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 第1章 [古装迷情] 《且团圆》作者:旧词新调【完结】 简介: 欢乐甜饼‖少年夫妻‖真香日常 钓系白花x纯情小狗 【本文文案】 薛婵有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众人说满门忠烈的武安侯府二公子,这是天大的好姻缘。 但表妹信中说他在宫内打伤了小宁王,被皇帝按在紫光殿外杖责三十。 当天,其兄武安侯被皇帝申饬管教无方后,不顾幼弟重伤未愈,连夜将人绑送至边关历练。 那时薛婵捏着信,想着不该听信流言。 直到第一面。 江策横刀威胁:“只要你不引人来,我不会杀你。” 薛婵毫不留情将长簪刺入他心口,又一脚将他踹下山涧。 重伤的江策爬了三天才爬出来,他气得牙痒痒,发誓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起初,他气急败坏,说这门婚事是无可奈何。 后来…… 薛婵骂他::“你是狗啊?” 他却笑:“狗多可爱,多招人喜欢。下辈子你当人,我当狗,天天贴着你走,不好吗?” “竟然有人喜欢做狗,当真天下奇闻。” 他附身贴耳,笑嘻嘻道。 “狗好,做狗也好,我就爱做狗,你要听我叫吗?” 「食用指南」 1sc、he 2故事慢热日常风,多为两个幼稚鬼小情侣的拉拉扯扯。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甜文 成长 日久生情 主角:薛婵、江策、程怀珠 一句话简介:少年夫妻,共至白头。 立意:大抵人生难得共,得团圆处且团圆。 第1章 冬十月,日天寒。 车轮碾过黄叶的的“沙沙”声渐行渐近,官道上行来一队车马。 马车前后皆是沉默肃练的劲衣男子,中间夹着两辆平实的马车。 “轰隆!” 惊雷落在傍晚的山道之上稍显可怖,马车内有小童轻轻的说话声。 走在前头人望天,调转方向,同领头道:“梁都头,这雨怕是马上就要下了。眼看着离官驿还有些距离呢,是要赶路前行还是就地留宿?” 梁都头脸,扫视了一圈,略算了算。 他们才过仓明,现在永平县。虽然已经离上京城很近了,可是也要两天的行程,离下一处馆驿则要半日。 眼看着这雨就要下下来,且气势不小的样子。此处临山,要是山石滚落就不好了。 梁都头回头看身后的马车。 里头坐着的是薛贵妃的侄女,他们则是自中秋宴后受皇帝之命往玉川接送其上京完婚。 “缓行!”他扬起手,原本急行的车马慢下来。 梁都头拉着缰绳调转方向,走马车一侧道:“薛姑娘,恐有大雨,估计要就地停下了。” 马车里的人开口道:“梁都头是上京之人,想来熟悉这一带。既然选择停在这里,一定有能够暂且歇脚的地方吧?” 梁都头此时才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姑娘说得没错,就在东面的山上有一座苦竹寺,平日里也有许多贵人来此上香,可以暂且过夜。” 他虽这样说,却也还是有所顾虑的。 “这几个月风雨兼程,各位实在是辛苦。如今既有好去处,那便早些到苦竹寺,免受凄风寒雨。” 她这样说,梁都头心松了松,正色道:“多谢姑娘体恤。” 言罢,他高声道:“去苦竹寺!”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天黑雨落前赶到了苦竹寺。 刚进寺门,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下来,溅起阵阵水花。 梁都头和寺中之人交接清楚后,才让马车内的人下来。 “薛姑娘,苦竹寺到了,请您下车吧。” 车帘一掀,跳下个年轻姑娘来。她撑起伞,扶着头戴帏帽的薛婵下了车。 因着要等僧人收拾厢房,所以薛婵并着一个侍女,一个年长些的女子以及一个幼童在大殿暂候。 梁都头又再一次解释道:“薛姑娘放心,我等人奉命护送您上京,自是会护您周全。明日一早启程,后日就能进京了。” 薛婵轻声:“陛下能够亲派梁都头一路护送,定是相信您的。陛下都信得过,我自然也是信的。” 天暗了下来,已经看不清那瓢泼大雨。大殿烛火静静烧着,烧出一团又一团略暖的黄光,滂沱雨声卷着刻意压低的喘息。 殿内有一面壁画,虽未完尽,仍见画者笔力上佳。 薛婵就在殿内看壁画,原本要离开的人,因她走近不得已藏在了佛像后头。 “姑娘姑娘,你瞧,花儿。” 阿苗捧着两朵浓红山茶过来给她看。 薛婵笑道:“哪来的花?” “外头捡的。” 薛婵取了一朵山茶,簪在她稚髻上。阿苗晃晃脑袋,问道:“好看吗?” “好看”她捏了捏阿苗丰润的脸颊。 “廊外头有棵好大的山茶树呢,开得可漂亮了,姑娘要去瞧瞧吗?” “好” 两人出殿,殿内的人才也闪身从后出。 薛婵就跟着在前头蹦蹦跳跳的阿苗,走到尽头。 那生了一棵山茶,高高的,一大半越过院墙而来。 薛婵往前走了两步,她身旁墙后的人屏息,把呼吸声放得更轻了,默不作声往幽暗处挪了挪。 他握紧手里染血的刀,伤口往外冒着血。雨水血水一路流,顺着手流下刀,滴到地上。 “滴答” “滴答” 水滴声和渐近的步子趋于一致,和心跳趋于一致。 江策受了伤后有些犯晕,此刻竭力撑着一口气,思索着如果她真的过来发现了该怎么处理。 脚步声近了又近,一颗心提了又提。 他抬起刀,准备出手,那步子一瞬间停住了。 雨越发大了,打落满地红花。轰轰烈烈落在青朴的地砖上头,风雨一打,像大片血迹。 薛婵眼前眩晕了一阵,伸手扶着柱子站稳。 “阿苗!” 她叫住去捡花的阿苗:“雨太大了,淋湿了容易生病,咱们回去。” “好吧”阿苗攥着手里的花和她一并回去了。 两人走后,墙背处的人才又松了口气,提刀离去。 那头有僧人前来:“厢房已收拾完备,诸位随小僧去吧。” 僧人提灯引着他们至静心院门,梁都头道:“我等男子不便离得太近,今夜会在院外轮流值守。薛姑娘近身之事,就拜托云生姑娘了。” 云生道:“您放心。” 薛婵微微颔首,又向梁都头行了一礼:“今日有劳您了。” 僧人引着薛婵等人走过门,绕过长廊进了禅院。 入了冬,禅院莲池里还挺立着几枝深褐残荷,池水里懒懒游着几尾红鱼。 “这苦竹寺虽然并不算大,倒也格外清幽古朴呢。” 引路的僧人垂首应声:“我寺虽不比其他寺来的雄伟,可在青山竹海还中,也勉强胜上几分清净。” 薛婵应声:“是挺清净的。” 僧人提灯引着他们到屋门,又指着后院的一道门叮嘱。 “从这出去便是一片竹林,林中有凉亭。穿过竹林,有一面刻满经文的石壁,其下是千佛洞。来我寺的人也常去,只是近日天寒雨凉,人也少。施主就不要往那边去了。” “欸?难不成这佛门净地还有妖鬼不成?”云生问道: 僧人失笑:“怎么会呢,只是那里连着山涧。雨天若跌下去,可是件麻烦事。” 薛婵淡笑道:“多谢师父提醒。” “天色不早,就不打扰施主休息了。”僧人向她告退。 云生扶着薛婵进门,刚关上门。 薛婵将帷帽一摘,毫无顾忌地躺在榻上,长叹一声:“真累人。” “快,你也躺这。”她拍拍身侧,示意云生。 云生躺下,侧着身看薛婵:“姑娘,咱们可真的要进京了。” 正闭目养神的薛婵睁开眼,轻轻叹了叹气。 说起来这门婚事并不大相匹,武安侯府是随圣祖起身西北,共打天下的勋贵人家。十二年前与西戎一战,虽胜,可武安侯与昭武将军皆战死沙场,满门忠烈。 至于薛家,勉强算得上个书香门第,只是从她父亲那时开始早已败落。 到了现在,更是亲眷少的可怜。她姑姑入了宫,她母亲几年前离世,只剩她与父亲。 只因她那位置贵妃的姑姑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为昭后妃和睦,方才有了这门婚事。 薛婵原本以为可以待在玉川,一辈子的。 她翻了个身,侧身而卧,闭目睡去。 苦竹寺太静了,连雨落在房檐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滴答滴答” 她又缩紧了些,干脆埋进埋在枕被中。不知过了多久,薛婵闻到了桂花的香气。 这时节,怎么会有桂花呢? 第2章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轮硕大皎白的圆月,孤零零地悬挂在高空之上。 这是哪一年的月亮? 自己被揽在温暖的臂弯之中,薛婵眯起眼,试图让眼前人的面容清晰起来。 “娘” 她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很稚嫩。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呢?他不回来,都没有人陪我画画了。” 女子轻轻笑起来,把她搂紧了些:“你爹爹给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送粮草去了。等明年,仗打完。等桂花再开的时候,月亮再圆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可是…… 薛婵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切都消失了。她的泪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姑娘?” 薛婵猛然睁开眼,依旧是戚戚冷冷的夜色。她怔怔望着,才想起来这是在苦竹寺。 云生把她扶起来,问她:“又做梦了吗?” 薛婵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冰冷的泪水。她坐在床边,缓了缓心绪。 “我没事” 云生还是有些担心,开口:“那你饿不饿,我让春娘做点吃的来?” “我不饿。”她用丝帕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对云生摇了摇头,弯起个柔柔的笑。 “我想去上香。” “好” 云生给她套了夹袄斗篷衣裳,提灯出门。 薛婵在大殿上了香,小沙弥慧能引着两人往回走。 路过一间小佛堂,她停下脚步。 那里头挂着一副画,纸本水墨。 虽然只是简单几笔,却将山岚水雾、江波村野、渔船飞鸟都勾勒得质朴灵动,意趣盎然。 薛婵一时间惊讶,问道:“这画儿是谁画的?” 小和尚扬起下巴,一脸骄傲:“这个呀,我虚隐师叔所作。” 云生见他可爱,不禁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那你这位师叔在何处呢?” “我师叔云游去了。” 薛婵又问:“何时归?” 慧能摇摇头:“不知道呢,师叔一向没个章法,云游够了才会回来。” 薛婵刚升起的期待之心又落了下去,叹一声:“那当真是错过了。” 云生催促道:“夜深了又下着雨,咱们还是回去吧。” 薛婵站在门口看那幅画,难以动脚。 “姑娘” 她扯了扯云生的袖子:“就待一会儿吧,一会儿会儿就好。” 云生知道拗不过她,只能道:“那好吧,只能一会儿。” 薛婵试探性问道:“小师傅,我能否看一看这幅画呢?” “我师叔说啦,随手之作,有缘人尽可观详。”慧能点点头,踩着凳子把画取下来展在桌上。 薛婵越过门槛,进去看画。 她看着每一笔,越看越心动。接过一盏提灯细看,生怕遗落每一个细节。 桌上的灯芯渐渐短了一大截,室内暗了一些。 薛婵看久了有些眼晕。 云生略抱怨道:“老大人都说了,夜里看画对眼睛不好,姑娘总是不听。” 薛婵微微羞赫:“好啦好啦,我不看就是了,咱们回去吧。” 她将画小心翼翼还给慧能,道了声谢:“多谢你愿意将这画给我看。” 慧能抱着画却笑:“没事,师叔说了,这画就是留这儿给愿意驻足欣赏之人的。” 云生立刻提灯引着她回去,一边走一边道:“快回去吧,外头又湿又冷,要是生病了,老大人又要写信念叨。” 薛婵只一个劲儿回应她:“好好好” 不过她又想,下次一定要见一见这位虚隐。 两人回到静心院,盖被而睡。 薛婵闭上眼,然而眼前仍是那幅江波村野。连续翻了几个身,始终睡不大着。 云生迷迷糊糊道:“快睡吧,明日还要启程呢。” 薛婵干脆坐起来,掀被穿鞋:“你先睡吧,我晚点再睡。” “可不能彻夜呀。” “嗯,好。” 薛婵多披了衣而起,点燃书案上的灯,就着那幽光整理沿途的画稿。 似乎起风了,满山修竹凄凄飒飒, “呼啦”一声,一旁的窗子许是没关紧,一下子被风吹开。湿冷的风卷进来,卷得案上的纸页四处翻飞。 薛婵连忙要去把窗关上,然而又一阵风涌进来,将地上的几张纸卷了出去。 她不想惊醒云生,便立刻提灯出门去追图。 寒彻的冷气扑面而来,只轻轻吸一口都让人心口透冷。灯笼的光亮有限,照不到石阶青竹上淡淡的血痕。 薛婵向来夜里视物之力比别人都差很多,手中光亮有限,只能弯着腰提灯慢慢找。 寻了半晌,终于在游廊拐角处找到画纸。 薛婵小心拿起来,借着那一小团光看见纸页上墨水混杂着鲜红晕染开来。 她顿时一怔,作此图只用了墨,哪来的红色? “啪!” 有一滴朱砂色的墨水滴下来,溅在薛婵的手上。风一吹,顿时变得黏腻。 “啪嗒啪嗒” 越滴越多,染得她满手都是。 薛婵抬起手,就着灯笼微弱的光,看见那手上鲜红一片。 那是……血。 她眼前顿时发晕,下意识伸手想扶着墙站起来,却抓到了一截濡湿冰冷的衣角。 薛婵愣神片刻,迅速反应过来。于是松开手,轻轻抬起眼。余光里,自己面前垂着一只手。 一只握刀的手。 鲜血正是从他手臂顺着手腕滑至刀身,又沿着刀刃不停往下滴。 “啪嗒啪嗒” 薛婵整个人都麻了起来,她不敢抬头,额角疯狂跳动。 然而见着血又让她老毛病犯了,她生怕自己晕过去,只能暗暗掐着大腿,保持清醒。 两人一站一蹲,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倒是诡异的安静。只有灯笼散出的光照在那把刀上,在微黄的烛光下依旧冰冷。 薛婵屏息凝神,越衬得对方的呼吸沉重。 她悄然调整姿势,找准机会猛地将灯笼丢在对方身上,爬起来往外跑。 对方动作更快,钳着她的手压在墙上。掉落脚边的灯笼猛地燃了起来,卷起一阵火光。 薛婵偏头挣扎,只那一瞬,薛婵看见了他的蒙面后露出的眉眼。 她被对方压在墙上,冰冷的石砖倒让她忍住了晕过去的势头。 冷刃一下子贴在她颈处。 “只要你不出声,不引人来,我不会杀你。” 第2章 他说完喘了喘,急促的声音仿佛受了重伤。 刀都抵在她脸旁边了,谁信啊? 她装作十分惊恐的模样点头,灯笼的火光随着余灰散去,只剩诡谲浓稠的夜色。 两人仿佛陷在蜡油中,冷风一吹,混着两人微弱的呼吸凝固起来。 不过好在她看不见血了,薛婵的思绪又开始转动。 刚才灯笼烧起来的一瞬间,她瞧见他捂着腰腹处,想必是受了伤。 且是重伤。 背后的人见薛婵不再挣扎,紧掐着她的手也松了些。 薛婵忍着发晕的势头,当即偏头往后一撞。对方吃痛闷哼一声,忍不住后退两步,箍着她的手也松了一大半。 她迅速拔下自己的长簪,刺向他的脖颈。 可是对方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拧,薛婵被拧得一阵剧痛。她干脆先抬膝,踹在对方腰腹伤口,忍痛翻腕刺进他的胸口。 人在生死绝境间总能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欲,薛婵忍着手腕上的疼痛费力往下划,长簪划破那人心口皮肉。 迅速,利落,狠心。 她就是冲着要杀了他去的。 江策不禁疼得松开手,余光中见薛婵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他一跃而起,上前拽住她的肩膀往将其压在地上,用膝盖紧紧按住挣扎的薛婵。一只手扣她腕,另一手拔下长簪别在身上。 “你这人可真是面和心狠,不是都说了我不会杀你!” “你这话说给鬼听吧!”薛婵顾不上疼痛,奋力挣扎。 忽的身上一松,钳住她的人咚然倒地。 薛婵如临大赦,抬头就听见一声:“姑娘!” 云生抱着花瓶敲晕了那人。 薛婵大口喘气,扶住墙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人:“快!快!把他丢走。” 云生扶住她:“丢哪啊?” 薛婵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她寻回了自己的簪子,嗓声颤抖:“把他……绑起来,丢后山去。” 云生也没多问,由薛婵指挥撕下对方的衣衫,绑住手,随后一把架起来。 “姑娘,你……” “先处理了他,其他事后说!”薛婵直接开口,立刻上前与她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她们推开后门,穿过竹林,找到石壁佛洞,站在山坡上。 薛婵冷冷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把他推下去。” 云生上前动手,可又有些犹豫:“姑娘,咱们真的要这样做吗?他万一死了怎么办?” 第3章 薛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 又开始下雨了。 起初是细长柔软的雨丝,从凄寒的夜空坠落下来时,被山间的寒气凝成了千万尖细雨针。 刺在人的身上,尖锐麻木。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太冷了,手抖个不停。 下一瞬她摸黑,浅浅松开那人绑手的布条,然后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只听得一阵滚落声,片刻后又恢复了安静。 “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万一是江洋大盗,杀人犯怎么办。是生是死,皆为天命。” 薛婵一把抓着云生的手,声音抖起来:“云生,今夜的事烂在心里,知道吗?” 云生猛地点头,连连应他:“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好……”薛婵松口气,终于撑不住倒在云生身上。 云生把她背起来,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背回到禅房。 她先是将薛婵的湿衣裳换下来,擦干净她手上的血迹,又给她盖好被子。自己提灯出门,一路收拾血迹,收捡好画纸。 全部做完,云生揉了揉发酸的腰。 她怎么觉得自己活像个凶手? 不不不,那个人能逃过梁都头的眼,可见功夫厉害。深夜提刀,还挟持她家姑娘,肯定不是好人。 云生将自己收拾干净,算了算时辰,还有一段时间就天亮了。 雨下个不停。 被一脚踹下去的人下意识抓住了树枝,这才堪堪平稳落地,却实在没有爬起来的力气,只能躺在地上。 雨水流进他胸前伤口,全身都在疼。 江策摸索着,摸到一处佛洞,立刻咬牙忍痛爬过去。 等蜷紧佛洞中,不被雨淋了,他才摸了摸身上,确认自己怀里的吃食还在,暂且松了口气。 江策恶狠狠想,如此狠毒的人,最好别再遇见他。 再见面,他定要让她为此付出代价! 雨继续下着,下到了天亮才停。 薛婵一行人早早启程,待到入京已是傍晚时分。 车马停在知书巷一座小宅门口,随即有人引着薛婵进门。 过了廊,侍女忙往内唤一声:“薛姑娘来啦。” 远远就瞧见个身影飞奔过来抱住她:“峤娘!我都等好久了。” 薛婵笑着搂着她:“这不就来了吗?” 两人还没来得及寒暄,身后一声呵斥。 “程怀珠!” 程怀珠装作未闻地将薛婵搂得更紧了些,那妇人上前,伸手戳她的额头:“你呀,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薛婵福身:“舅母安好” 周娘子先瞪了小女儿一眼,立刻柔声道:“外头天冷,咱们进去说。” “好” 一进花厅,程怀珠立刻坐在抱怨:“你怎么走了这么久,我都准备给你写信了。” 薛婵瞧着这个几年没见的表妹,笑道:“怀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程怀珠当即就想跟她抱怨,周娘子没好气盯着她,于是乖乖坐下凑近小声抱怨。 “自从来上京,我娘就老拘着我学这学那。” 周娘子听着程怀珠叽里咕噜的声音,刚要说她,身旁的妈妈按下她:“娘子瞧两人多高兴,就当放二姑娘一天假吧。” “峤娘来了!” 一道爽朗的问声自花厅外传来,侍从打起帘,走进个高瘦的襕袍男子。 周娘子起身问道:“都安顿好随行的人了吗?要不要留他们吃顿便饭?” 舅舅程瑛摆摆手:“他们还急着进宫呢。” 他见到薛婵,笑道:“峤娘长途跋涉从玉川到上京,辛苦了。” 薛婵心下一暖,摇摇头笑道:“如今见到舅母舅舅和怀珠,也都值得。” 程瑛细细瞧着这个已经十六岁的姑娘:“唉,一晃你都这么大了,你娘若在......” 见他又要提及自己那早逝的妹妹,恐让薛婵伤心,周娘子立刻打断他。 “好了,峤娘一路奔波,定是疲惫至极。天色不早,咱们早些吃饭,也好让她早些歇下,叙旧的时候还多着呢。” 程瑛自知知自己伤心过头,慈声道:“你舅母说得对,咱们先用饭。” 几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家宴,又谈及许多。 “承淮兄可还康健?他的腿脚行动方便吗?”程瑛又问起薛老爹。 薛婵柔声回道:“都好都好,我爹身体一向康健,只是腿疾在阴雨天难免会有些痛痒,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早就听我爹说,清霈兄长去年调任到同州了,可惜不得见。” 程怀珠笑道:“我哥哥在信里说让我替他向你问好呢,他还寄了见面礼来,就在我屋子里,待会儿我拿给你!” 她一找着机会就开始讲话,周娘子也是无奈了。 饭毕,天色愈沉。 程瑛因有公务处理便先行离去,周娘子带着薛婵往后院去。 “你呢,就住在怀珠的枫桥院吧,住得近也能常在一起读书玩乐。” 薛婵笑道:“好,谢谢舅妈。” 几人进了程怀珠的院子,林妈妈引着两个侍女来。 周娘子道:“我瞧你上京只带了一个侍女,另一个还是厨娘和小童,这哪里够。这两个是初桃和莹月,之后就由她们一同在你身边吧。” 薛婵先是起身行礼,又看着那两个侍女。 一个圆润可爱,一个清秀端正。 她问道:“你们......” 圆润可爱的那个姑娘先笑道:“初桃见过薛姑娘。” 薛婵点点头,那另一个就是莹月了。 两人也都打量了一下薛婵,看上去还蛮温和的。 周娘子又道:“想来不久,娘娘就会召你进宫的。原先娘娘指了教引教导怀珠,你也一起习礼仪,预备进宫吧。” 两人对坐,周娘子悉心讲了武安侯府的一些情况:“武安侯府的老侯爷已逝,如今长辈里也只剩下齐老太太,她与老侯爷并育有三子一女,长子武安侯,次女江皇后,三子照玉将军。” “这三位,皆已不在了,你是知道的吧。” 薛婵:“我知道,现在唯剩四子现戍守西境。” 周娘子点点头,又继续道:“如今这位江四郎育有一女,年方七岁。现在的小武安侯则是江大郎与方娘子的独子,如今已婚,娶的是郑太傅的四女。而那位照玉将军的独子,则是与你有婚约的那位了。” “你都清楚了吗?” 薛婵正色:“舅母所说,我都知道了。” 周娘子见天色已晚,程怀珠都打起了瞌睡,便道:“其他的我改日再慢慢和你说,天已不早,早些睡吧。” 说罢,她就起身了。 程怀珠见她走,立刻起身笑送:“娘慢走。” 周娘子无情警告她:“峤娘长途跋涉,你别给我要闹到深夜去。” 程怀珠笑嘻嘻推着她出门:“放心吧,放心吧。” 门一关,她就立刻打回原形,将自己淘来小玩意儿尽数塞进薛婵怀中,又取了盒香。 “听你的丫头说你这两日睡得不大好,这是明义伯府的萧三姑娘制了送我的。既好闻,又有安神之效。” 薛婵低头看自己怀里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不禁拉住还要放的程怀珠:“好啦,我都已经放不下了。” 云生上前收了薛婵怀里的东西。 两人坐在罗汉床上,看那小缸子里养着的鱼。 “你这是哪来的鱼?倒比市面上卖的精致。” 程怀珠趴在小几上:“今年过乞巧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的,我也觉得好看呢。” 薛婵笑道:“你这朋友心思还怪巧的。” 程怀珠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薛婵打了个哈欠。 “困了咱们就睡吧。” 两人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一起,程怀珠翻身趴在薛婵身边:“刚才我娘说了一大堆,就是没讲重要的事情。” 薛婵打了个哈欠:“什么重要的事情?” “当然是你那个未婚夫呀!” “你不是信里都说了吗?” 薛婵擦掉沁出的泪,开始回想程怀珠在此婚前赐婚信中提及的。 “不就是说他,长得不错,性子张扬。不是打了张御史家的三郎,就是揍得李侍郎的公子下不来床。直到四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在宫中打伤了宁王世子。” 程怀珠:“对呀对呀,陛下将他庭杖三十后,还将小侯爷叫进宫申斥。听说小侯爷从宫里出来脸色就不好,不管他重伤未愈,连夜绑送出京了。” “那个时候离新年也不过几天,大雪天寒的,就这样硬是给送到千里迢迢的关外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听说的呀。” 薛婵笑了笑:“怀珠,流言不可信。” 程怀珠躺回去:“好吧” 不多时,她叹了口气。 薛婵笑她:“我成婚,又不是你,你叹什么气呀。” 第4章 程怀珠嘟囔道:“就是那你成婚,我才不大高兴的呀,我觉得这门婚事不好。” “怎么不好了?” “就是不好。”程怀珠闷声道。 薛婵听她语气幽幽地碎碎念,不由得笑起来,捏了捏她的手:“他真的有你说的那样不好?” 程怀珠想了想:“其实也不是啦……老实说,出身好,长得不错,去了趟凉州也该颇有建树。算,还成吧。” 薛婵轻声笑道:“既然挺好的,那你怎么还唉声叹气。” “我一点儿都不想让你嫁给他。”程怀珠有些低落,嘟囔道:“就算他很好,我也不想你嫁给他,你嫁给谁我都不乐意。” 薛婵安慰:“现在连婚期都没定,事情早着呢。” 程怀珠:“也是,睡觉吧,明儿我再好好陪你玩儿。” “好……”薛婵困得要命,她闭上眼睡去,可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的翻身。 身边的人在黑夜里摸索了片刻,找到薛婵的手紧紧握住,她低声呢喃:“别怕,有我在……” 少女手心温暖而柔软,抚平了她自昨夜起紧绷的心。 许是是太疲惫了吧,薛婵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是高蓝的天,澄柔的秋光,院子里那棵经年桂花落下一阵桂雨。 细花打着旋落在了宣纸上,陷进一笔刚渲染而出未干的墨色里。 孩童细细绘着,淡色桂花就这样跃然纸上。 很生动,风一吹,就闻到了清甜的香。 年轻的女子坐在她旁,一边轻声指点,一边作画。她低着头,露出唇边笑意。 孩童放下笔,问她:“娘,你看我画的好不好,可不可以把这个绣在衣裳上?” 女子认真看,她笑:“当然好啦,咱们峤娘画的最好了。” 薛婵抱着她的腰身,陷在温暖的怀抱里,她有些委屈:“娘,我不想走。” 可是她没有听见回答,连萦绕在鼻尖的香甜也没了。 天忽地暗了下来。 滴滴答答,是下雨了吗? 薛婵仰起脸,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幽黑拐角立着高长高长的影子,握刀的手抬了起来,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鲜血被雨水冲开,染红了她的裙摆。 她颤抖起来,那人一手粘腻的血,覆上她的脖颈。 冰冷的刀刃划破她的颈,有热血喷涌而出。 灯笼从她手中掉落,倏然烧起来。 不知是火光燃起了她的衣裙,还是喷涌的鲜血过于滚烫。薛婵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眼前只有烈烈燃烧的火光。 有许多声音,可是太杂,她听不清。 薛婵在嘈杂的一道道声中,辨认出程怀珠焦急唤她的声。 “峤娘!” “好烫!好好的怎么烧起来了?” 啊…… 原来她是生病了,不是死了。 第3章 薛婵一病病得沉重,连烧了两天。 消息传出去,宫中拨了太医。武安侯府连差三拨人前来探望,又将药材流水似地送进程宅。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薛婵的烧才退下,原本要进宫的事情也就因此生生耽搁了。 她足足病了大半个月,待到人大好些,已经是十月尾。 这日下午。 程怀珠坐在她床边给她擦手,云生端了药进来。 薛婵闻见药味皱起眉,她都喝了好多天的药。那药闻起来就苦的要命,于是抗拒地摇头往床内躲。 程怀珠拽着她,夺过云生手里的药碗凑到薛婵嘴边,恶狠狠威胁:“你要是自己不喝,我可就要灌了。” 薛婵闻见嘴边浓烈的药气被呛得咳嗽起来,愈发拒绝了。 见强逼不成,她又嘤嘤哭起来:“你都不知道娘娘有多担心,每天都差人来问。你看我,为了照顾你脸都瘦了一圈,你都不心疼吗?” 薛婵见她眼泪簌簌落下,不情不愿接过药碗。 云生要递勺,薛婵摆手拒绝。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下,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酸涩的苦味在嘴里炸开,划过喉腔,激起一阵反胃,薛婵脸色难看起来。 程怀珠见她要吐,飞快捂住她的嘴:“忍住!别吐别吐!” 云生替她顺气,往薛婵口中塞了颗杏脯。 几人跟打仗一样,累得精疲力竭,瘫在床上。 “还不快起来,没个规矩!” 周娘子一进门看见如此凌乱景象,不由得低声斥责。 程怀珠立马弹起来,才看见她身后跟着进来个明艳灿然年轻夫人。 周娘子引她坐下,向薛婵介绍:“这是武安侯夫人。” 薛婵准备起身行礼,那人却更快地按着她消瘦的肩膀,又按回床上。 “好啦,既然病着就别多礼。我今日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来探望探望你。” 薛婵轻咳一声:“多谢夫人关怀。” “我姓郑,单名一个檀字。你我年岁相近,可唤我一声檀姐姐。” 郑檀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薛婵不由得放松了些。 周娘子道:“郑娘子可是来了好几趟了,可你病的重,实在不宜见客,倒让人家空跑了好几趟。” 薛婵有些不大好意思,苍白的脸微红:“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反倒劳烦您记挂着。” 郑檀不由得笑出声:“害,这有什么。何况你又是个病人,本就不宜见客。老太太托我来看你,我呢,见不着倒也乐得出去玩一趟。这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别放在心。如今见你气色好了不少,我也好回去告知祖母一声。” 薛婵:“那就劳请您替我向老太太请个安。” “那是自然。”郑檀又道,“我带了两筐永平的柑橘,最是酸甜可口。这药喝多了,嘴里发苦,若是吃甜的反倒腻得慌,用柑橘压是最好了。” “您费心了。” 程怀珠正托腮欣赏眼前的美人,瞥眼看见自己母亲不悦的目光,装作无事看着幔帐上的穗子。 “这另一事——”郑檀朱唇又启,“下月初十是老太太大寿,到时还请周娘子携两位姑娘赴宴才是。” 程怀珠被点到,回过神,指了指自己:“咦?居然还请了我呀。” 郑檀被她逗笑:“那是自然。” 探望、递帖,又闲聊片刻,见天色已晚,郑檀辞别离去。 薛婵开始躺在床上发呆。 宴会,她怎么一来就要赴宴啊? 又要出门,又要见客。 贺寿要送礼的吧,可是她能送什么呢? 真累人。 她往后一倒,药劲上来,顿时睡得深。 云生往香炉里放了两勺香,柑橘香渐浓。她将靠近窗边的烛火点亮,烛火跳动,将傍晚最后一缕日光从窗沿驱逐而出,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冬夜里。 月亮从高飞的檐角处升起来,郑檀踩着一地的月光穿过抄手游廊。 廊下摆着几株老红梅,艳骨堆叠,迎风而开。 侍女打起帘要禀,郑檀拦住她径直入门。 屋内暖如春昼,两位发鬓斑白的妇人在窗边灯下对棋。 郑檀步履轻缓,右手边的人落下一颗黑子:“可见到那个姑娘了?” 见被发现,郑檀干脆坐在她身旁的绣凳上:“见着啦。” 老侯夫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暖的面容。 虽然上了年纪,眼睛却依旧坚定有神,而岁月的痕迹又让她笑起来时增添了慈爱柔和。 她捡起被吃的子,又落下新子:“如何啊?” 郑檀起身,捡起绣筐里的剪子,剪了桌上的灯芯。烛火跳动,更明亮了几分。 “人生得净秀内敛,病了也清瘦,不过看着挺乖巧懂事。倒显得咱们家二郎顽劣,配不上人家姑娘了。”, 齐老太太又落下一子,对坐的人放下两子道:“您又赢啦。” 对棋的人收了棋盘,撤下。 她让郑檀坐在对面,打趣道:“那你喜欢吗?” 郑檀闻言失笑,娇笑:“我喜欢有什么用,又不是嫁给我。”说着,她又撑起脸,“可惜我不是男儿郎,否则定让二郎把她让给我?” 齐老夫人看着没个正经的郑檀,与安妈妈相视一笑:“瞧瞧,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你就不怕道卿吃醋?” 见她提到武安侯江籍,郑檀气不打一处来,道:“他才不会呢,这几个月前陛下一纸诏书,他连夜就走了。倒也不知道和我知会一声,我居然还是最后知道的。” 齐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过年他肯定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薛姑娘刚入京。二郎如今也被陛下召回了,两个孩子不相熟。你作为长嫂,也该多走动走动,好歹也让他们见见面,熟悉熟悉。” 郑檀温言软语:“您放心,这是自然的。” 两人又说着,廊上的小丫头传了话进来。 “老太太,夫人,二公子与三姑娘进府了。” “带她们到颐安堂来。” 第5章 侍从提灯引着一大一小两人入颐安堂,先是走出来个清秀女子。 少年向她唤了一声:“绿莹姐姐。” 绿莹点了点头,笑道:“老太太与夫人早已候着了,外头天冷,二郎快带着三姑娘进去拜见吧。” 江策牵起身旁女孩的手进门,隔着晃动的珠帘,暖黄的灯烛映着齐老太太与郑檀的身影。 他拨开珠帘,快步走上前。 侍女放下两个软垫,江策引着小姑娘跪在垫子上恭恭敬敬磕了头。 “不肖孙江策,拜见祖母。” “孙女江遥见过祖母,祖母长乐安康。” “阿遥,来,到祖母这儿来。”齐老太太没理会他,只向小姑娘招了招手,将她搂进怀里,慈笑着:“阿遥,一路上累不累?有没有想祖母?” 江遥眨眨眼睛,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齐老太太玩笑着问她:“这是不累,还是不想祖母?” “本来很累,可是二哥说回了家就可以见到祖母,阿遥就不觉得累了。而且走之前爹爹也说了,祖母很想阿遥,要让好好陪着祖母。” 郑檀与绿莹相视一笑,氛围十分温馨融洽。 齐老太太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呀,跟你爹一个样,惯会甜言蜜语讨人欢心的。” 江遥扯了扯她的衣袖,一双眼眨巴眨巴:“那祖母不喜欢吗?” “喜欢,祖母最喜欢阿遥了。” “那阿遥回来,祖母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祖母可是天天盼着阿遥回来陪祖母呢。” 江遥抱着她的腰,嘟了嘟嘴,开始撒娇:“那祖母既然高兴,就不要让二哥哥跪着了。冬天的地上可凉了,二哥哥路上还病了呢。” 江遥说完,齐老太太复又看向依旧跪着的人。 “起来吧。” 江策没有起身,依旧叩地垂首,声色微哽。 “孙儿桀骜不驯,引得陛下动怒,祖母忧心,兄长受责,实乃策之过错。 清越有力的声音落地,老侯夫人眼眸顿时湿润,叹了叹气。 “罢了,起来。” 江策起身,跪久了的膝盖有些酸疼发麻。 “疼吗?” “孙儿应该受的,不敢说疼。” “哼”她没好气道:“年纪轻轻,净做些让人担心的事情,嫌老婆子我命长过的太舒坦了是吧?” 江策顿时慌张起来:“祖母,您别这样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已经改了。” 齐老太太冷笑一声。 “我还不知道你,你是觉得自己打了宁王错了吗?不,你只是觉得自己惹了陛下大怒,让你大哥受陛下斥责。” “改?你看你这是改了的样子吗?” 齐老太太叹了口气,又有些气呼呼语调都快了起来:“你兄长把你送到凉州避祸。想着军中辛苦,磨磨你的那脾气。你自己都干了什么?你说你才多大,你有多大本事啊?竟敢单枪匹马追着西戎军,还和靖安节度使的郎君打架,若不是你三叔写信回来和我说,我都还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呢?” “真是和你父亲一样,一个个都不省心,全是闯祸鬼。” “以后不许再想着这事儿了,你也在家里读书。” 他低着头:“恕孙儿,万不能从命。” 江策如此果断拒绝,齐老太太苦笑一声,一字一句问他。 “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这偌大的武安侯府,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你们几个小的。你非要让我这个半个身子入了土的老婆子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怎么还是如此固执!” 江策从齐老太太身旁站起来,撩袍跪地,腰身挺拔。 “祖母,因为孙儿不甘心,也怨恨。” “我恨西戎夺我大梁城池,杀我父亲叔伯与将士,骚扰边关百姓。我恨这么多年,父亲尸骨仍在关外,回不了家。我恨自己年少无能,不能冲进敌人营帐,报仇雪恨。” “您打也好,骂也罢。别的我都答应,但此心绝不动摇。” 他抬起脸,神情坚定固执,话语铿锵有力。 “你!” 齐老太太噌一声站起来,指着他。 她心疼,她气恼,可却根本说不出指责的话来,于是又坐了回去。 他满腔恨血,她又何尝不是呢? 年轻时便与丈夫上战场,更是在守城时生下长子,中年丈夫儿子先后战死沙场。没过几年,幼女又病逝中宫,却依旧没有抹平她的脊骨,抚育儿孙,撑起整个侯府。 可她失去的实在是太多了。 第4章 齐老太太拄杖慢慢坐回椅上,郑檀上前搀扶她。 “祖母....” 她摆摆手以示无碍,看着地上仍旧跪着的人。 那样意气飞扬的脸,又想起自己那至今只有衣冠冢的三子,眼泪落下。 “你知不知道,你爹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 江策轻垂头:“正因是父亲唯一的孩子,所以才更要报仇雪恨。” 他这样说,齐老太太偏头拭泪,良久后才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啊..” 江策移步上前,扶着她的膝声道:“祖母放心,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易怒的无知小儿了。” 江遥半跪在罗汉床的软垫上,伸出手擦了擦齐老太太的眼泪。 “祖母别哭,二哥哥不是有意惹您伤心的,阿遥替二哥哥给祖母道歉,您别生气了。” 齐老太太搂住江遥,温声笑道:“好,有阿遥,祖母不伤心,也不怪你二哥哥。” “好啦,你也起来吧。” 江策这才恭谨起身。 齐老太太问他:“薛姑娘进京了,你知道了吧?” 江策点头:“知道。” “我知道,这门婚事是毕竟是陛下与皇后娘娘钦赐的,并没有过问你们两个孩子的意见。可陛下娘娘之意,我等并不可违。无论你喜不喜欢,一定要以礼相待,万不可任性。” 他点了点头,轻声:“您放心。我绝不会任性妄为的,一定以礼相待。” 齐老太太认真打量了江策,见他却是乖觉也就又放心了一些。 “罢了,你跋山涉水,也累得很,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阿遥”她低下头,满眼慈爱,“跟祖母一起住好不好?” “好!” 江策和郑檀随即出了颐安堂,一前一后走过游廊。 “你和又玉的院子我都打理出来了,你俩一起长大,就暂时住在一处吧。” 江策点点头,笑道:“谢檀姐姐。” 郑檀道:“这有什么,只是你大哥被陛下派去巡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下个月祖母大寿,你可要好好帮我操持,招待外宾呀。” “应该的。” 郑檀又想起来:“又玉什么时候回来呀?” 江策道:“他唯剩的表舅病逝,才去奔丧,大抵也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吧。” 说到这个,郑檀也叹了口气。 “又玉才十四岁,竟然举目无亲了,当真是苍天不怜。” 当初才四岁,一家子都殉了。 江策道:“这不还有咱们家嘛,三叔和大哥说了,又玉虽姓陈,但是养在江家,长在江家,如同亲子。” 郑檀笑道:“也是。” 两人说着说着就出了颐安堂,在门口要作别。 “檀姐姐”江策叫住她。 郑檀停步回头,江策站在灯笼底下,有些欲言又止。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便道:“三婶上个月被南安王请去参加老太妃的雅集去了,故而不在府中,下月祖母生辰前就会回来的。” 江策略笑笑,轻声道:“我知道了。” 冷风吹在两人身上,寒浸浸的。 “冬夜里冷,你又才病好,赶快回去吧。” “好” 已是深夜,一轮明月照空,清清月洒下一片朦胧微凉的光。 程怀珠才放下药碗:“进宫?这么着急的吗?” 坐在薛婵床边的周娘子道:“这是宫里的旨意。” 薛婵咳了咳,程怀珠立刻道:“你看她都还没好全呢。” 周娘子没理会她,只向着薛婵轻声:“其实本就该进宫谢恩的,只是迟早的事。不过娘娘此般催促,想来也有她的用意。” 薛婵对上她的目光,垂下头。 “我知道了。” 她此番进京,既为婚事,也为扬名。 三日后,薛婵和程怀珠进宫了。 宫人引着她们往福宁殿去,离越近,薛婵反倒紧张起来。 薛婵的父亲少时丧父丧母,彼时家贫如洗,而薛贵妃却尚在襁褓之中。 虽然是姑侄,却只差十岁。 她是薛承淮靠卖画,写字,一手抚养长大的。被华阳长公主举荐入宫离家时,薛婵五岁,随即再也没有见过她。 十余年了。 思绪越飘越远,等回神时已经到了福宁殿外,宫娥先行向内传信,随即出来个二十余岁的袍服女子。 第6章 薛婵道:“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奴婢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侍女官,名唤蕴玉。” 蕴玉恭谨颔首相请:“娘娘已等候您多时,两位姑娘随我入殿吧。” 说罢,她并着几个宫娥引着薛婵与程怀珠入殿。 福宁殿倒并不明晃晃的富贵精致,殿内清雅华净。 蕴玉领人进殿时,薛贵妃正在逗着一只鹦哥。 “娘娘,两位姑娘已至。” 宫娥扶着薛贵妃坐下,两人立刻上前一拜:“请贵妃娘娘安。” “起来吧。” 薛婵这才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并非容色倾城,只是漂亮,从骨子里的漂亮,让人想起生于秋江畔的芙蓉。 临水照花,拒霜而开。华服珠翠,让她增添了几分鲜妍秾丽。 薛婵想,如果会忘记,那么人最先忘记的会是对方的长相。 如果重逢,最先记起来的是什么呢? 她想,是声音。 “峤娘啊” 和薛贵妃容颜一样漂亮的,是她的声音。 因为有情,所以漂亮。 见到薛婵,她瞬时盈了泪光。 薛贵妃微微颤抖的手,摸着薛婵那与轮廓与逝去的长嫂颇为相似的眉眼。 “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在这深宫里,只有深梦里才会回到自己年时,想起幼时在玉川街上帮着兄长卖画的时光。 只一声,眼前漂亮的容颜就瞬间与薛婵记忆里模糊的影重叠起来。 这是她,除了父亲以外,最血缘情浓的至亲了。 薛贵妃笑了笑:“上一次你还只是个会跟在我身后,拉着我要去放风筝的小小孩童呢。” “哥哥前几年治水被压断了腿,听说落了腿疾只能拄拐而行。我不知道他如今究竟怎样了......” 薛婵的父亲是三年前因腿疾,不得已辞官的。 她安慰她:“爹的右腿虽落疾,可拄拐而行有时比我走得还快些。至于他本人嘛,大多数时候还是挺乐呵的。” 薛贵妃:“我知道他一向看得开......” “娘娘,我给您带来了一样东西。” 薛婵一招手,云生上前递过画卷,蕴玉与她一左一右慢慢展开。 深秋下的山川郊野,远山叠嶂,丘壑深远。一弯清溪蜿蜒而至,两岸红枫似火燎眼。老者一杆垂钓,牧人驱犊而返。溪边木芙蓉纤袅,落花随水而去。 “这是秋日的半钟山。”薛贵妃看着那幅长卷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 “金钗溪的红枫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她的手指停在女子所坐的青石,“这是......金钗溪旁的问仙石,我小时候调皮,还在这溪里抓过鱼。” 薛婵看着她,轻轻一笑:“这幅《溪山秋色》是父亲与我,共同所作。希望娘娘,虽远隔千里,见此图如归家。” 家...... 薛贵妃含笑拭泪,她有多久没有回过家了呢? 不知道。 也数不清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了。 好像自从离开,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甚至在这,已是十数年。 薛贵妃垂眼,开始回想自己那生长的地方。可是她已经想不大起来了,想起来的也只是残缺模糊的一团。 她很想问:院子那棵芙蓉花还在开花吗?金桥旁曹记铺子的瓜齑味道还是从前那样吗?醉仙楼旁的那位说书的曹先生讲完《平安记》了吗? “一切都还好吗?” 薛婵道:“都好,都好,一切如旧。” 薛贵妃点点头,一切如旧。 薛婵也有些哽咽,她说不出话来,喉间似有堵着颗未熟的葡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刚要落泪,就听见程怀珠呜呜的哭泣声。 贵妃与薛婵转头,程怀珠正揪着帕子,一脸动容地看着二人。 她眼眶通红,憋着嘴,一双眼眨巴眨巴,泫然欲泣。 “呜呜......真是太感动了。 薛婵不禁笑出声,盈在眼眶里未落的泪也随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好笑地戳了程怀珠一把:“我都还没哭,你倒比我还伤心。” 程怀珠抽抽噎噎,不满道:“我就是感动嘛,哭还不让人哭了,小气。” 殿内众人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一时间弥漫着的悲戚苦气一散而尽。 薛贵妃也伤怀中抽离出来,又向蕴玉道:“光顾着叙旧,我都忘了,上茶。” 宫娥们鱼贯而入,将清茶与各式精致点心奉上。 三人坐在一处,程怀珠专心吃点心。 薛贵妃拉着薛婵:“让我好好看看你。” “若是阿嫂在,见到你长这大,不知该有多欣慰呢。” 原本薛贵妃是想接薛婵到上京的,可是兄长不愿续弦又不忍膝下孤单,也就作罢。 薛贵妃念及旧事,容色清愁,将薛婵拥入怀。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埋在了她肩头。 薛贵妃轻轻拍着她有些清瘦的背,她柔声:“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已经与陛下说过,允许你可以在我身边常住几日,不必赶着在宫门下钥前回程宅。” 闲谈了一会儿,淡蓝衣袍的侍女便将一道道膳食传入殿。 精致香酥,荤素得宜。 粟米粥熬得热乎粘稠,吃下极其暖胃。弧瓜与面筋切片以料酒与花椒调味后煎制的假煎肉,酥香扑鼻。 薛贵妃示意宫人给二人夹菜:“我知道坊间一向有追逐清瘦为美的风气,只是你们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不可学了去。该吃就吃,身体康健最是重要。” 她又转向薛婵:“兄长信中提及你一向不爱出门,有时画得入神连饭也不吃,这怎么能行呢?” 薛婵脸上一红,有些赫然,她爹怎么什么都和贵妃说,还揭她底。从前在家里,也没见薛承淮说她,临了进京倒写信给贵妃说这些。 薛贵妃又瞧见程怀珠,一饮一食极尽礼数,可吃得香,让人也心情也不禁愉快。 “怀珠” 听见贵妃轻唤,程怀珠抬起头。 “峤娘在程府,我也是放心的。你与她年岁相近,又亲近,平日里可要好好看着她。” 薛婵无奈笑道:“娘娘” 程怀珠立刻应下:“娘娘放心,我一定好好盯着她吃饭,绝不会让她掉一两肉。” 见争辩无用,薛婵只能打起精神喝了碗鲜美软嫩的鲈鱼豆腐汤。 饭毕,宫人们撤下盘盏。 程怀珠吃饱喝足,精神满满。她先是风似的拉了薛婵出门,又拉着几个年纪小的宫娥一起玩儿,嘻嘻笑笑的很是热闹。 几人在外头玩儿,薛贵妃则在筹备几日后宫中的冬至宴。 过了几刻,程怀珠与几个宫娥商量要塑个雪狮子玩儿。 薛婵实在是玩儿不动,坐在廊下垂眼打瞌睡。 云生知她吃了饭就易发困,伸手扶住她点了一下又一下的脑袋:“姑娘若是困,我就去知会娘娘一声?” 薛婵点点头没有作声,不知是在打瞌睡还是真的点头。 云生立刻告知了薛贵妃。 贵妃道:“蕴玉,你扶峤娘去承明堂的暖阁里睡一会儿,若是怀珠玩累了,你也将她带去承明堂。天冷,才病了一场,别让她着凉。” 蕴玉待薛婵恬静睡去,又回到薛贵妃身旁。 她尚在忙碌,外头有人传话。 “娘娘,陛下身边的汪内侍来了。” “传” 第5章 片刻,进来个面容和善的太监,上前行了一礼。 “汪叙叩请贵妃娘娘安。” 薛贵妃停下忙碌,淡笑道:“蕴玉,赐座。” “娘娘不必赐座。”汪叙连忙推辞,笑道:“奴婢是奉陛下之命送东西来的,还要回陛下身边去,不敢耽搁太久,就先行谢过贵妃娘娘了。” 说罢,他呈了盒。 “地方新进的几方墨,陛下择了两方送与娘娘。” 薛贵妃瞧着那墨:“这都是今年第五次送笔墨了,之前送的都还没用完呢,怎么陛下不自己留着?” 汪叙躬身笑道:“娘娘还不知陛下吗?有些好东西,头一个想着的就是您了。” 薛贵妃微微点头:“既如此,就劳请公公替本宫谢陛下吧。” 汪叙道:“陛下说了,叩谢之言不必,只需娘娘用此笔墨还几句话就好。” 蕴玉立刻取了纸笔来,薛贵妃提笔写下,随后交给汪叙。 汪叙收起来,还是笑道:“东西已送到,奴婢就回去伺候了。陛下今晚会来,请您早些准备。” “既如此,我也就不耽搁了。蕴玉,送汪公公。”薛贵妃浅笑。 待到蕴玉再回来时,见贵妃正懒懒躺在榻上。 她是和贵妃同年进宫的,甚至在同一处。相伴十数年,知道她此时心情不快。 第7章 蕴玉在她身边坐下,轻声:“我知道,你一直对陛下赐婚之事心有不满,可婚都已经赐了也无法更改......” 薛贵妃睁开眼,淡淡笑。 “当初皇后娘娘要赐婚,我就不赞成。我在皇后面前哭诉,她怜爱我方才作罢。结果他倒好,直接就让人宣旨了。” 蕴玉开解道:“你不是一向敬重皇后娘娘吗?抛开情分,单论家世,江家也是很好的。江家那个小郎,虽不似他兄长。可无论品貌,脾性也属上乘?每次见你,也都恭敬有礼。” 薛贵妃懒懒抚鬓:“这怎么能一样,若他只是皇后的侄子,我自是很喜欢。可我的峤娘与他有婚约,以后是要做夫妻的。为人夫,为人父的标准怎能与看一个孩子相同。” “我这一辈子,是就这样了,可我还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至少,要比我好。” 只要她能给的起的,什么都可以。 真心与富贵,总要有一样在手里。 蕴玉柔声问道:“你还念着从前吗?” “念不念的,不都过了这么多年。金玉锦绣,华服美裳,我受用得很。”薛贵妃默了一会儿,平静道:“落子无悔。我既做了选择,就不会去想若是当初如何。只会想,今后如何得到我想要的。” 蕴玉暗暗叹气。 “陛下这么多年对你可谓是极尽盛宠。从前皇后娘娘在时,就劝过你,在陛下面前太固执了。不为别的,就念着皇后娘娘,你也该对陛下......” 薛贵妃冷声打断:“他是他,皇后是皇后!” 蕴玉无奈,只能换了话题:“可这婚已经赐下了,陛下也绝不会收回这道指婚。圣命既不可违,倒不如顺势,为薛姑娘求些恩典殊荣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薛贵妃抬眼看她。 “你呀你呀。” 蕴玉笑得深切,侧头看着笼子里跳动的鹦哥,薛贵妃闲懒的声音入耳。 “那就吩咐宫人去芳春馆取周拂的《春郊行乐图》吧。” “是” 薛贵妃闭目小憩,蕴玉退出殿外。 正午过,薛婵睡起来时就瞧见了宫人送来的那幅《春郊行乐图》。 她抱着那幅画大喜,不停地和程怀珠道:“这可是周拂的,真迹!真迹!真迹!” 程怀珠被她摇得晕晕的,还没站稳薛婵就在书案前铺纸提笔了。 外头下着雪,程怀珠一时没法出去玩,干脆坐在窗下看书,薛婵则临画临得认真。 不多时,屋内想起一声又一声的叹气声。 “唉....” 程怀珠手里的书翻了一大半,抬起头来。 薛婵搁下笔,托脸直摇摇头叹气。 她起身走到她身边,捡起那几张画。 “这不画的挺好吗?你一下午怎么光叹气了。” 薛婵道:“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跟别人一笔,我还是差得太远了。” 程怀珠从画缸中拿起一幅,左看右看:“我觉得挺好的呀,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人生在世,能将一事做到极致已很难得。你这么年轻,来日方长,何必苛求。 薛婵双手撑脸,长叹一口气。 “唉” 薛婵换了把笔,有一搭没一搭的勾笔渲染。 不过几笔,纸面橘红萱花色泽冶艳,湖石坚凝,蝴蝶灵动。 “呀,两位姑娘正忙着呢。”蕴玉笑着进门。 薛婵站起来:“蕴玉姐姐来,可是娘娘有何吩咐。” 蕴玉福了福身,走到书案前:“姑娘画好了?” 薛婵点了点头,云生将画好的几幅图递给蕴玉。 蕴玉接过一看,满是欣赏的抬眼看薛婵。 “这几幅作为绣样,可还行?” “怪道每回程姑娘进宫都要念及姑娘,当真是天资斐然。想来若不是极好的绣娘,只怕埋没了这几幅画。” 薛婵笑了笑:“姐姐谬赞了。” 蕴玉:“姑娘倒是谦虚。” 程怀珠跳出来道:“她才不谦逊呢。” 蕴玉瞧程怀珠笑了笑,又道:“近日梅园的梅花开得好,可否请怀珠姑娘替娘娘折几枝回来呢?” “好呀”程怀珠毫不犹豫一口应下,“正好,我坐了一下午也闷得慌。这夜里提灯看白雪红梅,也别有一番趣味。” 她问薛婵:“你去吗?” 薛婵摇头,深冬天寒,一黑下来又什么都看不见。她不想出门,懒得走。 程怀珠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边往外蹦跶,一边念着什么。 等人仔细一听,才听清那是半阕词。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 雪落天寒,花窗灯下,美人垂首。 薛贵妃坐着低头看画,蕴玉替她轻轻篦头发。 “贵妃可堪入画了。” 薛贵妃抬首,皇帝正站在珠帘后对她笑。 “陛下进来这么久,竟无人通传,该要让蕴玉责罚他们才是。” 皇帝笑一声,坐在她对面:“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的,否则又怎能见如此心动景象。依我看,不该罚,该赏才是。” 薛贵妃莞尔一笑道:“这可是陛下说的,臣妾可替他们记下了,不许耍赖。” “天子一言九鼎,说出的话没有翻脸不认的道理,你就放心吧。” 他扬声道:“汪叙” 汪叙闻声而进:“陛下有何吩咐?” “福宁殿上下,赏。” 他低眉俯身的动作一顿,问:“因何而赏呢?” 皇帝托脸笑道:“朕高兴,想赏就赏。若是需要朕来替你想理由,那还留你在身边做什么?” 汪叙心下一沉,忙跪下磕头:“奴婢该死。” “陛下年纪愈长,倒是愈发任性了。”薛贵妃语气有几分埋怨,她叹了一声,嗔怪他,“连个赏赐的理由都懒得想,还要怪汪叙。若汪内侍真死了,又要有人说我恃宠而骄啦。” “我什么都没做,竟要背如此大一口黑锅,当真是冤枉。” 皇帝见她耍起无赖,不由得笑出声。 “别的不说,这恃宠而骄,任性妄为的,哪里冤了你啊?” 薛贵妃冷哼一声,给他细细盘算:“这也要有宠才能生娇,那这宠从何而来?不还是陛下愿意宠爱纵容,难道陛下宠爱,臣妾还能拒绝吗?” 她站起身走到皇帝身旁,剪掉一截灯芯。 “明明根源在陛下,怎么能怪妾身呢?” 薛贵妃垂眼看了汪叙,他心领神会默然退出去。 皇帝懒洋洋倚着:“说了这一大堆,你是一点错都没有,竟都成我的不是了。” “那不然呢,可不都是您的错?” “既然如此,那朕不再宠爱,自然不会再有闲话,贵妃觉得如何啊?” 薛贵妃从他身边走开,歪头笑道:“舍得吗?” 皇帝凝着她的面庞,默了一会儿又才道:“舍不得。” 他也站起来,走在薛贵妃身后,跟着她绕过屏风。 “外头说什么就由他们说去,一切有朕替你担着。” 薛贵妃走慢了些,皇帝走到她面前,两人在小窗灯下并坐。 “这是你兄长所绘吧?”皇帝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挂在一侧尚未收起的画。 “陛下一眼认出,当真是抬爱兄长。” “朕只是爱才,薛承淮谦和廉政,书画一绝。这样的人是贵妃之兄,朕心甚慰。” 薛贵妃起身取画的手一顿,瞬间微微红眼,再转身时依旧笑盈盈。 “兄长因腿疾辞官而去,陛下倒还赠官,可不是偏心臣妾了?” 皇帝接过那画,低头详看:“薛承淮是为治水,救济百姓而被滚石砸伤腿。朕嘉勉他,是他为官尽职尽责,有仁慈之念。贵妃,这可不是朕偏心你。” 他看得认真,薛贵妃便没有出声,只坐在一侧看薛婵所画小图。 皇帝瞥了眼,拣起小几上的一幅来,正是那萱花图。 “你许久不作画了,怎么今日想起来动笔?” “只是这几幅画笔风明快松秀......”皇帝脱口笑问,随即又觉得疑惑,他抬起眼笑:“怎么,难道是贵妃这几日梦中得仙人指点,才有了这般精益之技?” 贵妃轻笑:“陛下明明都看出来不是我作的了,偏还要打趣一番。” “这画颇有几分你兄长的风骨。既不是你,那是何人呐?” 薛贵妃取过他手里的图:“臣妾虽得兄长一手教习画技,可天赋实在一般。兄长膝下唯有一女,颇有天资,又得兄嫂悉心教导多年,画技自是远超臣妾数倍。” 她这样一说,皇帝才道:“朕想起来了,今日你内侄女入宫。” 皇帝伸手要了薛贵妃手里的其他几幅图来,细细观详。片刻后他赞然点了点头:“小小年纪画技如此,可见薛承淮教女有方。” 薛贵妃柔柔一笑。 “臣妾的兄嫂鹣鲽情深,可苍天不怜。长嫂听闻噩耗难产崩逝,只留下这一个姑娘。兄长如珠似宝地疼爱,将毕生所得悉数传授。如今能得陛下称赞,也是她之幸了。” 第8章 她提及旧事,神色凄凄。 皇帝摸了摸她的手:“她既进宫陪你,怎么不见身影。” “臣妾命人去芳春馆取了周拂的《春郊行乐图》,此时正在西偏殿临摹画作呢。” 她微微抬眼,柔声道:“陛下一向爱周拂,如今擅自取了来。陛下,不会生气吧?” 皇帝爽朗一笑:“她能欣赏周拂,怎会生气。既然她进宫了,朕也见见吧。” 薛贵妃垂下眼道:“那就着人唤她们来吧?” 皇帝道:“不必,既然她在专心作画,贵妃便与朕一同去吧。” 【作者有话说】 注: 1“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宋·李清照《殢人娇·后亭梅花开有感》 第6章 两人到承明阁的时候并未让人通传,待宫娥悄声打帘,并入屋内。 薛婵坐在书案前临摹得认真,身边只有一个低着头磨墨的丫头。 云生听着门口的动静抬头,正巧撞上薛贵妃和皇帝进来。她忙要提醒薛婵,薛贵妃轻要拓扑。 于是她立刻低下头,看着还在画画的薛婵露出紧张。 待到最后一笔画完,薛婵搁笔抬眼。 书案几步外站着薛贵妃和个青袍男子,她一怔,只与薛贵妃对视一眼便立刻起身行礼。 “请陛下娘娘安。” 皇帝:“不必多礼了,起吧。” “谢陛下。” 薛婵退出书案,立在一侧,皇帝则走到画前看画。 他看画,薛婵也悄悄打量他。 此时的皇帝不过三十余岁,正值盛年。纵使一身常袍,同薛贵妃低低的交谈也看起来随和。然而皇帝依旧是皇帝,何况还是个少年登帝,称得上文韬武略的皇帝。 屋内陡然安静,惟余炉碳燃烧声,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拍了拍薛贵妃的手笑道:“朕方才在贵妃处,看了你的画,倒是很有你父亲的风骨。” 薛婵低眉,又行了一礼:“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只是淡淡道:“朕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薛婵心一颤,衣袖下的手攥在一起,轻声道:“臣女谢陛下夸赞。” 薛贵妃走到她身边,淡淡一笑,薛婵的心放松不少。 皇帝抚过桌上摊开的画卷,语调随性平和:“听贵妃说,你十分欣赏周拂?” 薛婵走近了一点,低着头道:“父亲十分喜欢周拂,在家中更是亲手教授画法。臣女耳濡目染,一直仰慕。今日入宫,见到真迹,才觉所言不虚。” 她悄悄调整呼吸:“只是臣女年纪尚轻,临摹的也就那样。” 皇帝低头看她的画,抚慰道:“朕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周拂的临摹之作,得其精妙者少之又少。周拂之作,本就画法奇特难习。你小小年纪,能有五六分,已经很是不错了。” “你确实,很有天资。”皇帝抬头,目光落在薛婵身上,又沉了一些,“上天予你资质,可莫不要荒废了,辱没了贵妃拳拳之心。” 薛婵听此话,立刻要跪地。 薛贵妃伸手将她一揽,没好气道:“陛下别开玩笑了,她都要吓死了。” 皇帝抬脸见贵妃嗔怪,神容颇为生动。再一转眼,又见薛婵深低着头,极其紧张。 他粲然一笑,笑声爽朗:“好了好啦,朕不说就是了。” 薛婵却从薛贵妃身边走出来,敛裙跪地叩首,正声。 “臣女自幼得父母悉心教导,又得贵妃娘娘厚望。今日陛下鞭策,万不敢忘。日后必当勤勉自持,以从父母志,绝不负陛下娘娘之期待。” 皇帝露出几分赞许:“你,很好。” “我回来啦,看我摘的梅花好不好看?” 程怀珠本笑容灿烂进来,见到殿内景象,“扑通”一声跪地叩拜:“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挑眉,又跪又跪,一个两个见他跟见什么似的。 “起来吧,你也别多礼了。现在这屋子里没有君臣,只有家人。别说两句就跪的,多生疏。” 程怀珠汗颜,这话皇帝说说就算了,谁敢真和他攀亲戚,她又不是活腻歪了。 “谢陛下” 程怀珠小心翼翼站起来,挪到薛婵身旁。 皇帝的指尖轻轻叩在书案上。 “从前薛承淮进宫和朕谈书论画,甚至还在芳春馆比过画技。如今想来,也有十年了。朕瞧见她,倒有些想和薛承淮再论书画。” “可惜薛承淮如今在玉川......”皇帝忆起从前,下一瞬掀起眼皮,目光掠过薛婵,最后落在淡淡噙笑的薛贵妃身上,又道:“长夜漫漫,你既是薛承淮一手教导,不如就和朕切磋切磋吧。” 薛贵妃浅浅蹙眉,却也没有开口回绝,只是垂眼看薛婵。 薛婵恭敬垂首,待闭眼抿唇将心一定,凝声问道:“不知陛下想要画什么呢?” 蕴玉正把程怀珠折回来得梅花往瓷瓶插,轻轻摆在花几上。 “这梅花儿开得好,便以此为题吧。” “是” 薛贵妃亲自磨墨,两人纷纷下笔。 一盏茶后,同时停笔。 薛贵妃将两幅梅图放在一起,皇帝笑问:“如何?” 薛婵敛衣福身:“陛下梅骨清绝,臣女叹服。” 薛贵妃无奈道:“她年纪轻轻,怎能与陛下相较,陛下可胜之不武啊。” “贵妃此言差矣,她也就年纪小。若肯下功夫精进画技,假以时日,赶超薛承淮也未可知啊。” 皇帝心情大悦,笑道:“你进宫,贵妃高兴。如今比画,朕也高兴。说吧,想要什么?” 薛婵低头不语,思索片刻伏地跪拜。 “臣女十分欣赏周拂,不知能否向陛下讨得《春郊行乐图》,观之临摹?” 贵妃微微皱眉,程怀珠大惊,皇帝淡了笑意,声色也冷下来:“向朕讨画,你胆子很大啊。” 薛婵拜伏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砖上,随即直身垂首。 “臣女不敢触怒天威,只是求画若渴,日夜难寐。听父亲说陛下擅画,臣女不过仰慕天子。” 承明阁内一片静默,皇帝锐利的目光落在仍旧跪地的薛婵身上,刺得她整个人微微颤抖。 良久,皇帝忽地笑出声,打趣薛贵妃:“她容貌并不肖似你,脾性倒似呢。” 薛贵妃笑道:“陛下之意,是愿意割爱了?” “朕可以将这幅画赐予,只是朕的爱物不是你想讨就要给的。”皇帝先是同意,又把语气一转,“这样吧,明日早你往芳春馆与待诏们一同作画。届时,能不能得到此画,就看你能耐几何了。” 他又严肃了一些,问薛婵。 “如何,敢应吗?” 薛婵暗暗吸了口气,直直应下:“臣女敢应。” 皇帝又忽地笑了,幽幽道:“贵妃亲眷不多,你可莫要辱没了她颜面。” 薛婵心一惊,立刻伏地而拜:“不敢。” 薛贵妃淡淡凝眉,虽然不大高兴,却也没说什么。 皇帝挑眉:“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也别跪着了,寒冬地冷。这好不容易才养好病,若是病了贵妃又要伤心。 “朕可见不得贵妃的眼泪。”他神情柔和起来,拉起薛贵妃的手,往外走去,“时候不早,都歇息去吧。” “恭送陛下” 待到皇帝与薛贵妃出了承明阁,薛婵才松坐在椅上。 程怀珠直接瘫软,靠在窗下小几呼气。 “吓死我了,我身上都出汗了。” 薛婵摸出丝帕擦了擦手,她又何尝不是十分紧张,紧紧掐着手心。 程怀珠坐起来:“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一口应下与陛下比画?” 输也不是,赢也不是。 薛婵平复跳动的心:“从前在家里听父亲说,陛下极擅画梅,可称一绝。在天子面前,输赢,是最不重要的,又不是真的比画技。” 程怀珠叉腰:“这就算了,你居然向陛下讨画。你知道陛下甚爱周拂吗?” 薛婵捏捏她的肩:“好啦,这不都结束了吗?” “结束?”程怀珠哼了一声,“这下子等着你的可不止陛下,还有那些待诏们呢。” 薛婵却不在乎这个,有些难受压抑。 薛贵妃在宫中这么多年,嬉笑怒骂,一喜一嗔。荣辱恩宠,生死祸福,皆在这一人的喜怒哀乐里。 金玉锦绣堆叠,青琐丹樨为囚。 是否,依旧孤独。 没有人回答,只有轩窗雪落,殿香红梅瘦。 雪下了不知多久,第二日早起时已经停了。 皇帝一大早就着身边人请薛婵往芳春馆,故而她很早出门,却迟迟未归。 薛贵妃一边忙着几日后的冬至宫宴,一边听随去之人时不时传回的消息。 然而打听消息的人是傍晚才回来的,只是宫娥前脚进殿还没开口,外头就传话说汪叙来了。 第9章 “请汪内侍进。” 汪叙躬身进来,身后是一群捧着赐礼的宫人。 他满面笑意道:“今日芳春馆斗画,陛下圣心大悦,故而将这幅《春郊行乐图》赐予薛姑娘,以示嘉奖勉励。陛下还将芳春馆其中一间小阁辟出来,许薛姑娘进宫时可到那作画。” “陛下一向是爱才惜才的,只是这样的恩赐,于她还是过重了。”薛贵妃暗暗松气,淡淡笑道。 汪叙笑了笑,依旧躬身垂手应她:“虽说陛下一向惜才,可说到底,还是看重娘娘的。陛下说薛姑娘如此才德,才不算辱没娘娘......” 薛贵妃怔愣了一瞬,复又恢复笑意,话语轻轻:“天冷,难为汪内侍跑这一趟,不如饮杯茶吧?” “娘娘不必忙,奴婢还要回陛下身边侍奉,不宜久留。”汪叙含笑推辞。 蕴玉将人送出去。 待到天暗时,薛婵才回来。只是她回来后神色一直不大好,才病愈的脸都没有血色。 薛贵妃也没问,只是待吃完晚饭后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冬夜深时,薛婵白日提起的心在摸到那幅《春郊行乐图》才略略放下。 程怀珠见她面色苍白恹恹得厉害,一直催促她赶快休息。 薛婵也觉得疲倦,任由宫人摆弄她之后,直接栽进床内。 程怀珠一直坐在床边,盯着她闭眼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薛婵已经睡了,她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起身准备去睡,然而宫人掀帘,引着薛贵妃进来了。 “娘娘......” 薛贵妃轻轻抬手:“你去睡吧,我来看看峤娘。” 程怀珠乖巧地绕到屏风后头。 薛贵妃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她看着已经睡得深沉的薛婵。 她小心翼翼伸手,描摹着那疲倦苍白的脸,想起难产离世的长嫂,想起她原本是那样一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却那样悲惨的死在冬夜了,死在了薛婵面前。 薛贵妃骤然心绞,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是她的过错,是她犹豫的过错。 那时,她就应该低声下气求皇帝的。什么清高,什么名声,什么情郎,这些都哪有家人重要。 可是,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只要皇帝彻查的快一点,她兄长不会被卷入泥潭中那样久。以致长嫂骤闻兄长要被斩首的消息,奔走难产逝世。 薛贵妃又抬起手,摸着薛婵的面颊。她紧紧咬住牙,没有让泪落下来。 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灌了仇怨的泥炉,在火上熬煮了十年,熬到后头水没了,徒留花白的水渍堪堪挂在壶壁上。 薛贵妃抬手掩面,待到再抬起头时仍旧是平静慵懒的模样。 外头有宫娥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娘娘,外头传话说陛下要来……” 蕴玉微微皱眉,这么晚了。 “知道了。”薛贵妃给薛婵掖好被子,又深深看了一眼,款款起身。 宫人又引着她离去,来来去去轻如静静风雪。 第7章 薛贵妃倚坐在小几前,皇帝轻声走近了。 “贵妃” 她放下手中的汤匙,起身行礼,皇帝抬手坐下:“不必多礼。” 他挨着薛贵妃坐下来,目光落在小碗上。 “贵妃怎得如今在饮汤?” “今儿是冬至呀。”薛贵妃笑了笑,答他。 皇帝眸光微动,想起很早的时候,薛贵妃还在皇后宫中,也做过一回羊肉芦菔汤。 那时皇后说,是她的家乡旧俗。 薛贵妃轻轻依偎在他肩头,柔嗓低低:“臣妾幼时家境贫寒,兄长就卖画、替人手书,攒了很久的钱,才给臣妾炖了羊肉芦苻汤。” 她在这宫里很多年之后,衣食无忧,仍旧思念那清淡少盐的汤,多年无法忘怀。 与长兄共聚灯下团圆,小小的一盏灯隔绝了门外的风雪,手里的瓷碗温暖至极。 薛贵妃微垂眼,如珠的泪悄然落下去。 有人伸手,轻轻擦去了她的眼泪。 窗外风雪正盛,殿内暖馨融融,天微亮。 “程怀珠” 她翻了个身,微睁困极的眼,见天色微亮,烛火摇晃。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裹紧了被子,翻了个身往床内滚去。 薛婵坐在床边,晃醒程怀珠:“快起来。” “这不天都没亮,起这么早干什么?”程怀珠奋力拽着被子。 以前天天被程怀珠早早拖起来,如今也该让她好好尝尝起早的滋味儿。 这么想着,坐在床边的薛婵勾起唇,将程怀珠的被子一掀,她俯在程怀珠耳边:“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那份早食都吃了。” 程怀珠惊得翻坐起身,她惺忪迷蒙的眼顿时睁大。 “干嘛呀?” 薛婵把她拽下床:“赶紧起来,跟我一起去芳春馆。” “我不我不。”程怀珠哀嚎,费劲挣脱薛婵的手,一时脱力,连退几步坐回床:“这天都还没亮呢,芳春馆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你什么时候去都行嘛。” 薛婵似恍然般点了点头,程怀珠满意地爬回去,身后又传来令人窒息的声音。 “你这话没错,但我不乐意,你就得起来跟我去芳春馆,我就是要现在去。” 程怀珠绝望“啊”一声,在床上滚来滚去做反抗。 薛婵无情将她拖起来。 两人行至芳春馆时,天已大亮。 昨下了一夜的雪,一早起来是个极晴好的天气。日头暖洋洋的,映得梅霜莹亮。 如今十一月下旬了,下个月便要往武安侯府拜寿。 薛婵也想着赶绘一幅献寿的画来,故而从早上画到下午才将将绘了一部分。她暂且搁笔,眼一抬就瞧见一旁看书看得出神,手还茫然翻着纸页的程怀珠。 “这个样子干什么呢?”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太无聊了。”程怀珠嚎了一声,把书合上,摇着薛婵的衣袖:“咱们回去吧,你都画了好久了。” “将近年关,娘娘忙着呢,回去也是待在屋子里。” 程怀珠只能作罢,趴在一边看她画画。 “唉......” 薛婵复又拿笔,只听见她叹气,笑了笑:“好好的,又叹什么气?” 程怀珠趴在她的书案上:“真羡慕你,有自己喜欢的事,为此精研专注,可以坐上一天都不嫌烦。” 薛婵认真道:“怎么,你难道没有自己喜欢的事吗?” “当然有了!我-----”程怀珠眼睛一亮,坐直身。又似想到什么,郁闷地重新趴下去,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 “我没有。” 薛婵道:“没有就找呗。” 程怀珠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你说的对,我要去找乐子了。”说罢,她立刻起身往外跑。 薛婵道:“再过一会儿天该暗了,你去哪?” 程怀珠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芳春馆后头有个小梅园,据说有绿梅呢,我和她们去踏雪寻梅去。” 薛婵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经跑远了。 过了一会儿,馆外有脚步声渐近,云生道:“怕不是怀珠姑娘回来了。” 薛婵搁下笔,站起来走出去,迎面撞上几个人。 天色昏暗,又下着雪,只有莹莹宫灯散着不算明亮的光。 为首之人,赤金冠,锦绣服。 眉目秀丽英气,光彩照人。 不是程怀珠。 薛婵一时愣在门口。 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见她身后跟着一群宫人,想来是贵人。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于是往后退了两步,先行先行欠身一礼。 对方却先开口:“你就是,薛贵妃的侄女?” “是”薛婵垂首,轻声问,“不知您是......” 她淡淡道:“我封号裕琅。” 薛立刻就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先皇后与皇帝的次女,也是唯一的孩子。 她对薛贵妃在宫中的事情了解的并不太多,只大致知道,薛贵妃十四岁时,在玉川街上卖画,被在玉川游历的华阳长公主以才名举荐入宫。 初入宫做的,就是这位公主的侍读女官,随后才提拔至皇后身边。 若说还有什么,那就是与她那位未婚夫,是表兄妹了。 裕琅见她低着头不作声,也不知道想什么,顿时不大喜欢。 “抬起脸来。” 这般威压的言语落下,薛婵有些不悦却也还是依话抬脸,任由她打量。 这位公主正抱臂,缓慢绕着薛婵,轻踱步子。最后停在薛婵面前,抱臂轻轻弯腰看她。 “虽是亲缘,可比起贵妃,那可是差远了呢。” 可薛婵垂首低眉,端得一派恭敬有礼。 “能与娘娘有两分血缘已是天赐,怎敢奢攀风姿。” 裕琅挑唇笑:“算你还有些有自知之明。” 今日出门,真是倒霉。 薛婵头垂得更低,更恭谦了。 第10章 裕琅浅浅扫过西阁,这是皇帝特意辟出来的,以供薛婵看画作画之便。 虽然知道是看在薛贵妃的面上给的恩赐,但就是有些....... 不爽。 薛贵妃都五天没召她进宫了。 “呵” 薛婵被她一声轻轻的冷笑弄得有些糊涂,却也只是低眉顺眼的没怎么开口。 裕琅随手从画缸里拣了一幅出来看,神色微微僵凝。 “啪!”那画被猛地投入缸中。 裕琅走到薛婵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是个锯嘴的葫芦?一句话都不吭。” 薛婵:“我.......” 她才刚开口,裕琅就道:“好了,别说了,一看就烦人!” 薛婵又闭上嘴,须臾后欠身开口。 “若惹得殿下不悦,是臣女的过错。” 裕琅道:“错哪了?” 薛婵道:“殿下觉得错了,就是错了。” 这话怎么那么怪呢? 裕琅攥紧手,觉得一口气有些上不来,偏薛婵谦卑得要命。 她冷哼一声,愤然转身拂袖而去。 薛婵听见裕琅轻轻的冷哼,听程怀珠说这位公主极尽宠爱,皇帝甚至早早的就为她建了公主府。 她好像也没得罪过她吧......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薛婵与云生面面相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实在有些迷茫,冷风一吹,想了想,以后还是离这位公主远些为好。 那头裕琅越走越生气。 她身边的青峦安慰道:“殿下,您就别生气了。” “她什么意思啊?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多小气多不讲理的人一样。”裕琅吐出气,直直道:“这个令人讨厌的坏丫头!我不喜欢她。” 青峦道:“为什么呀?您不就是去芳春馆看薛姑娘是什么样吗?” “看了,不喜欢,就这样!” 见她突然间生气,青峦想到薛贵妃,想着为薛婵辩解一下:“薛姑娘毕竟是贵妃娘娘的至亲,您......” “她是她,贵妃是贵妃,她怎能与贵妃相提并论。”谁知裕琅忽地勾唇一笑,声音冷然,“你少替她说话,让我逮着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殿下......” 裕琅一甩袖,别过脸抬起下巴。 “你别替她说话,越听越生气!” 青峦也没再说什么了。 裕琅又顿下步子:“江泊舟是不是进宫了?” “是呀,陛下今天传召了。”青峦答道。 “可恶可恶可恶!”裕琅干脆直接转身,向着宫道另一头走去。 -- “你说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皇帝将奏折拍在案上,咬牙切齿,猛然站起来,指着站在下首的江策骂他:“那三十庭杖打了你不长记性是吧?” 江策扑通一声跪下:“任凭陛下责罚。” 皇帝坐回去,揉了揉眉心:“跪的倒是快,错一点不认,也一点不改,下次再来是吧。” “陛下若是生气,罚跪,庭杖都行,反正又不是头一次。” 刚坐下的皇帝腾一声站起来,几个大步上前,用手里的奏折将他的脑袋敲得邦邦响。 “你呀你呀,真是一点都不沉稳。” 江策笑嘻嘻的:“陛下,您都骂了好一阵,歇歇吧。” 皇帝不轻不重的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滚到芳春馆去修身养性,别在这儿碍眼。” “好嘞”江策顺势倒地,麻溜爬起来,刚出殿门,又听见皇帝怒喝。 “滚回来。” “过两日起,到殿府司任职去,你也是不是十三四岁的混小子,别败坏你父亲英名。”皇帝没好气冷哼一声,“滚吧” 江策走后,汪叙才端着茶进来。 皇帝饮了一口,想起旧事,又神色怅然:“朕与世钦,年少好友。你说这小子,和他爹年少的时候一样,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汪叙垂首而笑:“大将军是忠勇之人,他的孩子,自然也是极好的。” 皇帝长长一叹,摸着座椅两边的扶手:“可他却依旧长眠长平山中,至今未归......” 他默了一阵,宫人传话。 “陛下,明义伯世子在外头等着向您谢恩呢。” 皇帝搁下茶盏:“让他进来吧。” 内侍出来引人觐见,那头的江策刚走出东明殿,一眼就看见了立在殿外的明义伯世子萧怀亭。 江策挑起眉,向这个幼时好友轻声:“我在汲兰亭等你。” 两人相视,那和润少年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江策走过东明殿前的宫道,往拂光池畔的汲兰亭去。才刚到,远远的就瞧见有人气势汹汹过来。 “江泊舟,我气死了,都是你的错!” “哈?”江策见她气势汹汹地过来,还没请安就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长眉深深皱起,“臣这是回京头一次见您吧?” 他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我没干什么啊?” 裕琅抱臂,抬起下巴睥睨他:“你是没干什么,但你那未婚妻惹我了!” 江策眉皱得更深了,觉得她这话怎么怪怪的。 “她惹你生气,那你应该去和贵妃告状,跟我说有什么用?” 提到薛贵妃,裕琅瞬间闭上嘴。她认真想了想,当然不能和薛贵妃去告状了,不然显得她争宠夺爱似的。 江策见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愤愤一句:“气死我了!” 哦,知道了,来告状的,但是又不想告到薛贵妃面前去。所以,是来找人出气的。 江策轻声劝慰道:“那薛姑娘刚进京,倘若当真无意得罪了您。殿下金尊玉贵的,何必与她计较呢?” 裕琅刚平下去的气,又冒起来。 “不行!我怎能咽的下这口气!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那么喜欢她,不就是画技好了那么一些些,有什么了不起的。” 身为公主,她咽不下这口气! 总有一天逮着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江策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贵妃的面子上,殿下就别为难她了。” “罢了,我身为公主,自是不会与她一般计较。”赵裕琅冷哼,一甩袖,又把江策扫视了一遍,问他,“你真的要和她成婚?” 江策淡淡道:“这可是陛下赐婚,为的是结两姓之好。” 裕琅道:“你就这么甘心?” 江策轻笑一声,声色又柔和了些:“只要她行事不张扬,我自然也愿意相敬如宾。” 裕琅震惊,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天方夜谭。 “张扬?这满上京,谁还会比你还招摇啊?这两字竟然能从你嘴巴里听见,当真是好笑。” 裕琅抱臂,干脆长裙一旋,跨下石阶。 “罢了,跟你说也是白说,走了!” “殿下”江策叫住她,十分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的这些话,就留在这儿吧。她好歹也是个闺阁姑娘,初到京都,人生地不熟的。殿下若是将这些话说出去,日子还长,她还怎么过下去。” 裕琅停步回头,有些犹豫松动,江策立刻又开口。 “我手上有一把极好的长弓,唤作‘明月弓’。若殿下真的生气,这把长弓就送给你,权当赔礼吧。” “殿下,就不要为难她了。” 裕琅挑眉道:“这可是你说的。” 江策笑起来:“我说的,放心吧。” 第8章 江策在汲兰亭又坐了一会儿,萧怀亭才到。 一来就正瞧见江策在墙下头,认真捡花往袖子里拢。 晴光映在雪地上,也映在江策那一身银白骙袍衬上,看起来和霜雪一般明亮。 “泊舟” 江策才把两朵茶花放在手心里看,有人唤了他。一回头,身披雪裘的少年快步向他走来。 江策佯装埋怨:“萧世子真是贵人多事,我回京也不见你来找我。” 萧怀亭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解释:“非我不想见你,只是这段时日我父亲又大病了一场,实在是抽不开身。待到再好些,我再和郑少愈在凝翠楼请你和又玉喝茶吧。” “病了?”江策收起嬉笑,“明义伯好些了吗?” “陛下遣太医照顾,近来已然好转。”萧怀亭见他一下子急起来,连忙温声宽慰,“这不才好了一些,我才进宫向陛下谢恩。” 两人沿着一条小径走,梅香幽幽。 江策道:“陛下是你亲舅舅,念着也是应该的。” “唉!”萧怀亭忙拉着他走到边处,正色道:“万不可这样说,君臣有别,岂能攀亲。” 他如此恭谦严谨,江策也没说什么,只是又问:“只是明义伯怎么又病了?” 萧怀亭长长叹了口气,望着那梅花。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七年前我大哥前往同州赈灾,被暴民重伤而亡,爹娘就伤心欲绝。前两日是大哥的生辰,父亲一时伤心......” 第11章 江策瞧着他几年不见愈发端正自持,和少时随性洒脱的模样已经相去甚远,不禁唏嘘起来。 “这几年,你也不大容易吧。” 萧怀亭只是笑得柔和:“父母教养一场,如今大兄不在,阳君尚在待嫁,这些都是我本该担起的责任。也谈不得什么容易不容易......” “罢了,不说这些了。你见过少愈了吗?” 江策摇摇头:“人见不着,信倒是三天两头送得勤。” 萧怀亭笑道:“他上个月和庄父子吵了一架,把庄夫子气回了家。郑太傅因此生气骂了他好多天,又拘着他在家里读书呢,我这个月也少见了。” 两人离芳春馆又近了些,萧怀亭这才想起来问。 “咱们这是去哪?” “去芳春馆,去修身养性。” 两人掠过一树花影,慢悠悠进画馆。此时馆内除了几个为年关绘制画的待诏,也就只有宫人们在洒扫忙碌。 甫一进来,众人停下。 江策摆摆手,随意道:“只是来看看画,你们忙自己的就好。” 因着皇帝往日常在芳春馆看待诏们作画,也会带着几家儿郎来。尤其是明义伯世子,擅书擅画,也常来馆内赏画和待诏们品鉴,故而也多多少少认识。 至于江策,他是脾气好,爱说爱笑的,众人也就任由他俩闲逛,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江策抱臂闲逛,眸光一转,落在另一头墙面下的画架。 他走上前,垂首而看。 “这画......倒不像待诏们作的呢,怎么特意摆在这儿了?”萧怀亭走到江策身边,轻声道。 跟着江策来的内侍笑道:“此为陛下之意,两位郎君不如仔细瞧瞧,谁不准就知道陛下何意了。” 两人就站在那幅约莫三平尺的画前认真看,纸本上题清劲小字:“山中藏古寺” 山林溪边,水波荡漾。 身材瘦弱的小和尚在溪边打水,提着木桶往回走。木桶摇晃,沿着山林小路荡出水渍,一路蜿蜒至林深处。 溪流清波荡漾,竹林猗猗秀茂,一角古刹隐没在苍翠山间。 萧怀亭目光落在“藏”字上,一瞬间了然。 “看来你知道了呢?”他戳了戳江策。 江策收回目光,他知道萧怀亭一向是很博通的,淡淡道:“你既已明白,又何必再问我。” 萧怀亭笑意温温的,伸手拂过那画,垂眼轻声。 “画此画者,必为丹心藏珠,蕴秀抱辉之人。” 江策轻挑眉,又把目光落回那画上。 “正是呢。”抱着画路过的年轻侍诏走到两人身边,笑道。 “当日陛下与薛姑娘在画院与我等切磋画技。陛下以‘山中藏古寺’为题眼,命我等各自绘画。可我等大多画寺画山,切题有余而灵气不足。薛姑娘的画虽笔法较为青涩,可胜在构思巧妙,陛下大悦,便将此画留在了画院之内。” “薛姑娘?”萧怀亭看向正在低头看画的江策,微微挑眉。 江策的手一顿,抬头问:“谁?” “还能有谁。”侍诏见他惊讶,打趣了一句就走了。 萧怀亭揶揄道:“薛贵妃当初可是因才被举荐入的宫,其兄薛承淮更是书画一绝,人称薛大家。今日得见其女书画如此,你怎么到不高兴似的?” “我没有不高兴。”江策扯唇笑了笑。 只是觉得这画倒挺像某座寺庙的。 那座他重伤爬了三天才爬出来的,苦竹寺。 两人在馆内看藏画,看了一会儿,见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江策透过支起的窗,见往日仅为存书画的西阁此时亮起了几团亮,朦朦胧胧映出个影子来。 “听宫人说李青岩的《临花帖》在西阁存着,难得进宫,咱们去看看。” “欸!那里有---” 有人。 萧怀亭看帖心切,拽着江策就往西阁里走。 进了门,先是瞧见一架山水画屏。他们还疑惑着何时架了屏风在儿,那画屏后头就映出条身影来。 若非不是隔着画屏,江策又迅速把萧怀亭往后一拽,双方急匆匆地就差点撞上了。 虽看不大清,但那身形和急匆匆退后而撞出的环佩鸣声。 是个女子。 两人立刻侧过身去,江策开口致歉:“我等并不知西阁有人,此番唐突冒犯,万望见谅。” 说罢,他立刻低着头拱手揖礼,萧怀亭也有些窘赫跟着一礼。 画屏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窕窕地欠身一礼相回。 “冒犯了。” 江策又道了声歉,立刻拽着萧怀亭从西阁里出去。才走下石阶,萧怀亭回头看了一眼,低头静思。 “想什么呢?” 江策一问,萧怀亭只是笑了笑,将那抹略微眼熟的影子拂散,答道:“没什么。” 两人匆匆走出芳春馆,不多时就绕回汲兰亭。 江策问随行的内侍:“西阁怎么辟出来了?” “陛下的恩典,许薛姑娘进宫时可在芳春馆西阁作画。” 江策回头,只能瞧见挑在檐角的灯笼亮着两抹幽白。 “宫门快落钥了,二位快些出宫回家去吧。”内侍催促着两人越走越远,天也暗下来。 薛婵待没什么动静之后才转出屏风,她捡起落在地上的明红山茶,轻轻摩挲柔凉的瓣。沉默片刻之后,她长长叹了口气。 云生问道:“姑娘怎么了?” 薛婵轻摇头:“只是觉得,我的运气好像不是太好......” “怎么这么说?”云生有些不太明白。 薛婵又道:“怀珠说是去折梅,这个时候都没回来,咱们到后头去看看好了。” 两人提灯绕过芳春馆去寻程怀珠,冬夜的梅园极其僻静。走了一会儿,似乎是越走越深了。 薛婵立刻停下步子,拉着云生往回走。 “不找了吗?” “入夜了,在僻静处呆久了不好,她想来已经回芳春馆或者福宁殿了。” 开始飘薄雪了,风也大了一些。 薛婵拉着云生扭头就走,飞速出梅园。 只是朔风骤起,卷起飞雪。她手里的灯被吹灭,便只能凭借楼阁微弱的光亮,往回走。 雪夜里实在是太昏暗,风雪又大,两人走的很慢。 走出几步,两人好像走进了不知哪里的夹道,在雪夜里更加冷僻了。 这里能闻见的不再是单纯的霜雪冷气,混着沉郁的梅香,似乎是又被绕回了梅园附近。 “他对你不好,是不是?”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薛婵本想再往前走,隐约听见有人说话,连忙停下脚步,拉着云生悄悄往回走。 “他又去外头找乐子去了,是吧。” “我说了,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雪夜风大,又是在宫里,你回去吧。若是让人瞧见,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 “怕什么,雪夜风大,谁又会来这呢?” 薛婵:“.......” 当然是她和云生这两个倒霉鬼。 薛婵不想听,也不想知道牵扯上麻烦事,与云生将脚步提得更轻了。可是雪落在砖石上,覆盖着枯枝落叶,即使她们已经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还是有细碎的声音。 “何人!” 只听得一声低喝,薛婵只觉自己倒霉透顶,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后已有人追了上来,脚步声紧跟在她们身后。 对方似乎是个男子,走的又快,亦步亦趋,带着肃杀之气。 薛婵虽不能视物,听力却十分敏锐。 她顾不上害怕,带着云生迅速离开,穿梭在林木之中,竟是没让对方追上。 谁知一晃眼,有模糊人影突然从另一边出现,向她们追来。 薛婵要逃,被人拽进了一片假山,抹黑快速穿行。谁也都没有多话发问,只跟着对方迅速离开。 离开假山石林,左右两条宫道,往右走,走到尽头,有了一处光亮。 对方停了下来。 薛婵抬头一看,竟是又回到了芳春馆后头的夹道里。 有了亮光,她也隐约瞧见了拉着她们走的人。 对方年纪比她们稍长,一身素简的宫人衣袍:“往前走就是芳春馆了,两位还是赶紧回去吧。” 薛婵:“今日多谢你,” “不过是偶然,两位还是赶紧回去吧,奴婢告退。” “我还不知道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该怎么谢你。” 冬夜里传来那宫女传来沉稳平静的声音:“奴婢只是掖庭里负责剪花枝的微末宫人,贵人若真想谢,把今日之事忘了就好。” 薛婵还想追上去,可是早已没了人影。 云生这才缓过神来,已有哭腔:“姑娘......” 薛婵捏了捏云生冰冷的手,安慰她:“别怕,咱们快回去吧。” 她们绕到芳春馆前,夜色风雪中隐约有光亮向她们飘来。 云生低头,对正眯眼看路的薛婵轻声:“是怀珠姑娘。” 第12章 “你这是去哪了,闹得这么晚?”薛婵伸手拂去程怀珠发上的落雪。 “碰着了淑妃娘娘,陪着四公主玩,没发觉天色已晚。”程怀珠掩去被四公主宝嘉刁难的事,只道:“天寒地冻的,咱们快回去吧。” 说罢,她拉起薛婵,穿过风雪。 她们走远了,从夹道出走出一人,看着薛婵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到福宁殿,薛婵早已疲惫不堪,却还撑着精神在整理画稿。 “就要出宫了,你还是早些睡吧。” 程怀珠几经催促,薛婵才打着哈欠躺下。 她一沾被子就开始犯困,身旁的人早就睡熟了。 窗外飞雪簌簌,薛婵睁开眼,想起了那个宫女,于是侧身挑开帐。 隔着薄纸明窗,清白的雪,落了下来。 第9章 薛婵是十二月初出的宫。 因着要往武安侯府拜寿,她几乎是天天埋在屋子里绘制拜寿图。等到画完着人去装裱的时候,已经初九了。 一桩事了,她才松范些。 程怀珠算是憋坏了,撺掇着她出门:“咱们出门去吧……出门去吧……” 薛婵认真烹茶:“我还没画完呢。” “你少诓我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画早就画完了。” “舅妈不会让你出门的。”薛婵饮下一口茶,淡淡道。 程怀珠立刻撤下抱着她臂的手,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飞速出门去了。 不多时,她蹦跳着回来,将薛婵手里的茶盏一搁,拉着她出门去了:“我娘说了,我近来乖,她许妈妈丫头小厮跟着一起去。” 薛婵拗不过她,被半推半就推上马车,车轮辘辘转起来,动静惊飞了几只在枝头停歇的鸟雀。 雀儿振翅膀向东去,最后扑棱着停在一截暗绿芭蕉墙头。 “砰!” 半掩着的院门被猛地踹开,正叮叮当当凿石缸的江策抬起头。 “二郎!” “……” 刻刀被甩出,陷进脚边的地上里。郑少愈一下子跳起来:“你不识好人心,我特意来找你,你就这样对我!” “郑少愈,我都说几遍了不要踹我门。” 江策轻轻拂去手上的石屑,在一旁的小盆里净了手,坐在芭蕉底下开始掰花瓣。 “我就要踹!”郑少愈噔噔噔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来抱怨,“你说你也不怕扎着我。” 江策:“你放心,扎不死你的。” 郑少愈:“......” 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滑出袖中的折扇,把江策挑好的花拨得散了一桌子。 “不知道得还以为我俩有仇呢,一见面就动手。” 江策漫不经心道:“这也就是我,要是又玉早就一刀架你脖子上了。” 提起又玉,郑少愈咳了咳,“唰”一声开扇,将自己的脸遮了大半,压低了声音。 “又、又、又玉......他不在吧?” 江策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眯了眼:“你猜?” 郑少愈:“应该不在吧.....不然他早就出来骂我了。” 江策收了笑:“说吧,你不在家读书,溜出来找我干什么?” 郑少愈探身凑近江策,语气严肃了几分。 “小宁王进京了,你知道吗?” 他注意着江策的神情,对方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手指飞速剥下一片片花瓣。 “你......” “放心吧,我不会冲过去打他的。” “我哪里是担心他,我担心的是你。他也就算了......那苏允算怎么回事?” 郑少愈叹了口气,又试探性问他:“问你俩都不说,怎么好好的朋友就闹掰了呢?” 江策淡淡道:“你们要继续做朋友我管不着,反正闹掰了就是闹掰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事?” 郑少愈这才恍然似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不说我都忘了,之前信里你说想聘猫。我有个朋友家刚生了一窝,白似雪,可好看了。今儿顶着被我姐抓的风险来找你,就是要和你一起去聘猫呢。” “哈?”江策抬起头,神情犹疑。 “别多说了,再不去我姐该来抓我了。”他说着说着把江策架起往外走。 江策:“今天?我既没有准备聘书,也没有准备聘礼,这怎么聘?” “你这小瞧我了不是?”郑少愈嘿嘿一笑,“这聘书聘礼我都替你准备好了,连这聘猫的日子我也都替你找人算过了,今日可是大吉。你呢,就只管在聘书上摁个印就好。” 俩人刚出门,就碰见池塘另一头风风火火而来的郑檀。 “哎呀,完了完了完了。” 郑少愈焦急得脑袋都快冒烟了,躲在江策身后用他的衣袍遮住脸。 江策一笑,拽着他的胳膊。 “抓紧了。” “啊?” 郑少愈再抬眼,自己已经被带着飞过小池塘。 随着江策从石上轻点,几步上树,跳上墙,在墙头上快速移动,不出一刻就已经到了马厩。 两人翻身上马,径直出府,直到过了三条街才慢下来。 “你可以啊,这历练四年,功夫精进了不少啊,改天也把你功夫那教教我呗。” 江策直接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是想学了,更好地翻墙出来吧,这样郑伯父就更抓不着你了。” “唉,你是不知道。”郑少愈的脸垮下来,“自从我三哥高中,我家那个老头子就管我管的更严了。” “我就是天生挨骂的命,你多好,连成亲都比我们早。” 走在他前头的少年回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勾唇。 郑少愈夹紧马,追上去与他并行:“我又听说,薛姑娘生得净秀。我还听说,这薛姑娘一手画技卓然出众......” “听说?”江策拧眉,轻轻勒紧缰绳,“薛姑娘进京不过一日就重病,未曾出门,更不曾见客。你是听谁说的?” 完了。 郑少愈抿唇,他眨了眨眼,“嘿嘿”两声想要含糊过去。 江策的目光愈发肃然。 他撇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哎呀,你瞧,这胡饼看起来真香,我给你买俩尝尝?” “郑少愈……”江策笑起来,一双眼含情带笑,“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回家去。” 见拗不过,郑少愈只能压低声音,扭捏说道:“就是.....偶然听程家二姑娘夸她那位薛表姐,我听了两嘴。” 江策嘴角微抽,揪着话里几个词,一字一句道:“程二姑娘?偶然?” “就是筵席,哎呀,这京中的宴会.....那么多,总是难免碰见,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哦?是吗?”江策淡淡道。 “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俩也就因看百戏觉得好玩儿说上两回话而已。” 江策没有应他。 “两位郎君,街上人多,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先行?” 他们循声回头,从身后走来一辆马车,车夫笑着与二人致歉。 江策放缓了速度,与郑少愈一前一后错开。马车向着长安街而去,与两人擦肩而过。 江策:“郑少愈,我要回去告诉檀姐姐。” 郑少愈立刻伸手掰他,“别,算我求你了,只要你不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江策压下笑意,勾勾手,“我要你手里那本《溪山游记》” “那可是孤本!我费了好大劲才搜罗到的,我自己都没摸热乎呢。” “给不给?” “不行” 江策抓紧缰绳欲调转方向:“我现在就回去。” 郑少愈拽住他的衣袖,心一狠,牙一咬:“好、可以,您说了算。” 两人过街,骑马扬长而去。 程怀珠掀起帘:“咦?难道是我听错了?” 听她絮叨,薛婵清醒一些:“什么?” 程怀珠摇摇头:“没什么,好像听见个熟人的声音。” 薛婵人还未完全醒,马车就停了。 云生扶着她下车站稳,仰头看去,是一间雅致的茶坊,上书“凝翠楼”三字。 “来这儿干什么?” “喝茶呀。” 不容薛婵多想,程怀珠已经将她拽进去了,立刻就有女侍引着二人上楼,薛婵向下看去。 一楼疏朗,茶几摆放错落有致。 虽入冬,来饮茶的人却也多。 “喝茶家里不能喝吗?为什么要来这儿?” 程怀珠回头道:“这凝翠楼可是以茶百戏出名的,若说喝茶,自然要来这儿了。更别提还有各式点心了,买都买不着呢。” 薛婵顿时拉住正上楼的程怀珠:“如此大的茶楼,想来所需银钱颇高,你哪来这么多钱?” 程怀珠叉腰,理直气壮道:“我攒的呀!” 她“嘿嘿”一声,凑到薛婵耳边:“我哥在往同州赴任前,还偷偷塞给我好些呢。” 第13章 薛婵:“……” “要是清霈兄长知道你花在这上头,还指不定怎么说你呢?” “我哥才不会呢,给了我就是我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两人入厢房,面对面跪坐。 程怀珠勾唇一笑:“而且,重要的是钱吗?” 薛婵撑脸等茶:“钱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程怀珠掰过薛婵的脸,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是运气,是我这超凡脱俗的运气。你知道凝翠楼的雅间多难订吗?” 薛婵轻笑,她吃人嘴软,也没什么好说的。 茶坊清净雅致,虽是在冬日,却明亮通透。连瓷瓶里的插花都格外有韵致风雅。 两人坐了半天,还不见有人来。程怀珠让明夏出去问,可是她半天也没回来。 “怎么这么晚?” “你在这等会儿,我去看看就来。”程怀珠干脆起来,带着忍冬去寻。 她们三人一走,隔间里就剩薛婵与云生初桃。 坐久了有些乏味,干脆也起身在隔间慢慢走动。 她走到西窗下,推开窗。西侧是街市,许是要过年,出门采买的人也多。 形形色色,熙熙攘攘。 不过太闹了些,薛婵只看了一会儿便阖上窗。 她慢悠悠地转着,拨开珠帘纱幕走到东侧的一扇窗前,伸手轻轻推开。 雪气扑面而来,冷得人一激灵。薛婵略探出身,这一边的景致倒是开阔。 楼下是小巷,安静人少。这凝翠楼所处位置尚好,不远处就是观音湖。极目而望,正是霜天雪地,雾凇苍茫一片。 “出来一趟倒也挺好的。不是在这地方,还瞧不着这景呢。”薛婵轻轻笑起来。 她倚在窗边思索着这景,指节叩在窗棱上,觉得实该入画的。 窗下响起一阵闹腾的动静,低头看去,有三个年轻人走进来。 紫袍金冠的少年一脚将一个人踹到墙上,青袍少年蹲下身拍拍他的脸,笑着问道:“下次还敢吗?” 那人瑟瑟摇头:“下次不敢了。” 紫袍少年闻言:“你还有下次?” 对方猛地摇头:“没有没有,不会有下次了。” “我告诉你,再让我抓到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青袍少年半靠在墙上,抱臂笑意晏晏:“还不快滚。” 对方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巷外跑。 紫衣金冠的少年叫住他。 “站住。” “怎么......?” 他勾唇,声色冷冽:“今日之事,你要说出去的话......” “不,不,不会的......”他说完又飞快地跑了。 站在窗边的薛婵垂眼冷看,将一切尽收眼底。 似乎是感受到目光,紫袍金冠之人猛然抬头,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汇。 薛婵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起了阵风,吹在她脸上,冷冷的,无端让她想起那一夜的雨。 她无波无澜,只是淡漠,撤出合上窗。 窗下的郑少愈抬起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推了把身边人:“你看见什么了?” 江策勾唇:“看见了张日思夜想的脸。” 郑少愈皱眉,提醒道:“诶,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别想七想八。” 江策擦拭被弄脏的手,笑容灿烂:“怎么会呢?”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程怀珠正要往下看去,薛婵“砰”的一声关上了窗。 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淡淡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几只雀儿打架,瞧着有趣罢了。” 程怀珠挑眉:“有趣你为什不让我看?” “这不你一声就给吓散了,都飞走了,空荡荡的有什么意思。”薛婵嗔怪她。 两人饮了茶,跟着出来的妈妈在外头催了两声,这才下凝翠楼。 刚上马车,程怀珠惊讶道:“下雪了呀。” 此时风雪萧然,卷起一地薄雪飞花。 薛婵回头看巷,那处已没有人。只有素白天地,漫天飞扬的雪。 第10章 这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却在十二月十三前停了,前往武安侯府参宴的时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晴气朗,连悬着的冬阳落在人身上都有些暖融融的。 薛婵到侯府赴宴拜寿。 因着男女分席,侍女就先行引着薛婵和程怀珠她们往寄鹤馆去。才过了一道廊桥,迎头又碰着两个年轻的姑娘。 薛婵不大认得,反倒是程怀珠先喜笑着唤了一声:“阳君!” 她立刻拉着薛婵快步走上去。 等人都走近了,薛婵才看清楚来。 一个年纪尚少,和程怀珠年纪相仿,约莫着十四五岁的样子。桃花面,水杏眼,极其可人。 程怀珠上前挽着她的胳膊,低低抱怨:“我都好久不见你了,也不见你给我写信。” “这不是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病了,改天我陪你玩儿,你别上心了......”萧阳君扯扯她的衣袖哄。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话,薛婵就悄悄退后两步给她们腾出闲来。 雪化了有些滑,薛婵晃了晃身子,又立刻被人扶住。 她抬头,对上双吟笑眼:“雪化了,可要小心脚下呀。” 声音像挑着云雾一样轻柔。 薛婵抬起头一看,是原本和萧阳君一起过来的姑娘。她向她道谢,客气道:“不知姐姐是……?” “我姓方,名唤有希,小侯爷的母亲是我姑姑。” 听周娘子说过,两年前病逝的侯夫人姓方。 原来是武安侯府的表小姐,薛婵点点头,轻轻一笑。出于礼仪,也准备回话。 “我知道,你是薛姑娘。”她却笑着开口,“早就听闻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薛婵愣了一下,更加不明所以,却见她始终温柔得体。 不过她也没再多话,露出个客气的笑来。 方有希亦没多话,微微含笑和她站在一处。 程怀珠叙完话,又拉着薛婵道:“这就是我薛家表姐。” “这是明义伯府的萧三姑娘。” 薛婵上前一步,两人相互见礼。 “原来你就是薛姑娘。”萧阳君微微歪头,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略略有思。 几人在廊桥上站了一会儿,侍女道:“外头冷,姑娘们到寄鹤馆去吧。” 众人穿过游廊,走过一径花墙,便到了寄鹤馆。 因着尚早,此时尚未开席。在前来武安侯府赴宴的人多,女眷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弈棋或谈笑。 程怀珠是个爱玩儿的性子,拉着萧阳君和另外几个姑娘凑在一处闹。 薛婵挨着窗边一安静处坐下,案几上有棋盘,却是半副残局。她凝着墙上的一幅画,浅浅出神,只是总有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抬头寻,同萧阳君撞上眼。 若是她避开目光倒还有得说,偏萧阳君只是有些好奇地望着,见她看过来便略略笑得羞涩。 薛婵不大明白,不过又转念一想,程怀珠的朋友,大抵都是差不多的性子吧。 于是她微微颔首,回以一笑,干脆低下头去,装作思索残局。 “薛姑娘可有解局之法?”方有希在她对面坐下来,仍旧是那柔水似的笑,“这是我与友人所对的半局棋,我想了许久未有解法。方才见薛姑娘看了许久,似乎是已有思路?” “算有一点点吧。”薛婵淡淡一笑。 方有希伸手:“请解” 两人相坐,薛婵执黑,方有希执白,先后落子。棋局僵持不下,薛婵思索间余光瞥向身侧半开的棱窗,瞧见一只大金鱼从房檐上飞过。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瞧,发现真的是只金鱼。 只不过是金鱼样式的风筝。 这大冬日的,谁这么有闲情放风筝? “承让了” 薛婵晃了一下神,棋差半子而输,她放下子,淡淡笑道:“方姑娘的棋风与我一故人有些相似,连带着这棋局也是。” 对方低头捡子,温柔一笑:“是吗?或许是你我实在有缘罢。” 方有希是个很和气的人,并且和气得不能再和气了。 不仅和气,而且体贴、细致、周到。 只是这样很亲近的来往,薛婵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也不大习惯。 “方才多谢了。” 方有希见她疏淡了一些便慢慢收子:“谢不谢的也就算了,只是你输我一局。过了廊便是梅轩,此时梅花正盛,不如姑娘替我折几枝梅还礼?” 薛婵应得直接,起身向外折梅。 她沿着游廊往外走,入目是湖石假山,上刻“梅轩”二字。 待抬头,果然瞧见后头梅花正盛,竟都是生了许多年的古梅,早已高过了房檐。 此时天清气朗,映在雪地上十分明耀,把她的眼睛刺了一下。 待到适应之后沿着中间的小径又继续往上走,绕了两折便进了梅轩。 第14章 正要下去,“啪”一声有东西落在自己脚边。 薛婵低头,是方才看见的那只风筝。她捡起来,就听见踩雪声夹着几声低语。 “诶?刚才瞧见是掉这附近的……” 因着一时难以离开,又恐撞上不该撞的人,薛婵立刻将风筝抛上近侧的梅树上,隐入湖石,想着悄然离开。 “嘎吱嘎吱” 踩雪声渐近,说话人的身影才在这梅花中清晰起来。 “这个郑少愈,大冷天的要放什么风筝!” 江策一边找一边腹诽,输了一盘棋被炸呼呼的郑少愈指使着去放风筝给他看,风筝线吹断了还要过来找。 从梅轩的游廊过,寻了四周未果。他仰起头,骤然瞧见了湖石旁的梅上落着风筝。 也没多想,轻轻一跃就跃上了假山,一手攀着梅枝,探身去取。 湖石上的积雪因气暖,化开了浅浅一层。 “咔嚓” 江策脚一滑,从假山上跌下来,一头栽在雪地里。因着动静太大,梅枝断开来,震得整树梅香白雪簌簌落在他身上,显得十分滑稽好笑。 “扑哧” 他连忙起身要抖落身上的雪,忽地听见一声轻轻的笑。 “谁?” 江策轻呵,才上石阶要绕出去就听见“叮叮当当”的一连清脆之音。 他立刻寻声穿过假山狭道,却只瞧见一抹绿影没入了长廊的苇帘后。 江策骤然停在游廊外,那清脆声原是她的玉质环佩相碰生声。 一墙相隔,那头是女宾所在之处。 他拿着风筝欲回,心里头却总觉得不舒服。那是一种熟悉的尖锐感,如同心头生了密密麻麻的针,此时正不断往外冒。 本想着作罢,可是被好一番嘲笑,便生出不甘心来。 江策跃上高处的梅亭,抱臂看下去,目光来回寻找着。不消多时,便瞧见游廊帘后正站着个同郑檀说话的姑娘。 泥金衫,品绿衣,孔雀蓝裙,腰系环带佩绶。 因侧着身,所以看不见脸,只见身形略单薄。 “这个人……” 来赴宴的各家娘子姑娘诸多,着绿衫环佩的人少说也有十数个,可是那些人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只有廊下正侧身同郑檀说话的那个人…… 只有她,只有她,在人堆里极其突出。 非品非貌,更非衣着打扮。甚至若真论起来,这人实在是太不显眼了。 江策觉得方才躲在观后看他笑话偷笑的人就是她。 他思量了一会儿,可待再看过去,廊下已无人。 郑檀穿过洞门,瞧见江策站在梅亭发呆不由得笑唤他:“你不是在和六郎看仙鹤吗?怎么过来了?” 江策几乎是飞下去的,笑问她:“檀姐姐,方才瞧见你在廊下与一位绿衫姑娘谈笑了很久,是谁?” “那是薛姑娘。”郑檀笑意深了些,渐渐地走远了。 江策微愣在地。 上次在宫内见她的画,又见她。虽未见得其人,也未闻得其声,可是却能隐约感受两分,觉得她应该是个挺好的人。 有风夹香带雪而来,长廊上的苇帘随风轻晃,心头那种莫名的尖锐感始终散不去。 江策吐出一口气,想着算了。 跟她计较什么呢?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总不能笑回去,显得他怪小心眼儿的。 江策往回走,迎头又碰见萧怀亭在山廊上。 “萧世子,暗中窥伺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瞎说什么呢?”萧怀亭轻笑出声,淡淡道,“你久不归,郑少愈让我来找你。” 他拢袖走上石阶:“再说了......” 话语戛然,江策抓住小尾巴,一个越步就拦在他身前,挑眉道:“你早已有心上人!哪家的?我见过吗?长什么样?” 他一开口就是一堆话,惹得萧怀亭顿时红了脸,侧过身立刻走上山廊。 江策追上去,抱臂倒着走在萧怀亭面前:“说不说?” 萧怀亭:“没有的事,我说什么?” 江策丝毫不信:“若没有你逃什么?是哪家的?” 萧怀亭闭口不言,江策连连催促。 “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快说快说。” 他威胁道:“你不说我就回去告诉郑少愈,被他盯上可不是好敷衍的,烦死你。” 两人拉扯间走到了走上山廊,萧怀亭停下脚步。 “她不是上京之人。” 他看着那一枝探入廊庑的白梅,垂眸而笑,缓缓开口。 “今岁秋,我往南泽探亲。途径清澜江,在江畔的一座道观稍作休息,梦醒间听见了一阵琴声。” 江策:“能引得你心动,想来一定弹得极好。” “不不不” “恰恰相反,那琴声实在是......”萧怀亭笑着摇头,连连摆手,“不堪入耳。” “你的品味当真是......”江策啧了一声。 “挺特别的。” “是啊。”萧怀亭笑道,“我也很意外,本想着起来看看究竟是谁琴技如此不堪。可是当我从道观走出去,站在山坡上......” 他抬起头看花,记忆逐渐远去。 那是深秋的某一日,天气出奇的好。 碧空高远澄澈,连日光都很温柔,满山的橙红橘绿,绵延不尽。 少女坐在水边抚琴,江水缓缓而去。曲子很简单,可她弹得磕磕绊绊,最后竟气急败坏地拿起小石子砸向水面。 他笑起来,目光顺着飞出的石子,却没有见到石子落入水面。 可是…… 明明听见了有东西破开水波的声音,听见了涟漪泛开的声音。 他就那样失神了。 等到回神的时候,他立马下山去追,可她已经不知去向何处。 只有风吹过满山秋色。 萧怀亭垂眼。 “甚至我连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家的姑娘也不知道。” 江策:“就没有去找过吗?” 萧怀亭轻轻一笑:“找了,可是她好像只是途径那里,没有人知道从哪来,到哪去。” 恍惚的,就好像深秋的一片花影。 第11章 江策轻轻拍他的肩以作安抚。 萧怀亭温笑道:“回去吧,不然六郎又要抱怨了。” 两人渐渐地走远了,山廊尽头又走上来绿莹,唤他去颐安堂。 江策道了声“好”,与萧怀亭作别后,沿着石阶随她而去。 齐老太太细细叮嘱了他几句,小半刻后才让他往前厅会客。 江策这才离开,穿荼靡架,过菱花榭,沿着一径石子路就到了寄鹤馆外头。 他本只是经过,又想起方才那事来便稍稍作停。隔着墙上的漏窗,正见有人站在湖石旁,认真看那几只郑少愈弄来的仙鹤。 因着馆内待得久,薛婵才出来透气看仙鹤。 方才在里头和一群姑娘家说说笑笑的,众人知她是薛贵妃的侄女,又有亲事。 出入京头一次见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她唠,薛婵也将大致情况摸清了。除了那些她已经知道的,虽未见小侯爷,但传闻甚好。 至于那位江二郎...... 若是真成亲,只要他不刻意针对磋磨,相敬如宾,似乎也还可以。 薛婵缓缓吐出气,准备往回走,一抬头就和漏窗前站着的人撞了个直面。 二人皆怔愣。 江策眼眸轻垂,见她绿衣蓝裙,腰系环佩,牙关紧咬。视线再缓缓上移,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面庞,同苦竹寺、凝翠楼窗的人,逐渐重叠,最后合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合成一张难以忘怀,咬牙切齿的脸。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切一切都凑在一块儿,真是不知该谢上天还是该怪上天。 薛婵淡淡的,没露什么情绪。 两人就隔着一扇漏窗,他忽地对薛婵笑。 她将他变化的神情尽收眼中,不妙不妙,这可是个大麻烦。 “薛姑娘,请往随我往颐安堂去吧。”有侍女来,引着薛婵离开了。 她先把江策的事情搁在一旁,认真准备拜寿。 颐安堂内,周娘子正与齐老太太谈谈话,身侧坐着几家相近的官眷。 小丫头进来道:“夫人来了。” “让她进来。” 一群人拥着郑檀进门,齐老太太打趣她:“又去哪野了?” 郑檀道:“明明是您要见薛姑娘,我这才把人请过来,倒先怪罪我,当真是伤心。” 永安堂内众人见此情景皆笑起来,齐老太太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顶嘴倒快,谁敢委屈你?” 郑檀侧头轻轻示意,侍从打起帘。 屋内人多,碳火烧得足,时间一久就生了闷浊热气。几个人姑娘们跨门而入,身上还绕着霜雪冷气,倒给屋内的人带了几丝清爽明亮。 先走进来的是方有希,随后是萧阳君。待到两人完全进来,又瞧见最后头的薛婵。 第15章 她低眉垂首,步子轻稳。女侍取了软垫,薛婵敛裙跪拜。 “薛婵见过老太君,小女无所长,特献此画祝老太君与日月长明,如松鹤齐春。” 侍女上前展画。 松木虬翠,斜枝繁茂。白鹤高挑飘逸,羽丝生动毕现,鸟足下一地繁花。 “你有心了,起来吧。”齐老太太淡淡欣慰。 云生扶着薛婵起身,立即有人取凳搬于齐老太太下首。 “坐吧。” 她挨凳坐下,轻抬起头来正见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面容慈和,清明有神的目光正看着她。 薛婵抬起头来时,齐老太太这才将她完全看清。 单论长相并不算太出挑,只是乌发云髻,也颇为清明净秀。 齐老太太轻轻摸着她的手道:“你此番长途跋涉进京本就幸苦,又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些了吗?” “承您关怀,已经大好了。” “瞧你这样清瘦,年纪轻轻的,要多注意啊。” 抚在薛婵手背上的手十分和暖,她稍稍平静了许多,轻声应答。 “谢老太太关怀,自当谨记。” 齐老太太又问她:“如今多大了?” 薛婵:“十六。” 齐老太太点点头:“我家二郎比你虚长两岁,今年十八。” 有侍女捧盒上前,薛婵立刻站起来伸手推辞:“今日老夫人大寿,我怎能收礼。请恕晚辈推辞之罪,收回吧。” “此礼并非我所赠。” 郑檀按下薛婵,解释道:“这是二郎的母亲,郁娘子所备的见面礼。” “可......”薛婵环视了屋内,从进门起便没有人向她引荐那位将军夫人。 齐老太太缓声向她解释。 “三月前,淮安王老太妃筹办雅集,邀她离京参宴。本来今日她也该见你,可实在是不巧前几日回京受了风寒,如今尚在病中不宜见人,故而由我将此礼相赠于你。” 说罢,齐老太太将盒内之物取出套与薛婵手上。 直到手腕一阵冰凉,她微低头。 那是一对鸳鸯玉镯。 话已至此,不可推辞,薛婵起身再拜。 “未曾拜见却先此珍贵之物,实在羞愧,还请老夫人将小女诚拜之心转与夫人。” 齐老太太微微点头,绿莹上前扶起她:“冬日里地凉,若再受寒生病,反倒叫我折寿了。” 薛婵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低着头,由一侧的郑檀引她见过屋内各家夫人娘子。 她一一拜过。 长辈先开了口,屋内的几家夫人也开始与她谈话,问及进学所擅,乃至平日喜好。 虽说她幼年丧母,其父与薛贵妃也十分上心。教养,礼仪,皆是细心教过多年的。 见薛婵轻言细语,应答得宜,坐在一侧的周娘子悄悄松气。 众人谈笑融融,外头侍女打帘传话。 “馆内席宴已备,请老太太移步开宴。” 席宴一开,她仍和一堆姑娘们凑在一起。 一场宴席下来,繁琐又盛大,竟是从日午将近夕落还未结束。 程怀珠在和萧阳君下棋,薛婵坐在一旁看棋局。 说话说久了有些疲倦,加上饮了些薄酒,生出些醉意来。屋子里暖融融的,那香炉里燃起浓香来,被和暖的气一绞,有些晕头。 薛婵抚额缓了一会儿,有人轻声道:“屋子里头待久了腻闷,不如到外头走走?” 她迷迷糊糊抬眼,发现身旁站在方有希,此时正弯下腰扶着她肩,神情有些担忧。 “想来是席间饮了那几杯酒,有些醉了。” 方有希微垂眼,思了一会儿道:“等这边局散了,到菱花榭吧?那通透敞亮,比待在这儿好些,叫上程姑娘和萧三姑娘一道去。” “我去更衣,你们先去吧。” “好” 薛婵想出去吹吹风清醒些,便借口换衣离席。 从席间出来时已天色已晚,然而席面还未结束,宴厅的丝竹管弦声在水面飘飘忽忽。 落日早已自飞檐沉下,那一层淡淡的昏黄日光也融在一墙粉白里。 侯府的仆侍正将各处的灯都点起来。 薛婵过湖石假山道便转入了游廊,往右走是后园。 云生陪着她,两人走过一截白墙黛瓦的爬山廊,绕过一方荷花池,四周都是弯弯曲曲的回廊小径。 薛婵一路走,一路欣赏道:“这园子建的真好,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云生东瞧瞧西看看:“这大户人家的花园不都差不多吗?” 好看,漂亮,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的。 “‘壶中天地,芥子须弥’也是如此了。”薛婵笑道。 云生听得半知半解,皱起眉直摇头:“听不懂” 薛婵点了点她的环髻:“呆瓜,平日里教你的书都忘了不成?” “我又不是姑娘,每天画那么久还能继续看书习字,下棋捶丸。”云生笑得羞涩腼腆,低低嘟声,“我就是不大明白嘛。” 薛婵无奈一笑,想了想,轻声道:“就像,画画。” 云生似是有些了悟:“那岂不就是说,这建园子和画画一样。就像,在泥土上作画。” 薛婵温笑:“是呀” 云生同她一起走下山廊,准备往借菱花榭去。 “不过说来说去,就两个字。” “什么?” 云生想了想,脱口而出:“好看” 她一脸正经:“我觉得就是啊,虽然不是特别理解什么技法。可无论是姑娘的,老大人的,还是古人的。我都觉得好看,想来造园子与画画也差不多吧。懂与不懂的人,都觉得好看。懂的人,可以研其精妙。不懂的人呢,也没关系。反正两个字----好看。” 薛婵扑哧一笑,觉得她的话朴实纯粹,认真夸道:“你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两人绕过荷花池的另一边,走过一道九曲桥绕进一方小池塘。 寒水森清,白雾朦胧。 薛婵并不打算立刻往水榭去,干脆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她盯着水面淡淡的雾气出神,江策招摇又讨厌的笑意浮现在眼前。 “......” 怎么就想起这个人来了? 且看今日情形,怕不是个好像与的人,薛婵叹了口气:“真烦人。” 眼前原本是个荷池,可冬日无荷可赏,唯有枯褐残荷。却有两株白梅正盛,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卷起碎玉,飘零在清寒水面之上。 薛婵微微晃头,将那些杂思都晃出去,干脆站在梅树底下,映灯看花。 倏忽,梅枝一阵颤动,白雪梅花纷纷落在她的鬓发上。昏暗中只见有什么东西迎面扑来,薛婵被吓了一跳,忙退后两步,跌坐在梅树下。 长裙底下钻出个似团雪一样的东西,还会动。 她小心翼翼伸手去摸,是柔软的,温暖的。 “喵~” 云生与薛婵都松了口气,原来是只狸奴。 它钻出来,站在白梅底的一块青石上,站得乖巧,唯有一双眼睛圆润发亮。 借着云生手里的灯,薛婵才看清了一些。 毛色雪白,金蓝日月眼,尾长若狮。一双眼大而润,清清透透的蓝,皮毛蓬松柔顺,甚至脖间还挂着银锁。 想来是府上哪位所养吧。 白雪同皮毛颜色分不清,也难怪趴在梅花白雪中一时难以看清。 薛婵半蹲在梅树底下,同它歪头相视。它亦乖巧站在石头上,端端正正的,也不跑动就只是看着她。 “还好是你。” 好在是猫,她宁愿和猫打交道。 薛婵取了自己发髻上的衔珠簪,凑近一点点试探逗弄。 两人一猫就在梅树底下玩了起来,那原先烦躁的心绪也都散去了。 许是它亲人,玩了一会儿它就开始亲昵地凑上去,蹭了蹭薛婵的手,时不时用它那雪白柔软的脑袋顶云生的面颊。 两人登时一颗心跟春雪照阳般化成了流水,挠挠它的下巴。 它也十分享受仰起头,叫声娇软。 薛婵笑道:“养得真漂亮,也不知道是谁养的,养得这样好。等得闲了,咱们也养上一只来” 她又摸着它,声音都不自觉温柔下来。 “你是哪家的呀?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的,它叫喜团。” 第12章 一道略有狭促的声音落下来。 薛婵猛地抬头,直接撞上江策的下巴,撞得他眼冒金星。 “啊!” 两人都痛呼一声,一个疼到摸着下巴仰起头,龇牙咧嘴。 薛婵捂着头顶,跌坐在地,低头咬牙。 这人有什么毛病,好好的弯腰凑那么近做什么! 江策却揉着下巴,神情不满:“好好的,忽然抬头干什么。” “……” 薛婵被云生扶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她抬手,轻轻拂去身上的落雪。 “我倒是不知,郎君竟有喜欢悄无声息站在人身边的癖好。” 第16章 江策听着她那几分讽刺的语气,揉了揉还隐隐发疼的下巴道:“这可是在我武安侯府,我在自己家,想去哪去哪。” “喜团,过来。” 他手一伸手,喜团跳到到他身上,被抱了个满怀。 江策捏着它的下巴,低头轻笑。 “一个小东西都玩的这么起劲,平日里给你打了那么多的玩意儿也不见你爱玩儿。” 他把调子拉得长长的:“当真是没心的......” 薛婵站在一侧,默不作声。 “哎呀”江策欠兮兮地惊呼一声,忙佯装歉意,“姑娘别错了意,我在说它呢。” 幼稚。 薛婵听着这话,不免轻轻笑起来。 “郎君生自铁骨铮铮的武安侯府,想来心胸坦荡,光明磊落。我自是知道,郎君不是在说我。” 她立在水边,夜色昏暗,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她淡淡的声音。 “至于喜团,它不过是只猫,要懂人之间的亲疏恩怨未免太过于苛责些。” 江策轻哼一声道:“怎么,薛姑娘还未嫁入武安侯府,就要先管上在下的家事了吗?” 薛婵却声色柔和,平静开口。 “我与喜团玩乐一场,生出两分情意,故而怜惜罢了。想来二公子,不至于计较至此吧?” 江策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他暗暗忍住,道:“我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喜团喜欢你,那是它的事,我不会计较。” 薛婵轻笑道:“多谢郎君海涵。” 只是他看着薛婵,又笑:“只是薛姑娘除了道谢,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薛婵略有疑惑,一时没开口。 “譬如”江策慢慢摸着喜团的毛,轻吐字,“道歉。” “恕我愚钝,不知您何意?” “薛姑娘......”他笑了一声,略微凑近了,“当真不记得我?” 薛婵仍旧低着头:“不知二公子说什么。” 江策本想说苦竹寺,但又觉得此时提起来不大好,便道:“姑娘年纪轻轻,忘性怎么如此大。” 她低头未语,恍若未闻。 薛婵不想和他争执,只温和绵绵一笑。 “此事本是意外,我自问心无愧。再说了,倘若不是二公子站在身后,出声惊吓,我又怎会撞上?” “我那么大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你看不着?焉知不是故意?” “……” 江策开始找茬,薛婵一时无言可答。 “我与二公子初相识,怎会故意针对,您也惯会说笑了。” “初识?”江策知道她在装,“你且抬眼看我,是否熟悉?” 薛婵本不想理他,奈何不好直接驳面离去,只能暂时耐着脾气,抬眼看他。 只看了一眼,她又垂下眼状似恍然道:“哦......当日看得不真切,原来是您,也是太巧了。” 巧,确实挺巧的。 江策一挑眉:“既如此,那就道歉吧。” 道歉,下辈子还差不多。 薛婵想走,然而他却又默不作声一跨,就又挡了回去。 江策一抬下巴:“道歉。” 薛婵觉得他实在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可以针对。 倘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有婚事。 她且忍,日后再说。 “天色昏暗,看不大清人,并非有意撞您。” 薛婵浅浅一礼。 江策却笑:“薛姑娘好歹通读诗书,想来薛大家也曾悉心教导,怎不知‘负荆请罪’之典?这谦道得也太敷衍了吧。” 薛婵道:“二公子是想让我负荆请罪?” “那当然不是了,你既非廉颇,我也无意做蔺相如。”他声音轻快了些,露出几分得逞之笑,“我只是希望姑娘,认认真真道歉罢了。” 江策如此不依不饶,得寸进尺,云生忍不住想维护她。 薛婵察觉其意,却先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郎君既想要我道歉,我道就是了。想来郎君雅量,不会与我计较吧?”” 说罢,她又款款欠身。头垂得更低,礼更大。 江策也没做声,就那样让薛婵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见着她,就想到自己在苦竹寺受得那些罪,就不大爽。 江策恶恶地想:让她多熬一会儿也行。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悠悠地问:“雅量?我若偏要计较,偏不原宥。薛姑娘,你又当如何呢?” 薛婵道:“不如何。” “我一弱女子,二公子非要计较,我除了受着,还能如何呢?” 所有的尖锐落在她身上,像团棉花一样软绵绵的,什么都化没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难受呢? 江策垂下眼。 此时天色更昏暗了,她站的也低。 池塘边挑着一架灯,照在她身上,江策先是看见了她乌黑鬓发间的几支珠钗。 因着薛婵低头,露出风毛衣领裹着的一截细白脖颈来,在风里仿佛随时都能被折断一样。 着那一弯脖颈往前,她的几分轮廓在里朦胧不清。 只大致看出她生了张鹅蛋脸,长细眉。 眉眼一溜过去,弯弯的,看上去很温顺。 文质明秀,体态病弱,站在他面前,随时都能倒下的样子。 江策不禁皱起眉,这样一个纤弱的女子,好像无法与那雨夜中,无情将他踹入山涧的行为联系起来。 可是他清楚的很,就是这样一个纤弱人。随时都能将身上的筋骨拆成尖锐无比的利器,猝不及防夺人性命。 他一想到这件事就生气。 只觉薛婵冷薄,又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样子…… 他觉得,碍眼,太碍眼了。 面前的人虽然看上去很谦顺,在行礼,在道歉。可江策明白,她根本不在意。 心里指不定还怎么骂他呢。 江策咬牙:“薛姑娘,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薛婵却笑:“你若不满意,我自是可以再道歉。只是二公子执意如此,我也无可奈何。” 风吹过,一阵料峭寒。 他在乎的是她的道歉吗? 不,这个也在乎。 明明气恼的是她这个态度,这回江策倒是笑了。 气笑的,眉头突突突地跳。 谁知薛婵又道:“若二公子不满意,那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在下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说罢,她又屈膝一礼,很是恭敬,声音放大了些。 江策呼吸一滞,忍了又忍,脸色变得比烟花还要绚烂。 呸! 什么丹心藏珠,蕴秀抱辉。 他就知道,这人憋不出一句好话,没一句是他喜欢听的。 头顶的梅花实在是太香,远远闻者倒觉得清气满腔,但凑得太近,只剩令人头晕的烦躁。 江策正想想直接撕开她那温和柔弱的面皮来。 来往而过的仆侍一边各自忙碌,一边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从外头来看,他张牙舞爪,她柔弱可怜,十足十认定自己在欺负她了。 江策气得牙痒痒,可又不能对她怎么样。 论骂论打,那是不可能的,太下作了。 要计较,显得他过于心胸狭窄。要放过,岂非太便宜她。 见江策不做声,薛婵退后两步,微微而笑:“出来久了,不敢打扰二公子赏梅,先行告辞。” 她们快步离去,江策把肚子里的气吐了又吐。 他攥紧手,手心一阵锐痛。 摊开来看,掌中正躺着薛婵的那支珠钗。 思及此,江策抱着喜团不远不近地随她而去,一路走到了水榭。 才进水榭,传话的侍女说程怀珠她们还在席上脱不开身,让她在这儿等上一会儿。 于是薛婵便自己寻了一处坐下,煮水烹茶。 才等泥炉上的水滚沸,江策大剌剌地抱猫在她面前,也坐下了。 薛婵把茶饼打散,夹入壶中。 “二公子追至此处,是觉得我不够诚心诚意,要我磕头拜服吗?” 他笑道:“我虽出身武家,可自幼诗书礼仪也是习了的,自然不会心胸狭隘至此。你既然已经道歉,我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薛婵淡淡一笑。 “不知二公子追至此处何事?” “你的簪。”他将手中的珠簪递出。 薛婵抬眼,同他目光相接。 坐在她面前的江策身形慵懒,面上笑吟吟,有一搭没没一搭摸着喜团。 喜团呼噜声渐起,甚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多谢” 薛婵伸手去接,只是那簪身依旧被他捏在指尖,难以抽离。她暗中用劲,却依旧动弹不得半分。 反倒是江策往回一抽,连带着薛婵整个人都被带得一趔趄。往茶几前扑,近乎半扑在了他面前。 薛婵迅速伸手攀住桌沿,这才让自己身形稳住,没有因此掀翻茶几。 她抬起脸,江策低头挑眉。 第17章 她抿唇轻咬牙,江策却只轻轻一抽,手指转动,珠簪就又进薛婵发髻之中。 “薛姑娘,要小心啊。” 云生扶稳薛婵,待她坐直身,状似平静地整理衣衫。 江策倒是看她这副狼狈模样心情很好,一双笑弯了的眼神采飞扬。 他道:“簪钗本为配饰,还请姑娘好好戴在头上,可莫要以此伤人性命呀。” 薛婵却有些几丝笑意,缓缓开口。 “若是无事安好,珠簪自然该好好地簪在头上?谁又会那般狠辣,平白以此伤人呢,二公子说笑了。” 江策收了些笑容,默不作声打量她。 不知道薛婵究竟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还记不记得他。 许是看得有些久,薛婵面露不悦。 “二公子可知非礼勿视之言?” 江策不禁觉得好笑:“看你,那还不如我回去揽镜自照来得赏心悦目。” 她淡淡笑道:“我不过蒲柳之人,怎堪比您金玉之姿。二公子风姿出众,任谁在您面前都会暗淡无色的。” 果然,这个人,他实在是太不喜欢了。 论容貌,放在人堆里也并不打眼。 挑不出毛病,找不到特色。 不,还是有的。 鼻子眼睛生得那叫一个,千般可恶,万般可恨。 她太可恶,可恶得一骑绝尘,可恶得令人印象深刻。 “薛姑娘这张脸太妄自菲薄了,你还是很让人印象深刻的。” 江策直接挑明了道:“这门婚事,非我本意。然而是陛下与皇后之意,愿结两姓之好。我无可奈何,也就只能和你绑在一起了。” 他将手中搁在茶几上,托着小巴凑近薛婵,笑意隐隐:“可是呢,你我总是要认识,熟悉、甚至.....” “成亲,度过一生。” 他问她:“名字,好歹是未婚夫妻,能否告诉在下呢?” 薛婵本不想理他,可一想自己不给,他一定也会费劲弄。干脆在案几写下了字。 江策伸手托着下巴,笑意隐隐:“‘檀欒婵娟,玉润碧鲜’。当真是个美好的字,字是美好的字,可惜人不是。” “……” 薛婵直觉厌烦,懒得理他。直接低下头,不再作回答。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再开口。 一副任君摆布的模样。 她过于沉默,仿佛幽潭般哪怕丢下再多石子也溅不起水花。 这种不在乎又没有任何回应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心烦了。 太讨厌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讨厌了。 见她不理自己,江策开始左摇右晃烦她。 不开口,不说话,当然可以。 他就要在她面前晃,晃得她心烦,晃得她不高兴。 两人就那样相对而坐,江策一手叉腰一手倚案托脸盯着薛婵。 她不言不语,即使是他有意针对戏弄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低头拨弄茶炉里的炭火。 茶已烹好,薛婵轻提茶壶注水入杯,杯中的茶水红亮。 她才准备伸手握杯,有一只手更快取过那杯茶。江策散漫地一饮而尽,又将空了的茶杯置在桌上。 “二公子若是想饮茶,大可唤人来烹。” 江策挑眉:“我就是要喝这个茶壶里的茶水,怎么,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注: “檀欒婵娟,玉润碧鲜”--晋 左思《吴都赋》 第13章 “随你” 薛婵干脆不饮茶,转手去拿桌上那盏樱桃甜糕,然而也是同样落入了江策手中。 江策拿起甜糕咬了一口,笑得极灿烂:“多谢” 薛婵端坐着不做声,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当未闻未见。 二人静默许久。 许是江策也有些自知无趣,将那盏甜糕轻轻一推,连盏带糕的,稳稳落在另一张案桌上。 薛婵弯出一抹淡笑,显得有些冷。 “自我入京也曾听过身边之人夸赞二公子风姿出众,是难得的好儿郎。只是今日一见,却觉得又少说了几样。” 江策缄口未言,等她说出好话来听。 “哦?” 薛婵同江策相视,笑得更深了些。 “二公子,舌长如莲花,薄唇多真情。” 江策露出的笑僵住,攥紧了喜团的尾巴。 他就知道,她吐不出什么好话来。可是平白被讽刺一顿,自己亦是不甘示弱。 “这门婚事,非我本意。我无可奈何,也就只能和你绑在一起了。可是呢,你我总是要认识,熟悉、甚至.....” “成亲,度过一生。” 他凑近了,笑意隐隐:“名字,好歹是未婚夫妻,能否告诉在下呢?” 若不是觉得他一定会私下里打探,她才不想理他。 薛婵在案几写下字。 江策伸手托着下巴:“‘檀欒婵娟,玉润碧鲜’。当真是个美好的字,字是美好的字,可惜人不是。” 薛婵揭开茶壶盖子,以袖而掩,两颗小丸落入壶中。待到水滚开,她才慢悠悠倒茶。 一盏茶推至他面前:“二公子,请。” 江策早就看穿了那温和皮囊,刚才还不知道是谁那样嘴利,这个时候又装什么。 他不吃这套,当着薛婵的面将茶水倒入泥炉,小茶炉冒起白雾,又轻巧夺过薛婵手中的茶道:“这杯太烫了,我不喝,你这杯正好。” “......” 薛婵神色顿时不悦,唇也抿的更紧了。 江策见她暗中咬牙生气的模样,顿时愉悦起来。他就是看不惯她,就是要针对她。 她不高兴,他就高兴。 于是笑意愈发明亮,心满意足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 茶水入喉,江策猛地呛住疯狂咳嗽起来。若非他即使捂嘴,那茶水就要被尽数咳出来了。不因其他,只因那杯茶苦得要命,苦得让人让人发呕。 江策塞了块甜糕,然而还是压不住那苦味。 他平生最讨厌苦的东西了。 “你放了什么东西!” “我还在养病,现下是我吃药的时候,不过是我往日里吃的两副丸药罢了。”薛婵微微冷笑,淡声道:“二公子,我给我自己倒药茶,是你自己要抢来喝,难道还怪我吗?” 她似乎是被气笑了,也回瞪着他。 “我真不明白。你有意刁难,我忍了,如今自取其辱反倒又是我的错。难道这茶是我逼你喝的吗?” 薛婵语气又尖又利,面庞飞粉,是气的。 “你、你、” 江策被她这话说得,一张脸迅速红到了耳尖。他“噌”一声站起来,喜团因此跳下去。 两人一坐一站,隔着一张案桌对峙。 馆内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想劝又不大敢劝,暗暗观察着,随时准备去找郑檀。 “江二哥......” 两人眼见着就要吵起来,进入水榭的方有希先开口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策一瞬间就冷静下来。 他长臂一伸,捞起正玩儿杯子的喜团,弯唇含笑,俯身轻声:“在下江策,表字泊舟。来日方长,还请薛姑娘记牢了。” 薛婵仍旧是温良地欠身。 江策捞起喜团往肩上一放,同进来的几人见礼。 他走后,方有希几人这才走进来,尴尬一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薛婵淡淡笑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几人也有些好奇,不过又不好问薛婵,也都按下好奇的心聚在一处围炉。 薛婵面上含笑,平静温和。 程怀珠的目光在薛婵身上来回转,心下疑惑。 这俩人,怎么回事? 她是不怕薛婵会觉得冒犯的,拉了拉她的衣袖,悄悄问她。 “你俩……” 没想到薛婵转头,笑容十分标准客气,轻轻吐字:“别问,心烦。” 啊? 程怀珠看云生,云生接收到她询问的目光,摇摇头。 程怀珠心里只一阵:啊?啊?啊? 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啊! — 一人一猫往外走。 江策想到到薛婵那装模作样,牙尖嘴利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知道,这人不仅说不出什么好话,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是他看得顺眼的地方。 姿容平平,虚伪冷薄,气焰还比他嚣张,这样下去往后的日子还得了? 岂不是天天要被她压着打? 这岂能忍? 这不能忍。 “可恶!” 江策一拳捶在梅树上,雪落在脖颈间,顿时冷得一激灵。 喜团被雪一淋,喵呜着一脚蹬他脸上,一时间又冷又疼的。 “可恶可恶可恶!” 它跑出去,被走上前来的小郎一把捞入怀里。 郑少愈蹭着喜团的软肚,一边埋怨江策:“你去找个猫怎么还找到这里来了?害的我和萧怀亭好等。” 第18章 江策吐出气,捶了他一拳,愤愤道:“还不都是你的错!” “哈?”郑少愈觉得他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啊?” “喜团明明不喜欢你,你偏要摸。”江策走在前头,没好气道:“要不是你把喜团惹毛,它能跳窗跑了吗?它不跑,我能出来吗?能有这糟心事吗” 郑少愈抱着喜团,亦步亦趋跟在江策旁边,反驳道:“才不是呢,它就是喜欢我。” “......”江策看着在他怀里挣扎未果的喜团。 郑少愈笑眯眯地揉了揉喜团:“是吧喜团,你是不是喜欢我?不说话我就当是了哦。”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薛婵几人回席,正巧碰上乐人们在演乐。 韵律远悠扬,琴钟相鸣清朴。 薛婵与程怀珠低声交谈:“这曲子没听过,格外别致。” 程怀珠先是讶异,又想起来薛婵并不太擅琴乐,才入京也没听过,便悄声解释道。 “这是江二郎的母亲从前受诏,在宫中教习曲乐之时,与皇后娘娘还有薛贵妃共同编排的《十二宫令》,现在奏的便是其中一支,叫作《寻梅》” 薛婵轻轻回应:“他的母亲竟然如此擅乐?” 程怀珠笑了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郁娘子那可是极负盛名的音律大家。” “怀珠,你见过郁娘子吗?可知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程怀珠摇摇头。 薛婵调笑:“你往日里说起这些头头是道,怎么在今儿栽了?” 程怀珠无奈道:“郁娘子性情冷僻,长居佛寺多年,甚少参与各家宴会雅集,我又没怎么见过她。” “就说淮安王老太妃所请之事……”程怀珠挪了挪,又靠薛婵近了些,说话声更轻了。 “那都是淮安王为孝敬其母特意上表陛下,陛下传诏,郁娘子这才离京参宴的。” 薛婵静静垂眼听她说,不知作何思虑。 “长居佛寺……为什么?” “唉......” 程怀珠轻轻叹息:“怎么说呢?我也是听说,听说。” “听说她与大将军情深甚笃,自从他十来前年战死,英灵至今尚在长平山中。她沉湎悲伤多年,顾不上亲子。所以这位江二郎,几乎是陛下与皇子同教同养。” 薛婵听得轻蹙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是默然。 程怀珠似是惋惜非常,托着脸。 “早先皇后娘娘还在世时,倒听说她偶尔会走动。自郑娘子嫁入武安侯府,皇后娘娘与武安侯夫人于几年前先后逝世,就彻底遁入深山佛寺中钻研音律了。” 情深甚笃,伤心欲绝,故而不理俗世多年,连带着唯一的孩子都无心所顾。 竟情深至此…… 台上琴音铮然,梅花随风飘至薛婵膝上,她伸手轻轻拂去。 一曲毕,乐人退下。 郑檀同齐老太太笑道:“老太太,六郎与萧家那个孩子为您贺寿特意排了一场戏来,为您拜寿,问可愿赏脸一观呢?” “孩子们都有心啦,哪有不受之理呢?”齐老太太亦笑。 言罢,便有几个彩妆艺人上场。 戏本故事写得有趣,艺人表演亦有趣,几句小唱笑话逗得席间众人纷纷笑。 戏终,薛婵嫌冷就又进屋了。 从外间再绕进来的时候,江策正在堂内拜寿,隔着帘幕都能听见他轻快的说话声。她立刻收回要绕过屏风的脚,想着趁不注意悄悄溜出去的好。 “外头冷,你去哪?” 郑檀眼尖,一下子就给她提溜出来。声音不大,可是屋内几人就都瞧了过来。 “薛丫头,你过来。”齐老太太向她招手一唤,薛婵只能硬着头走过去。 她立在身前,江策立在一侧,微微垂眼勾唇。 齐老太太道:“二郎,这是薛姑娘。” 薛婵挽着淡淡客气的笑意,欠身一礼。 江策抱着花,露出个笑,亦向她揖礼。 “薛姑娘好。” 齐老太太笑道:“薛姑娘方才还说要给你檀姐姐绘制一幅寒梅画屏,不如将你手里的梅花赠与她吧?” “好啊,若能让薛姑娘绘入,也是这梅花的幸事了。” 江策笑得十分灿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薛婵垂眸,只见他在身前落定。 他本高硕,一走近了,将薛婵整个人笼罩在淡淡的暗影中,唯有馥郁梅香流动。 江策眉眼低垂,腰身微弯,将花一递。 “薛姑娘,请纳梅。” 薛婵:“云生” 云生上前准备接过江策手里的花,他却往回一收,顿时扑了个空。 薛婵只觉得一阵心烦气躁,眉头忍不住跳动。 这人真是……够麻烦的。 江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嘴角微微勾起。他长眉一挑,将梅花往薛婵身前递得近了些。 又说了一遍。 “薛姑娘,请纳梅。” 语调又轻又长,带着些不明的调笑与咬牙切齿。 薛婵轻轻扫过,屋内众人纷纷含笑看着两人。 她温婉一笑,伸出双手接过梅花,交接之间两人指尖相触。薛婵瞬间蜷起手指,将梅花皆数揽入怀中。 她退后一步,屈膝行礼。 “多谢郎君。” 他交手回礼:“不必客气。” 江策退到齐老太太身旁,齐老太太看了看含笑的两人,心下满足地拍了拍他的手。 “好啊,真好。” 江策也低头笑:“是啊,可真好。” 来日方长,他们还有的玩。 拜礼赠梅完毕,薛婵找了个不甚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借着梅瓶遮挡,撤下笑容,垂下目光。 说实话,她确实已经很疲惫了。 与人交际来往,费心费力。宴席上又饮酒,一天下来,觉得十分疲倦。如今安静坐下来,她强撑的精神开始涣散。 齐老太太道:“你别待在这里了,去招待外宾吧。” 江策向屋内几人拜过后便抬脚出去了。 绕过屏风,又要越过一道帘幕时,他下意识回头。隔着屏风缝隙,他看见了那一瓶红山茶下头坐着的薛婵。 他注视薛婵略微良久,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眉垂目。 薛婵微埋在云生腰间,一双眼几次闭上又睁开,最后竟是半侧着身,低头打起瞌睡。 她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未免也太懒了些。 对于年少轻狂又精力旺盛,还能够一天跑遍整个上京的江二郎来说,这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因为他不会明白,在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走路会累,出门会累,见客会累,吃饭也是会累的。 只是没了那装模作样的笑容,江策觉得还更顺眼些。 江策想起那一夜凄清寒冷的雨。 一瞬燃起的火光里,她面色苍白,宁愿忍着疼痛也要将长簪刺入自己的胸口。 只堪堪差上一点,冰冷尖锐的长簪就要划破心脏。 他躺在她脚下,冰冷潮湿的雨糊在他的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可还是看见了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淡漠,然后被一脚踹了下去。 毫不犹豫,心狠无情,没有半丝怜悯。 三天,他整整在一堆草里躺了三天才爬出来,差点死在在苦竹寺的后山。 若是薛婵知道那夜的人是他,脸上又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一定很精彩。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亲口告诉她,她有多薄情,多可恶。 来日方长,且在他手里慢慢熬着吧。 江策抬脚,快步走出寄鹤馆。 郑檀看了眼水漏,轻声道:“该起晚宴了。” 云生摇醒薛婵。 晚宴再开,丝竹管弦亦起,直至月上檐角方才慢慢散去。 江策送完客,本该回自己的屋子,然而经过寄鹤馆的时候又拐了进去。 馆内的人也早就散了,只有几个收拾的侍从,见他来便问:“二郎可是有何事?” “没事” 江策摇摇头,正欲往回走。经过一架帷屏,停下脚步。 帷屏旁是个高脚花几,上置一青釉弦纹瓶,几枝红梅安安静静地插在瓷瓶中。 他生出几分疑惑,这瓷瓶里原先插的是红梅吗? 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又觉得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有些莫名其妙,他干脆抱着喜团回去。 才推开门,喜团就跳下去。 江策开始卸带解衣,脱下那几层外袍抛在了衣架之上,露出了一副伤口纵横交错的背来。 屋里燃了炭火并不冷,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同样布满伤口的手臂出神。 说起来,她才大病初愈,难怪看起来瘦弱。 不康健的身体总是比一般人多受些痛楚的。 “唉......” 江策摇摇头,暗暗想就算要和她斗也要她有力气斗才是。不然跟个病怏怏的人吵架,显得他欺负人。 第19章 “咔哒” 窗户被打开,有人翻窗而入落地。 江策未回头,淡淡道:“陈又玉,关窗,冷死了。” 窗户被关上,从他身后走出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生得有些冷冽严肃,偏偏还没张开,有着一团稚气。 又玉抱臂歪头看他,虚指了指江策心口处的那道长疤:“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像是一般刀刃所伤。” 江策穿上衣服,慢慢系衣带:“没什么。” 又玉摸了摸下巴:“一般少有人能近你身,何人所伤?” 他一提,江策又咬牙忍气,反倒是笑了笑:“一个女菩萨。” “哦......”又玉没继续问,女菩萨女罗刹都无所谓。 他蹲下身去摸喜团。 江策问他:“如何?送到了?” “出了云州倒是安生许多。我走的时候,他已经继续往南巡查了。明里暗里的增添了不少人手,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嗯” 他看着正在摸喜团又怕它抓的又玉,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壳:“明后日我不在,你在家替我照顾一下。” “谁?”被弹了一下,又玉有些不爽。 “它”江策指了指喜团。 又玉站起来,抱臂躲得老远:“我不要,你又不是缺人照顾?” 江策挑眉,勾唇一笑:“反正你又不出门,在家也是睡觉。你不照顾他,那只能郑少愈上门来找你玩儿了。他可是问我好几回你怎么还没回来。你也不想被他抓到吧?” 又玉擦剑的手一僵,眼前浮现出郑少愈那张脸来。 他最烦他了,话又多又闹腾。 又玉想了想郑少愈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玩他剑穗的喜团。 两相取其轻。 “不许和郑少愈说我回来了。” 江策应了声“嗯”。 他不说,但是郑少愈自己发觉那就不归他管了。 江策穿戴完毕,又玉才想起来问他:“你要去哪?” “去积香寺,去找我娘。” 本来早就该找她的,然而寿宴忙碌,武安侯在外巡查,郑檀忙得连轴转,事情太多又抽不开身。 又玉抱着喜团回自己的屋,江策点起灯,取下刀架上的一柄长刀开始慢慢擦拭。 烛灯高燃,光亮映出一片昏黄。 灯芯飘了一下,再定烧时映出溶溶黛眉。 薛婵困得睁不开眼,几乎是任由云生她们替自己拆簪卸环。 云生梳着她的头发,想起在水榭两人吵架的事来,不免有些忧虑:“姑娘今天和江二公子闹了一场,以后可怎么办啊……下回万一又吵架……” 薛婵打了个哈欠,抬手拭去溢出的眼泪。 “不会有第二次了。” 其实她不是不能忍,然而江策这个人闹又闹得不凶,尽使些不大不小的碎嘴子功夫。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碎烦。 等饮了药,薛婵上床裹被往里一躺,闭上疲惫眼,翻过身去。 江策的那张脸又在眼前。 她忍不住捶了捶枕头。 烦死了! 第14章 自寿宴后她的日子过得平静安稳,一早就乘车往积香寺去给母亲上香。 程怀珠同她说,离程宅较近的一座寺庙,彼邻繁台山。因是前朝所建,虽不比大寺庙来得宏伟却极其幽静,最宜清修奉灵。 前几日大雪山路难行,来上香的人少,积雪覆在房檐上显得更加肃穆。 从禅房出,走过一截爬山廊,日渐西斜。 素袍蓝衫的少年转入庭院,他站在廊下,双手紧紧抱着木盒,垂首静立,背影略有紧张。 不一会儿有人打开门,出来个年长的女子,见到他惊讶万分。 “二郎怎么来了,这外头如此冷,怎么站在这里也不让人传话?” 江策试探着开口问道:“姑姑,我娘可在?” 兰溪引着他在游廊上坐下,把手炉塞他手里,细细端详,许久欣慰地笑起来。 “几年不见,长得愈发好了。倒真是长大了,也不似以前那样顽皮淘气,沉稳了许多。” 江策羞涩一笑,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 “兰溪姑姑,我母亲.....” 兰溪道:“娘子饮了药,如今睡下了。天色渐晚,二郎还是先回家去,改日再来吧。” “饮药?”江策抓着她的衣袖,急忙问道,“我娘病了这些日子,还没好吗?” 兰溪按着他的手拍了拍:“已经好了不少,你就不要担心了。” 江策松了口气,目含祈求。 “那......我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哪怕是,远远的,隔着屏风瞧上一眼,磕个头。” 兰溪不忍看,别过头去,没有回他。 江策扯着她的衣袖,低声恳求:“求您了,只一眼就好。” 她长长叹气,终是不忍心,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走吧” 兰溪推门入,回头见江策站在门前不敢进,攥着自己腰间垂下的长绦。 “好啦,门开着容易进风,快进来吧。” 江策这才抬脚,跨门而入。 隔着画屏,榻上的女子睡得不甚安稳,眉头紧锁。 兰溪轻轻推醒她:“二郎来了。” 她坐起来,兰溪替她披了件衣裳,示意屏风后的江策。 郁娘子抬起眼,屏风后的人跪地叩首不起。 “孩儿见过母亲。” 她声色很柔很软,却平静而冷淡。 “起来吧。” 江策站起来,长指扣着木盒与梅花:“檀姐姐说您病了,前段时日祖母寿宴府中忙碌故而没有及时来看您......” “知道了。” 郁娘子垂下眼,温柔苍白容颜平静:“我已大好,不必担忧。” 江策站在屏风后头有些局促不安,他想了想又轻了声:“我进京之后,又犯了错事,请您不要生气。” 郁娘子靠在枕上,淡淡道:“既然陛下和老太太都已经斥责过你了,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江策咬唇,声嗓轻咽:“您真的......不生气吗?” “你十八了,又不是幼时孩童。如今身兼要职,身负婚约。再过些日子便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人了,你若是自己不懂得收敛,我说再多又有何用?” 她说话总是这样,很轻很柔,却少有温情。 江策的心坠了下去。 屋内一时沉默。 郁娘子缓了缓气,轻声道:“此刻天色渐晚,恐雪落难行,回家去吧。若是晚了,老太太该担心了。” 江策问她:“那您呢?” 她只是道:“回家去吧......” 江策过来的时候,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这样了。 如今听见这些话,可还是觉得眼酸,他又问了一句:“难道,这里不算我的家吗?” 可连冷淡回答也没有了,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江策压下自己翻涌的情绪,复又露出笑,放下木盒与梅花。 他撩袍跪地,恭恭敬敬地伏地叩拜。 “我知这两日是外祖的祭日,上京前已往外祖家送了祭礼。这是我抄的经文,梅园的梅花开了不少,我折了些来......等您好了,我再来看您。” 言罢,他起身出去。 “年关将至,你兄长道卿不在,府中事务繁杂忙碌。倘若是无事,也不必来这儿。” 江策抬起的脚一顿,身形微颤,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快步跨出了门。 他把情绪一压,匆匆道:“知道了。” 人一走,兰溪湿了眼眶,只叹气道:“您又何必如此伤他的心?” “不看见还好,一看见,就又要想起那些人那些事来。”郁娘子怔然,她喃喃低语,“你瞧他,是不是和他父亲越来越像了?” “瞧这梅花,还是你最喜欢的绿萼白梅呢。”兰溪没说什么,取了木盒与梅花来,坐在郁娘子榻边。 “二郎小小年纪丧父,你又常年不在,他何处不可怜?” 郁娘子却道:“他亲长尚在,有朋友,有兄姊,有老师。衣食住行,诗书礼乐,从未短缺过。并不欠缺什么......” 兰溪道:“可父母,终究是父母,不是其他人其他物可以替代的呀?” “别说了。”郁娘子别过脸埋入枕间,失手拂落了梅花与木盒。木盒掷地声沉闷,里头的经文纸页翻落一地。 经文底下是一本书,兰溪拿起来,书籍泛黄古旧。 “你一直在寻《幽兰调》的琴谱,在这儿呢。” “小郎君,是个多好的孩子。” 她愈发悲痛,蜷起身,掩面长泣。 “别说了......” 窗外朔风猎猎作响,修竹随风摇动,最后承受不住,生生断裂,枝叶上的积雪随风而落。 僧人扫去积雪,露出青灰地砖。 薛婵走到窗边,积香寺的墙瓦掩映在纷白雪中,只露了几点朱红褚黄。 第20章 “都奉好了吗?” 云生点点头:“嗯,准备的东西都在廊下。” 薛婵:“初桃让人去套车,等我与云生供奉完就回家去。” 初桃:“好” 薛婵和云生走出门,院子里的雪已经被僧人扫去了大半,只剩月洞门旁的腊梅上盈着雪。 她与云生拾阶而上,向右走出数十步便到了往生殿,里头烛火明朗。 香案上是两座漆红的往生牌位,薛婵接过云生点好的香,拜过后插进香坛。 云生也拜了拜,扶着薛婵起身:“娘子会过得好的。” 薛婵亲手将一枝枝松木腊梅花,插入瓶中,轻声道。 “我只希望她常来我梦。” 不知是谁开了窗,有风骤然卷进,殿内烛火登时晃动得厉害,又卷翻了薛婵母亲的花瓶。 云生与僧人上前关起窗。 薛婵连忙去扶住晃动的瓷瓶,一旁不知谁家牌位前的瓷瓶也被吹翻,顺着案沿滚动着,碎了一地。 瓷瓶碎在薛婵脚边,她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那瓶内的花枝已经渐枯还未来得及换。 许是供奉的月牌,故而还未来得及更换。 “呀,怎么碎了。”云生回头惊讶。 薛婵向那僧人道:“小师父,这瓷瓶如今碎了一地,不如重新换一个吧。” “好” 僧人出殿,不一会儿就取了新瓷瓶回来,重新摆在往生牌前。待他看清那往生牌,突然疑惑道:“咦,这位施主倒是很少迟来呢。” 云生笑道:“许是家中有事,加上这几日下雪,来得迟也是可能的。” 她说着便帮忙把牌位整理好,薛婵浅浅凝了眼那牌,只瞧见了个“杨”字。 云生她们备的松梅很多,插完瓶后竟还有余。 薛婵见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松枝与梅花,递给云生。 她心领神会,交由僧人,置在在了那空空的瓷瓶前。 “姑娘”初桃从外头走进来,“马车已经备好了,现在走吗?” 薛婵转身笑道:“走吧” 几人走出殿外,天已暮,灰蓝天际只残捻着几缕金线绯丝。 一行人拥簇着薛婵往回走,才刚走到大殿一瞬间就暗了,竟飘起雪来,顿时白茫一片。 薛婵与云生快步走到廊下,等着随行的人送伞。 她低着头,接过云生手里的提灯,在廊下轻轻走动着,雪梅被风卷进裙边。 雪下得碎密,大殿前的庭院里有棵百年老松。白雪积压其上,更显青冷苍翠。 薛婵的目光顺着松枝往下,瞧见有人静静坐在树旁的问佛石上。 因着苍茫暮色,又穿白袍蓝衫,仿佛与霜雪融在了一起,故而一时没看见。他双臂环肩,低垂着头几乎要埋了进去,时不时伸手拂过面颊。 薛婵想:他是在哭吗?还是,只不过抬手拂去落在面颊上的雪花。 许是看得久了,江策也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竟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数步之外,有人提着灯站在那里。 她灯笼里那点子光晃晃悠悠,破开渐暗的夜暮风雪。 江策眼中湿意早已化作几缕风去,惟剩层薄薄的雪壳子。他揉揉眼,待看得认真些,才发现是薛婵站在石阶上。 银白衫,葵黄衣,涧石蓝裙。 傍晚静悄悄,只有簌簌的碎玉声,风雪吹得他一时有些茫然。 江策忽地想,这像什么呢? 像灯。 像他挂在芭蕉上的一盏玻璃珠灯,每到黄昏将歇未歇的时候,那灯笼里散着的晕黄的光。幽幽的柔亮,在浓重昏蓝的暮色里照着一隅。 薛婵微微俯身,屈膝颔首,向他遥遥一礼。 江策站起来,身上的雪倏然落下,交手弯腰,也回了一礼。 昏暗的夜看不清他的容色,不知是否因为雪夜的大相国寺格外庄严肃穆,还是他的衣衫过于浅淡,薛婵觉得他颇为温和柔软。 那头云生已经带人撑伞而来。 薛婵同她相视一眼,她立刻拿起一把,走到江策前。 “风雪大,郎君还是撑伞稍稍遮一遮吧。若是顶着冷雪回家,病了就不好了。” 江策抬眼,薛婵与初桃早已共撑一伞离开,只剩风雪里淡淡的影。 他伸出手,接过那把伞:“多谢了” 云生颔首离开,追上薛婵的脚步。 江策撑开伞,风雪被阻隔在伞面以外。 “江二哥” 他循声抬起伞面,方有希从大殿走过来,江策轻笑:“是来看公主的吧。” 她点点头,依旧是温柔和暖的笑意:“来给母亲上香,二哥是要回家了吗?” “嗯,准备回去了。” 方有希问他:“江大哥回家了吗?” “还没呢。” 她打量着江策,笑起来:“二哥又是骑马来的吧?现下风雪渐盛,不如我捎你一程?” 江策握紧了伞柄,笑了着摇头:“我坐不惯车,还是骑马比较快。天晚了,我还有事,你早些回去吧。” “既如此,我就先走了。” 两人就此作别。 马车在山野间辘轳而行,车轮在新雪上碾过,响起一路“咯吱咯吱”声。 薛婵昏昏欲睡,靠在车壁上小憩。 “咔嚓” 她只觉人要飞出去一般,额头哐当一声撞上了车壁。 “嘶” 薛婵揉着额头,原本的困倦都给惊散了。 云生掀开车帘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戴着斗笠,从后头跑来:“天黑又下了雪,一时看不清撞上了石头。现下车轮脱了,恐怕要修呢。” 初桃跳下车,环视了一圈白雪纷燃的山路,跺了跺脚。 “那怎么办?这还离家有些距离呢,总不能让姑娘待在外头吧?” 云生叹了叹气:“再不回去,大人娘子该担心了。” 薛婵两眼一闭,捂上了自己的额角。 究竟是她倒霉,还是他晦气,为什么每次见面总没好事? “叮铃叮铃” 有铜铃声穿过风雪而来,初桃:“好像有人来了。” 方有希正认真看手上的罗盘,身下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身旁的玉衡掀帘问:“怎么停下来了?” “前头不知谁家的马车停在路上了。” 方有希放下罗盘,向坐在身旁整理书卷的侍女道:“应星,你下去瞧瞧吧。” 应星下了车,走上前去,与初桃打了个照面。 “不知是哪家的娘子,怎么停在路上?” 初桃一脸歉疚,解释道:“我们是知书巷程家的,马车撞上了石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应星:“程家?可是薛大姑娘?” 初桃点点头,应星了然一笑,往回走去。 她掀帘向着方有希道:“前头是薛大姑娘,说是马车坏了,走不了。” 方有希微微笑起来:“既如此,你去请薛姑娘来,随我们一起走吧。” 待到应星再掀帘时,薛婵已经在车前了,她略有尴尬:“劳烦了。” 方有希一笑:“夜深雪重,总比待在这山路中好。回去晚了,想必程姑娘该担心了,快上来吧。” 玉衡将她扶上车之后自己下车,与应星云生几个姑娘上了后头的马车。 车轮又转了起来。 薛婵坐在方有希身侧,垂首忧心。 “放心吧,我已经让人骑马回寺里找人来了。” 话语轻柔,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和暖。 薛婵坐直身,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今日之事,倒是劳烦姑娘了。” 方有希想了想,含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如果薛姑娘,当真想要谢……我正缺一套消寒图,可又嫌市面上的不够新雅,薛姑娘不如绘上一幅来,好让我消磨时间?” 薛婵点点头:“好” 说完后又安静了下来,方有希也没有说话,只是收起手里的星盘靠着车壁阖眼。 小半时辰后,马车停在了程宅门前。 薛婵与方有希辞别,入了家门。 马车向着武安侯府而去,方有希靠在车壁上小憩。 应星与玉衡小声交谈:“咱们姑娘好像对薛姑娘格外照顾,你说.....” 方有希睁开眼,无奈开口:“我听得见。” 应星笑了笑,玉衡忍不住问她:“姑娘为何对薛姑娘如此特殊?是因为薛姑娘画画的好,还是因为是江二郎的未婚妻呢?” 少女垂眸,笑意轻柔。 “起初,不过是受人所托,故而多照顾几分罢了。” 她垂眼,想起了往生殿瓷瓶里的那几枝松木腊梅,淡淡笑起来。 “如今觉得,交个朋友或许应该也挺好的。” 第15章 马车辘辘而去,天渐晚,风雪已停,竟有新月而出。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年下。 夜就寒色,江策抱着江遥往檐下挂鱼灯,光亮自绘着金红鱼鳞的纸面透出。 第21章 “二哥哥,又玉哥哥做的鱼灯真好看,我也想要。” 江策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想要啊?” “嗯!” 他挑眉,看了眼对着坐在廊下擦刀的沉默少年,眼一转,在江遥耳边低声细语。 江遥珠脸上露出个可爱至极的笑,跑到又玉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又玉哥哥,我也想要。” 又玉抬起脸,瞪了眼江策。 由于丰润的面颊大大消减了他的冷肃,那一眼便毫无震慑力。 江策抱臂晃了晃脑袋,眨眨眼。 你能拿我怎样? 又玉轻哼一声别过脸,低头又见江遥那期待又委屈巴巴的脸。 “又玉哥哥.....” 他受不了抱着腰撒娇的江遥,只能闷声答应:“好了,给你做就是了。” 江遥啵一声亲在又玉脸颊上,他顿时不自在起来。脸上还冷冷的,眸色却软了几分。 郑檀走进来:“呀,你这空荡荡的屋子挂上这两盏灯,倒还有了些活气。想来等到你与薛姑娘成了亲,你这可又大不一样了。” 听着郑檀打趣自己,江策有些赫然。 “檀姐姐” “好啦,不逗你了。除夕佳夜,祖母还等着咱们去颐安堂一起守岁呢。”郑檀低头笑,她向江遥伸手:“来,阿遥,跟檀姐姐走。” 江遥蹦蹦哒哒地就牵她的手。 江策拽起在廊下坐着的又玉:“坐着干什么,走啊。” 沉默寡言的少年被他一把捞起来,抬眸见郑檀和江遥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等待。 待到两人走近,郑檀对又玉笑道:“祖母还让人做了你爱吃的酥鱼呢。” 又玉有些腼腆,轻轻“嗯”了一声。 几人说笑着走远了。 檐下的红鱼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里头的灯光忽明忽暗。 “啪” 渐弱的火苗被铜剪一刀剪下,跳动了几下,恢复了更亮的光,橙黄的烛光里映出了一只修长的手。 薛婵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她抚过那些要寄回玉川的东西,面露愁忧。 “也不知道爹一个人在玉川过的好不好,他本就有腿疾,不良于行,天寒又易痛痒.....” 正在登记节礼的云生抬头宽慰她:“放心吧,老大人会照顾好自己的。” “丫头们都在挂桃符准备守岁呢,你们怎么还在屋里。”程怀珠推门进来。 云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登记入库了宫里送来的赏赐,武安侯府与各家的年礼都还点完呢?” 待程怀珠走近了,才瞧见云生坐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匣中。 她问薛婵:“这些你都看过了?” 薛婵摇摇头。 程怀珠灵巧一跃,就跃到了云生身边。 她拿起一个扁平微阔的锦盒,里头是一套玉制的羊毫笔。细腻凝润的笔管刻着夔风纹,形制极为精巧。 “啧啧,这是哪家的?” 云生对了自己手上的册子:“武安侯府,方姑娘送的。” “嗯?按道理来说,她在武安侯府。若是只为礼节,何必单独再送呢?” 薛婵略有所思,也是,她们不过堪堪两面而已。 程怀珠又打开了压在最下头的锦盒,她“呀”了一声,身边献宝似地给薛婵看。 “快瞧快瞧。” 锦盒内静静躺着一对琉璃花瓶簪,通体莹莹涅蓝。 “欸?” 锦盒内有张小小的字条,程怀珠拿起来递给薛婵。 她接了来看,上头只有遒丽流美的两个字。 “赔礼” 程怀珠语气戏谑:“好好的,他送赔礼做什么?” “不知道,许是良心发现了吧。” 薛婵取过那张签,字下还印着一枚小小的闲章。刻的是只戴着幞帽的猫,正恭恭敬敬向她作揖呢。 她把字签塞回去,取了一支簪映着灯看。 色泽幽蓝,细腻幽柔。除了人,这些送来的东西,她都挺喜欢的。 程怀珠笑得意味深长:“我也想要这样用心的赔礼呢。” 薛婵笑而未语,将东西塞回去合上。 确实很用心,如果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就更完美了。 有小丫头进来道:“薛姑娘,二姑娘,夫人说热了屠苏酒,让去前厅守岁呢。” 程怀珠看了眼外头,竟已亥正了。 “知道了。”她拉起薛婵往外走,还不忘招呼着云生与初桃:“都别忙了,我还想在院子里塑雪狮子放爆竹呢,快走快走。” 一群姑娘们边笑边打闹着就走了,只有笑声与夜里几点灯笼的光亮飘飘悠悠。 侍女将引着郑檀几人进颐安堂。 齐老太太正坐在屋内,与下首坐着的墨蓝衣袍的年轻男子说话。 郑檀脚步一停,倒是江遥先唤了一声。 “大哥” 男子闻声站起身,温声笑道:“好久都没见到阿遥了。” 郑檀走到他身边,低头不说话。 武安侯江籍凑近,软着声:“别生气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谁家好人除夕夜才回家,既不念家,怎么不在外头过了新年才回来呢。”郑檀睨了他一眼,调笑道:“是吧,侯爷?” 江籍被怼得哑口无言,想伸手拉她,谁知郑檀直接越过走到了齐老太太身边。 见他吃亏,江策忍不住幸灾乐祸,憋了许久终于笑出了声。 江籍轻轻抬眼,笑道:“哟,这不是咱们那被杖责的二郎吗?你终于被陛下召回了?” 被戳痛处,江策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这回换又玉在一旁幸灾乐祸了。 江策恨恨道:“不许笑!” 齐老太太无奈笑道:“好啦,今天是除夕,难得团圆的日子,都坐下吃饭吧。” 几人都坐下来,江策飞快巡视了一圈,瞧见一旁静坐的郁娘子,上前唤了一声。 “娘” 郁娘子神色依旧温和,只点了点头。 郑檀与江籍相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 一顿团圆饭后,众人在一处守岁。 江策在院子里塑雪狮子,又指挥着又玉去教江遥做雪灯,结果就是又得到一记眼刀。 不过也还是由着江遥拉走,沉默又细心地手把手教。 郑檀在院子里看他们玩儿,江籍刚凑到身边,她一句话未说就起身给雪灯点了烛光。 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年轻的武安侯有些无奈,却只是笑意温和。 大的小的玩闹着,笑声驱散旧年深寒。 玩闹到亥时一刻,江遥年纪小,靠着罗汉床上的小几就睡了过去,齐老太太也有些疲倦地轻轻合眼。 江策:“祖母” 齐老太太转醒,见江遥睡得香甜:“这孩子,让人将她抱下去到暖阁里睡吧,别着了凉。” 郑檀走过来让人抱起江遥,道:“那我就和道卿抱着她去暖阁睡吧。” 齐老太太带你点头:“去吧。” 两人抱着江遥进了东暖阁,郑檀坐在床边替江遥掖好被子。江籍坐在另一边,柔声道:“别生气了,我给你赔礼道歉还不成吗?” 郑檀拂开他的手,走到窗下拿剪子修剪瓷瓶里的梅花。 生了一会儿闷气,她才又道:“陛下此次派你去巡查,可都好?” 江籍走到她身边,取过郑檀手里的小花剪。衣袖滑,露出一截伤口深深的腕。 郑檀伸手抓住,急急问:“你这是哪来的伤?” “没事儿”江籍抽出手,扯下衣袖覆上那截伤口,安抚她,“如今都好了,只是要疤痕看着骇人罢了。” 郑檀上手去扒他的衣领:“还有哪伤了?你快脱了我瞧瞧!” 江籍一把扣住她腕:“这可是在颐安堂,就这么着急啊?” 郑檀捶了他一拳:“我关心你,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江籍笑起来,烛光下眉目更加隽雅:“我真的没事,不都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吗?” “快说,怎么回事?”郑檀坐下来,声色硬了几分。 “说起来,也是大幸。”江籍挨着她坐下。 “那时我才巡查了长洲,要往西行。在驿站过夜,本想等天亮就动身。可是深夜竟有山匪截道,他们都有长刀利剑,打斗之下便划伤了。” “恰逢雨夜,离官衙又远。他们功夫极了得,随行的人不能敌,竟死伤大半。千钧一发之际,偶得一江湖刀客客相助,杀退了匪贼。” 郑檀:“后来呢?你们脱险了?” “嗯”江籍点头,眉心轻拧,“只是那刀客也受了重伤,可待到援兵到时,他就不知所踪了。” 郑檀没有说话,明灿若芙蕖的秀容尽是忧愁。 江籍揽过她的肩,温声道:“放心吧,没事了。” 郑檀将所有担忧后怕都化作了一声叹息:“咱们出去守岁吧。” “好” 她唤了几个侍女进东暖阁守着江遥,与江籍一起出去了。 第22章 两人走在游廊下,江策和又玉蹲在一起捣鼓着一堆炮竹焰火。 郁娘子和齐老太太坐在屋内,不知道说些什么,远远瞧着像是齐老太太又在苦口婆心地和她说话。然而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静静听着。 齐老太太最终也叹了一声,摆摆手。 不多时,郁娘子就出来了,站在廊下看江策他们玩耍。 许是江策的炮竹给江遥震醒,她又跑出来凑上去一起玩儿。 江遥在院子里跑,踩在雪上滑了一跤。 江策和又玉要去抱,郁娘子却先行走下石阶,把她抱起来,轻轻给她擦了擦脸。 “疼吗?” “婶娘,我不疼。”江遥笑嘻嘻地把折的梅花给郁娘子,“我和绿莹姐姐挑了好久,可漂亮了。” 她接过她的花,摸了摸江遥的脸,露出往日里那般温柔的笑。 “是,很漂亮。” 两人尽收眼中。 其实郁娘子是个十分温柔的人,但是太温柔了,柔到惟剩冷淡。 江籍叹了口气:“三婶婶还是这样,这么多年了,除了逢年过节的,平日里也不回来。” “三婶婶,也不容易的。”郑檀只轻轻道。 江策每年虽都嬉笑而过,可每次守完岁,大家四散分离。 年幼时,江策还会问今年母亲会不会回来。 可那个孩子越长越大,越来越明亮。 也不知哪年开始,再也没有问过了。 庭院里的江策拿了一串长炮,回头扬笑道:“可把耳朵捂好了,吓坏了我可不管。” 他点燃引线,随着较弱的嘶嘶声,微黄的光燃起一路烧。爆裂声起,火星炸裂,红色的纸屑四散飞出碎在雪地里。 齐老太太搂紧了江遥,又玉似嫌吵闹般眯起眼。 郑檀被吓得身一颤,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撞进了宽阔温暖的怀。 她回头,青年笑着轻轻捂上了她的耳,附在她耳边轻笑。 “你不是要看我身上的伤吗?今宵夜长,你慢慢看......” 郑檀的脸顿时烧起来,伸手拧了把他腰上的肉,疼得江籍倒吸了口气。 “滚” 同一弯月下。 薛婵还在想事:“怀珠,那位方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程怀珠想了想,道:“挺好的吧,母亲是华阳长公主,父亲是大族出身。