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的夜晚》 第1章 《春风沉醉的夜晚》作者:鲤鲤鲤【cp完结】 简介: z大法学院秦闻韶教授手机备忘录的第一条永远是:我的爱人叫顾翎。 一个四月的夜晚,秦闻韶在夜班公交上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男人说他叫顾翎,是他未来的爱人。 * 法学院男神x植物系系草 onenightinhangzhou. * ——可惜情人节已经过去,这个春天没有送玫瑰的借口了。 ——你是每一朵玫瑰的借口。 * 小灰字来自艾略特《荒原》 * 小短篇 标签:虐恋 甜宠 年上 第1章 备忘1.切勿在夜班车上闭眼 夜班巴士驶过凤起路一段短短的隧道,爬上一段短坡后,停在了高架下边的十字路口。 凌晨三点半,深夜的城市空旷安静,路口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红绿灯恪尽职守地报着倒计时。 两分钟的红灯,全杭州也少见,让秦闻韶赶上了。好在秦闻韶并不赶时间——这个点,除了早起准备的早餐店,没有人赶时间的。 车窗半开着,已经四月了,连日的好天气,连凌晨的风也是温的——到底是入春了。 说起来,最近每周末都会收到同事踏青出游的邀请,约在热门景点的倒很少,多是西溪、九溪。秦闻韶记得z大还有一些户外运动的社团,平时就有很多爬山远足的活动,这时季节合适,应该比平时更热闹。杭州占了山多水多的好处,就算旅游城市游客聚集,本地居民想出游也不愁没有清净的地方。 但秦闻韶对这类活动的热情不高,他可以为了健康管理和体型维持而进行严格的锻炼,但除此以外作为休闲放松的运动他就敬谢不敏了。他二十出头刚来杭州的时候,还有一些赏山游水的热情,这些年不知怎么也越来越惫懒了,除了完成已经形成习惯的日常工作,好像对很多事失去了兴趣,总觉得无可无不可的,少了点什么……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秦闻韶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 “闻韶,那我先走了。” 伴着这声音出现的画面是一扇半开的门,从门外泄入的耀眼白光,以及白光中扶门站着的一个人影,那人背着一个登山包,包上挂着一根登山杖,出门前又回过头来,追问一句:“过了这周,冬候鸟就飞走了。这么好的天气,真不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再耳熟不过,是他自己:“杭州这些花花草草你看了二十多年了,还没看够呢?”又嘱咐一句,“西湖人多,你当心一点。早点回来。” 那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再开口时带了明显的笑音,别有深意地说道:“二十多年又怎么了?秦老师,我这人的优点之一就是长情,你不知道么?” 这一声“秦老师”明显是不正经的。 深夜的车厢空旷无人,脑海中的画面来无影去无踪,又突然消散了,秦闻韶在座位上怔怔地坐了片刻,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了残留在心中的两个字:“骗子。” 骗子? 谁是骗子? 秦闻韶闭起眼,揉了揉太阳穴。 秦闻韶其实有点烦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眠的缘故,像刚才那样的事最近常常发生——来路不明的画面和片段,意味不明的对白,或是一个不知所谓的场景,近来时不时就会插入他的思绪,像电视播到一半插入了一个十五秒的广告,在他脑海里强行播放一遍。 这些片段看起来似乎都与他相关,但秦闻韶对其中的人和事,包括他自己说的话,却根本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个叫他“秦老师”的男人是谁?这句话“骗子”又是什么意思?简直像另一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串频到这个世界来了。 …… 秦闻韶抬手将窗又推开了一点,低头将身前棉质的方格围巾整了整,在和暖的夜风里轻轻叹了口气,仰身往后,靠在座位上,决定不再去想这些莫名奇妙的事。 视野一角是一盏高照的黄色路灯,此外是高处人行道上的一排紫叶李。四月,青芝坞的梅花已经谢干净了,但蔷薇科的桃和李却正值花季。此时他视野中的这一片紫叶李开满了细细碎碎的小白花,树丛中的路灯灯光泛着淡黄色,城市深夜黛蓝的天幕下如同染了金辉的一片淡云。 紫叶李就算是盛开的时候,也不像樱、桃、梅那样烂漫隆重,细白的花朵和紫红的嫩叶夹杂,看起来很任性洒脱,仿佛并不把开花当一回事,想开了就开一点,不开也不会有人指责她,因此显得随意闲适。 比起杭州遍地的桂花以及这时候的所有姹紫嫣红,秦闻韶更偏爱这一种率性的植物。 “……” 秦闻韶想到这里又怔了怔,这类体会和联想也是陌生的——青芝坞的梅花他没有去看过,所谓“蔷薇科”这类学术气浓重的词汇也不像是他一个法律专业的大学讲师会记在脑子里的,更不要说对植物进行臧否褒贬…… 他收回视线对自己哂笑了一下,最后将这种善感归因于深夜的思维奔散。 但风景本身没有错。 他重新抬起脸望向春夜里的那一片花林。夜风徐徐,花叶逆着路灯的光亮微微摆动,在他眼中投下一片摇曳凌乱的光影。 秦闻韶额前的发丝随风微微拂动,路上暖黄色的昏昧光线令他原本硬朗的轮廓柔和暧昧了下来,他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弯起唇角眯起了眼,眼前的光线便与花影树影摇晃重叠,幻梦般地迷离成了一片。 凌晨的夜班巴士上,这样放松惬意的时刻是春夜限定,一年中也没有几回。秦闻韶几乎有些感谢这个漫长的红灯了。 秦闻韶正这么想着,隔着眼皮感到眼前忽然微微一暗,随之唇上覆上了一片湿润微凉的触觉,接着一种像青草又像薄荷的清新气味掠过鼻尖。秦闻韶恍惚间以为是下雨了——杭州春天常见的那种连绵的冷雨,落了三两滴在他唇上。 但当他微微睁开眼,却看到了近在眼前的一对薄薄的低垂的单眼皮,睫毛乌黑浓密,恰好挡住眼底的一线光亮。 秦闻韶:“……” 什么东西? 那人有所察觉,就扬起一边唇角微微一笑,随后眼皮就那么掀起来毫不避讳地看住了他。瞳仁是漂亮的灰棕色,目光锐利,像一头小狼,小狼的眼睛里理所当然、蓄意戏弄和情不自禁都有。 秦闻韶头微微后仰,在搞明白状况前下意识地远离他,后颈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一托,他又追了上来。 在那人想要进一步冒犯他时,秦闻韶终于猛然回神,抬起头按住他肩头往外一推。 那人将走未走之际,舌尖还在他唇上留恋地蜻蜓点水触碰一回。退开去以后,那人抿起嘴,齿尖轻轻咬住了下唇,棕灰色的眼睛依旧无所顾忌地盯着他看。 秦闻韶:“……” 秦闻韶心里飞快地为这荒唐的情况做了评估:成年男子在夜班公交车上被同性强吻——传出去,是足以上头条热搜的社会新闻了——在几秒内想到这些后续后,秦闻韶按捺住了厉声质问的冲动,目光飞快地在车厢内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围观的吃瓜群众后,又落回到这人身上。 目测是二十五六岁上下,白衬衫配卡其色棉质休闲裤,脚下踩一双板鞋,脖子上挂着相机,背个双肩包,身材清瘦高大——也许跟秦闻韶差不多高了——这会儿两根手臂一前一后地抓在秦闻韶前后的座椅背上,居高临下地俯下身子来,将秦闻韶围困在车窗和他手臂圈起来的狭小空间里。 “你——”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秦闻韶冷眼盯着他。羞恼的问题太多,气急反而语塞。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他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目光变得柔和,意外地有些腼腆,他代替秦闻韶发问:“我干什么?” “抱歉秦老师。”年轻人说道。 他将撑在秦闻韶背后的手收回来,手指在他鬓角轻轻抚了抚,随后熟稔地插入他发间,拇指指腹在他眉峰和眼角摩挲,动作亲昵自然得好像早已重复了几百遍。年轻人清亮锐利的视线变得柔和,且奇怪地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秦老师,你从前邀吻的时候也总是像那样闭着眼。一时没忍住,对不起。” 见秦闻韶只是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又觉得有些好笑似的,他说,“而且,明明是你心里让我吻的。” 秦闻韶微微偏头,抓住了他手腕。 “秦老师……?你认识我,你是法学院的学生?”秦闻韶问。 年轻人怔了怔:“噢。原来你这时候还不认识我……我以为你坐这趟车去之江,应该记得我才对。” 秦闻韶拧起眉毛,被他弄得越来越糊涂——什么叫“这时候还不认识我”? 这个年轻人却又突然凑近过来,贴着他的脸,清亮锐利的视线就在咫尺之外。 第2章 他说:“我叫顾翎。翎羽的翎。秦闻韶,你要记住这个名字,因为这会是以后陪伴你二十一年的,你未来爱人的名字。” “你不可以再忘记第二次。” 第2章 备忘2.警惕所有望远镜 红灯结束,跳转绿灯,司机踩下油门,巴士缓缓启动,穿过了高架桥。 那一片紫叶李渐渐落在身后的夜色里。 秦闻韶仍旧坐在原处,最初的惊诧过去了以后他恢复了镇定,尽管被莫名其妙“强吻”了,但他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小年轻。他一贯自信,可以妥善周全地处理任何突发状况,这次也不例外。对面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不足以动摇这种自信。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然后抬眼冷冷看着他,说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和《侵权责任法》,你刚才的行为,我可以以破坏公共治安、名誉损害、性骚扰和猥亵罪的罪名起诉你。同学,抢劫抢到警察头上,你挑错人了。” 年轻人微笑看着他动作,闻言摇头道:“我觉得秦老师最应该告我的,是人口拐卖。”他说着收回手,转了个身在秦闻韶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平举伸直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前排座位的椅背上,指尖在椅背上敲了几下,他读出这趟车的车站名:“89路,浦家桥、西坝、三坝……求学路、z大新村……”随后回过头来看着他。 顾翎的脸颊苍白,但一双眼却别有神采,“你在哪个站上的车?” 秦闻韶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正想开口,却忽然愣住了。 他在哪个站上的车? 明明应该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当他回想时,脑海中却一片混沌。而且他不仅想不起是哪里上的车,就连他上车前在哪里,下车后要干嘛,他为什么会深更半夜乘这趟车,通通是模糊的——正如在顾翎现身以前,他全没注意到车上还有这样一个乘客。 