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八方馆室内比室外更寒冷,一派凝重得大气不敢出的氛围。
孔长嬅坐于最高位,桌上垒满待批复的公文,一手压在其上,看着面前之人:
“……我知道这话听着确实不舒服,但他瞧不起舜国女子那是他的事,是他自己要解决的人生课题,你何必去驳他?”
“你引经据典把他挖苦得无话可说,我们就胜利了?他就从此看得起我国女子了?”
“现在是谈合作的关键时期,人家带着好意而来,对咱们是有利的。你这般作为,是应有的待客之道吗?”
“我们与黎国往来,要始终牢记,两边要求同,而不是立异。”
明明她的语气并不凌厉,甚至少有责怪,但是空气凝滞得让人难以呼吸,一切细节被放得无限之大,林长澈眼泪都出来了,头要埋到地下去:
“是,县主所言句句在理,属下受教,我现在就去改今日的——”
话还未说完,林长澈突然嘎巴一下趴倒在地,两眼紧闭,没了动静。
……
夭寿了!
传下去,令兰县主大发雷霆把人训死了!
英英忙去察看:“县主,他发高烧了。”
还好只是发烧,孔长嬅放下心坐回去:“来人,带去医治。英英,将他负责的后续工作拿给我。”
英英双目无神,看着四下一群怨气厉鬼,边整理边深刻领悟到——世界上最让人烦恼的两件事,就是有活干和没活干。
孔长嬅拿起公文,手速飞快,头都不抬一下,在愚蠢的桌子前用愚蠢的笔答复一些愚蠢的问题:
急!生产力不足,东西供不应求怎么办?请尽快答复!
急!货物的保护措施不够,容易有破损怎么办?请尽快答复!
急!退、换、修补货品不方便、出现仿品怎么办?请尽快答复!
急!急!如律令!神啊,救救孩子吧!
“哦?是欧阳夫子的信。”孔长嬅松快片刻,略略一扫,高兴道,“太好了,踏雪书院新增外务课程,看来我们不久就有新人了。”
八方馆上下还阳片刻,欢呼一声,只是死气沉沉的头始终低着,仿佛抬一下就会影响明日太阳升起。
“精神濒临崩溃的症状之一,就是坚信自己的工作极为重要。”
孔长嬅闻言猛地抬头,那如流水潺湲又略带笑意的声音,来自她最熟悉的一张脸——孔卿卿。
三秋未见,竟觉心惊,眼看她红晕燕脂如玉之鲜,通身气度如金之坚,眼中的光亮璀璨鲜活,灼灼流转。
是什么时候脱去稚气的呢?这个她人生中无法绕过的人。
“你是何时来的?来人,看茶。”
孔长媅牢牢看着她:“姐姐,你该准备的不是茶,而是余下一生。”
孔长嬅道:“你要呆这么久,仲谷主同意你来八方馆做事?”
“……八方馆八方馆,你心里只有公务,一点都不想我吗?”孔长媅坐到她身上,嗅闻她的味道。
孔长嬅登时耳朵发热,忙把她挪到旁边去,还好有屏风挡着,让别人看去成何体统。
“我不是给王宫和万相谷都寄去了心意,你没收到?”
孔长媅有些不满:“你那是想我吗?分明是公事公办,哼。”
第120章 高能!高能!高能!
英英端茶而来:“别哼哼了,若不是为了你,我们哪有闲心闲情做这闲事,大家都忙得不成猫样了。”
孔长媅起身接过她的茶,郑重地行礼:“英英,先前我考虑不周害你受伤,在这里给你赔罪,要打要罚我毫无怨言,只求你能原谅。”
英英负手而立:“二小姐既诚心悔过,我便受下这礼。打罚倒先不必,只愿你不要再让大小姐伤心,不然,我绝不会再帮你。”
孔长媅目光如豹:“那也是我最不愿做的事。”
此人此情此景,倒像是回到了当年兰若轩,孔长嬅看着信上欧阳夫子除了三句正事外的喋喋不休,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触涌上心头:“真是怀念呢。”
孔长媅低头看她片刻,又贴身依偎过去,搂住她腰的手愈来愈紧,眼神深深。
孔长嬅顺手用笔敲敲她头:“怎么,又要我在见字如晤后写,‘我在爱着卿卿之余予君回信’?”