为人温柔,谁都愿意和她说话。” “华阳......” 薛婵其他事情薛婵知道的不多,只大概知道华阳长公主曾与宁王、寿春王一力拥簇当今皇帝登基。 她手段刚强狠辣,参与政事。 后来野心欲长,因同州贪墨案惹得皇帝大怒,在被皇帝幽禁皇陵前,就决绝自尽了。 皇帝知道后,倒是在朝堂上默默了良久,最后允许其哀荣依旧。 她的孩子唯剩这一个由驸马带走的女儿。 薛婵有些疑惑:“公主的孩子,怎么会被驸马带走?” 程怀珠晃着脚:“华阳公主曾有两任驸马,第一任早逝,育有两子,先后病逝。萧太后又将自己的内侄指婚给了公主,成了第二任驸马。 “听说原先御史台有一位杨大人,常参公主,二人也因此斗得不可开交。驸马劝阻无用,公主生产后就和离,让他带着方姑娘回长州了。同年,一场大火就烧得杨家只剩残垣断壁。” “那......这位杨大人又在何处呢?” “死了,被大火烧死了。” 薛婵不置可否,程怀珠叹息。 “其实坊间所传多为公主情事,反倒说她参与的政事少之又少。”程怀珠又压低了几分声,凑近薛婵。 “说句有违大道的话,华阳公主,也称得上是厉害女子。自己比不上,也就只能酸酸人家的情事。可这古往今来,多少男人没有艳闻轶事呢?烂的臭的,有位伦理人常的多了去了,这些又算什么。” “说到底,让人心怜的只有方姑娘了。” “哎呀,不说这些了。”程怀珠歪在薛婵身上,笑道:“过了年很快就是元宵了,咱们到时候出去玩呀。” “好。”薛婵顺着她的话笑。 话落,宫内的爆竹声远远传到了宫墙外。 程怀珠拉起薛婵:“咱们也快去放爆竹!” 直到子时,一声响亮的“新年咯!”。 众人收了薛婵散的福包,相互道了些“新年大吉,平安顺遂”的吉祥话,也都一散而去。 第16章 新年一过,下了两场雨。 浓绿被雨水化开,洒在枯瘦细长了一冬的柳枝上。风一吹,摇曳出明朗的新绿,便至元宵。 程家夫妇拗不过小女儿的期盼,早早就带着她与薛婵出门过节。 一鼓响时,金红的夕晖从高大的城墙落下,月亮缓缓从细风斜柳中升起,万灯齐亮。 程怀珠拉着薛婵跳下马车,宣德门前早早就搭起了灯山。 自长安街头起,沿路两边搭起了长架,挂各式花灯。万盏灯路延申出去,看不到尽头。 程怀珠跑得快,蹦得欢。 周娘子忍不住拽着她的胳膊:“一放你出来就跟马匹脱了笼一样!” 程怀珠这才不情不愿地慢慢走在两人身边。 薛婵偷偷笑了笑,上前挽着她的手:“我看前头有卖灯的,咱们也去买两盏应个景好了。” 她眨眨眼,程怀珠立刻就明白了,当即拉着薛婵在这长街上跑。 程家夫妇走在后头无奈相视一笑。 “就知道拿峤娘做筏子。” “难得出来,且让她们玩儿一场吧。” 灯街下女子们簪花饰玉,三五结群走过,远远看去只见衣香鬓影与灯光交织。指着挂在木架之上的花灯说说笑笑,伸手一拨,玻璃漆灯就转起来。 “真好看” 程怀珠忽拽了拽薛婵,往前一指。 “你瞧” 前头是个提绛纱灯的姑娘,因与姐妹笑闹着,猝不及防撞上在灯架下看灯的年轻小郎。对方扶住她,羞得不敢抬眼看,磕磕绊绊开口:“姑娘小心” 她同样羞怯,面容在灯下更显娇俏。 “多谢郎君。” “灯市人多,姑娘小心些......” 一旁的姐妹们纷纷掩唇而笑,她愈发害羞,提着裙摆离开。 眼看人走远了,在同行人提醒下,那郎君捡起那跌落在地的纱灯,追了上去。 姑娘接过灯,道谢后欲走,又瞧他还在原地。 于是她红着脸,解下腰间小小绣囊,抛入少年怀中,捂脸跑开。 走在薛婵与程怀珠见到如此生动的景象,纷纷一笑。 程怀珠笑道:“原来诗中‘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竟不是夸大其词。我都觉得心动,那郎君不知被迷成什么样呢?” 薛婵点点头“嗯”了一声,笑她:“也不知道我们家程二姑娘害羞起来,又能迷倒多少俊俏郎君呢?” 程怀珠顿时红脸,抬手就要打她:“胡说什么呢?” 薛婵轻巧躲开,一边走一边笑。 “我哪里胡说了,咱们家二姑娘,那可是眉共春山,比花娇,比月秀。” “薛婵!不许再说,再说我今天在这儿撕了你的嘴!” 薛婵脚步轻盈,明明近在眼前,程怀珠愣是抓不住她。 “就要说就要说。” “平日里你说起这些话那可是一点都不脸红,怎么别人说就含羞带怯起来了?我只不过是嘴上说说,就如此羞。那若是真的遇上哪家俊俏的郎君,岂不是羞煞这万盏花灯?” “啊啊啊啊啊啊,薛婵我讨厌你!”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呀,还有那么多的风华郎君排着队等你喜欢呢。”薛婵几乎是从她面前飘过的,还不忘勾了勾程怀珠的下巴。 两个少女在灯巷的幢幢灯影里穿行,笑声轻快。 灯架之上则是茶坊。 江策倚栏闻声往下看去,打闹嬉笑的身影落入他眼中。 那身形,似乎很眼熟。 江策双手都靠在了雕栏之上,探出身去,待到花灯里的人旋裙转身。 原来他没看错,真的是她。 她竟然还有如此活泼的时候吗? 江策想再看得清楚一些,可是人影早就淹没在了缭绕夺目的花灯之中。 身侧有凉风拂面,江策余光一瞥,郑少愈正摇着把水墨折扇,撑脸闭目听画舫上传来的杳杳弹唱。 江策:“这大冷天的,打什么扇。” 郑少愈将扇子一收:“你懂什么,这叫风雅。” 江策:“.......” 他恶劣一笑,嘴巴里吐出话跟刀子一样。 “风不风雅的还是另一回事。这再过几日就要春闱了,虽说你今年不下场,可不待在家里好好准备过两年蟾宫折桂,还出来凑热闹?” 郑少愈垮下脸,仰头一闷酒。 “别提了,我家那老头子一天到晚叨叨叨,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还蟾宫折桂呢,我看是□□成堆。” 第23章 他手一摊,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几个哥哥都高中了,又不缺我一个。我都在家憋多久了,好不容易挨到元宵节,让我回读书还不如杀了我。” 郑少愈小声嘟囔:“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策把弄着手里的青瓷酒盏:“别说站着,就算坐着也不腰疼。” “话说,你家老太太是想你走这条路的吧。” 江策不禁揉了揉眉心,也没说话,将酒杯倒满,一饮而尽。 他默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可我还是......” 他没说完,郑少愈也已听懂了。 “我知道你还是想去那边,可是如今天下太平下来不过几年,谁希望再起战事呢?” 江策给了他一眼:“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可以不顾太平安乐,只顾自己建功立业之辈吗?” “唉,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想什么我又不是不懂,我知道你想要夺回失地与你父亲的尸骨,知道你满腔热血怨恨无处发泄......”郑少愈忙解释。 江策仰头看那一轮圆月:“我也希望无用我之处,天下太平?” 他低头,看着郑少愈:“可是,你在这上京城中待的太久,眼里只见安宁繁华。你可知这几年里西戎频频骚扰我边境安宁,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焉知哪一日.......”江策声色渐低,将所有的话语顺酒吞入腹中,“罢了!不说这些了。” “这就对了嘛,这北有桓家,西有你三叔呢。” 郑少愈凑上前,手搭在他肩上:“你想想,人生三大喜事,你可就要先成一样了。上次侯府寿宴,你见着薛姑娘了吧?怎么样?” 江策垂眸看杯盏里的酒,澄澈清亮的杯盏将一轮圆月纳进。他手一晃,月光破碎。 “花容月貌,冰雪心呐。” “斯”郑少愈见他沉默,眯起眼,“听你这语气,倒不像是夸人哦。” 江策忽然想起画馆的那幅《藏古寺》来:“怎么就不是夸了?可别小瞧这小小女子,厉害得很呢。” 郑少愈余光见身旁的又玉正翻着不知道哪来的书。 他一摸身上,空空如也:“又玉!你怎么能偷我的书?” 话说着就要去拿,又玉一手推着他的脸,一手把书拿远:“会不会说话,你自己掉的。” “那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你掉的,我捡的,为什么要还你。我都坐在你身边看了小半个时辰,你自己眼神不好怪谁?” 郑少愈手脚并用的缠上去,俩人打闹少顷,书掉下来。 江策伸手拿过,翻回封面一看写着《金钗记》三个字。 “好看吗?又玉。” “还行吧,他眼光也就那样,也不知道从哪搜罗出来的冷门话本子。” “我眼光好着呢,是你们不懂欣赏。” 郑少愈捂着怀里的书一缩,龇牙咧嘴做凶样。又玉把腰间的刀抽出一小截,躲在了江策身后。 江策把他推开:“你能不能有点正事做?” “我哪里不正经了。”郑少愈抗议起来,又回头环顾,“不过说起来.....这萧怀亭怎么还没来?” 江策:“明义伯病着。更何况春闱在即,他苦读多年,就等今朝好撑起明义伯府,迟来也实属正常。” 郑少愈:“等春闱那日,咱们去给他送考吧?” “行啊” 一阵锣鼓声起,金柳河对岸已有酒家在灯架旁搭台。 “今日上元夜,我凝翠楼在此挂灯出题,头筹者不仅可以在此灯架上任取花灯,还能得两坛‘青云上’,更可在金榜题名之后来我凝翠楼免费吃上一场樱桃宴。” 郑少愈扒在栏上:“呀!那可是凝翠楼的席面呢。咱们也去试试,就算中不了樱桃宴,得上两坛‘青云上’去贺萧怀亭也不错啊!” 江策站起来往下走,郑少愈追问:“去哪啊?” “去给萧怀亭赢那樱桃宴。” 茶坊之下。 薛婵与程怀珠嬉闹到了金柳河沿岸。 这里更热闹,摊贩们搭起挂着各式花灯的竹棚,吆喝叫卖。 她们在一灯铺前站着,花灯或堆或挂,竟是将小小的摊子照得华光溢彩。 “好漂亮的灯啊!” 摊主是个鬓发斑白的老人家,见程怀珠双眼放光笑道:“小娘子若是喜欢,便买一盏吧。小老儿的灯可是整条街最漂亮的,每年元宵夜都有许多郎君娘子特意来买上几盏呢。” 他怀里的小孩牙牙学语,拍着手:“买一盏吧,买一盏吧。” 程怀珠摸了摸小孩的丫髻:“好” 她拿起一盏青壳螃蟹灯,蟹眼一颤一颤生动可爱,两只大大的鳌钳在细线的拉动下活灵活现。 “这个好玩儿,我就要它了。” “你呢,也选一个吧”程怀珠轻撞了一下薛婵的肩膀,指着一旁挂起的灯,“看那个兔子灯多好看呀,跟活的一样。” 薛婵的目光取了兔灯,又从滚灯、魁星灯、提篮花灯等,最后拿了个红身青尾的鱼灯。 灯做得精巧,鱼尾随着人行动间还会轻摆。 薛婵回头唤了明夏云生等人:“难得出来,你们也都选些自己喜欢的吧。” 路过的男女驻足停留,见花灯漂亮,样式又多,也开始观看购买。 老人家一时忙得手忙脚乱。 薛婵与程怀珠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后头又走上人来人,在摊子前站定。 “哥哥,你看这个花灯好不好看?” 少女提起一盏花篮灯,向他身边的少年说道。 萧怀亭点头,柔笑道:“好看” 萧阳君又拿起一盏独占鳌头灯:“二哥,我给你买这个吧?祝你此次春闱也能独占鳌头。” 萧怀亭笑道:“好” 不知谁喊了一声。 “鳌山灯点起来了!” 萧怀亭低头对她笑道:“阳君,是鳌山灯,咱也去瞧瞧吧?” “嗯!” 走在他们前头的程怀珠跟条鱼一样,拉着薛婵在人流里窜来窜去:“快去看鳌山灯!” 街尾的空地之上,摆着硕大的鳌山灯,高约十二尺。 抱湖小山,托小桥、青篷小船,更添湖石藤蔓。翘角凉亭,坠球形花灯,气派非常。 而硕大的鳌山灯周围是整条街最热闹繁华之处。 萧怀亭兄妹走到鳌山灯附近,前头杂耍艺人们周围绕了一圈人。演到精彩之处,人群更是爆发出喝彩。 “你看你看,真厉害!” “你别凑那么近,当心伤着。” “哎呀,怕什么,才不会呢。” 艺人呼一声喷出火,火光与灯光辉映,在萧怀亭眼前亮如白昼。待到火星落地,眉目净秀的少女就那样出现在他眼前。 萧怀亭心神一颤。 是她!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中午吃了一份巨难吃的蟹黄拌饭,我发誓,这一个月之内都不会再点了。[裂开] 注:“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辛弃疾《瑞鹤仙·赋梅》 第17章 他往前一步,艺人又突然喷出火来。 “哥哥小心!” 萧阳君把他往后一拉,避开了袭来灼热火光。待到火光暗去,他拨开人群追了出去。 萧怀亭迅速在人群中寻找身影,看见了她往明月桥上走。 萧阳君道:“前面就是明月桥了,她们都在走百病,哥哥也陪我一起吧?” 萧怀亭回神,温柔一笑:“好” 他伸手将萧阳君虚虚护在身边,往明月桥上走。 桥上人流如织,萧阳君虽在他的护佑下并未遭受任何挨挤,可是却不得不跟着他稍显急快的步子往前走。 她抬头看兄长,见他目光落在前头。面上虽依旧平和,可是眉头微皱,脚步却有些急。 萧阳君抬头看,却只看到了一大堆人。 她不禁疑惑,这是怎么了? 明月桥上,程怀珠拽着薛婵的手,十分认真道:“你呀,就是该认认真真走过这明月桥,祛祛病气才好。” 薛婵听着碎叨,手腕上是温暖掌心。料峭春风拂面,却丝毫不觉冷。 她干脆挑了个话头。 “怀珠,为什么要叫明月桥呢?” “因为这座白石桥形在灯火映照下,宛如一轮月牙入水,不信你低头瞧?” 薛婵低头看向水面,灯光映水,桥影落在荡漾水面,恰似一轮皱月。 她微微一笑。 “取这名儿的人不知是怎样的痴人,想来在这桥上走过数遍,看过了一夜又一夜的月亮。” 程怀珠不禁扑哧一声,笑她。 “你平日画画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不然就是站在墙下看花,看飞鸟鱼虫,不也是痴人。” 她凑近了薛婵,更加揶揄了。 “当真是痴人说痴话。” 薛婵只闻言而笑。 两人走下桥,程怀珠停下来,隔着垂柳盛梅,向月亮闭眼合掌。 第24章 薛婵:“你许了什么愿?” 程怀珠故作神秘地“嘘”:“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只有月亮知道。 愿薛婵无病无灾,康健长安。 过了明月桥往西,有鼓乐声并着光亮传来。 程怀珠指着由远及近的队伍道:“快看快看,是游灯!” 薛婵见那队伍里还跟着僧人,有些疑惑:“为什么还跟着僧人?” “哦,这个呀......”程怀珠想了想,同她解释,“早年元宵是没有的,也就是近两年吧。青龙寺等几座大一点的寺庙便会在节日游灯祭神散福。一开始我也新奇,时间一长便也都习惯了。” 薛婵轻声:“原是这样......” 游灯队伍向着她们这个方向走近,如程怀珠所说的那样,队伍十分壮观。 游灯人群举着长长的红绿鱼灯,随行之人敲锣打鼓随乐舞动。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大大的白毛青纹狮头灯,随后是三架鲤鱼灯。身后跟着的就是六人举着长长的青龙灯,并口衔百花宝珠的凤凰灯。置了各式花灯,尾系彩锦带,飘然欲飞。 大家都想离那游灯的队伍近一些,好祈求福运,于是人群一时挤了起来。 你争我抢的,人便越挤越多,程怀珠牵着薛婵的那只手就这样被人给冲开了,薛婵等人就这样走散了。 她并没有乱走,带着云生和初桃往河岸走近了些。 待到队伍走远了,薛婵看见程怀珠和周娘子在前头向她招手,她立刻拨开垂柳往前,衣袖却被骤然拉住。 “姑娘” 她回头一看,是个身着水青罗袍,头戴青黑软脚幞帽的俊朗郎君。 薛婵见他十分面生,并没有对此有任何印象,便只觉是误会。 她抽回衣袖,淡笑说了一句“想来公子是认错人了”就往原先程怀珠她们那去。 萧怀亭要追,可是她走得极快,只一会儿就走远了。 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真的是她...... 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本以为至少能搭上话,问她是哪家的。可是她又走了,又消失在他眼前了。 “哥哥是在找谁?”萧阳君找到他,十分疑惑。 萧怀亭温笑道:“只是见到了个故人,还未说上话,就又错过了。” 她心思敏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瞧见一抹纤秀的影掩在垂柳中。再看兄长那怅然之色,也猜到了几分,便安慰他。 “既在上京,总有相逢之时。” “希望如此吧。” 他们也离去,然而萧怀亭回头看去。 那处却柳依依,灯重重,影幽幽。 薛婵一行人过金柳河,往观音湖观灯、猜谜、游玩。 湖畔早已搭好灯楼灯架,湖中更是置了各式水灯,满目璀璨辉煌,沿岸挂起的长长灯带映得水面一片浮光跃金。 绣衣红裙的女掌柜站在灯山下,正笑着开口。 “这楼前的灯山,湖畔的灯架,湖中的水灯皆藏有灯谜。各位或射或取或捞,猜中灯谜最多者,便可得上这一场樱桃宴。” 众人手跃跃欲试,掌柜伸手:“欸,各位别急。” “只一样,各凭本事,不可为夺灯而生事,更不可伤人,违者一概作废当场出局。” 她退至高台敛衣坐下,身侧的人拿着纸笔核对谜底。 “各位请吧。” 江策与郑少愈、又玉三人默契分头散去。 郑少愈虽功夫不高但胜在灵敏,穿行在灯山上下,个高手长的伸手就寻了十数个灯谜。 他一边跑,一边看,一边解迷,伸手去解新彩绸时,与一人同时抓住。 “沈四郎,你怎么在这?”郑少愈顿时怒瞪他,讥讽道:“那日在凝翠楼外头,被打的求爷爷告奶奶的是谁?” “郑六,今日还不知道是谁要挨打呢?”对方恼羞成怒却丝毫不畏惧,竟上手去夺他手上已经解下来的彩绸,“给我。” 郑少愈把他一脚踹开:“边去!” 沈四郎踉跄着,回头使了个眼色,往日里同江策不对付的几家公子走上灯山,欲意围住他。 郑少愈笑道:“哟,这不都是二郎揍过的人嘛?如今小宁王进京,倒是又当起狗腿子来了!” 他们被讽得恼羞成怒,几人在灯山上打起来。 郑少愈灵巧躲开,一边还不忘踹下几个:“滚你爷爷的!” 湖畔高高的灯架下,又玉站在人群后摸上了腰刀,小截银光出鞘却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把刀收回刀鞘中。 罢了,若不是怕吓死这些人...... 又玉踩上一旁的石头,几步轻点就取下数条迎风而飘的彩签。还没来得及看,又听见不远处郑少愈在喊他。 “又玉!快过来给我揍他们!” “失礼了。” 他迅速踩着人肩跃上灯架,那一排排、一架架花灯相互堆叠,随着风一起旋舞起。顿时令人看得眼晕。可又玉只是轻腾轻跃,如同青鸟般穿梭在其中。 细细的银光闪过,悬在灯架花灯系着的彩绸似花瓣飞舞着坠下来。 湖畔人踮脚伸手去抓,有的撩起衣袍接下了几条彩绸。 又玉扯散挂在树上的绸堆花球,轻飘飘的纱绸捞起一大半彩绸。 郑少愈在灯山旁大喊:“又玉!别磨蹭了!” 又玉手提一包彩签过人群去找郑少愈,只是手中的那些彩签实在是太吸引人,越过人潮时有人要上前去扯他手上的纱绸。 他眸色冷冷,转身滑出腰上的长刀将人吓退。 本无意伤人,只惊骇众人退后便几步跃的老远,跃上灯山踹飞几个,把郑少愈提起来丢出了灯山。 “你脑子快,解灯谜去,这些杂碎我来解决。” “好嘞!” 郑少愈一屁股落地,顾不上疼,赶忙将又玉丢下来的彩绸搂入怀中。 “这位郎君没事吧?” 他抬头,是一张净秀的脸。 对方被他吓了一跳,眼中震惊,手里还拿着条彩签。 郑少愈揣紧怀中物,坐在地上胡乱道了声:“没事没事。” 他才爬起来,正对上从一架架花灯中走出来的程怀珠,微微一愣。 程怀珠上下扫了他一眼,笑出声:“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只这么大的呆鹅掉下来了,真有意思。” 郑少愈顿时羞红脸,来不及和她说话解释,立刻爬起来四处张望:“这江策去哪了?” “许是,在那儿吧。” 湖畔立着的另一个女子伸手一指,郑少愈看向眼观音湖。 江策踩着只只小船,捞灯取彩绸。 那湖面亦有一个身影点跃着,几乎是紧跟在江策身后。 郑少愈走上前两步,眯起眼细细一瞧,不是小宁王又是谁? 他立刻倒吸了口气,这架势,是又要打起来啊。 完了完了完了。 他急得要命,声音都颤了起来:“又玉又玉又玉!别管那些人了,快去湖心!” 江策踩在别人捞灯的船只,借力一点,踩着水面向湖心的莲花仙鹤灯去。 他伸手触碰到彩绸,鹤灯后露出一张脸。 “别来无恙啊,江二郎。” 江策眼中映入张看似弘雅,却又可恶到极点的脸。 他不禁一时失手,掰断了莲花瓣随后“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当真是,好久不见。” 虽然江策真的很想冲上去给他按水里,但是他忍住了,踩着水面离开。 “江二郎怎么这就走了?难不成凉州四年,反倒成了胆小鼠辈?”谁知小宁王追上来,不肯作罢,“这可不是咱们江二郎的脾性呢?” 两人你追我赶落在了一只小船上。 江策站在船头侧身,对方落在船尾。 小宁王解下一旁花灯上的彩绸,笑吟吟道:“江二郎既不科举入仕,想来也用不着‘青云上’,更无需樱桃宴了,不如让给我如何?” “说得好像你需要一样。”江策懒得理他,冷冷讥笑了一句。 谁知对方撑在船蓬边,细细瞧着他的脸,玩笑道:“瞧着二郎脸上的伤好了呢,我还以为会落疤,当真是可惜了。” 当初就该划得再深一些,最好能江策最爱惜的脸撕下一半来。 可惜,太可惜了。 江策灿然一笑:“也不知道谁喜欢往人脸上划,如此下作下贱,实在世间少有。” 小宁王顿时将脸微沉下来,激起附近湖面水灯,向着江策飞速而去。 江策微侧身,挥袖一卷,花灯稳稳落在他手中,里头的火光晃了一下依旧稳稳燃着。 江策七守三击,不愿在这元宵佳节生出事情来。 奈何小宁王就是抓准了他的心思,越发咄咄逼人。江策本不想动手,可是走又走不掉,跟沾了桥头老道士的狗皮膏药一样。 纠缠之下,两人就在这观音湖上打了起来。 第25章 江策既不主动出手,也从未落下风。 只是被缠得久了,对方更加得寸进尺,他越来越没有耐心,。 江策从船头飞退至另一只小船,本想着就此脱身得了,谁知小宁王干脆追了上来。 他正心烦着,忍不住要动手。突然间小船晃动,又玉踏水而来,抽出腰刀径直向小宁王去。 刀刃映着月光破风砍下,对方抽软剑一档,被力道压得一瞬不禁往下跪。 小宁王咬牙,谁知这半大的少年招式如此狠辣。 他抬袖,袖中飞出短箭向着又玉面门。 江策一手扯开又玉,袖箭钉在船头。 他迅速一手劈断身侧长杆将花灯朝着小宁王掷去,花灯被软剑劈开“咚”一声入水,烛光跳动了两下就熄灭,最后沉入湖中。 江策迅速握着刀刀柄往下一劈,乌蓬小船被劈得近乎断裂,碎屑四飞。 宁王只觉眼前一片迷茫,又玉一脚将鱼灯踢断,直直向着他来。 他抬袖遮挡,慌乱间避开却又见江策执刀而来,灯光下的眼眸黑沉沉。然而刀刃却只是过肩,以刀背往肩、臂、腕三击,小宁王只觉剧痛不自觉松开。 软剑将要落下时,他立刻换手去接,江策已经挑飞了软剑,沉入金光水面。 他掸去衣袍上的碎屑,轻飘飘道:“不过是许久未见,开个玩笑罢了,江二郎怎么还是禁不起?” “是啊,不过是玩笑罢了,想来您宽宏大量,不会要江某赔那把剑吧?我想宁王府,也不至要跟我计较一把剑吧?”江策亦笑吟吟。 对方立在船头也没说什么。 因着两人动静太大,湖畔渐渐聚集了好些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的。 江策不想再闹出事来,脚尖轻点,跃水而去。 “又玉,咱们回去。” 才落岸,江策就碰上站在湖畔的宁王夫人沈宜光。 对方微微一笑:“江二郎,几年不见,倒更加意气风发了。” 江策与她并不相熟,从前她还尚在闺中的时候还是因为郑檀与邓润才见得几次。 那时,渭水畔、杏花宴,斗诗作赋,名冠上京。只是没过多久,邓家抄家流放,沈宜光远嫁,昔日风光尽散。 出于礼仪,江策客气道:“还未贺沈娘子新婚大喜,恭喜了。” 沈宜光垂眸:“江二郎客气了。” 两人浅浅见礼分别。 江策转身抬起头,步子骤然一顿。 第18章 薛婵站在灯山最高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的长刀之上,瞧着好像在蹙眉。 江策迅速将长刀掩在身后,静静看着她。 华光闪烁,看得久了有些眩晕。他不禁眯了一下眼,只一瞬复抬头时,灯山之上早已没有那抹身影了。 他也不知为什么生出两份失落来,只得前去找郑少愈。 方才在观音湖打斗损毁了花灯与小船,自是不能再有资格了,于是就把所有数目都算在了郑少愈头上。 郑少愈抱着彩绸去找那绣裙娘子解灯谜。 等待之中,江策走上了灯山,立在那处早已无人之地。 灯山后有棵经年白梅,此时花开正盛。 几年前地建凝翠楼时因着有碍,匠人想要铲去那梅花。江策不忍其生长多年就如此萎零,与江籍商量之下,留下这白梅,年年元宵节供人在此树上挂签祈愿。 所以,她方才也有在上头挂签吗? 然而江策并不认得她的字迹,遍寻不出。 “泊舟” 有人唤了江策一声,他循声回头。 自己不远处是个极风流倜傥的年轻公子,见着江策先是惊喜又有些怯意。 江策顿时冷脸,并不想理他,几步跃下灯山。 谁知对方拂开身侧几位女子的手快步追上去,拽着他的衣袖:“泊舟,你我多年朋友,如今四年不见,就这样避之不及吗?” 江策忽地一笑:“多年朋友?邓沅不是我们的朋友吗?可是你怎么能够亲眼让她死在狱中?” 他顶着江策的质问,微微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垂眼认真道:“泊舟,我身不由己。” 江策垂眼,还是打量了眼前这位幼时好友。宁王庶子苏三郎苏允,才华横溢却也最是风流多情。 他心情复杂,吐出气,言语冷硬:“随你什么理由,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提朋友二字。” 说罢,江策推开他走下灯山往凝翠楼去。 郑少愈看着二人一前一后下来,愁得头疼。 两个都是他朋友,一时间不知为何闹掰了,他和萧怀亭夹在中间怪难受的。 偏偏几年里各自成长,也因着各事疏淡。 但终究,是朋友,有情谊。 思索之后,郑少愈还是问苏允:“和我们一起去凝翠楼喝酒吧?” 苏允轻笑,望着江策离去得背影又生出些涩滞。 “泊舟会不高兴的。” 郑少愈想了想,还是拉上他。 “走吧” 薛婵本来是陪程怀珠在古梅上挂签的。 湖中喧闹声渐起,她寻声瞧过去,湖中之人因竞灯而打斗起来。 然而待到湖中之人上岸,才发现是江策。 不过一会儿,她就从灯山上离开,随着程家三口沿着观音湖继续游玩了。 程怀珠跑得快,一手拉着一串丫头们在前头玩。 薛婵原先也跟她在一块儿,但架不住长久闹腾,任程怀珠怎么拖她都拖不动。最后也没办法,便只能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上了一座桥,在喧闹声中隐隐听着啜泣。 她微探身,却瞧见个小丫头拿着糖画蹲在桥头哭。 她看了两眼就径直过桥上去找程怀珠他们,才过了桥,就看见程怀珠和周娘子笑吟吟地,站在一处等她。 “你走得也太慢了。”程怀珠上前挽着她的手,开始小小抱怨。 薛婵笑了笑:“别抱怨了,你今天都抱怨多少句了。” 两人又说说笑笑的往前走,商量着要去吃糖饼与馄饨。走出去不远,薛婵看着来往嬉笑过的孩子们,心头涌上些不安。 她越走越慢,几次频频回头。 程怀珠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了?” 薛婵把心一定,同程父与周娘子说了这事。 周娘子道:“若真如此,走丢了家里人也不知道该多担心呢。” 程父道:“不如先去瞧瞧?看看她家里人来寻没有?” 程怀珠反应快,拉着薛婵就跑在前头去寻人。那小孩儿还在桥头,正挨着石头小声啜泣。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 江遥抬起哭得朦胧的眼,见着两个年轻的姐姐在自己身前。但她一时没敢应声,只是低下头不说话。 见她既不说话也不应答,程怀珠无奈叹了口气。 “我们官家之人,别太害怕。” 程怀珠也蹲下来,认真地点点头:“是呀是呀,她要是骗你她就是大王八。你见过王八吗?那种池子里爬的那种。” 身后的明夏等人轻笑,周娘子无奈道:“程怀珠” 程怀珠回头一脸不高兴:“我在问她呢,这是技巧。” 薛婵道:“你的技巧就是我变成大王八?” 程怀珠自己也忍不住捂脸笑起来,只在大大的指缝里露出双扑闪闪的眼睛来。 两人这一轻松谈话倒让那江遥没怎么哭了,眨眨眼看着两人。 见她警惕,薛婵和程怀珠也没过于亲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也就将她的一些情况摸出些来。 她是和哥哥嫂嫂出来玩儿的,只是自己年纪小,跑得又快撞上游灯的队伍这才彻底走散了。 才说了一阵话,程父领着兵巡铺的两个官兵来了,还跟着个步履匆匆的女子。 节日人多,常有人走失,都会到军巡铺去等或找。 江遥见到那女子,立刻走出来唤了声:“绿莹姐姐。” 绿莹快步上前揽她入怀,摸了摸她的脸:“可算找着了,侯爷娘子还着急呢。” 薛婵瞧着绿莹,问道:“姐姐可是齐老太太身边的?” 绿莹这才发觉是薛婵她们,喜笑道:“原来是两位姑娘。” 程父轻声向人道:“我去军巡铺的时候正巧碰见武安侯府的人在寻人,说是府上的三姑娘走散了。我一对觉得很像,便领着他们过来认。” 薛婵垂眼看江遥。 原来是江世羽的女儿。 因着要把江遥送至最近的军巡铺去等武安侯府的人来接,一行人都同去了。 程怀珠摇着着周娘子的衣袖道:“我饿了” 周娘子无奈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 恰巧那军巡铺对面是一家卖食摊,几人走过去各自挨坐下。 “客人们可要吃些什么?” 程父道:“你们卖什么?” “馄饨和浮圆子,郎君可要来一碗?” 程父先给周娘子点了,又问薛婵和程怀珠。 第26章 薛婵:“馄饨吧” 程怀珠:“当然是都要啦!” “那就三碗馄饨,两碗浮圆子吧。” “好嘞” 薛婵又让云生拿了银钱让明夏她们自己买些想吃的,等坐的时候江遥又过来,和薛婵程怀珠挨坐在了一起。 薛婵问她:“你也想吃吗?” 江遥点点头:“我也饿了” 随侍的人要付钱,程父却起身一起付了。 小夫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馄饨和浮圆子便端上来。 小馄饨皮薄如纱,浮元子果馅香甜软糯。 绿莹替江遥拿了勺,轻声叮嘱:“吹凉了再吃,小心烫。” 江遥虽吃的很慢,细口慢嚼,倒是程怀珠心急手快的被烫了一下。 周娘子没好气道:“你看你,还不如人家一个孩子。” 程怀珠努嘴,笑嘻嘻咽下圆子,赖在她身上:“你再嫌弃我我也是你女儿,你也甩不掉。” 薛婵问坐在身边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江遥眨眨眼,刚才绿莹和她悄悄说了眼前人和二哥哥有亲,便答:“江遥,遥远的遥,姐姐呢?” “薛婵,婵娟的婵。” “婵娟”阿遥眨了眨眼睛,“是月亮。” “对”薛婵点点头,见她手里拿着个兔子糖画,“你喜欢兔子吗?” “二哥哥喜欢兔子,是送给他的。” “这个灯好看。”江遥歪着头,看着她的灯。 薛婵笑了笑:“你喜欢的话,便送给你吧。” 江遥有些犹豫:“真的吗?那我可以送给我二哥哥吗?” 薛婵将兔子灯放进她手里:“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想送谁都行。” 江遥看着手里的灯,想了想将糖画递给薛婵:“二哥哥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我拿糖画和你换。” “好”薛婵笑了笑,接过糖画。 金柳河畔春风摇曳,灯盏璀璨。静静的,温和而又美好。 画舫游过,桃脸樱唇的佳人歌喉婉转,唱词情意绵绵。唱的是首《鹧鸪天》,抱琴而唱的女子正唱到那阕。 “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因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 贞静柔美的少女提着灯从对岸走过。 薛婵细细一瞧,发现那是方姑娘。 而她身边一同而行的玉色长衫男子,虽看不清脸,可是低头听少女说笑的样子十分温润。气质身形都让薛婵觉得有些熟悉,似是旧人。 薛婵突然站了起来,往岸边走去。 程怀珠:“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见到了个熟人,也许是我看错了吧。”薛婵摇头而笑,又坐了回去。 才坐下来,郑檀同身边的青袍玉冠的男子就过来了。 双方各自见礼,江籍拱手:“经过我都听了,请受在下一拜。” 他端正恭谦,程父连忙扶住手:“小侯爷何必如此,三姑娘安然无恙方才最重要,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二鼓响,皇帝坐着轿撵亲登城楼,与民同乐。 郑檀笑道:“待到三鼓响就要放烟火了,不如请一同到凝翠楼去饮茶看烟花吧。” 一行人从小摊离开,程怀珠拉着薛婵,悄悄低语:“你看你看,他俩多般配。” 薛婵走在前头的两人。 她垂眸若有所思,日后是否...... 江策那张脸浮现出来,薛婵的心一沉。 她在做什么梦呢? 有人匆匆忙忙赶来:“侯爷、娘子,二郎和宁王世子在凝翠楼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因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宋·柳永《鹧鸪天·吹破残烟入夜风》 第19章 几人匆匆赶到凝翠楼,里头已经闹成了一团。 茶案食几也翻了一大半,瓷盏杯碟一地碎。堂中正有几个年轻人混做一团,你打我我打你的好不热闹。 混乱中有人盏盘摔向薛婵等人。 她立刻闪躲,手里的灯因此失手落在地上,连带着那一个糖画也被人踩碎。 “啪!” 待看得仔细一些,那最中间的是郑少愈,此时正愤愤然坐在一人身上举起拳就要朝下打。 郑檀立即呵斥了一声:“郑少愈!” 他回头一看,脸唰白。 “姐?”郑少愈立刻从那人身上翻下来。 其他几人见到江籍也都弱弱喊了一声:“小侯爷......” 江籍扫了眼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经认不清是哪家公子的人凝声道:“来人,带他们去医馆治伤。” 那些人想溜,然而从四面八方走出几个人,堵住他们拱手道:“各位请。” 程怀珠踢了踢地上烧得只剩小半个木架子的金鱼灯,语气有些埋怨,对郑少愈道:“这位郎君,你可是要赔人家花灯的。” 薛婵淡笑:“一个花灯而已,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郑少愈说得飘然:“不就是个花灯,我买十个赔都成?” 郑檀道:“薛姑娘不必客气,这是六郎的过错,让他赔。” “狠狠赔!”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薛? 郑少愈看了看自家姐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人,睁大眼抬起自己满手血的手:“你就是........” 薛婵立刻闭着眼别过脸去,程怀珠快步挡在她面前,瞪了一眼郑少愈。 郑檀说他:“还花灯,瞧瞧你自己满手的血。” “哦”郑少愈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立刻放下手,还用袖子掩住别在身后。 将楼内的几个人都“请”出楼,郑檀立刻招人来请薛婵他们往一侧的雅室坐等。 薛婵隔着珠帘纱幕往外看,郑檀上前拧着郑少愈,重重打他:“你胆肥了啊?还敢偷溜出来就算了,还敢惹是生非。皮又痒了是吧?” 郑少愈被打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姐姐姐,我错了!” 他在楼内边跑边躲,郑檀捡了掸子追在后头。 郑少愈见江籍如见救星,挣脱出去躲在江籍身后:“姐夫救我。” “给我出来!”郑檀扬手又要打他,“郑少愈,你今天完了。” 江籍安抚她轻声道:“好了,要教训也等回去再说吧。” “呵!”郑檀甩袖,“你给我老实点!” 郑少愈点头如捣蒜。 江籍问他:“二郎呢?” 郑少愈往二楼的隔间一指:“在那!” 江籍立刻上楼,转廊入阁。 隔着被风吹起的薄纱,又玉横刀而指,刀尖相向的则是抱臂站在外廊上的小宁王,苏允伸手握住了刀身。 江策一手握刀柄,一手将又玉揽在身后,盯着那已经被苏允手中鲜血染红的刀刃,沉声道:“松手” 苏允抿唇忍住手心的疼痛,声音有了几分暗哑:“我可以松手,但是又玉要放下刀。否则今日之事,不是他能够收场的。” 他握刀的手反倒更近了些,往江策面前走了一步,那鲜血流的更多了。 江籍上前,朗声道:“不知宁王可还安好?” 苏允顺声见江籍已经掀帘过来,他心下一松,松开了握刀的手。 江策也把刀收回了又玉的刀鞘里,但依旧紧紧扣着刀柄。 苏允同江籍拱手见礼,小宁王倚在楼栏上眯眼笑:“父王一切安好,倒是好几年不见小侯爷了,风姿依旧呢。” 江籍把二人挡在身后,依笑得从容:“今日元宵佳节,本以为宁王也会随家人一起过节呢。” “父王代陛下在青龙寺清修好几年了,早已不问俗世,自然不会出来过节。”苏允补了一句,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来缠在自己手上。 江策垂手拢袖:“既然难得一见,不如坐下小酌两杯如何?” 小宁王挑眉:“小侯爷是要给在下赔礼道歉吗?” 江策听他这话立刻愠怒,可却又忍着没有发作,唯有衣袖下的手紧攥成拳。 江籍侧头瞪了眼两人,冷声道:“下去” 江策并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然而江籍提高了声音:“下楼去!” 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托着又玉下楼了。 两人下了楼,小宁王一句懒懒的“你也下去吧,少杵在这儿。” 苏允也下楼了。 江策下楼时郑檀还在骂郑少愈,骂得他抬不起头,直想捂耳朵。 “檀姐姐”江策唤了她一声,郑檀才堪堪停下来。 她长眉紧蹙,没好气道:“又玉,给他带去医馆再送回家!” 她恨恨一句,又玉立刻揪着他的衣领:“好,那我带他去医馆了。” 郑少愈被他拖了出去,经过江策的时候拽着他的衣袖还不忘八卦:“薛姑娘也来了。” 他说着还向江策眨了眨眼,江策却道:“看来他有些神志不清,又玉记得让大夫再看看脑子。” 又玉“嗯”了一声,托着郑少愈往外走。然而他还在挣扎,嘴里念念有词:“我没事儿,小伤而已,我还要看烟花呢!” 第27章 “闭嘴!”又玉直接一刀鞘打在他身上,郑少愈立刻闭上嘴,任由又玉拖出楼。 两人一走,郑檀悄声问江策:“上头怎么样?” 江策道:“就那样吧。” 郑檀轻轻咬唇,立刻提裙跑开,速度快得江策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上楼梯了。 江策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蹲着的人身上。 “这是怎么了?哭什么?”江策的手掌落在江遥头顶,柔声问她。 江遥抬起脸来,委屈巴巴的:“六哥和他们打架,把我给薛姐姐的糖画踩碎了。” 江策蹲下身,拾起其中一片兔耳朵。 他问薛婵:“你还要吗?” “......” 薛婵对上江策那可以说是认真的眼神:“......不用了” 气氛有些尴尬了起来,他又问:“要不我买个新的赔你吧。” 薛婵摇了摇头:“没事,这是意外。” 江遥认真道:“不可以的,这糖画是薛姐姐用兔子灯和我换的,我要再新买一个!” 她认真坚定,薛婵也只能蹲下身和她道:“那好吧,我陪你吧?” “还是我带阿遥去买糖画吧。”江策牵起江遥的手,轻声开口。 薛婵点了点头,目送一大一小两人出了凝翠楼。 两人走后,薛婵回到隔间,程怀珠正靠在周娘子身上打瞌睡。 她从窗子外看见有许多人在外头放河灯,突然有些感怀,带着云生和初桃两人也出了凝翠楼。 只是才出凝翠楼,就撞见年轻郎君和站在花灯下的女子说话。 薛婵瞧了一眼,就往一旁走了。 那头的苏允不过随意一瞥,看见薛婵猛然想起了什么,他与随侍低声:“去查一下,那是哪家女郎。” 凝翠楼上的江籍与小宁王,正在一地狼藉里对坐相饮。 “今日上元佳节,方才在楼外瞧见了沈娘子。小王爷陪夫人观灯,怎么倒有兴与我家二郎饮酒呢?” 小宁王笑道:“我本是想着以前的误会,故而来此和江二郎饮酒赔罪的。可是谁知他还记着从前的仇怨,不肯喝在下的赔罪酒就算了,还踩碎了我给夫人买的两盏灯呢。” 江籍抬杯浅酌一口,看江策和又玉那样子,怕不是赔罪酒。 他目光一转,轻轻扫过地上已经不成形的灯。 “武安侯府虽不似宁王府富贵,两盏灯也还是赔得起的。只要您看得上眼,我武安侯府十倍相赔。” “灯嘛,也不打紧的。只是此次进京,想着陛下的训诫故而来向二郎赔罪。”小宁王轻晃酒杯,笑道,“谁知二郎不肯喝就算了,却还要摔杯羞辱。那位小郎君更是一言不发,就对在下抽刀相向。” 他抬头看江籍,略略叹息。 江籍微垂眼,没做反应,只是给他斟了杯酒。 “今日之事,想来多有误会。二郎与又玉的父亲皆已战死。身为兄长,我有教导之责。若您实在是在乎,本侯就替他俩赔罪了。” 他端起酒杯,递给他:“那么也请小王爷,饮下这杯赔罪酒吧。” “今日这事闹成这样,也实非苏某所愿,只是若传到陛下那里,陛下问起来......”小宁王没接,反倒是托着脸笑,“那我是该回,还是不回呢?” “自然是要回的。”江籍把酒杯扣在桌上,面上的谦和淡了许多,“小王爷有气,在下也能理解。今晚就回去写陈情,等明日早,亲自带着二郎进宫向陛请罪。反正大不了再杖责,又不是没有过。” 小宁王冷冷一笑:“小侯爷当真是刚正不阿,怪道陛下会遣派巡查。” 江籍未置,只将酒杯又递近,笑意看似温和却冷冽。 “请” 酒杯递在面前,小宁王接过一饮而尽,翻底示意。 他又将酒杯随手一掷,面上很是苦恼:“我自是不会计较,可是那些被打伤的郎君家里,怕是不好交代呢?” “若真是我家二郎有错在先,妾自会一一登门赔罪。” 郑檀抬手拂帘:“这是我武安侯府之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小侯爷当真是娶了个好娘子。” “谢世子谬赞。”郑檀福身,低垂的眉眼看上去十分谦顺。 “妾虽并非生于高门显贵,自知见识鄙薄。但也识得几个字,知道夫妻同心之理。” 小宁王笑意一僵,慢慢吐字:“郑娘子,何必如此谦虚。” 郑檀笑道:“即将三鼓响,小王爷既有心化解恩怨,不如唤上沈娘子一同等楼赏焰火?” “上元节佳节,自是要家人共赏一起,我一个外人算什么?” 他向着门外去:“谢娘子盛邀,在下告辞了。” 待人走后,郑檀与江籍相视一笑。宽大的衣袖下,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下楼时正巧碰见江策买了糖画回来。 卖糖画的摊子在观音湖另一头,隔得有些远,故而来回耽搁些时日。 薛婵却并不在楼内。 江遥轻手轻脚进隔间,问了了周娘子才得知薛婵出去了。她蹦蹦哒哒出来和江策说,想要去找薛婵。 江策却道:“外头人太多了,我去找吧。” 江遥抱臂,轻抬下巴:“二哥哥,我都听绿莹姐姐说了。薛姐姐是你的未婚妻,你是想甩开我自己去和她说话吧。” 江策轻轻弹在她的花鸟冠子上:“人小鬼大,不许说这些,不然明日明日不带你去骑马了,还得让夫子给你加课。” “不去就不去,我和绿莹姐姐去放烟花。”江遥才不信他的威胁,挠了挠脸,“二哥哥撒谎,羞羞羞,小心明天一早起来变成猪。” 说完,她又飞快地跑了。 江策装作没听到,也出了楼。 观音湖畔依旧热闹,那些因打斗在混乱中翻到烧毁的花灯已经重新补齐。 杨柳如丝,华灯璀璨。 他抱臂在湖畔转悠,未至半圈就寻到了薛婵的身影。 薛婵和她的两个侍女正在一处花灯铺子前,似乎在买灯。 江策见她低头提笔,好像在那灯上写字。 他的目光就那样钉在她身上,看着她捧灯绕过一帘垂柳,沿着湖岸的石阶走下去,蹲在了水边,将手里的水灯放上去。伸手拨动湖水,那盏方灯就缓缓飘了出去。 春风卷缠个不停,有碎玉零落在碧荧荧的瓦、金光粼粼的水面之上。 江策取了一把伞,向湖边走去。 薛婵正合起手掌置于额前,静静祈愿,只觉面颊感到冰凉一片。 等放下手睁开眼,却见整个观音湖霏霏濛濛。 原来是下雪了。 只不过不知是梅是雪,都尽数星星零零坠于水面。 那化不开的,是梅。 消尽无痕的,是雪。 薛婵尚惊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可原本往她身上落的雪却都没了,整个观音湖都还是素白一片。 她猛地抬头,看见了遮在自己头顶的伞面。 因着湖畔几架灯挑照,透出伞面冷冷翠色。 纸伞之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吹,花还在落。 薛婵再偏头瞧,江策站在她身后的石阶上,正握着伞柄低头看她。 他垂下眼,瞧见了她鬓发上的雪。 初春的雪经常是细的,碎的,惯爱轻盈地落下来。 细细春雪映鬓,更显两分翠色。 薛婵立刻站起来,迅速侧身避开他往石阶上去。 待到两人拉开距离,她才又弯出些生冷的笑意,屈膝行礼。 “见过二公子。” 江策握伞的手蜷紧了些,有些说不上来的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的,怪让人难受。 他只将缘由归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轻轻一笑。 “薛姑娘当真是客气生分。” 薛婵莞尔一笑,很是认真看他:“二公子,恕我愚钝,实在不知生分二字何解?” 她问得真诚,然而江策自己也说不出缘故。 薛婵却继续开口:“自我进京,与郎君相见次数寥寥无几。说得难听些,你我之间,除了这一纸婚约。既无情份,也无情意。” “从未相熟,又何来生分二字呢?” 第20章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声嗓清柔,却淡漠疏离。 江策不禁道:“你这个人,当真是一身柔和的淡漠,温和的敷衍。” “随二公子怎样想吧。” 她不再说话,气氛陡然沉默下来。 其实几次见面,她也经常笑,只不过虚假、装模作样,此时却又颇为温和真挚。 江策先是想到在积香寺的那场雪,又蓦地想起灯街光影里那个跳跃着的灵动身影。 他什么也没说,向她递出伞。 薛婵对此有些意外,一时半会儿没接。江策干脆把自己宽大的衣袖卷了卷,就那样隔着衣袖把伞塞进了薛婵手里,随即退后。 “积香寺的伞,还未来得及道谢,姑且算作还礼吧。” 第28章 他提起此事,薛婵握紧伞,认真道了声谢。 观音湖的湖心亭正有戏开场,引得人群驻足。 薛婵也侧目而去。 江策看着她那笑意明显淡下去,她盯着湖中演戏的角不知想些什么。 他顺着看过去,演的故事是《孟母三迁》。 “你信佛吗?”江策有些鬼使神差,骤然开口问她。 “嗯?”薛婵被他这一声问唤回了神,反应过来后淡笑着摇了摇头。 江策疑惑皱眉:“可是我上次我看你上积香寺去拜佛了。” 薛婵露出笑,问他:“那二公子也是拜佛去的吗?” “不是”江策摇了摇头,回答她,“我只是去见我母亲。” 她轻声应他:“我也是去见我母亲的。” 江策玩笑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信这些,寒冬腊月上前拜佛,如此虔诚。” “倘若神佛应允我所求之事,我想我一定是天底下最虔诚的人。”薛婵被他的话逗笑,语气也跟着轻松了些。 江策的目光落在那一堆水灯上:“所以来放水灯?” 薛婵微微垂头,却道:“不是为了那事。” 江策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放水灯,真的能实现愿望吗?” 薛婵见他凝着自己的眼里尽是认真,便笑了笑:“他们说的,或许是真的吧,也希望是真的吧。” 江策似乎是认为她的话有些道理,点点头勾唇,语气轻松。 “那我也要点个十盏百盏的来试试。” 她被江策这话逗得扑哧一笑,见失态后便立刻低下伞面,待到缓和后又重新抬起。 不过江策倒是对她的笑很是满意,也勾起了唇。 薛婵道:“也不知二公子有何天大的愿望,竟要十盏百盏的灯才能载的起。” “不过八个字。”江策微抬下巴,抱臂笑道,“天下太平,百姓安宁。” 薛婵笑了笑,似是很赞同。 “若是如此,那却是要百来盏灯才能载的起。相比之下我的愿望太小了,一盏就够。” 江策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薛婵看向那好像已经飘远了的灯道:“不过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个好梦。尽量活得好好的,能晚死就晚死。” 她刚开口的时候,语气听着还有些轻松俏皮,说到后头却越来越轻,轻到还没落地便被风卷散了。 “我想活着,好好活着。死实在是太可怕了,而我又实在是太怕死了......” 那些字被吹到江策心头,像雪一样化得无影无踪,徒留几分微微潮意。 其实,他不应该对她那般苛责的。 怕死是件很正常的事,想活着是件更正常不过的事。非亲非故,她那时也没有理由救他帮他。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等到天亮,就是新的一天了。 “喏,给你的。”江策把手里的糖画递给她。 薛婵接过被油纸包好的糖画,道了声“谢”,又问道:“阿遥呢?” “在凝翠楼外头放烟花玩儿呢。” 那雪下了一阵就渐渐停了,薛婵将伞收好还给他:“你的伞。” “送你了。”江策没接,“出来的有些久,回去吧。” 薛婵点点头,和他一前一后沿湖而走。 元宵佳节,纵使骤降春雪也阻碍不了出门游玩的人,大街小巷依旧热闹。 江遥在凝翠楼外头和不知哪几家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玩闹,她叉着腰,俨然是个孩子王。 不远处则是程怀珠带着丫头们也混在一处,玩玩闹闹的也不知谁是孩子。 一瞧见薛婵他们来,便立刻一人牵一个说是要放烟花。 薛婵不紧不慢走着,反倒是江策几个大步就到了他们身前。 待到薛婵走近的时候,他已经和几个孩子都打成一片。带着一群孩子嬉戏、放烟花,因着个高手长的还要对他们‘发号施令’。 薛婵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含笑看着程怀珠玩儿。 小小的烟花在他们手里绽开,亮一阵暗一阵,欢笑声此起彼伏。 这样一幅生动欢快的场景,她弯起了唇。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难得出来,一起放烟花啊!” 江策又燃起新的烟花,地上的烟花打着旋燃起来,亮光里是一张极其灿烂的笑脸。 薛婵抬眼,江遥一手牵她,一手牵程怀珠:“站在那多没趣呀,快去放烟花。” 她手里被塞进两根细烟花,也加入了这场欢乐里。 湖畔人多本就人多,玩乐间薛婵猝不及防撞上个人。 两人跌倒在地,对方几乎是栽倒进她怀里。 撞她的是个年轻姑娘,薛婵伸手搀着她的臂,想要站起来。 “你怎么样?”她想要问她是否安好,然而对方猛地抬头,翻手死死抓着薛婵的胳膊,神情近乎惶恐紧张。 薛婵察觉到了些异样的情绪,问她:“你——” 她还未说完,对方已经被一个年轻男子拉起来。 云生忙过来扶起薛婵。 那男子扶着年轻姑娘的肩膀,语气歉疚,连连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内子莽撞,碰了您。” 薛婵道:“我没事,只是她......” 男子将那姑娘稍稍往身后带了带,陪笑道:“我们平头百姓得倒是没什么,只怕冲撞了贵人。” 他谦倒得诚恳,薛婵也没说什么。 两人这才方走了。 那头江遥唤了她一声,薛婵准备抬脚过去。才走了两步,她的心还悬着,忍不住回了头。 撞她的那个姑娘也回了头,一张脸尽是无助害怕。身旁的男子稍抬眼,她忙低下头去。 薛婵心有疑虑,江策窜到她面前:“做什么呢?” “他们不是夫妻!”薛婵指着走远了些的两人,向江策定定道。 “我去确认。”江策二话不说就把烟花塞进她手里,追了上去。 他追到两人,直接扣住男子的肩,笑道:“方才家里人撞了你家娘子,恐撞伤了,不如随我到医馆去看看吧。” 那男子讪讪笑道:“不必了,真的没事。” 江策直接挡在他身前,将二人隔开来,回头问那个女子:“娘子意下如何?” 那女子张张嘴,却说不出话,他有些数了,当即就要扭送走。 那男子见机穿过人群逃离,江策只一扬手就有人上前护着那女子往凝翠楼去,他则一路追。 追至小桥,人更多了,祭神的鼓乐声由远至近。 江策盯着跑在前头的人,身法灵活,哪怕在如织的人流中也始终没有跟丢。 才下了桥,他追得更紧了,那人迎头窜进了祭神的队伍里。 江策拨开人群要穿过祭神的队伍追上去,然而撞上随行的僧人给围观百姓散福。 僧人将“福”散给江策,他并不想要,身边的人却围上来想要夺他手里的“福”。 江策被人散福的僧人与接福德百姓围住完全走不出去,原本追着的人也就这样追丢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又回凝翠楼。 江籍正坐在楼下与与那女子面对而坐,似乎实在询问的样子。 然而那姑娘骤然获救,哭得又是害怕又是庆幸,硬是苦逼不出声。 江策道:“先别问她了,缓缓再说吧。” 江籍叹了口气,也只能作罢,问他:“抓着了?” 江策摇摇头:“没有” 江籍抿唇,看向那尚在哭泣的女子,叹了口气道:“只是目前也问不出什么,就算要找也难......” 找? 江策一抬头,想起个人来。 没过一会儿,笔墨就送到了薛婵手边。 江策问她:“你记得他的样子吗?可否画的出来?” 薛婵道:“试试吧。” 她伸手去拿笔,江策立刻舀水磨墨。只过了约一刻多,薛婵就搁下了笔,把画像拿起递给他。 江籍和程瑛走上来看画,只墨线勾勒几笔,一张人脸跃然纸上。 “是长这样吗?”江籍问他,江策点了点头。 程瑛道:“既如此,那就交予官府吧。” 江策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正安慰那哭泣女子的薛婵身上,若有所思。 只一面她就记住了,那是否...... 她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一抬眼就对上江策的眼,见他倚在一旁,静静看她,眼中是平静的探究。 薛婵平静别开脸。 坐在一旁的程怀珠眨巴眨巴眼,递了帕子给那女子擦眼泪:“姐姐可别哭了,待会儿让他们送你家去。” 江遥则捧着盏点心过来:“吃点点心吧。” 三鼓响,月上柳梢头。 “大家都上楼看烟花去吧,这里我会让人处理的。”郑檀过来,笑着邀几人上凝翠楼去看烟花。 “砰!砰!” 随着两声巨响,火树银花开,璀璨绚烂。 程怀珠揽着薛婵,给她指烟火:“你看你看,那是倒垂莲、落地梅、垂带柳......” 第29章 江策站在几步之外,侧头看薛婵。 她正一边听程怀珠介绍各种烟花,笑得眉眼弯弯。 倒还是头一次如此平静地看她。 说实话,她和薛贵妃长得并不是很相似,不知是像父亲还是母亲,或者兼而有之。 许是大病初愈,显得人很消瘦。但由于今日元宵出游,故而浓妆盛服。 雀蓝月白琥珀,青云鬓,玉白冠,半注唇唇色绯红。都是非常浓郁的颜色,压去了大半病气,至少看起来还是很有生机的。 这究竟是一个人什么样的人? 江策倚在栏边,渐渐出神。 薛婵知道江策在一帘之隔的地方看她,她没做任何反应,只是认认真真地和程怀珠看烟花,听她叽叽咕咕说话。 一场烟花尽,已过子时。 虽然元宵日依旧热闹,未有阑珊之迹,可薛婵他们却要回去了。 待到各自告别后,江策倚栏往下看。 那抹雀蓝从人群穿过,上了马车,最后消失在月华灯影中。 薛婵一行人走后,江籍他们也要准备回去。 江策借口有事便与他们暂别。 他没有着急离开凝翠楼,反而是去观音湖畔的灯盏摊子买了盏水灯,把水灯置入湖中推出去。 江策就坐在石阶上,看着那盏水灯逐渐远去。余光一瞥,见到一盏水灯被卡在了湖畔的石间。 只伸手一捞,那水灯就到了自己手中。 江策仔细看了看,水灯的一面绘了画,认出来是薛婵放的那盏。 许是因为那时起了风,水灯飘出不远就又被水流推了回来,卡在石头里,连带着里头的烛火也灭了。 他拿着水灯起身,走上石阶向摊主买了新烛替换,又拿着等走到湖畔。 江策点燃新烛,方灯亮起一小团光,映在水灯薄薄的灯身上,映出枝鲜红的花来。 那花在灯上开得凌厉,开得红煌煌,开得锐不可当。 第21章 元宵一过,才算是真的到了春天。 天气一点点和暖起来,勃勃生机催得人心头意动非常。 江策隔了几日才回武安侯府,一进门就有人传话:“夫人说二郎回来了请去一趟呈芳馆。” “知道了” 他赶到呈芳馆,有人打了帘出来笑道:“二郎回来了,快进去吧。” 江策见是郁娘子身边的兰姑姑,立刻大步跨上石阶笑问:“兰姑姑,我娘今日回来了?” 兰溪轻轻摇头:“娘子还在积香寺呢。” “那您回来是......?” “开春了,天气暖和了些,该给你和又玉裁制春袍,往年不都是这样吗?”兰溪一边笑,一边引着他进门。 “哦......” 江策收起失落,跟着她进门。 屋内窗下坐着又玉,郑檀和绿莹拿着衣料在江遥身上比对着。 兰溪取了尺,迅速量着他的身量尺寸。 “如今惊觉,你和又玉真是长大了,和小时候相去甚远。”郑檀在另一边笑眯眯打趣他们,语气轻快,“可惜了,二郎还是小时候漂亮些。” 江策肩上披了许多布料,听着这话有些无奈。 他小时候生得十分秀气娇柔,又爱花里胡哨的。 刚回京的时候还因此常被其他家的小孩明里暗里调笑,更有甚者欺负他。 实在过分,他按着一群人狠狠揍了一顿,经此一举与萧怀亭和苏允认识。 其后多年,江策身后总是还跟个郑少愈,带着小豆丁又玉在后面打,还有个虽然一边讲大道理又趁乱补两脚,一脸正经然后偷笑的萧怀亭。 最后每次都是江籍一来,那些人就都做鸟兽般飞快散了。 回家后挨骂的挨骂,抄书的抄书,跪祠堂的跪祠堂。 兰溪量了一会儿,认真问道:“不如拨些侍女照顾你和又玉吧?” 江策捏着肩上的布匹笑道:“又不是小孩儿了,何必排些人来呢?又玉尚且还小就罢了,我常在殿府司。平日里有小厮整理打扫,这么多年了也都这样。” “我不要......” 又玉在他身后,从一堆布料里探出半个头,幽幽说了一句就又被淹没进去。 江策挑了一下眉,一脸你瞧的神情。 兰溪道:“好吧,那就随你们。” “日后也不必劳烦姑姑专门回来,交给随从就好。” 兰溪顺着他笑道:“行,不过这次是特殊的。” 江策才剥下一堆布料,听此话露出疑惑神情。 “没人和你说吗?”她有些惊讶,又道:“宫里里才来了旨意,要办蹴鞠赛。这不得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好让贵妃娘娘与薛姑娘也瞧瞧咱们家二郎的风姿,让她们满意不是? 江策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了一下。 他这么好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干嘛要讨她欢心? 兰溪指着一匹水蓝的银纹花罗问他:“这个怎么样?颜色清雅别致。” 江遥从珠帘后探出头,喊道:“二哥哥肯定不喜欢。” “那这个呢?”兰溪比了一下,觉得虽然文气了些,也不是不适合。 她挑挑拣拣,让人取过玉色春纱。 江策一偏头,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匹牡丹纹丝罗上,露出满意的笑。 “就那个吧,我喜欢。” 只要薛婵有那么点眼光,绝对移不开目光。 -- 几天很快就过了,二月时,春光好。 薛贵妃的轿撵停落的时候,参加宫宴的人大多已经入席了, 薛婵与程怀珠跟在薛贵妃身后,不远处栖凤台上乐人们正在弹奏笙鼓琴瑟。 薛贵妃走过,不知哪个人很小声说了句:“好大的阵仗,竟让陛下苦等,连宴席都不肯开。” 她垂眸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径直坐下。 坐在她身边的惠妃悄声提醒她:“你一迟来,陛下不肯开席,又有人抱怨呢。” 薛贵妃抚鬓,淡淡道:“由着他们说去吧。” 惠妃一入宫就认识薛贵妃,至今也有十余年,深知薛贵妃脾性,也就点点头。 “也是,反正陛下也都没说什么,随他们去就是了。” 不多时,淑妃陪着皇帝从花圃里过来,众人起身行礼。 “免礼” 他径直走向薛贵妃,露出轻笑:“贵妃今日可是懒怠了。” “臣妾懒起梳妆,故而迟来。”薛贵妃看着皇帝莞尔一笑,上前给皇帝亲手斟了杯酒。 她捏着酒杯,递给皇帝笑道:“既然如此,还请陛下饮下这杯赔罪酒吧。” 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接过一饮而尽:“贵妃早起梳妆,如此重视,朕心甚慰。” 惠妃看了眼薛贵妃,见她容色依旧,只是唇角笑容有丝无言。 薛贵妃甩了个眼刀给她,端妃咳了一声,低头饮酒掩饰要憋不住的笑。 席间也有刚进宫不久的新人面露尴尬之色。 其实进宫久一点的人都知道,薛贵妃深受恩宠,即使与温柔和善搭不上边,但娇纵却不跋扈。 从不磋磨宫人,也极少对低位无宠妃嫔发难。 只要不诚信找茬,她也一向不大计较。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照拂一下。 皇帝亲引薛贵妃坐在身畔,司局宫人们开始奉上膳食酒饮。 她甫一落座,一旁的沈淑妃转过来,笑语吟吟:“虽说迟了些,只是贵妃好容光,看来还是很值得的。” “姐姐一向勤勉,我怎能及。德不高,才不就,唯有皮囊尚好,故而求得陛下怜惜两分罢了。” 沈淑妃慢慢摇着扇子:“贵妃因才入宫,深得先皇后与陛下厚爱至今,怎今日如此谦逊?” 薛贵妃只抬眼看着她笑。 不远处,宫人引着薛婵和程怀珠往对应的席位走。薛婵回头看薛贵妃,因为有些远了,又隔着帘幕,有些看得不太清。 只看见皇帝坐在上首,除开坐在一旁的薛贵妃。另一身侧则坐着位宝髻翠服、看起来很舒和的妃子。 薛婵问前头引路的宫人:“请问姐姐,坐在陛下身边的是哪位娘娘?” 宫人回答她:“那是四公主与六皇子的生母,淑妃娘娘。” “淑妃……” 薛贵妃点点头,听说她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位妃子。比起沈家那几个闹腾的小辈,她倒是很谦谨,皇帝颇为重视。 惠妃因少时入宫之义,与薛贵妃交好,只是不知道这位娘娘…… 薛婵低头想着这些,程怀珠附在它耳边,非常小声说道:“可惜这样贤淑的娘娘所生的宝嘉公主。” 程怀珠说起来都有些掩不住的不高兴。 薛婵笑道:“你这又听谁说了?” 程怀珠吐了口气,她满肚子苦水,恨不得当场一股脑给薛婵都倒出来。 “那不是听说!” 她挽着薛婵的胳膊,声音虽压得低,却又气又快。 “你不在京中不知道,陛下娇宠这位公主,一身娇蛮脾气。就说去年冬天,你在芳春馆,我在外头投壶。正巧碰着四公主过来,就一起玩儿了一场,赢了她两把。当场就不高兴了。” 第30章 程怀珠拍拍胸口,顺了口气,继续抱怨。 “虽说知道她娇蛮,可想着她是公主,好歹不至于跟我一个小官家的计较。谁知她就赢了两把而已,一直揪着不放。偏又不能和她吵,真是受不了!” 她说着说着愈发生气,扯了扯薛婵的衣袖叮嘱她。 “总之你小心避着些,被她记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薛婵却只是惊讶于她说的话,难怪那时她一直没回来:“你怎么当时不说?” 程怀珠道:“毕竟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能忍就忍,能过就过,不然还得给娘娘添麻烦。” 薛婵攥着她的手笑道:“咱们怀珠也是长大了呢。” “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儿,少笑话我。” 程怀珠抬一抬下巴,挑眉道。 两人因只是臣子眷属,既无诰命,也无品级,被安排在中间。 司局早已在布置好了席面,锦屏香帐、蜜煎果蔬。 她们都不太在意,程怀珠一心只念着糕点和吃食,薛婵乐得没人注意她。 薛婵向外看去,凤阳台后头由一条细白的石桥连接着宫里的水湖,桃花堤绕着凤阳台,栽种着几帘粉云似的桃花。 凤阳台前是一片丰茂如茵的草地,东西两侧架起了小房子似的球门。司局在草地周围搭起了棚子,四周架起春幡锦旗。 “不是说春宴吗?这是要做什么?” “是蹴鞠赛” 薛婵闻声回头,郑檀走上来,笑意盈盈。 程怀珠立马起身:“郑娘子” “从前皇后娘娘喜欢蹴鞠,后来三公主出生,陛下就栽种了无数桃花。”郑檀笑着和二人说话。 “春来花满,陛下年年在凤阳台办蹴鞠赛。” 郑檀轻笑,看着薛婵:“今年,陛下还特意让二郎上场呢。” 薛婵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就只笑了笑。 几人谈笑间听见了一声锣鼓响,程怀珠兴奋起来:“呀!多半是要开赛了。” 郑檀拉着薛婵:“咱们出去瞧吧。” 她拉着薛婵起身,几人一并走了出去,站在外头见场内的人都忙碌起来。 原本在栖凤台上演奏的宫人们都撤了下来,各自抱着笙箫笛琴,从她们身侧路过。 郑檀看向她们,其中抱琴的宫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似是在宽慰。 她眼中瞬时酸涩润泽,咬唇忍耐,手心紧攥。 薛婵转头时,她们已经走了。郑檀却低下头,隐隐约约间,有晶莹落在地上。 “郑娘子怎么了?” 郑檀偏头,迅速抹去眼角的泪。她对着薛婵轻轻一笑,鼻头眼角泛红。 “没什么,日头太大,所以晃了眼。” 薛婵温笑道:“那走进去些吧。” “好” 两人正往上走,听得身后一声唤。 “檀姐姐、怀珠。” 从另一头走上来个姑娘,是萧阳君。 郑檀笑着点头,怀珠立刻上前热络地挽着着她,“你总算是能出家门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你父亲的病好些了吗?” 萧阳君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你记着,就是好多了,所以才能出来呀。” 才说了两句话话,判官又敲响了手中的锣鼓。 “这是真开始了。” 两人正说着,听得一声哨响,人群喧闹起来。皇帝与薛贵妃一起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众妃嫔,随后是官员亲眷以及各家的公子贵女。 一时彩珠翠环,鲜衣风华。 从左右两边进场的少年们,臂上系着红蓝两色的丝带,分成两队。 薛婵抬眼,先是见到了那日在凝翠楼见到的郑少愈,以及年纪略小的又玉。 至于其他……不认识。 锣声响了第三声,又有几人入场。 郑檀凑到薛婵身边,向她指了指。 “你瞧,那是二郎。” 薛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巧江策从阴凉地走出来,走到日光下头。 她微微眯眼看,这才看清楚了。 银冠高束,绯粉的薄□□袖袍,极其利落干净。站在那里,衣袍猎猎。 跟枝开满了的桃花一样,在日头底下灼灼耀眼。 薛婵的笑凝在脸上,稍稍别开脸,呼吸都乱了起来。 “……” 这人真是...... 她平生,最不喜欢招摇显眼的人。 至于江策,她不喜欢这样的脸,也这样的品性。 偏生江策生怕别人瞧不着似的,特意站在了显眼的地方,不知是在看什么。 薛婵悄摸着往里头退了退,想要藏起身影。 【作者有话说】 小江:look me![可怜] 小薛:my eyes![托腮] 第22章 江策等人陆陆续续都上场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宁王和苏允慢悠悠地从另一边过来,身后跟着个萧怀亭。 郑少愈眼一睁,伸手去拉他:“萧怀亭,你居然临阵倒戈!” 小宁王按住萧怀亭的肩,向他们笑:“那可不行,如今箫世子可是我这边的。我可是还要靠着他赢这一场蹴鞠赛,拿着彩头哄开心呢。” 萧怀亭耸肩,两手一摊:“抽签抽着了,我也没什么办法。” 江策的脚尖踢了踢郑少愈:“行了,别废话。” 皇帝慢慢走出来,看着场上这一群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们,不禁叹道:“不知不觉这群孩子都长这样大了。” “陛下可是千秋万岁呢。”薛贵妃站在他身侧,笑了一句。 他倒也不恼,只是笑呵呵的抬抬手。 一群内侍捧着盒盘走上场,高唱着彩头。 “今日蹴鞠赛彩头------” “玲珑蹴鞠一只。” “白玉牡丹嵌碧珠赤金簪一对。” ...... 念了一阵才念完。 江策笑嘻嘻地凑上前:“陛下,这里头没一样是给臣准备的。” 皇帝差点没白他一眼,真是半大的小子,一点都不解情。 他没好气道:“朕的东西你还嫌弃起来了,别人想要还得不着呢。你不想要,那就别赢。” 江策只笑,没有说话。 郑少愈指着江策,笑道:“陛下还不够了解他,他就算是不要这些东西,也必不会想输的。” “你啊!当真是跟你爹一个样。”皇帝冷哼一声,又笑得颇为无奈于是轻挥袖,汪叙亲自领人封着柄长枪来。。 皇帝将长枪拿起,横握在手。 “前段时日靖安节度使敬献了柄长枪,朕一瞧,就觉得极好。”他的目光先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江策脸上,“这杆枪,与从前朕赐给你父亲的那把雁翎刀相比,也不相上下。” 他把枪递给江策看:“只是能不能拿到,可就看你本事了。” 江策接过,银枪触手寒凉。 年轻小郎们大多也习骑射,围着江策瞧。 那长枪是镔铁炼制,枪尖锋利。在明媚的春日底下,耀如银月。 江策细细抚着那柄枪,心一动,大步退后。在银枪他手里犹如一根轻飘飘的卢苇草,灵巧挥动起来,挥过一树桃花。 花瓣尽数飞散出去,又轻轻飘落在周围姑娘们的发鬓衣衫上。 有人笑着轻轻拂去,有人羞红了脸,也有一群胆大的指着球场上的人低声交谈。 薛婵想跑,但是无处可跑。她咬牙抿唇,伸手接住了一朵飘向自己的花。 江策挥动间顺势回头,刹那间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薛婵。 水绿长褙,碧青抹胸,浅杏黄长裙。 站在人群里像一溪嫩绿透黄的柳丝,柔和明亮。 江策看见她向着春日抬头,随后伸出手,接住了一朵飘然而落的花。 她看着手里的那朵花,淡淡笑着,不知想些什么。 江策这突如其来的怔然视线,也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顺着过去落在了薛婵的身上,于是薛婵含羞带怯般低下了头。 郑檀盒萧阳君她们侧目,瞧着薛婵。 这样多的目光导致她立刻低下头,悄悄呼出一口长气。 从旁人看来,她好像羞涩万分,脸颊浮了层绯色,面若桃花。 连眼里都浮了曾淡淡的泪,盈在眼里,像薄雾氤氲的湖水一样,朦胧多情。 薛婵那副模样尽数落入江策眼中,得意的很。 看吧看吧,他就知道。 他这样出众,这样耀眼夺目,薛婵绝对移不开目光。 可是他面上还是镇定。 只有薛婵自己知道,面皮后的牙咬得有多紧。 日头实在是太大了,一照,她就热起来。 她又想笑,又想哭,可是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失态,于是才生生憋出了一层浅浅的泪。 怎么会这个样子。 怎么会有人招摇自信到这种地步。 江策把长枪奉回,锣鼓再响,赛事开场。 少年们在球场上衣袍飞扬,几人相互争夺,肩脚相撞。 第31章 蹴鞠在草地上来回滚动,双方追逐着。 江策与又玉相互配合,他身形轻快,动作迅速,连夺数球。 薛贵妃坐在皇帝身旁,看着场上几个风华少年在场上穿梭,拼抢激烈。 皇帝低头,见她眉眼微弯,垂眸时像是在想什么。 他轻声道:“朕记得,你也很喜欢踢蹴鞠。” 淑妃在一侧笑道:“从前薛贵妃在江皇后宫里时,就常常踢蹴鞠逗皇后开心。那样的风姿,也不怪陛下与皇后娘娘偏爱至极。” 她的话勾起皇帝的回忆。 那时薛贵妃尚在皇后宫中,他只常听宫人说信阳宫多了位擅书画文章,蹴鞠踢也极好的女官。 原本郁郁的皇后因着也高兴了不少,常陪着一起踢蹴鞠。 皇帝觉得很是欣慰,又喜于皇后好转。他往信阳宫去,想去陪陪皇后。一颗蹴鞠被高高踢起,飞入了他的怀里。 “这样一说起来,朕也还记得。” 薛贵妃淡淡笑着,漂亮的容颜在日光下更加明媚。 “那样久的事,难为陛下还记得。” 皇帝轻声:“贵妃一向是让人见之难以忘怀之人。” 明明都是一样的蓝色衣袍,可她踢球踢得娴熟高超,抢球抢得利落又干脆。 蹴鞠高高踢起,飞入球板。 骄阳耀眼,芍药嫣然,水碧波柔。 在高高的宫墙内,是那样的----- 生生不息,蓬勃灿烂。 皇帝柔柔笑起来:“等孩子们都散场了,朕陪你踢上一场吧?” 薛贵妃只是笑了笑,眉目生春,声色轻柔。 “臣妾不踢蹴鞠许多年,技艺早已生涩不堪,还是不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了。” 她又将目光投回赛场,含笑欣赏。 明明赛场紧张又激烈,偏江策还满场乱窜,时不时从掠过薛婵的彩棚。 薛婵别过脸,只觉眼睛疼得厉害。 真是受不了。 她侧头的时候看见萧阳君,她看向场内,只是依旧是那样笑着,似乎将自己与周围的喧闹都隔绝出去。 眼中平静柔和,并不引人注意。 当绯粉的影从面前掠过时,萧阳君认真起来,眼眸在春阳下波光流转,视线追逐而去。 薛婵看见她轻轻笑起来,日光照耀下的眼睛亮亮的,十分温柔恬淡。 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少年一身绯粉的衣袍,在烈日中散开,引起了一阵和暖的风。 看了一会儿,发觉她看的是江策。 只是几瞬,她的目光又从萧怀亭转向郑少愈,苏允,又玉...... 随后垂下眼,露出惆怅失落。 薛婵看了许久。 许是感受到了什么,萧阳君侧头对上了薛婵平静探究的目光。 她抿唇对她笑了一下,薛婵也微微一笑,两人都别开了脸。 萧阳君缓缓吐出气,重新看向赛场。 蹴鞠从江策脚下被高高踢起,一记利落的顶球,一脚飞踢就将蹴鞠踢进了对方的球板中。 随后又借着落地转身,飞速找着着薛婵的身影。 两人一对眼,薛婵迅速收起笑容,不忍直视般别过脸,躲在一群娘子姑娘身后叹气。 旁人与她说话,她嘴角才扯出几丝假模假样的笑意。 江策咬牙。 她这是几个意思?她几个意思? 他心头冒起一阵躁意,他是什么很晦气的东西不成? 怎么跟别人说话都笑盈盈的,看见他就不笑了。 江策一面追球,一面越想越烦躁,将球用力踢出去。 他没注意,上前接球的郑少愈小腿一痛,停下来抱着腿原地哀嚎。 “江策你吃酒了是吧,我可是你队友,哪有像你这样下死劲。” 萧怀亭趁机抢球,又玉三步并作两步将球又夺了过去。 他边踢,边防守,还一把拉起了郑少愈。 “你嘟囔什么,让你多练练,一个球罢了也值得你这样。” 郑少愈一瘸一拐,被他拖着走。 “那家伙不做人,你挨一脚试试!” 江策在场上奔跃,春日高悬灼眼。他微微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只是掠过时,又看见郑檀悄悄指着自己与薛婵说话,问她:“怎么样?” 薛婵轻笑一下,只是笑笑。 “意气风发,自是好。” 这句话他听见了,不禁勾起唇。 可才转身,就看见薛婵略退了退,扯着僵笑一张一合,在吐字。 江策听不见她说什么,可是他眼神一向好,但他仍旧辨别出来了。 她说的是…… “还行吧” 可恶! 这个没眼光的女人! 唱官挂上木牌,舞旗计分。 江策借着追球转身沿着球场跑过,萧怀亭与苏允两面夹击夺球。 他顺势从两人合围处勾着蹴鞠贴地滑出,从跑来的郑少愈身上借力站起来。将蹴鞠踢给又玉,几人又追着又玉跑。 江策给郑少愈使眼色,让他去帮又玉。 几人将又玉围住,又玉将蹴鞠踢出人群,将蹴鞠传给郑少愈。 萧怀亭快速一挡,蹴鞠刚要到郑少愈脚边又被苏允夺走。 郑少愈气急败坏:“萧怀亭!” 萧怀亭笑退着无奈摊手,将正跺脚叉腰的郑少愈抛在身后。 他们正高兴,正要踢板,又玉从几人合围中杀出来,贴地滑行将蹴鞠高高踢出去。 他要抢球。争夺拉扯间,苏允将蹴鞠踢飞出去,他踢得猛,蹴鞠比箭还快向着场外飞来。 萧怀亭与郑少愈也顾不上,快速上前拦球。 姑娘们一阵惊吓,纷纷往后退。 薛婵也退了两步,可人群涌动,站在她身旁的萧阳君被往前推去,那蹴鞠竟是迎面而来。 许是推搡之间肩背相撞,萧阳君背后一着力,脚下踩空石阶,往前跌去。 她一边往下坠,一边抬头看见那蹴鞠正向着自己飞来。 “小心” 程怀珠伸出手要抓住她,可是萧阳君落得太快,眼看着手滑开。 萧怀亭大惊失色:“阳君!” 他跑向萧阳君,正要准备越过围栏。 一抹粉影几步跃上桃树,借力一踩,顺着桃树枝桠,飞跃出去。 他自半空中翻身一勾,将蹴鞠往回踢。只凌空一踢,蹴鞠被顺势踢进了对方的球板洞中。 待到落地,唯有衣袍猎猎。 随着锣鼓响,一群人也顾不上输赢,齐齐松了一口气。 萧阳君半边肩被人撑住,就那样稳稳地靠在了对方的肩背上,她余光中见到一抹绿。 有人扶着她的胳膊站了起来,萧阳君喘息着抬眼。 扶着她的是个圆脸清秀的侍女:“您可还好?” 萧阳君心神未定,却也还是点了点头。 侍女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走到了薛婵身边。 她正低头拂掉方才混乱间沾染的灰尘,云生伸手替她理了理那一身微散的衣衫。 场内的萧怀亭被苏允扶住肩,看萧阳君安好,缓了缓心神,怀珠与郑檀在安慰她。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整理好衣衫的薛婵转身抬头,与他们直直打了个照面。 薛婵一眼就认出萧怀亭是游灯是拉着她衣袖的公子,至于另一个是在凝翠楼擦肩而过。 不过她都不认识,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没入人群了。 萧怀亭有些恍然,怔然之余生出了几分讶然喜悦。 是她,又是她。 站在他身侧的苏允抬头,看已经和萧阳君一起往场外走的薛婵,若有所思。 他走上前拍在他肩上:“咱们继续吧。” “好” 萧怀亭点点头,低下头笑起来,有了几分坚定。 她既然能入宫,想来是上京哪家的姑娘。 又也许是少出门,又或许是新入京,所以他没有见过。 萧怀亭满怀期待地想。 等到这场蹴鞠赛结束,他就去问妹妹是哪家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每天上班的内容就是工作,隐忍,生气,火大,隐忍,忍不下去,和老板据理力争,发火,下班。 第23章 江策在场上又赢了几轮,计分牌上的数字遥遥领先。 他踢进最后一次蹴鞠,旋身落地,迎上萧怀亭几人笑得极其灿烂。 萧怀亭也只能无奈笑了笑。 江策跑到皇帝面前,双手讨要,眼睛眨呀眨,满脸期待。 “陛下,臣赢了,那枪该归臣了吧” “少给朕得意” 皇帝重重拍开他的手,疼得他“嘶”了一声。 江策不由得垮下脸,看着还有些委屈:“陛下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可不能收回。” 皇帝直叹气:“罢了罢了,枪归你,其他彩头你们自己分去吧,今日上场的人也都赏。” 郑少愈搂着又玉的脖子笑:“又玉,咱们也有赏呢!” 第32章 又玉:“.......” 皇帝抬头看了看逐渐高悬的春阳,问身边的人:“宴席都备好了吗?” 一旁的汪叙道:“已在重华殿和时思楼备好,就等陛下移驾。” 皇帝点点头,不忘回头牵薛贵妃的手:“如今日头烈起来了,还是都去赏花饮酒吧,不要辜负了这场春色。” “是” 皇帝一走,众人也都各自被宫人引去。 江策得了长枪却也不大在意,只盯着那些彩头出神。 郑少愈倚在他身上:“咱们这几个里就你有婚约,除了这枪。其他好东西你用不着,送给给薛姑娘讨她欢心也好啊。” “是呀,这些东西漂亮精致,姑娘家的想来也喜欢。” 萧怀亭赞同地点点头,笑眯眯道。 江策却道:“讨她欢心?” 那显得自己多没意思。 见他扭扭捏捏地不说话,几人干脆推着他走。 “韶光阁备了酒宴,咱们别光站在这儿了,去吃酒赏花吧。” 几人打趣起来,江策拿起那颗蹴鞠在手里轻轻掂起,回头看去。 彩衣珠翠,可就是没有那抹鹅黄柳绿的身影。 郑少愈重重拍在他背上:“别看了,有你显摆的时候。” 萧怀亭推着他前去,笑道:“走吧” 韶光阁上。 薛婵与程怀珠几人落座,男女分席,以几架大画屏分隔。 郑檀因着有诰命所以与她们三个分开,坐在了薛婵对面上角。 不多时,宁王夫人沈宜光坐在她身旁。 两人相视,一时沉默。 沈宜光开口:“方才在凤阳台,我瞧见她了,你也看见了吧。” 郑檀微微别过脸,不想提邓润,也不想提沈家在邓家覆灭时做的事。 她没有作声,只是兀自给自己倒了杯酒,杯中的酒,里头映着她含泪的眼睛。 “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大家早就散了。” 对面的台上起了乐声,郑檀循声看去,干脆起身离席。 她路过薛婵身侧,两人笑了笑。 薛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身侧又走过来个人。 “方才,多谢薛姑娘了。” 她抬起头,却发现是本与她隔了两个位置的萧阳君,特意过来道谢。 薛婵淡淡道:“我只是恰巧站在那里罢了。意外而已,萧三姑娘不必谢我呢。要谢,就谢上天眷顾吧。” 其实,萧阳君有意无意打听过薛婵,也听过许多关于她的言语。 程怀珠说她画技极好,脾性尚佳。 裕琅说她孤高软弱,闷葫芦一个。 诸如此类,很多很多。好的,不好的,模棱两可的。 她也见过薛婵的画,在怀珠那和宫里。笔风细腻明快,色彩浓郁。 所以她一直在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她好奇,想见一见。 此时坐在萧阳君面前的人,平静温和,笑意下又是疏淡。 萧阳君抿唇,想了想,随后还是摇头。 “不” 她坐下来看着薛婵,眼神坚定。 “无论是否偶然,薛姑娘出手相帮,却是事实。所以,我该谢你。” 薛婵眨了眨眼,她并不想东扯西扯,互相推辞。于是拿起小酒杯笑着倒了两杯清酿,递给萧阳君。 她笑起来,语气轻快:“若是萧三姑娘真想谢我,那便饮下我这杯酒吧。” 萧阳君接过。 薛婵率性先伸手与她碰了杯,酒杯碰出清脆之声。 萧阳君还在看酒,薛婵酒就已经一饮而尽,倒让她觉得自己有些扭捏,于是也饮尽。 果酿入腹,清甜微灼。 她放下酒杯,却见薛婵正支着脸看她,笑起来眼波明亮柔软。 “既然饮了酒,此事销尽,往后就不必再挂怀了。” 萧阳君被她直率的笑眼看得微愣,脸也不禁微微发热。 不过她想,许是自己不胜酒力吧。 她笑了笑,起身往回走,可还是忍不住回头。 薛婵正笑眯眯地推了盏点心在怀珠面前,哄着她喝酒。 程怀珠第四杯酒下肚的时候,晕晕乎乎按住薛婵倒酒的手:“你是不是在唬我?” 薛婵笑得无辜:“我哪有,明明是你要和我玩儿的。如今技不如人,就要耍赖不成?” “最后一杯喝了,这局就结束了。”她笑眉眼弯弯,轻声细语哄着程怀珠,“乖,不骗你。” 程怀珠硬气起来,推开酒杯,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呢,你一向怪坏的。” 她站起来,气呼呼得像只兔子:“我要出去散酒,不和你玩了。” 薛婵拿起第五杯酒,自己笑着饮下,才站起来追怀珠。 “别生气啦,等出宫我让春娘给你做槐花蜜。” 程怀珠回头一笑:“真哒?” 薛婵挑眉,果然勾到了。 见她一笑,程怀珠知道自己又被她哄得晕头转向。干脆扯出自己的衣袖,噔噔噔往楼下跑。 “我就知道你又哄我!” 薛婵在后面一边笑一边走。 她们就跟着程怀珠一路进了花林里。 程怀珠走得很快,身影在一片粉云中时隐时现。 云生开口:“怀珠姑娘走那样快,会不会走丢呀?” 薛婵悠悠道:“不会的,她自己会回头看咱们跟上没有。” 云生疑惑,等再上前几步的时候,程怀珠与明夏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看着她们来,跺跺脚又走了。 薛婵轻轻笑。 她还不了解程怀珠? 几人再往前走,走到了花林深处。 薛婵干脆一边赏花,一边不远不近地跟着程怀珠。 只是余光间见到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去,她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几人再往前走的时候,明夏往回跑,焦急道:“薛姑娘,我家姑娘走丢了。” 薛婵蹙眉,沉声道:“初桃,你和明夏往前走,我与云生从另一头去找她,到时候在桃花堤相会。” 几人分开去寻程怀珠。 薛婵穿过纤长交错的枝条,不远处石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她尝试着唤了一声。 “雪青?” 雪青见着她来,目光闪烁。 “你在这这儿做什么?” “各宫处需要桃点缀,我来折些。” 薛婵皱眉:“可你不是早就调到芳春馆了吗?又怎会需要你来折花。” 雪青面露难色,过了一会儿才又弱声道:“其实是奴婢的一个小姐妹被派来折花,她一个人我怕她折不完,所以来帮忙。” “我姑且信你说来折花。”薛婵偏头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问道:“那你折的桃花呢?” 雪青急忙将双手藏起来,低下头,“我......我......” 见她难言,薛婵也不想追问,将怀里折的桃花都给了她。 “既是来折花的,就早些回去吧。” “多谢......” 薛婵转身往回走,从小坡下走上来两个女子,与她迎面撞上。 对方见到她也是一愣。 薛婵看清了,一个是那夜带着她走的宫女,一个..... 是郑檀。 薛婵并未上前询问,带着云生往回走了。 两人一走,邓润向郑檀道:“我一切都好,不要再来见我了,若是被连累了就不好......” 郑檀啜泣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至交,我怎能......” “不也看见了,我一切都好.”邓润干脆柔声劝她:“离席太久恐惹人疑,你快回去吧,方才那个姑娘......” “那是二郎的未婚妻我处理好的。”郑檀拭去眼泪,快步离开。 她走后,邓润走到雪青身边:“雪青,方才那位,便是教你画画的薛姑娘吧。” “嗯” 雪青点点头道:“邓姐姐,薛姑娘她.....挺好的。” 邓润道:“今日多谢你了。” 雪青摇摇头:“本来以你的才能,调去芳春馆的人应该是你......” 邓润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什么该不该的,我迟早能出去的。你瞧,我这不是调到司乐坊了,也不用再做那些粗活了。” 雪青没有说什么,可也知她此次调任是多么不容易。 “咱们走吧。” “好” 两人向着另一方向远去。 那头的薛婵才走没多远,就碰上郑檀。 郑檀轻步走上前去:“薛姑娘......” 薛婵先开了口:“若只是普通的宫女,又怎么能让侯夫人擅自离席,如此费尽心机相见呢?” 郑檀眼中含泪:“她是我的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所以,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也要来见她。” “是的” 薛婵点点头,其实她大概也知道那是谁了。 六年前,程怀珠给她寄过一封信。 除了平日里的闲叙,还有一篇邓尚书长女邓润,在曲江宴上力压一众士子所作《东阳赋》。 第33章 只是不过半年,程怀珠再寄回的信,提及邓家抄家斩首,邓润没藉入宫。 那一张信纸,少的是字,多的是泪。 郑檀:“今日之事,能否.....” 薛婵笑着问道:“什么事?难道不是我与郑娘子酒醉离席偶然相遇,见得这桃花,才相邀一起赏花吗?” 郑檀一愣,随即低头而笑:“确是如此。” “只是,薛姑娘怎么会出来?” 云生忧愁道:“怀珠姑娘在这花林里走丢了,我们在找呢。” 薛婵开口,:其实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怀珠醉了酒,恐生意外。不知郑娘子,能否借两个人一起找?” 郑檀干脆应下:“你放心,交给我。” 薛婵与她相别在重重花影中。 韶光阁上,江策正与郑少愈几人饮酒。 他倚在栏上,看着不远处的桃花堤,长堤下水波荡漾。 他撑着脸,饮下一杯酒。 其实刚才,他看见薛婵往花林的方向去了。 因着心里有些在意,所以郑少愈和萧怀亭在说什么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郑少愈与萧怀亭凑在一起说话:“我看他就是想找薛姑娘显摆,想在人家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风姿呢。” 萧怀亭一脸犹疑:“你确定?” 郑少愈切了一声:“爱信不信。” 江策看着怀里的蹴鞠,有一搭没一搭用指节敲着桌面。 他低头想了想,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手上还拿着那颗蹴鞠。 郑少愈撑着脸,揶揄道:“你该不会是想去找薛姑娘显摆吧?” 江策踹了他一脚:“瞎说什么?酒喝多了出去散散酒。” 郑少愈看破不说破,只是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笑眯了眼,“好好好” 他一转头,给萧怀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 萧怀亭:“咱们这样不好吧?” 郑少愈小心跟在江策后头,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 江策走的很快,一转眼就只剩个绯色的影,融在一片桃花中。 不过几拐,两人就跟丢了。 【作者有话说】 我讨厌夏天...... 也讨厌冬天。 好吧,其实也讨厌秋天和春天。 太热了...... 好想吃火锅,好想吃火锅,好想吃火锅......[化了][化了][化了] 第24章 薛婵在花林里寻程怀珠。 因着遍寻不着,渐渐忧心起来。 她才走过一条蜿蜒花|径,因步子匆匆,差点撞上个人。 薛婵惊了一下,又担心程怀珠,干脆地退后一步,迅速一礼致歉:“失礼了。” 她带着云生初桃越过,却被一柄折扇拦下脚步。 “你是江泊舟地未婚妻,薛大姑娘吧?” 薛婵默默退远了些,抬眼看他。那人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大概猜出这人是小宁王。 “正是”她不想扯东扯西的,只一句“出来尚久,告辞了。” 她含笑低头行礼。 “告辞” 宁王见她虽微笑着,但眼神略有警惕,于是漾出个和煦的笑容。 “薛姑娘怎么会这样着急走?” 薛婵又不做声响地又退了两步,答道:“已经出来的太久,该回去了。” 小宁王看见她就想到可恶的江策。 “拂光池旁的桃花乃是宫中一绝,每年开花若云雾烟霞。” 他看着薛婵,面容如春和煦,眼里的笑却只是浮了表面一层。 薛婵不明所以,,但还是温笑,“是不错,春时春光春景,自是很好。” “离席太久,恐娘娘找,这美景还是留着您赏吧。” 她行了个礼,就要走。 遥遥的好像见有人来了,薛婵却并未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 转过一棵开得繁茂的桃花。 小宁王也看见了那过来的人,反而露出笑,追上薛婵,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猝不及防挡在她面前,连声音都是轻轻柔柔的,听起来十分温柔多情。 “听闻薛姑娘自有承袭薛大家,年纪轻轻就画技精湛,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不知在下能否得之一观呢?” 薛婵觉得他有病。 怎么上京之人多有疾? 她淡淡道:“若有缘,自有得见之时。” 薛婵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脚步飞快,只想离这人越远越好。 谁知对方步步紧逼,言语虽温和却字字未停。 “陛下亲赐薛姑娘与江二郎的婚约,日后可是要出席更多的席宴,见更多的人。难道也如今日一般,任性随意吗?” 见对方依旧不依不饶走在薛婵身侧,她生起一阵烦躁火气,她说话的语气也淡漠尖锐了许多,“我的婚事自有娘娘陛下做主,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云生想将她护在身后,刚走上前,宁王投来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薛婵迅速调整自己的心绪之后,恭敬行礼:“我初入京中,礼仪不周,还请您见谅。” 苏允见对方低眉垂目,客气和婉。 他转念一笑,走上前几步,将那一枝桃花递给薛婵。 “我与江泊舟也算自幼相识,你是他的未婚妻,这枝花就送给姑娘当作见面礼吧。” 薛婵退后几步与他扯开距离,福身柔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素不相识,怎好收礼?还是您自己带回去装点春意吧?” “薛姑娘既然是二郎的未婚妻,往后也多有来往。于情于理,不过一枝花,姑娘何必推辞。” 他将那支杏花递给薛婵,可她蹙眉未接。 宁王也没说什么,只是笑容愈发深。 薛婵不接,他也未收回。 他笑得越深,越柔,薛婵只觉得越发被压迫。 “薛姑娘” 薛婵心中忧虑程怀珠,不想再因此耽误时间,最后还是伸手接了那支花。 她将花枝拿在手中。不知是她攥得太紧,还是花枝粗砺,竟有些咯手。 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她不喜欢对方看似温柔的注视,也不喜欢对方温和言语下隐隐的侵犯压迫感。 “正巧,我也要回席,与薛姑娘一道吧,也好护姑娘安全。” 薛婵蹙眉,往旁边走离他远些。 她完全不理解这人脑子里想什么。 不过薛婵又觉得,她要是理解才怪。 “皇宫禁内,天子身旁,怎会有危险?您多虑了。 “那可不好说,若是姑娘中途出了事,江二郎知道,该找在下麻烦了。说不定,还要再一次在这宫中动手。” “在下,怕得很呐。” 薛婵冷笑,你活该。 她平生最讨厌威胁,于是也不装了,转身大步就走。 “不必了,这于礼不合。” 小宁王快步走上去,灵巧一过就从他身边飘远了。 他手中刚伸出的一柄纸扇,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迎面一截开满的桃花枝撞得猛然断裂,跌落在地。 就连手腕被这这枝花震开,不停颤抖。 他揉了揉腕,那花枝小臂粗,正深深没入树干之中。骤然横隔面前之间,阻着他连半步都上前不得。 春阳一照,枝头的桃花此时开得灼灼。 小宁王顺着花枝飞来的方向看去,绯粉春袍的小郎正轻轻拨开横斜的枝桠。 “你是没听她说......” 风起萦绕缠绵着万枝颤动,一阵桃花过,裹挟着轻轻的笑声。 “于、礼、不、合吗?” 小宁王嗤笑一声,将手里已经散了的扇子丢到一处,缓缓揉着手腕。 “我当是谁呢。” 他笑道:“怎么,你又要打我呀?” 江策慢悠悠走下来,他知道他明明看见他过来了,硬是非要追薛婵以羞辱。 他轻轻冷笑:“你要再不知好歹,我就告诉陛下去。” “......”小宁王笑意一僵,顿时皱眉,“江泊舟,你几岁?” “我爱几岁几岁,你管得着吗?” 他又不是小孩儿,能废口舌的事情干嘛要动手。 不多时,苏允从花林伸出走来,看见他唤了声:“泊舟” 江策懒洋洋瞥他一眼,没有搭理,径直走出花林。 一出去就是拂光池的堤头。 薛婵从花林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走到桃花堤的桥头。 “姑娘!” 初桃向着两人跑来,薛婵还未开口问,她就气喘吁吁道:“怀珠姑娘找着了,武安侯夫人已经送她回去,娘娘让她在玉泉馆睡下了。” 薛婵问她:“在哪找着的?” 初桃:“就在离咱们不远处,原先躲在树后头,后来遇上宁王夫人两人聊了一会儿,结果就睡过去了。我与明夏找着的时候,怀珠小姐已经酒醉睡过去了,还好宁王夫人陪着。” 薛婵扶着石栏,松了口气:“那就好” 长久悬在心头的重石落地,她狠狠把手中的花枝丢在地上,解了几下气,这才有心看拂光池良佳之景。 第34章 拂光池叫做池,实际上却是个湖,水边堆叠着一圈白石。 自桥头两岸种了一溜高高的青柳,夹植着绯粉的桃花。青绿细长的柳绦拂水,花瓣飘零在水面有如粉玉。 而脚下的桃花堤在拂光池碧青水面上如浪般雪白一条。 江策走近了,正瞧见她们几人凑在一处指着湖水说笑。 云生扒在石栏上往下瞧,她指着水面惊喜道:“快看,有鱼。” 两人也探身去看,澄澈的水下懒懒游过几尾清灰的肥鱼。 薛婵笑道:“等咱们出宫了,让春娘做酥骨鱼吧,这正是吃鱼的时节。” 初桃与云生相视,纷纷点头,春娘做得吃食最好吃了。 “什么菜?让我也尝尝?” 几人身侧蓦地响起轻快的询问,薛婵一侧头,和江策脸对脸。 他黑沉沉的眼睛像宝石珠子一样,在光下清透干净。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双手掩在身后,也学着她们弯腰看向水面,侧头看着薛婵。 怎么神出鬼没,一点动静都没有? 薛婵惊得立刻向后退了几步,顿时和他拉开距离。 手里的花枝霎时掉在地上,江策走上来,一脚踩了上去。 薛婵看着他脚底下被踩着的花枝,微微挑眉。 江策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抬起脚,才发现自己脚底下踩着一枝桃花。 他弯腰捡起来,那枝花早就枝叶尽乱,又被江策踩了一脚,枝条上只剩几瓣零零散散的花。 歪七扭八,直都直不起来。 愈发摧残了。 江策只当薛婵是可惜这花,便道:“这花都成这样了,即使是插瓶也丑的要命,不如扔了算了。” 他捻着花枝,一脸嫌弃地随手将其甩入拂光池。 轻轻一甩,就丢出去好远。 薛婵见那花枝沉了下去,只剩水面漾出的一圈圈涟漪,不由生起几分爽快之感。 正好,她也嫌这花拿着咯手。 江策见她盯着被扔出去的花枝有些出神,又道:“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折两枝新的就是了。” 他说着说着就要伸手就要去折身旁的花,只是手刚触碰到花枝,听见薛婵急忙拒绝声音。 “不用了!” 江策疑惑看着她。 薛婵闷声,“我不想要了,不喜欢。” “哦” 江策却想着薛婵不是不喜欢那花,她只是不喜欢自己,所以不愿意接受他给她折花。 心头瞬间生出一股子不爽的气来。 她凭什么嫌弃? 薛婵见他皱眉,发觉自己没藏好情绪,于是低头稳了稳,抬头时漾着和煦的笑。 她款款一礼,转身离开。 “站住!” 江策叫住她,双手依旧掩在身后,走上到她面前,弯下腰看薛婵。 “我会吃了你不成,你怎么见着我就走。” 薛婵眉眼低垂,笑容平和。 他不会吃了她,但是会犯贱。 薛婵并不想破坏好不容易被美景治愈出的好心情,于是放缓了声音,听起来颇为轻柔。 “出来的太久,该回去了。” 薛婵不想理他,快速行了个礼,打算从他身侧过去。 刚经过他身旁,江策伸出手臂拦在她身前,手上还抓着颗精致的蹴鞠。 “几日不见,薛姑娘怎么就又生疏起来了呢?” 薛婵:“......” 云生快步上前,隔开两人,抬头瞪着他。 “啧”江策用两根手指揪着她的袖口,把云生提远了。 “好歹我跟你家姑娘也是未婚夫妻,这是宫中。更何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还把她塞这拂光池里不成?” 云生没好气哼了他一声:“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江策扬起笑容,淡淡开口。 “你个小丫头,年纪轻轻的别想这么多,小心老得快。” 云生被他这话说得气红脸,咬牙愤愤不平。 身旁的初桃拉着她,生怕她冲上去给江策一脚踹湖里。 “我跟你家姑娘说话,你凑什么热闹?”江策摆摆手,指了指岸边的高柳底下,“那阴凉,去那。” 薛婵:“......” 好想缝上他的嘴。 云生:“.......” 好想给他一脚踹湖里。 第25章 薛婵忍了忍,向云生道:“放心,去吧。” 云生不肯走,由初桃拉着站在了树底下。可她气鼓鼓的,仍旧冷冷瞪着江策。 此时便只剩两人站在桥上。 她耐着性子问他:“不知二公子有何事?” 江策看她,想了想,毫不在意道:“怎么?非得有事吗?” 薛婵:“......” 不然呢?她看起来很闲吗? 她把用衣袖掩住自己紧攥的手,暗暗呼吸。 江策却又凑上前来,歪着半个身子,将蹴鞠在薛婵面前晃啊晃,语气明快。 “你看这是什么?” 薛婵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策也没理会她的不言不语,自顾自地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是彩头,是蹴鞠赛的彩头。” 薛婵轻叹了口气:“所以呢?” “所以?” 他抬起下巴,居高临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赢、了。” 薛婵听得满头雾水,莫名其妙来堵她就为了说这个? 桥畔的云生和初桃嘟嘟囔囔:“他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江策抱臂回头:“我可听到了,谁说跟你们没关系了。” 薛婵只觉得头疼,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没有一点是她喜欢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最后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见薛婵站在那里没有反应,江策把手里的蹴鞠抛进她怀里。 薛婵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见她接了球,顿时爽快了几分。 “我心情好,送你了。” 江策才勾起唇,双手插着腰,弯下身与薛婵平视,一脸笑意。 “所以-----” 他又甩出没头没尾的话。 “并不是‘还好’。” “是,非常、非常、非常好。” “我江策,无论品貌家世。莫说满上京,就算是整个大梁,又有多少人能与我相较。多少姑娘魂牵梦萦,求之不得。我要是你,就该日日在神佛座前还愿了。” 他一脸得意,笑容灿烂。 薛婵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水面,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走,要耐心留下来听他讲这些。 那头江策还在不停地说,薛婵抬头看他。 长眉深眼,明璨秾丽。长得很高,却不纤瘦,高挑挺拔。 绯粉薄罗春袍,暗纹在光下粼粼,衬得他愈发秾丽却不艳浮。银带掐出劲窄的腰,高高用银冠束起的发,十分利落干净。 明明生得如此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只是那张嘴一开一合。 薛婵觉得他像只穿了粉袍子的花孔雀。 花里胡哨又招摇就算了,还话多,一张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听得她耳朵疼。 薛婵越看越觉得那张脸讨厌又心烦。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紧紧抱着蹴鞠反而苦笑了一下。 薛婵深吸一口气,张口说了句。 “那又如何?” “我又不喜欢。” 江策眉飞色舞的神情一僵。 感情他说了这么多,对方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有些气急败坏,语气都恶劣了起来。 “啧啧啧,薛婵啊薛婵,你这人眼光真差。我这样的人,多少人可遇不可求。若非陛下一纸婚约,否则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遇见像我这么好的。” “我要是你,就该去寺庙里烧香祈福。” “可惜啊,我这么好的郎君,本该配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你不喜欢我,那是你没眼光!” 江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眼里还有几丝兴奋。 “不过没关系,我最喜欢看别人难受的样子了。尤其是你,你千万不要喜欢我,会很痛苦的哦。” 他了一大堆叽里呱啦的话就算了,甚至还伸出手指戳着薛婵的发髻。 一下又一下。 “知道没?” 薛婵吸了口气,拂去他的手,抬头对上江策低头看她的眼。 “二公子博学,怎不知‘金波不能凌阳侯之波,玉马不任骋千里之迹’的道理呢?这世间可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之人。” 不中用?她居然说他不中用? 她这样说,江策反而笑了起来,又靠近了一些。 薛婵只见一张招摇夺目的脸压下来,挡住了她眼前的光。 “薛婵” 江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清越,十分轻柔。 可他笑得戏谑,意味深长。 第35章 “你最好祈求我中看又中用。” “否则,吃亏的可是你哦。” 江策一时得意忘形,说话也是没顾忌的,什么话都说出来。 薛婵神色一冷,抬眼瞪他。 江策被她一瞪,霎时不爽起来。、 “我说的有错吗?你居然瞪我?” 薛婵实在是忍无可忍,猛地提脚要踩他。 谁知江策飞快退了一步,直接就给避过去了。但他也挺意外的,没想到薛婵竟然会直接动手。 不过自己机智聪明,愣是让她没得逞吃亏。 爽快极了。 于是江策叉着腰,笑得恶劣又得意。 “诶,你踩不着踩不着!” 薛婵也没就此算了,深吸一口气又立刻换了只脚打掩护去踢他。 一来一回,薛婵这次踢在了他的小腿上,倒是江策还惊讶了一下。 可是随即他就生出些羞恼,想都没想就握着她的手腕往前扯。 只是没把握好分寸,她跌跌撞撞地就要往桥下翻去。 江策眼疾手快又给她捞了回来,两人顿时撞了个满怀。 薛婵抬头,江策低头。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接,场面有些尴尬。 他猝不及防,心跳如雷,脸颊“噌”地红到耳根。 薛婵地目光落在他仍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勾唇冷笑:“二公子,看来你是言不由衷,喜欢我呢?” “胡说什么!”江策立刻扭着她的手臂往外一推,伸手指着她,“谁喜欢你了?一个姑娘家说这些真是不知羞!” 薛婵被他推得一趔趄,扶着桥栏站稳,微蹙眉。 这家伙,真是欠得慌。 江策贬责的话脱口就出,倒似找到了个理由般。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睨着薛婵。 “喜欢你?你做梦呢?” “门第吧,清流人家,倒也不错。容貌吧,一般般,比我差远了。至于品性嘛......” 江策一提这个,深有所感:“可恶至极!这也就算了,半点闺阁女儿的矜持都没有。” 薛婵被他这些话说得顿时白面泛红,无地自容。 他感觉占了上风,又开始唧唧歪歪一大堆,整个长堤上都是他的声音。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过分。 薛婵紧抿着唇,略略低头。 “别说了” 江策听着那略有哽咽的声音,停了喋喋不休。虽然也知道话是重了些,可他拉不下脸所以还是犟着:“我说的不对吗?” 薛婵声音低低的,酸涩了几分。 “对,你说的没错。” 江策却说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谁知薛婵猛然抬头,眼圈和鼻头红了,眼泪盈着晶莹的泪。 可她咬着唇,硬是没有让泪落下来,盈满在眼中,像汪小小的湖泊。 江策倏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你......” “你说没有错,我是出身不高,自知能攀上武安侯府是此生之幸。可是,您又何必将话说的如此狠绝?” 她抽抽噎噎,泪水如珠串落下,仿佛匝地有声。 “难道......难道.....我就真的如此不堪吗?没有丝毫好的地方吗?” 江策还是头一次见她哭呢,顿时慌乱无措,恨不得扇刚才的自己两嘴巴。 想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着急起来,磕磕巴巴道。 “那个什么,我说的也不是认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谁知薛婵哭得愈发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哽咽着开口:“不是认真的?可是这样伤人的话,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来呢?” 她满眼泪,眼睛红红的,看着江策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二公子不过是见我如今落泪,可怜安慰我罢了。” 江策连连摆手,万分懊恼,哪知自己弄巧成拙了。 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可是又觉得碍于礼数,有些纠结。 谁知薛婵掩面哭着从他身边跑开,向着桥下而去。 初桃十分担心要追上去,云生拉住她,轻轻一笑。 “初桃,咱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只会火上浇油。” “啊?” 初桃一脸惊讶,想着云生怎么突然转性了。 可是又担心薛婵,于是站在原地干跺脚。 那头江策拔腿就追,他几个越步就上前扯薛婵的袖子。可是薛婵转身一抽,转过身去躲开他。 江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抽抽噎噎的啜泣。 他伸开双臂拦住要跑的薛婵,可是她一下子就从臂下钻了出去。 江策继续去拉,薛婵却十分灵活,一边哭一边多,愣是连衣袖都没被碰到。 两人拉扯间到了水边,他不停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嘴贱,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你不是不好,你很好的。你看你那么会画画,多厉害呀?” 薛婵还在哭,哭得肩膀微颤。瑟缩着抱臂蹲在了水边,将脸埋了进去。任他怎么道歉怎么哄都未抬起,反倒是哭得越来越凶了。 江策踩上一块块堆叠起的白石,蹲下身去安慰她。 “你别哭了,我求你了。” 要是让人看见了,掉进湖里都说不清。 他一遍遍道歉,甚至做了个揖。 杏黄长裙底下,绣鞋微探,轻轻一碰,那堆白石就松散着扑通扑通落下水。 江策一个不稳,径直往拂光池栽下去。 他下意识想伸手抓住薛婵,可是薛婵早就不知不觉退到岸边,于是他就只抓住了垂下的柳丝。 可是那新生的柳丝纤细脆弱,根本经不住扯,在手中生生断裂。 江策整个人落入了水里。 微冷的水瞬间裹挟着他往下坠,惊游了水里的鱼群,瞬间散尽。 江策憋着气,抬头看向亮亮的水面,游了上去。 他从池水里跃出来,春阳正升到树梢,从一树薄透新软的枝叶间隙中投射下耀眼的光。 日光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只是隐约间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脸上,有些痒痒的。 江策正想伸手弄开,这时听见了一声笑。 声音不大,只是一声轻快的“扑哧”,和日光一起落在水面上。 此时有薄云遮住了太阳,一下子就变得没那么灼眼了。江策浮在水里,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 薛婵还是蹲在水边,正将脸从臂弯露出来。 她眼尾红红的,还带着泪。笑着的时候,甚至有晶莹如珠的泪水顺着往下滚。 眼睛弯弯的,眼尾略翘,像两把小小的钩子。 里头没有丝毫委屈难过,整个人十分狡黠俏皮,还带着得逞后的生动坏气。 那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 是生动的,鲜活的。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薛婵。 江策有些怔然,她身后是万千垂下的柳丝翠幕,桃红点点。 此时有薄云飘过,枝条里落下跳动的光影,落在她身上、照着她、笼着她。 薛婵整张脸极亮,像玉一样,散着净润的光。 江策浸在水里,水不停的顺着眉骨一路沿着下颌角往下滴。一开始很迅速,滴答滴答,然后又逐渐缓慢,还没滴下去就在面颊上消失了,只留下了些异样感。 那是从身体里浮出去的,看不见,抓不着,却无法忽视。 于是她也像那薄云一样,飘飘忽忽的。 “二公子” 薛婵笑意愈灿,春阳比之不及,声色清凌欢快。 “轻敌,可是兵家大忌。” 薛婵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裙,又弯腰捡起地上的蹴鞠。 她回头晃了晃,笑道:“郎君的心意,我收下了。” “这拂光池景色如画,二公子就在这慢慢欣赏吧,告辞了。” 江策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自己的衣袍角, 水面涟漪随风而起,春阳一照,青蓝水色泛出碎星似的波光。 雀跃着,跳动着,灼眼刺目。 他闭上了眼,任由身体随着水波轻轻荡。 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拂光池畔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高照的春阳,静静卧在拂光池上的桃花堤,岸边轻轻拂动的绿柳,缓缓荡漾的水波。 【作者有话说】 注:“金波不能凌阳侯之波,玉马不任骋千里之迹”——《抱朴子·外篇·用刑》 第26章 江策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没缓过来,他就一身水淋淋地站在水边出神。 “喂” 郑少愈和萧怀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你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 郑少愈看着他这样狼狈模样,毫不客气笑话。 萧怀亭看他一身湿漉漉的,还不停往下滴着水:“如今虽开了春,可还是有些冷的,还是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吧。” 江策稍微拧了拧衣袍:“行” 第36章 几人往前走,郑少愈凑到他身侧,抱臂一脸玩味。 “江泊舟,你的彩头呢?” “不知道滚哪去了。” “哦,这样啊......”郑少愈意味深长,又问他,“那你怎么掉水里去了,该不会是炫耀不成反被嫌弃了吧?” 江策扯出个敷衍地笑:“酒醉,没站稳,掉下去了。” 他收笑,大步往前走。 郑少愈和萧怀亭跟在他身后,他问萧怀亭:“你信吗?” 萧怀亭摇了摇头。 郑少愈勾起唇,语气肯定。 “他一定是栽人家姑娘手里了,怕丢脸不敢承认呢。” 江策顿步回头,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酒醉失足。” 郑少愈笑了笑,摆摆手:“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他与萧怀亭相视一笑。 萧怀亭摇摇头:“口是心非的家伙。” 几人回了韶光阁,等着江策换衣裳。 韶光阁右侧相对的就是玉泉馆,从窗子往外看,甚至能将馆前之景一览无余。 萧怀亭端着盏酒在楼栏外,迎风而饮,欣赏着不远处那树碧桃花。 他目光下移,有几个姑娘正在馆前的那棵碧桃下踢蹴鞠。 依礼来说,本不该多看的,只因那踢蹴鞠的女子着了一身碧衫黄裙。 萧怀亭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他细细一看,竟是那个姑娘。 薛婵轻巧踢起蹴鞠,想起方才的情景又忍不住笑出声。 初桃伸出脚接住她踢来的球,微微鼓着脸道:“姑娘,我还以为你真的受委屈了呢?” 薛婵旋裙转身,轻盈明快。 “几滴眼泪,换他吃亏,也是值啦。” 云生接过蹴鞠:“他活该,谁让他嘴贱的。” 初桃有些担忧:“可是……那江二郎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怼,以后对姑娘不好啊?” “不会的”蹴鞠在薛婵脚尖颠得灵巧,蹴鞠从她脚尖落在肩上,一个旋身,又轻轻巧巧地回脚尖。 “江策这个人呢......虽然讨人厌了些,可是品性教养还是有的。” 她飘过去,接住了云生踢来的蹴鞠:“算是个好人吧。” 初桃又道:“万一他因此不喜欢姑娘怎么办?” 她转身笑起来。 “那怎么了?” 云生一时没接住她踢来的蹴鞠,就向着外飞出去。 薛婵刚要上前,已经有人伸出金线绣鞋将球高高踢起。 秀丽英气,不是裕琅还是谁? 她将球踢起,几个利落的动作后,又传给了薛婵。 薛婵动作轻盈,毫不费劲接过。 裕琅抱臂而笑:“没想到你的蹴鞠技艺还不赖嘛。” 薛婵:“多谢殿下谬赞。” 裕琅走上前去,问她:“你的这技艺谁教的?” 薛婵道:“我娘教的,她是蹴鞠高手。” 她看向赵裕琅身后,只有玉峦和几个宫人。 “说起来,还没怎么见着方姑娘呢。” “她呀,说是去安平礼佛了。” “安平?” 虽说安平离上京也近,可是来回也要两三天。 薛婵轻皱眉:“怎么会去那呢?” 裕琅:“我怎么知道,许是上京的佛寺不尽她意吧。” 薛婵只是笑笑。 因着一颗蹴鞠,裕琅难得好心情地和她就在这玉泉馆的庭院里玩得起劲。 韶光阁上,萧怀亭准备下楼,刚转身又遇上了萧阳君。 “哥哥,你在看什么?” 萧怀亭满脸惊喜,不由得拽住了她的衣袖:“阳君,我找到她了。等回家,我就和爹娘讲讲。” 萧阳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薛婵和裕琅在踢蹴鞠。 她心一颤,顿时酸涩起来,咬着唇开了口。 “哥哥,她姓薛。” 萧怀亭侧目,有些恍然:“什么?” 他笑了笑,可妹妹脸上尽是不忍。 萧阳君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她姓薛,是泊舟的未婚妻。” 萧怀亭捏着酒杯的手渐渐紧攥,又看下去。 少女踢球的动作轻盈灵动。 他低下头闭上眼,只觉好笑,于是轻笑出声。 怎么会这样呢? 上天怎么能够如此薄情。 -- 一场蹴鞠赛行至日落檐下,才方散尽。 薛婵和程怀珠一同踩着斜阳,跨入程宅。 程怀珠一回来就跑去找周娘子撒娇了,薛婵将带回来的蹴鞠收好,坐在镜台前任由初桃给她卸下钗环,整理残妆。 她撑着下颌轻轻打起瞌睡,目光从镜中滑至台面,见妆奁下压着一封信。 “这是何时送来的?” 从外头进来的莹月道:“午后送的,送信的人说是大相国寺来的。” “大相国寺?” 薛婵拆了信,打开信纸,入目便是句。 “小妹亲启” 字迹沉稳秀逸,很是熟悉。 云生见她拆了信,神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到诧异最后变成淡淡喜悦。 “是师兄的信。” “李大公子?可是大公子不是在长洲吗?信里写了什么?” 薛婵看完信道:“也没说什么,只是提及此次进京是为了春闱,其余的也就是问了爹的腿疾和我的身体状况。” 薛承淮在长洲任职时,曾与书画名家李青岩乡间偶遇,在同一只小船上共饮赏月,结为良友。 他的长子则拜入薛承淮门下学画,薛婵则拜其妻何盈精习书道几年。 夫妻二人任她为义女,颇有情谊。 她散着头发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写回信。 云生又问她:“那咱们是不是该出门见见大公子了。” 薛婵顿笔,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这两日春闱在即,还是不去扰他了,等过两天去为他送考吧。” 云生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薛婵打着哈欠睡去,小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南墙下那丛修竹被雨打得摇曳婆娑,一夜沙沙声。 上京的仲春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连绵不绝。 马车从程宅出知书巷,天光破云雾,一片春意融融。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贡院外。 薛婵从马车下来,已经有人站在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快步走上去。 那人衣衫清简,无佩无环。生就一张清隽和润的脸,连声音都温柔清润。 “峤娘” “李阿兄等很久了吧?” 李雾摇摇头:“不久” 薛婵站在石阶另一侧,和他道:“阿兄独自上京,又无亲眷照料。贡院里头简朴,如今夜里春寒,还是要当心康健呀。” 她本想打开给他看,李雾已经先行接过了。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倒是你......” 李雾从的包袱内拿出件细锦斗篷,递给云生,示意她给薛婵披上。 “前日里才下过雨又冷又潮,怎么不多加件衣裳?你身体底子不好,母亲也还念叨这事。虽说两家已经隔远了,可情谊尚在。别的不说,也该时常送信到长洲才是。” 薛婵笑得略腼腆:“入京时曾收到何姨的信,也送往几次。” 李雾叹了口气,又道:“你本是孤身入京,若自己不当心,薛伯该担心了。” 薛婵拢了拢衣衫,有些讪讪,“明明是来给师兄送考,怎么反倒又要被训了?” 李雾浅笑,竟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 “你若是将自己照顾的好好的,又怎么会被训?” 薛婵低声:“几年不见,师兄愈发会叨了。” 他说着说着又叹气,声色愈发温柔:“几年不见,你还是一样拗着性子,不管不顾。” “明明很好”薛婵小声狡辩,“能蹦能跳,一点都没委屈自己。” “是吗?” 李雾也没有戳穿她,只是道:“峤娘,有时候忘了是好事,不要勉强自己。” 薛婵沉默片刻,再抬脸时依旧是温和笑意,轻轻的声音。 “我会的。” “你不会的。” 贡院外的人多了起来,薛婵岔开话题,淡笑道:“师兄快些进去吧,再晚人就更多了。” 李雾心下兀自叹气,舒展微皱的眉头,笑意温柔。 “外头风露大,你也早些回去吧。” 薛婵点点头,送了他句祝愿,目送他进去。 贡院外的人愈发多了,隔着人群。 江策与郑少愈也送完萧怀亭。 萧阳君走上前去,郑少愈咳了一声,对着江策挤眉弄眼。 她唤了声:“泊舟,六郎。” 江策微微笑着点头,郑少愈笑嘻嘻道:“好久没见阳君妹妹了,下次到我家玩儿呀。” 他才说完,江策就皱着眉踹了他一脚,疼得他直跳。 萧阳君笑笑,开口道:“你回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说上话呢。” 第37章 她目光又落在郑少愈身上,笑得有些失落。 江策笑了笑,问道:“听说老伯爷入冬病了一场。亲人在侧,自是孝道为先。哪有什么怪不怪的,倒是我还未登门探望过,三姑娘这样说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阳君想要解释,语速都快了起来,“我只是觉得......” 大家都散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江策轻声:“三姑娘的好意我心领神受,多谢了。” 他语气轻松,带有轻轻的玩笑:“放心,等你哥哥高中,必当登门参宴,你们明义伯府可不要吝啬酒饮哦。” 萧阳君被他这话逗笑:“还是等兄长高中,再庆贺吧。” 江策抬眼看了看升起的朝阳,声音轻轻。 “这里人多,三姑娘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出来太久,伯爷和夫人该担心了。” 萧阳君向江策与郑少愈行了一礼。 “那我就先走了。” 两人回礼,萧阳君转身上车。 郑少愈:“阳君她.....” 江策淡淡道:“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对谁都好。” “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我知道问这个事情有点不合适,你就真没有喜欢的姑娘?” 他捏着两根指头给江策比:“一个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江策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 “没有” 郑少愈抱臂绕着他扫视一圈,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我不信,你跟以前不一样。你确认?” 江策抬起手一把拍在郑少愈肩膀上,笑得格外情深。 “我喜欢你,很确认。” 第27章 郑少愈差点没被江策拍出一口血。 他咳了两声,捏着江策的袖子把手从肩膀上提溜下去。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咦,恶心。” 他揉着自己发疼的肩,抱怨道:“麻烦您下手轻点行不行,我骨头都尽快散了。” 江策:“你未免也太柔弱了些,都跟你说了让你平常没事多动动。” “江二郎!”郑少愈提高了几分声量,叉着腰,“这谁随随便便谁能跟你比啊,我那可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五禽戏呢,我家老头子都没我勤快。” 江策道:“还有,从此之后,你也不许再唤她闺名了。” 郑少愈疑惑:“为什么?大家不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正因是朋友!”江策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才更应该要避嫌,都是要谈婚论嫁的,若是传出去该有闲话了。” “可是……” 江策没理他,继续道:“就连萧怀亭这个亲哥哥都尚且要避嫌,何况你我。你若是真当她是朋友,就该多为她考虑考虑。” 郑少愈有些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不过江策既然这样说,想来也有几分道理。 但是他一直记着刚才那一脚,不停地数落。 江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盯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雀的开始走神。 倏然间腿上被踹了一下。 江策回神看着他:“说也就说了,你还动上手是几个意思?” 郑少愈装作什么都没干的样子眨了眨眼,朝着薛婵的方向努嘴。 “你瞧,薛姑娘,那呢。” 江策侧身,在人群里扫过,一眼就看见了薛婵。 隔着人群,才送完李雾的薛婵还在原地。 初桃戳了戳云生,指着人群中的两个人。 她指着其中一个略高些的小声道:“那不是江二公子吗?” 声音不大,可是薛婵还是听见了。 薛婵偏头看去,江策一身浅金交领衣,丹色半臂团花罗袍。今日没有束冠,戴着青黑的软脚幞帽,添了几丝书卷气。 可是站在人群里,还是十分打眼。 他抱臂朝她看来,隔着人群,两人遥遥相视。 薛婵轻皱眉,收回目光,还是隔着人群朝他颔首一礼。 江策忽然间笑起来,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杨柳上的叽叽喳喳的鸟啼声也悦耳了几分。 可他总觉得,有地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咦?”郑少愈疑惑道:“薛姑娘不是没有兄弟姐妹的吗?程家大郎去年调任了同州,她来这儿做什么呢?” 江策笑着笑着就僵了一下,转念一想发觉不大对劲。 是啊,薛婵无兄弟姐妹,薛家除了贵妃以及程家,在上京并无亲友。 他又没有参加春闱,那她是来看谁,替谁送考? 江策偏头看身旁正东张西望的的郑少愈,目光逐渐沉凝。 该不会...... 可是,她和郑少愈又不熟,就算因为郑檀,也犯不着自己来。 她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那是为什么呢? 不过短短几瞬,他心中思绪早已从几丝摇动,随即开裂,蜿蜒而去。 一瞬间山崩土裂,碎成一地尖锐的石子,飞溅出来,扎在心头。 江策淡了笑意,长睫轻颤。 是谁,能值得薛婵如此主动出门? 他很在意,非常在意。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郑少愈背后起了一阵冷战,感觉毛毛的,转头见江策正看着自己。 他漆黑的眼睛里一片静默,一会儿笑得一脸荡漾,一会儿脸色黑如锅底。 郑少愈心想,这人怕不是撞邪了? 江策长眉紧眉,啧了一声,自语道:“奇怪,太奇怪了。” 郑少愈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你在说什么?” 江策认真看着他,丢下一句:“我去找她问清楚。” “什么?” 他转身就走,只留郑少愈一头雾水,茫然站在原地。 “啊?” 这好好的人怎么疯了? 江策本想往薛婵那边走,他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可是薛婵也已经被人群隔开,与他越隔越远。 隔着人群,薛婵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江策愈发心烦意躁起来。 该死的,好在意。 他一甩袖,往回走去,翻身上马。 郑少愈:“去哪?” “回家” 郑少愈也连忙上马追上去,见江策脸色不好,骑着马走在他身边,轻声道:“说不准是个误会呢?薛姑娘好歹也是个闺阁小姐,读书识礼,你们又有婚约在身,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究竟在意什么啊?” 他在意的是什么? 江策忍下气,牵着缰绳小心避开街上的人。 “贡院人那样多,她也不想着是否可能有风言风语被有心人利用。” “不会吧?” 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郑少愈还是觉得他在瞎扯。 过了昌平街,两人分别,各自回家。 江策一路走一路琢磨让人打听的事...... 二月二十是她的生日,要不要送些什么呢? 他就这样想着,路过郑檀外头的那条道,正见她们在晒书画。 才至颐安堂,和齐老太太说完话出来,方有希就带着江遥在游廊下踢毽子。 江策犹豫了一会儿,走到游廊下。 “方大妹妹。” 毽子被踢得高高的。正要落下来时,方有希长裙一旋,随着铜片相撞出“啪”的清脆声,毽子稳稳落入手心。 “你二月二十,是要进宫的吧。” 她笑着看他:“我二月二十确实要进宫陪公主。” 其实方有希早就看见他了,先开了口:“江二哥可是要我让我替你进宫送礼?” 江策直接道:“谁说我要给她送礼了?” 方有希笑意越深,也没有戳破他,只是道:“江二哥若是不尽快想好,我可就进宫了。到时候你若想送,就只能由侯府的名义送到贵妃娘娘的手里。” 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轻轻的狭促。 “你真的,不送吗?” 她这样问,江策有些不自在。 “我也……也没这样说……” 方有希没有催促,只是抬头看着廊檐下开着的木香花,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和风日暖,木香花开满了整廊。 春日廊下,风动香浓。 江策抬头看花,不自觉地摩挲着腰上系着的宫绦。 乳白的花朵一簇一簇,缀在细细的枝条上,垂下来,在春光里轻轻晃。 晃啊晃,晃啊晃…… 日头一点点从枝叶间坠下去,落下满地灿金,又被青年沉稳的脚步踏碎。 郑檀正在院子里,整理晒好的书画。 江籍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去和她说笑。 郑檀没搭理他,转了个身:“你瞧瞧这些少了什么没有。” 江籍垂首,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不过片刻,他就核清楚了。 第38章 其他都在,只是,少了一样。 江籍:“这书房里的书画都收回来?没有在外头的吗?” 郑檀摇头:“没有啊,都在。” 他又问:“这两日有谁来过吗?” 郑檀想了想:“好像二郎来过” 江籍目光微沉,他就知道。 郑檀见他不知道想什么:“收拾收拾吃饭吧。” 江籍低头对郑檀笑道:“我有事先出去一趟,待会儿就回来。” 江策平日多在殿司府,每隔几日回回来。 他垂眸算了算,正好,今日该回来了。 江籍走过石板桥,绕过小池塘瞧见江策的院子。 远远就闻到了花香,再往前走一些就见那截粉白的墙,攀满了大半的蔷薇花。 硕大交错的芭蕉叶探墙而出,浓绿衬得那满墙花似锦如霞。 四周并不似颐安堂与呈芳馆热闹,人很少,只有负责起居的几个小厮。 江籍走上石阶,才到门口就听见了剑啸声。 他轻步进门。 是又玉在院子里练剑。 他好像又长高了,像春柳般迅速抽条。手腕翻转,挽出利落又漂亮的剑花。 江籍的目光落在石桌的长刀上,心一动,脚尖轻踢起,迅速挥刀前去。 又玉感受到身后冷意,下意识转身提剑一挡,破开挥来的刀。 长刀飞掷入地,陷入地面几寸,剑尖直指江籍喉管。 江籍却只是温温笑着:“三郎” 又玉看清来人迅速将长剑一踢,向后翻身,稳稳落地。 “大哥?” 江籍原地覆手而立,和他说笑:“剑法倒是精进了,和二郎交过手吗?” 又玉收剑,闷闷道:“打不过他。” 江籍长眉一挑,笑道:“来日方长,我等你打过他的那一天。” 又玉腼腆中带着些尴尬:“江大哥是来找二郎的吗?” “嗯,我来找他算账。” 江籍站起来,环视了一遍小院。 江籍才进门就瞧见了芭蕉树下搭着的木制的架子,挂着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儿。 五色绒球、架边系着用细长线绑着的孔雀翎、青红鲤鱼的风幡,石桌上还放着个藤编空心球,只是无一例外都沾满了雪白的毛。 喜团正懒懒趴在架子上晒着黄昏的光,见有人来,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了石桌上,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荡。 江籍抱起走到身边的喜团,摸了摸它的下巴,喜团眯起眼跳到他肩膀上。 他托着喜团慢慢走。 南墙下星星点点开着花。 那是初春的时候,江策不知那里弄来的一把花籽,洒在南墙根下。如今已经长出了一片盈盈绿意,开着白紫小花。 左手边是个白灰的方形石缸,几场春雨后爬了层浅浅的苔色。缸内水色清澈,几尾小小的红鱼轻摆鱼尾,游在青绿水草中。 “这些都是他自己捣鼓的吧。” “嗯。” 江籍捏了把鱼食,撒入水面,水草与湖石中的红鱼纷纷靠近水面。 肩上的喜团兴奋起来,尾巴扫得欢快。 江籍伸手慢慢抚过喜团的尾巴:“他还是老样子,净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才结束操练,放下长枪准备散值的江策突然打了个喷嚏。 江策小声道:“多半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地里地方说我呢。” 他收拾交接清楚,骑着马回家去。 哒哒的马蹄踩着最后一缕斜阳时,江策已经到了院门。 他先仔细查看画架上的蔷薇花,掐了几朵刚败的花,才满意地进门。 又玉坐在廊下编给江遥玩的花篮,只是他编得有些费劲,正抓了抓头发。 江策伸手取过,捋顺编错的柳枝,丢给他:“要这样编才好看。” 又玉轻轻接住,抬眼时人已经跨上书房的石阶了:“那个,江大哥.....” “我知道” 声音散漫轻快,毫不在意。 江策点起灯,屋内亮起来,满墙的刀枪弓箭泛着银白的光。 他背后的摇椅上,青年抱着猫,喜团已经舒服得打起了呼噜。 “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江策歪在椅上,翻开一本诗集,漫不经心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咯。” 喜团跳下来,走到江策脚边打了个滚。 江籍走到他身后,取下一把短刀。制作精巧流畅,玉质刀柄,浓漆刀鞘镶着松石水晶。 “说吧,我的画呢?” “送人了” 江策抱起喜团,拿着诗集躺在摇椅上。 江籍手中的银刀出鞘,他转头,面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那是真迹,我找了两年。” “我知道啊”江策勾出一抹粲然的笑,显得整张脸愈发明丽,“所以特意挑了那幅画。” 江籍:“.......” “所以你就这样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自己顺走了?” 江策想了想,摇摇头,神色认真。 “那倒没有,我还是犹豫了一下的。” 嗯,只有一下。 拿走的时候还是非常干脆的。 江籍深深呼吸,笑容温雅:“我是你的库房吗?你想拿走就拿走?” “这话该我说吧。”江策撑着下巴,似笑非笑,“你这些年从我这顺走了多少好东西,要我一件件给你掰扯掰扯吗?” 江籍咳了咳,若无其事,“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你少胡说。” “......” 江策白了他一眼,拿书盖在脸上。 “行了,赶紧走吧,檀姐姐还等着你回去吃饭。” “哦,走了。”江籍将手收进广袖,几点荧荧闪光随着他的动作也暗在衣袖下。 江策伸了个懒腰,解开束袖,随手甩在了身后空空的刀架上。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盏静静亮着。 喜团打了个圈,在江策身上踩来踩去。 “我不在家,又玉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吃饱喝足没?” “想我没?” 喜团被他架着胳膊举起来,发出几声不满的叫声。 江策不作理会,只长臂一捞,将它塞进怀里。 喜团翻了个身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偎着睡去,响起呼噜声。 它喵喵了几声,好像做了个梦。 檐下一声轻雷,雨声淅淅沥沥,几尾红鱼游得轻快,湿漉漉的石阶上点点落红。 小窗外一夜芭蕉细雨,轻断好梦。 第28章 二月二十,连下了几天的春雨停了。 薛婵和云生往芳春馆去,彼时天光微亮,还氤氲着前夜里尚未消散的水汽。 她来的很早,可芳春馆的西阁外却已有几个宫人,见她来笑着行了一礼。 “薛姑娘请。” 薛婵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裕琅身边的侍女青峦。 她一边想着裕琅来做什么,一边跨入门。 裕琅正坐在椅上,由着雪青低着头,有些战战兢兢地给她捧画。 “来了?” “不知殿下在此等候有何事?” 裕琅凝了她一眼,仍懒懒坐着:“听说西阁收录了新的书画,我来瞧瞧,不行吗?” 看画? 薛蝉看了眼窗外才亮的天色:“如此早,殿下真是勤勉之人。” 听得这一句夸,裕琅轻哼一声:“那是自然,倒不比你这般惫懒。” 薛婵立在她身前,也没驳话,只是笑笑:“这名家藏画、古籍孤本大多在二楼,此处多为我所作。” 她浅浅指了指裕琅正赏的那幅。 “譬如殿下手里这幅。” “难道殿下,是来看我的吗?”她微微侧头,笑问道。 裕琅毫不客气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你是谁?” 薛婵也不在乎这些,笑了笑,总觉得这位公主来找她不仅仅是为了看画。 “真的吗?” 裕琅本想反驳,可薛婵说的没错,她就是来芳春馆堵人的。 “听闻薛大姑娘画技卓然,我来瞧瞧真伪,不行吗?” “殿下若想试我,大可前往福宁殿,亦或召我前去,何必屈尊来一趟呢?” 裕琅抿唇,谁让薛婵一天到晚窝在这芳春馆,她又不好中途过来打断她作画。 可她又总不能跟薛婵说她是特意来等她的,那多自降身份。 “罢了,既然你来了,就给我画幅画瞧瞧吧。” 裕琅将画一卷,丢入缸中,让出画案坐到一侧去。 “就以春日为题,如何?” “好” 薛婵点头,坐在画案前。 雪青铺纸,云生研墨。 裕琅撑着脸看她,薛婵提笔调色,神色认真,眼中心中只有手中笔,笔下画。 从窗外透进明媚春光,殿内一寸寸亮起来。 画案上的香炉里升起袅袅烟雾,流光溢彩缓缓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茶还是几盏茶,甚至更久。殿内安静祥和,只有笔尖滑过纸面的声音,香炉里烟雾泛漫,窗外鸟雀清啼。 第39章 裕琅从来没有这样有耐心过,不觉厌烦,只觉平静。 她撑着脸有些走神,觉得眼前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讨人喜欢。 “殿下?” 薛婵声色轻轻,赵裕琅回神,对方正淡笑看着她。 灼灼桃花,绦绦绿柳。春燕或飞或停,姿态俏皮活泼。 裕琅摸了摸椅子边,淡淡道:“还行吧。” “我年纪尚轻,笔力稚嫩。担得殿下一句‘还行’,也是我幸了。” 裕琅皱眉,薛婵夸她赏画的眼光好?算了,就当她是夸她好了。 薛婵继续作画,裕琅就坐在一旁看她画,看了很久。 裕琅轻挪椅子,也随手抽了支笔,坐在薛婵身边学着她画了两只鸟雀。 勾完最后一笔,她满意地点点头,便又默不作声靠近去看薛婵的画。 薛婵的鸟雀体圆身润、羽毛都似有绒绒感,依偎在一起憨态可掬。再低头看看自己的,那简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顽石与珠玉之别。 她“啪”一声将笔拍在桌上,吓得雪青一缩,低着头不敢说话。 裕琅脸色沉下来,将那纸张揉成一团奋力掷出去,幽幽道:“你为什么可以画的这么好?” 薛婵笔未停,神色淡淡。“天生如此,自会拿笔就会画画。” 真是一点都不谦虚,怪讨厌的! 裕琅闭上眼,压下想要和她吵嘴的念头,呼吸长长一舒。 薛婵侧头,见她头上的闹蛾随着呼吸一颤一颤,低头掩笑。 她道:“殿下难道就没有自己擅长的吗?” 裕琅立刻睁开眼,勾唇挑眉。 “本公主天资聪颖,所会所擅之事多了去了。光诗书礼乐,连太傅都曾夸赞过。若论骑射,也就连江泊舟也未必能及我。” 言语之中傲然自信溢于言表,英气的眉目愈发耀眼夺目。 薛婵笑道:“殿下金昭玉粹,会的东西很多。可我,只会画画。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女工音律更是烂的一塌糊涂。” 裕琅坐直身,傲然轻敛。 “真的?” 薛婵点头:“当然。” 她声音软了些:“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喜欢你。” 薛婵笑道:“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勉强自己,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不要紧,这怎么会是不要紧的事呢? 她皱眉:“那若是江泊舟不喜欢你呢?” 薛婵含笑,手中笔未停,勾出一笔新绿枝叶。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他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呢?他不喜欢我亦或是喜欢我,我是能成仙还是会下地狱?” 裕琅的心头一颤,坐在椅子上怔愣。日光落在眼中,刺痛了一下,飞散的思绪迅速聚集。 她轻飘飘略过,换了个话题:“人生在世,能会一样坚持多年已是少之又少。你天资尚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名垂千古。” 薛婵笑着问她:“殿下是在安慰我吗?” 裕琅站起来,她本生得高挑,平日里多居高临下。如今低头与薛婵平视,淡淡然开口。 “本宫是在鞭策你。” 薛婵:“殿下之言,必铭记于心。往后定当日日研习,不负期待。” 望着她的看起来柔和亲近的笑意,裕琅软了一会儿,又猛然惊醒。 “薛婵,你敢骗我!” 她一生气,众人不由得紧张起来。不是为她,是为薛婵。 可薛婵睁着眼,茫然无知:“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裕琅抱臂,冷哼一声:“你蹴鞠技艺好得很,比江泊舟还好。你胆大包天,居然敢骗我。” 薛婵无奈向她一礼,耐心解释:“殿下,我的技艺是母亲教的。与其说是我好,不如说是我娘技艺好。而且好的也只有那几技罢了。” 裕琅神色怀疑,盯着她:“我不信,你娘肯定不止教过这几招。” 薛婵望着她,轻敛笑意,神情已然伤怀起来,却也仍旧细心解释。 “没骗殿下,我是想学,可没来得及,她就不在了......” 她这样一说,裕琅忽然想到自己的骑射是母后手把手教的。纵使在她长成的岁月里,母后渐渐不再骑射。 母后离世前,还在和她说:“等到明年秋猎,母后和你兰璧姐姐都陪你。” 她和薛贵妃都没有等到明年,而第二年的秋猎也因国丧未行。 薛婵见裕琅僵了一会儿,一双眼顿时就红了。她只当是自己把她惹哭了,赶紧道歉。 “殿下......” “不许说话,转过去!”裕琅呵斥她。 薛婵照做,背身而站。等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几声长长的吐息。 裕琅抱臂走到她面前,因背光,所以薛婵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总之那几技我要学。” 裕琅想着几年前江策在蹴鞠赛上夺了她的彩头,就来气,定要狠狠赢他! 原来绕了半天,是为了这个。 薛婵只觉有些好笑,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无奈,笑意却显柔和。 “殿下相邀,我怎能推辞呢?只是如今日头大,等过了晌午咱们再出去吧,免得伤了殿下玉体。” 她说得恳切,裕琅也就道:“好吧” 没过一会儿,福宁殿的宫人让薛婵回去吃午饭,裕琅想着许久没见薛贵妃,干脆一道跟着回去。 等过晌午,薛婵陪她踢蹴鞠。 裕琅倒是难得的没有耍脾气,倒是薛婵琢磨着怎么哄她高兴。 等教得差不多,已经傍晚了,两人沿着拂光池慢慢吹风。 许是觉得能狠狠压江策一头,裕琅不由得舒畅起来,甚至还问薛婵。 “听说过两日你生辰,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名家字画,古籍孤本?” 薛婵想了想,认真道:“我喜欢金银珠玉。” “什么?” 裕琅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薛婵看着她,神色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 “殿下,我说我喜欢金银珠玉。” 裕琅从头到脚扫了眼薛婵,她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干脆眉一皱,抿唇一抿。 “……” 许久,她抬头看薛婵,面上的嫌弃之色毫不掩饰。 “薛家虽不比其他人家富贵,但勉强也算得上诗书清流。你爹也人称一声大家,贵妃娘娘更是饱读诗书,怎么你如此俗气。” 薛婵眨了眨眼,反问道:“喜欢金银珠玉就是俗气吗?” 她眼里尽是坦然真诚,坦诚得反倒是让裕琅一愣,细细想了想,又道。 “那倒也不是这样说......” 薛婵笑起来:“我生于俗世,靠着俗物成长,俗身俗心俗人,那喜欢俗物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裕琅也没话说,半天才道:“强词夺理,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害臊。” 薛婵又笑,眸光熠熠。 “我既不偷不抢,又不害人性命夺人钱财,当然理直气壮了。殿下问我,自然是要听真话,我答了真话,有何羞?” 裕琅只觉她歪理多的很,又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嫌弃指责的话,干脆带着人离开。 “走了” “恭送殿下” 她一走,薛婵又笑着摇摇头。 “还挺好哄的。” 裕琅走远了人还有些飘忽,不过心情倒是很好。 青峦忍不住笑问她:“殿下好像很开兴?” “还行吧,只是觉得也没有那么讨厌的样子。” “殿下这是要与薛姑娘冰释前嫌了吗?” “与她计较实在是有失身份,不过是我心宽似海罢了。” 裕琅神色懒洋洋,吩咐道:“回去让人把什么金的玉的玛瑙琉璃珍珠都给拿出来,记得拣好的,贵重的,少见的。看在她把技艺教我得份上,我就勉强赏脸贺她生辰吧,” “是”玉峦也点头,“想来薛姑娘收到殿下的生辰礼,一定会高兴的。” 她高兴,她是该高兴。 裕琅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自己该不会是被这个臭丫头三言两语给哄得晕头转向了吧? 她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巧言令色的坏丫头! 第29章 隔日,裕琅带人往福宁殿去,碰上了依例入宫的方有希。 宫人径直引着她们往福宁殿的水榭去,还未至水榭听见了一阵琵琶声,曲调圆滑如珠。 裕琅脚步一顿,垂眸略有失神。 “是娘娘在弹琵琶。” 她幼时的某个春天,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春天。 她在水榭旁放着薛贵妃给她制的风筝,皇后在水榭里指点薛贵妃音律。那时她还并不擅音律,曲子弹得磕磕绊绊。 她年轻,身上朝气蓬勃,笑起来却十分羞涩。 “我弹得不好,让您失望了。” 她的母后笑意温柔,弯下腰,一点一点教。 “等到明年,等到你和世羽一起进宫,两人合奏,弹给我听。” 第40章 她羞红了脸,低下头,曲调慌乱多情。 第二年,琵琶声并未在水榭响起。 边关开始打仗,春天下了场大雨。她的母后病了,她从女官成为嫔妃。 没过几年,皇后去世,薛贵妃也就很少弹奏琵琶了。 裕琅转头对方有希微微一笑:“走吧” 两人上水榭的时候,薛婵正在饮酒,程怀珠捧着脸听薛贵妃弹琵琶。 惠妃坐在另一侧摇色子,她所生的六公主和五皇子由宫人带着玩儿。等到最后一个音落,薛贵妃抬起头,看见了两人。 薛贵妃放下琵琶,蕴玉接过:“不必多礼,都坐吧。” 方有希挨着程怀珠坐下,笑道:“你们在玩什么呢?” 程怀珠摊开手,露出手心的一颗珍珠:“在玩儿藏钩呢,峤娘玩不过我喝了好几杯酒。” 薛婵看向两人,装作懊恼道:“一起玩儿吗?怀珠赢了两把如今狂的很,说谁也赢不过她,我正愁呢。” 裕琅被这话一下子就激起了兴趣,她最听不得别人说什么第一的话。 心想便做,愣是让她赢了得好多次。 裕琅捏着杯子:“藏钩太简单了,换个有意思的吧。” “那玩儿什么?酒令?” “没意思。” “那玩儿什么?” 裕琅眼一转,笑道:“干脆投壶吧?” 论投壶,可没人投得过她。 薛婵默不作声,程怀珠戳了戳薛婵:“你可是寿星,怎么不说话?” 几人的目光纷纷聚在她身上。 薛婵略低低头,她的意见很重要吗? “都好,都好。” 裕琅收笑:“这是你的生日宴,你不做决定输了该怨我们联手对付你了。” 薛婵浅浅呛了口酒。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薛贵妃笑道:“那就写在纸上,让寿星抽吧,抽着什么算什么。” 她这样一说,众人便都写下,揉成一团丢进海碗中。 薛婵将纸团摇散,在她们的注视下抓了一个。 她没开,程怀珠替她开了,一声失落。 “啊......是投壶。” 裕琅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薛贵妃让人摆上双耳贯壶,取了数支箭镞。投壶的箭大多特制,比不上军中时的重,更轻更细。 裕琅站起来,抽了支羽箭回头笑道:“说好了,输了喝酒,你们就准备好被我灌上两盅吧。” 她看着薛婵勾唇一笑,幽幽笑道:“输赢自负,不许耍赖。” 可算逮着机会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了,她今天非得薛婵灌醉不可。 薛婵眨眨眼,露出个无奈的笑。 罢了罢了,今日是逃不过了。反正技艺也不精,干脆早输早喝酒算了,免得她不肯罢休。 程怀珠有些担心:“要不要我替你投?” “没事,投个壶而已。”就算程怀珠替她,也还是会轮到自己的。 裕琅道:“你先投吧,我让你一箭。” 薛婵道了声谢,先取一箭抬起手试图找一找手感。 一投出,箭镞触壶被弹开落地,只差一点点就能中了。 程怀珠叹了口气,可惜了。 薛婵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众人的凝视下投出第二箭。 长箭横耳未落地,算上太好也算不上太差,只是这样一来最后一投倒是显得格外重要了。 薛贵妃托着脸看她们玩儿,露出难得的轻松笑意。 薛婵拿起第三箭,眯起眼睛瞄准位置,毫不犹豫地投出。 正中壶心,只是前两投都不算好,很难赢。 薛婵退后一步,微笑轻声:“殿下请。” 裕琅上前很快就有了输赢:“如何?比你厉害多了吧。” “确实很厉害,殿下技艺过人,我心服口服。” 裕琅本想挫挫薛婵锐气,谁想她倒是如此坦荡坦然认输,大方夸赞。 如此一来,反倒弄得想拿海碗灌酒的心都没了。 她叹了口气,看在薛婵认输又夸她的份上,她就大发慈悲放过这个丫头吧。于是丢开原本准备的大盏,另取了个小酒杯倒上酒递给薛婵。 接下来的几局都是裕琅赢:“看来啊,今日我是要拔得头筹了。” 程怀珠走上前,灿然一笑:“我还没投呢,殿下可否允我一试?” “好啊” 裕琅一箭投了个“有初”正中壶心,这极大地增强了她的信心,后又连投两箭,一箭贯耳,一箭中壶。 众人惊呼出声,能连投如此,少之又少。 裕琅咳了一声:“到你了。” 程怀珠先投一箭,落地未中。 云生紧张起来:“这......要赢怕是也难吧?” 薛婵扫了眼尚且淡定的程怀珠,知她心有成算,笑了起来。 “现在还为时尚早呢。” 云生在薛婵身后,有些担心问薛婵,“殿下如此厉害,怀珠姑娘能赢吗?若是赢了,会不会因此落了公主面子,让她不悦呀?” 薛婵想了想,程怀珠技术一向很好,甚至可闭目投壶她是知道的。 至于裕琅是否会因为不悦,针对程怀珠...... 薛婵眼看向正看着投壶两人,笑意温柔的薛贵妃,轻轻开口。 “我想,不会的。” 程怀珠活动了一下手腕,拿箭未投。 裕琅站在一旁并未出声打扰对方心绪,她也很想遇上个厉害的与之一较高下。 程怀珠投出第二箭,正中壶心。 裕琅轻挑眉,还不错嘛,不过就算第三箭依旧投中她也还是赢了。 程怀珠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掷出最后一箭。 当箭触壶底之声清脆。 是倒箭。 裕琅忽地一笑,认真夸赞:“好厉害的投壶!” “你赢了”她称赞了一声,自己先行倒了杯酒,饮尽倒杯而示。 “输给你我无话可说,待到下次,你我再比试一番。” 裕琅真诚坦率,语气都是毫不掩饰的夸赞。面对她的邀约,程怀珠也不怯懦,直直应下。 “好啊,下次再约。” 投壶结束,由着惠妃起头,她们玩起了酒令。 酒令一轮一轮过,薛贵妃因醉酒,也倍感疲惫,先行认输下了局。 她干脆坐在一侧散酒,七公主年纪小,小小的一个人儿跑来跑去的就跑到了她身边。 小公主拿着穿果子,努力踮起脚来,抱着她的胳膊,递出果子给她,软声软气道:“薛娘娘吃。” 薛贵妃把她抱紧怀里,温温柔柔地陪她说话玩乐。 “薛娘娘不吃,给阿宛吃好不好?” 七公主点点头:“好” 薛贵妃就亲自给她剥果,抱着她玩。等玩儿累了就在她怀里睡了过去,她仍旧抱着。 输了酒局的惠妃见这场景,不由得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轻轻抹了把小公主的脸。 “当初生她,就说由你抚养,可你又不愿意。” 薛贵妃轻轻哄她睡觉:“我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何况你的孩子。” 惠妃细细打量着薛贵妃的神情,她低头看小公主,唯见眼尾晶莹。 薛贵妃的明徽离世也有七年了,前几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又惊闻其兄噩耗流产,伤心至今。 “你这样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薛贵妃抬起脸向她笑了笑,搂进了小公主,将面颊凑近轻轻贴上去。 程怀珠酒醉扯着薛婵得手臂嘟囔着,方有希也早早退了酒局撑在桌上出神。 最后只剩裕琅与薛婵行酒令。 起初薛婵声色柔弱,向她道:“殿下,我一向体质不佳,不便饮酒,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裕琅:“行吧,我就让你两把。” 待到局面起,薛婵就一连输了好几把。 早已输局的程怀珠靠在方有希靠肩上,半揽着她打起了瞌睡。方有希自然而然地托住了她的脑袋,让她枕着自己迷迷糊糊醉过去。 程怀珠从方有希怀里转过脸,睁开有些糊的眼,看了看薛婵。 脑袋依旧晕晕的,可她轻轻笑起来。 这家伙,又在骗人了。 “输了光喝酒多没意思,外头的碧桃开得正好,你去折两枝来吧。” “好” 薛婵很干脆的起身,去给她折花。 方有希垂眼,轻轻拍着程怀珠的肩背,低头轻声问她,“程姑娘,你觉得薛姑娘如何?” 程怀珠晕晕乎乎,片刻后才嘟囔出一句。 “她啊,可坏了。” 方有希目光偏移至桌上瓷瓶中的碧桃,笑了笑。 薛婵趁着折碧桃的功夫,干脆坐在桃树下的一块石上吹风。 她半倚靠在树上,发现了其中一棵桃树的树干有个树洞。 玩儿心一起,她就蹲到树旁去掏,却掏出块扁扁平平的石头。 石头本无奇,上头却刻了一行字。 第41章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薛婵托着微微醉的脑袋,也刻了一行字,重新塞回树洞,带着折下的碧桃回去了。 等到她回来再行酒令,已然开始转赢。 裕琅也是奇怪后来不知怎的,她输上两三把就会赢一把,开始饮酒。 到了后头,连连输,连连饮酒。最后喝得头晕,薛婵还是坐在那里,含笑看着她:“殿下还要再来一局吗?” 裕琅看着明明也喝了很多酒,却还温笑稳坐的薛婵,只怪自己今日运道不好。 “你赢了” 一群人闹到了日落,酒散兴尽。 云生和初桃将送来的贺礼都堆在了桌上,两人一个整理,一个记录。 她走过去打开最大的木盒,很重,那是裕琅送来的。 方有希送了两样,都很像她的风格。只是其中一个里头,塞了张花笺,上头的字迹遒劲流美。 纸笺下压着一卷画。 薛婵摊开画卷,细长的鱼或潜或浮,翻藻戏蒲,灵动自然。 初桃凑过来:“这画画的真好,不知是哪位名家的。” 薛婵笑道:“是陶成之的《游鱼图》” 一看字迹她就知道,这幅画是江策送的。 真是有够别扭的人。 她微微偏头,最后一丝霞光从窗棱爬出,迅速涌进灰黑暗色。 裕琅在宫道尽头送与方有希分别。 “殿下,你还没告诉我,今日去福宁殿做什么呢?” 裕琅回头,昏暗的天色看不清她的脸,只有认真的声音传来。 “看贵妃啊。” 方有希无奈摇头,她笑出声。 玉衡问她,“姑娘在笑什么?” “我在笑啊,这世间口是心非之人。” “实在是太多啦。” 【作者有话说】 半夜一看,定错存稿日期了。 算了,发都发了,大家蛮看蛮看吧[可怜] 注:“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第30章 自生日过,薛婵就出了宫。 因着二月末,薛婵依照月时来积香寺为母亲上香。 “其实你不用陪着我来积香寺的。” “这有什么关系嘛,你母亲也是我的姑母呀,我来祭拜也是应该的。” 程怀珠挽住她:“反正也是待在家里,不如出来走走。这积香寺春色正好,咱们一起到后山去赏花作画多好呀。” 薛婵看着少女纯挚的眼睛,莞尔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正好至日中,两人早早吃了斋饭都有些困倦,于是便歇在了厢房。 往生殿殿中郑檀在上香,看着那灵位,眼眸湿润,轻轻叹气。 “她如今在宫中,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祭拜。” 来找目前的江策见郑檀在,进来打了个照面,看见那灵牌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几日见着润姐姐了吗?她还好吗?” “瞧着倒还好,还能说笑,只是......” 太煎熬了些。 郑檀低头落泪:“她说,当当初连累你被陛下杖责。只是见不到你,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向你道谢了。” 当初邓家被抄家之时,距邓润凭《东阳赋》名冠上京不过半年。 男丁全部问斩,女子没籍掖庭为婢。邓祖父气绝而亡,邓母悬梁自尽,十二岁的邓沅甚至都来不及入宫便病死狱中。 只剩邓润,孤苦一人。 她才入宫时,江策本是去暗中探望她的,却又撞见小宁王意图欺辱。 两人大打出手,江策几乎将他打得半死。若不是宫人及时拉开,又何止被庭杖三十。 “一定会好的。” 郑檀抬头,看向殿外,午时安好,一地树影轻轻晃动。 “愿苍天有情,能眷顾她。” 她平复了些心绪:“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江策摇摇头:“我想去找我母亲” 郑檀便也没说什么,也是,明日就是他父亲的忌日了。 两人走出殿,江策送她上了马车才又转身走过大殿,绕过长廊。 此时正值午后,他素浅的衣衫折出朦胧不清的光影。 随着日下西移,从墙上的花窗照进一片光,落在薛婵身上。 薛婵被这日光一晃,坐起来轻轻打了个哈欠。 睡了两刻后已觉没有那么困倦,清爽了许多。 程怀珠仍旧睡着,薛婵干脆轻声离开,一出去就见云生和忍冬在廊下斗草玩儿。 云生:“姑娘要出去吗?” 薛婵看向右边,是个月门,连着院子和另一间厢房相隔,墙角栽了棵杏花树。 “我想去那看看花,就隔着一面墙,你们不必跟着了。” 她提裙跨过月洞门,连着的就是另一处院落,此时也没有人在。 青砖铺就的地面很干净,参天古柏洒下一片淡淡青荫。 石桌上有一幅仲尼式古琴。 她虽不擅音律,却也能识其珍贵,可这样的琴怎么放在这里? 怕磕碰着便只是看了两眼就离远些了,转而走向东墙的杏花。 薛婵站在花仰起头,闭上眼。 目不能见,所以听得更加敏锐。有风拂过古柏,枝叶婆娑。 万籁寂静悠长。 郁娘子和兰溪从廊下走来,正瞧见了这样一副情景。z 她在享受。 这是郁娘子看见薛婵的直觉,她知道她正在享受着这一方小小天地的静谧安宁。 兰溪在她眼中看见了淡淡笑意,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情景十分生趣美好。 两人站在廊下静静看她。 墙下的薛婵却忽然睁开眼,将长裙轻敛,蹲了下去。 郁娘子见薛婵歪了歪身子,状似疑惑地又低下去在看什么,十分认真入神。 她有些好奇,于是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你在瞧什么?” 薛婵被这声惊了一下,抬起头愣愣地看她。 那是个约莫着三十余岁的女子,白面杏眼,淡淡笑着,一言一语都十分柔和。 薛婵立刻起身道歉:“我.....以为这里是可以进的院落,打扰到您了。” 对方笑起来:“你还没告诉我,刚才在看什么呢?” “青苔”薛婵指着墙角花树底,声音也不由得因羞赫而低了些,“那里长了一片青苔。” 郁娘子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墙角生了一片阴绿青苔,从树根底下长出来,安静地附着灰白墙角。在小小角落里肆意生长,长出一片沉稳的生机。 甚至开出了花,开得灿烂,开得热烈。 薛婵站在日头低下,脸也被晒得微微发红:“其实也没什么好瞧的,只是一片青苔而已。” 郁娘子温笑道:“没什么好瞧的,那你为什么瞧了这么久,这么认真?” 少女声音生出些柔软青涩:“我的理由说出来,也许您会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笑呢?” 她声音轻轻又认真,薛婵也就开了口。 “因为可爱。” “何以见得?” “我觉得这片青苔......像山。” 郁娘子:“像山?” 薛婵点头:“嗯,像连绵起伏的青山,有流水,有野花。” 郁娘子闻言再看去,此刻她又认真了许多。 那青苔有的是一片片,有的微微隆起,像一座座缄默小山。而在这由幽绿青苔长成的春水春山里,开满了细小如米的花。 明明细微安静,却又成了片惊心动魄的春意。 “让您见笑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想来便是如此吧。”郁娘子摩挲着自己的镯子,回应她,“我也觉得,很可爱。” 得到了认可和赞同,薛婵眼睛亮起来,指了指石桌上的琴:“那是您的琴吗?” “是的” “可是着琴怎么会放在这儿,如此贵重,若是被人拿走了怎么办?” 兰溪笑道:“不会的,我家娘子长居此处。这里的僧人也都认识这把琴,不会丢的。” 薛婵笑了笑:“那您琴弹得一定很好。” 郁娘子挨着石凳坐下来,问她:“你会弹琴吗?” 薛婵一怔。 这个问题嘛...... 她该怎么说呢? 那已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 想当初,薛老爹请先生教琴,教了两个月,兴致勃勃地要听她弹。一曲毕,坐在凉亭怔愣了许久。 良久,他才和薛婵认真说。 “这个先生不好,咱们换一个。” 可是几年里,换了好几个先生,薛婵仍无进益。 薛老爹愣是不死心,他怪先生不好,怪买的琴不好,就是没怀疑过薛婵有问题。 甚至池青岩和李雾的母亲都亲手教过,但是都化作了沉默。 最后也都只是安慰他天底下不擅长音律的人很多,不差薛婵一个。 第42章 这话好像真的安慰到他,于是他坚定着安慰薛婵。 “峤娘,没关系。” 薛婵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尴尬,但是她还是很诚实。 “我弹得不好......” 郁娘子轻笑道:“不必谦虚。” 薛婵沉默,枝头鸟雀飞过。 郁娘子见她脸又红了些,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长指抚动,琴声起。 清如水、冽如石、铮然如环佩,泠泠若泉水。 薛婵眸光闪动,捡起花枝沾水作墨,铺墙为纸。 松山青、雨雾胧、草木茂、幽兰生。 兰溪本以为她只是有感而发,可是见薛婵挥毫泼墨,勾勒成画,也很讶然。 “娘子” 尾音停,郁娘子闻声抬头,她顺着兰溪的目光看去,也微微愣住。 这竟然和她所想一模一样。 她看向薛婵,眼中有了几分欣赏之态:“你擅画?” 她欣赏画技,更欣赏她能读懂自己的琴音。 薛婵下意识点头,又随即反应过来,羞涩一笑,“娘子琴弹得好,才有感而发。” 郁娘子看着那墙上的画,柔柔笑道:“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当然!” 可是.... “这是用水画的,再过一会儿就消失了......” 薛婵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待我回家重绘一幅,到时差人送于娘子手中。” “好啊,只是还不到你是哪家的姑娘呢?” 薛婵:“知书巷程家。” 郁娘子点点头,她知道程家,也知道程家确实有个姑娘,与二郎的未婚妻是表姐妹。 薛婵也问她:“娘子呢?” 兰溪笑答:“我家娘子乃是武安侯府的。” 薛婵笑意忽敛,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她早该想起来的,刚入京的时候,怀珠就与她说过。 江策的母亲正是姓郁,极擅音律,曾奉诏入宫谱曲教习,是极有名的音律大家。 为了确认,薛婵还是开口问:“您可是......江二郎的母亲?” 郁娘子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却也还是答了:“正是,想来你是程家二姑娘吧?” “不,我不是。”薛婵摇摇头,抬眼看她,“程二姑娘是我的表妹。” “我姓薛。” 兰溪讶然,看向郁娘子。 可是郁娘子只是短暂吃惊,随即笑起来:“那不是更好吗?” 她走近薛婵,笑意温柔:“那么就请麻烦薛姑娘,替我绘这一幅画了。” 薛婵笑着摇摇头:“您能欣赏,是我之幸。” “峤娘,你在那干什么?该和我去玩儿了。” 程怀珠喊她的声音。 “这可是真的程二姑娘来了。”郁娘子玩笑了一句,又道:“你家小妹找你找得着急,快去吧。” 薛婵行了一礼向程怀珠走去,郁娘子忽然唤住她。 她一回头,郁娘子站在那里,笑意温和。 “若是你有意学琴,可以来找我。” “好” 待到薛婵离去,兰溪走到郁娘子身边:“娘子觉得,薛姑娘如何?” 郁娘子看向墙上的画,已经干了一半,还剩半边溪水幽兰。 她摇摇头,垂眸轻笑:“一面之缘,难知心性。” “可是娘子,好像挺欣赏她的呢?” 郁娘子道:“我只是觉得,音律书画都需纯粹。” 正因如此,才更生惋惜。 她长长叹气,不禁闭上眼。 “娘” 江策出现在门前,局促不安。 郁娘子转身,看向他:“进来吧。” 江策走到她面前,眉眼微垂,可又不敢离得太近,生怕她下一句就是让自己回家。 他就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上石阶,跨门槛。 郁娘子坐下来:“日头正毒,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江策:“明日,就是父亲的忌日了,想和您一起祭拜。” 他说完就垂下头,不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的等待她的回答。 “吃过了吗?” 江策有些微懵,瞳孔震了震,呆愣着摇摇头。 “还没” “既然没有,那就在这吃吧。” 兰溪欣慰地笑起来。 江策还沉浸在这句关怀的惊喜中没有缓过神来,郁娘子已经坐到一侧去了。 “好” 他虽坐在那里,眼睛却不停往那边瞟,郁娘子只翻开了一本琴谱看。 兰溪让人将斋饭摆进来,郁娘子与江策面对面坐下。 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江策开口问:“您不吃吗?” 郁娘子:“我已经吃过了。” 她这样说,江策又高兴了一些。 午后的日光静静撒入,屋内一片平静祥和。 郁娘子低头看琴谱,兰溪时不时笑着为江策夹菜。 江策:“娘打算和我一起回去吗?”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兰溪:“其实二郎不来,娘子也已让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侯府了。” 江策抬眼看向坐在一侧的郁娘子,眨眨眼,又低头吃饭。 兰溪眼眸微转,笑着问他。 “二郎见过薛姑娘了吗?” 郁娘子翻书页的动作微顿,轻轻侧耳。 江策咽下:“有几面,次数不多。” 他微微含笑。 见面不多,次次深刻。 兰溪:“那.......二郎觉得薛姑娘如何呢?” 江策夹菜的手一顿,沉默了下来。 兰溪垂眼,心下略叹。郁娘子手中的书页翻过,视线却不在其上。 屋内一时间十分安静,地上的光就像一团白,凝在了那里。 江策看着那团光亮有些出神,那像张如玉的面庞。 窗外风忽动,光影就跳跃起来。 那光影晃动起来,像波动的水面,一圈一圈泛着水波涟漪。 是青蓝色的、清透的。一片一片,像玻璃一样,泛着碎星子似的波光。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笑。 许久,屋内响起了轻柔的声音。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注:“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王维《书事》 第31章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含糊不清。 兰溪也没有再问,只是回头看了眼还在低头看琴谱的郁娘子。 江策吃完,才放下筷子。 郁娘子放下琴谱,站了起来往里间走去,她的声音隔着画屏传来。 “我要小憩一会儿,你出去走走或者去别处吧。” 平平静静,没有亲近,也不冷淡。 可是无论如何,江策还是挺高兴的。 就好像小时候他生病,母亲虽也是淡淡的,可是会坐在他床边,给他喂药,给他做玉露团。 “那我到时候再来和您一起......”他断了一会儿,才说了后面几个字。 “一起回家。” 江策打起门帘出去,他脚步轻快,背影都能看出十分高兴。 兰溪又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每一次都那样疏离冷淡,她教他识字、读书、音律,会让人照顾他的饮食和起居,定时让人给他做衣裳。 也会在江策去凉州的时候,写信,寄东西。 每月一封,很准时。不会多,也不会少。 那是她的责任,所以不温情,也不温暖。 郁娘子淡淡道:“我自知,不是他想要的母亲模样。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那时太年少,只觉得自己还没有成长,就突然做了母亲。直到现在,这么年过去了,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接受。” “他又那样骤然离开,徒留我一人。” 她只觉自己还没有成长,就总是在迫接受,又被迫失去。 也自知生性软弱,所以干脆逃避。长居佛寺,久住青山,将心都倾注在乐理之上。 至少,在弹琴谱曲的时候,她是她自己,能够享受平静。 兰溪暗暗喟叹,湿了眼。 “娘子啊......” 她们相伴数十年,从尚在幼时就相伴。陪着她从一个水乡的深闺姑娘,嫁往凉州。 看着她从一个纯真柔软的少女成为妻子、成为母亲。 兰溪又怎会不知,她哪有自己说的那样绝决。 否则那时,旨意刚下。 江策远在凉州,她回到武安侯府求齐老太太,甚至想要进宫求皇帝撤了这门婚事。 可是齐老太太问她:“那你是如何想的呢?” 当时她的回答是:“这不公平,无论是对薛家那个孩子还是二郎来说,都不公平。为什么长辈们的恩怨,要由孩子们来承担呢?若是两人相敬如宾,算是万幸。可若是相互生厌,岂非悲惨?” “无论哪一种,都太不公平了。” 可是齐老太太只是回她:“这不是长辈们的恩怨,是陛下的恩典和心意,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我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第43章 郁娘子垂下眼,她神情无泪无痕,只是哀伤。 “倘若没有这道婚约,也许会更好吧。” 兰溪:“娘子是担心薛姑娘不喜欢二郎,还是二郎不喜欢薛姑娘?” “有区别吗?无论哪一种,都是痛苦的。他若不喜欢,只怕会闹出许多事来。他若喜欢,但那个孩子不喜欢他,就会重蹈覆辙。” 兰溪只能安慰她:“还有些时日呢,娘子怎么尽往坏处想呢?” 郁娘子没有说话,兰溪替她放下幔帐。 良久,才从幔帐深处传来叹息。 “但愿吧......” 另一边的薛婵与程怀珠走过古旧红墙,高大的刺柏枝叶繁茂,落了一地深浅不一的影。 程怀珠不停地说话,安静祥和的路上就只有她清脆如珠的声音。 “我早就找寺里师父问过了,咱们现在呢顺着这条青石路往上走,就有一座凉亭。从山上有一条小溪,周围都是杏花,据说有好多年了呢。” 光林间鸟雀清啼,青森幽凉。 两人走过跨在水涧上的木廊桥,潺潺流水撞过青石,声色有如环佩。 “你瞧你瞧,在那呢!” 程怀珠兴奋地摇了摇薛婵的胳膊,她指着不远处隐在青山中一片白。 她往前跑去,提着裙摆跨上石阶,一下子就遥遥在上。 “你们走的太慢啦,快跟上。” 薛婵被她一路带,带出一身疲惫疲惫。她忍不住伸手扶着树,轻轻喘气。 “你别走太快,这石阶上滑得很,当心摔着。” 程怀珠站在石阶上弯腰看薛婵,满不在意:“我才不会呢,倒是你,就该多出来走走。” 说完,又往上走了。 待到几人都追上程怀珠的脚步时,已近山腰。 薛婵有些疲惫,于是跟在几人身后慢悠悠走。 初桃和云生在她身后边走边采花,两人扯着几根柔软的树枝商量着要编个花篮。 此时日渐西斜,微黄的日光如水般泄下进古道。 薛婵抬头,山风拂过她的面颊。 渐渐的,有乐声穿过破光传林而来,悠扬清澈。 是有人在吹笛。 只是笛声断断续续,起初欢快,后逐渐苍凉。又隐隐几分广袤磅礴,似是西北边塞之曲。 薛婵想要细听,往前走两步,笛声却又越飘越淡了。 她提裙踩上石阶,有几朵白色的花随风飘落在她的脚边。 薛婵捡起来一看,微微而笑。 是杏花。 石阶走到尽头,右侧是继续上山的石阶,而前方是一片略平的地。两侧树木掩映的空隙处,能见阔远的天以及积香寺的那座佛塔。 薛婵往前走了几步,听见潺潺流水声。 她道了一句“我找到啦!”,便先行待人走进去。 沿着青石板路走上数十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条山溪。 自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流,约两丈宽,落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水势略湍,冷清的溪水激荡出素白。 四周花枝重重交错掩映,花开得繁茂,甚至垂在水面上。 她在凉亭中坐着,等程怀珠过来。 此时天渐晚,傍晚晴好。 日暮的晖光愈发浓烈,金澄澄的光被泼洒下来。 等了一会儿,身侧低垂的花枝被人拨开,有人下来了。 “喂” “薛婵” 江策下来时,水边坐着个姑娘,正撑着脸看溪水。 少女低着头,他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发髻上的珠花在光下亮亮的。 他一眼就认出是薛婵,便唤了一声。 薛婵则抬头就瞧见江策站在几步之外,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 她怎么走哪都遇见他。 云生上前,一副紧张警惕的模样。 江策无奈,就薛婵那连言语上的一点亏都不肯吃的脾气,谁还能欺负了不成? “别这样瞧着我,倒是我该担心自己若是得罪了你家姑娘,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溪水里了。” 薛婵:“......” 她也没作声,只是淡淡道:“二公子若是相安无事,又怎需担心自身性命呢?