他好像和这个年轻人一样,也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顾翎仍旧笑微微地看着他,轻轻说道:“秦老师又忘了。” 秦闻韶皱起眉,但看起来仍旧镇定。 顾翎唇角的弧度变深了:“你是来紫金港找我的,浦家桥上车,89路转318路,是回之江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一起坐这趟车。秦老师,是我把你拐上这辆夜班车的,所以你最应该起诉的,是人口拐卖。” 年轻人把胡言乱语说得煞有介事,听起来很像真的。 如果不是秦闻韶记忆里根本没有他说的这回事,换作别人听了,也许真就相信他们俩就是他口中的情侣了。 但秦闻韶又怀疑起来,顾翎说的这么自然笃定,难道这些事真的曾经发生过,或者未来会发生吗?这难道是什么诈骗或者撩妹的新手段? “……”秦闻韶沉默地思考着。 顾翎在旁边看着他。 从刚认识他到现在,秦闻韶一直是z大校内论坛上的名人,这一半得益于他的才华横溢,令他靠早年的辩论视频和博学风趣的授课风格圈了一大批精神粉丝,另一半则得益于他出众的外表——顾翎的室友是法学院的,虽然从入学初就听说过秦闻韶的大名,但最最开始,却是在社团的观鸟活动里,通过一管高倍望远镜见到他。 当天视野里还有一只羽毛华丽且十分罕见的蓝翅八色鸫,但顾翎的目光却越过了那只鸟落在了远处教学楼窗口站着的男人身上。 比蓝翅八色鸫还好看的男人——这是顾翎最初对他的评价。 许多年过去,顾翎在这趟夜班巴士上看着他,看着他清晰分明的轮廓,看着他略染风霜的眼角,看着他内敛深邃的眼睛,依旧觉得这个男人比他过去见过的所有奇花异草和自然奇景的总和还要美丽。 “秦老师生气了,不想理我了。” 顾翎又笑起来,他将头凑近来一点,见秦闻韶警觉地退后,唇角的笑便淡了一些,继而望着秦闻韶,语气带了一丝极淡的伤感,“闻韶啊,你上一次不理我,后来可是追悔莫及喔……” 秦闻韶冷眼盯着他:“再被你占便宜一次,我才追悔莫及。” 顾翎低笑出声,他认真又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男人的容貌眉眼,边道:“对噢。z大辩坛传奇,法学院男神教授,这么大一个便宜,怎么掉我脑袋上了?” 看了一会儿,他脸上那些不要钱似的笑就淡了一点,秦闻韶眼看着他抬起手,在那只爪子又要摸到他脸上来之前,及时抓住了他的手。 秦闻韶:“顾翎是吧。看在你是z大学生的份上,我不会报警,但请你明天好好向你们院辅导员——!” 大意了,对付小流氓光制住他的手是不够的。这年轻人莽莽撞撞地直接倾身过来,秦闻韶背靠车窗退无可退,猝不及防又被他亲了个结实。且本意是要制止他的手,却被他借势反手制住,也压在了车窗上。 手腕冰凉,唇上也冰凉。 秦闻韶不合时宜地想了一刹:这人怎么哪儿都这么冷,手也冷,嘴唇也冷。 顾翎看着清瘦,但衬衫下都是常年野外考察爬高摸低练出来的肌肉,秦闻韶一个常年伏案工作的,力量当然比不过他——其实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只是顾翎并不介意向秦闻韶示弱,才在某些事情上心甘情愿地被他压制,但到了不得已、忍不住的时候,秦闻韶怎么是他的对手? 这个吻虽然冲动莽撞,却并不持久,秦闻韶很快感到这人的嘴唇从他嘴上移开,擦着他的脸颊凉凉的一路,最后埋到了他颈后,随后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往回收紧了。 此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他短而柔软的头发被窗口的风吹起来,轻轻拂在秦闻韶的下巴上。 夜班车驶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 淡黄色的灯光落在车内。明。暗。明。暗。明。暗。 像精准的计时器,也像淡漠的旁观者。 光影变幻里,秦闻韶被身后的春夜微风、被拥抱的触觉、鼻尖的薄荷气味围绕,一切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 隔了一条薄薄的棉质围巾,年轻人的头埋在他颈间,呼吸间晕出一团团凉凉的气息,透过围巾传到他脖颈上。 秦闻韶失神地想:怎么会……连呼吸也是凉的呢。 秦闻韶听见他低声说:“闻韶。我好想你啊……” 秦闻韶背靠着车窗,本来应该用力推开他,但不知怎么鼻尖一酸,忽然有点相信这年轻人的胡说八道了。 第3章 备忘3.随身携带贵重物品 “古荡小区到了,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依次下车。”报站的女声万年如一日的亲切平静,但在深夜少人的车厢里,因缺少该有的熙攘回应,也难免显得寂寞。 耐心地说完了一遍普通话,一遍英语,和一遍杭州话。 秦闻韶听着那句音调婉转平翘不分的杭州方言,心里有一种模糊的亲切感。学校里很少有人讲方言,但这些年做法援接触了很多只会方言的本地人,秦闻韶在语言上又有点天赋,现在除了听个差不离,也能讲几句简单的。只是——什么时候杭州的公交上也有方言报站了? 没有人下车,公交车在车站旁边蜻蜓点水地一滑而过后,重新上了路。 “下一站古荡,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随着车辆前进,秦闻韶的视线在外头沿街的商铺上一掠而过,杭州随处可见的丝绸店、土特产店、通信运营商店、西点店、重新鸡公煲、早点店……那些门店小而规整,毫无特色而五脏俱全地依次沿街排列,不动声色地潜伏在杭州人的生活里,成为除了人文自然景色以外,杭州记忆的一部分。 从本科入学开始算,秦闻韶在杭州呆了也有十年了,已经是三分之一的生命长度。 秦闻韶怪异于自己此刻回顾往昔的奇怪心情,仿佛冥冥中他已到了总结人生的时候,但他此刻分明还不过是站在人生的门槛上准备往里跳而已——别无他解,秦闻韶将此归因于今夜的怪异遭遇。 他收起这些不合时宜的奇怪心绪,握紧了手里的两枚戒指,在尝试用窗外的夜色平复心情而未果之后,重新回头看向了身边的年轻人。 他手心里的两枚戒指,一枚是从他自己手上摘的,另一枚是从这年轻人的手上摘的。 从做工和款式看,毫无疑问是一对。 且都戴在无名指上。 在此之前,秦闻韶觉得今夜这场遭遇的结论很明确,如果不是这人在说谎,那么就是他自己疯了,而他自己是不可能疯的,那么当然只可能是这个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戏弄、欺骗他。 直到三分钟前,顾翎识趣地松开他,举起手低下头,以一种投降的姿态向他道歉时,秦闻韶发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的特殊在于,与他记忆中他祖母手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当他扣住他的手质问,这年轻人略微怔忪过后,极为坦然地望着他的眼睛:“你给我戴上去的。” 第3章 “不可能。”秦闻韶摇头,觉得荒谬,“这枚戒指是定制,你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到底哪里来的?” 顾翎重复:“你,秦闻韶,亲自帮我戴上去的。” 秦闻韶:“……” “denevo五十年前的定制款,寓意是此生唯一。你祖母留给你的,你送给了我。”顾翎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那枚银色的戒指相得益彰,女戒的款式戴在他手上有一种纤秀的美感。 顾翎补充着更多的细节,“但女戒尺寸不合,你求婚那一天戴不上去——你这样周密的人也会出这种疏漏,我假装生气,你解释说是太紧张了。” “为什么会紧张啊?你明知道我肯定不会拒绝你。顾翎对秦闻韶,有多少要多少,来者不拒的。” 顾翎的视线从秦闻韶脸上落到自己的手上,偏转手腕,他看着那枚戒指,眼中露出温柔感伤:“后来我们一起去淮南路的金器店里改的。” 秦闻韶眼中仍然是惊讶和怀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果他在撒谎,为什么一些细节却能严丝合缝地贴上。 而顾翎下一刻的举动则完全摧毁了秦闻韶对自己的世界观仅存的最后一点信任。 顾翎转动手腕,抓住他的手,露出了秦闻韶的手背,和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顾翎微笑着:“秦老师,证据确凿。” 秦闻韶:“……” 秦闻韶现在觉得可能是自己疯了,或者他在一个荒诞的梦境里,但如果是梦境,这个梦的细节也太过丰富详细了。 “你……让我想一下。” 秦闻韶心情复杂地望着年轻人的侧脸。 “你究竟——” 年轻人此刻的注意力正被车厢中部车门旁边的播放屏幕吸引。那个公交移动电视终端是公交公司内线的,常与杭州本地的传播媒体合作,播放一些公益视频或者是歌舞类的晚会节目,此刻屏幕中在唱歌的是一名男歌手,电视的音量很低,隐约可以听到那边传来的轻微声音。 秦闻韶见他看得认真,也凝神仔细去听。 歌曲很抒情很缓慢,是适合舞会上相拥跳舞的节奏,只是旋律和歌词都有些伤感。 “在你说爱我的夜晚 真甜蜜啊 你爱我到永远 可哪有什么永远……” 秦闻韶忽然听到顾翎在旁边开口:“这首歌,你记得吗?” 听他的意思,这首歌里也有故事。但连戒指秦闻韶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一首歌。秦闻韶好像已经接受了顾翎的说辞,他口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他忘了——可是他短短三十年的人生,哪里有时间发生那么多故事? 顾翎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应,就失落地轻轻一叹,笑道:“我以为人对声音气味的记忆是不一样的呢。” 顾翎又将目光转回去,微弱的音乐声和歌声传过来,嘴唇开合跟着低声唱:“你后悔了吗?痛得想死去的夜晚。你原谅了吗?爱你却把你伤害。” 他垂眸一笑,低垂的眼帘下有细碎的光:“这首歌,也太一语成谶了吧。” / 第4章 备忘4.让故事从头开始 他们在浙江图书馆门口下车。 顾翎先他一步跳下车,跨到站台上,然后马上回身低手给他,是想扶他的意思。 秦闻韶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自己下了车。秦闻韶先前不晓得是出席了什么正式的场合,还是在紫金港刚给学生上过课,穿得很得体正式,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也站笔直,好像随时都能做一番抑扬顿挫的发言似的。 相比之下,顾翎在旁边看起来就相当随意了。秦闻韶侧目去看,只见这年轻人一半的脚露在外边,无聊地一上一下摆动,身体也跟着一晃一晃,忽然间这人失去平衡,本能地伸手来拉秦闻韶,秦闻韶下意识也递出手,等他抓着自己手臂站稳了,才终于皱起眉来:“你说说吧。我们的事。” 顾翎稳住身体后,看着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另一只手:“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把戒指还给我?” 秦闻韶侧目瞥他:“你先说,如果你说的可信,我当然会还给你。” 顾翎歪了一下头:“秦老师,你是想再爱上我一遍?再跟我谈一次恋爱吗?”他笑了,“那时间可能不大够。我们的故事有点长啊。” “能有多长?”秦闻韶看着他,“你今年才几岁?就算你从一出生就认识我,也才二十五六年的事,能有多长?” 顾翎笑道:“从生到死,够不够长?” 