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招风这个道理,陆文聿还是明白的。他风头正盛,有不少学校私下想把他挖走,给出的条件极其丰厚,先前陆文聿并不做考虑,但是现在……
陆文聿捏了捏眉心。
职业习惯,让陆文聿在行事前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文聿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随后扫了眼对面的王畅老师,挺直身子,拿起桌上的手机,回复了两天前香港一位教授给他发的业界交流会邀请。
*
“舅舅?”迟野在接到舅舅的电话时,心慌了一下。
迟野装傻充愣这么多天,到头来,彭辉还是亲自找到了迟野,决定当面告诉他。
“迟野你在学校里吗?”舅舅像是在路边站着,能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今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顿饭?”
迟野顿了一下,指了指手机,拜托邓秩一会儿帮自己跟教官说一声,然后他走出队列,还算平静地问:“舅,你现在在哪儿呢?”
“呃。”
“京大哪个门?”
舅舅叹了口气,坦言:“南门。我不急,你忙你的,等你闲下来再说。”
“行。”迟野看了眼表,“我五点下训,你先找个咖啡馆什么的坐着等我吧,我结束了去找你。”
“好。”
迟野想到今天是周末,又特意问了一句:“小鱼来了吗?”
舅舅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我没告诉她。”
“知道了。”
迟野回到队伍里,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不难受,但也不轻松。
这几天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迟野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连猜测的念头都掐断。
彭辉找了家简餐,迟野到的时候,菜都已经上齐了。
彭辉好久没见到迟野了,他知道迟野考上京大的时候,特高兴,打算请迟野吃一顿好的,但后来迟野说出去和朋友旅游去了,回来后也一拖再拖,这顿饭最后变成了潦草的简餐。
“吃饭吃饭,”彭辉把筷子递给迟野,一脸关心,“军训是不是可累了,唉真好,咱家也是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京大的呢!你有时间向小鱼传授传授学习经验,她最近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天天臭美。”
“嗯。”迟野不咸不淡应了声,拿着筷子却没夹菜,只是看着彭辉。
彭辉手指一伸:“你尝尝这道菜,店员说是招……”
“舅。”迟野打断彭辉故作轻松的话语,他彻底放下筷子,疲惫地叹了口气,“说事儿吧。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给我发那些奇怪的短信,不想知道是真的,但你是我亲舅,我总不能一直避着。”
彭辉踌躇着,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考虑怎么把事情委婉地说出来。
迟野往后一靠,双手抱胸,苦笑道:“你说吧,我自己一个人活到现在,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了。”
彭辉注视了迟野许久,深吸一口气,说:“有两件事。”
“你姥爷上山为了采蘑菇卖钱,摔断了腿,现在搁县城住院呢。”
迟野身子猛地往前一伸,眉毛都快拧成一条线。
“第二件事儿是,”彭辉忽然哽咽,眼圈红了,“你妈妈回来了。”
第55章 称谓
“老公。”
“妈妈”二字一出来, 迟野的大脑便彻底僵住。
你妈妈带回来一个男孩,比你小四岁,身体不好, 休学在家。
你妈妈欠了债。
你之前转给姥姥姥爷的生活费, 都用来给你妈还债了。
但还是欠了好多钱。
舅舅过两天要回去看看你姥爷, 你舅妈和小鱼也回去。
迟野,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头顶的白炽灯一瞬间无限扩大, 白光刺得眼睛很痛, 照在身上非常的烫。
迟野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人脸,他慌乱地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什么都没抓到, 空的, 虚的。
“妈妈”这个词,对迟野来说就是空的, 虚的。一个从未出现在他有记忆的生命中的称呼。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不知道。
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妈妈的触摸又是什么样的?迟野统统不知道。
甚至在他小时候, 都不知道“妈妈”是每个人都有的。
迟野的胃突然绞痛, 他下意识用力捂住肚子,一阵阵恶心让他面露难色,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手肉眼可见抖成了筛子, 过快的频率让迟野无法自控。
已经很久没犯过的躯体化,在此刻肆虐地折磨着迟野。
突如其来的刺耳警报声在会议室响起!与之而来的是手机急促的震动触感。
正在给学生开组会的陆文聿猝然看向桌角的手机。
他连忙叫停学生的回报,一把抓起手机, 飞快查看戒指传输过来的身体数据——心率飙升至130、高压达到恐怖的140、压力值红条爆满、体温短时间降低。
陆文聿猛地站起来, 他死死握着手机, 神色沉得吓人,把在场的研究生们错愕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组会结束,我有急事要处理。”
陆文聿顾不上任何事情了,他连电脑都来不及收,脚刚迈了一步,就放弃装模做样的稳重,跑了起来。
戒指带定位,就在南门外的一家餐厅。陆文聿跑去找迟野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哪个不要命的动迟野了”。
彭辉讲完搓了搓脸,再一抬眼就瞅见迟野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他霍然起身,还没碰到迟野,就被迟野一掌推开,迟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先、先别……碰我。”
迟野坐立难安,全身像是爬满了啃食他皮肤的小虫子,让他躁动不已,他抬起头绝望地找寻墙角,他需要蹲在墙角里自己把自己抱住。
下一秒,陆文聿冲进了餐厅,视线恍若有感应般眨眼间锁定迟野,以及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陆文聿慌得要命,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在坐满客人的餐厅里喊了出来:“迟野!”