更何况,我一小小女子,能耐你何?” 江策走下来,薛婵瞧见他衣袖上有一小片殷红。 “你这是......” “哦,这个啊。”他轻抬衣袖,将怀里的东西抱出来给薛婵看,“是这家伙的。” 那是一只腿上有伤的兔子,此时已经被细心包扎好,正安静地卧在他怀里。 江策道:“我本来瞧它可怜,可若是弃于山林又怕被山里的野兽叼了去,所以打算带回家。” 他伸出手,把兔子抱给薛婵。 薛婵往后微仰:“既是带回家,给我做什么?” 江策一叹气:“我手上都是血,想就着这溪水洗洗,劳烦姑娘替我抱会儿吧。” 见薛婵犹豫,江策又柔声道:“放心吧,我都处理过了,它很干净的。” 薛婵伸手接过。 江策却轻轻将兔子放到她怀里,自己走到水边弯下腰,就着溪水洗去血迹。 薛婵坐在凉亭中,低头看兔子。 那是只三色花兔,许是才出生没几日,整个小小一团,正十分安静乖巧被她抱着。 薛婵轻轻摸着它,细细打量着,那受伤的右腿已经被包了起来。 “疼吗?” 江策听着这声轻轻的询问,回过头去。薛婵正低头看怀里的兔子,神情柔和。 风拂过,似玉雪,吹满头。 她发鬓上还落了几朵花,于是江策一时失神,不自觉伸手拂去。 薛婵被伸来的手惊了一下:“怎么?” 江策顿时有些尴尬,伸出去的手停在薛婵额前,收回去也不是,上手拂花也不是。 他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道:“你......你头发上有花。” 薛婵伸手去摸,只掸下来几朵,有的缠在发丝上怎么也没弄下来。 江策见她手忙,连鬓发都乱了一些。忍不住伸手,快速取下被缠住的花,然后立刻掩入宽大的衣袖里。 那几朵在他指尖捏着的花,摩挲之下被捻成了小小的一团。 薛婵抬眼看他,将他看得有些赫然,立刻退了几步。 “失礼了” 云生和初桃上前给她弄头发上的花。 “现在没了” “多谢” 山风吹起了他宽大的衫袖,露出了别在腰上的长笛。 薛婵:“方才,是你吹的笛子?” 江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一旁的青石上。 “不过是随性一吹罢了。” 薛婵说:“郎君好雅兴。” 江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一笑,“吹得不好,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让你见笑了。” 他虽这样说,薛婵却不这样觉得,问他,“这首曲子叫什么?” 江策:“《折柳曲》” 薛婵开口:“折柳相送,思念之音,难怪听起来有些伤怀。” 薛婵问他:“这里都是杏花,并无绿柳,怎么会吹起《折柳曲》呢?” 江策低下头,掩去片刻哀伤的神色。只一瞬,他就又笑起来,给薛婵解释。 “这首曲子是多年前我母亲所谱,以送我父亲征战西戎。只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再也没有弹奏过。往事依稀,我记得不大清了,只是凭着残存记忆拼凑出来的。” 从风中传来,又轻又淡。 “明日,是父亲的忌日。” 薛婵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触及了对方伤心之处,心下不大自在起来。 “抱歉” 江策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过错,不用道歉。” 他对薛婵轻轻一笑。 薛婵:“早就听闻大将军十七岁封将,平定西川叛乱,逼天南国退至长平山外。年少得志,肆意飞扬,至今人人称颂。” 江策却笑了笑,轻轻道:“这些都是世人的评价。身为人子,我却不记得,不了解。” 薛婵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父亲去的很早,我又太小,与他相关的记忆并不太多。记得他会教我练箭,教我骑马,带我去钓鱼。” 江策站在水边,声色很轻,一部分被激荡而过的溪水淹没。 “也只有这些了。” 薛婵站起来,把兔子给他:“天色渐晚,我该走了。” 江策点头:“告辞” 薛婵走出几步,又转过身。 “若是将军在天有灵,见到二公子如今模样,想来也是会欣慰的。” 江策抱着兔子,看着她,笑意清柔。 “薛姑娘是这样觉得的吗?” “跃马提枪,英姿勃发,难道二公子没有自信吗?” 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32章 薛婵带着人离开,刚沿着几级石阶走下去,就瞧见程怀珠正蹲在一旁和明夏忍冬几个斗草玩儿。 “哟,出来了?” 第44章 “我在里头等了你半天,你倒是在这儿玩得起劲。” 她当时就嗔怪她。 薛婵不提倒也罢了,一提程怀珠就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眉头紧皱,直接就醋了两句。 “我一进去就瞧见你俩在说话,我不退出来,还在那碍眼不成?” 她说着还不满足,甚至鼓起腮帮子哼了一声,站起来叉腰,毫不客气埋怨。 “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真没良心。” 薛婵笑了笑,也没管她的抱怨,直接上前挽着程怀珠的胳膊往下走。 “好了,我的大小姐。我知道您对我好,我给您赔罪还不成吗?” 程怀珠才被她两句话哄好,一转眼就觉得不能这么快放过她,立刻压下笑:“我晚上要吃糖饼。” 薛婵干脆顺着捋毛:“晚上回去就让春娘给你做好吗?” “我不要”她把下巴一抬,直接拒绝,“别以为一盏糖饼就能糊弄我,我不高兴,你要想办法哄我高兴。” 无论她说什么,薛婵都顺她:“好好好,那我这回用亲手腌的桂花蜜糖,然后亲手给咱们二姑娘做糖饼,怎么样?” 程怀珠一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她瞬间又笑起来,开始抓着薛婵的衣袖说话。 “我刚才在那里看见了好多蝴蝶,可惜没抓找。”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下走,笛声穿林而来。 曲子并不方才那般戚然,在原本经年旧时之感上,又多了舒缓悠扬。 薛婵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山间临近傍晚十分柔和恬淡。 她想,若是以后都能如此平和...... 好像,也挺不错的。 薛婵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望。 两人聊着天往下走,程怀珠又开始八卦。 “你俩聊什么了?” 她看向逐渐西落的太阳,向程怀珠笑道;“咱们早些回去吧,方姑娘下了帖子请咱们上巳节去玩儿呢。” 听到玩儿,程怀珠顿时眼一亮。 她立刻拉起薛婵的手踩着落日的光跑起来。 “那还等什么,快回家!快回家!” 第二日早。 “好难受啊......” 程怀珠躺在床上,哭丧着张绯红的脸。 “这是怎么了?”薛婵摸着她滚烫的额头,问道。 “可不就是昨夜闹得嘛。” 明夏端着汤药进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幽怨:“晚饭吃得饱,还喝了两碗汤,这也就算了,这也就算了,睡前喊饿又将那一盏糖饼都吃得干干净净。那糖饼是糯米做得,最胀腹了。” 给程怀珠拧帕子的忍冬又补了一句。 “为着出去玩,满身躁意无处发泄。先是嫌热脱了外衣就算了,又不管不顾地开了窗,还找借口说是要赏月。常人道春寒料峭,这一吹,可不就病着了。” 程怀珠蜷起身,缩成一团,蹭着薛婵开始嘤咛,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我身上好痛。” 薛婵:“唉.....看你这个样子,怕是出不了门了。” 程怀珠睁开眼,喘着气爬起来:“那怎么能行?我还要出门玩儿” 薛婵一手给她按了回去:“就你这样,床都下不了还出门呢,怕是还没出院门就先晕了。” 程怀珠身上又冷又痛,脑袋还晕乎乎的,挣扎了半天又瘫回去。 明夏扶着她灌了药,苦药下肚,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喂了药,她才又细心叮嘱雪铲:“如今虽开了春,您的身体一向不大康健,也要当心呀,可不能像我家姑娘这样贪凉。” 程怀珠迷迷糊糊的,推了把薛婵:“天已不早,你还是快些出门去赴约吧。” “我总不能把你丢家里吧,”薛婵直叹气,想了一会儿又道:“我已经让人去送信给方姑娘请辞了。” “那怎么能行!”程怀珠一下子就蹦起来,“这难得要出门,你怎能留在家里?” “没事的,反正我也经常待在家里的。”薛婵安慰她。 程怀珠慌慌张张要人出门:“快快快,把信追回来。” 薛婵道:“怀珠” 程怀珠认真道:“你不出去,谁给我带好吃好玩儿的回来,” “你想要什么?” 程怀珠不知是难受得紧还是药效上来,闭上眼睡了过去。 “听说近几日不大太平,您可要小心些呀。” 外头有人催促着她们走,明夏给程怀珠盖好被子,又提醒了一句。 薛婵柔柔一笑;“我会当心的。” 她出门还回头看了眼程怀珠,她正闭眼抱着被,掐着一把沙哑的嗓子,咕咕叨叨。 “我要、要吃、凝翠楼的桃花酥……祥福铺子的桂花糖藕……明月桥陈家的荠菜馄饨……” 三月三,上巳日,出门上街的人很多,无论男女簪花施粉。 车马绕出曹门街,又进了平安巷,过了一会儿停在了凝翠楼前。 云生扶着薛婵下马车,薛婵就见到了一抹身影,上前几步唤了声。 “师兄” 李雾闻声转过来,见到她便噙了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 薛婵:“与人有约,师兄呢?” 李雾恰似了然般,笑得温柔,“我也是与一位好友相约在此。” 她道:“竟这样巧。” 两人才寒暄不过两句,郑少愈与江策从对巷的书铺里出来。 “可算得了,也不枉我今日天不亮就翻墙出来。”郑少愈拿着手里新出的《玉匣记》在那自言自语着: 江策径直往外走去:“咱们去明义伯府-----” 他正想问郑少愈要不要去找萧怀亭过上巳节,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几人。 有些眼熟,所以他又看得仔细了些。 没错,就是薛婵。 少女微微侧过脸来,笑得有几分羞涩温柔。 江策脸色一变,顺势将目光移至她身边的人。只一瞬间就想起那一日在贡院,该不会就是去找这个人? 他一咬牙,手里的书被攥得变了形。 该死的! “你说什么?”郑少愈话没听清,但眼睁睁看着江策把自己的宝贝书,攥得变了形。 他于是上前拍着江策的手:“我就让你帮我拿一会儿,你对我的书做什么!” 可江策攥得紧,愣是一时抽不出来,干脆动手打他的手。 “松手!松手!你给我松手!” 江策突然松开,将书塞进他怀里大步向前而去。 郑少愈检查完书确认只是皱了,这才松口气抬头看江策,那斯正气冲冲往前走。 这是怎么了? 薛婵寒暄过后便准备进楼,刚抬脚自己的身子就被扯开,快得她只见一截雪青的衣袖。 她眼前一晃,听见头顶淡薄高傲的声音砸下来。 “你谁啊!光天化日,拉拉扯扯。” 江策说完话低头看薛婵,见她探出个脑袋,干脆一手给按了回去。 薛婵:“......” 这人又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探出身,发现李雾被推开几步,踉跄着扶住车辕才站稳。 薛婵立刻上前身边扶住他,急急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李雾站稳身,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薛婵就回头看了江策一眼,其中不悦不加掩饰。 江策本来还震惊薛婵居然挣脱着就冲了出去,如今居然还为了一个外人瞪他。 他沉眼,燃起火苗来。 他可从来没见过薛婵如此小意温柔。 江策十分无言,更对薛婵有些咬牙切齿。 他就知道薛婵的眼光一向烂的不行! 江策长臂一伸,把薛婵拉了回来,拉到自己身后:“你一个姑娘家,大庭广众之下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如此亲昵,能不能注意点!” “你知不知道你有婚约?你到底记不记得你的未婚夫是谁啊?”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话,密得愣是谁都插不上嘴。 云生与初桃面面相觑,从书铺跑过来的郑少愈呆在原地,嘴半天没合上。 江策说完薛婵,又叉腰指着李雾,开始斥责。 “最要紧的是你!”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愠怒,嘴巴一张一合,跟倒珠子一样,噼里啪啦的。 “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常在闺中,心性纯良少见外人,不懂得这些就算了。你一个大男人,不懂得和姑娘家说话要离得远些吗?你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流言似刀,这要是传出去,风言风语的,她还要不要过。” 江策抱臂绕着李雾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白净文弱,书生意气。读书人最是花言巧语,最会骗人了。 还是个皮囊好,看起来温柔亲近的读书人! 没想到薛婵竟然喜欢这样的,当真是眼光不好!有他这么好的未婚夫还不满足,居然喜欢这样的,这要是传出去,他就是个笑话! 第45章 薛婵半天插不上嘴,趁着他稍稍停嘴的时候,想开口解释:“那个,他是......” 江策以为她这个时候还要微对方开脱,眼里有团幽幽的火,没好气道:“你闭嘴,不许你说话!” “......” 薛婵被他当头一喝,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江策冷笑一声,慢悠悠的,倒是多了几分嘲讽道:“瞧你这一身,好歹还是个读书人呢,这圣贤书都到哪去了?” 李雾被人突然推开还有些懵,可江策如疾雨般的指责尽数砸在他身上,更是有些发晕。 他低头缓了缓心神,抬眼看向这个高挑秾丽的少年,又看了看薛婵随即反应过来。 即使面对着江策的呵责,他也没有丝毫气恼,反而会心一笑。 “这里人多眼杂,不如咱们换一个地方如何?” 江策余光见人群中已有一些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郑少愈立刻上前笑嘻嘻凑打了个圆场:“哎呀,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咱们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他提议道:“咱们去凝翠楼吧,喝茶听曲多合适呀。” 江策没有说话,算是同意。 郑少愈走向李雾,伸手粲然一笑:“嘿嘿,这位仁兄请。” 江策低头,一挑眉:“走吧,薛大姑娘。” 薛婵往前走去,江策抱臂慢悠悠跟在她身边。 才进门,有女侍上前。 “上二楼” “是” 女侍引着他们走上楼,郑少愈走在前头和李雾聊得热络起劲。 江策与薛婵走在一起,薛婵想避开他,于是跨了几步阶梯。 江策长腿一伸,三步并作一步地就又在薛婵身边了。 “你跟他熟吗?你这么关心他?” 薛婵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懒得理他没有开口。 “你是个锯嘴的葫芦精不成,我问你你怎么不说话。怎么?难不成你嫌我耽误你好事,生气了呀?” “薛婵,你有没有礼义廉耻啊。” “你说话呀,说呀说呀。” “......” 薛婵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长了一张很招摇的脸就算了,还多长了一张嘴。 实在是话太多,吵得人心烦。 定是那日黄昏碧波太亮了,照得她眼瞎心盲。全然忘了这人是个嘴欠的,竟会觉得这人也还行,期待起了以后的日子。 薛婵:“我与师兄自幼相识,自然相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比你熟多了。” 江策一挑眉,这人总算肯开口了。 原来是师兄妹。 “那也不行”江策一开口就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我管你早认识晚认识的,我尚且要避嫌呢,更何况他?” 薛婵没有理他,加快脚步与他拉开距离。 再和这人多待一会儿,她能气死。 第33章 薛婵从来没见过话如此多的人。 那话密得如疾风骤雨,哗啦啦得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灌。 她不想听便悄悄避开。江策眼尖,她往哪走,他就往哪挡,始终将她拘在自己身边,强迫她听她说话。 听又听得烦,躲又躲不开。衣袖下得手攥了又攥,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自己要忍。 但江策还在那边自顾自讲,薛婵越不吭声,他就越较劲。 忍到后头,薛婵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身,瞪了他一眼。 “你讲够没有?烦死了!” 总算是开口了。 江策反倒笑嘻嘻地凑近了,愈发得寸进尺:“你不高兴啊?可是我很高兴啊!” 薛婵整个人被气得发抖,那一支簇花闹蛾簪颤啊颤,颤得江策心情大悦。 他戳了戳那闹蛾,话题又跑远了八万里:“你这簪子是贵妃娘娘送的吧,一看就是宫里的技艺。” 薛婵是真的,从来没那么想动手打人,这是头一个。 “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你广博得都能塞下整片海了!” 她这样一说,江策倒认真地掐着自己的腰看了看,嘀咕道:“我这腰肚好着呢。” 趁他低头,薛婵一把抓住了身侧花几上的瓷瓶,才要抬手就有人掀帘唤了一声。 “薛姑娘!” 薛婵如见救星,当即就甩开江策奔过去。 方有希对她这逃离般的行为颇为意外,眼一转就瞧见江策站在后头,面上十分不悦,便都了然于胸。 她笑了笑:“二哥怎么在这儿?” 江策眉一挑,眸光浅浅从薛婵身上掠过:“本来是出来过节的,幸好出来了。” “欸?方姑娘。” 郑少愈拖着李雾,探了个脑袋出来和她打招呼。 两个人一凑出来,站在郑少愈身侧的李雾对上方有希,微微含笑。她的眼睛就亮起来,也多了些少见的羞涩局促。 江策倚在楼栏边,笑道:“相逢即有缘,既然都碰上了,那就坐下喝杯茶吧。” 众人也都前前后后入室,薛婵因要躲江策,所以慢了一些,就听见李雾说了一句。 “自元宵过后,倒是头一次见你了。” 这句话很轻,薛婵抬起头,李雾眼神这才转过来对她笑了笑。 薛婵当即就明白,那句话不是和她说的,那就是...... 她默默回笑,感觉好像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几人进茶室,薛婵和方有希坐在一起,江策与李雾之间隔着郑少愈。 郑少愈捏着下巴,问李雾:“还不知兄台贵姓,家住何处呢?” 李雾温笑着答他:“在下姓李,名雾,乃是长洲白溪人氏。” 郑少愈琢磨着:“长洲白溪,李.....” 他二婶是白溪李家的姑娘,她兄长好像有个孩子好像就叫这名。 “那长洲李家的李青岩与兄台什么关系?” 李雾垂手,温和一笑。 “是家父。” 郑少愈讶异:“李兄穿着简单,却不曾想原来是李大家之子,怪道气度不凡呢?” 他一通话说得美,李雾只是拱手谦逊:“郑六郎言过了,李某不过凡者罢了。” 江策懒得理郑少愈,虽还是不爽也不由得认真扫了李雾一眼。 他方才光顾着说话,倒没有认真看。 李雾虽一身清简的揉蓝长衫,连头发都只束了发带。面容清隽,衣衫朴素简单,气质清润柔和,和江策乃是完全相反的。 他微微侧头,就对上了江策打量的目光。可即使是迎上他傲然审视的目光,依旧从容,笑意不减。 “薛伯父曾在长洲任职,因书画与家父一见如故成了知交好友。池某少时也曾拜在薛大家门下学画,和薛姑娘乃是师兄妹。某虽不才,可也谨遵家训,从不逾礼。” 李雾笑得温和,他说话慢条斯理,尽透谦和。 这话是说给江策听的。 江策咽声,方才那满身的愠怒张扬尽收,可是坐下来还是淡淡的火意。 虽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心情和缓了很多,可就是觉得莫名不爽。 究竟不爽在哪里,倒也不是针对李雾,他就是见薛婵那亲近温柔的样子不大顺眼。 李雾说着话,方有希轻轻看他。 薛婵轻轻托着下巴笑,直把她笑得不好意思,附在耳边道:“别瞎想,只是故人相逢罢了。 “故人?他?”江策耳朵很尖,只觉自家白菜妹妹给人拱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一嗓子出来,方有希尴尬了一瞬,薛婵略低头白了他一眼。 郑少愈倒是反应快,在李雾与她身上看了眼,开口问道:“没想到你们认识啊?” 话说到此处,方有希也就开口解释:“幼时认识,方李两家本就是故交。” 薛婵了然,那时在上元节金柳河畔见到的两人,她没有认错。 “方姑娘邀我出门,原来是这样。” 方有希却道:“不,我只邀了你和程姑娘出来过节的。” “欸?”提及程怀珠,她看了眼屋内几人,“怎么不见程二姑娘?” 郑少愈也问了句:“是呀,平常好像总是见你们形影不离的。” 薛婵解释:“她病了,不宜出门。” 郑少愈探身问:“严重吗?” 江策端起茶杯,睨了他一眼。 薛婵愣了一下,才道:“已经看过大夫了,并不算特别要紧,只是不方便出门。” 有人捧着茶盏和点心进来。 放在几人桌前的都是茶,最后端给江策却是饮子。 因为坐得近,薛婵闻到了一股细细的酸甜,捻着几缕绵甜的桂花香气。 她端起茶盏,微微侧头,余光与江策的视线交汇。 许是注意到薛婵对江策的饮子有些在意,郑少愈对她说:“他呀,从小到大嗜甜如命,一向是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饮子和点心,一天吃八百顿也不嫌腻歪。” 他端起茶盏:“还是这盏茶更好,清苦回甘,沁人心脾。” 第46章 薛婵微微一笑。 “人都有自己的喜爱和偏好,清茶也好,点心也罢,自己喜欢就好。喜欢茶的人说它是人间清欢,不喜欢的人说它苦涩难饮。就拿半生瓜来说,世人夸它‘自苦不以苦人,是君子菜’,可我最讨厌,觉得它苦的直接又肃穆。”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语调不急不慢,听起来很舒服。 反正江策是觉得舒服的。 “同样是苦菜,我却喜欢苦荬,鲜脆清爽。其实哪有那么多的好与不好,不过是喜欢与不喜欢罢了。” “也是”郑少愈煞其有事地点了点头,吃了块玉露团,清甜不腻,“说起苦荬,我爹也很喜欢吃,我最讨厌这玩意儿了,又苦又涩。还是这玉露团好些,胜之千里啊。” 江策眸光微动,那些的话像清水慢慢淌过心头。躁意尽去,徒剩几丝微微的异样。 他原本以为,她会顺着郑少愈的话踩两脚的,毕竟才闹了一场。 江策把一盘糕点推到薛婵面前,轻声问她:“那你呢?你喜欢吗?” 薛婵把看着那被推到自己面前的一盏花糕,抬起头看他。 江策没躲,一双眼幽黑莹亮,里头是少有的认真与期待。 她拿起一块花糕,咬了小半口。 入口是细腻滑顺,薛婵猜测大概是山药,玫瑰花香反而并不浓,淡淡的,内陷甜糯微酸。 是她一向喜欢的枣泥,混着玫瑰碎。 “喜欢” 江策这才笑起来,撑着脸说,“这晚生香是用山药蒸熟成泥,再用细纱布一遍遍过筛,加了糯米粉混了玫瑰汁子揉成团。填入用蜜和玫瑰粉混了的酸枣泥,最后用特制的花模压成型,蒸制而成的。” 他说的很详细,李雾笑道:“看来江二郎是个行家。” 江策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虽噬甜,却也挑剔。也不是随便的甜食我都爱吃的,可但凡能过我眼之物,没有不喜欢的。” 郑少愈:“这话倒是真的,他虽实在挑剔,可喜欢的吃食,也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彼邻凝翠楼的观音湖因上巳节,很是热闹。 “可惜程姑娘病了”方有希叹了口气,提议道:“今日是上巳节,听说繁台山和金柳河都在祓禊去灾,两岸支了很多摊子。晚上还有祭神呢,热闹的很。既然都遇上了,那都一起去吧。” 郑少愈一向爱凑热闹,直接就应下了:“好啊,我正愁不知道要去哪里玩儿呢?” 江策笑道:“古人讲‘风雩三月初三日,禊事宣和胜永和。春柳胜烟,草长莺飞,咱们沾光,也附庸风雅一回。” 方有希:“既如此,那大家便走吧。” 外头响起了一阵琵琶声,如珠玉落盘。 几人停了动作,听着乐曲。 江策:“不如都到外间去听吧,等到听完这曲也不迟。” 李雾点了点头,方有希与薛婵一起都出去了。 一楼中间有人正抱着琵琶勾捻,曲调欢快。 几人在听了一阵,沉浸在乐曲中。 薛婵悄然起身,绕过帘幕走到窗边。和风吹来,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冬天。 从窗子里看去,不远处就是观音湖,一帘高柳碧成烟,水天淡淡,桃未闲。 她笑了笑,“凝翠楼”之名原是这样来的。 江策见她起身,走到窗边低头不知想着什么,于是也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 “那一日---” 声音落在耳畔,薛婵侧目,和他对视上。 江策先别过脸,垂眸轻声道:“打他是有原因的,他该打。” 他说完,也没有去看薛婵,却又有些忐忑想,她会相信吗? 少女声色轻柔,好似化在风中。 “我知道。” 江策诧异地抬头看她,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相信?” 薛婵转过来粲然一笑,语气肯定:“虽与二公子相见次数不多,可却能感受到二公子是个赤忱良善之人。” 江策看着她,眼前人的眸色轻柔似水,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又听见她说:“所以我信,信当时二公子是仗义之举。” 江策眸光闪烁,和风柔柔的,带着暖意。 琵琶声此时逐渐低缓,有些婉转情长。从窗外吹来和暖的风,柔软得像是春色织就的锦缎,新柳为线,桃花为梭。 他看着薛婵,轻轻笑起来。 少女也没有别开目光,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 江策看见她那细长眉下湖泊似的眼睛,映着日光,澄澈温柔。 他该怎么形容呢? 他想起诗里的一句话。 春来遍是桃花水。 他以为,以为薛婵不会这样想,也未必会信。 可是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相信。 江策的眼眸愈发有神采,眉眼含笑。心潮涌动,似浪翻涌。 薛婵笑意深了些。 她当然相信,毕竟江策这个人。 有人品,没嘴品。 【作者有话说】 小薛:你有病。 小江:胡说,我好的很。 小薛:你就有。 小江:那你说什么病? 小薛:小学生春游综合征。 注:1“春来遍是桃花水”——唐·王维《桃源行》 2“风雩三月初三日,禊事宣和胜永和”——宋·刘旦《上巳谢王丰父惠酒》 3“半生瓜”是指苦瓜,古人认为它内苦而不苦人,有君子之风,故称为君子菜。 4“苦荬”俗称野苦菜,是野菜的一种,长得有点像野菊花。 第34章 一曲毕,几人往繁台山去。 繁台山顶是座白塔,山下则是金柳河的上段环绕其间。 金柳河两岸引了自山上的溪水,形成了曲曲绕绕的细小水溪。杨柳修竹拂岸,春草苍然。 本就有意相邀过节,方有希早早让人准备好了。帷帐软垫,清酒甜酿,果蔬点心,甚至还还备了琴笛、棋盘和笔墨。 他们各自相坐,连带着丫头们也都由着年长的玉衡应星一并玩耍,围坐在一起摘花插柳。 江策还是很爱玩儿的,瞧见游人在捞水里的素卵和绛枣,也去凑热闹,还稍带了郑少愈。 方有希将柳枝浸入水里,水沾满枝叶,笑着洒向几人。 “祓禊去灾,祥宁安康。” 她几人各自接过柳枝,相□□撒。 江策拿着柳枝,看向在水边的薛婵,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忽地,脸上一湿。 江策下意识闭上了眼,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抬起眼。 郑少愈躲在李雾身后探了个脑袋,笑嘻嘻道:“二郎,上巳安康。” 他呼了呼气,柳枝瞬时被捏紧,倏然一笑。 江策把柳枝猛然浸入水中,一手拽着郑少愈的衣领,一手浸湿柳枝往他身上抖水。 他笑得灿烂:“郑少愈,上巳安康。” 郑少愈一边嚎一边挣扎着跑了,李雾站在原地笑道:“江二郎与郑六郎的感情真好。” “是啊,毕竟一起长大。” 江策一边笑,一边悄悄在身后把柳枝浸入水中:“方才,没有李兄的份吧?” 李雾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江二郎不信?” 一脸温和无辜。 江策微微侧头,装作认真的看水的样子笑道:“嗯,我信。” 见李雾微低头,江策抓准时机抽出柳枝往他身上洒水。 谁知对方的手更快,倒似提前准备好一样,向着江策迎面而来。 江策为着躲避,水只洒了李雾的一截衣袖,可李雾的水尽数落在了他的脸上。 李雾笑问:“没事吧?” 江策抹掉脸上的水,抬头对上李雾那温润柔和的笑意,露出僵笑:“没事” 郑少愈不知道又从哪里窜过来:“二郎你真滑稽。” 方有希向他们招手:“酒好,都来饮几杯吧。” 李雾笑道:“江二郎请。” 江策把柳枝甩入河面,随着飘下来的素卵和绛枣一起往下流。 薛婵坐在一侧,即使在认真饮酒仍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她一抬头,那视线就消失了,只剩江策转过去的半张脸。 她静静盯了他一会儿,才又垂下眼,若有所思。 方有希在两人身上移转目光,微微一笑,邀薛婵去放风筝了。 剩的几人由李雾相邀,坐下打了几盘棋局。 江策初时疾风劲草,可越往后越细腻多思。其后李雾轻飘飘就杀得江策节节败退,最后让他郁闷地坐在一旁喝酒。 换到郑少愈,他笑嘻嘻坐下:“我是个臭棋篓子,李兄可要高抬贵手。” 李雾只是笑了笑,认真落子。 棋局一点点行进,郑少愈一会儿叹气,一会抓耳挠腮。 他棋风朝气蓬勃且张弛有度,几手看似笨拙可却灵活多变。李雾被连吃几子,不由得更加认真,可他与只是一如既往嬉笑。 第47章 “承让承让,今日运好。” 下到中盘,两人绞杀得厉害。你来我往,僵持不下。李雾凝眉思索,郑少愈咬着手很是苦恼。 江策从他们的棋局里转过目光,薛婵和方有希在水边打春幡,放风筝。 她在草地上小跑着,风筝在她手里高飞起来。 原来她那般的爱玩儿,爱闹,爱笑。 薛婵逗身边几人她们逗得面红耳赤,一路追着她要打。 而她就那样提着裙摆,躲避跳跃,轻轻巧巧的。笑声飘忽地落在耳朵里,像一段粼粼沁碧的水波。 江策觉得自己好像躺在这水波中,身与心都飘飘然。待到污浊的血肉,坚硬无比的骨骼都洗净,自己又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可以飘起来。 而他真的飘了起来。 像只风筝一样飞在那天上,那般轻快自由。只是下头又有一根细线被攥着,控制着他时高时低,时远时近。 低头一看,攥着风筝线的人,正是薛婵。 她噙着笑意,放出长线,于是自己又飞远了。不过一会儿,线在她手中收紧,他就又近了。 这是一个放风筝的绝世高手,他如此想。 可被人牵引着,控制着的滋味,于他而言是一种……很新奇却又不甘心的感觉。他不甘如此情形,想要让她变成自己手里的风筝。于是飞跃出去,猛然伸出手,抓住了她。 水边的欢笑声因江策突然的走近戛然而止。 众人皆停下自己的动作,看着他挡在薛婵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江策低头一看,他伸出手抓住的不是风筝线。 他抓住了她的...... 一截披帛。 薛婵轻轻一拽,示意他松手,可是江策呆愣愣地站在那不知道干嘛。莫名其妙走过来,又莫名奇妙挡在她面前。 见他动也不动,她干脆猛地抽了一下披帛。 “松手” 江策这才恍若大梦初醒,连忙松开手,退了两步往回走。 嬉闹因他来而止,又因他去而复。 他又忍不住回头。 薛婵此时并未玩乐,而是站在水边,静静凝着他。披帛那样长,缠在她娉婷修长的身体上飘出去,瞧着还是很像一根风筝线。 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江策才往郑少愈那边走飞奔而去。 薛婵眼中的人走得越来越远,只是衫袍飞扬的模样,倒是很像…… 她抬起手,与那背影对比了一下,确定似的点点头。 “确实很像。” 像一只风筝。 江策回去,棋局尚未结束。他干脆狠狠灌了两杯酒,压下那快得惊人的心跳,直到绯红攀上脸颊,才又松了口气。 “这酒实在是太醉人了。” 他将自己喝得晕乎乎,垂下头不再看水边。然而天上的风筝有许多,怎么躲都躲不过。 等饮尽手里的酒,垂眸思索,在纸上提笔。 “你俩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郑少愈突然开口,手上还在收着棋子。 江策问李雾:“你又赢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郑少愈凑上来,叉着腰:“嘿嘿,没想到吧,是我赢了!” 江策被眼前这张突然放大的脸惊了一下,不自觉的就碰落了桌上的笔,滚落在了草地上。 他先是迅速将纸张收入袖中,饮茶的李雾轻轻瞥了眼,露出几分淡笑。 琴音起,铮铮如流水。 不知哪户人家,在水上浮了小小的酒杯和盛着点心菜肴的碟盏。 这次郑少愈遇见了熟人,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就将两人拽走了。年轻的郎君相谈甚欢,一时兴起,干脆围坐在水边对饮。 薛婵与方有希相互敬了酒,刚饮下撞上了江策看过来的目光。 水声潺潺,惠风习习。 江策勾唇,捞起酒盏向她遥遥敬酒,嘴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 方有希投去目光,江策被抓包似地别开脸。 她不禁看向薛婵,可是她依旧是淡淡的笑意。 “江二哥方才与薛姑娘说了什么?” 薛婵笑了笑,伸手捞起流过身前的酒盏。 “山水风月,春时安好。” 只是普通的一句祝愿,没有特别的地方。 她拿起酒盏与方有希碰杯,轻笑道:“我敬你。” 方有希提杯,掩袖饮尽。 忽地,不知谁有感而发唱起了诗经里的篇章。 清扬嗓音被春风裹挟而来,有人先起了一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郑少愈与他和歌而唱:“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不仅他,水边人依次和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江策用长箸在瓷盏上敲出曲调附和着,玉箸瓷盏,相碰出清脆冽冽的音。因着并未使用丝竹管弦,显得格外清新质朴。 氛围一时和雅欢快了起来,他也和了声。 “视民不恌,君子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乐音清新质朴,歌声欢快洋溢。 薛婵握着酒杯,隔着水面看着敲音的江策。 江策这个人,近来倒是有些奇怪。 上次她设计他入水,本来已经准备好面对他一如既往的气急败坏了。可是江策只是轻轻揭过,反倒平和。 今日在凝翠楼,他向她解释。 若是他想要解释,自然早就急急忙忙说穿了,何必等到今日。 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头江策也恰好抬起头,见薛婵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见他也看过来时就立刻垂下头去。 瓷音慢了下来。 他并不非只会拳脚的粗蛮武夫,他也读书识礼,擅诗书礼乐,也能和她一起品诗论画的。 自己在这些儿郎里,并不逊色。 那她,是如何看他的呢? 随着歌声一并落下最后一个音,水边已经没有薛婵的身影了,连方有希也不在,只有几个小丫头在打闹玩笑。 江策立刻站起来,环视了一圈。 水岸没有,桥下没有,都没有。 郑少愈拉着他往一边走去:“你瞧什么呢?那杨三郎让咱们去喝酒呢。” 见江策还有些茫然,他又拽了一道,语气都埋怨了起来。 “李兄都在前头等着咱们了,快走。” 李雾站在前头等着,江策被郑少愈拽离。 酒局之上江策有些神游,连酒令都行得不好,嫌弃地赶下了酒局。 他干脆站在桥旁吹风,看着桥下流动的河水,垂眸纠结。 深呼气,睁开眼,向着桥下去。 李雾朝着他道:“下一轮可就到你了,你要走吗?” “我酒醉,想去散散酒。若是到我,还请李兄替上一场吧。” 他脚步迅速,很快就没影了。 江策才走了一段路,又停下脚步。 自己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那样在乎薛婵的想法。 许是方才喝了不少酒,一时上了头,才冲动了。一定是前阵子下雨下得太久了,让人生了许多愁思。 往左走,绕过一截溪流就能回去。 江策慢慢走着,先是听见了激荡的水声,随后伸手拨开掩映的数枝,顿时和两个姑娘。 这丫头不是薛婵身边的吗? 可江策转念一想,她们在这,那薛婵也在。 江策顺着她的目光一转眼,几步外的树下青石上卧着个人。 松石绿卷草纹交领衫子,杏白花卉纹罗裙,桃色小团花披帛。 不是薛婵还是谁? 江策顿时起了兴致,这可是她自己出现的,不是他特意来找的。 他走向薛婵,尖锐不悦的目光在背上普通针扎。 江策无奈道:“放心,这繁台山这样多的人,我不会对她怎样的。” 云生没做声,江策也知道她看自己不顺眼。 江策就停在了几步外。 薛婵卧在青石上,半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披帛从腰间飘然垂在地上。 此时已将快至傍晚,有金光静静泼洒泼洒在她身上。 江策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薛婵朦胧初醒,眼前出现个熟悉的身影。她闭上眼,想着自己竟然酒醉至此,梦到了他。 “悉悉索索” 有什么东西爬过草丛。 江策闻声看去,看到了一小段斑斓的色彩正外游动。 待到他看清楚之后立刻倒吸了口气,直接一手拽着薛婵的胳膊,一手揽着她的腰跃上了树。 “你......” 薛婵此时灵台清明,看了看周围。 面前茂盛的枝叶,身后是青绿的溪水。 云生和初桃,两人看着树上的他们。一个怒意,一个惊讶。 薛婵抬头,江策满脸警惕,下颌紧绷。 她低头看,一条蛇从青石旁绕过滑入了水边的草丛里。自己的手臂被江策紧紧握着,甚至有些疼。她不喜欢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于是试着离他远些。 第48章 可是江策感受到她的动作,又将她拽近了些,几乎是半搂不搂的了。 “你干什么?下面很危险。”他看着薛婵,严肃道:“有蛇,很危险。” 薛婵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语气带了几分探究打趣。 “二公子,你怕蛇啊?” “怎、怎、怎么可能,我这是在保护你,你看你这样纤弱,躺在那里睡觉,万一被蛇咬了怎么办?” “二公子,人都有弱点,会害怕很正常。” 江策拽着她的手臂很紧,嘴更硬。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 薛婵淡淡地:“哦” 江策听见这样有些敷衍的回答,硬气了几分,强调道:“真的,没骗你。” 薛婵忍住笑意,立刻低下头去有些弱弱地说:“可是我怕......” “真的?”见她这样说,江策心里平衡了不少,可是又不禁有些怀疑。 江策记起上次他落水一事,有些警觉。 他微眯眼,冷声道:“你该不会骗我吧?” 【作者有话说】 注:溪边唱诵词——《诗经·小雅·鹿鸣》 第35章 薛婵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中顿时多了泪意。 “我酒醉酣饮,还没看清楚就在这儿了……” 她雾蒙蒙的眼里满是迷茫和后怕。 “我最怕这种东西可,方才只是没有反应过来,如今想着头都麻。” 说着说着,几滴泪就顺着脸庞滑落,可偏偏她还忍着,显得整个人更加纤弱了。 江策想:也是,姑娘家大多都怕这些东西。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深闺姑娘,会害怕也是正常。 至于上次…… 上一次确实他话说重了,薛婵此人有些心气,恼了报复也实属正常。 薛婵揪着江策的衣袖,即使强忍害怕,声仍有颤音:“二公子,你功夫好,还请多庇护几分。” “啪嗒” 眼泪落下来一颗,掉在了江策的手背上。只觉眼泪漫开的地方奇烫,跟团火星子似的,仿佛就要烧起来。 他磕磕巴巴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 “多谢二公子” 薛婵眨眨眼,将眼泪擦去。后悔掐重了,腿上的肉现在疼得要死。 “咱们下去吧。” “下面,有蛇,很危险。” “可是......”她看着江策,声音幽幽,“蛇更喜欢待在树上,说不定就在咱们身边看着我们呢。” 江策头皮一麻,声音不禁微颤。 “真的?” 她看着他,很是认真。 “嗯,真的。” 江策立刻带着她飞下了树。 一下来云生就立刻上前推开江策,他被她推得一趔趄,既没恼,也没说什么。 初桃拉着薛婵上看下看:“姑娘没事吧?” 薛婵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 “方才有蛇,江二公子是为了保护我才上了树。”她唤回了云生,笑眯眯看着他,“是吧,二公子。” 江策站直身:“当然,就是你家姑娘说的那样。” 话一说完就有些尴尬,他便匆匆逃离,又猝不及防撞上了过来的人。 方有希惊讶:“江二哥?” 他轻咳几下,又道:“天色渐暗,金柳河畔该起夜市了。玩够了来找我们,我先走了。” 方有希还没得及说些什么,江策逃似的走远。 薛婵这才低头掩笑。 方有希见到地上有张折起来的纸,捡起来打开看了看,神情有些微讶,便走过去递给了薛婵。 “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薛婵看着那纸张上的字,笑意轻凝。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她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面上依旧含笑。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 方有希看着薛婵,注意着她的神情,却见她慢慢将纸张撕成开。 小小的纸片躺在她的手心,任由风过吹散出去,最后飘落在青绿的水面之上,逐水而去。 “怎么撕了?”方有希惊讶问她,“薛姑娘是不喜欢这首词吗?” 薛婵抬眼看她,笑意柔和。 “嗯,不喜欢。” —— 酉时四刻,天暮落,金柳河畔起了夜游街。 穿行叫卖的货郎,结伴出游男女,嬉笑打闹的孩童,让这个上巳节热闹非常。 几人先是过了桥,沿着河岸长街走。陡然看见一柄高大的伞,挂着各式精致玩意儿。 “这还怪有意思的。”方有希拽着薛婵就走上去。 见是好几个年轻的姑娘,那货郎顿时眼亮,连忙堆笑道:“论新奇好玩儿的东西,出了京西,我不说第二,也没人敢说第一,几位瞧瞧?” 薛婵听着他那一堆好听的话,不由得看去。 除了货郎身旁的伞,还有几根长长的木杆子,挂着珠络、荷包、流苏、花结、巴掌大的小鼓、铜铃,甚至还有小巧的短刀短剑。 虽说卖东西也难免夸大其词,但也却是新奇。 薛婵记挂着程怀珠,想着带些东西回去逗她,便也停下来细细挑选。 “呀!这东西真不错。”郑少愈凑上来,取了珠络和几个小荷包,摊在手心里,“真不错,买回家送给我娘,她肯定喜欢。” 他眼睛转了转,露出几分古灵精怪的调皮。 买东西回家送她娘,先哄她高兴,到时候老头子要打他罚也有人帮忙。 这叫未雨绸缪。 他咧着嘴暗喜,李雾和江策也慢悠悠走了过来。 见江策来,郑少愈指了指小鼓和木雕,向他道:“阿遥年纪小,我也给她买几个你帮我带给她好了。” “行啊”江策抱臂而立,看见了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晃荡,声音清脆。 他取下铜铃。 这东西,想来喜团爱玩儿。 江策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目光滑过,慢悠悠挑挑拣拣。 货郎也精,但凡他目光多停留就立刻取下来给他。 郑少愈一边挑一边和他说话:“你怎么不带又玉出来玩儿?” 江策:“他说他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 “谁知道呢?随他去吧。” 他侧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在四周扫。 薛婵伸手取下一条宝瓶百花的流苏,红蓝绿的团花带子编出极漂亮的绳结。 她问云生和初桃:“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两人点点头:“好看,怀珠姑娘肯定喜欢。” 李雾走过来,看着正纠结的人轻声道:“若是喜欢,都买就是了。” 玉衡和应星相视一眼,略略退了些。 方有希看他笑道:“怎么?你要给我买吗?” 李雾眉眼柔和:“这么多年了,怎么如今才来说这些话,从前买的还少吗?” “那也是从前。”少女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珠络,“从前年幼不知事,如今都长大了,总是不一样的。” 李雾微微一笑,径直付了钱,货郎将东西包起来给他。 “从前也好,如今也罢,都是一样的。” 薛婵本来和两人站在一起,一开始还在认真看东西,见气氛有些不一样便往一旁慢慢退过去。 她看着两人若有所思,想着方有希对她特殊,多半就是因为李雾了。于是默默往一侧挪,避过其他买东西的人,登时轻撞上了人。 薛婵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扶正,头顶上又落下几分讨人嫌的声音。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 薛婵抬头,江策倨傲挑眉:“撞了我,没什么表示吗?” 她站直身,轻福身。 “对不起” 江策笑眯眼,一脸满足:“没关系。” 薛婵从他身旁走开,他亦步亦趋背着手走在她身后。 尽管她绕了又绕,仍在她身侧。忍无可忍之下,她停步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策把腰一叉,下巴一抬:“这又不是你家路,凭什么我走不得?” 薛婵:“......” 她就知道,这个人实在是讨嫌。 李雾和她说:“今日过节,你喜欢什么尽管挑,我买。” 江策抱臂站在一边听了一耳朵,脸当时就沉下来。 薛婵笑道:“没关系,我让云生带钱了。” 李雾笑了笑,准备直接付钱,手腕被一只手截住。 江策把他付钱的手往回推,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能让李兄破费呢?我来。” 郑少愈抱着东西凑到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二郎,那我这刚付的钱,你也给结了呗?” 江策睨了他一眼:“你没钱啊?” 郑少愈哼了一声,嘟囔着:“真是小气。” 江策叹气,无奈道:“请你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正想去吃前头陈家的馄饨呢。”郑少愈捏着他的袖子,略有娇羞,“咱们心有灵犀啊,二郎。” 第49章 江策笑容瞬时一收。 “......” 众人憋笑,李雾弯唇,方有希扑哧笑出声,薛婵低头掩笑。 江策轻瞪薛婵:“不许你笑。” 薛婵顿时被激起不悦,淡淡瞥了他一眼。 要你管?凭什么就说她? 薛婵走的时候经过江策,特意仰起笑容。 “哈哈” 她就要笑。 江策扯出袖子,推开半挂在身上的郑少愈,冷冷道:“我回去告诉又玉去。” 郑少愈将丁零当啷的小玩意儿装进袖中,笑嘻嘻跟上去。 “没事儿,我不怕。” 几人在桥头的吃食摊前坐下,卖吃食的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见到几人,立刻乐呵呵地招呼。 “几位要吃些什么?” 老妇人刚问,见到江策和郑少愈一愣,推了推正忙做吃食的老伯。 江策一笑:“几年不见,两位还康健吗?阿婆的病比从前好些了吗?” “都好都好。”那老叟回了两句,又问,“还是吃荠菜馄饨吗?” 江策点点头,郑少愈上前道:“陈老伯,我要虾仁馄饨。” 陈老伯笑着点点头:“有、有、都有。” 阿婆招呼着几人坐下,可桌子小一时坐不下。江策不过几下就拼好了,他对几人道:“摊子虽小,可陈老伯手艺好,我和郑少愈萧怀亭也常来的。” 薛婵没说什么,先坐了下来。 她温笑道:“阿婆,我要荠菜馄饨。” 李雾:“今是上巳节,确实该吃上一碗荠菜馄饨,倒是我们有福了。” 郑少愈在几人对面坐下,江策站在摊子边和两个老人说话。 李雾问他:“看来郑公子和江二郎和这两位老人有渊源呢。” “也算不上什么渊源,就是早先年纪还小,萧怀亭、哦、就是明义伯府的世子和二郎在我家的家学里读书,几人常一起出来玩儿,也在这儿吃馄饨。” 郑少愈摇着扇摆摆手:“也是个上巳节吧,有人酒醉后纵马掀了摊子伤了人,二郎就和那群人打了起来,还闹到了府衙,回家还被好一顿揍。” “老人家的儿子伤势太重没救过来,就剩个小孙子。”郑少愈收扇,轻轻敲了下下巴,“恰好江大哥上任,接了这案子。” 他捏着下巴:“听我家老头子说,当时陛下在朝堂上好一顿气,这案子没多久就结了,下狱的下狱,撤职的撤职,也算有个交代吧。” 郑少愈轻描淡写地讲了个大概,其实说太细也没什么必要。 他家老头子和他说,当时负责勘办此案的就有程家大郎程清霈,而且陛下对沈淑妃的娘家颇有不满。 说完,江策就坐了回来。 几碗馄饨被端上来,热气腾腾。皮薄如纸,内陷饱满,汤色清澈。 江策给几人拿了勺,坐在了薛婵对面。 薛婵慢慢吃着馄饨,摊子前挂的那盏灯,微黄的光静静洒在她的小半张脸上。 她好像,长了些肉,没有原先那样消瘦了。原本消瘦的面颊丰盈起来,上了妆之后气色更好了不少,透出几分桃花般的柔和。 江策心想,还是康健些的好。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些什么,若是日后成了亲,可以让厨娘做,或者去凝翠楼。 “喂” 薛婵抬起头,江策撑着脸看她,明丽的脸像莹莹的宝石花。 “你是不是长胖了?” 李雾和方有希吃馄饨的手一顿,郑少愈勺里的馄饨还没进嘴先落回了碗里,他瞪大眼侧头看江策。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 这人到底会不会讨姑娘家欢心? 郑少愈在桌底踹了他一脚,拼命眨眨眼示意江策赶紧说些什么,挽救一下这僵硬的局面。 江策侧头皱眉:“你眼抽了?” 郑少愈生无可恋地闭眼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没救了。 而薛婵只是平平静静咽下馄饨,应了一声。 “嗯” 李雾试图转移话题,又问摊主:“上巳节有吃花煎的习俗,不知你们有吗?” 阿婆点头:“有,不知你们想吃什么花煎?” 李雾看了眼薛婵:“有海棠煎吗?” 陈伯抬头,面露难色:“呀,真不赶巧,已经没有海棠花啦,换成玉兰花煎成吗?” 李雾轻声问薛婵:“你觉得呢?” 薛婵垂眼思索,她还是比较喜欢海棠煎。既然没有,那其他也成。 江策见她犹豫了半天,不由得开口:“反正那些花在油里一过,锅里一滚,做成花煎都差不多。你就别挑剔了,将就将就呗。” 话一出,尚且还在犹豫的薛婵抬眼。她长眉轻蹙,眼神冷淡了几分。 李雾见大事不妙,刚想开口说话,薛婵已经开口,声色冷冷。 “将就?我为什么要将就?” 江策皱眉,好好的怎么生起气了? 他说的有错吗? 当真是阴晴不定,脾气怪得很。 阿婆把花煎端上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李雾笑了笑以作安慰。 江策把花煎递给薛婵,她冷脸坐着没有动。 眼见他又要开口,生怕薛婵生气,李雾赶紧接过花煎推至薛婵面前。 薛婵这才动筷。 江策更加不爽,这不是也将就了吗?说那些话就为了和他赌气? 郑少愈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有些木然地扒拉着碗里的馄饨。 没救了,没救了。 为了化解尴尬,方有希笑道:“往前是高禖庙,听说会抽花签祈福消灾,咱们也一起去吧。” 郑少愈赶紧一拍腿附和:“正是正是,就当走走消食了。” 江策想说些什么,薛婵站起来就走。 他摸出银钱放桌上,阿婆本想说给的太多,可是郑少愈已经推着江策往前走了。 郑少愈还不忘回头道:“我们下次还来,我爱吃虾仁馄饨您可要记得。” 高禖庙在上京西,正好在街尾的繁台山脚下。 几人慢慢沿着河岸走。 薛婵走在前面,江跟在她身后。他近多少,薛婵就有意无意远多少。 几番来回,江策直接几个大步与她并行。他抱臂弯腰,问她。 “你生气了?” “二公子觉得呢?” 哦,看来还是生气了。 可是他也不高兴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针对他。 江策:“一点小事有必要生气吗?” “……” 薛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快步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薛:逗狗行为+1 注:“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五代十国·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 第36章 江策追在她身边:“那我跟你道歉不成吗?” 薛婵不想搭理,可他跟得紧紧的,甩都甩不掉。 “知道了”她敷衍了一句,又道:“二公子也不必挂怀此事了。” 话说完,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冷淡。 江策觉得她还是不高兴,可他也没说错什么吧。而且她那样针对他,他还给她道歉她,自己也不高兴呀。 偏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薛婵都是那样平静淡漠。既不作声,也没有反应。 江策心上像是被抓了几下,又没法挠,只有心头的痒越来越强烈。 他们走到了高禖庙。 庙内是一棵老桃,此时花盛,枝桠上挂着许多木牌红带。殿内供奉着女娲像,左为大禹,右为后稷。 庙不大,人却多又热闹,且多为年轻男女。有的在桃树下抽花签,有的垫着脚往桃树上系红带。 薛婵走在后头有些落单,有人凑上来,对她笑道:“今日上巳,姑娘抽个花签吧?” 她本无意此事,只是被拦了去路也走不脱。江策一回头看没人就立刻凑上来,连带着其他人也都过来了。 方有希先摸了个花签,抽完后站在了一侧看。 上头没有什么,她一翻,后面写着几句诗。 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薛婵探身问她:“抽着什么了?” 方有希笑了笑:“就是普普通通的签文,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收起花签,劝薛婵:“该你了。” 薛婵往后退,有些拒绝:“我就算了吧。” 方有希道:“不过是图个乐趣,抽着不喜欢的抛了就算了。” 她几番劝说,薛婵才摸了支花签。她拿着花签退到一侧,翻道背面,有些愣神。 方有希也看得头晕:“这签文怎么这样晦涩奇怪?” 李雾:“奇怪?” 薛婵大大方方将花签递了过去,郑少愈也凑上来瞧,江策抱臂在一旁看了眼。 上头写着的是……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第50章 “这是《论语.雍也篇》”郑少愈捏着下巴,给他们解释,“孔子的学生伯牛有疾,孔子痛心,在窗外握着伯牛的手哀叹,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只是作为签文,倒是有些难以理解了。” 李雾敛笑,不由得看向薛婵,可是她垂眸不语。 江策不知何时凑过来,俯身道:“你有病啊?” 薛婵抬起脸,对上他的眼笑道:“是啊,我有病,且是恶疾难愈。” 她拉长语调,悠悠说着。 “二公子,你可要小心了。” “嘁”江策抱臂看她,满不在意,“说的跟真的一样,唬谁呢?” 郑少愈撩起袖子,跃跃欲试地摸花签。手刚伸进去,看着站在一旁的江策,立刻又抽出来,露出一抹谄笑。 “二郎,你抽一个我瞧瞧呗?” 江策拒绝:“我才不抽呢。” 万一抽着个奇怪的签文出来,一时解不了,他才不要被人笑话。 江策神情抗拒,一副我就是不要的神情站在一旁,任郑少愈怎么说都不为所动。 郑少愈半求半劝:“我拿新得的《清乐志》跟你换。这本游记可是孤本,珍贵着呢,你可是赚大发了。” 江策挑眉:“这可是你说的?” 郑少愈本来只是信口一说,谁知江策真和他讨价还价起来。罢了,他就再忍痛割爱一回。 “行了行了,我说的,你快抽吧。” 江策咳了咳,造作起来。愣是在郑少愈三催四请下,这才慢慢摸了支花签。 他刚拿出来,自己还没看,就被抢走了。不过江策也不在乎,上头写了什么也不大关系。 姻缘嘛…… 他才不信什么上天注定,只信事在人为。 郑少愈翻过花签,只看清了几个字,就知道是签文是《诗经》里的。可是他还没看清,肩上压下两只手。 他回头一看,顿时垮脸。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顺势钳着他,满脸笑。 “六郎,这跑了一整天,可算好找。跟我们回去吧,老大人还等着听你背书呢。” 郑少愈顿时乖乖地站直身,向几人鞠了个躬:“朋友们,我回家去了,咱们再见。” 江策本想说什么,有人便道:“夫人说请二郎后明日来郑府吃饭,还请您记得。” 他说完,江策就闭上了嘴,看向郑少愈无奈摇头:“郑少愈,认命吧,你斗不过郑伯父的。” 郑少愈撇嘴,欲哭无泪,这见利忘义。 哦不,见饭忘义的家伙。 他像是要哭出来,被几人钳着幽怨道:“我讨厌你。” 江策摊手。 “请吧,六郎。” 郑少愈扭身甩手,跺了跺脚:“我自己会走!” 他这样一说,几人也就放开他,任由他挪着步子走出去。郑少愈垂头丧气,才刚走出门,就蹦起来往外狂奔。 “想抓我,老头子还高兴得太早!” 他像条灵活的鱼一般,没入人潮就没了踪影。 几个小厮也是见惯不惯的相互看了一眼,默然分散去追。 李雾有些担忧:“这该不会有事吧?” 江策:“哦,没事,你见多了就好。” 那是他们父子间的乐趣。 江策抱臂回头,却并未见到薛婵的身影,只有方有希还在,他立刻在人群里找。 李雾问道:“师妹去哪了?” 方有希指了指大殿:“她带着人进殿去了,想是去参拜的吧。” 薛婵在殿内看着女娲,神像安详沉静,微微含笑,低垂的眼静静看她。 那是万物的母亲,所以即使是木胎泥身,却似无尽慈悲温柔。 母亲..... 薛婵敛裙,跪在蒲团上磕了个头。额头触在蒲团上时,好像被这位万物之母揽进了怀里。 跪了一会儿,她平复情绪。准备起身却听见了几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碎裂的声音,隐约还夹杂着脚步声。 她要细听,那声响一瞬时又没有了,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问身边的云生和初桃:“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初桃竖起耳朵听了听,笑道:“今日上巳,想来是庙里人准备祭神的声音吧。而且这里很多人呢。” 薛婵准备走殿,可才出几步又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又进殿,绕了一小圈,闻到了一股柑橘香。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薛婵抬起脚,蹲下身捡了一小块,放在掌心。 那是已经摔散了碧玉花囊碎块,玉质温润,雕刻的花纹精细。 薛婵用指尖沾了点上头的粉末,柑橘香而不腻,并且用的是上好的材料。 这不是平常的东西。 她不擅制香,可是程怀珠喜欢捣鼓这些,并且这味道她熟悉。之前程怀珠为了给她安神,送了一盒来,和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当时程怀珠是怎么说的来着? 可惜她不记得了。 “薛姑娘” 她回头,其他几人也进来了。 方有希道:“要祭神了,咱们到旁边的洗心亭去看吧,那里开阔,适合观景。” 祭神的队伍会绕着繁台山游走,一路祈福消灾后回到高禖庙。 薛婵暂且搁下犹疑:“好” 高禖庙旁的凉亭因视野开阔,所以聚了许多准备看看祭神人,甚至有小贩早早占了位置,卖起了吃食与饮子。 薛婵与方有希站在一起,江策站在她俩几步外。他一会儿盯着薛婵,一会儿又低头抓耳挠腮。 方有希笑着挪开些,给他们让出空间来。江策倒是顺杆爬,立刻就挪了过去。 薛婵却默不作声往一旁挪了挪,很是疏离。江策顿时觉得有些不爽,赌气般也挪了挪,又和她挨近了。 她被他烦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不禁道:“二公子,你今年贵庚?” “我童心未泯,不行吗?”江策抱臂,抬起下巴回她。 薛婵:“......” 她懒得理他,也就没有说话。 江策:“你不就是在意刚才那事吗?我都跟你道歉了,你怎么还生气?” 薛婵淡淡道:“你道歉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策有些头疼。 这家伙,一不高兴,嘴巴就跟长了刺一样,扎人得很。 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薛婵也不大想理他,干脆直接冷冷走到了另一边去。 江策不禁怀疑,真的要和这种不好相与的人成亲? 他有些心烦意乱。 身侧的李雾见他这样,笑了笑:“江二郎是为师妹心烦吗?” 江策本来不想把自己与薛婵之间的事闹给别人,说到底无论俩人闹脾气也好,吵架也罢,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可是他现在郁闷极了,不由得抱怨起来。 “怎么会有她这般小气,还爱斤斤计较的人?不就是个花煎吗,那我都道歉了,她怎么还咬着不放?” “江二郎,你真觉得是花煎的事吗?”李雾笑容又深了些,他道:“其实,师妹是个本性十分宽容的人。” 她?宽容? “你......”江策一脸犹疑看着李雾,“确定?” 李雾很认真点了点头:“当然。” 江策抿唇,看着李雾。他想,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亲近的人也一个道理,总是会觉得缺点无伤大雅,好之又好。 江策笑眯眯点了点头:“嗯嗯嗯” 见他笑得灿烂却敷衍,李雾也没有强硬反驳。 倒是方有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冷不丁插了句话进来道:“江二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像薛姑娘这样的人......” 她看着江策,柔和认真。 “世间少有,百年难寻。” 江策有些不满,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连你也帮她说话,还说得这么郑重,你和她又不熟。” 方有希却道:“二哥和她也不熟啊,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觉得她不好呢?” “我和她——”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在苦竹寺初见就差点命丧她手的事。话没出口,急急转了个弯,说了句。 “迟早会熟的。” 李雾轻轻一笑,转了话题:“方才来时,见那树下有人正在卖花煎,里头有玉兰花。” 江策并不大在意:“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都道歉了,还要专门买花煎去哄她。就她有傲气,我就没有吗?” “砰!砰!” 有人放起了烟花,一瞬间亮如白昼,惊叹声、欣喜声随着绚烂的烟花绽开。 只是人多起来,恐生意外。 李雾隔着人群,时刻关注薛婵几人。他本想和身边的江策说话,让他一起往薛婵那边去,可等回头人已经不再身边了。 雪青罗袍的少年正站在摊子前,接过小贩递过的花煎。 璀璨星子滑落,一瞬间又暗了下来。 突然间有人高声尖叫,堆叠的灯架不知何时燃起了火,高跳的火焰咬着两边摊子上的木棚迅速燃成了一片。 第51章 人群慌乱了起来,李雾赶紧拨开人群到方有希和薛婵身边去。可是慌乱的人群,橙红灼人的火光阻隔着他往前行。 薛婵被人群推搡着往一边走,明明一片慌乱,她身边的人却似有目的似的,将她围赌起来往洗心亭外走去。 那后面连着的,是繁台山的山林。 薛婵默不作声用衣袖掩着,摸下了发髻的发饰攥在衣袖中。 她抬起眼,看见了人群中的江策,正焦急地拨开人群向她走过来。刚要开口,就被人按下去。 薛婵立刻装作昏迷,任由他们将自己扛起来,往西侧走。待到两人经过矮坡时,她估摸着肩膀与脖子的位置,立刻拔出长簪迅速刺了进去。 有热血飞溅了出来,喷洒在她手上。 “啊!” 扛着她的人惨叫一声,迅速将薛婵甩了出去。 落地的一瞬间,薛婵就手脚并用爬起来,往坡下跳。 坡下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哪怕自己摔死,在水里溺死都比被他们带走要好。 另一人走在前头,听见声音回头低声呵斥。 “你喊什么!” 灯笼的光凑近,那人捂着脖子,尽是鲜血,怒骂道:“那死女人跑了!” 他捂着脖子,爬起来也往下追。 他们身后又紧紧跟着一个人。 只是这样的动静被淹没在人群喧闹声中,为着在这种日子以防失火,官府早已在附近备着水缸和人手,以便能够随时灭火。 待到火尽数被扑灭,李雾和方有希几人碰上面。 薛婵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他们在洗心亭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甚至连带江策也不见了。 “江二哥呢?” 云生道:“他跟着一起跳进山林里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 2.“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是《论语.雍也篇》” 第37章 薛婵一路从山坡上滚,直到撞在树上才停下来。 撞在树上的一瞬间,她下意识用手支撑,手被尖锐物划伤。 薛婵撑着腰站起来:“早知道就不跳下来了。” 鲁莽了。 只是跳都跳了,自己现在又在何处? 夜里安静,所以一点点声音都极其清晰。 幽鸣的鸟雀,未知生物爬过的悉悉索索声,还有......水流的声音,是水流撞击青石的簌簌声。 繁台山是金柳河的上段,这里又离高禖庙并不算太远,而且她在看烟花时月亮刚从右边升起。 “砰!砰!” 又是两声烟火破空的声音,瞬时让这山林也亮了几分。不过几瞬,又恢复了凝重如脂膏的黑暗。 几步外似乎是个矮坡,隔着重重的树影,薛婵看见了远处的星星点点光亮,那光亮再往上又有一处。 薛婵迅速在脑中提笔绘出了大致的地形,也确定了自己大致的位置。 繁台山东侧,高禖庙下。 夜色漆黑浓重,却有很杂的动静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她猛一回头,一豆灯火在幽寂的山林向自己飘过来。 薛婵只当是那些人追来,当时就顾不上疼痛,滑下坡跑开。 她一边看着枝叶间隙的月牙,循着月亮估算自己大致的位置,确定自己该往哪里跑。 若是估算错了位置,在这深林里乱绕,绕回去撞上那两人只有死路一条! 山路难行,她渐渐没有什么力气,手脚也很痛。大口大口喘气,嗓子仿佛被石砾一遍遍划着。 薛婵涉过湍急的溪水,跌在水边捧着水喝了几口。 她像一棵要枯死衰败的草木,疯狂汲取着得之不易的水分。当清凉的水顺着流下去,平熄如火烧的喉咙。 湍急的溪水令她几乎站不起来,好在并不深,她用双手摸着石头向前走。 幽黑的山林如鬼魅,伸出无数只手拽着她的手脚衣裙,缠着她,拖着她。 她在水里数次跌倒,又数次爬起来,溪水浸湿了她的衣裙变得沉重像套了层枷锁。 她干脆脱了外衫,摸索着往前走。 薛婵摸到了青草和泥土。 过了溪,又继续摸着黑往西走。 “砰” 薛婵猝不及防撞上了个人,两人都被对方撞倒在地。她闻到了一股柑橘香,那是和高禖庙的大殿里一样的味道。 薛婵下意识问对方:“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迅速爬起来,拉着薛婵一起躲在了大青石后头。 “薛姑娘,是我。” 声音有些熟悉,可是薛婵心神未定,于是更加警惕。 见她没作声,还有些警惕要往外躲,直接将薛婵又拉了进来。 “我是萧阳君。” 薛婵没有挣扎,十分错愕。 “你......” 有人吹起了口气,火折子的光在青石后亮起来。 薛婵先是看见了双亮晶晶的眼睛,随后是那张秀美温柔的脸,此时有些脏兮兮的。 她身旁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 萧阳君笑起来:“真的是我,你别害怕。” 薛婵反应过来,直接一口气吹灭火折子,周围又迅速暗了下来。 她问萧阳君:“你怎么在这儿?你又是怎么回事?” 萧阳君小声道:“我和哥哥出来过上巳节,结果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打晕拐走了。等醒来的时候就和一群姑娘们被关在了一起,后来要祭神了,那些人就少了好多。我就跟其他的姑娘商量着把看守的人都弄晕,然后带着她们一起跑出来了。” 被抓了,打晕人,跑了,还带着其他人一起。 她越说,薛婵越觉得有些发晕。 原来她在高禖庙听到的动静是她们弄出来的。 可薛婵还是觉得有些震惊:“你就这样带着她们跑了?那怎么就只有你俩?” “是啊” 萧阳君小小声的“啊”了一下,又道:“我们逃出来之后就是这繁台山,只能往山里跑。里面有几个姑娘被折磨伤了,我就把她们藏了起来,我是出来探路的。” 萧阳君说的十分认真,薛婵只觉心惊肉跳。 “难道没人追吗?” “有啊,一直有人追,”萧阳君笑了笑,听起来竟还有些羞涩:“但是都被我躲开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抓着薛婵的手臂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那些姑娘我都藏得好好的,一个姑娘都没被抓着呢!” 薛婵:“......” 这是重点吗? 薛婵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完全能想象眼前这个姑娘的小脸上满是骄傲自豪。 她兀自叹了口气,心大到这种程度,也是够可以了。 薛婵问她:“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萧阳君想了想,才小小声回答:“我是想着去找我哥哥的。” 薛婵觉得自己没被人抓找,倒要先晕在这里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萧阳君将她又往里拉了些:“还没问薛姑娘呢,你身上怎么湿了?” 薛婵轻描淡写,说的十分简略:“有人也把我拐跑了,我拿簪子捅了对方的脖子,然后跳下山坡跑,过溪到了这里。” 萧阳君:!!! 她还在震惊,哪知薛婵又冷笑了一下:“可惜没能一簪子了结了他!” 萧阳君本以为自己已经胆子很大了,没想到薛婵比她更大胆,竟然将杀人这事说的如此简单,还为没能杀了对方而愤恨。 她有些磕磕巴巴:“你.....你.....” 萧阳君说了半天了没说出个什么,薛婵吐气,闭上了嘴。 她一时兴起,说的太多,想来吓着她们了。 萧阳君呆愣了一会儿,才又抓紧了薛婵的手。 “薛姑娘,你真厉害。” 少女声音认真。 薛婵在靠在石壁上上轻轻叹了口气。 萧阳君压声问她:“薛姑娘,那咱们现在要一起走吗?” 走是该走,可是该往哪里走呢? 她抬起头,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间看见了那一弯弦月,祭神的队伍从高禖庙离开时,月亮刚从西侧升起来,如今却在偏西的树梢上,大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祭神的鼓乐,当时方有希说祭神的队伍会从高禖庙走,沿着繁台山绕上一圈再回到庙中。 那她们现在,大抵在繁台山下,高禖庙庙东,那方才她涉过的溪水便是流向伤心桥下的那条了。 既如此,想来不远处就是伤心桥。 薛婵在黑暗里摸到了萧阳君的手:“跟我走。” 萧阳君反握回去,又牵着身后姑娘的手,和她小声说:“快牵着我,别跟丢了。” 几人轻手轻脚站起来,猫着腰准备走出大青石。 薛婵突然脚步一顿,伸出手臂将萧阳君两人又拦了回去。 第52章 萧阳君虽然看不太清,却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怎么了?” 薛婵压低声音:“有人追来了。” 萧阳君屏气凝神,耳畔却只有溪水流动撞石的声音,混着虫鸣与婆娑枝叶声。 薛婵听见了鸟雀振翅惊飞声,枯枝断裂声,草木丛被急促砍过的声音。 有人,不止一个。 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薛婵的心疯狂跳起来,将萧阳君的手紧紧攥住。 她思绪飞速转动,她们三个藏在这里并不安全,待到那些人过来就只会一起被抓甚至丧命。 该往哪里走? 若是一起走,自己夜不能视只是拖累。 薛婵抬眼,心已定。 萧阳君一边害怕,一边又将身旁的姑娘揽在了自己的身后。 少女自觉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薛婵不会停下脚步,不会陷入如此困局。 她咬唇,心一横,摸出自己的火折子准备塞给薛婵让她不必拖着她们,自己赶紧逃。 东西还没递出去,薛婵突然凑了上来,声音急促:“向着月亮相反方向走,直到听到鼓乐,看到光亮,其余的不要停留!” 萧阳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和小姑娘都被她推了出去。 山坡虽险,却近。 薛婵听着两人从山坡上滚落的声音愈发远,没有痛呼与哭泣的声音,只是安静。 她这才重重吐了一口气,又突然间想起了天真爱撒娇的程怀珠。 若真有神佛,希望她能顺利回家。 薛婵从青石后跑出去,顺着溪流往下跑。 溪对岸有点点光亮,有人厉声:“她在那,快追!” 薛婵一路跑,穿过交错带刺的丛木。 身后的人追得愈发紧,离得愈发近。 她好累,已经精疲力竭,只剩身体里对活下去那份渴望在烈烈燃烧。 薛婵被藤木绊倒,她想要爬起来,可是身后人更快地上来揪住了她的头发。 “抓到了!” “你还挺能跑,怎么现在不跑了?”那人将她抓着她的长发又重重往后一扯,又骂了她一句。 剧烈的疼痛直冲天门,薛婵的头被迫向后仰,将她拖着走,她看见了天上的那一弯月亮。 心里不禁有些绝望,她想,自己也许真的回不了家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泪水模糊了她的眼。 可是......她还没有名扬天下 薛婵突然拼死挣扎起来,扯着她头发的人也没想到她竟然突然间迸发出如此大的力气,两人纷纷跌进了溪水里。 头上一松,薛婵立刻从湍急的溪水里爬起来,搬起手边的石头重重砸在瘫倒在溪水里的人身上。 她看不见,所以只能胡乱砸,只听见那人的痛呼并着骨肉碎裂的声音。 有其他人下溪了,薛婵立刻向跌跌撞撞向岸边跑去,身后的人追着她却被飞来的一物击退。 而自己前方有人提着灯冲过来。 薛婵陡然惊悚,迅速摸下自己的长簪又紧紧攥在手中。 他过来了..... 她一狠心,拿着长簪冲上去,对方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夜色浓重,只有一盏荧荧发亮的灯,微光照出他微冷的眉眼。 “薛婵!” 是熟悉的声音,只觉松了口气。 还好......上天并未绝情至此。 江策才刚找到她,没想到薛婵竟然冲上来就要杀他。 两人并没有时间寒暄,那些人就围上来了。 江策踢断一截树干握在手中,将薛婵挡在身后:“往后退些。” 有人提刀砍来,江策赤手去挡,灯笼落地,长刀将他手上的数枝砍断,刀尖划破手心。 江策又顺势借力而起,一手钳住那人的手向下一掰,又利落扯着对方的手当作武器甩飞出去,撞退了好些人。 刀刃落地,薛婵循声辩位迅速捡起长刀,刀有些重,筋疲力竭的她有些吃力地丢给江策。 “接刀!” 长刀入手,江策只是一瞬间讶然。 又有几人从山上下来了,将两人围堵起来。 江策握紧了手上的刀,手心的血顺着刀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陷入土里。 他沉眼,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刀刃旋飞,冷光乍破。 江策率先出击打伤了几人,与对方缠斗起来,生生破出了一条路。 “快走!” 身后人当即就提着灯笼跑开,没有丝毫犹豫,说走就走。 江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她留下来也只会增加受伤的风险。 可是,她就那样一点犹疑都没有地跑开了,将自己留在这里。 他轻叹,早就知道她时如此冷心的人,何必失望。再说了,说到底也是自己叫她离开的,她并没有过错,也没有任何责任。 。 有人追着薛婵而去,江策将长刀甩出,精准地划破腿,最后落入溪水中。 第38章 薛婵提着灯笼跑出去,即使是灯笼的光亮对于她来说也是微乎其微。 她顺着溪水跑,依稀传来鼓乐喧闹声。 薛婵大口大口喘气,她又继续循着声音地方向而去。 只是夜里看不清路,薛婵脚下一滑从矮坡上跌了下去,迎头撞上了个人。 火舌卷着灯笼的骨架与灯身烧起来,有了一片小小的光亮,照亮了两人的脸。 萧怀亭低头望着从自己怀里仰起的脸:“你......” 薛婵顾不上身上地疼痛,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他伸出手轻声安抚道:“薛姑娘别怕,我是明义伯世子萧怀亭,是泊舟的好友” 薛婵喘气,警惕道:“明义伯府,萧三姑娘的兄长?” 萧怀亭上前一步,可薛婵却如惊弓之鸟般往后退。 于是他也退了几步,与薛婵离得有一段距离:“是,正是,请你不要害怕。” 萧怀亭问她:“薛姑娘可曾见过我妹妹?” 薛婵尽力让自己平静:“见过,她若是一路平安,想来就在这附近,箫世子尽快让人去寻吧。” “另外......” 薛婵又道:“江二郎与那群歹人如今正在缠斗,还请世子能尽快施以援手。” “好、好、”得知了妹妹尚且活着的消息,萧怀亭紧悬的心方才微松,又听薛婵说起江策立刻沉声吩咐身边的人分散去寻。 萧怀亭有些忧虑:“薛姑娘可是随亲友出行?我留几人护着你以便去找?” 薛婵没有推辞:“多谢世子。” 萧怀亭才抬脚带人从薛婵身边离开,就见着了一群人举着火把而来。 “哥哥!” 他先是听见了自己妹妹的喊声,在火光中见到少女一路跑着扑进他怀里。 她一句忍着恐惧,这才不管不顾哭起来。 萧怀亭将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别怕别怕,哥哥在的。” 萧怀亭轻轻擦去少女脸上的泪珠,和她说:“你乖乖待在这里让她们陪着你好不好,我去找泊舟。” 萧阳君还是有些委屈,点了点头。 “好” 薛婵见着这一幕,疲倦不堪的心有些松泛。 “薛姑娘!” 她闻声回头,方有希与李雾飞快奔来。 云生比他们跑得更快,在火光的照映下见薛婵身上湿透,衣裙也污糟破损,只觉心疼。 她又摊开薛婵的手心,拉开她的衣袖,纤细的手臂上是纵横交错伤口,有的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所能见的都如此触目惊心,倒不知身上还有多少伤。 初桃倒吸了口气,抿唇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姑娘.....疼不疼啊......”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明知故问,肯定很疼。 云生默然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给她擦掉草渣土屑,低着头有几分沉默的固执。 薛婵摸了摸她的脸,又轻轻擦掉初桃的眼泪:“好啦,活着就是万幸,这些都是能好的。” 李雾停在薛婵面前,已是心疼不忍,向来温润多礼此时也怒火中烧。 “这些该被挫骨扬灰的东西!” 方有希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薛婵身上,玉衡又赶紧上前将准备好的斗篷递过给她,然后细心替她拢好。 “夜里冷,当心生病。” 薛婵温笑:“多谢” 李雾:“今日之事自有官府的人处理,如今也都进山搜查了,咱们别待在这里了。” “可是.....”薛婵看向那漆黑的山林,轻声道:“再等等吧。” 李雾知道她在等,也只是和方有希相视一眼默默陪着她。 薛婵走到一旁的石上坐下,身旁坐着等待的萧阳君。 萧阳君抬起头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便也笑起来,随即又有些羞愧万幸地垂下眼。 “幸好,你没有被他们抓了去,否则我都不知该怎样赎罪了。” 薛婵弯起唇:“有受伤吗?” 第53章 萧阳君看着鬓发凌乱的薛婵,她摇了摇头:“只是有些小小的擦伤罢了。” 薛婵轻声:“那就好。” “薛姑娘”萧阳君看着她苍白平静的脸,问出了口,“你方才为什么.....” 薛婵柔柔笑起来,先行回答她:“因为你漂亮。” 萧阳君有些疑惑,可是这算理由吗? “我这个人,喜欢一切漂亮的事物,所以总是忍不住怜惜。” 薛婵又道:“如果非要说理由的话,也许因为你是怀珠的朋友吧,我也总是舍不得她伤心的。” 萧阳君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改天去找怀珠道谢好了。 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萧阳君挪了挪位置,江策抱臂走过来。 江策:“还好吗?” 薛婵:“没事” 他将摸出袖中的长簪递给薛婵:“诺,你的。” 薛婵抬头看他,少年雪青色的衣袍沾了大片暗色,肩膀、手臂、腰间也都有破损。 她接过:“多谢。” 目光下移,那腰间原本系着的应该是玉佩,此时只剩一条细细的绦带,而身侧的另一只手还在缓缓流血。 那滴滴答答的鲜红勾出些心底的疼痛,薛婵捂着眼低下头,控制呼吸平复。 “你的手,在流血。” 江策有些不大在意:“没事,一会儿就不流了,反正回去包扎上药就行。” 他用衣袖按了按伤口,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给” 他倒是没拒绝,接过了帕子,叠成长条正要将伤口绑起来。可是单手绑有些不大习惯,怎么都绑不好,于是绑了又拆,拆了又绑。 正要低头咬住帕子绑起来,一双柔手擦过他的脸颊。 目光所及处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修长洁白,却有着数道细细长长的伤口。只见轻动,就绑出个灵巧的结。 江策一抬眼,薛婵退了两步将长簪簪入发中。 其实他捡到那支簪子的时候,簪身凝了层血壳子。他一看就知道,薛婵又用这东西伤人了。 江策眉头一跳,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条至今未能消去的疤痕,如今好像有些微烫发痒。 抓又不好抓,他就只能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一根簪子,就能取人性命吗?薛大姑娘好像想的太简单了些,也未免高估自己了些。” 薛婵只是笑笑。 “我知道这根簪子也许并不比刀剑来得厉害,也未必能救我性命。难道我跪下求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吗?再说了,谁说它毫无用处了。若是真到了绝境,我的这条性命,也能由自己了结,若是运气好,再多带上几个人,也不吃亏。正因不起眼,正因看似无用,才能猝不及防夺人性命呢。” 她看着江策,莞尔一笑:“是什么很重要吗?趁手好用最重要。” 江策轻笑道:“了结自己?你倒不像是会了结自己的人。” 薛婵认真想了想,回答他。 “本来被抓的时候,有想过一簪子了结,顺便带几个人下去也不错。可是想了想,那些人就算有一千个,都比不上我自己这一条命重要。” 她笑得轻快俏皮,又补了一句:“所以呢,还是还是活下去比较好。” 江策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看着她眸色深深。眼前的人纤秀柔弱,苍白着一张脸,鬓发散乱,衣衫破损,却还笑得出来。 真是奇怪的人。 他看着她出了神,而过于良久的注视落在她身上,倒远不如过往来的尖锐。 薛婵也回看江策,只是他似乎是看出神了,便笑了一下道:“二公子,盯着别人看可非君子所为。” “我们是未婚夫妻,看你一眼怎么了?”江策却抱着臂弯下腰看她,挑眉笑道:“难不成看你,你就当我喜欢你吗?就算是,那也是别人喜欢我。” 薛婵未曾躲避,反倒更近一步,微微抬头看着他笑。 “二公子,莫多情啊莫多情。” 她不避反进,几缕呼吸交织在一起。江策眼前眩晕了一下,只看见她的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立刻退了两步站直身,等整理好乱七八糟的心绪时已经忘了她说什么。 正巧萧怀亭绑押着人从山上下来,江策当即走过去与他说话,薛婵借着火光看见了他们身后被绑着的人。 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就立刻冲了过去。 萧怀亭和江策在商议着将人押解出去,只见一个淡色的身影飞快冲过来,揪着绑着的人衣领扬起手。 两人懵了一下,几声响亮的耳光响起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是薛婵。 萧阳君本来在和方有希说话,身侧扬起了一阵风,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薛婵已经冲了出去。 她看见了自家哥哥,于是也快步走过去,才刚到两人身前,就看见薛婵高高扬起的手并着几声响亮的耳光声。 而那被她揪着的人被打得偏过头,脸上高高肿了起来,嘴角落下血。 江策眉一抽,默默退了两步。 他怕走的太近,薛婵的巴掌就挥自己脸上了。 薛婵认认真真抽了几耳光。 江策看着薛婵,她以后该不会打他吧? 嘶,真可怕。 萧怀亭向前一步,本想开口说不值当这样:“薛姑娘......” 薛婵回头,目光凌厉倒把他震在原地,剩下的话尽数都咽了回去。 该死的,她就应该一簪子抹了对方的脖子。 她实在对这个扯她头发还想打她的人火大得要命,恨不得将他打得身首分离,故而用尽了全力。打了几巴掌震得自己手生疼,刚急需的力气尽数都撒出去,现下累得慌。 于是她喘了两口气,又扬起了手,却被握住了手腕。 江策淡淡道:“行了,他还没被你打死,你手就要先废了。还是好好留着画画吧,这种人自有收拾。” “是呀是呀,为这种人打得自己手疼也不值当”萧阳君插进来附和,递了根东西,“还是用这个吧。” 她不知道哪里捡来了根小臂粗的木棍,递给薛婵,神色十分认真。 薛婵接过:“谢谢” 萧阳君:“不客气” 萧怀亭拧眉:“阳君!” 萧阳君有些不大高兴,告状似地道:“就是他把我绑了!” 萧怀亭脸色瞬间冷下来,眼神如刀,直接上前将那人踹飞出去。 第39章 几人到医馆,彼时月上中天。 桥头人来人往,欢笑一切都如旧。 薛婵先行由人引着去了后堂洗浴,同行的还有萧阳君。 从山间街巷一路走来,夜色过于昏暗,也就没看清江策伤在哪了。如今到了医馆内堂,药童举着灯烛一看,这才看见那身沾满大片血渍的春袍。 “呀!”郑少愈惊了一下,扣着他的肩走了一圈,“你伤成这样,怎么一声都不吭呢?” 他这一声引来几人目光,江策拍拍他的肩道:“只是看着骇人罢了,不妨事。” 萧怀亭直接拽着他找大夫去了。 医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病人,常坐堂的几个大夫都回去了,药童只能拽了尚在看医书的又玉出去。 几人一碰见,相互惊讶。 江策:“你怎么在这儿?” 又玉迅速扫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跟几个杂碎打了一架。”江策回答得轻飘飘,见着熟人就立刻坐下来,“别寒暄了,赶紧给我上药。” 又玉医术不精,但尚且能用且常帮他处理外伤,经验丰富。 萧怀亭自幼博学,医理也知道些,加上江策也不想耽误薛婵他们,直接就让他俩上药治伤了。 另一侧薛婵与萧阳君,木桶里早已放好了热水与香药,浮着袅袅的水汽。 屏风后的萧阳君想来是并未伤得太重,所以早早就入了水。她虽受了惊吓,可是情绪处理得也快,下水时还和自家的侍女小声说笑。 倒是薛婵这边,十分迟缓。 初桃与云生替薛婵拆了发髻,散下长发,用梳子与篦子慢慢梳顺杂乱打结的长发,一点一点剔掉缠绕着的草屑泥土。 随后解开破损污糟的衫子,里头素色的里衣血迹斑斑,因着血痂所以沾粘在伤口之上难以脱下来。 两人心疼,又不想用蛮力撕扯弄疼薛婵,只能细心地用温水一点点浸润,化开血痂,那混着灰红的水淌了一地。 当一部分衣料从身体上被剥离开时,薛婵轻轻“嘶”了几声。 初桃立刻停了手:“姑娘是疼吗?” “有点,但是不算剧烈。”薛婵温笑,“你继续吧。” 初桃与云生的动作愈发轻柔,可是越轻、越慢,那衣衫就越难剥离,反而将疼痛变得长久拉扯。 薛婵长眉紧蹙,呼吸声愈发沉重。 比起这样细碎磨人的疼痛,她觉得实在是难忍。 她伸手示意两人停手,自己一咬牙,迅速将衣衫剥离下来。 第54章 云生惊呼了一声:“姑娘!” 薛婵趔趄了一步,向前伸手扶着桶边,低头闭眼,咬牙抿唇,紧紧扣着木桶。 当她的肌肤裸露出来时,云生眼中积蓄的泪登时落下来。 被方有希吩咐进来帮忙的玉衡与应星端着药膏先走过来,看见场景也不由得咬唇皱眉。 “薛姑娘......” 不知道薛婵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是那些从头到脚的伤,让人一瞧也不必再继续猜测。 萧阳君那听见声音想起身,身旁的应星将她按住:“我去瞧瞧,您且沐浴。” “好” 应星从屏风后探头,看清后身形僵直。 瞧情势不对劲,萧阳君立刻从水里出来,披了外衫光着脚绕过屏风。 正看见薛婵站在桶边弯着腰扶桶,从光洁的肩背、到手臂、小腿、甚至脚踝都是淤青、红肿、擦伤,在她尚且纤瘦的身体上显得极其触目惊心。 气氛顿时沉默,凝固、只有白茫茫的水汽蒸腾。 薛婵等待着疼痛逐渐减弱,才长舒气,抬起苍白了几分的脸,涩笑道:“好了,可以了。” 她侧头,萧阳君站在自己不远处撇着嘴,一双眼在被水汽氤氲着雾蒙蒙。 活脱脱的像只软白的兔子。 薛婵突然轻笑出声,身上又疼了几分,可是又觉得好笑,于是一边笑一边皱眉,最后眼角滑落了几滴泪。 萧阳君:“你都这样了,还能笑得出来呢?” 薛婵摆摆手,拭去眼泪:“我没事,萧三姑娘就放心吧。” 初桃抽抽噎噎,将她扶入水中。 热水浸润满身的时候,薛婵感觉整个身体都舒松了下来。 -- 又玉和萧怀亭处理的干净利落,不多时江策就换了新衣,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萧怀亭先离开,随后江策和又玉才一前一后离开。过了道门,江策听见了几人的啜泣、闷哼、呜咽还有哭声,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又玉:“怎么了?” 江策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怎么在医馆?” 江策问了好几遍,又玉都只是认真处理伤口,将他疼得直咧嘴问不动,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不肯放过。 在他的万般逼迫下,又玉才低声回答。 “这两日年年生病了,请给人治病的大夫又不大合适。想着我治,可医术不大精……医馆的大夫我认识,所以来请教的。” 他口中的年年则是江策带回来的那只兔子,这几日忙碌,也都是托给下头的人在照看。 江策挑眉:“你对年年很上心嘛?平日里也不见对喜团多好,要是喜团看见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 要不是任由喜团在自己屋子里处乱跑乱吃,也不至于这个月胖了那么多。 足足七两呢! 又玉看了他一眼,懒得说什么。 内堂坐着方有希他们,萧怀亭和李雾正在说话,看上去很熟络的样子。 见他们出来,方有希问道:“江二哥的伤可严重?” 江策:“没事,皮外伤罢了,如今上了药包扎,过两天就好了。” 方有希这才道:“那就好。” 又玉本低着头,听他这话又抬起头,看着江策皱了皱眉。 刚才不知道是谁疼得呲牙咧嘴,不停地说“轻点”。 他张了张嘴,江策微低头,冷冷地目光落下,尽是警告。 敢说你就死定了! 又玉轻叹气:“......”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天到晚逞强。 江策则直戳戳地站在萧李二人面前,巨大的影子投下去。他就抱臂弯腰,盯着两人也不说话。 李雾:“江二郎有话说?” 江策道:“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李雾道:“之前暂居大相国寺,与萧世子因书结缘故而认识,后来又知萧兄也下考了,故而相识。” 江策对萧怀亭挑眉:“你交了新友,怎么不和我说?” 萧怀亭笑道:“您是大忙人,哪有空听我说话。” 两人嬉笑了几句,已经处理好的薛婵和萧阳君也出来了。 江策不着痕迹的瞥了两眼,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其他一切如旧。 趁他俩说话的空出去,李雾和方有希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带了两捧不知何来的花,分给屋内众人。 虽然隔了远,他还是听见李雾和方有希,又转头和薛婵低声说花。 “今日受了惊吓,暂且以花压压惊吧。” 江策:“……” 别的也就算了,他一转眼就瞧见薛婵淡淡含笑,好不柔和。 “……” 不就是两枝花儿,他能给一箩筐,就算送了也不见得薛婵对他笑得多灿烂。 “二公子,你的。” 江策眼中骤然出现了一枝桃花,抬起眼就见李雾正笑吟吟,递了一枝花来。 他快速扫了两圈,除了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都拿着李雾送的花。 江策顿时生出几丝赫然来,接过他递来的花:“谢了” 方有希站在薛婵身边,盯着她手里的那枝芍药道:“可惜了,若是榴花就好了。” 薛婵只当她独爱榴花,便道:“快夏了,榴花正待燃呢。” 方有希似乎是有些怅然,甚至带了失落:“是,要到榴花开的时节了。” 只叹对面相逢不相识,相识之日似无缘无期。 待薛婵她们捯饬得差不多,外头街巷灯火隐有稀微之迹。 恐久未归,家中人担忧生疑,萧怀亭先送萧阳君回家去了。 薛婵由江策和李雾二人先送回程家,方有希稍慢了些,步子落在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雾笑她:“你对师妹可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 远远超过他当初写信托她,他觉得即使自己不写信,她也会对她很好。 “你如今有事瞒着我了,为什么?” 报恩啊。 方有希只是笑笑:“人都有秘密的嘛,等缘分到时,我会告诉你的。” 他便也没有追问了。 几人并路而行,李雾驾马走在江策身边,轻声道:“江二公子,今日师妹走失一事本非她所能计,你......” 江策却先打断他:“放心,待我将那些人揪出来,非得都打成杂碎不可!” 瞧着他颇为恶狠狠的模样,李雾稍微放心了些。 行至程宅,薛婵由着云生扶下马车。 她向几人一礼辞别,正要归家去,一柄折扇堪堪拦在肩前。 “二公子何事?”薛婵略为不解。 江策仍高坐马上,用扇子挑出个东西来,往她怀里飞。 薛婵下意识接住,触手温润。摸了一把,是个瓷盒。虽然看不大清,但却有清香袭人。 她眨眨眼,淡淡含笑。 “安神的,除了宫里,大抵你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香来了。”江策抬起眼,同她错开目光,“让你的丫头燃上一些,保管一夜安枕无梦。” 薛婵摩挲着那盒香,仰头笑道:“虽不知二公子何时所买,我还是多谢挂怀了。” 说罢,她款款一礼。 往日里吵架,斗嘴,如今如此融洽,反倒让江策对此不大自在起来。 他干脆闭口,驾马离远了。 薛婵回程宅的时候先去拜了程府周母,两人因等她回来至今未睡,正坐在一处下棋。 见她回来,细细看了一番方才松心让她去睡。 薛婵因记着程怀珠,回房前又先拐过去看了眼她。 程怀珠饮了药,睡得安静沉沉的,她就将带回来那些吃的玩的都交给了明夏忍冬二人,悄悄放在床头。 几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话:“姑娘明早一睁眼,见着这些东西,肯定惊喜。” 薛婵笑了笑,也就沿着廊回屋去了。 云生几人在收拾床,薛婵坐在镜台前,一手托着脸,另一手指尖摩挲那瓷盒。 薛婵别过头,拿起放在一侧的画,画的是碧桃山鸟,笔风灵动细腻。 那是她从芳春馆借阅回来的,画这画的人是一位十二岁的少年。听馆内的宫人说,这是那一年的春宴头筹之作。 捧了香炉路过的初桃一回头,瞧见镜中映出一张白净的脸,此时露着些许肉眼可见的笑来。顺着薛婵目光看去,看到了画盒上写的字签。 “承平十二年三月,《碧桃春鸟》,江策作。” 她笑道:“姑娘今夜可要用这香?” 薛婵闻声抬头,对上初桃的笑颜,也不由得笑了笑。 “点上吧。” 【作者有话说】 修文真是个费劲活,还连写了好多新章,我不行了......容我过两天再更新(周四更)[可怜][可怜][可怜] 第40章 才送完薛婵,本应和又玉送方有希回侯府。只是刚出巷,见着远处似有火光。 第55章 江策勒紧缰绳,暗道不好,立刻向繁台山的燃火处去。 火光外,隔着一帘,马车内的人冷笑道:“你是无能,若非如此,今日怎会骤然惹出这些事来?” 他将手里的玩意儿掷出去,砸在了苏允额上,顿时鲜血汩汩,染红了他小半张脸。 “去处理干净了,否则她我可就不保证你回去,见不见着她。” 苏允恭敬一拜:“我知道了。” 车内人冷声一笑,又幽幽问道:“你该不会......故意放她们走的吧?毕竟你和萧家那个,是旧交不是?” 苏允道:“我怎敢,更何况早就散了,何谈朋友。” “我谅你也不敢。” 车轮辘轳,扬长而去。 等到他赶到高禖庙时,已经烧了一大半,唯有火中的女娲依旧伫立在其中,即使火光冲天,却愈发显得她温柔慈悲。 他一双眼被火燎得不禁溢泪,遥遥地,向女娲磕了三个头。 火舌卷着帏幔烧得轰然,几乎把大半个高禖庙都吞噬尽。 等到江策赶至时,高禖庙的火早已被人扑灭。只是一座好好的庙宇几近成为废墟,那院子里的古桃一半焦,一半艳。 正有人从里头抬出几具尸体来,却烧得不成人形了,只能从残存的衣衫得知是祭神的人。 江策四处查看了一边,问道:“怎么会烧起来?” 官兵道:“回大人,似乎是庙中人将祭神的灯笼灯油烧了,一时燃得猛。庙中人本就多,慌乱起来就......” “除了抬出来的,可还有百姓伤亡?” “烧亡倒是不多,只是因乱踏死了好几个......” 江策闭上眼,重新盖上尸体上的布:“知道了。” 他忙碌勘察直至三更左右,等事宜交接完,这才回武安侯府。 自己的院子仍旧是那幅安静的模样,唯有院墙外的蔷薇芭蕉尚且热烈,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灯。 又玉应该是早就睡了,江策本来想和他说话,也就歇了念头。 江策推门入,喜团睡得双眼朦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床上跳下,晃着大尾巴过来。 “睡美了吧?” 他蹲下身,揉了一把它的尾,另一手挠挠下巴。 只是手一翻,又看见仍旧绑在手的丝帕。 江策点了盏灯,往书案前一坐,抬起手来映灯瞧。原本水色的丝帕因着手心的血,洇然处一大片血迹,此时已然暗沉。 他凝了许久,忽地生出些许茫然。 说实话,不和薛婵吵架,还有点不习惯。 如果不吵架,那见面又该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呢? 江策认真想了一阵,直到喜团在他腿边来回蹭,这才回神。 “唉......”他叹了一声,细细将帕子洗干净,置在熏炉上燎干,细细叠好木盒里,想着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还给她。 倘若薛婵问起,他再大发慈悲告诉她好了。 至于该怎么说,得好好琢磨。 江策坐在椅子上,一手撑头,开始十分认真思考。 许是来回奔波疲惫,他坐着坐着竟然打了个盹。才眯了一会儿,片刻后被喜团的喵喵声叫醒。 江策慢慢睁开有些朦胧的眼,打了个哈欠,想着去床上睡。 只是他揉着肩站起来,却发觉屋子里不知何时点起了好几盏灯,在夜间愈发柔和温暖。 他顿步,停在了一架画屏前。 “这屏风是今日搬来的吗?” 江策有些迷糊,也许是他没有点灯所以不知道吧。 再一抬脚,绕过屏风,看见眼前的布置他又更迷糊了些。 因着不常住,所以这间屋子是很少有隔断的,基本就是疏朗开阔的一间。 眼前的,好像是他的屋子,又好像不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珠帘,掩着几拢纱雾般的幔帐,几盏宫灯透出温和的光。 他当即就折回去,取下刀架上的长刀,冷着一张脸慢慢逼近那帘幕深处。 一路走过,香案、青釉莲炉、博古架、茶奁、高脚几、花瓠...... 没有一样是他的。 江策伸手挑开一重重珠帘纱幕,剩最后一道。 连床榻都不一样了,而左侧的墙上挂着幅《枇杷山鸟图》。其下是张高案,瓷瓶高挑,插着两枝粉白柔美的芍药。 右侧的架子上挂着他的罗袍,下头掩着松石绿卷草纹的衫子,并着条杏白花卉纹的罗裙。 这是...... 他猛地用刀拨开珠帘,长长的珠帘被斩断,一瞬间散落满地珠,碰出清脆的音。 江策走到床榻前,什么时候换了薄粉的锦被呢? 低头一看,那是双碧色的登云履,鞋尖缀着两颗珍珠。 锦被里动了两下,江策不禁退了几步,死死盯着床榻。 “喵” 一团雪白蓬松从锦被里探了出来,伸着懒腰在床边挪步,然后干脆卧在床沿张着一金一蓝的眼睛看着江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怪异,却又瞬间安心。 于是他又上前了两步站在了床榻前,想要捞起喜团。才刚要伸手,就有一双手拉开了帐。 “你回来了?” 那一张白净秀气的脸,温温柔柔笑着,在灯盏的映照下散着如珠玉的光。 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地。 江策愕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喜团又“喵喵”了几声,亲昵地钻进了她的怀里。 薛婵探身,伸手拉着他的衣袖。 而他并未拒绝,鬼使神差般坐在了床沿上,与她挨坐在了一起。 江策听见有些轻柔的埋怨。 “我当然在这里了,这里是我的家呀。倒是你,拿刀做什么?” “家?” 江策又看向四周,屋子里有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 雕花镜台,放着妆奁盒子,外头还有两支莹蓝的琉璃钗。花窗下的长榻,那幅陶成之的《游鱼图》正铺展开来。 从前,他在这个小院里塞了很多东西,让其看起来满满当当,有家的气息。 可是即使如此,很多时候他还是觉得空荡荡、冷冰冰。 全然没有此刻般,安心、眷恋、温暖。 江策忽然间恍然起来,好似有了段记忆。 他们,成亲一年了。 可是...... 自己为什么不记得了呢? “你怎么了?还拿着刀?你觉得我是精怪吗?” 她歪着头,欺身上前,抬着脸问他, 江策一低头,见到了那双湖泊似的眼睛,在灯盏下熠熠生辉。 他看了良久,将脚底的刀一脚踹飞出数道帘幕。柔柔笑起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笑着靠在他的肩头,依偎进他怀里。那长长的头发就那样散下来,轻轻挠着他的手心。 江策低头,看见了她那秀巧的下巴,于是勾起唇环住了她的肩膀。 烛火静静燃着,喜团在一边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肚皮,伸着爪子玩垂下的流苏。 江策就那样搂着她,坐在一起。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他垂眼。 在自己掌心那双手漂莹白修长。 他沉沉地、久久地看着,然后......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如同猫儿用爪子玩闹着藤编球,也时不时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那柔软的手心。 她有些痒,蜷起手心想要抽离。可是手腕被攥住,虽不紧也不疼,却无法挣脱抽离。 “呀!” 薛婵低呼一声,坐直身,摊开他的手心。 “你怎么受伤了?” 江策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慢慢摊开,指尖滑过那道长长的伤口,激起了一阵酥麻。 她轻叹气:“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呢?如今伤了,也不知道有多疼。” 江策没有说话,任由她缓慢又轻柔地摸着伤口,几分嗔怪又多有柔情的低语。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的肩,将她揽向自己的身前。 高大的身躯把灯盏里的光亮尽数拂去,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了昏昏的暗影里。 江策并未将她揽入怀,只是禁锢在身前,堪堪留了几分距离。 他伸出手,摸上她柔软而又温暖的脸颊,然后勾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面庞、眉眼、鼻梁、唇角。 他低垂着眼,看不清眸色。 “所以.......” 面前的人就那样直接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心虚。故而并未直视的面庞和双眼,话语在唇边变得轻柔似丝帛。 “你心疼我吗?” 江策说完,又低了几分。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心跳的很快。 她会怎么回答呢? 她会说什么呢? 她会吗? 薛婵笑起来,像珠玉般散着柔润,慢慢向他靠近。 她愈来愈近,气息开始触碰、交融、缠绵。 薛婵就那样直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往下一拉,两人凑得近。 第56章 她伸手掰正了江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眼睛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他。 盈盈渌渌,泻春波。 她好像总是这样,看着他的时候直接而坦荡,不喜于掩饰。无论是欣喜、赞美、欲望、淡漠,一切情绪需求都那样清晰地展现出来。 要怎么形容呢? 江策不知道为什么,怯弱般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不敢迎上她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在她的眼睛里,总是能看见自己。 有吻落在他的鼻梁上,像是初冬的第一片浮雪。 他听见她说。 “当然了,我是你的妻子呀。”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江策猛然抬头。 自己还坐在书案前,瓷瓶被玩闹的喜团扫落地碎成了一片片。 他怔然着坐在椅里,胸膛起伏不停,里头的那颗心,还有着惊醒后的怅然。 江策猛地站起来,在这间屋子里飞速绕了一圈。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屋内依旧是那空荡的模样。 没有珠帘,没有帐子,床榻旁也没有高案亦没有《枇杷山雀图》。一地碎瓷里只是一把早已恹恹的花,连书灯里的烛火都不知何时燃尽了。 待久久望着那素简的床榻,最终接受了现实般,闭上了眼。 不过,是个梦罢了...... 喜团低声叫着,晃着毛茸茸的尾巴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带着犯错后的讨好意味。 江策长长舒出一口气,弯腰伸手轻轻拍了下喜团的脑袋。 他语气微恼:“坏东西” 江策抬眼,从小窗透进微光,彼时天尚亮未亮。 他先是揉了揉自己酸软的手脚,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一边走,一边揉肩。 喜团亦步亦趋跟着他,亲昵讨好似地蹭蹭。 江策一叹,将它一手捞起,抬脚跨出了房门。 他抱着喜团站在廊下,天光微微泛白,小院里浮着层淡淡的水汽,衬得墙角的芭蕉愈发浓绿。 喜团爬上少年的肩头,去够廊下挂着的珠串宫灯。 江策看着空空如也的食碗,想了想,于是看向了门窗紧闭的西厢房,那是又玉的屋子。 他一边走一边摸喜团:“吃饭咯。” 江策没有敲门,站在窗下,轻轻一用力,小窗就被打开了。 床上的又玉坐起来,冷着半醒的脸默然看着正要翻进来的江策。 “你不会敲门吗?” 江策翻窗的手脚一顿:“你会开门吗?” 又玉冷冷:“不会” 而且他特意把门锁了,还抵了把椅子。 “出去” “没粮了,借点。” “出去” “喜团饿了” “又不是我的猫。” “可是,你不觉得它很可怜吗?它还这样小,这样饿,这样可怜。”江策趔唇一笑,将喜团抱至身前给他看,“不信你听。” “喵” “......” 又玉攥紧了拳,带着气将被子一掀,蹬蹬蹬走到窗下将喜团接过。 “那个,我也------” “砰!” 关窗、放猫、上床、盖被、一气呵成。 喜团轻车熟路地钻进柜子里,里头堆满了零嘴点心。 听着窗外安静的声音,肃冷的少年裹着被子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窗外响起幽幽的声:“我也饿了.....” 笑容尽散。 “滚” “好嘞” 被冷然拒绝后,江策挠了挠脸,先是在小院里逛了两圈,顺手喂了鱼食,又整理了被喜团玩乱的架子。 天还没亮。 他决定出去走走。 第41章 江策走过小石桥,向着后头的园子而去。 此时尚早,天才蒙蒙亮。园子里鸟雀清啼,草木葱笼,春色浓。 他就那样慢悠悠地闲逛,走上爬山廊,绕过九曲桥,在一墙倾泻下揉绿撞绯的蔷薇花下驻足停留了片刻。 “这花开得真好。” 江策低喃了一句,觉得自己好像也像这蔷薇花一样,盛放着。香气弥漫,招蜂引蝶。 他又抬起脚,穿过月亮门就到了水榭。那一池碧清的春水,才亭亭立了几片未舒展开的荷叶。 水榭对岸,绿柳垂丝,水边石块栽种了大片迎春,枝条上堆满了鹅黄的花串。 春柳、春花、春色......春心,都很赏心悦目。 江策站在水榭旁,觉得这景色还是有些不够,心里头仍不觉满足。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只知道这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于是又抬脚,绕过水榭,穿过一截粉墙黛瓦中的宝瓶门,又往园子深处去。 不过十数步,就突然停了下来。 他找着了。 隔着墙上的漏窗,那里不知何时开了片花圃。绕着亭台栽种了一片芍药花,开得轻盈多情。 江策轻轻笑起来。 那是,和他梦里一样柔情的花。 他就那样走进了那朦胧多情的春色,用衣袖拢走了一截春意。 江策才出园,碰上来找他的小厮。 “二郎,兰溪姑姑说让您去趟。” 江策点点头:“我现在就去。” 刚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唤了那小厮,附在耳边轻声交代了几句之后,才踏着欢快的脚步过了水榭。 他到院子的时候,又玉和郁娘子已经相对坐在桌前了。 江策扬起笑,行了个礼:“娘早” 郁娘子合上乐谱,侍女们开始上粥点。 三人同食,又玉还有些犯困,吃得也慢。江策吃得津津有味,一筷子又一筷,连喝了两碗粥。 郁娘子看着他从进来开始就没下去的嘴角,若有所思。 她夹了一筷百花酿藕放入江策面前的小碟,还未落盘,就快速被他夹起送入嘴里。 江策笑得生动明亮:“谢谢娘。” 又玉懒懒地夹了筷鲜拌笋丝并着粥下肚,偶尔抬眼看江策。 他今天是中邪了? 只是困意又来,又玉想要悄悄低头打个哈欠。 郁娘子给他夹了一筷香薰鱼片,他立刻收回要打的哈欠,将眼角的泪意眨去,赶紧端碗乖乖接过了鱼片。 江策放下碗筷,撩袍起身:“娘,我去上值了,晚上回来陪您吃饭。” 郁娘子淡淡:“嗯” 她说话总是这样,很慢、很轻柔、却平淡没有多少温情。 不过他不太在意,早就习惯了。 江策往外走,经过又玉轻拧了他一下。 又玉顿时清醒了几分,听见他说:“你也是,记得回来吃饭,别夜不归宿。” 又玉皱眉,他又不是他。 江策离开,才清醒几分的又玉又困了。 郁娘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脚步欢快,似乎还哼着小调。 “昨日......” 又玉立刻抬脸坐直身。 郁娘子一边给他夹了只虾,一边问:“昨日上巳节,二郎出游与谁同行你知道吗?” 又玉:“郑少愈、箫世子与萧三姑娘、郡主和一个不认识的兄长。” “还有......”他咽下虾,继续道:“薛姑娘” 原来如此。 郁娘子抬脸,看向又玉身后。 花窗下的瓷瓶里插着几枝新开带露的白玉兰,映着朝阳,极其漂亮。光斑闪烁,花影落在书案,像勾勒的几笔水墨花。 云生将那张画收捡起来,薛婵揉了揉手腕,坐在了镜台前。 莹月给她梳头发,笑着问:“姑娘今日要梳髻上妆吗?” 薛婵摇摇头:“今日不出门,素面简髻就好。” 几人给她挽了个轻巧的髻,并着一支碧玉簪。才放下梳子,初桃提着食盒,身后的几个小丫头也都怀里抱满了芍药花进来。 薛婵道:“这是哪来的?” “芍药是武安侯府送来的,这些糕点也是,不过上头刻的却是凝翠楼的印记。” 初桃开了食盒那大食盒里上下三层,都是各式点心,小盏里是桃花酥和晚生香。 “姑娘怎么安排?” 她手肘靠镜台,掌心托着脸:“一层给送给怀珠,一层送去给舅母吧,剩下的一层,你们都拿去分了吧。” 初桃和莹月睁大眼:“姑娘不吃吗?” 云生说:“姑娘不嗜甜。” “哦,这样啊。” 薛婵却开了口:“留下晚生香吧。” “那这些花呢?” “修剪了插瓶。” 薛婵仍坐在镜台前,看她们将芍药花修修剪剪,插入瓶中。芍药花入眼,在瓷瓶里开得漂亮。 她看着满屋的芍药花,又似想起什么低头一笑。起身坐回书案,开始作画。 取出新纸,化开颜料,慢慢落笔,在纸上一笔一笔描绘着。 云生和初桃正在分点心,又听见身后薛婵的声音。 “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对双生花鱼佩,云生你稍后替我取来吧。” 第57章 “另外,初桃你替我寻些彩线来。” 她忽然开口,说出些话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是一回头,薛婵却只是正在认真作画。 她们相视一眼,齐齐答道:“好” 薛婵那幅画画了一个上午,可是她画得耐心认真,所以云生与初桃也一起坐在一旁陪着她。 两人做衣裳的做衣裳,看书的看书,直到薛婵画完最后一笔,已经过了正午,这才陪着一起吃了午饭。 待到薛婵午午憩起来,与初桃共坐在窗下整理丝线,云生从仓库里找到了玉佩还顺便取了盒用来打珠络的珍珠与玉珠,又从小厨房端了春娘做给薛婵的杏仁酪进门。 薛婵正和初桃坐在一起,拿着那些丝线商量着用什么颜色,打什么花样。 云生将木盒放下,又把杏仁酪推到薛婵面前:“还没决定好吗?” 薛婵叹了口气,一手托脸,一手用瓷勺舀着嫩滑的浆酪:“没呢,纠结的很。” 她才想起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啊。 云生笑道:“姑娘八百年都不会做这些东西一回,怎么今日突然起了兴致要做这些?” 薛婵打开木盒,摸着凉润的玉佩,敛下睫毛出了神。 为什么呢? 是喜欢吗? 其实也不是,自己确实并不喜欢江策,这个人身上实在是有太多她不喜欢的地方了,还讨嫌的要命。 但偏偏,人是个好人。 两人身负婚约,他又帮了她。于情于理,哪怕只是单纯的礼数,都是该回的。虽然从一开始就有诸多不睦与矛盾,可是她该报复的也都报复了,没有什么旧账。 她只是在想,其实他也没那么讨厌,也不是那么不能容得下。 他喜欢他,她也不嫌恶,加上有婚约,往后两人也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既然如此,看在他心动的份儿上,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试着接受婚约,缓和关系,增进情感,准备着日后一起生活,至少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并且,她不喜欢被动接受,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所以她应该在这段关系里主动做出行动和选择。 初桃腼腆一笑:“姑娘,要不我替你做吧?” 薛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还是我自己做吧,你给我打个样就行。” 初桃点点头。 薛婵选了樱粉与水蓝的线,先穿过玉佩,然后在上方串入玉石与珍珠,打了个吉祥结。又继续打个简单的蛇结,串入玉石珍珠。 可是较为复杂的结她也不大会打,所以初桃慢慢拆解,慢慢教。 薛婵也有耐心,打错了就重打,一点点绕。 反反复复,直至日光一点点移转,花影缭乱。 敲定了样式,她打了个酸浆草结,穿上珠玉,又打了两个小小的百合结。随后继续串珍珠,随后绕出吉祥结。随后又打了小的双钱结,串珠玉。打到尾,费时最久的是那个精巧的祥云蝴蝶结,在蝴蝶尾部打出十字结后算作收尾。 最后,编入珠玉与流苏。 当她打完时,拿起那玉佩,映着光,微微一笑。 “等明日,送出去吧。” 已至傍晚,金乌沉落,镕金似的光落满了芍药圃。 青袍玉冠的青年正如往常般,提着水壶缓步而至。 这是他从年初就让人僻出的花圃,栽满了芍药花。在他的精心培育之下,终于开出了一片来。 虽然在这花圃里不过只是一小部分,可是他相信,只要自己日日来浇水栽培,一定能在郑檀生日之间,让这芍药圃开满。 于是,尚且年轻自信的武安侯,提着他那小水壶来,却只见到满是绿意的花圃,全然不见开着的花。 他先是闭上了眼,以为是错觉。 然后,深深呼气,吐气,再睁开眼。 蓦地,他捏紧了水壶。 “江、泊、舟!” 他转身就走,背影匆匆连衣袍角都带着几分怒气,小水壶里的水“哐当哐当”直响,湿了一路。 江籍拎着水壶站在蔷薇架下,路过的仆从都不自觉禁了声,加快脚步离开。 江策闲散地从小石板桥上走过,遇见脚步匆匆的丫头小厮。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一边走一边数,觉得怪异,最后开口:“走这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追不成?” 没有鬼追,但也差不多了。 小厮丫头挤出笑:“侯爷来了。” 江策皱眉,还有些茫然嘀咕,“这个时候他不回去陪檀姐姐吃饭,来找我干什么?” 不过他也不在乎,来就来呗。 江策挥挥手,让他们做自己的事去,自己又继续往前走。 他过了小石桥,就瞧见江籍站在雪庐外的那架蔷薇旁,正背着身给花浇水。 可是那水壶早就没水,只是空空如也。 江策叉腰站在他身后:“什么事?你该不会就为了给我的花浇水?” “你的花......”江籍深深呼吸,转身依旧是姿态挺拔弘雅,勾唇扬出个假笑:“那我的花呢?” “啊?”江策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花?” “我的,芍药花。”江籍笑得愈发深、愈发僵:“去、哪、了?” 江策眨眨眼,状似恍然般道:“原来那是你种的呀。” 江籍一笑:“嗯” 他本以为江策会立马悔悟,谁知他却看了眼小水壶,又道:“我就说呢,咱们的府里的花匠什么时候技艺这样差了,那么大个花圃,就开了那么几朵花。” 江籍呼吸一窒,反而笑了:“那又怎样?” “我当然不能怎样了”江策闲散道:“实话实说罢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 但是...... 年轻的武安侯已经近乎咬牙切齿:“那是.....我给四娘准备办生辰宴的地方。” 江策眨巴眨巴眼,转身要走:“那我现在去给檀姐姐道歉赔罪吧。” 江籍:“站住!不许去!” “那这花我摘都摘了,又不能给你吐出来。”江策转回来,笑容灿烂,“要不然我给你去外头买总行了吧。” 买? 那怎么行。 江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壶,心神一动,几步就跃到了江策面前。 他将水壶塞入,广袖一拂:“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每天去芍药圃打理我的花,要是月底我见不到花开,你就死定了。” 江策淡淡道:“哦” 江籍冷哼一声,从他身边掠过。他走了几步,还是觉得不大解气,忽似想到什么般回头。 “江泊舟”武安侯此时笑得十分真挚:“你该不会,是送给薛大姑娘的吧?” 江策没吭声,江籍笑得愈发深。 他道:“你这又是送画又是送花的,怎么也不见有什么效果呢?这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你讨姑娘喜欢的手段,实在是太烂了。” 江籍慢悠悠踱步回来,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毕竟,我是你兄长,比起你还是很有经验的。所以啊,若是有问题随时来请教,我必定倾囊相授。” 江籍笑着就走了。 江策抿唇,吐出话来。 “要你管!” 【作者有话说】 收到了亲友给小薛画的□□卡[加油] 第42章 翌日早。 薛婵起床,她梳洗完毕之后将《春郊行乐图》取出欣赏。 才刚走到书案前,才发现昨日绘的那幅小图不知所踪。 “初桃,你们瞧见我昨日绘的那幅芍药图了吗?” 初桃在镜台前整理薛婵的首饰,摇了摇头:“我进来时候还在呢。” 薛婵问:“云生呢?” 初桃:“她将那玉佩差人送武安侯府去了呀。” 话才说完,云生就进门了。 “怎么了?” 薛婵问她:“你瞧着我昨日画那幅芍药图了吗?” 云生有些懵:“姑娘放在玉佩盒子边,我以为那也是要给江二公子的东西,就一并封进送走了。” 薛婵轻皱眉,云生立刻道:“我现在让人去追回来!” 她立刻就转身要出去,薛婵叫住她:“罢了,送了就送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云生:“真的?” 薛婵取出《春郊行乐图》,认真想了想,淡淡叹了口气道:“的确不是什么要紧的.......” 觉得应该不至于有问题...... 薛婵低着头想了一番,觉得确实如此,便又安心地看画了。 玉佩和画送到武安侯府时,江策早已上值。 于是外院的小厮就又一道道传进来,直至送到他的院子。东西送到的时候,恰巧郁娘子坐在雪庐的院子里逗喜团和那只取了名叫年年的兔子。 兰溪带着人替他们换上入夏时的箪席、薄被以及给两个人新制的夏衫。 又玉坐在郁娘子对面读书,她一边抱着兔子,一边时不时给他讲解,喜团在院子里扑蝴蝶玩儿。 第58章 “夫人安” 郁娘子:“何事?” 小厮道:“这是程宅薛姑娘让人送来给二郎的。” 郁娘子淡淡道:“放下吧。” “是” 那锦盒被放在石桌上,郁娘子并未打开,只是低头慢慢地摸着年年那柔软的皮毛。 片刻后,有清澈的询问声响起。 “婶婶,我能出门玩儿吗?” 郁娘子道:“你把书背完了就可以出去玩。” 又玉立刻坐直身,他背得很快,不过一会儿便已滚瓜烂熟,还特意多背了两篇,稍稍延长了时间,显得自己没有那样急切。 待到郁娘子听着他一字不差的背完,又询问了其中的义理,又玉认真答了后,她道:“去吧” 又玉脚步轻快,飞似地离开。 日升日落,江策散值回家。 皇帝兴起,江策又被拎出来陪着在演武场直到日头落尽地平线。 江策后来实在是忍不住:“陛下,我还要回家陪我娘吃饭呢。” 皇帝道:“你倒是恋家。” 江策又补了一句:“贵妃娘娘也在等您回去吃饭呢。” 皇帝睨了他一眼,也就摆摆手让他走了。临走时皇帝又和江策说,他那戍守边疆的三叔江世羽正在回京的路上。 皇帝射出箭,正中靶心。 “估摸着这月下旬,就能进京了。” 江策大喜,问道:“当真?” 皇帝:“......你觉得呢?” 他虽这样说,最后还是赶在天黑之前放江策走了。 江策这才骑马回了家,急急赶去院里时,月亮刚从檐角升起来。 见江策大步进门,才停下来让人传菜。 郁娘子并不常在府,她不在的时候两人大多是在齐老太太院里并着江遥一起吃饭。 齐老太太上了年纪,所食多补,故而有些菜是不会出现在桌上的,也不会让他们吃。 两人基本上只是以吃饱为上,有时嘴馋就叫上郑少愈往外跑,要不然就是上郑府吃饭。 郑少愈的母亲秦夫人是京里出了名的热络性子,小时候江策和又玉总上郑府吃饭。秦夫人也爱给他们捣鼓新吃法,手上有本私房的食谱,还经常聘各地的厨娘,故而府上的席面也总是精致又有特色。 郁娘子常在深山古寺,每回去都只有素斋。 但江策却并不在乎,他总是盼着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日子,是斋饭也无所谓。 兰溪一向是很关心两人的一饮一食,江策爱吃鱼、可近日他火气旺,嘴边还生了燎泡。 为着降火,她着意让厨房换了新菜式。 酸姜腌鱼用的是新打的鲫鱼,清蒸后佐以甜醋与盐、姜丝葱丝。秧草河虾也是简单清鲜,奶白的汤汁是微红的虾子与翠绿的秧菜。 又玉爱吃鸡,所以做了东子鸡与苜蓿盘。 春日是吃笋的季节,郁娘子还特意多加了一道鲜美的笋酢。 江策夹起一块鱼肉,肉质鲜美滑嫩。好吃是好吃的,可是他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不过十七八岁的儿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即使清淡、即使没有自己心心念念的菜,他也还是吃得很欢。 瞧着江策有越吃越没劲,郁娘子心下轻叹,示意身边的侍女又传了新的菜。 分别是一道糖醋茄、一道桂花糯米藕。 菜上来时,明显见两人眼睛一亮。尤其是江策虽不动声色,但足足下了两碗饭。 茄子裹着糖醋汁,混着姜丝紫苏的味入口,桂花糯米藕软糯香甜,江策吃得眉梢眼角都在笑。 他又夹起一块藕,边嚼突然边想:不知道薛婵口味是怎样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喜欢吃的菜。 她是玉川人,自己也曾到过玉川。玉川菜很多也用蜂蜜与饴糖,随即是辛麻。 那她会喜欢吃甜食吗? 在雪风斋的时候,看她很喜欢晚生香的样子。 她也爱吃鱼吗? 上次在拂光池,听她和她的侍女还兴致勃勃地商量着要做酥鱼。 他就这样边想边吃地走了神,郁娘子将一切尽收眼底。 饭毕,撤了碗盘。 江策与又玉要回自己的院子,郁娘子道:“今日早,程府的薛姑娘差人送了东西给你,我已放在你桌上。” 江策露出惊喜来,还是恭敬地行了礼才出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跟在后头的又玉觉得他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一般。 许是江策嫌弃又玉走得慢,自己干脆转身接过侍从手里的灯笼往前走,还不忘说了句:“你走的也太慢了。” 又玉:“.......” 江策一开始只是大步走,他还是嫌慢又加快了速度,可还是不满足,最后干脆直接上墙掠树,几下就翻进了雪庐。 他立刻关门阖窗,当几盏灯燃起来的时候,昏黄的光照在了书案这一小块地方。 那盒子描金嵌玉,在烛火下温润流光。 江策慢慢打开,里头放着一条珠玉百结花鱼配,粉蓝的的线穿着碧玉与珍珠,绳结打得精致漂亮,尤其是那只用粉蓝双色细线达打成的祥云蝴蝶。 “这是......她特意打的吗?还怪好看的。” 江策笑着将佩绶提起来映在灯下看,那只灵巧的蝴蝶好似就要翩然欲飞。 他想到什么,立刻在箱笼里,角落里翻翻找找。找出了铜镜,将佩绶系在腰间。 江策对着铜镜看,可是室内还是有些昏暗。 他干脆出门,将檐下与芭蕉上挂着的几盏灯都提了进来,屋内顿时又亮了几分。 数盏灯温暖而又柔和,映得那秾丽明灿的面容有了几分柔情,本就看似多情的眼里更加如水般温柔。 江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笑意轻柔。可是看久了,又觉得不顺眼起来。 自己身上是件深青色的箭袖袍,颜色沉闷,腰间也是浓漆色的革带。 虽简快利落,可显得太过于生冷。 于是他拆下佩绶,打开自己的衣柜开始翻找。 铜绿、鸭蛋青、孔雀蓝、月白、银红、群青、薄紫、朱柿...... 江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袍,换了月白的交领衫子,随后是浅淡似水的缥蓝衣,穿上了菡萏粉的大袖纱罗袍,最后系上了白玉蹀躞带。然后,站在镜前慢慢地系上了那条佩绶。 如同黄昏日暮里那一片静美玲珑的绯色花影。 下次见她,就这一身吧。 他这样想着,柔柔笑起来,又走到书案前看那木盒,里头还有东西。刚才光顾着那条佩绶了,竟然没瞧见这个。 江策拿出来,那是一张稍短于木盒的纸,被卷了起来。从纸背透出鲜妍的色彩,那是一幅画。 只是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不过,她能送佩绶给他,想来这画也是专门给他画的。 江策并未着急打开,一边在想薛婵会画什么呢?一边慢慢打开那幅画。 他先是看到了芍药花,绰约多姿,于是笑意愈灿。 随后又继续打开,他又看见了一只白毛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高高翘起。 江策皱起了眉,有些疑惑不解,干脆一开到底。 那笑意瞬间凝在了嘴角。 芍药花圃里,白毛猫面对着几只凶神恶煞的狗。满地花瓣与断枝,白猫长毛凌乱,爪子锋利,几只狗身上还有被抓出的血痕。 右上角有行清劲的小字:《芍药圃狸猫斗狗图》 她这是....... 几个意思? 在嘲笑他? 江策拧眉收笑,吐出一口气,合上画塞回盒子里。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想着薛婵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站在灯下想了许久,也还是没弄明白。直到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上巳节那日,薛婵因为花煎的事和他置气来着。 薛婵此人,又心狠又计较,如今看来还有耐心。 她为了嘲笑他,居然还送了个佩绶。一定是想着先让他高兴,再看到那幅画嘲笑他。 仿佛一切都说通了般。 江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蓦地一咬牙,开始拆佩绶,又给放了回去,“啪”一声合上盒子,然后将外袍里衫都脱了一股脑都给塞回了衣柜里。 他就知道,就知道这家伙脾气差还爱斤斤计较,心眼儿坏的很。 亏他还白高兴了那么久,果然梦就是梦,和现实两模两样就算了,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可恶! 江策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屋子里的灯盏尽数除灭,瞬时又回到了漆黑。 他“咚”地躺上床,一把扯过被子,闭上眼。 自己就不该给这人抱有什么期待! 江策烦躁异常,又翻了个身。可他心里实在是不爽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许是暮春了,天气愈发热起来,连这薄被盖在身上,都消不尽那躁意。 第43章 他辗转反侧,磨着这长夜。 直到窗子露了点白,听到了第一声鸟雀的啼鸣。 第59章 江策干脆掀被下床,就着冷水洗漱后一手拿了把花锄,一手提着小水壶往后花园深处走。 “可恶可恶可恶!” 江策边给芍药翻土边碎碎念,每锄一下都带着气,花圃里只见他忙碌的身影。 直到天光大亮,侍弄花草的匠人和侍女来花圃的时候,他已经松完了三分之二的花土,却仍旧还一直在小声抱怨着。 见他心情不大好,几人也只是默默做着自己手里的事。 侍女浇水的时候,被悉悉索索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声惊叫出声。 “有蛇” 那条蛇也被惊了一下,慌忙逃窜,竟往江策那边去。 江策本就烦,加之又没睡好,见到这东西来更是火大。直接一脚踩了下去,将那蛇踩在了松过的土上,在他脚底拼命挣扎。 他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虽然是生气,下意识上了脚,可真的看的时候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花匠赶紧上前将蛇抓了起来:“我立刻给弄出去,这里往后也会再多栽种驱蛇虫的草木,勤撒药粉。” 那蛇不到半臂长,被花匠抓着往外走。 江策突然道:“等等” 他眼一转,突然笑起来:“不必弄走,我要给人还礼。” 江策在侍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女面露难色:“可是.....” 他道:“你放心,不会算到你头上的,记得去领赏钱,五倍。” 侍女这才应声:“是” * 程宅。 因着郑檀将生日宴的请帖送了来,程怀珠一大早就跑到映月斋拿着那帖子蹦蹦跳跳。 “真好,我病刚好就又可以出门玩儿了。” 薛婵无奈,见她虽还病着但精神已经大好。 两人同桌吃了早饭。 程怀珠病还没有完全好,周娘子一直在注意饮食她的饮食,连多一口都不让吃。 可偏偏程怀珠爱吃,着实受了好几天的苦。 薛婵一说要让她一起陪吃早食,立刻喜笑颜开。 她咬下一口水晶虾饺,又吃了口用杏仁煮的真君粥配着酿瓜和三和菜。 “这春娘做得菜真好吃,难怪你离开玉川姑父还特意让厨娘跟着一起。” 薛婵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百花酿藕:“馋猫,好吃就多吃些吧。” 吃了早饭,两人在院子里推正坐在一起踢毽子,程怀珠掐着把沙哑的嗓子说要去园子里放风筝。 薛婵也顺着她:“好” 玩得正认真,初桃领着个青涩面生的小丫头进来,她手上还抱着什么东西,用布蒙着。 初桃瞧她抱着也累,想着说给自己,可是小丫头只是摇了摇头往后缩:“二郎说了,这要薛姑娘亲自开。” 她这样说,初桃也就作罢了。 程怀珠疑问道:“这是府里新来的小丫头吗?怎么瞧着如此面生。” 那小丫头低着头,小声道:“我是武安侯府的,二郎让我来给薛姑娘送回礼。” 听她说江策,薛婵起身走到她面前,程怀珠也好奇地站在她身侧。 薛婵伸手要掀步。 那小丫头小声开口:“薛姑娘!” 薛婵轻声问;“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小丫头张口,可还是摇头闭上了嘴。 薛婵瞧着她局促不安,有了几分猜测,微勾唇掀开那布。 一条蛇就赫然出现,在罐子里乱动,见到薛婵还张嘴吐鲜红的信子。 薛婵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捂着心口往后倒,程怀珠见她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讶然,可还是顺手将她抱在怀里。 程怀珠立刻喊道:“先扶她进去,明夏快去请大夫来!” 院子里顿时慌乱起来,那小丫头也被吓得小声哭,连手里得玻璃罐子也一时没拿稳往下掉。 云生立刻抱住罐子放在地上,她本生气想说什么,“你!” 可是见小丫头自己也在哭,甚至有些怯生生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就又都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道:“你先在这儿坐着,不许走。” 没过一会儿,初桃从屋子里出来,和云生说了什么。 云生就进屋去了,初桃走出来见小丫头坐在一旁垂泪,忍不住道:“行了,我家姑娘不会怪你的。反正家主子交代的你也都做了,想来也不会为难你。” “我......” 初桃将那玻璃罐子给抱走了。 程怀珠从屋子里出来,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立刻站起来,带着哭腔小声道:“青杏” 程怀珠叹口气:“我知道你也只是听命行事,完事怪也怪不到你头上。当然,你也放心,峤娘也不会和你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只是希望你回去告诉你家江二郎。” “他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少女虽嗓子还沙哑着,语气也快,但并不是冲她。 青杏也只是点了点头。 初桃回来后径直往屋里走,云生打了帘出来。 她走到青杏面前,将银钱塞入她手心道:“我家姑娘是识礼数之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都不会怪到你头上。你来送礼,跑上这一趟,这是应得的。如今我们院里忙的很,顾不上你,会让人送你回侯府。” 青杏握紧了手里的银钱:“是,多谢姐姐。” 云生示意,院里的丫头就陪着青杏离开。两人刚出了内院,就见着明夏领着大夫匆匆而来。 只看了一眼,就低着头出了程府。 那头程怀珠看向屋内,问云生:“她这是又想什么呢?” 云生低头一笑:“姑娘说,她恐是去不了侯夫人的宴,还请怀珠姑娘届时带着礼替她致歉才是。” 程怀珠也没说什么,只摸了摸脸,想着薛婵究竟在盘算什么。 那边青杏回了武安侯府,一直忐忑。等到江策回来之后,她才去回复。 江策抱着喜团懒洋洋道:“怎么样?她什么反应?” 一定很精彩。 青杏一五一十说了,还给描绘了当时地场景,最后说的泪眼朦胧。 “二郎,以后这样的事还是找别人吧。” 江策听着她说,本得意的神情也不大自在起来。后来青杏说得哭了起来,他才讪讪道:“好了,别哭了。这事是我让你做的,不关你什么事。该领的赏钱你领就是。” “忙去吧” “是” 青杏走后,他如往日般和又玉去郁娘子那吃饭,只是这次他有些心不在焉,连吃完饭离开的时候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郁娘子静静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自晕倒后薛婵就病了,缠绵病榻有五六日。 时常心慌心悸,茶饭难食。 期间方有希和萧阳君结伴来过一次,因着她病重不好过了病气给人,于是两人只是坐在屏风后头与她说话。 隔着屏风,从纱帐后伸出的手也是软塌塌地搭在床沿。 薛婵柔弱无力地被侍女扶起来饮药,本就温和的声音更加轻弱了。 “我身有疾,你们还费心看我,当真是不知该如何相谢了。” 萧阳君道:“无妨无妨,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我们也只是想着来府上找怀珠和薛姑娘玩儿的来着。你病着,本该静养,倒是我贸然来访,有些唐突了。” 薛婵柔柔笑道:“这怎么能是唐突能,你们能来,我很是感激。可惜身有疾,实在是难以会客.......” “多谢了” 方有希问程怀珠:“此次病得重吗?大夫可说薛姑娘这病何时能好?” 她本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低头玩自己腰上系着的穗子,被突然问道,程怀珠抬脸道:“她这病啊-----” 才刚开口说完,屏风后的薛婵猛地咳嗽起来。 程怀珠将前面的话吞下去:“嗷,她这也算不得病,原是惊惧引起的,慢慢缓着等心绪平复了,这病也就自然消了。” “惊惧?”萧阳君眨巴眨巴忽闪忽闪的眼,问道:“不是说风寒病了吗?” 程怀珠清咳两声,向着两人招手。 萧阳君立刻搬起自己的绣凳坐到程怀珠身边,立起耳朵凑近。 “我跟你们说啊,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三人凑在一堆,听程怀珠声情并茂又义,愤填膺地讲事情来龙去脉。 “事情就是这样,你们说是不是很过分!” “啊......”萧阳郡轻抿唇,有微鼓着脸些不大相信,“真的是他做出的这种事吗?” 程怀珠:“你信他还是信我?” “信你。”萧阳君弱声,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我觉得......” 程怀珠抱臂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可是亲眼所见,那么大一条蛇!你虽与他自幼相识,可是常在闺阁,又不大走动。再说了,他在凉州四年,谁知道有没有学坏!” 她越说越气,整张脸都是恼然,像只圆润的雀儿在枝头蹦跳。 萧阳君她拿话一噎,也不恼,那秀致的眉眼却多了有了几分松动和疑惑。 第60章 说起来,她和江策确实来往的并不算多。 他们认识相熟,却又不大熟。她好像真的不大了解对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只停留在从前几个人玩乐的时候。 从前年纪尚小,大家都是朋友,几个人一起玩闹。 自从邓沅离世,江策去了凉州。她从青稚无知的女孩儿长成了,也会常有心事,会多思,逐渐与从前的玩伴有了界限和避嫌。 江策一回来,好像一切都陌生了,一瞬间就成长了般,有着从前的影子,却又完全不像。 不光是江策,还有郑少愈,连带着裕琅,大家都愈发生疏了。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怅然。 好好的朋友们,都走散了。 方有希微蹙眉,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想来明日檀姐姐的生日宴也去不了了?听闻薛姑娘病了,还特意托我一并带了药来呢。” “唉......”程怀珠瞥了眼屏风后的薛婵,“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现在连这屋子都需要人扶着,想是去不了了。” 萧阳君回了神:“啊.....真是太可惜了,本想着这次宴席咱们能聚在一起饮酒玩乐。” 程怀珠笑了笑,略有僵硬:“谁说不是呢。” 方有希看着程怀珠还在无意识地绕着裙上的佩绶,又转眼看向屏风。 薛婵靠坐在枕上,略垂头,十分安静,像是因疲惫不堪而睡过去了般。 “既如此......”方有希又放低了声音,“我们就不打扰她养病了,只是薛姑娘若有所好转托人捎句话来吧。” “好” 她与萧阳君一同起身,云生引着两人出去。 待到出了门,萧阳君脚步轻快走在前头,方有希压着声音向云生道:“薛姑娘,想来并无大碍吧?” 云生抬起脸,对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俏皮地眨了下眼。 “嗯” 【作者有话说】 从周五开始日更[加油] 第44章 云生将两人送出去又折回来,程怀珠吐出一口气起身绕过屏风。 床榻上的人正靠坐着低头看手里的书,她长发垂在身前,一张脸苍白如薄纸。 程怀珠走到她身边,垂眼看她。 薛婵抬起脸,脸上只有唇瓣上那一层薄薄的血色。 “怎么了?” 程怀珠没理她,直接伸手在她薛婵上抹了一把。她收回手,指腹上是莹白的粉。 “薛婵,你还挺能装啊。”她挑眉,一屁股坐在被子上,“你这又是在琢磨什么呢?” 薛婵那张脸在青鸦鸦映衬下更加苍白,她弯着唇,翻过一页纸:“我能想些什么呢?只不过是惊惧病忧罢了。” 程怀珠挑眉,什么都没说,自己在薛婵屋子里和几个丫头玩。 她时不时瞟向屏风,床上的薛婵仍旧靠坐着,垂着头,这回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过了小片刻,只听得“啪”一声,应是薛婵手中书落了地。紧接着就是连绵不止的哭声,连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程怀珠暗道不好,匆忙扑到薛婵床前,见她将身子蜷成了一团。眉头紧缩,整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豆大的汗已经打湿了整个额发。 “峤娘!” 她赶紧扳着薛婵的身体将她扳过来,可是薛婵的脑袋缩在臂弯里,试图以这样的姿态保护自己,唯有哭声未曾断过。 倘若薛婵嚎啕大哭,倒也不是大事,偏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事情就严重多了。 屋内几人见这副情景有些不知所措,程怀珠一边安抚薛婵,一边道:“云生去让人熬药,初桃倒水来,莹月快把门窗都打开。” 她们虽茫然,却又手脚麻利的照做了。 程怀珠费着力气才摸到薛婵满是泪水的脸,尽力晃着她,喊了两声。 “薛峤娘!” 薛婵猛地一睁眼,哭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帐子顶,整个人还在发抖。 程怀珠擦着她的汗,轻轻唤她:“峤娘,别害怕,那只是个梦。” 梦...... 薛婵抬起自己的手,那一双手除了细碎的伤痕以外,白净的很,并不是满手鲜血。 可是,这一双手,曾经沾满了鲜血。 薛婵喘了两口气,无力垂下手,却又另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握住了。 程怀珠含泪道:“都过去了,峤娘,都过去了。” 薛婵眼中的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两边淌,声音暗哑,喃喃道:“真的过去了吗?” “过去了。”程怀珠如此道。 没有过去,只要她未完成自己的誓言,就没有过去。 重新梳洗,喝了药,又将静心香点上,薛婵又勉勉强强睡了。 隔日早,程怀珠携着薛婵的贺礼与嘱托,前往武安侯府赴宴。 郑檀的生日并非大寿,故而只请了亲近的几家夫人与姑娘,齐老太太还特意将席宴摆在了在芍药圃旁的寄鹤馆中。 江策对芍药圃的花重新移位了一次,增加了堆叠的青石雕栏,让其高低错落有致。又在原先平平一片的芍药圃里辟了石子小路,曲曲绕绕可观每一处景。 一步一景,无论走到何处,皆为春色群芳。 寄鹤馆养着几只白鹤,信步在花圃之中。 春深百卉,此时唯有芍药香。 比起郑檀本人,倒是江籍最是满意。他那天验收之后,在园子里待了许久,琢磨着下次该怎么让江策给他干活。 寄鹤馆开了几扇直棱大花窗,正瞧见芍药圃内,郑檀被几个萧阳君、方有希等几个姑娘夫人们灌酒。 齐老太太指着她们说笑着,又问周娘子:“薛丫头好些了吗?” 周娘子道:“这病也有些突然,只是她一向有些体弱故好的慢些。已经好多了,昨日还能在园子里走走,只是峤娘那个孩子觉得自己病着。不好来赴宴,还让给老太太与郑娘子致歉呢。” 齐老太太道:“这病了就该好好养,不要多想。” 周娘子点点头:“我回去一定和她说。” 郁娘子坐在一旁淡淡笑着。 郑檀的母亲秦娘子挨近了她一些,热络着:“难得见你回府呢,最近可都还好?” 郁娘子:“我是一切都好,只是回到这里,总是想着从前的人和事,难免有些伤怀。” 原本先皇后与武安侯夫人方娘子在世时,郁娘子待在府中的时日还多些。两人本就是妯娌,方娘子又大方善解人意,和她也聊得来。武安侯与大将军先后战死沙场,两人相依相偎,好歹有个说话的人。 后来方娘子与皇后娘娘也在同一年相继病逝,她虽无大悲大恸,却也实在是悲戚,又一个亲近之人离开她了。 秦夫人也兀自叹了口气,轻声劝慰:“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也要向前看才是。你还有个孩子呢,如今才十八岁,再过不久也该成亲了,你也要打起精神才是。” 郁娘子笑容略苦涩,叹了口气,依旧是你轻言细语:“这门婚事........” 秦夫人压着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她:“莫不是,你对这门婚事有所疑虑......” 郁娘子摇了摇头:“薛家那个姑娘,挺好的,倒是我家二郎不好,怕委屈了她。” 秦夫人笑道:“你家二郎还不好啊,这文成武就,小小年纪去凉州还能挣个军功回来,莫说旁人,就连陛下都说他和将军像,能继任他父亲的功绩呢。” 郁娘子垂下了眼。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忧愁。 秦夫人见她这样,便叹了口气:“你瞧瞧我家六郎就知道了,都是十六七岁了,让他读书跟要命一样,还跟个幼稚小子般一天到晚和他老子斗法。皮得要命,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郁娘子轻笑出声:“若说顽劣,二郎小时候还更甚,连陛下都要骂他。你家少愈,虽爱玩了些,还是乖巧的。” 秦夫人这样说着,叹气声又大了几分,手上的扇子摇的飞快。 “也不知道我家六郎,这辈子还能不能娶上媳妇,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看上他!” 她装作抹泪般:“唉,我这真是上辈子欠他的,生了这样一个皮猴子。” 屋内的人都笑起来。 芍药圃的笑声传进寄鹤馆,几人看去。 年轻的姑娘们正凑在一起玩闹,程怀珠站得最高,手上还拿着只风筝,日光照下来像只在花丛中飞舞着的灵动翩跹粉蝶。 秦夫人戳了戳周娘子:“这是你家那个丫头吧?有阵子没见了,倒是又长大了些。” 她看着怀珠在芍药花圃里小跑着,整个人熠熠生光。 轮到周娘子叹了口气,愁眉道:“唉,这也是个讨债鬼。爱吃爱玩,说好听是活泼,直白点就是没心没肺。峤娘出嫁,也该轮到她了。可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嫁出去。” 齐老太太笑起来:“若说成器,你家大郎那可是探花,陛下都曾夸过其文采斐然,乃国之栋梁。连道卿都赞不绝口呢/” 秦夫人:“姑娘家就是要活泼有趣,你要是嫌弃,给我带回去做女儿好了。” 第61章 周娘子:“这丫头还是我自己留着身边,让我一个人费神就算了,哪里能去让被人操心。” 郁娘子:“说的这样,还是疼自家姑娘的。” 周娘子见她开口,先是笑了笑,随后想着什么。待到要散席时,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叫住了郁娘子道:“我家峤娘,虽年幼丧母,可教养诗书礼乐也都悉心教导过。” 郁娘子温笑道:“我曾见过薛姑娘,也觉得她柔和可亲,所以周娘子放心就是。” 周玉书:“你我虽相识不多,但也知娘子是个柔善之人,自是不担心这些的。只是......” 郁娘子:“只是什么?” 周娘子清咳一声,想了想才又道:“前段时日,峤娘收了江二郎的礼,受了惊吓。只是不知,江二郎是否.......” 她这样说,郁娘子一怔,随后淡笑道:“我都知道了,周娘子请放心回去就是。” 周娘子笑着,与她辞别。 待马车离开武安侯府,郁娘子径直去了江策的院子,他却还未回来。 直至晚。 江策回去先是碰上了带着江遥散步的郑檀。 郑檀瞧见他,立刻上前道:“薛姑娘病了,你知道吗?” 江策:“啊?” 郑檀叹气道:“今日薛姑娘因病并未赴宴,原先我也只是以为她风寒。可是听有希说她病的重,连床榻都下不了,那程二姑娘说起来还流了泪呢。” 江策一懵,想着该不会...... 不过他又摇摇头,应该不至于吧。 待他回了雪庐,郁娘子正坐在园子里,雪团在她怀中乖巧地躺着。 江策也乖巧地上前揖礼:“娘” 郁娘子淡淡道:“薛姑娘病了,你知道吗?” 江策站在她面前点了点头:“知道了” 郁娘子又道:“那你知道,她何时病,为什么病吗?” 江策缩着脖子,有些心虚:“我......” 完了,他好像玩脱了。 郁娘子站起身,雪团从她怀里跳下来。 她看着江策,语气严肃起来:“她是收了你的礼后,惊惧过度,卧床不起。” 少年立刻道:“娘放心,我会向她赔礼道歉的!” 郁娘子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人走了。 江策抱着雪团进了书房,屋内早已点了灯。 他取出薛婵送的盒子,将那幅画除去让人多思的部分,笔触细腻,娟丽又意趣。 江策将那条佩绶拿出来,一手托脸,一手将其提起来映在灯下看。如今看,依旧很漂亮,白玉温润。玉佩轻轻转动起来,那下头的小蝴蝶好似要飞一般。 雪团跳上桌,伸着爪子要抓佩绶。 他将它拂开:“乖,这个很重要,不能给你玩儿。” 少年将佩绶与画都放在桌上,自己侧趴下去,来来回回,慢慢抚过。 当时自己一时生气,给她送了蛇。 如今想来,其实这幅画也许并不是在嘲笑他呢?或许是他多思了呢?是他妄加揣测了薛婵的心意。 只不过是幅画罢了,又不会掉块肉。 倒是他的举动,切实上伤害倒她了。他只是气不过,才想吓吓她的,却没想到过会变得如此严重。 她病了,夜里会不会做噩梦呢? 她那样纤弱,如今一柄,想来愈发消瘦了吧。 江策懊恼地将自己地脸埋进手臂里。 他闭上眼,做了个浅浅的梦,梦见了墙上的那幅《枇杷山鸟图》。 喜团的尾巴将他扫醒,江策坐直身,看向窗外。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想拖到明日,于是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又玉见他急匆匆的:“你去哪?不吃饭了?” 江策很快就出了门,只有话语声停留。 “我要出城,今晚不回来了。” 第45章 日早,天气渐渐和暖起来。 因惦记着薛婵,程怀珠一早就来了。 可今日她却睡得格外久,院子里落满了灿灿日光都尚未起。 “昨夜她睡得好吗?” 程怀珠轻手轻脚进门,瞧瞧问在整理书卷的云生,得到的却是她的摇头。 “虽说稳定不少,可是几乎整夜都翻来覆去,约莫着天擦亮方才睡下。” 云生这样说,程怀珠算了算:“那岂不是才睡不到两个时辰。” “就是啊......” 见她眉头紧皱,她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外头又起了一阵说话声,云生一开门,初桃和莹月正哼哧哼哧搬着个竹筐上石阶。许是太重,两人一时间脱手,竹筐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震得门都颤了颤。 云生赶紧出去,虚掩上门:“这大早上的,你俩搬什么竹筐。” 初桃道:“不是我们想搬,这东西是武安侯府送来的。” 她一提这个,云生就火大:“这又是送了什么好‘宝贝’来,还嫌做得不过分!” 莹月赶紧捂着她的嘴,初桃伸出手指“嘘”了几声。 云生抱臂:“就该给这筐扔了!” 两人劝她:“知道你生气,可这东西也不好拒了。再说了,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呢,也等姑娘看了再做决定呀。” “既然送来了,就放那儿吧。” 薛婵的声音传出来,几人才觉身侧的窗子被支了起来,而她站在窗前。 不多时,门被打开。薛婵一身素衫拢着削薄峭拔的身体,眉眼尽是疲倦地走出来。 程怀珠看那竹筐大,竟有一尺宽,半尺高,落地声沉闷:“这又是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薛婵:“打开吧” 初桃这才依她地话,掀开竹筐的盖子,清甜果香立刻溢出,露出竹筐里的东西来。 是一筐圆润硕大的枇杷。 这本不是枇杷当季的时节,如今才堪堪三月中,市面上常见的枇杷大多要初夏时才成熟。 可这一簇簇、黄澄澄、粲若金珠,夹着碧绿叶子。 果子顶上有张小小的方签。 薛婵拿起来,上头写着:“愿君多享用,康健长顺遂。” 尾处角落里仍旧是一方印章,猫郎君正垂着头,毕恭毕敬作揖。 程怀珠立刻让人去洗一枝枇杷:“还算有良心,也不枉我在郑娘子面前掉下的那些泪了。” 外头洗净了一盘枇杷进来,程怀珠拽着薛婵进屋,坐下就开始剥枇杷。 枇杷那薄薄的外衣被轻松剥下来,露出澄黄饱满的果肉,汁水还淌了她一手。 程怀珠将一颗枇杷分成两半,剃掉里头褐色的果核,自己先吃了一瓣。 果肉入口,凉润清甜。 “这枇杷真甜,比咱们园子里那棵好吃太多了。” 她说着又将另一半喂进薛婵嘴里,一边剥新枇杷,一边笑眯眯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薛婵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她又吩咐云生:“你们将这些枇杷分成四份,舅舅舅母母一份,怀珠一份,剩下的除了我的,都拿出去给丫头们尝尝吧。” 薛婵放下那张笺,说了句:“罢了。” 程怀珠坐在一旁剥枇杷,剥一个吃一个,满手都是汁水:“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她这一问,问得薛婵有些疑惑不解:“本就不是真病,如今他也道歉了,又送了赔礼。我又何必不依不饶呢?” 明夏将丝帕浸了水,半拧干递给程怀珠,程怀珠慢慢擦着手:“当真?” 她打量着薛婵的神色,可是她平静如常。 薛婵坐下来,慢慢吃着那满满一盏程怀珠给她剥的枇杷,轻声道:“云生,你去打听打听江二公子一般都什么时候回府,他送了这样的礼,咱们要道声谢才是。” 程怀珠开口:“他这几日都不在府上的。” 薛婵:“嗯?” 程怀珠没有抬眼看她,只是继续剥枇杷:“赴宴时听说江家那位戍守凉州的江刺史回京了,江二郎此时多半出城接去了。” 薛婵翻书的手一顿。 说起来,这位江大人还于薛承淮有恩。 十年前与西戎一战,她父亲还只是负责押送粮草的小官。中途遇上了敌寇,上头的官员被将领被打得丢下粮草四处逃窜。 只剩薛承淮冒死领着几个人逃出去,拼死押送粮草到朝溪城,只是由于人手不够,加上情况复杂。 临近时,才遇上前来支援朝溪的江世羽。 粮草耽误了几日。 最终,那朝溪的陈太守宁死不降,死守城外,最后自刎谢罪。全家,只剩一个四岁的幼子。 皇帝震怒,薛承淮被押解进京,等候问斩。 关键之时,江世羽一封书信呈送京中。薛承淮这才免于一死,还一身清白。 可是........ 她娘却早就因奔走而动了胎气,最后难产崩逝在薛婵眼前。 当时,她七岁。 若非江世羽,她连父亲也要失去了。 薛婵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又道:“既如此,那便让人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回来吧。” 第62章 程怀珠:“他有错,如今赎罪,你俩已经两清,这谢怎么就非道不可呢?” 薛婵淡淡道:“因为我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呀。” 程怀珠冷冷勾唇,睨了她一眼:“少装了,我还不知道你。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婵笑起来,露出皓齿:“不是说了嘛,知恩图报呀。” 程怀珠轻哼,咽下枇杷:“你肯定又在憋着坏呢。” 薛婵笑得愈发灿烂。 —— 傍晚,先行回府的江策从颐安堂离开,与又玉在练剑。 不多时,府里人传话:“二郎,程宅的薛姑娘差人来了。” “啊?”江策收回刀,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却也还是道:“带人进来吧。” 小厮便引着个眼熟的丫头进来,江策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薛婵身边的侍女,他记得她叫初桃来着。 “怎么了?你家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吗?” 初桃福身道:“姑娘说,因着上巳节那日公子出手相帮为此负了伤心有歉疚,枇杷金贵,特意让厨娘做了利于养伤的膳食来,还请郎君享用。” 江策眨眨眼,原来是这样,倒还真是他误会了。他有些羞愧,咳了咳道:“薛大姑娘有心了,劳请替我转达谢意。” 初桃上前,将提来的食盒打开,她一份一份取出来搁在桌上。 一小碗荼蘼饭,瓷盏里盛着青绿脆爽的苦荬与鲜嫩的春笋同拌、另一盘鲜香细腻蟹粉豆腐。 初桃继续取,取出一小碟金黄青绿的果子来。 她道:“这是蜜渍桂花杏,姑娘说郎君爱吃甜,特意做了这道小食来。取的是新摘的青杏,去核洗净酿以蜜糖。而这蜜渍的桂花糖是我家姑娘去岁秋上京前,我家老大人特意做的。” 她这样说,江策愈发有些愧疚了,坐在桌前垂头未言。 他小肚鸡肠拿蛇吓她,薛婵却如此宽容,这些羹菜且不解释,他却也能看出来费心。 江策还在无地自容,又玉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初桃取出最后一份,是个瓷盅,估计是汤。 她一边打开,一边道:“姑娘说天气日渐热起来了,您身上的伤也有些难愈。京中擅以重味做肉,不利于养伤。这天香汤,以木犀蔬果与骨肉同炖的,味道清甜鲜爽。” 江策道:“想来这汤,是炖了许久吧?” 初桃舀了小碗汤放在他身前,脆生生回答道:“是呀,这汤虽并不复杂,可却费时。光是如何让骨肉没有一丝腥气,都花费许久呢。” “多谢”江策立刻接过那碗汤。 初桃退至一旁,道了声:“请” 江策看着眼前这些荤素得宜,精巧用心的菜不知该如何从哪道入手。 初桃微低头,轻声道:“虽不知郎君一向的习惯如何,姑娘是习惯饭前先饮汤,说是宜养胃。” 江策轻声:“这样吗?” 初桃:“嗯” 既然薛婵是这样的习惯,那他也先饮汤好了。 江策端起那碗汤,青瓷碗里汤色清澈、浮着些许葱花与油沫。那骨肉干净清白不见一丝血色,同炖的木犀块晶莹微透,清淡却不寡素。 他想起什么,看向廊下一手年年,一手喜团的又玉道:“一起吃吧,就当吃午饭了。” 又玉径直起身,从院子里出去:“自己吃吧,我去找阿遥了。” 他一走,江策便依着初桃所言,饮了口汤。入口便是蔬果的清甜、而木犀瓜本就带有一股清浅的异香,同融在一起,愈发特别。 这汤炖的,是真的很好。 于是江策又立刻舀起一块软和的骨肉,那肉炖的也是及软连骨头都会随时化在汤里一般。鲜嫩的肉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伤脱落,只有肉香与汤的鲜甜并无腥气。 他眼一亮,又舀了一块肉送入口。 那肉看起来与常见的肉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口感有些不大一样。 江策讲一碗汤都饮尽了,又自己盛了碗汤。 他边问初桃边送入口:“这是用什么肉炖的,好似不是常见的骨肉。” 初桃轻轻歪头。 “蛇肉” 江策一怔,抬脸看向初桃。她声音有些轻,江策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 她看起来憨直,说出的话却有些悚然。 “前几日,郎君给姑娘送的那条蛇,难道您忘了吗?” 此时,正在你的碗里哩。 江策整个人僵麻,那碗汤还在他手里捧着正用勺子舀起一块肉,此时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肉,好似看见了花花绿绿、五彩斑斓正在自己面前蠕动。整个人都麻了起来,可是自己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肉,此时只觉一阵头晕发呕。 “噗” 江策别过脸,正欲吐出来。 谁知初桃见他这样竟气恼了起来。 “从前只当郎君年少不懂和姑娘相处,我家姑娘为那一条佩绶不知打坏了多少络子。从午后打到傍晚,您不领情就算了,竟还送了条蛇来吓我家姑娘。她本就一向身子弱,这回又病了好几日。本念着您受了伤,姑娘在厨房同春娘讨论了许久,亲自看着满意了才送来,没想到又是如此。” 她本来和云生不大一样,云生总是呛他,可是初桃觉得两人总归是要做夫妻的,也会时不时替江策说话。 如今看来,真是不值得。 小丫头说着说着不禁委屈起来,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眼泪在眶子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她有些哽咽,自己擦去了那泪水。 “郎君不喜欢就不喜欢,直截了当说了就是,何必如此羞辱人,当真是枉费我家姑娘一片真心!” 本来要吐的江策见她劈头盖脸一顿说,先是愣了神忘记了要吐这回事,又见初桃那气得要哭的模样,干脆直接吞了下去。 “我、我、我没有,你看我这不是都吃了吗?”他立刻站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干脆自己又动手盛了一碗,当着她的面吃尽了,“你要相信我,我真没有。” 初桃也不欲与他争辩,只迅速收好食盒行了个礼就小跑着出了门。 “告辞!” 初桃气呼呼地跑走了,剩江策自己坐在桌前呆滞。 他这是被算计报复了吗? 他是该生气呢?还是不该生气呢? 又玉从走进来,见他如霜打得茄子般,有一搭没一搭夹着蜜煎杏与春盘,愣是没再碰那天香汤。 他垂下头,幽幽问他。 “汤好喝吗?” 江策抬起一张死人脸:“你故意的。” 又玉忍了许久,先是肩膀耸动,随即捧腹大笑起来。 “......”江策瞪了他一眼,夹起一筷子蜜杏,狠狠嚼着,嘴里的杏子好似没有味道。 他心情复杂得很,薛婵这个人他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初桃说她那样费心做了佩绶,如今又如此用心做了这些菜蔬。 南方有吃蛇的,说是补身。 是凑巧?是处心积虑报复? 那她又为什么要做佩绶? 江策觉得薛婵这个人,有时候挺好,有时候挺坏。有时候坦率,有时又虚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同样的一天,春闱放榜了。 皇帝决定于四月初七,在浮光池两畔办雅宴。 初桃回去正碰见薛婵等人正在前厅接旨,她就先回了院,气鼓鼓地坐在廊下等薛婵回来。等得她都要睡着了,薛婵才和程怀珠一道进了门。 薛婵温笑道:“都送了?” 初桃立刻抱怨:“那人真是没心,他自己送蛇来吓唬姑娘。又装出一幅怕蛇的样子,当真是令人生气。” 薛婵眉眼弯弯,安抚她:“好啦,这些都是不要紧的,云生还等着你回来陪她去园子里玩儿,快去吧。” 初桃这才又气鼓鼓出去了。 薛婵和程怀珠坐门前下翻花绳,也没说什么。 她默不作声打量着她。 其实不光这一路,自薛婵被吓晕起她就没怎么问过这事儿。 薛婵知道,她是在等自己讲。可是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若说生气,其实她也不生气。 她本不怕蛇,也非处心积虑报复,佩绶也好,菜食也罢,都是自己的心意。 只是江策这人,做起事来着实让人有些无奈,借此敲打敲打也好。 程怀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薛婵:“话说,你那天香汤真的是用蛇肉做的吗?” 薛婵缓缓抬起脸,眉眼轻弯。 快四月了,如今白日愈来愈长了。此时还未完全天黑,窗子里还透着浓浓的蓝。于是她的面容在昏暗的暮色里模糊不堪,传来的声音却颇为俏皮。 “你猜” 第46章 天渐渐暗下来,颐安堂起了灯。 齐老太太高坐正中,双目含泪盯着跪在面前的幼子。 “你......你还知道回来......” 第63章 江世羽抬起头,看着已经鬓发银白的母亲,也不禁湿了眼。 他一直都是最小的孩子,自幼在父母兄嫂的关怀下成长。 年少时恣意自在,犹爱寻山走水。也曾独自撑舟过一江春水,在江南的烟雨里啜饮,在风雪山颠看云海日出,驾马过风沙落日。 江四郎最爱说笑,本生得温和的脸久经风霜,变得坚毅而粗粝,此时笑起来却寂然许多。 几年前身为皇后的姐姐病逝,他正在关外肃清。只是在日暮山坡上,向着上京的方向长跪叩首。 江世羽跪地叩首,唤了一声。 “母亲” 齐老太太见着这个近已有五六年不曾相见的幼子,眸中泪光闪烁。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颤颤地站起来。 身旁的妈妈想要去扶,齐老太太摇头拒绝。 她扬起杖,在幼子身上落下。 拐杖打在江世羽身上那一瞬,她觉得心如刀绞,只微颤着声:“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母亲。我以为,你是准备一辈子将自己锁在那关外。心里没有这个家,没有我这个母亲。” 江世羽抬起头,那泪落下:“娘” 听着他这一声,齐老太太终是忍不住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这个上天唯一留给她的孩子。 久不相见的母子二人相互痛哭,片刻后从桌子底爬出个小人来。 她抱着蹴鞠呆呆望着屋内几人:“爹,祖母,你们怎么哭了啊?” 江世羽擦擦眼泪,上前抱起她:“阿遥,爹久不久祖母,是高兴呢。” 江遥点点头,把蹴鞠给他看:“爹,你看,这是二哥哥给我做的蹴鞠,可漂亮了。” “是很漂亮。”他温柔笑答,又问她,“怎么躲在屋子里,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江遥嘟囔道:“我没有躲,只是刚才踢蹴鞠踢了进来而已......” 齐老太太开口:“罢了,难得一家人团聚,都去吃晚饭吧。” 武安侯府死的死,病逝的病逝,聚在一处也才不过两桌人。 江世羽回来,也算难得的喜事。众人在一处,也久违地欢闹至深夜。 江遥玩儿得疲惫,在江世羽背上久就睡着了。他一路背着她回屋,由着侍女换衣,擦洗后盖上被子,随后坐在床边看她睡觉。 不多时,齐老太太也进来了,同样挨着床沿坐下。 她轻轻拍着熟睡的江遥,想起些什么,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个冤孽......” 江世羽道:“娘,阿遥不是冤孽。你瞧,她长得多好,多像她母亲。” 提起江遥那早逝的母亲,齐老太太愈发复杂。 当初,皇帝给江世玉赐婚。新娘嫁进来没多久,身孕已有月余。 先起她是不知道这事的,江世羽把事情瞒的很好,可终究还是让她知道了。 他的妻子,大婚之日已有身孕,生下孩子没过多久就病逝,临终时将孩子托付给他。 齐老太太欲言又止,江世羽却知道她想说什么,便道:“要怪就怪我吧。” “纵有千般错,万般过,那也是我当初未能及时察觉,不敢抗旨的过错。致使她母亲与心上人分离,被迫嫁来。更何况,稚子何辜,她母亲嫁我为妻,她又生在江家,由我抚养成长,那就是我的孩子。” “你啊,总是如此。” 江世羽笑了笑:“那是因为娘教导的好,否则阿遥出生,您为什么要瞒下一切,为她取名,让她上族谱。有其母便有其子嘛。” 齐老太太忍不住笑了笑:“罢了罢了,也都这样了......” 江世羽此时又问:“娘来找我,不是为了阿遥的事吧。” 她看向他,青年只是平静,垂着眼看起来还是那样平和。 “明日,你就要进宫赴宴了,可做好了准备?” 江世羽眸光闪动,淡笑道:“孩儿虽在关外多年,还是记得礼仪的。” “礼仪”齐老太太拧眉,面容不禁沉重了几分,“你知道,我究竟在说什么。” “旧人相逢,难免伤怀。可是你的旧人,并非普通人。你与她......”齐老太太也是不忍,可还是说了,“世羽,你要明白,你的一个眼神,都有可能会让陛下如鲠在喉。” “你们,已经不可能了。” 齐老太太也伤心万分,她知道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扒开他那血淋淋的伤口。 可是若非如此....... 青年垂下头,肩背松下,衣袖下地手一时扣紧了袍角,他只是轻声道:“娘,我知道,从我决定接受赐婚起,就明白我与她再也回不去了。” 矮几上的灯烛跳动,映得他的神情愈发模糊,似哭似笑。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将那酸涩吐出去才又抬起微红湿润的眼。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他哽咽着,怎么也说不下去。 若是当初他能早些扫清敌军,若是当初他能及时发现薛承淮被诬陷,而那封军报就能早些送出。 薛承淮不会被押解进京,他的妻子不会因噩耗而难产崩逝,而她也不会....... 可是姐姐告诉他:世羽,事已成定局,无法更改。既如此,便向前看吧。 十年前他就知道,他无错,她也没有错,只是造化弄人。 “娘......” 安睡的江遥翻了个身,又呓语了两句。 “娘” “娘” 薛婵抱着画,奔向坐在水边的人。可无论她怎么走,怎跑,母亲仍在那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 等好不容易走近了,她却又生怯弱,退了两步,殷殷切切地说:“娘,我近来很有进益,想来不久就会实现的。你......你要看一下吗?” 坐在水边的人并没有反应,也没有理她,只是站起来向着水里走。 很快,她就走得越来越远,怎么也追不上。 泪水从她薛婵的脸颊滑落。 “娘!” 薛婵猛地张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床头那盏羊角宫灯还散着微弱而又昏黄的光,灯后的小窗透着朦胧的白。她这才恍若初醒般冷静下来,面色苍白疲倦。 原来,只是个梦。 她缓缓闭上眼,缓缓地呼吸,所有的惊惧痛苦才慢慢淡去,只剩浓浓的倦怠。 云生轻轻替她抚过肩背,初桃转身去倒了杯茶水来给她喂下。 “几时了” “如今卯时三刻,还有一会儿天才亮,再睡一会儿吧。” “不用了,反正也要赴宴,起身吧。” “好” 曲江宴以拂光池为中心,在湖两岸男女分席而设,围帘架屏,恰巧是隔岸可见的距离。 只要稍微走走,就能瞧见一群风华少年。 无他,春天是个很好的时节。 京中有太多正当妙龄的姑娘和郎君了,皇帝的几位公主也都尚未出降。 春天,是个催生春意的时节。 花宴,是场极难得的集会。 无论是造就姻缘还是施展才华,抑或是追名逐利,这都是一个极好的时节,极好的雅宴。 薛婵有婚约,相看对她来说是件不太相关的事情,不过她还有另一件上心的事。 “唉” 薛婵笑了笑,问身畔的程怀珠:“看赋看得好好的,你怎么叹起气来了?” 程怀珠背手,望着墙上笔走游龙的字迹:“我只是惋惜写这赋的人罢了。” “怀珠,慎言。”薛婵悄声提醒。 这时思楼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保不齐因无心之言闹出什么事情来触犯天威。 程怀珠立刻闭上了嘴,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方才松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程怀珠第一次参加皇帝的琼林宴和花宴了。 她六年前,因着哥哥程清霈中得探花也受邀来过这里。那时她十岁,就在这时思楼上看邓侍郎家的大姑娘邓润,因一篇《东阳赋》力压一众士子,拔得头筹的景象。 那年,程怀珠手抄了《东阳赋》随信寄给她看。半年后,她再一次寄来的信里,只有沾满泪水的纸。 程怀珠有些失落,抱紧了薛婵的胳膊。 薛婵轻轻拍了拍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题赋的墙,也轻轻叹了口气,拉着程怀珠下时思楼了。 两个人来得其实比较早,四司六局在各处早已备候。 此时还有很多参宴的人家没有到,甚至连皇帝贵妃也都没到。 两人一下楼便随意找了一处,相坐饮酒,薛婵在矮案坐着,身侧有人落座。 “你怎么光坐在这喝酒啊?” 她抬起头,方有希笑盈盈坐下,萧阳君向她温柔一笑。 薛婵道:“宫中的酒,总是比宫外的金贵些。” 萧阳君笑出声道:“别喝酒了,咱们也去看看吧。这样难得的集会,该多看看俊俏小郎君才是呀。” 薛婵笑得淡淡:“我有婚约在身,何必多此一举。” 方有希直接拉起她:“有婚约怎么了?看看还不行啊,我就不信老天还能降下个雷不成。” 第64章 程怀珠爱凑热闹,三人你拖我扯的,拽着薛婵说说笑笑的一并往池畔去。 虽然以苇帘屏风相隔,却并无太严格的界限。女孩子们也都会三两一起悄悄掀开,去看那拂光池畔的各家儿郎与新科进士们。 年轻小郎们也会来回走动,目光中出现翩跹裙裾与云鬓冠钗。 几人牵着手凑近,待近得不能再近时方才悄悄探出屏帘。 薛婵浅浅环视了一下四周,许是这个地方观景特别好,所以藏了好多佳人,羞涩又大胆的谈话声清晰可闻。 “你看你看,那个着青袍的就是明义伯世子。那个淡紫的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沈柘,听说他出身虽贫寒了些,但是陛下格外赏识。