秦闻韶:“……” 秦闻韶没有太多情感经验,别说从生到死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就连他之前说的“二十一年”对他来说也已经是很长的时间跨度了。 秦闻韶大学里谈过一个对象,总体来过是一个各方面都与他很契合的女生,相处起来没有压力也很舒服,且因为专业相同兴趣相似,平时也相当有话聊。 如果不是那个女生最后向他提了分手,秦闻韶也许现在已经和她领证结婚生子,过着和大多数同龄人相似的家庭生活。 前女友和他分手的理由是:和他谈恋爱太过清汤寡水,没有激情,不是她想象中的恋爱。 秦闻韶于是问她什么是她想象中的恋爱。 前女友反问:“你对我有性冲动吗?” 他们当然做过爱,但回想起来也都是按部就班,双方觉得时机合适了,应该做这件事,于是就做了。前女友的质问是有道理的。 秦闻韶没能回答。 不合时宜的沉默是羞辱,秦闻韶与前女友最终不欢而散。 秦闻韶后来反思这段恋情,认为问题不在女友,也不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上,而在他自己身上——对于男女关系,秦闻韶的确是一个欲望相当低的男人。 秦闻韶并不觉得欲望低是一件需要纠正的事,但他也认可前女友的想法——他们在大多数事情上确实想法一致,这句分手就是她不提,恐怕秦闻韶也早晚会提的——秦闻韶认可理性思辨的重要性,同时也知道情感是理性的无效区。感情的发生是冲动盲目的,吸引的本质也不是理性思考。 大概基于这种想法,即便后来向他表达好感的对象众多,其中条件合适的人也不少,秦闻韶却没有再和别人交往过——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一种极度渴盼的欲望。 秦闻韶难以具体描绘这些隐秘而抽象的期待,但怎么看,眼前这人都跟他心里想的相去甚远。 秦闻韶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将他的手从手臂上扒下去:“我们俩信息不对等,这是你唯一的优势。但如果我放弃了深究这件事的打算,你的优势也就消失了。戒指在我手里,我可以给,也可以不给。从现在开始,有一句说一句,不要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来吸引我,撩拨我。” 顾翎看他严肃,也站好了了,却又忍不住盯着他问:“你被吸引,被撩拨了吗?” 年轻人的眼眸清明锐利,诚恳求问地直直望着他,有一种动物式的天真直率,两个人这么对视片刻,还是秦闻韶先败下阵来。 秦闻韶转开视线,看了眼站牌上的电子显示屏,89路还有450米到站。 秦闻韶:“从头开始说吧。你怎么认识我的?” “从法学院的室友口中认识你的。”顾翎答得很快,回忆往事令他不由露出微笑,“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以后也很难不注意到你吧,法学院开的公共课,辩论比赛,校内论坛,哪里都能看到你。” 顾翎吐槽:“这个问题太没有信息量了。不如长话短说,直接来问重点吧?” 秦闻韶看向他。 浙图旁边这一带植被茂盛,一条单行道,两边都是参天的梧桐树,路灯隐在树荫里,光线更加昏昧微弱。昏昧的夜色里,年轻人像刚才那样站在水泥旁边,百无聊赖地一上一下地晃着身体,抬头望着头顶被两侧茂盛的梧桐遮挡起来的夜空。 城市里是看不到什么星星的。 但他忽然目光一转,眼里星河倾泻。 “比如,我们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比如,刚才车上放的那首歌有什么含义?” “比如,你什么时候为我戴的戒指?” “比如,你为什么会忘了这一切。” 第5章 备忘5.不要相信骗子 第一次接吻。 秦闻韶听到这俩字的时候眉毛尖抽了抽,他想起刚才被“强吻”的经历,抬起右脚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开了一步,下意识跟这个流氓蛋保持距离。 边似笑非笑地随口问了一句:“第一次接吻,我是自愿的么?” 顾翎先是一愣,随后瞅着他“噗”地一下乐了。 秦闻韶拿眼角余光冷淡地瞥着他,从他的反应里猜到答案,随后带点嘲弄说:“你一直以来都这么随便么?” 这句话没有如愿让顾翎感到尴尬,但的确让身边的年轻人很快止住了笑。 第4章 “同样的话,你从前也说过。”顾翎说,“但我从不随便亲别人的。只对你例外。” 才认识一会儿,秦闻韶已经知道这年轻人的甜言蜜语是批发的了,于是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一边眉毛,没有说话。 “是毕业舞会。”过了一会儿,顾翎忽然轻声说道。 马路对面是漆黑的树影,树影外透出城市的隐约灯火。 顾翎转过眼来的时候,眼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样神秘静谧的光影,隐隐约约、闪闪烁烁地望向秦闻韶眼里。 秦闻韶微微一怔。 浙图这一站旁边是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人行道一侧则是一堵石砌的墙,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嫩绿的叶片在微风里晃动,光滑的叶面映着车站旁边的路灯,荧荧一片。石墙往上是一座小山坡,山坡的顶端是图书馆。这一带植被繁茂,梧桐枝叶挡住夜空,石墙缝隙里有从泥土中渗透出的水分,汇聚成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排水道里。听起来好像被梧桐枝叶遮盖的天地之外下着沥沥小雨,雨水从潮湿的叶片间滴落。 滴答、滴答。 寂静春夜。 秦闻韶怔在原地。 年轻人已经将视线收回去了,但刚才轻飘而飞快的那一眼却像还在秦闻韶眼前。 ——“怎么出来了?” 明明没有人说话,秦闻韶耳边却突然听到懒洋洋的一句,随之还有猛烈的风摩擦树叶,在头顶沙沙沙地响成一片汪洋。 天气是高温低压,闷热的风好像洋流涌动,一浪一浪、一波一波地冲刷在身上,带着暴晒了一天的尘土的气味和暴风雨前不安定的气息——是夏天的风。 眼前出现之江小礼堂旁边的那棵几百年的香樟树,夜色漆黑,巨大的树冠下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身影,从头顶直射而下的光衬得他轮廓深刻,他背靠栏杆懒散地站着,手指间捏着一罐啤酒。 头顶巨大的香樟树冠翻滚如海,远处有沉沉滚动的江潮声。 那人在路灯下,目光好像直言不讳,又好像讳莫如深,含笑望着他。 秦闻韶心里似乎有犹豫,但他还是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到那盏路灯下,与他站在同一束暖黄色的灯光里。 年轻人就那么一路看着他,等他走到跟前了,依旧含着那缕意味不明的笑,问他:“怎么出来了?” 秦闻韶听到自己说:“还不回去?”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去,他转过身向着外边。他们脚下隔一片樟树林和一条公路,就是奔流不息的钱塘江。入海口的夜风带着远处隐隐滚动的雷声和浑浑的水汽,吹过那个人,又吹过秦闻韶,翻滚掀动着向他们背后的山林吹去。 那人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叹息着说:“好快啊……我也毕业了。秦老师,留给你的机会不多了,今晚你又浪费了一个。” 秦闻韶语气淡漠:“要下雨,你早点回去。” 年轻人就在这时看了他一眼——该要如何描述那一眼啊,像刀刃又像刀背,像要坚持又像要放弃,像要直抒胸臆却又欲言又止了。 他最终带着点感伤的笑,不抱希望地问他:“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乍然回神,思绪从幻觉中抽离,白日梦醒,满头冷汗。 319路还有一百米到站。 他退了一步,随后目光好似一张网,紧紧缠在顾翎身上。 顾翎还在回忆,他顾自己笑说:“是你们法学院的毕业舞会,我从紫金港跑到之江去参加。你带了那一届的一个班,所以也在——” 秦闻韶冷言摘出他的漏洞:“那个舞会外院的人不能参加。” 顾翎狡黠地一眨眼:“但可以带舞伴——秦老师不要小看我的社交能力,为了你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其实也不过就是拉他那个单身室友下水,害那个室友在毕业时还被轰轰烈烈地传了一次同性恋外加绿帽子的谣言罢了。 “学生的毕业舞会,土不土洋不洋的,为了好玩,还有抽奖。你说巧不巧,抽中我了。”顾翎笑看向他,“我觉得是上天给我创造机会,所以把奖品换成了另一样东西。” 秦闻韶看着他,夜风徐徐,这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和刚才那场幻觉里的一样难以描述,那笑里像有怀念又像有哀伤,仿佛在那场他并无印象的毕业舞会里,顾翎也是像这样看着他,众目睽睽之下,摩西分海似的向他走过来,毫无希望又孤注一掷,向他递出手:“秦闻韶,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四下静了片刻,很快年轻的学生们反应过来,起哄声四起,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 秦闻韶看着向他递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动作。 梧桐茂盛,月光破碎。 顾翎意料之中般地笑了一下,手却仍然固执地抬着,他望着秦闻韶:“秦闻韶,再给你一次机会。”他问,“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目光从他手上抬起来,看着他:“我接受了么?” 他问:“在你知道的故事里,我接受了么?” 顾翎怔了怔,随后笑道:“你当时硬邦邦说:抱歉,我不会跳女步。我说:没关系,我会——其实我也不会,但总之先钓到你再说。然后你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太尴尬了吧,又说:顾翎,别闹。” 顾翎模仿着他的语气,压了压音色,低低地又说了一遍:“‘顾翎,别闹’。”他回味着,秦闻韶当时的语气里好像有点羞恼,又有点无奈,“在那之前,你没有像这样好好叫过我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 秦闻韶不理他,顾自己说:“但我最终拒绝你了。我不喜欢规则以外的事物。” 顾翎身体微微一僵,看着他,说:“你接受了。” 秦闻韶露出怀疑:“我和你在那个舞会上跳舞了?” 顾翎点头:“你按理应该拒绝我。但你接受了——也许是因为我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也毕业了,那时已经拿到国外的offer,很快就要出国读phd。也可能,你那时其实就已经喜欢我。你不喜欢规则以外的事物,但感情是无法被规则限定的。” 顾翎的语速快而笃定,仿佛急于证明什么,语气却隐隐透出一种生涩来,他又强调:“你接受了。” 秦闻韶看了他良久,说:“不可能。我虽然不了解你,但我了解自己。我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接受你的邀请——如果你没有撒谎,那要么就是你记错了,要么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不是此时此刻的秦闻韶。” 