迟野动作霎时顿住,彭辉一头雾水地看去。
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陆文聿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爆发力硬是在五分钟内赶到迟野身边。
陆文聿立刻抱住了迟野,不是安慰的轻拥,也不是试探的触碰,而是一个全然而坚定的、瞬间收拢的环抱。
陆文聿的身体就像一座遽然筑起的安全屋,带着奔跑过后的滚烫体温和尚未平息的剧烈喘息,严丝合缝地包裹住病发的迟野。
他有力的双臂上下箍在迟野颤抖的脊背,一只手紧紧扣着迟野的肩胛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偏上,任由他将脑袋埋进自己心口窝。
迟野所有的痛苦,在一瞬间被陆文聿坚实温暖的躯体抚平,他的一切感知有了着落点,不再悬浮在虚无缥缈的情绪里。
迟野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句:“陆文聿……”
陆文聿默默惊讶了一下,这貌似是迟野第一次喊自己大名,他赶紧应下:“是我、是我。”
彭辉震惊地看着陆文聿和被他成功安抚到的迟野,惊道:“你是?”
“他的监护人。”陆文聿语气冷硬,他目光犀利地环视一圈,已经有太多人看过来了,陆文聿用肩膀遮挡迟野的眼睛,不让他看,他扫了眼彭辉露在外面的纹身,猜到他的身份,压住焦躁,说,“这位先生,我们先回车上。”
“你是谁?”彭辉被陆文聿带有攻击力的气场震慑到,“我是迟野舅舅,你是他什么人啊?”
陆文聿神情没有变化,皱起眉,迟野现在需要待在安静的私人空间,陆文聿略带不耐烦道:“我回答过了。”
说完,陆文聿带着迟野,躲闪开众人,往车内走出,彭辉犹豫了两秒,很快跟上,看清楚是什么车,彭辉大吃一惊,刹住脚步,直到陆文聿为迟野打开车门,把人送到后座坐下,彭辉才回过神。
“劳驾,坐前面。”陆文聿关上车门前来了句。
彭辉搓了搓手,尽管对宾利兴趣浓厚,但他更在意迟野的情况,他扭过上半身,担忧地问道:“迟野?你怎么了这是?还好吗?舅舅带你去医院看看啊?”
迟野紧绷的脊背已经渐渐放松下来,筛糠般的颤抖平息为细微的余震,迟野直了直身子,倦怠地摇了摇头:“没事舅,小毛病。”
说完,他偏头对陆文聿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薄唇轻启,几乎是用口型说出来的:“我没事。”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陆文聿摘了眼镜,张开拇指和中指揉压太阳穴,长长送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陆文聿只缓了半分钟,重新戴回眼镜,发现迟野紧挨车门,额头抵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愣神,那无助空荡的眼神,看得陆文聿心直颤。
陆文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正了正色,转而面向彭辉,问:“能问下你刚才和迟野说了什么吗?”
彭辉犹疑道:“你是迟野监护人?哪门子监护人?”
“意定监护人。”陆文聿面不改色,“签过字,做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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