“不,应该这样写。”孔长媅拿过笔,在上面写道:
我在和卿卿相爱相亲相拥相恋相守相随之余向你回信。
孔长嬅一看,粉腮俏红:“谁与你相这么多……”
孔长媅不让她夺走笔:“怎么不是?姐姐,是谁穿着嫁衣来与我生死相依?哦,又多一个,加上加上。”
于是又多了一句:相依相伴。我心卿所达,卿心我所知,两心无改移,日夜无穷已。
孔长嬅默默把信收下去了,这简直比欧阳夫子要在校本书上把她们的名字并列书写还要羞耻!
“姐姐,翘班吧。”
孔长媅在她耳边轻轻私语,声如天籁。
还未等孔长嬅反应,孔长媅便站起身高声道:“本王与县主有要事相商,请县主移步。”
楼靖霄忙从公文山里抬头:“县主何时回来?”
英英看穿一切:“有些人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不要啊,县主——”八方馆一片哀嚎。
孔长媅霸气外露,镇压四方:“叫叫叫,就知道叫!遇事多在心里问问自己,‘是不是废物’!”
接着二话不说,像夹带小抄一样把自家姐姐带走了。
楼靖霄伸出右手:“不要勾引我们县主啊!”
看着他绝望的眼神,孔长嬅一阵心酸,接着满怀愧疚地跟孔长媅出了门。
没办法,好人上天堂,坏人走四方。
——娘亲,这是天堂吗?
万里高空之上,金日凌霄,阳辉成瀑,鸿雁浮光而翔,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这是孔长嬅第一次穿梭云海,抬头看是雪山的冰川的暴雪汇聚成的明净蓝澈,往下看是鳞次栉比的明暗堆叠的云山云松云洲云中宫阙。
视线尽头,天地交界处蓝白一线,云隙射出的光束通天彻地,气象万千,千金一刻,刻骨铭心,心怡神旷,旷世绝伦!
孔长嬅恨自己书还是读少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面前的景象,恨不得太白在世,挥毫万卷。
“很美吧,”孔长媅按下机关,让浮升灯随风飘荡,“我看到这番景象的第一时间,就想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孔长嬅点点头,感动道:“我愿意永远活在这个瞬间。卿卿,谢谢你能我带出来,但你现在应该有很多仪式要准备吧?我们在这里没问题吗?”
孔长媅手上红印未褪:“别的仪式可以像欧阳夫子的课一样逃掉,唯独按手印抓得紧,从小到大,都按几万张了。”
孔长嬅奇怪道:“按手印?没别的了吗?王君他对你还好吗?”
想起那个婉转含悲的泣露芙蓉,孔长媅像深陷于悲伤的流沙之中:“他……他说我有一双很像神主的眼睛,和我讲了很多她的事……”
那每一句沉甸甸的思念,都让她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孔长嬅揉上她的脸调侃道:“哎呀呀,你现在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生杀予夺都在一念之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是努力种地的好时候。”
“只能种地吗?”孔长媅目光委屈又渴望,带着不敢强迫的珍爱,目光游移在孔长嬅的眼和唇,暧昧的情愫流动其间:
“我想要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可以吗?”我不想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孔长嬅转过身,前方的云蒸霞蔚映在她脸上:“其实,我们关系的主动权一直在你手上。”
“啊?”孔长媅眼神都清澈了,摊开手掌,“哪儿?”
孔长嬅道:“你看这次,不就是你说分裂就分裂,说和好就和好吗?”
“冤枉啊!”孔长媅委屈又着急,“明明只是做戏而已,姐姐怎能当真?你那个时候不是也反应过来了吗?我们这一出配合得多好啊!”
孔长嬅轻声哼道:“是做戏,但这世上真心话,多是借着做戏说出来的。”
孔长媅闻言不说话了,歪着脸看她,眼神嗔怨又无奈,几分宠溺的光芒随眼波微微流转。
孔长嬅也看着她,对视片刻,忍不住笑出来。
果然如此,孔长媅笑容随之一荡:“就爱故意逗我是不是?”
“是又怎样?谁让你那时那么凶。”孔长嬅扬起脸,理直气也壮。
“姐姐,你不乖哦,”孔长媅眉毛微微一凝,又忽而变了个脸色,“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孔长嬅道:“哦,又开心上了?”
孔长媅想到作戏那段时日,王都盛传八方馆美人一计,手段了得。
有次她终是忍不住,偷偷跑去从墙缝里偷看,却见英英过来举着孔长嬅的手书: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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