顾翎目光闪了闪,视线与他错开一瞬,复又看住了他,笑着说:“人对自己不能这么自信。那时候的秦闻韶当然不是此时此刻的秦闻韶,人会变的。打脸很痛的秦老师。” 第6章 备忘6.别跟土匪讲道理 明亮的车灯划破视野,秦闻韶不自觉眯起眼,逆着光看到319路车从夜色中缓缓开过来。 顾翎仍旧手心向上,固执地朝秦闻韶摊着手,像等待,也像乞求。他看着秦闻韶,好像这次非要等到他接受不可。 但秦闻韶没有迁就这个小鬼的打算。他转过身,目光遥遥投向远处的车辆,等着它开过来。视野的角落里,那人忽然往他这边走近了两步,秦闻韶立刻警觉地回过头盯住他。 秦闻韶以为自己的眼神是充满威慑力的,但年轻人视若无睹,不管他愿不愿意,自顾自地上前,低着头将手伸到他手边,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掌心,然后笃定可靠地,牢牢抓住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晾了太久,那手凉得吓人,秦闻韶以为自己会直接甩开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是轻轻地回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指甚至还蠢蠢欲动地想去抚他的手背——幸而被理智克制了下来。 顾翎大概也以为他会拒绝,所以在紧紧抓住他手的同时,第一时间开口说:“秦老师打个商量。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 当年轻人抬起眼来时,秦闻韶又说不出话了。 顾翎就笑嘻嘻说:“你让我牵个手,我就不再强吻你了。” ……这算哪门子各退一步?明明是威胁吧! 秦闻韶还是没忍住质问,他沉下脸:“你哪个系的?导师是谁?” 顾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是生科院植物所的。本科毕设是在周越洋老师组里,不过周老师很早就退休了。”他说着狡猾一笑,“秦老师,你投诉不到我的。” 秦闻韶听到“生科院植物所”几个字,心头微微一跳,随即生出一股烦躁来——他很不喜欢那个地方。但这烦躁毫无来由,他的工作生活与那里几乎毫无交集,为什么只是听人提了一句就觉得这么不痛快? 顾翎在对面毫无察觉,拉着他的手笑得像个拐到压寨夫人的土匪头子:“秦老师你考虑一下。” 没等到秦闻韶回应,公交车已经开到两人跟前停住了,车门打开,顾翎先一步轻快地跳了上去,秦闻韶被他拉着也仓促地上了车。 第5章 两人站在刷卡机旁边的狭小通道里,秦闻韶低头去背包里摸卡,他一只手被顾翎拉着,非常不方便,就瞥了眼司机,对顾翎低声命令:“你把手放开。” 顾翎哪里听他的。见他行动不便,反而上前一步,“我帮你吧。” 秦闻韶余光瞥到他近前一步,随即那熟悉的薄荷和青草的气味便又忽地漫上来,视野里伸入一截白衬衫的手臂,微凉的指尖擦着自己手背伸到了包里。 秦闻韶还没反应过来,那指尖却已经夹着一张公交卡轻巧地退出来了。 秦闻韶诧异地抬起眼,只见年轻人的面庞近在咫尺,视线低垂看着包的方向,唇角得意地勾着,随后那蝉翼一般精致又脆弱的眼睫忽地一抬,灰棕色的眼睛好像某种天真的鸟类。 他笑着说:“出行必备的卡和钥匙会放在夹层里。还是老习惯啊。” 又在秦闻韶恼羞成怒前识趣地退开一步,将卡递还给他,眨着眼道:“秦老师,我没带零钱,你帮我刷一下吧。” 秦闻韶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次,又默默地摸出两枚硬币投了钱。 司机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不是刷过卡了?” “我们俩一起的。”秦闻韶解释。 司机皱起眉,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顾翎站在旁边,听到刷卡机里那句“老年卡”的提示音,微微抿了一下唇。他目光无限怀恋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将秦闻韶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然后握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机智的读者到这里应该能猜到了~ 第7章 备忘7.后来呢 “后来呢?” “嗯?” 车在路上慢慢起步,车辆经过路灯,车窗的影子在他们脚下从前往后有规律地来回往复,像一首无限循环的歌。顾翎一手扶着座椅椅背,一手牵着秦闻韶的手,听到秦闻韶说了句什么,就侧头去看他。 “你说什么?” 秦闻韶大概是被他搞怕了,虽然满车厢的座位都空着,他也不敢贸然坐下来,生怕顾翎又对他做什么不轨的事。此时站在车厢过道上,一只手拉着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不情不愿不尴不尬地被顾翎抓在手里。 秦闻韶目不斜视,重复道:“你说我们跳了舞,后来呢?” “噢,后来。”顾翎一笑,“那支舞我们跳得四脚打架,糟糕得要命,还不如不跳——不过也算是了了我的一个心愿吧。舞会结束后我向你郑重地道了歉又道了谢,又向在场的人澄清只是我单方面……”他在用词上迟疑了一下,“单方面追求你。秦老师还是大家的秦老师。” 秦闻韶从眼角瞥了他一眼,又问:“后来呢?” “你们法学院的同学还是挺,有容乃大的。”顾翎笑起来,“这件事,除了八卦贴上了那几天论坛的十大热门以外,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后遗症。 秦闻韶听到他说没什么后遗症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冷笑了一下,一句讥讽几乎脱口而出:毕竟你后来就走了,隔着太平洋能有什么后遗症? 依旧是理智让他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但神态却不免又冷了一分。 “后来我就出国了——噢对了,毕业那会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顾翎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犹豫了一会儿。在秦闻韶眼里,顾翎此刻的神态跟他那些试图隐瞒实情的委托人如出一辙,飘忽不定的眼神,分不清是在努力回忆,还是在努力编造一个完美的腹稿。 控制不住,嘲讽又从心底泛上来。 秦闻韶看着他,像一个局外人追问那些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想好了吗?” 打算怎么继续骗我? 他语气里的冷静和淡漠终于像针尖一样显现,尖锐地扎到顾翎身上。 顾翎怔了怔,回头看他,随即浑身一僵。一瞬间顾翎有些恍惚,仿佛历史重演,那种隐而不宣的冷漠和嘲讽,几乎跟二十多年前在新疆的戈壁动保站里与他重逢的秦闻韶一模一样。 呵气成冰的茫茫雪夜,不期而遇的重逢。 在秦闻韶剖心挖肝的尖锐审视下,顾翎略带尴尬地将一支烟放下来,手指几乎是神经质地点着烟蒂。 好在有夜色掩护,顾翎往阴影里缩了缩,勉强找回一点坦然,装作游刃有余:“秦老师啊。” 又寒暄:“大雪封路,明天恐怕也走不了。” 1 换回秦闻韶不冷不热的一笑:“学会抽烟了?” “噢。”顾翎拿起烟看了一下,“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怎么了,顾老师有什么压力?” 顾翎那是头一次被人别有用意地叫“顾老师”,果然不是滋味。 只好苦笑:“这雪下得太不巧,计划内还有三分之一的点没走。” “是吗。”秦闻韶一笑,“我还以为顾老师是觉得太不巧,在这里遇到我。” “太不巧,被大雪围困。” “太不巧,逃也逃不走。” 第8章 备忘8.《我爱你,再见》 那已经是顾翎回国的第二年。他虽然和秦闻韶同在z大,却是第一次见到他。 其中当然有他整年天南海北出差的原因,也有两个人不同专业不同校区毫无交集的原因。尽管以这两点就可以确保两人后半辈子碰面的概率小于5%,但顾翎无法否认自己心里还是有刻意回避的念头。 顾翎自认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当年走的时候就做了彻底告别的准备,在国外也有过几段关系,但秦闻韶三个字威力强大,大概得不到反而更意难平,四年远隔重洋的独自揣摩,让这个名字成了长在心里的疖痈,肿胀疼痛。 顾翎有点怕了,怕死灰复燃,也怕重蹈覆辙。 但老天耍你的时候是不会给任何提示的。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他带着团队在石河子的戈壁滩上连续跑了三天,赶在大雪下来前回到了保护站里。带着队员整顿的时候,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过来对着一个随队的新疆志愿者说了什么,原来是站里来了一个外地人做什么调查,需要翻译。 顾翎当然同意他去帮忙。 这天到了下午雪就下大了,铺天盖地的,保护站周围茫茫一片雪野,一望无际的,如同末日电影。保护站为了节省,白天只有一个房间集中供暖,顾翎和考察队的同事挤在一个房间里。有人在整理前几天采集的资料,也有的在通铺上闭眼休息,外头是簌簌落雪的声音,没有人闲聊,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野外考察比做实验有趣,但也更消耗体力就是了。 到了晚上开饭的时候,队里的翻译还没有回来。 顾翎就到资料室去找人。 人生中很多戏剧性的时刻在外人眼里是微不足道的,只有你知道其中彗星撞地球般的巧合——整个宇宙万千星辰,亿万光年的茫茫尘埃里,唯独你和他遇上了。譬如顾翎许多年前隔着一管高倍望远镜看到远处窗口的人影,譬如那一天大雪纷飞寒透骨髓,他隔着保护站陈旧生锈的玻璃铁窗,看到资料室的老式台灯下秦闻韶熟悉的侧脸。 钨丝台灯,光是暖黄色的,大雪的傍晚笼在窗内,像充满诱惑力的热源。 在此之前的很多瞬间,顾翎都觉得自己足够洒脱,他爱得明目张胆,走得干脆利落,直到那一刻他才觉出自己的天真。有些人要瓦解你经年累月的心理建筑,只要露个面,只要轻飘飘的一眼,手指头都不用动。 那顿晚饭,顾翎看起来好像与秦闻韶久别重逢、相谈甚欢。 且在分配房间时,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议自己可以跟秦闻韶一行住一个屋,并老练地安抚队员:“知足吧,大家挤一挤,不比睡帐篷好多了?” 又对秦闻韶玩笑道:“正好我跟秦老师也有很多话想说。” 顾翎回过神的时候,秦闻韶仍旧用同样的眼神的看着他,他眼里有置身事外的冷静,也有洞察全局的透彻。顾翎几乎以为他想起在那之前的所有事,但秦闻韶只是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后来呢?” “后来……”顾翎抓紧了他的手,移开视线道:“你知道玉泉的草坪音乐节吧?每年六月的毕业季,毛像前面的那个露天草坪,全校很多人去的。我报名参加了。” “你去唱歌了?” 顾翎点头,又勉强地笑,“我唱得一般,主要是想在走之前唱给你听。” “唱了什么?” “《我爱你,再见》,词写得好。” 秦闻韶听到这歌名皱起了眉,他看着顾翎问:“你想唱给我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顾翎先是一怔,然后垂下眼去了:“全部。” “我去了么?” “你去了。” 