才华,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姑娘们嘻嘻笑笑的,互相怂恿。 薛婵不认识,就干脆听她们指谁就看谁。 虽然是被迫来的,但是好看的人事谁不喜欢呢。 薛婵的目光从这个看到那个,心情也好了不少。她转了一圈,转到了正中。 皇帝坐其中,身后站着横刀而立的江策。 江策握着刀柄,目光盯在那架杏花底下的屏风,露出一截长长的雪青披帛。 他早就看见薛婵了。 起初还挺高兴的,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想,果然是自己风姿太出众,她还是忍不住来看吧。 谁知薛婵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目光笑意那叫一个“雨露均沾”“博爱众生”。 只是江策都还没来得及露出不爽的神情,那两架屏帏因着你挤我挤的,“轰”一声都倒了。 众人才循声,只看见纷纷而落的杏花与羞怯离去的姑娘们。 江策盯着跑得最快的薛婵,她一手拉一个,一溜烟就没了。 这人真是,惯会逃跑的。 第47章 薛婵拽着几人跑,绕了几绕,就和程怀珠几人跑散了。 她就沿着拂光池慢慢走,想着能不能碰上萧阳君她们。 绕了两圈,萧阳君几人没碰着,迎头碰见个人。看架势,看身后的宫人,应该是位公主。 皇帝膝下将近成年的公主只有两位,一是江皇后所生的裕琅,另一位就是沈淑妃的四公主宝嘉了。 “你就是薛贵妃的侄女?” 对方先开了口,只是那略有轻蔑的目光让薛婵不太高兴。她又想起来,程怀珠抱怨过宝嘉刁难她来着。 薛婵只浅浅看了她一眼,年纪不过十四五,便压下不悦,敬拜一礼道:“回殿下,正是。” 宝嘉饶有兴趣,笑道:“抬起脸来,让我瞧瞧。” 薛婵微垂眼,对这愈发不尊重的话语没动作。 她早就听程怀珠讲过了,这位淑妃的四公主算得上是万般娇宠,养就了颇为娇蛮的脾性。 见话说出去没有回应,宝嘉顿时拉下脸:“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宝嘉其实也不是真的要看她,也没管薛婵是否真的听没听她的话,径直就道:“你无视公主,好大的胆子。” “?”薛婵确定她是找茬了,脑子飞速转,想着是忍下去,还是...... “闹什么?” 身后一声呵,众人回头见裕琅带着宫人前来,默然往两边退。 裕琅先是瞥了眼薛婵,目光落在被打断而不高兴的宝嘉身上,有些无言。 她心里叹了口气,道:“雅宴即开,各位都落座去吧。” 众人如临大赦,三三两两离开了。 宝嘉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站住!”裕琅叫住她。 宝嘉抬起下巴:“怎么,你是骂我还是要去父皇那告我的状?我告诉你,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也告不着。” “你是什么都没做......”裕琅抱臂慢悠悠走到她面前,神情严肃:“宝嘉,今日是宫中雅宴,世家名门皆在。你给我好好收收往日那娇蛮的脾气,少惹事。” 宝嘉有些气不过:“论亲缘,我是你妹妹。论身份,我乃公主。我能做什么?” 赵裕琅也有些生气,微微冷笑:“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我早就教训你了。” 宝嘉一口气没出,还要被她斥责,顿时委屈:“你平日里教训我教训的还少吗?我又没对她怎样,谁是你亲妹妹啊!” 裕琅只睨了她一眼,宝嘉就弱弱低头。 她本不欲理她,可还是戳戳宝嘉额头,警告道:“要开宴了,多玩乐,少搅事。再如此,真闹到父皇面前,我可不会再替你遮掩。” 只是宝嘉轻嗯了一声,瞪了一眼薛婵就走了,还不忘碎碎念。 “给我等着。’ 裕琅瞥过已退到远处的薛婵,皱眉道:“你干嘛不走?看笑话是吧?” 薛婵道:“自然是等殿下发落啊。” 裕琅细想了一下,她要是跑了,自己也会抓回来说一顿,便道:“你怎么每回进宫,都要惹事呢?” 薛婵:“殿下真觉得是我惹事?” 不过还没等薛婵回应,她又开口:“罢了,赶快玩儿你的去,少在我面前碍眼。” “是”薛婵恭敬一礼,转身欲走。 裕琅又叫住她,难得耐着性子叮嘱她:“宝嘉是公主,年纪小,又娇宠惯了。虽然你是薛贵妃的侄女,可是宫里很多时候是不讲亲缘的。” 只有天家威严。 “宝嘉倒也不是刻意针对你,她只是......总之,少掺和,少意气行事,对你好。” 薛婵笑笑,知道她想说只是因为资历浅却死死压沈淑妃的,薛贵妃。 “谢殿下提点。” 一场尚未起就被平息的涟漪就此静下来,拂光池畔依旧安好。 薛婵过了桥,先碰见了萧阳君,又和她一并去找方有希和程怀珠。 “她们在那儿呢。” 萧阳君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人,拉着薛婵往那边跑。 屏风下的程怀珠捡起撞掉的东西,荷包里落出一张字笺来,上头写了一句话。 “愿君如榴花,明媚多鲜妍。” 程怀珠也没多看,赶紧装好还给方有希。 方有希细细查看了一番,收了起来:“多谢了。” 程怀珠有些八卦,悄声道:“方姑娘好看又温柔,该不会是哪位郎君送的?” 只是又转念一想,那字笺有些年头了,字迹也有点熟。 方有希只笑笑,转了话题:“她们来了。” 程怀珠一转头就看见薛婵和萧阳君到了身边,几人有嘻嘻笑笑回到原处去。 皇帝托脸,看看身旁的江策那目光黏在那跑开,又跑回的人身上,不禁笑眯眯。 他指节轻轻扣在案上,觉得自己这婚事赐得真不错。 这么好的时节,要不要再多赐几段良缘呢?。 “......”薛贵妃放淡淡开口,“陛下又想当月老了?”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朕只是想,佳人佳景,该出题了。” 话落,汪叙立刻奉了纸笔来。 皇帝提笔,写下了这一年题眼。 雅集宴会,总不过就是斗诗作赋、挥毫泼墨、争音和曲。 故而众人很快就收到了皇帝所出的题目:《三春胜景》 在画舫上的薛婵琢磨着题目,若有所思。 粉桃绿柳,一江春水皆为春意。前人早已绘了许多,如何体现三春胜景,又有巧思呢? 其实画什么,重要也不重要,而最重要的是正中其心。 她立志名扬天下,锤炼画心、正其画道为立身之本,可同样,自是要抓住每一个能展示自己的机会。 西墙开了窗,花几上的芍药开得正灿。一旁正摊着程怀珠还没看完的诗集,春风缭绕入窗,翻动纸页。 一片芍药花瓣舒舒然,落在了卷了边的书页上。 那是前人的一首《春思三绝》。 过了一阵,薛婵就作完了一幅,程怀珠当即拉着萧阳君围上来:“真好” 她挑着眉,压低声和几人说:“我刚走了一圈,原本以为宝嘉的画最好。你一出,今日定能拔得头筹。” 薛婵是薛承淮之女,又师从李青岩,本就颇为显眼,画一作完就将许多人引过来了。 才十来岁的姑娘们大多爱才惜才,凑在一处虽难免羡慕,却也真欣赏。你一言,我一语,论书的论书,赏画的赏画,欢声笑语一如春天美好。 只是薛婵成了中心,把原本围在裕琅和宝嘉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吸引过去了。 宝嘉捏着笔,紧抿唇。 裕琅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压得宝嘉当即就低下头。 席间所有所作的诗赋书画都要呈送到皇帝面前,与薛贵妃和众位臣子,官眷悦目。 薛婵让云生和初桃去送画,自己则仍旧和众人说笑谈论。 只是人才没走多久,听得外头忽降了几声惊雷,画舫因狂风晃了晃。水面几声“咚”,便立即有宫人道:“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薛婵眼一抬,迅速跑到画舫头。因着惊雷突起,所以众人慌慌张张的,送书画的宫人侍女都不知为何掉了下去,纸页书画有的散在水面上。 第65章 裕琅听见动静出来,当即就道:“快救人!” 程怀珠尚在震惊中,身旁的薛婵直接就跳下水去捞那些书画了。 “峤娘!” 于是她也当即跟着跳了下去。 书画浸了水,也不知道哪幅是她的,她也顾不上这些,只竭尽全力将身边能找到的书画都捞了起来。 宫人陆陆续续的将人捞起来了,除了那些沉下去,已经无法再救的。其余能捞的都捞上来,有一半因捞得及时并没有受损。 “薛姑娘,别捞了,快上来吧!” 薛婵先把程怀珠拖托了上去,然后才带着一身水上了画舫。她在那一堆书画里找自己那幅,可是怎么也找到不到。 她跌坐在地,攥紧了手。 裕琅动作迅速,已经着人备好,引着人到馆阁內换衣。 一番折腾之后,便有宫人捧着残损不堪的画进来。程怀珠赶紧挥挥手,要将残画藏起来。 “拿过来” 换好衣服的薛婵白着一张脸,走到那宫人面前,打着颤抚过那已经毁得近乎看不清的画。 程怀珠一把抓住她的手:“峤娘,这是意外,你不要太......” 薛婵反握住,安慰她:“我知道,我再画一幅就是了。” “轰隆!” 外头阴云阵阵,宫人匆匆将外头的席宴都挪到馆阁殿内。 东明殿内,皇帝扶起跪地叩拜的江世羽。他仔细看了一遍,欣慰地拍着他的肩:“世羽,总算是回京了。” 江世羽立刻行礼:“微臣叩见陛下” 皇帝立刻上前要他起来:“你我既是君臣,也是亲眷,更为朕守得西境多年安宁,何必多礼至此。” 江世羽摇头笑道:“正因如此,才更加不可失了礼仪。娘娘从小就教导臣,读书识礼。若是失了礼数,臣也无颜面对她。” “所以---”他这才看着皇帝道:“还请陛下,受了此礼,否则世羽愧不敢起。” 他先是提及已逝的皇后,又如此坚持。皇帝叹了口气,才收回手受了他那恭敬谦谨揖礼。 礼毕后,皇帝立刻抬手:“赐座” “谢陛下” 随即是江策牵着江遥叩拜,皇帝看向有些害怕的半躲在江策身后的江遥,问道:“这便是你的女儿吧?朕记得,当初你抱着她进宫,是皇后亲自取了名字。” 江世羽道:“是,正是小女。” 皇帝向着江遥笑吟吟道:“你,几岁了?” 江遥眨眨眼,有些不敢说话,江策在她身后轻声安慰:“没事的,别怕。” “回陛下,八岁了。” 皇帝弯腰探身,笑容亲近柔和。他看着江遥有些恍惚,轻声:“八岁,是了。她与朕的明徽,是同一年所生,若是明徽在......” 在座的几人,除了江遥皆是哀神而沉默。 江策道:“陛下想来与三叔有许多话要讲,我就带三妹出去玩儿吧。” 皇帝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复又笑道:“也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玩爱闹,待在这里也是无趣。那你就带着她同孩子们玩去吧。” 他们一走,皇帝叹了口气,想起江世羽如今孤寡便又道。 “几年前,你家夫人病逝,留下这一个女儿。你如今才至而立,她年纪尚幼需要母亲,不如朕再为你择一良人?” 江世羽眼眶微湿,苦笑道。 “臣这几年,丧父、丧兄、丧妻、丧姐、丧嫂,实在是接受了太多的离别。将人在外,焉知哪一日奔赴战场,生死不定,何必耽误旁人,多一份伤心呢?如今小女在膝下成长,只觉安慰,不觉孤独。更何况能像二哥那样为陛下护得西境平安,终身无憾。” 皇帝听着他的话,抬眼凝着他,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吐了一口气。 “世羽,去岁西戎新君即位,听闻是位颇有才干之人。” “朕此番召你回京,也是想问问你......”他负手立在窗前,摸过身侧的一柄刀,“你在西境几年想来比朕更了解情况,是否,会再起战事呢?”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震。 第48章 殿外守着的汪叙望天,不由得皱眉。 “这天真是,好好一场雅宴就这样中断了。” 不多时,皇帝唤了一声,汪叙立刻进殿。 皇帝道:“世羽难得回来,汪叙着人送他到信阳宫去祭拜皇后吧。” “是” 从东明殿出,由着内侍引走在前往信阳宫的宫道上。 旧地重游,多有怅然。 他记得再往前走是延庆宫,那宫里南墙旁有棵极漂亮的杏花。恰如此时,宫墙上探出一枝开得灿烂的杏花。江世羽不禁停下了脚步,先是抬头看那花,随后回头看这宫道。 这条长长的宫道,他来回过很多次。 走过,跑过,驻足过。 陛下初登基,他从这里走去信阳宫贺姐姐封后。 少时他进宫伴读,在这里边走边背书,杏花就飘落至书页上。 后来,他总是有意装作无意与人相遇,并肩而行。 又过了几年,他扶灵回京,又带着赐婚的旨意驻足停留,可是花没有开。如今花开了,依旧灿烂,与记忆力并无差别。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前面,是不是揽芳亭?”江世羽问身边的内侍。 内侍答道:“是呀,大人要去看锦鲤吗?” 宫道尽头是一方池塘,养了许多胖头锦鲤,从前还与人玩笑,说要捞池子里的鱼来吃。 “不必了” 穿过连着信阳宫的宫道,前方彩丈轿撵缓缓而至,轿撵上的女子高髻宫服,容光可鉴。 内侍先行跪拜行礼:“贵妃娘娘,惠妃娘娘安。” 江世羽低下头,拱手敬拜道:“臣江世羽,叩见两位娘娘。” ”免礼“薛贵妃浅浅抬手,客气道:“江大人多年未归京了,想来是西境风天霜地,大人老了不少。” 江世羽笑了笑:“将人嘛,也很正常。沿途见尚且安宁太平,一切也都值得。陛下对二位娘娘珍之重之,多年过,岁月不忍苛待,风姿依旧。苍天真是不公平啊。” 薛贵妃笑了笑,抚鬓:“是吗?那就好。” 惠妃笑道:“难怪陛下重视江大人,正因有您这样的臣子,才有我等太平安祥日。” 江世羽:“此乃臣子本分,惠妃娘娘谬赞了。” 薛贵妃开口,问内侍:“这是要去见陛下吗?” 内侍答道:“才从陛下那来,要领江大人往信阳宫去。” 薛贵妃道:“是该去看看她的。” 她没再说什么,仪仗继续往前行。 走在一侧的蕴玉脸色微凝,抬起眼看坐在轿辇上的人。 薛贵妃只是目视前方,轻声道。 “蕴玉,向前走吧,别回头了。” 仪仗渐行渐远,狂风忽作,密云滚惊雷。 内侍捂住自己的帽子站稳,他道:“大人,恐要落雨,还是快些到信阳宫吧。” 江世羽伸手拂去肩头的落花,他道:“走吧” 雨刷拉拉打下来,天地混沌一片,雨中甬道尽头跑来两人。 江策才送完江遥,正准备去找萧怀亭他们,可是才过翰林画院前的甬道就有雨劈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得人生疼。 只是一瞬间,他就下意识穿过甬道,行过翰林画院跑到了芳春馆。 院里有丛开得极盛的太平花,春日里绿意蓬茂,缀满了白瓣金蕊的花。雨下大了,打落一地白纷纷,混着泥土,却依旧掩不住幽郁香气,反倒更加清新芳美。 江策被这春色迷得一时停下了脚步,雨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脸上的雨气都忘了。 内侍忙提醒道:“大人,快些进去避雨吧!” 江策匆匆推门进,馆内作画之人正抬起眼。 薛婵见江策一身雨意站在门口,同她遥遥相视。 他站在门边,错开同薛婵对视的目光:“骤然雨落,途径芳春馆,所以进来避避雨。” 薛婵听着淅淅沥沥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请” 江策未立即进门,仔仔细细地拍去身上的雨水,又整理好仪容方才跨入门。 画正铺在书案上,远远只能瞧见一片新绿英黄。 待入了馆,走近了些。 江策才发现她不知为何换了身衣裳,蟹壳青的窄袖衫子,银白裙。简净的发髻间,只不过一只薄玉蝴蝶,遥遥相对着的是朵新摘的太平花。 是素白的,开得尚盈盈。 他想,大概是芳春馆外的那丛花里摘下来的吧。 只是她的面庞并无妆点,只是苍白,同馆外那从被打落一地的太平花一般倦怠。 江策本想问她,是否心绪不佳?是因何忧愁?是否愿与他道来? 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在画什么?是陛下出的题目吗?” 薛婵摇摇头:“不是,是从前就在家里画的一幅画,至今尚未画完,所以在继续画。” 第66章 “二公子要看吗?” 江策并未拒绝,走到走到书案一侧看画。那幅画卷很长,是幅工笔春景百蝶图,此时已经快完成了。 江策问她:“你画了多久?” 薛婵抬起脸,淡淡一笑:“十三个月” 江策于是追问道:“一直在画,从未停歇?” 薛婵道:“嗯” 江策抿唇,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问她你为何能如此专注?还是问她,就这么喜欢?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绕过屏风挨着窗坐下。 窗外的雨逐渐密集,细长如针,森如银竹,馆内又昏暗了几分。 宫人将几盏长明灯与宫灯点上,一座山水画屏架在馆内,于是馆内就被这架屏风分成了两个天地。 薛婵不再看他,待到云生点了书灯置案上,她又重新提笔作画。 两人沉默,只有雨声淅沥。馆内的宫人们来往走动轻如烟,没有丝毫动静。 他无事可做,只能一手撑椅边的扶手托脸,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衣袍上的绦带。 宫人见他在椅子上双目出神发呆,轻步走到他身边俯身问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大人若是心闲,是否需要取些馆内藏画书卷观赏呢?” 江策沉吟片刻道:“那便随意取几本书来吧。” 宫人从馆内的书架上取了书来,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直到看完了两本,翻开新的一本,薛婵一直在画画从未停过。 江策翻书的手停顿,他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画屏后的薛婵。 瓶后是屏风,朦朦胧胧映着薛婵。她手中的几支笔来回转换,因着铺墨着色而小幅走动。 十三个月,若是他,是否能做到如此呢? 若是他,或许远不能及。 “你画这么久,就不会觉得疲惫和厌烦吗?” 他骤然出声,薛婵也未曾抬头,只是边画边道:“我是人,自然会觉得精力不济,疲惫不堪。”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不想停。” 江策又问道:“你就这么,喜欢画画?” “是,喜欢,非常喜欢。”薛婵声色轻轻,虽未抬头却也还是认真回答,“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只要我还能够拿起画笔,我就会一直画下去,直到这一生的尽头,直到死去。” 她说的如此坚定,让江策不禁疑惑好奇。 只是片刻思索后,他还是继续问道:“难道就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你的心吗?” “没有,也不会有。” “如果........”江策神情微动,他揪着自己衣袍角,想了想才又问出了另个问题,“亲人,朋友,如果这些都是你的阻碍呢?” 他很想,很想知道薛婵的回答是什么,只是一瞬,他也不禁屏息等待。 可是对方的回答几乎是没有任何思索犹豫,就那样直直地从画屏后传来。 “放弃” 那画屏所用的丝帛轻软,上头所绘的山水犹如朦胧雨雾后的青山,山水烟岚。 可即使如此空濛清灵的山水,依旧化不掉她那削薄锋利的话语,只是飞快地穿过画屏直直地插入心田。 “真不知该说你是狠心,还是坚定。” 他这样说,薛婵反倒轻轻笑起来,连声音都更加轻快。 “如果是至亲,如果是挚友,如果是爱人。如果真的有真心情意,又怎会成为阻碍?” 那回答带着些真挚的笑意,一瞬间驱散了不少馆内的沉闷之气,变得清新起来。 江策心口一松,像是长久淤堵的沟渠被骤然疏通。冲走了淤泥杂草,清水开始缓缓流动。 他说了很多话,问了很多问题,没头没脑的。 薛婵虽平静,但有问有答,极其耐心。 两人一来一回的问答如同雨丝落春江,绿水浮碧波时泛出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 以自我为中心,向外散开,愈推愈远。 相遇、交融、又各自散开化为新的涟漪。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就没有想过,做其他事?” “从我记事起,我就拿画笔。没有做过其他事,也不想做。”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画画了,你会如何?” “不知道,我没有想过那一天。” 她这样说,江策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了,又好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 于是馆内又沉默了下来。 片刻,屏风后响起薛婵声音。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江策抬头看她,可是薛婵依旧还在看画,只有轻柔的音嗓,如雨雾般弥漫而来。 “那么我想,也许就代表着我的生命已经停止了吧。” 馆外风雨大作,即使隔着门窗,依旧能听见风雨席卷着拍打在窗棂上。好似要冲破那层明纸花窗,在他的心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话说完,又空置了一会儿,江策听见她又说。 “我是为画而生的,也会为画而死。” 她是为画而生的,至少薛婵自己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薛婵:“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说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江策迷茫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没有再开口问问题,薛婵也再未做回答。 馆内陡然安静,连宫人们走动的脚步都轻不可闻,徒剩暮雨敲打窗棂声、烛火燃芯声与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江策将窗半推开,飘摇的雨丝只映出了几点白绿,打落一地残花。 雨越发大了,暮雨的天是灰蓝的,胶着几抹青黑,甚至能闻到雨水溅在泥土里的草木之气。 本是晴好的天气,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人有些猝不及防。浓云渐低,黑压压的一片,本来清新的雨就突然沉闷,黏腻起来。 潮湿的雨意随着风卷入小窗,扑了满面。 江策吐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湿哒哒的。 太潮湿了,把人心都泡皱了。 江策想:太潮湿的话,纸本会湿软,笔墨会晕染,会不大好画吧。 于是他轻轻合上了窗。 第49章 薛婵手中的两支笔来回转换,她将那色彩调了又调。 可无论再怎么提笔,却始终无法画下去。 雨太大了,从淅淅沥沥变得滂沱沉重,将窗棂打得直响。那气势,铺天盖地地仿佛要将整个芳春馆淹没似的。 薛婵长舒一口气,无奈闭眼。 她心不静。 激在窗上的声音无论怎么都忽视不掉,她心有扰,思绪繁多,实在是无法画下去了。 薛婵摩挲着笔身,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上的笔搁在了笔搁之上。 云生递了杯热茶给她,茶水入喉,起了阵暖意。 薛婵抬眼,看向画屏,屏风后江策倚窗而坐,此时正侧过脸看窗下那花几上的瓷瓶,看得认真而专注。 隔着那山水画屏,他的脸隐约朦胧,只看见了那额间、鼻梁与下颌形成了一条漂亮的线。 同那千翠峰峦般,起伏绵延。 他的衣袍因坐着故而曳地铺展开来,露出霁青纱袍内的长衫。是牙绯色的,由着灯盏照出碎金似的光,于是那洒金与暗纹就格外的轰轰烈烈,锦绣灿烂。 像是幅山水画卷。 山间凌云破空,谷内芳菲欲燃。 薛婵忽然想:或许,这也是三春胜景吧。 馆外的雨好似永远不会停歇一般,那潮湿的水汽悄悄萦在人的身上,是阴郁的,绵延的。 这样斩不断,消不尽的潮湿,总是让人催生许多密密麻麻的,细细碎碎的思绪。 “轰隆!” 一阵雷电做银蛇闪过,震天动地般要劈向芳春馆。馆内一瞬煞白可怖,亮的惊人。 那些所有的黏腻的悸动,一切阴幽情绪都被这惊雷捶得混沌。稀里糊涂骤然混在一起之后便让整个人喘不上气,晕晕的,仿佛慢慢就会沉溺了。 江策的目光从瓷瓶上悄悄移转至屏风,静静地看着屏风后的薛婵。 因着骤雨来,馆内昏暗,故而点了几盏灯。隔着那座山水画屏,不过只是一层朦胧的薄纱,他却觉得隔着万千山水。 好远,远得让人有些讨厌。 或许,方才不该让他们摆上这架屏风。 江策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这雨当真泛滥,当真能不管不顾地涌进芳春馆。 是否,能够卷开那座屏风? 如此,便再也不会有阻隔。他便能清晰地、真切地看清楚她。 这样荒诞的念头一出来,江策只觉一阵可怕厌恶,又自嘲般笑自己当真是昏了头。 他别过头,闭上了眼,好像只要不看见薛婵就能心无杂念。可一闭上眼,反倒更加清楚地听见了窗外的雨声,好似流进了他心里。 许是将入夏,他近来总是觉得莫名浮躁多思,躯壳里仿佛每一处都消磨出了火星子。 他越焦躁不安,这些火星就燃得越快。 第67章 烧成火,连成片。 最后那一片心田本被火烧得荒芜,那些荒诞的思绪如种子落泥土,长出了片青青翠翠的新芽。 春雨贵如油,催绿萌青。 经纤纤细细雨丝浇注,嫩芽随即开始疯狂抽条,长出新叶,催动着花开。 他想:这雨就再下大些,再下久一些吧。 大到可以掩盖一切,大到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不必掩藏那,随着潮雨而悄然滋生的隐秘思绪。 他想要再看一看薛婵,于是轻轻抬眼。她只是在认真作画,一切事物都并不能影响她。 无风无雨无尘世,天地之间,空辽茫茫,一人一画矣。 江策不知疲倦地看着她。 他只不过晃了下神,却薛婵发间那只的薄玉蝴蝶,竟然在那如云的发上开始轻轻振动翅膀。 明明两人在馆内江策,中间甚至还隔了一架屏风,可是江策却清晰地看见了蝴蝶的翅膀在灯盏下流光溢彩,翩然欲飞。 蝴蝶飞了起来。 它灵巧轻盈,绕着薛婵翩翩而飞,可是薛婵并未发现。 江策惊异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愣愣地看着蝴蝶吻了吻那发鬓间的太平花。 它飞过山水画屏,向着他而来。 蝴蝶绕着他,先是停留在了瓷瓶里插着的花蕊上与江策相对。 它又飞了起来,振着翅膀绕在江策身边。 他几乎不敢动,只是轻轻抬起手,蝴蝶便又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江策喉头滚动,想要伸出手去触摸蝴蝶。可是还未碰到,蝴蝶就忽然飞了起来。它飞到江策的胸膛前,停留了片刻便化作光一般融了进去。 他已是惊讶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低下头去看心口处。 他竟然、竟然、竟然看见自己的胸膛透明一片。 蝴蝶在他心头发现了小小一片春天,于是停留飞舞。 他不知道是何时长出来的,等到看的时候,只看见了延绵不尽的草,摇曳生姿的芳菲。 “叮” 随着一声清脆,那只薄玉蝴蝶化作点点光亮落下去、暗下去。 江策的心猛地一跳,骤然惊醒,他不知何时靠着小窗睡着了。 他摸上自己的胸口,哪还有蝴蝶,哪还有花草,只有沉稳有力的心跳。 江策喘了几口气,待到心绪平复之后才有抬起头来。 可是屏风后并没有薛婵,只有馆内的宫侍在各自忙碌,书案旁也只有云生和雪青尚在整理画卷。 江策立刻起身,不动声色的在馆内走动。 “怎么不见她?” 正在添香的宫侍抬头,江策站在她身边,询问声轻轻。 她伸出手指了指西侧的存放书画的层层木架。 江策脚步轻轻,往那架后走去。他一架架寻,最终停了下来。 薛婵在墙尾处,微侧着身背靠后墙而坐,膝上还摊着书。许是看得认真,就连他走来都尚未发觉,仍旧微低着头。 见她一动不动,江策抬脚走了过去。怕惊扰她,又将脚步放得更轻了。 待江策走近,走到她身前才发现她不是看得入迷,而是睡着了。 他弯下腰去看薛婵,此时她身体微抖,长眉紧缩,轻轻地抽噎。 她在哭。 是因为什么呢? 是思念亲人?还是做了噩梦?梦里会有他吗? 她哭得哽咽,长睫像蝴蝶的翅膀般颤抖,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落,纸页斑斑。江策下意识伸手,泪珠就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心头一颤,只觉得那泪水像火星子一般烫得很,在心头上烫穿了个洞。 可是他却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曲起手指,带着微颤,用指背轻轻擦掉了她的泪。 薛婵睁开眼,两人就那样,四目相对。 她因着初醒眼眶里净是涟涟泪水,迷茫又悲伤,一抬头看他,那泪水似大雨下的湖泊。 斜风骤雨卷碧波,春柳根根折。 江策的心蓦地一抽,只觉有了几丝如蚁噬血肉的疼。 “你、你怎么……”他只能一边故作高傲一边磕磕绊绊地开口,“在哭啊?” 薛婵猛地从梦里回神,她立刻低下头去深深呼吸,缓了缓心神,用袖子擦去自己的泪水。 她反问道:“怎么?我不能哭吗?” 江策一时咽声,他咳了咳,站直身抱臂道:“方才说的那番话,一时还让我以为你是玉人石心,不会有眼泪呢。” “不过也是”他想了想,语气狭促,“姑娘家总是多思多愁泪的。” 薛婵问道:“难道二公子就没有伤心流泪的时候?” 江策轻抬下巴,斩钉截铁道:“自然,大丈夫怎能轻易落泪。” 她会心一笑,也不知去岁,是谁坐在积香寺的问佛石上哭鼻子呢。 可是薛婵不欲戳穿他,反正说了江策这个人肯定不会承认,保不齐还要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跳脚呢。 薛婵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虽笑着却神色认真。 “世人皆啼哭降世,我亦如此,哭笑本是上天所赐的的权利,高兴了就笑,难过就哭,凭什么我不能哭?凭什么女儿家的眼泪就代表着愁思?二公子与我又有什么差别?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你为男,我为女,故而你的眼泪珍贵,我的眼泪就因多而要被看轻?” “是人,就会哭会笑,凭什么女子落泪要被认为羞耻,凭什么男子落泪要为不耻?” 江策被她连连反问地哑口无言,被她攻城略地,城池尽失。 可是随即他又听见她道:“再说了,眼泪又不是什么代表着软弱无能的事情。” 眼泪,并不代表软弱。 江策皱眉,疑惑了起来。 可是,父亲不是这样说的。 小时候他养了一只漂亮极了的小雀儿,人人见了都喜欢。 可是有一天,那只小雀儿死了,他抽抽噎噎地拿着小耙子刨坑,将小雀儿放进装满了花和稻黍果子的盒子里,不舍地将它埋起来。 当时他伤心的要命,连饭都吃不下。一想起那只雀儿是他一点点孵出来,养大的,养得漂亮又可爱,会在他的手里蹦蹦跳跳,他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 可是父亲说:“大丈夫当有匹夫之勇,怎可哭哭啼啼做小儿女之态!” 后来,他再也没有养过雀了。 也是那一年,他的父亲征战西戎,与西戎大将耶律雄战于百丈崖。 父亲虽斩杀耶律雄,却也在激战中因受暗箭穿心而死,跌落百丈崖下。 百丈崖奇险难入,不见活物,跌崖入谷未有还者。他的父亲也同那些误入百丈崖下的生灵一般,不见尸骨,在百丈崖下的某个地方静静地躺着,至今未归。 那时他很小,父亲出征才满三岁,死时五岁。 他的父亲,十六岁随父披甲上阵斩敌军三将领与于马下。 十七岁,凭着一柄冷光如大漠银月的雁翎刀,三月内大破天南国,逼得天南退于常平山外数十年不敢进犯。 少年英才,光耀夺目。 从小他就在想,他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要护山河,定太平,要报仇雪恨,迎父亲英魂回朝溪城安息。 父亲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他都照做。 他不记得的,不了解的,总有人见过知道。 陛下、世人口中的父亲是什么样,他就长成什么样。 可是...... 薛婵同他说:眼泪,并不代表着软弱。 这和父亲说的并不一样。 那么究竟,是谁错了呢? “雨停了。” 江策抽神,薛婵推开了旁边的一扇小窗。窗外下了一整个午后的雨已经很小,连峰都是绵绵软软的。唯留几根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得轻盈。 此时天气晴朗,天边有抹淡淡斜阳。原本弥漫在馆内的潮湿阴郁之气,也都一散而尽。 薛婵笑道:“雨停了,该走了。” 这雨怎么就停了呢?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让人毫无准备。 江策跟在薛婵身后,略怅然出了芳春馆。 两人一前一后下石阶,就要分别。江策一咬牙,干脆飞快辞别跑开。 “二公子” 薛婵一唤,他又霎时停下脚步,站在馆墙的那丛太平花底下。 “怎么了?” 她缓缓走近,抬起头看他,神情温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江策道:“你问吧。” 薛婵:“方才,你为什么要替我擦眼泪?” 江策干巴巴道:“我这个人一向心善,见不得姑娘家的眼泪。” 薛婵又问:“那就是说,换做别人,换做任何一个人。二公子也会如此亲手拭泪?” “当然不是了!”他立刻反驳,可望着薛婵那双眼睛,他又飘忽不定,“毕竟……你我身负婚约,自然与他人不同。” 薛婵微微僵凝,只点了点头,连声音听起来都还是略带笑意的温和。 第68章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你想有什么别的?” 江策受不了那温和又锐利的眼神,他甚至都想直接捂上去。可是他没有,只能别开目光,居高临下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替你擦眼泪,就代表我喜欢你吧?还说让我莫多情呢,我看你才是最多情的那一个呢。” 江策以为她会跳脚,会生气,至少会还个嘴。 可她只是笑了笑:“好,我知道了。我自然不会如此自作多情。” 江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他干脆闭上了嘴。 薛婵向他辞别:“雨停了,你该回去了。” 她转身入芳春馆,江策下意识想拉住她。可薛婵走得很快,几步就离开了。 途剩那发髻上簪着的太平花,飘然落在他的掌心。 第50章 江策捏着那朵太平花,有些后悔。 其实他觉得她没那么不好,甚至有那么一点好,甚至挺好的。 可是这话说出来,那他多没脸。反正都说成这样了,也收不回来,干脆以后再补说吧。 他俩有婚约,日子还长,等成婚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吧。 江策把那朵花胡乱塞进衣袖里,也大步离开了。 先去找萧怀亭得了。 等过了正午,席宴暂歇之际。 薛婵回芳春馆继续作画,继续完成那幅《百蝶》。她倒是很有耐心,画过了正午,画过了午后。 程怀珠过来见她还在画,有些着急:“这快傍晚了,你再不画就来不及了。” 薛婵道:“不着急,你先去找方姑娘她们吧。” 程怀珠叹了口气,起身仍有不舍。薛婵对她笑了笑,轻声安慰:“放心” 她一走,云生问道:“姑娘是准备拿这幅去吗?” “画了十三个月的画拿去,岂非对他们不公平。”薛婵提笔,搁笔,“画完了,收起来换新纸吧。” 从屏风后出来个宫女,悄然立在她身边。 云生看了一眼,发现是刚才捞起薛婵画的宫人,并且还是去年冬日拉着她和薛婵逃的人。 日光已经开始移转了,薛婵作完了画。云生抱着画出去了,初桃也抱着画出去了。 薛婵将另一幅画交给仍站在身侧的宫人:“我就托付给你了。” 邓润抬起头,眉目清明:“这样重要的事,你信我?” 薛婵点点头,平声静气:“我信你,若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就像当初你帮我一样。” “我想,你会替我送到的是吧。” 邓润抬起头,对上薛婵那平静的目光,伸出手接过画,躬身道:“一定。” 待人一走,薛婵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她身形晃了晃,跌坐在椅中,只觉颇为心力交瘁。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她侧过头,从窗子里看外面。骤雨匆匆至,下了一场就停了,此时雨过天晴好天气。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 皇帝负手慢慢看那些呈上来的画,他笑问薛贵妃:“贵妃以为,哪幅画最佳?” 薛贵妃打趣道:“陛下明知臣妾并不精于画道,怎么还要问呢?更何况,若连陛下都选不出来,更何况是臣妾呢?” 皇帝看着她嫣然掩笑,勾起的唇愈发高了。 “贵妃何必菲薄,你兄长薛承淮画技一流。虽画技不精,可品画的眼光不至于没有吧。” 他这样说,薛贵妃便指了指其中一幅。 皇帝挑眉,只稍稍示意,汪叙便取了另一幅画来。 一幅碧水白鹭飞,一幅折花。 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皇帝悠悠道:“终究是萧李二人,共争一流啊。” 水畔的萧怀亭笑道:“李兄,果然不负盛名。” 李雾拱手笑道:“没想到萧世子的画技,精湛至此呀。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倒教我平白空傲了许久。若是早知,也该常登门切磋一番才是。” 两人的对话落到江策耳边,他僵僵勾唇,腹诽道:怎么怪恶心的。 “行啦,你俩怎么互相恭维起来了。”两人身后走上来身着紫衫的隽秀年轻人,正是新科状元沈柘。 李雾和萧怀亭此时纷纷破功,都被自己的言语恶心了一下。 李雾道:“沈兄的书画,也是上上之作了。” 沈柘摆摆手:“这不没碰着你们吗?” “李兄,是薛大家的弟子?”他这样问,李雾也点了点头。 沈柘拧眉道:“听闻薛大家膝下惟有一女,如今正在宫中,怎么却不见其作?” 李雾散了笑,他也是奇怪的。按理来说,薛婵不该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萧怀亭微微抬眼,没有说话。 那头的皇帝从一幅幅画前走过,转了转扳指。 “今日所作之画,都在这儿了?” 汪叙道:“是,各家小姐娘子,还有郎君们的画都在这儿了。” 皇帝没有说什么,他身边的江策若有所思。 薛贵妃悄悄示意蕴玉,准备遣人去问。才走出几步,屏帏后头走出内侍小安,捧着一幅画匆匆而来。 “陛下,芳春馆送了一幅画来。” 皇帝扬手:“呈” 汪叙从徒弟手中接过画,呈给皇帝看。 皇帝的目光就在那画上慢慢流动,只是面上平静。他微垂眼,问江策:“你来看看,此画如何啊?” 江策上前认真看了片刻道:“臣认为,当属头筹。” 可是皇帝却微微冷笑道:“你品画的眼光,看来没有什么精益呀。” 江策却抬首笑道:“臣不觉得自己的眼光差,不然就将此画传给诸位品品。陛下就知道臣的眼光究竟是差,还是好了。” 皇帝笑了一声,薛贵妃淡淡含笑。 汪叙立刻将画传了下去。 那幅画传到萧怀亭手中,他先是一愣,后又摇摇头笑道:“当真是,萤虫与明珠之别了。” 画又到沈柘与探花手中,当即是一声叹:“实乃,天人之作。” 李雾是最后一个传到画的,看到的一瞬间,他就笑起来。 果真是又大大精益了。 那幅画最终传回皇帝手里,他问道:“诸位觉得如何?” 沈柘直接道:“当属第一流!” 皇帝这才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朕也觉得,当属第一流!” “此画,何人所作?” “回陛下,乃是薛承淮独女,薛大姑娘之作。” 皇帝点点头,将那画递给薛贵妃,笑道:“贵妃,你也瞧瞧吧。” 薛贵妃此时才看薛婵所作《春时图》。 菜花黄,蝶筴忙,稻黍十里青青,炊烟袅袅上。稚童闹,钓叟笑,桃杏绕桥纷纷,纸鸢高飞长。 江策见皇帝高兴,席间众人对薛婵的话惊叹不已。他也不禁觉得高兴,便摸上自己的衣襟,里头塞着提前准备的一份贺礼。 他想,如果这回去贺她,应该能稍稍冲散早上的不愉快吧。 江策低着头,轻轻笑着。 不远处的邓润直等到皇帝高声朗笑,方才松了口气。 她回芳春馆,没有把画带回来,却带了皇帝身边的小安。 小安上前道:“陛下请薛姑娘前往时思楼赴宴。” 此时已有夕阳,在薛婵那苍白无色的脸上镀了层颜色,看起来起色尚好。 她暗中吸了口气,撑起精神,跟着小安往时思楼去。 皇帝很是喜欢薛婵的那幅画,将她的与萧怀亭的都放在一起。众人鉴书赏画,与薛婵交谈甚多。 只是过了一阵,她借口醉酒从席宴赏退下,一步步登上时思楼。 有人站在那一面写了赋文的墙前。 薛婵走到她身边:“今日多谢你,如此奋不顾身。” 邓润:“怎担得起姑娘一句‘奋不顾身’,我也只是有那么几分惜才之心罢了。那样好的画,本该传于后世。若是毁了,多可惜啊。” “画该传于后世......”薛婵看向她,神色认真,继续道:“人也本应该,名传千古。” 邓润对上她平静真挚的目光,没有作回答,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是薛婵却道:“几年前,我也曾读过邓姑娘的《东阳赋》.当真是文采斐然,艳绝惊才,难怪能够一举名冠上京。” 从前...... 从前意气峥嵘,肆意随心。 哪怕是春宴,她也力压京中一众学子。 时思楼上饮酒挥墨,醉饮成章。诗赋自高楼随手抛下,由着春风卷自席间。 春闱放榜,士子风流,却怎么也比不过她倚栏饮酒,随手写就《东阳赋》的风姿。 可一夕之间,鹤坠泥潭。 薛婵只听她道:“从前,也只是从前了。” 薛婵轻轻道:“甘心吗?” 邓润一怔,一瞬间有泪落下。 甘心吗? 她若是甘心,何至于苦苦挣扎至今。即使身在禁庭,为奴为婢,也从未停止挣扎。 第69章 可是一路走来她疲倦不堪,至今茫然不知向何而去。 她闭上眼,只是道:“甘不甘心,又能如何呢?倘若是你,你又当如何呢?” 薛婵沉默了,邓润见她这样不由得自嘲一笑。 可过了一会儿,她就听见薛婵同清风般的朗朗声音。 “可若是我,总归是不甘心的。” 邓润睁开眼,薛婵看着她笑意吟吟,声定如石:“我不信,不信上天生我于世,只为草草走过一遭。” 邓润忽地笑了,多有释然。她认真向薛婵一礼,下时思楼。 才走了几阶楼梯,碰上了来找薛婵的程怀珠。 程怀珠见着她很是惊喜,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 邓润笑道:“你是,程家二姑娘吧。” 程怀珠眼一睁,问道:“你认得我?” 邓润:“你和你哥哥,长得挺像的。” 程怀珠更惊讶了:“你也认得我哥哥?” 邓润只是笑了笑。 程怀珠眨眨眼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邓润却已经下楼了。 薛婵倚栏临风,不远处的萧怀亭望着她,微微笑着,无尽怅然。 身旁的沈柘推了推李雾:“那位便是薛大家之女了?” 李雾点点头:“正是。” 沈柘打趣他:“你们是师兄妹,如今可是将你比下去了。” 李雾却道:“师妹天资斐然,又刻苦勤奋。寒来暑往,不曾懈怠一日。其技艺之精,心性之坚,早就是我所不能及。假以时日,更是望尘莫及了。” 沈柘点点头,叹道:“只是不知,和人有幸能与她一并......” 李雾虽笑,言语正色:“师妹已得陛下赐婚,赐的是大将军之子,武安侯之弟,现任殿前马军督虞侯江泊舟。” “可在此处?”沈柘眨眨眼。 萧怀亭转过脸来道:“便是,陛下身边那位了。” 沈柘与其他几人看过去。 皇帝身边一直立着个身着甜白花菱袍,绯红织金衫,箭袖银冠之人。他腰横以漆鞘长刀,高身直背宽肩虬臂。站在皇帝身侧,熠熠飒飒。 沈柘脱口赞道:“好一个姿容灿丽,风神轩举之人!” 虽然隔得有些距离,可这些话一字不差的都落尽江策的耳朵。 当然,也包括那一句夸赞的话。 他微微扬起下巴,勾起唇。 “只是......”沈柘话锋一转,“虽知武安侯府忠勇,可不知能否与薛姑娘品画论道。若是不能,那当真是可惜了......” 萧怀亭被他这话一愣,虽然知道沈柘有点画痴,可是说出这话来...... 他将目光投到江策那边。 江策神情自若,依旧那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腰间握刀的手,紧紧攥住了刀柄。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并未浇灭众人的兴致,雅宴仍旧继续着。 他从席间离开,掩在一帘垂柳后头,仰起头看时思楼上的薛婵。 日渐西落,她却意气昂扬,华光万丈。 江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见不得光,只能在暗处窥伺的盗宝小贼。 薛婵从楼上往下看,遥遥地与站在桥畔的江策对视上。她目光平静,只是向往常般停留,最后移转。 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他。 他与旁人,没有任何区别。 江策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倘若不是这一旨赐婚将两个人绑在一起,那他或许也只会成为在楼下仰视她的那其中一个而已。 除了日月,这世间有太多耀眼夺目的东西了。 而他。 而他…… 第51章 薛婵一直很惦记婚事,虽说二人有婚,他有意,可她不想糊里糊涂的就过日子。 该问清楚的就要问清楚,所以一看到江策就立刻下楼去找他了。 江策明明一开始还在那看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了。 她一路追,一路找,见着他从汲兰亭后的杜鹃花道出来,向桃花堤上走。 “二公子” 她叫住要过桥的江策,本就疲倦不堪又跑了一阵,所以喘了喘气。 然而江策却似没听到一样,仍旧在往前走,步子也更快了些。 “江策!我有话和你说。” 江策仍未见未闻,过了一条小道甩下薛婵就走,很快就没影了。 唯有薛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她回头,汲兰亭与芳春馆至连着一条杜鹃花道,一堵墙。 薛婵立刻前往芳春馆,一绕过屏风,她就瞧见了自己平日里作画的书案上放着一个锦盒。 打开来一看,里头是一只衔杏花的青鸟钗。 她想了想,取下原本的那只薄玉蝴蝶,换成了那青鸟钗。 “这个人,真是有够别扭的。” 薛婵坐在芳春馆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江策。 她先是回了趟席,可是江策并不在席上,便悄悄向宫人打听。此次赴宴的人很多,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他去哪了。 可这样来回的走动,惊起了裕琅的注意。她忍不住拦住薛婵,问道:“你干嘛呢?不好好赴宴,在这席间走来走去。” 薛婵直接道:“我找江策。” 裕琅:“你找他做什么?” “有事,有急事。”薛婵简短回应,说罢就要继续问,“不耽误殿下了。” 虽然不知道这俩人生出些什么弯弯绕绕,但裕琅看不下去,认为她这样有碍观瞻。 “行了,我差人去问,别在这儿到处走,像什么样子。” 薛婵倒是有些意外,直接就应下了:“多谢殿下。” 裕琅做事一向很高效,薛婵才端起茶盏未至嘴边已有人来回。 “回殿下,江二公子正与萧世子、郑六郎等人在揽芳亭饮酒呢。” 薛婵向裕琅行了一礼,匆匆离开往揽芳亭去。 其实揽芳亭就在芳春馆前,连着一方碧柳池水,挑假山而立,只有左右两条石阶道可以上去。 因萧怀亭和李雾中榜,所以由郑少愈起头,在揽芳亭做了个小酒宴。 觥筹交错间,几人说说笑笑。席间的江策却有些默然,只一个劲儿给自己倒酒。 萧怀亭看着他,心下叹了口气,笑道:“泊舟,你不该敬我一杯,以示恭贺吗?” 江策回神,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斟了一杯酒准备碰杯而饮。 揽芳亭的假山道上就出现了一抹身影,隔着被风吹得时隐时现的帘幕,江策一眼就瞧见那是薛婵。 她来这儿做什么? 因他的恍然,萧怀亭一回头,也看见了曲道另一处的薛婵。 江策别过脸,好似没有看见。 郑少愈推了一下他:“薛姑娘估计是有事找你,否则不会不顾旁人来这儿的,你去见她吧。” 几人也点点头,催着他下亭。 江策倒了杯酒,仰头一闷:“我没空见她。” “......”郑少愈皱眉,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江策固执的很,萧怀亭再往下看,人却不见了。 他四处寻,一回头却见薛婵站在连着亭子的石阶上,向众人一礼。 “我有要事,劳请诸位允他暂离片刻。” 江策也没想到薛婵直接就上来了,被她这步步紧逼的态度弄得紧张茫然。 薛婵沿着石道走下去,江策在几人的劝说下,硬着头皮也下亭了。短短一条道,他磨磨蹭蹭走了有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纵使再磨蹭,也还是走到了头,薛婵在绿柳池旁站着。 这个地方虽然挨着揽芳亭,可却是在其下,上面的人看不到这里。 薛婵转过身,江策就看见了她发髻上的青鸟钗,心绪更杂乱。 “这只钗,是你送的。” 她很直接,直接到江策猝不及防:“你这话说的,好端端的我费尽心思送这个做什么?” 薛婵忍了忍,还是很有耐心把声音放缓了:“我觉得是你送的,也希望是你送的。” 江策攥了攥手,问她:“你喜欢吗?” 薛婵道:“喜欢。” “所以我想问你,对我,对这门婚事,你是否愿意接受?” 她走近一步,骇得江策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江策觉得她太直接了,直接到有些无法接受。他总觉得薛婵的目光太尖锐,太坦诚,愈发衬得他犹犹豫豫。 珠玉与顽石之区,水洼与江河之别。 饮了酒,他脑子昏昏沉沉的:“如果你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那你已经得到答案了。你不在席宴上呆着,来这里很失礼,若是传出去别人该笑话了。” 江策只想着走,一个劲儿催促着她离开,糊里糊涂的将一句又一句话甩了出来。 “虽说你我有婚约,可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薛婵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这些话。说一句,心就沉一些。 第70章 这次进宫薛贵妃和她说过,或许很快就要订婚期了。不是只要江策喜欢,有情谊就万事大吉的。日子长的很,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必须要问清楚他的态度。 江策趁机要走,薛婵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衣袖。 “我们还有事没说清楚。”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他猛地一拂手,衣袖倒是抽出来了,可薛婵却被甩得撞上了一旁的假山石。 薛婵下意识去扶,手心就被擦伤了。 江策跨过来攥着她的手看上,掏出帕子给她裹上:“谁让你不松手的,你就非得这么固执吗?你要是不追,不站在那,能受伤吗?” “我不是有意的,我都说了不想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听呢?” 薛婵抽出手,声音还算平静:“我知道,是我来错时候了。” 她一礼,把帕子还给江策,越过他离开。 “薛婵!”江策叫住她。 “你有什么话和我说吗?”她猛地吐出一口气,转身看他,“你说,我听。” 江策道:“我还是那句话,这门婚事本是可有可无。” 薛婵转头就走,可绕过一池塘她又回头深深看了眼。 失望,那是失望。 可是她不能再多说两句吗?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薛婵匆匆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离席出来散酒的薛贵妃看着她走了过去。 而她气冲冲走出一段距离,又忽地吐出一口气,拐进了芳春馆想把几幅画带走。 抱着画过桃花堤的时候,又想起来之前蹴鞠赛她给他算计入水的事情。不知怎的,想起这些事来又觉得挺有趣的,便笑了笑。 “罢了,是我逼得太紧,该徐徐图之的。” 薛婵这样想着,心里头好受一些,又沿着长堤回去。 只是尽头出慢慢走上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宝嘉。 水边的天已经晚下来,管弦丝竹声缓缓飘在浮光池的水面。 宫人左右提灯,引着出来散酒的薛贵妃。 她沿着浮光池畔慢慢走,尚且和缓的风缠缠绵绵,带走了那些盈香醉意。 “娘娘,水边夜露重,怕着了寒。不如去花道走走吧,那栽着杜鹃花,既能赏花又能散酒,比在这里好些。”蕴玉提议道。 薛贵妃点了点头,又往汲兰亭去。 此时才至傍晚,满地碎金裂丹。 一行人才走了一截小径,拐过一从开满的杜鹃丛。没见着人,却有一声声清脆如珠的对话传了过来。 “三姑娘,怎么要捡地上的花儿呀?若是喜欢,咱们向宫人剪两枝也成的。” “那枝头的花开的正好,剪了不好。这落在地上的花还好好的呢,我捡两朵回去送给二哥哥。” “二郎怎么会喜欢地上的花儿呢?” “二哥哥才不在乎这些呢,他自己都喜欢捡花玩儿。” 一行人走进那杜鹃花道,瞧见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在将地上的杜鹃卷进帕子里。 薛贵妃笑了笑,放轻了脚步。 那小姑娘笑得极其灿烂,捧着花就蹦蹦跳跳的过来了。 “绿莹姐姐,咱们快回去吧!” 江遥她一边跳,一边笑,就猝不及防撞进薛贵妃怀里。 宫人一惊,忙要上前拦。薛贵妃轻抬手侧目,她们就退下去了。 薛贵妃也下意识揽住了她。 两人一低头,一抬头。 江遥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一时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 她开口,声音温温柔柔。 “小心些,摔伤了可是要哭鼻子的。” “我才不会呢。” 江遥见她盛服,认出是宫人说得薛贵妃,立刻行礼:“臣女见过娘娘。” 薛贵妃问她:“你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 江遥道:“臣女江遥,乃是武安侯府的。” 薛贵妃看着她,露出一抹笑:”原来是你啊。” 江遥惊讶,问她:“娘娘认识我?” “嗯,见过,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 “那您也见过我娘咯?” “见过。” 江遥有些失落:“可是我没见过她,从我记事起,她就不在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人。” 薛贵妃道:“你娘很漂亮,很温柔,有着一笔好字。你和她长得很像。” 小小的女孩儿抬起脸,一双眼亮晶晶:“真的吗?我爹和祖母都说我长得像我娘,看来不是诓我的。” 薛贵妃忍不住笑了笑,问她:“你我也算旧人相逢,不如陪我走走吧。” “好呀。” 前几天才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将这一条小道上的杜鹃花都洗得格外娟净,香气凝成露。 许是露水太重了,那一朵朵花“咚咚咚”地坠在地上。一条小道上就满是鲜红的花,像一团团低烧的火来。 薛贵妃走得很慢,小小的女孩儿蹦蹦跳跳的,竟一朵花都没踩到,活像只灵巧鸟儿。 “你几岁了?” “七岁” “本宫也有一个女儿,她也七岁了。” 若是还在的话。 “那怎么不见小公主陪着娘娘呢?” “她呀,大抵是不喜欢我这个母亲的,所以不在身边。” “可是臣女觉得娘娘可温柔了,和我娘一样温柔。而且又很漂亮,小公主怎么会不喜欢呢。” 薛贵妃垂下眼,依旧微微笑着,却没有说话。 江遥抿唇,悄悄抬头去看她。 那样一副美丽的面孔,此时被斜阳照得极其温暖。她觉得她很好看,比这黄昏,比这所有的杜鹃花都好看。 可是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小公主会想明白的,娘娘一定是个好母亲。” 薛贵妃轻轻弯唇:“她离开很久了,去了一个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江遥“哦”了一声,很自然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薛贵妃不禁笑:“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小公主去哪了呀。”江遥认真道:“一定是去和我娘一样的地方了。” 薛贵妃停下脚步,认真听她说话:“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做死。” 江遥却道:“我知道呀。” 第52章 薛贵妃有些意外,江遥却很认真跟她说。 “我二哥哥说,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被埋进土里。然后就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花花草草了,这就叫做死。” 她轻跃动了两下。 “我二哥哥还说,他们不是消失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陪在身边。每一缕风吹过,每一朵花盛开,都是他们在陪伴。” 薛贵妃:“你二哥哥还和你说这些?” 江遥:“我二哥哥话可多了,比我话还多。但也不是每句话我都爱听,听烦的时候我就装睡觉,他就会去找别人说话。” “嗯……我想,小公主也一定是化成风,化成雨,化成每一朵花陪在您身边。” 江遥转了一圈,她红色的裙子旋成一朵小花。 “小公主是什么时候生的呢?”她问。 “春天。”薛贵妃答 “小公主是春天生的,那她春天就会回来呀。这里有这么多杜鹃花,说不准都是她呢,她一直陪您走了这么长一条路。这花开得多漂亮呀。” 薛贵妃眸光环了一遍这开得热烈的杜鹃,她回过头去。那一条小径落满了花,有的被风吹滚,咕噜噜滚到了她的脚边。 江遥眼里的薛贵妃依旧笑得温柔,可眉头紧蹙,眼中盈光。 她伸手大概在自己的脑袋处比了比,很是欣慰,低声道:“若是长大了,多半也是这么高吧……” 薛贵妃微垂眼,那泪珠子就一颗颗掉下去,没有任何声音。 甚至连她的神情都是那样平静,始终微微含笑。 江遥有些不太明白,怎么有人连哭都哭不出动静,她下意识地踮起脚擦了薛贵妃的眼泪。 薛贵妃笑着了笑,伸手浅揉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 两人继续在花道上走。 “那你又是几月里生的呢?” “我也是春天生的,就是这样一个开满杜鹃花的时节。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下了场雨,院子里的杜鹃花开的可好了。 薛贵妃看着她手里的杜鹃花:“所以你喜欢杜鹃花?” 她点点头:“对呀。” 她本来说着说着挺高兴的,可是又嘟起嘴,连那低低抱怨的都极其可爱。 “可我爹总爱叫我小杜鹃。” “或许,是因为你生得像这杜鹃花一样灵巧鲜活吧。” 江遥立刻反驳。 “才不是呢,我爹说我话太多了,叽叽喳喳的跟个杜鹃鸟一样。他还说一定是上辈子一定是个捕猎的,把鸟捕多了,所以才生出了我磋磨他的。” “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说呢!” 第71章 薛贵妃柔柔笑起来,也应她的话。 “是过分了。” “是吧,是吧,娘娘也觉得。我爹可过分了,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吵呀。” 她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出了花道,又到了汲春亭。 遥遥地,瞧见个袍服男子大步而来。 江遥立刻招手:“爹!” 本准备向她飞奔而去的江世羽在看清人后,立刻停下了脚步。他甚至往后大大退了几步,撩袍一礼。 “臣江世羽见过贵妃娘娘。” 薛贵妃站在汲春亭中,向他微微颔首。 “请起” 江世羽这才起身,可他微侧过身,道:“小女贪玩爱闹,惊扰了贵妃娘娘,请娘娘恕罪。” 江遥微微赌气,她哪里贪玩爱闹了。 薛贵妃看着那已经没了一大半的太阳,淡淡笑道:“她很好,江大人把自己的孩子教养的很好。” “谢娘娘夸赞。”说罢,江世羽颇为严肃道:“阿遥,叩谢娘娘。” 江遥其实不大高兴他这般,可还是非常规矩地行了大礼:“臣女江遥,拜谢娘娘夸赞。” “起来吧,地上凉。” 两人一瞬间又静默了下来,身后地一群宫人们各自别身低头,不敢一语。 江世羽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小女离席叨扰娘娘已久,臣该带她回去了。” 薛贵妃轻声道:“去吧,去找你爹吧。” 江世羽依旧在有些远的地方,恭敬低头一礼。 江世羽立刻大步上前走到江遥身边,牵着她的手离开了。 谁知走了一段距离,江遥却停下来,扯了扯江世羽的衣袖:“爹……” 他蹲下身:“怎么了?” 她此时红了眼:“我是不是说错话,做错事了?” 江世羽一怔:“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江遥闷闷道:“贵妃娘娘哭了。” 江世羽柔柔摸她的脸,温声安慰:“没有任何一个人做错了,阿遥,包括你。” 江遥垂着头,有些哽咽。 “可是,贵妃娘娘为什么要哭呢?如果我没有说错话,惹她伤心,她为什么要哭呢?” 江世羽抱起来,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阿遥,不是你的过错。贵妃娘娘她......只是想她的孩子了。” 他拍了拍江遥的脑袋:“别想这么多,知道了吗?” 江遥只埋在他肩头,闷闷应了声嗯。 于是两人也渐行渐远,薛贵妃也准备回席。 蕴玉走在她身后回了头,一双眼顿时睁大,她快步上前,低声开口。。 “娘娘,方才陛下与淑妃也在汲兰亭处,就在花道后头,这该……” 薛贵妃平静拭去眼泪。 “不必管他。” 宫裙逶迤而去,待到她们渐行了一段距离,有宫人匆匆而来。 “薛姑娘和宝嘉公主在桃花堤起了争执,两个人都掉到拂光池里去了!” 薛贵妃快步赶往拂光池,那早已乱作一团。喊人的喊人,跳水的跳水。 那头薛贵妃几乎是扒在桥头,少见失态般大喊了几声。 “峤娘!” “峤娘!” 水下的薛婵被薛贵妃这几声颇为凄利的喊声震得一瞬间醒了,她咬咬牙,松开了原本按在宝嘉肩上的手。 她拽着宝嘉要往上游,谁知宝嘉因为惊慌拼命挣扎起来,抱着薛婵不肯撒手。 薛婵想要推开她,可是宝嘉如同抓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不肯松。她已经呛了几口水,又极其害怕,挣扎之下几乎是将薛婵死死按在水中。 薛婵恨不得直接给她按死在这水里,只是见有人向她们游了过来,又听见有人开口。 “殿下,快松开她!” 她干脆心一横,直接任由宝嘉抱着她一起挣扎,随后往水底坠。 水边的郑少愈将程怀珠从水里捞出来,她又惊叫了几声:“画!画!画!” 郑少愈将她往后一推,自己跳水去捞那几幅飘远了的画。 等他捞回来的时候,程怀珠立刻扑上去展开来,当场惊喊:“啊!这些画都毁了!” 郑少愈道:“画哪有命重要!” 程怀珠一把推开他,小心翼翼抱着薛婵的那些画:“你懂些什么!” 郑少愈被她又骂又推,也没说些什么。 邓润和江策已经将宝嘉和薛婵都捞了起来。 程怀珠抱着画,跌跌撞撞跑过去。 薛婵已经昏迷了。 薛贵妃摸着薛婵冰冷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蕴玉并着几个领事宫人指挥收拾的收拾,召太医的召太医。 因为离玉泉馆近,所以把人都暂时挪到了那。 皇帝与淑妃赶到玉泉馆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一旁站着裕琅。 宝嘉哭哭啼啼:“都是她的错!都是她非要去抢画的!” 裕琅怒不可遏:“闭嘴,这个时候还把错误推到他人头上!身为公主,不思诗书,狂娇自傲。” 她还要继续斥责,外头一声“陛下到!” 众人纷纷跪地叩拜,宝嘉见皇帝和淑妃都来了,顿时更加委屈要告状。 淑妃当场呵斥:“不许哭。” 宝嘉顿时咽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淑妃扶着皇帝坐下,地上呼啦啦啦跪了一群人。 皇帝扫了一眼,先开口问太医:“公主如何了?” 那太医道:“回陛下,公主只是落水受了点惊吓,呛了两口水,喝几副药,静养几天便好。” 皇帝微微点头,身后的淑妃松了口气。淑妃凝眉,冷声问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嘉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看着就要哭出声告状。 皇帝冷冷瞥了她一眼,宝嘉立刻闭上嘴,埋在淑妃怀里抽噎。 她不停小声:“就是她的错啊.....而且她还想杀了我呢。” 皇帝只觉她那些碎碎的哭声烦,揉了揉突突跳的额角,冷冷开口:“裕琅,你说。” 裕琅叹了口气道:“父皇,儿臣到的时候正好瞧见宝嘉跌下桥,又把薛姑娘一起拽了下去。” 皇帝又问:“那她说,薛家那个想杀了她是怎么回事?” 裕琅忍了忍气道:“这事儿臣不知,只知道下水救人的时候反倒是宝嘉按着薛姑娘不肯撒手。” 汪叙立刻传了下水救人的宫人与侍卫,众人的回答也都和她说得相差无几。 皇帝闭上眼,转着扳指。 “薛家那个怎么样了?” “回陛下,尚在昏迷之中。” 皇帝转扳指的手一顿,汪叙立刻追问:“此时何人陪侍?” 宫人道:“是贵妃娘娘与明义伯府的萧三姑娘,程家那位二姑娘也落了水。” 皇帝睁开眼,扫了眼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里外外都是人,外头还有更多的人。 “事出何因?” 宝嘉被皇帝一问,缩进淑妃怀里。淑妃见她这般心虚的模样,只觉头疼的厉害。 屋内鸦雀无声,一时没人敢应。 皇帝往后一仰,淡淡道:“既如此,那便都拖出去问吧。”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宫人抖着声把落水的缘由讲了。 “公主在桃花堤碰见了抱画的薛姑娘与程姑娘,公主让她们将画交出。薛姑娘拒绝了之后,公主就有些生气,着人去夺画。争执之间画便被公主仍进了拂光池,这才闹了起来......混乱中公主要打薛姑娘,结果不慎掉下去了,薛姑娘去拽她,也被带下去了......” “公主说要新帐旧帐一起算......” 宫人越说越低,整个人伏在地,不敢抬起。 皇帝抬起眼看宝嘉:“好端端的,你抢她画做什么。” 宝嘉抽抽噎噎,却还很硬气道:“我就是想看看画,她不给。可是儿臣是公主,要看画又怎么了?她凭什么不给?” 裕琅:“......” 淑妃怒道:“当真是纵容了你!” 皇帝又问她:“那所谓新帐旧账又是怎么回事?” 宝嘉一下子就闭上眼,晕了过去。 裕琅看不下去,开口道:“大抵是因为早上争执的事情吧。” 早上? 皇帝手中的扳指又飞快地转了起来,语气平淡:“这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的汪叙问完话进来了,他脸色也不大好。只是为了顾及颜面,附在皇帝身侧把缘由都说了。 淑妃见汪叙如此,瞬间无奈叹气,又生气。 皇帝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他起身环视了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淑妃和她怀里已经“晕了”的宝嘉身上,淡淡勾起唇。 淑妃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朕走了,其他的就不需要再多言,该做什么自己清楚。” 说罢,他就带着人离开。 第53章 比起宝嘉处,薛婵这边人少得可怜。 除了日常服侍的宫人,便只有萧家和程家方家那几个丫头了。庭中一人趴在桌上抹泪,另外两人低声细语安慰她。 第72章 “怀珠,你别一直哭了,待会儿该把眼睛哭肿了..” “可是这画,画了十三个月啊,她要是醒了看见,还不知道多受打击......” “咳咳”汪叙咳了两声。 萧阳君和程怀珠起身行礼,他见程怀珠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气软了几分。 他抬抬手示意免礼,自己则往内殿去。 路过瞥了一眼那已经损毁的百蝶图,皇帝这回才真的叹出了声。 他走到门前,门口的宫人立刻要通传。 “不必了” 宫人低下头,默默掀起了帘。 没过一会儿薛贵妃和太医就进来,皇帝让她坐下,开口问太医:“如何了?” 太医道:“万幸得宫人及时施救,才救了回来。臣已经施针过针了,并无性命之忧,待到苏醒即可。只是薛姑娘受了惊吓又溺水,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了。” 皇帝点点头。 薛贵妃道:“陛下,她尚在昏迷。不知能否恳请陛下将其暂留宫中,待到好转再行出宫。” 皇帝道:“这是小事,允了。” 薛贵妃起身叩谢,皇帝伸手拉她,却并未拉起来,他道:“贵妃何必为此向朕道谢,从前刻不会这样的。” 薛贵妃道:“妾有另一事求陛下。” “何事?” “把峤娘捞上又及时救回来的宫人,臣妾想要进行恩赏,所以过问陛下。” 皇帝一把将她捞起,按在自己身边:“你身为贵妃,想要恩赏一个宫人,直接下令即可,怎得非要来讨朕的旨意。” 薛贵妃略温顺地垂头道:“若普通的宫人也便算了,只是那宫人是掖庭罪奴。我不敢擅做主张,故而询问陛下。” 皇帝倒是默了一阵:“何人?” 身侧的汪叙早已经摸清楚了,回道:“乃是工乐坊的乐人,名唤邓润。” 皇帝一时没作声,摩挲着袖口。 众人屏气凝神,薛贵妃歪着头看他:“若陛下介意,那就赐些银钱即可。” 他凝着薛贵妃的脸笑了笑,道:“既然贵妃有意,那便让她出掖庭,到文史馆去吧。” 汪叙领了命出去,薛贵妃起身一拜。 皇帝看着她低眉垂目,觉得那发髻上的杜鹃花红得碍眼。 他直接将花取下来丢了出去,随即又伸手挑起她的脸,俯身摩挲。 皇帝微微勾唇,笑意柔和,连声音都格外柔情蜜意。 “贵妃,那花已败,实在是与你花容之貌不相匹配,还是换朵吧。” 薛贵妃对上他漆黑沉沉的目光,微微一笑,在灯下颇为漂亮。 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了。 有时候花开得太漂亮也不太好,蜂蝶环绕,让人觊觎。 皇帝又捏紧了两分,直到泛红,他笑得更温柔了。 “贵妃,你惯是会讨人喜欢的。从前是,现在更是。总是让人,又怜又爱啊。” 薛贵直视他,双手交叠在他膝前,笑起来。 “若非如此,又怎会惹得陛下折腰呢?” 皇帝凝着她一张一合的唇,上头抹着的口脂红得诱人。 他猛地站起来,拽着薛贵妃的手到屏风后头。 踉踉跄跄见碰到了瓷瓶,哗啦啦碎了一地。在外头候着的人一下子警觉起来,却只听到薛贵妃生气的声音。 “快入夏了,陛下日理万机火气重,该多让太医开些祛火的药才是。” 皇帝堵上她的嘴。 “朕现在就在祛火!” 两人各有怨气,你争我夺的,谁也不肯服软。 皇帝坐在一边,淡淡道:“薛贵妃,朕是皇帝,你不能和朕这样说话。作为妃子,你该顺从。” 薛贵妃笑得灿烂,眼中平静:“那你放我出宫,再找十个八个温顺的就是了。” 皇帝抬眼盯着她:“那可不行,你算要死,也得死在朕身边。” “......” 薛贵妃咬牙不想理他,直接抱着枕头与他各坐一边。 她不理不说话,皇帝就坐在她身边,看着那斜斜欲坠的金簪。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他又突然开口问。 “贵妃,世羽今日进宫,你见着他是高兴,还是伤心?” 他声音轻轻的,冷冷的。 这人有病吧? 薛贵妃睨了他一眼,直直对上他的眼,挑眉勾唇:“陛下是想我高兴呢?还是伤心呢?” 皇帝没有回答。 薛贵妃直接将枕头砸在他身上。 皇帝被枕头砸得歪过头,他一时生气,翻身下床,站在床边指着她:“朕当真是往日里太骄纵你了,让你生得这一身脾气!朕真是看不惯你!” 薛贵妃瞪大眼,光着脚踩在地上,她发髻上的簪子因此“叮当”落地。 “当初你说我要什么你都给得起,绝不会让我受气。是谁非要把我留在宫里的?” “既然陛下诚心找茬,看不惯我,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走啊!反正有那么多妃子,你找她们去啊!” 屋外的几人听着这久违的吵闹,顿时警铃大作。程怀珠听着动静,悄摸摸躲在柱子后头看。 几人先是听见皇帝急促的气音。 “走就走!朕再也不来这儿了!你到时候别来求!” 还没等听完,门一开,皇帝就气冲冲走出来。 “汪叙!汪叙!死哪去了!” 汪叙小跑着过来:“陛下......” 皇帝猛地拂袖,大步向福宁殿外走:“还不快备驾!再待这儿,迟早得驾崩!” 哎哟! 汪叙只觉得头疼,这俩是真是他活祖宗。 他也不敢说什么,先是和蕴玉道:“好好劝和劝和你家娘娘吧,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还没等蕴玉回答,就听见皇帝喊了一声:“汪叙,你想死是不是!” 汪叙心累得慌,忙跟上去伺候祖宗。 蕴玉正要进门,瞧见在墙后探头探脑的程怀珠。 程怀珠进宫就瞧见这阵仗,不由得眨眨眼:“这要紧吗?” 蕴玉劝她:“程姑娘快回去照顾薛姑娘吧。” 她也知道分寸,她本想抓着宫人问,可是大家都很忙碌的而样子,也就闭嘴回去照看薛婵。 蕴玉进殿,薛贵妃正坐在镜台前,闲闲理鬓簪花。 “娘娘怎么又和陛下吵?” 薛贵妃将玉梳“啪”一声拍下:“当初使坏的是他,如今要问的是他,我回答什么他都不会高兴。自己不干好事,还要怪别人心里有鬼!” 她狠狠戳着瓷瓶里的花。 “真难伺候!” 蕴玉叹了口气,给她梳头发:“那人在外头候着,娘娘要见吗?” 薛贵妃:“既然如此,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邓润就低着头进来,跪地伏拜。 “奴婢邓润,叩谢娘娘。” 薛贵妃淡淡道:“宫中生存不易,各凭本事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邓润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若非娘娘暗中照拂庇佑,入宫时我就死了,更不提苟活至今。” “所以,你来见我就为了此事?”薛贵妃托着脸,轻轻勾唇。 邓润:“奴婢发现,娘娘与奴婢在做同一件事。” “哦?” 她在地砖之上写下“同州”两个字。 “奴婢是为清白,娘娘是为什么?” “是为报恩还是为报仇” 薛贵妃起身,一边梳着垂发,一边往屏帏深处走。 “本宫心野,两个都想要。” 邓润又被领了出去,她在自己屋子里坐着,坐到了天亮。 满宫都知道皇帝生薛贵妃的气,可没人敢怠慢。 因为每次都是皇帝自己没过两天就了乐呵呵去找薛贵妃了,那到头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于是大家就数着,数着皇帝什么时候又去找贵妃。 数着数着,三日就过去了,皇帝都抽空听完江策的调查结果,把宝嘉申斥了一顿,禁足在自己宫里。然而东明殿和福宁殿都十分正常,就是相互不来往。 他将自己埋在朝政里,直到这日中午。 皇帝把奏章重重敲在桌上:“朕真是太纵容她了!” 他这辈子想要什么,什么没有得到过?顺风顺水的,让他是养成了难得的好脾气。 偏偏在这个人身上生了无数的气,每每都有种自己会因此气驾崩的念头。 但是他又不甘心,真被这个女人气死了,就算杀了她也太便宜她了。 皇帝深深吸气,长长吐气,又坐回了椅中。 他开始一心批奏折,遇着字写得不合心的,奏折写得不好的就直接摔到地上。 “给朕原封不动送回去!让他多读读书!” 就这样,那扔在地的奏折一下午堆了一堆。 等全部都批完了,皇帝“啪”放下笔。 汪叙小心翼翼问他:“陛下是想到哪位娘娘宫里,还是在东明殿传膳?” 皇帝本来想到其它地方去,好好气气薛贵妃,话没说出口就转了又转,等真的说出来事就变成了。 第73章 “在这儿传膳吧。” 晚膳一道道被传上来。 汪叙立在一侧侍膳,只是皇帝兴致缺缺的,他立刻夹了一道八宝鸡。 皇帝盯着那鲜嫩的鸡肉,又想起来薛贵妃最喜欢这道菜了。 他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动静吓了汪叙一跳。 “去告诉司局,不许给福宁殿做八宝鸡!” 宫人战战兢兢应了声是,汪叙只默默戳了戳菜,随后才又轻轻夹了笋。 结果皇帝又生气,连道:“不止八宝鸡,还有芙蓉糕、酥骨鱼、山海兜....通通都不许做给福宁殿!” “......”汪叙在一声声宫人的回应里,默然不语,只一个劲给皇帝夹菜。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反正都是忍,忍过了就好。 又不是头一次了,忍忍就好。 而在福宁殿正准备用晚膳的薛贵妃看着那一桌菜,紧紧抿唇。 蕴玉道:“娘娘爱吃的没有就算了,怎么尽做些酸口的,不知道娘娘一向不爱吃酸吗?” 司局的宫人无奈一笑。 “这......陛下吩咐了,不许给福宁殿送娘娘说得菜。这些菜,都是陛下亲自传令让送的。” 薛贵妃淡淡道:“罢了,下去吧。” 她夹起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真是闲得慌。 行至傍晚,皇帝又批完奏折,问汪叙:“她在干嘛?” 汪叙道:“薛姑娘人好了一些,正同贵妃娘娘在散步呢。 皇帝脸一沉,他在这儿气得要死,她乐得逍遥? 汪叙默默道:“陛下看了一整天的奏折,不如到园子里走走,看看景色?” 皇帝歪在椅子上,摸着下巴,状似认真考虑了起来。 汪叙悄悄让人去备轿撵。 谁知皇帝直接一个眼刀甩过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手一下一下往桌上拍。 “朕、不、去!” 第54章 这三日里经过太医的调养,薛婵好了不少,至少身体上是康健了不少的。 能喘气,吃得下饭,走得动路。 只是不爱动弹,懒得走动。 她不说话,就坐在窗下整理那些残卷,看了一遍又一遍。 程怀珠就和云生她们坐在另一边看她,从早看到晚。 其实在宫里的三天一直阴雨绵绵,下了长长的一阵,停个一会儿就又下起来。 既潮湿又阴郁。 中间裕琅倒是来过,几人趁不下雨的时候在福宁殿投投壶。 裕琅因上次生辰输给程怀珠之事耿耿于怀,日日在府中练习,就为了能一举翻盘。 她和程怀珠玩得不相上下,始终分不出个高低来。 薛婵就站在廊下旁看她们掷出箭,穿过暮色,投入壶中。 裕琅转着手中的羽箭走到薛婵身边:“瞧你气色好了不少。” 薛婵淡淡笑道:“陛下恩许太医,是好了不少。” 裕琅咂摸她这平淡的语气,箭羽转得闲散。 “宝嘉被父皇禁足半月,日日还要听训,勉强也算弥补你那日落水之难吧。” 薛婵抬眼对她笑了笑:“我不敢奢求这些,如今这样已是恩赐了。” 她声音很轻,眉目微垂,很是温顺谦和。 裕琅淡了笑意,静静打量着她。 薛婵抬起眼,斜阳落在她眼睛里,映得眼珠子清澈见底,毫无杂色。 她微微一笑:“殿下可是还有提点之言?” 裕琅撇开目光道:“那些画......也确实可惜了。” 薛婵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都轻松了起来:“殿下不是总爱说我自傲吗?那自然是有自傲的本事,只要我还能提笔,还怕画不出新的来吗?” 裕琅挑眉:“你若真这样想,那是最好不过了。” “殿下,该您投了。”程怀珠唤了她一声,裕琅便从薛婵身边走开了。 两人投壶投了一会儿,还是没分出胜负来。 薛贵妃见她安静,着人将她唤进了殿内。直到出来时,投壶已经结束了。 程怀珠却见她长眉蹙愁,一个人出了福宁殿。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等过了內宫,有人默默跟了上去。 斜阳照花,子规清啼。 他跟着她先是出了栖凤台,过桃花堤。薛婵抬头,目光越过杜鹃花道旁的宫墙,落在了后头的芳春馆。 她悄悄从沿着花道绕近了芳春馆。 馆内架着宴上皇帝选出来的几幅画作,最中间的是她的《春时图》,一侧是李雾的《芍药蝴蝶图》,另一侧是幅《群鹭》。 薛婵走到那幅《群鹭》前,细细看着。 画面清新自然,颜色雅致。 一面芳汀之上莲叶田田,蒲草纤纤,一群白鹭暂歇。 她的目光一点点移动,最后落在群鹭中的一只仰头白鹭上。 云生见她盯了很久,轻轻问道:“这只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薛婵道:“孤独” “它很孤独。” 一旁的初桃和雪青眨眨眼,将那只白鹭看了又看,始终觉得没有太特别的地方。 薛婵没有做什么解释,便带着人走了。 她们才走不久,芳春馆又有人踏了进来。 正在整理藏画的雪青见他,立刻一礼:“见过萧世子。” 萧怀亭淡淡笑着:“你忙你的就是,自己看看。” 雪青低头退后,萧怀亭立在《春时图》前看画。看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开口问道:“方才,是薛姑娘来过了吗?” 雪青从一堆书画里抬起头道:“嗯,在那幅《群鹭图》前看了许久。” 萧怀亭衣袖中的手攥了一下,克制着情绪道:“可有说什么吗?” “薛姑娘说,那画上有一只白鹭很孤独。” 他怔在那里,和煦平静的面容无悲无喜。只是目光越过画,越过馆内开着的那扇直棱大窗。 倦鸟从宫墙檐瓦上飞出去,飞到了拂光池畔的高柳暂歇。 柳下的薛婵就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出神,一路跟着的江策正要抬脚过去,程怀珠却挨着她坐下了。 他当即就掩在树后头,听两人说话。 “娘娘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薛婵略去了薛贵妃生气说她太固执的话。 “她问我,曲江宴上看尽少年郎,是否有了真正心仪之人。若有,是否想要退婚。倘若我不愿意接受这门婚事了,她会想办法请陛下收回旨意,将婚事退去。” 程怀珠:“这婚还能退啊?” 薛婵:“娘娘说,婚期未定,礼也未定。只要我想,她就能做成。” 程怀珠问她:“那你想退婚吗?” 江策在树后静静听着,可是水边迟迟没有任何回声。只有倦鸟归林啼鸣,蛰虫轻响。 “哎呀!我的佩没了。” “什么佩?” “我哥哥送我的生辰礼,方才还在呢。” “我陪你去找找吧。” 两人带着侍女离去找佩,等走远了,江策才从柳幕后头出来,立在水边。 其实,他没有听到不好的回答,也没有听到好的回答。 因为薛婵既未应答,也未否决。 她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暮色昏昏。 杜鹃花道汲尽最后几分橙红霞光,那一朵缠连一朵的花,吐出来更加浓郁肃冷的红。 薛婵就在这里,细细找程怀珠的玉佩。 她绕过一丛花,忽地停下了步子。 几步外的一树杜鹃花繁盛欲坠,花下站着人,正直直盯着她。 薛婵立刻转身往回走,江策大步追上去,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 薛婵皱眉道:“放手!” 他没有放开,反而扯近了点:“你见着我跑什么?” 薛婵无心和他扯七扯八,开始奋力抽手,然而江策抓的很紧完全抽不动反而疼了起来。 她越挣扎,江策就越心烦。 “你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处,是心虚吗?” 薛婵冷冷道:“我心虚什么?” 江策勾唇一笑,柔声道:“心虚你心有二心呀。” 薛婵懒得理他,直接忍痛把胳膊抽回来,转身要走。 江策一个大步就挡在了她面前,薛婵退了两步,云生和初桃要上前拦他。 “退后!” 他呵斥了一句。 薛婵立刻将云生初桃都拉到一旁,自己则大步上前,将她们都挡在身后,冷冷迎上江策恼怒的眼。 江策气一绞,大失所望:“你竟然,害怕我伤害她们?” 薛婵道:“二公子,你该冷静冷静。” “你确实很冷静。”江策冷冷笑。 薛婵根本不想和他说什么,也无意争吵。 江策直接拦在她面前,盯着她道:“怎么,一场曲江宴,看尽少年郎。薛大姑娘,你春心萌动了是吗?” 他弯下腰凑近她,笑了笑:“怎么,你想退婚啊?” 第74章 薛婵闭眼吸了口气,又睁开,语气淡淡:“如果是这样,那不是很好吗?反正二公子对这门婚事一直都有意见不是吗?就此退去,婚嫁各不相干,不好吗?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这些话几乎是生生砸进江策耳朵里的。 “退婚?” 江策咬牙切齿:“你想的美,就算要退,那也是我退。” 薛婵目光下滑,落在他腰间的佩绶上,她伸出手:“既如此,那么就请二公子将佩绶还给我吧。” 江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想退婚,只觉气血上头。 他低头,抓着佩绶带子,随即咬牙一扯。 薛婵伸手准备接,江策递出去,又往回收:“怎么,你难道还想再送给其他人吗?薛大姑娘,你怎么这么不知礼数啊。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薛婵觉得他有病,莫名其妙。 他笑得灿烂,眉眼尽弯:“既然给了我,自然该由我处置。” 江策扬起手直接把佩绶一抛,抛入了的拂光池中。 薛婵感觉心里头一阵窝火,更加沉默,径直从他身侧穿过离去。 江策捏紧了手,她竟然如此淡漠,毫不在意。 那头薛婵走出几步,又转回来,转到他面前。 江策淡淡道:“怎么,如今后悔了?你求我,我可以选择不退婚。” 薛婵笑了笑,抬起手指尖落在他衣襟处,又慢慢下滑,滑至心口。 “你知道你最需要什么吗?是一面镜子。” 他听得不大明白,可是薛婵已经走了,消失在红花暮色里。 只听得一声“咻”,有东西飞了过来,狠狠砸在他额角,一行血从额头顺着脸颊淌下来。 江策蹲下身,小心把那只青鸟钗捡起来放在掌心。 可是钗子已经碎了。 晚风吹啊吹,杜鹃花落啊落。 浓红的花朵被风咕噜噜卷来卷去,卷了满条径。 仆从提灯引着萧怀亭过花道,那盏灯一路照,照出一路红。 “哗啦!” 萧怀亭停下来,望着从拂光池里爬出来的江策有些惊讶。 他满身都是水,手里握着一条长长的不知何物。 “泊舟,你这是......” 江策抬起头,对他微微笑:“怀亭,明日凝翠楼樱桃宴,别忘了来。” 萧怀亭咽下说提灯送他的话,只道:“好” 江策就那样湿漉漉的走了。 萧怀亭继续往桃花堤上走,身后的仆从也没说什么,只安静替他掌灯。 才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石栏旁,取出衣襟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略平的石头来,灯光映在石头上,映出刻在上头的一句诗。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那是他大哥去世后受封世子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偷偷刻在上头的话。 萧怀亭摩挲了一下,直接翻过面,背后又另刻了两行小字。 “青云当自致,何必觅知音。” 那字迹简明清劲,是同时《藏古寺》那幅画上的题字一样的。 萧怀亭握着那块石头,望着暮色沉沉的水面忽地笑出声。 先是一声短促的笑,随即越来越长,越来越大声。甚至整个人都笑弯了腰,手撑在桃花堤,慢慢滑下去。 身后见他的侍从弯腰埋头不起,身体一直在颤,有些不知所措。 这还是他跟在自家公子身边的七八年来,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往日里谦谨和煦,从无性差踏错之时。 就因为这样,每每去见伯爷和夫人的时候,总是会受赏。 他还想着,要一辈子跟在公子身边呢。 可是此时萧怀亭这般,让他有些不敢动弹。 莫不是公子因备考,太累了? 侍从呆呆愣在原地,咽了咽随后小声道:“世子,咱们该出宫了。伯爷和夫人还在等您回去呢。” 萧怀亭身体一僵,又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脸,借着灯光映出小半张微微笑,垂着眼的脸。 “好” 仆从送了口气。 萧怀亭理好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他拢袖直身,又恢复了平日里和煦的笑意。 出身高门,颇得器重,前途锦绣。 这上京,再也不会有比他更谦和的贵公子了。 仆从提灯引着他下桃花堤。 远远看过去,他身姿还是往日那样挺拔端正,一丝不苟。 然而吹来的风实在是太不羁,将他板正的衣袍卷得翻飞不断。 【作者有话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宋.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青云当自致,何必觅知音。”----唐.李白《冬夜醉宿龙门觉起言志》 第55章 皇帝将奏折往书案上一拍,往椅子里一栽,闷闷不乐。 汪叙轻声道:“陛下若是相见娘娘,奴婢这就让人准备轿撵。” 皇帝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是会揣测朕的心意,朕何时说过要去见她!” 汪叙立刻跪地,言辞恳切道:“奴婢怎敢揣测圣意,只是您这几日都在东明殿处理政务,每每熬至深夜,如此身子吃不消啊。奴婢只是想着陛下同娘娘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会高兴舒心一些。国事虽重要,可在奴婢心里,陛下的身体康健更为重要。” 皇帝淡淡道:“起来吧” 他吐出一口气,问道:“汪叙,你说朕是不是太纵着她了?” 汪叙爬起来,低头道:“怎么会呢,陛下与贵妃娘娘心意相通。陛下愿意,怎么宠都是不为过的,更何况娘娘那样的好,自是承得起陛下的恩泽。” 其实汪叙说的没错,这么多年,他总是爱和薛贵妃待在一处。两人谈诗论画,品萧弄琴,甚至是游玩赏乐,都是最舒心畅快的。 再不会有人同她那般,也再不会有第二个她。 薛兰璧只是薛兰璧,无出其右,无可替代。 他为囚住这只鸟而欣喜,却也会生出些嫉妒惶恐来。 “朕不去见她,她就不能来找朕吗?” 话才落地,就有内侍道:“陛下,贵妃娘娘遣人送了汤饮来。” 汪叙道:“还说呢,娘娘真是与陛下心有灵犀。陛下看了一整日折子的劳累得很,娘娘就让人送了汤饮来,可见娘娘心里尽是对陛下的牵挂。” 皇帝闲散地靠在椅背上,也没有作声。 汪叙招招手,示意内侍将汤饮递进,他亲手奉上:“还请陛下,受了娘娘心意吧。” 瓷盅盖被打开,当即闻到了清甜之气,那是新炖的薏米莲子百合汤,最是润肺了。 见皇帝饮汤,汪叙不禁低着头笑。 皇帝一瞥眼,见他正掩袖笑自己,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汪叙,道:“笑笑笑,就知道笑,还不快去备轿撵!” 汪叙“哎哟”一声,一边笑一边捂着自己的屁股让人去备轿撵。 轿撵在福宁殿落下。 可是进了宫才得知薛贵妃并不在殿内,而是在福宁殿后的寄春亭赏月听琴。 皇帝在殿内走了一圈,他看过镜台上的冠钗,走了一圈后目光又落在了小几上的纸页。 一共两份,一是《东阳赋》,二是篇悼文。 那篇《东阳赋》他记得,那是几年前皇后尚在的时候办的一场春宴。邓惠的女儿当场挥墨,在时思楼上饮酒作了一篇赋文。 他也记得,作此文的叫做邓润,常在皇后宫中受其教导,薛贵妃也因其才学多有欣赏。 听闻那场自那场春宴后,邓家那个姑娘名冠上京。 只是后来,其父与华阳牵涉同州贪墨案。他将邓家抄家流放,女子没籍。 邓家都是有才情的人,邓惠所著的《太阴录》尚未完成就出了事,即使这几年他一直着人编撰,却也远远比不上邓惠,后来也就放弃了。 可惜,邓惠死于流放途中。 她也,可惜了。 皇帝又拿起悼文,乃是薛贵妃所作。凄凄切切,见者潸然。 “她那日同他见面,很伤心吗?” 宫娥不知他问什么,皇帝道:“那日她同世羽见面,伤心吗?” “自然伤心。” 皇帝闭上眼,随即又听见宫娥同他说道。 “娘娘那日见江大人的女儿,便道若是九公主尚能长成,很是伤心。” 也是,他见到江遥亦伤感,更何况薛贵妃。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那篇悼文,慢慢走出殿内。 从后头传来一阵琴音。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他也记得这首曲子,是郁娘子少时初见皇后,为其谱的一曲,唤作《青梅调》。皇后犹爱,时常弹奏,可是后来却也不奏了,待到她去世,宫中再无此音。 汪叙问道:“是谁在弹琴?” 宫娥答道:“乃是工乐司的乐人。” 汪叙:“名姓?” “似乎是.......名唤邓润。” 第75章 清风明月过,高楼凝翠色。 江策端着酒杯走到萧怀亭身边,笑道:“春风得意马蹄疾,怎么咱们萧世子如今高中,反倒愁思满满?” 萧怀亭淡笑道:“从前心里只有读书,只盼高中,如今得偿所愿,心里却空落落的。” 江策:“陛下和明义伯府可都高兴着呢。” 萧怀亭笑道:“泊舟,你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会和你做朋友吗?” 江策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却也还是答道:“为什么?” “因为羡慕。” “你恣意自在,一腔热血。你有兄长,就算闯了祸,也会有人替你收拾。” “你羡慕我?” 江策不禁失笑:“萧世子,若论门第,陛下是你亲舅舅,明义伯府高门显贵。若论品貌,风姿朗逸。父母姊妹在侧,前路光明灿烂。这要多圆满又多圆满的,怎么倒羡慕起我来了?” 他背过身,展臂靠在楼栏前。 “这恣意自在,是因为少有人管。我爹去的早,我又娘长居佛寺,醉心音律。至于一腔热血,那是因为小时候顽劣不堪,没有耐性。挨骂挨打挨罚的,可没少。就不说其他,陛下当初那三十杖,差点给我打死。” 江策挑眉戏谑,抬起酒杯道:“怎么?你是羡慕我挨打呀,还是羡慕我被打得半死还要千里迢迢去凉州啊?” 萧怀亭笑出声,与他碰了杯又道:“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明义伯府的人对我说‘明义伯府,可就全靠你了。’” “寒来暑往,未有停歇。在学堂里学得慢,课业做得不好。在学堂被先生斥责,回了家还要听教。” 他慢慢讲着,虽是笑着却倦怠非常。 萧怀亭想到什么,忽然间眼睛一亮,神采奕奕:“小时候我最期待的,就是你、苏允还有郑少愈爬上我家的墙头,把我带出门玩儿。” 他说着说着不禁笑起来,笑得轻松愉快:“虽然每次都要闯祸,每次回家都要被骂,可还是很开心。” 江策语气轻快,玩笑道:“听郑少愈说,明义伯夫妇正在替你相看闺秀,陛下要给你指婚呢。” 他提及此时,萧怀亭难受得闭上眼,暗自舒气后才扯出无奈的笑意。 “这又是郑少愈从哪打听来的消息,同你讲呢。” “可是”江策瞧他失意却又强颜欢笑的模样,不禁叹气,“总归是真的不是吗?” 萧怀亭没有作声,算是认了此事的真假。 他默然将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只是不知是饮得急还是堵得慌,那酒刚进口就呛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江策连忙拍了拍他的背,萧怀亭双手搭在栏上,低头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你该不会......”江策轻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还念着那个姑娘吧?” “我......”萧怀亭抬眼看他,只觉一阵酸涩。张了张嘴,可是喉间一时堵得厉害。 他伸手半掩面,才略苦笑道:“明义伯府需要的,是能同我一并支撑的宗妇。” “至于我的喜欢与否......”明朗的少年仰起脸,看着那高悬的明月,眼中尽是月光却无神采。 “并不重要,从小到大,我也习惯了。” “我也就罢了,倒是你啊。”萧怀亭凑近江策,言语间劝慰:“你知道你心里有什么吗?” 江策:“有什么?” 萧怀亭笑了笑,道:“你有疾。” “......”江策睨了他一眼,皱起眉,“萧怀亭,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坏,怎么好端端的咒我呢!” 萧怀亭瞧他这样子,又觉得好笑又无奈:“是相思疾” “呵呵”江策假模假样笑了笑,打趣道;“你该不会是同郑少愈一般,话本看太多了吧。” 萧怀亭:“我倒觉得,你是该借几本郑少愈的话本子来看才是。” 他先是开了个玩笑,随后正色道:“泊舟,你难道就没发现吗?” 江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神情一幅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萧怀亭望着月亮,轻轻道:“你知不知道,只要薛姑娘在,你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泊舟,人生在世,能有喜欢的人很难得。能通喜欢的人在一起,也很难得。” 江策轻哼一声:“看她就是喜欢她吗?你出现我也看你啊,郑少愈、又玉我也看他们。” 萧怀亭实在是无奈了:“口是心非者谁?姓江,名策,字泊舟也。” 江策在肩头捶了一拳,愤愤道:“少打趣我,今日我可是要同他们给你灌酒的!” 那头郑少愈跑来,拉着两人往席间去。 他一手挽一个,边走边抱怨道:“你俩吹个风怎么吹这么久?害得我同苏允池兄好等!” 席宴间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高楼之上,少年们欢情高唱,作诗舞剑。 花满楼,足风流。 几人大醉,纷纷由着凝翠楼的伙计扶上马车回家去。 江策同又玉等着人将马牵来,郑少愈爬马车爬了一半,晕晕乎乎又爬下去,跑到江策面前。 他在身上掏掏掏,将小木牌子塞进江策的衣襟:“这是你的,我可还给你了。” 江策也晕得厉害,一时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伙计牵了马来,他和又玉慢悠悠地打马过明月桥。 晚风如水凉,柳丝绦绦。 桥畔正有一对男女并立,女子含情脉脉踮起脚,将花簪在那郎君帽上。 江策不禁有些失神。 又玉轻声道:“其实薛姑娘她,挺好的。” 江策:“你和她很熟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这么为她说话?” 他笑得一如既往灿烂柔情,只是一连串的话,又冷又锐。 又玉懒得和这个醉鬼计较,只是淡淡道:“直觉” 许是面善的缘故吧,他下意识觉得薛婵是个很好的人。 过了长安街,江策没有往前走。 又玉疑惑:“你怎么了?” 江策调转马头,向着反方向扬鞭而去。 又玉大喊:“你不回家?” “明日休沐,我往积香寺去!” 江策一路驾马奔向积香寺,他跌跌撞撞,穿过殿,走过廊,到了郁娘子的禅院外头。 好像酒劲又上来了,整个人变得晕晕乎乎,连看月亮都变成了三个。 他靠着院外的墙席地而坐,蜷树而眠。 出院门倒水的小丫头被他吓了一跳,可是走近一瞧又惊讶起来,向着院内道:“哎呀!兰姑姑,是二郎!” 兰溪提着灯同郁娘子出来将他扶正。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还往这山上跑?” 郁娘子:“请僧人来把他扶进厢房,打水洗了脸上床。” “是” 她吩咐完往回走,又道:“去煮些醒酒饮让他喝了再睡,省得明日起来头疼。” 僧人扶着他进屋擦洗,江策醉得厉害,迷迷糊糊中还自己坐起来,自己擦脸洗手,随后咚一声倒在榻上。 兰溪柔声道:“二郎,喝了醒酒饮再睡吧。娘子说了,不喝明日该头疼了。” 江策哼哼唧唧地坐起来,喝了醒酒饮,又咚一声倒了下去。 郁娘子替他盖上了被,准备起身,刚站起来就踩着个木片。 她捡起来一瞧,竟是个庙里的花签,她将那花签塞到枕下离开。 屋内烛火尽灭,月光自小窗而入,竟是亮得惊人。 第56章 程怀珠进门的时候,薛婵在书案前提笔出神。 她本以为薛婵是在作画,可是走近一瞧,发从书案到地上都散着许多笔墨。 她捡起来看,是抄了许多遍的《清心决》。 程怀珠心里暗自叹了叹,她们自幼一同读书作乐,她知道她心里多纷扰。 只是这般积蓄在心里...... 程怀珠牵着她出去,两人在廊下并坐。 “怀珠,如果是你,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薛婵这样问,有些突然。 依照程怀珠对薛婵的了解,她是很少会因他人行为情绪而动摇自身心境的人。不知她与江策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还是少女情窦开了,才会让她开口问这样的问题。 程怀珠想了想道:“首先,一定要长得好看。我这么好看,自然喜欢的人也不能比我差。另外嘛,一定得有趣,我最讨厌死板的人了。想想要是和一个古板得要死的人待一起过那么多年,那多没意思,我还不如不出嫁呢。” “不过嘛,此事也很难说。” 她叹了口气又道:“也许哪天遇上了真的喜欢的人,这个人和自己想要的相去甚远。即使如此,还是会喜欢也不是不可能啊。” 程怀珠看着在若有所思的薛婵,问道:“你问这样的问题,是不是......” 薛婵直接开口。 “怀珠,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他。”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天的事。” 第76章 “我喜欢他,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如今还是讨厌多一些,可偏偏就是因为这样一点点的喜欢,犹犹豫豫至今,徒增烦扰。” 程怀珠抚上她的手:“峤娘,你喜欢他,那你想和他成亲吗?” 薛婵道:“我不知道。” 程怀珠没有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情绪变化,可薛婵的“不知道”,并非茫然,是如此清晰的不知道。 若放在之前,薛婵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告诉程怀珠,她不喜欢,也不想成亲。 定会想方设法退去这门婚事。 如今,可她的不知道,自己也清楚地明白缘由。 这样摇摆不定的心,追根究底,是因她心生好感,心有期待。 若非如此,她绝不会允许江策在她头上蹦跶。 如今这个局面,也不过是自己有心纵容,心有留恋罢了。哪怕到了现在,她仍旧心有不忍。 薛婵觉得疲惫,将脑袋垂在她肩头。 程怀珠微微侧脸,发现薛婵竟然垂了两滴泪。 “有情真是件麻烦的事情......” “才不是呢!”程怀珠忍不住反驳她,认真和她说,“有情是件多美好的事情呀。” “峤娘,你是重情长情之人,我知道。” 薛婵轻轻闭上眼。 烦死了。 她靠在程怀珠肩头许久,累得睡了过去。 程怀珠帮她擦洗后才离开。 没过多久,薛婵就掀起帘坐了起来,屋子里并没有人。 她下床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画稿,案上的书灯一点点燃尽,一下子就灭了。 有月光自小窗透入,薛婵看见屋内漂浮着许多的细细红线。 有流水一点点漫上来,漫到了她脚下。 薛婵猛地站起来,下意识抱着画想要逃离这里。 才要跑,那些细线就像活了一半缠了上来,将她死死地束缚在这一小寸之地。 那些丝线细看之下,是活的,生长的。缓缓地蠕动着,要缠上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困死在这里。 “前路太难走了,留下来吧。” “这里多好呀,你失去的,想要的都有,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薛婵身上的丝线又缠紧了些,深深陷进皮肉里。 她轻轻笑,尽是轻蔑:“以我之才,名扬天下也好,名传千古也罢,本应如此。又何需你给予给我?” 眼前又换了场景。 小院里夫妻二人看着小姑娘笑,任由她自由得奔跑着,同秋光一样跳跃着。 薛婵眼一热,淌下泪,攥紧了手心。 “你有多久没有看见过你娘了呢?你难道不想她吗?你明明一想起来,就会哭泣。那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它不停地说,换作了记忆里母亲的声音。 “峤娘,留下来吧,留下来陪着娘吧。” 薛婵低着头,听它不断诱惑哄骗。她开始抖起来,闭上了眼睛。 它见薛婵心有动摇,于是愈发柔和,愈发亲昵,同她靠的愈发近。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薛婵抬起脸,眼里开始失神涣散,她低声回应。 “好” 薛婵身上的丝线却开始一根根断裂,一旦有裂痕,便如迅速蜿蜒崩塌。 她尽数挣脱,奋力跃起抱着画往外跑。 薛婵感觉自己像是跑在繁台山里,滚下坡,涉下溪水。 溪水湍急,她几乎都站不住脚,可她一手护画,一手摸索着过溪。 遥遥地,薛婵见着溪岸有个人站在那里。 “娘!” 她唤了一声,奋力涉水而去。 只是溪水越来越急,越涨越高,那些细线又追了上来,缠上手手脚将她往水里溺。 薛婵扑腾着,不由得松开了手,那些书画都淹没在水里。 那都是她的画作,每一幅,每一幅......都是心血之作。 有长泪自她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自眼眶滚出,顺着面颊滴落在水上,溅起了一阵阵小小的水花。 这些都是她,十数年的心血。如今毁尽,化作烟尘,随风无痕。 她在这世间的痕迹,也都随着画卷的消散被抹去了。 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惊世之才,不会有人看到她的画作。 她的名姓,也只会淹没在长河里,成为一滴水,一颗泥沙。 “娘!” “娘!” 她忍着呛水的疼痛,摸下自己的簪子去斩丝线。等斩断了,她才跌跌撞撞爬起来,往岸边奔去。 好不容易爬上岸,薛婵拽着母亲的衣袖:“你要去那里?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薛婵抹了把泪,跪行几步,殷殷切切道:“这些年我一直都记得那些话,从未辜负你的期待。”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纵使她千般恳切,万般渴求。 母亲仍未回头。 薛婵跪在她身边,拽着她的衣角:“我真的从未懈怠过,你和我说说话吧,看一看我吧……” “峤娘,你怎么任由那些画损毁呢?”母亲忽地转过来。 薛婵一怔,解释道:“可是我想活着……” 母亲变了脸色,她的头垂下来,越垂越低,几乎和薛婵脸贴脸,眼对眼。 无骨无皮,只不过一团血肉,不断地淌着粘腻腥气的血。 那是鬼魅,不是她娘。 薛婵霎时间就跳起来,她压着它,膝制着它,手紧钳着它黏腻又湿哒哒的手臂,将手放在了它的脖颈上,往内收紧。 她想掐死伏在身上的鬼魅。 只要它死了,她就解脱了,她就能从这无边的梦魇里出去了。 鬼魅笑着,发出“嗬嗬”声。 “你不会杀了我的。” 薛婵没有多言,只是又用力了几分,它在她手下挣扎、扭曲、变形。 可是鬼魅抬起了脸,那是血蒙蒙的一片。 它开始变化容貌,化出了张面庞灵秀飞扬的女子。那是同她母亲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的面容。 她看着薛婵,眼神温柔慈爱。 她开始凄凄落泪,柔着声唤薛婵。 “峤娘” 连声音,连情都一样。 也许,这就是她娘吧,她真的很多年没有见过她娘了。 她真的......很想她。 母亲的脸因被掐着而涨的通红而狰狞,可是眼里尽是温柔悲伤,连声音都轻柔而微抖。 “峤娘,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呢?我是你的母亲啊?” “峤娘,难道多年不见,你竟要杀了我,难道你把我忘了吗?” “峤娘,你真的舍得杀了娘吗?” 一声一声,凄凄切切,哀神痛心。 薛婵看着自己紧掐她的手,有些怔愣。 她不自觉地一松。 只不过一瞬,从水里暴生的丝线就紧紧缠着她,四肢、腰腹都被这些血肉凝成的丝线束缚住,将她钉在地上。 挣不脱,逃不掉。 它整个伏在薛婵的身上,那张脸开始疯狂地在灵秀飞扬与模糊不清中切换。 鬼魅用着她母亲的脸和她贴得极近,甚至滴滴答答淌着腥粘的血,流下来,淌下来。 “母亲”附在她耳畔轻声问道:“你不是说,要成为最好的画师?你不是说,要名扬天下?你不是说,会让千百年后的人都记得你的名字?” 声音飘忽、森冷、尖利。 “你答应过娘的,你都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它声音从母亲那样的温柔,在一声声中变得尖利幽森。 “你忘了吗?” 它掐着薛婵的脖颈,声音凄厉。 “你忘了吗!” “我……”薛婵抬不起手,只能任由自己逐渐窒息,她开始控制不住抖起来,从艰难地从喉咙里滚出几个简短零散的字句。 眼泪从眼角淌出来,洇湿了衣襟。 “回答我!” 她失力,妥协。 “我……没有忘记......” 程怀珠因着薛婵的心绪不佳,故而迟迟未能睡着,所以薛婵的屋内一有了动静,她就奔下床往外跑。 明夏提着鞋也连忙追出去:“姑娘,夜里凉穿上鞋再去!” 程怀珠一手夺过鞋,一边踉踉跄跄,一边穿鞋奔进薛婵的房内。 初桃打起了帐子,云生忍着泪伏在床边轻唤薛婵。 可是薛婵只是紧紧闭着眼,躺在床上,攥着拳整个人不断地颤抖。 她静默着,颤抖着,挣扎着。 只有眼泪在流动,顺着她的眼角往下不停的往下落,早已洇湿枕被。 程怀珠立刻伏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也早就有了浓浓的哭腔。 “峤娘” 薛婵猛地睁眼,骤然脱离梦魇,尽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痛苦,像是离岸已久即将干咳而死的鱼,赶着天降甘霖汲取水分,她疯狂喘着气,不断地起伏。 第77章 她望着头顶的幔帐,哀哀凄凄,毫无生气。 那是无声的痛苦与崩溃。 薛婵转动眼珠,看见伏在床边不停哭的程怀珠时,才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是真实的。 她露出一抹笑意。 “怀珠......” 她声音干哑发涩,却还在尽力扯出笑。 程怀珠宁愿她不笑,有热泪顷刻间滚了出来,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是谁的了。 她立刻紧紧握着她的手道:“我在的,我在的,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的。” 程怀珠坐在了床边,将薛婵扶坐起来,揽着她,让她卧在自己怀间,靠在肩头。 谁也没有说话。 薛婵靠在程怀珠怀里,怔然望着那挂在床头的羊角宫灯,映在铜钩上,泛着淡淡的光。 长夜寂寂,她像棵枯败的草木,奄奄无力,只有眼泪汹涌。 第57章 “啪嗒” 晶莹的泪珠落下,落在了脸上。 江策睁开眼,乳黄的帐子上绣了大片大片的石榴花,姿容美好。 “啪嗒” 又一滴泪落了在他的鼻梁上。 江策偏过头,有人正坐在床榻边,低垂着脸。 他看不清脸,所以只看见了一片浓翠云鬓,一朵明烈的石榴花被簪在上头。 那是比帐子上的精工刺绣还要漂亮的花,尤其被青鸦鸦的发一衬,青的愈发青,红的愈发红。 色浓气郁,酣酣酽酽。 江策想:才四月中,石榴花就开了吗? “你为何要哭?” 对方抬起脸,像是没有想到他此时醒来般,还有几分愕然,眼泪凝在脸颊上。 她别过头,没有说话。 江策想要坐起来,可是身上很疼。他掀开被,发现自己身上有着许多伤,此时已经被上了药。 见他皱眉忍痛要坐起来,身边人立刻想要伸手去扶,可是两人的目光撞上时,她就错开目光。 将他扶坐起来后又坐回了原处,她又侧身背着他拭泪低啜。 “你为什么不同我说话?” 她道:“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话?你别忘了,我们可还在吵架呢?” 江策听她这话,笑了笑道:“可你还是心疼我,不是吗?” 少女抽噎了一会儿,瓮声瓮气道:“谁心疼你了?少自作多情。” 江策歪着身子,托脸看着她的背影。 碧青衫子,严红裙。 眉黛夺春,石榴妒裙。 春日的衫子轻薄,虽未肌肤相触,却已有滚滚的热意从罗衫里拼命往外渗。 他眸色郁郁暗暗,柔声笑道:“你说你不心疼我,那你的眼泪为谁而流?” 薛婵充耳未闻,只是背身而坐,没有开口回答。 幽幽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又轻又柔,浸着浓浓的绮丽缠绵。 “薛婵,你的眼泪为谁而流?” 他不知何时坐直了身,按着她的肩往自己身前一转。 江策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夹杂着几分撩拨人心之气。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江策低下脸,同她靠的愈发近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 少女有些受不了,于是羞怯般低下头去,还是未作回答。 他伸手摸着她的脸,感受着手心传来对方的温度和柔软。手指摩挲着那张面庞,指尖在她那泛红湿润的眼角处停留了很久,轻轻打着圈抚摸。 江策稍稍用力,抬起了秀巧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即使她想要再次想要别开脸,以沉默相对,可是自己的整张脸都在他的手里,根本挣不脱。 “告诉我,为什么?” 他昏暗的身影将她慢慢笼罩,一点点侵入,就像翻涌起的潮水般,铺天盖地涌入在江面的小舟。 她伸手将她往后一推,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江策迅速抓着她的手腕往回一扯,她就地踉踉跄跄要往回跌,就跌坐进了进怀里。 无论她怎么用力,那只手臂却无法撼动分毫,反倒是随着她的挣扎却愈发紧了。 于是她的背就紧紧相贴,近乎被完全包裹缠绕。 江策的另一只手臂从她的右边绕过胸前,紧紧扣着左边的肩膀,于是她就真的彻底被这两只手臂囚进了那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他靠在她的颈窝处,声音低低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的眼泪为谁而流?” 江策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颤栗,握住她肩膀的那只手一松。 少女觉得自己好像在浮沉黑海里看见了一盏灯,她抓住机会立刻逃走。 身后人微微勾起唇,任由她从自己怀里挣脱。 她不过跨出半步,横在腰间的手臂骤然一收,她整个人就完完全全跌入怀中。 江策的指尖游走在她的手臂上,往下握住她的手腕。他将她的手臂伸展至自己面前,自己向前倾,一面同她紧紧相触,一面吻上她的手心。 他顺着手心一路往上吻,吻到了她的手腕,感受到了细腻肌肤下跳动的脉搏,于是又顺着手腕往上。 手臂、臂膀、肩头、脖颈。 他吻得细密绵长,不急不缓的,宛如潜在深渊积蓄力量随时准备狩猎的猛兽。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说,我就只能一点点磨着你,磨到你说为止。” 少女哭了起来,嘴却还是很硬:“我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江策拥着她往床榻上一提,挂着幔帐的铜钩落下,同地面撞出清脆之音。 直到幔帐尽数落下,她彻底被困在这里了。 江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边拆开她的鬓发,压着她往锦被上倒。 “无妨无妨,我都知道。” 她不得不蜷进他的怀里,伸出手去抵在他的胸膛上,触手竟是惊人的烫意。 她本想用力,可是又顾及着他身上的伤,故而只是浅浅的抗拒了片刻。 “你看,你还不肯承认,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要诚实多了。” 他抬起头,那帐子上的石榴花烈红一片,像是炽热的血,像是浓烈的火光。 可无论是什么,总归是不管不顾地烧起来。同荒原上的野火,摧枯拉朽地烧起一片。 江策的心颤颤的,整个人酸涩又涨烫。 他紧紧抱着她,哪怕她说“疼”,他也未曾松手,只是箍得紧,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石榴花轰轰烈烈烧了起来,卷着轻薄细密的罗帐,一团一团掉落在榻上。 一朵朵燃烧着的石榴花掉落在他们身边,咬着衣袍烧起来。从两人之间开始漫延开滔天的热意,烧进了身上一寸寸的经脉,一路烧至心头。 江策只觉自己的心腔快要被烧穿了。 可是同她挨在一起,他却只剩下近一点,再近一点的想法。 他恶劣地想:那就烧吧,烧起来吧,让他们一起融化。 薛婵惶惶抓住了他的衣袖,可他并不算太满足,于是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舒了口气,好似烈火上洒了水,得到了片刻的满足与舒缓。 可是,可是…… 那火光“蹭”地爆涨起来,原来方才洒下的,并不是令人清冷的水,而是醇香醉人的酒。 在火上一浇,蒸腾起的水雾只不过是假象。 浓郁、灼热、渴望、满足、贪婪。 江策的手托起她的腰身,碧衫红裙,那肩颈愈发耀眼夺目。 他的头低下去,他的唇吻下去。 他们一同跌落,跌入满是烈火的荒原里,一同融化,开出了一片红艳艳的花。 江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疯狂喘气。 他大汗淋漓,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似的。下头去看,外衫早就不知丢在了何处,玉勾带也只是松松挂着。内里的长衣衣襟大开,胸膛裸露,汗水顺着脖颈一路滑,滑进了腰间。 江策不自觉颤起来,梦中的情绪一且都那样真实,他甚至还记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长发滑过手心的柔软微凉。 清晰而切实,或者说,他渴求切实。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不该做这样的梦。 可是躁意源源不断地,从每一寸肌肤里拼命向外溢。 自己就像一片长久干旱而皲裂千里的田地,寸草不生,远远望过去触目惊心,无比的渴求着上天急赐一场甘霖。 许是喝了酒,许是吹了冷风。 一定是梦的原因,才如此不安,如此狂躁。 江策喘着气,竭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积香寺的夜太静了,静到他完完全全可以听见,自己那如雷如鼓般疯狂跳动的心。 要平静下来,他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要自己平静下来,一切情绪都会消散的! 他急急忙忙下床,从床沿跌了下去,整个人摔砸在地上。可顾不上,便赤脚夺门而出。 惶恐不安的少年奔到了长生池,纵身一跃而下。 池水裹挟着他的躯体,直到体温变得同那水一样冷,直到自己耗尽力气几近窒息,他从池水里站起来。 第78章 心已经不再疯狂跳动了,变得平静,就连那些燥热都被这一池子净水洗去。 他的身体干干净净,毫无杂念。 可是江策更加无力。 若是方才,他还能说不过是梦境残存的欲念。 那现在呢? 当纷杂的情绪被洗净,剩下的是什么? 是心。 江策试图转移目光,于是他抬起头,同长生池旁的石像骤然相视。 菩萨低眉,长目慈悲。就那样静静地、悲悯地、温柔地从江策的眼中望了进去。 他来不及掩藏,整颗心被看穿。 月亮出来了。 清极月光自云天泻下,照得满池清水波荡莹亮,照得他整颗心毫无遗漏。 太亮了,怎么会有这么亮的月光?亮到所有情绪都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他所有隐秘的、回避的、不肯面对的。 一切一切都那样直接地被照亮,被剖析在他眼前,不得不看,不得不承认。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仍旧望着石像。 菩萨微微笑,问他:“你心里有什么?” 他大声反驳:“没有!” “没有!” 菩萨静静瞧,月亮嘻嘻笑。 “嘻嘻嘻嘻嘻” “你撒谎哦” “你撒谎哦” “你撒谎哦” 他害怕起来,惶恐起来,仓皇退后跌坐在地,念念有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菩萨笑,月亮闹。 他慌慌张张,赤着脚往屋内跑,留下了一路的的痕迹。 纵使跑进厢房,可是月亮却要调皮地同他嬉戏。 它攀上窗,从明纸里溶进来,溶了一地霜白色。有的更加俏皮,悄悄从缝隙里钻进来,拽着他的衣袍。 江策惶惶恐恐向角落退去。 地砖被一块块染白,一寸寸照亮,像流动的潮水般卷着雪白的浪花推进,将他逼得一退再退,最终退无可退。 他一咬牙,扯过床上的锦被试图封上窗,试图将那月光就此封在外头。 直到将整扇窗户都遮挡得死死的,连柔风都进不来。 他松了口气。 可是那月光,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角落里,门框窄窄的边里流淌进来。流动、汇聚、融合成了一片明晃晃的亮。 江策已经筋疲力竭,月光却兴致勃勃地流动到他脚下,顺着脚踝往上覆。 “嘻嘻嘻嘻嘻......” 那月光又一连欢快地笑起来,好像说。 “你瞧呀,瞧呀,瞧瞧你自己呀。” 他疲倦了,松开手,锦被滑落在地,月光瞬间暴涨着涌入门窗,任由席卷而来的潮水从他身体里穿过,将他照得透亮。 江策撑在镜台前垂下头,许久之后才似妥协接受了般慢慢抬起了脸,与镜中人凝视相对。 他盯着那镜子,镜中人忽地笑起来,伸手出镜攀着他的肩猛然往前一拽。 “你撒谎哦。” 江策受不了这样反复的惊吓,一拳捶碎了那银镜。 “咚!” 他滚下床,瘫在地砖上。 这是醒了?还是梦?他已经分不清了。 可是肩背磕得发疼,贴在地砖上的面颊冰凉。 他微微侧过头看那花窗,月光静悄悄,不说话,也不嬉笑。 江策缓缓起身,走到镜子面前撑在镜台前与里头的人面对面,眼对眼。 窗下置着一面菱花镜,并不诡异,也不惊呵,只是安静照出他的模样。 他盯着镜中人的眼睛。 那眼里有什么呢? 上巳节那日,她看着他,同他说:“二公子,莫多情啊莫多情。” 那枚精心打制后送给他的环佩。 芳春馆内,她同他说那样多的话。 浮光池畔,她指着他的心口同他说:“你知道你最需要的是什么吗?是一面镜子。”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明明他深陷情海,情欲翻涌成浪,明明他对薛婵求知若狂,可是自己却视而不见。反倒是薛婵站在岸上,看着他看着自欺欺人。 蠢啊,笨啊,可笑啊。 她总是在主动向他伸手,主动向他走去。一点点的试探,一步步的引导。 可他一步步退后,一而再再而三回避。 同她走得愈近,愈深,他就觉得自己同薛婵之间的差距好大。 逐渐远离,被迫仰视。 手心被长块物硌得有些疼,他移开手,拿起那东西映着月光看。 那是在凝翠楼分别时,郑少愈塞在他身上的。 江策想了想,才想起来这是上巳节那日,被郑少愈带走还未来得及看的花签。 他翻过花签,上头的签文是《诗经》里的句子。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作者有话说】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诗经《国风·邶风·谷风》 第58章 萧怀亭应着每月一次的旧历,上积香寺同郁娘子研习音律。 他一早便来,待到结束时已近傍晚。 郁娘子要同侍女们到积香寺后的山林里去走春,萧怀亭便与她作别之后,抱着琴离开。 他是一个人来的,在家里或者其他地方总是跟着很多人,所以每次来积香寺,他都不喜欢人跟着。 一人一马,独自来,独自回,少有松慰。 从禅房出,经过佛塔、长生池,走上爬山廊。待要往下走时,他忽地停下了脚步。 有人坐在另一侧的长廊下,静静抬头看着渐落昏黄的太阳。 夕光将她整个人照得很亮,亮得几乎有些模糊。她好像有些郁郁寡欢,坐在那里像一座缄默的山。 无论是身份还是礼数,萧怀亭本不该驻足停留,也不该那样直白地盯着她看。 可是他与薛婵相见的,相处的实在是太少了,每每匆匆见,匆匆别,至今未能说上什么话。 她也许都不记得自己了吧,徒剩他一个人暗自伤神。 “萧世子” 薛婵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在廊下看着他。 萧怀亭抱紧了琴,微微挪动脚步。 理智与礼教都在拼了命地阻止,可是他还是由着心向前走去,走到了离薛婵的几步之外的地方。 她亦退了退,向他一礼。 萧怀亭道:“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积香寺为母亲设了供牌,所以来此上香。”薛婵客气回话,又问他,“萧世子也是来上香的吗?怎么不见萧三姑娘?” 萧怀亭看着她,其实走进了才发现她整张脸过分苍郁,只有唇角浮了层薄薄笑意,余下只有满满的空白。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要用空白二字,许是因为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吧。像块玻璃一样,没有杂质,也没有任何东西。 空空荡荡一片。 “阳君与别家的几个姑娘邀约出门游玩,并不曾相随。至于我,是为了研习音律,特地来此向萧娘子讨教的。” 那是幼时到现在为止,十数年的习惯。从前几人皆由郁娘子教习指点音律,可是渐渐长成,也就只剩他同江策尚在学习。 薛婵空清的眼珠微微一转,轻声道:“原来如此,真是巧。” 人与人相见,总是热络而又亲切,也会说上这一句“真是巧” 无论是客气、客套、欣喜、激动、讽刺,总归都有人的情绪,不像她那般说出来的话。 平而轻,寡而淡。 萧怀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寒暄过后他也该走,可是他贪恋着,磨着不肯动脚。 气氛尴尬了起来,连映在墙上的夕阳也不动了,变成了一幅画。 萧怀亭有些紧张,咽了咽声,竟然问她:“薛姑娘会弹琴吗?” 话一出口,他就懊悔地闭了闭眼。 薛婵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琴上,淡淡道:“我不善琴,也不善音律,让萧世子失望了。” “不不不”萧怀亭又紧张起来,急切地想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世子不必在意。”许是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看上去挺有趣,薛婵露出了一点柔和的笑意。 萧怀亭松了口气,没想到薛婵沉默片刻后却问他。 “萧世子是见过我吗?好像每一次都……” 他抬眼看薛婵,可是对方依旧平平静静的。 萧怀亭垂眸道:“三次,上元节、蹴鞠赛、上巳节。” “我说的是,这三次之外。世子从第一次见我,好像就认识我。你总是,有话要对我说的样子。” 薛婵静静看着他,直接又直白。 萧怀亭沉默了,他要说吗? 可是说什么呢? 说你我曾见过,而我对你一见倾心?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从再见的第一刻起,就已经不可能了。 难道他要夺人之爱吗?而这个人,还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就算真的能到那一步又如何呢? 第79章 谁能接纳? 是上京中人,是他的父母,还是陛下,还是她,还是泊舟? 甚至都不需要考虑这些人,他的身份,他肩上的责任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存在。 他的喜欢,他的心意,一切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萧怀亭摇头笑了笑。 “只是曾经遇到过一个姑娘,我们萍水相逢,初见即错过。而这个姑娘同你有些相像,所以错认了。倒是在下,还未来得及同薛姑娘致歉。” “原来如此,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又何必道歉呢。” 许是见他落寞,薛婵轻声宽慰:“天下佳人繁多,以世子的家世品貌何愁没有无人。世子风华,上天厚德,也总不会舍得薄待于你的。” 萧怀亭只是笑了笑,又忽地想起江策那作轻松后的失神。 “薛姑娘......是同泊舟吵架了吗?” 薛婵看了他一眼,想到他同江策是好友,于是那一点子笑意又淡了,堪堪挂在嘴角随时能被风吹散。 见她默不作答,萧怀亭轻声道:“在下与泊舟一同长大,深知其心性。他嘴是硬了些,很多时候也口是心非。可是情深意重,也不会再有比他更良善赤诚的人了。有时候,也确实会有些词不达意,可心却是好的。薛姑娘虽然入京有一段时间,可是和泊舟相处想来也并不算深切,又因着一些传言对他有所误会......” 萧怀亭说了很多,可是薛婵只是很安静站在那里听他说。 她没有任何反应,连敷衍客套都没有,只有腰间系着的绦带被风卷起来一同嬉戏,灵动而有生气。 萧怀亭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可是作为朋友,即使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却希望江策能够和喜欢的人团圆美满。 于是,在片刻的沉默后,萧怀亭又开了口。 “薛姑娘,泊舟他......很喜欢你的。” 薛婵有了反应,轻轻问他:“所以呢?” 萧怀亭:“所以,能不能请你,多多谅解,多多包容呢?” 薛婵忽地一笑,她笑起来温和柔软,说出的话却尖锐冰冷。 “凭什么?” 他没有想到薛婵会这样说,错愕抬头,说不出什么话。 薛婵继续笑着吐字:“凭什么我要包容他?还是因为我是女子,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要顺从?还是因为我出身不如他?所以必须低头?亦或者就因为他喜欢我,就可以肆意妄为?而我却只能因为他喜欢我,就不能言,不能做?” “凭什么?他的喜欢,是免死金牌吗?” 这话在问谁呢?也许是问萧怀亭,也许在问她自己。 “这门婚事,不是我求来的。我明明在玉川待得好好的,即使没有婚约,即使没有他,我也好好的活着。我不欠他什么,所以就因为他喜欢我,我就要原谅一切,包容一切吗?” “他喜欢我,又如何?凭什么我没有享受到情爱带来的欢愉,却要先承受情爱施加的委屈?” 她的声音总是和她的长相一样温和,可是一声一声的质问却如山石一样嶙峋锋利,直飞进人的心头,扎得鲜血直流。 萧怀亭一怔,攥紧了抱琴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同她认真说上话,可是与那个在晴秋水边弹琴、气急败坏用小石子砸水面的人,有些相去甚远。 眼前人凌厉而尖锐。 萧怀亭被这样的薛婵震慑住了,低下头:“抱歉,是我......是我失言了。” “若是他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直接同我说?直到现在,都还要假他人之口。” “无言是虚幻,退避是懦弱,我一向不喜。” 萧怀亭愕然抬头:“你......不喜欢泊舟?” 薛婵看着他,目光好像越过了他,笑了笑道:“江策此人,口是心非,懦弱逃避,可为良人?” 她这话让萧怀亭不知如何回答,他甚至都分不清薛婵究竟是在问谁。 薛婵屈膝一礼:“天色渐晚,先行告辞。” 她转身离去,只剩萧怀亭站在长廊下被风吹得有些茫然。 直到薛婵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被风一卷而散,他才回神决定抱琴离去。 可是刚转身就瞧见江策站在他身后的石阶上,不知何时来,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所以,方才薛婵的那些话,是对他说?还是对江策说?亦或者二者皆有? 萧怀亭想开口解释:“泊舟,薛姑娘她---” 江策对他笑了笑:“怀亭,等改日我和郑少愈再邀你喝酒,今天就算了。” 他大步跨上石阶,追着薛婵离去的方向。 萧怀亭也想追上去,可是刚跨出一步就又停了下来。 他有什么资格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呢? 江策直到夜半才睡下,因着酒醉又心力交瘁故而睡到了下午。起身时头痛欲裂,直到很久都尚且昏昏沉沉。 听丫头们说萧怀亭依着惯例上积香寺来,这才换了衣衫打算去寻他。 可是从山廊走下去,就看见了薛婵同萧怀亭在说话。他悄悄沿着石阶下去,走上石阶时,就听见萧怀亭问薛婵她不喜欢自己。 薛婵并未作答,反倒是瞧见他站在石阶上笑了出来,看着他说出了那句。 “江策此人,口是心非,懦弱逃避,可为良人?” 头又开始疼了,整个身体都沉重而微眩。 江策觉得身体里的气血尽数翻涌了上来,堵在胸口,涨涨的,实在有些难受。 心口胀痛得厉害,他甚至开始弯下腰,捂着胸口甚深呼气,长长吐气。 江策缓了缓心绪,好像舒服了许多。他将心一定,抬脚向前走去。 江策找到薛婵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在长生池旁,不远处坐着初桃和云生。 他没有立刻上前,反而放轻了脚步站在佛塔下看着她。 珠白衫,青绫裙,素面净鬟,不过一支小小的花钗。 髻披素纱,净若观音。却非真观音的慈悲怜悯,不过莲台高坐无魂瓷像一尊,只得冰冷两分,薄情三缕。 无情观音此时却有情,正弯着腰,捡起地上的素白梨花放进丝帕里。 那是春天的最后一树梨花了,等花开尽,春天也就结束了。 良春尽,苦夏生。 第59章 薛婵踮起脚去够那梨花枝,可是梨树生得高高的,怎么也摸不到。 白纷纷的梨花中出现了一截衣袖,从手臂上滑落,那只手折了一枝梨花,轻轻放在了她正摊开的掌心。 薛婵侧身抬头,江策站在她的身后正低着头看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晚风卷落一树梨花纷纷而落。 江策压了压声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薛婵淡淡反问他:“难道二公子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你既不认为我可堪良人,那么认为谁可为良人。” 江策又弯下身离她近了些,试图在她的眼里找到反应,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要知道。 可是薛婵一如既往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与羞怯。 薛婵看着他凝起的眉,紧抿的唇,仿佛只要说不出让他满意的话他就要立刻发疯。直到现在,他都还是在自以为重要的问题上纠结执着。 她只觉好笑,于是嗤笑出声。 这一声笑,瞬间让江策敏感起来,觉得心里尽是羞恼。 她不在乎任何事,也不在乎任何人,更不会在乎他,也不会在乎他的想法和欢喜。 江策衣袖下的手紧攥,沉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还是说根本不屑于同我说这些?”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气蓄积的愈发多了,虽然竭力在控制,可是随时都能炸破,忍到不停地在发颤。 可是薛婵还是很冷漠,没有回应,也没有反应。死气沉沉,没有灵魂。 原来她有情,却非与他。 他讨厌这样的平静,讨厌没有回应的感觉,讨厌只有他一个人在发疯在难受,只有她冷眼作壁上观。他宁愿薛婵生气,宁愿她骂他甚至打他。可她连话都不愿意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江策伸手掐住薛婵的肩膀,将她又往身前一带,两人就又凑近了一些,“你说话!说话!” 薛婵面无表情:“你这张嘴,只会同我吵架吗?” 她笑了笑,眉目温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大,明明都长了一张嘴。有的人舌灿莲花,有的人长篇大论却讲的都是废话。” 江策握住她肩膀的手一松:“所以,你不喜欢我是吗?” 真是令人失望。 薛婵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实在是太疲倦了,自从上巳日后就开始多梦少眠。 起初,还能通过书画暂且让自己平静。可是讨厌的人实在太多,讨厌的事情也太多了。近一个月来更是频频梦魇,直到现在更是连日无眠,就算勉强睡下也会反反复复惊醒,整个人都像紧绷的弦一样随时会崩断。 第80章 她已经在竭力克制,所以才到了这积香寺来图个清净。 她只是想要安静地待上几天,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去修补自己随时会崩溃的身心。 她不想见到任何人,不需要被关心,不需要被关怀。 只是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一个人慢慢消解掉那些滋生已久,难以铲除的杂念。 可是她都开始避开了,都往这山林里的寺庙之中躲了,还是要处理这些麻烦的人,说那些麻烦的话,还是要被纠缠不休,还是要在这些已经攀扯了许久的问题上反反复复说。 江策喜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 至于他愿不愿意说,想不想说,什么时候说都无所谓。她没有多余的耐心引导,没有义务去包容他,更没有必要再包容。 她只是想要独处,想要让安静一些,可为什么这些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到她? 她连自己尚且未能周全,却还要被问为什么不周全他人。 她不想见到他,不想同他扯这些。 “是” 薛婵睁开眼:“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得到了这样的答案,江策眼前晕了一瞬,那一瞬之后是无可控制,随意滋生的恼怒。 他摇着薛婵,疯狂质问她;“那你喜欢谁?你还想喜欢谁!你一定是胡说的,你一定是故意气我的,你不总是说些让人生气的话吗?所以你现在也是为了气我是不是?” “你说清楚,说清楚!” 薛婵感觉自己的肩胛都快要被他捏碎了,她气得发抖,用力推开江策。 “你都已经得到回答了,为什么还是如此纠缠不休?你不是要退婚吗?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啊?”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快,越说越气。她在树底下来回走,她走一边崩溃控诉,仿佛要将这些时日里所有积压地情绪都倾倒出来。 甚至已经克制不住自己,开始朝他歇斯底里。 “是!我就是不喜欢你!明明我在玉川过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入京?我不喜欢这里,我也不喜欢你!为什么我总有生不完的病,走不完的霉运!” 江策从来没有听过她同自己讲那样多的话,又气又笑,那张平淡的脸上也没出现过那样复杂多样的情绪。 “你问我喜欢谁?”薛婵甚至冲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对着他笑,轻轻慢慢道:“我喜欢谁都可以,总归不是你。” 言语里尽是冷嘲热讽,挑衅他,步步紧逼,步步试探。 江策的气血蹭蹭蹭往上涌,紧绷的脸微微扭曲发抖。 瞧着江策那难受不安的样子,薛婵忽地生出一股舒爽之气。 江策多痛苦一些,她就多爽快一些。甚至她想,她要他同他一样痛苦,甚至他要比她更痛苦。好似这样,她就能在江策的痛苦之上,开出欢愉的花。 薛婵还嫌场面不够乱,当着他的面将那枝梨花丢进了长生池里,转身离去。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里有些是气话,可是她实在是太难受太痛苦了。本不想同他争吵,同他撕破脸皮。可是江策如此纠缠不休,既然她得不到平静,那他也别想轻松抽身离去。 她有五分痛苦,那他必要尝上十分,十二分。 她承认她很坏,一肚子坏水,坏得都能拧出汁子。她就是要他和他一样难受,她不好过,那他也别想好过。就算是两个人按着对方杀,那她薛婵也是要占尽上风的那一个,就算是死,那她也是要最后死的那一个! 许是宣泄了不少,不忍的情绪上来了。 薛婵走出几步,还是停步回了头。 江策觉得自己心口的那道疤痕,开始疼了起来。一抽一抽的,绞痛得厉害,近乎喘不过气。 他捂着心口弯腰重重喘息,又同薛婵撞上了眼。 她好像平静了些,深深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情绪难以琢磨。 江策有些迷茫,那是什么情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头疼得厉害,却在一片混沌里抓住了几丝清醒。 那是,失望。 她对他失望。 可是她怎么能够对他失望,怎么能够怀有如此的情绪和想法? 他不允许,不允许她看轻他。 江策立刻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薛婵挣扎扭动,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是江策抓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即使她推他,捶他,都只能换来更紧的禁锢。 薛婵只觉得万分气愤,她无法接受自己甘于下风,她厌恶这种被人压制无法反抗的状态。 对于江策,起初是失望,随后是厌烦,现在是愤怒。 云生和初桃立刻冲上前去,一人推他,一人掰他的指节。 两人护着薛婵,硬生生将那手给掰开了,然后跟在她的身后愈走愈远。 江策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无关紧要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要,他要将她带到没有任何人会打扰到他们的地方去。只有这样,她才会愿意正视他,听他说话。 于是,气血上头的少年几个箭步就追上了她们,当着云生与初桃的面将薛婵揽腰掠走。 他箍着她,踩上石灯笼,跃过一道道红墙向后山去,不过几下就消失在了斜阳里。 江策把薛婵掳走,这样的行径顿时让她怒火中烧,疯狂挣扎反抗起来。就连江策都没想到她气性竟然刚强到了这样的地步,甚至宁愿从墙上跌下去也不肯抓着他。 她讨厌他,竟也讨厌到了如此地步吗? 可他们是未婚夫妻,要相伴一生,她怎么能够如此排斥他? 他明明,明明这样的.......喜欢她。 这样直白的抗拒与厌恶,他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这样的万般羞辱。 其他人,都可以。可是不能是薛婵,不能是他喜欢的人。 两人挣扎拉扯到了廊桥下的水涧边,才刚落地,他就见薛婵的手腕已经红了一圈,还是有些不太忍心,松了松紧攥的手。 薛婵抓住机会立刻就往石阶上跑,毫不犹豫。 天渐晚,廊桥已无人来,何况廊桥下的水涧边,更是只有他们两人并着潺潺流动的溪水。 江策好不容易将她带来这里,又怎么能就此眼睁睁的就放她走。 所以薛婵才跨上石阶,就被江策单手横腰,抱离石阶。 薛婵推开他,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打落江策要上前来牵她的手,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江策也没有再施加强硬手段,两人就那样站在水边剑拔弩张,只有傍晚的日光依旧柔和。 薛婵压着气,讽笑道:“高门公子,竟然能做出逼迫掠人的行径来,当真是我薛家门庭寒微,孤陋寡闻了。” 江策上前一步,咬牙道:“薛婵,不要忘记你我身负婚约。难道你忘了,你还是我的未婚妻吗?” 薛婵不禁觉得好笑,从前他对这门婚事嗤之以鼻,不屑一顾,高高在上,如今却来告诉他,他们身有婚约。 “所以呢?” “所以,你怎么可以在同我有婚约的情况下去喜欢别人。我告诉你,就算你有,你也要忘得一干二净。从前有,必须抛弃,往后,更不许有。” “不许?” 薛婵问他:“凭什么?说要退婚的是你?又不让我离开的也是你?且不说你我有没有婚约,就算没有。难道你违逆我的心意,我就不能反抗吗?” “就像此时,你有什么资格将我强行掳至这里。你想做什么?” 她忍着气,进一步问他。 “江策,你的教养,你的礼仪,你读过的哪本书,从过的哪个老师教你,告诉过只要你喜欢,就能得到无限包容?只要手段强行,就一定得到服从?” 他想反驳薛婵,不是的,自己不是想要伤害她,也没有想过让她顺从。他只是希望她能和自己单独待一会儿,能够理他,而不是沉默相对。只要有别人在,她总是一生气就不说话,可是他讨厌这种感觉。 骂他,打他,怎样都好,就是不要不理他。 “难道你的父母,就是如此教导你的吗?” 江策被她这话问得一时有些失神,他的父母......好像确实也没有告诉过他该怎样去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他做得不对吗? 江策被薛婵怼的哑口无言,一瞬间泄了气。 薛婵道:“就此退婚不好吗?你我好聚好散。” 江策却道:“好聚好散?薛婵,我错了。” 她对他不明所以,默默退后了些,警惕看着他。 江策一把攥住她的臂膀,凑近了笑道:“当时我说要退婚,是我说错了。你这样的人,还是绑在我身边,省得祸害他人吧。我如今不仅不想退婚,我还要和你成亲,进宫请婚期。咱们俩,就做一对怨偶,缠缠绵绵一辈子。” 薛婵瞧他副这故作姿态样子,觉得很好笑,轻轻吐字。 “懦夫” 江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第81章 薛婵仰起脸,神情轻蔑,声音冰冷。 “我说你是懦夫。” “就因为听到我说不喜欢你,你就恼羞成怒了吗?你除了对我使用强迫手段,还有什么办法?除了强迫我,你还会什么?你什么都不会,你没有任何办法让我喜欢上你,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让我喜欢,可又接受不了我不喜欢你。” 柔蜜的声音像初春新生的柳丝,轻拂着始解的冰溪,然而冰冷刺骨。 “明明出身高门,风姿出众,怎么就奈何不了一个小女子呢?而你薛婵,与我相距甚远,怎么就是你这样的人无论怎么,都拿不下呢?” 江策被这大段大段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可是最后那句却说的不对。 他从未看轻过她,甚至越相处越觉得她好,好到...... “知道为什么吗?” 她讥笑着,声音轻轻似水柔。 “因为你无能啊。” 薛婵总是心狠的,抓住与他人的弱点之后就要狠狠踩进去,要把这个弱点变得剧痛无比。 “闭嘴!闭嘴!” 他恼羞成怒,他气急败坏,总之再也没法控制住自己,快步上前捂着她的嘴。 “你不许说这些,这些话不许从你嘴里说出来!” 她这张嘴,怎么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明明看上去那般柔软,可是怎么能说出这样锋利如刀的话。 江策将她一把扯入怀,膝盖顶开她的双腿以此借力,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他又猛地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吻下去。 他要堵上这张嘴,让她再也说不出伤人的话来。 【作者有话说】 小薛,如此美丽的精神状态。 第60章 江策禁锢着薛婵要亲下去。 那张苍白素净的脸因通红一片,紧抿着唇咬牙抗拒,看着他的眼神冷如冰。 江策忽地有了片刻的停顿犹豫。 其实很喜欢看她笑的,可是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停顿,就被薛婵抓住了这个机会,将他猛地推了出去。 “啪!” 江策都还未站稳,脸上就有了一阵火辣辣的疼。 薛婵给了他一巴掌,干脆又利落。 他的脸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去,瞬间红了起来。 江策脑子嗡了一声,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发懵之后清醒了几分,顿时生出羞恼来。 他一把抓住薛婵的肩,想着打都打了,干脆...... “啪!” 她又趁胜追机给了他第二个耳光。 这回更用力,江策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她高高扬起的手,随即才是脸上那一阵阵疼到发麻的感觉。 江策转回脸看薛婵。 她气得一张苍白的脸涨红,怒目圆睁。一边咬牙,一边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袖。因重重喘气,胸脯疯狂起伏。 “你……你……” “啪!” 薛婵又扬起手,继续给了他一个耳光。 于是第三个巴掌也重重落在他的脸上。这次更重,更猛,几乎是尽了全力一般要将他彻底打倒。 江策被这巴掌打得一趔趄,往后小退了半步,整个身子晃了晃之后才堪堪站稳。 薛婵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故而那半张脸瞬时红肿了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江策被这三耳光打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甚至嘴里破了皮,就有血从嘴角溢了出来,喉咙里都是鲜血的腥甜之气。 那几分刚冒出的羞恼,还没来得及抽条生长,就被这三耳光扼杀得死死的。 前日连下好多天的雨,如今才放晴。水边晴好,有流水清风揉着几声新生的蝉鸣。 “可以了吗?冷静了吗?” 薛婵干脆地连打了他三个耳光,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狠。甚至打到后面她手已经疼麻了,却始终不后悔。 她既然选择了反抗,就绝对不会让对方再有反扑的机会。她要将他一次次瓦解,一根根拆掉他的脊骨,让他直不起腰,站不起身。她就是要将他打得毫无反击之力,让他再也不能强迫她,违逆她的心意。 如果三个耳光不够,还有第四个,第五个,即使他还未屈服,那她也不介意同他在这水涧边鱼死网破。 薛婵冷冷一笑,准备踩上石阶回去。 可是才刚抬脚,她又觉得此事做的还不够彻底,于是回头看了眼江策。 他依旧保持着被打过去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的灵魂都被这连续的几掌打得碎落一地,急待拼凑。 所谓的羞耻,恼怒,所有情绪都生不出来了。 只是茫然。 薛婵慢慢走下两级石阶。 她实在是瞧不上他这样外强中干的行径,方才那般,此时又这样。干脆伸手揪着江策的衣襟,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前来。 “我说我不喜欢你,你想让我说几遍,你想听几遍?” 她在石阶上,他在石阶下。两人站得很近,却再不复方才那般地位情景。 “二公子,你想听几遍,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江策被她的话给拽回神,可是他羞愧万分,无法回答她的每一一声质问。 薛婵多问一句,他就多一分难堪。 羞愧如刀,刀刀剖人心,将那些自尊自信割得凌乱细碎。故而只能低着头,默不作声。 然而他越沉默,头垂得越低,薛婵就越生气。 她伸出手,掐着他的下巴,迫使其抬头与之对视。 江策下意识想躲,可是自己的下颌被她紧紧掐抬起来,他不得不被迫同她相视。 薛婵凑近了,问他。 “你方才不是很能说吗?为何此时却又一言不发?” 她像巍峨庞重的山一样,强行压下来。 这样沉重的力道,压得他直不起腰,挺不起姿态,更不敢抬起头,只能躲避。 然而,只要他眼眸多垂一分,薛婵就将他的脸多抬高一分,连接下颌与脖颈的那层皮肉被拉扯得疼上一分。偏偏薛婵又嫌不够般用了力,指尖掐进了皮肉里,深深陷进去。 “是因为我说的都对,你无法反驳?还是因为我这样一个羸弱女子,竟然至今无法被你降伏,你感到羞愧?” “我……” 江策说不出话,甚至都抬不起眼,薛婵则捏着他的下颌往又往身前一扯。 他们此时贴的很近,从来没有这样近过。如果不是隔着各自的薄衫子,两人就真的紧密相拥。 若是往日,江策求之不得。可是现在,他只想逃之夭夭。 薛婵弯下腰去看他的眼睛,两人鼻尖相错,只要再近一点,他们就要唇齿相接了。除了在梦里,他从未同她靠的如此近,二人几欲相亲。 “你想听几遍?我都可以说与你听。” 薛婵掐着他的下颌,继续迫使他将脸抬起来。抬到抬无可抬之处,她细细打量了他片刻。 那唇一张,滚落出个讥讽的音。 “呵” 她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般笑起来,眉眼弯弯。 “你这样一副高大的身躯,竟然如此一颗卑怯软弱心。” 她的这番话砸下来,江策几乎看不清了,五感也停滞了。只听得一阵震天动地的坍塌声后,万籁归于寂静。 薛婵将他的脸往一侧推去,松开了手,利落转身,踩着石阶走上廊桥消失在了斜阳里。 江策脱力下跌坐在了石阶上,他交臂垂首,久久未曾抬起。 廊桥另一侧慢慢走上来两人。 兰溪站在郁娘子身边,看着廊桥下枯坐在石阶上的江策,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待在一起,怎么薛姑娘一个人走了?” 郁娘子神色淡淡,也垂眼看着江策若有所思。 她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走到廊桥的桥头就瞧见了薛婵和江策两个人。 那时两人站得近,凑得近,好像在浓情交吻。 郁娘子先行停了步子没有再向前走,兰溪屏退了跟着的几个小丫头,上前和她并立。 她看着两人叹气道:“这两个孩子真的是,再怎么按耐不住相思也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呀。小郎君也是,薛姑娘都还尚未过门,若是让人瞧见了多不好。” 只是郁娘子没有作回答,静静地别过身不知想什么。直到薛婵走后,两人才从廊桥走上来。 兰溪见她慢慢地沿着路走下廊桥,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不如叫上小郎君一同回去吧?” 郁娘子淡淡道:“不必了,等他自己回去吧。” 几人沿着石阶往回走,经过佛塔处一处小殿,瞧见了云生和初桃正站在墙两边,而薛婵在那僻静地小殿石阶上侧坐而哭。 郁娘子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唤来了跟着的其中一个丫头低声吩咐,那丫头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日暮晚,蝉鸣间歇。 薛婵坐在石阶上哭了很久,从廊桥离开的时候她气得要死,恨不得把江策的头都给打爆。 第82章 她小跑着碰上了来找她的云生和初桃,两人见她情况不是很好,也没有说什么,陪着她慢慢往回走。 许是晚风习习微凉,慢慢抚平了那些怒气。 委屈的情绪就立刻翻涌上来,酸得她边走,眼泪边掉,最后干脆半路找了个僻静的小殿坐下来哭。 她本就难受,想要擦眼泪的时候看见自己那通红的手心,更加委屈了,眼泪就止不住下落。 昏黄的落日渐渐攀下红墙,头顶的刺柏婆娑了片刻,天就渐渐蓝了,暗了。 薛婵正埋着头哭,余光里出现了一盏灯笼,有人慢慢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本以为是云生或者初桃,正想开口说不必担忧。 才擦了眼泪,就同那一张白润的脸对上,薛婵讶得眼泪呆呆往下掉:“郁娘子......” 对方微微一笑道:“我让做了新点心,不知薛姑娘愿意做我的食客吗?” “我......” 郁娘子笑了笑,将瓷盏里的点心拿了一块,放在她手心:“吃些甜的吧,难过的时候吃些甜的,总会好受一些。” 薛婵抽了抽鼻子,微哽道:“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郁娘子垂眸,淡淡笑,“我从小就爱哭,我的姨娘就会做点心给我,说吃些甜的就没那么难过了。” 薛婵一点点吃完了一整个糕点,郁娘子问她:“你多大了?” “十七” 郁娘子笑了笑,声音轻柔:“我出嫁的时候,十六岁,比你还小上一些。” 薛婵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只想到从前听人讲,江策的父母也是因一旨赐婚而成的姻缘。 “听说您和大将军是赐婚的,情深甚笃,我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郁娘子没有辩驳,只是继续开口。 “我前十六年的人生都是在家里的小院渡过的,所走的最远距离,不过是和母亲一起前往上京。邓家表姐带着我参加皇后娘娘的赏花宴,我弹了一曲自己谱的《青梅调》。皇后娘娘很温柔,她说她很喜欢这首曲子,问我能不能再弹一次。” “后来我回家,准备和相识多年的邻家哥哥定亲。可是没过两天,父亲和母亲就说,有人上府提亲了,让我备嫁。” “是......”薛婵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问,“江二公子的父亲吗?” “嗯,是的。” 薛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静静听郁娘子娓娓道来。 “武安侯府高门显贵,而我家只是江南的一个氏族旁支罢了。听说那位小将军少年英才,意气风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向我提亲。也许是皇后娘娘喜欢吧,可是不管因为什么,对于这门亲事,我家里人都很高兴。哥哥弟弟们能有更好的前途,姐妹们也能有更好的亲事。总之,家里人都很喜欢,很高兴。” 薛婵问:“那您呢?“ 郁娘子:“我很惶恐害怕。” “害怕?” 她点点头,眼中平静柔和。 “我从小就胆子小,既算不上聪明,也算不得出众。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去接受这样一门亲事,去嫁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不想,凉州也好远,可是父亲说我必须嫁,姨娘抱着我哭。” “直到坐上船,我都不知道要嫁的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到我和姨娘的那个小院,再也吃不到姨娘做的玉露团,再也看不到母亲院子里的芍药花,再也没法让母亲教我音律,也再也摸不到二姐姐养的兔子了。” “我刚嫁过去的时候还是很惶恐的,后来......” 她本就清柔的声音溶在风里,渐暗的夜色看不清她的容颜。 “后来您喜欢他了吗?” 郁娘子转过脸来,这回薛婵看清了,她淡淡笑了起来。 薛婵以为她和自己说这些,是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宽慰她,可郁娘子却说。 “我忘了。” 【作者有话说】 小江:我要走恨海情天,缠缠绵绵剧情! 小薛:不要以为额头上写个王字就能当老虎了,认清你的娇俏人设,少ooc。 小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要我就要! 小薛:少叭叭叭叭的,闭嘴。(白眼) 小江:呜呜呜呜呜呜 (骚瑞~不是故意在这种时候写欢乐小剧场破坏气氛的……) 第61章 薛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静了一会儿。 郁娘子也并未再说下去,只是和她并肩而坐,一边吃点心,一边静静听着晚风拂过刺柏的婆娑声。 直到看见一弯月牙挂在墙头,郁娘子笑了笑问她:“好些了吗?” 薛婵点点头,语气轻松:“好多了。” 其实吵了这一场,闹了这一场,反倒是让淤堵在心中的纷杂心绪都散了不少。 郁娘子站起来向她伸出手:“天色不早,回去吧。” 薛婵被她拉起来,两人在小殿门前辞别而去。 直到薛婵三人走远了,郁娘子才同侍女们慢慢回禅院。 江策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此时正背坐在廊下靠着柱子出神。 郁娘子同兰溪视线一碰,跟着的侍女们就各自退下了。 她走上石阶,在江策面前停下。 江策低侧着头,一边的脸红肿不堪,指印清晰可见。从腰下都是水淋淋的,手里还捏着枝梨花。 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身前。 直到郁娘子轻叹了一声,江策这才抬起头,看着她顿时眼睛微热一酸,就着头顶上的灯光,映出那眼里的漉漉湿意。 他微微抽鼻,又立刻低下头去,低低地唤了声。 “娘,我......” 郁娘子转身进门:“先去换身衣裳,再过来。” 江策缓缓站起身,很快就换了衣,迈着沉重迟缓地步子进门,与她相对而坐。 郁娘子看着桌上的那枝梨花,轻轻开口:“你想说什么?” 他低着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酸堵得厉害,尝试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声音一出,不复往日明亮飞扬,几乎是哑着、颤着。 “她说......” 江策实在是酸涩得难受,一开口就像初春的凌汛一样,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般决堤泛滥,淌了一地酸涩清苦。 “她说......她不喜欢我。” 他的头垂得愈发低了,与微抖的肩膀近乎齐平。 其实江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来的,被打了三耳光的脸红肿到发烫。可是他心里实在是难受,根本无暇顾及脸上的疼。从廊桥一路走回来,走过长生池时,看见了那枝被抛进池水里的梨花。 他好像只记得自己站在水池边看那梨花,看了很久,等到回神的时候,已经是满身水的从长生池里跨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枝梨花。 至于是何时下的池,又如何捞花枝,他都不记得了。 恍恍惚惚,花枝在手。 江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不想回侯府,也没法同萧怀亭郑少愈他们说,更无颜去找薛婵。 不知往何处去,不知向谁诉说,更不知向谁询问该怎么办。 他就那样,神情恍惚地进了禅院,坐在廊下失魂落魄。 其实郁娘子走到他身前地那一刻,他很想跑的,可是他还是想同薛婵好好的。 “那你,喜欢她吗?” 江策重重点了两下头,有滚烫的,酸涩的,看不见的圆珠子随着这两下动作落在了地上。 “喜欢,很喜欢。” 他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袍:“可是,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 郁娘子道:“那是一个心质坚脆的孩子,你的强硬与威压不会让她屈服温顺,只会让她碎裂飞溅,成为夺人性命的利器。” “那我......又该如何做呢?” “该如何同她相处,该以何种方式同她相处,自己好好想想吧。” 江策把脸抬起来了些,可还是有些茫然无措。 “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更不知道如何让她喜欢我.......” 郁娘子看着他,问道:“她同你在一起的时候,有舒心开怀的笑过吗?” 江策想了想。 他们见面的次数实在是不多,除去匆匆而别的,未曾说上话的,又十有八九都在吵闹。 她好像......同他在一起的时候,真的没有过完全舒心开怀的时候。 唯有一次,是上巳节的凝翠楼,两人站在窗边,有过一场短暂的春天。 蝉声起,日渐噪。 日子在一声声的蝉鸣与渐热暑风里,转至了端午。 同夏风一同卷入程宅的不仅仅是蝉鸣与暑热,还有从宫里所宣的婚期旨意。 十月十七,宜嫁娶。 这门婚事武安侯府与程宅都早早准备,每一个流程都在平稳进行。 武安侯府一早就送来了聘礼与礼单,宫里还着意添了不少赏赐,长长的队伍让端午更热闹了。 第83章 周娘子正在同侯府来的人相互核对礼单。 程怀珠在花厅瞧着聘礼一脸好奇,可是想着这婚期一下,聘礼一到,薛婵很快就要从她的小院里离开了。 娇娇姑娘顿时就不大高兴起来,连带着送给她的礼也放在桌上,哼了一声。 她情绪变化得快,明夏等人见她上一刻还喜滋滋,看着手里那一大盒圆润的珍珠,下一刻就变了脸色。 随后眉一皱,嘴一撇,腮帮子一鼓就拉着薛婵像风一样跑出去了。 程怀珠一言不发地拉着薛婵跨过高高的门槛,两人手牵手往内院走。 “怀珠,你怎么了?” 薛婵反手将她拉停下来,两人就站在一丛青竹荫底下。 程怀珠一脸不高兴,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去扯那竹叶。她掉了一地碎叶子,可还是有些不高兴,在青竹底下哼哼地发脾气。 薛婵扑哧笑出声,弯着腰去看她。程怀珠别过脸不让她看,可是又忍不住偷瞄薛婵。 “刚才不好好的,怎么不高兴了?” 薛婵拉着她的衣袖将她转过来:“怎么,你同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程怀珠看着正对她笑的薛婵,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这本该是喜事的,她也应该为她高兴的,甚至她也不应该在这样的日子里发这种莫名的小脾气,还要薛婵来哄她。 可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烦躁,心里也有某一块即将要缺失的惶恐感。 她觉得烦,又觉得难受,进而委屈心酸。 许是天气热了吧,让人心里很烦躁。 薛婵微弯腰、歪着头看着她笑。程怀珠莫名鼻子一酸,抱着她的手臂,靠在她的肩头安安静静地落了几颗珍珠般的眼泪。 两人就那样坐在门槛上,相靠而坐。薛婵搂着程怀珠,任由她埋在自己颈窝抽抽噎噎。 她缓慢地拍了拍这个姑娘的背,轻轻道:“没事的,还有很长时间呢。” 薛婵笑了笑,掰着指头给她算。 “我们还能一起过端午,还有乞巧节、金秋节、中秋节,还有好多个日日夜夜呢。我们也还可以放很多次风筝,翻很多次花绳、踢很多次蹴鞠、一起吃很多次饭。而且就算我真的出嫁了,我也在上京,咱们还是能见面的。” 程怀珠抬起脸,小脸泪水涟涟:“可是、可是这些事情,他会和你一起做。他也会陪着你踢蹴鞠,陪着你吃饭,甚至同你一起睡。” “而且.......”程怀珠抽抽噎噎,继续道:“别说其他人,就算你要嫁给神仙我也不乐意,我一点都不高兴,他们都没有我好。” 她越说越难过,尤其是薛婵对着她笑,她就止不住眼泪,想要抱着薛婵嚎啕大哭。 可是她没有,所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硕大的泪珠子怎么都流不完似的,一个劲儿往地下掉。 薛婵捧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她知道这个一向纯挚姑娘也会多思,也会敏感,所以她并未让她停止哭泣,并未让她不要生出那些难过的情绪。 “我当然知道了,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人比得上程怀珠,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程怀珠,你是最独一无二的。” 程怀珠打了个哭嗝:“真的吗?” 薛婵笑着点了点头:“当然了,骗你我下辈子当个大王八。” 程怀珠破涕而笑,同薛婵一起笑出声。 她先是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后坐在门槛上吐了口气道:“我想吃角黍。” “我让春娘做。” “我要吃蜜糖的、红枣的、肉的、素米的......我都要吃。” “好” 薛婵拉着她一起站起来:“反正这些事自有长辈们管,我们去过节吧。初桃她们在挂艾蒲、编长命缕,我们也一起吧?” 程怀珠点点头:“好” 薛婵牵起她的手跳过两道高高的门槛。 几人坐在一起用洗净的宽叶包了角黍,让人送到小厨房煮了出来。 程怀珠心急,一不留神就抓了一个在手里被烫得在两只手里抛来抛去。 “烫烫烫烫!” 几个姑娘们连忙去接,最后那个角黍掉在了桌上。 程怀珠看着自己红了一片的手,哀嚎起来。 “疼死了!” 薛婵无奈摇摇头,云生取了伤药回来替她边吹边涂上。 程怀珠看着薛婵委屈巴巴:“我的手,我还想剥角黍呢......” “行啦,我给你剥。”薛婵拿起那个已经凉了些的角黍,慢慢剥开青褐色的皮衣,绵软的糯米混着叶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将那个素米角黍蘸了蘸桂花蜜糖,喂到程怀珠嘴边:“吃吧” 程怀珠支着两只手,将嘴边的角黍一口咬下,笑得眼睛宛如月牙。 云生从外院进来走到两人面前:“姑娘,武安侯夫人递了帖子进来,说是邀姑娘与怀珠姑娘明日前往观音湖观龙舟水戏。” 说罢,她将请帖递至薛婵手中。 薛婵看着那请帖敛眸。 自从积香寺回来之后,也有几次拜帖请帖送到她手里。 甚至前几日明义伯府的春宴,萧阳君手书一封给她,可是薛婵一律都称病推了。 程怀珠看薛婵那平静无波的面容,暗自叹气,猜测薛婵多半又要推了。 薛婵本就苦夏,天炎不喜热闹。何况她近来心绪不宁,常忧思惊惧,更是无心出门游玩。 可是,观音湖的龙舟水戏每年最精彩了。从前兄长程清霈还在京中之时,她总要拖着哥哥陪她出门看水戏。 今年多半是不成了...... 不行,她要陪着薛婵,反正水戏年年有,薛婵就一个。 “你去回帖,明日必至。”薛婵将目光从程怀珠脸上收回,她低头一笑,向云生说道。 程怀珠惊讶,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平不下来:“你真的要出门?莫不是我听错了吧?” 薛婵拿起一个角黍,慢慢将叶衣剥开。 “都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也是该出门走走了。更何况,从前你年年写信和我讲上京端午龙舟水戏妙绝,我也想看看呀。” 程怀珠喜笑一声,抱着薛婵的胳膊半歪进她怀里,一边吃薛婵手上的角黍一边咕咕叨叨。 “我跟你说,那可精彩了。不光是龙舟竞渡,舟人水戏,还有许多摊贩卖吃食冷饮,稀奇玩意,特别好玩二,你就该去看看的......” 她回想起往年的端午之景,开始讲故事,描场景。 众人一边挂菖蒲、撒五毒、燃雄黄,一边听程怀珠将往年龙舟竞渡之景讲得绘声绘色。 程怀珠讲到精彩之处还要卖个关子,她慢悠悠坐下,清了清嗓子。 “快说呀,后面怎么了?” 初桃并着云生忙问:“是呀是呀,然后呢?” 程怀珠喝两口饮子,慢悠悠吃了个果子继续给她们讲。 午后尚好,竹影一地斑驳。 第62章 光影落在地上,祥和未动,直到车轮至方才破碎。 一只手掀起车帘,探出半张白玉面庞。 “你瞧,多热闹呀。” 程怀珠从薛婵身旁凑到马车帘旁,指着观音湖笑道。 薛婵顺着她的手看去,自明月桥起,沿湖岸至凝翠楼皆是热闹非常。 马车停,两人下。 凝翠楼前早已有人等候,引着她们到观音湖的另一面,许多人家架棚搭帘,聚在一处说笑。 “这可算是等着你们了。”郑檀摇着扇子来迎她们。 她引着两人到了凉棚下,棚内坐着齐老太太,身侧坐着秦夫人和郁娘子。 几人拜礼,齐老太太笑道:“这些孩子们都到别处去玩儿吧,难得出来,都别拘在我们这些人身前。” 郑檀因要伴着她们故而未离,齐老太太身边的绿盈引着薛婵和程怀珠出去。 “哈!” 忽地从棚侧跳出个人来,在日头底下向着两人笑道:“你俩可真是难请!” 萧阳君拿着扇子在两人肩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语气幽怨。 程怀珠笑嘻嘻地和她打闹起来。 方有希轻声问薛婵:“原先听了你又病了一场,本想着上门看看,可是你连明义伯府的宴也推了,又怕上门叨扰你养病,如今好些了吗?” 薛婵笑道:“若不好,又怎会来观竞渡呢?” 萧阳君道:“今年的竞渡可是由寿春王牵头的,他还将自己在观音湖附近的一处园子开了,供游人赏乐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站在一处看观音湖,湖中几条大船开始上人。 那些船也都是各家的,每年相互约着竞渡。更有甚者,或有哪家郎君站在船头擂鼓。 薛婵看向湖中几条船,船头放了鼓,龙头处正都站着擂鼓之人。 正中间的那条船,鼓前有年轻小郎正拿着系红绸的鼓槌叉腰,他向四周看去。 见到她们,他还举着鼓槌向此处招手。 第84章 郑檀起身一看,笑道;“是六郎呢。” 郑少愈叉腰向隔了两条船的又玉喊话:“这二郎还来不来啊?” 往年他年纪小,后来江策不在上京。不是自己的哥哥擂鼓,就是请人擂鼓人。 又玉道:“他进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你怕擂鼓擂不过我不成?” “切” 郑少愈把下巴一抬:“谁怕输给你呀!可等着瞧吧。” 待到锣鼓一响,竞相争渡,万声齐发。 竞渡开始,可是江策还未至。 鼓声激烈振奋,眼看着郑少愈脚下的龙舟已一发当先,又玉手里的鼓槌擂得愈发紧了。 郑少愈一边擂鼓,一边大笑,水面净是他朗阔的笑声:“你们武安侯府今年可就要输给我郑家了!” 岸上有人惊呼。 “快看!那是谁!” 有人从柳梢头一跃入湖,逐水踏浪而去,日光耀眼,几乎看不清是谁,只得一抹绯影。 绣袍高冠的少年落在船头,风蒲猎猎,白浪破光。 “这话说得莫非太早!” “郑少愈,瞧瞧这是什么?”江策举起手里的鼓槌,高声扬笑,“这可是我大梁曾破天南国,收复西境六城的军鼓鼓槌!” 也是他父亲十七岁那年凯旋入京,曾经在这观音湖一船争先所用。 又玉跳到船尾,江策扬槌落鼓,鼓声密集,振奋激烈,脚下龙舟逐渐破浪突围。 他低头擂鼓,待到将胜之时方才慢慢在喝彩声中抬头。 高柳绦绦,倩影佻佻。 是她,真好。 一场竞渡逐渐分了胜负,江策等人应着寿春王的邀约前往凝翠楼赴宴。 寿春王作为当初同华阳长公主、宁王一起力护皇帝登基的皇叔。 他是个很爱音律书画的人,最爱谱曲听琴,宴饮游乐。 江策在酒宴上来了巡回两圈,偷摸着从离开了。 方才好像看见她们往园子里去逛了。 下凝翠楼,入园,上游西亭,穿凌霄廊。一路上穿花待景,走走停停却完全找不到薛婵。 不过,倒是碰上了方有希和萧阳君。 两人见他薄汗喘气,纷纷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们----”江策看到是她俩,先是大喜,想问她们的话刚到喉头又咽了下去,“没什么。” 他往后越了几步,越出了凌霄花廊和两人一头一尾的拉开距离。 “你们怎么不去看水戏?” 萧阳君道:“殿下邀我、阳君、程姑娘与薛姑娘上凝翠楼观水戏,只是薛姑娘要更衣,我们在这里等。” 江策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方有希见他虽站在远处和两人说话,可是心思完全不在上头,掩扇笑道:“二哥今日好风采,龙舟一竞,不知竞得多少芳心呢。” 芳心...... 江策笑了笑,略有失意道:“你就别打趣我了。” 方有希同萧阳君相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笑意。 她轻了声,慢了语:“并非我们打趣,只是‘意气飞扬尽少年’几个字,可是薛姑娘观竞渡时亲口所言呐。” 江策讶异,可是又一想,这确实是薛婵行事之风。 不吝于夸赞,不惧于斥责。 他向两人揖礼:“既如此,我就先走了。” 江策又沿着小桥一路往下走,过了桥是一方水池,绕桥旁载枫数棵。此时暑夏,枫未红,见得一片青青飒飒绿意浓。 终寻无果。 江策就着桥下的这一片荫凉,挨石坐下,垂头捂脸叹气。 水边生了一片菖蒲,绿齐花黄,此时一水照花翕动红鲤。 十访九不见,甚于菖蒲花。 他探身去折花,取得一枝花在手中,菖蒲茎叶一断,香气幽浮。 水面的红鱼忽地一惊而散。 似乎是有人来了,桥头的密绿枝叶被拨开,相互摩擦出婆娑声。 江策抬起头。 薛婵伸手拂开树枝,步履匆忙从小桥走下来。 初夏的日光被枝叶打碎成一块块,成了撩人灼眼的斑影。