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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乱心

    第18章 乱心
    成衣铺门前, 沈书月正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柱在喘气。
    方才想着陆修鸣今日帮她不少,实在没有差使完人就跑的道理, 便应下了邀约。
    结果就是紧赶慢赶着又换了一回装,点了一次妆,将自己累成了这副狼狈模样。
    叫她着实忍不住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什么债, 重来一次就是为了还债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忙呢?
    好半晌过去终于喘匀了气,沈书月直起身朝阶沿下走去。
    不料刚走下一级石阶,一身材精瘦的小少年忽然从她身后飞跑而过, 顶撞得她朝前一个踉跄。
    险些一脚打滑之时,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有力扣上她手腕, 将她整个人一把稳在了阶上。
    沈书月心口突突一跳之下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着抬起头来, 看见了一张熟悉的清峻脸庞。
    “你怎么在这里……”沈书月望着裴光霁喃喃一出口, 才恍然想起, 差点忙忘了, 她跟裴光霁今日不是刚大吵了一架吗?
    沈书月立刻就要换个语气重说。
    “我来书肆取书,”裴光霁却先一步开口, 看着她蹙起眉头,“时候不早了,晚间可能有雨, 早些回家去。”
    沈书月微微一滞过后板起脸来:“裴郎君这是什么语气?瞧你这关切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你是什么亲故呢。”
    裴光霁眉头松开,神情和缓下来。
    “多谢裴郎君方才援手, 但我几时回家就不劳裴郎君操心了, 在此提醒裴郎君一句, 既已立约,便要遵守,往后还请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的亲昵之言,否则对你,对我阿姐,都不好。”
    沈书月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裴光霁扣在手里,立马抽了出来。
    裴光霁开口想说什么,顺着沈书月的动作一垂眸忽然顿住。
    那只从眼下一晃而过的手,是再熟悉不过。
    然而这一眼看去,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目光一凝之下,裴光霁的视线仔细落向那只手的虎口。
    没等再看一眼,沈书月却已甩袖转身而去,一掀袍角登上了停在街边的马车。
    裴光霁定定站在原地,目光闪烁着盯住了那清油马车离开的方向,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拢紧起来。
    *
    “又不跟我成家,管我回不回家!”马车内,沈书月越想越气,没梳好的鬓角都呲出了几丝碎发,腮帮子也鼓成了河豚模样。
    “前脚与我割席,后脚又若无其事来关心,砚生,你说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猝不及防被点到的砚生“啊”地一声抬起头来,支吾半天,慢慢地道:“姑娘,我不太懂这些,不过我发誓不吃零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刚发完誓,转头看见零嘴,就又忍不住伸手去拿……”
    沈书月气笑:“所以我就是一零嘴?”
    “砚生不是这个意思!”砚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瞧见一旁的零嘴匣子,连忙捧起来递到沈书月眼下,“姑娘吃些零嘴消消气吧。”
    沈书月一噎:“瞧你那点出息,别吃了,一会儿有的是好吃的呢。”说着眼睛一眯,“今夜定要将这临康城的江鲜‘赶尽杀绝’,吃它个七荤八素,天昏地暗,才算不白来一场!”
    马车辘辘朝着市心最繁华的地带驶去,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一栋重檐斗拱,雕甍画栋的楼阁。
    正是临康城内最大的酒楼之一,听江楼。
    华美繁丽的楼阁连着一座屋舍错落的园子,眼见得前楼是供人饮馔赏乐,后园则供人休憩宿夜所用。
    此刻天将暗未暗,前楼正是华灯初上,歌舞将起。
    沈书月带着砚生下车时,陆修鸣已等在楼前,一见着她便热情挥起手来。
    只是随着她一路走近,他那热情之中似乎又多出了几分犹疑。
    “子越,你阿姐呢?怎的没瞧见她?”陆修鸣伸长了脖颈向她身后张望而去。
    “哦,”沈书月摸摸鼻子偏开了眼,“我阿姐让我代她向你致声歉,她今日实是有些乏了,便先回家去了。”
    “啊,她忙了半日确实该累了,此事是我考虑不周……那今日我先请你吃,来了临康市心,你一定要好好尝尝这听江楼的江鲜!”
    “别,今日该是我请你,正好我准备买画的银钱一文都没用上,就……”
    沈书月手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登时一惊,“哎,我钱袋呢?我钱袋哪儿去了?”
    “这儿呢!”