这次是真的。 秦闻韶还在五年以后的那个雪夜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想说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半夜雪停了片刻,顾翎到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结果被秦闻韶抓了现行。 第6章 月光透亮,雪色也透亮,天地间亮堂堂的,秦闻韶站在他跟前。 顾翎听得发怔,秦闻韶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好像跳过了中间的五年,好像那一场毕业季的音乐节只是发生在昨天,没有过渡、没有寒暄,突兀地跑来追问他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我爱你,还是,再见? 顾翎看着他,说不出话。 良久,顾翎说:“你竟然真的去了。” 秦闻韶的目光不肯放过他。 顾翎败下阵来:“后半句。我当然是去和你道别的。”又解嘲,捂着胸口笑说:“秦老师,这把陈年旧刀就别拿来扎我的心了,疼。” 那一晚的雪和月都太亮了,顾翎清楚地看到秦闻韶皱了眉,然后又笑了笑:“顾翎,道别大可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又说:“原来我一直会错意。” 【作者有话说】 是朴树的歌,也是这篇文的灵感来源。这个春夜大概就是这首歌那样的氛围。“一切都不必重来/什么都无须更改”,“失去的我曾拥有多幸运/在你最美丽时/竟让我遇上你/于是便爱上你”。 第9章 备忘9.杨公堤的桥 说话间车子绕过黄龙体育馆,穿过北山街,开上了杨公堤。两侧车窗外景色变幻,一边是点缀着静谧夜灯的水榭沼泽,另一边透过杨柳影影绰绰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片闪着破碎月光的湖面,长长的苏堤横亘水面。 顾翎俯下身探出手去,想把车窗打开,无奈玻璃卡得太紧,拉了几次都很勉强,只好抬头看看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水,遗憾地甩着手叹了口气,又直起身站了回来。 然而刚一站稳,车爬过一座陡桥,倏忽间直往下落。刹那的悬空失重仿佛一脚踩空跌落悬崖,顾翎瞳孔一缩,心头猛地一阵急跳。极短的一瞬,眼前闪过盘山公路上断裂的防护带,旋转的山谷和夜空,尖锐的鸣叫,刺骨的寒冷……他下意识低呼了一句:“闻韶!”同时手下紧紧一抓,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秦闻韶的手。 幸而失重只维持了不到半秒,车辆很快驶回平地,麻木刺痛的濒死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顾翎扶着座椅,低头吁出了一口气。 杨公堤上这几座桥啊……失算了,顾翎不无自嘲地想道。 ——几乎像又死了一回。 正暗自平复,忽然一阵舒适的微风拂过,顾翎额头全是冷汗,风一吹凉丝丝的,很舒服。顾翎抬眼见是秦闻韶去开了窗,他正从窗边退回来,狐疑地看着他。 那声急促又突兀的呼喊是和手上的痛楚一起发生的,秦闻韶听到的时候有些诧异,却又莫名觉得熟悉,他好像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他好像曾经面对一个落满了雪的寂寞寒冷的山谷,山谷里有遥远的回音,那声音叫他:闻韶、闻韶。 ——闻韶,你不带我回去吗? ——闻韶,你忘了我吗? ——闻韶,你不要我了吗? 一声声的催问,梦魇一般。 那声音究竟是谁呢?也是他吗? 脑海中的影像被眼前年轻人勉强的微笑取代,秦闻韶听到他朝自己道谢:“谢谢。” 秦闻韶看到他额头汗涔涔的,心里想这年头晕车晕成这样的也是少见了,于是往边上让了一步:“晕车就坐下吧。” 顾翎看了一眼那座位,问他:“你会在旁边守着我吗?” 秦闻韶将被他拉着的手抬了抬,瞥他一眼,反问:“我走得了么?” 顾翎想着杨公堤上多得是这样的陡桥,虽然说现在有了心理准备,但也难保自己不会应激过度——夜晚太短,他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他要好好的。 于是从善如流坐下了,又说:“秦老师,过桥的时候提醒一下我好么?” 这人坐下来后,秦闻韶得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他,好比在战争中占据了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形,顾翎仰起脸来请求他时,也乖巧得像绵羊像白兔,跟刚才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小鬼判若两人。 秦闻韶对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终于感到安全,于是好脾气地“嗯”了一声,边说边前面瞟了一眼,“要过桥了。” 话落手背上微微一凉,低头只见顾翎朝他这边微微转过身,两只手一齐抓住了他的手,额头紧紧贴在他手背上——只欠一个双膝跪地,这姿势便像信徒朝圣一般虔诚,仿佛他是赐予他勇气和力量的唯一的神。 秦闻韶略有些发怔。 年轻人贴着他的手背,眼睛阖上了,眼皮却紧张得发着颤,睫毛撩在手背上,不安的触觉叫秦闻韶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声“闻韶”。 鬼使神差,在车辆过桥,又忽地落下去,失重的一瞬,秦闻韶另一只手收回来,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鬼使神差,他抚摸他柔软的发丝,慢慢地安抚下去。 鬼使神差,他用亲密而熟稔的口吻说:“没事。没事。” 被他安抚着人很明显僵了一瞬,随后整个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手背上忽然落下湿湿凉凉的一滴,又一滴。 年轻人的嘴唇轻轻碰触着他的手指。 “嗯……我知道。” 第10章 备忘10.到底是爱上了 杨公堤在西湖以西,因为被里西湖隔了一道,位置有点偏,因此相比西湖周围的其他热门景点人气就不那么高了,因此也显得更为幽静。 接连过了几座桥后,秦闻韶看到前面被南山路截断的路口,心里也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来望着仍旧依附在他手上的人,手指顺着他发丝落到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好了,杨公堤到头了。桥过完了。” 顾翎没有动作,仍旧抓着他的手,肩头紧绷。 秦闻韶看了他一会儿,放在他肩头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他的脸上移过去,指尖触到一点湿凉的泪迹,顿了顿,又下移,抬起了他的下巴。 并没有费多少劲,年轻人很顺从地仰起了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抬起了一双湿润哀伤的眼。他交付十足的信任,轻易又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弱点,好像相信秦闻韶绝对不会伤害他。 “你……”秦闻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月亮上落了露水,夜晚的水泊闪着微光,顾翎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在车厢内变幻的光影中,他又倏忽垂下眼去,低头在秦闻韶手背上印下一吻,他仰起头来轻声说:“闻韶,你看,你陪过我了,你没有丢下我,我不是一个人……别再耿耿于怀了,好吗?” 但秦闻韶这时却听不进任何话了,他看着顾翎的模样,脑海中只有前女友分手时问他的话——你对我有冲动吗?生理也好,精神也好,你有靠近我、了解我、进入我的欲望吗?有没有哪怕一个时刻,你想与我合二为一彻彻底底的融为一体? 秦闻韶,你有过这样的冲动吗?有吗? 他看着顾翎——有吗? 靠近他、了解他、进入他,有吗? 合二为一、融为一体,有吗? 他突兀地发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像要确认般,又追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怎么爱上你的?” 顾翎有些诧异,他能察觉到秦闻韶突然的转变,先前在秦闻韶一句接一句“后来呢”的追问下,他虽然也说了很多,但秦闻韶显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个热闹,心里并不当回事,但现在却是一板一眼地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见第一面,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情景?”他看着顾翎,又问。 顾翎有点乐了,他擦着泪花:“秦老师,你这样子,是想通过我的话来判断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么?” 秦闻韶摇了摇头,又俯身凑到顾翎跟前,他皱着眉打量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理解今天晚上的事。显然我出了问题,你也出了问题。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却遮遮掩掩地不肯告诉我。但我至少确定一件事,你在骗我——虽然不是全部,但你在骗我。” 秦闻韶气势汹汹地凑上来,顾翎被他追得往后躲了一下,心里有点咋舌——他家秦老师果然还是敏锐。 顾翎正犹豫怎么回答,秦闻韶皱着眉沉着脸,冲他抬了抬下巴:“往里坐。” “啊?”顾翎一愣,反应过来秦闻韶是叫他让个座给他,连忙挪屁股给他腾了个空儿,嘴里欠欠地试图调节气氛,“您请您请。” 秦闻韶并不买账,脸色不佳地收整好风衣在他旁边坐下后,瞥了他一眼说:“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顾翎说:“刚才也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啊……”后半句被秦闻韶瞪得有点底气不足。 “先说第一次见面吧。” 顾翎挠了挠下巴:“第一次见面,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那次。大二的时候,你们思辨社和f大打表演赛,辩题是‘同性恋应不应该出柜’,你那会儿才大四,打反方四辩,我是去看室友比赛的群众。真的是舌灿莲花、妙语连珠,连我都快被你说服了。但是——” 第7章 秦闻韶:“但是?” 顾翎笑了:“但我是铁打的正方。同性恋又没有伤害别人,究竟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藏起来?可是你打得太好了,一条条的听起来无懈可击。大概就是因为无懈可击,我反而有点生气。