热热的午风骤然吹起,绿意与光影颤动,破碎、摇曳不停。 她就那样,从一片生涩浓绿中走来,在江策眼前逐渐清晰。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薛婵了。 二十天,度日如年。 世间之事多可笑,想寻寻不着,不愿偏遇到。 薛婵方才去更衣,却因一时迷路撞上了一对人。那两人她并熟,却也算认识。 一位是宁王世子夫人,另一位似乎是苏二公子。 她当时就躲开了,走得也快,应该没有被看见。只是没想到一来,就碰见了个同样不想见的人。 薛婵微微冷笑,转身快步往回走。 江策本浸在巨大的惊喜之中,见到薛婵转身便立刻起身拔腿追上去。 “薛婵、薛婵!”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追到了薛婵面前,拉住了她的衣袖。 薛婵回头,低头看了眼江策拉她袖子的手,抬头瞪了他一眼。 “松手!” 江策自知失礼冒犯,很听话地松开。 薛婵又往前走,谁知江策追到她面前挡着她的去路。她又立刻往桥下去,江策继续挡在她身前。 他下意识想要拉薛婵,可是见她面色冷冷便也收回手,只是堵着去路不让她走。 无论她怎么走,往哪里走,江策都在两步之距堵着她。 两人就这样在这座小小的石桥上若即若离,胶着拉扯。 暑热难耐,心烦意乱,薛婵不由得恼怒起来,一张脸微微泛红。 她呵斥江策:“你究竟想要做什么?给我让开!” 谁知江策却展臂道:“我不我不,我一让你就要走了。” 他这话说得薛婵一时眼眩,竟不知是暑热还是气得。 薛婵站在桥上侧身而立,她勾唇弯眉,却是冷薄之笑。 “怎么,是我那日说的不够明白,还是二公子年纪轻轻,竟生得一双无聪耳?” 江策对她这话充耳未闻,只轻声问她:“薛婵,我能说句话吗?” 薛婵神色怪异看了他一眼,完全不想理会。她径直往外走,江策伸开双臂拦着她。 既不上前,也不肯让步。 两人在桥上僵持不下,闹得一身热。 薛婵只能拂袖作罢,侧身沉声:“说吧” 江策想要走近些和她说话,可是薛婵轻轻抬眼一瞥,他就又退了回去。 “那日之事,是我的过错。我不顾你意愿,施以强压,实在是羞愧难当。” 薛婵想开口讽他,可是江策说得更快:“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道歉就能消解弥补的,可是该道的歉要道,该弥补的也要尽力弥补。我说这些并非是想要你原谅,你生气也好,怨恨也行,都可以。先前种种,我已思量,不会再重复相同的错误了。” “只是你......你能......”他小心翼翼抬头,看着薛婵那未有任何松动的脸,又弱了几分声音,“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她并未作答,蝉声长响。 江策暗暗叹气失落,他知道薛婵心性太坚,也早已预料到她并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松动缓和。 只是,很多事情并不是奔着原宥而去,因为本该如此。即使薛婵不听不接受,他也还是要说要做。 薛婵按住手臂上被风吹出的披帛,淡淡道:“说完了吗?” 江策点了点头:“嗯,说完了。” 薛婵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 江策抬头看她,薛婵也正垂眼看他。那神情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温和,甚至还有淡淡的笑意。 想来是他那一番肺腑之言听起来如此情真意切,所以她终究还是宽厚,愿意弥缺补镜。 江策下意识松了口气。 “既然说完了......” 薛婵抬手将他猛地往边上一推,径直而过。 “那就让开!” 她走得很快,近乎是在跑。可是江策直接从桥上翻下去,一落地就又她抓住了她的披帛。 他道:“你怎么要走?” 薛婵只觉好笑,忍着气问他:“你要说话,我让你说了,你还想怎样?” “我----” 江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薛婵完全软硬不吃。 他咬唇皱眉,憋了一会儿才憋出话。 “你能再听我说两句吗?” “......”薛婵冷冷应他,“不能” 她要走,可是披帛还在江策手中被攥得紧紧的,任她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薛婵怒声呵斥:“你信不信我能再打你三耳光?” 谁知江策却道:“我信,只是你要骂要打都可以。要我松开,可以。要走,不可以。” 太得寸进尺了。 他将披帛轻扯,薛婵整个人被踉踉跄跄带到江策身前,他伸手扶住了她。 她怒目圆睁,扬起手:“你!” 第85章 江策一把握住手腕,弯腰低头,神色认真。 “你要打我,可以,打多少都行。待你打累了,打倦了,能够听我一言就是。” 说罢,江策松开她的手,又弯下腰,低眉垂眼将脸送到她手边。 薛婵咬牙,太死皮赖脸了。 “啪!” 薛婵扬起手,真的给了他一耳光。 “啪!” 她手一翻,又给了他一耳光。 江策闭眼承受了这两带着怨气恼怒的耳光,脸上是熟悉的疼痛和热麻。 他正过脸,低头和薛婵相视,没有说话。 薛婵直视江策,抿唇未语。一滴长泪夺眶而出,悄无声息落在地上。 江策丢下菖蒲花,颤颤抬起那只指尖萦香的手,轻轻地擦了她的眼泪。 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来,张张合合,也只是一句。 “抱歉” 薛婵转身,上桥、下桥、没入浓绿。 这一次,江策并未再追。 他就着小池塘,掬水浸面。 好在这次她打得轻得多,只过了一会儿,清水一洗,脸上便都余热消去。 只是他也并未回席,着人告知郑少愈几人之后,一个人在另一头的楼栏上吹风。 “哒哒” 锦绣裙裾入余光,有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不去和郑少愈他们饮酒观水戏,在这里做什么?” 第63章 江策道:“见过殿下” 裕琅抱臂走到他身侧,瞧着江策垂头丧气的模样,问道:“你该不会是因为那丫头,在这失魂落魄吧?” 其实她早就发现薛婵近段时日整个人都恹恹的,方才在席间也是少言多饮,点到她时才会笑笑做以回应。 郑少愈话多,也和她抱怨了两嘴江策多有心不在焉。 方才江策上楼时,她就看见他恹恹而归。 江策一时没有应答,凭栏观水戏。 此时湖中正演到精彩之处,惊起湖岸一阵喝彩。他反倒长长叹了口气后,垂下了头。 “......”裕琅最见不得别人扭捏矫情了,于是冷哼一声,正声呵斥:“大丈夫立于天地,武安侯府世代忠勇果毅,怎么你如此扭捏矫情!” 哪知江策跟戳了□□脚一样,立刻跳起来。 “男人怎么了,女人怎么了,天大地大,容不得我扭捏矫情不成?我就是落下两滴泪,伏地痛哭又如何?总不见得上天要收我!” 裕琅见他原本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此时被戳到竟还敢反驳。 “......” 裕琅无言,深深吸口气,压下想锤他的冲动。 若不是两人有亲缘,又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她早就让人打得他下不来床了。 她冷冷一笑,讥讽道:“你这么有本事,这么能呛声,你和她吵去啊!” “我!”江策硬气了一下,又软下去。 “……我没那本事。” 裕琅终于总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罢罢罢,她心胸宽似海,也懒得和这个“死人”计较。 “还挺会呛声。”她无奈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扭捏也好,造作也罢,只是你也太没手段,太没出息了些。她生气,她恼怒,她不理你,你难道就此作罢了吗?难不成,你打算就这样去成亲?然后过一辈子?” 她大段大段的质问砸下来,砸得江策头晕眼花,只觉烦躁无措。 “说得轻巧。”江策侧目,眼中疲倦,“我若有可行之际,又怎么会在这里吹风。” 说着说着,他微微有些没好气:“殿下要有本事,去试试呗?” 他转身背倚长栏,又开始闭眼长叹:“都不说其他,如今是连见都见不上,更别提重归于好了。” 裕琅眼一转,负手扬笑,悠悠道:“你没本事,可别小瞧别人。” 江策警觉起来,站直身拧眉:“殿下,你-----” “一切放心,我自有我的。”裕琅只是摆摆手。 江策还想说些什么,她抬手止语,旋裙而去:“江泊舟,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作揖谢恩的。” 端午时至傍晚仍未停歇,只是暑热,薛婵也就打算回去了。 才下楼,她就碰见裕琅的车马大剌剌停着,青峦打着伞上前笑道:“薛姑娘,殿下有话要与你说,请上车。” 薛婵上马车,裕琅正坐在里头,懒懒歪着。 “殿下。” “来了,坐吧。” 薛婵轻轻在一侧坐下,刚坐稳,裕琅就微微抬眼。 “听说你苦夏。” 她怔愣了一瞬,不大明白她说这话的缘由,也只是点头。 “是有一些,不过也没有说得那样严重,在家里......” 裕琅淡淡道:“既然苦夏,那便随我到芳庐山避暑去吧。” 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薛婵有些迷茫。 “殿下之邀,我却之不恭,只是还未与舅父舅母告知一声。请容我回去稍作准备,再往殿下府上去。” “不必了”裕琅将书丢到一侧,轻扬手,马车就动起来。 “我已遣人告知,至于其他。芳庐山的别院一应俱全,纵使你要什么,我都成全,还怕我委屈了你不成?” “怎会。” “既如此,那就别多话了。” 裕琅懒怠说话,她也没开口,默默坐了一路。 薛婵就这样被裕琅半迫半拐地,拐到了芳庐山的青荫台去避暑。 她在青荫台待了三天,每日不过是吃睡,读书,写画。 惬意倒是惬意,就是摸不明白裕琅到底什么意思。裕琅不过就是闲来无事勾勾手,让她作幅画,写两个字裱上去。 转眼就过了五月初,天气愈发热了。傍晚时分,晴意盛盛。 薛婵被她捞走,在青荫台后的小道上散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荫道上,四周草木繁茂,蝉鸣渐低。 薛婵略略走在她身后,一路上没有说话。 裕琅见她垂着头,和一旁那恹恹欲垂的草木一样。认真想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大喜欢弯弯绕绕,干脆直接挑明。 “你和江泊舟吵架了?” 薛婵默了一会儿,应她:“没有” “少撒谎了”裕琅淡淡瞥她一眼,信手折了枝花在手中把玩,“有什么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吗?” 薛婵却道:“我不想和他说话。” “那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我想也没有这个必要。” “……” 薛婵仍旧轻低着头,默然不语。 “你这个人怎么软硬不吃呢?” “我怕不想吃,为什么非得让我吃。” 裕琅被她这直接的话一噎,有些不耐烦起来。 “算了,随你们吧。” 本来也就是她多管闲事,又不是她心上人,凑这个热闹做什么,还是让江策自己去抓耳挠腮得了。 两人又沿着林荫道走,进了半山腰的一处凉亭坐着吹晚风。 薛婵闲闲依栏,垂暮而望。不远处就是渭水河,两岸直起几溜碧青炊烟。 渭水东连着一片林木,却能见一带白墙隐约其中,亭台黛瓦微微闪烁。 “那也是殿下的别院吗?” 裕琅瞥了一眼:“那是前朝一位名家的园子,名唤‘爱园’,如今不知在谁的手中。” 薛婵轻轻“哦”了一声。 “怎么,嫌我这青荫台不好啊?” “怎么会。”薛婵笑笑。 裕琅却道:“其实青荫台确实不比其他别院来得富贵,却是我父皇为母后所建。” 似是忆起旧事来,她格外柔和。傍晚的斜阳笼在脸上,镀着层浅金色。 “我母后极擅骑射,青荫台后头甚至还有一片小小的演武场。父皇登基,母后也没有来过这里,后来就赐给了我。” 再后来,母后就没了。 薛婵只是静静听着,但见林荫道旁的几丛高挑盛灿的花木,在夏日晴光底下摇曳着,柔柔发亮。 她忽地又想起来,玉川家中有一株蜀葵,是幼时母亲带着她一起栽的。 如今初夏了,家里的蜀葵想来已经开了吧? 或许,该写信回去问问的,她也有段时日没给自己父亲写信了。 两人这林荫道上继续散步,绕了小半圈之后又往回走。 裕琅忍不住,捏着她有些消瘦的脸啧啧两声:“我也没亏待你呀,怎么你就这么受不得补?” 薛婵只得笑笑道:“殿下这里自然一切都是好的,只是我草木之躯,比不得您金玉体,自然承不起天家富贵恩泽。” “嘁”裕琅笑晏晏,毫不留情击碎这些虚浮客套,“少和我说这些,你不过就是不愿意待我这儿罢了。” 她负手走在前头,轻轻跳了一下:“不过你也待不了两天了。” 薛婵微讶:“殿下是要放我回去了吗?” “放?”裕琅轻蹙长眉,轻哼一声,“说得好像你不是来享受,是来坐牢一样。” 第86章 薛婵有些窘然,脸庞被暑气蒸得微微泛红:“叨扰殿下已久,也是该回去了。” 裕琅淡淡道:“父皇这几日在芳庐山行宫避暑,行夏猎之礼。我要随同,你自然是要跟着一块去了。” 夏猎? 她吗? “可是我不会狩猎。” 裕琅道:“谁说让你去打猎了,不过是你在,贵妃好见上一面。夏藐本不过是礼制,你去也顶多就是骑骑马,吹吹风。” 话落,她回头上下打量了一遍薛婵。 “就你这样,连弓都拉不开,还狩猎呢。” 她明晃晃嫌弃,薛婵也不吃心,反而笑得轻松。 “听闻殿下骑射俱佳,这回有幸能欣赏您的风姿,也是佳事呀。” 她的话说得裕琅一时美,心情大好。 “这算什么,今年秋天肯定是要去九华山秋猎的,那猎场才大呢。届时,我定会让父皇带上你,让你也去。” 薛婵笑笑,没有说话。 裕琅说一是一,隔天早就带着薛婵前往行宫。 只是不巧,薛贵妃因着天热,在行猎时中了暑气,当夜就起了烧。 “殿下有请。” 薛婵来行宫的这几日都在陪侍,这日她照顾薛贵妃饮药后,接到了裕琅让她去郊野行猎的邀约。 她沿着长廊慢慢走下去,忽地又止住步子。 山廊的廊檐下头正靠坐个人,正低低地和探进来的花说话。 他听见细微动静抬起头,惊觉是薛婵站在石阶上头,神色平静淡淡。 江策本来只是坐在这儿发呆,没想到会遇上她,骤然生出惊喜来。 “你……”他立刻起身上前,想要和她说话。 薛婵站在石阶上,目光垂于他想要伸出的手来。她复又抬头,轻勾起唇,露出笑,温温柔柔地吐出字。 “让开。” 江策垂下手攥在身后,悻悻退了两步,很是乖觉地让开了道。 薛婵很快就消失在山廊尽头。 说是行猎,其实只不过是礼仪罢了。更何况初夏时节,也挺热的,故而裕琅邀薛婵来只是看着她们跑马,射箭,自己则在山坡山慢悠悠的转而已。 只是她太不耐热了,虽然是早上,可仍觉得有些晕。 “居然是你啊。” 薛婵一抬头,宝嘉抱臂走了过来。 两人有些过节,她也懒得理她,行礼之后便要走。 宝嘉走上来,笑道:“你一个人待儿,该不会是不会骑马吧,羞得吧?” 薛婵道:“天底下不会骑马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又有何羞的呢?” 歪理怪多的。 宝嘉不由得皱起眉,真不知道她不会骑射,裕琅还叫来干嘛。 不过她转念一想,干脆背着弓箭笑道:“看你一个人在这儿转悠也是很无聊的样子,我找人教你骑马吧。” 薛婵觉得不无聊呀,但奈何宝嘉很强势,直接拽着她就走。 她不会骑马,所以是由宫人牵着马转慢慢学。 许是她实在不想学骑马,所以怎么学都学不好,纵使再温顺的马也将她颠得有些晕。 薛婵知道,宝嘉又在借教马术,打磋磨自己的主意。 身下得马也不耐烦起来,往前冲了一下,宫人一时没拽稳,薛婵整个人栽下去。 她半个身子几乎要触地,被一左一右托住,托回了马上。 薛婵喘了两口气,自己左右两个胳膊分别被裕琅和江策拽着。两人驾马,将她夹在中间,扶坐起来。 “多谢殿下”她向裕琅道谢。 裕琅看着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江策,忽地一勾唇:“罢了,反正他在这儿,我就去找宝嘉和阳君她们玩儿了。” “我也去!” 薛婵想跟上去,可是自己不会骑马,也驾不住马,根本没法追上去,反倒又惊了一下马匹。 江策默默伸手,稳住了马:“你不要太紧张,马儿也是很通人性的。” 薛婵紧抓缰绳,忍不住抬脚踹了他一下:“宫人会教,不劳您费心了。” 她这样抗拒,江策倒也很听话地驾马离远了些。纵使薛婵在认真学骑马,也仍旧能感受到他不远不近地跟着。 江策就一边和郑少愈几人在附近骑马,看顾着四周安全,时不时瞟薛婵两眼。 不过她学东西倒是很快,不多时已经有些上道了。 找到了些骑马的乐趣,薛婵也不由得觉得心平静一些,更加认真了。她甚至可以脱离宫人的近身指导,在一定范围内独自活动。 如今快晌午了,日头渐渐毒辣。 “薛姑娘,就暂且学到这儿吧,殿下她们也要回去了。” 咂摸出些骑马的乐趣,江策又不在身边碍眼,薛婵也愉快了不少。 她一回头,自己倒是离裕琅她们有些距离了。 “驾!” 薛婵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踏声,却见宝嘉正快马扬鞭疾驰而来,脸上还挂着笑。 宝嘉飞速过,因挨着过近,直把薛婵的马匹惊吓起来,顿时狂躁得横冲直撞,带着薛婵往远处狂奔。 裕琅一回头,见这情势,高声道:“快拦住她的马,那边是崖坡!” 一道影子疾驰冲出去。 宝嘉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坐在马上,手中的马鞭也掉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宫中的马怎会如此不惊吓......” 第64章 薛婵的马一路越过低缓的山坡后狂奔入林。 她惊骇之余只能紧紧抓着缰绳,半伏在马背上,防止自己被甩出去。 “薛婵!” 江策驾马急追至薛婵身边,伸手去拉缰绳,试图控制马匹不再向前。可是已狂的马根本安抚不下来,越过密林往前奔。 他也只能一手稳着自己身下的马,一边试图将薛婵从马上带离开。 “抓着我!” 他尽量靠近薛婵,几次尝试下薛婵的手都从他手中挣离。 江策沉气咬牙,紧夹马身稳定身形,以保尽量不被马甩飞出去。在靠近薛婵的放开缰绳,伸出手臂猛地将薛婵一抱:“松开缰绳,抱紧我!” 性命在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更不必谈怨恨恼怒。 薛婵心一横,松开缰绳,环住对方手臂,从马背上探出身靠近江策。 她的身子已经有一大半被抱离,谁知马匹又惊了一下,高高扬蹄,薛婵没了依仗后从马背上滑落。 眼看扬起的马蹄就要踩至她身,薛婵甚至还在想着干脆往山中滚下,也好做马下魂,不死也残。 江策大骇,整个人几乎都已经离开了马身,仅一手堪堪扒住。 “抓紧了!” 他长臂一展,迅速揽着薛婵的腰往上一提带离坐至身前。 狂马径直往前冲,连带着江策的马也有些慌乱难以停下。他只能环着薛婵的肩,按伏在马背上,以身相覆而保她不被这横斜枝桠所伤。 待到冲出密林的时候,狂马早已不知是何去向。 江策手握缰绳驾马至矮坡停下,他环视了一圈,翻身下马向薛婵伸出手:“惊吓一场,下来缓缓吧。” 薛婵抬起头,两人如今正在一处草坡之上,左右两侧都是林子。坡下是一条溪流,过了溪则是芳庐山的另一山峰,东北处隐约见一角非亭。 高山青青,野水润澄,芳草野花茂,飘清溪流环带。 若非此时,实在是难得的好景致。 方才性命危及,急迫到难生惊恐,现下脱离险境,才觉巨大的害怕,更有劫后余生的些许庆幸。 至少,还活着。 薛婵惊得面色苍白无色,此时平安方才后怕。 她回头望了望,自己既没有被马踏也没有跌入山崖。 心弦猛地一松,薛婵倍感恍惚,在马上晃了晃,眼看着就要跌下去。 江策伸手一揽,她跌入其怀中,捂面舒气。 “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江策轻轻拍了拍薛婵的肩,轻声安慰。 待到薛婵缓和了一些,他将她放至地站稳。 薛婵从他身边退开,扶着马稳定下心神。 马儿低着头,此时乖顺地任由薛婵扶着它喘气缓神。 薛婵迅速环视了一圈,他们几乎是从一个小崖越过来的。再往下是密丛丛的高林深草,连一径路都难寻。 虽然远远能瞧见行宫的飞亭,可只是看着近,却离得远。 还不知道来寻他们的人何时才到,眼见着就要天黑了,难不成要这绵延山中过夜不成...... 日头晒得人心慌,薛婵只觉头隐隐作痛,半靠在白马腹部,闭目揉穴。 江策退了几步,不再靠近薛婵。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薛婵,只见她此刻却面色通红,额头面颊尽是汗,很是难受地样子。 “你......你还好吗?” 薛婵微微直身,难受得咽了咽,连回答得声音都细弱许多。 江策想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伸手解外衫。 第87章 薛婵正头晕,听得江策一阵细细簌簌,余光瞥过去。 他正在脱衣裳。 她登时大怒,捡了块石头砸在江策肩膀上:“你发什么疯!还嫌挨打挨的不够多是吗?” 江策被这声怒斥惊了一下,纱衫半落,解衣带的手一顿。 顾不上肩上得疼痛,他连忙磕磕巴巴道:“我、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你难受,坐下来会好些,垫上些东西免得污了衣裙......” 薛婵的脸又红又烫,头晕得更厉害了。 只是眼睛却死死盯着江策,紧抿着发白的唇,没有言语。 江策立在几步外,顿时懊悔不已。不过也是薛婵这一声呵斥让他理智了些,自己不该当着她的面解外衫的。 他立刻掩在一丛草木后头,飞速解下自己那层纱质外袍,叠了叠轻抛出去。 纱袍落在一处荫凉,江策仍在草木后头,轻声道:“你、你坐下缓缓吧。” 薛婵挪动虚浮的步子,半靠着一棵树坐下来缓解身体的不适。 江策坐在一团葱茏草后头,与她说话。 “他们一时难以找到我们,待到休整之后,咱们再一边下山一边寻人。” 薛婵闭眼眼,只觉江策传来的声音都有些模模糊糊的。 她没有回应,江策也不再说话烦她,只时不时透过间隙去观察薛婵的状况。 约莫着一刻过去, 天已日渐西斜,并不像午后那般毒辣。 暑风从山林间卷过,逐渐柔和,甚至还有几丝隐隐约约的温和静好。 薛婵虽然还是有些难受,却好了不少,也有力气睁开眼坐着。 “给” 江策不知道何时又过来了,半跪在她身侧递了东西过来。 “估计还要再等些时候,你若是饿了就先吃点点心填填吧。” 他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里头正玲珑卧着几块花形点心。 薛婵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薛婵认真看匣子里的点心,才发现是晚生香。 她吃了小半块,手边又被放了一个小囊。 “里头装的是梅姜水,你喝些解解暑吧。会......会好些的......” 薛婵左手点心,右手浆水,忽地生出些莫名的好笑来。 随身带甜水点心的,还头一次见,行宫里也不见缺这些。 她抬起头,却见江策早就站在几步之外,倚着棵树,垂头不大说话。 往日跟夏蝉一样聒噪得厉害,此时又噤声了,倒有些难得。 只是他一下子没了精气神,看着反而让人不快。 薛婵道:“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站着?” 江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抬起一张茫然的脸,猜测着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一起坐吗? 他的面庞被日光照得微红,怕又恐猜错又惹恼薛婵,故而一时没敢回话。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往薛婵那边挪了挪,轻声道:“我......能坐在这儿吗?” “......”薛婵看着他皱起眉,没好气道,“不坐就算了。” 江策连忙坐下去,挺腰正身,也不到处看,只局促地往山涧溪流看。 两人静静坐着。 薛婵取了一块糕点咬下,微微侧目,余光瞥他正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袍角。 “给”薛婵递过糕点。 江策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薛婵一下子就冷了脸,眉皱唇抿。 “不,我饿,多谢。”江策迅速接过,低头咬着糕点。 她并不避让,直率地将眸光轻轻落在江策身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脸不知从那蹭的,蹭出一脸花,。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轻笑出声。 笑了一声,她就自知不合时宜,立刻别过脸,装作无事发生。 江策听得一声很短很轻的“扑哧”笑声,霎时间以为是错觉。 可是他又觉得不是错觉,是薛婵在笑。 江策伸手摸了摸,发觉是碎屑粘在唇边。 多半是觉得不雅,所以嘲笑吧。 他赶忙背过身去,仔仔细细擦了擦,估摸着擦干净才又转回来。 江策悄悄地用余光看薛婵,可她只是抱膝背身,肩膀微微颤。 他只看见薛婵发髻上的珠钗,因此闪闪发亮。 晚风和暖,远处碧水自石间而出,撞出青白潺潺,溪花摇曳, 江策摸出别在腰间的短笛,横笛而奏。 笛声缓缓回荡在这山林野溪,空灵悠扬。林间飞鸟振翅而过,白马荡尾嬉动圆雀。 一曲渐终,似有缠绵。 薛婵本来在笑,又听着笛声慢慢平复。曲子逐渐低缓,长长绵绵。 她渐渐没了笑。 一曲终,江策默然坐在身后。 薛婵却转过身,直接问他:“我问你,你喜欢我,是吗?” 江策没想到她此刻会问这个,可抬起头就落进那双微微透亮的眼中。 避不脱,无心逃。 她太直接,太突然,又问得人猝不及防。 可是江策却又觉得,这并不突然。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时地利人和,完满绝美的良机。 等又要等到何时呢? 所念所欲,等待何用,争取即为上佳之策。 江策顿时起身,走到她身前,投下的一大片青影拢她满身。 薛婵抬头,无惧无恐。 江策曲腿向后,在她面前认真跪坐,双手交叠膝上。 他有些紧张,故而口涩难言,手心早已濡湿一片。 情愿已满,只待出口罢了。 “是,我喜欢你。” 江策抬起头来,凝着薛婵的眼睛,恨不得干脆住进去,站在她的心头上说。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吃饭想,喝水想,走路想,看书想。总是想见你,等见到了,又在想着下一次见面。” 他垂眸而笑,声色轻柔。 “起初觉得你不好,后来又觉得你很好。”他的神情转为失落,愈发柔和。傍晚的夕光落在他的长睫上,有着片金粉般的碎亮。 “后来觉得你太好,不知怎么就不大高兴。想见你又怕,不想见你又烦。有时夜里辗转反侧,对月长思,想了很多遍。可是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你很好,像春天的碧水,夏天的梅汤,秋日的酒酿,冬日的炉火。你好与不好,我都喜欢你。” 许是将心中多日所想付如流水,江策抬起脸,一双眼亮莹莹。 笑起来依旧那样明亮飞扬,却多了许多的柔情缱绻。 “薛婵,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儿,想同你去钓鱼,去放风筝,去骑马,想同你做许多许多的事。其实做什么都好,只要同你在一起就好。” 薛婵静静听着他说话,未有转移目光。 江策又似自嘲般一笑,他微微探身,歪着头,略有祈求。 “我知道你不喜欢过往之行,薛婵,你能不要生我的气了吗?” 薛婵眸光微动:“我......” 谁知江策又抓了抓头发,猛然发觉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了。 “你想生气就生气吧。”他有些垂头丧气,抱着膝盖,低下头去,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只是,可不可以......不要生太久啊。” 薛婵不知怎的竟被他逗笑了,她抿唇笑了片刻才复又抬头。 “好” 江策猛地抬头,薛婵正托着脸对着他笑,晚风撩动她的发丝,她的眼睛亮亮的。他只觉整颗心跟从蜜罐子里捞出来一样,沉沉的,黏黏的,可是又香又甜。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有了几分羞涩,可还是忍不住看她,也同她一起笑起来,绯红攀满了脸颊。 “我还有樱桃酪饼,你吃吗?” “......”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有分量的话来,薛婵顿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淡淡道,“不吃,太甜了。” “我减了糖量的,好吃的,你吃些吧。” 薛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江策轻快起身,去拿樱桃饼。 他把饼塞进薛婵手里,抱着膝盖坐在一侧,离她近了些。 两人撞上目光,同时轻轻笑起来。 江策垂眸看见了薛婵的手正压在软草上,碧绿莹白,相映成趣。 他悄悄地,慢慢地挪移过去,想要试探性地去牵薛婵的手。 只是薛婵的笑意陡然僵凝,眼前昏天黑地,栽在江策肩头。 第65章 江策顿时慌神,顾不得什么,伸手一探。 薛婵的额头烫得厉害! 等不得宫人来寻他们了,必须立刻带薛婵走。 江策踢断一根臂粗的长木,用纱袍浅浅把薛婵裹起来,翻身上马,将她揽在身前。 他就一边用长木开道,一边骑马下山。 芳庐山太大了,他们离行宫又远。就算要给薛婵找大夫,最近也要去渭水。 第88章 江策小心翼翼地快马赶至半山,天却已经垂幕了。 他穿过一片草木,却见山间一条小径骤然出现在马蹄下,土路上还有些许被水浸湿的痕迹。 想来是有人打水,那附近多半有人家了。 江策掀开纱袍一角,薛婵紧闭双目,难受得眉头紧皱。 他用手背抹去面颊被枝条划破,流下得血来,骑马沿着山道一路寻。 只过了一会儿,他就瞧见一碧苔阶,上头有一座朴旧的墙。 “莲花观......” 佛门道家多兼医药,就算没有,暂且让她歇息也好。 江策翻身下马,简单套了一下缰绳,抱着薛婵匆匆上石阶,敲开了门。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子:“施主何事?” 江策愣了一下,原来这是间女观。他低头看了一眼薛婵,声色急促:“我家娘子中了暑气,来不及下山寻医,求贵观暂且收容我们片刻。哪怕只是一方空地,两碗水也好。” 她有些犹豫,在门缝后头皱着眉拿不定主意。 “什么事?” 江策听见另一个女声,从门后出现个更年长些的年轻女子,冷眉肃目,上前打量了江策以及他背上的薛婵。 她冷冷拒绝。 “天已晚,我观屋舍不多,且又是尽是女子,你们走吧。” 她直接就拒绝了。 那观门要被关上,江策立刻伸手拦住:“你们修佛问道,难道不都是念着仁慈之心,怎能见死不救?” 对方似乎是有些松动,他立刻道:“你放心,待隔日,定当登门致谢出资修缮贵观......” “不行!”那女冠听见他说改日还要来,当即就变了脸色,“赶快走!” 江策一边死死扒着门,一边看顾着背上的薛婵,和她在门口拉扯起来。 “我都说了,我只要几碗汤药,银钱都不是问题!” 这番动静惊扰了观內的人,有人斥了一声。 “颂清,你闹什么?” 那拦门的女冠这才不甘心地送开手,观门就被打开,几个年轻女冠拥着个很年长的女子来。 有人和她说了些什么,那女道先是打量了一遍江策,又瞥了眼薛婵,当即就笑。 “既然二位到我观,也是缘分,岂有不搭救之理。” “去腾出一间屋来。”她吩咐跟在身后的年轻女冠,侧身让江策进内。 江策跟着她们进屋,将薛婵轻轻放在榻上。 不多时,这间屋子內便站了好几个人。那女道给薛婵把了脉,道:“她没有大碍,吃些汤药,在这儿休息一晚便会好很多的。” 立在榻边的颂清皱了皱眉。 江策对众人一礼:“贵观收留已是叨扰,照顾她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江策取过巾子,半跪在榻边细细照看薛婵。 屋子里站着几个,都盯着两人,直把江策盯得有些背后发毛。 他一转头,却见那女道正看着他微微笑,其余几个年轻的,或有大胆的瞧他。 站在最后头的一个,颂清则是冷着脸。 江策被看得有些不大舒服,掏出身上带出来的银钱,恭声敬气。 “叨扰众位清修了,这些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吧。” “郎君不必如此。”女道退回银钱,又似乎是笑了笑,笑得江策有些不舒服,也只尴尬回笑。 “劳请您给她些汤药,让她不那么难受。” 老尼笑了一句:“郎君真是金玉貌,锦绣心,上天自当庇佑她。” 江策不知作何回应,只尴尬笑了笑,草草一礼便坐回床边照看薛婵。 几人都陆陆续续出去了,唯剩江策在屋子里。 他伸手摸了摸薛婵的额头,仍旧是烫的,紧闭着的眼与被汗水沾湿的额发,是肉眼可见的难受。 “别担心,咱们会回去的。” 江策拨开她湿润的发,仔仔细细擦拭着薛婵的脸和手,低着头轻声和她说话。 然而薛婵只是愈发难受的皱起眉,连唇已经渐退成白,有的地方甚至开裂了。 江策连忙用帕子沾湿了,给她润唇。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有人端了盆水进来。 江策立刻起身去接,可颂清却迅速侧过身站在床头,愣是让他扑了个空。 他有些不可置信,瞪大双眼瞧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冷面的女冠。虽然刚才被她赶走,江策还是客气。 “不知元君何意?” 颂清只是淡淡道:“外头熬着药,你去看药吧,我给她擦洗。” 江策觉得这里有些古怪,不想离开薛婵,便拒绝了:“不行,我要看着她。” 颂清道:“等她再好些,你就带着她离开这里下山去。” 江策看着窗子外头已经黑了一大半的天,有些生气。 “如今天都要黑了,这里离山脚还远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又病着,就不能等明日再走吗?” “能收容你们几刻已是我心善,你还想待到明天。”颂清淡淡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她锐利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你说你们是夫妻,想来不是吧?莫说她还梳着闺阁女子的髻,不是你将她拐来的,那就是你二人因私情而逃。” 话不仅难听,那落在他们身上的眼神竟是嫌恶。 受了别人的恩情,江策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话也太难听了些,他还是忍不住想辩驳两句。 薛婵虽然在病中,又高热,却没有完全昏厥。期间也微微转醒了一会儿,一抬眼就瞧见个年轻女子。 “你是......” 江策虽不知她对自己的嫌弃是何而来,但见薛婵醒了却也顾不上这些。他小心翼翼把薛婵扶坐起来,自己则在她身后,尽量让她靠着。 “咱们是在芳芦山中的一座道观里,颂清元君是这里修行的一位女冠。你中了暑气,正在发热呢,观里的几位收留了咱们。” 轻声细语的解释落在薛婵耳畔,她费力侧首抬目,正对上江策低下头来和她说话。 哦......她想起来了,方才还在听他讲那些没什么分量的废话呢。 听着听着就晕了。 刚要张嘴,薛婵拽住了他的胳膊摇摇头,又向颂清道:“多谢元君的收留和汤药,待我好一些了就走,绝不再叨扰你们。” 说到底也还是她收留了二人,若不是这样,还不知道薛婵能不能坚持到下山。 江策缓缓放平薛婵,起身走到颂清面前,神色认真地拱手作揖。 “无论如何今日多谢元君,除了原先给的那些银钱,待过两日必定亲登贵观以谢众位。” 颂清没说话,那冷淡至极的面容微微缓和了些。 她只道:“你不必谢我,更不必再来。等到她好些了,赶快下山去吧,现在快去给她熬药。” 江策实在是不知她这般冷硬的态度究竟为何,只是起来又想,自己是男子在这尽是女子的道观里,还是不大好的。 “你好些了吗?” 他坐在薛婵床边,伸手又探了探额,轻声问她。 许是病得太急,一下子抽走了她的精气神,真个人看起来十分萎靡。 “比刚才好多了......”她深深吸了两口气,伸手去扯江策的衣袖边,张了张口说话。 可是声音太轻,还没传进江策耳朵里就瞬间坠落在地。 江策给她放平,仍有疑虑出门去。 屋内便只剩颂清和薛婵,她人冷,但照顾薛婵倒是细心温柔。 “多谢你了......” 颂清一勺水直接喂到她嘴里,把话都堵了回去。 “还是少说些话吧。” 薛婵昏昏沉沉的,听着这话不禁觉得有些笑。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道观另一头,有人敲开门:“外头传了信,今晚有贵客要来。” 女道收回手,抱臂围着已经昏厥的江策转了一圈,忽地笑了笑:“将她看好了,待贵人走了,我再处置他。” 女冠怯怯应了声“是”,又问她:“那他带来的那个女子......” “她若甘伏,自是留性命,若不甘......像从前那样就好。” 天已经晚了,虫鸟鸣歇。 薛婵睡了一阵好了很多,可是江策一出去就没回来过,颂清说是去找他,也没回来。 她喘了喘,撑着坐起来,随后下榻扶着周围的箱柜慢慢走,也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窗子半开着,外头是一个小院,一道矮墙连着廊。 窗下有镜台,箱笼里有妆奁,胭脂、华服...... “要离开这里......” 外头又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薛婵立刻竭力翻窗而出。 她虽然看不清楚,可是听得倒是很灵敏。这间道观声音很杂,甚至夹着刀剑声。 也不知道江策在哪里,她就沿着廊想要跑,只是有人进了她原先住的地方,喊了一句“她跑了!” 薛婵拖着病躯拼命走,但她不熟悉,也只能边藏边走。好不容易爬上树,攀着墙头落到外头的山林里。 第89章 追她的人越来越近了,一颗心被高高钓起。 “唔!” 薛婵被人一拽,捂着嘴按在背坡的黑暗处。 她也不敢出声,只能屏息凝神等追来的人走远了才敢喘息。待抬起眼看了一下,却发现那道观已经起火了。 借着火光,薛婵也大致看清了拽她的人。 “是你” 颂清拽着她起来:“快走!” 薛婵被她架着跑,问她:“你知道他在哪吗?” 颂清知道她在问江策,便道:“他这会儿正和那些人打得热闹呢。” 若是他侥幸活下来,再有缘相见,再和他道相救之情吧。 薛婵本就重病,又好不容易跑出来,此时体力不支。她松开颂清拽着她得手,道:“你走吧,我跟着只会拖累你逃走。 江策帮她得时候还拜托她:“倘若你遇见她,救她一救,就当报答握了。” 林子里有人追她们,颂清不想攀扯:“你要想好了。” “祝你平安。”薛婵直接转身而去。 道观的火一直烧。 江策本就中了药,被那色胆包天的女人关着,却发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干什么的东西,还有些不堪入目的秘图,顿时一阵呕。 好不容易闯出来,想去将薛婵带走,反倒遇上了一堆不速之客。 他几乎是赤手空拳杀出来的,撑着墙,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这几个人已经被他杀得差不多了。 江策忍不住滑坐在地喘息,可是薛婵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只能希望她逃跑的功夫发挥稳定,留住性命。 药劲未散,他又受伤,整个人都是晕的。 余光中见一个被他杀了的人站起来,向着自己走过来。 江策竭力站起来,想要去摸刀。 “噗嗤!” 有鲜血喷溅出来,想要对他下手的人身体一顿,胸膛被刀贯穿了倒下去。 江策这才看清楚,原来是薛婵不知何时捡了断刀的刀尖,捅入对方。可因没有刀柄,刀刃早已深深划破她手心,鲜血顺着刀尖滴落。 她手上的血滴在自己脸上。 江策痛得喘不上气,伤口连着血脉一抽一抽的。他是将人,平日小伤小碰尚且知疼,更何况那是薛婵,是薛婵的手。 那是一双画画的手,又怎能为他握起刀剑,致使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时间容不得江策心疼,薛婵攥着他飞奔。 “快走!” 【作者有话说】 小江:清白危 小薛:性命危 第66章 江策被薛婵拽着一路跑,可是她本就重病,又突遭横祸,完全靠绷着一根弦强撑。 薛婵摔了一跤,跪扑在地。 “你这样......能坚持得住吗?” 薛婵笑了笑,攀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我没事。” 江策见她虚弱得厉害,说一句话都十分费劲。 他干脆拽着薛婵的手,将人甩在背上,背起来跑。 薛婵望了眼已经西沉的月亮,飞速一算,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天快亮了……” 林叶簌簌萧萧,根本分不清是追杀他们的人还是风吹鸟震。下一瞬,从林中窜出一个硕大的黑影来。 薛婵还没反应过来,江策凝声。 “抱紧我!” 他翻身上马,搂紧薛婵,俯身与马儿道:“绿眉,咱们能不能活,就靠你了。” 她费力回头,那是山中的溪流,两岸都是极陡的山坡。若跨越不成功,他们连人带马都会摔死。 说罢,江策低声一喊,驾马冲出一道山涧,入了一条山道。 薛婵又烧起来了,身体神智都如泡在水中般沉重。她看不大清,只听到马匹嘶鸣一声,径直飞跃过去,越过了一条湍急的溪。 他们飞跃而过。 此时应该是快下山了,连颠簸感都减轻了不少。 江策安慰她:“别害怕,我们快逃出去了。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就回去了——唔!.” 薛婵感受到江策的身体先是僵顿了一瞬,又溢出闷哼来。 “你怎么了!” 江策仍旧没撒手,抱着薛婵快马疾驰,匆忙应她:“我没事,被树枝子刮了一下。” 薛婵并不大相信。 她半抱着他的肩膀,渐渐的,有温热腥黏的血沾满她的手,这才确定江策是又受伤了。 薛婵没有多话去分散江策的神,只压下泪意,强打精神,尽量增加负担。只能把他抓得紧紧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安慰自己,并非孤身。 她坠进他怀里。 江策抬手一摸,薛婵身上滚烫得厉害,是又开始发烧了。 有刀刃破风声。 是另一波人绕路追了过来,将他们围堵着。 江策一手将薛婵卷入怀,翻手抽笛一挡,刀刃破笛成断,最后砍在了他肩上。 他顺势滑着刀背拧上对方的手腕,只悬腕一拧,长刀就落入了江策的手里。于是他抱着薛婵在马上一转,踢飞另一人的刀刃,趁对方吃痛时又接了那把刀。 只是血混着汗,两人的手一滑,薛婵被摔出去。 “薛婵!” 立刻有人向她而去,刀刃落下的一瞬,江策下马接住了她,提刀一挡。 刀刃相激出飞散星子来。 江策身后受敌,只听得两声闷响,身后人倒地不起。是有一人旋刀,替他杀了对方。 在道观的时候,就一直有一个人对他穷追不舍,步步紧逼,可是又总有所保留,不肯下死手。 江策横刀而指:“你究竟是谁!” 对方未答,却向薛婵挥刀。江策便无心顾及,急急护住她。可那人只是虚虚作势,趁此退避脱身。 另一边的人也下来了。 江策踢起另一把刀,此刻便是双刀在手。 借着泛亮的天色,又见地上两人被轻易重伤也一时没有上前,只是将他和薛婵渐渐合围起来。 江策警惕地持刀慢慢护着薛婵往后退,两方就如此短暂的胶着。 薛婵只感鲜血四溅,血肉横飞。她攥着手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至少不晕过去完全拖累他。 江策手中银光闪闪,刀刃旋翻进攻。 杀待穿一人,挑飞他的手脚以此作器击伤了几人。 江策乘胜追击,又杀了两人。削臂膀,碎筋骨,杀红眼后便破了合围之势。 可他本就负伤,一夜提心奔波至今,已有精疲力竭的迹象。 多拖一刻,便少一分精力。 只一时不察,便晃身。 薛婵高度敏锐,虽看不大清,江策怀里感受到了杀意。她轻抬脸,见到了他身后那渐要高举的长刀。 “躲开!” 江策被薛婵推开后,避开了背后的致命一刀。 只是薛婵因此跌落在地,迎面被击。 虽然她避开了,却还是被划伤。 “薛婵!”江策重伤一人,上前踢飞了那将要落下地长刀。 他吹了一声哨,高声唤道:“绿眉!” 有马嘶鸣声起,天渐白。 一匹白马顷刻间冲了进来,高扬马蹄,甚至踏伤了两人。 “带她走!”江策奋力把薛婵甩在马背上,白马便驮着薛婵冲出了一道口子,径直冲出围堵。 江策此时双刀在手,微微喘气。他早就是满身血了,水青袍洇湿了一片,暗暗地晕染出去,只有顺着手背与刀刃所留下的血是鲜红的。 他吐出气,微微笑着在手臂的衣袖上擦刀。 “你们上头的人,是高估了你们这些杂碎,还是太小瞧我?” 余下的两三人也被骇得一时不敢上前,只是紧紧握着刀。 江策冷笑一声,横刀而上。 银线轻过,脖颈半断。鲜血喷溅出来,洒了他满脸。另一人要弃逃,江策闪至他身前,将其重伤在地。刀尖插入心口,足足没入了小半。 他半屈膝,握着刀柄拧了两圈,刀下人已成刀下鬼。那鲜血浸润在土里,浸到后面已经再也渗不下去,于是一股股得淌出去。 江策站起来,背身轻轻拔刀,又溅起了一片血。 他想起什么,猛然回头。 只是一刻的分神,未能及时察觉,被他打得重伤的人又冲上来。 江策未能完全躲避,虽避免了长刀破心,可是长刀却也重重砍在他的肩背上,刀刃深深划破皮肉,好像陷入那肩脊骨梁上,将他整个人往下压跪了几分。 江策咬着牙,旋身夺刀向后挥去,长刀高举,重重落下。 那人头颅被斩落,咕噜咕噜在草地上滚了下去。 肩背上的疼痛让他几乎站不住,一瞬间跪地,只是用长刀插入土里方才未能倒地。 他痛得大口大口喘气,痛得几乎麻木,抬起头往下看。 薛婵被绿眉驮下坡,尽力抓紧缰绳,用所学不过半日的马术驾驭身下马,竭力不让自己跌下去,可又有人追上她。 第90章 她被打下马,重重摔砸在地,滚了出去。 那刀刃直直向下。 薛婵的心已经停滞了,随着破风的啸声,那人的动作随之一顿。 一箭穿喉,一击毙命。 随着箭羽贯穿黑衣人的喉管,薛婵眼前一片凄红,粘腻的血尽数喷溅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感受到滑腻热血顺着她的眉骨、鼻梁、下颌,滴滴答答往下淌。 薛婵颤抖着睁开被血糊住的长睫,去看。 救了她性命的,是一支羽箭。 羽箭一侧沾满血的箭镞,另一侧的箭羽处则穿了朵极漂亮的花,开得正灿然。地上的人颈部被贯穿而去,只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她。 天光乍破。 山坡上,高坐马上的裕琅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薛婵!” 她听得一声唤,于是颤颤着回头望去。 江策手提长刀站在山坡之上,他水青的罗袍被染的绯红暗稠,浑身被血浸得透透的。 薛婵的眼睛被血糊了,有些看不大清。 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从山坡上一路滚,压倒带着新露的花,晕开星星点点的红。 那东西滚进了薛婵的怀里,她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啊......原来不是绣球。 是人头。 江策拼命冲了下来。 薛婵双手衣衫也是血,面色煞白,十分惊恐地往后退。 江策本不是嗜杀狠辣之人,可也早见惯了这些。 他藏刀于身后,可是哪里是能藏得住。这满地得尸首残肢,尚且未散的血雾,浓重的腥气,如此直接暴于眼前。 薛婵仿佛此刻才回神,她颤颤地抬起自己的手,看那早已猩红一片的手,微微皱起了眉。 她好像......也有过满手的血。 是什么时候呢? 她不记得了。 只是恍惚间,听见了有人在哭喊着:“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眼前又闪过细碎的画面,也是如此满身满手的。 晨风吹动两人衣衫,夕光摇曳一地,温和而美好。 江策上前两步:“薛婵......” 薛婵缓缓抬起头,她有些迷茫,往四周看去,只看见了满地的尸首残肢,四散的血肉肺腑。 她整个身体不住的颤抖起来,躲避着江策。甩开怀中的头颅,逃离他。只不过跑了两步,就被绊倒在地,手心之下是半截手臂。 她这才捂着脸凄厉叫了一声。 整个山坡上只有薛婵泣血锥心的一声哭喊。惊飞了鸟雀。 江策弃刀从半截坡上滑跪出去,接住倒下的薛婵,将她按进怀里,用宽大的衣袍笼住不停颤抖的她。 可是怀中的人如同丢魂般无意识地挣扎起来,地上的石子磨破的她的裙摆和手臂,可薛婵不停挣扎。他只能一边扣住她的手,一边将她紧紧锁在自己怀里,防止无意识地伤害自己。 这样的挣扎让江策的伤口又撕裂了一些, 薛婵只觉滚烫的血,一股股地顺着她的手心往手臂上流,仿佛要灌满她整个身躯。 她开始拼命往自己的衣裙上擦,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是自己一身都像是从血海里走出来一样,愈发狰狞可怖。 “别看,别看。” 江策安抚着崩溃的薛婵,起初被他重伤的刺客悄声爬起来,捡起刀向着两人而去。 薛婵只是在想:她要逃,她要逃。 是的。 立刻逃走! 立刻逃走! 立刻逃走! 她挣扎着爬起来,甩开江策要来抓她的手,往远处拼命逃,拼命跑。 可是她茫然无措,只是下意识跑,于是被那些断了的残肢绊倒。整个人扑伏下去,扑进散落的肢体与殷殷血色中。 “啊!” 薛婵愈发惊恐了,跌跌撞撞地往溪边奔去。 才至溪边,她扑在水边,看见了自己满脸血。同她梦中那,没有骨皮,只有血肉的鬼魅一样。 她想哭,可是眼泪干涩得要命。 她想喊,可整个人只是静默着,颤抖着。那无法忽视的惨状一层,一层,又一层......如山、如石,压垮了她。 于是她垂下头,松开手,弯下腰,曲了脊,软了膝,跪在地,倒入溪。 任由自己的身体被簌簌的流水淹没。 最后,闭上眼。 江策撑刀借力站起,往溪边奔去。 他将她从溪水里捞起来,抱入怀,可是怀里人了无生气,像是附身瓷像的神灵被抽离而去,只剩破损的瓷身。 净润、冰冷、没有灵魂。 江策只能颤着手,摸摸她那满是鲜血又苍白的脸。 “薛婵” “薛婵” “薛婵” 他一声一声唤她,可是没有人回答。 他背后的伤口又撕裂了些,有鲜血顺着脊骨一路往下流。 江策觉得自己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似的,眼前不断发晕,整个衣衫浸满了血,往溪水里淌,将溪水染的绯红。 可是此时却有极好的霞光,便怎么也分不清了。 有哒哒的马蹄声来,有人喊着他们的名字。 他将她抱起来,撑着站起来,往前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地逃离。 身后霞光满天,溪水哗啦啦地流动着,像是在孩童清唱着歌谣。 溪岸生满了如茵的草,开遍了细细小小的花。 那满地的残肢断臂,那喷洒而去的血色,斑斑点点地落在青草上、开了的花儿上。好似只是只顽皮的狸奴踩翻了色彩,洒在这幅调铅杀粉、鲜妍明丽的画上。 于是绯紫的霞光在蜿蜒的溪水里仍旧欢快地流淌,芳草依旧随风摇曳,霞光里飞舞着灵巧的粉蝶。 一片生意盎然,欢快灵动。 第67章 江策抱着薛婵一路走,背后的血流了一路。 走到后头实在走不动,滑跪在地,依旧紧紧抱着她。 “薛婵!” 他喘着气,摸着她的脸喊了一声。然而薛婵只是双目紧闭,面白如纸。 “二郎!” “江泊舟!” 郑少愈从马上跳下来,几乎是半跑半滚下坡的。他一脚深一脚浅奔过去,跪在地扶住江策。 “快去找人来!”江策如临救星般抓着他的袖子。 郑少愈连忙揽其背,结果被一手湿黏弄得怔了一瞬。待翻掌一看,竟是大片大片血。 他登时大骇,立刻喊道:“殿下,快救他们!” “快把他们都送到青荫台去!”裕琅高坐马上,仍旧握着长弓,利落吩咐道。 跟来的人将他们都抬走,郑少愈跟了一路,这才看清江策整个后背都已经被血浸得透透的,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最骇人的一道,从左肩至右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六郎!”裕琅骑着马来,叫住他,认真道:“青荫台有随行的大夫,你先照看他们。尽可能保住性命,我进宫去请太医。” “好好好” 郑少愈已然被吓得面无血色,匆匆应了两声,翻身上马。 到了青荫台,他将两人都置在一屋,抓着老大夫就跑。 江策微微转醒,抬起满是血污的手。 “先去,看她......” “你都要死了!” “我没事。” “屁嘞!” 郑少愈狠狠骂了他一句。 然而江策固执得很,拧不过,只能留下会些医术的又玉给他止血。 老大夫又被郑少愈拖到薛婵那,围在一旁的云生和初桃早已一边哭成泪人,一边照顾她。 只是薛婵不仅昏迷不醒,还起了高热。 搭脉,诊察,扎针,写方,才算稳住她,尚且好的是她没有多少外伤。 “如今也只看她能否熬过去了......” 云生听着这话,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却也知道不是伤心的时候,只边哭边忙着照看她。 郑少愈吩咐青荫台的几个侍女,尽心照顾,立刻抓着大夫去江策那边。 “呼呼呼呼” 老大夫气喘吁吁,和他一并进门。 江策趴在床上,已经晕厥了过去,唯有一旁的又玉冷着脸,替他治伤。 “你快看看他!” 又玉自觉挪出位置来,老大夫一看。 “不成了,要立刻缝起来才是!” 老大夫迅速开药箱。 郑少愈大惊:“什么?生缝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再不缝合他就要血尽而亡了。”老大夫神色严肃,顾不上这些,只和又玉道:“小郎既会医术,且助老夫一场。” “嗯”又玉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红透了的手。 郑少愈想要帮忙却又插不上手,急得团团转,直跺脚。 “快去备热水等物来!” 老大夫呵斥了一声,他拔腿就跑。 江策又醒了一会儿,将他们的话听了大半。老大夫一边问,一边动手:“大人,可要忍着些。” 第91章 江策满头汗,晕开了脸上的血,顺着下颌滴在地上。 “您请就是,我忍得住。” 话落,皮肉被针线穿过,强行拉在一起的疼痛直冲天灵。江策整个人颤起来,紧紧咬着牙,呼吸一时堵在胸腔出不去,连喘息都难以喘息。 一盆盆清水端进,一盆盆血水端出。 等到缝完之后,老大夫连汗都来不及擦,先查看了江策。 “大人!” 江策睁开被血汗糊住的眼,勾起唇笑了笑:“战场厮杀之人,自是受得。” 又玉目光落在已经被抠断得的床沿,都不知道该说他还是骂他,只是紧抿唇搀着老大夫。 “怎么样了!” 郑少愈冲进来,跪在床边看看伤口,又捧着江策的脸看他。可是江策垂着头,呼吸近无。 “他、他、他是不是.......”郑少愈惊骇得说不出完整得话,只一个劲拽着老大夫的腿。 “说什么呢!”老大夫直接一巴掌劈在他身上,一把花白的胡子被气得翘起来,“别一惊一乍!” 郑少愈把眼泪鼻涕往回一吸,颤着手去探他的呼吸。等微弱的呼吸吹在他手上,这才大大松气,跌坐在床边,哭丧着开口。 “二郎,你可别死了啊......”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又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先去找江大哥,你留在这儿照看他。” 郑少愈抹去眼泪:“好” 又玉离开青荫台,留着他照顾江策,又被老大夫招呼去煎药。倘若不找点事做,他就一直待在江策跟前碍事,嘴巴停都停不下来。 另一边的裕琅留了一部分人搜查,自己则往行宫请医。 以她的身份请太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带着太医出宫行诊,需得先请皇帝的诏令才行。 她先去了皇帝那请诏,可是殿内正在议事,皇帝并不得空见,她道:“既不得见父皇,能否进去告知汪内侍?” 小安想了想,往殿内去。 不一会儿,汪叙走出来,见到她一脸讶异:“公主安好?” 裕琅:“安好安好,我好得很。泊舟与薛姑娘在芳庐山遇刺,重伤未醒,还请内侍告知父皇一声,允我带太医往青荫台!” 汪叙大惊:“好好好,如今陛下因西境之事正在议事,劳烦公主暂等片刻,奴婢尽力为您请出宫的诏令。” 裕琅:“好” 不多时,汪叙就出来了。 青峦接过诏令,随着裕琅就走。 “贵妃娘娘近来卧病,此事请公主勿要惊扰娘娘,否则以娘娘的脾性........”汪叙立刻叫住她,上前轻声道,“陛下说,请殿下随时传信进宫,告知那两位的情况。” 裕琅点头:“我知道。” 她又带着人匆匆离去,迎头碰上了宝嘉。 宝嘉追在她身边:“三姐姐,薛家那个......” 裕琅对此很是生气,她先让人带太医出宫,问宝嘉:“你那日做了什么手脚?” 宝嘉被她呵斥,却也知道理亏:“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让马颠她两下而已。可是宫中的马匹脾性都很稳定的,谁知道会直接冲出去的。我是跟她有过节,可我也没想让她死,真的没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已经哭出来了,拽着裕琅的衣袖。 “三姐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做什么。” 人命在即,裕琅没工夫和她扯这些。她甩开手,径直出宫。 宫侍行色匆匆从太医署回了福宁殿。 薛贵妃卧病,殿内安静,只有蕴玉坐在床边替她轻轻打扇。 小宫侍轻手轻脚走到香炉前,喊了一声:“姑姑.......” 蕴玉起身:“何事如此慌张?” 那宫侍附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同她说:“什么?遇刺?” 蕴玉大惊,拉着她急急问道:“那薛姑娘如今怎样?” “就是不知啊,只不过见公主那般匆忙慌张,想来......”宫侍咬了咬唇,才继续道:“怕是不大好。” 蕴玉回头看了眼殿内,锦帐未动,薛贵妃依旧安睡。 宫侍问她:“姑姑,薛姑娘重伤一事,可否告知娘娘?若是.......” 蕴玉也是焦急心烦,她呼了几口气才冷静一些,想着此时如何是否应该告知薛贵妃。 “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回头,薛贵妃披着衣衫面色苍白疲倦站在后头。她几乎是站不稳,只能堪堪扶着门沿,又猛地咳嗽起来。 蕴玉忙上前扶着她,轻拍背替她顺气:“娘娘尚在病中,怎么起来了。” 她看了眼宫侍,示意她退下。 宫侍低下头,准备悄悄离开。 “站住!” 薛贵妃喘了两口气道:“你们不必瞒我,说!” 蕴玉不忍:“娘娘先休息,我差人替您去打听。” 薛贵妃轻拂开蕴玉扶着她的手,又咳了两声竭力压制后,声色微冷:“你们不说,我自己去问。” 宫侍落了泪,这才哭道:“薛姑娘与江大人遇刺,三殿下公主进宫请太医。” 遇刺! 薛贵妃病中浑噩,听见这两个字便冲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出宫门,眼泪落在风里。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上天总是要夺去她的至亲至爱。 福宁殿慌乱了起来,齐齐拦着她。 “娘娘去哪啊?” “出宫去,我要出宫去。” 宫人们拦着她,抱着她的腰和腿哭道:“您是宫妃,出不去啊!” 薛贵妃忽地停住了步子,抬起头。 她的面前,只是一连看不到尽头的宫道,只是一阙高高的宫墙。而这样幽深的宫道,这样高迫的宫墙,是一条条,一道道。 薛贵妃泪水满颊。 她疲惫不堪,脱力跌坐在那宫墙前,用力捶打着这堵墙,最后也只是紧扣在墙上,精养的指甲断裂两根。 蕴玉扶着她的肩,忍泪哭道:“娘娘要保重身体才是,否则薛姑娘又有何依靠?” 薛贵妃仰起脸,神色苍白平静,两行泪如珠水。她慢慢站起来,往福宁殿内走,声音散开。 “去太医署,请文医正随公主出宫。” “可是......太医无诏,不得出宫问诊,更何况如今已经落了钥......” “去吧,他会同意的。” 薛贵妃侧脸,福宁殿内的两缸莲花正尖尖待绽,水面映着一弯消瘦的月亮。 她闭上眼,向后倒去,倒在了众人怀里。 蕴玉的手被她抓住,眼一转,立刻吩咐:“娘娘不好,快去请陛下和太医来!” 薛贵妃被扶回去躺下,由着蕴玉几人照顾。 过了约莫两刻,皇帝就和太医一起来了。 他坐在床沿,等太医诊脉,确认并无大恙之后才点点头。 “去吧。” “微臣告退。” 薛贵妃鬓发散乱,愁眉不展,只有泪水慢慢从眼角滑下。 皇帝摸出薛贵妃的手,抵在额前合拢住。 “贵妃......”皇帝伸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拭泪,又俯下身去摸她苍白微冷的脸。 薛贵妃微微张唇,低低呢喃。 他凑近了,听清她唤的是什么之后,身体一僵,缓缓闭上了眼。 她唤的是...... “明徽” 那是他与她的第一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 明徽一岁多的时候,学会走路,会唤爹娘。那一年他处置了华阳,薛贵妃竟然敢触犯他,长跪为华阳求情。 当初,无论他怎么逼迫,薛贵妃都不肯弯下腰,低下头。哪怕是不情不愿留在他身边,依旧是那样。 可是,她竟然为了一个罪人,不惜触怒他。 皇帝大怒,降了她的位份,冷落了她一阵,离宫行猎。 可只是这样一个举动,致使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不治而死,夭折而亡。 薛贵妃梦中哭得喘不过气,猛然睁眼,却见皇帝垂着头看她,眼中泪光点点。 她慢慢坐起来,扑到他怀里哭,放声大哭。 “我又梦到明徽了,我又梦到他她在我怀里渐渐没了气息。她还那样小,才学会叫娘......” 皇帝搂着她,与她紧紧抱在一起,轻抚着她满是泪的脸庞。 皇帝攥紧了她的手,悔恨非常,轻声道:“薛兰璧,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薛贵妃卧在他怀中静静垂泪,似乎是认真思索了这样一个问题。顷刻后,回答道。 “我想要回家。” 皇帝的吻轻轻落在她鬓边,将她搂近了些,柔声开口。 “这就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 主角光环开启中 第68章 郑少愈才出去熬药回来,屋子里却并没有人。 “二郎呢!” “刚才还在呢!大人说要喝水,我就去端了一壶来。”侍女端着茶水慌慌张张进来。 郑少愈慌里慌张地看了一圈,在床榻至窗沿处发现了些许血迹。 第92章 江策翻窗出去了。 “……” “快给他找回来!” 于是这一群人,顺着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迹一路寻。 他们纷乱的脚步,踏动了青荫台的冰冷地砖,将庭院里那一缸莲月水也都晃起来。 滑腻的水波荡漾,那映在里头的一弯月牙儿就皱起来。像软纱上的绣样子,由着绣娘抚平,落针,走线。 随后轻轻拉开、摊动,那软纱似的水便晃荡起来。 晃荡着,晃荡着,月牙儿就变成了一轮银灿灿的圆月,孤零零垂在天上。 薛婵抬起头望着那月亮,不知怎的,觉得十分特别的熟悉。 可是明明月亮都是一样的月亮。 她迷恍恍地向四处看,隔着一扇小窗,见一女童正坐在窗下画画。 薛婵走近了,那女童却恍若不觉,仍认真画着。 她轻轻移转目光,落在了那幅画上。 桂花、圆月...... 那是原本已经毁了的画,如今却又好好地在笔下。 “别画了!” 薛婵猛地上前去拂画,伸手摇那女童,红眼喊道。 “快回家啊!” “快回家!” “快回家!” 可她只虚虚穿过,女童也没有任何反应,仍旧认真作画。 薛婵连连退步,向着记忆里的屋子里跑。 下一瞬,自己已然在屋子里头。 床榻上卧着个年轻的女子,只是从她身下流出的血早已洇红了大片被褥。浸湿了,浸透了,便滴滴答答落下来,汇成了一条条血河,淌到自己膝前。 “咔嚓” 薛婵手心一痛,一支画笔在手中被折断,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哭声。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画画了……” “我再也不画了......” 有人摸着她的手心。 床榻上的人满面苍白,竭力探出身子,抓住了她的手。 “峤娘,你不是说,要成为比爹爹更厉害吗?你不是说,要让千百年后的世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见到你的画作吗?你此时放弃,那些酷暑寒冬里每一笔,你会后悔的......” “峤娘,你此时放弃,定会悔恨终生。” 可是女童只是用那沾满鲜血的手,丢开手里的断笔,将那幅桂花撕得粉碎,扑到床榻前哭成泪人。 “不,不,我再也不画了......” 女子喘着气,用力抬起她的脸,含着泪严肃道:“你若是......就此放弃,岂非让我死不瞑目?” 薛婵仰起脸,疯狂摇头。 “你听着,我要你继续画,直到名垂千古为止。”她一把攥住她的衣襟,扯到身前来,抖着声,“倘若你就此放弃,那从此以后,我不再认你。纵使我此番离世,也绝不许你祭拜我。” 薛婵呆呆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只有泪一直流。 她变了脸色,厉声呵斥。 “听到没有!” 薛婵这才哭着点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女子道:“我要你立誓。” “立什么誓?”她不太明白,可只一个眼神,就哭着举起手。 女子道:“若此生有弃道之心,未垂名于世……” 她跟着她念:“若此生有弃道之心,未垂名于世……” “其母程铮,坠入地狱……” 薛峤娘哭着摇头,拒绝说下去。 程铮给了她一耳光:“念!” 烛火幽幽,只有清清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包裹住了这一大一小的人。 薛峤娘断断续续念完了,哭伏在地。 程铮抬起手,那般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上头还簪着她亲手制的绢花。 “峤娘,你、你……你要好好的……” 薛峤娘尖叫着扑到她身前,拽着那只手,不停问她:“你要丢下我吗?你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吗?可是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害怕。” 她对她说:“别害怕,我只是……只是要回去了。” 薛峤娘疑惑而慌张抬起头,她想不明白。 回去,是要回哪里去,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回去? 她问她。 “回哪里去?” 她答她。 “回到那……来处去。” 回到那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去…… 程铮先是抬起手,柔柔落在了她的头顶。 “我的……峤娘啊……” 往前走吧。 薛峤娘泪眼朦胧,连母亲的面容也模糊了。她想去擦眼泪,让自己看得清楚一点。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看都看不清。 这样一个尚且稚嫩的孩子,知道自己的娘究竟要去哪里,也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却觉有巨大的恐慌。 她只知道…… 她要走了,她要离开她了。 而她实在是太年幼,太茫然无措。 故而薛峤娘只能跪爬着扑到床榻前,拼命攥紧她的手,将脸埋进她怀里。她哭着喊着,求她不要走,好似这样就能留住那即将消散的生命。 那温暖的手,在她柔软的手心一点点失去温度。 程铮喘了口气,抬头看着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唤了几声“娘”之后,再无回应。 唯有她攥着母亲的手哭喊,可却再未有回答。 薛峤娘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大夫......大夫......只要找到大夫......” 她跑在长街上,敲遍了门,可没有人给她开门。大街小巷,空空荡荡,只有一轮月亮跟着她,照着前路。 薛峤娘又跑回家去。 “哐当!” 她猛地推开门。 眼中直直扎入一座漆黑的牌位,那上头赫然写着几个惨白惨白的字。 “先室薛母程氏铮之灵位。” 她记事起,先学会自己的名字,又学会母亲的名字。可是程铮这个名字,很早的时候就从人变成了一块牌位。 从人,变成了空荡荡的两个字。 薛婵伸出手去摸牌位,冰冷一片。 她开始祈求。 央天告地,跪神求佛,却只得一豆灯火,满盆余烬白灰。 天边翻涌起蟹壳青的颜色,当月亮的余光渐渐消融,墙外隐隐传来卖花郎的叫卖声。 人世依旧碌碌寻常。 唯有她抱着牌位枯坐许久,久到怀里的牌位一点点被侵蚀,变得腐朽破败,猛地一抓,瞬间化为齑粉散去。 薛峤娘追着那飘远了的细粉而去,越追越远。 半钟山的桃花开了一遍又一遍,金桥畔的细柳高了一截又一截。锣鼓唢呐敲敲打打,邻里有新人来,有旧人走。 直到墙外的卖花郎叫卖声,在某个杏花时节后再未响起。 她猛然回神,却发现自己也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直至长成。 “怎么会这样......” 薛峤娘回头望去。 十年一线,她站在这头,母亲留在那头,横隔着十年不可逆转的流光。 她拼命往回奔,跌跌撞撞,摔下爬起。 可脚下的路越来越长,那个家离得越来越远。 纵使她往那头跑,却仍旧在往前走,与母亲越离越远,远到变成一个点,远到再也看不见。 往日欢声笑语浅淡无色,一切的一切都在疯狂消褪斑驳。 薛峤娘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她奔到精疲力竭,奔到膝足血肉模糊。最终从聘婷少女,奔回懵懂稚童。 只是小院格窗落灰腐朽,石阶满生碧苔。桂树已成一截烂木,几只老鸦呜咽和音。风来雨来,几场霜雪后...... 只剩一截坍塌墙垣,满目离离荒草。 而她是新生的柳,是初成的燕。柳塘百尺不见栽柳人,燕子呢喃飞还再无梁上巢。 世事如流水,偶然想起来,只觉得遥远而浅淡。 如今随着时光一并走了十年,才后知后觉。 原来,这就叫做离别。 原来,这就叫做死亡。 而她的母亲终究是离开了她,她的母亲终究还是舍弃了她。 有眼泪顺着脸颊而落,薛峤娘想:自己那时有哭吗?有如此多的泪吗? 可是她忘了。 薛峤娘却还记得,母亲所说的“回去”。 曾几何时,她也想要回去,回到那懵懂无知时所蜷缩着的、温暖的、狭小的、广阔的地方去。 只是,奈何奈何…… 她回不去,她无处可去。 她是母亲的女儿,她的母亲也是母亲的女儿。 她的母亲早已归到了母亲那里,同母亲的母亲一起,共同复归到那万物的母亲怀里。 几经夜来幽梦,一净凄凄惶惶。 就连她与母亲之间的那条路,亦是荒草绵绵,横枝遍生。 既走不出,也走不回。 第93章 薛峤娘在这荒草衰年之中胡乱走着,跑着,待到猛然回头。 那来处只余黄土两陇,冷碑一座,生得棘草三蓬,松柏两棵。 薛峤娘崩溃伏地,嚎啕大哭,那哭声就像当初降临这世间一样茫然而害怕。 她好像从来没有过那样多的泪,多到小小的身躯再也无法承载这滔天的悔恨自责。 她栽倒下去,蜷缩在冷碑下,黄土上。 柔软的黄土包裹着她,好像同那初始为小小一团血肉时,蜷缩在那腹腔时一样。泪如涓涓流水般涌出,淌下去,同岐黄的土混在一起。 恍惚间,好像她还是她的骨血,未曾分离。 就这样吧,就这样待下去吧。 就将这一身血肉归还,让她们的血淌在一处,让她们的肉化做一处。等她的身体也开始腐朽,一点一点和泥土融合。 她又成为她的骨血,再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 雨横风狂,昏天近日暮,从天而降的大雨将土垄冲得坍塌。 薛峤娘扑上去用手捧起黄土,重新盖好。只是那雨大得看不清了,及膝的水慢慢涨起来,汇成了一条大江。这水淹没了她们,断开她紧握母亲的手。 她奋力去抓,可是母亲的碑被水流托载起来,飘向她再也追不到的远方。 “带我一起走!” 她哭着喊着追上去,想要再次抓住母亲的手,却只能在长河里浮沉,随水而流。 那些水波翻涌起来,像一块块碎裂镜片。里头承着那些长久弥记的,模糊远去的,早已遗忘的…… 她抓住了一片水波。 那是六岁的时候,就因差了那么一点点,输了蹴鞠赛。彼时年幼,烦恼也年幼,因这样一件事哭了好几天。 连过生辰的时候都在哭。 程铮抹着她的眼泪,一点点哄她:“吾家乖宝怎么生辰都不高兴?今可是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呢。连你阿霜姐姐他们都请来了,等着陪你玩儿呀?” 她抬起脸,泣不成声:“可是我真的喜欢那那个彩头......” “娘喜欢。”她说着说着扑到他怀里哭,程铮听着缘由不禁笑了笑。 “你爹已经给娘买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去瞧瞧?” 她立即迈着腿往书房去看,果然看见了一套湖笔。 薛承淮端着长寿面出来,笑道:“这回能高高兴兴过生辰了吧?” 她点点头。 薛承淮细细给她擦泪:“眼泪可不要混着长寿面一起吃呀。” 她还记得,那时他问她:“咱们家峤娘今年五岁了,再过几年就要长大了,长大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她认真想了想,坐在父亲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指向正在踢蹴鞠的母亲。 “我要成为像娘那样的人!踢得一手好蹴鞠,在蹴鞠赛上,把他们赢得落花流水!” 程铮笑道:“峤娘好志气!明年定赢下蹴鞠赛!” 明年…… 薛峤娘拼命去抓,死命去攥,水波从她手心缓缓滑过。一片一片,又一片地,在那眼可见,不可触的地方晃动着。 那无穷无尽的泪水流出来,致使潮水汹涌澎湃。 她开始一点点窒息,逐渐没了力气。洪流之中所能抓住的,只有那支被折断的笔。 薛峤娘将断笔握在心口,闭上眼,任由血泪裹着她往下坠。 她想…… 就这样沉下去,待到生命的尽头,她也会回去,她也会再见到母亲,她会和她一起回到那万灵众生归处。 有人却骤然扯住了她的衣角,将她往上拽。 薛峤娘睁开眼,看见了个十七八岁同她面容相似的人。 她问:“你是谁?” 她答:“是薛峤娘,是薛婵,是你,是我。” 那只手拼命将她往上拽,可是薛峤娘看见那些承载着欢乐的碎片从眼前滑过,逐渐远去。 “不、不、我不要醒,也不要走向将来。前路太难走了,我累了,我害怕。” 她猛然拂开那只拽着她的手,想要抱着这只断笔去找她的的母亲。 她要回去。 她要回家去。 水波托着她起起伏伏,飘向她想要去的远方。 可是薛峤娘却又觉得,人间尚有留恋。心腔里有着尚且琢磨不透的,深切长久的东西在。 她有些懵懵懂懂,想着那样的感觉是什么? 当断笔的缺口刺痛了她的手心,当她仍旧舍不得丢掉这只已经折断无用的笔,她有些许明白。 那叫做不甘心。 她看见了一抹莹莹的亮,心腔里忽地生出一股子气来。于是伸出手去,想要拼命抓住那亮光。 “她醒了!醒了!” 她魇了许久,终于醒来。 众人见薛婵眼一睁,忽地坐起来去抓那灯盏下的锦绣带,纷纷大喜。 门被推开,有人脚步匆匆进来。 初桃抬起头,见面色苍白骇人的江策闯进来。他扶着摇摇晃晃,扶着屏风才站稳。 等晃到床榻附近,才看清楚他包扎好的伤口都崩开来,鲜血早已浸湿的他的衣袍,就那样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血。 他紧扣着屏风,见到薛婵醒了,有了些余幸。 云生抹了抹眼泪,喜笑着扶着薛婵。 江策微微挪动步子,颤颤向着薛婵伸出手。 “薛婵......” 薛婵茫然抬起脸,虚弱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已成小半个血人的江策。 “噗——” 众人还未来得及喜上眉梢,只见一片血从她口中喷洒出来,洒在那灯身上,洒在素绢绘着的幽幽萱草上。同时也溅在了江策伸出的手,笑着的脸上。 “啊!” 云生尖叫了一声,搂着薛婵痛哭。 郑少愈一路追到这薛婵这里,才进门就撞上薛婵吐血,众人哭喊慌乱起来。 “薛婵......” “泊舟!” 薛婵像片轻飘飘的绢纱般落在了云生怀里,苍白无息。 江策大受刺激,一头栽了下去,栽进那一地血泊中。 第69章 因着薛婵、江策二人的事情,屋内一时乱起来。 带着太医才回来的裕琅听着屋内的哭声,立刻大步进内。 她一进门就看见晕厥过去的二人,立刻让人把江策挪到隔间里去。 “都各自散去!” 把该留的人留下,该遣的人遣走。 裕琅让两位太医分别给他们诊治,自己则待在薛婵身侧,向文医正道:“您快给她看看吧。” 在她身侧的文医正颔首,放下医箱,坐在在床沿替薛婵诊脉。 待看诊之后,她才又细细问云生几人:“方才,薛姑娘可是吐血了?” “是呀!”云生猛地点点头:“我家姑娘她......” 文医正微微一笑,起身向裕琅回话:“薛姑娘已无性命之忧了,殿下大可放心。” 众人也就大大松了口气,裕琅又追问:“可是她吐血......” 文医正依旧和谨:“正是如此,所以现在已然熬了过去。待微臣开方抓药,让其静心修养一段时日即可。” “那就好。”裕琅悬着的心落了一大半,立刻着人给薛贵妃传信,“那她这段时日,就有劳医正照顾了。” 文医正温温笑着,抬手一礼:“本是下官之职,殿下言重了。” 云生坐在床边,抬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问文医正:“可是我家姑娘如今高热不退,人都清醒不了,真的没事吗?” 文医正蹲下身,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别担心,我会留在这里照顾她,直至痊愈的。今夜她高热不退,只要让她退了烧就好。别担心了。” 薛婵这边确定暂时平安后,裕琅又迅速到江策那边。 她站在外头,郑少愈和太医出来见她回话。 “如何了?” 太医叹了口气:“不瞒殿下,江大人伤得太重,难说......” 郑少愈倚在门边,用衣袖抹了把鼻涕眼泪:“伤太多了,尤其是背上的伤,几乎见骨了......呜......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呢?” “你能不能别哭了?”裕琅有些不大耐烦,忍不住呵斥了他一句,一回头又见郑少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唉......” 裕琅咽回要骂他的话:“行了,你与其有空在这儿哭,还不如进去照顾他。” 郑少愈又抹了把泪,揖礼后进门。 裕琅浅浅吐出一口气,抬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 青峦上前扶住她,忧声道:“殿下来去奔波,还是先舆洗换身衣裳,休息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呢。” “离行宫这么近,居然会一座如此脏乱的道观,还深藏这般能伤到江泊舟的人。事情没这么简单......”裕琅站直身,吩咐道:“让府兵继续去查,就算是尸体也要带回来。另外,去请武安侯来青荫台。” 第94章 青峦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可裕琅挥挥手,她这才略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裕琅派出去的人回来回话,还要等江籍来。 故而已至深夜,她也尚未睡去,坐在薛婵屋内看她的情况。 薛婵虽然仍旧昏睡着,高热未退,但饮药后尚且安稳许多。 只是江策那边不大好,他本就重伤失血,夜里又起了高烧。 郑少愈连家都没回,只遣人传信回家,自己守在江策身边照顾他。 过了丑时,江籍匆匆赶至,郑少愈正拧了帕子敷在江策额头。 江籍轻声进来,半跪在床边查看了江策的伤势,见其触目惊心之后,攥着袖子愤然吐气。 “江大哥可是从宫里来?”郑少愈探了探江策的额,还是滚烫一片。 江籍点点头,给江策拢好被子。 郑少愈回头看才发觉江籍也是满身疲倦,连眼下都起了青,惊骇了一下,才又明白他多半是奉命追查这事了。 “江大哥不如到一侧去安眠片刻?” 江籍起身抬手:“此事未完,哪里还有休息的时间。你且照看好他,若安稳之后着人告知我一声。” “好” 郑少愈起身送他出门,问他:“是否要着人去告知老太太和郁娘子呢?” “暂且先不说了,免得她们忧虑。”江籍走下石阶又上来,沉吟片刻,又叮嘱郑少愈道:“此事,先不要外传。” “好” 江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郑少愈进屋,有人正守在江策身边继续给他换冷帕子。 一直沉默的又玉道:“你去睡吧,下半夜我来守。” 郑少愈也不顾礼仪形象,直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歪靠着撑脑袋。 “我睡一小会儿,劳照看他。” 又玉硬声道:“要睡就睡,别多话了。” 郑少愈合上眼,又猛地睁开坐直:“此事萧怀亭应该还不知道,不过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若有明义伯府有人来问,你告诉我,我去回话。” “知道了。”又玉见他困倦得要命,还不停地叨叨叨,直接迅速劈晕了他,甩在外间的长榻上。 床上的江策似乎是烧得厉害,整个人都开始意识不清,口里喃喃念着什么。一堆话说得黏糊糊的,又玉没听清,俯下身去。 他先是辨出那堆胡言论语里夹杂着几句类似的话。 “对不起......” “我的过错......” 颠来倒去的,也不过都是这两句。 又玉轻轻拍在他额上,江策又安静下去。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黏黏糊糊唤着什么。 这回又玉听得十分清晰,他说得是...... “娘、爹......” “我疼......” 月渐西沉,太阳一点点升起来,两人昏迷了三日。 郑少愈和又玉轮流守,其间萧怀亭也来过,守了下半夜,因皇帝传召便早早离开。 剩下又玉盘腿坐在地,背靠床沿睡着了。 床上的人有了些动静,他才小憩不久立刻惊醒。 又晕了一晚上的郑少愈揉着发疼的脖子,听着这动静立刻跌在地上,手脚并用奔过去。 “你怎么样了?要喝水吗?要吃东西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才迷蒙转醒的江策更晕了,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在耳朵里,落得极慢,半天才听明白郑少愈讲的什么。 “别说这些了,快让太医来。”又玉催促了一声,郑少愈“哦哦哦”飞快出门唤侍从去找太医。 负责照看他的太医匆匆而来,搭脉、诊察,片刻后吐出口气,向屋内几人喜笑道:“江大人好福气啊,可算熬过去了。” 郑少愈拍着胸:“那就好,那就好。” 太医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只是大人刀剑伤严重,如今又入夏了,恐怕会恶化,一定一定要多静养才是呀。” 又玉在那和几个侍从给出了一身汗的江策,认真擦拭,换衣。 许是烧退了,虽然还是有些不好,可人算是清醒了一些,也听得进话了。 他拽着又玉的袖子,缓缓喘气道:“她......她好......” “放心吧,人没事。”又玉擦着他的手,回道。 江策用余力把他拽近了,凑在又玉耳畔,声音低弱说着些什么。 “江泊舟说什么了?” “他说,请殿下不要将伤势告诉薛姑娘,以免扰其静修。” 又玉在裕琅面前,垂头回应:“我知道了。” 薛婵人在魂不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说话呢。 “他没有别的要交代了?” 又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倘若薛姑娘没问起他,自不必提,一切就算了。” “也好,青荫台就这么大,免得撞上了不好。”裕琅的指尖滑过杯沿,又叮嘱他,“好,你好生送他回去。至于薛婵,她在我这边会。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又玉退出去,送重伤的江策回武安侯府。 江策昏迷养伤也有十日,毕竟是公主别院。薛婵没什么,江策待久了不好。所以,他人好一些的时候,江籍就着人要把他挪回武安侯府了。 江策走了没多久,薛婵还待在青荫台。 她自吐血后人是醒了,可恹恹无力,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躺着出神。为数不多开口,问的还是江策的情况。 “我记得他受伤了,人好些了吗?” 前来探望她的萧阳君想开口,被一侧的裕琅拦住,回她:“他是受伤了,可没你想的那样严重,不要太担心了。” 薛婵当时还想问什么,可一碗药下去,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 裕琅忙得很,回绝了宝嘉来想要探望薛婵的请求。 裕琅忙碌得很,调查,照顾,每日将恢复情况传书入宫,又再进宫看也病了的薛贵妃。 所以约莫着过了五六日,薛婵才渐渐缓过来,能开口说话,也有了些精气神,可也没有见到裕琅,只有青荫台照顾她的宫人。 她渐渐地能下床走动,云生就扶着她到外头看看花木。 更有精力的时候,便将原先带来书和画册翻出来,继续给那本《草本良藉》绘图册。 薛婵坐在庭院那架凌霄底下,翻阅着医书,头顶是一架开得煌煌鲜红的花。 一朵红花飘下来,落在到端药而来的文医正肩头。 她轻轻捻起,走到薛婵身边,温笑道:“看来姑娘休养的很不错,都有心力画画了。” 薛婵抬起头,文医正提着药箱在她身侧坐下。 在青荫台静修的十来日里,一直都是这位太医照顾她。 文医正一开药箱,薛婵就收好笔,伸手由她搭脉。 薛婵看这位约莫着四十余岁的女子,无论是一言一笑,还是照看病人都十分细致耐心。 “进京后一直听闻,太医院有位女官,医术精湛,位置医正。如今得见,承蒙照顾,才知所言不虚。” 文医正平和温良,也只是笑笑:“姑娘言重了,身为医者,照看病人是本分。更何况又在太医院任职,也是本分。” 薛婵轻声道:“我上京时路过云州汀南,那里有一座文祠,里头供奉着一位女子。在祠庙里看壁画时听人说,那是正德年间的一位圣手,也姓文。因此也也读过她的《女病论》和《千金杂谈》” “正是家祖。”文医正笑应。 她这样说,薛婵看了眼书案上的医书和画册,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收起来。 文医正却笑道:“其实下官也一直听过姑娘的名声,我幼时跟随家祖习医,看着她涉水爬山,编撰医书。家祖一直说,她就说若有人能画图以配之就好了,可惜她自己不会画。祖公倒是擅画,可他去的早。后来家祖离世,始终未有能绘者。” 薛婵淡淡笑着,抽出一本花画集,“我年少不知事的时候,还为其《草本良藉》绘过图。” 文医正眼亮起来,笑道:“不知姑娘,能否给微臣看看?” 薛婵有些惊讶,苍白的脸也浮起淡淡红:“本来只是闲来无事才画些图配的,我绘的不好,恐辱没你家祖心血。” 文医正认真翻阅那本草木画集。 “这可是好事,家祖若天灵有知,想来欣慰非常。倘若姑娘再早生几十年,家祖定愿结为良友。” 她有些羞涩垂下脸:“那实为我幸了。” 薛婵又在青荫台静养了几日便遣人告知裕琅,回程宅去了。 她自端午被裕琅接走,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中了。 第70章 夏热,晚风送荷香。 程怀珠在屋子里黏着薛婵,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顿时愁眉不展,红了眼。 “你都好瘦了......” 她泫然欲泣,薛婵笑道:“我才好呢,你个爱哭鬼可不要哭啊。” 程怀珠吸了吸鼻子:“我又不是爱哭鬼。” 薛婵笑得眉眼弯弯,在小几上画画,程怀珠就托着脸看她画。 第95章 云生端着梅子汤轻声进来,搁在一侧。 程怀珠看着那瓷盏上的竹叶,有些出神。 “怎么了?” “我好像记得要和你说什么来着?”她捏着耳垂左思右想,想了半天,一拍桌。 “我想起来了,前两日外头有人递了口信给你,说是什么苦竹寺的师父云游回来了。” 程怀珠搅着梅子汤:“只是叫什么我忘了。” 薛婵停笔回道:“虚隐” “对,就是这个!我娘好像把信放进来了,你没瞧见吗?”程怀珠问她。 薛婵轻轻笑:“我看见了。” 夜深画毕,程怀珠打着哈欠回去。 云生点上香,薛婵坐在一侧,问她。 “云生,信在哪?” “什么信?” 云生恍若不知,薛婵也没厉声指责她,只是伸手:“拿来。” 云生知道她想做什么,却摇摇头:“可是你病还没好呢?” “我如今能吃能睡,能动能走,哪里就没好了。那师父云游至此才回,我若此时不去,又要等到哪年哪月?” 薛婵将簪花置在镜台前,神色是少见的严肃。 云生还是不死心:“可是走的时候老大人说了,要照看好你,不能让你任性的。” 薛婵只道:“若爹在,必不会为此阻拦我。” 云生又退了两步,还是摇摇头。 “随云生!” 薛婵忍不住叫了她的全名。 云生知道拧不过她,可还是想说些什么。她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来,把信找出递给了她。 “我不是不想阻碍你,只是临行前老大人交代过,要照顾好你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又大病了一场......” 她说着说着,顿时红了鼻,泪眼婆娑,自己伸手开始抹眼泪。 薛婵把信搁在床沿,叹了口气给她拭泪。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云生又想起进京的几件事,深感自责,越哭越凶,整个人开始不停地抽泣。 偏薛婵又放和了声开始安慰,她就更难受了,眼泪越抹越多。 “唉......” 薛婵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云生干脆伏在她膝上哭。 “云生,你我相伴,怎不知道我心有何求?倘若我此番去能有所得,也死而无憾了......” 云生还想说什么,薛婵站起来,眸色不容置疑,定定道。 “明日去告知舅舅一声,聘些功夫好的人,一路随我往苦竹寺。” 一行人离京的时候过六月中。 正是暑热时节,苦竹寺满山修竹飒飒,倒有阵阵荫凉。 小和尚快步走进花木深处,在一间小阁前停下来,对着在里头垂头诵经人道。 “师叔......” 虚隐停下来,轻声问他:“怎么了?” 慧能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半天才说道:“那位施主又来了,您还是避而不见吗?” 这都是第三回了。 慧能小小圆圆的一张脸皱起来,很是苦恼。 虚隐却仍未回头,只是道:“就同以往一样,去吧。” “好吧......” 他这才又跳下石阶,想着该如何与那位施主说,小小的身影重新淹没在摇曳碧翠之中。 慧能沿着廊道一路走,一路咬着手思考。 “哈!” “啊!” 有人忽地跳出来,把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竹子后头躲。 云生笑弯了腰:“小师傅,这可是白日呢,你胆子怎么还这样小。” 慧能慢慢探出半个脑袋来瞧,才发觉是去年暂住在苦竹寺的施主,当时还带她们看过画。 “云生,别玩儿了。”薛婵从后头走来,神情无奈。 见着她,慧能这才从竹丛后头出来,有些埋怨地合十。 “原来是施主啊。” 薛婵点点头,笑道:“听闻你那位虚隐师叔云游回来了,特地来宝寺来请教,不知如今可否方便引荐?” 慧能皱眉,怎么都来找师叔? “师叔此时没空呢,施主还是改日再来吧。”慧能想了想,如此道。 薛婵轻抿唇,思索片刻后又笑道:“既如此,我明日再来拜问。” 她向他一礼,又跟着僧人往禅院去。 慧能见她身后跟着好些人,带着行李,约莫着是住下了。 请教的事等明日再说,他还要先去回话呢。 慧能搅着手又走了。 他越过一道门,往左便是薛婵所住的静心院。院内正在收拾安整,薛婵见此刻午后静籁,便穿过小门往后头去纳凉散步。 她摇着团扇慢慢走,过了一条狭窄的小径,转过一丛修竹,见有人坐在凉亭里头出神。 薛婵走近了一瞧,开口道:“方姑娘。” 方有希一抬头就看见她走了上来,起身笑道:“倒是巧呢。” 只一瞬,她走近打量薛婵,皱眉忧心道:“听闻你大病了一场,怎么离京来这深山古寺?”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事,休养了近一个月,如今已然大好。”薛婵挨着她坐下,笑吟吟问道,“我为学画而来,你呢?” 方有希一时没回她,不多时又笑道:“听闻苦竹寺的佛洞灵验,我来诚心拜佛。” 薛婵知她另有缘由,也没说什么。 “方姑娘来多久了?” “我昨日才来,明日就走了。” 薛婵摇扇子的手一顿:“怎么不多待两天?” 方有希有些怅然,微微红了眼:“其实我本不该来的,是我太过贪求了......” 薛婵和她坐在一处,看那石壁上的一棵榴树,轻轻给她打扇,笑道:“你明日要走,今晚不如与我同住,我们在一处纳凉说话也好呀?” 她难得主动邀请,方有希也不禁笑起来。 “好啊” 两人一起回静心院,待吃饭后已至晚间。 薛婵轻悄悄进屋,方有希正在开着的支窗下头写稿。 见她写得认真,薛婵也没出声惊扰,只是把步子放轻了些,坐在身侧。 方有希埋头写写画画,还要一边算。 夏风吹进来,吹落了一旁的纸页。 薛婵帮忙去拣,拿起来一瞧,那两叠手稿竟都是数算,其中一张草草写了《辨疑》两个字。 方有希搁下笔,笑道:“啊,真是让你见笑了。” 薛婵把手稿还给她,坐下来笑道:“从前不知,你还精通这些。” “我父亲酷爱天文算数,我也是跟他学的。”方有希细心把手稿都整理好,摞在一旁。 “不写了吗?”薛婵问她。 “今日也写的差不多了。” 薛婵用团扇指着那《辨疑》:“我虽并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你这书叫做《辨疑》,辨的是什么?” 方有希交手撑在小几上,透过支窗看繁星。 “当然是前人书中不尽不实之处,辩谬论,错论。” 薛婵起了兴趣,又问她:“辩后如何?” 方有希笑得温柔,眸光熠熠:“自是辩旧论,立新论。其实我也只是在尝试,尚在家中的时候也问过我父亲,他说让我想做就做。不为结果,只求去伪存真。” 薛婵倒是头一次认识到她这一面,便继续问道。 “那若是后人对你也来个‘辩疑’呢?” 她却洒脱一笑,“那就辩呗,我求知不得。若是能辩我之论,又立新论,也正是我之今日所求结果。” 许是竹山空寂,薛婵一问,倒让她有些忍不住大论。 “古有百家争鸣,今有我辩疑。人总是要跨出去,才知道水深水浅。辩疑辩疑,先有疑才能辩。无疑我辩什么,可只要有人,就会有疑,只要有疑就会有辩。而有疑不辩,便如行在迷雾中,看不清前路。” 薛婵以团扇支着下巴,笑吟吟听她说。 说着说着,方有希也不大好意思。侧身坐下来,浅浅红了脸。 “让你见笑了。” 薛婵却打趣她:“你与我师兄也曾说过这些话吗?” 她微微一愣,继而道:“其实,我还在家时,也常与他说这些的。因着他家有许多藏书,总会托他借我看......” 原是这样,怪道呢。 薛婵笑而未语,只和她一同坐在窗下看星子。 方有希道:“薛姑娘,你爹娘对你好吗?” 薛婵:“自我记事起,家里也算不上富贵,也算快乐。后来姑姑进了宫,我娘离世之后,就剩我和我爹,他倒是很照顾我,饮食起居,教学读书,也很上心。就是有时候啰里啰唆的,常爱念叨,也会让人受不了。我娘不在,如今他上了年纪,腿脚又不好,一个人守着我。只要我已露出不愉快,他就会很失落,我也不忍再说什么。” “真好。”方有希撑着脸,慢慢搅着梅子汤,“一听,只知道你爹娘对你很好,我什么都没有......” 薛婵歪着头:“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听说方大人很好。他亲自教导你,你也有那样多的姐姐妹妹,诸多的朋友,青梅竹马,又有喜欢的事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第96章 第二日早,她送方有希离开苦竹寺,出了静心院过长廊,尽头站着个青灰衣的僧人。 方有希慢了步子,那僧人一礼道:“请” 两人也没有走远,站在莲池旁说话,她先开口:“我不会再来了。” 虚隐道:“你放下了吗?“ 方有希:“算吧,从前一直很执着,执着为什么你们要把我带来世间,却又不管不顾的丢给旁人。我觉得我的出生,是承载着怨恨。” 虚隐静静看听着,没有说什么,她却笑了笑。 “不过如今想开了,与其执着那些,不如向前看。” 方有希对他道:“谢谢您,有缘再会。” 她向他郑重一礼,走上长廊。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虚隐忽地开口,站在莲池旁,微微笑着,“我曾无比怨恨她,却在你诞下的那一刻,生出些希冀来。如今看到你,只觉当初把你托付给方颌,是我和她做过唯一对的事情吧。” 方有希轻轻吐出一口气,颔首离去。 一桩事了,虚隐看着盛光下微微颤动的红莲,笑了笑。 “该去了另一桩事了。” 他绕上廊,碰见了坐在廊下的薛婵。 她一下子站起来,恭敬一礼:“虚隐师父,我是来向您学画的。” 第71章 虚隐抬头看了眼薛婵,轻轻摇头,叹气声落下来。 “姑娘” 云生一开口提醒,薛婵这才猛然回神。 因着她有些恍惚,墨水从笔尖落下,晕了一片。 “我......” 虚隐却起身一礼,道:“施主,今日就到此吧。” 薛婵连忙道:“我身体尚好,不觉疲累。” “贫僧知施主精力上可。”他微微笑着,目光落在薛婵身后,“只是我想,你还是暂且停歇吧。” 她问他:“我抄了八日经,也静坐了八日,何时能学画呢?” 虚隐微微含笑,目光先是落在檐下小石缸里的红鱼,又上移了些,停留在薛婵身后的那面墙上。 他什么也没说,飘然离去。 薛婵回头。 身后只有一个硕大的“静”字。 说起来到苦竹寺将近十日了,每日所做最多不过是抄经,静坐,禅思,亦或者看虚隐扫地,沿着山后的石阶上上下下走,甚至还下山布过几次施。 虚隐既不开口应她学画之时,所做之事也与之并不多大关系。 她缓缓闭眼,吐出一口气,顿时生出些羞赫来。 是她心不静。 薛婵带着云生她们回了静心院,一开始倒是很认真练笔,过了一阵就觉得外面的蝉鸣声吵。 “吵死了,哪来那么多蝉!” 她“啪”地将笔搁着,坐在窗下用剪子咔嚓咔嚓剪花。 屋内的几人相视一眼,笑了笑:“想来是天热,姑娘觉得燥。只是这苦竹寺的蝉原本就生在这儿。” 薛婵低低嘟囔:“是,我小气。” 她难得抱怨了两句,干脆转回去,一手托脸一手拿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画着。 蝉鸣乱,织娘鸣,薛婵在这声音中失神。 书灯的光亮渐渐低弱。 薛婵又回神,低头一看,那纸上墨波横翻,卧着一只小舟。 “不早了,姑娘睡吧,明日再继续。” 她搁笔,收纸,在几人的催促下上榻睡去。 睡了一阵,翻了个身,薛婵就半抱着枕看那窗子。 廊庑下头有丛及檐翠竹,随风婆娑,摇落一窗青影。而今日天气好,所以外头有一弯月亮。 薛婵望着映在窗上的竹枝和月亮,看得久了便觉得困倦,阖眼睡去。 那竹枝间的月亮,从一弯尖尖细细的瓣儿在疏淡的竹影里,一点点地丰盈起来,变成了白玉银盘。 枝头又跳上了只不知从哪来的小虫。 它站在脆弱摇晃的竹叶子上,张开鳌钳,咬下了那玉盘的小半边,本圆满的月亮变得缺了一角。 小虫将这十几日的时光尽数吃拆入腹后,就从竹叶跳入那浓黑中。 日月刹那间转换。 “别走......” 江藉伸手试图推开抱着他的江策,试了半天未果。 “他这两天一直都这样?” 又玉端着药碗,重重点了两下头。 “......” 江策仍旧在养伤,大半的时间里都昏昏沉沉的,严重的时候还会神志不清。 譬如此时,抱着江籍不肯撒手。 又玉问他:“事情有眉目了吗?” 江籍叹了口气,和他道:“其实佛寺道观暗中做娼道生意,并不算什么太稀奇的事情,该抓的都抓了,查来查去的,似乎并没有太特别的地方。” 又玉皱眉,问道:“当真?” 江籍一时也没应,低着头若有所思。 江策动了两下,略略松开了些攥着的衣袖。江籍赶紧抽出袖,三步并作两步地逃离。 “你好好照顾他,我先走了!” 又玉转了个身,人就没影了。不过江策倒是又醒了,他伸手摸在他额头上。 “唉......怎么又烧起来了?” “哎哟,哎哟。”江策动弹了一下,瞬间拉扯到伤口,连连哀嚎起来。 又玉难得细心缓慢问他:“你这又睡了两天,要吃点什么吗?” 江策趴在枕头上,连头都不敢抬:“吃什么都无所谓,只是我出了一身的汗,难受死了,想洗澡。” “太医说了,你伤还没好,暂时不能碰水。” 又玉直接一句话给他堵回去,江策不醒还好,醒了就开始哼哼唧唧。 “我要洗澡,我难受......” 这碎碎的声音比外头的蝉还烦,又玉克制自己的脾气,出去打盆水进来,给他擦洗。 “轻点,轻点,疼疼疼。” 又玉把巾子丢进水盆:“再喊自己擦!” 江策指着他,痛心疾首:“我是个病人,你能不能对病人有点耐心?你这样是讨不到娘子的!” 又玉懒得听他说废话,端起盆就出门而去,江策看着他头也不回离开,愤愤捶了两下床沿。 一动,就拉扯到了伤口,于是又开始“哎哟哎哟”嚎。 又玉端着饭菜进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安静些? 江策忍不住道:“疼啊!你挨几刀试试?” 不过擦洗了,换了衣服,倒是觉得清清爽爽,也有了些胃口。 江策没法动弹,所以基本上都是又玉喂他的。 “你去帮我打听没有,她好些没?” 又玉木着脸,一勺勺递进他嘴里,声音也平平的。 “她离京了。” “什么?”江策一下子挺起来,牵扯到伤口,直疼得趴下去倒喘气。 他龇牙咧嘴地缓了半天才缓过来:“离京?去哪?干什么?” 又玉又直接一勺粥塞他嘴里。 “安平,苦竹寺,学画。” “什么?” 又玉慢慢搅着碗里的羹,喂到他嘴边,江策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吃了。 “这是婶娘做的。” 他如此幽幽道,等勺子再伸出去,江策就乖乖吃下。 见江策重伤也不安分,又玉道:“你放心,薛姑娘倒是挺警觉的,临走时雇了挺多人一路护送。我已经让咱们的人随行而去了。” 听了这话,江策才舒了口气。 上完药,吃了饭,没什么事情做。 江策试了几次,实在是太疼了,干脆放弃挣扎,又趴回床昏昏欲睡。 外头夏蝉长鸣,隔着支窗还能见又玉带着人在捉蝉。 江策的眼睛一睁一垂。 那些烦人乱叫的蝉似乎乖巧了一些,安静了一些。 一旦安静下来,江策的思绪就开始如丝如麻地缠在一处,又想起薛婵吐血的情形来。 如今过六月中了,距离上次之事尚且不过一个月半。 他尚且还没缓过劲,可薛婵就动身离京了。 炎炎盛夏,长途跋涉,只为讨教学画。 终究是他不能及了...... “咳咳咳咳” 江策猛地咳嗽了几声,一边掀开幔帐一边撑坐起来。背上的伤因这动作而被撕扯,疼得一张张略苍白的脸更加扭曲,只能慢慢吸气慢慢挪下床。 刚回来的几天连着烧,烧退了后也只能在床榻上昏睡,睡到天黑醒,醒了又睡。 他其实已经可以走动了,只是没法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可伤口容易被牵动。 江策半坐在床边,喘了两口气才抬头看了看四周。 屋子里根本没有人,又玉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撑着床沿一点点站起来,又一点点挪着步子到桌边倒茶水,喉咙干涩得厉害跟要烧起来一样。 直到冒了烟的嗓子被这一壶水抚平,他才觉得舒服了挺多。 夏风卷入窗,吹动珠帘相撞。 香炉里燃着香,花几上的瓷瓶里插着两枝新开的榴花。 第97章 江策透过绰绰纱影,看到了床边高几上的画。 是那幅《枇杷山鸟图》。 他几乎是不敢相信,反反复复抬头低头。起身,撩开珠帘,走到高几下,试探着去摸那幅画。 “所以,这是......” 是梦,是有她的梦。 江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顾不上背后的伤,也不在乎牵扯撕拉的疼,转身往外奔。 他冲出门,站在石阶上,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依旧是那副模样,喜团的玩具架,养着红鱼的白灰石缸。西墙根儿春天洒下的花籽,谢了几次,此时又开了一大片。 此时傍晚,昏黄深深浓浓,一墙黛瓦隐蓝,芭蕉浓绿掩映蔷薇。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秋千架,有人坐在秋千上,低头静静穿花。 秋千轻轻晃,她的裙摆也轻轻扬。 这是梦吧,也只会是梦了。 江策走到过去,秋千上的人回头,向他笑道:“坐啊,一起打秋千。” 他挨着坐下来。 她问他:“你还疼吗?” 江策道:“嗯,很疼。” 她穿好了花,递给他:“帮我簪花吧。” 江策接过,将花簪在她的发间,随后顺着下滑,握着她的手腕抬起来,展开她的手指,露出掌心来。 那手心赫然两条疤,格外触目惊心。 江策垂下头,肩膀轻颤,不多时就有两颗水珠掉在那有疤的手心。 薛婵伸手抚上他的脸,柔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面颊下是她的手心,柔软而温暖,于是他顺势歪着头蹭了蹭。 他笑了笑,笑着笑着肩膀颤抖起来,双目含泪,鼻头眼角尽红,泪水随着低柔的声音一起落下。 “薛婵,对不起啊。” 他一遍遍道歉,眼泪也不停往脸颊下淌。他埋在她的肩颈窝,眼泪滚烫一片,落在了薛婵的肩上,湿了一片丝罗衫子。 “对不起” “对不起” 江策觉得自己就像是盆宝石花,可偏偏缺失了那最重要的珠玉,徒留空荡的金线边。此时找回了那珍贵的宝石,现在被填补,所以完整。 薛婵抬手,回拥着他的腰,任由他在缩在自己怀里哭成一团。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柔声安慰。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耳畔传来江策抽噎闷闷的声音。 “真的吗?” 她笑了笑,声音柔而轻:“是啊,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给我多墨几次墨,多买几次石料,给我多扎两个风筝。等到春天的时候,和我一起去踏青,去放风筝。” “好“ 薛婵靠在他的肩上,整个人依偎了进去。 温软的,像是喜团肚皮上的那一圈毛。江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 那是一张莹润微粉,带着柔和笑意的脸。并不是苍白的、溅血的、毫无生气的脸。 他垂着眼,声音依旧哽咽。 “你会……喜欢我吗?” 薛婵伸手勾起了他的棱角分明的下巴,可他眼角垂着眼不敢抬起来。 她轻声哄诱:“看着我。” 他抬起眼,长长的羽睫轻颤,漆黑的眼珠如水里捞出来般湿漉漉,桃瓣似的唇抿着,显得有几分可怜。他将自己的脸又主动凑近了些,期盼着、渴望着、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嵌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轻轻笑了一声,柔软又渴望已久的唇落在他的眉眼、鼻梁。 轻柔的,带着茉莉花的香。 “我只喜欢你。” 他陡然转醒,可是孤身一人。 于是他立刻起身,推门而去。 这天地有珠玉便有顽石,有江河就有水洼,世间万物皆如此罢了。 他也不过是俗世俗人,万物之一,逃不过此理,又不独他一人。 既如此…… 那就做顽石,以托珠玉之辉。 那就做水洼,以入江河之怀。 第72章 江策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漪漪绿竹,其中掩映古刹一角。 从山下到山上自有一沿石阶相连,古旧的石阶从他脚下累着一块块砖石蜿蜒而上,直到淹没在浓绿之中。 往上走就是苦竹寺了。 可是他却迟迟未曾动脚,只是站在石阶前伫立了许久。 直到脚下的光影从明亮转为昏黄,绿眉咬了两口竹叶又转过头轻轻蹭他。 他骑着马日夜兼程跑了两天,临了到了这里,却依旧不敢上前。明明薛婵就在这古刹之中,明明只要走上去就能见到她。 可是他犹豫,不知该如何面对薛婵。 薛婵未必想见他。 江策低头自嘲一笑:“罢了,我这又是做什么呢?” 他摸了摸正在欢快吃草的绿眉,拉动缰绳扯着它向下走:“走吧绿眉,咱们回家了。” 江策呼出一口气,抿唇横心干脆跳下石阶,落地往前走,可是却动弹不得。 回头一看,绿眉还站在石阶旁未曾下来。编了辫子的尾巴扫啊扫,嘴里还嚼着一把油绿鲜嫩的草。 许是它站得高,此时正一边嚼一边看江策。 江策叹了口气,扯了扯缰绳:“走吧,咱们回家去吧。” 可是绿眉还是不动,纵使江策怎么哄怎么劝都不动,到了后头不禁低声咕哝了两句。 “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这么不听话。” 绿眉终于动了动蹄子,迈下来走到江策身前,喷了他一脸草气。随即又用力拱了拱他的腰,直接将他推进了草堆里。 江策:“.......” 他站起来一边拍掉身上的草屑,一边叉腰抱怨:“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马?说你两句怎么了,我每日养着你还说不得了是吧。” 绿眉充耳未闻,低头吃草。 江策哼了一声,扯下一把草在它面前晃:“这草有什么好啊,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你怎么还这么小气?” 绿眉微微动脸,好像在看他,吃得更欢了。 “你傲了,绿眉,你傲了。” “你一定是回京之后和别的马学坏了,绿眉啊绿眉,你怎么能学得如此浮华之气呢?” 江策一下子跳起来,作痛心疾首样控诉。 才说完又忽然想起来,他骑着绿眉跑了两天,没怎么停下来喝过水吃过草来着。 绿眉看着他,哼哼了两声。 他咳了咳:“那你吃吧,我先下去了。” 绿眉咬着他的衣领转了转,将他轻轻提溜了一下,又提溜回了石阶上。 他回头看向绿眉,轻轻摸了摸它:“绿眉,她会愿意见我吗?” 绿眉没有说话,江策又自顾自说道:“不过,咱们都跑了两天,就算不说话,远远看她一眼就好。” 江策摸了摸它,走到后头散开辫子,用手梳了梳打结的毛给绿眉重新编上。 “这离上头也不远,你就在这儿自己玩儿吧,我看完了就下来接你。” 他又拉起绿眉的耳朵:“你和我一样聪明,见到陌生人就躲起来,实在不行就跑知道吧。” 绿眉蹭蹭他的手心,用脑袋拱了拱。 江策忽地生出一股不舍来,叹了口气道:“绿眉,要不你还是和我一起上去吧,你万一被人拐了怎么办?” 绿眉不语,绿眉转身,绿眉低头,绿眉吃草。 江策:“.....” “好歹我也是你的主人,就算不看这个,咱们也有多年的情分了,你怎么能如此无情?” 绿眉不语,绿眉吃草。 江策狠狠拍了一下它的马臀:“你太野了!” 绿眉扬蹄,江策早就跳了八丈远,踩着最后一缕余晖上山。 天大暗,夜幕浓。 慧能提着扫帚扫去大殿前的落花,一边扫一边叹气。 “好好的,你叹什么气?” 他循声回头,见到是虚隐则又叹了口气,示意大殿。 “师叔,这位施主真奇怪。” 虚隐抬眼看去,大殿的壁画前跪坐着个罗袍竹簪的郎君。 他跪坐挺拔,抬头望壁画,许久未曾挪动,像是石化了一般。 慧能扫去虚隐脚下的落花道:“这位施主来,什么话都没说就添了香油钱,拜了佛,既不走动,也无所求。只是取了两本佛经,坐在那里就再也未曾动过。看他坐了许久,我便我问他可是所求未应?他笑了笑说并无所求,然后就继续坐着,坐到了现在。” 他又叹了一大口气,问虚隐:“师叔,来咱们寺里的施主求财求姻缘,怎么会有人无所求呢?” 虚隐微微一笑,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许是佛祖,也有无可奈何,有求无应之处吧。” 慧能不解:“可是若无所求,为何要来佛寺?既知无应,为何不走?” 虚隐看着壁画前的人,低声道:“师叔也不知道。” 起了阵风,又卷落了一地的落花。 第98章 慧能望着头顶上的花树欲哭无泪:“我才刚扫干净的,我还想吃饭呢。” 虚隐笑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扫帚:“不用扫了,去吃饭吧。” 慧能犹豫:“可是,师兄说我早课打瞌睡,不扫完这落花不能吃饭,而且这个时候早就过了饭点。” 他说着说着,一张脸皱了起来,委屈巴巴。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何必扫净。”虚隐推了把他,“你师兄给你留着饭呢,快去吃吧,再晚可就真的没有了。” 慧能顿时拔腿就跑,跑过长廊又跑了回来,从柱子后探出脑袋问道:“师叔,佛祖真的不会怪罪吗?” 虚隐笑道:“神佛有心,自不忍见你挨饿,心净就好。” 这回慧能是真跑了。 虚隐放下扫帚,抬起头,又落了一阵花。 花瓣飘飘洒洒,随风入殿,一瓣落入佛像手心,一瓣飘至小郎身前。 江策捡起那瓣落花低头看。 “施主在这跪坐许久了。” 他微微侧脸,淡笑道:“怎么,我是不能坐这儿?还是你家佛祖对此不满?” 虚隐笑了笑:“天晚夜凉,施主若是病了,佛祖不忍。” 江策只是笑笑,并未作答。 “我心有所求,不知向何而去。”说着,江策又自嘲般笑了笑:“问了你家佛祖,他却什么都没说,我又不甘心回去。” 却也,不敢行。 “世间所求佛祖的人太多了,不如再问第二次吧?” 他回头,虚隐手里拿着签筒走到他身边,笑道:“来往的香客们都说我们苦竹寺签文最灵,施主不妨试上一试?” 江策站起来,勾唇笑道:“若是不灵呢?和尚,你又当如何?” 虚隐挑眉一笑:“那就,再求第三次吧。” 江策抱臂走到他面前,声音悠悠道:“你们这些和尚道士,最会这些了。” 他伸手要抽签,虚隐却将签筒往回收。 江策戏谑:“怎么,是怕不灵,我就拆了这苦竹寺吗?” 虚隐摇摇头笑道:“施主,还未告诉贫僧所求何事呢。世间所求之人太多多,所念之事也太多,就算佛祖听到,也不知应哪一桩。” 江策看向那佛像,闭了闭眼。 “姻缘” 虚隐将签筒递到江策面前:“请抽支签吧。” 江策伸手抽签,刚碰到签筒就又蜷缩起手指,未有动作。 虚隐依旧含笑,举着签筒等他抽。即使江策抽了两次出来,都还未离筒就又放回去,他也未说一字。 两人就在这大殿中,佛像前,反反复复抽着签。 或许江策自己也觉得自己太纠结,连抽个签都犹犹豫豫不能决断。 他问虚隐:“你也觉得我太犹豫了,太胆怯了是吗?即使是一支签,我也不能接受不好的。” 虚隐道:“心有念,有求,便有忧,有惧,世人皆如此罢了。” 江策问:“那你呢,和尚,你是空门中人,也会有吗?” 虚隐却道:“贫僧虽入空门,心在红尘,故而至今尘缘未断。” 江策看了眼佛像道:“你不厚道啊,自己的弟子日日在身前,却也不懂得多发发慈悲。”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些神仙大多都一样,说着慈悲怜悯,却也实在无情。” 虚隐被他这话逗笑,他道:“施主倒是参悟了大道无情之理。” 江策最终还是抽了签,那支签在他手里却未曾翻过。他深吸了一口气,翻了过来。 第三十二签。 虚隐看着前文,笑了笑。 “可惜了,是下签。” 殿内安静,烛火长明。 江策抬起眼,看着虚隐,目光幽幽。 “可解?” “可解。” “何解?” 虚隐从他身边走开,将签筒放回原处。他侧身,浅浅一笑。 “施主心中,不是早有解法了吗?又何必来问我呢?” 江策看着他:“我......不明白。” 虚隐笑了笑:“如果施主真的不明白,就不会来这苦竹寺了。施主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敢。” 不敢。 江策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着。 虚隐走出大殿,身后响起江策固执的追问声。 “和尚,何解?” 虚隐未曾停步,也未曾作答。 江策追出大殿:“和尚,信不信我拆了你这寺庙。” 见虚隐停了步子,江策又问了一遍,“何解?” 虚隐轻轻叹气,依旧向前走去。 江策又坐回壁画前,过了一阵,他起身向外而行。穿过长廊与一道道院墙,向那竹影深处去。 竹枝摇曳摩挲,落了一片幽幽的影,下一刻那影子又被盏灯照得淡了几分。 初桃将灯盏放在薛婵桌前,她小声提醒:“姑娘,夜已深,再看这些书画怕伤了眼睛。何况才大病初愈,大夫说了要静养少劳心的。” 薛婵继续勾了两笔:“没事,也快完了。” 初桃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她身边替她轻轻打扇。 薛婵抬起头来问问她:“云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初桃道:“晚上我给她煎了药喝了,如今好些,正睡着呢。” “能安睡,说明没那么难受了。” 薛婵点点头,“你去照顾她吧,我这还有其他人呢,不妨事的。” 初桃:“那怎么能行呢?” 薛婵笑道:“反正也到现在这个时辰了,过会儿饮了药我也睡了,本来就没什么事。有她们守着,没事的。” 初桃放下扇子,叹了口气。 她也确实担心云生,想回去照顾她来着的。 薛婵见她犹豫不决,便笑着催促道:“去吧” 初桃起身,唤了其他人进来。正巧有侍女端了药来,初桃接过后走到薛婵身边。 “她们已经铺好床,姑娘喝了药再回去好睡些。” 薛婵接过,一饮而尽:“也罢,你们将这画室收拾之后,也都各自睡去吧。” 几人点点头,初桃并着两三人提灯引薛婵回去。 待扶着薛婵上榻,初桃道:“留着莹月守夜,其他人都在姑娘隔壁两间。姑娘若有事,让她来叫我。” 薛婵嗯了一声,闭上眼。 初桃和莹月取下幔帐,在床侧的左花几上留了一盏灯便出去照顾云生。 莹月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看着薛婵逐渐松缓下来,这才放下幔帐就着窗下的长榻而睡。 才睡了一会儿,听得窗外有声,随即门被吹开。 薛婵坐起来:“怎么回事?” 莹月道:“许是门没关紧,我去看看,姑娘睡吧。” 说罢,她就出去了。 薛婵又躺回去,闭上眼准备安睡。只是刚才即将睡着被惊醒,一下子也难以入眠。 她干脆睁眼,想着那这几日虚隐指点她的话,可想了许久,莹月都没回来。 她坐起身,唤了两句:“莹月?” 没有人回答。 薛婵骤然清醒,掀开帐子。屋内安静,只有一阵阵的风吹竹枝声。 香炉里静静燃着清淡的香,花几上的油灯在床榻边映着一小寸亮光,再往前便是沉沉的夜色。 很安静。 可是太安静了。 薛婵一下子弹坐起来,下床穿鞋,又将架子上的外衫穿上。 她取过花几上的油灯,一点点往外走。油灯在她手中随着她的走动,那一团亮光也仅仅照着脚下的几步。 “莹月?” 薛婵走到了门边,门开着,可是莹月却不知在何处。 她想要去找其他人,刚准备跨门又犹豫了一下。 门外的夜色更加浓稠,也更安静,只有两盏灯笼散着暗淡有限的光。 薛婵将心一定,按着印象里寻绣篮的位置,摸了把小剪子在手里出门。 她就着手里的油灯在廊上走,左侧是一丛绿竹,穿过便是云生她们的屋子。 那从绿竹生得茂,此时在夜里却暗的很,光亮一点点散过去,还未穿透就被融尽了。 起风了,竹枝摇曳婆娑,灯烛芯火一时飘摇,忽暗忽亮。 薛婵忙停下来伸手围住那一圈亮光,不一会儿风散竹歇,才又稳稳地亮着那一豆光。 脚步声从竹从后响起。 薛婵握紧了灯和剪子,一点一点往后退。 微光里慢慢显一截长长的影子,随后是半截衣袖。 第73章 夜深,无星,无月,暗色浓稠。 她握着一盏孤灯,从黑暗中走来。 江策的心控制不住地疯狂跳起来,可是脚步却十分稳,十分慢。 漆黑的影子一点,一点,又一点地流动,直到将薛婵尽数笼着。 直到他一点点侵入方寸亮光,直到薛婵的眼中映出长眉修目。 她的心忽然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地,在胸腔里和缓而有规律地跳动。 第99章 江策站在她面前,薛婵站在灯下,净面素鬟,只有面庞的边缘泛着微微的光,昏黄而朦胧。 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当他走近,走到她的面前,她的心跳又忽地快了几分。他一靠近,她退后了两步。 于是,薛婵忍了忍几乎在发颤的身体,先开了口:“你把我的丫头们都弄哪去了?” 江策道:“她们,都好好睡着。” 他说着,又走近了一些。 太近了,近到江策能看见她的瞳孔成了透而清的琥珀色。近到薛婵能听见他极力克制下,缓慢的呼吸声。 她握紧了手里的那盏灯,抿了抿唇,有些生气。 “不知二公子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你想听真话吗?” 薛婵抬眼,江策已经弯腰俯身下,火光飘动起来,映得两人的脸暗暗亮亮。 她没有说话,微微垂着的眼沉默异常。 江策垂眼看着她,自问自答。 “我很想你,所以来见你。” 薛婵微微别过脸,声音很轻很轻。 “若是想见,白日来就是,何必如此。” “薛婵,你不明白。” 江策似乎微微地笑了起来,眼睛里盛满了她的身影。 “我内心灼热,煎熬如煮,纷纷其扰。你我之间,我犹豫了太久,已经错过了太多,而现在的我并不想等。” 薛婵垂眼:“天色渐晚,恐有雨落,回去吧。若是想,明日再来就是。” “我不要-----”江策果断拒绝,又旋即软和了声音,变得又低又委屈,“我连日连夜骑了两天的马,如今马儿累了,跑不动,我也回不去。” 这种近似无赖的理由从他嘴里说出来,夹杂了些难以捕捉的笑意。 薛婵皱眉,忍不住抬起脸看他。江策正低眉垂眼看着自己,唇角微微勾起。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向着自己又走近了两分,薛婵却有了几丝少见的局促。 油灯在举得久了手有些发酸,她退了两步,灯盏便在手中晃了一下。 江策伸手握住了灯身,从她手里接过了灯。两人的手在灯身上相触,他恰似柳枝拂水般自然,薛婵却垂手蜷起了手心。 借着接灯的动作,江策又不知何时更近了一些。 “薛婵,要下雨了,你不能赶我走。淋了雨是会生病的,生病很难受的,你不能对我这样无情。” 生病,她都不知因他生了多少次的病,罪魁祸首竟还有脸说这些。 她冷冷瞪了他一眼。 见她蓦然冷淡了一些,江策暗声道:“我伤还没好呢,现在疼得要命。” 江策说话时的气息拂着薛婵的发鬓,耳畔处激起一阵酥痒之意。她下意识躲开,手里的剪子一时没抓稳往下掉。 江策伸手去接,剪尖落在他手心,薛婵听见了一声“嘶”。 她忙抓着他的手要映灯看,江策手里的灯却忽地灭了,浓重的夜色顿时将两人裹在了一起。 即使头顶有两盏灯笼,可是对于薛婵来说几乎于无。 她完全看不见,只能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到了江策的手臂。 “你还好吗?” “只是扎了一下而已。” 她松开握着江策手臂的手,才要收回手,江策却覆上了自己的手腕。 薛婵感受到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先是收紧,随后又松开,最后移到了衣袖上。 “我送你回去吧。” 薛婵没有拒绝,因为她真的看不见路,只能由着江策牵着她往回走。 “门槛,迈脚。” 薛婵却没有动,她道:“你不是伤了吗?进屋上药包扎一下吧。” 可是江策却道:“这是你的卧房,我能不能进。” 黑暗里响起薛婵的一声不明的笑:“你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还在乎这些吗?” 江策轻轻道:“薛婵,这是两回事。” 薛婵似乎是叹了口气:“往前走两间是画室,去那吧。” 江策又牵着她的衣袖慢慢往前走,夏日的衫子太轻薄,即使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衫,他手心灼热的温度还是传到了腕上的肌肤。 而他隔着这几层夏衫,也感受到了薛婵跳动的脉搏。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了他心头。 薛婵觉得江策好像莫名愉快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听到了声如风般的笑。 这时两人都庆幸起夜太暗,谁也看不清谁,可是挨得太近,却又无处不在。 他牵着她,她未曾躲避。 “我若是不出来,你打算在外头站一夜?” “不知道,也许站站也就走了吧。” 两人说话间到了画室,江策小心引着薛婵跨入门。她循着记忆摸到了右侧的书案,向江策道:“你就坐这吧。” 薛婵抽开被他握着的手腕,摸索着向屋内走去。 江策的手骤然一松,心里也骤然一空。 “你去哪?” “找引火的东西,点灯。” 江策道:“不必点灯” 薛婵没有回应,只是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又走了回来。 “不点灯怎么看得见?” 她摸着桌上的灯盏,取到身前,引火点灯。 灯盏轻轻“啪”地亮起来,照亮了书案前的这一小块的地方。薛婵慢慢抬起头,想要再点一盏。 “别点!” 火刚凑过去,那灯才亮起来,她身一转,眼前一片昏暗。 江策手臂的伤口有些撕裂,此时正向外冒血。 薛婵忽地凑到身前点了两盏灯来,他也只能捂住她的眼睛顺势拧过她的身子,让其背向而坐。 两人就那样坐着,她的半边肩背靠着他的胸膛,隔着几层夏衫相互传递、交融体温。 许是要下雨了,闷热得要命,逼仄而燥热。 江策的手心被她的眼睫扫啊扫,奇痒无比,那痒意从手心沿着经脉一路四散而去。 屋内一时尴尬起来。 江策仰起头,吐出几口气道:“不是都说了,不必点灯吗?” 薛婵的肩背感受到他胸膛突然急促起伏,低声道:“不点灯怎么看得见?” “若是点灯,你该害怕了。” “哪里就那般怯弱。” 薛婵听见身后的江策轻叹了一声,低低道:“可是我害怕。” 那日吐血的场景每每浮现在眼前,都是那般触目惊心,每回想一次,他就后怕一次。 现在薛婵坐在他身前,两人似有似无地靠着,直接的触碰证明她还在,还好好的。 江策不由得松了口气。 薛婵伸手拉下江策捂着她眼睛的手,依旧背着他道:“画室里有屏风,我到屏风后去。” 说着,她站起来,迅速拿着盏灯往外走。 不一会儿取了药箱来,飞速放在书案前就避到屏风后头了。 薛婵点上了矮榻旁的一盏落地高灯,就此坐下。 此时天阴待雨,昏暗得厉害,点了几盏灯也只是如在墨水中滴了三两团浓黄,堪堪朦胧微亮。 她静静坐着,听着屏风后缓缓传来衣衫滑落的声音,江策疼得倒吸气的声音。 “你的伤,很重吗?这么多天了还没好。” 江策系上衣带,看了眼解下的外袍背处那一大片血迹。 “不是很严重,原本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骑马奔波了两天又崩了些而已。如今重新包扎,养两天就行。” 檐下铜铃晃动出清脆的音,窗外起了很大的风,带着拔山催峰的气势,竹林门窗都呼啦啦作响,原本还有的蝉鸣这会儿全都噤声了。 先是一道白蛇状闪了一下,随即屋内照得大亮,惨白惨白。雷声接踵而至,翻涌着,像是要落下来。 闷雷震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压低、迫近,混着一阵接一阵的青白闪光,屋内亮一阵暗一阵,只有身边的灯盏静静散着黄而暖的光。 江策出声:“我还在的。” 薛婵轻轻“嗯”了一声。 几声急促的雷音之后,雨点随之而至。先是有稀稀疏疏雨点打在瓦上,像有人慌乱中撒了一斛珠。珠声密集起来,大雨倾盆而至。 这场雨终于落了下来,紧张潮闷之气一下子散尽了。 风霎霎,雨潇潇,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只剩这一场严夏而至的骤雨。 薛婵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忽地开口。 “二公子,这可是我第二次在苦竹寺遇见你了。” 江策被她骤然出声的话愣了一下,他知道两人总有一天是要说开的,却也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你......知道?” “我知道啊。” “什么时候?” “从始至终,入京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 江策问她:“既然如此,当初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回避不肯承认?” 薛婵笑了笑,反问他:“那个时候我和你很熟吗?我为什么要承认,再说了,我那时可还很生气呢。” 第100章 “生气......你那个时候就那么不待见我?” “是啊,我知道你一直对我见死不救还反手算计的事情还耿耿于怀,觉得我冷心薄情。可是二公子,我初入京便被人挟持。那样骇人,你还威胁我,我既然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替你承担责任?如果那日出现的不是你呢?是真正的狠徒呢,我该如何?我还能坐在这里同你忆往昔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还有些许淡淡的笑意。 “我不承认,一是嫌麻烦,你我不相熟,我既不想窥探他人的秘密,也不想承担保守秘密的责任。二是生气,那事之后,我还病了好一阵,一见到你我就想起那晚的惊心动魄和我喝下的许多苦药。三是你反复试探挑衅,我实在是觉得不爽,故而不待见。你越试探,我就越不想承认。” 事情太久,两人逐渐熟悉,热络,江策早就忘了这事,也早就不纠结了。 薛婵说起来,他才想起来去年她因着他,大病了一场。 她道:“我知道,你因我不救你而耿耿于怀。如果真的对你造成了困扰,那我向你道歉。” “这件事,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江策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薛婵,此事是我的过错。言语弥补尚且不足,昔日错,往日恩,必当报答。” 薛婵轻声:“那就以待来日吧。” 他错愕,端午他那般缠着薛婵,她连听他道歉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此事却如此直接应下。 片刻后,江策又开了口:“薛婵,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告诉我,我就变成什么样的人。” 薛婵本想说不用,可是她想了想,轻轻开口。 “二月二十七,积香寺的后山,你吹的那首曲子很好听。” 江策抬起头,即使灯火昏暗,他根本看不见屏风后的薛婵,可是他能感受到薛婵正在看着他。 那一天......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那一天,其实那天他很不安的,在薛婵面前说的每句话,都在等待她的反应。 过于柔软,过于脆弱。 其实或许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自己实在是太不能面对,太不能接受了,所以下意识忽略。 可是她记得,她却记得。 江策有些似懂非懂,那种感觉就像风流过手心,看不见、抓不住却能感受到。 “等回了京,我再吹给你听吧。” “好” 一灯花落,山雨新凉。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静静听着雨,听着滂沱的雨落在窗上,密密匝匝听得人有些困。 油灯响起爆芯声,薛婵将目光从灯上移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许是雨太大了吧,她觉得有些困倦便半伏在矮榻上,闭上了眼。 就睡一会儿吧,反正这雨也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反正有他在。 就眯一会儿,眯一小会儿...... 雨依旧下着,下得长久,下得滂沱。 江策坐在书案前望着屏风,望了很久。他想这雨要是不停就好了,他也不用走。 “薛婵?” 无人应答。 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前,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薛婵?” 只有雨声。 江策放轻了步子,绕过屏风,看见了她。 薛婵半侧在矮榻上睡着了。 他把呼吸放得更轻了些,慢慢走到了榻前。 江策站在她身前,将那灯盏里的光尽数挡住,只有暗灰的影子拢住的那有些削薄的身躯。 太暗了,有些看不清她。 江策想凑近了看,可是迈了两步,他就停下脚步想了想,又往后退了两步。屈膝后退,膝盖触地,跪坐在了她身前看着她。 薛婵想必是累极了故而睡地很沉,呼吸绵长。 他就那样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摩挲着着自己的衣角。 夏季的雨来的又急又猛,滂沱的雨声掩盖了他内心翻涌。 江策坐直身,轻轻探去,歪着头看薛婵。 她的半边脸埋进了衣袖里,露出了半边面庞了,只瞧得见一弯眉、一鼻梁,映着朦胧微光。 江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还未碰到,就又蜷起手收了回去。 在灯光照不到的昏暗之处,餮足地勾起了唇。 他吸了口气,移转目光,落在了那一截纤巧的脖颈上。 那里空空荡荡。 他想应该有些什么的。 可是,应该有些什么呢? 目光再动,他看见了拢在肩背上的几层衣衫,是像水一样的颜色,有着许多细密而浅淡的花。 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猛然一惊,连忙低下头不再看。 江策攥紧了自己的手,深深垂头平复着翻涌而起的情绪。 很久很久,他微微抬眼。 可是他这回却看见了,看见了从矮榻上垂下的一片花罗裙。那裙摆处有着一圈淡淡的、难以发觉的血渍。 那是他的血。 江策凝起了眉,滋生出恼怒来。 那不该有任何污渍,不该沾染尘埃,不该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污秽沾染其上。 油灯燃尽,浓重的墨色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薛婵的脸也暗了下去。 许久,长长的叹息落地。 【作者有话说】 小江:马儿累了,跑不回去。 绿眉:……好大一口黑锅。 第74章 雨渐渐地小了,连风都柔和了。 这一场夏雨就那样急骤而至,又匆匆而停,只遗留了一大片消散不尽的水汽。 江策也不知道为什么薛婵睡得那样沉稳,即使他将她抱下榻,吹了灯,往廊上走也未曾醒来。 她只是安静窝在江策怀里睡得安稳,呼吸轻而绵长。 反倒是江策,三步一吸,五步一呼,走得很慢很慢。 他没有低下头去看过薛婵,目视着黑暗的前方,一步一步走着,甚至抱着她的手都刻意将衣袖卷了几层隔着,也未曾太过收紧用力。 对于他来说不过几步的路,生生走了许久。 江策径直走到床前,将薛婵轻轻放了上去。一沾被子,薛婵就翻了个身,背着他。 一缕头发如水般流过江策的掌心,他心底生出一种惶恐失落,立刻伸手抓住。 可什么都没抓住,只有掌心突生的痒和心底无尽的怅然。 江策低下头不知道想些什么,深深看了眼依旧安睡的薛婵。他替她盖好薄被,抿唇退后,转身轻轻打开窗,翻身越出合上窗。 本想下山想回去,可是一想到薛婵在山上,江策就又没那么想回去。 他站在竹枝丛后的墙前中站了许久,站在她的墙外,以背靠墙。 砖石太冷,墙体太厚,他听见了薛婵的脉搏跳动声,也静静听着渐小的雨声。 江策闭上眼,仰起头。似乎这样,可以让大雨冲刷干净那一副肮脏心肠。 剪子掉下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接住了那把剪子,握住了剪子的手柄。 只是剪子落在他手心里的一瞬间,又改变了想法。那把小巧的剪子在手里轻轻一转,剪尖就划破了手心,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血。 一盏微弱的灯太暗了,江策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她皱起的长眉,听到了她低声的叹气。 江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感觉来,还未来得及想明白那是什么。 只是单纯觉得撕破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在薛婵紧蹙的眉、微抿的唇、轻声的叹息里,都显得那般不值一提,都显得那般值得的。 江策抬起手,慢慢摊开手心。 一条长长的尚在愈合的伤口赫然横在掌心。 江策后知后觉。 原来那种情绪,是满足。 他大费周章究竟要的什么呢?只不过是一点点的心疼。 人实在是太贪心,太偏私了。 欲望无穷无尽,得到了一样,就想要另一样。 而他太不磊落干净了,太阴私了。 江策捂上了自己的脸,低声喃喃。 “人是有罪的,我也是有罪的。” 雨渐渐的小了,停了。 江策回头看了眼那堵墙,渐渐走远。穿过长廊,走过佛塔,绕进后山的石刻佛壁下,有风卷着花落了下来。 他接住那朵花,身侧忽地亮起了一盏灯笼,照在了手心的花上:“原来是榴花。” 江策收花入袖,抬起头去,在并不算亮的光亮下,看见了石壁上头的崖间长了棵不知多少年的石榴树。枝条向外斜侧生长,一大半垂在了他的头顶。 他伸出手去,折了两枝下来抱在怀中。 “你们守在此处,虽说摒退无关紧要之人,可为何要将禅院里的所有人都迷晕?” 在他身边提灯的人惊讶道:“又玉托我们一部分化作护院随行,一部分暗中守着,连日来也都是如此。今日郎君来,我们虽暗中退守,可是并未下药迷晕她们啊?此事可有勘误之处?” 第101章 江策转过身,长眉紧皱。 其实他入禅院的第一刻就发现了迷香的痕迹,只是薛婵饮药,燃安神香,气味混在一起难以发觉。 江策猛地反应过来,向前院奔去。 “该死的!” 江策赶至静心院,院内已经是刀剑相见。 他们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挡在门前廊下与院墙之下,将这些不知何处而来的刺客围在了一方小小的庭院之中。 无法上前,也无法脱身。 江策闪至廊下石阶,怀里还抱着两大枝榴花。 他接住从别处递来的刀,低声道:“上次下手没轻没重,让他们都死了,正愁没活口,你们就送上门了。” 他轻轻笑道:“蠢不蠢啊。” 说笑间长刀入提,拔带鲜血飞溅,没入了雨后松软的泥土里。他先行出击,重伤两人,其余之人也都各自默契厮杀起来。 天又阴了下来,一阵青白的闪电照彻天际,映得他们手里的刀银光锃锃。 江策抱花旋刀翻身,躲避开喷洒出来的血。对方手臂落了地,他却还是干干净净,怀里的榴花依旧鲜妍带露。 只是肩背上的伤又崩开了,血色在衣裳上晕染开来,顺着手臂滑至手心,又顺着刀柄滑至刀尖,没入泥中。 两声雷鸣后,滂沱的雨倾盆而至。冲散了一地的血,掩住了刀剑相碰之声。 雨水顺着江策的鼻梁下颌往下淌,他抹了把脸上的水,长刀在手中反旋。 他咧唇一笑。 “动静小些,全部提下山去!” 一门一窗一墙一雨声为界。 一方庭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室之内安静祥和,香炉的香袅袅而上。 花几上的灯盏幽幽而燃,轻纱帐未曾晃动,睡在其中的人依安稳,呼吸绵长。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坐起来。 自己还在原来的屋子里,莹月在窗下的长榻睡着,薛婵给她拢了拢被,轻轻推开窗。 雨还在下,静心院依旧是原来那副模样,廊下的灯换了新烛,夜里更亮了几分。 薛婵恍惚了一阵,刚才是做梦了吗? 可是她太困了,又继续回去睡。 隔日早,风收雨歇,竹山净,花窗明,清如洗。石阶微苔灰净,地砖之上星星点点落了几朵热烈花瓣。 初桃端着水入门时莹月正坐在窗下发呆,她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莹月叹了口气道:“正奇怪呢,昨夜那么大的雷雨,竟然都没把我震醒,睡得死沉死沉的。” 初桃看了眼幔帐垂着的床榻,用眼神问她:醒了? 莹月摇摇头,她上前打开窗,取出妆奁盒子准备为薛婵梳发,一脸疑惑地喃喃:“我记得,我昨晚是去关门来着,然后就一点印象都没了。一早起来就在这矮榻上睡着,奇了怪了。” 初桃沾了沾水洒在她身上和她玩笑:“你该不会是夜游,自己给忘了吧?” 莹月的手一顿,叹了口气:“罢了,也许是吧。” 她回头看了眼床,用手肘碰了碰初桃:“该唤姑娘起床了吧,睡太久不大好。” 初桃点轻声唤薛婵。 薛婵揉了揉眼,由着莹月扶着她起来。她打了个哈欠,坐在床上出了会儿神。 后半夜无梦,睡得安稳又舒服。 “呀!姑娘怎么簪着花儿睡?”初桃惊讶了一声。 花儿? 莹月也凑上来歪着头看:“欸,真的呢。” 薛婵疑惑地看着两人,她明明是拆了所有的钗环的,哪里还有珠花没卸? 莹月捧着铜镜到薛婵面前,镜子里映出她那张白净的脸,素髻边簪着朵明烈的石榴花。 她对镜抬手摸上那朵石榴花,略略抿唇。 “这花瓶里的也插着两枝石榴花儿呢,昨夜有谁来送花了吗?” 初桃抱着花瓶走到床边,眨眼问道。 莹月摇了摇头,没印象了。 两人看向薛婵。 她的目光落在瓷瓶中的浓绿鲜红上,淡淡道:“昨晚忽地想到从前在玉川的时候,家里的那棵石榴树,便想我爹了,于是请了寺里的师父为我折了两枝石榴花来,睹物思人。” 初桃和莹月相视一眼,也就没再追问。 薛婵在苦竹寺又待上了几天,江策却再未来过。 也不知道他的伤好些没有,那日还下着大雨。 六月二十七日早,从上京送到了苦竹寺一封急信。 薛婵开信,是程怀珠洋洋洒洒几大张纸的抱怨和催促,让她赶紧回去准备给她过生日。 于是,一行人收拾之后准备回去。 薛婵行至山门时,虚隐前来相送。 她向虚隐行了一礼道:“多谢师父这段时日的耐心点拨,于画技之上颇有得益。从前许多觉得晦涩难以琢磨之处也多有感悟,此次前往苦竹寺,能与虚隐师父相识一场,当真是不虚此行。” 虚隐笑道:“施主在心之外已经超脱多人,只是若想臻化更近一步,还需多锤炼心之内才是。” 薛婵听得半知半解:“恕我愚钝,何为心外,何为心内?” 虚隐:“心之外,乃技法、用具之类,而心之内,则为道。” 道,她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字。 从她幼时习画起,母亲,父亲,老师,都曾说过这个字,他们都有自己的道。 见薛婵皱眉不语,虚隐继续道:“施主,你虽承袭你父亲的画技,临摹钻研前人之作,可是这些都是别人的道。你虽窥得一二,却难以理解感悟,是吗?” 薛婵:“是,所以近来已有生涩停滞之感。” 虚隐:“因为这些都是他人的道,而非你自己的道。你不曾走过他们的路,看过他们眼中之景,感受他们心中之情,自然是觉得虚幻遥远。” 薛婵抬起脸,正色道:“还请师父,再点拨一二。我该如何寻我的道?去哪里寻?” 虚隐淡笑道:“画之心,当如镜之洁,不染尘埃。心之迹也,情之所系。或许有一日,施主能够走出去,以心系情,以情入画。不惧摒弃过往一切,到那时,于天地中新生。” 薛婵听得似懂非懂,可是她实在是难以捕捉到那些无形的、零散的感觉。 她叹了口气,退步大礼一拜。 “师傅之言我虽不算明白,可是谨记在心。我想世事变幻,终有一日我会明白,也会找到自己的道吧。” 虚隐笑了笑:“天地无穷,道亦无穷,希望下一次再见之时,施主已然新生。” “告辞” “告辞” 薛婵就这样回京了,她才刚进程宅门,远远地就瞧见程怀珠向她跑来。 她跑到薛婵面前,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 “你、你、你可算是回来了。” 薛婵一边笑一边给她擦汗:“这大热天的,你跑来干什么?” 程怀珠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她也跑起来,一边往内堂跑一边笑道:“你猜咱们家来谁了?” 她跑得快,像阵风一样,薛婵被带着也出了层薄汗。 “谁啊?萧三姑娘?方姑娘?” “都不是”程怀珠嘿嘿一笑,打了个哑谜,“是一个你非常重要且心心念念之人。” 两人跑过花荫长廊,正要穿过爬山廊往下走,却忽地停了下来。 山廊尽头地石阶上站着个青袍羽冠、净面美须的男子。 他拄着一副手杖,依旧是那样和煦亲近,正微微弯腰,笑意舒和。 “呀,这还是咱们家峤娘吗?怎么近一年不见,长得我都认不出了?” 薛婵愣了一下,站在石阶上没有上前。 过了片刻,她回过神,又惊又喜地跳下石阶。 “爹!” 第75章 薛承淮看着薛婵跳下来,瞬间嗔怪她。 “知道你见着爹高兴,可是怎么能从石阶上跳下来呢,摔了怎么办?” 薛婵笑道:“可是我好着呢,一点事都没有。” 她甚至还转了个圈。 薛承淮轻哼了一声:“我可都听怀珠说了,你上京之后还大病了几场。” 薛婵看了眼程怀珠,她缩了缩脑袋,装作什么都能不知道的模样,别过脸。 程怀珠笑嘻嘻道:“姑父,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薛承淮笑眯眼,点点头后她就一溜烟跑了。 薛婵叹了口气,又回头安慰他。 “我没事的,如今不都好好的吗?” 薛承淮用拐杖戳了一下地,没好气道:“哪里好了!” 他左看看又看看:“你看你,这都瘦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给养起来的肉,上了趟京,都给病没了。” 薛婵摸了摸自己的脸,眨了眨眼:“没有啊,我觉得我还长了些呢。” 薛承淮道:“我是你爹,你是我姑娘,我还看不出来是瘦了还是胖了吗?我说瘦了就瘦了,晚上让春娘做酥黄独和蜜姜鸡。” 第102章 两人走在廊上边走边说话,走了多久,薛承淮就说了多久。 薛婵插不上嘴,只能听了一路,身后的云生初桃等人见她难得也有如此无奈之时,纷纷掩笑。 薛承淮拄拐,走得有些慢,她就慢慢地陪着他走。 近一年不见的父女两人走在花荫底下,说说笑笑的。 许是暑天热,他说了许久也累了,便停了一会儿。 薛婵这才笑笑:“爹,也都是会长回来的,你就不要太过于担忧了。” 薛承淮立刻接嘴:“我不担心谁担心,难不成让那江家小子担心?他和你认识多久,了解你多少?能照顾得好你吗?” 薛婵笑了笑,道:“爹,我十七了,早已不是需要他人照顾才能过好的年纪。” 他顿时泄了气,攥紧了手里的拐杖,低声叹了口气:“是啊,你都十七了。” 一下子都十多年过去了,可是薛承淮还停留在从前。前日里偶然揽镜自照,发现自己竟然生了许多白发,那张脸也早已不复青葱之时。 那一瞬间,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老了。程铮离开他们很多年了,而薛婵也早就长大了。 “有时候觉得真是快,总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在我怀里小小一团。”他忆起从前,尽是怅然之色,看向薛婵时却又无尽慈爱,“如今你大了,要出嫁了,也要离开我了。” 甚至往后,她也不再需要他了。 薛承淮思及此,觉得无限失落,心里也空落落的。于是他温柔笑笑,继续往前走。 薛婵快了两步,走到他身边同他挨得近了些:“爹,上次我从家里带的桂花蜜都吃净了。既然你来了,不如得闲的时候再给我做上一些吧?” “哎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事,”薛承淮像是想到什么般眼一亮,拍了拍脑袋,“去年你一走,我就做了好多,想着总有一天是要上京来的。这次上京,那桂花蜜我都带上了。” 他像是活了过来般,又开始絮叨了:“峤娘,爹跟你说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路过清澜江的时候碰上打渔的渔翁,我还特意带了几尾上京,如今还有两尾活着。我已交给了春娘,趁着鱼新鲜,今晚咱们吃你爱的鱼羹好不好?” 薛婵点点头,挽着他的手臂:“好啊” “天热,等到晚上,咱们在院子里赏月。哦、对了,桂酿圆子,再吃碗凉凉的桂花酿圆子,你最喜欢了。” “还有......还有什么来着,上了年纪记性不大好,刚才我还记得的。” “没关系,等想起来再说也一样的。” “嗷!爹想起来了,还有吉祥街的陈记樱桃脯,都是你爱吃的。我还带上了两小坛子曹家铺子的瓜齑,上京前一天我特意去买的。你还记得吧,就原先开在金桥的那家。” “记得,曹家阿伯还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姑娘,唤作霜娘。去年四月订了亲,许的是杨柳巷赵秀才小儿子,小时候还和他们一起在赵秀才的私塾里念过书呢。” “是啊是啊,爹上京前,曹家阿霜刚好就出嫁了。” “阿霜乖巧的很,那曹三小子小时候斗鸡走狗,上山下河可顽皮了。小时候他总往你撺着你,一身泥,你爹我还骂了他好几回,竟也没想到会和阿霜结了缘。” 薛婵听着这熟悉的碎叨,觉得又回到了从前一般。早先他还任职的时候,走到哪,就将薛婵带到哪上任。白日里忙公务,天一黑总是要陪她吃了饭再继续出门忙。 不过瞧着他高兴的样子,薛婵也就听之任之了。 她给薛承淮解释:“小时候他掇着我,就是想着我去,阿霜姐姐就会去。要不然就是弄我,阿霜姐姐会骂他。骂他的时候,他可高兴了,笑嘻嘻的。” 无论薛承淮说什么,要做什么,吃什么,她都笑着说“好” 晚间的时候,是薛承淮和薛婵单独吃了一顿饭。 云生笑道:“按老大人这样日日做,顿顿陪的,姑娘怕是要裁新衣裳了。前段日子才量了尺寸要做嫁衣呢,若是胖了,可又要白费了。” 不提这事到好,一提薛承淮把胡子一吹,冷哼道。 “大喜的日子提这些晦气东西干什么,还嫌我不够烦是吧。今后谁都不许在我面前提这事儿,谁提我让谁喝苦姜水。” “云生啊云生”他叹了口气,“你个小丫头也变坏了,肯定是峤娘教的。” 云生也自知戳到他不悦之处,瞬间闭上了嘴。 薛婵失笑:“爹,暑热亦生火,您也该多喝两碗苦姜水败败火气才是。” 薛承淮:“怎么能笑话爹呢?” 他的情绪不过一下就散了,又继续絮叨:“听怀珠说凝翠楼的糟鹅、蜜浆都一绝,我着人去买了些。等过几日,要不爹和你一起去吃蟹宴如何?” “好”薛婵先应了,想了想又道,“过两天是怀珠的生日,正好用蟹宴给她庆生吧。” 提到这事,两人又商量着如何给怀珠庆生。 商量着商量着就到了日子。 席宴摆在了庭院了,说是席宴,也不过是家宴。 但是无论如何,程怀珠高兴得紧,她年年都这般高兴。 众人坐在院子里赏月,程瑛和薛承淮在坐在一处看怀珠拉着薛婵玩闹。 程瑛笑了笑,又叹气:“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是这般小孩子心性。” 薛承淮饮了杯薄酒:“怀珠天真烂漫,好着呢。” 说着,他给程瑛倒了杯酒, 两人举杯同饮,程瑛看看怀珠,又看看坐着看怀珠玩闹的薛婵:“峤娘好,细心懂事,不像怀珠实在是太顽皮了,她娘总念叨着养她头疼,八只手都忙不过来。” 他摇摇头,叹着气又饮了杯酒。 “等峤娘要出嫁,她也该议亲了。只是爱玩爱闹爱撒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 “嘴上这么说,也不知道每回怀珠要什么跑了几条街去买的人是谁。你们夫妻俩还不如清霈这个哥哥坦诚,嘴上嫌弃,还不是要什么给什么。” 程瑛笑了笑。 薛承淮垂眼:“你不知道我,多希望她像怀珠一样能想哭就哭,想撒娇就撒娇,可是这个孩子啊......“ 程瑛道:“孩子们都大了,各有的心思,做父母的很多事也都力所不能及。” 薛承淮闷闷饮下酒,看向正坐着修剪花枝的薛婵,没有说话。 “这花都快谢了,你怎么不干脆换新的?” 程怀珠坐到薛婵对面,托着脸看她拿着剪子,对瓷瓶里那两枝谢了一大半的石榴花修修剪剪。 薛婵笑了笑:“好看,一时舍不得换新的。” 程怀珠道:“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折两枝新的呀。” 薛婵笑起来,看着桌上被剪下的两小枝花,忽然顿语出神。 “想什么呢?” 她拿起那一枝在手中,轻轻道:“突然间想起来,很久之前我也送过别人一枝榴花。” 程怀珠歪着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薛婵道:“可能也有四五年了,那时你早就入京,哪里会知道。” 程怀珠夺过她手里的榴花,晃了晃笑道:“那你现在和我说,我就知道了。” 薛婵淡笑:“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又过的久,早就不记得了。” 程怀珠把下巴一抬:“不行,你我之间不许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快说嘛。” 她又开始撒娇,薛婵也就依着她开始说。 “五年前,我十二岁。那时正值炎夏,我和我爹要离开长洲,途中经过半钟山,于是暂居佛寺,准备避暑观日出。我们上山时,寺里里已有人先行住下,仅一墙之隔。夜半,我本临窗作画,听得墙外一阵啜泣声。我就走出去,去寻那哭声。隔着一扇漏窗,看见有人坐在石榴树底下哭。” “她见我来,很是意外,可也许是真的伤心吧,竟也和我攀谈起来。我们说了很多话,也聊了许多。第二日早,我要下山离开,便折了两枝榴花,放在了漏窗上相送。” 程怀珠被勾起兴趣,又追问道:“那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你们还有来往吗?” 薛婵却道:“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更再无来往。” 程怀珠疑惑,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着花瓣:“你和她说了那样久的话,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薛婵剪完最后一枝花,重新插回瓷瓶,笑了笑:“我们虽谈了许久,可也仅仅只是隔着墙,相背谈心。我也只从花窗瞧见她,说话温柔和善,也只知道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罢了。” 程怀珠不解:“你们既然那样投机,怎么不互相认识,交个朋友呢?若是我,早就过了墙和她交朋友了。” 薛婵敛眸,莞尔一笑。 “怀珠,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成为朋友的。很多时候,只是时间、情境交叠之下,有了那一瞬短暂的相交。正因不认识,所以才能不需考虑地将心事剖说出来。可是一旦脱离,斟酌思量太多,未必如意,也未必能成为朋友。若是太失望,那一瞬间美好也会消散的。” 第103章 她看着月亮,好似又看见了那一晚墙头的月亮。 “若真是那样,多可惜啊。” “只存那一夜的美好在心中便足够了,又何必执着于认识呢?” 两人来时正值夏日,半钟山上良夜温和,风满山头。小山重重,鹤穿清空,风摇草色,雾隐花浓。 一面墙,两颗青涩稚嫩的心在俗世浮尘游荡,偶然相碰。 她走时折了枝榴花,写下“愿君如榴花,明媚多鲜妍。” 甚至都没有亲自递给她,只是放在了那面墙的窗上。 薛婵也并不在意她是否会收到,如若她还记得那一晚,记得那短暂的触碰,那一定会来。 她们萍水相逢,故而所能记得的,只有半钟山上那一夜的月亮。 无关风月情事,却真挚烂漫。 薛婵修剪花枝的手一顿,想到了些什么,声音轻不可闻:“原来是她......” “姑娘,红叶找来了。” 初桃提了小篮各式的红叶子来。 云生问:“怎么找这些叶子来呀?” 程怀珠解释道:“马上要入秋了,上京有簪红叶迎秋的习俗,想着用这些红叶制成红叶花簪头上呢。” 说着,她取了两片叶子问薛婵:“用这个吧,颜色红些,制成红叶好看。” 薛婵从篮子里又取了其他深浅不一的叶片比对着:“颜色太近了容易分不出来,深深浅浅交错些的好。不过多制些颜色相近的,将它们搭在一起或许更好。” “对了,马上要乞巧了,阳君来信让我们过几日乞巧出去游街拜月呢,到时候再约上方姑娘,咱们一起去。” “好” 几个姑娘们纷纷坐在一起选配叶子制成红叶花,最后敛进盒子里等着入秋时戴上。 月上檐角,也才散了席。 薛婵回房时见着莹月在整理大大小小的锦盒,便问道:“这些又是何时来的?” 莹月道:“晚间武安侯府遣人来,说是侯夫人并着怀珠的姑娘寿礼一同送来的,说是即将入秋,应着时节的节礼,姑娘可要瞧瞧?” 她走到桌前,其实大部分也都时同过往差不多的东西。 只是有几样,很是特殊,本不是往常节礼的物品。 云生开了大盒,里头是完完整整的一套衣裙。 初桃手里开着的,是一条珍珠璎珞。贝珠成串,玉珠嵌合,又串着金玉花,金花为座,以托青珠。最显眼的,是正中坠着金璎花嵌着的红玉。 初桃几人讶异:“这些可都不是一般的节礼,莫不是送错了?” 莹月摇摇头:“怀珠姑娘是另外单送的,上头都写着签呢,不会错的。” 薛婵抿唇未语,只是开了个最小的盒子。 里头是一枚章。 青玉晕红,小小的一枚章以此刻出碧叶红花。 “取印泥来” 朱文印在纸上,只有四个圆润细美的字。 “此花不谢” 第76章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薛婵应约同程怀珠出门过节,没想到前来接的人,直接将她们送到了画舫之上。 两人才上画舫,萧阳君已经站在船头向她们招手了。 “这儿呢,快来快来。” 待到走近,才又看见萧怀亭站在不远处同几人相互见礼。 积香寺一事虽过了许久,两人见面却还有些尴尬,倒也心照不宣地相互颔首。 不多时,方有希也上了画舫。 萧怀亭向萧阳君道:“既然都来了,我就让开宴。” 萧阳君有些惊讶:“不等六郎与江二哥他们吗?” 萧怀亭道:“六郎和遥光说是有些事来不大急,方才着人捎了口信让咱们先行,至于泊舟......” 他顿了顿,余光见薛婵站在栏边看向水面灯光,晚风吹动衣裙。萧怀亭垂眼,声音轻了些。 “前段时日他奉命离京,说是会尽快结束,但也不一定赶得回来。” “这样啊......” “嗯,我先过去了。” “好” 萧怀亭从薛婵面前走过,向她揖礼,薛婵垂首回礼,他就进画舫了。 待他走后,方有希问道:“怎么萧世子同你一起来了?” 萧阳君答道:“早先说要过节,下了帖子之后我哥哥就着人订了这艘画舫。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就陪着我出来了。反正画舫这么大,咱们在这头,哥哥和郑六郎他们在另一头,也影响不到咱们的。” 说着,她就邀几人上二楼。 “东西我都着人备好了,咱们到二楼去迎着风月过节吧,快走快走。” 几人上楼,舱内小桌酒盏果肴皆备。 薛婵笑道:“倒是头一次在画舫上过乞巧,当真难以忘怀。” 程怀珠半歪在萧阳君怀里:“我也是头一遭,真好。你好,萧世子也好。可惜我哥哥到同州上任了,不然往年也都是他陪我出来玩儿的。” 萧阳君捏了捏她的脸道:“莫说你们,我也是头一遭。若不是我哥哥提议,邀上郑六郎他们,本来也只是打算在家里过的。” 程怀珠干脆直接半躺在她怀里,由着萧阳君给她剥葡萄。 “阳君,你最近一直郁郁寡欢,是怎么了?我看萧世子也不大高兴的样子。” 萧阳君不由得叹了声气:“我哥哥他......前阵子同爹娘争执了一场,随后便住进了官所,也只是三五日才回一次家。可是爹娘也和他置气,既不提让他搬回来的事,也不和他说话。哥哥搬出去之后,也就是我常常做了饭送去,也顺带看看他。” 方有希问:“为什么呀?听说萧世子最勤勉温和了。” 萧阳君垂下眼,有些伤心。 她想起萧怀亭因为婚事,在花厅和父亲吵。纵使父亲说他忤逆,说他心里没有萧家。他抄着戒尺打他,让他跪祠堂,也还是没有松口。 那是这么多年,她头一次见到自己这个一向温和的二哥那般愤然。 可是骂完打完,父亲的病又犯了,喝了药却又念着他的伤。 母亲垂泪,说一切也是无可奈何。 萧家日渐式微,也就只剩他了。 萧阳君似是有些伤怀:“我二哥原本也是喜欢玩乐的,喜好谱曲、填词、唱调,甚至有时饮了酒放怀起来,也还会自顾自地拉人跳鹤舞。” 只是自从早些年她大哥英年早逝,所有的责任都落到了他身上,便也只修得个勤谨慎行的性子。 侍女抱了鲜花与瓜果进来,低迷之气顿时散了。 萧阳君笑道:“上京的乞巧都是要制巧果和插花的,玉川和长洲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吗?如有需要,画舫上没有的,都可着人去准备。” “其实都差不多的。” 似是想起来,薛婵唤了云生将制好的巧果送回进来。 “我和怀珠都不大制巧果,制的不好,可别笑话。” 她笑着打开食盒,里头盛着捺香、方胜样的的巧果。 “本就是应景罢了,”萧阳君取了一个吃,眼一亮,“虽说样式上不大讨巧,但吃起来却格外特别呢。” 说着她又取了一个递给方有希,她亦是点了点头。 程怀珠道:“也不知峤娘是哪淘来的方子,捣鼓了好些日子呢。” 薛婵笑了笑,饮了杯果酒。 几人坐在一处剪花、插花走到舱外摆上雕花瓜果,燃上香对月而拜。 水面起了乐声,器乐并不多,琴音清丽,瑟声柔婉。曲子并不缠绵,反倒清朴如水波晚风。 清澈柔和的歌声随着水波,缓缓而走。 “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几人向栏外探去,萧怀亭在船头抚琴,围坐在他身边的几个随从,鼓瑟斟酒。 他只唱了一大半,断断续续地弹着琴,迎风对月饮酒。 两岸有人抛花掷囊,更有甚至问他。 “怎么不继续了?” 萧怀亭举杯朗笑道:“后头的忘了!” 薛婵看向灯影重重两岸,望月轻声。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萧怀亭饮酒的手一顿,蓦然笑起来,随手掷杯入水,复又弹琴唱完了后头唱词。 乐声再起之时,已是潇潇洒洒,畅然肆意。 萧阳君从栏外看向两岸华灯璀璨,热闹非凡,便笑道:“既是等他们,咱们要不下去游街如何?” “好啊”程怀珠先跳起来应声,她揽着薛婵的手臂,“峤娘也说好。” 尚未一言的薛婵点点头:“嗯,我说好。” 几人你牵我我牵你地从画舫上下去,在各式摊子铺子前走走停停,一边说笑,一边拣选着新奇玩意儿。 萧怀亭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因着要等人,所以也只是在画舫周围的一小处地方。 “萧兄!” 听见李雾的声音,闻声看去的时候他正从卖灯的小铺子后头绕了出来。 第104章 萧怀亭见他手上提着许多东西,有些惊讶:“遥光兄这是......” 李雾不禁笑道:“我本与少愈一同前来,他一路上看这个喜欢那个也爱的就买了许多。才要到这里,又得知泊舟回来了,便托我带着他的东西先过来,他回去接泊舟去了。” 萧怀亭一喜:“泊舟回来了呀,是该接他的。” 李雾偏移目光,落在了河畔的几个姑娘身上。 方有希正含笑看着小萧阳君和程怀珠玩闹,身侧有人走了过来。 薛婵道:“你我自半钟山一别,已有五年了。” “你......”她突然开口,方有希不知是惊还是喜,“你终于记起我了。” 那时母亲华阳长公主自尽,她很伤心,可是又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便借口到半钟山的寺庙去礼佛。晚上偷偷出来哭,觉得的存在并不受期待。 有人和她说了好多的话。 当收到那花和压着的字笺,想要去寻人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当薛婵入京,见到的第一面,她就认了出来。 方有希低下头:“我很矫情吧,明明可以早点说清的,非要让你猜来猜去。” 薛婵外歪头笑:“你说呢?” 两人相视一笑,程怀珠她们闹了过来,要拽着两人去玩。 薛婵一跳,没被她们抓到,反倒是方有希被拽走了。 她走上去,看见李雾正含笑看着河畔的人,便笑:“师兄对方姑娘......” 李雾低下头,笑意依旧清柔:“如你所见,如你所想。” 薛婵不禁失笑:“师兄好是坦诚。” 他却道:“又有什么好不坦诚的呢?” 薛婵看向方有希,她买了花正站在水边看烟火,此时又有年轻俊俏的小郎或直率或羞怯地上前与她搭话。 薛婵笑了笑,揶揄道:“这一路上来,同方姑娘搭话之人已经是第五回了。” 李雾笑道:“是她太好,故而有太多人青睐。” 薛婵:“可是师兄,你真的不着急不紧张吗?” 李雾却问:“着急什么?” 见李雾这样一副钝然的样子,薛婵觉得有些反常。 这可不是她所了解的李雾。 “既然师兄心悦方姑娘,而她又是如此佳人,引得他人竞折腰。师兄,你如此忍耐,难道就不怕方姑娘倒是心有所属,你们就此错过吗?这世间好儿郎,可是很多的。” 李雾笑出声:“峤娘,你从前可是一向不过问这些的。不过你担心师兄,还是要谢谢你。只是师兄可以告诉你,你多虑了。” 薛婵有些不解,长眉轻蹙。 “难道师兄就如此确定方姑娘一定会选你,而绝不会恋慕他人?” 李雾看向水边贞静柔美的少女,映着水波灯光,比画更美好。 他转回目光,仍然是那样一副清和的样子。 “是啊,因为她的身边,永远不会有其他人。” 方有希再一次打发了前来搭话的郎君,只觉累得慌,她和萧阳君一起往回走。 迎头碰上李雾,正含笑看她。她往回看了眼,此地正将水边之景一览无余。 她哑然失笑,复又对上李雾的含笑眼。 “前头卖着巧饭,怀亭与师妹她们正准备吃巧饭饮子等少愈他们过来呢。” 方有希没答,只是并着萧阳君去找薛婵她们了。 几人吃了巧饭、米团与蜜酿,又燃起了烟火,便都聚在水边看烟火了。 郑少愈和江策到的时候,只有李雾在。 “萧怀亭他们呢?” 李雾:“原本在下头看烟花,后来又游街玩乐去了,估计还没走远。” 江策顺着他指的方向拔腿就走。 郑少愈嘁了一声,叉腰道:“没良心的家伙,他换个衣裳换半天,也亏就是我有耐心等他。” 江策才走没多久,薛婵等人就回来了。 双方相见,齐齐惊讶。 “你们怎么回来了?” “泊舟呢?” “他去找---”郑少愈吞了吞话,又道,“去找你们了。” 李雾道:“他找不着会回来的,咱们在这儿等一等吧。” 众人又相互挨着凉饮摊子坐下,或交谈或说笑。 可是江策却迟迟未归。 薛婵和程怀珠说些什么,她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她沿着水边慢慢走着,天晚了有些暗,只要无灯之处便看不大清楚。有人经过便会抬头仔细看上一看,故而薛婵也走得很慢。 薛婵站在河岸的石栏前伸手摸了摸在晚风中拂动的长柳,轻轻叹了叹气。 身后的云生与初桃替她提灯映路,小片光晕下见得那一片衫裙,在风里不停地翻飞飘动。 用心所盘的双蟠髻簪花饰玉,所系朱红长带窈窈佻佻。 同风嬉戏,与柳缠绵。 薛婵摸了摸颈间的璎珞,垂眼看着水面上的一片粼粼波光,声音轻轻似水柔。 “早知道,就不该穿这身衣裳的。” 初桃道:“姑娘这身衣裳好看的,还特意搭了许久呢,这会儿怎么不喜欢了?” 薛婵回头笑了笑:“不是不好,只是不够圆满,有所缺憾。” 云生:“出来久了,咱们回去吧。” 薛婵点点头,同她们一起走了。 三人往灯巷里走,花灯千百盏,转动时华光耀目,如锦似绣让人有些眼晕。 待到风散,花灯不再旋舞之时,从灯巷侧边走出来个兰衫粉袍、腰系珠玉花鱼佩的小郎来。 他走到水边,挨着石栏坐下,映水自照。 “也不知,她见着会不会高兴。” 长柳柔柔抚过他的面颊。 江策叹了口气,又起身慢慢往回走。 他穿过灯巷,便绕到了明月桥畔。 一枚红叶飘落,江策伸出手去接住那红叶,顺着飘来的方向看去。桥头栽着棵多年枫,此时一半青黄,一半红得如火如荼。 江策走到枫树底下,抬头看,喃喃道:“原来是相思枫叶丹。” 桥上人流如织,花团锦簇,却没有他真正相见之人。 江策捏着那枚红叶,失魂落魄垂首。 他长长叹了口气,却又不知为何,莫名又抬起头来。 江策的呼吸瞬间停了,她在桥上,他在桥下。 薛婵站在桥头,正支着脸,歪着头看着他笑。 桥上熙熙攘攘,红叶纷飞,他却看清了她。 她盈盈一笑。 “许久不见了,二公子。” 【作者有话说】 注:“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柳永的《二郎神·炎光谢》 第77章 江策觉得这场景像梦一样。 可是他因激动而不断跳动的心,那样的明显,那样的快。 不见想见,不见思念,可是见着了,他却反倒痛恨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知该用那一句话开场为好。 薛婵从桥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江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却看见了她颈间的璎珞。他忍不住笑起来,声线微微发抖:“我、我、我就知道。” “你......”他有些犹豫,想着问她喜不喜欢,可是说了半天的“你”始终没有说出后头的话来。 他实在是太紧张了,甚至有些局促不安,却又极力克制着这些慌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并不那样青涩笨拙。 可是他面颊绯红、屡屡想要张口却又说不出话的嘴,不停摩挲环佩的手,亮而闪烁的眼睛,想要向前凑近却又收回的步子,不断向她倾斜而过的姿态。 处处是破绽,处处显露笨拙。 薛婵却轻声道:“它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一瞬间就定了下来, 所有因期盼、因企盼而生出不安与局促,都被她轻轻抚平。 如晃动的水波般和缓。 江策道:“喜欢就好。” 话说完了,又无话可说了。 江策无比怨愤自己平日里那般能说,此时在薛婵面前却又无话可说。可是他出门前,一路上,想了许多的话,也有一肚子的心事想要和她说。甚至他都在想邀她同游,去放水灯、看百戏、去游街...... 然而此时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又不知该不该说。 她会嫌他话多吗?会觉得他絮叨吗?有些话说出来,她会觉得唐突冒犯吗? 他垂眼低头,整个人松垮了下来。面上的神情一变又变,时而欣喜,时而失落。 薛婵尽收眼底,看着他梳整的发帽。锦衣兰袍,系着的佩绶是她之前打制的那副。 “多日不见,不知二公子是否愿与我同游?” 江策看着她,笑意柔和,眼神认真。 “求之不得。” 薛婵往桥上走,江策走在她身侧。两人离得并不近,也不远,恰恰是衣袍裙角可以随行走而相互交缠的距离。 第105章 因着出来过节,所以桥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相互碰撞。 江策默默走得近了些,替她隔开人群。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她身后。 两人下了桥,沿着河岸走,江策跨了两步就与她并肩而行了。 薛婵问他:“想来陛下所授之事重要,所以如此迟来。” 江策以为薛婵是在埋怨他迟来,连忙解释:“事虽繁多,可归心似箭便也在佳节前快马赶回了。只是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回来便已经天晚。我一身草絮,风尘仆仆的,实在是难以见人,所以回去换了身衣裳。我不是有意来迟的......” “抱歉” 薛婵轻笑出声:“谁又问你这个了?” 江策愣了一下,磕巴道:“那......那是......什么?” 薛婵:“上次你见我,身有伤。距今不过十余日,又因陛下的授命而来回奔波,不知好些了没有?” 江策喜上眉梢眼角:“你放心,好多了。我想今日之后,会好的更快。” 薛婵只笑了笑,又道:“再说了,你我如今并肩而行。已经见上面了,迟来早来的,又有什么重要?” 江策微怔,忽地明白了一些。 “是了,是了。” 其实早先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见她,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出来。 可是,如果她未出门,他难道就会算了吗? 不会的,他会想方设法见到她。 哪怕,只是远远一面。 不,不够,他要见她,要站在她的身边,要她身边只有他。 所以他快马扬鞭从北地往回赶,途径山川秋色,漫山红叶遍,那时他也明白,自己的思念也如红叶般烧得如火如荼。 当他抬起头,见到薛婵的一瞬间,从来没有那样真切直白的明白少时读诗时,那些诗中绵绵情意。 江策与她走近了些,两人几乎是肩碰肩了。他看着薛婵的侧颜,笑出声。 “你笑什么?” “只是在想,古人诚不欺我,古人大才。” 两人慢慢走着,灯盏绰绰,昏昏朦胧。 因为靠得太近,所以他的手也时不时与薛婵的手相碰、错开。如此反反复复,就让他心生蚁噬般的细碎难忍。 于是,江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想要平复些疯狂跳动的心。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在衣袖下时隐时现的手,慢慢挪移而去,轻轻勾住了她的指,随后握上。 江策还未来得及抓紧,薛婵忽地停了步子。 他连忙撒开手,退了一步,脸烧了起来。 “对不起,我、我、”他颇有种坏事没干成还反被抓包的窘迫,自己实在是太急切了,忘了薛婵有多在意界限。可他又说不出骗她自己不是故意的话来,因为他就是一时昏头,就是故意的。 “二公子,很抱歉,哪怕是现在,我也还是不喜欢你。” “不不”江策摇了摇头,抬头看向薛婵,他十分认真道:“喜欢不是过错,不喜欢也不是,所以你无需道歉。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足够喜欢你就可以了。我还有很长很长的时日去等待,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等来我想要的结果。” 薛婵却摇了摇头,江策一下子失落了。 他声音又沉闷了下来:“我知道了。” 薛婵却道:“方才那话是真,可我想说的,重要的,却并非那句话。” 江策的心绪起起伏伏,不断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该不该不高兴。 薛婵说得话他也听不大明白了,只觉脑子被搅成了一团。 “那是什么?” 薛婵走近了一些,走到了他面前,仰起头看他。 “我确实,还并未喜欢你.....”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江策的手腕,随后打开他的手心,放上了自己的手,缓缓握住。 “只是,我也并不讨厌你,排斥你。所以,我也愿等待,等待着你说的那一天。” 此时并未燃放烟火,可是江策听到了巨大的响震声。 砰!砰!砰!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低头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下又一下,又抬头看薛婵,她只是笑着等待他接受眼前的状况。 江策走到河边,扶着石栏低头缓神,牵着薛婵的手却从未想过放开。 他明明并未饮酒。可是却如醉了般沉沉腻腻。 江策站直身,转过来,再也忍不住笑。若非他牵着薛婵的手,这时已经绕着上京跑上几圈了。 他没有,只是握紧了两分。 薛婵的手很柔软,自己的手甚至能完全包裹住。 江策坐在内河的石栏上,将她的双手指节都抚开,露出手心来。他低垂着脸,映着河街高架挑着的灯看。 那手心一条条掌纹,再无其他疤痕。 疤痕未有,伤痕犹存。 “你送的药很好用,很快就好了,一点伤痕都没有。” 江策合上她的手,悄悄吐出一口气,只是说:“那就好......” “我们往前走吧。”薛婵动了动,两人继续走。 江策还握着她的手,想要再握紧些,可是又忽地想起来自己手心指节处有太多因开弓、握刀、执枪所磨出的茧。 粗砺而坚硬,可是她纤细而柔软。 江策有些怕磨疼了她,可是她又怕这是一场梦,不握紧的话,也许她就走了,心就空了。 所以,他还是握紧了。 两人牵着手,并肩慢慢走。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描摹着她手,指尖摸她柔软的手心。一点点反复摩挲,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只是在摸到指节时,摸到了两处稍硬的、圆圆的。 那是薛婵手指上的茧,因常年握笔所形成。 “高兴吗?”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 “我也高兴。” 他又握紧了些。 江策和她说:“你想放水灯吗?咱们一起去放水灯吧?” 薛婵轻轻:“嗯” 两人绕着长街行至明月桥畔,从卖灯盏的摊子前买了两盏灯。 薛婵选了盏莲花灯,江策本想和她拿一样的,可是却又改了想法换成了一盏方灯。 “你没有想要写下的愿望吗?” 薛婵摇了摇头,她笑了笑:“有的愿望只能自己实现,有的愿望永远无法圆满,而有的愿望已经圆满。” 江策却道:“我有很多愿望。” 他向摊主借了笔墨,背身写下了自己的心愿。 两人走到水边,挨着石阶将灯放下去。 昏昏暗暗的河面飘起了一盏又一盏的水灯,灯烛在其中闪烁,随着水流越飘越远。遥遥看去,像是一片星河。 两人挨着石阶相并而坐,绿柳千绦拂水,他们的身影掩映其中绰绰。 江策低头侧目,静静看着薛婵。 她抬起头与他相视。 其实河畔很暗,只有挂在柳枝上的灯盏落下一块块晕黄亮光。里头载着两人影子,飘荡,融合。 “你就不问我,写了什么吗?”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风晃,柳荡。 纤长而碧绿的柳条就那样摇曳起来,织成了一片朦胧的风帘翠幕。柳条在江策的幞帽上,同帽后的帽翅交缠在一起,摇曳之下打成了结。 江策微微笑道:“太暗了,我看不见,能帮我解吗?” 薛婵抿唇。 他明明知道,她看不见的。 可是江策已经坐近了些,侧身靠向他,略低头。 她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绕过他的脖子与两肩去摸索着柳枝与帽翅的位置。 薛婵半歪着身子,向前倾。 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可是薛婵看不大清,只能凭着手感去摸索,故而解的慢,解得久。 