    伴随着马蹄踏踏,銮铃叮当,一道爽亮的女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沈书月蓦然回首,只见一红衣翩翩,马尾高束的女子身踞骏马之上,一扯缰绳勒停了马,随后掂了掂手中的钱袋,高高一抛。
    钱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准落到了沈书月慌忙摊开的两只手上。
    马上女子随即用那双英气十足的柳叶眼睨了睨她:“多大人了,钱袋子被人顺了都不知道。”
    沈书月一愣之下记起方才成衣铺前撞到她的那个小少年。
    原是个小贼!
    她赶紧低头检查了下钱袋,仰起脸正要道谢,一旁陆修鸣先惊讶开了口:“祝开颜?”
    祝开颜目光下扫,对着陆修鸣扬了扬眉,翻身下马:“是你。”
    沈书月:“你们认识啊?”
    “哦,”陆修鸣连忙同两边介绍,“这是我们书院山长的小女儿,祝开颜,祝姑娘,这是观川书院今岁新进的学子,沈子越,沈郎君。”
    这就是山长口中那爱吃甜食的小女儿?
    沈书月恍然:“幸会幸会,多谢祝姑娘帮我追回钱袋!祝姑娘可用过饭了,要不要与我们一道?我请你……”
    陆修鸣轻扯了下沈书月的衣袖。
    沈书月疑问偏头,见陆修鸣摸着鼻子低声道:“她姑娘家,与我们一道恐怕不太方便。”
    祝开颜挑眉:“有什么不方便?”
    陆修鸣一噎。
    “不过赶了一日路确实累了,”祝开颜将马与马鞭一同交给酒楼门侍,“我去后头厢房休息,你们吃。”
    说罢一手提着剑,一手揉着脖子,马尾轻甩着朝后园走去。
    沈书月直直望着那一袭远去的红衣:“可惜了,出了话本还没见过真侠女呢,好飒,好想认识……”
    “你想认识她?”陆修鸣刚松了口气,听见这话赶紧摇头,“我劝你还是别认识的好。”
    “为何?”
    “就你这小身板,她怕是一只手就能像拎鸡崽一样把你拎起来,很恐怖的……”
    陆修鸣一边说一边自顾自打了个激灵,见沈书月还想再问什么,忙招呼她进酒楼,“不说了,走了走了,我们吃江鲜去!”
    立刻便有门侍笑脸迎上,转头高唱:“东栏贵宾两位——”
    中气十足的迎客声和着歌舞乐声一同穿透窗棂,传彻整条长街。
    喧腾的烟火气从市心飘散开去,一路飘过街衢巷陌,长桥水门,到了城西,被荣和坊森严矗立的高墙彻底隔绝。
    裴府东院,庭中花木萧疏,一对竹篾灯正静悬在廊檐下,照见青石板阶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守心端着食案跨入月门,穿过阒无人声的寂寂空庭,朝院中唯一点着灯的书斋走去。
    到了门口正要叩门,却见裴光霁闭目支颐坐在书案后,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虽是睡着了,眉心却仍紧紧蹙着。
    守心顿在原地,不由回想起方才回府路上,郎君问他,可曾见沈家郎君和沈家姑娘一同在哪里出现过。
    他不解其意,回想了下答,似乎没有。
    郎君问他可确定?
    他便又仔仔细细从头至尾回忆了一遍,而后肯定道,确实没有。
    那之后,郎君便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眉间的凝痕也久久未平。
    守心放轻脚步,将摆了两碟小菜并一碗清粥的食案端上前去,在小几上小心搁下。
    书案后裴光霁倏尔睁眼,眼底一刹清明。
    “吵醒郎君了!”守心满脸歉然地退到一旁,瞧见裴光霁怔忪的神色,踌躇着问,“郎君怎么了,可是梦着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裴光霁轻轻平复过呼吸,目光飘忽着,望向了面前书案上那盏微弱的油灯。
    灯影摇晃间,眼前仿佛复现出方才梦中冬夜热闹的长街,还有街上那拽着他衣袖的醉酒少年——
    “裴亦之,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其实我根本不是沈思舟,我是我阿弟的孪生姐姐……”
    “我没喝醉!你不信呀,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梦中场景变幻,转瞬从街上到了成衣铺里。
    梦里的少年郎也忽而变成了少女模样:“你看我穿女装好不好看?”
    荒梦到此被惊散。
    然而真正荒诞的还不是这梦境。
    是他心中盘桓已久的猜想,与这看似荒诞的梦境正相照应。
    良久的沉默过后,裴光霁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听江楼所在的方向,一句句慢声道:“守心,有一件事,你清楚知晓,如若它当真得到证实,定令你心中生乱,你是会验证它,还是会回避它?”
    守心犹豫片刻,看着裴光霁答:“可是郎君,你好像已经乱了。”
    作者有话说:
    会说就多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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