为了坚持我的观点,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观众发言环节,我当众出柜,向你表白了。”顾翎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向你表白了。” 秦闻韶怔了怔,心里却觉得毫不意外。 他想,就像刚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直接吻我那样么? 口中却敏锐地反问:“别有用心的表白,也能叫表白吗?”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可以去听一下吴青峰的新歌《低低星垂》,“这是灿烂无比的夜啊/到底是爱上了/还是微微的醉”。 第11章 备忘11.流水账 “别有用心的表白,也能叫表白吗?” “你说得对,那不能算。”顾翎笑起来,他看着秦闻韶,“那次表白的确是意气用事,但下一刻就不是了。” 爱上一个人到底需要什么呢? 秦闻韶露出疑问。 秦闻韶那时候二十四岁。报告厅的讲台上灯光透亮,他穿剪裁合身的挺括西装,描出一身笔挺利落的轮廓,几十分钟口若悬河的博弈令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他的目光冷静又敏捷。顾翎略带攻击性的“表白”落地后,一片哗然中,他反而微笑起来,仿佛洞悉顾翎脑袋里自相矛盾的挑衅和撩拨。 他半带调侃地安抚观众:“大家安静一下,给我和这位同学一点空间好吗?” 又是哄笑。 顾翎站在茫茫的观众席里,也笔笔直看着他。 秦闻韶问:“我怎么回答的?” 顾翎:“你说,如果我是你的朋友,一定是最让你担心的那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冲动、天真、莽撞,不懂得保护自己。布鲁诺被烧死在鲜花广场,并不因为日心说是错的;薄伽丘被迫害,不是因为十日谈写得虚假;伏尔泰入狱受刑,也不是因为‘自由’有害。性向是天生的,无法选择,而我们之所以还在讨论选择,是因为在当前的大众语境中,他们没有自由,他们是被选择的,他们是需要保护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微笑着道,“这位同学,虽然你不懂得保护自己,但我愿意保护你。” 一个蓄意的暧昧口误,报告厅里气氛又快活起来,顾翎冲动之下的言行也被玩笑般的消解了。秦闻韶的目光从顾翎身上移开去,笑着纠正:“对方辩友鼓励你自由勇敢,‘我方’辩友希望保护你不受伤害。” 秦闻韶说话时眼神太过诚恳,顾翎知道那只是技巧,但随口表的一个白还是就这么成了真。 秦闻韶的确保护了他,至少在那以后被人半含半露地问起“你真喜欢秦闻韶啊?”时,顾翎可以装作无事发生说:“他都不信,你怎么当真?” 复述完后,顾翎笑说:“第一次见面大概就是这样。我的表现差强人意,离你的标准有点远吧?” 秦闻韶没有回答,只又认真追问:“第二次呢?” “第二次……第二次大概就是上博弈论的时候了。你是助教。”回忆到这里就很零碎了。顾翎那会儿知道秦闻韶有女朋友,一面之缘的心动也没有强烈到非要去撬直男墙角的地步,因此那次辩论之后顾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顾翎那会儿联系了植物所的一个导师跟着学实验做课题,导师刚回国还没招生,逮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送上门来,爱得不行,给顾翎画国际顶刊的大饼,要去他的课表,schedule都给他排满。顾翎看着机灵,其实也有股傻劲,就陪着这个疯批小导早出晚归地干。 有时候实验来不及结束,就常常翘课。 博弈论在z大是有口皆碑的热门课,二百多人的阶梯教室经常座无虚席,顾翎到的时候,常常只剩最后一排几个座位空着。真要说起来,这其实是顾翎这种家伙最喜闻乐见的。 那一次顾翎在上课时偷摸溜进去坐下,没头没尾地听了一会儿,前天晚上熬了个大夜,吃不消就趴下睡了,课间打铃的时候被惊醒,手机里有同学发来的消息:某排某座留了位子,速来。拿起包要走,去路却被旁边坐着的一个人拦住。 顾翎刚睡醒,看到眼前的人有点恍神,心里还在感叹怎么这么眼熟,口中一句“不好意思借过”已经说出去了。 那人站起来,先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抓在手里的包,淡淡问:“睡得不舒服?” 顾翎本要从他旁边过去,听出不对劲,就又停下,半个身子刚好卡在那人和桌子中间,抬起眼来,就看到一张离得很近的脸——一时就愣住了。 脑袋里因为缺觉而冒出来的火气也都烟消云散。 怪不得眼熟呢?这不就是—— “秦……学长?” 秦闻韶比他高半个头,这点高下差距在两人面面相贴的时候好像被无限放大,秦闻韶抱起手臂,往后靠在椅背上,垂眸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回去睡,挺好的。走吧。” 顾翎一时瞌睡也醒了,摇手解释:“我不是……同学在前边留了位子。” 秦闻韶就说:“哦。换个地方睡,也挺好。” 顾翎汗毛都立起来了——毫无疑问秦闻韶生气了,气得还不轻。 顾翎先前有阵子疯得厉害,拿出写综述论文的精神搜集秦闻韶的边角料,最后整了篇不伦不类的《子在浙闻韶:法学院男神浅论》匿名发到论坛上,很在校友中间轮了一阵。但顾翎纸上得来,单知道这个法学院的学长待人和善亲近,却没想到他动起气来是这样的。 见顾翎在那边噤若寒蝉没有动作,秦闻韶又问:“不走了?” 顾翎往边上缩了一步:“不走了。” “还睡么?” “不睡了!” 因为近在咫尺,顾翎看到秦闻韶唇边一闪即逝地露了丝笑,然后朝旁边瞟了一眼,示意他坐回去。 “这算是第二次吧。说起来我一直没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这么生气。睡觉、迟到、翘课,在大学里都很正常啊。而且那门课氛围那么自由,也没见你后来因为这个跟别人生气,怎么单单对我那样?” 顾翎边说边又回过头来。秦闻韶一直听得很认真,可夜实在太深了,顾翎话又说得太长。太长了,那么久的时间,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一本流水账,光阴一年一年地划出去,有去无回,一项一项的都是赤字,不知不觉就到了这时候。 他的秦老师听累了。 秦闻韶闭着眼,若有似无地向他肩头靠过来。车子转个弯,开上之江路,钱塘江上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一上一下地翻动他的衣领。有些冷了,顾翎探身去关窗。秦闻韶忽然在他身后模模糊糊地说:“因为是你啊……” 喜欢的人不可以做讨厌的事。 所以单单只凶你。 因为是你啊。 第12章 备忘12.暴雨 顾翎关了窗,与秦闻韶肩并肩头抵头偎在一处,静静地看着钱塘江宽阔幽暗的江面。隔着江面可以看到对岸霓虹闪烁的夜景,灯光映在江水里被水波搅散,好似旖旎的梦境。 车子在江畔的公路上沉默孤单地行驶着。凌晨四点多了,入了春,天也亮得越来越早,前方江海交界处的天空泛出一点奇幻的黛青色,并不全然是黑的了。 那绿松石般的颜色令顾翎的眼皮跳了跳。他转过头,将秦闻韶的手放到唇边,又轻轻吻了一下。 秦闻韶睡着了,不再继续追问后来那第三次、第四次的见面。这样也好,因为后来的事一地鸡毛,顾翎想从中理个头绪出来都觉得无从谈起。但总结起来却也简单,无外是他纠缠不休,而秦闻韶若即若离。 秦闻韶后来为整整拒绝了他两年而后悔,顾翎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害怕了——冲动和渴望太过陌生强烈,几乎摧毁理智,他害怕了。他不知道感情原来可以这样浓烈艳丽,像毒蛇、像罂粟,他害怕了。 顾翎听到这个荒唐的答案时有点想笑。他理应觉得惊讶和愤怒,但他没有,顾翎隐约觉得自己其实早有预料的。 他来之江参加毕业舞会的那一天,一如舞会中途秦闻韶出来提醒他的那样,下起了暴雨。 大雨伴着雷声滚落下来的时候,顾翎在钱塘江边上的一个公交站里等车。对面满山的香樟树和梧桐树被大风大雨吹得剧烈摇晃,晃动的树影中间还能看见山坡上透出来的一点灯光,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飘渺的渔火。舞会还在继续。 顾翎坐在车站的不锈钢长凳上,弓腰驼背地靠着身后的手机广告牌,看着车站灯光下的一簇簇水花,脑袋里一片空白。 之江校区只有法学院那几百号人,孤零零地藏在钱塘江江边的山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山下的车站也要十五分钟才有一班车。上一班车顾翎看着它在跟前停下,又看着它开走了,他没有上车。他也没有想做什么,只是想在这地方再呆一会儿。 第8章 人不能无休止地绕着一个点打转,向前或是向后,总要有个决定。顾翎已经做好决定了,但他还想在原地呆一会儿,毕竟他绕着那个点转了两年,还想再看他几眼。 然后就下起雨来了。夜色漆黑,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豆大的雨点轰轰烈烈地砸到地面上,落到江水里,世界嘈杂又安静。杭州夏天时常有这种暴雨,疯子一样不讲道理。在暴雨的掩护下,失去理智也变得合理,适合做一些出格的事。 公路沿着江水延伸,笔直的,长长的。暴雨的夜晚,路上没有一辆车,来路和去途都黑黢黢空荡荡,只有这儿是亮的。顾翎觉得这个隐喻很讽刺,它是绝好的挽留辞令——可惜秦闻韶不需要什么费尽心机的挽留辞令,如果他需要,顾翎都已经帮他想好现成的了,他只要露个面就成了。 千分之一的机会,他会来吗?顾翎无聊地想着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但秦闻韶来了。 大概过去了两辆班车后,顾翎远远看见一个黑色人影从马路对面急步走过来。那人步子迈得很大,踩着一簇簇水花,穿过路面上的茫茫水雾,好像很着急。这种天气,不知道他急什么。 然后闪电亮了一瞬,顾翎看清了那张脸。 秦闻韶站到他跟前的时候,恰好响起了一声响雷,天空被撕裂,大雨瓢泼如注。 顾翎心神恍惚,世界末日、满目汪洋,车站靠着灯牌的一点光,在广阔的黑暗里像末日方舟——世界上只剩下顾翎和秦闻韶两个人了。 秦闻韶半个身子被雨淋湿,左手举着一把伞,右手拿着另一半,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还没走?” 又赶他走。 但雨声太大了,顾翎听得隐约,几乎像幻觉。 眼前这个人也像湿漉漉的幻觉。 顾翎不说话,靠在灯牌上仰头打量他。暴雨夜适合做出格的事。 视线下移。冒着大雨过来的秦老师此刻不太体面。他的西装裤大半湿透,黑色的布料湿巴巴地贴着皮肤,勾勒出腿部肌肉紧实流畅的线条。往上,衬衣塞在裤子里,腰,他的腰是窄而有力的。衬衫也湿了,手臂和肩头透出肉色,还有打底的白色背心。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被解开,露出一截锁骨,往上,是喉结、下巴、嘴唇、鼻梁,和那双眼。 像夜色一样讳莫如深,墨水一样漆黑深浓的一双眼。 顾翎的手扶在凳子上,湿热的空气,奔腾的江流,无尽的黑暗,还有那无休无止的鼓点一样密集的雨声,一切都让他的指尖蠢蠢欲动。 “关你什么事?”他说。 脚尖却轻轻移动,黑色皮鞋尖蹭上了黑色西装裤,在他两腿间,从踝骨慢慢蹭到膝弯,停住了,往前一勾。 秦闻韶被他勾得向前走了一步,深沉复杂的眼色离他更近了。 顾翎懒颓靠着发光的广告牌,心里有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秦闻韶的脸色被惨白的灯光照亮,却依旧冷静、紧绷,没有一丝破绽。 