许是太费劲了些,江策往前挪了挪,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坐近些,你好解。” “嗯” 薛婵摸到了结,一点一点抽出柳枝,解到后头实在是解不开,她便拉扯着想要直接扯断。 初秋的柳早已不复春日柳丝般柔软脆弱,它硬而韧。 她认真了起来,靠上前去,手肘搭在江策的肩膀上借力一扯。解柳枝的模样实在是太认真,认真到江策有一瞬间的庆幸。 还好解的是柳枝,不是红线。 柳枝骤然在她手里断开,扯断的一瞬间便脱力向前磕去。 薛婵扑进了江策的怀里,下巴磕在了他的肩胛骨上,磕得一时疼。 两人猝不及防相拥,江策先是感受到面颊蹭过她发髻间微凉的珠花,下一瞬怀里温满盈。他下意识抬手回拥,随即愣了一下,又立即反应过来两人现下的处境,便又放开了手。 江策双手撑在自己身后的石阶上,垂下眼。其实只需稍稍在低侧一些,他就能吻上她的面颊。 可是他仅仅勾唇,无辜道:“这可不是我故意的。” 薛婵推开他,站起来向石阶上走去。手腕却被江策一把抓住,薛婵回头,他依旧坐在石阶上,仰起头来望向薛婵。 第106章 她看不大清他脸,他的神情,却十分清晰地听见了他轻快的调笑。 “别生气呀。” 她淡淡道:“我没有。” 江策站起来,踏上石阶走到她面前,笑意明晃晃地:“我知道你没生气,是我想赔礼。” 薛婵看着桥上正在买卖花的花娘,指着她:“我要那花。” “好”江策眉梢眼角都是笑,往桥上跑去。 薛婵站在树底下等他,不远处站着云生和初桃。再不远处,从另一棵树后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来。 “哼!”她叉腰跺脚,“我就知道是被他花言巧语被拐跑了!” 程怀珠捡了块石头往岸下一砸,没听见入水的声音却听见了一声惨叫。 她吓了一跳,往后崩了两步抱住明夏的手。 “怎么还有鬼啊!” 树底下出现两只手,随即是个脑袋,然后那‘鬼’扒着树根爬了上来。 “怎么是你啊?” 郑少愈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道:“你能都能在这儿,我在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程怀珠懒散道:“你来干嘛?” 郑少愈拍了拍身上因蹲草丛而沾上的碎屑:“你来干嘛我就来干嘛咯。” 程怀珠抱臂冷哼,愤愤道:“我就不该来,一肚子气。” “他俩可是再过两三月就要成亲的未婚夫妻。”郑少愈走到程怀珠身边,明夏与忍冬如从前般退了两步。 “我就是不高兴,我就是不开心。”她往地上猛地多了两脚,“怎么了?怎么了?我就是要生气,你能拿我怎样?” 郑少愈抱臂看着程怀珠拿地砖出完气后又抬头抬下巴瞪自己,他道:“又不是我拐的薛姑娘,你拿我撒什么气呀?” 程怀珠冷冷道:“你和他是一伙儿的,都不是好东西。” “欸欸欸,这话我就不乐意了。他是他,我是我。”郑少愈反驳她。 程怀珠淡淡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郑少愈凑到她身边,笑道:“去年你不是问我那条鱼哪来的吗?就是乞巧在这儿明月桥边钓的,桥头有个货郎专卖这种稀奇漂亮的鱼。就在不远处,与其在这儿生气,不如我请你钓鱼好了。” 程怀珠眼一亮,抬脚就往桥头去,反倒是郑少愈还没反应过来。 “愣着做什么,不是要钓鱼吗?走啊。” “来了” 郑少愈追上去,跟两只麻雀一样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着走远了。 那头江策抱了满怀的花跑到薛婵面前,满满当当,各式各样。 那卖花娘子遇见个风华少年拿着锭银子,说要买光她所有的花时,很是高兴,又好奇问他是要送给什么的姑娘。 他站在人潮之中,大声地宣告着情意,同她笑道:“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桥上的人纷纷侧目,既欣慰又好笑。 “丹桂、丝菊、木槿、茉莉、茶梅、木芙蓉……” 江策神采飞扬,一边给她念花名,一边对着她笑。 他笑得明亮,笑得灿烂:“无论你喜欢哪种花,这里都有。就算没有的,你想要我都给你弄来。” 薛婵从来没有发现过,他原来生得如此的好看。无论是长秀的眉,还是含情带笑的眼,都显得如画般秀丽。 她也不过是俗世俗人,也易被这花花世界,姣好皮囊哄得一时心软如水。 “听闻上京入秋有簪红叶的习俗,你从北地而归,还未来得及簪吧。” 她忽地说起这个事情,江策有些懵。 “是……怎么了?” 薛婵从衣袖里拿出丝帕,放在手心慢慢摊开,里头是一只用红叶制成的红叶花。 “那就让我,替你簪花迎秋吧?” 江策眼中映出薛婵的模样,眼波温柔,玉面陀醉。他俯身侧首,任由薛婵踮起脚在幞帽,簪上了那只红叶花。 佳人巧制情思花,笑向少年帽上簪。 “好看吗?” “好看” 江策捧花而笑,问她:“是不是很像书里的精怪?” 薛婵被他逗笑,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书里的精怪,可大多都是勾人夺魄的。” “那......” 只见一张招摇容颜忽地压下来,明明灭灭的光下,眉眼都是狭促的调笑,更加勾人心弦了。 “我勾引到你了吗?” 桥下货郎水缸里的游鱼,看着垂在水中的明晃晃钩子。 它毫不犹豫,咬下了那只钩。 第78章 桥对岸,萧阳君走到萧怀亭身边。 “哥哥” 萧怀亭低下头对她笑了笑,轻声安慰:“放心吧,我没事。” 萧阳君叹了口气道:“你今天,还是不回家吗?” 他轻轻摸了摸妹妹的脑袋:“阳君,别担心,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待上一阵子。” 萧怀亭看着桥上的江策买了花就往桥下奔,向着水边站着的那个人去。 他锦衣绣带飘,引得一阵风流狂。 萧怀亭取出怀里的东西,摊开手心,将那块石头摩挲了一遍又一遍,随即抛掷出去。 只听得“咚”一声,水面漾出暗金涟漪。 涟漪一圈一圈,越漾越远,越漾越平,最终化为虚有。 乞巧佳节就那样欢喜而圆满地,随着金柳河的水慢慢淌过。 七月中旬,皇帝命薛承淮进宫面圣。 此次进宫,一与皇帝讨论书画,二与贵妃家人相见。 薛婵和薛承淮是一起进宫的,因着皇帝要处理政事,故而让他们先行在东明殿偏殿见贵妃。 宫娥先进门通报,两人就在门口等候。 薛婵轻轻侧目,身旁的薛承淮低头垂目,拄拐的手不断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等了一会儿,宫人打帘相请。 薛承淮这才轻轻直身,头却依旧恭谦地垂着。他抬起脚,慢慢跨过门槛。 只是宫中的门槛太高了,他没有抓稳手中拐杖,立刻要栽倒下去。 正坐其间的薛贵妃立刻起身,下意识伸出手想扶。 一侧的女官皱眉提醒:“娘娘。” 薛贵妃一僵,立刻恢复平淡的笑意坐回去。而薛承淮已经先行被眼疾手快的薛婵,一把搀住。 薛承淮抬起眼迅速看了一下,那端坐正中的女子早已不是往昔在他身边,肆意奔跑的孩童。 她华服美裳在身,高髻簪金冠玉,华贵万千。 他只敢看一眼,随即重新垂下去讪讪一笑,将手中拐杖置于地,撩袍跪地叩请。 “臣薛承淮,叩请贵妃娘娘安。” 薛承淮伏得很低,礼数周全,怎么都挑不出错误。 薛贵妃衣袖下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待受了二人大礼之后才道。 “请起,赐座。” 宫人取椅,薛婵扶着薛承淮站起来,两人依次坐在薛贵妃下手。 薛承淮依着规矩礼数,并未开口,他就那样含笑低头等薛贵妃开口问。 两名女官站于薛贵妃左右两侧,默然不语。 薛贵妃微微张唇,想问的话没有出口又被咽回去,半刻后化作一句。 “兄长,一切都好吗?” 薛承淮立刻恭谦答道:“谢娘娘挂怀,微臣一切安好。” 薛贵妃的目光移转,落在他已然生了华发的两鬓边,只觉心头骤然被划了两刀,伤口不停地向外涌出炙热的血来。 上一次匆匆一面,还是薛承淮从牢狱里无罪释放,进宫和刚成为婕妤的她匆匆见了一面。 自那一面,他奔往玉川为长嫂守灵。 粗粗算来,有十年了。 明明有万千言语要诉,可她诉不得。她已经不再是旧年在兄长背上长大的孩子,不再受其庇佑。 她这只飞鸟在十余年里,催生出一堆硕大的羽翼,庇于二人身上。 薛婵微微抬眼,余光中见薛贵妃略略垂着眸。 下一瞬,她就听见她说:“峤娘,芳春馆近来收了新的书画,你去看看吧。” 薛婵知道她多半有话和薛承淮说,便听话地由宫人领她去芳春馆。 她一走,外头的宫人传话道:“娘娘,文医正已至。” “请她进来。”薛贵妃又转向薛承淮,轻声开口,“陛下特许文医正为兄长医治腿疾。” 薛承淮拄拐起身,又一拜礼。 “微臣叩谢陛下娘娘圣恩。” 不多时,文医正提着药箱进来向薛贵妃一礼。 薛贵妃道:“兄长几年前因治水落下腿疾,还请文医正瞧瞧是否能医治。” 宫人将薛承淮和文医正都请至屏风后头,准备诊察看伤。 屏风外摆了张椅,薛贵妃便坐其中。 屏风后头,文医正将薛承淮的裤脚挽上去准备查看旧疾。他的腿一点点露出来,虽然已经都愈合了,可文医正还是有一瞬间的怔然。 薛承淮有些赫然,轻声道:“真是劳烦医正了......” “大人不必如此,这本是下官之责。”文医正立刻缓过神,她微微一笑。 第107章 薛承淮轻声道了句谢,文医正开始仔细为他查看。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文医正神情平和,委婉问道:“大人当初是否筋骨皆断?” 薛承淮瞥过屏风上薛贵妃静坐的影子,含含糊糊一笑,声音轻弱了些:“……差不多吧。” 文医正点点头,了然缓声。 “下官大致明白了,想来当初为您医治的大夫......确实已经尽了全力。” 碍于薛贵妃在,文医正也没有直接说出来。 他的腿已经不是筋骨皆断可以形容的,这是她的委婉之词。薛承淮当时被压在乱石之下被救出来的时候,腿几乎是血肉模糊。 几个医官竭尽全力之下才勉强保住,让他可以残足而行。 薛贵妃听着二人细细碎碎的对话,那原本死死压住的血瞬间涌上来。 她猛地站起越过屏风,女官上前拦住她。 “娘娘,此为逾礼。” 薛贵妃只道一句:“本宫不愿为难你们。” 她们在宫中也有几年了,薛贵妃代行皇后职,与几位妃嫔协同打理六宫。她们常回话来往,薛贵妃甚少说如此冷硬的话。 交情没有,恩情还是有的。 她们相互对视一眼,左右散开,立在屏风两侧。 见薛贵妃一下子进来,薛承淮震惊之余,立刻用衣袍掩住了那只触目惊心的腿。 薛贵妃抛却一切,伸手去掀,她力气此刻大得惊人,一下子就掰开薛承淮的手。 那伤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腿骤然映入眼帘。 薛贵妃一下子跌坐在地,咬牙含泪。 薛承淮立刻跪地叩首,慌慌张张道:“微臣残足卑陋,万不可污了娘娘眼。” 薛贵妃伸手欲扶他起来:“哥哥放心,当日之事定会追究到底,绝不让你白遭此难。” 薛承淮却避开她要来扶的手,略略退后,摇头宽慰。 “这腿疾落下就落下了,不过是比常人多痒上几日罢了。臣如今过的很好,倒是娘娘在宫中,当以保重自身为上,不必为臣多费心思。” 薛贵妃被他的举动又一击,此时才深切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是哥哥......我真的不甘心。” 薛承淮抬头看她,忍了许久的泪顿时如雨落,偏生他还是那样柔和地笑。 “臣为兄长却不能为娘娘依靠,已然愧疚。更何况,娘娘若不是因为臣之事才惊闻小产。” 他哭起来,伸手抹泪,伏地而拜。 “臣......臣有罪。” 薛贵妃心头绞痛起来,蕴玉立刻扶着她从屏风后头离开。 她强行忍下泪,克制着抖起来的声线问文医正:“文医正既已看过,能否痊愈,如常人般行走?” 文医正摇了摇头,直接道:“不能。” 她给出结论,薛贵妃缓缓闭上眼,吸了口气。 文医正又道:“不过虽不能恢复如常,但下官竭尽所能,还是能够减轻薛大人的痛苦。” 薛贵妃这才道:“既然如此,那此时就有劳你了。” 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又有宫人进来:“陛下已经议完事,请贵妃与薛大人前往正殿觐见。” 薛贵妃才慢慢站起来,宫人引着薛承淮拄着拐杖,前去见皇帝。 殿内金炉烟袅袅,日午的晴光漫进窗柔柔透过烟雾,在屏帘上流光溢彩。 “啪” 薛婵正在认真看画,一枝澄黄盈香的桂花被投进来,落在手边。 她抬起头,一侧开着的直棱窗,露着一张灿如秋阳的脸。 “你怎么进宫了?” 江策半倚在窗子前,托脸笑道:“今日陛下传召议事,故而进宫。” 薛婵捻着那枝桂花:“那来这儿干什么?” “已经议完了呀,陛下这时正和薛大家在东明殿品画呢。”窗沿不过及胸,江策便抱臂撑在那对薛婵笑,“再过几天陛下就要去九华山秋猎了,你也会去吧?”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觉得陛下肯定会让你去的。” “我去不去有什么要紧的。” “谁不说不要紧了,九华山可有意思了。” “能不能去还两说呢。” “贵妃娘娘肯定会去的,她去,你就会去的。” 江策嫌隔着窗子说话费劲,干脆轻巧一跃,就翻了进来。 薛婵道:“这是宫里,你好歹也是个官,怎么喜欢翻窗?” “这有什么?”江策拖了把椅子置在窗下,他椅窗而坐,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难道说,不想见到我啊?” 薛婵轻轻抿唇,没有说话。 江策笑嘻嘻道:“你继续画呀,我就坐在这儿也不打扰你。” 薛婵轻笑一声,无奈摇摇头,继续临摹小图。 香炉烧着甜丝丝的气。 只是窗子开着,外头华灿灿的晴光不断涌进来,和素屏融成一帘清透的素屏,风微动,又倏然漫出鎏光。 江策一个人坐在窗下,身躯把素屏割成一块又一块琥珀光。 那光像只灵巧的蝶,在薛婵手上雀跃跳动,融融的热意悄悄挠着她的手心。 太调皮了,调皮得让人总是不由得分心,想要一同嬉戏。 薛婵搁下笔,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稳了不要乱动?” 被她这样埋怨,江策合上书,不禁笑吟吟的。 “你画你的,我看我的,也不打扰你呀。”他看着她,继续调侃,“再说了,你若真的认真看画,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就能惹你分心呢?” “说明......”他把语调拉成窗外碧空上的一条柔云,细细绵绵的。 “是你心不专哦。” 薛婵更觉得是他在作怪了,懒得理他。 她不信邪,立刻端坐起来,在那些素面扇上绘制。 此时正值新秋,俗话说秋老虎爱咬人,午后就如同虎掌上的利爪,不停地挠人。 薛婵画得认真,纸上桂子柔淡凝香。 她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才要取帕子擦汗,一缕缕柔凉的风缓缓拂面。 微微侧目,江策依旧坐在窗下认真看手里的书,一手翻纸页,一手摇着把已经画好的扇子。 等把那些扇子都画完,天已近傍晚。 薛承淮从东明殿出来,径直前往芳春馆,接薛婵一起出宫。 内侍引着他过拂光池,上桃花堤,待穿过杜鹃花道,并着一道洞墙就到了芳春馆的院墙外头。 他先进了东侧,里头放着部分成画。琼林宴上几人作的画此时尚未收起,依旧摆在其中。 薛承淮就一幅幅看,一幅幅赏。 他走到《群鹭》前,颇为欣赏地捋须点头:“倒是少见这样清淡飘逸的.......” “此为明义伯世子所作。”宫人先是答他,又指着另一幅画道:“那是薛姑娘去岁入宫时陛下出题所作,而《群鹭》一旁的,就是薛姑娘宴上一画头筹的画。” 薛承淮先看了那幅《藏古寺》,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春时图》前,却看了良久。 宫人见他神情凝重起来,有些疑惑:“薛姑娘一画头筹,陛下还夸其画为众人最佳呢。” 薛承淮却轻摇头,叹着气拄拐往外走。 技巧有余,画心不足。 宫人有些不解,却也没多问,只是隐隐听见一声浅叹。 “这个孩子啊……” 薛承淮准备去寻薛婵,还没走出东阁就瞧见一生得高硕,又着箭袖武袍的年轻男子,抱着画从西阁走出去。 他就一直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方才那个是谁?” “回大人,那是督虞侯江大人。” “武安侯府的二公子?” “正是。” 薛承淮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眯起眼。 “爹”薛婵走到他身边,唤了一声,“您在看什么?” 他回神,当即就露出个温柔的笑:“峤娘,咱们一起出宫去吧,爹在凝翠楼订了席,带你去吃好吃的。” 薛婵笑着应他的话:“好,去吃好吃的。” 两人有说有笑地出宫去了,福宁殿很是安静。 薛贵妃自从东明殿回来,只说了一句:“不必在前侍奉。” 众人纷纷退在门外。 帷帐慢慢放了下来。 帐子朦朦胧胧,映出一条蜷缩着的,不停颤抖的影子。 将那低低绵绵的泣声,压得一干二净。 第79章 一连晴秋爽朗,秋猎行队往九华山康宁行宫去。 九华山三山带水,自溪北侧处出渭水,东侧连着同心湖。 薛婵与程怀珠是随着贵妃来的,她俩跟在贵妃身后一同到了东郊猎场。此时早已安营扎寨,架火备具以待行猎,架上的牲肉被烤得滋滋冒油。 皇帝与薛承淮正站在台上看着连绵秋原,骏马黄花谈笑。 见贵妃来,他立刻下台亲自去牵她的手。 第108章 “陛下万安” “娘娘金安” 皇帝看着她一身绯金骑装劲服,神容照人便笑道:“贵妃好风采。” 薛贵妃笑道:“臣妾近来好了许多,也想在这秋原之上猎骑驰骋。” “好”他听着这话高兴。 薛贵妃倒是也有好几年不曾骑马狩猎了,每每来这时常伤怀,总是有些郁郁寡欢:“既如此,就不要他们给你牵其他的马了,就骑朕那匹玉鸣。到时候,贵妃与朕一同行猎。” 薛贵妃歪了歪头,调笑道:“陛下当真是胸怀宽广,竟肯忍痛割爱将玉鸣借臣妾骑。” 皇帝拉过她的手同她并立看秋原千百橘红橙绿,他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朕从不求其他,只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薛贵妃笑笑,也握紧他的手。 “臣妾自是要同陛下长久,天下富贵繁华,翠春金秋,臣妾还是想要多赏上几年的。” 二人缠缠绵绵之际,薛婵早就和薛承淮下来了。 程怀珠不知看着了谁,带着明夏一转眼就跑得老远。 她和薛承淮走在山野之上,看着高蓝的天,澄黄褪绿的山林。 “陛下和爹方才在说些什么呢?” 薛承淮道:“此次秋猎,陛下有意将这些秋景与行猎都绘下来,所以同我在那坡上说这事儿呢。” 薛婵想了想道:“陛下是想让爹来绘制吗?” “嗯”他点点头,“不过不只是我,还有此次同行而来得到翰林画院的待诏们,陛下是想着共同绘制长卷。” 薛婵抿唇,想了想道:“爹,我能一起参与此次的绘制吗?” 薛承淮低头看她,见她眼中尽是执着,心微沉。 他放轻了声音,柔声劝她。 “峤娘,你近来手生心涩,又才病好没多久。不如趁着此次行猎好好游乐一场,去和你的朋友们看一看这秋原之上的苍碧天色,澄金染红的山野与明净连天的水。也多看看驰骋奔腾的骏马,追逐而去的苍鹰。” 薛婵似是还有些不太甘:“爹......” 薛承淮拍了拍她的肩:“猎骑之景难画,又不是你所擅之类,更何况还是为陛下绘制。若是你真的想画,便画一画你心中真正想画的景色吧。” 她知道,父亲是真的不希望自己参与。于是垂下了眼,应了声好。 薛承淮心里亦是惆怅,他知道薛婵已至僵化难行之境,她多年所学早已不足以支撑着她在画道之上走得更远。 更何况,尚有执念牵绊着她,束缚着她的手脚让她无法从容而行。 她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如若参与进去,又是一重如山的压力。 只是,作为父亲也好,作为老师也罢。他都没有办法替她走以后的路,终究还是需要她自己参悟。 薛承淮看着薛婵,看着这个已经从懵懂幼童成长为娉婷少女的女儿。说到底,他是她的父亲,和她的母亲一样,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期盼。 “峤娘,比起成为画,你娘和我都更希望你好好的。” 薛婵笑了笑:“我知道的。” 薛承淮还是叹了口气。 “承淮兄!你可让我好找。” 有人在山坡下挥手唤他,两人一齐看下去。 薛承淮笑道:“是郑大人,多半是叫我去看画呢。” 薛婵笑出声,自薛承淮入京,登门拜访,下帖邀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每每送客赴宴回来,都半死不活地摊在院子里地躺椅上,说着再也不出门再也不见客了。 可是每回这位郑大人一封信说是有名画请他品,就又将薛承淮勾魂出门了。 薛承淮头大,还是要笑。 薛婵忍不住打趣他:“既然郑大人都追到这里了,爹就随他去‘品画’吧。” 郑大人跑上山坡,说着就拉上薛承淮要跑,一边跑还不忘向薛婵道:“薛丫头,待秋猎后上郑伯父家来,你秦婶婶到时做菊蟹宴。” 两人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薛婵想了想,倒是和郑少愈很像,怪道是父子呢。 她往回走,碰上了程怀珠,笑着问她:“玩儿够了?” 程怀珠喘了喘气,拉上她的手往西侧走:“哪里够了,我跟说他们正在那头打马球呢,可好玩儿了,快去瞧瞧。” 他们? 薛婵还没来得及问,程怀珠已经拉着她到马球场了。 到了才知道,原来是程怀珠碰上了萧阳君,裕琅就顺带说带着薛婵一起过来看马球赛了。 赛场上红蓝两队正打得激烈,裕琅骑马追球而去,另一边的郑少愈夺球而走,萧阳君骑马跟在其后。 萧阳君马骑得好,马球打得也好,在郑少愈的追抢之下将球高高抛起入板。 随着一声锣鼓响,计分翻牌。 裕琅调转马头,遥遥高声道:“阳君,打得好!” 郑少愈扛着球杆骑马到萧阳君身旁,笑道:“三姑娘,技术一如既往的精湛啊。” 萧阳君笑道:“承让了,六郎。只是泊舟未来,你们怕是要输了。” 郑少愈往薛婵这边看了两眼,程怀珠本正为着萧阳君高兴喝彩,忽地又半躲进竹帘后头了。 薛婵见她这幅模样,有些好奇地多看了眼,却也没问什么。 球场上郑少愈又道:“今日二郎没上场,不过呢,我们这又多来了个马球高手,咱们还胜负未定呢。” 萧阳君笑得明媚,声音依旧是那般灵巧:“输赢什么的,比了才知道呀。” 郑少愈骑着马又走了,与他迎面而来的是个年轻的锦袍郎君。 薛婵仔细看了看,发现那竟是状元沈柘。 下一场球赛又开始了,依旧是裕琅一马当先。 她的打法一向干脆凌厉,旁人稍有能与之相对,或者说敢与之相对的。 马球在她的杆下滚动着,只见一片衣袍滑过,即将搭起飞入板中时被横直截胡。 那人立在马上旋身,半翻马下从裕琅手中将球夺走。 直到锣鼓响时,她才勒马回头,见郑少愈一脸笑意:“不错啊沈兄,看来我拉你上场是个极好的决策。” 裕琅有些没有回过神,太刁钻了,身法和技巧都实在刁钻大胆。 只要有一点差池,她的马足以踏死那人。 裕琅驾马过去,扬起下巴夸赞道:“你方才那一技很是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沈柘拱手见礼:“在下沈柘,方才多谢公主手下留情。” 沈柘...... 裕琅想了起来:“你便是父皇殿试之上夸赞不绝的那个沈柘?” 郑少愈笑答道:“是呀是呀,就是他。” 沈柘温笑,拱手道:“正是” 裕琅点点头,看着他挑眉道:“你,很好。品貌好,文章写得好,马骑得好,球也打得好,难怪父皇喜欢。” 沈柘依旧笑着:“公主谬赞。” 裕琅握紧缰绳旋身扬杆,高声道:“继续!” 赛事又激烈了起来,许是裕琅也难得遇到对手,也拼着一身技巧与沈柘相较。 郑少愈骑着马经过,往她们这儿看了一眼,程怀珠就半躲在帘子后。 薛婵看着这一个两个的,微微笑起来。 出来一场,新鲜事真多。 她看着裕琅与沈柘看了许久。 “他就这么好看?” 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薛婵抬头看去,江策站在她身侧抱臂垂眼,身后还背着个箭筒。 薛婵忽地闻到一股子细细的酸味,眼波一转,故意道:“好看啊,没听公主说‘品貌好,文章写得好,马骑得好,球也打得好’吗?” 说着她还叹了一口气道:“这样的人实在难得,而我俗人一个自然觉得好看。” “......” 从没见过薛婵如此夸一个人。 明明他也好,也好看,也不见她夸,反倒是总呛他。 江策堵着一口气,琼林宴上他就看这个沈柘不大顺眼,如今更不顺眼了。 “我怎么觉得,也就那样。” 薛婵别过脸掩笑,转回来时却淡淡道:“各花入各眼。” 江策默默握紧了手。 他要把除他以外的花都给拔了,草根根都不能有! “拿着!”江策把箭筒卸下来塞进薛婵怀里,径直往球场上去。他一扬手,就有人牵着马拿着球杆来。 薛婵低头往箭筒里看,里头没有一支箭,有的只是几块好看的石头和一把开得灿然的野花。 她抱着箭筒,终于忍不住闷声笑起来。 郑少愈见江策上场,一脸讶异:“你不是陪陛下训鹰去了吗?怎么来这了。” 江策气不打一处来,低声恶狠狠道:“早就训熟了还训,再训再训,人都要被勾走了!” 郑少愈被喷了一连莫名的火气,觉得这个人也莫名其妙。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踹了江策一脚就走了。 双方的比分本就咬得紧,江策的加入让这场马球赛更激烈也更精彩了。 第109章 他扛着球杆入的是裕琅这队,郑少愈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 这人又发病了。 他赶紧拉着沈柘和其他人商量对策。 江策骑在马上,球杆扛在肩上,眯着眼看正听郑少愈说话的沈柘。他又看了眼薛婵,此时正捡着箭筒里的石头看呢。 “......” 他都上场了,她还不看他在那看那几块破石头。不过江策又转念一想,石头也好,反正不是人就行。 沈柘正和郑少愈说话,忽地感觉如芒在背。他抬起头,那位督虞侯正一手握缰绳一手提杆看着他。 神色傲然张扬,目光微睨。 他只能安慰自己是错觉,再偏头时看见了场外正从箭筒里数花的薛婵,有些微愣。 倒好,愿本还纠结着怎么和她搭上话呢。 江策见他看着薛婵若有所思,恨不得把外场的竹帘子屏风都给搬上来,再把薛婵装箭筒里带走。 “沈编修,盯着姑娘家看可不是君子所为。” 江策不知何时骑马到他身边,神色声音都冷冷淡淡。 沈柘一笑:“在下失礼了。” 江策轻哼了一声,同裕琅交视点头。 新的一场马球赛又开始了。 沈大探花被裕琅和江策围堵争球,觉得背上重得很,莫名有些喘不上气。 这两人,一个兴奋,一个更兴奋。 场外的薛婵看着这场景压下笑,默然向天许了个愿。 望上天眷顾这位沈大人前途锦绣。 沈柘总觉得这位武安侯府二公子对他有意见。 可是他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和他有什么太大的交集,不知哪里得罪了他,让他总是追着自己在暗中较劲。 譬如此时,皇帝带着他们在猎场行猎。 明明猎物很多,擅骑射之人更多,但是江策总是若有若无地在他身边同他盯着同一个猎物。 江策骑在马上,搭箭拉弓,一箭射中了草丛后的一只野物。 沈柘些许惊讶,赞道:“督虞侯好箭法!” 江策笑了笑,看着他手里的弓:“你骑射不差,只是这弓不好,拖累了。” “无妨”沈柘也只是笑了笑。 “姑且借你吧” 手中被骤然塞进了一张弓,他低头一看,原是江策手里的那张,而自己的弓已经被换走了。 “督虞侯!”沈柘高声唤他道了声谢,“多谢你的弓!” 锦衣袖袍的少年早已驾马离开,他用那张并不算好的弓又射中了两只猎物。哨声起在这秋色百里的原野之上,迅猛的苍鹰盘旋展翅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高台之上,这些生动之景尽数落在了薛婵眼中。 这九华山的秋日并不萧索寥落。 纵使红衰翠减,仍有黄绿的山、如荼的枫、苍蓝的天、碧透的水、澄黄遍地摇曳的野菊,以及马上意气风发的英姿。 擎苍驾马的少年绣袍耀眼,骏马烈烈,长弓铮铮。 他的衣裳比其他人都要多彩鲜艳,高阔张扬的笑声散在这秋原之上。 薛婵并不知在这短短一年之中,他成长的如此之快。原本去岁还在同她梅下斗嘴,此时却昂扬。 又或许,他本来就是如此,只是她不知道。 薛婵低头,看见高台角落处的一片黄白野花。 生得爽朗灿烂,和江策箭筒里的花是一样的。 她垂眸含笑,敛裙蹲下身,触摸着那花,有了其它的想法。 第80章 一场秋猎下来,收获颇丰,皇帝于同心湖旁的澄碧殿赐宴。 薛婵等人在偏殿参宴,首坐的是裕琅和宝嘉,她身侧坐着程怀珠与萧阳君。 只是两个人,一个垂首慢饮酒,一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碟盏里的蔬肴,倒显得薛婵神采胃口俱佳了。 薛婵慢慢饮着杯中的果酒,看着程怀珠,她平日里的活泼一下子都不见了,只有满满的少女心事。 程怀珠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夹起的菜还未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薛婵问她:“你怎么了?白日里还好好的呢。” 程怀珠郁郁地看着她,又苦恼又疑惑:“我也不知道,就是又高兴,又觉得不高兴。从前不这样的,我明明最喜欢秋天了。” 薛婵轻笑道:“等散席回去了,我陪你玩儿跳棋吧。” “好呀好呀”程怀珠瞬间就精神了,薛婵将自己桌上的那碟子蟹酿橙推给她,她又高高兴兴的:“峤娘,我就知道你总是让着我,每回喜欢的蟹肉都让给我。” 薛婵笑道:“蟹凉,可不要贪吃啊。” 若不是在席宴之上,程怀珠早就又扑到她怀里撒娇打滚了。 薛婵扑哧一笑,给她倒了杯酒。 程怀珠的情绪好了不少,薛婵才抬起头,看向方才她望着出神的方向。 斜对面坐着郑少愈。 他正垂头丧气地给自己倒酒饮酒,远远看过去就不大高兴。 其实他今天遇到程怀珠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每见着他就走,好不容易遇上了追问她。 可是程怀珠却说:“咱们都大了,还是少见的好,而且我见着你也不大高兴。” 郑少愈听不明白,两人认识好几年了,哪一回不是高高兴兴地凑在一起玩。有好玩儿互相送,有有趣地事互相说。 他们明明是难得的玩伴,怎么就因为长大了就要生分了呢。他总是觉得,他们难得相遇上的、如此投机的两个人,是要玩一辈子的。 本来马球赛赢了个彩头,想送给她玩儿的,只是送没送出去的,还挨了好一顿说。 她说,她见着她不高兴。 郑少愈不明白,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他想得太久,久到有人坐到他身边都没察觉。 “这蹴鞠赛也赢了,怎么你还不高兴了。” 江策骤然出声,郑少愈抬起头看清之后吓了一跳。 他神色怪异,握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又吐出句。 “你......挺花哨啊。” 江策脸色一沉,嫌弃道:“郑少愈,你没品我不是第一天知道。” 郑少愈僵笑着,打量着跟花蝴蝶一样的江策:“算了吧,你这品也不是一般人撑得起来的,我要是这品,早就羞愤得一头撞死了。” 江策皮笑肉不笑,保持着一副貌美模样:“你自己知道就好。” 郑少愈:“哈哈” 他被江策从失落的泥潭里拉出来,问道:“这边不是你的席位呀,你怎么坐这儿了?” 江策送酒到嘴边的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 “哦,知道了。”郑少愈看了眼对面的薛婵,他摸着下巴,上下扫了眼江策,说了句,“薛姑娘真倒霉,要日日对着你。” 江策看着他,勾起唇:“你说什么呢?” 郑少愈别过头装作没看见,席宴对面的薛婵方才饮下一杯酒,复抬头时见到江策从上席而来,坐在了郑少愈身边。 他实在是太打眼,惹得席间众人时不时往这边瞟。 偏生那人只是撑着下巴对薛婵笑。 郑少愈一脸无语看着每一根眉毛都在传情的江策,默默挪远了些。 这人还能再招摇些吗? 薛婵想:能的,只有更招摇没有最招摇。 程怀珠和萧阳君不知何时坐的近了些,两人手交握着,抿唇忍笑看着薛婵。 薛婵的额头一跳,她想别过脸,又怕江策多心抱怨,可是一直看实在是眼睛受不了,于是只能兀自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口饮下。 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的尴尬感。 她依旧笑着,笑意僵凝在脸上,案桌底下的手已经快要扣穿桌腿了。 裕琅端着酒杯,盯着薛婵和江策二人,不知想些什么。 宝嘉在她身边,开口道:“说起来,姐姐和江二郎既有亲缘也有情分呢。” 裕琅瞥了眼正跟花孔雀一样在开屏的江策,呼吸凝滞了一下。 她不忍直视闭上眼。 “他也配?” 薛婵酒喝的有些多了,脸不住的发烫。她同程怀珠与萧阳君告知了一声,便带着云生和初桃,悄悄出殿了。 见她走,江策立刻起身也出了殿。 他从澄碧殿出,迎面一阵微凉的风来,卷着一缕缕绵甜的桂花香气。 江策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出来寻薛婵的。自乞巧那日得到了薛婵明确的接纳,他就总是想着要多见两面,多近两步。虽然婚期将至,可是他还是尽量克制住想要频繁找薛婵的念头。 而马球赛、秋猎后,到刚才为止,已经有四个时辰没见过她了。 他不怕流言不怕麻烦,可是不希望给薛婵添麻烦。 只是想着,能够说上两句话,能够看见她笑,哪怕是远远的也好。 江策看见薛婵并着她的两个侍女提灯往湖边去,于是大步追上。才下了石阶,过了桥就看见薛婵站在水边散酒。 他笑起来,正要加快步伐从桥上下去,却忽地看见有人朝着薛婵走了过去。 第110章 江策眯眼一看,发现是沈柘。 他一拳捶在石栏上,咬牙切齿。 早知道,就不该借他弓! 江策就站在另一侧看着两人,他们走得并不近,薛婵回头之后还刻意退了两步,云生和初桃两人各自提灯站在了她身前。 沈柘朝她揖礼,不知说了些什么,雪铲好像笑了起来。 江策想要直接过桥一把将薛婵拉走,可是又怕走太近薛婵觉得他小心眼儿,便只能站在树后头立起耳朵尽量听两人说了什么。 然而蛰鸣声清长,桥下水声潺潺,从澄碧殿传来琴瑟鼓笙之音,混在一起就有些听不大清了。 他就看见沈柘递了什么东西给薛婵,随即向她行了大礼,说了句什么:“改日必当登门见薛大家。” 江策立刻警觉了起来。 得,他都还没叫上岳父呢,这人倒是要抢先登门了。 待沈柘走后,他踢石入水,噔噔噔上了桥。 薛婵准备往回走,直接在桥上与江策撞了个对面。他懒懒散散地倚在桥栏上,一脸玩味,笑道:“聊得很欢嘛。” 云生和初桃在后头相视一眼,默不作声笑了笑。 薛婵品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觉得明明生着气还要笑得样子实在是很有趣。 她忽地又不大着急回澄碧殿,眉弯眼垂唇勾,便道:“想来二公子也薄饮酒醉故而出来吹风,在这儿遇上真是巧。” 江策轻哼了一声:“这巧遇之人也太多了呢。” 薛婵抿唇忍笑,叹了口气道:“本想着你我巧遇,想着邀你一起在这同心湖畔走走,共赏清风明月。不过看来二公子是不大愿意的,我就不强求了。” “咳咳”江策立刻站直身,走到她身边,“我可没说这话,你自己瞎猜的。” 薛婵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原来是我猜错了吗?” 江策忽地不大好意思起来,摸了摸鼻子,声音轻软了许多。 “就算我说不要,你就不能多问两遍吗?” 他越说越羞赫,脸顿时烧了起来,声音也轻浅如丝:“说不准......我就应了你的强求呢。” 话断断续续的说完,江策就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太矫情了,真的是太矫情了,她会嫌弃吗? 谁知薛婵却走进了两步,问他:“这里声音有些杂,二公子说什么,我没听清。” 江策猛地抬起头来,如遭雷劈。这样难为情的话她居然没听到,他居然还要再说第二次吗? 见他支支吾吾的,薛婵皱起眉就要走。 江策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脱口而出:“我说我想和你一起散步!” 话说完他就又懊悔了,只是薛婵背着他,看不见神情,于是只能站在原地弱弱低声:“可以吗?” 薛婵转过来,笑意柔和:“好啊。” 他飘忽不定的心忽地落下来,稳下来。 两人沿湖岸慢慢地走,身形被挂着的灯盏一照,拉出来纤长而灰暗的两条影子,晃晃荡荡,若即若离。 风一吹,又交叠融合在了一起。 沈柘送出了想要送的东西之后松了口气,他往澄碧殿去准备回席,却迎头遇上了裕琅正抱臂皱眉看他。 他揖礼道:“见过公主。” 裕琅眉头紧锁,直接挑开话题:“你不知道她有婚约吗?你不知道下个月她就要成婚了吗?” 沈柘被这两声质问问得一时晕:“在下知道。” 她忽地有些生气,觉得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赖:“你既然知道,那你还接近她做什么?你就这么......” 这么喜欢她?即使要婚嫁也要横刀夺爱? 可是裕琅没有问出来,只是讽刺一笑。 沈柘这回算是反应过来了,连忙解释:“在下虽欣赏薛姑娘,却并未有觊觎之心。督虞侯少年英才,沈某也是极为欣赏的,他们成婚,我也是觉得般配的。” “啊?”裕琅眨眨眼,问道:“那你找她是......为了什么?” 沈柘笑道:“在下自少时便极其仰慕薛大家,更是四处收藏其画,可惜画技不佳故而一直不敢登门拜访。谁知金秋薛大家进京,沈某屡屡登门拜访,可是始终未能见上。此次秋猎,本想着可以相见,谁知薛大家不是跟着陛下就是同其他的大人们邀走。无奈之下,也只能寻上薛姑娘了,没想到引出这番误会来,当真是失礼了。” 说罢,他笑得几分羞涩惭愧起来。 裕琅:“所以你是去......” 沈柘道:“在下是去递拜帖的。” “拜帖?” “是啊,拜帖。” 薛婵从袖中取出沈柘给她的拜帖,递给了江策看。 “他是想让我将拜帖给我爹,问问是否愿意见他。” 江策捏着那张拜帖,觉得又好笑又庆幸。 可是他又想起薛婵在马球赛上盯着沈柘看,还夸他便又拉下脸。 夜色尚暗,他的声音闷闷地落在薛婵耳边:“你就......你就那么欣赏他吗?总是盯着他看,还一直夸他。” 江策说着说着,澄亮的声音渐声出幽怨委屈来。 薛婵轻声纠正:“我哪有一直夸,不就那一次吗?” 江策叉腰:“那也是夸啊!” 薛婵被他逗笑,心生玩意。 “沈大人文章做得好,马骑得好。我不会骑马,也不会打马球,自然是心生羡慕了。” 江策立刻道:“可是我也会骑马,也会打马球,打得也很好啊。他沈柘会的我会,他不会的我也会。” “再说了......”明明他也很好,甚至更好,可是她却,“你都没有夸过我......” 两人停了下来,他站在灯下。 薛婵淡淡笑道:“我知道你很好,此次秋猎,一切一切我都看到了,也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听见了有鱼儿跃出水面,发出了“啵”的水声,随后又是她十分清柔的声音。 “二公子英姿勃发,可堪入画。” 情愫如猛然卷起的浪潮,汹涌澎湃。同心湖畔实在是太静了,江策能听见薛婵的心跳声。 可是好快,声音震耳欲聋。 扑通,扑通。 可是薛婵早已往前走了几步,江策这才反应过来。 啊,原来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扬起笑,背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薛婵身边。 “你方才说你不会骑马?” “是啊” “九华山多平缓山野,极为适合骑马。你可以去找贵妃娘娘,同她要匹马,再让宫人或者擅骑术之人教你呀。贵妃娘娘的骑术不就很好吗?” 薛婵却抿笑,轻声道:“我不要别人教我。” 江策的心猛地一跳,所以她的意思是...... “那......我教你呀。” 薛婵一时没应,可是没过多久却又听见她的声音。 “好啊” 江策瞬间欣喜若狂,侧头看她,结果额上猛地一痛。 “呀!” 薛婵被这声痛呼惊了一下,停步回头发现江策竟然一头撞在了树上。 他捂着脸,想必是真的撞得有些狠,听着他深深地倒吸了几口气。 薛婵上前:“我瞧瞧。” 江策早就羞赫得要命,哪里肯让她看。若不躲,她就会直接看到他羞红得脸和撞伤后狼狈得模样。 薛婵紧紧拽着他得衣袖要摸他的脸要看,可是江策拼命用另一边衣袖挡:“别看,不好看。” 她觉得又好笑又无奈,便道:“只是撞伤而已,又不是不会好。再说了,我又不能瞧了之后退婚,你怕什么?” 也是哦,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江策站直身,慢慢放下衣袖。 薛婵踮起脚,撑着他的肩膀去看他脸上的伤。有灯的映照,看见他只是额上红了一些,脸上沾了点木屑。 “放心吧,好看着呢。” 江策这才又有了点不大好意思的笑意。 薛婵拿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木屑,只是站久了有些酸,脚下一滑要往湖里跌去。 江策连忙将她一揽又给捞了回来,她的脸落在他肩上。 斑驳昏黄的光影落在少年的脸上,她能看见他高挺鼻梁,微微上挑的眼角。 看他良久,江策感受到目光也低下头。 她没有偏头,也没有躲闪,只是静静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眼神交汇,湖边的风徐徐吹来,少年的眼眸散着莹莹的淡光。 两人站稳了,江策本想放开她,可是薛婵却猝不及防攀上了他的肩按着他,神色温柔多情。 他一向自诩张扬大胆,此时却紧张得不敢动。 她竟然,如此大胆。比起他,过犹而不及。 只见她慢慢踮起脚凑近,两人近乎耳鬓相交。 少女簪子上的流苏在江策眼前晃啊晃,晃得人有些晕有些眩晕。 他紧张得几乎不敢动,可是却又因期待而隐隐兴奋。 第111章 于是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天地俱静。 江策感受到有气息喷薄在少年耳畔,撩动鬓边碎发。 他的心狠狠颤动,酥麻感顺着经脉一路传到了指尖,像春天的柳枝般不停摇曳摆动。 薛婵的声音低低的、幽幽的,如羽若兰般轻扫慢勾着他的耳。 “你好香啊。” 【作者有话说】 小薛:甜宠模式(on) 第81章 江策紧张得厉害,动都不敢动。 只是现实并未如他所期待得那样,落在自己脸上。 薛婵放开了他。 江策慢慢睁开眼,她已经跳上了石阶,歪头弯腰,笑得俏皮:“这香好闻,改日给我送一些?” 他心绪一下子又平缓了下来,只是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应了声“嗯” 两人又绕着同心湖走了一会儿,绕回了澄碧殿外。 薛婵出来久了要回到原本的席位之上,浅浅告别了一声,便转身走。 “薛婵” 江策忽然出声唤,她应声回头,站在了石阶之上。 他走到石阶下,抬起头看她,一双眼漆黑沉沉。 “明天,还来吗?” 薛婵愣了一下,也意外他会说这个,思量片刻:“我也不知道,明日约了程表妹去画画。若是天气好,若是来得及,或许……” 江策却认真开口。 “明天,我在这等你,不来也没关系。” 起了一阵微凉的风,混着不知从哪来的香气,闻起来不比暖日下香甜绵长,浸着夜露,显得格外清列。 这样突如其来的坚定倒让她一时不知所措,不自觉捏紧了裙摆。 “好” 隔日,薛婵依旧去找了程怀珠她们去捶丸。 不过她倒是输得很快,早早就下了场,等局结束时人已经告假离开了。 裕琅摩挲着捶丸杆,若有所思:“她该不会去找江泊舟了吧?” 程怀珠问道:“就算是,那也没什么吧?” 裕琅转了一下球杆:“可是,江泊舟被父皇叫走了啊。” 彼时薛婵已经到了同心湖。 她坐在湖畔的大石头上,看着湖面粼粼的水波算时间。过了午后,过了傍晚,一半的湖水都被染成了绯色,江策仍旧未来。 “他要是敢骗我就完了......” 薛婵等久了,干脆起身四处走走。 天已经晚了,依旧没等到人来。 “就算有事也不知道让人来告知一声!” 她忽地有些生气,将小石头捡起来狠狠砸进湖中,水面顿时漾开涟漪来,将桥上走来的人影也漾碎了。 薛婵伸手拨开垂柳,却见桥上走来的人并不是江策。 是又玉。 “你是来......” 又玉向她一礼道:“他今日有事,来不了了,特意让我过来告知你一声。” 说罢他还递出一个东西给薛婵。 “这是他给你的赔礼。” 薛婵先是接了,又追问:“他有事,可知什么事?” 又玉默了一会儿,露出个淡笑安慰她:“陛下传召,事情比较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这样说,薛婵也只是道:“既如此,那我回去就是。” 就这样,她带着江策赔礼回去,坐在灯下出神。 小几上有两个盒子,一个是江策的赔礼。薛婵看过了,里头是原先她和他吵架,摔坏的青鸟钗。 已经被江策修好了,还做了另一支凑了一对。 另一个......其实是薛婵给江策的生辰礼。 本来,今天还是江策的生辰来着。她自乞巧过后就准备了这份生辰礼,因为两个人还没成亲,江策又在皇帝身边,也不太能常见面,这才准备今天送的。 可惜了...... “想什么呢?”出神之际,程怀珠在她对面坐下。 薛婵道:“我在想他。” 她露出个弯眼笑,程怀珠托着自己的脸,垂下了眼。 薛婵直接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面露犹豫之色,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薛婵。 “无论什么消息,都告诉我吧。” 程怀珠凑近了,和她小声说:“我在殿下那听说,今日陛下因躲避飞箭而坠了马,江二郎护驾不力,被杖责了。” 她这个消息确实很令人震惊,薛婵一下子就坐直了身。 “可知陛下如何?他如何?” “再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程怀珠先是连忙拽着她坐下来,劝慰她:“你不要太着急啊,陛下坠马是大事,一时间封锁消息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就算担心,咱们也做不了什么呀.......” 薛婵坐下来:“说的也是,只能静观其变了。” 她还是有些担心的,担心到了第二日,到薛贵妃那去陪膳。 只是很意外,皇帝受伤却没有让她去侍疾。 薛贵妃本人也很意外,往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皇帝都要叫她去听他诉苦。这么大的事,她才不信是他不忍她操劳呢。 更何况近几日各处虽狩猎,宴饮,游乐,一如往常,但就是怪,很怪。 虽心有疑虑,薛贵妃也没说什么。皇帝不叫她侍疾,就自得其乐地读书写字,逗孩子。 “娘娘真的不打算去为陛下侍疾吗?或者送些羹汤聊表心意也好。” 薛婵还在一侧陪七公主写字画画,蕴玉在薛贵妃身边小声提醒。 毕竟以皇帝那个性子,薛贵妃太逍遥,回头还指不定闹什么脾气呢。 薛贵妃玩着推枣磨,淡淡道:“行吧,就让人备一份羹汤,我待会儿去送。” 她决定去看皇帝,薛婵也想着要不要去看看江策。 也确实挺担心他的。 日晚,薛贵妃带着汤和人去找皇帝,只是却被拦在了殿外。 “怎么?陛下是不想见我?” “不是奴婢们有意拦娘娘,只是不光您,所有娘娘陛下都不见的。” 薛贵妃道:“陛下当真不愿见我?” 内监小安有些头疼,他比不得自己师父,招架得了薛贵妃,只能讪讪陪笑。 尴尬之间,汪叙从殿内出来,笑道:“贵妃娘娘别生气,陛下并非不愿见您,只是不忍您见伤落泪。” 薛贵妃眼微垂,又抬眼道:“我担忧陛下,只看一眼,哪怕是隔着帘帐说两句话也好。” “这......” 见他为难,薛贵妃便笑了笑:“既如此,那边请汪内侍将这汤代转陛下,就说我来过了。若陛下想见,务必来传。” 汪叙恭谨道:“娘娘放心。” 薛贵妃带着人回去,薛婵却不在。 “峤娘哪去了?” 宫人道:“说是先回去了。” “也好”薛贵妃在榻上闭目卧着。 有小宫娥悄声问蕴玉:“姑姑,您说陛下会没事吗?若是......娘娘和咱们该怎么办?” 榻上的人忽地睁开眼,几人立刻噤声,蕴玉走到她身边:“娘娘怎么了?” 薛贵妃在她耳边低声,蕴玉不由得严肃起来:“娘娘当真要这样做?” 她坐起来笑了笑:“这富贵日子我还没过够呢。” 秋日的天比之以往暗得更快,皇帝的宫殿却噤若寒蝉。 宫人引着文医正和几个内监来,汪叙站在殿门口一个个目送他们进殿。 “等等”他开口叫停。 太医道:“汪内侍可是需要查看?” 说罢,她就让内监打开那些汤药。 汪叙走到一个捧药的内监身前,打量的目光落下来。他没开口说话,眼珠子都未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用拂尘打在对方帽上,呵斥了一句。 “笨东西,也不知道将帽子戴好。如此不仔细,触犯了天颜,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是是是,多谢汪内侍提醒”那年轻内监被呵斥得低下头,忙整理帽子。 汪叙哼了一声,阖上膳食盖子。 文医正道:“汪内侍可还有需要查看的?” 汪叙笑道:“近日有劳文医正日夜照看陛下,后几日也需您多加上心才是。” 他提醒了一句,文医正便道了声谢。 汪叙的目光扫过众人:“都进去吧。” 内监们各自低头进殿,里头药气香气重得有些冲。几道屏帘隔着,能见床榻得帘幔垂落,看不清里头得人,只能看见个躺卧的影子。 殿内众人都很沉默,似乎是为这位重伤的皇帝忧心,更忧心自己将何去何从。 唯有汪叙很警惕,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他立在床帏边,看文医正在床榻边为皇帝诊脉:“臣要为陛下诊脉,请陛下伸出手来。” 年轻内监往金炉里添香,似是香气浓了点,一时间有些呛人。 汪叙不由得咳嗽了两声,帷帐里的人浅浅翻过身,伸出一只手来搭在床沿。 文医正搭上那只手诊脉,又在汪叙的注视下浅浅掀开帐,半边身子探进查看面色。 第112章 不多时,她就又出来,将帷帐重新拢好。 汪叙问:“如何?” 文医正道:“尚好,应该没有大碍。身上的伤要换药,下官就去熬药了。” “好” 她收好医箱,起身要出殿,原本跟在她身边的年轻内监立在一侧,低着头若有所思。 文医正轻声:“走吧。” 汪叙的拂尘不轻不重敲在点香人的帽檐上,淡淡道:“你就留在殿内守着吧,不必跟文医正去了。“ 内监轻轻应声:“是” 见人很听话地立在屏帏外,坐在床下脚踏的汪叙浅浅吐出一口气,一手撑脸看着床内背身而睡的人。 皇帝的情形越来越不好了。 每回太医去诊脉出来,脸色就凝重一些,殿外守着的人也愈发肃穆。 虽然传出来的消息也只是说皇帝尚在养伤,即将痊愈,让老皇叔寿春王帮着主持各种宴饮游猎。 只是薛贵妃也因担忧皇帝,日夜祈福病了。 众人欢歌燕舞,也难免有忧虑。 可转念一想,皇帝正值壮年,连太子都未立,应没有什么事。 日晚,将近中秋的月亮将圆未圆,大片清寒月辉自窗入殿。 下一瞬,窗上渐满了血,顺着窗棱缝隙淌下来,十分骇人。 殿外火光冲天,兵戈刀剑相碰,哭喊声此起彼伏。 殿门被撞开,小安哭着跌在地,颤着声:“不好了,叛贼攻进来了!” 汪叙赶紧拽起他,整个人也不由得抖了一下,仍旧很冷静:“保护陛下!” 他们赶紧将殿门关上,守在床帏边,听着外头那些可怖的动静。 小安抓着汪叙的衣袖:“师父,怎么办啊?要不要带着陛下走?” 汪叙道:“不会有事的。” 只是几支箭从窗子里被射进来,吓得殿内几人抱缩在四处。 不多时,外头忽地静了。 殿内内颤着声低语:“是.......是将叛贼擒住了吗?” 刚问完,还没有人回,殿门就被猛地踹开了。 一群人拥着领头的进来,笑道:“是你们都要死了。” 汪叙一下子站起来,怒目圆睁:“宁王,你竟敢谋权篡位!” 他走近了笑道:“他都是我一路拥上位的,这皇位他坐得,我也坐得。” 床榻上的人费力翻过身,不停地咳嗽:“逆贼!” 汪叙扑过去:“陛下,陛下!” 宁王一脚踹开他,将人踹到香炉旁,提剑往划破帷帐,直指里头的人。 床帏侧有人拔刀而出,先行挡了一剑,随后自己手臂也被划了一刀。 “哐当” 长剑落地,人也摔在地上。 宁王本剑尖直指,看清人之后便停住,笑了笑:“原来是薛贵妃,你对他还真是真心啊。” 他捏着她的脸,道:“贵妃当真貌美,难怪他宠幸多年。你若从,贵妃之位依旧稳固,不然就一起死吧。” “你先死吧!” 薛贵妃猛地用金簪刺过去,只是被躲开,却还是划在了对方脸上。 “贱人!” 他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拖着要摔出去,汪叙赶紧扑过去以身相垫。 “逆贼受死!” 床帏尽数落下来,从里头跳出个手持长枪的年轻人,狠狠扎进宁王肩膀。 江策长枪挥动,殿内的人一半都被他或杀或伤。 薛贵妃爬起来去够那掉落在地上的,皇帝常用的剑,竭力自保。 江策挑飞一人出去,甩在了脚畔。她冷着目,用力扎进脖中,顿时喷溅出血来。 她不由得退了两步,喘着气要跌下去。 有人从身后揽着她的腰,调笑声落在耳畔。 “贵妃,平日里和朕耍脾气的胆子都哪去了?” 第82章 叛乱是在后半夜突起的。 因为薛婵几人被裕琅聚在一处玩,所以到乱起来的时候几个人都在一起。 外头戒备森严,裕琅却很敏锐,当即就取下弓箭安慰她们。 “别怕,就算进来了,我也能杀穿他们!” 程怀珠抓着萧阳君的手,很是担忧:“可是峤娘她......” 所以说人有时候倒霉起来,那也是真的很倒霉。 薛婵只不过是出去散了一下酒,想着挺近的,便没有带人跟着一起。 混乱就是这个时候起的,叛贼闯进这一片地,惊慌之中无论是宫人还是谁都在四散着逃跑。 人太乱,又恐被追杀,她也回不去,只能拆下自己的发饰往其他地方走。 “呼......呼......” 她被人追着,慌不择路跑到了这个地方,纵使如此也仍旧硬气:“你是我身边人,竟威胁我?信不信我让父皇砍了你。” 内监掐着她的脖子一边往水里按,一边去拔那头上的金银玉器。 宝嘉拼命挣扎着,觉得自己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又害怕又后悔,不该听信这个内监的话,想着去找裕琅。 他也是从小陪着她的...... “嘭!” 按着她的人闷哼一声,随即咚的倒地,宝嘉呛了两口水赶紧爬起来。 那个内监已经死了,鲜血汩汩地流出来,脑袋边有个大石头。 宝嘉抬起头,身后的假山上站着个人,素衣飘飘。倘若不是因为手上还抱着石头,估计挺像神仙的。 那人径直跳了下来,吓得宝嘉惊呼一声,只当也是个趁乱夺财劫色取命的人,就下意识喊出声。 “闭嘴,你想死啊!” 她一把拍在她后脑上,恶狠狠骂了一句。 宝嘉这才回神,发现是薛婵。 “你别过来!”她退了两步,毕竟这个人和她也算有仇,若真存了报复之心说不准死得更惨。 宝嘉想着抱起那块砸死内监的石头,结果被薛婵拽着胳膊,一巴掌又呼在她脑袋上。 “我都让你闭嘴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叫这么大声,不想活了!” 即使声音低,威胁之意却满满的。 薛婵拽着宝嘉一路跑,只要她走慢一点,有一点别扭的心思,就会被她骂。 宝嘉被亲近之人骗,还差点被杀,如今又被薛婵一遍拽着一遍骂,顿时委屈的要命。 她眼泪一边掉,一边抱怨:“我是公主,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薛婵没回头,只是松开手,翻了个白眼。 “行啊,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走。” 说罢,她当即就要甩下她离开。 宝嘉下意识拽住薛婵,抽抽噎噎道:“我......” 薛婵:“别哭了,烦死了!” 宝嘉道:“我哭都不能哭吗?” “你觉得这是哭的时候吗?”薛婵没好气说了一句,又向四周看了看,“完了,我也不认识路,这是哪儿?” 宝嘉咽下泪,抽抽噎噎地抓住薛婵的衣袖:“我知道,这是飞霞阁附近,离同心湖很近。” 她们居然跑到了同心湖? “我知道了,我知道往哪躲了。”宝嘉像是想起什么,立刻扯着薛婵飞奔。 薛婵任由她抓着,被她塞进一处石洞里头,随即自己也躲了进去。 “这个地方很隐蔽的,我小时候跟她们玩,在这儿躲,宫人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找到。” 薛婵:“还有谁知道吗?” 宝嘉吸了吸鼻子:“应该只有我二姐姐知道,当时是她给我找回去的,还骂了我好久。” 提及裕琅,她就忍不住想哭。 也不知道父皇母妃,弟弟妹妹们都怎么样了。 还有她的侍女青木,被打了一下就倒在地上...... 两人就蜷缩在这一处被草木枯藤覆满的石洞里,黑暗逼仄,味道也不好闻。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白日里还好好的......” 宝嘉想哭,可是又下意识怕薛婵骂她,就自己捂着嘴暗暗流泪。 薛婵不想安慰她,自己靠在石壁上,喘了喘气。 她也很担心怀珠和她爹,这样的恐惧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因为地方太小,所以两人也只能半被迫半主动的靠在一处。不知道时辰,不知道情况,唯有心中的忧愁如流水般泛漫。 许是前半夜的紧张和奔波,此时暂得一方安宁,也觉疲惫,靠着靠着也睡了一会儿。 外头脚步声渐近,薛婵猛地惊醒,掐了一把宝嘉。 两人紧攥着手,蜷缩在石洞里,仅以此做依靠。 两颗心也疯狂跳起来,隔着藤蔓,也不知是生是死。 下一瞬,藤蔓被尽数斩断! 火光映入,两人不由得眯起眼。 “宝嘉!” 听见熟悉的声音,宝嘉立刻爬出去,扑进裕琅怀里哭:“呜呜呜呜呜,二姐姐,我以为我要死了。” 裕琅轻轻拍着她的肩,也难得没嫌弃她脏兮兮的,亲手摘去缠在头上的蛛网和枯叶。 两人情深间,薛婵自己爬了出来。 裕琅看见她倒是很惊讶:“你俩怎么......” 第113章 薛婵道:“半路遇见。” 宝嘉本想和裕琅诉苦,说薛婵怎么骂她说她,还打她的事。 薛婵的目光飘过来,落在身上,宝嘉吸了吸鼻子:“我被内监骗走,命悬之际,是她帮了我......” 裕琅挑眉:“当真?” 薛婵慢条斯理地理理鬓,拍拍灰,宝嘉应了声:“嗯......” 裕琅道:“勇救公主,该让父皇褒奖你才是。” 薛婵问她:“一切都平息了吗?” 裕琅点点头:“嗯,如今大部分的叛贼都平了,唯有一小支,江泊舟尚在抓捕中。” 待问清自己父亲和程怀珠等人的近况,得到安好的回复,薛婵吐出一口气,抬头看月亮。 要十五了,这样的事情最终还是在一年金秋团圆日前,得到了结束。 江策带着人踏碎月光,一路追至九华山边。 他高坐马上,握紧手里的刀,直指面前鬓发散乱的人。 “放下你的刀,和我回去,尚有余地。” 苏允摇摇头,道:“泊舟,如你所说,回不去了。” 秋夜里的风灌进心口,凉得很。 江策唇紧抿,翻身下马,提刀步步逼近。他压下气,又呵斥了一声。 “放下刀!” 苏允先行出刀,两人就此缠斗起来。 两刀相接处银花迸溅,刀面映出二人的面容,恼怒与不忍相织。 江策几个旋身,直接在他手臂出划了两刀:“我都说了,放下刀和我回去,尚有余地。” 他将他逼得连连后退,苏允却仍旧不停出刀,打斗间两人离得近了些,他笑起来道:“泊舟,拿我去邀功吧。” 江策愣了一下,自己的刀已然入他肩。 “你!” 他抽出刀,退了两步。身后有人搭箭拉弓,射出两支箭。 苏允把江策扇开,羽箭擦着他的手臂和腿边而过。 江策负了伤,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允消失在山林中。他撑刀站起来,想要继续去追,郑少愈驾马而来,扑上去揽着。 “泊舟,你受了伤,别追了。” 他浅浅推开郑少愈,捂着自己的手臂,心中尽是懊悔。 “是我太心慈了,就应该就地杀了他!” 郑少愈赶紧缠住江策的伤口,抬头看了眼苏允离去的地方,又回头搀扶江策:“穷寇莫追,你先去治伤才要紧。” 江策只是简单包扎,止住血之后便立刻赶到皇帝那去。 只是汪叙出来和他说,皇帝还在和寿春王说话,让他先等着。 江策就立在风露中,看那垂坠山尖的月亮。 要天亮了。 过了一阵,汪叙笑引着寿春王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江策先行一礼。 “老王爷。” 寿春王见是他,和气圆润的脸上露出个笑来:“是江家小郎啊。” 江策道:“老王爷很是疲惫啊。” 一提,寿春王就拍拍自己宽厚的胸脯:“哎哟,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这些,真真是吓死个人。” 汪叙笑了笑:“今日可多亏了王爷,替陛下主持大局呀。” “呀哟,汪内侍可别说这些话了。”寿春王连连摆手,捶了捶自己的腰,“希望再也不要有这种事情,就我让这把老骨头,每日听听曲,逗逗小孙女吧。” 他说着说着就走下木阶,脚下一滑,径直摔下去。 江策眼疾手快,赶紧捞了他一把,加上外头守着的侍卫动作也快,这也才只是晃了晃。 “老王爷小心脚下。” 老王爷胖胖的身子被他们扶住,赶紧摸上自己胸膛,里头的心跳得可快了。 “没事没事,一时间没看清。” 江策道:“天已快亮,您年纪大了,赶快回去休息吧。” 寿春王点点头:“好好好。” 等绕过几个营帐,寿春王回头看了看。 方才皇帝向他道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只是当初和他一起扶持皇帝登基的华阳长公主和宁王,都没了。 两个,都是他或直接或间接处置的。 风吹过来,冷得寿春王打了个寒战。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两臂,边念叨着“真冷,冷死了。”,边走远。 江策目送他走远了,小安出来领他进去见皇帝。 皇帝悠闲得很,还在拨弄香。 江策撩袍叩地:“臣无能,未能将余孽擒归。” 皇帝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无妨,无妨。你受了伤,也早些回去吧。” 江策拱手道:“是” 他离开,皇帝握着那小小的香炉走进屏帘深处。他将香炉搁在一侧的香案上,挑开帐子,挨着床沿坐下。 薛贵妃还在里头睡着。 皇帝伸出手,轻轻抚上她那被划伤,此时已经止血上药的手臂,浅叹了口气。手再上滑,抚上她仍有指印的脸颊。 薛贵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见皇帝坐在床边,撑坐起来。 他目光落下,她就挪了挪,伏在他膝上。 “贵妃今夜受惊了。” 薛贵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埋怨:“陛下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害得我担心得日夜难安。” 皇帝缓缓抚上她的鬓发和面庞:“此事过于艰险,若不成,朕不忍贵妃死于叛贼刀下。只是贵妃此举,朕既觉意外,也心甚慰。” “陛下这话说的,难道我是什么冷心薄情之人吗?”薛贵妃转过脸,此时便枕在他怀里,直直盯着。烟波流转了一下,又轻了声,“若陛下有事,我自当随之而去。” 皇帝垂下头,和她笑:“贵妃骗人,你最惜命了。就算不做朕的贵妃,你也会过的很好。” 香炉里的香缠缠绵绵,浸着清甜。 薛贵妃问他:“陛下,你还记得当初让我留在宫里,和我说了什么吗?” 皇帝道:“朕说,你想要什么,只要给得起,都能给。” “贵妃,你想要什么?” 她就枕在他怀里,一双看了很多年的眼睛,清而亮,此时仍旧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希望,陛下好好的,能活万岁。活得比我长,比我久。” 皇帝轻轻笑出声,捏住她两腮,直到捏个个让自己觉得很有意思的表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希望我活着,给你任何想要的,等你死了,还要安排好你的后事。” 薛贵妃微微抬起下巴,显得有些俏皮。 “当然了,你答应我的。” 她把脸埋进他温厚的怀里,打了个哈欠,声音也渐渐和那香炉里香一样袅袅的。 “所以,只有陛下好好的,我才能要我想要的呀。” 皇帝拍拍她的肩背:“朕答应你,一定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 可是薛贵妃似乎是睡过去了,安安静静缩成一团。 他伏下去,和她拥在一处,嵌成完整的玉璧。 灯烛稍稍烧,两人的影子在屏风上融成了一团。 他轻轻将她放下,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起身向外走。 皇帝绕过珠帘玉幕,锦屏香帐。 “汪叙,替朕传召,晓谕前朝后宫。” 第83章 圣谕传出去,才从薛承淮那回来的云生就听到了。 她匆匆赶回去,一掀帘,正在和程怀珠说话的薛婵抬头:“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 云生喘了喘,和她说:“陛下,晋贵妃娘娘为皇贵妃了。” 程怀珠一下子就从薛婵怀里坐起来:“真的?” 云生点点头:“正碰见陛下身边的内监传旨呢。” 程怀珠道:“这可是喜事呀。” 薛婵没说话,想了想,觉得大概真的是喜事吧。她从卷起的帘中往外看,看见了一轮月。 很圆,很亮。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衣袖中那还未送出的生辰礼,撑着下巴走神。 听说江策负伤了,也不知道人怎么样。 程怀珠对她说:“你要是担心,可以去找他呀,反正很近不是吗?” 薛婵一下子站起来。 是的,她在这里坐着有什么用?是等别人来告诉她,还是等他自己来? 等又要等到何时? 为什么要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程怀珠才转了个身,薛婵已经抓起一把提灯出去了。 她也想跟着出去,可是薛婵走得特别快,愣是一下子没追上,只看见那身影越走越快。走到后面,近乎跑了起来,消失在无边月色里。 月已上中天。 江策包扎好从露庭出来,准备回去。 走下几级石阶,余光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于是停下脚步。 西廊尽头连着一道宝瓶门,瓶外金桂浓香,悬着的宫灯映出门上刻着的“风露”二字,而风露里头有条纤纤的影。 江策步子轻快,迎着一道道细河似的晚风去。 待走近了,他立刻背手弯腰,调笑道:“听说薛大姑娘斗叛贼,救公主,连陛下都夸机智英勇的很呀。如此看来,倒是某配不上你了。” 第114章 那张意气飞扬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笑声浸着浓浓甜香。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还笑得出来?” 江策却笑得更灿烂了,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都在活泼泼地跳动:“你来找我,我当然高兴,怎么就不能笑了?难不成,我不笑却要露出个苦哈哈表情吗?” “咦,那也太丑了。”他倒是捏着下巴认真想了想,又明晃晃嫌弃。 他这样不着调,薛婵干脆伸手打在江策手臂上。 “啊!”江策捂着手臂,疼得直吸气。 薛婵慌了一下,想要去看,可是江策却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玩笑:“疼啊,薛大姑娘。” 她没好气道:“活该。” 江策却笑着问她:“这么晚了,夜深露重的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薛婵浅浅叹了一声,从袖里取出个小木盒子来,递给他。 “这是?” “你的生辰礼。” 江策接过瞧,里头是一个青瓷圆盒。 “打开看看吧。” 他立刻听话地打开,瓷盒里乖乖卧着一团鲜红明亮的印泥。 江策一看就知道这是宝泉印泥,一两价值千金,他推送回去:“这太贵重了,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薛婵直接往后退了两步,又将双手背在后头:“你说的‘送出去的礼,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怎么,才不过几月,你就忘记了?”她也开始打趣道。 江策有些羞赫,轻声道:“这都多久的事情了,你还记着呢。” 薛婵:“我已经送出去了,你要是再送回来,下回可什么都捞不着了。” 江策也只能小心把印泥揣进怀里,向她大大作了个揖。 “你......你的伤严重吗?” 江策弯眼笑道:“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因为担心我,才借着送生辰礼来见我的吗?” 他说了句轻快的玩笑话,只想着逗一下薛婵,看看她避谈的模样。 可薛婵走近了抬起脸,那眉都认真得蹙成一团小山:“是,我是担心你。” “若不是担心,我又巴巴地在这儿等什么?”她又轻垂眼,两抹弯弯眉黛色溶溶,晕出浅淡的埋怨。 薛婵神情认真,江策立刻收起那副调侃的腔调,认真回答她。 “挨了一箭,却只是擦伤,太医说养两天就好。” 薛婵轻轻抿唇,没有说话。 江策笑道:“你若真担心我......不如就画幅小图送我,也好让我时时看着。心情愉悦了,自然就好得快。” 她轻笑一声,微微挑眉:“那也要看我有没有时间,我事情多着呢。” “我知道你是大忙人,只是劳您忙里中赐闲。日子还长,我也等得起。” 薛婵抬起眼,溶溶月色里江策依旧看着她笑。 “扑哧” 对视上的一瞬,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出来已久,我回去了。” 薛婵重新提起灯,转身过宝瓶门。江策几个箭步就追了上去,挡在她面前。 两人差点撞上,她有些不悦。 江策也没做什么,只是往她手里塞了块冷润的东西,另一只手像风一样拂过头顶。 待薛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了廊下。只有轻快的声音,透过溶月风露而来。 “路上捡的,比不得你的心意珍贵,权当送你玩儿吧。等得空了,我再去寻更好的来。” 薛婵笑了笑,提灯和不远处等候的云生初桃一起回去。 等回了住的地方,薛婵坐在镜台前摊开手心,里头躺着一块粗朴的石头。 与漂亮好看沾不上边,只是圆圆的,立着两个小尖,像个猫猫头。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轻轻抬头。 一挑银灯照镜,云鬓松松,芙蓉盈盈色浓。 她想了想,坐到书案前提笔作画。 《秋芙蓉》才让人送出去不到半天,江策又遣人送了一张笺来。 “去骑马,明日同心湖畔见,请至。” 花笺角处落了一枚闲章印,带着幞帽的猫正认真作揖。 薛婵提笔挥毫。 江策打开来看,只有三个字。 “看心情。” 这是一个期待与落空并存的约定,可是江策不在乎。 他甚至一早就去牵了绿眉在同心湖畔等待,从旭日东升到日渐西斜都没有等来薛婵。 可是江策十分有耐心,绿眉在湖边饮水,他就坐在桥下看书。书看得久了,从第一页反到最后一页时,薛婵还是没有来。 他合上书,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今日的天气格外的好,一天一水皆澄碧。从湖面吹来的每一缕风都是柔暖的,捻着丝丝细甜的香气。 如今过了中秋,桥头的垂柳早已稀疏染黄。江策忽地想折上几枝柳来编个花蓝子。柳叶黄了,可是还有桂花,还有野菊,秋天也还有很多的花开着,并不会让花篮看起来空空荡荡。 正好,她还没有来,等她来了,花蓝子也编好了。 江策这样想着,起身去攀折那水边的垂柳。 “泊舟?” 听得一声唤,江策拨开垂柳,看见萧阳君身着骑服正上了桥,看着他一脸笑意。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江策捏着手里的柳枝,有些不好意思,可却坦诚道:“我和她约好了在这里见,所以想趁她还没来编个花篮送她玩儿。” 听他这样说,萧阳君打趣他:“好巧的心思呀。” 江策被她笑得有些脸热:“巧不巧的也不重要,她高兴就好。” 萧阳君笑着点了点头,低头一看,将自己手里刚折的几支花递给他。 “既然你有心,我也增点秋色好了。” 江策接过,道了声谢,又问她:“你这是要去哪?” 萧阳君道:“和殿下约了去骑马呢。” 江策:“说起来,我瞧萧怀亭最近也是郁郁的,约着几次他都推了。我问他,他也只是说没事。” 他提及哥哥,萧阳君瞬时笑意散了不少,眉眼间也尽是愁思。 江策大概知道萧怀亭心思重,和郑少愈李雾等人也大概揣摩出了些事,只是大家聚在一起都没提罢了。 “可是......因为婚事?” 自从大吵一架,爹就病了。后来萧怀亭跪在床榻边叩首,也只是说从不曾忘记责任,只是不希望太早成婚。希望可以等到仕途稳定些,再行考虑。 于是,家里就总是浸在无尽的安静之中了。 萧阳君别过脸,悄悄擦了擦从眼眶里落出来的泪,转过来时还是那般明媚的笑。 “你放心,等你成婚那天,哥哥肯定会随着你一起去迎亲的。” 江策叹了叹气,柔声安慰她:“你哥哥也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偶尔与父母想法不一样也是常事,过段时日就会好的,你不要太担忧了。” “再说了---” 他又玩笑道:“你们家这算什么事啊,若我是明义伯的儿子,还不知道你爹娘该多稀罕萧怀亭呢。” 萧阳君被他逗笑,阴郁之气随之散了不少。 可是松快了没多久,她又叹了气:“我哥哥的婚事算是搁着了,可是近来爹娘又开始为我相看人家了。” “可是我跟本就没有准备好出嫁,那些人我也都不大喜欢。” 说起喜欢,她甚至都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呢。 她也和程怀珠看过不少戏,听过不少故事,两人还凑在一起说过,可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问江策:“泊舟,你喜欢薛姑娘吗?” 江策道:“喜欢” “那喜欢是什么感觉?什么样的感觉才叫做喜欢呢?” 或许她真的是太烦恼了吧,又或许是太过好奇了吧,竟然问江策。 江策想了想了想,温笑道:“其实我也不大知道,什么样的感觉才叫做真正的喜欢。我只知道,不见的时候想见她,见了她又在想下一次的见面,甚至想要天天见她,一直见她。也许每个人都不一样吧,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萧阳君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于是江策笑道:“或许,等你真正遇上自己喜欢的人,就会明白的。” 萧阳君疑惑喃喃:“会有那么一天吗?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那是自然,你很好的,”江策笑道:“你和萧怀亭都是一样的人,细心温柔,光明坦荡,是我见过最有君子之风的。” 萧阳君笑了笑:“你也很好,六郎也很好、薛姑娘也很好,大家都好。” 江策亦笑:“是,她是很好,我知道。” 两人笑了笑,就此分别。 江策坐在桥下水边,继续编着那个小花篮。他又采了两把野花放进去,将花篮点缀得灿烂如锦。 他提着花篮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差了些什么。望着天想了想,于是又编了两只小蝴蝶。 江策托腮望桥,也不知道望了多久,反正水面渐渐漾出了金光。 第115章 远远的,好像有人过来了。 江策立刻站起来,看着那人一点点走近,模糊的身影一点点在眼中清晰起来。 等到真正看清的时候,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怔怔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 第84章 江策高兴得紧,觉得一些得等待都是值得的。 薛婵的声音因匆匆赶至显得轻而急:“我、我本来是可以早些来的......只是......只是耽搁了些。” 江策道:“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你来了就好。” “你手上拿着什么?” 他低头一看,瞬时将自己的花篮藏在了身后。 本来觉得自己编的挺好看的,可是见到了薛婵,又觉得这个花篮丑的要命,送给她反倒成了美中不足。 只不过...... “我在这儿的时候,编了个小花篮。本想着送给你,只是它不大好看。” 他还是将花篮递给了她,看着她接过的眼神,总是期待而略显紧张。 薛婵看着手中那编得小巧精致的花篮,里头装着各式的花,还插了两只小小的蝴蝶。 她心一软:“好看的,我很喜欢。” 江策去牵了马来,走到她面前拍拍马儿雪白的腹:“走吧,我教你骑马。” 他牵着马,马也看着她,一人一马神情同样认真。 薛婵眼唇微张:“是真骑马啊......” 江策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啊,那天不是说了要教你骑马的吗?” 薛婵抿唇,看着自己一身装扮,沉默了。 “该多想的不多想,不该多想的乱想。”她暗暗嘟囔了一声,又默然呼了口气,轻声道:“我今日,怕是并不方便骑马。” 江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精心弄过的装扮上,瞬间反应过来,赶紧圆话。 “无妨无妨,不骑马也没关系,咱俩走走也好。” 薛婵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牵着的马。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着这匹马了,上次它还救了她呢。 江策道:“你上马吧,我牵着马走走。” 她没拒绝,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这是你的马?” 江策摸了摸马:“它叫绿眉,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大哥送给我的生辰礼。” “绿眉?”薛婵看着这匹通体雪白,生得极其灵秀的马有些疑惑,“怎么取这个名字?” “这个事情,其实说来话长......” 江策摸了摸发,牵着绿眉和薛婵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同薛婵道来:“绿眉是我兄长送的十二虽生辰礼,那时刚送给我,还没来得及取名字。正巧我和萧怀亭他们逃学去玩,结果才翻了墙,郑少愈因没长成,手短脚短的没爬过墙就被抓回去了。他气不过,拿着姑娘家画眉的笔,给绿眉的脸上画了两条弯弯柳眉,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薛婵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这事还没完。”江策说着说着,想起来那些事情,也觉得好笑。 “也不知当时他对绿眉做了什么,导致后来绿眉每回见着郑少愈就要去追他咬他。有一回郑少愈骑绿眉,结果绿眉带着他狂跑,最后给他甩金柳河里之后,郑少愈就再也不敢骑它了。” 薛婵伸手抹了把,马儿皮毛顺滑,在她手心蹭了蹭。 “还怪坏的呢。” 他摸了摸绿眉:“其实绿眉很通人性,就是有些小小的坏脾气,喜欢逗人玩儿。郑少愈越怕它,它就越喜欢逗他。” 两人沿着水边走,薛婵颠了颠那个小花篮。 江策道:“时间仓促,等春天的时候,等到花都开的时候,我再给你编个更好看的。” 薛婵应声:“好” “其实我还会制风筝,你要是喜欢,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走春、去骑马、去放风筝。你会想去渭水吗?那里有杏花,春天开的时候很漂亮。而且那里还有可以钓鱼的地方呢,咱们可以一起去钓鱼。你知道渭水吗?” 薛婵摇摇头:“这些我都不知道。” 江策却道:“你入京才一年,想来上京的很多地方都没有去过。不过没关系,日子还很长,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去。甚至不止上京,江南、塞上、只要时机好,咱们都可以一起去。” “看来你去过很多地方咯?” “年纪小的时候爱玩,去游学过。去的地方不算多,但大多都记得。” 薛婵想了想,问他:“凉州,是什么样?” 江策没想到她会提凉州,柔声道:“虽不比上京繁华,也很好。江家的本家在凉州朝溪,我也出生在那里。” “朝溪?” 他点点头,水面都是他说话的声音。 “朝溪是个很好的地方,或许你都想不到,那里同江南很相似,甚至被叫做‘小江南’。春天的时候也有青翠成幕的柳和绯红的桃花,夏天的时候绿荫遍地,十里荷香。秋天就更好看了,成片成片的原野,橙红的山连绵不断,再高一点的地方还能看见雪山呢。朝溪还有个叫白鹭汀的地方,连着烟波浩渺的湖水。汀州之上芳草水美,白鹭飞。等到冬天的时候,下了雪,汀上雾凇苍茫一色,还可以在烟雨楼上饮酒,甚至泛舟湖上呢。” 他提及自己出生的地方,神情总是无限柔和。一个原本只是两字的地名被他描绘得像一幅画一样,一听就觉得很美。 江策低下头看她。 “真想带你去看看。” “会有机会的。”薛婵垂首轻声。 两人沿着湖走了一半,薛婵想起那每回送的字笺都会有一枚章:“我虽知道你刻章,可你这技艺是向谁拜师的呢?” “拜师?”江策想了想,难得谦虚道,“我没有拜过师,也不过是刻着玩儿玩儿罢了,做不得数的。” “那看来你是自己琢磨的咯?” “嗯....也不是。” 薛婵神情疑惑。 江策干脆牵着马,一边往外前,一边道:“我在凉州的时候,有一回到白鹭汀去跑马钓鱼,碰着个也在钓鱼的老头。我俩挨着近,就把带来的酒给他分了点。谁知道他居然说什么和我有缘,非要教我篆刻。我拗不过,学了三天就跑了。后来觉得打发时间好像也行,就时常自己刻着玩儿玩儿了。” 薛婵笑了笑:“挺好的。” 两人沿着水边走,瞧见水中立着几枝灰褐色的残荷。 她忽然叹了口气,言语遗憾:“其实说起来,今年都还没好好赏过一次荷花。往年在家的时候,我爹总是爱带我去泛舟采莲。” 江策:“你想看荷花?” 薛婵点点头,也深知秋日里哪里来的荷花,不过是小小的缺憾。 “纵是想又如何,现已过中秋,也就只能赏赏残荷罢了。” 谁知江策却笑得得意:“不过是秋日的荷花罢了,又有何难?” “嗯?” 他看着她,问道:“你只需告诉我,想不想就是了。” 薛婵点点头:“想” 江策勾唇一笑,翻身上马。 “我带你去看荷花,只是不知你敢与我一起吗?” 薛婵笑了笑:“有何不敢?” 两人骑着绿眉驰骋而去,走了小片刻后就在水边停了下来。 江策先下,落定之后扶着薛婵下马。他将绿眉的绳绑在了半亭旁的一棵树上,引着薛婵在水畔亭中坐下。 “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要走,薛婵拽住他的衣角有些不明所以。 江策笑了笑,轻轻拍了下他的手:“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话落,他便往枝叶掩映中去。 江策一走,身边没了个一直说话的人倒显得安静异常。 薛婵倚在美人靠上撑着脸看水面上被吹皱了几次,数着那一圈圈的涟漪。直到数了一百三十道涟漪之后,江策还是没有来。 她坐直身,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 江策笑吟吟的声音一出,薛婵立刻抬起头。 他乘着一艘蓬船而来,此时正站在船头,手拿长蒿划水过亭。薛婵惊讶之际,船已经停在了水边。 “走吧,带你去采莲。”江策跳下船,向薛婵伸出手。 薛婵人没反应过来,却先伸出了手。 江策一握,只是带着她轻轻一迈,薛婵感觉自己像鸟儿振翅般,飞跃至船。 落了两个人,小船顿时在水面摇摇晃晃。薛婵也随着小船晃了晃,她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慌乱中伸出的手被江策轻轻牵住。 江策倒是稳定如松,站在船上完全未受影响,甚至还能分出身,扶着薛婵在船中坐下。 他手持长蒿立在船头划水而去,小舟就渐渐地往湖中去,回头笑道。 “有我在,定不会让你跌下船的。” 小船在水面越行越平缓,只有一棹轻动,逶迤绿水。湖中的风徐徐吹来,撩动衫裙衣袍。 薛婵问道:“这船是哪来的?” 江策:“原本是宫人们来往同心湖与西郊水榭所用,常停在这附近。” 第116章 “你如此轻车熟路......”薛婵轻轻笑起来,拉长了语调调笑道:“想必从前做了不少类似的事吧。” 江策道:“从前来九华山秋猎,总是跟着几个朋友们偷溜出席宴,找宫人们要了小舟,在清圆月下泛舟采莲。” 薛婵笑道:“你倒是怪顽劣的。” 他不禁想要逗她,偏转过身,含笑看薛婵。 “怎么,你如今是害怕上了我这贼船了?”他挑眉,戏谑道:“纵使你后悔也来不及,如今已是上了我的船。” 薛婵轻抬下巴:“我才不怕呢。” “你不怕?”江策又笑,眉眼早就弯如弦月,“这同心湖上可是只有你我。” 薛婵亦是笑:“那又如何,大不了跳船就是。” “再说了......”她目光闪烁,很是认真地问他,“你会伤害我吗?” 江策低头一笑,神情轻缓柔和。 “不会” 江策手中的长蒿一动,小舟忽地又摇摇晃晃起来。 薛婵此时却坐得十分淡定,身子随着舟身一起轻晃,总之始终没有跌倒过,反倒是如鱼儿在清波般自由。 “哦?你学得倒是快呢。”江策不禁有些意外。 薛婵笑而未答,只是半撑在船上,放松了姿态,甚至能够伸出手去摸小舟带起的水波。 “咱们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与我这个盖世‘窃花小贼’一起去偷香了。” 他玩笑了一句才道:“快到了” 小舟行过一道稍窄的水路,再往前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青圆莲叶挨挨挤挤,莲叶卷舒,芙蕖在水中盈盈而立。藕花将谢未谢,缕缕香气萦绕。 “原来真有荷花......” 江策放下长蒿,伸手去折了两枝荷花给薛婵:“那是自然,我又不会诓你。” 他在船头折花取蓬,连带着又折了莲叶一起,薛婵则坐在船上接过他递来的花。 两人并不着急,只是一边说话一边采莲折花。 他一边撑蒿渐入藕花深处,她立于船中折下一支支或坠粉或晕红的荷花,甚至心一起还又折了几支新熟的莲蓬。 这一截秋塘荷色被两人裁剪下来,小舟就渐渐载满了。 薛婵看着满登登的船头,连忙叫停正折得起兴的江策。 “别折了,再折这船若是沉下去咱们可回不去。” 江策兴致正胜,迅速折下断了一半的梗,抱花入怀。 “难得出来,不多折些?” 薛婵笑着摇摇头:“泛舟采莲本是趣事,就算把这里的花都折了如何,总不能当花郎花娘去卖花。” 江策却眼一亮,道:“你别说,卖花也是趣事。” “就算去卖......”她被逗笑,有些无奈,“那也得有人买才行。” 江策又撑蒿将小舟从田田的莲叶之中划回去,待到小舟一半出莲一半停水时便没有再划了。 他横放长蒿,薛婵给他挪移一块位置。一舟两半,一半满载,一半相坐。 薛婵拿了一支莲蓬坐在船头剥。 莲子难剥,江策瞧她手指都红了便取过莲蓬一掰,满手清香。他掰得快,不一会儿,白嫩的莲子就剥了一捧。 被掰成细小的几块又分回了薛婵手中,她低头慢慢剥着莲子,一点点剔去苦涩的莲心。 他掰莲蓬,她剥莲子,两人就这样闲适地坐在船头吃莲子,赏秋景。 江策又抽出带出来的短笛,清扬的低声就飘在碧波荷香中,与眼前景色融在一起。 虽然秋天了,却全然未有秋日的凋敝枯索之感。在这田田莲花中,却又不似春夏般热闹得厉害。 一秋碧水依山,二四薄云淡淡,五六白鹭飞歇琼田,连这生机都是那般疏淡。 一曲终,薛婵看了眼江策,又低头看了眼身下的小舟。 念头一转,扑哧笑出声。 江策轻笑道:“我知道你在笑什么。” “哦?我在笑什么?” “无非是笑‘泊舟’字罢了。” 泊舟,泊舟,他们正在泊舟水上。 薛婵道:“你名策,却取字泊舟。早前不觉得,此刻应情应景倒是有趣,只是不知是谁为你取得这字。” “是陛下。” “其实还有个缘故的......”江策见薛婵正静静听着他说,神色认真,便又继续道。 “陛下与我父亲乃是少时好友,陛下登基后,我父亲四处平定征战受封,说父亲是他的臂膀。我父亲却道‘惟愿天下太平,有一日则可邀友携妻,泊舟江上,共清风明月’。” 他敛眸轻声,剥莲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只是却......” 薛婵并未追问,只在他手中塞了把自己刚剥好的莲子。 江策看着那莲子吐出气,再抬脸时已经又是一脸笑意了。 他跳了个话题,问薛婵:“我听你身边的人唤你‘峤娘’,这个是......” 薛婵道:“是乳名” “哪个字?” 江策与她凑得近了些:“乔木的乔,还是桥梁的桥?” 第85章 薛婵低笑着摇了摇头:“都不是” 她提起江策的衣袖,向他眨眨眼,江策就摊开了手心。 指尖在手心一点点滑动,写出了个“峤”字。 江策看着手心那无形的字,勾唇笑起来,轻吟了两三遍。 他像是想到什么,直直看入薛婵眼中,笑道:“峤者,高尖之山也。” 薛婵轻声道:“这是我娘取的。只因我出生之时身子不好,屡屡病弱让他们担心。所以我娘便取了这个字,希望我像我家后头的那座峤山一样,康健而挺拔。” 江策柔声道:“你的父母对你很有期待,尽是美好的字。” 薛婵看着日渐西斜,本来整个同心湖此时一半苍蓝,一半澄金,连带着碧柔的水也晃了三斗金。 她向江策讲了一段幼时之事:“我小时候有一次出去玩,在郊野捡了颗蛋回来,在房间里养着。后来孵出了条小蛇,我就放进罐子里抱着睡。结果有一天,程家表妹来玩儿,翻出了那条蛇,吓得直哭。我爹娘这才知道我居然养了条蛇。” “但是表妹吓得发了烧,我也挺自责的。不过我娘没怪我,带着我去把那条蛇放生了。” 江策道:“想来你娘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 他说起这两个字,薛婵不禁笑出声,道:“其实我娘是个很爽利的人,甚至在很多时候都很‘泼辣’。” “我娘是我的第一个老师,从我懵懂起,她就在教我。无论是开蒙、识字、握笔、写字还是念书,都是我娘教的......我娘不仅教我识字读书,也喜欢带着我出门,到山野间到溪水畔去看山看水,认花识草。所以无论她是什么样,我都觉得能够做她的女儿很有幸。” 往事太久远,可是提及时却又太美好。 所以薛婵的神情并不伤感,只是像这晴秋般疏淡。 江策静静听她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两人就坐在船头,一边剥莲蓬,一边吃莲子。 这是薛婵头一次和他说自己过往的事。 原本永不会交集的人生,在向前的过程中相碰,又在这同心湖上共乘一舟向着同一个方向泊去。 于是,他试探性地向着薛婵靠拢。 “薛婵,你的乳名,我可以唤吗?” 他清柔的声音漫在水面之上,同藕花清香卷缠在一处。 薛婵抬眼,撞入他直勾勾的眼中。 他的声音是试探的、轻缓的,可是眼神姿态却是向前的、略有侵入的。 两人在这小舟之上,薛婵无处可避。 她一时没有回答,垂下眼,轻别过头,好像在思索着这个请求是否应该被允许。 江策却也耐心,一面等待,一面撑在船上向她又靠近了些。他的衣袍已经完全盖住了她的裙摆,肩膀只不过一花所距。 薛婵闻到了一缕缕的香气,幽幽的、缠绵的,只是完全分不清楚是他香还是花香。 从山间向湖面卷了阵风来,一时卷得碧波千顷,小舟猛地晃了一阵。 两人也随着晃,薛婵的髻发撞在了舱沿上,只听得水面“咚”的一声。她忙伏在船头,惊呼道:“我的钗!” 可是那玉钗早已入水,根本不是她伸手能捞回来的。 江策稳住她的肩,问道:“那钗很重要吗?” 薛婵甚至都急了起来:“那是我娘的--” 话还未落,身边一空,只见江策径直一跃入水,身影没入了几抹翠绿之下。 她从怔然中渐渐脱离,才反应过来江策跳水去捞钗了。 可是过了很久,江策都没有上来。 连太阳都落在了西山之上,苍碧的天被橙红浸染了一大半,他还是没有上来。 小舟之上只有她和半舟莲花。 薛婵不禁紧张起来,扒在船头,唤了两声。 “二公子!” “江泊舟!” 第117章 “江策!” 薛婵朝着水面喊了几声,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微荡的水波,渐晚的天色与摇曳的莲花,愈发看不清他的身影。 水面安静平缓,她伏在船头,双手紧扣船身。紧抿的唇,长锁的眉,早已泻出担忧惶恐。 这里离宫殿实在是太远了,就算回去找人来,也多半来不及。 天一点点烧起来,连碧色的湖水都都被染红了,却依旧无人跃水而出。 薛婵怕他是在湖底潜久了,体力不支,亦或者被缠住难以脱身,干脆撑着船头准备往下跳。 “哗---!” 一声破水波声骤然响起。 江策从水底猛地跃出,扒在船头,抹了把眉骨鼻梁上的水。 他仰着头,才看清伏跪在船头的薛婵,只感觉脸上落了两滴温热的水珠。 这湖水怎么会是热的呢? 江策浮在水中,抬脸仰视薛婵。此时才发现她一瞬间眼红了一圈,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砸在了水上。 他怔了怔,连要扒船头的手都忘了动。 只是须臾之后,便笑起来。 “薛婵,你的眼泪是为我而流吗?” 薛婵偏过脸,擦了擦眼泪,淡淡道:“谁为你落泪了,我是在哭自己,哭我还未婚嫁就要守寡。” 江策听着她有些哽咽停顿的声音,笑得更深了。 “你还未婚嫁,就想着要为我守寡了吗?” 他此刻竟然还有心思笑话她,薛婵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却又没有应答。 江策只是笑了笑,一手扒在船头,一手摊开给她看,手心里横着玉钗。 “你瞧,这是什么?” 薛婵轻拭余泪,吸了口气,声音还是软了两分。 “多谢” 她伸出手想要拿他手心的玉钗,谁知手指才刚触到钗,江策就往后一缩,蜷握起了手心。 薛婵有些不明所以,皱起了眉。 江策却将玉钗往她发髻上一插,随即双手扒在船头,仰起脸望着薛婵笑。 “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会在水里待了那么久吗?” 薛婵道:“黄昏色暗,钗落难捞。” “不是的”江策摇了摇头,眼神缱绻温柔,“其实我很快就捞到钗了,只是要上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诗。” 薛婵垂眼望着他。 江策在湖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面庞却干净异常。眉骨鼻梁上还有着残留的水,映得骨骼清晰漂亮,皮肉温润柔和。 他就那样仰着脸,含笑看着她,等她问。 薛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此时形容最合宜。 “什么诗?” 天边黄橙渐渐烧起来,照得一湖水光粼粼。半为碧波半绮红,飞鸟照斜阳。两人剪影映水波,荡漾相融又离合。 江策笑得极其灿烂,一双湿漉漉的眼,里头水光荡漾,忽闪忽闪。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薛婵觉得有些荒谬好笑,只是笑了一声之后,泛上来的却是酸软之感。 她轻声道:“水里冷,快上来吧。” 说罢,她从船头挪出个位置,坐在了船篷之内。 江策双手握着船身轻轻一按,翻身上了船。 他本高硕,此时带了一身水站在船头拧衣袍。浸了水的袍衫紧紧贴在他的身躯上,勾勒出流畅而的线条。此时背着她拧衣,袖口被卷了上去,露出的手臂因拧水而微微用力,遒结筋脉从肌肤里挣扎着浮出,一条条从手背交错顺延至手臂,最后没入衣袖之中。 薛婵的视线顺着往上,是看不清楚却又十分清晰的结实臂膀与宽厚肩背,随后是愈下愈窄的腰线连着两条长而有力的腿。 就像是......浓墨在素纸上勾勒出来的一般。只有墨线,无需色彩,已然摄人。 薛婵觉得身体里的那颗心猛然跳动了一下,不自觉放轻放缓了呼吸。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生出些偷窥凝视之心,有些意外。 江策转过来,她连忙垂首,衣袖下的手相攥在一起。 江策拧完了衣裳,转身就瞧见薛婵飞速低头,神色虽平静,坐姿直挺略有僵硬。 他先是有些疑惑,又在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于是无声勾唇。 江策有些肆无忌惮地坐在了她身侧,薛婵往里挪了挪,可是他也随着挪了挪,始终与她靠在一起。 几番退后、前进,薛婵忍不住有些恼,抬脸抿唇,瞪了他一眼。 江策无奈摊手,面上尽是无辜:“我身上湿了,外头起了风,吹着有些冷。” 见她绷的身子一时软和了不少,也没有说什么,江策笑了笑。 两人挨坐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一方帕子递到了江策手边。 “擦擦吧。” “我手是湿的。” 他说这话,薛婵忍不住抬眼看他。 只是江策微垂着眼,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目光有些幽幽沉沉。 薛婵似乎是轻叹了一声,将帕子在手中叠了叠,抬起手凑到他面前。 江策十分乖觉地将脸凑到她手边,任由薛婵一点点擦拭着已经没什么水的面颊。她动作轻柔,擦拭着他的眉骨、鼻梁、额头与鬓发。 等擦的差不多,她要收回手,江策却又立刻幽幽道。 “其他地方也湿了呢。” 薛婵觉得他好像在笑,神情却看起来那样认真,微抿的唇甚至露出几分可怜来。 她犹豫了一下,江策有些失落。 “我知道你不愿意,没关系的。” 好像纵使她不替他擦,他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会伤心罢了。 薛婵总觉得他是故意的,装的那般可怜,可是却又实在是抓不住破绽。就像他身上的湿意一样,明明感受得到那潮潮润润,却又看不到。 她把眼一闭,牙一咬,伸手去擦他的脖颈与肩膀。 只是才擦了一半,江策忽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往自己身前凑近了些。 薛婵有些震惊,眼见就要生出恼意来。 他带着她的手往胸膛上移了移,然后松开手。 “那都早已擦干了,你还一直擦,都给我擦疼了。” 江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明明更湿,你是故意装作看不见吗?” 薛婵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只是拿着帕子又往他胸膛上慢慢擦去能擦的水。 她一边擦,一边垂眼看。 湿透了的袍衫贴在他的胸膛之上,撑起了两块饱满鼓胀的一处。此时不知是湿了的袍衫太贴合显得如此,还是原本身躯将袍衫撑了起来,亦或者二者都有。 那一方丝帕明明叠了好几层,却依旧感受到了那胸腔里的跳动感。 薛婵总感觉,自己好像在轻薄江策。 然而明明是她在触摸着他的身体,可是却觉得,反倒是自己落了下风。 随着橙红的霞光一点点消散,天地昏暗了不少,蓬内更是暗了一大半。 将暗未暗之时,外头的天和水都蓝蓝的。 江策坐在蓬内,薛婵侧坐在他身前,暗淡的身影早已融成了一团,而原本并不同频的呼吸,在几阵交错交缠之后趋于一致。 他好像轻轻笑了起来,慢慢低下头,呼出的气息吹动着薛婵鬓角的碎发。 薛婵实在是有些受不了,随意擦了两把就要往另一边移。 江策拽着她的衣袖,此时彻底笑起来,语气轻快:“你方才轻薄我那么久,怎么这个时候又要躲?” 薛婵拽袖:“谁轻薄你了,是你自己要我擦的。” 说罢,她踢了他两脚。 江策挨了这两脚,有些死皮赖脸。 “是我让你擦的不假,只是......”他幽幽笑起来,依旧拽着她的衣袖未放手,“谁替人擦水像你那般盯着别人的身子看呀,你明明......” 你明明见色起意。 许是这话戳穿了她,可是薛婵反倒没有恼羞成怒辩驳。 她反倒勾唇笑了笑,挨着荷花坐下来:“就算是如何,我替你擦水,总该收些好处吧。看你两眼,摸你两把又如何。” “怎么,江大人您金身玉体,我这蒲柳之人碰不得?” 其实江策也算是看明白了,薛婵这个人吃不了一点亏,也完全无法屈居于人下。总是善于抓住任何有利于自己的点,猛然翻盘。 她明明方才也十分羞涩,此时却急急一转,强行扭转局势状态。 虽是坐在那里,姿态却昂扬傲然。 江策闷笑,又突然想起端午那日裕琅骂他没心气没手段。 心气这东西,该不要的时候还是不要的好,能屈能伸方才是真道理。 至于手段嘛...... 薛婵坐着,只见江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 她淡淡地仰头看他,畏惧羞涩哪见一丝一毫,反而面上净是笑意。 “不是你摸不得,也不是我摸不得......” 江策一腿向后屈膝,目光从俯视变为平视,随后单膝在地便成了仰视。 第118章 “是我贪心不足、欲求不满。” 他顺着薛婵的局势而下,双手倚在她的膝盖上,笑得直接坦荡,反而让她失了依仗。 只是薛婵这个人吧,失了一个依仗还是能迅速抛出下一个依仗。 既然江策递了个梯子,她当然是要往上爬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她用手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含笑俯身:“哦,是吗?” 江策笑着应道:“是啊,所以你瞧着我这般楚楚可怜的份上,不该满足一下我小小的心愿吗?” 薛婵捏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抬:“你想要什么?” 江策笑着直身,垂眼含笑往上寻:“我想......” 他渐渐从跪地变为屈膝,双手也从薛婵膝上撑在了她的两侧。他渐进着、索求着那梦中早已吻过多次的唇。 薛婵被他圈进手臂与怀里,映在她眼中的面庞越来越近。 他幽幽问道:“可以吗?” 即使他问她,可是逐渐贴近的动作却始终未停。两人的身体逐渐贴合,他的吻就要落下。 薛婵伸手,抵在了他的唇上。 “不可以” 被她拒绝,江策的动作一松,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姿态。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薛婵问他:“我拒绝了你,是生气还是失落?” 江策摇了摇头,仰起脸笑:“薛婵,我不会违背你的心意。” 薛婵:“多谢” 江策顺势握住手腕,歪着头,在她手心蹭了蹭道:“你方才和我讨要擦水的好处,可是深秋水凉,我替你下水捞钗,总该也是要收些回礼吧?” 薛婵道:“你想要什么?” 江策望着她含情带笑,偏过头,轻轻吻在了在了她的指节背上。 “你的酬金,我收下了。” 只是温柔清浅的一个吻,带着温度从指背的肌肤上传来。 薛婵轻声道:“天晚了,咱们回去吧。” “好” 江策起身出去,拿起长蒿划水归去。 薛婵坐在船内,轻轻摸着方才他吻上的那节手指,缓缓闭上眼。 此时昏暗而又安静,可偏偏又不是全然黑暗。 反倒是浓昏的墨色,融着幽蓝显得朦朦胧胧,却又十分清晰听见水波的流动声,岸边水鸟的咕啾声,风卷过水边草木的婆娑声。 月亮渐渐升了起来,连映在水面的波光都是银亮色的。 归程的路总是很短,走得也很快,不消多时船就靠了岸。 云生和初桃两人提灯坐在亭中等待,见到船来起身准备陪薛婵回去。 薛婵从船内走出与江策分别之后便要下船。 江策抓住她的手,凑近耳畔轻声。 “忘了告诉你,我也有个乳名,唤作月郎,月亮的月。” 【作者有话说】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唐.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唐.白居易《采莲曲》 第86章 薛婵轻轻“嗯”了一声,由着扶她下了船。 湖畔三人接过江策从将小舟另一头的莲花,遥遥而去。 薛婵回去之后,与云生她们抱回来的荷花都修剪插瓶,分了好几份,着人送出去。 程怀珠也不知道去哪玩了,迟迟未归。 用了晚食,薛婵坐在书案前,铺纸调色。 她想了片刻,等到提笔之时行云流水。 云生等人安安静静的,先是多点了几盏灯将画案照得明亮,她们轻手轻脚各自忙碌着。 待到书灯将燃尽,薛婵才绘完最后一笔。 云生道:“已经很晚了,姑娘洗浴之后快些睡吧。” 她去浴洗的时候,程怀珠回来了。本想和薛婵分享今日的趣事,却在等待的时看见了案上的那幅画。 青山秋水、白鹭荷花,角落处题了画名:《渌池风荷》 程怀珠坐在桌前看那画,看明白了些什么。 薛婵理着头发出来:“看什么呢?” 程怀珠凑了上来,笑嘻嘻问她:“你现在是觉得他很好咯?” “迄今为止,他和我想要的实在是相去甚远。” 薛婵却摇摇头,坐在镜台前,卸下的钗环放在上面。她轻轻抚过那支玉钗,微微笑起来:“我想,我还是有点喜欢的。” 程怀珠歪着头;“哦?只有一点点吗?上次也只有一点点。” 薛婵笑道:“那大概,比上次再多那么一点吧。” 云生催促着她们早些睡,两人便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便放下钗躺下去。 薛婵闭上眼,好像又回到了那只小船之上。船外暮色苍茫,一水清净。 他的一点点凑近,香气萦绕在两人身上。 狭闭的空间容易让人产生暧昧,频繁的谈话总是造成亲密无间的错觉。 那一瞬间,她在想什么呢? 他的眼睛很漂亮,唇似桃瓣,柔软可亲。 她色令智昏,被勾引而去。 一梦起,一梦终。 秋猎于九月初结束。 薛婵因着婚期将近需要备嫁,回京之后再也未曾见过江策。 只是听说查封了好几座佛寺,上京的好几处宅院也都封了,听说江策奉旨去捉拿叛逃余孽。 她的嫁衣与嫁妆早已备成,每日在府中不过是看看已经清点过的单目,再在已经绣好了的盖头上扎上两针。 在此期间,她见了一个人。 “我来的时候看见你家里正在布置,你要成亲了。” 颂清与薛婵相坐饮茶,她如此问她。 薛婵道:“嗯,下月十七。” “还有一个月。”颂清略算了算,又问她,“是上次和你一起的人吗?” 薛婵笑着点了点头:“嗯,是他。我们,本就是未婚夫妻。” 她将茶注入,颂清轻呷了一口:“挺好的。” 薛婵又问她:“我听他说,你一直被他们保护起来了,因涉案,所以一直也不得见。如今事了,你有何打算?” 颂清笑了笑,比之初见要和缓的多。 “我自幼就修道,莲花观本是我父母兄姊为我清修所建。几年前,忽地来了一群人,杀了我的父母,霸占道观。我已经没有家了,大抵还是继续做女冠修道吧。” 薛婵有些想不明白:“出了这样的事,你还要继续修道?” 颂清却道:“出了这样的事,是他们的错,是世道的错,又不是道门的错,又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不继续修道呢?” 她这样说,薛婵也觉得颇有道理。 毕竟若是不是这些人,颂清还有父母,有家人,仍旧在芳庐山的莲花观中静心修道。 两人就坐在枫树底下,一边烹茶饮茶,过了很平淡的一天。 薛婵送走了颂清。 因母亲的灵牌供奉在积香寺,她便顺道和薛承淮前往佛寺清修。 他们在积香寺住了两日,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或“偶遇”或前来见薛承淮的人。 这一日早,他和薛婵为程铮供牌上香,就又被抓走了。 薛婵便回了禅院吃午食,饭毕后睡了个午觉。她起来时,已经日过塔楼。 云生轻手轻脚进来同薛婵道:“有人要见姑娘,因着午睡,在外头等了许久了。” “何人?”薛婵对此有些意外。 云生道:“那侍女说是郁娘子所遣。” 郁娘子? 薛婵起身,云生替她换衣整理仪容后立刻出了门。 那稍显年长的侍女见薛婵出来向她一礼,笑道:“姑娘可有闲暇?” 薛婵摇摇头:“我并无事可忙,不知郁娘子遣姐姐来有什么急事?” “并非急事,只是娘子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指点姑娘琴技了。加上秋来景好,积香寺后山的红枫都开遍了,我家娘子特遣我来问姑娘是否愿意一起赏枫?”侍女如此答道。 薛婵道:“我亦有此意。” 侍女引着她往后山去,见到了在廊桥后,山道凉亭坐着的郁娘子,桌上摆着琴。 “许久不见你了,不知未曾相见的这段时日里,你有勤加练习吗?” 薛婵迥然,轻轻低头。 没有。 郁娘子也没再说什么,只道:“你弹一曲,我听听。” 骑虎难下,薛婵只能硬着头皮弹,直到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收回手,静静坐在那等待批评。 郁娘子微微张唇,说了一句听起来还蛮有安慰的话。 “比之上一次,至少还是有进益的。” 薛婵只能尴尬一笑。 郁娘子道:“陪我走走吧。” 两人一起往山林石阶上走,一边走一边赏枫闲谈。 薛婵:“端午后病了一场,后来因着婚事繁琐,也没有来积香寺同您学琴。” 郁娘子见她面色尚好,连声音听着都溢着笑意,心下松泛了一些。 第119章 “无妨,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之事。更何况,近半年我也少在这寺中了。” 薛婵:“是因为婚事?” “是啊”郁娘子好像总是那般温柔,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婚嫁本是人生大事,我这个做母亲的,纵使再不想理会世事,也还是要回去替孩子操持筹备的。” “更何况......” 郁娘子看着薛婵,温温柔柔笑起来:“二郎很是重视,我亏欠他许多,并不能弥补什么。他难得有所求,我自然是要应得。” 旨意刚下的时候,他就来过一次积香寺,请她回去。 薛婵听得有些疑惑:“可是,您又为什么这时候来找我呢?” 郁娘子慢下步子,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 “二郎是我的孩子,作为母亲,他有喜欢的人想要和她成亲,我也很高兴愿意满足。你们是由一旨赐婚被迫绑定在了一起,他的心意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不知道。” 她转过脸来看着薛婵,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多了的是郑重严肃。 “可是抛却母亲这个身份,我则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接受这门婚事,接受他?” 薛婵对此很是意外,她完全没有想到郁娘子竟然是因为考虑到自己的心意才特意来找她的。 既疑惑,又有些动容,于是她的回答认真而真挚。 “我喜欢他,所以愿意和他成亲。” “那就好”郁娘子像是浅浅松了口气,笑着继续往拾阶而上。 薛婵走在她身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她。 “您问我这样一个问题,是因为您和大将军......” 她没问完,郁娘子却直接道:“是啊” 郁娘子问薛婵:“你入京,想来听过不少关于二郎父亲的事吧?” “是”薛婵点点头。 郁娘子又继续道:“你瞧着二郎张扬、自傲,可是他父亲比他更加张扬自傲,他整个人热烈得就像一团火一样。而我,胆怯而温吞。” “其实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皇后娘娘会为我和他赐婚。” 两人走完了数十级台阶,走上了一片开阔的平地,站在平地往下看,是一片燃烧的红枫与高高的佛塔。 “我刚嫁过去的时候,到处都是陌生的,我很害怕。对于这样一个陌生的人,总是多有排斥。他越近,我就越退。也许是我的态度让他极其挫败,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总是在闹。我害怕,他恼怒,总之就是无法和和气气地过日子。” 他一进,她就退。偏偏这样愈发激得那般狂傲少年羞恼,费劲手段,都要让她在自己身边,被迫接受,被迫习惯。 他总是会问她,他哪里不好?到底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强迫她喜欢? 郁娘子忆起往事,忍不住皱眉,眼中尽是怅然忧愁。 薛婵也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闹得最凶的时候,我甚至有了勇气想和离,可是他不同意。婚后一年地某一天,恰巧姨娘随父亲上任,特意前往凉州探望我。我见着亲人忍不住,向他们哭,我说我想和离。” 郁娘子哽咽了起来,咬着牙说不出话,身子微微发抖。她深深吸气缓了缓,眼中泛起泪光。 再开口时,声音虽然平静,却在轻颤。 “可是我父亲知道后打了我一耳光。他说,都已经是旁人所求都求不来的。为何我如此任性?如此不满足?如此不知好歹?” 风入山间,卷落满山纷飞红叶。落在两人眼前,薛婵几乎都看不清她了。 只瞧见她仰起脸,站在那里。 传来的声音已有隐忍哭腔,可是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可是、可是......明明从来没有一个人,问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想不想要?” 薛婵或许不大明白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可是能明白她,明白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对这世间的不甘与委屈。 甚至,这份不甘委屈并无人在意,也无人愿意倾听。于是,便藏在心中,藏了数十年。 “所以,就因此接受了?” 郁娘子忽地笑了一声,看着薛婵摇摇头,轻声开口。 “因为我怀孕了” 她叹了口气,平静了许多:“很神奇,因着这个完全没有准备的孩子,我和他反倒是一下子就平和了。” 平和到她以为随着世间的推移,日子就会好起来。平和到他以为,可以一辈子那样过下去,可以等到两人相互喜欢的那一天。 只是,奈何奈何。 世事总是难料,容不得犹豫等待。故而总是在被迫得到,又被迫失去。 薛婵抿唇,问她:“如今,您怨他、恨他、喜欢他?” 郁娘子摇摇头,有些迷惘:“我也不知道。若说喜欢,他若还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可若说不喜欢,很多时候我也挺想他的。” 薛婵垂眼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年纪实在是太轻了,经历的事实在是太少,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安慰。 可是郁娘子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你不必为无法安慰我而失落,其实你俩这样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她看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引着薛婵往下走。 “倒是劳烦你,听我说这些。” 薛婵看着她认真道:“喜欢一个人不是过错,不喜欢,更加不是。” 郁娘子愣一下,旋即笑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顺着石阶往回走。 薛婵问她:“月郎这个乳名,是您所取的吗?” 郁娘子道:“二郎是在船上出生的。那时他父亲同我在白鹭汀游船,可是突然间下了场大雨,湖上风雨大作,二郎就那样出生了。他生下来的时候,风停雨歇,江面平静,甚至有一轮圆月至山间升起,映得满江月色。所以他父亲抱着他,我们一起取了月郎这个小名。” 薛婵若有所思的轻点头:“原来是这样。” 郁娘子轻轻一笑,让人拿了一个小匣子来:“这是二郎出京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薛婵接过:“多谢您给我带过来。” 她送她到了山门处。 “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准备婚礼的事宜,你也回去吧。” “路上小心” 两人分别,郁娘子与她辞行而去。 薛婵突开口叫住她:“郁娘子” 她停步转身,微微疑惑。 薛婵笑起来,坚定道:“其实二公子,很像您的。” 郁娘子怔了瞬,才又笑意淡淡,声音轻轻。 “是吗?看来是我并不够了解他。” 第87章 天已晚。 待到薛婵回禅院时,遥遥传来鼓声。 她等了一会儿,薛承淮尚未归。又恐他谁被拉去饮酒,就提前让人煮了醒酒饮备着。 初桃替她拆髻卸簪,云生轻轻梳着她散了一半的头发,薛婵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头是个木条锁琢磨着。 她嘀咕了一声:“送个小孩子的玩具给我做什么?” 只是那锁是二十四木的,有些难解。 初桃将玉钗敛入盒,摇摇头道:“哪有送礼送这费解的玩意儿。” “说不准,里头是宝贝呢。”云生梳顺一头发,打趣应着。 那锁在薛婵手中被转了几圈,思索片刻后,她挑动最上层的一根木,轻轻旋转便抽了出来。随即轻撬其下的一根木条,前后左右的木条亦随之开始活动。 那木条锁被薛婵拆了大半之后便没什么难拆的了,只余寥寥几根木条。 她瞧了瞧,里头是中空的,倒不像是能放下什么“宝贝”的样子。 待拆得只剩最后两根时,落出一卷小小的字条。 薛婵展开,蝇头小字写着“云中谁寄锦书来” “嗯?”她正疑惑着,右侧的窗子突然被“嘟嘟”敲了两下。 三人面面相觑。 云生胆子大些,屏气上前,猛地往里开了窗。 “欸?” 不是人,不是鬼。 那窗沿上站着只浑身蓝羽、长青尾的雀儿来,正歪着脑袋瞧着三人。 窗子一开,它扑棱着飞到镜台之上,望着薛婵跳了跳,开口说话。 “收信” 薛婵瞧着它的腿上也绑了个不足半指的竹筒,于是取下竹筒,小心打开。 里头也是一卷小纸条,上头依旧是蝇头小字。 “窗外芭蕉窗里灯” 薛婵微微蹙眉,这积香寺并不种植芭蕉,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初桃取了糕点掰成碎碎喂给那雀儿,又与云生一起逗它。 铜镜里映出薛婵低头思索的模样,过了一阵,她抬起头,心中已有答案。 “姑娘去哪?” 两人逗雀儿逗得起劲,见着薛婵起身披往外走,连忙提了灯随着一起,走时还不忘让莹月照顾着那只雀儿。 第120章 三人出禅院,往西走则是一道连着观音阁的山廊。 薛婵走到一半又放慢了步子停下来,那墙上正是一扇芭蕉状的漏窗。 云生提了灯映照着,照出那漏窗上放着的一枚同心结,结上依旧挂着个小字条。 薛婵取下来看,写着的是“绿野栖池”四个字。 初桃与云生凑上去瞧了瞧,齐齐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薛婵也琢磨着,却又觉得那四个字很是眼熟,定是再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是在哪呢? 她低着头,目光微动,瞧见自己衣袖上的莲花纹。 “原来是这。” 初桃云生两人只听见薛婵一声呢喃,随即又见她往山廊下迈了两步,便立刻提灯随着一起走下去。 下山廊,穿过一截短短竹巷,停在了一道石墙前。 几人抬头,墙内是观音阁。 跨上石阶,入了庭院,正瞧见东墙角亮着盏灯,映出墙上的四个青红大字。 “绿野栖池” 顺着字往下看,那里正是一方莲池。此时暑夏已过,只余几支枯褐残荷,微亮水面的跃出几尾红鱼。 薛婵走到莲池前,四处找着下一处所藏“宝物”。几人找了一圈,听得初桃一声。 “在这儿!” 莲池旁的小佛像手中正横躺着一细长漆盒,盒身挂了把小巧的蝴蝶锁。 她将蝶身往一边旋了旋,露出个锁眼来。 只是没有钥匙,那锁难开,几人捣鼓了半天却依旧打不开。 薛婵有些生气地将锁一松,直接坐在莲池畔,不由得抱怨了一句。 “这人,一天到晚净捣鼓这些东西。” 只是越难,越打不开,她就越不服输。于是抿唇静坐片刻后,又开始琢磨起前头的几样东西。 她先是握着那枚银香球闻了闻,香气十分清甜。味道很熟,像是在澄碧殿夜宴时江策身上的那股味道。 那时为着逗江策玩儿,还向他讨香来着。 薛婵垂眼,有一搭没一搭掂了掂香囊球。旋即握着香囊在耳边晃了晃,听着里头有弱弱的金属碰撞声。 她立刻让云生取下身上的香囊来,倒出里头的香,又将银香囊里的香倒入香囊中。 于是,一把小小的钥匙便倒了出来。 待到蝴蝶锁被打开,里头横卧着支极好的笔,却又只有一支笔。 薛婵将那支笔瞧了又瞧,可那是一支玉笔,无纹无绘,简净至极。至于木盒,更是无嵌无绘了。 笔没有,盒子也没有,那便只有...... 薛婵因着夜里暗,蝴蝶锁又过于小巧有些看不大清清楚,便上手轻轻摸着。她一边摸,一边在心中绘出蝶翅上的纹样。 那样一条条细而繁的纹逐渐清晰,剔除掉不必要的线条之后,剩下来的线条杂中有序,合成了个字。 “桂” 薛婵立刻站起来,环视这观音阁的庭院墙壁。她一边看,一边轻轻闻,循着味道走到了阁后的墙下。 外头正栽着一棵生了多年的桂树,高及房檐,华茂若伞。一半在墙内,一半在墙外。 那里有一扇闭合的小门。 薛婵走上去,听见门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些东西你都喜欢吗?” 薛婵道:“好玩儿吗?” 江策依旧笑,声音又柔了些。 “你解得出来就好玩儿,解不出来就不好玩儿。” 这回答让薛婵有些想笑,于是又问他:“你弄的这样繁琐,就不怕我解不出来?” “不会的。”他轻柔的声音坚定了几分,“你一定解得出来,也一定会找到这里。” “若是我恼羞成怒,不来呢?” 江策却道:“可你不还是来了吗?” 薛婵一时没有应答。 起了阵晚风,细密的桂花落下来,满地萦香。 薛婵伸手,想要推门过去。只是才微微推动,那扇门便被抵住怎么也打不开,又听见江策有些着急阻止她:“别开、别开!” “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见我吗?怎么却又不肯相见。” “不、不、不是我不想见你。”江策赶紧解释。 她有些疑惑:“那是为什么?” 门后的人先是清咳了两声,才回答道:“他们说......说大婚前见面不好,不吉利。” 薛婵不禁笑道:“没想到你还信这些?” 江策道:“我确实不信这些,只是大婚筹备了许久,我不想在此事之上留有任何缺憾。” 他们的大婚,容不得任何一丝瑕疵。 圆满,他要他们圆满,他要薛婵觉得美好。 “你不是忙着,怎么回来了?” “我今早回的,明天又要走了。” 薛婵松开握着门环的手,以背而靠,声音轻柔。 “既如此,你可以写信给我的,何必夜里上山,风冷露重的,又弄这些不能确定的东西来。” 江策亦背门与她说话。 “我有许多天没有见你了,很是想念。原本是想写信的,可是我那一肚子话才刚要提笔,却又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你都不知道,我写废了多少张纸,然而没有一张是写得满意的。” 薛婵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才刚张了嘴又被他自顾自的絮叨挡了回去。 “我本想忍着,忍到大婚。可是又掰着指头算,从三十五日算到三十日。发现居然还有一个月,就忍不住便来见你。可是临了,又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来,才想了这个法子” “我......其实我方才撒谎了,我没有那么确定你会不会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一定要在这里等。” “你没来的时候,我在这儿石阶上坐着看月亮,数着飘过了几片云。数着数着,你就来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原本说着说着都声音都低落了下去,可是现在却极其轻快。 “你瞧,现在一片云都没有,月亮多亮啊,说明连这云和月亮都在祝福着我们。” 薛婵抬起头,观音阁的檐角正坠着一轮乳黄圆满的月亮。 这样清寒的秋夜里,天上的月是圆亮的,桂花是清香的,他的声音是缱绻的。 两颗心,隔着门,也是靠得紧紧的。 露珠让这长夜有些湿漉漉的,连带着她的眼中亦是浮了层薄薄的雾气。 “嗯,一定会圆满的。” “薛婵”江策又唤了她一声。 薛婵应声:“怎么了?” 她听着他呼出一口气,片刻后才道:“我们这一场婚事,原本是赐下来的,并非一开始你我的本意。甚至......甚至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那样的场景,生了无数次嫌隙,吵了许多次架,磕磕绊绊一路走到了现在。从前你问我,我也答了,纵使如此现在我还是想说。我是非常喜欢你,也是真的很想和你成为相濡以沫的夫妻,白头到老,生死相依。这门婚事,我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可是你......” 他像是犹豫,半晌没有问下去。 或许是忐忑,或许是期待,或许是不安。 “我、我今日来,还想问问你。你是否......是否愿意接受这门婚事,接纳我的心意,允许我走到你的身边,同你共度余生呢?” 薛婵微微笑一笑。 “你这个时候才来问我,不觉得太晚了些吗?我愿与不愿的,难道还有转圜的余吗?” 江策的声音又低了些:“我.....我知道如今才来问这些实在是没什么意义,又显得我得寸进尺。可我真的就是有些贪心吧......” 能够走到今日已经很好了,甚至已经是她能够给出的极致。 然而他那样喜欢她,总是贪心着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 多得到一些,再多得到一些。 好吧,他承认,自己就是贪心,就是得寸进尺。 江策垂下头,微微酸了眼。 桂花飘在薛婵的身上。 因为她想。 她想要在一起,那就在一起,没有别的原因。 因为她想。 薛婵的声音从缝隙里穿过,缓缓落在了他的心头。 “二公子,我等你来娶我。” 江策忽地笑了,露珠从枝叶落在他的眼中,又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去,滑到了嘴角。 他尝了尝,是甜的。 江策望着已至山尖的月亮道:“深秋露重,又是在山里。你早些回去吧,若是病了就不好了。” 薛婵说了声:“好” 说罢,她往回走,由着云生初桃一路提灯引着她回去。 虽然瞧不见江策,可是薛婵知道他跟了一路,故而这一路走得极其安心。 直到进了禅院。 待到瞧见屋内的灯熄了两盏,江策从屋檐落在墙头。 他像只雀儿一样,在窄窄的墙上跃动。身姿轻快,曲音从唇边一点点溢出,又慢慢散凝在湿漉漉的雾气里。 于是被打湿,变得很重很重。 第121章 江策翻过一道道墙,落地站起,身形一顿。 月洞门两步外站着个净面美须的男子,他一手拄拐,另一手上提着灯酒,正静静凝着翻墙而下的人。 江策往后退了两步,往左右看了了看。 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无法走。 遏制住下意识想跑的想法,想就算他跑了,眼前人还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 他生气,薛婵肯定生气,倒霉的还是自己。 于是江策背紧贴墙,错开目光,硬着头皮,弱声唤了句。 “岳父大人” 薛承淮似乎是从胸腔里翻涌出来的怒气,拄着拐杖的手紧紧松松几次。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冷冷道:“小女还尚未出嫁,你未免叫太早了些。” 江策很是乖巧,咽了咽,又改口唤了声:“薛大人” 他瞧见薛承淮拄拐走到自己面前,灯笼照出他紧抿的唇来,于是又忐忑了几分。 天地静默,犹如死。 江策不敢开口说话,甚至都不敢看他,只能强行顶着那一道道锋利的目光。 薛承淮冷冷淡淡的声音落在自己耳畔。 “今日恰得一坛佳酿,又在深夜恰逢江二郎,不知是否愿意赏脸与在下小酌两杯?” 江策只能压着紧张,陪笑回答。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愿邀晚辈饮酒,乃是我的幸事。” 薛承淮笑了起来,只是声音依旧冷冷的。 “原来江大人眼中还是有在下的,不然怎会深夜前来?” 江策总算是知道,薛婵那阴阳怪气的劲儿是哪里来的了。 他诚惶诚恐作揖:“晚辈失礼了!” 薛承淮冷笑一声,拄拐转身。 “走吧” 江策只能乖巧地跟在他身边一起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云中谁寄锦书来”——宋·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2“窗外芭蕉窗里灯”——宋·万俟咏《长相思?雨》 第88章 两人寻了一石桌。 薛承淮搁酒上桌先行坐下,江策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想站到天亮?”薛承淮自顾自斟了酒道。 江策立刻挨着石凳正襟危坐,一点不敢懒散。 薛承淮将酒盏轻轻一推,推至了他面前。 江策道:“这佛门净地,饮酒是否......不大好?” “哦?”薛承淮抬眼看着他,笑眯眯地,“饮酒不好,那深夜上山,见别人家女儿就好了?” 江策被他这话一噎,顿时脸上生出羞愧,也不敢多言,只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薛承淮收了笑,也没再说什么,沉默着给他倒酒。 圆月之下,饮尽了倒,倒了又饮。 饮到后头,月亮西斜,酒坛空了一大半,江策喝得头晕眼花。 薛承淮仍继续给他倒酒,江策撑着额,伸手拦住那即将倾倒的酒坛。 他喘了喘气道:“薛大人,晚辈已醉,实在是喝不下了。” 薛承淮笑了一声,凝着他的脸:“江二郎才饮了十余杯酒就受不了了吗?可知自这门婚事赐下起,我又饮了多少愁酒?” 江策顿时无话可说,他知道薛承淮是在故意刁难,却也没有资格埋怨抱怨。 “晚辈,虽未为人父,却也知您珍之重之,故而无怨。” “只是......” 江策站了起来,向薛承淮作揖行礼。 喝了许多酒让他醉得厉害,晕得厉害,连站着都有些摇摇晃晃。可因着有心里话要说,那一双眼反倒格外清晰明亮。 “薛大人,这门婚事是陛下所赐,强行绑定得不假。可是这近一年得相处之下,我早已动心倾心。我知道,或许在您的眼中我哪里都不好。年轻气盛,张扬狂傲,非良人佳选。可是晚辈也是真的喜欢她,愿意将所有珍贵的都捧给她。” 他的腰又弯了些,极其诚恳:“晚辈承诺,绝不相欺,绝不相负。如有违背,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 谁知薛承淮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衣袖拂桌,酒杯被扫落在地,碎在了江策脚边。 江策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完全没有想到薛承淮竟会是如此反应。 薛承淮声音已是完全抑不住地开始发颤:“你的承诺,价值几何?” “誓言承诺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是嘴里吐出来的,轻又再轻不过的东西。你如今多大?你有什么本事说一辈子?就算你违背誓言又如何?谁又能替你担保,你到时候真的会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真有如此之时,只有我的孩子会切切实实受到伤害。” “我告诉你!” 他甚至都来不及拄拐,撑着石桌跨步到江策身前,伸手拽住了江策肩上衣袍。 江策被他的反应打得猝不及防,完全招架不住,更无话可说,只能由着薛承淮将每一声锋利质问,狠狠扎在身上。 “你的这些承诺,不必同我说,更不必同她说!” 薛承淮几乎是咬着牙对他说这些。 因着两人近,江策甚至都能看见他整张脸因怒气变得扭曲,通红的眼中满是绪起的眼泪。 他怔在那里,任由薛承淮紧攥着他的衣襟。 紧张的片刻里,他想了很多。 薛承淮对他不满,他知道,又或许说薛承淮对谁都不会满意。 江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姿态够低,态度够诚恳,情意够真挚。 即使做不到让薛承淮满意喜欢,至少能够尚且接纳。 只是这门婚事对于他、薛婵、薛承淮来说,不是态度够诚恳,情意够真挚就足够的。 他尚且年轻,并不大能够与薛承淮感同身受。 直到薛承淮隐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下去,暴怒着的时候。 江策忽然明白,他说的话是事实。 自己的情意真挚浓烈,却在血缘亲情面前显得那般微不足道。他的承诺,亦是无根之木,飘忽不定。 于是,江策干脆站在那里闭上眼,甚至都做好了被薛承淮打一顿的准备。 然而自己身上被攥着的衣襟骤然一松。 薛承淮似是清醒了,他放开了他,倦怠着坐回了石桌前,拿起唯剩的酒杯开始自斟自饮。 他仰起头望着高悬的月亮,忍下眼中的热泪。 片刻之后,才又缓缓开口。 “我知道,武安侯府高门显贵,原不是如此寒微的薛家能够高攀的上。” 江策也坐了回去,听着薛承淮自顾自饮酒同他说话。他本该开口反驳,可是他此时并不该开口。 薛承淮望着江策道:“可是那又如何?我家峤娘并非高门贵女,可也是承载着我与她娘的希望,来到这世间的。我们心里,她珍贵至极。” 他语气平淡,然而眼中蓄泪。 提及薛婵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神情极尽温柔。 那眼泪里,少的是伤心,多的是骄傲。 此时的薛承淮依旧是那样文质亲和,仿佛刚才盛怒的人从未存在过,连说话的时候都是温声细语。 他此时对江策很客气,笑了笑,甚至笑得有些令人心酸。 “婚期在即,我无力阻碍。更何况峤娘和你待在一处,她很高兴,所以我也并不想阻碍。只是作为父亲,请允许我,伤心失态片刻吧。” 江策轻轻摇头:“这本是人之常情,若晚辈有一日成为父亲,未必做得比您更好。” “多谢了。”薛承淮缓了缓气,抬袖轻拭眼尾。 “你的情意,我不是看不明白。而如今,距大婚不过一月。有一话,不得不与你说。” 江策正色拱手:“薛大人请讲就是。” 薛承淮伸手:“请坐。” 江策忐忑地坐下了。 薛承淮向前倾了倾身子:“你们如今彼此情深意浓,自是想着相伴一生。只是若三年、五年、十年......在世事矛盾的蹉跎之下,也难免情淡,甚至相看两厌。”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不喜欢她了,甚至另有新欢.....” 薛承淮酸楚起来,再也忍不住泪,眼中生出诚恳之色来。 “请你不要苛待她,你就让她.....让她......” 他哭腔浓重,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直到压了又压,才又捂着自己的心口恳求道。 “让她回家,回到我的身边来。” 江策站起来,撩袍跪地,向他叩首一拜。 “薛大人,我知道无论做什么承诺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晚辈也有一话,要同您说。” 他交手再拜,跪地直身,神色坚定认真。 “薛婵将书画奉为毕生所求,余生之道。别的我不再轻易承诺,但此事却可以。我江策,愿向天地日月发誓。她的书画之道,我一定陪之,助之。” 薛承淮宽慰地点点头,抹泪之后,伸手将他扶起来。 江策忐忑着,等着薛承淮的答话。然而他只是提着灯,拄拐往寺里走。 第122章 “夜已深,回家去吧。” 江策上前要搀扶他:“夜太深,我送您回去吧?” 薛承淮却背身,向他摆摆手径直走远了。 “趁我还没后悔,快走吧。” 江策隐入浓重夜色中,默然跟着他,跟着他回禅院之后方才离开。 饮了酒的薛承淮跌坐在了石阶之上。 薛婵出来的时候,正瞧见他半倚靠在柱子上,垂着头。 闻着他满身的酒气,她让人去取煮好的醒酒汤,又唤来侍从将他扶回房。 “爹,外头冷,快回去吧。”薛婵拍了拍薛承淮的肩,轻声唤他。 薛承淮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瞧见正薛婵,露出笑来:“峤娘啊......” 侍从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准备回去,薛婵捡起了散落在地的拐杖和提灯。 那头薛承淮刚走了几步便推开侍从,闹起来。 “不、不、还不能回去!” 他跌跌撞撞走回来,拉起薛婵的手一边走一边道:“还有......还有很重要的东西没有给你。” 薛婵听着他的话有些不解,却又宽慰道:“您酒醉而归,现下夜又深了,等明日再给也可以的。” “不行!” 薛承淮直接拒绝,拉着她往廊上走:“现在、现在就要给你。” 薛婵拗不过他,也只能将拐杖塞到他手里,一边被他拉着走,一边搀着脚步凌乱的他。 提灯的提灯,端汤的端汤,走走停停地终于走回了薛承淮的屋子。 一进门,薛承淮环视了一圈,拉着薛婵往书案那头走。 才到书案前,他就跌下去。 “爹!” 薛婵忙要扶,他却摆摆手,自己撑着站起来:“没事,没事,好着呢。” 薛承淮在架子上摸索着,薛婵替他掌灯。 找了了片刻都没找着,薛承淮嘟囔道:“不对啊,我记得、我记得是放这里的。” 薛婵皱眉劝他:“天晚了,明日再找吧。” 薛承淮却道:“找不着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的......” 他走到书案前,抽纸、研磨、提笔写了两个大字后又笑得温柔向薛婵招手。 “快过来” 薛承淮比平常还爱笑,拉着薛婵的手坐在书案前:“峤娘啊,再过几天你就要出嫁了,就要从父亲的身边离开了,爹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薛婵就着书灯看见了纸上的字,写着的是“太素”两个字。 她问他:“这是......” 薛承淮笑起来,笑声揉着泪意。 “陛下赐婚的时候,爹就在想。等到你长大,等到你出嫁,该给你取一个什么样的表字呢?又有哪个名字,是配得上咱们家峤娘的呢?” “爹......” “这几年里,我看了许多的书,选了无数的字,才最终确定。” 薛承淮缓了缓,看着薛婵的眼睛认真道:“太初者,天地之交也,太初之数四,四盈易,四象变,而成万物,谓之太素。” 薛承淮吸了吸鼻子,依旧还是笑着。 他想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却又想起来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爱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小孩童。 “从前你母亲给你取峤,希望你挺拔康健。后来娘娘又赐名婵,寄愿圆满美好。如今,我给你取表字太素。希望你这一生,大至宇宙天地,小至草芥蜉蝣,皆揽于心。也希望你画心,亦从一而终,质朴纯粹。” 薛婵酸了鼻,热了眼:“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不、不、”薛承淮敛了笑,连忙摆手,眸色认真地看着她开口。 “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娘和我给你取名不是因为要你一定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作为父母对你的祝愿,康健顺遂,多喜少忧。寄愿也只是寄愿。” 薛婵点点头,眼泪落下来。 她上前拥住薛承淮,轻声道:“是我不好,让您操心了。” “无论你是什么样,都很好。”薛承淮抹了把自己的泪,笑着拍拍她的背:“好啦,天色不早,快回去睡吧。” 他向门外的云生招了招手,让她陪着薛婵回去。 “那把醒酒汤喝了吧,免得明早头疼。” “好好,我喝。” 薛婵盯着他喝了醒酒汤才走。 她走后,薛承淮遣退了所有人,取出一卷画来在桌上摊开,伸手摸了摸画像上的人。 “你也看到了吧,咱们的峤娘一晃眼都长这么大,竟然都要出嫁了。” 屋子里只有书案上这盏灯悄悄燃着、亮着。 薛承淮就着地砖坐下,开始对着画像絮絮叨叨。 其实这么多年,他总是在牌位前、在墓碑前同她说说笑笑。说的也总不过是些琐碎日常,泪少笑多。 诸如峤娘多进了一碗饭、他学了两道新菜。 即使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也还是想要同她说这些。 有时说的多了,也会自嘲一笑。 “知道你平日里嫌我烦,觉得我磨叽啰嗦,可是如今你却是想骂骂不了,想打打不着咯。尽管我再磨叽十分,你也顶多只能捂着耳朵听。” 薛承淮玩笑了几句,想着本该是喜庆的日子不该有太多的感怀。 只是本不说还好,一说起话,倒像是破了冰的水流般。 他止不住地眼热鼻酸,低头揪着自己的头发想要克制一些。吸了两口气,脸上笑了又笑,眼泪却砸在了画上。 薛承淮顾不上抹泪,连忙用袖子去擦那滴泪。 只是动作太大,眼泪越滴越快,越滴越多。 他撑在案前,默了许久,才终于说出了话。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任你打任你骂,也不离家,也好过如今你我阴阳两隔。” 屋子里静悄悄,只从小花窗撒了一片月光。 他碎碎叨叨,说了很多话。 “我本该随你而去,又恐峤娘孤苦无依。十余年来,峤娘在侧,觉得这人间尚有留念。只是她如今也要嫁与他人,咱们这个家,就真的只剩我了。” “不知地下冷否,孤否?你……你……你有想我吗?” 他又自顾自地摸着画说话。 “你且尚等,待到峤娘安好,黄泉碧落见,一起投生作连理枝、作双飞蝶、作比翼鸟、作梁上燕。” “你烦我矫情,烦我碎叨。只是你不在,我也不知该和谁矫情碎叨。劳你忍耐些,你恼也好,怨也罢,只是别忘了多入我梦。就像,就像小时候、就像从前那样,追着我打,拧着我骂。只是莫要如此安静,使得长夜无梦,枕衾旧冷。” 无人回答。 他抱画蜷缩在地,呜呜咽咽,涕泗横流。 月光轻轻撒在他身上,好似共枕而眠。 —————— 注:1“太初者,天地之交也,太初之数四,四盈易,四象变,而成万物,谓之太素。”——先秦《三坟》 2“太素”两义:一为天地万物之质,二为质朴之心。 【作者有话说】 注:“太初者,天地之交也,太初之数四,四盈易,四象变,而成万物,谓之太素。” ——先秦《三坟》 第89章 日子一天天地过的很快,明月桥畔的枫,红尽最后一片叶时,距离大婚还有两日。 江策赶回了上京。 武安侯府早已挂喜张彩,一路上红彤彤的,跟谢不了的红枫一样。 又玉早就从这个小院搬了出去。 那时江策走,还特意给他留了封信。 洋洋洒洒几大张纸,上头是不计其数的叮嘱。 灯笼要什么灯,纹样要什么纹样,甚至喜团和年年,连带着绿眉身上要穿的小衣服要什么样,都写得一清二楚。 所以又玉一大早起来,看见自己被子上大剌剌放着几张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些喘不过气。 他愤懑着作势要撕了那几张纸:“谁要帮你做这些啊,又不是我成亲!” 纸张被揉成团丢出去,又玉把被子盖过头。 过了一阵,他气冲冲掀背下床,将丢出去的纸团捡回来,开始咬笔琢磨。 于是,江策匆匆赶回的时候。 又玉正给院子里扎出的秋千架挂绸纱灯花。 喜团瘫在架子上懒懒地晒着太阳,年年蹲在西墙根下嚼着半开的花,只是无一例外的,也都换了一身喜气洋洋的衣裳。 江策笑眯眯地:“不错不错,你帮着我做些事,攒些经验,过两年也好娶娘子。” 又玉攥紧手里的纱灯,闭上眼就看不见那张脸。 不过他想了想,好像薛姑娘更惨一点,要日日对着。 又玉在这件事上得到了些宽慰,于是又生出几分怜悯,故而挂灯作饰的动作更认真了。 江策在院子里逛来逛去,站在石阶上叉腰盯着小厮挂喜灯。 “欸欸欸,歪了歪了,再往左一点。” 小厮们挪了几次他都不大满意,随后干脆自己接了灯往上挂。 第123章 挂好灯,他才又进屋一圈圈地看。 屋内正中两张椅,一长案。 椅中高几置着婚夜合卺要用的酒盏,长案上则是一张婚书,两侧是盛着莲子桂圆的瓷盏,左右两边龙凤烛静立。 大红喜帐映满窗,和合刺绣,挂鸳鸯花囊。 床边左侧是高案,案上花瓶花满枝,只差那一幅画。 江策又往里走。 窗下早已摆放着的镜台贴金饰喜,另一边的架上挂着他的婚服。 素白绫衫、交领缎袍、朱红宽襕袍、嵌玉漆革带、长赤幞帽、乌皮靴。 领缘衣袖尽是金凤、牡丹、石榴、如意等寓意着圆满吉祥的纹饰。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婚服,只摸了两下就立刻收回手。 江策盯着那婚服想,不知到薛婵的婚服是什么样。 京中别人家的婚宴也参加过几次,见过那些姑娘们的婚服霞帔。其实都大差不差的,然而他还是很期待。 他就这样低着头,出了神。 “嘟嘟” 身后响了两声叩门声。 江策转身,透过珠帘瞧见门口站着江籍。 “做什么?” 江籍有些犹豫,大步跨入屋内。脚才落地,他想了想,先是合上门才慢慢走进来。 “那个什么......”他吞吞吐吐的,话没说出完整的一句,反倒是眼神闪烁面色微红。 江策抱臂皱眉:“你很闲吗?有事就说事,没事就劳您多替我准备后日的婚宴。” 江籍倒也没因他的话变脸,握拳在嘴边清咳了两声道:“本来是该教习同你讲这些的,可是前两日你不在。但这事又极其重要,关乎着你的终身大事。” “作为兄长,我也必须要同你说一说。”他前头说得吞吞吐吐,说到后头倒似横了心,神色坚定。 “啊?”江策满脸迷茫不解。 江籍方才说了一通话,底气又足了些。一拂袖,里头的木盒子被他取出放在了镜台之上。 他抬手,示意江策打开看。 江策一边暗暗想着他又搞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逗人,一边打开了盒子。 里头是两本素皮的书,无字无封。 “.......”江策忍了口气,闭了闭眼,“逗我好玩吗?” 江籍抬起脸微睨道:“你这小子,都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多难弄。若我不是你哥,怎舍得将这藏书送于你。” 江策叹了口气,想着你能弄到什么好东西。 一边在心里叨,一边随意翻开了书。 待看清书上的内容,他的脸“噌”地红到了耳根,看着江籍又羞又臊:“你、你、你害不害臊!” 江籍却十分有底气道:“敦伦鱼水欢乃天地正道。” “我告诉你,这婚事乃人生要紧之事,婚夜乃婚事中顶顶要紧的事。你年轻气盛的,不好好学学,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他说的哪里是这事,明明是他藏书。 表面上一幅清贵正经,背地里龌龊死了。 江策想怼江籍,奈何对方抱臂抬首,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样子,反倒衬得他自己好像个什么下流玩意儿。 “呵呵” 江策“啪”一声合上盒子,将他推着出去:“走走走,赶紧给我走。” 江籍被他推出了门,一把攥住要合上的门,正色道:“我告诉你,给我好好学,别平白浪费我这好不容易的来的藏书!” “赶紧走吧你!” 江策将他推出去,猛地关上门,靠在门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其实说起来,他倒还真没想到这些,光算着成婚的日子与看着大婚事宜一点点圆满起来,心里头就已经被喜悦塞得满满的了。 早些年的时候,年纪小顽皮的要紧,也和郑少愈他们偷偷看过一些。后来去了凉州,在军中又经常听着他们说些玩笑话。 从前是气盛,如今是期待。 或许江籍说得很对,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应该让两个人都高兴的事。 所以,他要学。 江策走到镜台前,轻咬唇打开了盒子。他一边翻,一边羞涩。 那画上的人好像幻成了他们的模样,于是脸愈发红了。 因这一场婚事而忙碌的并不止武安侯府,上京西知书巷的程宅同样日夜忙碌准备着。 周娘子反反复复核对嫁妆单子与宾客来往礼单。 即使是已经准备了许久,该准备的也早已准备,然而云生等人依旧反复检查准备,以防明日一早出嫁事宜繁琐,导致匆匆忙忙坏了事。 程怀珠坐在薛婵的床上,看着薛婵最后一次穿上调整了一遍又一遍的婚服。 几人凑在一起,还在商量该梳什么样的发髻,着什么样的妆。 凤冠珠饰与婚服是薛贵妃早早准备,随着添置的嫁妆一起送来的。 程怀珠看向明夏手中捧着的凤冠,有些茫然。 那是薛贵妃早早命人打制的,是一顶赤金嵌珠玉凤冠。缠枝金花草为底,每朵金花嵌珠蕊,下为四只衔珠流苏小凤,顶为长尾大凤,冠后两支大凤钗。 好看的要命,也重的要命。 这顶凤冠刚送来的时候,程怀珠就摸过,两只手托着都吃力。 从前看别人成亲,凤冠霞帔漂亮极了,她觉得又喜欢又羡慕。 可是在真正摸到的时候,当即就不喜欢了。 冠子本就重,更何况那一层又一层繁复的婚服,还有佩戴的玉石禁步与环佩。 她转过去看正在被几人围着的薛婵,想着要她明日要戴冠穿婚服坐着轿子走上一天,行礼叩拜静坐,肯定疼得要命。 一声叹息落地。 薛婵笑道:“我都还未喊累,你倒先叹气了。” 几人许是商量的差不多,也都散出做事去了。 程怀珠搬了个绣凳坐在薛婵身边,与她挨在一起,小脸愁云密布:“我看着就累了,你还不累?” “说不累那是假的。”薛婵弯起个温柔的笑,捏了捏她的脸,“只是觉得高兴,便觉得值得。” 程怀珠眨眨眼,一时没有说话。 薛婵不知从何时起,确实更开心了一些。 近来却不大一样,她的眉眼都温和了许多。 程怀珠能感受到,薛婵是真的很高兴,也很轻松。 “也是,其实你觉得高兴最重要。”程怀珠靠在她肩上,掩下那些浅淡的失落。 两个人坐在窗下,倚着秋光静静相靠。 忍冬从外头跑了进来,喜笑道:“姑娘,大公子回来了!” “真的?”程怀珠立刻站了起来。 忍冬道:“当然啦,如今都在花厅同大人娘子在说话呢。” 程怀珠提裙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上薛婵跑出小院,穿过山廊,跑到了花厅。 才跨门,瞧见个着襕袍青年,正坐在椅上含笑与周娘子他们说话。 “哥哥!” 程怀珠立刻唤了一声便奔上去。 程清霈闻声站起来将她接住,低头笑道:“两年不见,人是长大了,心却没有呢。” 周娘子忍不住皱眉:“程怀珠,能不能有点规矩!” “我亲哥,又几年不见了我高兴些怎么了?”程怀珠叉腰反驳,躲在程清霈身侧嘟囔道:“一天到晚就是规矩规矩。” 周娘子:“你!” 程清霈伸手安抚道:“难得回来一趟,又都是家里人,少些规矩又有何妨呢?” 程怀珠扬起下巴,得意的紧。 周娘子没好气地坐了回去。 薛婵慢慢走上去,见礼道:“程阿兄” 程清霈含笑点点头:“倒是比怀珠还更久不见峤娘了,上一次见你还是十年前。如今,竟然也要出嫁了。” 薛婵笑了笑:“同州路远,为着婚事赶回来,想来阿兄舟车劳顿幸苦。” “作为兄长,本就该为妹妹送嫁,哪里谈得上幸苦不幸苦。”他笑意和煦,摸了摸程怀珠的发髻道:“其实本该早些回来的,只是折了路去买怀珠念叨了许多次汀南的花鼓,耽搁了两天。我还很担心会耽搁,好在没有。” 薛承淮道:“如今并不算迟,正正好才是。” 大婚在即,两家人难得重聚,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薛婵同程怀珠一起回去。 她进了屋才坐下不久,周娘子带着人敲门进来。 薛婵起身道:“舅母有什么事吗?” “坐吧坐吧”周娘子屏退了屋内的丫头们,只留了个薛贵妃所遣的教习。 两人坐在薛婵身边,相视了一眼,教习点了点头。 周娘子道:“本来,这事该由你娘做。只是她如今不在,便也只能由我暂且代劳了。” “嗯?”薛婵轻轻皱眉,有些茫然。 教习捧了盒子来,打开后取出了里头的图册,翻给薛婵看。 薛婵低头去看,脸红了起来,轻轻别过了眼。 那教习本是同她母亲一般年纪的女子,教导礼仪时笑意都是淡淡的,此时却格外的温柔。 第124章 “姑娘不必过于羞涩,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不为别的,就当为自己欢愉,也该细细了解这些。” 周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别害怕” 薛婵同两人相视之后,伸手接过了那画册。 三人相坐灯下,周娘子与教习一起就着那画册,柔声讲解着。薛婵微垂头,听着两人一边讲,一边点点头。 有些过于晦涩的地方,她也主动开口问。 待到讲完,烛火已经燃了小半。 周娘子叮嘱薛婵将册子收起来后便同教习起身出门。 薛婵亦起身送她们。 十月二十七,天微亮之时,程宅早已忙碌。 前厅筹备着宴席,接待登门而至的宾客。 薛婵早早起身、洗漱、穿衣,在着装待嫁之前她需要前往祭拜先祖。 对着画像燃香、跪拜、叩首。 待到告祖之后才回去,程怀珠牵着一人飞奔而来:“快瞧,谁来了!” 薛婵笑道:“原来是萧三姑娘。” 萧阳君挨着程怀珠坐下:“我哥哥同二郎一起迎亲了,方姑娘是武安侯府的人不便前来,也就只能我来了。” “不过.......”她笑了笑,向外头招手。 萧阳君身边的几个侍女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进来,打开之后里头是笔墨、珠钗等添妆之物。 “这是我和方姑娘送你的出嫁礼,虽并不算贵重,权当添添喜气。” 薛婵亦有些动容:“你们为我送嫁,才是喜气。” 萧阳君忍不住笑,轻声道:“其实殿下也是要来的,可她是公主身后总是跟着仪仗,怕喧宾夺主的不大好。” “殿下说,让你婚后给她敬杯酒呢。” “那时自然。” “至于这个......”萧阳君亲自捧了锦盒给她,一是柄如意,二是卷画,画盒上写着《仙山图》。 薛婵惊得一时说不出话:“这......可是孤品。” “这是宝嘉送你的添妆礼。” 薛婵道:“待成亲后,我会亲自谢她的。” 几人玩笑了一番后开始梳洗、绞面、梳发。为她梳发的是周娘子,喜娘笑念着祝福。 随后着妆,初桃她们敷粉、扫眉、点唇,才戴上冠就听见外头闹了起来。 “怎么了?” 云生跑进来道:“迎亲的来了,如今被程大公子与李大公子堵在门口,不让进呢。” 程怀珠立刻站起来抱臂。 “我要去和哥哥说多考考,让他们知道这可不是件易事。” “明夏、忍冬!” 她跑到外头叉着腰:“让人把这院门给我堵上,就算进得了大门,也难进我这院门。” 第90章 迎亲的队伍一路敲敲打打地走,很远就瞧见那马上意气风发的新郎。 程宅门口堵了一群人,除了迎亲的,还有许多凑热闹的百姓街坊。 江策下马,又玉与郑少愈撒出银钱与喜花。 “散喜咯---!” 帮着江策迎亲的有好几人,以江籍为首,随后是萧怀亭、郑少愈、又玉。 宅门口不过是程清霈与李雾二人,却堵得他们完全上不来。 程清霈站在最前头,李雾站在他身侧垂袖而笑。 李雾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厮们各自拿着纸走下去。 “请江二郎先解了这些题吧。” 江策有些意外:“不应该是做催妆诗吗?” 程清霈道:“江二郎帮手太多,催妆诗对于你们来说,或许过于简单,所以今日换一个迎亲方式。” 萧怀亭数了数,竟有十二道。 郑少愈早就凑上去看了,待看清那些题,惊掉了下巴,咂舌道:“这当真是要上知天文下至地理啊......也太刁难人了些。” 江策更是头大,抬眼与李雾对上。 “你故意的吧。” 李雾挑眉:“江二郎,既然娶人家的女儿,就该有觉悟。” 江策摸着自己长长的帽翅,轻笑道:“好” 原先只有六道,他和程清霈各出三道。当晚薛承淮知道,默然入屋,隔日一早便又加了六道。 他们出的好歹“正常”,拿到薛承淮出的题时两人皆抿唇。 偏、奥、怪。 两人也解不大出来,问薛承淮时他也只是淡淡道:“他若有心,自然好解。若无心,也是天意。” 石阶下的几人围在一起解题,江籍走到程清霈身边笑得和煦:“程兄,许久不------” 程清霈笑道:“道卿兄,今日可不是什么寒暄的好时候。” “程兄,我家二郎头一次娶亲。”江籍讪笑。 “我家小妹也是头一次出嫁呢。”程清霈拢袖,将几人未解题抓耳挠腮的情景尽收眼底,笑弯了眼,“道卿兄与其和我说这些,不如去帮着江二郎解题。” 谁知江籍拂袖,与他并肩立在门口,轻松道:“无妨,反正也是他自己要娶妻,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只能帮到此处了。” 阶下的几人尚在解题。 江策自己解了战术、星象、诗文,萧怀亭替他解了地志,郑少愈解出一道算数。 其余的也都解得七七八八,一道医理题难住了几人。 站在外头的又玉看了眼解出来。 惟余两道,看的人一头雾水。 有人笑道:“这日渐正午,新郎官若是解不出来,可来不及拜堂,入不得洞房呢!” 众人纷纷调笑起来。 郑少愈叉腰,高声道:“一定解得出来!” 说罢,他又安慰江策:“别着急,有我们呢。” 江策垂眼,却道:“解出来了” 他念出给出答案,问道:“如何?可都对了。” 程清霈笑了笑:“好,这第一轮是结束了。” “什么!”郑少愈眼呼吸一窒,踉踉跄跄半瘫在又玉身上。 他们头发都快烧没了,居然在第一轮。 太狠了,太狠了。 程清霈笑意愈深:“请.......” 才刚说出一字,眼前一阵风过,身后堵门的人群已经被冲得零零散散。 那一身喜袍的新郎早已入宅院,他立在院中,手持第二轮的试题神采飞扬,试题在他的扬笑中化为碎片。 “多谢舅兄手下留情!” 程清霈回过神,江籍正站在游廊下笑。 郑少愈赶紧拽着萧怀亭闯进去,又玉比他们更快,追上了江策。 李雾赶紧道:“快追上他们!” 江籍这才慢悠悠走到门口开始散喜,他向手拿鞭炮的小厮笑道:“还不快点炮燃喜!” 那小厮愣愣地,点燃了手中的鞭炮丢出去。 鞭炮声起,红色的碎屑混着硝石味散在暖阳里。 一群人在程宅里你追我赶。 又玉从墙上落地,指着长廊后的宅院道:“在那!” 江策直接几步便掠到了院门外,程怀珠正抱臂与丫头们堵着门,他停了下来,拱手道:“程姑娘,还请让开。” 程怀珠抬起下巴:“我不,有本事你就闯。” 其他人倒也好说,姑娘家的倒是棘手了。 江策正犯难,身后追他们的人已经到了。他一跃而上,踩着墙外青直的竹子翻进了院。 还拦在门口的几人被惊得睁大了眼。 程怀珠见他要进门了连忙喊道:“他要进去了!” 薛婵还在悠闲饮酒,听得这一声喊,众人立刻慌慌张张要拦江策。 “盖头!盖头!盖头!” 见拦不住,云生立刻将盖头落在薛婵头上。 薛婵酒杯都还没放好,眼前一片红,隐隐约约瞧见有人朝她而来。 对方没有说话,径直将她抱起外跑。 程怀珠要拦,郑少愈眼疾手快,拉着她的胳膊了一旁,等到江策带着人出了院门才放开。 “啊!” 她气呼呼地踩了郑少愈一脚,又提裙追出去。 郑少愈哀嚎了一声,一瘸一拐也跟着一起向前厅去。 程清霈站在青竹下若有所思。 他到正堂时,薛婵与江策已经双双立在正中,薛承淮坐在其上受了拜别茶。 茶盏被放下,薛承淮眼眶微红,他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张了张口,也不过是微哽着说了些场面话。 两人跪地拜别离开。 薛承淮:“峤娘!” 薛婵转身,下意识想要掀盖头,站在她身边的喜娘咳了一声,于是她又落下手。 薛承淮吐出话来:“你、你要好好的......” 他说了半句说不出来,只能无力抬起手:“去吧......” 江策想要偏头看薛婵,却只见到泪珠从盖头下落在了地砖上。 他攥紧了自己手中的绸花。 喜娘与傧相引着两人出程宅。 程清霈背着薛婵坐上了花轿,随行的人将茶叶米粒洒向轿顶。长长的队伍又开始走动,李雾翻身上马走在喜轿侧,为其送轿。 待到走远,程宅的人撒喜、燃炮,迎亲就这样结束了。 第125章 薛承淮等人还要继续在前厅宴请前来的宾客,程怀珠站在喜气洋洋却又空空荡荡的小院里出神。 她喃喃道:“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能挨到晚上,今天都没吃什么。” 迎亲的声乐渐行渐远。 薛婵坐在喜轿内,从自己袖中取出用丝帕裹着的东西来。那是要出门前,程怀珠趁人多塞进来的。 她慢慢打开,里头是三颗糖与两块糕。 长长的队伍绕着上京城走了小半,向天地神灵讨完“千岁”,到武安侯府时已至黄昏。 花轿先行进大门,在鞭炮的劈里啪啦声中落定。 轿帘被喜娘掀起:“出轿小娘迎新娘出轿。” 一只小手拉了薛婵的衣袖:“薛姐姐,出轿吧。” 薛婵道:“是阿遥吗?” 盛装的阿遥笑着应她:“是呀是呀。” 待出轿,江策与她并行,喜娘在一侧撑伞。 两人一路走,身边人一路散喜撒花、祛厄消煞。 跨朱漆木鞍、步红毡,入喜堂。 喜乐声起,赞礼者引礼赞唱:“跪、拜、起、再跪、拜、起。” 两人在唱祝词中叩拜天地、父母。 待到起身夫妻交拜之时,江策愣愣的拜得有些猛,直接磕上了薛婵的凤冠。 他疼得龇牙咧嘴,堂内众人纷纷笑起来,连赞者都忍不住笑着说完下一句。 “礼毕,退班,入洞房!” 小儇们捧龙凤烛与喜娘导引着他们向洞房去,一路跟着许多人。 薛婵被引着坐床,全夫人将喜秤递给江策笑道:“请新郎官挑盖头吧!” 江策有些紧张,握着喜秤的手心已经微微濡湿。他吸了口气,挑开了盖头。 薛婵高髻金冠,金凤衔珠欲飞,两鬓垂下赤红青蓝珠翠。满室朱红,烛火摇曳,映得她容光可鉴。 两人相视,薛婵尚且淡定,江策一张脸涨得绯红。 屋内有人搭上他的肩,玩笑道:“如今就如此害羞,那洞房之时,岂不是要羞成水?” 江策绯红的脸瞬间红到了耳尖,捶了对方一拳。 郑檀笑道:“还请新郎官坐下,由着喜娘全夫人剪发结同心吧!” 江策被按下与薛婵并肩而坐。 郑少愈摇着萧怀亭的手臂,指着局促不安的江策笑:“你看他。” 萧怀亭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温温地笑了笑。 全夫人先上手捏住江策帽上的小花冠,只听得她一声“散花散福咯”,那花冠子上的花散落满床。 喜娘与她各自剪下两人脑后的一缕头发,两缕头发被红绳缠在一起放入盒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侍女端着一盏牲肉来,全夫人将其对半切开分与两人。 “共食一牲,夫妇一体。” 云生将牲肉喂到薛婵嘴边,咬了一口。 云生端着合卺的酒盏与红绳相连的瓠立在一侧,全夫人倒入酒。 两人相对而坐,共饮合卺。 “姻缘线牵,福禄成愿。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两人饮尽,抬头时视线相会,纷纷而笑。 全夫人道:“请两位将二卺合为一掷入床底。” 待到声落,有人弯腰去看,笑道:“一阴一阳,天地赐福。” 喜娘与全夫人这才相视一笑,同声开口。 “礼成!” 郑少愈立刻上前拉江策笑道:“新郎官,快出去宴客喝酒吧!” 他与又玉一左一右把江策架起来往外走,江策有些不大想走,下意识抓住了薛婵的手。 他抓得紧紧的,眼睛亮亮,笑道:“等我回来。” 郑少愈忍不住笑,轻轻捶了捶他:“这夜还长着呢,新娘子又不会跑。” 待到屋内人走了一大半,留下的也都是些女眷。郑檀扬手,绿莹引着端盘盏的侍女们进屋。 这是属于女眷的小席筵。 薛婵坐首位,郑檀与方有希并着另外两个姑娘陪坐宴食,桌上摆着汤果甜饮。 众人坐在一处,欢欢笑笑地说话。 外宴上,江策被灌了不少酒。可是他高兴,喝一杯笑一次,嘴角都没拉下来过。 待到侍从搀着他回去之时,薛婵的筵席也已经散了。 侍从敲了敲门,莹月来开门,云生与初桃正在为薛婵拆冠卸钗。 “快进来。” “娘子安好。”那侍从把江策扶了进来,坐到了床榻上。 卸完钗环的薛婵起身让人打了盆水来,她挥挥手,屋内的几人都退了出去。 江策靠在床架上,晕晕乎乎的视线里出现了个红色的身影。 待她走近,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了她柔软的小腹之上。 薛婵手上还拿着拧干后的巾子,一垂眼,他乌黑的发顶便映入眼帘。 她伸手捧起了江策的脸,对方顺势蹭了蹭她柔软的手心。他面颊绯红,连带着耳后都红了一片,手心里滚烫一片。 “他们灌了你不少酒吧?” 江策仍旧晃了晃脑袋,醉眼迷离,对着薛婵笑起来。 “一切都值得。” 薛婵抿唇,给他擦脸。 江策晕晕乎乎的要倒下去,她扶住肩让他坐稳道:“让人替你换了衣袍吧?” 江策呆呆望着龙凤烛,把眉一皱,语气闹起来:“我不要他们脱!” 薛婵看破不说破:“起来吧,我替你脱。” 江策被她牵着站在衣架下,张开双臂,任由薛婵替他解蹀躞带、解外袍衣扣、内袍、里衫。 她一层一层解,动作平稳利落。反倒是江策,起初晕晕的起了坏心思,却越解越害羞。 薛婵继续解他中衣的衣带,指尖一挑,身上一凉,自己的胸膛裸露出来。 江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捂住胸口,别过脸:“别、别、别解了......” 薛婵有些不太明白,问他:“不是你要让我帮你解的吗?怎么现在又不要了?” 江策先是垂眸看见了半遮半露的自己,目光又落在薛婵身上。她站在他面前,从头到脚,穿戴齐整。 酒喝得太多,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他竟然问她。 “为什么......只有我脱?” 薛婵扑哧一笑,问他:“怎么,你觉得不公平吗?” 江策没有回答。 薛婵退了两步,含笑抬眼。 她摘下赤金霞帔坠,随着“叮”一声,霞帔坠被她随手丢在地上,滚在了他脚边。 江策紧张了起来,呼吸慢了很多。晕晕的,只就瞧见了她身上的霞帔落地。 他下意识低头垂眼,不敢看她。 凤穿牡丹纹织金大袖衫、朱红柿蒂纹对襟长衫、水红暗纹短衫、浅金窄袖衣、曙红如意洒金裙…… 一件一件,堆叠在脚下。 江策清醒了一些,想要从这方寸之地逃开。 薛婵歪头向他笑。尚未洗净的妆容依旧明秀,眸色深深。 江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素白的脖颈,圆润的肩头,只剩一件殷红抹胸,水色长裙。满室朱红火光,竟是相互辉映。红的愈发深,白的愈发亮。 只一眼,他就迅速别开目光。 薛婵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被她一伸手,挡在衣柜前,靠在了衣柜上。 江策低下头,偏过头,没有直视她。 一抹红飘然落地,无声堆叠在那些衣物上。 她伸出手,停在他心口笑道。 “哦?你的心,跳的真的很快呢。” 逃无可逃之下,江策闭上了眼。 薛婵却又凑近了,调笑声落入他耳中。 “最后一件,你要来解吗?” 第91章 江策怀中骤然一空,睁开眼。 薛婵已经穿好了衫子,站在那笑。 可江策还怔愣在柜子前,中衣散了一大半,堪堪挂在身上。 他回神,捡了地上的袍衫给薛婵披上:“深秋了,虽然燃着炭火可还是有些冷的。” 薛婵弯腰歪头笑道:“我要去梳洗,劳你暂且等上一会儿吧。” 说罢,她打起珠帘向外走。 门开,门关,江策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觉得这一日当真是忙碌又欣喜。 他捡起地上薛婵脱落的一件件衫裙,又一件件叠好放在了矮案上。又捡回被她随意抛掷的霞帔坠,置于镜台前。 薛婵一走,屋子里好像又空了起来。 惟有高燃的龙凤烛,满室的喜彩还证明着此时并不是虚幻。 江策在屋子里慢慢走着,薛婵的大部分所用在大婚前就搬了进来。 书案上有她的青瓷书灯,几套笔。瓷缸中放着几卷书画,一侧的博古架上是她的藏书藏画与常习的字帖手书。 花器、香炉、棋盘,半开的箱匣之中有蹴鞠、绣球、九连环之类的玩意儿。 江策又看了看,连捶丸所用的器具都有。只是看上去有些旧,用了很多年的样子。 屋内甚至有一架她自己所绘的墨竹折屏。 第126章 江策绕了一圈又一圈,甚至连她妆奁匣子里有多少支珠钗都数清了。 他看了眼滴漏,不过才过去两刻。 看到最后实在是看无可看,就又坐回床开始放空,静静等待薛婵归来。坐着坐着,感觉自己有点像在独守空房。 该找些事情做。 江策悄摸翻出了床底下的盒子,取出里头的藏书一页页翻看着。许是酒喝的太多,他又开始脸红了,连带着脑袋又糊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 他正看得认真,薛婵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身后骤然出声。 江策吓了一跳,手上的书一时没抓稳飞了出去,偏偏飞到了薛婵脚边。 她弯腰去捡,书在她手里就要被翻开,江策立刻夺了回来藏在身后。 他不藏还好,一藏薛婵反倒起势:“给我” 江策摇摇头,往后退:“不给” 薛婵沉声,淡淡道:“你最好自己给我,别让我费劲。” 见她微微冷笑,变了脸,江策犹豫了一下才递了出去。 那书将要落入薛婵手中时却又突然被抽回,江策从她身边逃开:“不给不给不给。” 薛婵忍气,闭眼吸了吸气,往床上一坐侧身生气。 “爱给不给!” 见她生气,江策又扭扭捏捏坐到她身边。他靠近一些,她就远一些。 “不是我不愿意给你看,这东西......你看了不好......” 薛婵转过来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又侧过身。任他道歉,任他低声下气,她都没应声。 江策垂头,叹了口气。 薛婵站起来往外走,他赶紧拉住她的衣袖,她眼转,唇勾,倏然转身。 江策还没反应过来,她捏着自己的脸猝不及防亲下来。只觉唇上一软,他脑中炸开,呆呆地坐在床边都来不及给反应。 他正要凑上去加深,准备伸手抱薛婵的时候。 她将手中的书一抽,迅速退在了珠帘后。 “跟我玩儿,你再早生八百年吧!” “别!” 江策还没来得及拦,薛婵已经翻看了起来。 完了完了,她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大色鬼。 他又羞又懊,跌坐在床沿望着珠灯生无可恋。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东西。” 没有羞赫,没有嗔怪,也没有责怪,有的只是如三餐般的平淡。 江策抬起脸,红晕还没从脸颊褪散。 薛婵慢慢走回来,十分淡定将书抛入他怀里:“不过是春图,也值得你这样?” 不过是? 这样的话究竟是怎么从她嘴里如此平静说出来的。 那日江籍走了还折回来说:“姑娘家羞怯,你要耐心耐心再耐心懂吗?” 为什么完全不一样? 许是见江策又呆又震惊,薛婵在自己的匣子里翻翻翻,也翻出来两本册子。 “这东西我也有。” 她坐在了江策身边,翻开册子,递给他。 江策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低头看了看画册。 哦,确实也是春图。 他又抬头看了看薛婵,对方平静淡然。 哦,好平静。 江策望向银镜,上头映出自己绯红的面颊。 哦,好羞涩。 “......你真的,一点都不害羞吗?” 薛婵却道:“古人说,食色性也。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江策眨眨眼,原来是他不正常? “而且.....”薛婵又继续平静道:“从这册子在我手中起,我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就是画这画的画工不大好,技法、颜色都不太好。你的那本好多了,但还是很差。” 她每蹦一个字,江策的心就平静两分,说到后头已经心如死水。 见江策睁着眼没回应,薛婵干脆取回书一页页翻着给他讲解。哪里不好,哪里有误,哪里可以再改进。 江策已经神游天外。 洞房花烛应该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他们会在洞房之夜坐在喜床上,讨论着春宫图该怎么画啊? 讲了小半刻,薛婵停了下来道:“咱们还有正事没做。” 江策似是欣慰地笑了笑:“薛大家,您总算是记得了。” 不然他以为自己要上一晚上的课了。 薛婵将册子一合,站起身走到桌前,拿盏子倒了盏酒一饮而尽。 江策还没反应过来,薛婵已经径直走到自己身前。 她抽出他手里的书随手往后一抛,又将鞋一踢,拽着江策的衣襟就往床内去。 “好吧,那就做正事吧。” 江策被拽得一趔趄,靠手扒住床架才没被拽倒。 这么直接的吗? 待到铜钩轻取,纱帐落下,帐内昏昏朦胧。 两人相对而坐,正经的要命。 “咱们真的......要这么直接吗?” 薛婵道:“你难道没听过‘春宵一刻值千金’吗?现在已经很晚了,前人言‘欢娱在今夕,嬿莞及良时’,方才已经浪费了很多良时,自然要抓住剩下的时光。” 江策呼吸一滞,从来没有如此嫌恶过古人,把好好的人都教成什么样了。 薛婵眸光落在他身上,明明是如此的朦胧,却亮得莹莹。 “我帮你?” 江策把衣裳一捂:“我、我......自己来。” 只有三道衣带,他解得却极慢极慢,尤其是薛婵幽幽地直视他,便解得更慢了。 他突然停下来道:“你能不能不要看着我......” “......你可以转过去。” 江策背过身去,薛婵半歪在枕上,算着他究竟还要磨蹭多久。 他比她想的害羞多了,逗起来也有趣多了。 磨磨蹭蹭的再久,衣裳还是要解完的,也还是要落的,于是他的脊背裸露在喜帐之内。 那是一副挺拔而宽厚的身体,每一条线都清晰流畅,与肩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交错在一起时,像缓缓起伏的山丘。是青缓绵延的,细长的沟壑下掩映着的清澈溪流。水草丰茂,有着茸茸的青草,片片摇曳的野花。 甚至从肩头至下腰处有一条痕,只是很长很长一条,几乎贯穿了右肩至左腰。 虽然早已愈合,却依旧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薛婵轻轻坐直身。 原来,不是她记错了。 江策紧张得手心沁出了汗,背后却异常安静。那股如芒在背的视线不知何时消失了,帐内只有沉静。 他正奇怪着要转身,有指尖落在自己背上,慢慢划过右肩至左腰。 “你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伤呢?” 江策笑了笑:“你当我如今是如何来的,那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这些既是伤口也是见证,亦为荣耀。” 薛婵声音轻了很多:“怎么不见你脸上有伤?” 江策转过来,垂下幽幽目光。 “那可不行,我这张脸宝贝着呢。留着它,自有妙用。” 薛婵微微一笑:“比如?” 江策笑:“比如,勾引你呀。” 他一点点凑近,亲吻落在她的额上、眼上、鼻梁、面颊、唇角,随后轻轻地吻了她的唇,是蜻蜓点水般温柔。 薛婵微微喘气坐直身,攀上他的肩,追回延续。 帐内郁郁迷离的气息一点点浓起来,浓得缠绵,浓得化不开。 “那些画儿我都看过了,画的不好,我不喜欢。” “容我试试,细细体会钻研,一定画得出更精妙绝伦的画儿来。” 江策觉得晕乎得厉害,只听得薛婵很轻很勾人的话飘到耳朵里。 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却又享受。 他只是拥着她,唇上水光潋滟。 薛婵紧张,羞涩,但是更兴奋。 这种对于未知的艰难的领域,生出的好奇和渴求,让她兴奋。 这种一点点的探索,一点点的掌握的感觉,缓慢地蠕动着。 薛婵听见了他渐渐急促的呼吸声,看见了他因亲吻而变得丰润的唇,感受到手下那副和她不一样的身体。 是宽厚的、广博的、略硬的、颤抖的、带着灼热的身体。 这样的感觉疯狂刺激着她的五感,让她觉得心神荡漾,求知欲、探索欲、爱欲、性|欲都如同火一样烈烈燃烧。 江策有些喘不过气来,下意识轻轻推开了薛婵。 她幽幽问道。 “你难道不喜欢吗?” “你难道不想要吗?” 薛婵笑起来,那面庞和眼睛都变得流光溢彩。 江策才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她比他想要的要重/欲多了。 她半跪半弯腰着亲吻着他,那些都是从画上看来的,她有样学样,举一反三。 或许薛婵真的是个远超他人的天才吧,她极善学习,也勇于尝试,敢于探索创新。 最后融会贯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策忽地生出一点失落来,她如此的游刃有余,自己实在是太羞涩了,反倒要被她引导着。 第127章 “不必懊恼,不必卑怯,你所谓的软弱生涩,都非缺陷。石料在你手中雕刻成章,这样打磨的过程,你我都是一样的。” 江策抬起眼看她,他看见了她的面庞也是绯红一片,感受到她也在轻轻颤动。 都好都好,总归他们都是一样的。 如薛婵所说,打磨的过程过于艰涩。 失败了。 “我、我......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江策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抿着唇向一个劲她道歉。 薛婵攥着他的手:“没关系,听说往后就会好些了。” 江策更自责懊恼。 “很晚了,我们先睡吧,日子还长着呢。” 江策也不知道该怎么挽救,完全没有头绪,只能与她相拥而眠。 一时安静下来,薛婵泛起疲倦,合上眼睡去。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 “啪!” 龙凤烛猛地炸花爆喜,待朦朦胧胧醒了一些,看见了帐顶的石榴花。 不知道几时了,离天亮又好像还很远,只有感知清晰了许多。 濡湿、柔软。 “你、你在做什么......?” 江策有些茫然地从中间抬起脸,一双眼像宝石珠,一眼就望到了底。 “我也......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一天不该是那样的结局,不应该的......” 龙凤烛爆裂,花窗上贴了,小院里乃至整个武安侯府都挂满了灯笼和红绸。帐外那些衣袍裙衫上的绣纹,无一例外,都是寓意着圆满美好。 这样的日子,准备了这样久,怀着那般长久的期待,怎么能够容许有任何遗憾。 所以,要补上这个代表着遗憾的裂缝,他要圆满,要美好。 他问她。 “你不喜欢吗?不想要吗?” 薛婵吸了口气,与他直视。 “喜欢” “想要” 他微微笑了笑。 以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跪伏在她身前,去触摸着,游走着,感受这每一处的美好。 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上去。 两人想,人诞生之初,礼教未曾生时,情爱是什么模样? 或许一种天然的渴望,是一种天真、纯粹、野生、近乎于自然朴素的交缠。 同天地、山川、草木、鱼虫、飞鸟一样,原始而有灵性。 他们本该在水边,在山野间,在月光下。 当他们触碰交缠在一起的时候,生命的长河开始流动。它奔腾、蓬勃、张扬,生生不息。 河流奔腾翻涌,后又趋于平静。 两人相拥而眠,他埋进了她怀里。 薛婵任由江策抱紧自己,埋在身前,闭上眼,缓缓睡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从她的胸前一路顺着心口滑下去。 