因为那一个焦急的眼神，奈觉暂时放下了心中的郁结。精神和身体极度疲惫，楠兰还没帮他把脚擦干，他就倒头躺在床上。鼾声从头顶传来，她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毛巾简单擦去他脚底的水滴，楠兰搬着奈觉两条沉重的腿，帮他摆好在床上。她刚准备去倒水，就被他强行拉到怀里。她仰头看过去，他双眼紧闭，规律的呼吸声中，一条腿搭在她的身上，她有些分不清他到底睡没睡着。
    楠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清醒的迹象，推测刚刚都是奈觉下意识的行为，她在他像铁环一样紧的怀抱中，心里泛起一股暖意。左右活动着身体，终于把那条压的她喘不上气的胳膊挪开，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他把衣服脱掉。在迭他的裤子时，钱包掉了下来。楠兰弯腰捡起时，不小心看到夹层中的照片。她本想直接塞回去，可熟悉的背景让她的手指顿住。
    她回头看看还沉睡的奈觉，犹豫片刻，抽出照片。那张稚嫩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心像是被人狠狠抽过，她猛得将照片连同钱包扔到地上，可低头时，还是能看到曾经满脸惊慌的自己。那些她以为，随着吴登盛死去而消失的记忆，在脑海中飞快闪过。粉色床单、吱呀作响的小床、雨夜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有警察局里调侃嘲笑的众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也记不得要穿拖鞋，踉跄着绕开水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看着前方，可什么都没看进去，手碰到门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次卧。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继续往前走，空荡荡的客厅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格外明亮，可她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暖。跌坐在沙发边，那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它们一遍遍碾过那颗破碎的心。
    夜深人静，奈觉从梦里惊醒，发现身边又空无一人时，他慌乱地爬起来，一脚踩进还没倒的水盆中。哗啦的水声将楠兰的思绪拽回，在地上坐了大半天的身体，一时无法动弹。她撑着沙发想要坐起来，但手也发麻，用不上力。当奈觉冲到客厅时，她缓缓抬起胳膊叫了声“觉哥……”
    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惊慌失措的奈觉循声望过去，黑暗中，他看到沙发边蜷缩着一个黑影，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噗通一声跪在楠兰身边。他用力眨着眼睛，两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怎么、怎么坐这里了？”发现她身上都是冷汗时，他把她抱进怀里，手掌摩擦着她冰冷的皮肤。“是……肚子饿了？还是……想他了？”顾不上自己那些卑微的嫉妒，他心疼地问她。楠兰双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脸埋进他颈窝，整个人不停地往他怀里缩。奈觉抱着她，脸抵着她的头顶，蹭着她凌乱的头发。“怎么了？”他担心地询问，但她始终不说话，不过紧绷的身体在他的轻抚下慢慢放松，几分钟后，她抱紧他的腰身，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也被她挤没了。
    他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此时需要他。奈觉用腿垫在她冰凉的屁股下，嘴唇亲吻着她满是冷汗的额头。
    过了好久，楠兰的身子才慢慢有了些温度，泪水不知不觉打湿了他的衣领，奈觉抱着她坐回到沙发边，惨白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们身上，她还紧贴着他，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觉哥，谢谢你。”楠兰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奈觉怔愣着望着她，他不敢问她谢自己什么，总感觉她后面还有话要说，可他生怕她说出要离开或者别的什么不想听的话。
    “我在新闻里看到过他离开时候的照片，虽然打了码，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离开时候……很痛苦。”她哽咽着，话断断续续。
    奈觉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楠兰指的是他杀吴登盛的事。他点了点头，侧脸贴上她挂着泪痕的脸颊上下轻蹭，“很痛苦，我没让他那么痛快的死了。”
    “谢谢你，觉哥。”楠兰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其实早就应该和你说了，可我……不敢提起来，害怕又想起小时候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奈觉没让她继续说，手指抵在她微湿的嘴唇上，“我理解，也不需要你感谢我，那些都是那个畜生应得的。”
    楠兰沉默的几秒，扭头看向奈觉，“觉哥，带我出去，好吗？”
    她眼里闪着泪光，奈觉想都没想就点头。他换了衣服，楠兰又穿上了他们之前一起买的那条连衣裙。门口，她把一个面包递给他，“垫垫肚子。”奈觉本想推给她，不过在碰到冰凉的外皮时，他从她手里拿走，咬了一大口。“一会儿出去，先带你吃东西，一天没吃饭，肚子饿不饿？”
    她摇头，可他压根不信。几口吃完干巴巴的面包，开车先带她去了最近的饭馆。深夜，附近除了烧烤没什么可以选的，奈觉随便点了一些肉串，吩咐老板多加辣后，又让他烤快一点。睡了一觉，他精神了不少，虽然眼睛带着红血丝，但大脑已经清醒了。想到刚刚穿裤子时，钱包旁边的照片，奈觉喝了一口手边的啤酒，主动和楠兰说，“我之前打开过龙哥给你的文件袋，钱包里的照片是从里面拿的。不想看到那些畜生，就只把你剪下来了。之前一直没好意思和你说……对不起。”
    楠兰摇头，周围热闹的人群和食物的香气将她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她拉住奈觉放在桌子上的手，从他另一只手里抽走酒瓶喝了一大口，“觉哥，可以换一张照片吗？我这两天把我最近的照片洗出来给你。”
    “可以吗？”奈觉惊喜地看着她，楠兰微笑点头。“我多洗几张，你到时候选一选。”
    她没说具体要去哪里。饭后，奈觉开着车，根据楠兰手指的方向，两人向郊外开去。在路过一家还开着的花店时，她让他停车。
    “想换花，我们回去时候买？楼下的超市，上了很多新的品种。”他锁车时，透过玻璃门看向马上要打烊的小店，里面零散摆放着一些花，有的看起来都不新鲜了。但楠兰还是小跑着进去，在奈觉还想要低声劝她时，她一挥手，让店员把剩下的花全打包了。
    “我付钱。”奈觉按住她要掏钱包的手，不解地把卡递给店员，回头看着地上散乱扔着的鲜花，“你不再选选了？那几枝好像不适合摆在家里。”
    “不用，挺好的。”楠兰谢过店员，抱着一大束鲜花走向门口，付完款的奈觉快走了两步，帮她推开门时，他的脸上写满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