顾翎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它像蛇一样在秦闻韶两腿之间,贴着裤缝,又往上游。 到顶了。顾翎微微笑了笑,正要动作,秦闻韶沉声叫他:“顾翎。” 顾翎抬起眼来。 大雨滂沱。 “秦闻韶,除非你是来挽留我的。否则,关你什么事?” 第13章 备忘13.小鸟 “到哪了?” 顾翎的回忆被突然打断,身边秦闻韶模模糊糊地转醒,眼睛还没彻底睁开,手已经顺着记忆握上了顾翎的手,熟练地顺着指缝伸进去,十指交叉扣住了。 顾翎察觉到他手上的动作,微微愣了愣,转头去看他,一片和暖的呼吸便向他颈间凑了过来,秦闻韶在他耳垂上吻了吻,又说:“小鸟,到哪了?” 顾翎听到那个称呼,心头微微一颤。 “小鸟”这个称呼其实由来已久。 因为顾翎一直有观鸟摄影的爱好,大学时期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毛茸茸肥嘟嘟的花彩雀莺,微信名也是“birddy”。在两个人关系闹得不尴不尬之前,顾翎打着讨论课程内容的旗号一直缠着秦闻韶聊天,虽然话题开头常常是上课的内容,但聊不过几个回合,顾翎就会走题万里,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地刺探起秦闻韶的个人信息来。 后来有一次,顾翎发过去好几条消息秦闻韶隔了半天都没有回,顾翎正想自己是不是追得太急了,秦闻韶回复了:“刚刚有事。” 又说:“顾同学,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啊。” 对话续上了,顾翎好开心,按捺了几秒,很快回复:“?怎么就人如其名了?” 秦闻韶说:“总是跟小鸟一样飞来飞去又叽叽喳喳的。” 虽然顾翎基本肯定秦闻韶这句话的重点在“叽叽喳喳”四个字,但还是忍不住捧着手机傻笑,打字如飞:“是啊,对我们小鸟来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就是正经事了!” 想到什么,又飞快地追着发了一条:“你想听本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吗?今年春天录到的。” 隔了一会儿,对面发了个问号,又说:“好。” 于是顾翎就把那年在西溪湿地录到的苍鹭的鸣叫转成音频发了过去。 秦闻韶听了说:“这是你头像的小鸟的叫声么?有点出人意料……” 顾翎在这头笑得像个智商三岁的大傻子,解释说花彩雀莺是西南高原的鸟类,发给你的是苍鹭的声音,苍鹭是大型鸟,所以声音比较浑厚…… 秦闻韶说:“哦……那他这叫的什么意思?” 跟秦闻韶聊天让顾翎维持着高度的兴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顾翎打字很快,等回过神的时候那三个字已经发出去了。 “我爱你。” 顾翎记得那天他在西溪湿地的观鸟亭待了一整天,杨柳拂波莲叶亭亭的池畔,从清晨到日暮,那只苍鹭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另一只漂亮的白鹭,最后在傍晚的时候发出了这一声略显寂寞的声音。 这是一只苍鹭对一只白鹭说的:我爱你。 顾翎意识到自己将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心尖蓦地抽紧了,但他没有想着撤回或者追着解释,他知道这是一句早晚要说的话。 面对顾翎的这一句,秦闻韶当时说了什么顾翎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只是一些四两拨千斤的圆场话术——秦闻韶一向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人的。 中间的事跳过不提,后来顾翎换了头像也换了昵称,二人阔别六年之久,再次听到这一声“小鸟”,是在酒精作用下的一次意乱情迷——顾翎从新疆回来后,一颗尘埃落定的心又被秦闻韶的几句话搅得飞沙走石。老同学聚会,他不胜酒力,醉了。 同学问他怎么回去,回哪去。顾翎翻出通讯录,指着前不久刚刚由秦闻韶一字一字盯着他录进去的手机号,大着舌头说:“找他。” 老同学看到秦闻韶的名字吃了一惊,当年学校里的逸闻还历历在目,问他:“你俩还有联系呢?该不会……” 顾翎苦笑,该不会什么? “朋友啦。老朋友。” 他的朋友秦闻韶真的来了,就像钱塘江边的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秦闻韶谢过他的同学们,一言不发地带着他回了自己的住处,抱他下车又将他丢在床上。顾翎记得秦闻韶呼吸很粗,好像有些不耐烦。 这段记忆顾翎因为当时喝醉记得不太清楚了,唯独记得秦闻韶很生气,眉头都皱在一起,深邃的眼眸里暗潮汹涌,好像暴雨夜钱塘江的黑色潮水,也像江心的漩涡。 唯独记得秦闻韶很粗暴,甩开他的手,却又突然将他压在墙上。 唯独记得秦闻韶在他高潮的时候捂住他的嘴,在一次深入的挺进中沉声问他:“小鸟是怎么叫的?” 顾翎被快感和酒精冲昏了头脑,愣了好久。 小鸟是怎么叫的。他不记得了。 换来秦闻韶愈加愤怒的冲撞。 顾翎几乎落下泪来,搂着他脖子,嗓音又哑又涩,循着本能说:“我爱你。” 是我爱你。 我爱你。 第14章 备忘14.备忘录 后来“小鸟”就变成了秦闻韶对他的昵称,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非常私密放松的时候——通常在家里,入睡前、做爱时、或者早上起来时——才会这么叫他。 秦闻韶此刻眼睛还阖着,下巴搁在他肩头,神情看起来舒适惬意,的确是非常放松的样子。 这样毫无防备,显然这会儿是记起他来了——只是不知道又在哪个时候? 顾翎看了他片刻,抬手帮他把头发稍微理了理,又抚了抚他鬓角,然后低笑着说:“秦老师,你先看看这是在哪?” 秦闻韶被他一说才醒了神,睁眼看到是在公共场合,顿时尴尬地没了声音。但仗着天色昏黑车里又没人,抬起他的手在手背上偷偷吻了一下,开口还是叫他“小鸟”,又问:“我睡了多久?快到了吧。” 第9章 “就五六分钟吧,你可以再靠一会儿,还有两站。” 秦闻韶看看天色又看看他,自言自语道:“才五六分钟。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顾翎心里一酸,笑:“还不是熬夜闹的。明天周末,可以休息一下。” “又到周末了吗……”秦闻韶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后打开备忘录想确认日程,结果却愣了愣,一时又笑了。 顾翎凑过去:“怎么了?” 秦闻韶把手机给他看:“是你写的吧?” “什么东西?”顾翎皱着眉看了一眼,又怔住了。 秦闻韶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高亮置顶的,里面只有一句话:我的爱人是顾翎。 秦闻韶笑了笑,随口问:“什么时候写的?这种事还需要备忘么?”话是这么说着,但手下也只是点了退出,留着那条置顶又去看别的了。 那当然不是顾翎写的。 但顾翎沉默了一会儿,并不否认,只笑着说:“常念常新嘛。你留着吧,指不定你哪天真就忘了,以防万一。” 秦闻韶把他的手一起揣到自己风衣口袋里,手指无聊地在他手背上轻抚,眼睛看着屏幕,边笑说:“如果哪天把你忘了,那我肯定也把自己忘了。”这么说了一句,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我记得明天下午有法理研讨会,怎么日程上没写,记错了么……你明天有安排吗?待在家里还是……怎么了?” 秦闻韶回过头看到顾翎神色古怪,正疑惑,谁知下一刻顾翎突然上来抱住了他。 秦闻韶僵着身体有点不知所措,犹豫片刻,才把手环到他腰上:“怎么了?” 顾翎在他肩头说:“……闻韶,忘了也没什么。” 秦闻韶不知所谓:“嗯?” 顾翎头抵在他肩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如果哪天你把我忘了,那一定是老天想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秦闻韶皱眉:“什么机会?” 顾翎吸了吸鼻子笑说:“再给你一次重新认识我、爱上我的机会。毕竟我们这辈子的表现实在不太好。” 秦闻韶觉出了他的奇怪,却没有追问,想当然地摇头说:“我不需要再重来一次。这辈子就足够好了。” 秦闻韶语气平实,神情认真,肉麻情话被他说出了法条一般的笃定和当然。 顾翎没话讲了,只好笑:“但我想重来一次。”藏在口袋里的手不安分,轻轻搔他的掌心,说,“秦老师,等下回家,我们就重来一次吧。两个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重来一次。” 秦闻韶没太懂。 顾翎凑到他耳边,引他回忆:“你记得毕业的时候,你到之江的公交车站来送我吗?” ——那个暴雨夜,秦闻韶被他无所顾忌的挑逗弄得进退都不是,终于生了气,丢了伞,抓住了他那只惹是生非的脚,俯下身来。 他那把黑色雨伞被大风吹上了公路,歪歪斜斜飘飘荡荡,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黑色大鸟,翻过护栏,飞到了江里。大雨从车站顶棚的边缘泼洒进来,被秦闻韶的脊背悉数挡住。 两个人,都颓丧又狼狈。 又都互不相让。 顾翎抬头直视着他,指尖抠在长凳上,心里想:秦闻韶,如果我数到三,你还不离我远点,我就不客气了。 他早就想对他不客气了。 早在谁也不认识谁的时候,早在最初南华园边紫金港的那一片池沼湿地,早在隔着飞鸢白鹭和望远镜的那遥遥一瞥,他就想对他不客气了。 秦闻韶被他一说,想起来了,想起顾翎抓住他的衣领,想起那个掺着雨水、无法解释、欲退还进、矛盾、凶狠又激烈的暴雨中的吻,想起顾翎那时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秦闻韶你怎么办?” 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被顾翎突然提起来,心头还是跳了跳,他看着顾翎,问:“怎么说起这个?” 顾翎说:“我忍了好久才吻到你。太亏了。” “你要赔我。” “今晚就赔我。” 秦闻韶:“赔什么?” “赔我一次互不相识、一见钟情啊。” 【作者有话说】 那啥,前面增补了一章(新的),所以这章内容重了。 第15章 备忘15.我怎么办? 一见钟情。 顾翎的话听起来好像有些耿耿于怀,但他心里知道感情这回事,是没有办法计较输赢得失的。他此时之所以会玩笑说要秦闻韶补给他一个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回想往事觉得十分遗憾罢了。 因为秦闻韶的后知后觉和缺少勇气,也因为他自己的小心翼翼和浅尝辄止,他们错过了很长时间——尽管他从前觉得人生那么长,短短六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在那个昏昏然的晴雪白昼,高原上的太阳在车窗外旋转成令人眩晕的光晕,顾翎直视着太阳,许多悬而未决的憾事在那个耀眼的白闪闪的太阳里走马灯般一一掠过,他的父母,他的学生,他的朋友,还有,他的爱人……他忽然意识到了人生的短暂。 太短了,甚至不够爱一个人,也不够准备一场意外的到来。 光阴在他脑海中回溯,那时他想,即便短暂,但他和秦闻韶曾经可以拥有那分别的六年,那个钱塘江边暴雨的夜晚,如果他的态度再坚定一点,他的目光再锐利一点,也许他就可以像一把矛刺破秦闻韶的盾,探问到他心里暗涌的爱意。 