朦胧间,她想。 那是眼泪。 圆满而欢喜的。 第92章 薛婵迷迷糊糊睁眼,天微微亮。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起来。 江策长臂一伸,直接勾着她的腰一起滚进床内:“天都没亮,起这么早干什么?” 薛婵想要推开他。 江策直接给她拱到最里头,手脚并用地缠上去。 未果。 她只能把脑袋探出来,吸了口气:“事情多着呢,你也该起了。” “我不我不我不。”江策拒绝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显得闷闷的。 薛婵被他缠得动弹不得,只能偎在一处赖床。 等眯了不知道多久,起了阵轻轻的敲门声,她伸手去推埋在肩窝的脑袋:“起来!” “不要!” 薛婵直接捶在在他身上:“你再不起来就别想和我睡。” 江策这才不情不愿松开手,放下腿,翻身坐在床边一脸不满。 薛婵也坐起来,伸脚踹了踹他:“我要下去,别挡在这儿。” 他不情不愿抱臂挪了挪。 薛婵穿鞋向外头道了声:“进” 江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抱怨:“这才新婚第一天,你就开始嫌弃我了吗?” 薛婵被这话一噎,张张嘴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就只轻凝眉安抚他:“没有的事,你别想这些。” 江策抱臂弯腰凑近:“真的吗?” 薛婵盯着他的眼睛,想了想问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昨晚的事情......” 患得患失...... “闭嘴,不许说!”江策立刻捂上她的嘴,认真开口,“日子还长,咱还有的是尝试的机会。” 薛婵没应声,只抿唇笑。 江策恶狠狠道:“快给我说好。” 她忍了忍笑,眨眨眼,点点头。 江策知道她是在敷衍,奈何云生等人已经进来,便只能放开薛婵。 两人洗漱,几个丫头都围着薛婵梳头。 发髻梳了一半,她又想起江策,刚还想说让人去帮他梳头穿衣,一身穿戴齐整的人就从屏风后头出来了。 江策挤进来,在首饰匣子里挑挑拣拣,往薛婵头上簪。 “这个好看,簪这个。那个也好看,簪那个。” 薛婵从镜子里看他和初桃云生认真比对首饰,笑道:“你的头发谁给你梳的?” 江策皱着眉摇头,一边挑了根珠簪,一边回答她:“我自己梳的呀。” “你还会自己梳呢?” 他把下巴一抬:“那当然,从前和郑少愈他们没少离京去游学,次数多了就自己学会了。后来去从军,更是亲历亲为了,这又算什么。你就算把我丢山里,我都能活得好。” 薛婵看着发髻上被簪了朵鲜妍芙蓉,正要侧头看其他发饰,镜子里被一张脸笑吟吟的脸占了一大半。 “怎么样,我梳的好看吧?” 她都还没来得及回答,江策就自顾自答道:“你好看,我也好看。” 初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带起一群人笑。 江策毫不在意,他是真的十分满意。 薛婵低头笑,认真应他。 “好看的。” 两人打扮得喜气洋洋往颐安堂去奉茶见礼。 走了多久的路,江策就和她说了多久的话。 等到了颐安堂外头,齐老太太身边的绿盈见着两人来立刻笑着引他们入内。 武安侯府本家在凉州,而武安侯这一支战死的战死,病逝的病逝,长辈并不多。 齐老太太坐上,随即是淡淡含笑的郁娘子,再就是一侧的江世羽,再往下便是江籍夫妇与江遥了。 绿盈放下软垫,两人叩首而拜,各自奉茶。 云生初桃向几人送上提前备好的见礼,齐老太太和郁娘子也依次给两人添了喜。 “好啦,起来吧。” 薛婵敛裙起身,江策伸手去扶她,借着袖子悄摸摸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低着头,悄悄瞪了他一眼。 “咳咳”郁娘子掩唇咳了两声。 薛婵微微红脸,江策把腰一挺笑得灿烂。 齐老太太不禁笑道:“都成家啦,还笑嘻嘻的。” 江策却笑:“笑得好看,才好讨人欢心呀。” 薛婵低下头咬牙,恨不得踹他两脚。 屋内众人纷纷笑。 拜了齐老太太和郁娘子,其次便是江世羽。 他饮了茶,笑道:“泊舟,如今可不比往日了。” 江策挑眉笑道:“那当然了。” 依旧是奉茶,红包。 等到江籍郑檀二人面前的时候,江籍还没把见礼完全拿出来,江策已经伸出手讨了。 江策笑嘻嘻:“多谢” 江籍恨不得给他一白眼,但是他忍住了,把准备好的礼给了薛婵。 薛婵倒是有些意外,结果郑檀又加了一份礼进来。 她和江策对视一眼,看云生初桃端着那沉甸甸的礼。 两人想说些什么,郑檀却笑:“别推辞了,往后都是一家人。更何况,估计很长一段时日都需要弟妹帮着我打理家事了。” 薛婵和江策今早也知道了,郑檀目前已有近三个月身孕。 老太太笑道:“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因着江策成婚,武安侯府长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郑檀有孕,更是喜上加喜。 颐安堂内其乐融融。 江策伸手戳了戳江籍:“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早说?” 江籍道:“四娘说了,你们成婚才是最要紧的喜事,并且也是想等着过了头三个月稳固些再告诉你们的。” “那我该备贺礼才是。”江策摸着下巴琢磨。 江籍笑了一声,道:“贺礼的事等七个月之后再说吧,你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这个,而是你自己新婚。” “我当然知道了。” 因着双喜,齐老太太便把人都留在颐安堂一起吃了午饭。 即使加上薛婵,这一家子人仍旧不多。 然而薛婵家的人更少,早年的时候是四口人,后来变成三口,再最后就是薛承淮和薛婵两个人过了很多年。 第128章 等到出颐安堂,两人走在游廊上。 “唉......” 江策走在她身侧:“怎么叹气了?你不高兴吗?还是我让你不高兴了?” 薛婵微微垂眼,踢走一块小石子。 “我没事,只是有些想我爹了,也有些想怀珠了。” 成婚是高兴的,两个人在一起也是欢愉的。只是回过头来想,已经另有一个家了。 江策轻轻牵上她的手:“三日后咱们早些归宁,你要是想见就回去见,或者请上门来做客也行。” 薛婵轻轻点头:“嗯” 两人肩并肩,一起回去了。 进了屋,薛婵和江策就坐在罗汉床前,面对面,眼对眼。 原本因为要奉茶见礼,所以一大早起来有事情做。 如今一下子闲了,还有些不大自在。 江策站起来,和她挨坐着。然而薛婵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疏离让人错愕,他问她:“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薛婵一开始摇头,思索了片刻后又立刻垂着眼道,“就是,一下子有些不大习惯,感觉有点尴尬。” 按理来说该看的了,该做的做了,原本没想的也干了。 薛婵有些摸理不清思绪,只觉得可能是矫情吧,她转过身想和江策解释。 江策却摸了摸脸,有些不大好意思。 “其实,我也有些不大习惯。但是我又怕说出来,表现出来你不高兴,都装一早上了......” 薛婵见他低着头,别过脸,一拳一拳捶在一旁的小蝴蝶枕上。 她往江策那边挪了挪,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江策转过脸和薛婵对视上,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现在想想,怪羞人的嘞......” “或许,多来几次习惯了就好了吧。” 虽然屋子里只有两人,甚至整个屋子里因成亲而贴的喜,挂的彩都没有撤下来,俨然昭示着他们是新婚夫妻。 江策还是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只咽了咽。 他飞速亲在薛婵泛红微烫的脸颊上,随后立刻低下头去搅袖子。 薛婵直接伸手掰过他的脸,轻轻在唇上落下一吻。 “还尴尬吗?” 江策眨眨眼。 “还是有点。”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怎得,突然间都扑哧笑出声。 “啊,我还没把喜团年年它们都抱给你呢,你等我一会儿。” 江策飞速出门,又飞速回来。 左手抱猫,右手抱兔子,肩膀上还立着只雀。 “这是喜团,你去年来侯府拜寿的时候就见过了。” “这只兔子,你还记得它吗?” 薛婵把那只兔子抱起来看:“这是之前你在积香寺后山捡的那只?” “对呀对呀,就是它,我给取了个名字叫年年。”江策立刻点头。 薛婵摸了摸年年,它也乖巧地卧在怀里:“几个月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绿眉还在马厩里,你也认识,我就不专门拉过来见了。” “还有它,你也见过了。”江策指了指肩膀上的那只鸟来,“它叫蓝羽,是只鹦鹉。” 蓝羽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歪头看薛婵。 薛婵伸手去摸了摸它,笑道:“我认得,上次你来积香寺找我,它当的传信使。” “蓝羽,你会说话吗?” 蓝羽眨眨眼,扑棱着翅膀飞下去一爪子踩在喜团脸上:“叫爹,叫爹。” 薛婵怔愣了一下,旋即抿唇忍笑。 “不是我教的......”江策脸爆红,一把将蓝羽薅走,指着它质问:“你哪学来的?” 蓝羽又开口:“二郎是大笨蛋。” 江策:“......” 他就知道,郑少愈上门拐蓝羽又还回来没安好心。 “不许骂人!”江策戳了戳蓝羽的脑袋。 蓝羽直接从他手里飞出来,一边往窗外飞一边叨。 “二郎是大笨蛋。” “二郎是大笨蛋。” “二郎是大笨蛋。” 薛婵抱着年年,笑倒下去。 江策抱着喜团,不禁皱眉问她:“有那么好笑吗?” 薛婵咳了咳,坐直身,略过话题,抱着年年在屋子里走走看看。 说起来,这是头一次打量这间屋子。比起原先她的屋子要大上很多,甚至把她带过来的那些东西摆下了还是挺空的。 桌上还有一些别人送来的贺礼,尚未规整。 江策打开了一个盒子,里头是满满一盒未经雕刻的宝石。 薛婵惊讶了一下:“哪家人这么豪气啊?” “我曾经去过北疆,与靖安节度使的大公子桓澈曾打过一次架,因此相识,结了个好友。” “靖安节度使......” 薛婵也听说过,第一任的靖安节度使本是边陲异族,静安节度使是开国臣于大梁的其中一支,忠心治理北疆稳定安宁,太祖钦赐桓姓,又封节度使镇守北境,允许节度使一职世袭。 桓家感念太祖,世代忠勇,镇守北疆百年来战死了无数桓家人才换的如今北疆太平。 薛婵一抬头就看见书案后头的那面墙架着一把刀。 她将年年放在书案上,走到那刀前看。 江策窜过来道:“这原先是我放刀枪的地方,想来是他们忘记把这刀收走了。” 薛婵道:“收走做什么?” 江策道:“我是想把这里留给你平日里写写画画的,它放在这儿多不好。” “我觉得......”薛婵从他手里取过刀,“挺好的。” “你小心些,这刀利着呢。”江策见她很有兴趣,只柔声提醒。 “锃!” 薛婵将刀拔出刀鞘。 刀身平直,刀尖则为窄而略翘的圆弧。线条流畅疏朗,刀光冷澈。 江策盯着薛婵的神情变化,起初好奇,拔刀平静,看刀认真。 “这刀.....” 她抬起头笑意直直撞进江策眼中:“这刀很漂亮。” 江策道:“这是杀人的武器。” 薛婵道:“我还是觉得它很漂亮。” 江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给她解释:“这是雁翎刀,也我父亲的遗物。” 他这样说,薛婵又再一次细观那刀,轻声道:“刀好,名字也好。” 薛婵把刀收回刀鞘,郑重地放回刀架上。 “你别拿走了,就放在这儿吧,我挺喜欢的。” “好” “说起来,我还有没跟你介绍的咱俩的家呢。” 两人又从屋子里逛到院子,他指着那个秋千:“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打秋千,不过还是制了这个秋千架。你想玩儿的时候就可以让我,或者你的丫头陪你玩儿。” “现在就玩儿吧。” 薛婵拉着他一起坐在秋千架上,两人就在午后秋光中慢慢晃秋千。 一边晃,江策一边给她指院子里的东西。 “廊下挂着蓝羽的笼子,那是喜团和年年的爬架,那个石缸里头养着鱼。芭蕉是我小时候种的,院墙外头是有一架蔷薇的。虽然现在都谢了,但是春天开花的时候很好看的。” 薛婵摸着年年低头笑,很是温柔。 “从此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江策和她凑得近了些,也轻声。 “从此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93章 三日后的早上,薛婵和江策回程宅归宁了。 迎接他们的是薛承淮与周娘子。 程怀珠更是在薛婵一进门的时候就飞奔过来,周娘子都还没来得及叫住她,人就已经跑到了两人面前。 她兴高采烈地想要去拉薛婵的手,余光瞥见江策,笑意瞬间没了。 “哼!” 程怀珠没说话,又觉得自己的情绪流露的太明显。 思索了一会儿。 她向江策挤出个假模假样的笑,轻轻拉走薛婵。 江策站在石阶上,睁大眼,怎么都琢磨不透。 他没招惹过程二姑娘吧,怎么感觉好像她一直都不待见自己呢? 一定是错觉。 江策大步走下石阶,跟在两人一旁到了花厅。 薛承淮正柔声细语和薛婵说话。 “小婿拜见岳父!” 江策直接大步上前,作揖改口,声音亮得惊飞了鸟雀。 薛承淮抬起脸,笑意一下子僵住。 江策想:这不是错觉。 于是他又恳切地唤了声岳父,腰更弯,礼更全。 薛承淮侧头细细打量了眼立在一侧的薛婵,才又暗暗叹了口气:“泊舟,不必多礼。” 江策眼一亮,胆子大了些,围在薛承淮身边左一个岳父,又一个岳父。 直到程瑛等人下了朝,几人在一起吃了归宁宴,薛承淮把他叫走了。 江策跟在身后:“岳父,有什么要嘱托小婿的吗?” 第129章 薛承淮走在前头,握紧了手里的拐杖。他根本不想再听到“岳父”两个字了。 “是有事找你。” “好的岳父。” 两人渐行渐远,薛婵回到了她之前住的屋子里。 除开已经没有她的东西以外,一切如旧。 程怀珠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我有时候走到这里来,总感觉你还没有出嫁。你只是出门去了,等到晚上,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你就会回来。我们两个依旧住在一起,读书写字,捶丸翻绳。” 她坐在空荡荡的床沿,低头失落。 薛婵挨着她坐下:“怀珠,无论我是否出嫁,咱们都是姐妹。等改日一起去三清观拜真人好了,咱俩向真人上神恳求,下辈子还做姐妹。” 程怀珠被她逗笑,歪着头靠在薛婵肩膀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总爱像小时候那样哄着我玩儿。” 薛婵拍拍她的手:“我乐意,别人想哄我还不哄呢,我就哄你呀。” “扑哧”程怀珠笑出声,转过脸去整张脸埋在她肩窝打颤。 “那我觉得做小孩儿也挺好的,有这么多人对我好。” “你值得的,怀珠。” 程怀珠打了个哈欠,已经有些发困。 薛婵脱了鞋,和她一起躺下去午憩。 云生明夏放下帐子,外头有些灼人的日光透进来,柔和明亮。 程怀珠也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抱得很紧很紧。 薛婵轻声问她:“怀珠,你是有什么心事吗?我瞧你近来有些闷闷不乐的。” 将自己埋在被中的程怀珠睁开眼,有些出神。 那是几日前,她溜进程清霈的书房去看书。 平日里有些书他是不让她看的,不过程怀珠就趁他不在的时候溜进去看,掐着下朝的时间再溜出去。 她干过很多回了。 几日前,她同样溜进了书房。 还没到时候就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她怕直接出去撞上程清霈,待在里头又会被抓包,干脆躲进了他往日里用来装书的箱子里。 她就躲在里头,听外头的声音。 不多时,听见了程瑛的声音,随后又是程清霈的。 隔着箱子,程怀珠听见父亲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清霈,你就为何执意要重启同州案?” 程清霈道:“为了公正,为了清白,为了含冤之人沉冤昭雪。” 他声音朗朗掷地,又问程瑛:“父亲,儿自幼读书识礼,您教导的,就是如此。难道,这是错误吗?” 程瑛吸了两口气,语气十分严肃:“清霈,你知道为什么当初哪怕有蹊跷,陛下还是要将邓家斩首吗?” 程清霈怔愣了一瞬,又定定道:“是因为陛下做错了。” “不!贪墨赈灾银,延误赈灾,致使百姓生怨,暴乱。” 程瑛反驳他,随即道:“因为这样的事情足以动摇民心,而比起真相,稳住民心才是第一选择。就算没有邓家,也有王家,李家。总之,不会是天家的过错。” 他进一步,质问程清霈。 “而你如今,要陛下重启同州案,不就是在逼陛下承认过错吗?你能保证你手中的证据能将事情查得彻底吗?你能给陛下一个交代吗?知不知道,或许......你的仕途,就走到头了啊。 “清霈......你会后悔的。” 程瑛已经不忍,即使在箱中,程怀珠依旧感受到了酸楚不舍。 她蜷缩在箱中,捂着嘴没有哭出来。 她的哥哥,自幼高朗正直,寒窗苦读十余载,十六岁就中了进士,殿试更被皇帝钦点探花。 程清霈依旧温和,抬眼看父亲的眼神却极其坚定。 他轻轻笑起来,撩袍跪地,问程瑛。 “父亲年轻的时候为一对林氏母女喊冤,冒着生死险阻,甚至化作乞者奔走千里,一路状告进京。后来甚至下了大狱,差点冤死。” 他问他。 “您后悔吗?” 程瑛一瞬间愣在原地,谁不出话来。 那个时候,他在狱中,帮他上表的邓惠也是如此问他的。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呢? “不悔” 程清霈哑着声,含泪带笑,继续问他。 “若重来一次,还会再做吗?” 程瑛闭上了眼。 “会” 程清霈笑起来,拜服在地叩首。 “清霈是父母一手教导出的孩子,自幼承训,不敢辱没。怀珠还没有婚嫁,请父亲将不孝儿,从程家族谱上除名吧。” 程瑛跌坐椅上,伏桌掩面。 箱子里的程怀珠都不知道蜷缩了多久,她就默默哭啊哭,哭到睡着了。 “怀珠?” 见她久久没有回答,薛婵以为她睡着了。 怕她闷到自己,薛婵掀起一截被角,去摸她的脸,却摸到了两行泪。 “怎么了?” 程怀珠淡淡笑了笑,埋进她怀里嘟囔道:“没什么,就是太想你了。” 薛婵和江策是快傍晚才离开程宅的,程怀珠有些恋恋不舍。 薛婵笑道:“等改日,我下帖子请你还有萧三姑娘到府上玩儿。” 程怀珠点了点头。 等到两人离得有些远了,几乎看不见了,她才收起笑。 程清霈柔声道:“怀珠,我和父亲给你带了吉祥铺子的桂花糖饼回来。你不是前几日一直闹着要让人去买吗?” 程怀珠仰起头,眼睛登时就红了。她撇嘴没哭,只是泪眼婆娑。 程清霈笑道:“怎么了?你要是舍不得峤娘......” “哥哥,我不嫁人了。” 他本想掏帕子给程怀珠擦泪,谁知她脱口就是这样一句孩子气的话。 程清霈有些无奈:“好好的,说这些傻话做什么。” 程怀珠抬首抹了泪,吸了吸鼻子,认真道:“我是认真的,我不嫁人了,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怀珠……” 程清霈抬手,柔柔落在她发顶,良久后才道。 “好了,风冷别站在外头了,快回去和你的丫头们吃糖饼去吧,放久了可就不好吃了。” “嗯.....” -- 薛婵和江策坐着马车回去,江策凑到他耳畔,轻轻吐气:“咱晚上吃桂花糖饼吧,你想吃糖饼吗?” 薛婵懒懒道:“随便。” 江策没在说话了,只靠在她身侧也小憩起来。 两人依偎在一处,等到侯府时天已经暗了。 江策乐呵乐呵做糖饼给薛婵,又拉着她到园子去掸最后一秋桂花。 薛婵和他在淘洗桂花,外头有人递了请帖来。 “哪来的?” “说是永宁巷沈宅的。” 薛婵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怎么认识沈姓人家。 江策又接过来看:“欸?是沈柘的帖子。” 薛婵用纱布将湿漉漉的桂花沥水,摊在篮子里道:“你何时与他这般要好了?” “这个事情嘛。”他有些不太好意思,问道:“怎么,我就是那种小肚鸡肠到不行的人吗?” 薛婵睨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转身将淘洗好的桂花攥干水。 江策顿时有些不高兴,戳戳她的手臂:“人家可是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只因对方在孝期,所以才等到如今。他此番高中,就是为了娶她呢。” “不过,我想还有陛下给他赐婚一时刺激到了,所以才火急火燎回乡成亲去了。” 薛婵问:“赐婚?什么赐婚?” 江策附在她耳畔轻声道:“这事也挺少人知道的,大概就是前段时日,陛下想赐婚,然后他拒绝了。” 那裕琅岂不是...... 两人桂花放进小坛子里,一起制了坛新的蜜渍桂花。 暮秋尽,初冬至。 江策的婚嫁一休完,皇帝立刻叫他继续任职了。 因着宁王一事牵连出了很多人,甚至还有四处叛逃的,江策又领旨追捉拿余党。 他才离京,外头就递了信进来,程清霈在早朝上呈了在同州调查所得,请皇帝重启同州案。 薛婵都还没来得及往程家去,薛贵妃就召她入宫。 许是见她颇为忧虑,薛贵妃道:“程家的事情,你不必太过担忧,一切都有它该有的结局。” 薛婵听这话很是诧异,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薛贵妃只是平静,一如往常般懒懒翻过书页。 薛婵闭上嘴,没有再问。 “那个孩子还好吗?你俩,还好吗?” 她轻轻抿唇笑:“挺好的,我也......挺高兴的。” 薛贵妃垂眼,细细瞧她微微泛红的面庞,此刻才露出了柔和欣慰的笑意来。 “我给你的添妆你都看过了吗?” 薛婵笑道:“看了一部分,只是娘娘给的太丰厚了些。” 薛承淮几乎把家底都给了她,近些年来他又卖画又收学生的,那些银钱也都成了薛婵的嫁妆。 第130章 不算凤冠霞帔,薛贵妃的添妆依旧很多。 “别的没什么,只是那里头有一处在渭水的园子,叫做爱园。依山带水,景色极好,又有一眼温泉。无论你想去那暂居画画,还是什么的,都好。” 薛婵红了眼,伏在她膝上滑泪。 薛贵妃轻轻抚着她的背。 过了午后,皇帝到了福宁殿,薛婵便识趣地出去了。 宫人带着她四处走走。 福宁殿后头有个水榭,栽着数棵梅。不过此时梅树尚且只有光秃秃的枝,她准备去看看红鱼。 还没进水榭,就瞧见有人倚在美人靠上。 薛婵准备悄悄溜走,骤然被叫住。 “站住,过来。” 她转身走进水榭,裕琅已经转过来看着她。 薛婵一礼:“见过殿下。” 裕琅吐了口气道:“陪我坐坐吧。” 薛婵在她一侧坐下,然而裕琅也没说话,只趴着看那池子里的红鱼出神。 她不说话,薛婵也没开口,和她一起盯着那几尾嬉戏的红鱼。 “你说....”裕琅突然开口,声色略低,“我好吗?” 薛婵认真道:“论身份,殿下是公主,陛下甚至在您幼时就建了公主府,千娇百宠。论容貌,姿容英丽。至于其他,那更是出类拔萃了。” 裕琅声音轻轻的:“我也觉得我好。” “不对,是非常好!”她自己又定定强调了一句。 薛婵笑道:“是呀,殿下这样的人,何必伤怀。” 裕琅反驳:“我没有伤怀。” 薛婵顺着她笑:“这冬日里太萧索了些,秋花零落,寒梅未开。殿下或许到别处看看,就更高兴了些呢?” 裕琅认真思索了一下她的话,随即站起来。 “你,和我出宫,到我府上去。” “啊?” 她做事干脆,都没有给薛婵任何反应的机会,着人告知了薛贵妃一声后,把她塞进马车里出宫去了。 第94章 薛婵也没想到裕琅直接就拉着她出宫,到公主府喝酒。 两人在暖阁里推杯换盏。 起初,裕琅还只是默然斟酒,默然喝。 酒过三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身为公主,出类拔萃,他凭什么拒婚!” 裕琅全然不顾形象,将手里的酒杯“嘟嘟嘟”敲在桌上。她已然醉了,摇摇晃晃去斟酒,酒杯从她手里脱落。 薛婵才饮了酒,立刻伸手,接住了从桌边滚落的杯子。 她自己给自己斟酒,饮了之后挑眉,觉得公主府的酒真不错。 “那您喜欢他吗?” 裕琅撇撇嘴,开始掉眼泪:“喜欢啊,我就没那么喜欢过一个人,他居然当着父皇的面拒婚!” 薛婵又酌了口酒,托脸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您把他抢过来呗。” 她抽抽噎噎地继续开口:“就算抢过来,他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啊。那两个人待在一起,就只剩不开心。” 裕琅醉醺醺的,找了半天没找到帕子,干脆揪着薛婵的衣袖擦眼泪。 “再说了,我就没干过夺人所爱的事儿!本公主金尊玉贵,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薛婵道:“您都这样想了,那就干脆放手呗。” “我不甘心!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他竟然犹豫都不带犹豫地拒绝了。” “这是好事不是吗?” 裕琅擦眼泪的一顿,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我就知道,说出来你肯定要笑话我!” 薛婵抽回自己衣袖,取了丝帕给她擦眼泪:“我没笑话您。” 裕琅一把夺过帕子,自己擦,随即哽咽道:“本公主被瞧不上,你还觉得是好事。” 薛婵无奈笑了笑,问她:“听说沈大人的妻子与他青梅竹马,二人父母皆逝,是相互扶持着长大的。若是他真的为求殿下与陛下的欢心而抛下未婚妻,难道您会喜欢吗?” 裕琅一拳捶在桌上。 “若他真这样做,如此负心薄情之人,我一定先让爹爹砍了他的狗头!砍不掉,那就贬得远远的!” 薛婵抱臂置桌:“可他没有啊,说明此人品行坚贞,证明殿下的眼光很好,一眼就挑了个好的。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裕琅一下子就松下来,她脑子有些糊糊的,想了一会儿又道。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他看不上我。” 薛婵扑哧笑出声。 裕琅又拽着她的衣袖哭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醉了,趴在桌上没起来,只有浅浅的抽泣声。 薛婵轻轻抽出自己的衣袖,斟了杯酒慢悠悠饮下,这才唤人过来扶走她。 待到那一壶极好的酒见底,薛婵才离开公主府。 回去时已至晚间。 算算日子,已经十一月末,连那芭蕉都焦黄卷边。 江策已经离开了大半个月。 薛婵坐在灯下,慢慢整理着画卷残页。她惦记着程家的事情,心有不安。 “云生。” “来了。”云生停下给喜团年年梳毛擦拭的手,走过来。 薛婵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你明日早,着人去躺程家,问我爹是个什么情况。” 云生接了她的手书递出去。 第二日中午,薛承淮的回信到了薛婵手中。 她急急忙忙拆开看,纸上只有八个字。 “一切顺利,安好勿念。” 云生坐在薛婵身边,轻声道:“程大公子请求彻查同州案不久,沈大人就向陛下呈了沈淑妃母家的罪证。” “是沈柘沈大人?” 云生点点头,又道:“似乎,还跟老大人治水时被坍塌河堤砸断腿一事有关......” 薛婵捏着信,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策还是没有回来。 他只送了几封信,其余的就是许多不知道那淘来的小东西。 薛婵从各处零零碎碎的消息里慢慢拼凑。 沈柘转告沈淑妃母家一事起了个头,牵连出几年前其子醉酒踏死百姓、侵占田地,打杀百姓,建造河堤偷工减料致使云阳河堤坍塌。 甚至,还有勾结宁王拐卖妇孺之事....... 天一点点冷下来。 里头外头忙忙碌碌,江策没回家,江籍忙得回不了家。 因郑檀有孕,所以备年的事情是薛婵帮着安排筹备。 等到她暂且能稍稍得闲的时候,已经十二月中了。 再过小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云生和初桃莹月几个人带着小丫头们,给小院子挂灯、贴窗花、贴福,甚至还给喜团年年它们做了新的衣裳。 十二月二十五这日,薛婵进了趟宫。 其实薛贵妃每回召她也都没什么大事,但薛承淮不能得见,只能见见她。 日午,她和薛贵妃在暖阁里画画。 画了一半,蕴玉轻手轻脚进来,在薛贵妃耳边悄声道:“娘娘,延庆宫那位,没了......” 墨滴在纸上,那一张画好的墨兰就这样因此毁了。 薛贵妃将画揉成一团丢出去,起身走到外头。 此时下着雪,雪花纷纷扬扬,唯有廊庑下的一株梅花静静吐香。 她走了两步,裙摆卷起风雪梅瓣。 薛贵妃低着头,喘了喘气,问道:“上个月才被软禁.......” 蕴玉亦低着头,声音在簌簌声中有些含糊不清:“是陛下......” 风雪吹得薛贵妃的脸红了一些,她轻声喃喃:“居然就这样结束了,可是我觉得好累呀。” 她还要在这宫里,熬上一辈子呢。 风猛地卷起,卷落一天大雪。 薛贵妃不禁颤了颤,觉得冷极了。她认真问蕴玉:“你说,我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天?” 她这样问,蕴玉颇为惊骇,忙道:“娘娘,可别说这样的话呀。” 暖隔里传来一阵薛婵与裕琅的说笑声。 薛贵妃恍若梦醒,那吹在身上的冷风冰雪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盯着那开在霜雪中的梅花,定定道:“我一定,要好好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不多时,有宫娥上前道:“娘娘,陛下移驾福宁殿了。” 薛贵妃伸手拂去鬓上沾染的雪花,那张脸浮出笑意来,显得还是那样姿容华灿。 “都好好准备接驾吧。” 她步履轻盈,窈窕的身影慢慢走过廊,风雪愈盛就渐渐看不清了。 雪落青枝,沉重低压。 薛婵提起笔,画完了那幅《雪竹》。 “画完了是吧,给我瞧瞧你的大作。”裕琅坐在窗下,抬起下巴,勾勾手。 薛婵恭恭敬敬地把画递到她手上。 外头下着雪,薛婵就在暖阁里和几个宫人给薛贵妃画花样子。 见薛婵装作未闻未知的样子,她凑近她,轻声道:“那一日的事情.......” 薛婵眨眨眼,很是茫然道:“殿下说什么?那日咱们只是喝酒,喝到我都醉了,还是您的宫人送我回去的呢。” 第131章 裕琅挑眉,微微勾唇:“对,就是这样。” 薛婵忍不住笑,道:“殿下是公主,千娇万宠出来的公主。只有您看不上别人的,哪有别人看不上您的。” 她这样说,裕琅又觉得好受了些。 她又继续哄她:“更何况,您姿容绝世,又当妙龄,何必愁没有驸马呢。莫说一个驸马,就算十个百个的,想来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裕琅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是从薛婵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你这话说的,倘若你是公主,怕不会爱这样干吧?” 薛婵淡淡饮下一杯酒:“可我不是公主啊。” 裕琅:“对,只是因为你不是公主而已。” “我要告诉江泊舟。”她挑眉。 薛婵道:“殿下不告诉他,我也不把在暖阁的事说出去,这不是对咱们都好的事情吗?” 裕琅抬起下巴:“我是公主,你敢说出去?” “我确实不敢。”薛婵叹了口气,详装忧虑,“可我和他是夫妻呀,是要过很久很久的。他如果逼问我,那我只能说咯。” 裕琅看着那两壶已尽的酒,认真思索了一下。 看在她陪自己喝酒的份上。 “好吧,我不告诉他,你也不许说出去。” 薛婵与她继续碰杯。 “好” 薛婵低头忍笑,问她:“殿下,是想开了?” 裕琅闲懒倚坐,那张扫眉点唇的玉面一笑,更容光可鉴了。 “我的心就没有关过。”她抽出薛婵手里的笔,在另一张纸上勾画,“不过你有一句说得不错,只有我看上别人的份儿,而被我看得起,那是他们的荣幸。” “啪!”她把笔置笔搁上,长裙一甩,逶迤而去。 薛婵含笑收起她的画。 “对了”不多时,裕琅又进来,居高临下道:“看在你陪我喝酒的份儿上,我就好心告诉你,江泊舟这两日要回京的消息吧。” 她抱臂,弯下腰,一张脸骤然凑到薛婵面前:“他这回可是立了大功,父皇高兴着呢。” 薛婵才要开口说什么,她就已经轻轻飘出暖阁了。 等到出宫的时候,已经腊月二十八。 薛婵默默算着,还有两天,就除夕了。 她坐在窗下头看初桃做针线,看她和云生理线,裁布,缝衣。 薛婵抱着喜团,云生抱着年年,初桃拿尺量着尺寸。 等小衣裳都做完时,还剩下许多碎布。 薛婵从篮子里抓着一把布,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等到初桃按照她说的做完之后,已经是三十了。 云生瞧薛婵在那无声笑起来,摇摇头无奈和喜团说话:“又起坏心了。” 第95章 成婚一月余,她和郑檀学会了牌九,后来赢得不让她上牌桌。 成婚两月,齐老太太教会了她博戏。 日子过的也算滋润。 已经是除夕,可江策还是没有回来。 然而冬日里天黑得特别快,江策驾马回去的时候早就彻底暗了。 除夕佳节,他和薛婵的小院挂了很多红彤彤的灯笼。 那秋千架上则是一串又一串的小灯笼,下头坠着花,看起来喜气极了。 江策笑起来,这是他和薛婵的第一个除夕。 他大步迈进屋内,环视了一圈,却只有几个丫头在一处玩儿。 “你家娘子呢?” “娘子去梅轩赏梅了。” “哦” 他又立刻出门,向着梅轩去。 梅轩的梅花早就都开了,加上前几日下了雪,到现在都还没化,全都堆在枝条上。 白雪红梅,映灯晶莹。 薛婵踩在有些滑的雪地上,她提起手里的灯,细细看梅花。 幽幽柔黄的光照出那经年老梅枝条,艳骨堆叠,香透彻骨。看久了,感觉都成了精一样,很是勾人。 “夜里看不清,又滑,姑娘小心些。” 云生和初桃抱着梅花跟在她身后。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薛婵往梅花深处去,想要去折梅轩另一头的白梅。 只是走了一会儿好像走错路了,她又立刻提灯往回走。 才转身,微光映出一张鬼面来,把她吓了一跳跌下去。 只是还没摔到地,整个人被揽了满怀。 鬼面被取下,露出一张长眉秀目,笑嘻嘻的脸:“好玩儿吗?” 薛婵推开他,没好气道:“无聊,幼稚。” 江策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笑道:“这是今年元宵买的傩面具,今是除夕,明是新年,再过几天就是元宵了。到时候咱们去看傩戏呀?” 薛婵淡淡道:“随便。” 江策立刻不高兴,正色道:“你不能说随便,要说好,元宵出去多好玩儿呀。” “好玩?” “对啊,好玩儿。” 薛婵忽地停下步子,站在梅树下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江策觉得怪异,绕到她面前,弯腰看她:“怎么了?” 薛婵从风毛衣领里抬头,一张脸被冻得泛红,眼睛却幽幽发亮。 “我也有好玩儿的东西给你。” “啊?” “哈!” 江策只看见身上落了一条又一条的蛇,忙要躲开,却左脚绊右脚摔在雪地里。 他“咚”一声摔在地,震得梅香雪簌簌落满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梅林里都是薛婵的笑声。 江策忍下恐惧去摸了一条来看,却发现是假的。然而做得太逼真,还是挺骇人的,他龇牙咧嘴甩远了。 “你胆子这么小,还吓唬人呢。” 薛婵已经笑得肚子都疼了起来,于是一边笑一边抱腹。 江策恼羞成怒爬起来,拍掉身上冰冷的雪,要去闹薛婵。 薛婵伸手一指威胁道:“你要是敢闹我,我就抓真蛇送你,反正也要开春了。” 江策悻悻在她身旁,十分不满地抱臂。 薛婵瞧他那样,还是觉得好笑,于是继续笑了一阵。 “笑够了没啊。” “咳咳,笑够了。” 见江策有些幽怨,薛婵忍笑去拉他的衣袖,颇为柔和地哄。 “礼送完了,梅也探玩了,咱们快去颐安堂准备吃团圆饭守岁吧。” 江策吧抽袖,重重哼了一声,自己往前走了。 薛婵笑着跟上去。 团圆饭尽,一家子都在颐安堂守岁。 又玉带着江遥在院子里塑雪狮子,放烟花。 郑檀郁娘子她们在暖阁里下棋。 薛婵和方有希原本在一处烹茶,江策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站在两人身后。 两人抬起头,见他手里正端着一盏橙红的柿子,露出笑。 “吃柿子呀。” 方有希起身,笑道:“这柿子我就不吃了,我去外头陪阿遥玩儿吧。” 薛婵拉着她:“你别走,要走也是他走。” “我为什么要走?”江策瞪大眼,不可置信开口,“我好心给你们送柿子,你还要赶我走。” 薛婵瞪他一眼:“刚才让你和我烹茶你不要,现在巴巴地过来干什么,还要赶我的茶客。” 江策眼睛睁得更大了,他直接坐下来和薛婵争辩:“我哪里赶人走了?你这是污蔑我,污蔑好人。” 薛婵没好气道:“这地方就这么点儿大,你那么大一个人都赶得上两个我了。那你一来,我俩不就得走一个吗?” 江策顿时噎声,可又生气。只是脑子一转,他又恍然。 “你就是对我有意见,我早就知道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夹在中间的方有希左右开弓,伸手制止愈来愈烈的发展。 “哎呀,不要吵啦。” 泥炉上的茶水滚沸起来,她自己倒了杯茶,又从江策手里拿了个柿子。 “茶我喝,柿子,我也吃,好吗?” 薛婵一下子站起来,将她手里的茶放下,把柿子丢回江策怀里:“他要在这儿,咱出去陪阿遥玩儿雪去。” 说罢,直接拉着她走了。 江策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还被呛了一肚子气,愤愤道:“不吃就不吃,我自己吃!” 只是薛婵一走,屋子里的人就都出去了,瞬间显得十分空冷。 江策还是坐在那,把茶壶从炉子上撤下来,放上格架开始烤柿子。 炉火把火红饱满的柿子烤出香气来。 江策认真翻动柿子,身前又有人坐下了,伸手去拿已经烤好的。 他飞速把柿子挪走,淡淡道:“我可不分给你吃。” “不就吃你个柿子,你也太小气了。” 江策一抬头,坐在他对面的江籍啧啧了两声。 “怎么是你啊。” “是我怎么了?”江籍抱臂,开口说笑,“您这宝地容不下我,您这柿子金贵,我吃不得。”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江策更生气了。 第132章 怎么一个个都要气他。 他把柿子夹丢到火上,那炉碳爆了星子,爆在他手指上,顿时感到灼烧疼痛。 江策看着那伤,炉火映在在眼睛里,开始燃烧。 江籍也不怵他,直接伸手拿了个柿子开始掰。 一句“吃吃吃,都给你吃。”被丢下来。他忙着吃,没来得及理,江策已经拂袖出门出去。 江藉淡淡擦手,将那几个烤好的柿子都卷走了。 江策从屋子里出来,正巧撞上薛婵几个人在院子塑雪狮子。 他抱臂站在柱子旁盯着几人。 “哼” 薛婵刚把雪狮子的眼睛装上去就听见一声重重冷哼,抬头见江策正一脸幽怨看着他们。 她瞧了一眼,又挪了一下,直接背过去了。 江策觉得自己肚子里的气都要溢出来了,她就这么视而不见。 “哼!” 又是一声,更大,更幽怨了。 方有希搓着雪,忍不住笑道:“你还是去哄哄他吧,马上就要子时了,旧年的气可不要留到新年呀。” 薛婵是真不想理他,然而江策那直戳戳的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走哪缠哪。 她忍不住叹了口长长的气,把雪人的眼睛装好后,转身向江策走过去。 江策见她过来顿时起势,抬起下巴,时不时瞥她。 薛婵道:“你闹够没?” 他一下子又来气:“我哪里闹了?明明就是你恶意揣测我,你心是黑的。” “是你,是你,是你。”江策忍不住伸手去戳在她心口上。 薛婵把他的手拂下去,又叹了口气:“好啦,就算了。” 江策没再开口,也顺着台阶下。 薛婵见他没咋呼闹,又松气。 下一刻,江策把手举起来,举到她面前,幽幽盯着她。 薛婵疑惑不解:“干嘛?” 江策:“手” 薛婵瞄了两眼:“手好好的啊。” 江策凝噎,又把手凑近了:“......你再看。” 他那样说,又那样看着她,薛婵也就只能去看他的手。 虽然头顶有灯笼,但是又看不大清,她就只能摸。 摸着摸着,江策发出一声“嘶”。 “疼,你就不能轻点儿吗?” 薛婵忍了忍,一把将那手拉近细看,看了老半天才发现右手食指靠近虎口处有个小水泡。 “怎么弄的?” “烤柿子被火星子烫的。” 他声音低低的,又埋怨又委屈。 薛婵一脸严肃地打趣他:“那看来是火炉太坏了,我去把炉子砸了。” 江策一瞬就又羞赫起来,抽回手,皱眉沉脸:“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呢?” “哦?”薛婵此时有了笑意,一双眼睛在灯底下幽幽莹亮,“那看来你就不需要我帮你吹了。” 她转身要走,江策长臂一伸将她半夹在胳膊底下,拐进了花廊尽处的一盆松后头。 薛婵从他怀里抬起头,没有说话。 江策把手递到她唇边。 “疼,吹。” 薛婵轻轻在他手边吹了几口气:“好了吧。” “咳咳”江策把手收回袖子里,算了一下时间,又道:“咱们也去玩儿雪,放烟花吧。” “好” 话落,他就拉着她像一阵风卷了出去。 待雪人雪狮子都塑好了,又喝几杯新煮出的椒柏酒,薛婵和江策在廊下走。 游廊上铺了踩节的枯梗,踩起来“枯枯簌簌”。 又玉用香点燃引线,烟花旋舞出星子来,亮亮的。 两人并肩走在一处,薛婵问他:“你这一走就是个把月,除夕才回来。听说这回可是立了功,怎么不见陛下嘉奖你。” 夜里很暗,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江策神色模糊。 那时他一路追着苏允,捉了杀了负隅顽抗之人。见到苏允的时候,他已经手提头颅,坐在屋子里对江策笑。 他说:“我知道已经无路可回,你我缘尽,就当送你的新婚贺礼了。” 风冷冷吹,雪轻轻下。 江策轻声道:“想来,是我做得还有不够好的地方吧。” “怎么?”他抱臂低头,笑问,“你这就嫌弃我了?” 薛婵笑出声:“想什么呢。” 江策握上她有些凉的手,继续慢慢走。 “元宵节咱们去看傩戏吧?” “好” 第96章 年一过,斜斜春风将金柳河畔剪出一帘鹅黄缕,元宵便至。 江策日日盘算时间,时间一到,他就拽着薛婵出门了。 上京的元宵依旧如去年般热闹,华灯万盏璀璨。 人多,但抵不上江策的灵活劲儿。 两人从空着手从灯街头进,满怀从灯节尾出。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一起笑出声。 灯街尾是明月桥,桥上来来往往的,有许多女子在走百病。 江策伸出手勾住薛婵的手指,笑道:“春风正好,明月当空华如练,我也陪你走百病吧。” 薛婵回勾他的手,一起走上明月桥。 一弯桥从头走到尾,明月正在那柳绦中。 江策笑道:“薛婵,可要长命百岁呀。” 薛婵道:“只要你不气我,我一定长命百岁。” “我哪里气你了,明明是你气我气得很多。” 他佯装哀叹:“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长命百岁呢。” “大好的日子,瞎说什么。”薛婵裙摆微动,踩了他一脚。 江策:“玩笑话呢。” 薛婵:“玩笑话也不许说。”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再说我打你。” 两人一边沿着金柳河往观音湖走,江策和她肩并肩,调笑道:“要打回去打呗。” “......” 薛婵没搭理他。 从明月桥到观音湖并不算太远,可是两人走了很久。 观艺、游灯、挑物......等到观音湖,早就过了三鼓响了。 薛婵看着已经收演的台子,转头就对江策说:“都怪你,磨磨蹭蹭的。现在好了,买了一堆不知道干什么的东西,还错过了傩戏。” 江策两手提得满满的,抽不出空的手来戳她。 “还说我呢,也不知道是谁在那跟人投壶,拿不着彩头不罢休,生生投了半个多时辰。” “那也不知道是谁,这也要买那也要买,走了半天连巷子都没出。”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就又吵了起来。 江策气势嚣张,薛婵嘴巴利索,谁也没占下风。 一个叉腰,一个抱臂,站在湖畔胶着。 “薛婵,跟我道歉。” “我不道,我为什么要道?又不是我的错。” “那你的意思就都是我的错咯?” “不然呢?” 江策气得要死,把她从湖畔往里出赶,待远离的湖岸直接用脑袋把她拱出去几步。 薛婵正要开口骂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笑。 两人齐齐循声看去,不远处站着沈柘牵着个年轻女子。 江策立刻红了脸,有些不大好意思,问他:“你们......都看见了?” 沈柘笑道:“其实从那头过来的时候就瞧见你俩了,可是你们正在说话,说得起劲就没上前打招呼。本来想说跟着你俩一起来,等说完了话就......” 谁知道他们竟然能拌嘴拌那么久。 薛婵目光落在沈柘牵着的姑娘身上,生得一双水杏眼,穿鹅黄衫,着官绿裙。 大概,就是他的妻子了。 她看她,她也看她,两人都笑了笑。 江策走到薛婵身侧道:“这位是,你的家眷吧?” “是,正是。”沈柘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满手东西的江策又问,“两位来着观音湖可是准备看傩戏的?”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江策略微有些不大好意思,露出淡淡羞意,“来得不巧,已经收戏了。大抵,就准备回家去了吧。” 他说着说着,又认真道:“说起来,都还没亲自贺你新婚大喜。改日我给你下帖子,你们夫妻一起到家里来玩儿吧?” 沈柘想了想,笑道:“灯已阑珊,不如就请两位到寒舍喝杯茶吧?” 江策低头与薛婵对视一眼,她轻轻点头:“既然沈大人盛情,我们就叨扰了。” 薛婵和沈柘的妻子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两人对坐,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薛婵先行打破沉默:“我姓薛,单字婵,婵娟的婵。不知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裴,名唤静兰,安静的静,兰花的兰。”她似乎是很不好意思,连声音都很轻很柔,却也还是回答了。 问完名,马车内又安静下来。 裴静兰垂头端坐,薛婵想开口说些什么她就又立刻有些紧张。 见她这样,薛婵一时没有再开口和她说话了。 薛婵不说话,裴静兰就又放松了些。 第133章 马车摇摇晃晃,约莫过了两刻钟停下。 薛婵主动掀帘,江策扶着她下车,沈柘才下马到那车前扶裴静兰。 “寒舍简陋,望两位不吝踏足” 江策挑眉道:“若我在意这些,就不会交你这个朋友了。” 沈柘笑了笑,引着他们进门。 宅子并不大,人也很少,只是到处都打理的很用心,院子西南角栽着棵树。 沈柘伸手以请江策和薛婵坐下。 他们这座小宅子没有仆人,故而招待客人都是夫妻俩亲历亲为。 沈柘出去沏茶来,裴静兰则是将买回来的糕饼入盏一并端来。 两人忙忙碌碌,显得坐着的两人有些不大自在,纷纷起身帮忙。 沈柘忙伸手拦,笑道:“哪有让客人来打手的?” 江策也懒得和他扯,径直取茶,煮茶,倒茶。 裴静兰将茶盏端给薛婵:“娘子请。” 薛婵接过向她道了声谢,低头饮茶。 茶入口,鲜灵回甘。茶盏里沉浮乳白小花,薛婵不禁赞道:“这花茶真好。” 坐在她身边的裴静兰轻声细语道:“这是我们家乡的窨花茶,并不金贵,万望莫嫌弃。” 薛婵笑了笑,向她道:“这茶我觉得很好,不知裴娘子可愿舍赠?” 裴静兰有些惊讶,愣了一会儿又谦道:“这有什么,我这就去取些来赠与二位。” 薛婵本想拦她,让她不必过于着急,可是裴静兰走得特别快。 沈柘不在,裴静兰也取茶去了,小厅里就剩江策和她仍旧坐在。 两人相视,各自笑了起来。 薛婵干脆起身出厅,瞧见那墙角的白梅开得正好,便站在梅底下看花。 她正细细看花,裙角被扯动。 “嗯?” 薛婵低头看,脚边有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正望着她笑。 她眨眨眼,慢慢蹲下身试着去摸。 那小狗清秀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吐出舌来笑。 她一伸手,它就亲昵地凑近了,奶声奶气嘤嘤叫。 “耶?他们居然还养了只狗呢。” 江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和薛婵蹲在一处去揉小狗的脸。 那小狗很亲人,却又很礼貌。他们不伸手,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笑。 沈柘才从厨房出来,还没把襻帛解完就瞧见两人齐齐蹲在梅树底下。 “呀,两位怎么在这儿呀?快进去吧。” 薛婵干脆抱起那只小狗,又和江策一起坐回去。 不多时,裴静兰也取了送给薛婵的茶回来,见她正逗得认真,便轻声道。 “它叫金虎。” 裴静兰对上她的目光,顿时有些害羞。 薛婵见她垂在一侧的手悄悄搅着佩带:“很亲人呢,我们家也养了很多小家伙。” 裴静兰顿下身取出肉脯分了一部分给她,问道:“也是狗吗?” 薛婵摸摸金虎毛茸茸的脑袋,它就躺下来翻出肚子。 “不,有很多。马、鱼、猫、兔子、鹦鹉,甚至还有一架蔷薇,两棵芭蕉。” 裴静兰:“真好,你们家一定很热闹,就算自己在家的时候也不会孤独。” “娘子和沈大人才新婚,看沈大人也很顾念家的样子。” “他是经常回来陪我啦,可他事情也很多,来来回回跑也很辛苦。” “我俩亲眷基本上都亡故了,在上京举目无亲,我的朋友也都不在这儿。他在的时候会陪我,和我去游春,去玩儿,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在家里读书写字,做做针线。” 裴静兰低着头,声音又轻又飘忽。 她说,薛婵就听她说。 “真是不好意思,让薛娘子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薛婵笑道:“没事,你夫君与我家那个是朋友。既然收了你的茶,改日我下帖子,你们夫妻也来玩儿吧。” “好” 薛婵两人只坐了一会儿,就向他们辞别回家。 临走时她还抱着金虎,似乎是恋恋不舍得样子。 江策在马车上问她:“怎么,你想养狗?” 薛婵静静看着他,想了想,别过头。 “没有。” 元宵过后下了两场雨,许是春雨金贵,待日渐暖和起来,连带着那一架枯瘦的蔷薇都抽出许多柔嫩新藤。 二月中的时候薛婵办了场雅集,将沈柘夫妻二人都请到家里来。 她就和裴静兰看喜团年年它们,沈柘就和江策在院子里看小院景致。 那时沈柘瞧着墙外那架才抽藤却涨势喜人的蔷薇,笑道:“你们这蔷薇长得真好,等到过两月开花,想来整面墙都能开满。” “什么叫做长得好,是我养的好,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长这么好的。” 薛婵在屋子里只听他的声音,都能想到江策一定是抱臂,抬着下巴,一脸傲然的样子。 “正好,我们才搬了家,也缺些花花草草的。不知江大人可否割爱,赠两截藤与在下,也好装点春意?” 江策直接就应下了。 二月末旬,正好江策休沐。彼时天气和暖,薛婵就和他一起在墙下侍弄那一架蔷薇。 他先是剪了两根藤蔓出来,准备等长出芽来再着人送给沈柘。 前年春天才才种下的两条藤还需要用木架子固定,如今却已经生得粗壮很多,枝条几乎攀满了大半的墙。 江策在下头松土解架子,薛婵则用花剪去修剪枝条。既调整走势,也好抽出更多的枝叶来。 其实这事可以让匠人来做,但是小院里的花草生物大多都是江策一手栽,一手养的。 他做习惯了,便丢不开手。 两人忙活了了一早上才都弄完。 江策才把那两截藤包好,外头有人传话。 “二郎,侯爷请您望前院一趟。” 他迅速弄好,洗完手和薛婵道:“我去去就来,待会儿和你一起吃午饭。” 薛婵在那插花,点点头应声:“好” 只是江策一去,却一直没有回来,只让人传了话让她自己先吃饭。 薛婵吃了午饭就开始犯困,刚往榻上倒下去,还没睡熟,云生就进来了。 “姑娘” 薛婵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问她:“怎么了?” 云生道:“郑娘子中午的时候发动了,如今正在生呢。” 薛婵立刻穿鞋穿衣往郑檀的院子里赶,只是郑檀生得快,等她到的时候孩子都已经被包进了襁褓里。 她先是进屋照看了一会儿郑檀。 郑檀道:“这里气重,你先去看看孩子吧,等她们都收拾净了你再来。” 薛婵见她虽疲惫,可精神头却好也就大大安心了。 齐老太太和江遥在东屋里头抱孩子,薛婵一起陪坐了一会儿。 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又出门去看郑檀。 只是到门口,侍女和她说:“娘子累了,如今才睡下......” 薛婵也就点头,让她们好好照顾。 她一会儿看看郑檀,一会儿看看孩子,又让人把做得小衣裳送来。 薛婵觉得自己好像无所事事,却又很忙碌的样子。 将近傍晚,江籍回来了。 薛婵略算了算,想着江策大概也回来了,就离开了。 她是在山廊上碰见看完孩子的江策,见着他,步子轻快了一些。 两人沿着廊庑回去,只是刚上石阶,外头降下春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 春雨骤降,他们就在长廊里头一边等人送伞,一边看雨水打在翠绿上头。 薛婵静静听雨,看那数杆修竹被洗净溢绿。 “我想......有件事情需要和你说。” “嗯?” 薛婵抬眼,江策抿着唇,长眉愁皱。 “陛下,给明义伯府赐婚了。” 她看着江策,思绪轻转。倘若是萧怀亭,那江策不会如此严肃和她提及。 那就是......萧阳君了。 雨声淅淅沥沥,在廊中浮起浅绿的水雾,潮湿沉重的气息裹挟着两人。 薛婵吸了口气,觉得水汽一下子都灌进身体里,呛了一下。 “萧三姑娘,赐的是哪家?” 江策盯着被雨水打得飒飒响的竹子,片刻后才开口。 “才接任靖安节度使一职的桓家大郎--桓澈。” “桓家?” “嗯,桓家。” “可是北疆那样远......” 江策垂下眼,抬起手摸了摸薛婵微冷的面颊。 “你若是担心.......”江策说了一半又收回,改了口,“那桓家大郎还有大半年孝期,估摸着成婚也还有段时日。你若是想,就抽空去看看她吧。” 他这样说,薛婵也大概能知道些什么,同时也确定了这一直赐婚是无可更改之事了。 她握上江策的手腕,顺着腕心滑下去,牵起他的手。 “雨大了,咱们回去吧。” “好” 两人就在连天雨幕里越走越远。 第134章 外头下着雨,他们在榻上相眠。 可是江策睡不着,有些不安。皇帝近来频频召江世羽入宫,也常观禁军演练。 明义伯府,大抵是既高兴,又不高兴的。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放晴了。 送江策上朝之后,薛婵将拜帖交给初桃,让她送到明义伯府。 初桃才走,她又想起程怀珠,不知道她如果知晓这件事又该怎么伤心。 她想了想,准备让人准备明日去趟程家。 还没叫人,云生就匆匆进来。她快步走到薛婵身侧,压低声音急促开口。 “怀珠姑娘出事了。” 第97章 薛婵匆匆离府,上了马车,怀珠身边的忍冬抽抽噎噎。 “姑娘她、她--” “究竟怎么回事?” 云生拍着忍冬的背给她顺气:“别急别急。” 忍冬泪眼婆娑,缓了两口气才道:“五天前,明夏送姑娘的手稿到书坊去,在外头碰见了娘子身边的秦妈妈。那天晚上大人娘子就知道姑娘写书,私自刊印的事情。娘子生了大气,在祠堂斥责姑娘。结果他们就吵了起来,然后娘子就把姑娘关进屋子里反省,又责罚了丫头们.......” 她越说越急,眼泪啪嗒啪嗒掉。 书稿,书坊...... 薛婵听得有些晕,却顾不上这些,只问:“倘若真是私自刊印之事,停了就好,禁足......往日里也常有的事。” 忍冬抹去自己的泪,尽量平静下来:“可是,姑娘拒不认错,娘子生气打了她,还说要请媒人来相看人家吧姑娘嫁出去。” 薛婵揉了揉额,可转念一想,怀珠一向是千娇百宠出来的。 纵使往日周娘子也常说她,可怀珠想要什么,没有什么不给的。大多是都是说两句,她一撒娇就过去了。 薛婵安慰忍冬:“舅父舅母生气了,说气话也是有的事。他们那样宝贝怀珠,哪里就舍得让她立刻嫁出去。” “可是今早,媒人就上门了!” “什么?”薛婵很是震惊。 忍冬道:“就是因为见媒人上门,姑娘才让我偷偷跑出来报信的。” 她立刻拽着薛婵的衣袖,恳求道:“薛姑娘,您和我家姑娘这般情分,一定要劝劝大人娘子他们。” “此时你且放心......”薛婵拍拍忍冬的手安慰她,又问,“那清霈兄长可有说什么?” 忍冬道:“大公子因同州案,牵连甚广,故而早早不在京中。” 薛婵轻轻吐气,竭力冷静,掀开车帘估摸着也快到程宅了。 大约是巳时三刻到程宅的。 薛婵打量了一下花厅,原本架在右侧的屏风已经倒地,连带着掀翻了一旁的花几,满地碎裂瓷片。 程瑛见她来很意外,可又瞧见跟在一旁低着头的忍冬,也就都知道了。 “峤娘,怀珠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薛婵点头:“是,我都知道了。她现在--” “你放心,她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只是吵了一架后被禁足了。” 薛婵立刻问:“那婚事?” 程瑛叹了口气,坐下来抓了抓发:“今日早,郑家请媒人给郑六郎向怀珠提亲。他们前脚走,你就到了。” “您和舅母同意这门亲事?这门婚事就做定了?” “并没有。”程瑛长长叹气,摇了摇头,烦躁得厉害:“其实我们也很意外。虽然你舅母说要将怀珠嫁出去,可她一向只是嘴厉害你也是知道的。说实话,郑家提亲提得太突然,我们都还没说两句话,怀珠自己跑出来推倒屏风,回绝了这门婚事。” “场面闹得太僵,好在郑家的人只说等过两日再登门,你舅舅我还在想怎么处理这事。” 程瑛说着说着,双手掩面,又一叹息。 “这个孩子也真的是......往日里我们宠坏了,宠成这样胆大妄为的性子。” 程瑛略略抬脸,向薛婵挤出柔柔的笑:“你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她吧。我估计,她只愿意见你了。” 薛婵担心得紧,匆匆一礼就迅速往枫桥院赶。 还没进院门,听见周娘子和程怀珠吵架的声音。 “程怀珠!” “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要嫁你们自己去嫁!我大不了出家,去做女尼,去做女冠!” 程怀珠几乎是吼出来的,听着哭腔浓重,撕心裂肺。 薛婵跑进院子里,仆人正将门窗钉死。 她立刻推门进屋,见着满屋子散落的纸页书稿,瓷瓶花架。 程怀珠就和周娘子各自吵得面红耳赤,眼泪直流。 周娘子捂着心口后退几步,程怀珠怔愣了一瞬,下意识要去扶。 薛婵已经先行扶住了她,待到周娘子缓了缓瞧见是薛婵,直接松缓了些。 程怀珠收回手,坐在床沿背身不说话。 “峤娘,你怎么来了?” 薛婵道:“事情我都知道了。” 周娘子一惊,一把攥住她的手:“竟然都传出去了!” 薛婵立刻安抚她:“您放心,我不是从外头听来的。” 周娘子的高高吊起的心一下子落了大半:“那就好,那就好。” 程怀珠吸了吸鼻子:“怎么,是担心事情传出去,我不好嫁了吧?你们除了在乎这些,还在乎什么?” 她这话一出,周娘子才顺下去的气又暴涨起来,伸手直指程怀珠:“你说的什么话?往日里当真是我们将你宠坏了,宠得这副德行!”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薛婵连忙和秦妈妈一起将她弄了出去。 周娘子看着薛婵,一下子落泪:“你说,她怎么就这么不听话?本来私自刊印书稿得事情好不容易压下来,郑家来提亲,她居然自己冲出来回绝亲事。那郑六郎站在那里,听她说那些话,还不知道怎么想。” 薛婵轻声道:“舅妈,怀珠还小呢。” “她都十六了,还小呢?换做别家,早就成亲了。” “可是,您和舅舅不还是说他是个孩子吗?” “她年岁不小,心性跟个孩子一样!”周娘子气道。 只是话说完,她又一下子卸力:“她当堂拒婚,这般无礼,这般任性,传出去还有谁敢上门求娶?” 薛婵想了想,和她说:“郑家家风品性一向很好,不是轻易会宣扬的人家,我想这件事您可以稍稍放心。” 周娘子抬眼,又叹了口气。 “希望如此吧......” 薛婵细细劝她:“婚事什么的都是次要,如今最要紧的是怀珠。若是将她逼急了,您还不知道该怎么心疼呢?” “她大抵是听不进,也不愿意听我们说话。”周娘子抬手揉一直突突跳的额,默了一会儿,拉着薛婵的手,“你能不能......能不能好好劝劝她?” 薛婵淡淡笑着:“我先陪她两天吧,至少先稳住怀珠。” 闹了几天,周娘子已是累极,说话的声音满是疲倦。 “那就麻烦你照看一下怀珠,我还要和你舅舅去商议怎么和郑家交代,先走了。” 薛婵要送她,周娘子只摆摆手。 “日头热,进屋去吧。” 她带着人离开枫桥轩,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拆原本钉住的门窗。 薛婵深深吸气,长长吐气,反复几次后才交代云生去侯府送信,她要在程家待两天。 云生立刻应:“好,我这就着人给老太太郎君传话。” 薛婵进屋的时候,明夏忍冬正在收拾屋子里散落的东西。她看着一角的炭盆,皱眉问道:“天已经热了,还燃碳取暖吗?” 明夏摇摇头,红眼道:“不是的,是姑娘把第三卷的手稿给焚了。” 薛婵凝眉,没有作声,又问她:“舅妈责罚了你们,都还好吗?” “我们没事。”明夏眼中绪起泪水,哽咽开口,“娘子一向是嘴硬心软的人,只是分别打了几下手板,扣一个月的月钱。倒是姑娘......” 她回头看床上缩成一团的程怀珠。 “其实姑娘一开始没有想闹的,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可娘子气极打了一巴掌,她一时伤心之后当夜就把稿子都焚了。” 薛婵又放轻了声:“你们都先出去吧,我先陪陪她。” 两人点点头,迅速利落收拾完就出去,阖上门。 程怀珠把自己裹成个茧,沉默无声的茧。 薛婵坐在床沿,轻轻去掀被角。可是程怀珠拽得紧,怎么都掀不动,只有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说了,你们做自己的事情不要管我。” 薛婵凑近了,笑道:“怀珠,是我呀。” 被子一角动了动,露出只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以及半边可怜兮兮的唇。 薛婵干脆趴在她身上笑:“怎么,你不想见我啊?” 程怀珠又把自己裹进茧里,可却又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攥住薛婵。 “我特别特别想你......” 薛婵也没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快速将鞋一踢,握着她的手躺在一处。 第135章 没一会儿,那个大大茧被打开,将薛婵也裹了进去。 程怀珠一边攥着她的手,一边靠在她肩头,默默垂泪。 薛婵轻轻替她擦掉眼泪,程怀珠顺势埋进她怀里开始低低啜泣。 博山炉里的香静静燃着,吐出轻袅的烟,瓷瓶里几枝新开的桃花正烂漫。 待到格窗透进昏黄暮紫,明夏提着晚饭轻轻进门。 薛婵先起身,轻声道:“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程怀珠依旧裹着被子,脑袋低低垂着。 “我不想吃......” 明夏般蹲在床边,仰头看她:“姑娘,你吃点东西吧,厨房做的是杏子粥,还有你喜欢的三合菜、博金煮玉、腌鱼脯。” 程怀珠眨眨眼,咽了咽,却把脸别过去:“我不想吃。” “呀,还有吉祥斋的荔枝膏和酥酪呢。”薛婵开食盒,惊呼出声。 她直接一把掀开被子,将程怀珠拖下床:“我午饭菜吃了两块糕,我都要饿死了。” 半推半就的,程怀珠也就和她一起坐在桌前吃饭。 比之以往爱吃爱笑的样子,程怀珠可算是沉默多了。 薛婵只吃了小碗浆饼和几筷子三合菜,一心给程怀珠夹菜。 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只是吃着吃着,看见薛婵那一个小小的碗,还有一块吃了一半又没吃的博金煮玉。 目光再落回自己面前盛着各式菜的瓷盏,她咽下粥,眼泪瞬间“啪嗒啪嗒”掉。 “好好的,怎么开始掉珠子了?” 程怀珠开始抽泣,看着薛婵,向她道歉:“我的错,还要连累你来照顾我就算了,连饭都吃不上几口。” 或许,就像爹娘说的那样。 她实在是太不听话了,他们白养她了。 薛婵笑她:“都说了吃饭要认真吃,眼泪都掉进碗里了不是?这回可是又要吃眼泪拌饭了。” 程怀珠更难过了,泪珠子掉得更汹涌。她一边大口大口吃着,一边抽手抹泪,把那些粥菜都吃净了。 天渐渐晚下来,两人坐在廊下看月亮。 程怀珠吸了吸鼻子,轻声开口:“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想和他们吵。可是我娘竟然说要立刻把我嫁出去,说出了这样子的事情,传出去名声坏了,还怎么嫁人。” “我其实挺难受的,比她打我一巴掌还难受。” 她委屈得淌眼抹泪,抽抽噎噎。 薛婵轻轻拍背,给她顺气,听她断断续续讲。 “可是、可是我就不明白,名声坏了就要立刻把我嫁出去吗?这样得事情出来,有人提亲,我就要感恩戴德得嫁出去吗?” 她一下子哭起来,然而却更加愤愤不平。 “我又不是什么玉石珠宝,商贩的蔬果。有了裂痕,有了损伤,变得不好看了,就只能低价贩卖。有人买,就要乐呵乐呵地卖出去。还要庆幸,真是卖了个好价钱。” 薛婵将她揽进怀里,听着她低低的控诉。 “怀珠,舅舅舅妈并没有像卖东西一样,想把你卖出去的。你是他们的孩子,难道不知道他们吗?” 程怀珠伏在她肩头哭:“我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要把我嫁出去,但我就是觉得不甘心。我知道我欠缺考虑,也做错了事情,可为什么处理的方式只有立刻找个好人家嫁了这一种?” “嫁不出去又怎样?我大不了一辈子不嫁,我到山里去,我到观里去。我宁愿像落花一样,无声无息埋进泥土里......” 月色无声淌着冷银银的光,廊下的花悄然吐香。 第98章 薛婵在程家待了三天。 一切都一如往常,没有流言蜚语,也没有人再上门。 她走的那天,程清霈匆匆赶了回来。 周娘子和他把事情都说了。 可是程清霈听完之后,只是正声道:“嫁不出去又怎样?难不成,咱们家缺她吃穿不成?” “你个做哥哥的怎么能这样想?” 可是程清霈问她们:“爹、娘,莫不说婚事暂且作罢了。就算成了,难道你们就乐意吗?就能欢欢喜喜把她嫁出去吗?” 夫妻二人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有几天没回去,所以是散了值的江策来接她的。 江策看着薛婵把脑袋轻轻靠在窗边,他就凑近了,用首手肘轻轻撞:“要不咱们去凝翠楼吧,近来出了好几道新菜呢。” 薛婵回头,对他笑了笑:“都好。” 见她兴致还是不大高的样子,江策在身上摸摸索索,然后掏出个小匣子,神神秘秘地。 “你猜,这匣子里有什么?” 薛婵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应他。 “想来,又是你从哪个不知名的贩子里收的玩意儿吧。” 江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着:“非也非也。” 薛婵兴致缺缺,露出个有些疲惫的笑。 他抓着她的手,在匣身上按了按,盖子一开就跳出两只小鸟来。 这东西制得小巧精致,小鸟雕琢得栩栩如生,甚至还会轻轻蹦跳,像真的那样点头歪头。 薛婵捧起来左看看,右瞧瞧,终于有了些轻松的笑。 “真有意思。 江策笑道:“好玩儿吧,这回有心情去吃好吃的了吧。” 薛婵望着他轻轻笑,下一瞬眼睛酸得刺人。她揉了揉心间处,垂下头去用力呼吸。 片刻后捂着脸,靠在江策肩头。 他揽住她,轻轻拍着背给她顺气道:“别担心,不会有任何事的。” 薛婵自己掖了一下泪:“书坊的事情,我已经都解决了。至于郑家,应该不会有事。我担心的是......” “我知道。” 江策将她拥紧了:“你是担心程二姑娘,等闲了,你就多陪陪她吧。” 薛婵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着,太平祥和。 三月就那样过去了。 暮春初夏交接,天气愈发燥暖,催得院子里那一墙蔷薇花在某一个夜里轰然盛放。 薛婵把书案搬到院子里来,画那已经开满的蔷薇花。 外头递了请帖进来。 薛婵一看,是裕琅的春会邀请。 三月中旬的时候连下了几日雨,待到雨停已是春熟时节。 薛婵按着帖子登门赴宴。 她是和程怀珠一起去的,一到园子,就立刻往水畔看花的姑娘跑过去。 “呜呜呜呜......”程怀珠几乎是扑进萧阳君怀里的,声音哽咽,“你怎么就要嫁去那样远?我们就再也见不着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萧阳君这副阵仗弄得哭笑不得,只能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她。 “哎呀,这还有些日子呢。” 程怀珠嘴一瘪,泪珠子不停落。 萧阳君双手捧着程怀珠的脸,微微鼓起脸,也红了眼,却嗔怪她道:“你看你看,我今日可是化了好久的妆,要是花了我就不理你了。” “怀珠.......”薛婵上前扶过程怀珠。 几人站在一处,安慰依旧在抽抽嗒嗒的程怀珠,柔声道:“殿下开这场春宴就是为了几人相聚,哭了可就不好了。” 程怀珠眨眨眼,垂下头去用帕子抹泪,也没再说话。 “婚期......定了吗?”薛婵有些不忍,轻声问她。 “嗯”萧阳君笑起来,点点头,“明年二月十三。” “可是,上京离北疆远着呢,二月十三的婚期......” 起码要提前两个月走,那正月初就要出嫁了。 萧阳君暗暗吐出气,轻声细语道:“目前定的正月初五离京,到时候我哥哥会陪我一起去北疆待到完婚后再回来。” 她淡淡笑着。 彼时春光正从花墙乍泄下来,灌进薛婵眼睛里,她一时间觉得眶子都盛满了热而刺的水。 水边一时间静下来。 这样好的时光,不知还能见几回...... 薛婵轻别过脸,晃了晃,将眼里那些带着蔷薇香的水都回灌进身体里,随后走上前去。 萧阳君收回目光,拍了拍覆在她臂上的那只手。 她想了想,灿然一笑:“公主府的蔷薇花开得真好,你替我画下来吧,往后我就一并带走。” “好” 几人伤心的伤心,感怀的感怀。 “呀,怎么都在这儿呢?” 方有希摇着扇子来,笑眯眯地:“殿下可是备了好酒,就等着今夜大醉。见你们不来,她可是正抱怨呢。” 她拉着几人,拽到了露庭。 那栽了几棵杏梨,此时正逢花开时节,吹落一片纷纷玉色。 裕琅让人在其中铺了垫,摆了香案花几,几架屏帏依次相隔。 几人到时,裕琅已经先行饮了酒,正对她们炸气。 “慢死了,慢死了。” 萧阳君扑上搂住她,和声轻气地哄她:“哎呀,我知道殿下有心了,这不是见你园子里花开得那样好,一时被迷住了。” 第136章 她眨眨眼:“殿下这么好,就不要生气了。” “好吧,我就勉强原谅你们。”裕琅抬起下巴,指着她们几个,“你们全都得给我敬酒!” 几人欢欢乐乐地饮酒,弹琴吹箫。 萧阳君兴起,端着酒盏笑道:“我哥哥最近谱了新的曲子,我和他一起编了支舞,至今还没给人跳过,就跳给你们看吧。” 裕琅亲自弹琴,又让青峦鼓瑟。 月淡淡,薄酒暖,欢情几时不曾休。 裕琅叹着气给自己倒酒:“北疆那样远,也不知道你这一走再聚又是何时了。” 萧阳君笑着拭去眼泪,安慰她:“山水有相逢,总会有重逢之日的。” 她虽这样说,众人却也只都明白这不过是安慰自己,安慰她们的话罢了。 多少人一别再见已是十数年,数十年,甚至到白发苍苍与世长辞之时,也都未得见旧人。 横跨山水,抱着少时回忆而过。 程怀珠倚靠在薛婵身上,低头垂泪。或许是长大了些,她多思多愁。 席间一时静默下来,萧阳君笑了笑。 “哎呀,我这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和你们聚一场,可不是来看给你们数掉多少眼泪叹多少声气的。” 方有希应她话:“能将喜乐且喜乐,今日不好好聚,我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程怀珠坐直,薛婵问她:“你要离京?” 她点点头,淡淡笑:“家里传了信说我父亲生了病,很是思念我,要我赶紧回长洲去。” 裕琅:“所以今天,也是给有希践行的。” 程怀珠最先绷不住,抱着薛婵开始哭。 “为什么你们都要走了?” 她发问,可是却没人回答得上来。 这回萧阳君也有些绷不住,抱着方有希哭:“我舍不得你们,我还想你们一起打马球游春乐,去放风筝,去秋猎。” 一下子眼泪落得比饮下的酒水还多。 薛婵心头的情绪像一根线一样,原本都塞在一起没有迹象,如今却被勾出个线头拉着出去。 有头无尾,越拉越长,越堆越多。 她轻轻拍着早已泣不成声的程怀珠,吐出几口浓浓哭意的气息。 裕琅把眼泪一抹:“都别哭了,咱们上星阁观星去吧!这可是有希算出来的观星最好的一天。” 她拉着几人往星阁上去。 众人挨坐在一起,饮着热酒,听方有希给她们指天上的星星。 “若是思念彼此的时候,就抬头看看这些星子吧。” 裕琅的酒宴到夜半才散,薛婵和程怀珠同乘一辆马车离开。 程怀珠一路上都默默半靠在薛婵怀里,不知是酒醉,还是伤怀。 马车行了一路,快要到知书巷口,缓缓停了下来。 薛婵正惊疑,马车外的又玉低声:“是郑少愈。” 她感到怀里趴着的人身子微微一僵,于是轻声唤道:“怀珠?” 程怀珠没应,似乎是睡着了。 薛婵将她轻轻放下去,自己则掀帘下车。 郑少愈牵着马,手里捧着盒子站在巷口等。 “她......” 薛婵微微一笑,温声道:“她睡着了。” “我.......我知道了。”郑少愈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她。 薛婵有些不明所以:“这是......?” 郑少愈轻扯唇,扯出个苦隐隐的笑:“这是《金钗记》第三卷。” “不是已经没了吗?” 程怀珠把手稿都烧完了。 郑少愈吸了口气:“我知道她把手稿烧了,这里头是我复写的一份。” “复写?”薛婵有些惊讶。 他垂眼笑道:“之前,她给我看过一次,我都记得。” “薛娘子,请你替我交给她吧。”郑少愈把盒子递给薛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薛婵摩挲着那个盒子,咬唇片刻后道:“怀珠她.......” “我知道!我知道!”郑少愈立刻抬起脸,眼中轻轻泛泪,“我知道她拒婚,不是不喜欢我。她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形势,她觉得不公平,不甘心。这些我都知道的......” 薛婵浅浅叹气,问他:“你还有话,需要我带给她吗?” 郑少愈轻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也要走了........” “走?去哪?” “去洞仙书院,去读书。我爹和洞仙书院的崔院是好友,我也已经过了院试,过两日就走。” 薛婵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复又抬头看十分落寞的郑少愈。 “所以,你来送书稿,是想让她等你?” “不!不!”郑少愈立刻反驳,片刻后又微微哽咽,自嘲一笑,“我哪有资格让她等我。” 他抬袖掖去眼角晶莹:“只是我这个人认死理,除了她,再也不会有其他人。” 薛婵皱眉,语气严肃。 “世事瞬息万变,你又何必说得如此决绝。更何况,你是否婚嫁,你的人生,她不该为此担当责任。” “我知道!” 他抬眼,十分坚定:“我已经和我的家里人都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自己承担责任,谁也怪不到她头上。” 薛婵没有说什么。 郑少愈揖礼:“天已晚,告辞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那未曾掀开车帘的马车,驾马而去。 薛婵抱着盒子重新上车,程怀珠已经坐了起来。 她将盒子递过去。 程怀珠轻轻打开,摸着里头的纸张。 “我是刚进京那年就认识他了,至今,也有五六年。” 她抬起脸,含泪而笑:“其实我挺喜欢他的。” “峤娘”程怀珠笑着笑着,又有些迷茫,“我是不是,不应该拒亲的?我是不是做错了?” 薛婵将她揽入怀,她在她肩头垂泪。 “怀珠,婚嫁本非人生的必经之路,随心就好。” 第99章 时至六月,榴花开遍,樱桃新结。 江策是傍晚时候回来的,从小石桥过来的时候就瞧见了院落。 院子里那两棵芭蕉今年又长高了几分,已经越过了院墙,硕大的蕉叶闲闲垂下墙. 蔷薇颓尽,满地残花。 江策背着手,步子轻快,一溜烟就飘进了院子。 初桃和莹月,一个在编穗子,一个在给喜团梳毛。云生则在廊下一边教训蓝羽,一边给它喂食。 院子里还摆着张书案,上头还有未收整的纸笔。 江策走近了,拿起那几张花鸟小图看。 几人见他来,立刻就要出声。 “嘘”江策抬手止声,挥手让她们暂且离开了。 几人一个接一个,悄悄退出去,院子里就暂且只剩江策。 他闲步闲庭,走到芭蕉底下。 高硕芭蕉投下一大片青荫,放着一把长竹榻,有人就侧卧在上头小憩。 他弯腰凑近,瞧了又瞧,薛婵睡熟了没醒。 她手边的喜团也躺得四仰八叉,身子在竹榻上,脑袋垂在竹榻边,张着嘴打鼾。 “啧” 江策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它的脑袋,睡得死沉死沉的,怎么都弄不醒。 大的不忍惊,小的睡不醒。 江策把带回来的东西都搁在躺椅,拉过一把小竹凳就蹭到薛婵旁边。 他散值的时候去明月桥买冷淘、蜜酿和熏鸭。趁着老板装食的空隙,见河岸石榴开得正烈,便顺手向主人家讨了一把新开石榴花回来。 本来是想送给薛婵的,谁知她却睡着。 江策也不想弄醒她,便先找了一个空花瓠出来。 薛婵在那睡着,他就在一旁坐着用手掰多余的枝叶,修修剪剪,插了一瓶花。 等都剔完了,觉得有些无事可做,他便托着脸看她睡觉。 天气一热,薛婵就爱犯懒。她苦夏,也懒得走动。如果不是因为必要,或者寿春王他们邀请,薛婵基本上就待在院子里。 就算待在家里,她也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歪着。 恰如此时,薛婵仍旧懒懒侧卧。 因着甚少出门,所以都懒得装扮。 樱桃红抹胸,荷绿裙,心口处只搭了件薄薄的披帛。因着未着外衫,白生生的臂膀就露在外头。 乌亮的头发只梳了个小团髻,插着支金花小钗,很是素简。 江策眼一瞥,挑眉笑起来,折了一小朵鲜红的石榴花簪在她头上。 他簪完后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手艺甚是完美。 竹榻旁有张小几,上头隔着一盏冰镇的鲜红樱桃,一壶冰酿。 只要她抬抬手,即使是躺着,也能够得到。 “看来我不在的时日,你也过的很开心。” 江策笑起来,眼睛也轻弯。然而下一瞬,他就有些垮下脸。 “就是不想我,三天就送了一回东西,连句话都不递!” 他顿时有些不高兴,抽了根逗喜团的孔雀翎,在薛婵脸上轻轻扫。 第137章 从脸扫过肩,过腰,过腿,停在脚心挠了挠。 谁知薛婵只皱眉,翻了个身,下意识踹了江策一脚。 要不是他跳得快,就真的踹在自己身上了。 江策愈发不高兴,悄悄去捏她胳膊上的肉。 他捏了两把,觉得手感很好,又捏了两把。玩心起,胳膊上的没捏够,就又盯上薛婵那张脸。 大半年来吃的喝的还投了不少,硬生生把薛婵养的康健了许多,一张略窄的鹅蛋脸都圆润了不少。 “悄悄地.....” 江策直接左右开弓,捏住了她的脸颊。捏着捏着,他就开始跟搓米团一样,轻轻揉,直把薛婵的脸揉得泛红。 “你有毛病呀!” 薛婵拍开他的手,一下子就歪坐起来,瞪了他一眼。 江策欠兮兮地凑近:“我想跟你说话,跟你玩儿,谁知你睡得正香。那我总不能把你弄醒了吧?” “......”薛婵没好气,直接把手里的团扇甩进他怀里,“我现在还是醒了啊!” 江策干脆拿起团扇给她扇风,笑得颇为谄媚:“小的这就给您赔罪,给您扇风,您继续睡。” 薛婵又重新躺回去,可是她闭着眼都能感受到江策直勾勾盯着她的目光。 她干脆翻身,背过去。 没过一会儿,江策就凑上来,下巴搁在她腰上。 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走来走去道:“前檀姐姐不是送了一副臂钏吗?怎么不见你戴?” 薛婵懒懒道:“那东西怪重的,戴久了手疼。” 江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给他打扇。 只是坐久了有些累,他干脆也坐在躺椅上,挨着薛婵躺下。 一把不算宽的竹椅骤然挤进一大只人来,顿时拥挤。这也就算了,偏江策身上热得要命,薛婵只觉得身后贴了一个大火炉。 “哎呀,挤死了!”她用手肘重重往后捅,江策伸手一握。 “你打哪呢?”他又贴得近了些,凑在薛婵耳边,埋怨,“打坏了你可别后悔。” 薛婵根本懒得理他,只一个劲儿往旁边挪。她身子一翻,差点掉下去,被江策又一把捞回来。 人是没摔着,但两个人几乎连在一起,扒都扒不下来。 江策的手直接缠在她腰上,脸贴在她光裸的肩背上。 “......” “真的很挤啊!”薛婵深深吸了两口气,挣扎着要捶他。 然而江策一抬手就握住了手腕,随即一掰,一扣,薛婵整个人陷进他怀里。 他挤进来,直把薛婵往外拱,喜团被压到不由得叫了叫声。 薛婵没好气道:“你都把喜团挤到了!” “哼”江策一抬手,捞起喜团轻轻丢在架子上,“它都陪你那么久,现在该腾位子给我了!” 喜团站在架子上,不满地又叫了两声。 它跳下去,跳到江策脸上,狠狠蹬了一脚,在哀嚎声中跑得没影了。 薛婵冷冷一笑:“活该!” 她又背过身躺下,不予理会。 江策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都五天没回来了,你不想我,不给我写信,不给我送东西就算了。现在挨都不让挨。” 他找到个发泄点,开始絮絮叨叨。 “你看人家梁都头的娘子,梁都头不回家,吃的喝的都送来。那细心周到的嘞。被陛下磋磨,被公务磋磨,你还要推开我。真是没良心的女人。亏咱们还是新婚燕尔,我跟个老鳏夫一样。” 薛婵推开他的脑袋:“你咒谁呢?” 江策看天看地:“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说。” 薛婵挣扎一阵,找到个缝隙,直接一脚把他踹下躺椅。 “哎吆!” 江策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捂胸口,抹眼泪:“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你还要踹我!” 薛婵望天揉额,长长叹了口气。 她起身,低头,抬头,冷漠走开。 江策直接拽着她裙摆,薛婵去扯:“你都快把我裙子扯掉了。” 他毫不在意:“没事啊,脏了再换身就好。” 薛婵生气,恨不得能一脚给他踹出上京:“你要不要脸啊。” 江策干脆坐在地上,大剌剌抱着她的腿:“脸?那是什么东西?” 她怎么拔都拔不出自己的腿,反倒是累出一身汗。于是站在原地吐出一口气,妥协道:“行了,我的错,我跟你道歉还不成吗?” “不行”他手脚并用缠上去,反驳道:“不行不行,你骂我,还打我,不能光道歉,要补偿我。” 薛婵是真的烦他这股缠人劲儿,但是只要一反抗,江策就会变本加厉。 “行,你先起来,有事好商量。” “说罢,你要怎么补偿我?” 江策一下子跳起来,背着手,把脸凑近了笑:“来吧。” 薛婵想了一会儿,走近了,抬手还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随后,转头就走。 “我说你就信啊。” 江策像是习惯了,拍拍灰自己身上的会,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薛婵干脆不理他,踩着石阶上廊。 江策自顾自在她身后,嘴巴没停过。 “再让人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吧?” “才做了夏衣,又做衣裳干什么?” “好看,我喜欢。” “......” “再说了,就你这反抗的劲儿,我觉得你的衣裳在我手里待不过两天。” “你知道‘白日宣淫’‘穷奢豪极’八个字怎么写吗?” “不知道,我不识字,晚上你教我呀。”他嬉皮笑脸地,指了指已经沉落的太阳,“而且太阳都快落山了。” 薛婵忍不住推了一把,把江策推出几步远。 “烦死了,被你弄出一身汗。我去洗澡,你自己哪凉快哪待着去。” 江策又笑着,几个大跨步就又贴在她身边。 “一起洗呀。” 薛婵皱眉,没好气道:“谁要跟你一起洗?” 江策笑嘻嘻:“我呀我呀。” 薛婵:“那浴桶就那么大,你一个人占一大半。” “我就要跟你一起洗。谁让你刚才那么无情,一脚给我踹下去。你看,好好的衣裳都给你踹脏了。”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要解决哦。”他一边撩沾了灰的衣袍给薛婵看,还不忘戳戳头上那朵正盛的石榴花。 两人拉拉扯扯的进了浴房,江策像风一样卷出来,卷走了小几上的冰酿和葡萄樱桃。 小院里四处散落着不大不小的说话声。 “怎么葡萄都塞不住你的嘴呢?” “我不爱吃葡萄。” “我要吃樱桃,咱吃樱桃呀。” “你能不能害点臊?这天都没黑。” “这有什么,要么你闭上眼,要么我闭上眼,还成阻碍了不成?” “......烦死了。” “嘻嘻” 水声哗啦啦的,响了一阵,里头混着薛婵的骂声与江策的嬉笑声。 虽然薛婵一直骂他,但他还是心满意足的吃了樱桃。 第100章 晚间的时候,江策又催促着薛婵试他新买的笔墨纸砚和颜料。 薛婵认认真真试,江策一脸得意。 “怎么样?好用吧,我挑了好久呢。” 薛婵点点头:“谢了。” 江策的脸一下子垮掉:“你就这么平淡?一点奖励都没有。” 薛婵无奈,搁下笔,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行了。” 江策干脆搂着她,狠狠亲了两口。 薛婵一把推开,恼道:“很热啊,你这个人真的是很烦。” “薛婵!我就知道,你是嫌弃我了。这才成婚半年,你就开始嫌弃我了,我这苦命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薛婵被他吵得耳朵疼,那笔下了又收。 窗外乘凉的几人听着这熟悉的嚎叫,相互笑了笑。 薛婵闭上眼,忍了忍。可是江策一只叨叨叨,让她实在是忍不住。 “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喂喜团,喂年年,喂绿眉,喂蓝羽。做完了要是还嫌,你就去外头跑两圈,等不闲了再回来!” 谁知江策一下子跳起来,痛心疾首指着她。 “薛婵!你这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殿的女人!” 薛婵:“...” 见她没回应,江策干脆甩袖气冲冲走出门。 然而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薛婵只是淡淡看着他。一时间搞得他是个软骨头一样。 江策把腰挺直道:“我今晚不回来了!” 薛婵低下头:“随便。” 得到了这样的回应,江策更生气,他直接头也不回出了院门。 云生初桃几人面面相觑,悄摸着进屋问薛婵:“郎君这是怎么了?” 薛婵道:“他上火了,不用管。” 云生眨眨眼,也没说什么。 那头气冲冲走出院的江策过小石桥,又忽地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第138章 他回头,远远的还能见院落里几颗星子般的光亮。 要不,就算了吧。 江策转身,又重重“哼”了一声。 算个鬼! 他直接就走了,可是因为不知道去哪里,就到处乱走。 总之,不能回去。这么快就回去的话,那一切不就没意义了吗? 而且薛婵肯定要笑话他。 江策就一个人到处瞎逛,逛到东边的时候发现竟然到了又玉住的院子。 “说起来,都好久没见着又玉了,还怪想以前住在一起的日子呢。” 他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直接上墙翻进了院子。 才刚落地,墙底下的石桌前,有两人正转过脸来看他。 江籍一手抓酒杯,一手抓又玉的衣袖,醉眼朦胧。 又玉呆呆坐在那里被江籍抓着,像死了好几天一样。 见着江策跳进来,他更想死了。 江籍拍了拍身边的石凳:“二郎,来,和三郎一起喝酒。” 江策坐下来,自顾自倒了杯酒。 又玉问他:“你来干什么?” 江策撇撇嘴,没说话,直接闷口酒。 江籍身子都有些歪歪的,托着脸笑:“你该不会是被弟妹赶出来了吧?” “啧”江策身子一抽,半借力的江籍差点栽下去,又玉直接抓着衣襟给捞了回来。 江籍不死心,此时欠兮兮地凑上去又摇了摇江策地胳膊。 “你不说话,那就证明我说对了。” 江策淡淡道:“你来这儿,总该不会是为了和又玉赏月喝酒吧?” “我啊......”江籍望着桌上那盏灯笼,整个人开始放空。 “......”又玉打了个响指,江籍瞬间被惊得醒了两分。 他捏着酒杯愤愤道:“她一天到晚就看那些账目,拨那个算盘。我手磨破了她都不管,敷衍两下就恨不得抱着算盘睡!” 江策狠狠晃了两下那只手。 又玉也不喝酒,也不说话,只望着月亮算自己什么时候死。 他望着望着又低下头,想着要不干脆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比较快。 江策又灌了杯酒:“阿君都四个月了,你还计较这些。” 他不提,江籍还好。一提,他就把杯子“啪”一声按在石桌上。 “那个臭小子!” 江籍气了一声,又忽地懒散下来,勾唇道:“等他能读书了,我要给他请十个八个老师。” 江策摇摇头,给两人都斟了杯酒。 他们就一杯,一杯,喝得酩酊大醉,趴在石桌上嘟囔。 又玉放下酒壶,吐出口气。 “总算都醉了。” 总算能清净了。 江籍还好整,他自己基本能走,所以又玉就半扶半推的给送了回去。 至于送回去之后,那就不归他管了。 又玉送完江籍又折回来。 江策坐在石桌前,坐得挺直,眼睛发亮。 “又玉,咱们继续喝吧。” 又玉翻了个白眼,直接一掌给他劈晕了:“到梦里喝去吧。” 他把江策扛起来,一路抗回院。但是江策本就重,喝了酒晕过去更重,途径小石桥的时候他恨不得直接丢水里算了。 “嘟嘟嘟” 又玉叩响院门,然后扇醒江策。 “回家睡觉去!” 江策懵懵站起来,院门被打开。 初桃来开门的时候,只见醉醺醺的江策站在门口对她笑:“她睡了吗?” 初桃摇摇头:“没呢,郎君赶快进来吧。” 江策一溜烟就跑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哈哈!薛婵,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吧?” 薛婵正从一堆书稿画稿里抬起头,见着他一副醉鬼模样,还叉着腰站在那里指着自己。 她长长吐气。 薛婵深深呼吸,起来拽着他给按在椅子上准备擦脸。 谁知江策开始发疯,在屋子里到处乱走。 “我就不让你如意!” 薛婵把巾子丢尽水盆:“你要睡就睡,不睡就出去!” 江策叉腰,气呼呼喊:“不睡就不睡,我才不稀罕呢!” 说罢,他又出门去了。 夏夜里织娘蛙声混作一片。 又玉猛地睁开眼,偏过头,他顿时惊恐起来。 江策正盘腿坐在床上,弯腰看着他。 “你不是回去了吗?来着儿干什么?” 江策眨眨眼,半天才道:“睡觉” 又玉望着幔帐顶:“杀了我算了。” 江策认真道:“我是来睡觉的,不是来杀你的。” 他说着说着伸手去捏又玉的脸,笑道:“你是三郎,是三弟......” “咚!” 又玉伸手,推开倒在他身上的江策,然后抱膝缩在床榻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都开始犯困了。 江策又悉悉索索坐起来,然后下床穿鞋。 “你又去哪?” “你这床不舒服,我睡不着,不喜欢,我要回去了。” 又玉立刻殷勤地搀着他出门,飞速给他冲了水,换了衣裳,顺带还送回去。 直到见江策翻墙回去之后才飞快回去把门窗都堵死了。 最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时至深夜,薛婵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人正往上爬。 “你不是言之凿凿地说‘我不回来睡觉了!’”她学着江策地语气,面无表情,“可有底气了呢。” 江策利落上床,给她拱到里头。 “这也是我的屋子,凭什么我不能回来?” 她凝着他。 江策淡淡道:“我洗过了,也换衣裳了。” 薛婵这才翻过身,江策在身边躺下。 他决定再也不理她了。 不过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被江策揉巴揉巴,当作纸团丢掉了。 “那就先三天不和她说话吧。” 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哄,他就勉为其难地原谅她。 不然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哄回去,显得他多掉价,薛婵也会越来越不珍惜的。 第二日早,薛婵醒的时候江策早就不见了。 江策每日按时出门,按时回家,但就是不和薛婵说话。 不说话那是不行的,会憋死。 所以他大大地缩减了和薛婵的说话量。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薛婵跟个没事人一样,每日忙忙碌碌。 写字,画画,会友,出游。 第四天的晚上,江策把筷子往桌上一按:“我今晚要去沈柘家!” “你想去就去呗。” 江策气一噎。 “我不回来了!” 薛婵也只是道:“那我不给你留门了。” 说罢,她继续喝汤。 江策站起来,抱臂弯腰凑在她耳边恶狠狠道:“你就一个人睡吧!” 她饮汤的手都还没放下来,他就已经走了。 薛婵一脸怪疑,不知道他哪来的气。 她有些茫然,问云生初桃:“你们招他惹他了?” 几人摇摇头。 薛婵想了想,定声:“那就是外头的人招惹他了。” 她吃了饭,开始和云生收拾给薛承淮准备路上要带的东西。等收拾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江策就真的没回来。 薛婵躺在床上想了想。 自从上次和江策小小的闹了一下,他也算是知道收敛,没怎么在她做事的时候黏着人烦人。 问题解决了,事情过去了,这几天都好好的,也没有吵嘴呀。 她细细想了这几天的事情,越想越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于是心安理的睡觉去了。 第二日早,薛婵早早地就出门。 薛承淮要离京回玉川,她得去送他。 她到程宅的时候,薛承淮已经准备出发了,就连车马都已经套好,行李也都装齐了。 程家几人都在门口送他。 她下车时刚好听见薛承淮和程瑛说:“别送了,我自己能行。” 程瑛还在同他拉拉扯扯,薛婵就跳下车。 “爹!” 两人松开手。 薛承淮笑了笑道:“你这一大早的来做什么呀,还跑得这么快。” 薛婵道:“我来送你。” 薛承淮:“送什么送,我多大一个人了,哪里就需要你送。” 程瑛毫不留情戳穿他,淡淡道:“得了吧,你一天不亮就起来等,不就是为了等峤娘来吗?” 薛婵笑了笑。 薛承淮颇为羞赫地没说什么。 临别之言说了一遍又一遍,薛承淮最后还是上车了。 只是车夫要扬鞭时,薛承淮又突然掀开车帘,向石阶上的程怀珠招手唤了一声。 “怀珠” 程清霈推了推她。 程怀珠走到车前问道:“姑父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薛承淮摇摇头,亲声道:“除了那日和你说的,我也没有别的要叮嘱你了。我这一走,事情就拜托你了。” 第139章 程怀珠重重点头,神色认真:“放心吧,我都记得的。” “那就好,多谢你了。” 她笑着摇摇头:“这有什么好谢的呀。” 薛承淮也没再说什么,隔着车帘和程家人做了最后的道别。 车夫扬鞭,车轮辘辘转起来,载着他的马车就渐行渐远了。 薛婵送他,等一路送出京时已经过正午。 薛承淮叫停马车,笑道:“峤娘,回去吧。” 薛婵想了想,认真道:“爹,你真的不能留在上京吗?” 薛承淮笑了笑道:“我已经离开玉川很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可是..”她抿唇,蹙眉道。“你一个人在玉川。。”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谁说玉川只有我一个人了?”薛承淮像小时候那样伸手轻轻弹在她额头,声音清柔,“你娘不是也在玉川吗?” 薛婵垂眼,轻轻叹了口气。 薛承淮又道:“我已经出来很久,该回去陪陪你娘了。再说,我还有学生呢,有朋友呢。那半钟山的木阳道长还经常下山来找你爹玩,哪里就一个人了。” 薛婵笑得勉强。 薛承淮拍在她肩膀上,弯腰叮嘱。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薛婵笑了笑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薛承淮没说什么,只是叹气,随后认真和她说:“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写信给我,别报喜不报忧,知道了吗?” 薛婵红眼:“好” “好了!再耽搁下去,我可就赶不上下一处的驿站了,你也回去吧。”薛承淮没等薛婵说话,径直背过身,踩着挨凳上车。 他没有掀帘,催促完车夫后,就只有一道遥遥哽咽的声音传来。 “风大,快回家去吧!” 薛婵立在风中,望着那已经成为一个黑点的车,低头落下泪。 云生从车里拿出披风来给她系上。 薛婵掏出帕子擦掉眼泪道:“咱们回去吧。” 云生和初桃扶着她上车。 薛婵踩在踏凳上,抬脚上马车。只是那眼前晃了一下,直接向后栽去。 云生及时抱住她:“姑娘怎么了?” 薛婵晃晃头,此时清醒一些,站稳安慰一笑。 “没事,只是日头有些大被晃了一下眼。” 云生凝着她略苍白的脸,心有疑虑,想着回去之后干脆先请个大夫来看看好了。 如今已经秋天了,然而秋老虎咬人,热惶惶的。 马车又摇晃,颠得薛婵直想吐。 她难受得整张脸毫无血色,又忍出一身汗,几乎是恹恹靠在云生身上,重重喘气。 她们一行人折返入城,等到回武安侯府的时候已经午后。 云生小心翼翼扶着薛婵下马车。 她把薛婵扶上进门得软轿,叮嘱初桃:“我看姑娘状况不好,得去着人请个大夫来瞧,你照看着回去。” 初桃点头:“好,你去吧。” 等到院门时,初桃把薛婵扶下来,搭在她腕上的手冰凉一片。 初桃惊了一下,忙去看薛婵。 她已经毫无血色,面若白纸,露出个虚弱的笑:“我没事,只是天气太热了点,你扶我进去躺会儿喝点水就好。” 初桃并着几个丫头扶她进屋。 才要跨门,薛婵眼前一黑,彻底倒下去。 第101章 又玉是下午从李雾家里把江策薅起来的。 他一大早就出门,先去了沈柘家,可是沈柘说江策只略坐坐就走了。 又玉就先后去了郑府和明义伯府,可是郑少愈不在京,萧怀亭却是下了朝在自家门口碰着他的。 当时萧怀亭还讶异:“你怎么来了?” 又玉道:“我来找二郎,可是他既不在沈柘家,也没去郑府。” 萧怀亭想了想:“要不你去及第巷的李宅找找?说不准他去找李雾了呢?” 又玉立刻骑马拐到及第巷,敲开了李宅门。 直到小童匆匆找到李雾的时候,他才领着又玉打开门把宿醉未醒的江策薅了起来。 李雾道:“他是半夜来的,借宿一晚,才到了现在。” 又玉直接匆匆忙忙给他套衣袍鞋子,江策还迷迷糊糊:“你二嫂让你来的?” “二嫂去送她父亲离京了,你不知道啊?” 江策一下子清醒了一些,可转念就生气:“她都不跟我讲,我怎么知道!” 又玉给他穿好了衣服鞋子,匆匆和李雾辞别后就拉着江策走了。 “你现在要带我去送岳父啊?” “。。”又玉连白他一眼的空都没有,直接给推上了马车,“人家早就离京了。我来找你时因为陛下急令三叔离京了!” 江策瞬间都清醒了,抓着又玉严肃道:“什么事?” 又玉:“我也不知道。” 江策皱眉,有了隐隐的猜测:“三叔什么时候走的?” “午后,现在追还能赶得上。” 江策二话不说叫停马车,直接和又玉骑马出城去了。 他们一路追,一路赶,快要傍晚的时候才终于追上了江世羽。 江世羽也没想到他们会着急追出来,只得暂时停下。 “你们怎么来了?” 江策问他:“陛下如此着急命三叔回凉州,可是凉州有事?” 江世羽笑了笑:“你放心,凉州暂时并无大碍。我离开已久,本来就该回去了。” 江策抓住字眼:“暂时” 他吸了口气,神情格外严肃,低声问他:“要打仗了,是吗?” 江策如此直接点明,江世羽没有否决,却也没有回应。 “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不要太慌张。太平了这么几年,陛下没有想再起战事的。” 江策却道:“咱们不想,可有人闭着咱们不得不起。” 江世羽拍在他肩上:“泊舟,此事也要等我回了凉州之后才能有些眉目。” 他笑着道,“泊舟,你才新婚不久,别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之上,多陪陪你的妻子吧。” 【观音湖畔—寻签】 前年,薛婵入京的时候在这里挂过签。 当时他不认得她的字迹,所以找不到。如今却又找到了。 “大抵人生难得共,得团圆处且团圆。” 他突然懊悔,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幼稚了。 竟然在这种没什么意义上的事情生气,纠结,甚至离家不见。 这样的感觉就像盲者在黑暗里点亮,不知道什么烛火燃尽,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江策闭上眼,吐出气,快步向家的地方去。 他应该去找薛婵的。 江策大步走起来,跑起来,向着魂归处奔去。 江策把这事想了一路,回到侯府已经天黑了。 仆从们点起灯笼来,他看着那灯笼里的光慢慢散下,亮了一寸又一寸。 只是才过小池塘就见院子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他顿感不安,直接冲进了门,抓住正从屋内走出来的初桃:“出什么事了!” 初桃见到他顿时微松,满眼含泪:“娘子病了,此时正发烧呢。” 江策冲进屋子,掀开帘帐半跪在床边。 薛婵紧紧闭着眼,已经烧到昏迷了。 江策问一旁的云生:“请大夫看过了吗?” 云生点点头:“请过了,说是受凉又晒了毒太阳才导致发烧的,已经开过药了。只是病得快,烧得厉害,要在看今晚能不能退烧。” 江策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你去忙吧,我来照顾她。” 他把让云生初桃几人轮流替换,自己从晚上守到早上,薛婵还是没有怎么退烧。 江策立刻让人进宫告假,又着人去找武安侯进宫请太医。 文医正是快中午的时候来的,一进门就见着已经熬得双眼通红得江策跪坐在床边得地板上。 一见着她,江策立刻起来。他腿脚早就麻了,才站起来又跌下去。 文医正连忙扶住,江策摆摆手:“别管我了,你先看她!” 她立刻开药箱诊脉,随后施针。 江策站在一旁,就那样盯着。 忙忙碌碌了很久,在此期间郁娘子也从积香寺赶回来,着人打理事情。 等文医正合起药箱时,江策一下子蹦起来:“怎么样?” 文医正道:“只要等她把烧退下来,就好一半了。下官先去写方抓药煎药,江大人让人先照顾着。” 江策向她揖礼:“多谢文医正。” 文医正回礼,立刻和初桃一起出去了。 江策坐在床边,摸摸薛婵的额头,还是挺烫的。他抓着她的手,重重垂下头。 郁娘子走近道:“你还是去躺一会儿,吃些东西。不然连你也倒了,可就没心思照顾她。” 江策立刻放下薛婵的手,在罗汉床上直挺挺躺下,强行闭眼睡觉。 第140章 过来大概一个时辰,他就睁开眼,又坐在薛婵床边了。 几乎是一会儿就摸一下,等不知道摸到第几次的时候。 江策抓着郁娘子的手道:“娘!你摸她是不是退烧了?” 郁娘子上前摸了摸,大大松了口气道:“是,比早上的时候要凉很多了。” 此时过正午,云生为文医正备饭菜才吃完,一听这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 她细细诊察了一遍,最后笑道:“已经熬过去了,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静心养病就好。” 屋内众人听了这话才又真的松了些。 江策送走了文医正,又陪了薛婵一下午,晚间和郁娘子一起草草吃了顿饭就进屋了。 他把竹椅搬进来,就放在床边,自己躺在上面攥着薛婵的手。 只要一有动静,他就能醒过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晚,薛婵还是没有醒。 江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望着薛婵的脸发呆。 他攥着她的手,不多时开始伏在床边哭。等哭了一会儿,又胡乱擦了把眼泪,一边给她细心喂水,一边哽咽碎碎念。 “我不是要故意生你气的。我只是觉得你嫌我烦,说我讨厌,我有那么一点不高兴。可是你根本就不理我,也不在乎我高不高兴,生不生气,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就是单纯觉得不平衡,我觉得我那么喜欢你,结果你就喜欢我那么一点点。我只是觉得有点心理不平衡...” 他深深呼吸,又给她擦脸擦手,眼泪一直掉。 “不过我也想明白了,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只要咱们在一起就好,我喜欢你多一点,那就多一点吧。我愿意多一点。” “你不喜欢我烦你,我以后不烦你就是了。” 他说着说着有些喉咙一下子堵住,有些喘不上气。尝试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埋在她手边开始不停念叨。 “对不起啊......” 江策把脸埋进她手心,过了一会儿感觉到她在摸他的脸。 “你怎么..不直接和我说呢?我以为..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他立刻抬起脸,薛婵睁开了眼睛,却依旧非常疲倦病态。 “我去找人来!” “等等!”薛婵费劲拉住他,喘了喘气道:“你坐下来,听我说。” 江策摇摇头:“不用说了,这些都不重要。” 薛婵摇摇头:“这些话,很重要,你必须听我说。” 她颇为执着,拽着他不肯放手。 江策就把她扶坐起来,在背后塞了枕头让她靠坐,随即静静坐在床边等她说话。 薛婵闭眼喘了喘气,积蓄了些力气后又睁开眼,目光很是认真。 “江策,首先,我要纠正一点。我没有不喜欢你,甚至我想我应该挺喜欢你的。虽然可能远比不上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但是比起其他人,我觉得我还是要远远喜欢你的。” “第二,我确实并不喜欢你在我做事情的时候来烦我,但我说你烦,并不是讨厌你。” “第三,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很欢愉,而这些是过往别人都不曾给予的部分。” 江策伸手去帮她顺气:“别说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薛婵却抓着他的手腕,极其认真盯着他问:“这些,你如今都听明白了吗?” 江策点头,郑重回应。 “我都听明白了。” 薛婵觉得自己的大抵过的太顺意,很多事情对她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但是江策很在乎,一些口头的,需要表达的。不过她烧得迷迷糊糊,倒是一直听见江策在絮叨,话又多又吵。 本来要生气,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 她并不讨厌。 薛婵眼睛一闭,又往床里头倒下去。 江策一边揽住她,忙要开口唤人。 薛婵又喘了两口气,攥着他的衣襟说了晕前最后一句。 “我要...吃炙白鹅...” 虽然直到薛婵养病养了一个月,好得差不多,都没吃上就是了。 第102章 薛婵一病病得快,然而好得却缓慢。等到好得差不过的时候,已经到秋天了。 可是她似乎有些不大高兴,总是走神。江策和她说话,逗她的时候她还是愿意搭理,也乐得和喜团年年它们一起玩儿。 只是,每每闲下来,她就像只晃不出声响水壶。 有时一个人坐在秋千上也不打秋千,就是那样静静坐着,坐上一整天。 瓦蓝瓦蓝的天变成浓黄郁紫,江策回了家,她也还是在秋千上坐着。 云生和他说:“从前姑娘不高兴的时候就画画,画着画着就好了。” 江策发现就连画画的时间都少了。甚至不爱动笔,也少开纸。 病刚好的时候她还是很有兴致的,画了几次就放弃了几次。渐渐的,她也就不爱画了。 有一回江策回来的晚,屋子里都没有点灯。薛婵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靠在椅上出神,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开口唤她,她才会猛然回神起来对他笑:“你回来啦,天暗的真快,刚才还是中午呢。” 直到一天晚上,江策半梦半醒摸身边人却摸到一片空。他骤然惊醒,坐起身慌慌张张张下床找薛婵。 转过屏风,薛婵却抱着从前的画拿着画笔坐在那里发呆。 江策当时就觉得,她不能就待在这院子里了。 正逢金秋节休沐,他又告了两日假和薛婵一起到渭水游秋行猎去了。 渭水还是那个渭水,只是到了秋天更加绚烂了。 天高气爽,山水澄明。 两人骑着马背着弓箭慢悠悠在山野上转。 说是行猎,也只不过是江策想出来让薛婵觉得有点乐趣的事罢了。 薛婵学了很长一段的武学,她兴致勃勃,学得起劲,身体底子也康健了不少。 江策已经感受过了。 学得很有效果。 没过多久,她又对江策的刀枪弓箭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因为她不会,所以很感兴趣。 一开始的时候薛婵连弓都拉不开,后来好不容拉开了,箭搭上去就射在了江策头顶上。薛婵不甘心,那时每日一早就要在院子里射箭,直到射中了靶方才会停下来。 时日一长,满手泡。 不过她乐意做这些,江策也没有说什么。下值陪她射两箭,点拨一下技巧,随后洗手帮她上药。 “咻!” 羽箭被射出,射落一枝青果。 薛婵快马上前,接住了那串连枝带叶的青果。 江策驾马追上来笑道:“不错嘛,这段日子进益不少。再过两年怕是要赶上我了。” “那当然!”她取出帕子擦了擦青果,分了一半给江策,“我现在已经赶上阿遥了,总有赶上你的一天。” 江策接过果子笑眯眯地:“好啊,等你骑射再精进些的时候咱们去猎场行猎。” 打猎对两人来说不过是消遣,打得找打不着的也都是其次。他们早上来的,也就打了一枝青果,两束野菊,大部分时间就骑马背着弓箭在渭水慢悠悠转。 看看高飞鸿雁,听着马蹄踩碎一地枯叶发出‘咔嚓咔嚓’声,倒格外怯意。 两人驾马过一处小矮坡,瞧见那不远处有一大片细如榴子的红果攒簇在枝头。大片累累果子缀在还没有完全秋化的绿坡上,红盛如火。 此时又值晌午,日头落在秋野上莹莹发亮,那些红彤彤的果子在风里一颤一颤,十分饱满可爱。 江策驾马上前折了一小枝来:“这山茱萸长得真好。” 他又摘了一小枝簪在薛婵那只有一玉簪的发髻上。山萸鲜红,鬓发乌亮,这样蓬勃浓郁的颜色也冲淡了她那些苍郁之气。 “茱萸?”薛婵笑道:“不如折两枝回去做了菜吃?” 江策打趣她:“薛大家,这可不是能吃的茱萸。能入菜的是茱萸,这是山茱萸,虽然长得有些像可却有微毒,吃不得的,不过是簪着好看。” 她不是很经常出门,更鲜少倒野外来,认不得茱萸与山萸。闹了个小小的笑话,日头一热,薛婵的面庞也生出些可爱的绯粉之色来。 “给我瞧瞧。” 薛婵开口向江策要了一枝山萸,拿在手里认真看了一晌。 “没事,现在认得了。”她笑眼一转,向江策提议,“好看也是真的,既然不能吃,咱们折几枝回去插瓶吧。” 江策应她:“好” 他折了两大枝山萸认真系在绿眉身上,又怕在马上颠簸把果实抖散了。 “用这个”薛婵把自己的丝帛给他,江策又仔细把山萸细裹上放进了箭筒里。 “那儿!那儿!有野鸡。”薛婵扯了扯江策衣袖,压低的声音掩不住发现猎物的惊喜兴奋。 江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草堆子后头却是有一只野鸡正在悠哉游哉的。 “要不你来?”他才要搭弓,又问薛婵。 第141章 薛婵轻推了他一把:“谁猎有什么重要的,你再不猎它该跑了!” 江策迅速搭弓放箭,羽箭穿过层层茂密林木消失不见,只听得一阵飞鸟振翅向天的动静。 他们骑马过去,野鸡已经被射中在地。 江策从马上附身就着箭尾将野鸡捡起来,笑道:“你是想吃烤鸡还是炖鸡?” 薛婵手指抵着下巴认真思考:“入秋了燥得慌,不如炖了吧。” “好” “不对不对,还是烤吧,这段时日喝了不少炖汤了。” 江策还是笑眯眯的:“好” 然而薛婵才决定好就又反悔了,反复几次,她又纠结不定。 江策道:“干脆分两半,一半烤一半炖吧。” 薛婵觉得他的主意还挺好也笑道:“这个行。” 他们又继续往林子里头走,走了一会儿又到了一处草地水涧。 青石堆叠,一径清溪蜿蜒,深深黄黄绿,浅浅橙橙红。 虽然到了秋天,然而热气依旧很浓。此时又过正午,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心晃眼晕。 “此处有水又阴凉,咱们干脆先别回去就在这儿吃点儿,小憩,等到太阳没那么晒得时候再继续吧?” 薛婵见这地方景致好,撺掇着江策下马,在溪畔的平坦处就地铺了毯子。 江策见那溪水缥清见底,可见里头的游鱼青虾,他满意笑起来:“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正好也不用琢磨着那鸡怎么吃,我去捉几尾鱼来烤了正好。” 说罢,他折断一根粗细正好的树枝用匕首削尖准备戳鱼。待到把靴袜脱了,系牢衣袍,挽起裤脚就下溪。 本来他们出来的时候是要有人跟着一起的,但是江策嫌一堆人跟着麻烦就都遣他们到别处去玩儿了。 江策下溪戳鱼捞虾,薛婵便在一旁捡了些干枝准备搭火。 她捡了两小捆的柴木,站在大石头上又眼尖瞧见溪对岸的小坡上有一树果。 薛婵从大石走上下去把柴都放好,她提裙踩着溪水中间错的石头准备过溪去摘果。 江策有准又快地戳中了一条半臂长的鱼,抬头就见薛婵正慢慢踩石过溪。有些石头上长了青苔,被流水浸湿后便有些滑。 他大步踩着溪水过去扶稳有些摇晃的薛婵:“你小心待会儿摔溪里。” 薛婵顺势借着他的手臂发力快步跳过几块石头就到了对岸,她笑得亮晃晃:“才不会呢,就算掉下去了也一定第一个带着你一起。” 她走近了,发现那果子是一树野桃。先是摘了两在溪水里一洗,又一尝,发现虽不必平日里的桃来得硕大好看,但七分甜三分酸的正好。 薛婵尝过后觉得不错这才又折回去多摘了几个。 她摘完,江策已经戳了好几条鱼。见到薛婵要踩石回来便立刻又下溪,一人在水中,一人在石上,他牵着她一并走过溪水。 江策用火折子引燃干草枯叶,待到燃起火苗来便架上细木。他又搭了小烤架把洗净的鱼都串上去烤。 两人并坐着,一边吃野桃,一边等鱼熟。 薛婵道:“如果是晚上这样架火烤鱼不知道会不会更有趣些。” 江策翻转了一下鱼,抿了一下唇心生逗意:“有不有趣我不晓得,但是会有其他东西。” “嗯?”薛婵抬起脸。 “嗷呜!”江策张牙舞爪,一张鬼脸欠揍得很,“就是这样的东西。” “......”薛婵抓了个野桃直接塞进他正张着的嘴里。 江策的嘴被野桃堵得正好,一丝缝都没留,他去弄,半天都没弄出来。 “呜呜呜”他抓着薛婵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眼睛眨巴眨巴很是可怜。 薛婵没理他,伸手又转动了一下鱼。她用细木戳了戳觉得熟得差不多了,伸手去掏江策的衣袖,他还在那呜呜咽咽的试图让薛婵帮他。 等到她掏出来一小瓶子香料椒盐粉,将其洒在鱼上被火一烤激发出香气来,薛婵淡淡道:“别装了,吃吧。” 江策取出野桃啃了两口啃尽了,讪讪一笑。 两人认真吃了一顿午饭,薛婵泛起了困直接蜷在毯子上打盹。 江策用水灭了那堆火,又将没燃尽的柴木都往溪水里浸了一遍确认全都熄了后挨着薛婵在树荫底下一起打盹小憩。 不远处的绿眉和白雪在溪边饮水。 待到两人一觉起来已经快傍晚了,浓金的夕光被泼进这片橙黄橘绿的林子里,那溪水流动着闪闪发亮的水。 薛婵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晃神。 江策伸了个懒腰,轻轻捶在她睡得有些酸软的腰背上。 薛婵道:“天快暗了,咱们回去吧。” 江策拉着她站起来,两人收拾了东西一并驾马慢悠悠穿过林子回去。 回到渭水的别院时天江晚未晚。 江策把带回来的东西给了初桃她们送到春娘手里。 两人往园子里头走,又见到侍女们捧盏端碗的往水榭去。 江策叫停她们走上前一看,捧着的是菊花与酒酿。 “我没让你们准备这些吧?”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领头的侍女躬身一礼回道:“午后小侯爷并着夫人一起来了,又带了一篓蟹着厨娘们制菜并在水榭摆桌赏月。那时郎君和娘子出游去了,侯爷就说等您们回来了就去水榭处一起吃蟹赏菊。” “知道了,忙去吧。”江策摆摆手让她们走了。 薛婵与他相视一笑:“正好,咱们也不用琢磨今晚吃什么了。” 两人先回去换了身衣裳就往水榭去。 江籍和郑檀早早地就在水榭里头,见到两人来郑檀摇扇笑道:“可算把你们等回来了。” 江策抱臂往凳上一坐,问江籍:“怎么想起来渭水了?” “......”江策凝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爱来就来。” 郑檀道:“你大哥弄了几篓新秋大蟹,祖母带着又玉他们吃了一篓。其余的本来想让人给你们送来,但是又想到我们也好久没出游,正巧渭水秋色好,便一起过来了准备待上两天赏秋。” 江策顿时笑得甜:“谢檀姐姐。” 江籍抱臂轻踹了他一脚,下巴一抬挑眉。 江策别过脸装作没看见,薛婵却向他道了谢。 江籍看着挨坐在薛婵身边黏黏糊糊的江策一脸嫌弃:“你看你,也就得亏是我弟了。” 两人又在干嘴仗,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得热乎。 薛婵和郑檀相视,一同无奈笑起来。 螃蟹性寒,薛婵才病愈没多久怕碍着身体,也没吃多少,只饮了些清酿。 江策怕她夜里饿引胃疼,推了盏果子去。 薛婵摇摇头,表示不大想吃。 “不想吃甜的” “这是肉馅的果子” 她又道:“那就更不想吃了,中午吃了那烤肉有些腻。” 江策琢磨了一会儿,哄着她吃了些水晶脍:“蘸着红甜醋吃,不腻的。” 薛婵本来没什么胃口,奈何他央烦得厉害,才又吃了几块。 江策见缝插针,给她夹了几筷子清爽的菜,约摸着五六分饱的才作罢。 席宴散后,几人各自回去。 路走到一半,江策又突然想起来前两天做的风车还在别处,他和薛婵说了之后便离开去拿。 渭水别院有一眼枫泉,依着温泉枫树修了两方池。 薛婵邀他们来渭水也是想着郑檀生产后气虚,带她来泡泡温泉养身。 江籍才安排好一切,准备和郑檀一起去泡温泉,乳娘抱着哭闹的阿君来。 郑檀将阿君抱入怀哄,感受到母亲的气息之后他哭闹的也没那么厉害了,只是打乱了江籍的计划。 好不容易两个人待在一起。 江籍咬牙,瞧见不远处正推着一辆插满各式风车的车而过的江策。 他勾唇一笑,计上心来。 江籍抱过阿君,笑道:“你先去枫泉吧,阿君我来哄。” 郑檀犹疑:“你确定能哄好他?” “我是他爹,再说了还有乳娘呢。”江籍点点头,又催促着她走,“放心放心,你先去等我。” 郑檀半信半疑地带着人走了。 江籍看着怀里睁着一双大眼咬手的阿君,露出笑,软着声:“阿君,爹爹给你找个好玩伴。” 走在小道上的江策推着他那辆插满各式漂亮风车的小推车,他看了看很是满意,推回去给薛婵她一定喜欢。 他就这样喜滋滋地一边走一边笑。 “江泊舟” 他停下脚步回头,江籍抱着阿君站在他身后慢慢走上来。 江策:“干嘛?” 江籍看了眼他推着的车,又看了眼有些好奇的阿君,顿时堆出满意的笑来:“我要和四娘去泡温泉,劳你替我照顾一下阿君。” 江策:“你又不是没有乳娘。” 江籍:“可是阿君喜欢你,他每回见着你都笑呢,可爱和你玩儿了。你是他亲叔叔,难道不应该多陪陪你的小侄儿吗?” 第142章 “......”江策有些无语,问他,“你俩要在一起,就没想过我俩要在一起吗?” 江籍认真打量了一下他,又看了眼他手里推着的车。 “我看你也不是很需要的样子。” “我又不是他爹娘!” “我不管,给你了!” 江籍直接把阿君塞他怀里大步流星地走了,等江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跑得飞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烦死啦!” 第103章 江策哀嚎了一阵,阿君被这声下得哇哇大哭。他又不得不一边推着车回去,一边哄阿君。 “不哭不哭啊,你看这个风车多好玩儿。” 薛婵整理完来渭水的几天的几幅画稿,江策还没回来。 她看了看已经黑透的天色,正要唤人去找他的时候江策就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把君抱过来了?” 江策正一肚子委屈没处发,见着走上前来的薛婵立刻大步上前拉着她的手哀嚎:“那个没良心的,自己去玩儿把孩子丢给我带。” 薛婵被他嚎得头疼,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别嚎了” 江策诉苦不成反被捂嘴,更加委屈了。他哭丧着脸,一拳拳捶在薛婵肩膀上抱怨:“你看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居然还让我闭嘴。你这个狠心无情的女人。” 他一边委屈得想哭一边嘴巴不停控诉她的恶劣行径。 薛婵:“.......我哪里让你闭嘴了?” 江策一边抱着阿君一边跳脚:“你就有你就有,你刚才还让我别嚎了。” 他气呼呼的,阿君反倒被这样颠嗬嗬笑起来。 阿君一笑,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也柔柔笑起来。 两人抱着阿君坐在床上。 阿君七个月了,学会了坐,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 他一被放在床上就爬来爬去,一会儿抓香囊,一会儿玩小小的蝴蝶枕头。 江策跑出去抱了满怀的新奇玩意儿给他玩,有的是他自己做的,有的是从外头淘来的。 两人坐在床边看着他玩儿。 薛婵拿起摇铃在他面前晃,铃铛“叮铃铃”响。她一边轻轻摇,一边引着阿君匍匐爬行,听声辩位。 等他爬了两圈就爬到了薛婵怀里,许是她身上温暖馨香,阿君一到她怀里就窝着不动了。 怕他太早睡过去晚上闹腾,薛婵轻轻捏了一下阿君的小脸又拍了拍他。见他清醒了一些,她轻轻踹了一下江策,示意他想办法。 江策摸了摸下巴思索,蒙住脸凑近然后打开手,露出里头的鬼脸,阿君被他逗笑。 他逗弄了一会儿,又一边躲猫猫一边去轻戳阿君身上的软肉。 屋内一时间其乐融融,阿君的笑声传到廊下。 闹了两盏茶的时间,江策自己反倒被累坏了,直接瘫在床上不动。 然而阿君也玩累了,干脆抱住薛婵的手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江策拿了个枕头歪在上头,他一边懒散躺着一边看薛婵哄阿君睡觉。 阿君睡着睡着“嘤嘤”了两声,她轻轻拍着他,轻轻晃,灯烛之下温柔美好。 稚儿梦中呓语,她笑起来,柔声问他:“梦里也想娘了是吗?乖乖睡觉,睡饱了就能见娘啦。” 江策见她一声声轻言细语和睡梦中的阿君说话。 她愣了愣,喃喃一句。 “你有娘,我也有娘......” 薛婵随即用一只手捂脸,垂头,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间不对劲,江策立刻坐起身抚上她的肩。薛婵别过脸笑要笑,笑了两声眼泪反倒止不住往下流。 “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 她已经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有眼泪依旧汹涌。即使她捂住了脸,还是有泪水顺着那手往下巴上流。 江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 薛婵靠在他身上啜泣起来,眼泪洇湿了衣襟,肩膀不停颤动。 江策柔抚她背:“没事的......没事的......” 薛婵哭了一阵,等从江策怀里起来的时候心绪已经平复很多了。她擦了擦余下的眼泪,轻拍江策手背:“别担心,没事了。” 江策看着她一双眼哭得通红,抿了抿唇,突然道:“咱们去钓鱼吧?” 薛婵擦泪的手一顿:“现在?天都黑了。” 江策笑起来:“天黑了正好钓鱼呀,你想不想去?” “也行,可是阿君怎么办?”薛婵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有些犹疑。 “哎呀,让乳娘抱回去就行了。反正他都睡着了。” 话落,江策开了窗子让廊下的云生去叫乳娘。 乳娘本来就在他们院子里,不一会儿就抱着已经睡熟的阿君回去了。 江策给薛婵套上披风,拉着她风风火火出院骑马出去了。 钓鱼的地方是里园子不远处的一条小河,回头看还能看见高地的爱园星星点点的几盏灯笼光亮。 两人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竹篓,两根杆,两盏灯,两把小杌子。 江策和薛婵坐在杌子上,挂鱼饵后将钩甩入水后就坐着等鱼上钩。 虽然是新秋,可夜间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凉浸浸的,吹来的风里还带着些湿冷露意,还能闻见溶在其中的几缕清新草木气息。 江策拂去飘在身上的雪白蒲绒,手轻轻一用力,菱角就被掰开露出粉白。他将剥好的一把菱角塞进薛婵手里,随后自己继续掰。 “你哪来的菱角?” “出门的时候见春娘带着初桃她们拿炉子煮菱角,随手要了两把。” 两人才说完悄悄话,薛婵还没吃完半个菱角,手里的鱼竿就动了。 她立刻拉杆,但是那头挣扎的厉害始终没有拉动分毫。 薛婵站起来咬牙往后头走,一边挪一边去拉线。 “快帮我拉一下!”那鱼力道大得差点被往河边带了带,薛婵直接趁势踹了一下江策。 他还在认真剥菱角,被薛婵一脚踹回神立刻起身帮她拉。 “哗!” 在两人合力之下,那鱼被拉出水面。薛婵伸手取鱼,江策又怕鱼钩划伤她的手忙接过:“我来取。” 那条鱼被取下来落在地上不停蹦跶,江策捞起来,薛婵映灯。 “呀,好大一条鲈鱼!” 江策把鱼丢进鱼篓里笑道:“你这运气可真好。” 薛婵坐会杌子上,吃了个菱角又淡淡道:“什么叫做运气好,说明我钓鱼的本事高。” “好好好,是你本事高。”江策扯了扯她的衣袖,凑近笑,“你这么厉害,教教我呗?” 薛婵伸手轻勾他下巴:“此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还是自己慢慢摸索吧。”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又继续甩杆。 到这里没多久,一条肥美大鲈鱼开了个好头,薛婵又钓起两虾一蟹,江策却什么都没钓上来。 薛婵托脸,映着半亮不亮的朦胧月光下的一丛蒲苇,纤纤如丝的蒲草随风缓缓摇曳。“娑娑”声落在和缓的水面就无声消尽,只有几只新绿色的流萤飞舞在蒲草中,鱼儿时不时跃水“啵”动。 “哗!” 薛婵的钩又有东西上来了,估计不是什么大鱼所以这次拉的比较轻松。 他撑着脸,叹了口气:“真好” 薛婵凑近他笑道:“你有时间叹气不如想想这鱼怎么吃?你钓我钓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都要进你肚子的。” 江策映灯看了看,发现薛婵这回钓上来的是尾巴掌长的银白鲫鱼:“不如煎了吃吧,鲈鱼清蒸,鲫鱼香煎。” 鲫鱼也被丢进鱼篓里蹦了两下。 有凉凉的水珠落在薛婵脸上,她摸了一下却发现不是鱼身上溅出来的水。 她仰起头,发现原本的半边月亮已经看不见了,天色昏黑得厉害,风吹蒲苇的声音也大了几分。 只听得水面“啪嗒啪嗒”响了几声,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打在人身上,打得生疼生疼的。 “下雨了,快回去!” 江策立刻把鱼杆灯盏一收,拉着薛婵去解缰绳。他跑得快,还不忘把那一篓鱼带走。 两人骑马往回赶,但是雨越下越大,下得酣畅淋漓。雨太大难以行进,他们又没有带蓑衣斗笠出来,不得不停下往一处凉亭躲雨。 雨大得厉害,凉亭又四面透风。雨水把凉亭的瓦片打得劈里啪啦直作响,顿时形成雨幕将两人困在其中。 风雨潇潇,雨气浓重,沁透秋凉。 已经湿了衣袍的两人抱在一起互相汲取温暖。 夜雨骤然而至,下了一阵子后虽然没有停却也小了不少,秋风也细柔了些。 薛婵听着没有那么急切地雨声道:“趁现在雨小了咱们赶快回去吧,不然待会儿又下起来咱们就要在外头过夜了。” “速走速走。”江策二话不说就拉着薛婵跑出凉亭,骑马回了园子。 等到大门的时候云生和初桃已经拿伞提灯等着了,一见已经淋成落汤鸡的两个人边立刻上前递伞披衣。 第143章 “这淋了秋雨可受不了,弄不好要着凉的快些回去换衣服烤火吧。” 几人撑伞准备回院,江策拉住薛婵:“反正都要洗浴,干脆咱们去泡温泉吧,正好驱驱寒。” 他一提议,薛婵也觉得不错,两人便转道去了枫泉。 两人去的时候江籍郑檀已经离开很久了。 【待充补情节:】 那一池温泉不过两丈宽,四周围了一圈大大小小的青石。那些本就是在山间泉眼旁的石头,后来傍泉建屋的时候保留下来的。 时至金秋,两棵高及房檐的枫树黄橙晕红,其下的小汤泉水烟袅袅。 已经湿透的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脱了外袍里衫便滑入水中。 暖融微烫的水漫过身体,渐渐驱散了秋雨浸润的凉意。 元生和初桃将换洗的袍服衫裙从屏风后递过来退了出去了,这一方水雾氤氲的枫泉就只剩两人。 点的灯盏并不多,不过是透过屏风堪堪能见两抹朦胧紧挨的影子来。 薛婵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底下石头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半坐着。江策端着盏不知又从哪来的荔枝,两条长腿直接在水里大步而行,荡出哗啦啦的水声。 水波漾出去,将薛婵的衫裙湿了一遍又一遍。 “你干嘛呀?” 她的声音从氤氲水雾里穿过来,柔柔落在耳畔。 江策把荔枝放在石头上,双臂展开而靠,温泉水不过才及他胸膛。 他状似顽劣般笑了笑:“好玩儿呀。” 薛婵侧过身半趴在青石上,浸了水的罗衫浮在她细腻的脊背上。虽然有水雾,却依旧看见她的肌肤已经微微泛红。 江策在水里挪移,挪到了她身旁。 薛婵背对着他,一窝如云翠髻早已卸了钗环,此时正懒懒卧着。几缕湿了的头发愈发黑亮,绕过绯红滴水的耳朵,闲闲垂在她的肩头再落入水里散开。 江策一手横在青石上,探入水中环上她的腰,又凑近和她咬耳朵:“你干嘛都不看我?” 温泉水热,贴在她背后的胸膛更热。 薛婵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声音也跟浸了水一样润润的:“你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好看?”他把薛婵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就窝在两块青石中间。他把脸凑近,挑眉:“我劝你仔细看看再说话。” 薛婵才不怕他的威胁嘞,她直接伸手捏住江策两腮左右转了两下。 枫泉昏暗,只有挑在灯架上的灯笼投下幽柔郁黄的光,直映得他骨骼深邃,眉眼秾丽,两瓣唇绯红润泽。 “看了,好看,满意吧?” 江策眼神幽怨,指尖戳了戳她的心:“你敷衍我。” 薛婵直接捧着他的脸,左右分别啄了两口:“可以了吧。” 江策想了想,低头吻下去,嘴里还含糊不清道:“不够不够就是不够。” 薛婵把他推开:“烦死了。” 她又侧过身背对他。 薛婵总爱说这话,江策已经对她这句“烦死了”没有任何感觉。 他又靠近了些,几乎和薛婵贴得严丝合缝。长腿挑开薛婵在水下并拢的腿,从中一过,肩一扣,薛婵就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还是懒懒地,顺势歪在江策怀里,侧身而趴。 江策挑起她垂在肩膀的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玩她的头发。 玩了一会儿。 江策取过一旁的梳子,散了薛婵的发髻,轻轻缓缓地替她梳头发。长发在水里飘散,随着水波勾在他的心口。 “你想吃荔枝吗?我给你剥。” 薛婵道:“随你” 江策捏着颗饱满荔枝,轻轻一掐,澹红罗衣滑落,露出里头的白衫子来。他剥开那层浮白,果肉饱满香透。 荔枝是极好的荔枝,剥了壳后柔润滑腻,就是爱淌汁水,淌得满手都是。透香荔枝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流,落在薛婵肩膀上。 江策低头吮舔掉了,一点都没浪费。就是人贱得慌,又啃又咬的,肩膀上都是他的牙印。 薛婵一脚踢开他,骂了句:“你是狗啊。” 江策又凑回去。 “咱们有猫,有鸟,有鱼,有兔子,不就缺只狗吗?我就做狗,做你的狗,天天在你身边摇尾巴不好吗?你不喜欢吗?” 薛婵淡淡道:“我不喜欢狗。” “你骗人!”江策抓住她的脚踝,顺着腿往上攀,“你上次去沈柘家,你可喜欢他家养的那只狗了,喜欢得都不肯回家。” 他一只手捧着薛婵的大半张脸,神色认真。 “你喜欢狗。” 也喜欢我。 薛婵被他这些话堵的哑然,只能道:“头一次见有人爱做狗的,当真是天下第一奇闻。” 江策摸上摸上她的腿,裙裾在水里像花一样盛开。 “狗好啊,狗多好,多可爱,多招人喜欢。下辈子你当人,我当狗,天天贴着你走。你不就喜欢狗吗?” “狗好,做狗也好,我就爱做狗,你要听我叫吗?” 他又笑嘻嘻地贴上去。 薛婵没空理他,默不作声。 江策自顾自地凑近。她的肩被往水中一按,江策也陷进她身体里。她仰起头,吸了口气。 他在她耳边汪汪叫了两声。 “好听吗?喜欢听吗?” 薛婵去掰他在裙底的手,掰不动,他反倒更恶劣了。 “嘻嘻,你要是不说话,我就一直在你耳边叫。” 江策箍得她动弹不得,在水里扑腾挣扎了一阵,无果。 薛婵喘了口气,无奈:“喜欢喜欢,可以了吧。”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在这汤泉里头也跟荔枝般润得能淌水。江策很满意,却反驳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他开始耍无赖,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薛婵忍了忍想捶他的心。 “那你想怎么证明?” 江策勾起唇,露出颗尖牙来,抵在她脖子上:“我有我的评判标准。” 他开始到处乱啃。 两人一时没站稳,打翻了青石上的瓷盏。果子“噗通噗通”掉进水里,鲜红在袅雾中时隐时现。 枫泉静静的,水声哗啦啦地响,把喘息声都翻进水里。本就咕咚咕咚往外冒的水荡得愈发厉害了,一池子温泉水却漾出了波浪。 江策缠在她身上,甩都甩不开。 “你还说不喜欢狗,明明就是很喜欢的。”他一边听她的喘息一边笑眯眯亲她。 她晕晕的,掐着江策想。 烦死了,天天蹬鼻子上脸。 就应该做个链子给拴起来。 外头雨还在下着,只是早已不似先前那般横冲直撞,气势汹涌。此刻下得细密绵长,那雨落在檐瓦之上便浸润下去,唯留几分潮意。灯盏的光透过氤氲水雾,映出两件随水飘动的薄衫子。 江策把薛婵抱出水。 他给她绞了去头发上的水,重新穿了衫裙。两人坐着,江策替她烘头发。 薛婵一脚踹在他腰上。 “怎么了?” “我饿了。” 江策此时又想起来,薛婵晚间因为蟹凉没吃多少,又是陪阿君玩又是去钓鱼的,肯定饿了。 他问她:“你想吃什么,让人做吧?” 薛婵道:“这时候太晚了,还是不要让她们忙了。” “那怎么能行呢,饿着肚子胃疼怎么办?”江策反驳她。 薛婵想了想抓着他的手臂,笑道:“要不咱们自己弄吧,厨房里不是有很多现成的吗?也不做复杂的,用小炉子烤?” 江策摸着下巴思索:“行” 两人随着初桃她们引灯回去,待到人都散了,他们只留了盏小灯悄摸溜进小厨房。 江策顺了盏腌好的鹅肉,从瓷罐子里又摸了两把新摘栗子。 “你拿了什么?” “鹅肉,打算烤了。” “烤肉吃多了容易油腻,咱们带点素的腌脆菜吧?” “要过水吗?” “不用,直接片了洗过拿酱油和甜醋并着椒盐一拌就成。” 江策直接往筐里掰了截莲藕和一个小萝卜,拿着刀飞速成片淘洗装盘,又依着薛婵的说法将油盐酱醋往上一浇。 两人觉得差不多了准备溜回去,外头有脚步声来。 他们忙躲在灶台下头。 春娘披着衣裳开厨房瞧了瞧,刚才那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已经没了。她以为是老鼠,直接低呵了一声又走了。 待她走后,藏着的两只“鼠”手满而溜。 他们阖上门窗,燃起烹茶的小炉子。就着火坐在一起炙白鹅,又往火堆里丢了几个板栗。 薛婵还顺了一小瓶桂花蜜酒。 酒水清甜,白藕翠萝浇了红甜醋,鲜嫩脆爽。鹅肉被烤的金黄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他们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笑。栗子被火烤的爆裂,剥开时一阵香甜扑鼻。 第144章 两人身边只有一盏灯烛,薛婵用小剪子剪掉一截烛芯,那光顿时又亮了几分。 待到灯烛跳动了一下,暗下去一会儿又重新燃起来。 地上的碳炉早已熄灭,碗盘收叠。 两人没有睡在床上,只是卧在一旁那张窄窄的榻,裹着毯相互依偎而睡。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不要夜钓。 第104章 秋意越来越浓的时候,薛婵和江策回京了。 两人到家之后收到沈柘下的帖子,邀两人登门参加孩子的满月宴。 沈柘和裴敬兰在上京并没有什么亲友,二人又比较勤俭,很多事情基本上亲力亲为。 故而满月宴也只是请了薛婵江策并李雾几个,相对来说亲近些的人。 席面不大,可是大家坐在一起倒是格外亲热,席毕后男男女女分开各自说话。 沈柘抱着孩子在花厅和江策李雾二人喝茶。 江策翘着腿,剥了三个橘子分给他们,自己一瓣瓣掰,一瓣瓣往嘴里送。 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柘哄孩子,打趣道:“你学问做得不错,爹也做得可以呀。” 李雾呷一口茶,亦轻笑:“瞧你这熟稔的样子,平日里照顾了不少吧。” 沈柘轻轻拍着摇篮里的稚儿,轻轻说话。 “我和敬兰的双亲具不在,一路相互扶持至今,本就密不可分。如今有了这个孩子,更有了些圆满之感。她和我在一起过了太多清贫日子,如今好些了,自然是我能多做就多做,免她劳累之苦。” 李雾笑了笑:“你们夫妻二人,情深至此,当真是令人羡慕。” 江策撑着下巴笑他:“光羡慕有什么用啊,这娘子又不是想想就能白飞到你怀里的。” 李雾哑然失笑。 其下的沈柘道:“李兄可有心上人?” 李雾笑着轻点头。 沈柘又问:“那她......” 李雾想了想,开口:“我想,她大抵也是喜欢我的。又大抵,只喜欢我。” 江策挑眉,啧啧两声:“......真是怪得很。你喜欢她,她喜欢你,那就在一起呗。” 李雾依旧淡淡笑着,却垂下眼,指尖在杯沿边转:“喜欢,可是暂时无法接受在一起。我不希望强迫她,所以在等。” “听我一言,”他歪过身,拍在李雾肩上,颇有经验般传授,“一、讨她开心。二、讨她喜欢。至于三嘛......” 江策摸着下巴沉思,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他咂摸咂摸,本想说干脆色诱吧,毕竟好看的皮囊谁都爱。 但是江策没说,按往日摸索的经验来说,薛婵还是挺吃这套的。不过别人吃不吃,那还两说。 算了。 “各花入各眼,你还是自己悟吧。”他语重心长地又拍了拍李雾的肩,坐了回去继续剥橘子。 李雾被他逗笑,揶揄道:“看来师妹应该挺开心的。” 江策不假思索:“我也挺开心的。” 沈柘瞧他那样,不禁问道:“你与薛娘子还比我们早成婚,怎么不见孩子?” 孩子? 江策咽下橘子,下意识道:“我俩有很多孩子啊。” 李雾顿杯。 沈柘震惊。 “啊?” 两人皆吃惊不解,江策觉得他们大惊小怪,摆摆手:“我俩养的鸟、鱼、猫、兔子、马都照顾不过来呢,还有那么多花花草草要打理,还要出门采风游走,哪有闲空生个人出来。” 李雾笑着揉了揉额,继续喝茶。 沈柘被他这少见的想法绕了绕,一时也不知道做何回答。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也没说什么劝促的话。 不过被他们这样一提,江策倒是也认真想了想。 要是薛婵愿意的话...... 他也不介意再多养只狗。 江策的嘴难得安静下来,伸手端茶,认真琢磨。 干脆晚上回去问问她吧。 薛婵如果愿意,他就和她一起挑只小狗。 按私心来说,最好不要。 但万一薛婵真的喜欢呢? 那还是让他叫两声给薛婵听吧,毕竟他觉得自己叫的挺好的。 想到这里,江策就想到薛婵那既烦又忍还羞耻的样子,挺好玩的。 他开始止不住笑,自顾自坐在那边掩唇晃脚,伸手在桌子上写下了几个字。 李雾瞟了眼,他写的是“汪汪汪。” “汪汪汪” “嘤嘤嘤” 大狗小狗叫声此起彼伏,薛婵和裴静兰在一处看新出生不久的小狗。 薛婵把其中一只小狗抱在怀里,笑着逗弄它。 裴静兰托着脸看她温柔逗狗的样子,只是一瞬,笑意敛去化作一声轻叹。 薛婵问她:“是孩子的事让你觉得劳累了吗?” “不是的。”裴静兰摇了摇头,“虽然怀这个孩子,生这个孩子是有些辛苦,可是也很期待。若说劳累,白日有乳娘,夜里有沈柘,倒也还好。” 她柔柔笑起来:“尤其是我和沈柘坐在一起看她安睡的时候,心里觉得很圆满。一家三口在一起,很开心。” 薛婵轻叹道:“可你还是......有些不高兴的。” “也很好笑,我觉得高兴,却又觉得不高兴......”裴静兰吐出气,露出勉强的笑来:“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里不高兴。虽然他在,可不是所有事情他都能懂的。纵使我说了,他也竭力去做。我却还是有些高兴不起来。” “其实我也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有时候就是不想见他。” 说着,裴静兰站起来,复又笑得如往常般生动。 “但是我也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没什么事干吧。不大高兴的时候我就到他的书房里去看看书,拿笔画画。” “唉!”她叉腰,鼓了鼓腮,“我还蛮想画画的,小时候爹娘在还给我请过老师。可是当时贪玩儿,没好好学。后来家道中落,忙于生计。如今想画两笔打发时间,却又不大会。” 裴静兰看着薛婵,轻轻笑,却又有些失落。 “我还是有些羡慕你的,有所擅,有所爱。” 薛婵道:“沈大人画技也颇为卓然,为什么不让他教你呢?” 裴静兰把脸一皱:“我就是想学,但是不想让他教。就只能自己找些书来看,自己琢磨。”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矫情莫名:“薛娘子,你也觉得我很别扭吧。放着那么一个会画的人不请教,偏要自己琢磨。” 薛婵揉了两把小狗的毛后放下,她示意云生。 云生对上眼神,捧着早已备好的匣子来。 “说到这个,我有一礼送你。” 裴静兰连忙往回推:“你已经给孩子送了金锁,哪有再收礼的道理。” 薛婵没理她的推辞,径直开匣:“这礼不是给孩子的,是给你的。” “啊?”裴静兰一愣,薛婵已经取出大匣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套大册书。 薛婵拉着她坐下,翻开书册。 “这是我小时候学画,爹娘自己编的一套画谱以便我学习临摹之用。后来我学得更快更多,这画谱就用不大上。你既然有意学画,送你正好。” 裴静兰小心摸着那有些年头却又十分完好的纸页:“可这是你父母给你的呀。” 薛婵却笑道:“我是既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的学生。” “如今,我把它赠你......”她笑得轻松,打趣她,“就当你拜入我门下,做我的学生,承我画技吧。” 裴静兰却大为惊喜,抓住她的手。 “真的?” 薛婵:“说是这样说,可我也只是教教身边丫头玩儿,怕教不好你。” “不不不”裴静兰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是她的第一个学生,生怕她反悔,立刻道,“我想学,你收我做学生吧。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这事算你有情我有意,一拍即合。 薛婵咬着唇,同裴静兰道:“我爹近些年也有在授课教学生,在这套画谱的基础之上又继续完善。等他编好了,我再送心得给你。” 裴静兰捧着书抱入怀,摇摇头:“目前有这个,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歪头笑:“老师,何时给弟子授课呢?” 薛婵被她唤得有些脸红,裴静兰追着她一连叫了好几声。 “老师,老师,老师你说话呀。” 屋子里顿时欢声笑语。 “咳咳咳”薛婵倒了杯茶灌下,面庞还在泛红,却认真道:“我先回去想想何时教,该怎么教。等我想好了,差人送信给你。” 裴静兰点头,又指着画谱:“那你先和我讲讲吧,能教多少是多少。” 丫头们立刻取了笔墨来。 薛婵回想自己幼时爹娘是怎么教她的,又想了想自己这些年来所思所悟,将其挑拣揉在一起讲给她听。 她说得浅显、简单,一边讲一遍指导裴静兰。 两人你讲我学,直到暮色沉沉。 第145章 薛婵告辞离去。 沈柘送他们出门,分别时又叫住了薛婵。 他想轻皱眉,想要张口问,薛婵已经先行回答。 “你且放些心,我瞧她自己也积极自解,或许情况不算太糟糕。今后我都会和她常书信来往的,每隔一段时间也会登门或者请她到府上来。” 沈柘松了口气,退步向她认真作揖。 “真是万分感谢薛娘子。” 薛婵笑笑,宽慰他:“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柘道:“上次见薛娘子很喜欢金虎的样子,如今它也生了几只,不如我送一只会给你们?” 江策挑眉,在两人身后抱臂,没有说话。 薛婵连忙拒绝:“不用了。” 有一只已经够烦的。 她如此果断拒绝,沈柘也只能暂时作罢,又作揖道谢。 江策一边摆手,一边拉着薛婵上马车:“行了,赶紧回去陪你家娘子和姑娘吧。” 马车向着武安侯府行去。 薛婵靠在车壁上,江策凑过去:“怎么,你反悔了?” “......没有。” 江策笑得欠兮兮:“没关系,你要实在想听,我叫给你听。” 他饶有趣味,立刻就要张口。 薛婵眼疾手快直接捂上他的嘴。 “闭嘴,我不想听。” 江策一张嘴被捂着,脸早就笑歪了。即使如此还是要开口。 薛婵立刻威胁:“你要是敢叫今晚就睡书房。” 他立刻闭上嘴,薛婵吐气小憩。 薛婵不让他说话他就不说话,但是两人待在一处又闲不住,只一个劲往她身上拱。 “......” 她觉得他好像莫名找到了乐趣,并且乐此不疲。 学画这事,薛婵和裴静兰你情我愿,达成了一致。 薛婵回府后收到了她的拜师礼,当即就将自己埋进书房了直到天亮才出来。 江策卧在床上撑着脑袋,很不满意。 他恨恨捶了一下,这还不如狗叫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了渐渐冷了下来,梅香日渐浓郁。 十二月初。 薛婵为裴静兰授完课,批改着她的画稿,写下之后的授课所得,进行调整。 这一做便做到了晚间,再抬起头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很重了。近几日天都很阴沉,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不下来。 只是这么晚了,江策也该回来了才是。 “初桃” 薛婵将人唤进来,让她出去问问,江策是否还在宫中。 只是出去不久,人就回来了,还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不由得笑道:“才出去了一会儿,怎么就不高兴了?” 初桃在她身边坐下道:“我问过了,郎君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只是还没到咱们院,就被老太太带到祠堂去,似乎是吵了一架,如今还跪在祠堂重。” 薛婵的神色一僵,问她:“可知道因何而吵?” “人都被屏退,故而不知。”初桃摇摇头。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初桃出去,一旁在整理画稿的云生开口道:“我出去打听一下今日发生了何事吧?” 薛婵点了点头。 外头的风刺骨,拼命往里灌。 江策跪坐在祠堂冰冷冷的地砖之上,深深垂头,犹如石刻壁画被钉在那。 不知跪了多久,外头响起起一阵细细簌簌声。 他稍稍抬起已经僵直难动的身体,借着祠堂火光往窗外看。 天昏昏,地暗暗,满地黄叶翻。 雪花被风裹挟着,急促卷入半开的窗,又落在他脸上。 轻轻柔柔,莹莹冷冷。 这是承平二十一年冬的第一场雪。 第105章 雪下来之前,薛婵等着。 雪下了一阵,她还是等着。 她就坐在灯下看完了裴静兰的画稿,数次抬头,可始终没有人向往常一般突然间推开门,凑到面前献宝似的给她看新淘的东西。 薛婵拂面长长叹息一声。 云生看着她已经熬红的眼,不禁暗自愁叹,轻声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如先睡吧。我和初桃莹月轮流守着,等郎君回来。” 薛婵只道:“我打个盹,过两刻你叫我起来。” “......好。” 她撑着小几艰难站起来,坐得太久,手脚冰冷一片。 薛婵靠枕闭眼,静静听窗外飞雪的声音。 床头高案的花瓶中插着新开的梅花,香气袅袅浮动,被暖融融的炉火一燎更加浓郁。 香浓得要命,浓到喘不上气,一呼一吸间尽是这使人昏昏欲睡的香。 她沉沉睡去。 薛婵觉得自己的是身体就被这一缕缕香线,轻轻缠绕,紧紧束缚。 那一堆欲浓的香气张牙舞爪,状若精怪吞噬。 “吱呀--” 门一开,清雪之气如长箭将其钉死在墙,散落一堆乱香。 江策拂去肩上衣袍上的落雪,在炉碳前烤了一会儿,直至把满身冰冷都驱尽了才轻步走向床榻。 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把郁结的心口稍且打开些,坐在了脚踏上。 江策双手交错抱肩,把脸置于其上。他就趴在床沿,用眸光描摹了一遍又一遍薛婵的轮廓。 他描摹久了,轻轻一笑,伸手去抚她的鬓发、鼻梁、面庞。 动作轻柔缱绻。 纵使如此,薛婵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微微泛酸。压了压心口的酸涩,开口:“外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想去是吗?” 江策笑着轻摇头,握上她的手,把半张脸埋进手心。 “我不想去。” 薛婵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眼角溢出泪花。 可也没有拆穿他。 她蹙眉含泪,江策忽地笑得很轻松,埋怨她。 “咱们成亲才恰恰一年呢,你就这么早嫌弃我了?我告诉你,我才不会让你得逞呢。我要天天赖在你身边,烦你。你就算烦死了,也推不开我......” 薛婵看着他,张张唇,没有说话。 江策自己说着说着骤然停顿。 他别过头,咽下要翻涌着随时会喷薄而出的情绪。待到转过脸来,面上复又露出笑。 那双眼睛莹莹湿漉,望着她。 “我、我娘,喜团、年年、绿眉、蓝羽,还有池子里的红鱼,院子里的芭蕉蔷薇.....我们一家人,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他笑得愈发灿烂,眼中的湿意愈发浓重,声色哽咽发抖。 “我们.....我们就这样陪着你,开开心心的陪着你把日子过下去。就这样陪着你......” “不好吗?” 薛婵笑了笑,眼泪随之滑落。 “好” 她掀开被,让江策睡进来。 锦被之下,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未曾松开,人就着窗外雪声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她微微睁开眼,天还未亮,却也不知是几时了。 薛婵翻了个身,原本握着她的那只手早已不知何处。她又伸手往身侧一摸,枕冷被凉,空空荡荡。 她坐起来,小灯幽幽,珠帘屏帏重重朦胧透出一道模糊的影子来。 薛婵悄声下床,穿过帘幕站在屏风后。 江策坐在书案窗下,低着头,把刀剑擦了反反复复擦,直擦得银光鋥锃。 她又轻脚走回床榻,盖上被,闭眼安眠。 雪下了不知多时,天亮得时候就停了。 或许是因为边关的战火离上京远着呢,蔓延不到,他们的日子又如往常般过着。 江策就像从前那样。 离家,入宫,上朝。 下朝,散值,出宫。 回家,陪她。 寒冬愈紧,年关将至。江策也越来越忙,常常早出晚归。 纵使边关的急报一封封传入京,两人依旧像从前那般吃饭睡觉,读书写画。 毕竟仗要打,年也要过。 薛婵先是按照计划给裴静兰授课、改画、写批稿,又和郁娘子等人贴福挂喜,还给喜团年年它们做了新衣。 甚至因为离萧阳君出嫁没剩多长时间,她还要日夜赶制送给她的添妆之礼。 过年又是难得的团圆日,和郑檀操持府中事宜,打理自己的嫁妆,除旧迎新,每日忙得没有闲下来过。 江策只要一抱怨,她还要抽出手去哄他。 薛婵稍稍能坐下来的时候,连摸喜团的动作都早已麻木。 要过年了,院子里喜气洋洋的。 江策又不知从哪弄来了许多小玩意儿,把廊檐、秋千架都挂得满满的,远远看过去花里胡哨极了。 他兴致勃勃,拉薛婵看自己得杰作。 薛婵眉头抽动了一下,深吸一口道:“嗯,挺花的。” 江策伸出手指头戳在他肩膀上,幽怨道:“你又敷衍我。” 她叹了口气:“咱们院子里种的是芭蕉。” “哼,芭蕉怎么了?”他把下巴一抬,“芭蕉也得给我在冬天开花。” 第146章 薛婵也只能无奈笑笑,牵着他的手往院外走:“今是除夕,祖母他们还等着咱俩一起吃团圆饭呢,快走吧,别耽搁时间了。” “这一步步走多慢呀。” “哈?” 薛婵还没反应过来,江策已经将她拉手丢在自己背上后又稳稳托住:“这样才快呢。” 他大步奔起来,笑声飞扬:“可要搂紧了,摔下去摔疼了可不怪我。” “我就要怪你,你能如何?” “不如何咯,顶多就是回来再给你叫两声吧。” 薛婵忙捂着他的嘴,又掐在他脸颊上,低呵道:“你要死啊?” 他道:“我不想死,我一点都不想死。” 快至颐安堂的时候江策把她放下来,又凑在她耳边,毫无顾忌笑起来。 “死你手里还是可以的。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哦。” 薛婵要捶他,人早就跑远了,站在廊下冲她吟吟笑。 一场除夕宴终究是热热闹闹过去了,只是新年刚过,明义伯府已经准备送嫁了。 不过,许是新年催动生意,宫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薛贵妃有孕了。 已经在战事中操劳了许久的皇帝高兴得紧,这是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难得的好消息。 薛婵虽在府中,只是几次进宫也多少探听了些消息。 皇帝虽并未亲临战场,却也从一封封送上来的军报中将局势牢牢操控。一道道军令从他手中传出,至今为止未曾丢过一城一池。面对来势汹汹的西戎,更是把疆土牢牢守住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仗打完,不过勉强也算一个是另一个好消息吧。 薛婵从宫中探望贵妃,出宫时已及近黄昏,江策就在那等着。 “你怎么来这了?” “我来接你回家。” 江策并没有与她同乘马车,而是驾马在身侧。 薛婵轻轻挑帘看,他今日原本是进宫了的,除了身上的酒气,还有一身失意。 刚才见她时还会露出的笑,如今高坐马上却已异常沉默。 两人回府,薛婵正要下马车,江策拉住她的衣袖。 她侧身回头,江策对她笑道:“今天是元宵节,咱们去夜游看灯吧?” 上京少有宵禁,正月十五一向是通宵达旦的。 “好” 薛婵伸出手,由着江策把她环至身前,两人驾马向着金柳河去,鹅黄的柳芽缀在枝条上,有些像星星。 其实今天是正月十五,天上并没有那么多星星,倒是有一轮淡黄圆月。 他们来时已经很晚了,早已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出门游玩的人早已少了很多。然而华灯争彩,明月竞亮,依旧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太平模样。 春水岸,风斜斜,柳细细,绿意新柔。 两人手牵手沿着河岸并肩走。 虽然已经开春了,却也还是很冷的,连呼吸间都是白蒙蒙的雾气。 江策伸手替她重新绑好有些松散的斗篷结,指着对岸一处高台笑道:“去年元宵,咱们还在这儿看过傩戏。今儿来得太晚了。” 薛婵牵紧她的手道:“有什么关系,咱俩在一起就好。” 江策垂眼,柔柔笑:“对,这些都不重要,咱们在一起就好。” 两人走过明月桥,抬头望月。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会的。”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买了花灯,吃了圆子,就那样慢悠悠地逛到了观音湖。 此时观音湖还是挺热闹的,有些人都围在灯山下。 薛婵疑惑:“今年的灯谜这时应该都猜完了吧,怎么还聚在这里呢?” 江策直接拉着她奔过去:“去瞧瞧就知道了。” 那灯山正中央架着一面大鼓。玄色青漆金绘面的鼓身,一根长杆从鼓身而穿,上顶珠帘缀球花铃宝盖,下接雕花木座。 硕大漂亮。 薛婵问身边人:“在这架鼓做什么呢?” 身边的游人答她:“听说凝翠楼的东家是凉州人,元宵节有打太平鼓以求太平安定的习俗。” “唉......”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如今不是正在打仗吗?故而今年在这架了太平鼓以供游人击打,祈求这一场战事早日结束,将士们凯旋,重复太平安定呢。” 凉州,太平鼓。 薛婵不禁向江策看去,他凝着那面鼓深深久久。 那鼓很大,鼓槌也有些重。游人经不住这般费力击打,敲出几声重重鼓音便有些疲惫地放下了鼓槌。 薛婵捏了捏他的手,江策低下头来看她。 她笑道:“我还记得前年端午节的时候你在龙舟上擂鼓,当真是意气风发呢,如今也念念不忘咱们江二公子的风姿。” 江策笑出声:“没想到你那个时候就动心了啊?” 薛婵笑盈盈道:“对呀,所以现下正好有鼓,不如你再擂一次给我听听,就不用再等几个月了。” “好!”江策挑眉,笑得张扬烂漫,“那就且让你再一次拜倒在我的风姿之下吧。” 说罢,他几个轻巧跃身便落到太平鼓前。 江策拿起鼓槌,朝着灯山下的薛婵笑。 他扬手,鼓槌重重落在鼓面之上,打出沉重激扬的鼓音。 “咚” “咚” “咚” 鼓声穿柳透梅,震落一地碎玉琼花。 江策咬牙忍下泪,一下下击着鼓。鼓声逐渐沉重起来,像在敲战鼓一般。 即使只有一面大鼓,却被他敲出了千军万马般锐不可当的气势。 遥遥地,不知从哪传来伽琴琵琶声和之,奏出征歌。 鼓槌被有力擂在鼓面,敲出磅礴激扬鼓音。 一声。 一声。 又一声。 第106章 薛婵和江策回武安侯府的时候早已过子时,夜里春风更料峭了。 他牵着她下马车,并肩入门。 遥遥的听见一连串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又有少年高朗的唤声。 “二郎!” 两人回头,只见一襕袍小郎骑着马向他们而来。 待他近了些,借着门口的灯笼才看清是郑少愈。 “难得见一次,你们到府上叙旧吧,我就先回去了。”薛婵轻声。 江策攥紧她的手,神色已然愧欠,想要说些什么。 薛婵却先反握他的手,轻轻笑道:“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不必再开口了。” 郑少愈向她揖礼,薛婵笑着颔首便带丫头们进门了。 门口的石阶上下便只剩二人。 江策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风尘朴朴,连头发都乱蓬蓬的人来。他咽了咽声,才道:“你怎么回来了?” 郑少愈来不及擦汗,快步上前一拳捶在他胸膛上,直把他捶得一趔趄。 他喘着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江策揉了揉发疼的心口,露出个苦阴阴的笑来:“此时都还没定论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要去了。” “我不知道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吗!”郑少愈插着腰,又气又难受,声音止不住的哽咽,“前两年你和我在雪风斋上喝酒,说的那些话。从那时我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他气呼呼的,整个人炸了毛般开始抱怨。 “我在洞仙书院读书读得昏天黑地,没想到等我知道的时候竟然都打了好几个月的仗了。我一得到消息就翻了院墙窜下山,连着跑了好多天。” 郑少愈撩起自己的袍摆给他看:“你看看我,这身衣裳都不知道多少天没换了。我都还没回家呢,要是回家了我爹娘肯定拿扫帚给我打出去,还要骂我哪来的‘野人’。” 他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偏生眼睛比月光还亮,一张嘴委屈抱怨个不停。 “要不是怕赶不上送你,我至于这样吗?江二郎,你要赔我新衣裳。我要是考不中,你把洞仙书院的束脩给我包了!” “你肯定能高中的。”江策咳了两声,用指节按下眼角的湿意,复又笑道:“难为你大老远的跑回来送我,该请你喝酒才是。” “哼!喝酒,喝酒哪够?”郑少愈气汹汹地,“我告诉你,等我高中的时候你可是要给我在凝翠楼摆上三天樱桃宴的,不然我就每天写骂你的话烧给你,让你----” 话说了半截,他的气势一下子又偃息下去,眼泪在眶子里打转:“你、你、你要好好的回来啊.....” 这样没把握的事情,江策没有应他,只是叹了口气道:“可惜萧怀亭送嫁去了,这一别也不知---” “呸呸呸!”郑少愈连忙冲上去打他的嘴,“不许说这些话!你再说我今天非得把你嘴打烂,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到时候薛娘子得到一个再也不会唧唧歪歪的人肯定高兴。” 郑少愈打了他一阵,江策也生生挨住了。 气撒完,抱怨完,打闹完,就只剩下纯粹的伤心不忍。 第147章 气氛陡然沉默。 江策笑出声,拦着他的肩往门里走:“行了,为了弥补你这长途跋涉的辛苦,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烧水沐浴,再请你喝酒吧。” 郑少愈愤愤道:“这是你该做的,我该的!” “好好好。” 两人并着走。 元宵的月亮在他们身后撒下淡黄凄冷的月光,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那大片淡黄渐渐凝聚,聚成了小片浓光,映在灯身上。 薛婵提着灯,慢悠悠过桥。 没了江策在身边,她才卸下笑意任由忧愁浮出来,像雾气一样飘在夜里。 要下桥的时候她忽地止住步子。 “这么晚了,怎么坐在这儿?” 又玉抬起头,瞧见了提灯站在他身后的薛婵。 “二嫂嫂” 他站起来垂头,闷声道:“睡不着。” 薛婵轻声道:“睡不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话落,寂静像浓墨一样稠,里头点着拇指大的冷黄烛光。 “情况很不好,是吗?” 又玉抬头看她,想来江策不忍说吧。 他道:“败了一仗,三叔受了重伤。” “什么?” 其实她也猜测了,却不想是这样的情况。可是又玉只说了这个,她大概也知道实际上要比这严峻多了。 薛婵深深吸了口气,冰冷刺骨的风被灌进肺里,如冰刺般扎得透透的。 “陛下有意指派大将出征支援,今日急诏他入宫也是为了商讨此事的。” 薛婵闭上眼,按了按眉心。 “你也想去,是吗?” “嗯” 她点点头,只是道:“天不早了,外头冷得很,小心着凉生病。回去睡吧,我也走了。” 薛婵提灯走下桥,又玉还是坐在那里。 她回到屋子里,遣去了众人。 云生初桃没说什么,也都安静离开了。 薛婵坐在罗汉床边,碳炉暖融融的气浪一阵阵拍打在她身上。 水刻滴滴答答走着时辰,她却不知过了多久,江策还是没有回来。 她抬起头,隔着纱帷屏风,瞧见了挂在墙上的刀枪。 薛婵起身绕过屏风,伸手将其取下来。 刀枪很重,可是她已经勉强可以拿得动了。 薛婵寻着往日的记忆去寻江策用来擦刀的布,她把自己的笔墨都从书案上移走了。随后坐在那里,拿着布开始细致地、慢慢地,像江策那样擦刀擦枪。 更漏滴滴答答走着,她就那样一遍遍擦着。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冷峭地风顿时涌入屋内。 薛婵抬头来,江策已经站在她面前,取了个垫子坐在地板上。 他微微一笑:“你怎么不睡啊。” 薛婵回答他:“今是十五啊,是团圆的日子。” 江策又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忘了我吗?” 薛婵擦着枪尖,淡淡道:“会,而且会很快就忘了你。” 江策努嘴,轻轻捶在她身上:“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 她轻勾唇,笑了笑。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都一年了还没习惯吗?” 江策的神情顿了一下,笑意就散了。 一年,他们才在一起一年。 真是太短暂了。 江策开口,轻轻问她:“你说,等天气再暖和些的时候,我跟陛下告个假,咱们去扬州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薛婵还没开口,他又自顾自在那说话。 “要不就三月去吧,‘烟花三月下扬州’嘛。咱们还可以顺道去杭州,去西湖,去灵隐寺。” 他在那边叨叨叨,低头掰着指头算时间。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他的碎碎念。 薛婵道:“那战事怎么办呢?” 江策顿住,片刻后又闷声道:“反正朝中还有那么多大将嘛,还有很多人啊,又不差我一个。” “咱们才新婚不过一年,我若是离开,岂非辜负你。”他抓住薛婵的手紧紧握住,仰起脸来,眸子很亮,“我陪着你,陪着你去游山玩水,去画画,不好吗?” 薛婵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鼻头眼角上,攥着她的那双手很紧,紧到微微发抖。 江策催促了她一声:“你说话呀,快说好。” 薛婵泛泪,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急起来,挪到她身前,仰头望她,“你为什么不愿意啊?你不想和我相守一生吗?” 薛婵吸了口气,吐出颤抖的息。 她柔声。 “若西戎越过长平山,踏过清澜江。届时,山河破碎,饿殍遍地,小儿无归,你能视若无睹吗?” 江策立刻道:“可以啊!这些和我们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她继续轻声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我又能相守几时?就算你我抛下一切,隐入山林。可是你真的能接受屈于外族,苟且偷生,甚至看着他们残害同族吗?” “你甘心吗?能接受吗?能视若无睹吗?” 可是我不能。 何况是你。 两人就那样凝望着对方。 江策被她一声声质问击得溃不成军,唯有深深垂头。 一行泪从脸上滑下来。 薛婵曲起手指,轻轻擦了他的泪。 她伸手,柔柔捧着江策的面庞。 “若是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那么我又画什么呢?若是不能画画......” “那么我,也会消亡的。” 江策握住她的手腕,把脸埋进她手心。 他的眼泪装满了整个手心,装不下的就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 “滴滴答答” 更漏滴下的水早已走了几场,天亮了。 江策叩拜齐老太太和郁娘子,两人什么都没有说。 郁娘子别过脸沉默,齐老太太挥挥手。 “去吧,去吧。” 他入宫请缨之后没几天,皇帝的旨意就下了。 这本就不是临时起意,故而从整军到出发不过十日。 这十日里江策忙得几乎没有沾过床,即使忙到深夜他也还是要回家,等到一两个时辰后天亮又再出门。 薛婵也很忙,她将裴静兰这段日子的画稿都收到一起看,同时还要回想自己在授课之上还有什么不足尚且能弥补之处。 因着这事,寄给薛承淮讨教的信都多了起来。 大军于正月二十七日出征,江策却是这日的丑时才回武安侯府的。 他迎头先碰上了等他的江籍。 两人没有多言,江籍拍了拍他:“平安,平安最重要,知道吗?” 江策笑了笑:“还是头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呢。” 江籍没有与他斗嘴。 江策道:“我娘,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吧。”江籍点头,又问他,“那弟妹......” 江策道:“她有她的打算,无需别人安排。无论她想做什么,都请你们由她去吧。她若想离开,就送她回玉川去吧。” 江籍应了。 江策同他摆摆手,我还要去找她,就不耽搁时间了。 两人就此别过。 江策回去的时候天才微微亮,喜团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出个赖皮蛇般的大哈欠。 它跳上灯笼,悄摸摸向着蓝羽伸爪子。 “好了,我可不想见不着你俩的其中一个。”江策把它抱下来,喜团又悻悻离开。 谁知蓝羽趁机飞出去直接踩在它脑袋上,狠狠啄了两下,还骂了两句:“坏猫!坏猫!” 喜团就蓝羽在院子里打了起来,打得白毛蓝羽满天飞。 江策面对这每天都来一场的景象重重叹了口气,这怕是要打上一辈子了。 他无奈摇摇头,轻轻推开门进屋。 床帐依旧放着,她还没有起床。 江策挑开帐,坐在床边看侧身而睡的薛婵。 他摸了摸她的鬓发,又俯身浅浅亲了一下脸颊。 薛婵还是没有醒。 江策坐了一会儿,窗子一点点亮起来。 他喉结滚动咳了两声,压下酸胀发疼的气,撑在薛婵身侧笑道。 “我不在家,你照顾好咱俩的孩子们。等到天气好的时候,约着三五好友,骑上绿眉,带着喜团和年年出去玩儿。” 可是薛婵依旧在睡,睡得安静,没有丝毫动静。 “我走了” 他他恋恋不舍起身,抬起沉重的腿脚向外走。可是身体在原地顿着难以前进,他回头,自己的袍角被拉住了。 薛婵翻身坐起来,含泪拽了拽衣袍。 江策终是忍不住,大步上前半跪在床边将她抱入怀。 她靠在他的肩窝,抬手回拥。 两人紧紧相拥,享受着这短暂的温存。 “那把雁翎刀,留给我吧。” “好” 江策低下头,亲吻落在了她的鬓边。 第148章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更漏的声音极其清晰,一声一声催促着他离开。 江策松开抱着她的手,从床帏退出,立刻转身大步跨出门。 他直到离开院子后才把步子慢下来。 此事天已大亮,小池塘杨柳吐芽,迎春献蕊。 江策想了想,他还要和另个一人辞别。 于是抬脚迅速走下桥。 郁娘子起得很早,她坐在罗汉床上谱新的琴曲。 曲子已经编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谱完。每每想要认真谱,却总是涂涂改改,谱不出想要的音。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门。 她道:“进吧” 门被推开,江策走了进来。 郁娘子看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江策几个大步,撩袍跪于她身前,叩了头。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请娘恕月郎不孝之罪。” 郁娘子仰头眨了眨眼,问他:“东西都带上了吗?” 江策道:“我知道那些东西都是您准备的,一件都没少,全都带上了。” 她轻轻拭泪:“虽然开了春,可是昼夜还是很冷的。你离了家,要学会好好保重自己,唯有如此......” 郁娘子吸气,尽量让自己平稳下来,柔声道。 “才能有一家人团圆再聚之时。” 江策猛地抬起脸,郁娘子向他温温笑着。 和往日温柔平淡的模样很像,却也只是很像。 他霎时哽咽不成声,轻声问她:“娘,你能、能抱一抱我吗?” 就像小时候那样。 江策往前跪行了一些,彻底跪在在她身前,试探着伸手抱着她的膝盖埋头。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抗拒。弯腰揽住他,拍着他的背心。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故事有特殊性,现实不要将猫和鸟混养!!! 第107章 “天热,吃碗莲子汤润润吧。” 薛婵搁下笔,接过云生递来的汤碗。她吃了两口,从窗子里望出去。 蔷薇开尽春已去。 粗粗算来,自江策离京已有三个多月。 “都已经夏天了。” 云生应她:“是啊,可真快。” 薛婵侧首,博古架上有个专门的格子是用来呈江策寄来的书信。 三个月,那格子已经塞不下了。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闲心写信,洋洋洒洒几张纸。 信里不是每次都有写什么的,很多时候只夹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薛婵想了想,又提笔准备给江策写回信。写了两句,她也不知道写什么。 写得太少,江策肯定抱怨,回头又是几张看得头疼的信。 她撤下手,又哒哒哒飞快地敲在案上。 云生还在理她的画,笑道:“若是不知道写些什么,那不如画几幅画吧。” “这主意不错。” 薛婵从窗外看出去,喜团在木架上懒懒睡着。经过暮春的雨洗濯,蕉叶在墙上投下大片青荫将渐起的暑气消解了一大半。年年在芭蕉底下一边乘凉,一边嚼草。 原本攀满墙的绯粉蔷薇,也都谢得只余残花在风中颤颤。 她立刻提笔,将此情此景绘于纸上随后封入信中。 “姑娘看看,要卖的是不是这些?可还有需要留的?”云生抱着多卷画到薛婵面前。 薛婵都看了看,挑出来几幅:“这些不卖。” 其实时近两年来她做了不少画,有一半都卖出去了。江策在的时候经常乱跑,席宴、集会一顿夸,愣是把她的名声传得远远的。 求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光卖画都卖了不少钱。之前江策还在凝翠楼狠狠敲了她一笔,那时点菜点得可豪气了。 “都要都要” 不过后来也都从其他地方补回她手里就是了。 因着来往交际,也送出去很多画。 有的画送到宫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送回来,等再送回来的时候,上头有了画诗。 是皇帝与几个大臣做的。 这些画卖不得,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卖不得。 薛婵连叹了好多天,只希望在自己死前卖出去。 薛婵极擅花草虫蝶,近两年来又大大精进,已少有能及者。 常有慕名拜访的。 只是有一日薛婵和郑檀到郑府去,正巧见郑家大郎的姑娘在花园里作画。薛婵点拨,过了一段时间郑檀还和她说:“我大嫂说阿媛说近来颇有进益,说是谢你,还要请你这位老师多指点几次呢。” 薛婵笑了笑:“不过是一时兴起,哪里就称得上老师了。” 谁知郑檀眼一转:“其实各家也有请满名的女子登门授课的,寿春王的王妃、包括二婶婶也曾受邀教授过诗词音律。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那时薛婵也犹豫了一下,只是自己只正式教过裴静兰。 郑檀见她有所松动,便又进一步道:“我回头和祖母商量商量,替你牵线搭桥,你就负责上课就好。” 思虑之下,薛婵应下了。 京中各家倒是挺推崇这事的,也都低了拜帖,将孩子送来学画已结好。 不过薛婵事情很多,精力有限,水平不足以教授太多人。故而只挑了几家交好的,每月两次,于武安侯府的藕花榭授课。 这事雅事,也颇得雅名。皇帝与贵妃商量过,请她进宫为年纪尚幼的皇子公主们授过课。 齐老太太年纪上来了,家里的孩子们一半不在家。她三次里有两次都会到藕花榭去,戴着一副叆叇看一堆孩子们作画。 薛婵的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过着,可是仗还是没有打完。 西戎养精蓄锐十余年,来势汹汹。仗打了大半年了,一直胶着,尚未有过一场大胜仗。 江策的信里都是说说笑笑,要么就是抱怨她写信写得少。 除了宫里,江籍那,她对他的具体情况实在是知道的太少了。 不知是疲惫还是隐忧,薛婵觉得自己近来画技越发艰涩。 常有画不出满意的时候。 她觉得是自己疏于练习,便白日授课,傍晚作画。 只是画得越多,却越来越难以下笔。涂涂改改,废了很多张纸。 薛婵握着笔,觉得自己就像一泊只出不进的水,快要枯竭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感到莫大的惶恐。 只是薛婵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当即放下笔:“云生,收拾东西,咱们到渭水别院小住一段时日。” 渭水的爱园是薛贵妃赠给她的嫁妆,彼邻芳芦山。说起来,和裕琅的青荫台倒是挺近的。 马车半日可至来回。 在爱园住着的时日里,除了每半月一次的授课,她不再接受拜会。除了郑檀和裴静兰每隔一段时日来,便只有程怀珠来陪她。 爱园依山带水,很适合她静心在山中走走看看,观察写生。 离了京,只有程怀珠经常来陪她小住。 自从萧阳君远嫁,方有希离京,程怀珠就自己写写物志。两人常结伴在山中走,她写物质,薛婵画小图配之。 两人凑在一起玩笑:“咱俩干脆出书得了。” 她们待在一处,同吃同睡,好像又回到了在闺阁中一起的日子。 晴风雨月,牵手同游。 暑夏一过,便转至新秋。 薛婵数了数自到渭水来的这段时日,江策寄来的信只有九封。 她惴惴不安,可是武安侯府没有任何人给她传过任何消息。 一切都那样,平静如常。 薛婵把手盖在那一叠信上,冷冷的纸页渐渐被她手心的温度暖起来。 新秋一过便至白露,薛婵要进宫陪薛贵妃。可她出门之时廊下的花盆被风吹倒在地,碎片四溅。 她小心翼翼拨开土,叹气:“可惜了” 云生道:“没事,只是花盆碎了,换了新盆栽起来就好。” 薛婵点点头,起身出门准备入宫。 这日天气不好,才刚到福宁殿就下了场大雨。 文医正依例来为薛贵妃请脉,薛婵坐在一旁,听两人说话。 “如何?” “娘娘放心,一切安好,只待过两个月临产就好。只是娘娘如今月份大了,可以在殿内或者院中多走走,以便更好生产。” 薛贵妃点点头:“多谢” “这本是下官之责,娘娘言重了。”文医正收起药箱,笑了笑。 “今日的脉已诊,下官便先回太医署了。” 薛贵妃点点头,让人送她出殿。 薛婵进宫看过薛贵妃三次。她的月份一天天大起来,将衣裙也都撑起来。 薛婵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薛贵妃摸了摸她的鬓:“叹什么气呀?是想他了吗?” 薛婵抬起来脸,对上她盈盈温柔的笑意,又落在她鼓起来的腹上。 第149章 她想起她娘来,有些害怕。于是小心避开肚子,埋进薛贵妃怀里。 “...嗯” 外头的雨下到傍晚停了,薛婵陪着薛贵妃在殿内殿外散步。 内监告唤,皇帝来了。 薛婵见皇帝一脸疲惫,走近薛贵妃时又柔笑起来。 她悄悄退到远处去,看着皇帝扶着薛贵妃看着抚上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温柔缱绻,满是期待。 薛贵妃的两个孩子,一个夭折,一个还未来到世间便已离去。 这是横隔在帝妃二人心中痛,而新的生命又将两人拉近了些。 皇帝扶着薛贵妃进殿。 薛婵抿了抿唇,抬眼却看见殿外的汪叙依旧平静。他身边的小内监却有些心事重重。 她向小内监轻声,“安公公,我看宫内近来肃穆得厉害,可是战况..” 小安被她问,却支支吾吾不太敢回。 汪叙走过来,温笑道:“薛娘子怎么了?” 薛婵不欲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汪公公,是不是出事了?” 汪叙轻叹,走近了些:“咱们败了一仗。” “什么?”薛婵惊愕,却又想问江策,“那我--” 汪叙凝声,似是有些不忍:“小将军他....负了些伤。” 薛婵得心重重沉下去,尽量平静下来:“可否能告知我..伤情?” 他轻皱眉,没有回。 薛婵低下了头:“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汪叙也叹了口气:“不是奴婢不愿告诉娘子,只是近来事情实在太多了,陛下也是日夜操劳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了些笑意,“至少没有性命之忧的。” 薛婵稍稍送了些,笑了笑。 汪叙又道:“只是娘娘产期将至,您可不要将这些事告知贵妃呀。” 薛婵点头:“您放心吧,我知轻重的。” 她吐出气,想着干脆到外头走走。从宫道出,往福宁殿后走便是水榭。 薛婵趴美人靠边看池水里的红鱼。 看了不知多久,天一点点暗下来。 “你怎么坐在这儿?” 薛婵回头,裕琅还没等她行礼就径直坐在身边了。 “陛下在,我出来走走。” 裕琅展臂背靠栏。 两人就坐着,也没说什么话。 过了一会儿,薛婵听见她大大叹了口气。 “唉,其实我还挺担心他们的。江泊舟年纪轻轻的,还有三舅舅.....”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还有又玉,他本来就是遗孤了,年纪比江策还小呢,甚至是我们这里头最小的。” 薛婵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裕琅见她这反应,微微赌气:“你这个人有心没有啊,平静得一点反应都没有。” 薛婵却道:“离得这样远,我又能做什么呢?无非只有担心罢了,可担心又有何用呢?” “,,”裕琅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无情得一点都不像人。” 薛婵轻声:“我当然是人,当然也有感情。” 平平淡淡,没有起伏。 裕琅咽回想说她得话,只叹了口气:“不过也好,你还这样年轻。就算..” 她没说完,难受得站了起来。 “殿下这就走了?” “淑妃薨逝,小五正伤心着,我去陪陪她。” “走了” “我……” 裕琅下石阶,听见有有轻轻的说话声。 她顿步回头,那声音只是还未抓着就先被风吹散在夜暮里,什么都没有了。 薛婵还是坐在那里,宫灯照在薛婵脸上看不出情绪。 宫灯随风一起晃动,于是她那张略有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融在在昏黄浓蓝的暮色里,愈发模糊不清。 裕琅再一次叹气,离开了水榭。 她走后不久,薛婵也出宫了。 马车停在武安侯府,薛婵却见齐老太太身边的绿盈在门口等候。 她警觉起来,什么话都没说,跟着绿盈去了颐安堂。 齐老太太和江籍在等她。 薛婵一下子吊起心,压了压颤抖的音“他是不是...” 齐老太太握紧拐杖,江籍:“泊舟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些伤......” “只是?”薛婵捏着信,有些哽咽,“伤及何处,轻重深浅,一个字都没写吗?” 江籍叹了口气,道:“泊舟托人带信,说没有缺胳膊少腿。” 薛婵顿时松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江籍笑了笑,把信递给她:“你还是给他写封回信吧,不然他又要念叨了。” 薛婵点点头,向二人告了一声便立刻回去写信。 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蔷薇藤上的叶子才青绿转黄。黄意一点点食去翠绿,叶子坠落下去。 金黄带墨的宽叶落在江策手中。 他才换了药,一首拿信,一手拿镜子照脸颊旁的那道伤。 “啧”江策皱眉,低声愤愤道:“这西戎人怎么就那样没礼啊,净往人脸上招呼。瞧把我这张金贵的脸划成什么样子了!” 他把镜子翻手一扣,痛心疾首:“如今真是完璧有暇了啊!薛婵指不定怎么嫌弃呢。” 又玉端着水进帐,一脸嫌弃。他在帐外就听见江策一个人哼哼唧唧,叽叽咕咕的。 “行了,你怎么这么碎嘴呢?拆你的信吧!” 江策没回头,一本书甩过来:“知不知道长幼有序呢,叫哥!” “.....”又玉放下水盆,受了那些药,懒得理他。 江策乖巧坐下来,净了手,喜滋滋拆薛婵的信。 他慢慢拆开,打开信纸,只两眼就扫完了上头的内容。 “难道我拆漏了?” 江策把一整个信封翻了又翻,问又玉:“你确定就一封信?” 又玉:“就一封,没别的。” 江策捏着信,咬牙切齿。 “啊啊啊啊啊啊!我都受伤了,她居然只写了这么几行字来!这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又玉叹了口气,背过身。 情爱真是使人面目全非。 江策叉腰:“我要写信骂她!” 又玉翻书的手顿了顿,转过身一张脸五颜六色。他看着江策拿着笔在纸上狂舞龙蛇,半天才吐出句。 “真是疯了。” 薛婵把新开的梅花时,江策的信送了进来。 她看着那厚厚的信封,不知该作何反应。 等到一拆封,里头塞得满满的信纸瞬间冲了出来。 薛婵把那叠厚厚的纸捡起来数了数,居然有五张,却写得都是一样的内容。 “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女人……” 第108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渐渐冷下来。 秋天过去了。 时至十一月中,又打了几场仗,可是败得多,胜得少。 许是今年的天气都不大好,总是灰蒙蒙的,将人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下。 然而冬天一到,便要新年了。仗要打,日子要过,年也要备。 薛婵掀起车帘,宫人们也都在各处洒扫、挂灯、贴彩。那些橙红橘黄的小灯笼挂起来,一串一串的,像茫茫雪里坠在枝头的柿子。圆圆的很饱满,颜色也浓浓的,看起来就很甜。 她又想起来。 江策爱吃柿子,爱吃烤柿子,犹爱吃里头软韧的瓣。 前年除夕守岁的时候,郁娘子和薛婵说谈起这事还讲了江策的一个童年趣事。 江策小时候只吃柿子里的软瓣,每次吃的时候会把软瓣挑出来,把其他都偷偷藏起来。有一回被他父亲抓到,追得满院子跑。 最后江策直接窜到了柿子树顶上,一边摘柿子,一边吃,就是不下去。 他父亲在下头叉腰骂他:“江月郎,你今天玩完了!给我下来。” 江策把柿子丢下去,砸在他脚边:“不下来不下来就是不下来,下来才是真的完了,你肯定要打我。” 他父亲柔声:“你放心,爹今天一定不打你。” 江策当时想下去,爬了一会儿又爬回去喊:“我不信,你骗人。” 他父亲冷哼一声,让人拿了把斧子。自己撸起袖子道:“江月郎,我告诉你,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下来。我先把这棵柿子树砍了,然后再把里里外外的柿子树都砍了。我让你爬不着,吃不着。” 江策软硬不吃,反而又塞了几个柿子。 “你砍你砍,反正又要挨打又吃不着柿子,我还不如现在多吃些再挨打。” 斧子还没落到树身上,江策和飞来啄柿子的鸟打起了架。几只鸟一啄,他就掉下了树,掉进了他父亲怀里。 “江月郎,好玩儿吗?” 郁娘子说:“那时他被他爹脱了裤子打,嗷嗷大哭,眼泪柿子汁混得到处都是。好多天去学堂上课,都是站着上的。” 第150章 江策当时抱头乱窜:“别说了别说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您怎么记得怎么清楚。” 郁娘子笑道:“那是你爹头一次打你,我当然记得清楚了。” 每回江策吃柿子,薛婵就要笑他:“这回要上树吗?” 江策都先是羞赫,随即不屑,最后缠着她亲。 还要笑嘻嘻地不停问她。 “柿子甜吗?” 薛婵放下车帘,按在心口上。 那里原本也有一颗柿子,是青青的,涩涩的。 如今想起这些事情来,就好像把原本胸腔里的那颗涩口的柿子催熟了,催软了,催甜了,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香气。 然而一颗橙红流蜜的柿子,在这宽旷的天地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就像一片雪花,一粒尘埃。 可对于薛婵来说还是很够的。 她就一个人在灯下,在窗前,在被子里。捧着这颗柿子,过了很多、很多天。 马车停下,宫人引着薛婵往福宁殿去。 离得越近,来往的宫人行色匆匆。云生拉住一个问道:“是怎么了?” 宫娥道:“贵妃娘娘早产了!” 薛婵立刻又问她:“如今生完了吗?” “没呢,就是生不下来才如此啊!” 薛婵松开手,顾不上什么礼仪,向福宁殿狂奔。她一进殿,迎头撞进匆匆而来的裕琅怀里。 两人都没说什么,相互搀着跑进去。 裕琅要闯,宫人拦住她:“殿下,您不能进。” 她顿时火大:“我为什么不能进?都这个时候了,还要顾及这些吗?” 那宫娥一边哭一边求:“娘娘说了,若是二位来,请在外头等,不要太担心她。您就听她的吧!” 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薛婵忍了忍泪,问道:“可知情形如何?” 宫娥道:“娘娘从前滑胎,底子不好。骤然临产,生得十分艰难。”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抽抽噎噎:“只是陛下也不在宫中,若真到了必要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请谁裁决。” 裁决。 薛婵攥紧了手,裕琅立刻转身:“我去找爹爹!” 她一走,剩下薛婵坐在廊下听着里头乱糟糟的说话声音。 薛婵突然站起来:“文医正可在里头!” 端着水出来的宫娥道:“就是不在啊.....” 薛婵竭力让自己平静:“去哪了?” 宫娥摇头哭:“我也不知道啊。” 薛婵往太医署去,太医署的太医小半跟着皇帝走了。除了轮值的,其余的都在福宁殿。 “文医正去哪了!” “寿春老太妃病重,昨日向陛下请令后接走了文医正,如今正在寿春王府呢。” 薛婵立刻出宫,她没有坐马车,而骑着马去的。 才出宫,开始下雪了。 薛婵骑马穿过风雪向寿春王府去,因着太急还从马上摔了下来。她没有时间顾这些,又迅速翻身上马,穿街过巷整整跨了大半个上京才到寿春王府。 薛婵来过寿春王府,还和老太妃论过书画,故而府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只是薛婵乱七八糟的,还没等人开口就问:“文医正呢!文医正呢!” 侍女道:“老太妃缓了过来,如今正在屋子里照看呢。” 薛婵抓着她的胳膊:“劳姐姐带我去见老太妃。” 侍女被她抓着手疼,只是薛婵这幅这样子多半有事便什么都没说,快步带着她过去了。 屋内老太妃还在休息,文医正在替她把脉。 外头急匆匆地有人来报:“老夫人,薛娘子求见。” 老太妃道:“请她进来。” 侍女引人来,老太妃还没看清楚,人就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 “薛贵妃今早骤然临产,如今生产艰难,须得文医正在旁。恕晚辈逾越,还请老太妃允我带文医正回去。” 她一说完,又磕了几个头。 文医正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太妃也震惊,却只点点头:“娘娘生产是大事,老身已没有大碍,薛娘子带着文医正回宫去吧。” 薛婵起来,控制了一下情绪。 “公主指了太医与我前来,换走文医正,留下来照顾您。” 老太妃道:“别说这些了,快些进宫去吧。” 薛婵和文医正立刻匆匆忙忙往外赶,文医正本想问薛婵薛贵妃得情况。可是又瞧薛婵鬓发散乱,满身风雪,只一个劲拉着她往外走。 她什么都没问。 两人就急匆匆赶,急匆匆进宫。 待到福宁殿,文医正一头扎进殿内,薛婵呆愣愣坐在外头望着飘下来的雪花。 蕴玉出来,见她这副样子大惊,又瞬间冷静下来劝道:“娘子先去换身衣裳吧,若是娘娘想见您,也方便些不是吗?” 薛婵僵直的身子动了动,一脸麻木站起来:“好” 云生初桃并着两个宫娥替她换衣服,擦洗,重新梳头。 抬起手穿衣袖的时候,云生看着她淤青肿胀的胳膊惊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薛婵飞速穿好衣服,只道:“没事,摔了一下,过两天消了就好。” 薛贵妃还在生,除了进进出出的宫人,纷飞不断的风雪。 其余的一切都停滞了。 薛婵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静静坐着,静静坐着。 直到一声婴儿啼哭,犹如利剑扎进福宁殿,将一切平静打破。 薛婵立刻冲到殿门前,胸前起起伏伏。 过了一会儿,殿门被打开,浓重的血腥气直冲薛婵的脸。 她一瞬间就响起从前的事情来,所有积蓄的,挤压的情绪喷涌而出。 殿内文医正在净手,蕴玉抱着孩子,薛贵妃抬起眼向她笑了笑。 “峤娘” 薛婵冲进去,跪在床前,伏在薛贵妃身边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只是这一回,薛贵妃没有像她娘那样撒手而去。 她的哭声同孩子一样,响在福宁殿内。 薛贵妃抬起手,柔柔摸了摸这个孩子的头。 “没事的,都结束了。” 两人还没多话,外头又有急匆匆的脚步声。 只听得宫人一句:“陛下到!” 话都还没彻底落地,皇帝已经像风一样卷了进来。 薛婵立刻闪到一旁。 皇帝眼含热泪,抚了抚薛贵妃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攥着她的手。 “贵妃,咱们胜啦,大梁胜啦。” 屋内的人顿时喜极而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殿内殿外的贺喜声盈满了整个福宁殿,将风雪一点点消解,消淡,消歇。 薛婵起身出殿,裕琅走上来用手肘撞了她一下:“真好” “啊!”谁知薛婵捂着右臂一脸痛苦。 “你怎么了?” 薛婵疼得直喘气。 裕琅扶住她,吩咐道:“快去请文医正来看看。” 宫人扶着薛婵在殿内坐下,不一会儿云生就拉着文医正来了。 裕琅道:“她手好像伤了,文医正你赶快给她瞧瞧。” “是”文医正立刻撩起薛婵的手臂,此时赫然淤青肿胀了起来。 她细细诊察一番:“娘子这是骨折了。” “骨折?你好好的怎么会把手给摔了。”裕琅问。 文医正叹了口气:“想来是娘子骑马出宫来寻下官,从马上跌下来摔伤的吧?” 薛婵点了点头:“我当时只是摔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裕琅戳了戳她的发髻:“你这个样子了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疼死了吧。” 薛婵笑道:“是啊,疼死了。” 裕琅抱臂叹了口气,说无情吧偏又有情。 待文医正给薛婵认真治手后,几人才知道是江策等人先绞了西戎一支兵马。 几人年轻气盛的,直接冲进营帐斩杀了一员大将。 他们就这样生生把僵持的局面劈开了一道口子,江世羽等人乘胜追击,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 而其后更是接连大胜,将西戎逼得一退再退,逼出了长平山。 等到这个消息传到上京得时候,已经年关了。 薛婵骨折后要养伤,故而停了授课,推了拜帖,只安心养伤准备过年。 这是难得的一个年,一年多来的衰败之象就这样被新年的喜气冲散得一干二净。 薛婵何郁娘子还给喜团年年等换了今年新做得小衣服。 初桃做得时候可高兴了,连做了很多件。 簇新喜气的衣服穿在它们身上,看起来颇有生意。 薛婵算了算,冬天一到就快新年,新年一过就是春天了。 春天,是个多好的时节呀。 她把喜团年年都抱进怀里。 “等到春天的时候,咱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第109章 新旧一年就在一封封书信中轮换。 第151章 当小池塘旁的垂柳吐出新芽之时,春天到了。 薛婵过了一个没有江策却又极其高兴的元宵节, 裕琅下了帖子,薛婵和程怀珠陪她在外头玩了一整夜,天亮方才归来。 一进门,倒头就睡。 直睡到午后方才起来,外头给她递了一封信。薛婵本以为是江策的,可是等她拆开看时却发现是邓润所寄。 此事离程清霈为同州案翻案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邓润的信很简略,只是和她说事已落定,自己要走了。 薛婵决定去送送她,送送这个只有几面的女子。 她至渭水畔,却见有人先行走向站在木桥上的邓润,身影很是熟悉。 云生道:“姑娘,是程大公子。” 那头的邓润向她笑笑:“请你稍等我片刻吧。” 薛婵便退到亭中等候。 水畔的白梅下站着程清霈,邓润“没想到,你会来送我。” 程清霈笑了笑:“我觉得,我是该来送你一程的。” 邓润吐出气,眼含热泪道:“多谢你,多谢你。” 两声谢,两件事。 程清霈:“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一直都记得你......”她朗然一笑,打趣他,“毕竟,探花郎打马游街,何等风姿。” 两人还说了些什么,薛婵并未听清,因为很快,程清霈便乘船离开了。 薛婵走到她身边,想了想问她:“你会后悔吗?” 邓润却摇头:“我不知道。” 薛婵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以为,她此番离去是做好了准备的,抱着坚定的心。 邓润轻笑:“你很意外是吧。” 薛婵点点头。 邓润又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或许很多年后真的会后悔吧,也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后悔。可是以后的事情实在是太难猜了。就像你当初和我说的那样,世事瞬息万变,没有人能明确把握住。” 薛婵道:“然而你还是要走,舍弃了一切,依旧要走。” “我只是觉得,或许离开,会有想明白的那天。” 邓润低头,轻触怀中的梅花。 “往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完成父母遗志,那么我立刻就会后悔。” 梅瓣被她指尖触散,飘落下去,又被风卷起来。 风携梅花过渭水河,传杨柳岸,落到了青年面前。 程清霈伸出手,梅花落在他掌心。 他想起了一个春天。 一个已经有些久远的春天,他参了一场春宴。 途径楼,被掉下来的笔砸到。 探花郎抬起头,少女端着酒杯饮酒,倚栏而笑。 “郎君,可否将我的笔还给我呢?” 那场春宴高楼欢唱,醉饮成章,惊艳到无人可比。 席间有人叹惜道:“若她为男子,必为栋梁。” 笑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邓润迎着日光来,她一跃上石阶,回头时笑容光彩奕奕。 “不必等成为男子,我亦是栋梁!” 程清霈细细看了许久,随后伸出手。 掌心的那朵梅花向着重重山峦,向着迢迢长川,随风而走。 它打着轻盈而自由的旋。 飘飘忽忽,不知向何处去。白花旋舞着,落到了又玉脸上。 他没有心思拂去,只低头看自己身下,那一片已经坍塌的地方。 又玉咬牙奋力往下一滑,手中的长刀划过石壁,带起一路橙红的火星子,最终在一块凸起出处被抵住。 他就这样凭着一把插入石中的刀,挂在了峭壁之上。 再低头往下看,离地面还是有些距离的,就算掉下去应该也摔不死了。于是他奋力将手中的刀往下一按,整个人又迅速坠下去。 那柄精制的刀也还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断成了两节。 又玉就这样摔砸在一堆乱石、白雪、尸体堆成的小山上。 他扒开乱石积血,扒开层层的尸身把江策扒了出来。 倘若不是他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又玉几乎以为他扒出来的是个死人。不过江策胸口中箭,右腿被乱石砸断骨,臂上身上皆是翻了皮肉的伤。 没死,和死人也只有一线之距。 也快死了。 他因报仇心切被敌人诱骗至百丈崖处围剿,江策带着一小队人马前来营救,几人合力斩杀西戎军五百余人。只是那被江策一枪捅杀的敌军将领,连射两箭,一箭贯穿江策胸口,一箭射在马身上。 战马一时慌乱,骑在马上的江策被甩下崖。那时没人抓得住他,只有又玉孤身跳崖追他而去。好在他及时抓住了江策,可是他早已昏迷。 又玉拽着他的手,一边将自己的长刀奋力钉入石壁。 长刀一路滑行,同崖壁上飞溅火花。 “江泊舟!” “江策!” 又玉避开身上的箭羽,小心翼翼护着那只近乎鲜血淋漓的腿把江策拖了出来,捏着他的脸喊他。 可是江策近乎是晕死了,没有任何反应。他急颤颤去摸他的脖颈,却怎么都摸不出跳动来。 心跳、脉搏,他都试了,依旧没有反应。 又玉此时才哽咽着垂头恸哭。 “懂不懂长幼有序啊……”江策微微睁开眼,声音弱到不能再弱,“谁允许你……叫我名字的。” “我当你死了呢。”又玉愤愤骂了一句。 江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露出牙来,若非如此又玉根本分不清他在笑。 “再待在这里,真的要死了。” 又玉本想背他,可是江策的胸口此时插着一支箭根本没法背。他又想扶着,然而江策右腿的腿骨已经被砸断难以行走。 可是待在这处根本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找个地方拔箭治伤才行。 又玉借着残存的一点晖光迅速在这崖下扫视,寻到一处暂且空旷且能躲避的地方便架着江策往那边走。 江策伤得太重,即使八成的力都是又玉在出,依旧觉得疲倦无力。 等挪到那处的时候天早就彻底黑了。 又玉把他侧放至石壁前,迅速寻了些干柴点起火。 此时江策已经有些进气多出气少。 没有止疼的药,只能生拔。可是江策已经是清醒都不太清醒了,他们又在这长平山下,回去的路口早就被乱石堵死。 根本等不到人来寻他们。 又玉只能先把江策腿尽可能地治一治,以免拖着落下残疾甚至是废掉。 自己身上带的伤药并不多,还要顾着箭伤。先止血,后洒药,然后固定。 可是即使又玉已经是迅速又利落地处理,仍然让江策疼到瞳孔一缩,浑身颤抖。 等到把腿尽力处理好之后,他才又借着火光去看那箭伤。 又玉小心卸下他身上的甲胄,查看那中了箭的伤口。 羽箭是从背后入,没过身体,埋在体内。 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差了。 “你忍着些。” 又玉处理着伤口想要拔箭,然而才堪堪动了一下,江策身体一僵痛吟出声。 他立刻停下手,仔细看伤口。 如今细看才发现这支箭的箭头是特制的,上头有着细小弯钩。只要一拔,绝对是要撕肉挫骨的。 箭太深,拔出来只会让本就奄奄一息的江策无法承受,活活疼死也未可知。 就算拔出之后侥幸没有疼死,可是在这连绵的深山之中。天气寒冷,没有大夫,甚至没有药,他还能活多久? 可是不拔…… 还是落得个死字。 “捅出去……” “什么?”又玉回神,凑近听江策说话。 江策喘气喘得已经很是费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生命。他竭力抬起手,抓住又玉的手,微弱而坚定道:“把箭从前面……捅出去……” “你会死的!” 他却笑了笑:“难道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既然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又玉不是没想过,可是江策怎么能受得了?他又怎么狠得下心? 又玉此时才痛哭起来,江策的命有一半都在他手上了。 江策若是死了,他要怎么办? 自己已经是遗孤,幸得长辈好友怜悯方才被带回江家充作亲子般教养长大。 十余年来几乎是和江策形影不离,虽无血缘,情同手足。 江策和江籍也总玩笑着叫他“三郎” “你不捅出去,我还没被痛死,就要血尽而死,要不然就是在这山野冷死……”他犹豫不忍,江策带着玩笑又催促了一遍,“我才不要死得这么难看呢……” 又玉忍下哭腔,胡乱抹了把泪,深深吸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平稳些。 他抬起手去动箭,可是一动江策就低吟。这几乎无从下手,几番想要尝试都放弃了。 又玉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恨当初一时兴起学医术,却只学得个囫囵吞枣没有再精些。 第152章 江策的声音又弱了些。 “你再犹豫,我就真的……要死了……” 又玉咬牙闭眼,狠心将箭一捅而出。 拔箭时带肉溅血的疼痛让江策魂身颤了颤相互分离。江策倒在他身上,一双眼早已痛得麻木涣散。除了箭伤,他身上还有刀伤,骨折。 那一瞬间,他不由得仰起头,颤着张嘴。然而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尽数堵在胸腔中渐渐窒息。 他瞳孔紧缩,脑中空白,只是觉得有把钉锤一直叮叮当当往脑中凿。 “叮” “叮” “叮” 眼前一阵阵发晕,几乎看不清。可是他又生怕自己晕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于是只能通过紧扣地试图维持清醒。 那指尖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隐约见骨。 ‘叮!’ 又玉又趁机把箭头拔出来丢在地上方才大口大口呼吸。 江策要栽倒下去,又玉立刻接住。 他就脱力瘫在又玉身上,缓缓接受疼痛的余潮一阵阵澎湃而至。 良久之后,江策才又重重喘了口气,从胸腔至喉中迸发出一串急促的短音。 随即是长久的喘息。 又玉给他包扎了伤口,穿好衣裳。 这个地方太空了,没有办法休息养伤。他要带着江策去寻一个暂且可以躲避的地方。 又玉立刻做了几至火把,交替使用,又把江策背起来。 江策已经说不出话,神智也不太清醒,更使不上力气。又玉就把衣服撕成碎条,牢牢把江策绑在自己的背上,随后慢慢走。 又玉将他背在身上,一路走一路寻。 江策趴在他肩头,迷迷糊糊还在开玩笑:“你当真是……长大了,竟能背得起我来……” 又玉本想骂他,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这些话。可是还没说出口,又怕江策无声无息死在他背上。 本来寡言的少年就那样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你别死啊,死了我一定给你丢山野里,到时候被野兽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才不要呢,再说了,我还没给你娶媳妇......怎么能轻易就死……” “就你那眼光,自己的娘子还是陛下挑的呢。” “我不管,你成亲我必须得亲自操持。谁叫你……是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长大的小孩……” 又玉开口反驳他,可是背上的人已经没有回应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被风吹得生疼生疼,脑子又开始疯狂地转。 江策抬起眼,看见了窄窄的谷缝中的那一轮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 白练般的月光从谷缝中泻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这世间,这天地,好像惟有这月亮,是他们远隔千里能够共享的。 此时的他们,是否望着同一轮月呢? 他要死了吗? 他的人生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可是,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年前寄出的信件里夹着的那支花不知道她收到了吗? 他还想到他娘来,他这个做孩子的,又要最后一次让她操心了。 这次战役之前,他还写了好多信呢。 可惜都没有寄出去,甚至好多都遗失了。 江策的呼吸微弱下去,他抬起手,费力掏出衣襟里那封尚未寄出的信笺。 “你……不要再管我了,丢下我这个累赘活着出去吧。只是,若能回家,帮我把这封信……” 又玉直接拒绝:“你自己给,我才不做这种事!” 谷缝像一把巨大的铁剪,默默张开,随即沉重压下来。 “咔嚓” 江策感觉原本凝实的命线,一下子松散开来。 身上的疼痛先是轻了又轻,轻到最后,无知无觉。那些气息,那些精魂,全部都像流水一样,从身体里缓缓淌出去。待无声无息淌尽,就剩了一副近乎空荡荡的躯壳。 又玉感受到手一瞬间垂在了自己肩头,信笺从江策手中脱落,随即是一声叹息。 “回不去了啊……” 第110章 信笺掉在地上,又被捡了起来。 郁娘子捏着那封薄薄的信:“什么意思?” 江籍压下泪意:“泊舟和又玉……回不来了。” “不是打赢了吗?不是凯旋了吗?” 江籍立在正中,不由得闭上眼,颤声道:“夺暮安城的时候,他们为了引开敌军,进入了长平山。可是敌人狡诈,将通道以山石堵死,他们就被封在山中。我们的人进不去......” 开春的暮安尚有飘雪,长平山那样长,那样深。 齐老太太手中拐杖重重戳地:“可是他们还那样年轻!一个二十岁,一个十七岁!” 郁娘子攥着江策的最后一封家书,泣不成声。 一旁的郑檀满是泪水:“弟妹还在渭水别居,需要告诉她吗?” 可是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开口呢? “我去,我去告诉她。”郁娘子站起来,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只剩痕。 颐安堂的几人都不忍开口,只剩沉默。 “所以,他死了,是吗?” 郁娘子和郑檀红着眼,默然点了点头。 薛婵笑了笑,她们带来的遗物,只是一封被血染得几乎读不出的书信。 生死这样沉重,可又这样轻,轻到一张信纸就能载得起。 仗打赢了,人没赢,死了。 然而她只是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样一个消息,点点头。 “我知道了,知道了。” 出征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阴阳两隔的准备,这样的结局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而她也只是,有那么一点失望而已。 一点点。 最哀莫的,也属郁娘子。她静坐在屋中,已无泪可流。 这一对父子,在相近的年纪,走向了相近的结局。 而与江策一起又玉在他被箭穿心跌入崖下时,也一同跳了下去。援兵到的时候已至黄昏,暮色残阳下只有堆叠的尸首、疲惫不堪的战马。 这样一个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父母亲族皆于多年前为守城而殉国牺牲。他也还是,去找他的父母了。 百丈崖下埋英骨,长平年年春送绿。 只是好在,终究是重创西戎,夺回了几座曾于前朝末年便失给西戎的城池,至少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都会安稳许多了。 日子总要过,太阳落了总要升起。 过了元宵,已然开春,整个武安侯府挂起的却都是灵幡。 郑少愈是第一个来祭奠两人的人,他一边烧纸一边骂江策和又玉,骂了很久很久。 因为没有尸骨,所以只有衣冠冢。 停灵,出殡。 直到丧仪结束了薛婵摔伤的手还没好,都好几个月了。 每每要提笔作画,总会颤抖不停,于是她又休养了一些时日。 今年的花朝她没有出门,只是放了丫头们出去玩。 薛婵自己则是坐在书案前提笔作画,云生和初桃都陪着她。 她吸了口气,提笔蘸墨,只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无法移动。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一抖,那颜料就四散着滴在纸上。纵使薛婵按着自己地手腕,可在落了几笔之后,画笔就从她手里脱落,滚在了地上。 云生捡起笔站在一侧,同初桃忧心忡忡。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从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画不出想要的感觉,而如今却是连笔都拿不稳。 可文医正却说:“娘子的手养的很好,已经没有大碍。” 薛婵坐在案前,闭上了眼。 云生立刻跪坐在她身旁,安慰道:“许是,这手还没有痊愈。待过些时候,就会好的,不要太过担心了。” 薛婵点点头,起身走到廊下,秋千架上的金鱼灯被点起来了。 她想了想道:“今是花朝,你们都出去玩儿吧。” 云生和初桃都摇了摇头。 薛婵却笑了笑:“不要太担心,前两天那秋千上的莲灯不是摔坏了吗?你们去外头再买两盏回来挂着吧。” “那我去买两盏回来。”初桃应了她的声,离开了院子。 待到她回来的时候,薛婵已经睡下了。云生和她一起挂上花灯,立在秋千旁低头落泪。 她一哭,初桃也忍不住。两人拉着手,相互低声啜泣。 隔日早,有人匆匆进了爱园。 云生一边引着程怀珠,一边和她说近日里薛婵的琐事反应。 两人到门前,只见初桃几人都堵在那里。 云生快步上石阶问她:“怎么了?” 初桃转过脸来眉头紧锁:“门打不开,里头被锁上了。” 云生又问:“窗户呢?” 莹月道:“也都从里面锁上了。” 云生上前敲门:“姑娘!姑娘!姑娘!” 然而门窗紧闭,无人应答。 几人都怕薛婵再里头出事,忙跑着要去找人来。 “让开”程怀珠拨开她们,后退两步。 第153章 “砰!” 她一脚将大门踹开了。 程怀珠立刻进门,只是床、榻都不见薛婵。她快速寻了一圈,绕过屏风,却见有人跌坐在书案旁。 她一只手倚在案沿,头深深埋下去,另一只手搭在地上紧紧握着笔。跌坐在地的膝盖之上,横放这一把半出鞘的长刀。 围绕着、散落着,是数不清的纸张。只是无一例外,都是画了一小部分都被涂涂抹抹丢弃在地。 程怀珠忍住泪,慢慢走近她。 薛婵缓缓抬起那张苍白疲倦的脸,见着她时弯眼一笑。 “是你啊,怀珠。” 程怀珠走到她身畔,跪坐下去,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刀上。 “你们是怕我寻死吗?”薛婵却将刀收入鞘中,轻轻一笑。 “可我不会寻死,也不会为了他去死。” 她面色苍白,鬓发散乱,然而眉眼坚定,甚至见着她又露出柔和的笑来。 程怀珠的泪夺眶而出,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她:“我在的,我在的,我会陪着你的。” 薛婵伸手回拥她,两人就坐在冷冷的地上相拥。 她声音轻轻缓缓:“怀珠,你知道吗?从我记事起,我就拿着画笔。我一直觉得上天让我降生于这世间,就是为了让我画出惊世之作。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我还是这么觉得。怀珠,我是为了画而生的,也只会因画而死。” 薛婵的神色开始变化,她又笑,又皱眉。既清醒,又迷茫。 “可是我……” “画不出来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又该往何处去。 没有路,她无路可走。 “怀珠”薛婵从她怀里退出来,倾身上前望着程怀珠。她眼中先是迷茫,随后又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顺着面颊流下来。 “这可怎么办啊?” 薛婵拽着她的衣袖,就那样痴痴地望着,望着她,望着不知何处。 程怀珠觉得,这是一个困顿在翻涌潮水中的人。她渴望着活下去,渴望着找到一条路。 然而黑夜茫茫,江河阔浪。她看不见,找不到,只能凭着一孤舟同风争、同雨斗。 或许是程怀珠的沉默让她也感到绝望,便只能松开握笔的手,垂下头,抵在她肩头无助哭起来。 “如果我再也画不出来,那我还有什么?那我在这世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程怀珠立刻捧着她的脸,泪眼婆娑认真道:“不是的!不是的!”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姑丈,还有娘娘,还有我,还有爹娘和哥哥。你有亲人,有朋友,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们都是因为你的存在而爱你,而不是。” “无论你会不会画画,画不画的出来,我都是你最亲的姐妹。我们一起长大,是这世间的至亲。无论你是什么样,我都在乎你。对于我来说,只要你是你,就是意义。” 她说了很多话,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薛婵听不进去还一直拽着她,不肯让她往潮水里坠。 然而薛婵只是怔怔地坐在她面前,眼泪一颗颗地掉。 程怀珠急急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摸,一边哭一边道:“你摸摸我,你看,我在的,我在的。” 薛婵早已满脸泪,静静地闭上了眼。 许是觉得自己无用吧,她帮不了她,她什么都帮不了她。只会一个劲儿地哭,流那些没有任何意义地眼泪。 可是她好怕,她真的好怕。 程怀珠扑上去抱着她嚎啕大哭:“你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我害怕......” 薛婵觉得疲倦异常,可是抱着她的姑娘那令人心疼的哭声与流不尽的眼泪又让她觉得愧疚自责。 她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就像往常那样捏捏她的脸说:“没事的,都会好的。” 然而张了张嘴,喉间早已堵得厉害,酸胀得连吞咽都困难。 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深深吸了两口气后颤抖着紧紧搂住程怀珠。 少女埋在她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死死握着她的手。薛婵本来也想哭,也想大哭一场,将眼泪都流尽。可是她试了试,只有无尽的涩意。 那眼泪,竟是干涸的一滴都没有。 月亮静悄悄地落在花窗前,柔柔穿过明纸在地上投了片青白的亮。 程怀珠披着衣裳坐在床边,垂眼看已经睡得安稳的薛婵。 那时她在薛婵怀里哭,可是她却轻轻拍她的背安慰。等到程怀珠缓过劲要抬头的时候,薛婵微微垂眼而笑。 程怀珠看着她脱力跌在地,未曾再笑。 云生忙请了大夫来看。 好在,她只是太累了,终于睡下去了。 郁娘子和郑檀傍晚的时候来看过薛婵,两人也没说些什么,嘱托了程怀珠请她好好陪着薛婵。 待到日头落下去,她们也都走了。 大家各有各的泪要流,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断断续续的琴声飘忽在夜里,显得琴声愈发愁,长夜愈发寞。 第111章 云生进屋燃了安神香,轻声劝程怀珠:“不早了,你也睡去吧。” 程怀珠摇摇头:“我再坐坐,你去睡吧,这里有我陪着她。” 云生擦了擦泪,想着还有喜团、年年并着蓝羽要照顾。这样的时候,还是能好一个算一个,不要再添忧愁了。 “初桃值夜,若有事,唤我们就好。” 程怀珠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待到云生出门,她靠在床架旁,闭眼吐出一口气。 晶莹的泪水又滑落,只是此刻安静无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和姑父临别时和她说的一样。 那时,薛承淮离京前特意见了一次程怀珠。 “怀珠,能否拜托你一件事呢?” 程怀珠见他神色认真,长眉紧皱,便道:“什么事呢?” 薛承淮默了一瞬,开口:“是峤娘” 薛婵已出嫁,她甚至都不能时常见到她,又怎堪托付呢? 她疑惑不解:“这事,不应该同江二郎说吗?时时陪伴在她身边的明明是他......” 薛承淮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怀珠,此事只有你可堪托付。” 程怀珠当时听得更迷糊了,他道:“峤娘有着锐不可当的进取之志。可她心有执念,走得太快太急,终有一日会栽一个大跟头,甚至走入虚幻迷茫之境难以脱离。” “可是......这些事情,为什么您不亲自和她说呢?您是她的父亲呀?”她如此问道。 然而薛承淮却长长叹息:“正因如此啊......我是她的父亲,却不能一生陪在她的身边,也没有办法陪在她的身边。更没有办法在她走入绝境之时,相助相伴。” 程怀珠道:“所以,您是想要让我到时候帮她?” “不”薛承淮却摇头否决她,道:“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帮她。峤娘生性坚韧刚强,正因此,当入绝境之时会崩塌的更彻底,也会更痛苦。可也因此,她不会因为痛苦就放弃自己。所以,我不是要你帮她。只需要你到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哪怕什么都不做,陪着她坐一会儿就好。” 程怀珠虽不解,却也还是答应了。 她又问他:“您既然已经预见她会有入绝境之时,为什么不和她说呢?” “世上有太多事情,哪怕说过千次百次却比不过自己经历一次。那是她必须要亲自跨过的坎,没有人可以替代,没有人可以帮忙。” 程怀珠只记得,他既不忍又心疼,可却万般无可奈何。只是在最后抬脸闭眼,喟叹了一声。 “你们这些孩子啊......” 她睁开眼,轻轻抹掉自己的眼泪,挨得离薛婵近了些,两人依偎在一起睡去。 程怀珠在薛婵身边待了两三日,两人不过是闲来莳花弄草,逗猫戏鸟。 平平淡淡,像是从前她们相伴的每一天。 薛婵又提笔画了几次,然而依旧是画不出来。 程怀珠在她身边,想要安慰着说些什么。薛婵却比她更快开口,淡笑道:“日子还长,总会有画出来的那一天。” 她知道,薛婵心中自有想法,便也没有再开口了。 第三日,薛婵送她上回程宅的马车。 程怀珠攥着她的手,抿了抿唇道:“一定,一定要记得,我都在的,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嗯” 薛婵点点头,笑着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送完程怀珠,薛婵抱着喜团坐在秋千架上打秋千。说是打秋千,也只不过是她自己在那晃晃悠悠罢了。 喜团卧在怀里睡得打起了呼噜,她柔柔地摸着它细软的皮毛,垂头恹恹欲睡。 小院门被骤然推开,郁娘子步履匆忙而入。 她红了眼眶,似是不忍。 薛婵从秋千上下来,等着她开口。 郁娘子忍了忍泪,强压悲痛道:“娘娘急诏你入宫,车马已经套好,你快些进宫去吧。” 第154章 “可知......何事?” 郁娘子道:“你父亲......” 薛婵只觉当头一棒,整个人晃了晃,喜团从她怀里跌下去。 她尽力让自己清醒,抓住郁娘子的衣袖已有泪意:“可知何事?” “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老太太让你赶快入宫见贵妃,你快去吧!” 薛婵几乎是飞奔出府的。 她晕得厉害,几乎看不清路,只是恍恍惚惚奔上车,垂首靠在车壁上数着时间。 车一停,她直接跳了下去,在宫道之上狂奔。 薛婵竭力让自己平静一些,以免慌不择路耽误时间。她强忍着泪,拼命压下喉间的酸痛之感。 她奔到了福宁殿。 见到薛贵妃的那一刻她一下子脱力跪地,抓着衣袖仰头要问。 薛贵妃将信件递给她,薛婵就那样坐在地上拆信。 那是从玉川向皇帝呈上的急信。 “重病难愈.....不知何时将去.......唯有一女,望见最后一面......” 啪嗒! 啪嗒! 眼泪重重砸在信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大片水墨花。 “我爹他!我爹他!” 她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拽着薛贵妃的衣袖不停颤抖。 “峤娘!” 薛贵妃蹲下身揽住她,掐着她的肩膀,眸光沉稳坚定。 “峤娘,回家去吧。” 薛婵呆呆地坐在地,眼泪一下子僵在脸上,望着她有些迷惑不解。 薛贵妃此刻缓了语,轻了声。 “峤娘,回家去吧。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信纸在薛婵手中被攥成一团,然而她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由着云生扶起轻轻应了声。 “好” 薛婵向她叩别,托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走出殿门。 方才一路跑,此时又骤然平静,这样大起大落让她疲倦无力,竟是难以行走,只能挨着廊庑坐下暂歇。 她坐在廊庑之下,瞧见身侧的那盆花开得正灿才想起来如今已经是春日了。 春天了,是个万物勃发,柳绿桃红的时节。 她望着天,喃喃道:“这难道是天意吗?还是我的命运?” 不多时,她又抬起自己的手,在日头底下反复细看。 可无论哪一种…… 她都不认。 薛婵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出了宫。 回到侯府的时候郁娘子还坐在她的院子里等她回来。 薛婵打起精神,开口道:“我父亲病重,恐难留世,我要......我要回玉川一趟......” 郁娘子点点头:“你放心,老太太已经着人替你安排好了车马。你速速收拾些要带的东西,回家去吧......” “我已经想过了......”薛婵浅浅扫视了一圈,“此行匆忙,带不了什么,这院子里又有太多需要照顾的。我会留一些人打理琐事,照看庭院。” 她咽了咽,轻喘两口气后又继续道:“我会把绿眉带走,至于喜团、年年还有蓝羽......就托付给您照看了。” 同时失去江策的,并不止薛婵一个人。 她将喜团、年年和蓝羽留下,只希望稍稍能填补她心上的空缺。 薛婵强撑着交代了事宜之后,倒在了秋千架下。 郁娘子遣人将她扶回屋睡下,她坐在床边垂眼打量着这个才过二十岁的女子。 前两日,还是她的生日呢。 那是和她一般的年纪,和那个时候的她一样。 接连失去丈夫、父亲、姨娘、母亲。 可不同的,这里面没有任何人是她见过最后一面的,所见的只是那信纸上的几个墨字而已。 很多事情过去的太久,久到淡化,久到忘却。 见到薛婵的时候,她又忽地想起来从前。 想到那些遗憾的,痛苦的记忆来。那本是被她强行忘却的,此时却全部都如浪涛般翻涌上来,卷得她喘不过气。 那个时候她又做了什么呢? 郁娘子想了想,那时她受不了接连的打击,甚至想过一了百了。然而尚且六岁的月郎敲了敲她的门,放了一束梅花。 她羞愧自责,却选择了更干脆地逃避,遁入深山古寺。 待郁娘子再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往事已过,恍若大梦一场,唯余一枕凉。 罢了...... 罢了...... 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小院内忙忙碌碌,初桃她们正在收拾要离京的东西。此次匆忙,带不了什么,只能拣些要紧的带上。 薛婵走下石阶,站在那芭蕉下。 这还是过了新年之后她头一次看院内的每一处景致。 此时已至深春,阶苔湿重,檐瓦阴幽。墙下的芭蕉比去年生得又高了几分,抽了新碧,颓了旧绿。 云生在廊下喂蓝羽,她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这一次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少欺负喜团。” 蓝羽在架子上跳了跳,好像在生气。 云生也叹了口气。 小勺里的食物吃了一半,它就不吃了。 云生疑惑,却见它扑棱着飞出去。 蓝羽从架子飞到芭蕉叶上,蹦蹦跳跳地绕了两圈,又在扑棱了两下翅膀后站定。自从江策走之后,它很久没有说话了。 薛婵微微一笑,问它:“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蓝羽歪歪头,似乎是想了一会儿,开始说话。 “不要哭” 薛婵道:“我没有哭” 蓝羽继续开口。 “会难受” 她静默了。 它又开口。 “要好好的” 薛婵垂眼,再未做应答。 蓝羽开始不停地重复,小院里都是它的声音。 “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风入院,卷落一阶残红。 芭蕉叶子不停翻动,刷啦啦作响。只听得瓦上啪嗒两声,石缸水面泛出大大小小交错的涟漪。 那雨紧一下,慢一下地打了下来。 鲜嫩柔软的卷叶,在淅淅沥沥在雨中舒展开。 硕大蕉叶被洗得溢翠流碧,直映得墙青廊绿,半缸清幽的水也渐渐蓄满了。 “好” 第112章 春末夏初的雨总是阴晴不定,下一阵停一阵的,迟迟不肯放晴。 午后才下过一场雨,停歇了一会儿,如今竟然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了。这般阴雨绵绵,倒叫人心生烦闷阴郁。 他将伞收拢隔在廊檐上,又在石阶前僵站了一瞬。回过头去看院子,此刻弥漫着浓重水汽,映照绿意深重。 春天了。 天阴阴的显得屋内昏暗,然而却连灯盏都没有燃起来。 他寻了火,将屋内的几盏灯点亮。火光一燃,屋子里瞬间暖光融融。 江策看见薛婵卧床而睡,他笑起来,背着手轻轻走过去,随后坐在了床沿边。 他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又思念,又小心,于是只轻轻亲在了她的面颊上。 像蝴蝶振翅般清浅。 江策心满意足笑了笑,只从床沿起身坐在了脚踏上,双手托着下巴歪头用眸光描摹她的轮廓。 她好像睡得有些不安稳,长眉轻轻皱起来。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平,却听见窗外有细碎低语。似乎是小丫头们在悄声交谈,怕吵醒屋内熟睡之人,所以声音压得低。 然而他耳力极好,将那低语都听了进去。 “你说,姑爷是不是想要纳妾?” “可是,娘子才成亲不过半年呀......” “唉……瞧着姑爷虽对娘子好,却总有意无意地同云生、初桃两位姐姐说话。” “你别乱说,娘子近来病了一场,姑爷心疼多嘱咐两句也是有的。” 她们说话声不大,夹杂在雨声里显得那样断断续续,听着让人心烦。 江策听着有些生气。 他何时要纳妾了? 而且他们都成亲两年了,连日子都记不清楚。 这些丫头,光顾着闲聊,屋内一个人都没有,连灯都不知道点上。 江策一向不喜欢越手管薛婵的丫头们,往日里她也管教着从不出错,更不见这些掰扯闲话的。 他起身快步窗前,迅速支窗要说她们。才愤愤支起,廊庑之上根本没有人,有的只是两只躲雨的圆雀。 肚子里的气一下子又都泻了。 那头薛婵却忽地捂住心口喘气,额头上也渐渐出了层汗。 “怎么了?”他顿时紧张起来,着急忙慌的要冲到床边去揽她。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却更快地将薛婵扶坐起来揽入怀中。 那人轻声问她:“可是做噩梦了?别怕,那都是梦。” 薛婵转醒,似是熟如往常般歪进那人怀里,轻声道:“只是夜来忽梦,梦见他了。” 第155章 他将她搂紧了些,十分温柔地理了理薛婵散乱地鬓发,柔声道:“若你那亡夫在天有灵,必然不忍见你如此伤心病痛。所以,好好喝药,快快好起来吧。” 亡夫...... 说的,是他吗? 江策望着自己穿过他们身体的手,睁大的双眼里满是震惊。 他这才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 那时,他的灵魂在尸山血海里飘飘荡荡想要回家寻他娘。然后黑白无常将他拘了去,要让他投胎。 可是才要喝孟婆汤,过奈何桥,他砸了碗从地府里逃出来,逃到了人世间寻她。他是心有遗愿的幽魂,然而世事徸忽,早已过去好几年了。 她已再嫁,身边亦有他人相伴。而他,是过去,是回忆。 江策立在床边,将两人那温柔缠绵的景象看得透透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温柔的,和缓的。 而从前他在薛婵身边的时候,则是跳脱的,又吵吵闹闹的。 想起了一切的江策不肯离去,又在她身边留了几日。见着那人秉性温柔似水,事事以她为先,可谓是无一不好,无一有错。 他见他细致耐心,照看薛婵薛婵的病痛,一照顾就是整夜。药要先尝过试了冷热方才肯给她饮下,亲自煨汤插手,绝不假手他人。 江策试问自己,能做到如此吗? 他做不到。 所以,有这样的人在她身边也好。只要她过的好,哪怕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也无所谓。 两人相处平静温柔,薛婵却总是有些郁郁。说话轻轻的,笑意也淡淡的。 不过江策想,也许是因为生病了吧。待到病好了,她也就会像从前那样爱笑爱玩儿的。 然而名医汤药过了无数遍,薛婵的病似乎是愈见严重,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连笑都没力气笑了。 那人急得团团转,纵使再温和的秉性在此刻也忍不住抓着大夫的手发脾气。 “你究竟是怎么看病的?施针开药来了无数次,那汤药都不知道饮尽了多少,怎么还不见好!” 他怒极了,抓着大夫的衣领骂道:“庸医!庸医!” 侍女忙拉开他,快速遣送大夫出门。 他坐在床沿,握着薛婵的手,心痛担忧。 江策立在他身后,只看见薛婵那苍白的脸,疲倦得睁不开的眼。心口一阵阵绞痛起来,有些喘不上气。 有侍女轻步跪于床边,同那人低声说话。 “若药石无医,说不准不是病呢?” “你什么意思?”他皱眉低头,江策亦看她。 那小丫头道:“听说身边若有幽魂游魄的就易如此,娘子不正是去佛寺上香之后就开始不大好的吗?她又身子弱,说不准,正是带了这些东西回来,缠着不肯离去方才如此的。娘子这场病又生得离奇,不然为什么大夫总是瞧不出病灶呢?” 那人若有所思。 倘若是从前,江策定是不信的。 可如今......到底是他连累了她。 江策留恋不舍地看了看薛婵,他本想再伸手去摸一摸他,然而才抬起却又放下。 他必须要走,必须要离开她。 江策从床边飘出去,然而才过了屏风他又还是回了头。却见那人放下了薛婵床前铜钩挂着的幔帐,同那奉药侍女拉扯不清,举止暧昧。 细碎低语传来。 “娘子还睡着......” “你怕什么?我会吃了你吗?至于她,你更不用担心了。” “衣冠禽兽,斯文败类。”江策怒火中烧,冲上去要按着他打。 然而他才要触到那人,只觉身形一晃,眼前又换了另一幅场景。 夜深露重,烛火幽燃,药气浓郁。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只是更素简了些,那放着书画的架子此时又空了一大半。 书案上有一幅画了一半的芍药小图。 薛婵呢?薛婵呢? 江策慌慌张张要寻她的身影,要移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是飘着的,是飞出去的。 他找不着薛婵,又突遭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更加彷徨无助。猛然回头,对上那菱花镜。 作为鬼魂,镜子本映不出身形,然而此刻镜中出现的却是一只青蓝羽的鸟来。 他变成了蓝羽,准确的说附着在了蓝羽身上。 在屋内一时找不到薛婵,江策干脆从窗子里飞了出去。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些残留的痕迹能想到原先摆着花与灯架。 不仅如此,连人都没有两个。 他飞了好几圈才在游廊尽头的处看见两个正在煎药的小丫头。 拿着扇子看炉的丫头一边哭,一边看药。 “这才不过到两年,姑爷怎么就变了个人似的。娘子病的那样重,鲜少来看就算了。姨娘通房一个个地抬,如此还不满足,还要出去眠花宿柳。”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伤心,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娘子怎么这般可怜,做贵妃的姑姑与父亲接连去世不久,又遭这些……因着病重无所出,老夫人也都愈发不待见了。” “若非还有嫁妆傍身,都不知道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偏生他还要盗娘子的书画卖钱送人。” 听她哭诉的女子一直低着头,折断了手里的扇子:“当真是一家子豺狼虎豹,既要姑娘的名声去结交,又要姑娘老大人的书画去疏通,又将姑娘锢在这院子里。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两年,他们赶走了初桃,打死了莹月,发送了这院子里的人。咱们这院子里,死的死,散的散……” 小丫头按着她的手,哭哭咽咽道:“云生姐姐,如今可就剩咱们俩了。若是姑爷再来,都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云生抬起脸,眸光冷冷:“他再来,我就杀了他。” 江策落在两人身后,听完了这段对话连怒气都消尽了。 有的只是万千悔恨。 云生一转头,发现了他,擦了擦眼泪轻笑道:“你怎么出来了......” 她要摸蓝羽,见着有人推开门径直往屋内走,立刻冲上去。 江策扑棱着翅膀也追了上去。 进了屋,只见两人就几卷书画僵持着。 “给我!” “姑娘的东西,你拿了也不怕出门就死?” 那人被如此直接羞辱,斯文俊秀的脸变得面目可憎,竟上前与她争夺起来。 云生抱着画从他手中逃开,那人恼羞成怒掐着她的脖子将其按在书案之上。 他冷冷一笑:“你以为她一个将死之人能护你多久,待她过两日死了。这些书画,连带你,都是我的。我劝你还是识相些,弄清楚这个家谁才是主。” 云生一张脸被掐得涨红,渐渐脱力,却还死死抱着书画。 江策冲上去直接啄瞎了他的眼睛。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娶了她又不对她好?” 那人哀嚎一声捂上眼睛松开了掐云生的手,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 “你这该死的畜生!” 他作势要来抓,江策立刻扑棱着逃开,还时不时去啄它,恨不得要将另一只眼睛也给啄瞎。 眼见着蓝羽要被他抓住,云生撑着匍匐过去抱着他的腿。 那人一脚踹开云生,力道大的直接将她踹出撞倒了屏风。 江策要去看她,猝不及防被一木匣打晕在地。 他捉住它,按在书案之上,拿起烛台将尖刺狠狠捅入它的身体。 江策感觉身体就这样被刺穿了,和当初被箭刺穿一样。身体连同灵魂都被尖刺贯穿,深深箍在书案上。 鲜血喷洒,四溅开来,终究是毁了那幅尚未画完的小图。 鸟雀身被钉在桌上,再也张不开翅膀,鲜血汩汩淌出去,洇红了粉白芍药,那宝石般的蓝羽暗淡下去。 他成了一只死鸟。 那人勾唇,露出凶狠恶毒的笑来,朝着云生走去,高高扬起了手。 “砰!” 那人身形一僵,鲜血从脑后沿着衣领晕染开来。 “砰!” 他彻底倒在地上,这才露出屏风前手持烛台的薛婵。 江策看清了她。 她竟然如此苍白疲倦,形如枯槁,瘦骨伶仃的身体在衣衫里空荡荡。然而眼中却是一片死意,平静冷漠。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该肆意纵情,去耍坏,去张扬。纵然走向生命的尽头,也不绝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草草收场。 若灵魂有泪,他该痛哭不已。 薛婵晃了晃身体,抓紧手中烛台,向前走去。 云生擦去嘴角的血,将要爬出去的人拖了回来,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苦苦哀求着:“我错了......我错了......” 薛婵跌坐在地上,抄起烛台,一下又一下砸在他身上、心口、脖颈。 “反正也要死,那你和我一起死吧!” 那苍白的脸上溅满了鲜血,衬得一张脸近乎透明。她有些受不住病痛,开始呕血。 第156章 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砸得地上的人再也不挣扎,直挺挺趴在地砖上。 从他身上淌出的鲜血与薛婵呕出的血混在一处,一路流,一路淌。 “啊——!!!” 听见动静的盛服女子冲进来见到这幅场景尖叫起来。 渐渐的,屋外脚步声纷至沓来。 薛婵紧紧握着烛台从血泊里站起来,看着涌进门的人笑了起来。 江策知道,她是在迎接自己的死亡。 可是,她还这样年轻,还有那样长久的人生,怎么可以如此凋落。 那些人冲进来,将她的双臂压折至身后,踹弯她的腿奋力让她跪在地。 可是已经弥留之际的薛婵早已毫无顾忌。 她挣扎着翻倒案桌,打碎瓷瓶。一边呕血,用烛台捅了一个又一个人。 当她再也没有力气,当她浑身是血,终于坠落下去。 “放开她!放开她!放开她!” 江策嘶吼着开始挣扎,试图将灵魂从鸟身脱离。 当灵魂被尖刺撕下一大块缺口,他终于从鸟身挣脱,靠着那近乎撕扯被成了两半的魂体冲过去接住她。 薛婵跌落下去,跌入了他怀中。 这一回终于江策终于抱住了她。 他本无血,此时却化成泪,一颗一颗地掉。 “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薛婵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轻轻拭去他的眼泪,淡淡一笑。 “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窗外的雨下的愈发大了,大到他听不清她越来越轻的声音,大到身旁的一切开始分离崩析。 怀里的薛婵早已闭目离去,然而她那副瘦骨嶙峋身体却也散成点点光亮飘出去。 上天竟然薄情至此,连这短暂的重逢都要夺去。 “回来!” “回来!” “求你回来!” 江策哭爬着去抓那唯剩的一点点光亮,捧在手心里,然而才触到就彻底消散。 灵魂也会如此心痛吗? 痛到他喘不上气,一点点窒息。 “回来!” 他猛然伸出手,摸到的却是潮湿冰冷的石壁。 江策的灵魂四散而去,尚未回归这副躯体,于是只有满脸的泪。 “你总算醒了!” 有人摇着他的肩,将他摇醒了些,朦胧的眼中出现了又玉满是焦急的脸。 江策恍惚了许久,直到听见外头哗啦啦的雨声、看见微微发亮的石壁,感受到身侧暖融融的温度,这才有了些再入人世之感。 “我们......这是在哪?”他一张口,沙哑得厉害,完全辨不出那是他得声音了。 又玉道:“这是百丈崖下的一处石洞,你拔箭之后烧得厉害,昏迷到现在已经是第五日了。” “好在,我还带着一颗保命丹,不然你真的该死在这里了。”又玉见他虽还是病重却脱离了险境,大大松了一口气。 最艰难的日子已经挺过去了。 江策微微动身,又才发现自己不仅胸口剧痛,右腿也动不了,此时上了简易的夹板。 又玉叹了口气:“你昏迷之后我才发现你的腿也摔断了,若是接下来好好修养一段时日,是没什么大碍的。” “好在如今春天了,能捕兽打鸟,摘果挖菜。” 他微微一笑,近乎是苦中作乐般玩笑:“只不过,咱们多半要当上好一阵子野人了。” 江策被他这话逗得轻笑一声,伤口牵扯得疼了几分。他按着伤口,缓了缓气。 “怕什么?野人总比死人好。” 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的。 又玉先喂江策喝了收集而来的雨水,又将火上烤的肉给他。 “先吃点吧” 江策接过,听见又玉调侃他:“这可是蛇肉哦” “管它什么肉,吃进肚子都一样。”说罢,他直接咬了两口咽下。 待到肚子里有了些东西,他整个人好了不少。 江策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外头的潺潺雨声,闭上眼睡去。 他一定,一定要回去。 第113章 薛婵动身的很快,不过两三日就离京了。 她走之前江籍拨了些人随行护送,一路去一路回。 车马行至城门时有人驾马追了上来,她们不得不暂时停下。 薛婵掀帘,见程怀珠从马上下来直接跃上了她的马车。 “你怎么来了?舅舅舅母知道吗?怎么不让人跟着呢?” 程怀珠定定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薛婵无奈,轻声劝她:“此去路途遥远,并非游山玩水,你又跟着我做什么呢?” “我就要我就要!”程怀珠打断她紧紧握着薛婵的手,声音恳切软和了下来,“正因如此,我才要和你一起走,陪在你身边。我怎么能够让你一个人走呢?” 薛婵鼻子一酸,忍了忍泪意同马车外的云生相视一眼。 云生轻点头。 薛婵拥紧了她。 “怀珠......” 程怀珠依旧很固执,直接开口:“快启程吧,再不走就要耽搁时间了。” 因着拗不过她,她们也就继续启程了。 一行人出了内外城门、过护城河,行至京郊时已至午后。程怀珠卧在薛婵膝上打起了瞌睡,薛婵轻轻拍着她清瘦了不少的肩。 过了一座石桥,薛婵听见了水声和鸟鸣声。 马车慢了下来,初桃向车内轻声道:“姑娘,咱们到渭水了。” 薛婵掀帘,瞧见了渭水畔的那座凉亭,生着高茂的杏花,此时花开繁密如雪。 薛婵道:“停车吧” 程怀珠迷迷糊糊睡醒,坐起来:“怎么了?” “我想下去看看。”薛婵对她轻轻笑。 两人下了马车,在水边相伴而走。 将入夏的天气有些融融的暖意,日光晒得水畔的青茅草散出一阵又一阵和暖的香气。 薛婵立在水边,认认真真看这渭水的每一处景致。 河对岸是个小村落,远远的能见炊烟与一片黄白的菜花地。而她们身前的河畔,亦有一块块碧绿的菜畦。 天气尚好,水天晴光潋滟,高柳绿槐生荫,那树荫底下栖着一群依偎而睡的白鸟。 这个地方她来过两次,一次是春天,一次是秋天。 一次是江策和她来这里骑马钓鱼,一次是和郑檀江籍四人出来赏秋。 江策走的时候和她说,让她等到天气好的时候骑着绿眉,带上年年它们来这儿玩儿。如今天气正好,绿眉在侧,然而行程匆匆无心游玩。 下一次,不知要到何时了。 薛婵望着站在自己身侧的程怀珠,轻声开口。 “怀珠,就送到这里吧。” 程怀珠顿时眼红鼻酸,虽未落泪可哭腔浓重:“你要丢下我?你不需要我。” 她想起什么,着急忙慌的翻衣袖,可是动作太急太快,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程怀珠慌慌张张去拣,小心翼翼吹掉上头的草屑泥土,泪眼婆娑捧到薛婵面前。 “你还记得这些吗?你还记得这些吗?” 她很着急,话说得又急又快,那眼泪已经蓄满了。 薛婵摸着她手里的那些小玩意儿,含泪笑道:“当然,你小时候不爱上曹夫子的课,回回不是走神就是偷溜,结果功课一团糟。这也就算了,舅母也回回因这事打你手心。白天被夫子罚,晚上被舅母打,偏偏又贪玩儿,罚一回忘一回。” “那时我到你家去,你一边哭,一边背书,还嚎着说看不懂,背不下来。舅妈站在门外说晚上再背不下来就‘吊起来打’。你一边害怕,一边哭,一边背书,还要一边招呼我吃东西玩玩具。那眼泪掉的,都能装满一缸了。” 程怀珠点点头,眼泪也一颗颗掉在地上:“你看我可怜,又嫌我哭得烦,做了这些东西来和我玩游戏。玩着玩着我就都背下来了,我娘和夫子还夸我来着,说老天开眼我终于开窍了。”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就像小时候背不出那样。既着急,又害怕,更无可奈何。 “你真的......你真的不能.....让我和你一起走吗?我们真的要分离了吗?” 薛婵知道她伤心,萧阳君远嫁北疆,方有希回长州了,郑少愈在洞仙书院,而她也要走了。 “怀珠,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独身来到到这世间,因着各种机缘巧合相遇相伴,这是恩赐也是幸运。然而路是自己的,有些路,也只有自己能走。” 她伸手温柔拭去程怀珠的眼泪:“可是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记得你,我都不会忘记你。” 程怀珠哭得抽抽噎噎,脸被她捧在手心里,一双泪眼已经模糊不清,然而薛婵手心温暖。 她知道,她是留不住薛婵了。 人怎么能够圈住一只飞鸟呢? 她们共同生于芳汀之上,过往日日相生相伴,也终有离别的一天。她是飞还的鸟,她是邻水的草。 第157章 “你记得,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好” “你不许交别的朋友!不,你可以交,但是绝不能比我玩得更好。” “好” “你要多给我写信,至少一个月。不行,半个月就要给我寄信。” 薛婵认真点点头:“好” 石桥上又有马车来了,是程父周母。 他们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马车前等待。 薛婵牵着程怀珠过去。 他们没有生气,甚至都不责怪程怀珠这样偷跑的行为,只是心疼得直叹气。 “峤娘,路上小心,记得回家之后也给我们报个平安。” 薛婵应声。 她对程怀珠道:“走吧,这一回,我看着你走。” 程怀珠恋恋不舍,却也还是松开她的手上了马车。 待到他们离去,薛婵也继续启程了。 出了上京后路过一片山,上头一片青青绿绿又开了很多粉粉的花。 她猜测应该是桃花。 不过要夏天了,桃花基本都谢了。 然而薛婵还是觉得那是桃花。 她们走了大半个月,已经离上京远,离玉川近了。 行至仓明时,为了不连夜赶路,一行人在仓明的驿站暂歇。 落榻的时候才至傍晚,薛婵先是吃了饭。 驿站并不大,可是做的菜却格外不错,薛婵还忍不住多吃了两碗莲子汤。 云生等人在铺整东西,薛婵站在窗畔往外看。驿站后院连着两丛冷绿修竹,此时被风吹得飒飒。 她突然又想起来,当初从玉川来上京的时候也是住在这个驿站里。 只是那时驿站的饭菜远没有这般可口。 那时是冬天,这院子有棵梅树来着。听驿站的伙计说那是棵百年老梅,比这驿站在的时间还长呢。 然而那时却没开花,她也没去看。 此时自然也没开花,她想去看看。 薛婵决定下楼去找梅树。 薛婵摇着扇子下楼,慢悠悠地走。 天渐渐地晚了,走在竹林小道上看太阳一点点自丛叶间坠下去,惟余霞光。 蛰虫清鸣,书声朗朗。 薛婵轻了步子,在修竹后头听了一阵。 “谁在那偷听!” 书声顿歇,喝声又起。 不多时,薛婵面前就出现个拿着书的小姑娘,约莫十岁出头的样子。 她打量着薛婵,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鬼鬼祟祟偷听?” 薛婵笑了笑:“我并非想要偷听,只是散步散到这里,听见有人背书背得认真,所以没有上前打搅。若实在干扰到你,那我向你道个歉吧。” 小姑娘软和下来:“没事,你散步吧。” 她往回走。 薛婵也往前走,穿过小径就见一方水波盈盈的小池塘,那个小姑娘坐在池畔的石头上继续看书。 她走得慢慢的,轻轻的,绕着小池塘找那棵梅树。 可全都是长了叶子的绿树,完全分不清那棵是梅,哪棵是李。 许是薛婵走来走去的,小姑娘合上书抬头:“你怎么走来走去的呀?” 薛婵讪笑,面庞被夕光晒得有些泛红:“听说这里有棵百年老梅,我想来看看,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喏”小姑娘把书一卷,一抬,“就是你手边的那棵咯。” 薛婵抬起头,身侧是一棵枝叶繁茂,苍苍郁郁绿意的树。 “这是梅树?” “……对,就是梅树。只是没开花而已。” 薛婵低头笑:“原来不开花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我没注意过,所以不认得。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如今认得了。” 往后也认得了。 小姑娘打量了她一会儿,才道,“看你衣着打扮,想来是哪家名门闺秀。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不认得梅树。” 薛婵摇着扇子走到她身边,歪头笑道:“因为我没有读过写梅树的书呀,再说了,书读得再多又如何,也不是完全的。我读了那么多书,不还是认不得梅树吗?” 小姑娘哼了一声:“你好歹有书读,可是很多人读不上书呢……” 见她落寞下去。 薛婵在挨着她一侧的石头坐下,问道:“你会读书,却没有上过学?” 小姑娘点点头:“我娘是这驿站的厨娘,我爹早就死了,还留下一大堆债。我想读书,可是上学太费钱了,也请不起先生。只能自己攒点钱,买两本书自己看看。” 薛婵道:“你都是自己学的?” 小姑娘摇摇头:“早些年我娘给一个私塾的先生帮厨,我就在私塾的窗子外坐着听外头听。听了两年吧,也学会了不少。” “说出来你怕是不信。”她笑得自傲,“那些听先生讲课的人,都学得没我好呢。” “后来,我娘不在那帮厨,我也没有再听过课……”她声音又低下去,随后叹了叹。可是低头看手里那卷书的神情极其珍视向往。 薛婵轻声道:“我信。” 小姑娘把目光从小池塘的水面收回,看着薛婵眨了眨眼。 她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嗯……”小姑娘似是在思考,默了一会儿才回,“裴霁,天宇开霁的霁。” 薛婵同她笑:“我叫薛婵,婵娟的婵。” 她把书翻得哗啦啦响,翻出一支花来给薛婵:“我记住你了,这个就当见面礼吧。” 薛婵接过,笑道:“谢谢,我也记住你了。” “金花!” 竹丛后头传来一声女子的唤,小姑娘“欸”了一声,似是有些羞赫的跑开了。 跑得飞快。 连书掉地上了都没拿。 薛婵把书捡起来,纸页被风吹开了,里头夹杂着几张写了字的纸。 她看了看,发现是几首小诗。 诗做得很是不错,甚至比她还好些,就是字歪七扭八了点。 薛婵又摇着那把扇子慢悠悠走回去,步履轻快。 她回到屋子里,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提笔。 “嘟嘟嘟” 有人敲响了她门。 云生起身开门,低下头见着个小姑娘端着碗莲子汤来。 她望了一眼坐在窗前的薛婵背影,又低下头道:“你们要的莲子汤。” 云生接过:“多谢你了。” 她阖上门,把莲子汤才端到薛婵手边,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回是初桃开的门,门口站着的还是那个小姑娘。她弯腰问:“小妹妹,你还有什么事吗?” 裴霁攥手犹犹豫豫,只看着薛婵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 初桃见她这样,不禁疑惑皱眉。 “初桃,让她进来。” 薛婵开了口,初桃边侧身:“进来吧。” 裴霁抿唇走到薛婵身边,云生立刻拿了个小凳子来。 薛婵搁下笔道:“请坐。” 裴霁慢慢吐气,慢慢坐下。 薛婵转过脸淡笑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裴霁从衣袖里取出那本掉落的书:“谢谢您把书还给我。” 薛婵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书。” 小小的女孩儿有些不好意思,此时低着头扭捏了起来。 “我……我撒谎了。” “撒什么谎了?” “其实我不叫裴霁,那时我觉得好听给自己取的。” “一个人在世会有很多称呼,姓名、表字、别号,你这又算什么谎。” 裴霁松了口气,微微笑起来,看向桌面。 “你的字真好看。” 薛婵抽了张新纸,把笔递给她:“你会写字,是吗?” 裴霁没有接:“我写的不好看。” “没有谁生来就写得好看。”薛婵笑了笑,温声,“你那自信的模样都去哪了?” 裴霁有些自行惭愧,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笔。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个“霁”字。 能读书,会写字的人。 她实在是太羡慕了。 裴霁捏着自己的那本书,鼓起勇气问薛婵:“您一定读了很多书吧,您能给我讲讲这书吗?很多我都不是读的很懂。” 她小心翼翼,看着薛婵的脸,看那张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薛婵依旧淡淡笑着:“我不知道读的算不算多,可能比起你来那确实会多一些吧。” 裴霁立刻摇头:“不不不,从来没有人给我讲过书的,这是头一次。” 她声音又弱下来...... “可以吗?” 薛婵道:“可以。” 她让裴霁坐到了自己身边,翻开书开始给她慢慢讲。一大一小的两人就这样你讲我听,你问我答地讲了很久。 裴霁没有过老师,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老师都像身边的人一样。 耐心,细致,温柔,博通古今。 这一夜比她自己琢磨一年领悟的还多。 油灯渐渐燃到尾。 第158章 薛婵道:“已经很晚了,明日再来吧。” 裴霁求知若渴,立刻摇头:“我不累。” 薛婵道:“可我需要休息了。” 她立刻拿着书从凳子上站起来,像屋内的几人都认真举了个躬。 “多谢您,劳烦您了。” 初桃开门送她回去,等再回来的时候,薛婵在提笔写信。 她写着写着,又道:“云生,咱们带着的画里是不是有幅青鸟图。” 云生在哪堆画里扫了眼,抽出其中一卷:“对,带来了。” 薛婵道:“拿给我。” 第114章 翌日早。 裴霁再来的时候,薛婵却坐在楼下,身边的人忙着整理行装。 她惊讶:“您要走了吗?” 薛婵点点头:“是的,我还有急事,所以要走了。” 裴霁立刻上前:“您带我一起走吧,我可以做您的侍女。我娘做饭可好吃了,可以跟着一起做您的厨娘。” 薛婵淡淡道:“我已经有厨娘和侍女了。” 裴霁失落地松开她的手。 “姑娘,人我请来了。”云生领着个妇人来。 她将裴霁揽在身后,小心翼翼道:“不知是小女,冲撞到了贵人吗?” 薛婵轻摇头,伸手道:“两位请坐。” 妇人有些迷茫,也不敢坐下。 云生上前请了一遍:“别担心,我家娘子有事同你们商量,请坐吧。” 两人这才坐到了薛婵对面。 薛婵此刻才露出温和的笑意来:“裴霁,你要明白读书可能会令你很痛苦。” 裴霁道:“我不怕,我宁愿痛苦。” 薛婵看了眼裴霁,同妇人道:“她这样的人,不该埋没在此的,她应该去读书。” 厨娘苦笑了一下,本想说什么却被薛婵打断了。 薛婵将备好的东西推至她们面前,依次讲。 “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我的手书,一封是引荐信,另外还有一些银钱。你们拿着我的手书到上京,过朱雀街寻知书巷的一处程宅。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了。程宅的主人是我舅舅家,你将这封手书给他看,他会替你们安排的。” 她这话落在两人耳中,有些震惊到反应不过来。 薛婵又继续道:“我舅舅看了手书之后便会安排你们去长洲,凭着我的荐信,她就可以在李家的书院读书了。” 她没说话,裴霁已经先行反应过来,这些话都意味着什么。 厨娘后知后觉,既觉得惊喜,可又觉得惶恐。这样莫大的恩情,让她下意识想要推辞。 薛婵轻轻抬起眼,裴霁拦住了自己的母亲,上前仰起头,深深吸了两口气道。 “我要怎么报答你。” 薛婵道:“你不需要报答我,你只需要不辜负自己就好。” “我要启程了。”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向两人颔首,起身出门。留下的,只有书信,护送的人,还有一幅画。 裴霁展开那幅画:青鸟衔花,欲凌九天。 她抬起头。 薛婵正欲走下石阶,又回头轻声道。 “裴霁,咱们有缘再见了。” 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稍稍让行程慢了一些,故而她们紧赶慢赶。 虽然路程很赶,薛婵还是看了许多的景,走了许多地方。 行至云州境内,汀南的花鼓戏,油羊的麻杍糕,她甚至还买了一套杨柳镇的版刻画。 又走了小半个月,她们到了云州境内,本来该经沧澜江往下一处官驿去。然而正逢谷雨天,下了场好大的雨,一行人不得不敲开沧澜江畔那座道观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道士,半躲在门后问她们:“几位有何事?” 云生道:“我等一行人要过沧澜江,突逢大雨无处躲避,不知可否借贵观暂避?” “这个啊......”小道士有些犹豫,又见她们实在有些狼狈,“观中正有客人在,我且去问问,你们可否稍等?” 云生看了眼戴帷帽的薛婵,见她点头便也应声。 “好,多谢。” 那小道士忙入内去问正在檐下听雨对棋的青年与老道长。 “避雨本非大事,只是你......”老道长摸着胡子询问对坐的萧怀亭。 萧怀亭道:“哪有我在就不让人入的道理,请他们进来吧。” 小道士立刻打伞跑去开门,随后引着薛婵她们进来了。 这座道观并不大,小小一座,房屋几间,故而她们进来就瞧见檐下收棋子的萧怀亭。 初桃先认出了他,惊讶一声:“萧世子” 薛婵掀起帏帽,同听声抬头的萧怀亭撞上目光。 她意外之余,又想起来萧怀亭年初的时候刚好调任云州。 萧怀亭见她们一行人:“薛娘子怎会在云州?又往何处去?” 薛婵道:“我父亲病重,陛下允我回玉川探望。” “这样啊......”萧怀亭暗自叹伤,却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身份有别,还是避开些的好。 只是想到江策,他更悲恸了。 “眼见着天就要黑了,若是你们不嫌弃,便暂时在这儿道观住一晚,明日再走吧。” 薛婵见这道观小小的,并不能容纳她们太多人,有些犹豫:“可是......” “不必担忧,我会从这里离开,你们安心住下便是。”萧怀亭见她犹豫,轻声回应。 “那你该往何处去呢?” 萧怀亭笑了笑:“我在此处任职,又怎会有无处可去呢?” 情况实在是糟糕,薛婵也总不能让跟着她的人淋雨挨饿,便也就应下了。 萧怀亭着人将屋子收拾出来,薛婵就暂时在檐下避雨。 两人隔得远,奈何庭院小,便又显得近。 站在楼栏前,甚至可以看到雨天的清澜江。昏天漠漠,潮卷白鹭青钱满。 萧怀亭忍了忍,终究还是开口问她:“你......你还好吗?” 薛婵道:“……我挺好的。” 他本想再安慰两句,却又说不想出什么话来,干脆缄口不言。 等到薛婵被侍女引到后室,他手中紧握的棋子才重新被放回了棋篓里。 等到萧怀亭走的时候,托人带了话,这座道观里的老道长是他一位表叔伯,让她安心。 天彻底黑了,雨却还在下。 云生多点了两盏灯,方便薛婵整理书稿。 那是她自离京开始一路写下的,原先她画画,画不成之后就写字,走走停停的倒写了很多的文稿。所记并无太多特殊,也都只是游记与各方地土风貌。 其实这些记录的大多都是小事,但薛婵觉得应该要记些什么,写些什么。 书稿里还有一部分很特别,纸页老旧发黄。 那并非薛婵的手稿,而是最后一次薛贵妃给她,让她带走的。 薛婵看过那些零散的文稿,里头一大半是玉川的风物,另外一些是上京的。 听薛承淮说,薛贵妃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带着纸笔在山间水畔走走写写,似乎还曾说要写地志,却也没写成。 薛贵妃的那些文稿很多是烧毁了的,由黄及黑的卷边像一张张枯黄在地的叶子。 薛婵不知道为何会烧毁,也为何又留了下来。 薛贵妃没说,她也没问,只是将自己的与她的都合在一起。 那一张张的文稿被翻看着,薛婵看见了角落里的一行小字,不知道薛贵妃是什么时候所写。 “前方路,尚漫长,且徐行,勿回往。” 她觉得应该把这些文稿都辑起来,也许在自己垂垂老矣的时候再看这些东西,仍旧记得春末夏初的渭水畔,那被晒得发热的清气茅草,也仍旧记得那石壁上不确定是不是桃花的花。 虽然走的地方并不太多,书稿未辑,她已经先取了个名字。 “就叫《洗心记》吧”薛婵这样说。 窗外雨一直下,似乎是要下一整夜的样子。雨水打在树上,婆娑不停,那雨声里好像又掺着断断续续的微弱琴声。 薛婵就这样在雨声灯花里认真整理一页页的手稿。 她觉得自己的那具躯壳,好像又在这样的走走停停的旅程中开始充盈起来。 雨下了一整夜,在天亮的时候停了。 云生初桃她们在整理行装准备离开,薛婵站在道观下的一处临水亭。 她看青蓝的江水滔滔而去,雨水洗净的山色空濛,水畔立着几支青绿荷叶。有的已经舒展成盘,有的还尚且卷成一抿绿,其中几支青荷亭亭而立。 想来天气再热上一些,就会开了。 萧怀亭走到她身边。 薛婵笑了笑:“世子这样早就上道观清修。” 萧怀亭道:“我来送你。” 薛婵垂眼,片刻后道:“多谢” 两人听着风声水声,没有说话。 “你想他吗?”他声音已哽。 薛婵轻声道:“我很想他。” 第159章 萧怀亭看着翻涌的江水红了眼:“我也很想他。” 那是他的多年好友,情同手足,如何不思念。 萧怀亭从北疆送嫁而归就骤然接到江策战死的消息,等到归京的时候只见白幡漆位。甚至遗憾的是,他都没有送他出征,就这样生死永隔。 郑少愈回来的时候倒是抱着他恸哭不已,一边哭一边骂江策是混蛋,不守信用。 萧怀亭苦笑:“直到现在,我都好像觉得他还在。原来生死离别,竟是如此。” 薛婵笑了笑:“人走一场,总是在不断地相逢、相遇、错过、离别。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懂,也总是不断在接受身边之人的离别。可是每一次,每一次,竟都是如此的......” 摧心肝,断人肠。 萧怀亭以袖拭泪,问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也不知道”薛婵长长吐气,想了想又道,“不过,只要不停下脚步,也许总能找到答案吧。” 她抬头望着那高飞而过的群鸟,眼中水光闪烁,微微笑着。 “伤心也好,迷茫也罢。我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很长的路要走,没有办法为他停留太久。” 只是风川草絮,皆为思念。 萧怀亭的心似乎是在那一刻颤了颤,此时认真打量了这个消瘦挺拔的女子,忽地生出一种第一次认识她的感觉。 不过,可能这就真的是他头一次,如此认真接触薛婵吧。 片刻后,他忽然一笑,释然了。 初桃她们已经准备好,来唤薛婵。 薛婵向萧怀亭辞别而去。 “薛姑娘” 他唤了她一声,薛婵回头。萧怀亭站在水边,身后是滔滔而去的江水。 他博带广袖,衣剪春烟,笑意隽迈若春江流水。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薛婵向他遥遥一礼。 【作者有话说】 注:“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唐·钱珝《江行无题一百首》 第115章 车马走走停停小半个月,到了玉川。 薛婵回家的时已至傍晚,然而小宅门户紧闭。 云生敲开门,开门的小厮见是她,有些讶异。 “姑娘回家了,快去找大老人报信!” 小厮立刻点头要往里跑。 “等等!”薛婵上前唤住他,“不必报信,我去找我爹。” 她让人整理行装,安顿随行的人后径直入门,往薛承淮所住的幽居去。 有小厮随着她一起走,边走薛婵边问话。 “我爹的病好些了吗?” 小厮支支吾吾的,只道:“姑娘......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她这样说薛婵心里有了些数,又问:“爹的病可有人来瞧过?” 小厮答道:“老大人自病后便谢绝会客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过游廊小径,瞧见一浓绿高树的院墙,便到了幽居门前。 薛婵没闻到着一股花椒茱萸被炙烤的味道,里头还时不时传来对话。 “哎呀!都说了这肉只须滚一滚就能捞上来,你看,老了不是,多浪费啊。” “知道了知道了。” 小厮要帮她开门,薛婵轻手轻脚进去,站在石阶上,瞧见薛承淮正和老管家坐在掩下燃锅搭架,一边煮锅子,一边炙烤,吃得不亦乐乎。 薛承淮甚至吃出汗,大剌剌脱了外衫坐在小凳子上,一手打扇一手捞肉。 那煮蔬肉的锅还是用来熬药的砂锅,火炉也是平日里烹茶的小泥炉。 听着门开的动静,薛承淮正抱怨着:“不是都说了没传唤不要来开门吗---” 他余光瞥见石阶上的人,还以为是谁来了,正慌里慌张的。 “快收!快收!” 薛婵被这场景逗笑了,那紧绷的心一下子送下来,翻涌起委屈心酸。 “爹” 薛承淮端着锅子乱跑的身体一僵,刚用筷子夹起的肉“啪嗒”掉进热汤里。 “回来了,峤娘。” 薛婵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他。 面色红润,康健无比。 她蹲下身去,掩面哭起来。 薛承淮也蹲下身,想要安慰她,然而自己满身烟熏气又怕沾染到薛婵身上,便也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两人就蹲在檐下,任由薛婵哭。 回家之后薛婵老老实实睡了好几天,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薛承淮笑眯眯等她吃饭,吃完走两圈等到天黑了继续睡。 就这样过了几日,薛承淮的病也“好起来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由暮春转为初夏。 小荷娉娉新开,荷下水波动。 上平山内小潭的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蓬发腮胡的脸来。 他对着水,用粗制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胡子。 “你能不成天弄你那胡子头发了吗?” 又玉一手握自制的弓箭,一手提野物,站在江策身后盯了许久,才忍不住开口。 江策一回头,瞧见和他差不多的又玉,叹了口气。 “你瞧瞧你,也是这副鬼样子。” “......”又玉把手里的猎物丢给他,没好气道,“又没人看,你把自己打理得再好看又什么用?” 江策一边处理猎物,面色正经:“谁说的,咱们虽在这山中可迟早有一天能出去的,又不是真的要当野人。” 眼见着他又要开始碎叨,又玉一颗大果子直接丢尽他嘴里,把话都堵了回去。 “起火,吃饭,寻路。” 江策没有多言,两人继续在这连绵的长平山中,寻找生路,寻找出去的路。 这已经是江策和又玉在长平山内待的不知道第多少天了。 早先的时候江策重伤未愈,故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好一点,挪一点。 寻到暂且能安身之处,硬抗修养一段时日,待到好一些了,再继续走。 如此反复,虽已经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天,但那渐开的花,渐熟的果,俨然昭示着四季流转。 只是茹毛饮血,风餐露宿。两人衣衫褴褛不堪,发须皆长。 江策那一点小小的坚持,也仅仅只是看起来干净一些。 两人穿过一道林,却逐渐狭窄幽闭起来,似乎是莫名入谷了。 “还要继续走吗?”又玉问江策。 再继续往前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江策从背着的背篓里取出引火的东西来,照亮了一小块石壁。 他握着火稍稍往前走了一段,脚下踩着个什么东西,于是低下头看,似乎是...... 一支断箭。 “这是......”又玉凑近了瞧,不禁严肃起来。 他立刻与江策再往前走,从一道窄窄的间缝里挤出去,却发现零零散散的断刀与部分掩在草木下头的白骨。 两人把那些断刀箭镞刨出来,擦掉泥土看,皆深吸了一口气。 “是大梁的制式。” 江策大步往前奔,抬起头望着那高不可攀的断崖石壁。他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紧紧攥着背篓边。 “这里该不会是,百丈崖下吧?我们居然到了百丈崖下......” 他父亲,就战死在这里。 江策丢开背篓,开始拨草拔木,刨出几具尸骨来。 “你在找什么?” “找我爹。” 又玉没多话,只和他一起默默寻找辨认。 刨出好几具尸骨来,江策一下子坐在地上,长久沉默。又玉犹豫了一会儿,问他:“你还能认得出来吗?” 江策摇摇头。 过去太多年了,他早已经忘记父亲是什么样。 江策开始整理那些已故的大梁兵卒尸骨,挖坑,掩埋。他站起来,微微仰头,日光从谷隙中泻下来,直照得眼眸发亮。 “既然都到了百丈崖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先活着出去吧。” “嗯” 两人又继续寻标志记号,渐渐消失在绿枝中。 -- 夏时光好,折了一地斑驳影。 有人踩着影子拾阶而上,慢慢走上来。 薛婵伸手扶住腿脚不便的薛承淮,小心翼翼踩着古旧山道继续向上。 结结实实睡了好几天,薛婵也缓了过来。 两人出门的那日是芒种时节,他们前往半钟山为程铮扫墓。 因为他时不时就来找她说话,故而这墓一直被薛承淮精心打理,很是干净。 然而薛承淮因病有段时间没来,又正值暮春初夏时节,气暖雨多的便生出许多草木来,那墓碑上也浮出层青意。 薛婵同薛承淮擦碑去草,奉香拜祭后便继续往上走。 此时天气好,也时不时能瞧见同样上山扫墓游玩的人。 薛婵抬起头,那山间的道观依旧掩映在绿意之中,同她记忆力的似乎并无两样。 那道观的老道长是薛承淮的忘年交,薛承淮之前还曾绘过一幅《半钟日出》的长卷,此时正挂在道观上。 道长仙风鹤骨,然而是个老顽童,最爱唱歌喝酒。 第160章 他画的画的不好,还拿着那鸡爬鬼涂似的画给薛婵看过。 然而年仅五岁的她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直接说:“好丑” 不过那老道长反倒乐呵乐呵的,总说:“无妨无妨,画的不好没关系,贫道画的开心最重要。” 那时薛婵觉得他不该画画,如今薛婵觉得很有道理。 人有追求,乐在其中,是好事,也是幸事。 像是算准了似的,道长遣小童来找。 才至观门,只见仙鹤似的身影就飘来了,声音还远远落在后头。 “你来可算来了,贫道这两日又画了画,等着你品鉴指点呢。” 他拉着薛承淮往内走,乍一瞧又瞧见身后的薛婵。 道长笑摸着他那早已白了的长须笑眯眯道:“小友也来了啊。” 薛婵轻轻笑,向他行了一礼:“是,许久不见道长了。” 他们进观,老道长先捧着画出来,问薛婵:“小友,看我画的如何?” 那依旧有些状如兽抓,形若鬼爬的笔触还是很扎眼,然而线条一气呵成,流畅自然,颇有些潇洒之感。 薛婵笑道:“道长近来似乎心情很好。” 老道长很欣慰地点点头:“没错,贫道最近得了一坛极好的酒。每每酌上两口再下笔,犹如神助。” 薛婵笑了笑,老道长又拉着薛承淮叨叨叨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了。 他们聊得正欢,薛婵便自己往外去,准备走走。 这座无名观也不知哪年修那年建,薛婵出生的时候它就在,甚至薛承淮出生的时候它就在。 道观小小的,墙体古旧斑驳,檐瓦生出的苔藓早已覆盖了分不出原先的色彩,连带着墙外的古树也都长满了绿苔。 薛婵穿过殿往山门处走,她记得山门旁的小道处有一座小小的庙。 她走了一会儿,果然瞧见了那石壁底下有一座很小很小的,褪红泛青的庙。 薛婵蹲下去,小庙里供着的是一个青灰色的猫石像。 这座庙好像也没有名字,旁人都叫它猫猫庙。 说起来,她小时候还因为这庙太老旧拿着画笔给重新绘过色彩。不过时间太久,从前那些颜色也都浅淡了。 薛婵拨开小庙后头石壁上攀满的藤蔓,上头有她给石像绘过的画,还有她写过字。 她那个时候年纪很小,画完后许了个小小的心愿,写在了庙后的石壁角落。 如今年过二十的薛婵去寻,却只寻到了只剩一些依稀可见的笔画。 薛婵伸手去摸,辨析着模糊的字迹,却摸到了不同的字。 不是她刻的。 “此生惟愿,长平山上草木青,永定河畔稻黍满。承平十三年夏,朝溪江月郎题留。” 一朵淡粉小花落在了她的手心。 薛婵没有再许愿了,她把那朵花放在了猫猫神面前后回去了。 道观前是殿,后是地,种着几畦碧绿。 薛承淮和老道长品画喝酒炙肉,吃得腻了,随手掐两把青嫩的菜就那山泉洗洗便下了锅。 薛婵在屋子里替他们烹上几杯茶。 不是她不愿意去,而是她住的那间屋窗子下头正有一缸荷花。 缸是缺了口的破缸,荷叶圆硕,荷花娉婷吐红。 远远的,她又听见老道长唱歌的声音。歌声飘渺而至,落在树梢,落在地上。 薛婵只听清了那歌声里的一句话。 “人如舟行水,天地尽穷游。” “若问何处好,鸿雁飞尽头。” 天热起来,从外头吹来一阵又一阵暖风,卷着荷花清香,有些催人欲睡。 薛婵将脸靠在自己曲起的左臂,半趴在窗下地案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画着。 她打了个哈欠,眼中泛出困倦的泪。 模模糊糊地有人也同她一起半趴在案桌上。他侧着脸向她笑,一手打扇,一手去勾她的手指。 这样的景象让她想起成婚前的某一个秋天,天气尚热,他们在芳春馆里。 她在桌前作画,江策靠在身后的椅子上看书,手中还拿着她的团扇玩儿。 刚入秋的天气很是霸道,热气一个劲儿地咬人。 坐在她身旁地江策懒懒散散翻过书页,手上地扇子打个不停,那风就尽数吹在她身上。 薛婵微微抬眼,窗外骄阳正盛,蝉鸣轻起。 夏日悠长,万物生长。 她闭上眼,似乎也随着那日光轻轻晃动起来。晃着晃着,她好像又回到了深秋的某一天。 苍碧的天、青绿透金的水,红黄浸染的山。 两人走在水边,晚风吹起两人的衣衫。他牵着马,她听他说话。他又牵着她的手跳上船,两个人就乘着小舟往水中去。 薛婵睁开眼,坐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的,竟然忘记自己已经下山回家了。回来时正值傍晚,可是薛婵困得厉害,连饭都没吃就先睡着了。 一直睡到现在。 冷月无声,烛泪长流,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本是一场该在春天下的雨,却行过山山水水,到夏日才落。 只是夜里,不知道是谁家在吹笛。 只是风露重,原本脆生生的笛音被湿意浸透,显得呜呜咽咽。 薛婵面壁而卧,微蜷起身。她静静睡着,试图乘坐笛声声,去延续那个梦,在梦中寻那只满载莲花的舟。 黄昏碧水,莲子清香,满载莲花而归,在那碧水黄昏中前行。 待到斜阳尽散,银月勾现。小舟就晃晃悠悠地破开一湖碎银,渐渐远去,消失在浓蓝暮色中。 薛承淮早起去给程铮上香,回来就见薛婵坐在湖石下头出神。 他拄杖走过去,轻声问道:“怎得起这么早?” 薛婵转过脸,凝着他,似是在犹豫不决。 “怎么了?有什么话,要和爹说吗?” 薛婵长舒一气,声音轻而定。 “爹,我想去朝溪。” 薛承淮像是松了口气般。 “爹陪你” 第116章 薛婵和薛承淮准备动身前往朝溪。 其实从她回来开始,薛承淮就隐隐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故而并没有在收拾整理上耽搁太多时间,不过三五日就收拾完毕了。 正逢小暑节气过,两人临行前在幽居的那棵老槐树底下乘凉,吃着春娘做的樱桃酿圆子。 一碗圆子还未完全下肚,薛婵收到了一封来自北疆的信。 是萧阳君寄给她的。 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先是问及薛婵的近况,继而说了她嫁往北疆至今的几件事,又写了很多当地的地土风貌。信写到最后,是问她如果想的话北上相聚。 薛婵拿着那信,直到瓷盏里的冰早已化尽。 薛承淮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她思量了一会儿和薛承淮商量:“我在上京的时候与如今靖安节度使的夫人熟识,去年她依着陛下赐婚嫁往北疆,如近写信邀我往北上一聚。爹觉得......” “那就去呗!” “可咱们原本是要去朝溪的,这样岂非耽搁行程?” 薛承淮笑道:“北疆离朝溪并不算太远,不过是到时候多几日往西的路程罢了。反正都要出远门,不如趁此机会多走走。” “这说起来,你爹我在北疆还有朋友在呢,也好久没见过他了,正巧老朋友可以聚一聚。” 薛婵摇着手里的纨扇笑趣他:“爹怎么哪哪都有朋友?” 薛承淮往自己嘴里塞了颗梅子:“从前的一个同窗。” 两人商量之下决定先往北疆,薛婵给萧阳君写了封回信告知其行程后便动身了。 车马一路北上,越往北,风貌越不一样。 薛婵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从前都没想过会走这么远。车马一路走,她一路看。 北疆的风貌和玉川,和上京都太不一样了。 越往北,高大苍绿的树木越少,连风都不似玉川那般潮润。 唯一不大好的就是太燥了,吹来的每一阵风连稀薄的水汽都很少。吸上一口风,燥得连身体那些水都要被风搜刮走。 即使他们做了很多准备,实际却还是有很多意外。 薛婵还流了几次鼻血,脸干得生疼,要厚厚涂上霜膏才能缓解。 北地的一切都较为广袤,似乎连日月都更近人些。有时候圆润硕大的金盘玉轮就垂在原野上,似乎跑一跑,伸一伸手就能碰到。 这样走下来,薛婵的原本窄小如团的心腔,因着塞进太多的景致风土,也变得更广阔了。 等他们离襄城近一些的时候,薛婵寄出的回信终于送到了桓府,到了萧阳君手上。 萧阳君正在画织机的改良图纸,收到回信大喜过望。 刚嫁来的时,江策出征了,再收到消息就是死讯。 她是听程怀珠说的来信说薛婵要往朝溪去,这才试着邀她往北疆来,却没想到薛婵应了并那样快就动身。 第161章 靖安节度使桓澈回府的时候就见她抱着兔子和它说话,她这样高兴,不由问了她缘由。 他问,萧阳君也就说了。 她说完又想起来因为他出去平匪乱不在襄城,自己还没和他商量过这事,于是又蹲着扯他的衣袖问他。 “你答应吗?” 桓澈蹲下去与她挨在一起逗兔子,笑道:“这有什么,你的朋友你想见就见,何必问我。” 萧阳君笑了笑,认真道:“可咱们是夫妻呀,本来就要有商有量的。” “是,你说的正理。” 他垂眼摸了摸她怀里的兔子,又道,“近来沙匪作乱得厉害,我再调一支府兵去接他们吧。” 萧阳君把脸歪进兔子软软的身上,侧头看他,霞光映得她脸红红的:“谢谢你。” 桓澈道:“我还要离开襄城捉四散流窜的贼匪,你要真想谢我,等完事了打马球的时候让我两杆就行。” “好” 她笑了笑,两人就一起蹲在树底下喂兔子。 天又渐渐的晚了,霞光褪尽,银灿灿的圆月垂在穆蓝天际。 月光那样亮,照得远处的沙丘银光闪闪。 因着途中意外耽搁了些,薛婵一行人没有来得及赶到下一处官驿。 他们只能选择了一处原野扎帐暂歇一晚,等到天亮再出发。 随行的人互相搭手傍着一方泉水扎帐,点火架锅煮食物。 虽然已经六月了,可是北疆的夜晚和白天差的还是很多。白日里热惶惶的,连每一处沙地都蒸出热气来,蒸得人像在一口黄蓝相间的锅里。 可是到了晚上却如深秋般冷,不穿厚衣裳便冷得直打哆嗦。 薛婵和云生初桃几个裹着毛毯围坐在火堆前取暖,薛承淮煮了热酒给她们。 “喝点热酒暖暖身子吧。” 甜丝丝的果酒顺着喉腔入腹,寒意被丝丝缕缕暖气消融。 饮了热酒,吃了汤饼,薛婵泛起了困。 薛承淮让她去帐子里睡。 薛婵打着哈欠边随云生初桃走了,帐内昏暗,点了盏玻璃灯。 她脱下外衫,摸了摸枕下那把雁翎刀,确认还在。 云生和初桃也挨着她睡,只是云生才沾被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薛婵道:“莫不是着凉了?你去外头喝碗姜酒,在路上生病就不好了。” “我先去外头,若是真病了,万一过了病气给你们。”云生用帕子掩唇又打了两个喷嚏,她穿上夹袄从帐子里出去。 薛婵想起来看看她,云生给按了回去:“姑娘睡吧,没事的。” 她实在是有些困,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薛婵并没有睡得太沉,有些迷迷糊糊的。 睡了不知多久,外头好像闹了起来,隐隐听见了刀剑相碰的声音。 薛婵听见帐外似乎是薛承淮高喊了一声。 “峤娘!” 她立刻坐起来,大力推醒初桃。初桃迷迷糊糊的有些没睡醒,薛婵厉声道:“快别睡了,外头出事了!” 初桃猛地惊醒,一点睡意都没了。 两人迅速穿了外衣挨在一处,薛婵去摸她的刀。 “刷拉---!” 帐子处被划出一道口子来,玻璃灯映出半截滴血弯刀。 两人大骇,外后退。 那口子被人生生撕裂,攥进半个男人的身子。见着两人,他森森笑起来,伸手作势就要爬进来抓她们。 薛婵立刻抽刀,先斩落了对方伸过来的一只手,鲜血糊在玻璃灯上,透出暗红的光照在她眼睛里,看起来血红血红的。 “啊!”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薛婵猛地上前一步,手握雁翎刀捅入。随着刀身捅破血肉的声音,她身子轻颤起来,手上的劲却更大了。 “噗呲---” 薛婵拔出刀,扒帐的人向后倒在地上,声音沉重。 那帐子早已岌岌可危,薛婵一手提刀一手攥着发不出声的初桃,顺着那道被划破的大口子跑出去。 外头早已一地鲜血狼藉,刀剑相碰的打斗声不停。 车马乱七八糟,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们遇上了沙匪,借着月光薛婵匆匆一数大致有十来个,皆是人高马大,手持凶器的穷恶之徒。 见自己的人和沙匪打得不相上下,薛婵才恍然江籍安排的随行之人都是高手。 见薛婵两人从帐子里出来,两人直接一前一后挡在她们身前道。 “娘子莫怕。” 他们这群人已经被打散了,薛承淮都不知道在哪里。 薛婵担心的要紧,可是自己也被围困着难以脱身。她怕血多手滑握不住刀,立刻往身上擦了擦,握紧了手里的雁翎刀。 那两个护卫护一边同沙匪缠斗,一边护着她们去寻薛承淮。 他们功夫高,奈何对上的是凶恶之徒,几经打斗之下难免负伤,依旧还在坚持。 截堵他们的有四五个人,有一半早已被杀得奄奄一息。 薛婵逐一手提雁翎刀送他们归了西,又捡起地上的刀塞进初桃手里:“拿着!” 初桃虽然害怕,也被这样的场景骇得说不出话,眼泪直流,却也还是哆哆嗦嗦接过薛婵递来的刀,握紧了。 对方死伤的差不多了,几人又绕找薛承淮他们。 篝火燃尽,灰白余烬被风沙掩盖。沙丘上的月亮渐移渐沉,天穹褪成青白色。 薛婵等人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薛承淮。 他手里也提着刀,平日精心打理的胡须浸透了血,此时和黄沙混在一起早已乱七八糟。身上的的袍服已经被划烂了几条口子,薛婵上前一摸,满手血。 “爹!” 薛承淮安慰她:“没事,爹没事,都是能好的伤。” 不知是因为什么,那些沙匪在几番打斗之下死伤大半。他们这群人负伤的多,沙匪死的多。 薛婵又环视了两圈,见到了莹月,却没有找到云生。 “云生呢?云生呢!”她上前抓住莹月的胳膊,高声问她。 莹月跌在地,拽着她的衣袖哭。 “那些匪人想要抢咱们的财帛,云生姐姐为了护那些车上的画,驾着马车引人走了。” “去哪了!去了几时?哪个方向!” 薛婵摇了摇她,莹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指着林子一侧的沙丘后,竭力开口:“往那去了,大约一刻半的时间。” “绿眉!绿眉!” 一匹白马从林子里跑出来。 薛婵直接提刀翻身上马向着月亮坠落的地方去。 “快追上她!” 她骑着绿眉狂奔而去。 薛承淮顾不上处理伤口立刻要追,奈何他负了伤又有腿疾便跌在地上,只能唤人骑马追上去。 天色渐蓝,朝霞渐红。 几人跃马过沙丘的时候,云生站在马车上挥刀乱砍。然而她敌不过那几个沙匪,被重重拉下马车,拽着头发拖行。 薛婵驾马冲过去,绿眉高高扬蹄踹滚了拽着云生的人,马蹄落下踏得那人口吐鲜血而亡。 她一手握缰绳,一手握雁翎刀,高坐马上冲散了沙匪。 见薛婵几人来,他们慌忙四散逃去。 薛婵骑马追上去,牵引着绿眉将其中两人踏得胸骨碎裂。 当她高高举其刀,连着斩落了两个沙匪的头颅。 鲜血喷洒飞溅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刀上的时候,她并未闭上眼。 薛婵觉得她该落泪的,可是她无泪可流。 昏黄的朝阳从连绵沙丘上缓缓升起,绯红郁紫的霞光,顿时照亮了广阔黄沙。 薛婵翻身下马,提着刀跌跌撞撞往前走。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地上,向着云生走过去。 云生此时才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扑进薛婵她怀里放声大哭:“我还、我还以为我要、我要死在这里了。” 薛婵婵抹了把脸上的风沙,回手抱住她,轻轻拍在她背上顺气。 “没事了,天亮了,都过去了。” 两人坐在风沙中紧紧相拥,身后又有一阵马蹄声渐进。 薛婵回头,大片曦光中一行骑在高马上的之人向他们行进。她立刻起身,捡起手里的刀将还坐在沙地的云生挡在身后。 那些人走近了。 为首之人很年轻。 他生得极为高大,高眉深眼,骨骼疏朗。只是肤色略黑,一双蓝绿色的眼睛熠熠发亮。着绣金墨绿袍服,手提弯刀,目光轻轻扫过他们几人。 是异族人。 只是他身后的人却身着大梁官家武袍,北疆多有异族官员,薛婵推测他们是官家人。 她喘了两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 “不知尊驾是......” 那人目光下移,落在了薛婵手中的雁翎刀上。 他下马,拱手开口。 “在下靖安节度使桓澈,见过嫂夫人。” 薛婵不明:“你认识我?” 第162章 桓澈摇了摇头道:“虽听过薛大家之女薛太素之名,可却并不认得,只是认得娘子手中的雁翎刀,乃是旧友之物。” 薛婵将雁翎刀横在手中,那还是江策出征前留给她的。 “近来有一伙贼匪劫掠商队,抢夺百姓。我带人追捕,没想到将大部分贼人都捉拿之后却有其余逃窜,连夜追捕至今却撞上了你们。薛娘子往北疆之事,夫人已经知会过。本来派了一支府兵接应,人没接到,倒遭此横祸。” 他笑了笑,又恭谦一礼。 “在下捉捕不力,让你们受惊,真是惭愧。” 薛婵微微笑没说什么:“大人客气了。” 桓澈拱手一请:“既然遇见,不如就请薛大家与薛娘子同在下一起回襄城吧?” 和他们一道走确实会安全的多,薛婵应下了。 云生驾来的马车除了有几道刀砍的痕迹之外,暂且还能行驶。薛婵和云生先上了马车,跟着她们的人下马驾,一行人回去找薛承淮。 虽然一路颠簸坎坷,在云生的保护之下,那些书画文稿大多都还在。 薛婵见到薛承淮,三言两语就讲了事情经过。 薛承淮和桓澈相互见礼,留下一部分人收拾残局,其余的则随着桓澈前往下一处驿站休整。 等到达驿站天色渐晚,已经离襄城很近了。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平静下来时薛婵才觉得惶恐疲惫。驿站的条件简朴,然而连被子都没铺好她就一头栽进榻里。 薛婵睡得太熟,就连初桃一点点挪铺枕被都没有醒。 初桃点燃窗畔的那盏灯,走到案桌前推了推还在整理薛婵手稿的云生。 她轻声细语:“你也去睡吧,这我守着就行。” 云生从昏黄的灯光里抬起脸,抿唇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唉”见她眼下已经有了青乌,声音带着沙哑。初桃轻轻叹气,干脆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云生旁边,“要不我帮你吧?不然你熬夜待会儿该病了。” “这些事情繁琐,我怕你做不来。” “嗐,你教我呗。”她亲昵笑着挨近云生,“我做你的书童呀。” 云生笑了笑:“好” 两人就挨坐在一起,云生教,初桃学。 隔了一会儿,莹月轻手轻脚进来了,瞧见灯下安静理稿的两人凑近了笑道:“怎么学起‘秉烛夜游’来了。” 初桃托着脸笑她:“你还知道‘秉烛夜游’呢,哪学的?” “一看你就没认真听,姑娘前几日在马车上刚讲过的。”莹月将下巴一抬,坐在她们对面,捏着初桃的下巴,“我要是你,我都要羞死了。” “呸,笑话谁呢。”初桃轻啐了她一口。 莹月佯装打她,床上的薛婵翻了个身,几人动作一停,相互“嘘”了一声。 待到薛婵的动静又平静之时,三人你笑我笑安静坐在一处。 烛火静静燃着,燃到尽头“啪”一声熄灭。 昏黄褪入墙,青白透进窗,案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叠纸稿,甚至还用不同的丝线扎了起来。 薛婵半梦半醒坐起来,不大不小一张床榻竟然能躺进四个人来。 她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将两床被子盖在她们身上,自己又滚进床角睡了过去。 第117章 天光乍破,红日东升,车马向着襄城行进。 薛婵等人到桓府,萧阳君并不在,听侍女说她又到城郊找匠人调试新织机去了,估计要晚间的时候才能到。 桓澈只能着人安顿下他们,吩咐府中人先备晚宴等萧阳君回来。 薛承淮被他邀走,品诗论画,侍女就带着薛婵在桓府到处走了走。 本想问几句萧阳君嫁到北疆的近况,然而几个侍女听说薛婵是萧阳君的朋友,跟开了话匣子机关一样和她讲了许多。 “这襄城谁不知道咱家娘子的名姓,当时大人北上平乱,娘子就在襄城领着全城百姓御敌,可英勇了。娘子人好,爱笑爱乐的,对大伙都好。后来又亲自修田改机,大家都高兴着呢。” 提到萧阳君时眼睛都是亮的。 她们说,薛婵听,讲到了傍晚。 廊上有人告声:“夫人回来了,快请客人赴宴。” 侍女们这才停下话,领着薛婵去见萧阳君。 薛婵才绕过廊,远远的就瞧见有个影子飞奔而来。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萧阳君已经将她整个人都抱住了。 “你还好吗?怀珠好吗?殿下好吗?大家都好吗?” 她说得热泪盈眶,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薛婵轻轻道:“她们都挺好的。” 萧阳君久不见故人一时激动,一路骑马回来,自己衣袖上绑着的襻帛都还没解。 她红了脸,一边解襻帛一边小声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薛婵笑道:“我这一下午虽未见人,可是听了好多萧娘子的事迹。萧三姑娘还是那个萧三姑娘,心如英石,果敢无匹。” 她这样打趣,萧阳君的脸“噌”地红到耳垂。 可是又想起江策来,又顿时怅然。 “你......” 萧阳君怕触痛她,开不了口。薛婵和她走在一处,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也挺好的。” “说起来,你和他好吗?” 两人踩着斜阳过廊,萧阳君边走边用靴尖踢走小石子。 “我刚来北疆的时候,没两天他就平乱去了,我甚至都没大看得清他长什么样。过了两个月他回来,其实还挺尴尬的吧。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只是相互做自己的事,有事的时候就说说话,没事的时候就坐着,时间久了,也就熟悉一些,能说说笑笑的。” 萧阳君搅了搅裙带,脸庞被暑气笼得直发烫,低低的声音听起来还有有几分羞涩。 “我一开始的时候,以为北地之人粗蛮鲁莽。可是真的相处下来,和想象的太不一样,他挺温柔平和的。” “我现在其实过的挺好的,只是有些想念爹娘哥哥,还有怀珠,还有你们,想念在上京的日子。” 她看了看薛婵,神色低落了些。 “也不知道,你我此次别后,要有多久才能见了......”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呢? “还没好好见面招待我尽地主之谊的,就要想着送别的事了吗?哪有这样的道理。”薛婵大步上前,牵住她的手道。 薛婵故作叹气,从她身边离开:“早知道,就不来了。” 萧阳君忙拽着她的手臂贴近。 “哪有,我见着你可高兴了,你都不知道我多想见你们。我盼了许久,念了许久。你这次来,别着急走,多待上几天。” 多待几天,多陪陪她吧,萧阳君如此想。 桓澈设宴招待他们,极尽宾主之礼。 后来薛承淮提及他时还摸着胡子赞了句:“怪道陛下下旨命其承袭节度使一职,文韬武略,当真是英才。” 席宴毕,桓澈又以谈论书画为由引走了薛承淮。他没有回来,自然就是薛婵陪着萧阳君。 久不见得两人头一次共枕夜谈,下一次不知何时。 第二日早,桓澈出府处理贼匪事宜,薛承淮去找他的老朋友了。 萧阳君陪着薛婵,只是又有人登门找她,说是改造织机的事情。 这件事要离开府,因着薛婵在,萧阳君本想让人传话改日再说。 薛婵却道:“既然他们来找你,想来必有急事,便去吧。” “那你,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府里。”萧阳君摇了摇头。 薛婵笑道:“无妨,反正也是画画,等画完了你就该回来了。” “那好吧,你且等上一会儿。” 萧阳君叮嘱陪侍的人好好照顾,自己则离开。 许是事情太多太忙,天晚了人都还没回来。薛婵一向有耐心,而且这一路以来,她觉得自己好了不少,已经可以画了,只是还没恢复到之前那般。 她画好,由着侍女收画,只是傍晚起风将画卷走,飘到廊下。 从廊下过的桓三郎桓溪捡起画,顺着风飘过来的方向,见着个人。虽然离得有些距离,还是看见那人是女子。 听说家里来了嫂嫂的客人,想来就是了。 侍女过来讨画,他也没多想,还了回去,继续过廊。 “三弟?” 萧阳君迎头碰上他,见人有些失落,问道:“这又是拜师失败了? 桓溪抱怨:“别说了,死活都不肯收我为徒,不知道哪来的脾气。” “三弟,既有心拜师,可不能半途而废呀。” 他被说得脸一红,连忙走开:“嫂嫂的客人还在等,我先走了。” 薛婵在桓府住了几日。 纵使万般不舍,萧阳君还是送他们离开了。 因着从襄城到朝溪,会路过九今山,故而两人便顺道去拜访薛承淮的一位隐居在此的老友。 隐居了多久,为何隐居,薛婵并不得而知。 第163章 只是听薛承淮说这位老友名叫关山,爱酒,爱游,刻得一手好章。 他们一行人沿着穿过山脚的小村庄。 过了村子,便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沿山道环登。 薛承淮腿脚不便,需拄拐而行,所以走的很慢。薛婵陪在他身边,一边往上走,一边四处看看。 听鸟鸣,观草木,数芳花。 几人走走停停的,从午后走到了傍晚。 薛婵踮起脚看了看,指着那左侧的一处屋子:“爹,是不是那呀?” 薛承淮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看见了屋子旁的长杆之上悬着一面旗,立刻点头:“是了是了,除了他也没人会爱悬旗的。” “那咱们快走吧,不然该叫人等久了。” “好” 两人哼哧哼哧在山道上挪移着,然而那屋子看着近离得远,等切实到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 “嘟嘟嘟” 叩了几声门,却无人应。 薛承淮又喊了几声。 “关山兄!”“关山兄!” 还是没有人应。 薛婵站在门前,一边试着推门,一边道:“该不会去云游了……” “哐当!” 她还没说完,那门却直接倒在了屋内,徒剩一个竹门环在自己手里。 薛婵睁大眼,看了看门环,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竹门。 “爹,这……” 薛承淮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丫头别管。一看就是他自己把门做成这个鬼样子,专门讹人酒钱的!” 话落,一连串由远及近的噔噔蹬混着几声高高的喊。 “欸欸欸,那门坏了可是要配老头子我酒钱的!” 薛婵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身着朴素,抱着酒坛,手牵毛驴的短须男子就飞快过来了。 他牵着那头不情不愿地小毛驴,哼哧哼哧走到几人面前,一张脸饱满涨红。 “你们是谁呀,怎么这么没礼貌,把别人家门都给弄坏了!” “……”薛承淮一拐杖戳在他身上,“你凑近些,看看我是谁?” 关山眯着眼凑近细瞧,“哎哟”一声道:“我说呢?这不是薛阿毛嘛!” 他又抓着薛承淮的胡子左看右看:“阿毛,你老了不少阿!” “……” 薛承淮大大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很年轻一样。” 还站在门前的薛婵咳了两声,打断了两人。 关山又看她,问薛承淮:“这小姑娘是谁?” 薛承淮道:“那是我姑娘。” 薛婵向他一礼:“晚辈见过关伯。” “哦,都这么大了……”关山看了看薛婵,又看了看薛承淮,摇摇头,“不像你能生出来的孩子。” 薛承淮淡淡道:“她像她娘。” 关山又突然清醒了些,想起了旧事,切实感受到时光如梭,两人也是真的老了。 他目光落在薛承淮的拐杖上,叹惋一声:“阿毛啊……” 薛承淮推了推他:“行了,你个主人家的哪有让客人在外头站着的道理。” 关山点点头,把酒坛塞进他怀里,快步上前请两人进门。 “快进快进。” 他用衣袖扫去桌椅上的落灰,像薛婵招收:“来,薛丫头坐这儿!” 薛婵看向薛承淮,他点点头后才向关山又一礼,坐在了椅子上。 关山自己则在这两间不大的屋子里里外外来回走,到处翻。 翻来翻去的,翻出些果饼和酒水来。 他摸了摸不算多的头发,脸依旧是红红的:“你们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啥也没有的..” 薛承淮叹了口气:“我都带了。” 关山眼一亮,挑眉:“这多不好意思啊。” 薛承淮笑了笑,捏着酒杯:“你好意思的。” 薛婵和身边人将带来的果饼牲肉酒饮都装盘,做了一场小小的席宴。 倦鸟归林,晴日落山,天就彻底入夜了。 薛婵又点了一盏灯,置于桌上。烛火将多年不见的两人,照得泪眼汪汪。 她点灯添酒,出了屋子,在另一间竹屋内坐着。 两间屋子隔得不远,从支窗还能看见薛承淮他们正坐在灯下对饮。 隐隐的,听见了关山一声声含泪叹息。 “阿毛啊……” 薛婵举着烛台慢慢走,慢慢看。不大不小的屋子只有一张榻,一方案,却有大大小小好多个架子。 上头有书,有画,有石头,而窗下的书案之上还有没刻完的章。 薛婵无事可做,边在椅子上看那些诗文和书稿,看累了就看看那些刻好的章。 她看得入神,都不知过去了多久。 “小丫头,你有兴趣呀?” 薛婵抬起头,薛承淮和关山走了进来,她摇了摇头,淡笑道:“只是有位故人也会刻章。” 关山挠了挠头道:“我还想说,你要是喜欢就收你做弟子呢。” 薛婵问他:“您刻得这样好,难道没有收过弟子吗?” 她这话一出,本就有些醉醺醺的关山不禁眯起眼,想了想。 “早几年,有收过一个子弟来着。他看我的章可喜欢了,还送酒给我,就为了让我教他。我起初是不答应的,但是那酒真的不错,我就勉强教了两手。结果那小子年纪轻,悟性好,又诚恳,我就多教了两天。” 薛婵又问:“那您的这位弟子……” 关山想了想,脱口道:“死啦!” 薛婵一怔。 关山垂下头,有些惋惜:“听说是死了。年纪轻轻的悟性那样高,还那样诚恳的拜师……” “伯伯有东西给你。” 薛婵走近,关山拿了个小盒子给她,催促着:“我听你爹说,他赠了表字给你。你又画画,也该有枚自己的私印,盖在你的画作之上。头一次见面,就当伯伯送你的见面礼。” 她接过盒,认认真真行礼道谢。 “咚” 他没说完,当着薛婵的面,直接醉倒在了地上。 薛承淮和薛婵赶紧给他抬到榻上,关山迷迷糊糊的一个劲儿喃喃。 “可惜,可惜了……” 几人给他抬到床上。 只是夜深的时候,薛婵在灯下打开那个盒子,将印取出来细细看。 一方小印,上刻“薛太素印”四字。 可是,她也许再也画不出能够印名的画,也担不起“薛太素”这个名号。 薛婵长长吐出一口气,趴在桌上蜷其手,将那一方印紧紧握在手中,伏案而睡。 鸡鸣报晓,此时外头天微微亮。 薛婵看了看漏刻,轻手轻脚走出屋子,在屋子外头的一处石阶上抱膝坐下。 山间肃肃的风吹在脸上,吹得人清醒。 有人坐在了她的身侧。 薛婵转头,看见程铮坐在自己身侧 她还是那样年轻,是离开薛婵的模样。 薛婵想不到她老去是何样子,她没有见过。 她从懵懂稚童,长成青涩少年,最后奔为风华青年扑入她怀中。 程铮接住她,摸了摸薛婵的脸,温柔一笑。 “我们家峤娘,也长大了啊。” “我画不出来,你失望了吗?” 程铮低头看着她笑,反问她。 “你对自己失望了吗?” 薛婵摇了摇头,两人静静坐了很久,她起身离开。 程铮笑了笑,问她。 “要走了吗?” 薛婵回答她。 “嗯,我该走了。” “这一次,不会再哭着喊着要留下来了吗?不会再说,让我不要抛弃你了吗?” “你一直都在不是吗?” 薛婵捂着自己的心口笑道:“我是你的骨血,我身体里有一部分的你,你塑造了完整的我。”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在,你在。你未在,我尚在,故而你在。” 她成就了她。 她成为了她。 薛婵从书案抬起头,坐直来。外头的天一点点青起来,白起来。一轮红日穿破云雾,自逶迤翠峦中缓缓升起。 当太阳一次复一次升起,关山送薛婵等人离去。 他背着手,走进屋,抬头看挂在墙上的那幅画。 旭日东升,照进青山长川,青峦莽苍逶迤,长河碧透岸红。小舟飘荡其中,舟头撑蒿破水而去。对岸隐隐青山,其中一条细细小径蜿蜒不尽。 关山摸着自己的胡子。 人生漫漫,何以行舟,惟有自渡。 “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我做弟子啊?” 桓溪抱臂,绕到关山面前,凝眉问道。 关山笑着摇摇头,走出门。 “等你的心眼儿什么时候跟这画一样开阔。” 画? 桓溪懒懒抬眼,神色一顿。 他追出去,问关山:“你那画谁画的?” 关山站在坡边,摸着胡子,看向山道上行走的人。 桓溪立刻翻身上马追去,直至追出山外,看见了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第164章 他高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薛婵翻身上马,并未回头,只是朗声。 “玉川,薛太素。” 第118章 薛婵是将近七月底才到朝溪的。 虽然才将近八月,却比上京和玉川都要冷得多。 往朝溪前,薛婵曾手书给郑檀,告知此番前往的事情。 他们才到,就有江家的人来接。因两家离得远,除了成婚时的贺礼,她并没见过朝溪的江家人。 如今还是头一遭。 江策的这些叔伯婶姨,兄弟姐妹们也大多都是一脉的落拓英迈。 寒暄了一番,叔伯们就和薛承淮到别处去了,留下薛婵对着一群婶娘姐妹。 人一多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得薛婵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 约莫着是四婶,拉着薛婵打量了一番,欣慰又怅然。 “泊舟那个皮猴子,当真有这样斯文的姑娘,原先写信回来我还不大信。” 她像是低落下去,叹了口气:“泊舟他......。” 薛婵安静了一瞬,又想起江策说在朝溪的时候,这位婶娘很是照顾他。 有人戳了她一下,没好气道:“人大老远来一趟多不容易,还提这些伤心事!” 四婶这才止住泪,问薛婵:“你婆母还还好吗?我也有几年没见过她了,倒是二郎被送回来的时候,她还常写信寄物的托我们多照顾照顾二郎。” 薛婵微怔,瞧着四婶那关切的神情,想着大抵郁娘子在朝溪时和她们这些妯娌,关系应该还是挺好的。 “我走的时候,母亲身体还是很挺康健的。” 四婶婶这才点了点头,怅然道:“她也是......” 许是伤怀了一阵,她立刻拉着薛婵:“你来这儿,自也是你的家,安心住下便可。” 薛婵想了想问道:“我听母亲说,他们原先是有一处小宅的......” “原先二郎他们家的住所还在,只不过自从去了上京,那就空了。如今空落落的。” 四婶其实是不大想让薛婵一个人住那,最易睹物思人,于是又劝她。 “你还是住在我们这儿吧,姐姐妹妹们在一处,有说话的人,也热热闹闹的。” 薛婵知道她是真心实意,便笑道:“原是有此意,可母亲说旧宅无人住,恐荒废可惜。既然来了,也该去看看。更何况泊舟也是......” 提到江策,四婶又蓦地有些伤感,便道:“也好,反正离得也不远,走动也方便。” 薛婵点点头,四婶便着人帮忙打扫屋子了。 第二日薛婵才到那一处小宅。 这处宅子一直都有人照管,几年前江策来朝溪的时候也都一直是住这儿的。 薛婵由着仆从引路进宅,慢慢走过每一处,过长廊,见一径修竹相连的则是一个小巧的后园。 甚至有一间琴室,一间画斋。 她先是进了琴室,因着很多东西都带走了,只余了一些琴谱。 那长案上却又置着一个琴盒。 薛婵小心打开,里头是一把极好的琴。 虽然放了多年,仍有人精心养护。她伸手一挑,琴声铮然。 “这样好的琴,怎么不带走呢?” 一旁的侍女道:“听妈妈说娘子走时特意没有带走,只叮嘱人时常养护。” 薛婵点点头,便也没问了。 她绕着小池进了另一侧的画斋里,甚至格架上都找到了江策幼时习的画。一些书的边边角角里,还有他不好好读书的涂画、碎句、抱怨。 “日早,画得差被先生骂糟蹋纸笔。” 下一句则是:“定要让先生刮目相看。” 薛婵笑了笑,往后一翻。 “算了吧。” 诸如此类,很多很多。 她在窗前一点点翻阅着,抚过那些已经在慢慢消散的痕迹。 “咕噜噜噜” “咚、咚、咚” 薛婵闻声抬头,一棵高及房檐的柿子树直入眼帘。那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生得极大,几处飞檐被掩了大半。 青叶疏疏,橙红缀点密密。 远远瞧着,是大片大片的灿烂,颇为震撼。 古朴的青瓦之上落满了柿子,星星点点迎光发亮。柿子落下去,被风一吹,就咕噜噜地滚到池塘里。 薛婵看着手里的画,又看了看窗框里的景。 春花已尽,夏木疏,秋草霜衰,冬雪来。 她提起笔,在同一个地方,同样的季节里,画下了相同的景。 “我就等着,等着今年的雪降下来,也算一起过年,且做团圆日了......” 薛婵捏着那幅稚嫩的《雪柿》,低声喃喃。 她在小宅里住了两三日,和薛承淮习书画,或江家的两个姊妹们一处煮茶听琴,倒也平静祥和。 在画斋里待久了,一时兴起的,带着人去摘那树上的柿子。 一篮篮火红晶蜜的柿子被摘下里,平静的日子也有了些甜丝丝的感觉。 霜降前日,四婶又托人请他们到府上过节。 因着离年也快近了,各处也都在早早洒扫准备。他们一家人子都在一处,也挺团圆热闹的。 薛婵到时,四婶并着两个姊妹正在裁制冬衣。 “你跋山涉水而来,想必也没有带太多东西,既然到了此处,不如也做些新衣裳吧。”四婶二话没说就拿着衣料在她身上比。 薛婵本想说什么,她倒是先猜准了,直道:“别的都不说,入了冬,就要新年了。就算是孝期,一两身衣裳算什么。心里记着就够了,又不是吹吹打打上街去张扬。” 她快言快语说了一堆,薛婵感怀之余也还是挺动容,便也认真选了起来。 “二郎小时候可皮了,新衣裳做的速度都赶不上坏的速度。他娘做东西细致,故而也慢,有一回到家里来,才做的衣裳登时就糟蹋没了,我还给他好一顿骂。他十来岁再回来的时候,倒是没那么淘气了,只是衣裳还容易坏。” 四婶娘提起旧事来,神情又柔和很多。 她们提及新衣一事,薛婵还又琢磨着,也该给几个丫头们裁制冬衣才是。 朝溪可比上京冷多了。 这边才亲亲热热坐在一处说话,外头悄悄地天就黑了。 侍女来催她们吃晚饭。 四婶娘风风火火走在前头,薛婵就和两个妹妹们走在一处,低低说话,讲一路上的见闻。 两人听得入迷,笑道:“二嫂子才来,朝溪的美景也多呢。想必还没去过白鹭汀吧,那可好了。咱们一起去呀,定教嫂子不白来。” 薛婵对上两人亮晶晶的眼,轻轻笑道:“好” 薛婵与薛承淮和四婶娘一家人聚在一起,过了霜降日。 才吃了饭,两个妹妹就拉着她在屋子里画九九消寒图。 看着薛婵的画,三妹妹托着脸道:“二嫂子就别着急回上京了,咱们制些风筝,等春天暖和的时候到白鹭汀去放风筝,去日暮坡骑马呀。” 薛婵一笔笔画着,笑道:“我呀,大抵是要看了朝溪的四季,再走的。” 江策和她说的那些地方,她都还没一一走过。 几人又凑在一处,叽叽咕咕说着过年要怎么过。 “嘟嘟嘟” 外头想起叩门声,四婶娘径直推开门进来,走到薛婵面前,抓住了她的肩膀,泪光闪烁。 “我才收到你四叔寄回来的信......”她微微颤着声,却又坚定,“二郎他,还活着。” 薛婵抬起头,缓慢辨别着她说的话,片刻后才问了一句。 “什么?” 四婶娘把信件给她:“这是随信寄回来的,二郎给你的信。” 薛婵接了信,入目便是信封上的“吾妻亲启”四个字。 只是她当时没有拆开,收信入袖,问了了些近况,得到平安尚好的消息之后,又坐回去慢慢绘制那几幅消寒图。 因着江策正从西戎手里,收夺长平山下的两座小城,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薛婵离开江府回小宅后,云生几人倒是高兴的,说着要着人好好打扫家里,迎接他和又玉才是。 “姑娘觉得呢?” 云生和初桃莹月几人说了许久,也不见薛婵作声,又才问她的意见。 薛婵取出衣袖里的信,搁在镜台前,默默想了一会儿道:“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着急这些做什么?” 初桃眨眨眼:“不着急这个,那着急什么?” 薛婵道:“你去下书信给江家两个妹妹,邀她们明日前往白鹭汀游玩。” 初桃和莹月虽不大明白,也没说什么,悄声出去着人准备布置了。 毕竟薛婵也只是说不着急,也没说不做呀。 云生则在屋内给薛婵磨墨,等写完后又递了出去。 等人都各自忙去了,薛婵才慢慢拆了那信。 比起过往洋洋洒洒的几张信纸,这封信实在是可以称得上言简意赅。 “安好,待归。” 第165章 薛婵把信又收好,搁在镜台上安安静静睡去。 第二日早,她仍旧和江家姊妹们往白鹭汀游玩。 薛婵甚至还在傍晚霞光满天之时,乘船过汀州。水天绯红凝紫渐染开,一道墨山映斜阳。 她不知道是否和他见过同样的景,只是秋风霜寒,下船的时候她就打了个喷嚏。 “莫不是着了凉?请个大夫看看吧。” 薛婵咳了咳,笑道:“美景佳酿正好,生什么病呀。” 见她笑得畅然,几人又才在烟雨楼上以残阳入酒饮。 直至夜深,薛婵才伴着新起的秋霜回宅。 她饮了酒,整个人有些晕乎。 云生和初桃扶着她进屋,薛婵却在进门时又摆摆手,坐在了廊檐之下。 她就静静坐着,垂头看摆在廊下的两盆大菊。 薛婵取了莹月手里的一盏灯,起身半蹲下去看花。 这几盆秋菊是崔婶娘特意送来的,橘粉、莹碧、灿黄、珠白,可谓是花团锦簇,灿烂辉煌。 即使是在秋夜里,只有一盏灯,仍旧流光溢彩。 她轻声问:“还能开多久?”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 “再开得久一些吧。” 只是世间之事大多不如人意,不尽圆满。 薛婵夜半就起了烧。 众人慌慌张张请医、开方,抓药,等到她这来势汹汹的病症平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薛婵从上京到朝溪一路上康健得不得了,康健到薛承淮都极其欣慰。 可是临了,江策要回来了,她却病倒了。 她先是发了两天热,在第二日傍晚时分退了,随后便是多日的卧床休养。 待到江策等人胜归的消息传回朝溪,已经过去了小半月,连中秋节都过了。 朝溪的秋天要比上京玉川来得都要快一些。 廊檐下那些开得锦绣团簇花,只经一夜,都纷纷衰败。原先在日光底下泛光的花瓣,都褪了色。 云生很忧心,本来想让人都抱走的。 可是薛婵又说:“菊花一向衰败不坠头,虽然悴损了些,瞧着也挺有意思的,留着吧。” 天渐冷,那些花也就快开尽了。 一场雨,两场风,丝花满地落。 然而江策多半忙的很,忙到除了那一封信,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递进来。 只在第十五天,送回了一大把繁盛红果。 云生将那两大枝果捧到床榻前,初桃扶起虚弱的薛婵起来看。她伸出手,指尖一点点触过那果子。 细密如珠,红艳累累,饱满极了。 薛婵轻轻折了一小支,由着初桃给她簪在简净无饰的鬓发上。青发红果,相应成趣,倒是别有意趣。 唯一不好的就是薛婵实在是太苍白虚弱,浓郁的颜色直衬得她面如脂膏。 “放在瓶中养起来吧。” 初桃才把薛婵饮尽的药碗收起来,扶着她歪在枕上休息。 薛婵埋头蜷身,青丝恹恹伏背。 云生瞧她似乎是睡着了的样子,轻手轻脚经过床榻时,压着声音初桃悄悄说话:“外头来了信,说郎君今日或者明日就能到家了。” “真的?”初桃听这话眼一亮,拉着她的衣袖继续小声说话,“走了这么长久的路,总算是老天开眼得以团圆了。” 云生也笑:“可不是嘛。” 两人小小声说笑了一阵。 薛婵翻了个身,靠坐起来。 她问:“我爹呢?” 云生答她:“今外头过节呢,老大人说要去给你买好吃好玩儿的带回来。” “过节?什么节?” 初桃插进话来:“说是庆贺秋收的节日,每年一次,可热闹了。” 薛婵靠着枕,看那瓷瓶里新开的花良久,开口。 “我们也出去过节吧。” 云生初桃两人面面相觑,本想着说她病还没好全的。 可是薛婵已经掀被下床,便也知道这门是非出不可了。 她们替薛婵净面梳鬟,换了夹衫厚裙后出门而去。 几个丫头们被薛婵带着出门玩儿了,院子里一瞬间空空荡荡。 第119章 “砰” 院门被推开时,江策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空荡没有人的小院。 他一个人跑了好几天才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回来,然而莫说薛婵,就连初桃云生莹月一并人都不在。 江策急慌慌地找了两圈,院内没有人,甚至脑晕连石头都扒开看。然而还是没有,于是又立刻往屋内去。 打开门的一瞬间,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江策一瞬间就定了。 她在,她在。 只是此时又不知去哪了,许是玩儿去了吧。 他抬脚,慢慢跨进。 这是他幼时与少时曾住过的屋子。 原本的博古架上有一些启蒙的书卷,他娘给小小的月郎念过诗,读过书,讲过书里的故事。 此时的又添了很多东西,陈列着几件陶瓷玉件,一副香具。那小陶瓶子里还插着枯莲蓬,除此之外更多的便是一摞摞书了。 架子旁是大缸,里头塞了许多卷书画。 江策走到书案前,上头有一副没有画完的小图。抬起头来,原本的墙上有几把他父亲亲手做的木质刀剑来着,后来都带走了。 隔着一道屏帘,小窗下摆着一把焦琴。 “没想到这些东西还在呢……” 那是五岁的时候,初学音律,郁娘子送给他的生辰礼。听兰溪姑姑说,这把琴还是她小时候母亲送的呢。 后来他不爱弹琴了,离开朝溪时这把琴也不知道被郁娘子收到了哪里,此时又被薛婵找了出来摆在这。 薛婵不在,江策就在这间满是她气息的屋子里慢慢转。 他伸手摸了摸,凑近嗅了嗅,还是熟悉的味道。 “人都去哪了……” “郎君?” 江策抬起头。 隔着支窗,正巧撞上进来的春娘。他眼一亮,立刻出门上前抓着她问:“春娘!你知道她们都去哪了吗?” 春娘见着他回来正高兴呢,没想到江策就直接冲上来一个劲儿问她。 她道:“娘子带着姑娘们都出去过节了呀,没有人和你说吗?” 江策一愣,刚进门的时候好像是有一群人追着他要和他说话来着。可是他没空听他们说话,跑得又快。 “郎君可是要……”春娘问他吃什么的话还没说完,江策早就翻墙跑了。 他骑着绿眉穿街过巷。 朝溪的秋收节一向是很热闹的,风俗也比中原要更自由些。出门的男男女女很多,临街的地方甚至有人群围灯起舞。 江策打马过桥,走了一会儿,又不得不牵着绿眉往桥下走。 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慢慢走,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凭着街市上盏盏花灯,寻薛婵。 由南向北过桥,沿着另一条街走。街尽头是女娲庙,此时庙内集会正热闹,沿街支起了许多摊子。 江策在庙里庙外逛了两圈,人很多,却没有薛婵一行人。 他停留了一会儿,走出庙,穿过一行踩高跷与点红的艺人们的队伍走了。 艺人们喷出火来,顿时照亮了女娲庙的黑瓦。火星子落下,薛婵与云生等人才慢悠悠进庙。 她们拜过女娲,上了香,在这座小小的庙宇之内四处闲走。 这座庙连着好几条交角相连的街市,卖艺、杂耍、卖新奇玩意儿与吃食的摊子极多。 薛婵还给丫头们买了很多东西,大家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在漫无目地逛。 只是她自己什么都没买。 云生提着仙鹤灯问她:“姑娘真的不买些什么喜欢的吗?” 薛婵摇了摇头,轻笑:“没什么想买的,只想逛逛。” 她们准备过桥,薛婵却突然停下脚步。云生歪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桥头有个女娘正在剪花纸卖。 秋收一过就要过年了,难得的集会里也会有许多人买上花纸,贴在门窗上,讨个喜气。 女娘坐在小小的摊子前,拿着把剪子慢慢剪红纸。 有人来问,她就笑吟吟起来把纸花给人瞧。 等客人买完了就又坐回去继续剪,那一叠红纸在手里变成了精工巧物。 几个丫头们各自瞧瞧看看,凑在一处看杂耍。 薛婵站在桥头,看着那个女娘剪纸花。 她剪的纸花太漂亮,令薛婵动了些想买几个的心思。可是她剪的太漂亮,那一叠纸剪完了,纸花也卖完了。 薛婵目送着女娘收摊离去,暗自喟叹。 果然,不该犹豫的。可是她真的很喜欢其中一个莲鱼团圆的纸花,贴在窗户上肯定好看。 “唉......” 初桃凑近她,圆圆脸笑起来:“庙会不好玩儿吗?姑娘怎么叹气了?” 薛婵淡笑:“我刚才应该下去买纸花的,如今却也买不着了。” “我会剪呀!”初桃抱着灯,笑得很甜,“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能剪。” 第166章 薛婵点点头:“好,等晚上回去咱们剪窗花玩儿。” “砰!砰!砰!” 这样的景象和上京的元宵游灯相似,却也有大不相同之处。舞龙舞狮的走在前头,随后跟着许多举花灯的人。随行人手中的锣鼓更敞亮,气势奔腾,恍若在秋原之上。 几声巨响,烟花在桥上绽开,顿时亮如昼。 薛婵漾出笑,看着那星子渐渐从天幕顺着桥滑落入水。 她同桥上人直撞目光。 江策寻着她,喜不自胜。他立刻拨开人群要下桥,可是薛婵却扭头走了。 她就那样连等都没等,就走了,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立刻找,可是找着找着有些想不明白。 为什么薛婵见着他要走? 明明久别重逢,难道不应该欣喜相见吗? 就像他一样。 江策本来见着她欣喜若狂,恨不得飞出去将她抱入怀,可是薛婵如此反应把他弄得糊里糊涂的。 他立刻穿过人群去追,然而每每刚找到她,就又立刻在自己不远处消失不见。 找得毫无头绪的时候,薛婵就会遥遥出现在可见不可触的地方。 两人就那样绕啊绕,找啊找。 就像,在逗他玩一样。 兜转回桥。 江策看着薛婵在对岸的灯铺前买了盏水灯,她提笔看上去很认真了写了什么。写完还笔,沿着石阶走下去,将水灯推出。 桥上人多,他干脆踩着沿岸垂柳飞身过小河。 这一回,他终于赶上了。轻轻喘气,走向她。 可是薛婵连连退后,毫不犹豫带着人离去,没入人群,上了马车。 江策不远不近的追上她们,直至追回江府。 他把缰绳一松,跳下马,任由绿眉自己回去,自己则一路狂奔。甚至已经嫌弃走路太慢,干脆上墙走檐,不一会儿就回了院子。 云生正在廊下点灯。见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只是张了张嘴最后看了眼屋子,合上嘴,带着丫头们都离开了。 江策喘气,看着透亮的窗稍稍平息。他大步跨上石阶,伸手推门。 正要用力推,又忽地犹豫了。 江策按在门上的手蜷成团,稍稍离门。方才一路都急惶惶的,那般迫切地寻薛婵。 临了,一门之距反而怯懦了。 他侧抬头,檐下点了一连灯,柔柔照下一地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江策迈着步子跨进,却没有着急上前。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屏帘看薛婵低头剪东西。 初桃起身,悄悄从屋内出去,阖上了门。 薛婵还是坐在灯下,没有抬头,只是十分认真拿剪子剪花。 灯幽幽,影绰绰。屏帏几重,犹见斯人瘦。 这样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让他骤然没由得眼酸。此时的他怀着和薛婵一样的心绪。 情怯。 两年了,他们两年没见了。 无数的日日夜夜里,他攒了一堆话,想了很多遍见面的时候要说什么做什么。 没见面的时候,他想好了一定要立刻冲上去抱她,拉她的手,摸摸她的脸,躺在她怀里和她说好多话。 他想和她抱怨被箭射中的时候有多痛,想告诉她在长平山里的那段日子。 想让她摸摸自己的脸,对他笑一笑,哄哄他。 可是这些原本想了很多天的话,见着薛婵的身影,都烟消云散了。 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才能对得起这长久的分离? 纵使屏帘相隔不清,她还是那样清瘦了不少,满身倦怠。 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难以喘息,酸胀厉害。 这一路走来,她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不该想着向她抱怨,应该向她道歉的。 江策紧紧扣着屏风边,重重喘了两口气,压下从喉间涌出的酸痛,抬脚慢慢向她走去。 细碎的红纸被“咔嚓咔嚓”剪下,落在地上,落在袍角。 她还是垂首不语,寂寂剪纸花。 江策屈膝坐于地,静静伏在她膝上。 “抱歉” 好好的纸花被一剪子剪成两半,飘飘然落在鬓上。 她握紧剪子,整个人微微发颤。在这间馨暖柔亮的屋室内,只听得见珠帘相撞的清脆音,夹缠着急促喘气声。 江策抬起头,慌慌张张要替她顺气。 “别这样!别这样!” 薛婵一把推开他,捂着心口踉踉跄跄越过屏风,扶着花几弯腰重重喘气。 江策几乎是半跪半爬滑过去的,一把拽着她的袖角,把她拥入怀中。 “别这样……别这样……” 两人拉扯间齐齐跌坐在地。花几上的瓷瓶落地碎成片片,里头的水蔓延出去,洇湿两人袍衫。 薛婵背身坐地,头深深埋下,掩面哽咽。她甚至都哭不出声,只是颤抖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肩膀颤抖。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仰起头哭。 江策环着薛婵的腰,垂在她肩头淌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恨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道歉。 两人坐地相拥。 江策转了个身,跪坐在她身前,捧着她的脸,轻轻她擦的眼泪。 薛婵哽咽着,有些难以喘气,张唇闭唇多次方才艰难吐字。 “你知道......” “你知道......” 她断断续续说着,掐着江策的手臂想要指责埋怨。 薛婵抬起眼,一瞬间咽了声,眼泪凝在脸上。 她睁大眼,眸光闪烁。 薛婵颤颤抬起手,抚上那一道自眼下至颧骨上的疤。所有责难之言尽在口边,无声无息。 几颗泪霎时连珠带线,砸在江策手上。 他笑了笑,柔声安抚她:“没事的,都好了,只是落了道浅浅的疤。” 她什么没有说话,只是闭目抚面,安安静静坐在地上。 过了不知多久,薛婵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嗓声沙哑。 “丑死了。” 江策抿唇,有点委屈,低声道:“我也不想,你难道就这样嫌弃我了吗?” 薛婵吸了吸鼻子,突然站起来往屏帏后走。 江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她好像喘了喘气,又突然转身把江策往门外推。 “你说的对,我就是嫌弃你丑。你丑得我现在根本不想见你。” 薛婵将他赶了出来,重重关上了门。 江策望着紧闭的门,没有推开,没有想要强行闯入。 他垂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那月亮。 今是十五了,玉轮高悬,月明如练天似水。 江策很想薛婵,想见她,想和她待在一起。也大可以开门,撞门,强行打开。 可是他没有。 江策埋首,抓了抓头发。 却也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 过了一会儿,云生和初桃抱着枕头被子来,轻声道:“姑娘病还没好全,待在一起怕过了病气,扰郎君理事。今晚就暂时在西屋将就将就吧。” “好” 江策站起来,跟着她们往走。走了两步,屋子里的光亮一瞬间都灭了。 一室幽寂。 薛婵坐在床沿,没有动。 她就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月光从小窗透进来,落在地上,也投了一片静悄悄的影。没过一会儿,薛婵将鞋一脱,往床上一躺,面墙而睡。 今是十五了,满月虽圆人未满。 秋草长衰,寒鸦啼月。 第120章 鸦雀立在屋脊背呕哑几声,展翅而去。 几片灰羽飘落至地,天渐渐亮起来。 薛婵起得早,江策起得更早。 云生和初桃来的时候,他甚至就在廊檐下坐着,拨弄那盆秋海棠。 也不知道坐了了多久。 往常在上京的时候,他早起之后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喂蓝羽,摸年年,撒鱼食。给喜团梳毛,打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又和绿眉一起去上朝。 现如今薛婵不见他,院子里也没有鱼缸和花花草草,甚至都没有秋千架。 江策很想他娘,很想喜团年年蓝羽,想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可是除了绿眉,它们都不在。他无事可做,只能在门口发呆。 云生等人推开门,江策掩在她们身后溜了进去,乖乖坐在凳上。 薛婵伸手挑帐,余光扫过江策的身影慢悠悠起身。她坐在镜台前梳头发,江策搬着凳子一点点挪近。 他挪一下,就看一眼看着镜中的她。见没有蹙眉,没有变化,又默不作声再挪,挪到了她身旁。 她不开口,他也没有说话。 江策悄摸摸去勾薛婵裙上的绦带。薛婵没反应,他就在那自己玩儿,玩到了要吃早饭的时候。 两人坐在一桌吃了早饭。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人唤江策,他还要和江世羽一起处理事宜。 第167章 “我先走了” 薛婵点了点头。 江策跨出门,又回头,试探性道:“我晚上会早些回来陪你的......” 薛婵放下筷子,应了声:“好” 他笑起来,几个大步就蹦出了院子。 江策走后,云生初桃几个人都坐在了薛婵身边,托着脸问她。 “姑娘是在生气吗?” “我现在没生他的气。” “那晚上要把枕头被子都搬回来吗?” “不用,再备床新的吧。” “好嘞”初桃点了点头。 薛婵慢慢吃着,也是近几天难得的喝了两碗粥。 几人各自忙去了,云生在整理她的画稿,薛婵坐在窗下拿剪子剪窗花。 昨天在庙会上看到的那个窗花样子她很喜欢,可惜人太多没买到。 “云生” 云生麻利整理好,走过去。 “怎么了吗?” 薛婵向她招了招手,云生把耳朵凑近。 “你出去一趟……” 她在云生耳边说完,云生红了脸,有些嗫嚅:“这能行吗?” 薛婵掸开落在裙上的红碎纸:“你尽管去就是了。” “那好吧”云生一边咬着手一边往外走,想着该怎么弄这事。日光在她身后悄悄移转,落下一地昏黄。 她是和春娘一起回来的,几人买了好些鲜肉蔬果,然后一头扎进厨房再也没出来过。 江策并没有回来,倒是先遣人送了信给薛婵。 他说事务繁多,估计要很晚,让她自己先吃饭。 薛婵自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当即就让人传菜,甚至和薛承淮春娘等人还开了场小小的秋宴。 薛承淮又不知道结识了哪里的新朋友,弄来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一大早就往外跑。 听跟着的人说,他不知道在哪处的祠庙里画壁画呢。 一散了席,薛承淮就拄着那副拐杖刺溜溜地跑了。 薛婵和云生几个人在小园子里散步,一弯尖尖月上檐瓦,晚桂凝香。几人掸下最后一水的桂花,兜在衣衫上。商量着做香包,熬蜜糖。 薛婵倒是想起萧阳君送给她的几个香方,打算等空闲了制些香玩儿。 她折下桂花,抬头看月牙。 “可惜了,不是圆月。” 但也无妨,缺憾都能填补上。 她们带着桂花回去的时候,江策正好回来了。 薛婵进门,把桂花插瓶:“你吃过了吗?” “没呢,事情很多没空吃饭。”江策解下束袖,在盆里洗了手。 云生带着人来布菜,薛婵就拿着香方坐在他对面。 许是真饿了很久,又或是那些菜都是他爱吃的,江策吃得风卷残云。 薛婵给他盛汤。 江策喝了两口,感觉很像以前做过的天香汤。他喝一碗,云生加一碗。 直到第三碗尽,薛婵开口叫停了。 “再吃晚上该难受了。” 江策悻悻放下碗筷。 不过她说得对,再吃肠胃不舒服了。 云生和初桃立刻撤了碗盘,几人端着走的步子飞快。 江策在外头转了两圈消食,听见有人在院墙外头说话,声音很低很小,又被院墙隔得断断续续,听不大清楚。 “都倒干净了吗?” “倒了倒了,我还特意刨了个坑给埋起来。” 他张着耳朵要听墙,那对话又一下子没了。听不着墙角,江策又转了两圈回去找薛婵。 她正在书案前研制香饼,江策凑近她。 “我病还没好,离远些。” 薛婵抬眼睨他,江策又讪讪然蹭远了。可是他不挨着薛婵又实在难受,干脆拿了个垫子坐在书案前的地板上,趴在桌上看她写香方。 他挑了个话口子:“你今天看大夫了吗?大夫说什么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再喝两天药就没事了。” “那我……”江策声音弱下去,“我晚上能过来吗?” 薛婵拒绝他:“不能” “哦,那好吧……” 过了很久,薛婵写完香方。 江策自己站起来,把垫子放回原处整理好,抱着蝴蝶枕失意往外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从门后探出脑袋来。 薛婵抬眼,他道:“我就是看一看你,好睡觉。” 他扒着门,恋恋不舍:“……那我走了。” “嗯,去吧。” 江策一步分作三步,还是走回了厢房。他盖上被子,准备睡觉,然而怎么都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都闭厌烦了,还是睡不着。 于是江策干脆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借着屋内的幽灯开始数上头的石榴花。 “……七、八、九、十.......十六、十七、十四……” 数错了。 他感觉有些困,有些晕,连数数都数错了。于是摇了摇头,准备重新数。 可是重复数了几次,每次都数着数着就糊了,数不清了。 江策有些迷惑,这帐子上的花明明没有那么多啊,怎么总是会数错呢。 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有些热,他干脆一把掀开,抱膝坐在床角,继续数花。 可是越数越晕,越数越热,越数越燥。 江策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发烫了。 他撑着有些沉重的脑袋想,难道是着了风寒吗?可是,不应该啊。 “咳咳咳” 江策咳了两声,又脱了件衣衫。 “……好像没那么热了。” 他晃了晃脑袋,直接跪坐着一头栽进被子里,准备就那样睡。 然而没过一会儿,好像更热了,更燥了。江策甚至觉得自己跟个火炉一样烧了起来。 他爬下床,拿起茶壶直接灌水。 喝了水,又更晕了,脑子糊成一团,于是一屁股坐在了冷冷的地上。 江策抱膝而坐,呆呆望着窗,自己已经烧成一团了。 “啊……原来是这样。” 他立刻起来,跌跌撞撞扶墙往外跑。廊檐下静悄悄,却点了一廊的灯,照亮着脚下的路。 “砰砰”江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尝试推了一下,门在里头被锁死了,甚至都被抵上了。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去扒窗。可是窗户也锁上了,开了一扇两扇都不行。 江策步子快,呼吸急促,脸已经烧红了到了耳根。 “还有……一扇……” 他绕过廊,翻上墙,顺着桂花树往下爬,爬到了最后一扇窗下。 “咔哒” 那扇小窗被江策打开了,打开的一瞬间他自己都有点不可置信。可是一道道翻涌难抑的浪潮吞没了清醒,他立刻爬上窗。 许是太兴奋,手脚都比平常灵活多了。他一下子就滑溜进那扇花窗里头,落在了镜台前。 江策还不忘回头关上窗,借着光,瞧见那小窗上贴着两团窗花。 红红的,圆圆的,像大婚时贴的那两幅。 他没想太多,只轻手轻脚爬上床。 薛婵侧卧着,埋在被子里,只有散下来的头发闲闲垂在枕上。 很热、很想、很难忍。但是薛婵会生气的。 他退了退,跪坐在薛婵背后,挑起了两缕头发。 江策把头发捧在手里,低头蹭了蹭,露出满足的笑。他坐在床边,抬起眼看见了珠帘上挂着一盏灯。 很圆,像月亮。 才犹豫片刻,他又俯下身去亲枕上的头发。 只要轻轻的,就不会被她发现,她就不会生气了。 可是真的亲上去,江策又想亲的更多一些。于是他又飞速亲在了薛婵的脸颊和肩头,只轻轻啄了两口。 “不够欸……” 江策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薛婵一脚把他踹到了床尾。 她喘了喘气,捋顺头发,靠枕懒倚。 “你溜进来干什么?” 江策抬起绯红一片的脸,唇上晶晶亮。 “我难受……” 他掀开碍事的被子,亲在她的小腹,一路往上。直到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时,他才将脸从峰间抬起。一双眼睛潋滟流光,可怜兮兮。 “我难受,我真的难受。” 薛婵捏着他的下巴,突然间问他。 “去年春天,你给我寄的信里,那几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江策被问得晕头转向,话进了耳朵,脑子却半天没听懂。他就用那双无辜迷茫的眼睛,望着她。 薛婵此时柔柔勾唇,好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江策此时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那样久的事情,他怎么能记得住呢? “我忘了。” “那就从床上滚下去。” “我不要!” 江策立刻扑下去,抱着薛婵的腰死皮赖脸。 薛婵去推他的脑袋,去掰他的手。两相拉扯之下,她身上惨绿愁红的衫裙就被扯散了。 第168章 “咚!”她毫不留情蹬开江策,这样的拉扯之下被他带走了一大片衫。 江策又被踹回了床脚,愣愣看着手里那一大片软衫,又抬起眼。 薛婵歪在枕被上,甚至都懒得整理衣衫,就那样看他,微微冷笑。 “你要是想不起来,就滚下去!” 江策立刻在那想,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思绪里头翻来覆去。 薛婵静静看着他绞尽脑汁,把头发抓得一团乱。 灯烛“啪”爆了一声,江策状似恍然。可是想起来的一瞬间又更失落了,甚至羞怯难言。 “我……” 薛婵挑眉:“说啊,你那时说什么了?” 江策立刻道了谦:“对不起。” “我让你说。” 他嗫嚅着开口:“我说……我说你是……” “是什么?” “坏女人……” 薛婵懒懒撩开头发,江策立刻上前道歉。 他去拉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蹭:“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的。我不是真心的,我就是觉得你没有想我想的多,有些不平衡……” 薛婵却灿然一笑,屋内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幽柔了。 “不”她抬脚抵在江策腹上,笑吟吟开口。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就是很坏。” 她笑得柔情灿烂。 “你现在难受吗?” “难受” “你想要吗?” “想” 薛婵笑着抬起下巴,垂下眼,睥睨他。 “求我” “我求你,求你……” 薛婵慢悠悠挑开他的衣襟,露出大片胸膛。她伸出手,指尖一点点游走,却在心口旁骤然停下。 那一处横错着无数伤疤。 她低下头,看着那心口旁一个硕大的、已经愈合的伤口,几乎是从前胸到后背,捅了个对穿。 薛婵放下掌心,感受着一条条粗砺突起。原本的低缓丘陵,此时早已变成了高壑幽谷。 直到两枚分离已久的玉璧嵌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仍旧觉得恍惚,整个人飘飘然。这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实,只有缠在他手上的一缕缕头发将其牢牢绑在世间。 江策混沌中看见一颗颗莹珠落在身上,每每想要去接住那珠,又被薛婵压回去。 压到后头,彻底沉沦不起。 外头起了阵窸窸窣窣声,隔着窗能见碎影纷飞不断。 朝溪的第一场雪,就这样落了下来。 江策枕在她膝上,环着她的腰,又想起昨天她在去放了水灯时在上头认真写了字。 “你那水灯上写了什么?” “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轻轻闭上眼。 承平十八年至今。几经风雨,又历春秋,数观柳绿荷枯,草衰雪降。 现重逢,静听窗外飞雪声。 烛火燃到尽头,幽弱火芯跳动了两下,灭了。夜色如潮水涌进来,汇成了片茫茫寂静黑。 “啪” 浓墨中落下滴黄澄澄的光。 那光闪了闪,短短的一截灯芯又重新跳动起来,几次明明灭灭后,终究又稳稳燃烧着。 灯烛晃动,映水粼粼一片,水灯的薄纸灯身若隐若现出一行小字。 “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 【作者有话说】 注:1“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唐·鱼玄机《春情寄子安》 第121章 江策回来刚过八月,才和薛婵团聚不过几日,就收到了自上京往朝溪发来的圣谕。 命其送其父遗骸,急速归京面圣。 江策握着圣谕,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一回来他就知道,会有这样一道旨意,回京之行也是他为子应为。 可是,竟然这样快,快到他都还没和薛婵说上几句话,还没来得及将她消瘦的身体养回康健。 甚至,都来不及过个年。 此去来回,最快也要八九个月。他们已经分别了如此之久,饱受分离之苦,就别重逢却仍要受这一遭。 “苍天不怜啊......” 江策仰起头,站在石阶上望天长长吐气,忍下那热泪。 此事应该和薛婵商量的,可是该如何开这个口? 江策决定先行咽下不谈,至少等他们欢欢乐乐地团圆两日吧。 他如此想,便如此做。 薛婵那边仍旧不惊动,自己则立刻写下呈报,发送回京,其外便由着江家四叔四婶帮着筹备。 九月初时是江策的生辰。 薛婵这个小家并着四叔四婶这个大家,凑在一处团圆庆生。 生日宴本是匆忙准备,可江策本就是死里逃生,尽受苦楚。所以即使时间有限,也备得热热闹闹。 除了他的生日,也为又玉庆贺归来。 江策倒是一如既往地爱热闹,酒令玩乐,没有一场是缺了的。 又玉一向腼腆,此番归来却又似长成了了些,跟在江策身边,一并凑热闹,甚至还赢了好些彩头。 酒宴行至夜半,尚未散去,依旧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只是薛婵大病一场还没好全,本不该受累,却也尽力筹备了一场生日宴。 她撑到将近子时,才悄悄让人扶着回去。 朝溪的秋凉彻得多,夜里更有风刀霜剑之感。 “咳咳咳” 薛婵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咳嗽几声。 云生扶着她很是担忧:“唉,几多欢喜几多愁。” 其实众人都瞒着薛婵,不想她病愈时更添离别忧愁苦。可云生忍了许久,不由得这般愁绪满头。 薛婵笑笑:“别担心,我只是呛了两口风罢了,回去喝完热茶就好。” 云生只垂头,也没说什么。 才过了一道宝瓶门,遥遥的见有一抹亮飘过来,跟着的是一连串脚步。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江策已然提灯走到了她们面前,向薛婵吐着幽怨的话。 “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席上被他们灌酒,当真是没良心。” 他还不忘戳戳薛婵的心口。 几人也都默默退开了些,由着江策陪薛婵走。 薛婵也是一如既往露出无奈的笑:“看你玩儿的尽兴,不想打扰。” 江策搓热自己的手去暖她:“我就想和你待一块儿......” 两人走着走着,薛婵突然停下来,歪着头向他笑。 “我脚累得慌,你背我吧。” 江策登时就背着她往回走。 薛婵环住他的肩,把头靠上去,似是有些疲惫。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话,只相互倚靠着走了一路,走回了屋。 屋内暖融融的,暖得薛婵已经开始犯困。 “到床上去睡吧。” 江策轻轻晃她,可也只有轻而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 “不想走,懒得动,你服侍我。” 江策道:“好,我服侍你。” 他确是服侍得极好,半点没劳动薛婵,一点力都没出。 薛婵裹着被子靠坐在他身上,由着江策给她梳头发。 她长长的头发散下来,他梳得又轻又慢。许是太轻柔,让薛婵忍不住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江策手微顿,不由得哽咽了一下,悄悄吐气,笑道:“你想,日后我都给你梳,保准不比你的丫头们梳得差。” 薛婵扑哧一笑,把脑袋吹在他肩上。 江策放下梳子,环住了她。 炉碳爆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一抽一抽的。 等抱了一会儿,江策抬起手,捧着她的脸。却也只是低头看着她,微微含泪,却又说不什么来。 该说什么呢? 等我回来? 可是才相聚就要分离,何其残忍。 薛婵眨眨眼,等他开口。 江策却闭上嘴,认认真真地揉着薛婵的脸,揉得泛红。 “我……” 薛婵抬手勾着他的脖子往下一扯,也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认真道。 “我等你回来” “我和绿眉,都等你回来。” 江策干脆揽着她往帐内滚:“此去一别,再见怕是要许久,再送我一份饯别之礼吧。” 高烛一夜未熄,长泪时起时歇。 江策还是走了,带着薛婵提前为他备好的东西,前往上京。 他一走,没了个逗乐的人,薛婵的日子也过的忙碌平常。 与薛承淮在四处走,和江家的几个妹妹玩乐,与萧阳君书信来往。 闲时莳花弄草,抚琴作画,时不时拆江策所寄的信与沿途风物。 此次一别比之过往却大不相同,前次她带着伤痛离开,寄心于天地山川,以作疗愈。 此番多的,是期待。 薛婵觉得自己勉强也算得上是个实诚人,她期待着重逢,期待着往后的日子。 第169章 也许怀揣着的不再是疼痛,日子过的又快,又忙碌。 江策离开有三月,已经到了上京。 薛婵在朝溪,也欢欢乐乐地和众人一起过了个年。 烟花在雪地里一声声展开,每一点亮光都像她过去地日子,也会是她今后日子。 明亮而漂亮。 年一过就立春了,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江策却仍在上京,忙碌得抽不开身。 她本来不知道,但架不住他信里的抱怨。 初春寄出的信,薛婵是孟春才收到的,彼时朝溪已然和暖。 柳丝绦绦长垂,桃花开如烟霞。 这封信其实并不太一样,没了抱怨,尽是她所挂怀之事。 “喜团长大了几岁,愈发胖了。倒是年年,不知是被谁带坏的,竟也调皮起来,蓝羽嘴巴还是欠。你说究竟是谁教的?是郑少愈,还是又玉?应该是他们俩其中一个吧。我感觉是我哥,他爱干这种事,有前科之鉴。” 薛婵也不知道是谁,只是这件事恐成多年悬案。 两人都琢磨不透这件事。 同样的春天里,清澜江畔的道观多了一只鹦哥。 道童天天和它吵嘴,抱怨着萧大人怎么一来,那鹦哥的嘴就毒两分。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 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 薛婵收起江策的信,打开支窗就猛地跳进一只通体蓝的鸟来。它蹦蹦跳跳,嘴巴也没闲着。 “想我没?” “想我没?” “想我没?” 薛婵本以为是自己昨夜通宵和四婶他们打牌,打出幻觉来了,可这一声声欠兮兮的说话声。 除了他们家蓝羽,也没谁了。 她还在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不知道是惊喜还是麻烦的局面,一大团雪白之色就蹿到窗下,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停扫着自己。 薛婵抱起喜团,将它压在桌上猛猛吸了两口。 从小道上就慢慢走近来个女子,抱着只兔子在石阶上对她笑。 “娘” 郁娘子站在外头,含笑点头:“许久不见啦。” 薛婵抱着喜团推门而出,摸了摸她怀里乖巧的年年。 “娘怎么来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一声?怎么连封信都没有?”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郁娘子也就轻轻慢慢和她解释。 “陛下和老太太希望二郎父亲仍葬朝溪故里,我是他的遗孀,于情于理都该回来的。不告诉你,也是希望给你个惊喜。二郎托我将它们都先带来,以待团圆。” 两人相视而笑,走过长廊。 郁娘子和喜团年年他们一来,一家子瞬间齐全了大半,独缺江策。 可也因他们在身畔,薛婵的日子愈发圆满了。 春去秋来,这一年也过了大半。 这样长久的日子里,薛婵几乎走遍了朝溪,甚至和郁娘子一起将这座宅子重新打理了一遍,给喜团年年他们造了新窝。 薛承淮虽拄拐,也半点不妨碍他四处走,甚至给几个孩子们带了新的爬架,玩意儿。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新的一年又过了。 四婶家的六妹妹出嫁了。 时近元宵佳节,云生和初桃她们给喜团几个裁了新衣,编了新结。 薛婵一时兴起和郁娘子亲自在厨房,准备做元宵丸子。 她想到家乡元宵旧俗,要吃糖饼。干脆另起了一台,开始拿着面杖捣鼓着糖饼。才把糯米粉都揉成团,分了小剂子准备擀成小圆饼。 蓝羽跳到窗台上,开始聒噪。 “烦人精回来了。” 众人眨眨眼,有些不解,薛婵还没放下面杖就出去了。 过了两道门,迎头就见“烦人精”走来。 薛婵站在石阶上没有再动,江策倒是看见她就跑起来,在快近的时候却猛然刹步。 他盯着薛婵手里的面杖,咳了咳:“我知道路上是耽搁了些,但你也不至于要打我吧......” “你活该!” 薛婵把面杖甩出去,给了他一棒。 江策躲开,接住了那杖,笑嘻嘻地上前一个拽手,薛婵就到了他背上。 薛婵倒是被他这死皮赖脸,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可反应过来就干脆环着他的脖子,稳稳趴着。 一边走,江策一边问:“你想我没?” 薛婵笑了笑,伸手手上的粉往他脸上抹了一把,笑道:“你猜。” 江策点点头,肯定道:“那就是想我了。” 俩人走过一道道门,身影渐渐融进深深花木之中。 唯有对话依稀可闻。 “在做什么呢?” “娘在做元宵,我爹去弄酒了,我想做玉川的元宵饼。” “真好,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你倒是会享福,什么都不做,净吃就好。” “谁说我净吃了,等我进厨房给你做元宵,也让你知道我也是好手。” “好啊” “瞧,春天了。” “嗯,春天了。” 所有,喜欢的,失去的,等待的。 都在某个长柳抽芽,春溪解冻的日子里归还。 朝溪的春意都被裁下来,以画而载,送往远隔千里的上京与长洲。 她和江策一起给李雾送上了一份新婚贺礼。 而彼时上京已至暮春。 薛贵妃的孩子已经学会走路了,生得很是康健。 程怀珠一回家,就收到了薛婵寄来地信。 她虽然很是想念薛婵,这次却没有那么火急火燎地拆信,反而很平静地看那些寄来的画。 薛婵所寄共十二幅,乃自上京到朝溪沿途之景,四时八景十二节,薛承淮题跋《四时山水册》。 看了画,程怀珠一边笑一边沁泪。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程怀珠将画收起来,坐在窗下读信。 “吾妹怀珠: 见字如晤,久未相见。不知康健否?所食之欲一如往否? 请代问舅父舅母安。 如今想来,相别已近有两载,思念非常,故有此信。 此番大捷,收复暮安,临水,平台三城。 听旧人言,暮安本为古城,多名士。前朝末年因战乱,落入西蛮多年,百姓饱受奴役之苦,食不果腹。 黄发念故土,垂髫不识文。 更不提四处巡游,见文庙荒草纠结,墙塌垣断,唯有鸟雀欢闹。 惜矣,惜矣。 怜哉,怜哉。 更觉今日太平来之不易,当珍之重之。 故而前日与泊舟往暮安郊野,疏浚沟渠,协耕助种。修缮文庙,重立学堂,教稚童识文断字。正逢清明,乃重修节礼,再奏汉乐章。日虽平淡,也得自在清欢。 雨水日驾马驰骋春原,寻古道,访幽境,探得一方古旧石壁,上有诗文,为百年前佳士相聚酒醉时题。 观其境,读其文,似感昔时欢情纵饮。然久遭兵戈所毁,雨侵霜蚀,遍生苔蔓。此地寥落凄清,不复旧年之盛。不由得心生震荡,只觉人生百年,不过尔尔。恰如兰亭所言,‘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吾少时自傲,不可一世,目极所见,步履疲至,便以为全部。如今已二十又四,走过黑山白水,方知天之高,地之阔,我心之广。亦感人如江中舟芥,沧海一粟,微小飘摇。 天地何其苍阔,你我何其微渺,竟也生出些许怅然。 当夜辗转反侧,起身与泊舟月下对饮。谈及日月亘古,星辰恒久,酒醉时于屋脊临风而行。飘飘乎,脱口念得孟东野《咏怀》一诗,其中一句“此兴若不谐,此心终不歇”,颇为感怀。 纵使天地苍苍,事如白驹又如何? 我之志当如长江奔流入海,不可停歇。 怀珠,近来偶然梦起往昔,彼时年幼,你我春来穿花折柳,浓夏采莲浮瓜,清秋扑萤钓蟹,冬至簇炉烤栗,又于梅影窗下并肩读书习字,夜里同榻而眠。忆往事依稀,心有翀忽,亦倍感思念。 小妹勿伤怀,非我狠心舍妹而去,实是离散分合本为寻常。 你我虽隔千千山,万万水,但心甚近。此情若磐石坚,如兰蕙芳。秋雁春归,冬枯夏盛,必有重逢之日。 想来收此信,上京已酣春将夏。暑气渐生,请勿多用凉食冷饮,夜间畏热思爽,恐被衾不覆体,引寒魔缠躯,以致病痛。 愿多食佳肴,长夜稳睡,得百年康健。 待到你我相见时,渭水柳依依,春光明灿灿。午时晴好,携手同游,一如往昔。 希自珍卫,至所盼祷。 姐,太素。 丁卯初春夜,于暮安郊野别居窗下。” 「完」 【作者有话说】 磕磕绊绊,摸索实验也做了很多,写完了。 小薛小江会和他俩的毛孩子们一辈子在一起哒。 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