顾翎分明是有预感的,否则他怎么会毫无忌惮地挑逗,无所顾忌地引诱,否则他怎么会在离别时下意识说的是:“秦闻韶你怎么办?” 不是我怎么办,而是你怎么办? 秦闻韶,你要怎么面对自己? 你可以不接受我,不接受任何人,但你要接受自己啊…… 两股截然相反的冲动在脑海中冲撞,你怎么办呢? ——秦闻韶怎么办的呢?顾翎在六年后,在那个大雪的夜晚知道了答案。 六年的时间,秦闻韶将自己拧成了一股拧巴的麻绳,沉默、粗糙、顽固又倔强。 顾翎那时并没有意识到那句“你怎么办”的直觉是确有其事,阔别六年也足以让过去的一切热情归于平淡,因此面对那样一个拧巴的秦闻韶,顾翎心里觉得莫名又可笑。世界上大概是有一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顾翎将自己送到他跟前时他视若无睹,久别重逢时却又弄得情深义重,好像自己才是被背叛的那一个。 仿佛在秦闻韶眼里,顾翎那时不是放弃了一个渺无希望的未来,而是抛弃、背叛了信誓旦旦的过去,抛弃、背叛了信誓旦旦的那句“秦闻韶,你尽可以拒绝我。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我不会放弃的。” 秦闻韶不想想,南墙撞得多了,也是会痛的,他顾翎难道是什么“秦闻韶至上主义”者吗?秦闻韶并不是他唯一的理想和追求啊。 只是这句在顾翎赴美时丢在太平洋西岸的话,秦闻韶却好像当了真。 以至于在重逢的大雪之夜,秦闻韶站在那片冰刀一样明晃晃的月光里,视线从明灭的烟头上移回来,看着他笑说:“我也知道很多话没有法律效力,说过就算。只是说的人无心,听的人当真,就有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的尴尬和风险。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顾老师以后说话还是慎重吧。” 秦闻韶说完就要回去,开门前又侧目看他:“天冷。抽完这一支就回来吧。”语气似曾相识,一如多年前在舞会中场来催促他“要下雨,快回去吧。”或者,“你怎么还没走?” 不知道的人要以为他是真的关心他。 顾翎心里忽然不痛快起来——“秦闻韶。” 顾翎突然叫住他。 毫无疑问,时隔多年,秦闻韶一点也没有变。而更让他不痛快的在于,他自己,也许也一点都没有变。 保护站是90年代盖的,三围平顶的土房围起一片几十平的场院,落在方圆十几公里的无边旷野中。无暇白雪笼盖四野,天地上下四面八方,安安静静,清清白白。顾翎靠在墙根上,半边身子在廊柱的影子里,这时他从阴影里转过身来,上前一步,看着秦闻韶。 起风了,西边屋顶的雪粉在月下好像一场大雾飞过去,乌云重新盖过来,门窗和墙缝里凛冽的西风吹着尖利的哨音。 秦闻韶手搭在门把上,也看着他,看着香烟猩红色的火点在风里倏忽明、倏忽暗。 “你说的哪一句?”顾翎气头也上来了,他倚着墙混不吝地笑,说:“秦老师果然是一直把我当学生爱护。只是我对秦老师说过的话太多了,‘说的人无意,听的人当真’——指的是哪一句?” “秦老师把哪一句当真了?” 秦闻韶看着他没说话。 顾翎气笑了,他突然生出强烈的报复心,并且抓住了这个报复的机会,于是又说:“时间太久了,说过什么我也都忘了。如果真的冒犯到了您,那我替以前的自己给您道个歉。” “秦老师,这句道歉可以当真,从前说的,就都算了吧。” 第10章 ——真是遗憾啊。顾翎想到这里,看着钱塘江上沿着江水往西洄游的货船,心想,真是遗憾啊。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他应该告诉秦闻韶,他从前说的,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应该再问秦闻韶一次: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你准备好足够的勇气接受自己了吗? ——你要爱我了吗? 但显然那时候的顾翎还没有准备好,他上前一步,继续说:“秦老师,人当然没有必要为自己说过的所有话负责。否则承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对你许过什么承诺吗?” “不会的。我所有的承诺和坚持,都是对自己说的。” 顾翎说完不再看他,往外走到廊檐外。手里的烟已经烧没了半支,还剩最后一口,吸到肺里像吸入北温带深冬的寒气,吹得人肺里都要结出霜来。 天月亮被浓重的云层遮住,场院里、铁门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片漆黑,白色的亮堂堂的雪变成漆黑的静悄悄的雪。过了片刻,在呼呼风声中,顾翎听见身后的旧木门打开,又关上了。那扇门年久失修,被平原上旷日持久的风日日吹拂,被吹得皮肤脱落、骨骼松脆,在夜里发出“格格”的关节声响,仿佛他曾经艰难地打开自己想邀请谁,最终却失败了。 第16章 备忘16.坏掉的镜头 那一次顾翎一行和秦闻韶一起在保护站里被困了三天。秦闻韶来做动保法法案的调研,原本只打算待一天,结果被大雪困在保护站里。这期间秦闻韶白天都在资料室,他们俩除了跟同事们在一起时偶尔说一些插科打诨的玩笑,再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第四天上午,秦闻韶跟着市里来的一辆补给车先走了。 顾翎嘴巴那么硬,但他心里其实希望那几天可以发生点什么的——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重逢,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有命运的暗示的。 三十年前的重逢叫他回到杭州后借着酒醉打了那通电话,那么今夜的重逢呢? 这一趟车的路线再熟悉不过,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他们的目的地了,但偏偏又赶上了一个红绿灯。人生中好像时常会有这样的时刻,好像为了突出结局的可贵,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偏要出点什么意外。 公交车在路口等候的时候,秦闻韶突然说:“你的镜头,我帮你拿去修了。” 顾翎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秦闻韶说:“文三路的相机店,你一直去冲片的那家。我前两天去东站的时候路过,顺便就送过去了。” 透过车辆前部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上方红灯的倒计时一闪一闪地跳动。临近终点,秦闻韶看着那个不断闪动的数字,脑海中也像有一盏红灯在不安地跳动,仿佛被红灯拦住的路口前方藏着一个他难以面对的真相,他需要一片紫叶李、一阵和暖的春风来抚慰。 但江畔没有紫叶李,江水是暗的,江风是冷的,连被他握在手心里的顾翎的手,也始终没有暖过来。 一切都如同冰冷的预示。 他在杂乱的记忆里回溯,抓到了那救命稻草般的一个头绪。 他想到了顾翎手里的那些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镜头,四层的黑色防潮柜,挨着他的书架放着。另外还有一个收纳箱,两个破损的镜头和其他的杂物一起放在里面,他听顾翎有一天纠结着是要送去修还是换新的。 秦闻韶说价格贵不了多少,你既然要用,就直接换新的吧。 但顾翎没有来得及换。 那两个坏掉的镜头似乎曾经在某刻成了他赖以为生的救命稻草。 顾翎还是没猜出来他说的是哪回事。因为野外摄影需要,他的确是买了几个长焦和定焦的镜头,有几个用得久了镜头老化,每到春秋连绵不绝的雨季进了水汽,就会变得不太好用,除此以外也有其他几个常用的镜头磕磕碰碰出问题。顾翎从家里去学校会经过那家相机店,所以一直都是在那里维护的。 “哪个镜头?”顾翎问,“你去东站干什么?”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秦闻韶也回忆着,可是他的记忆飘忽不定,似乎是不久前刚送去,又似乎已经拿过去很久了,“你放在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里。我那天记起来你说要修,就顺便拿过去了……” 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 顾翎先是微微一怔,等回想起来后,浑身不由得一僵,背上霎时发出一点冷汗来。那个收纳箱里的镜头,是他离开前不久刚整理出来,放在那里原本是打算去折旧卖掉的。 顾翎手指发着僵,看着秦闻韶。但秦闻韶无所察觉,只是依旧皱着眉静静看着前方的跳动的红绿灯。 顾翎慢慢说:“那俩镜头啊,我都打算换新的了。你怎么突然记起来送去修?” 漆黑的夜色和鲜红的灯光,一起投映在秦闻韶瞳孔里。 一条被红灯阻断的道路,坏掉的镜头,文三路上月季盛开的隔离带,一排朝北开的逼仄店面,镜子和钟表,布帘、红光和暗室。 是一个春天,早春,还有些冷。他带着镜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被料峭春风吹得一激灵,又回转去换了一件呢子大衣。 “老板,这镜头能修好吗?”他将顾翎的镜头从黑色的绒布袋子里拿出来。 “唔……是顾老师的镜头啊。”老板笑起来,顾翎是常客,老板连他的镜头都认得,又摇头,“这个镜头他之前拿来给我看过,我跟他说过修不了啦。怎么他没跟您说啊?” “怎么修不了了?”秦闻韶问。 老板一笑,戴上眼镜,翻过镜头给秦闻韶看:“您看啊,这镜头,壳儿裂了,光轴也歪了。而且时间不短了,赶上这两天下雨,腔里边不定就长了霉,这要修啊,跟换新的也差不多。他前次来我就跟他说啦,哎,直接买新的吧就。” 秦闻韶听了半懂,又说:“听你的意思,是能修的。” “修是能修,可是这价钱,真还不如买新的。” “那请你修吧。别管多少钱。”秦闻韶将镜头往出一推,目光依旧落在镜头破裂的伤痕上,自言自语说,“不能换新的。” 老板愣了愣,从眼镜上头打量他,问:“为啥不能换新的?” 秦闻韶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时间过得多快,那些矛盾、倔强又尖锐的青春年岁都还像在昨天,但一转眼连顾翎都四十多了,年轻时那股动物般不管不顾的疯劲和韧劲都化作了眼里那片平和温柔的光。秦闻韶在沉浮的记忆里抓住了那根稻草,也抓住了这片目光。 那个老板问他:为什么不能换新的? 顾翎也问他:为什么突然拿去修? 秦闻韶静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的。” 第17章 备忘17.带他回家 “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 日出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夜晚耗尽最后一点温度,往雾茫茫的渊海里沉,要从海底捞出一个太阳。江流和山林吐出雾气,在天亮前安静的守护着这座城市的睡梦。远光灯的光亮被梦寐般的雾气吞没,回音是之江路上沉默的红色指示灯。 “我不知道。”秦闻韶看向顾翎,露出一点雾一样茫然的神情,又重复,“但它们很重要。” 秦闻韶这辈子只遇到过一个难解的问题,那个问题叫顾翎——现在他遇到第二个了。 他望着前方在雾气里闪烁的红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秦闻韶想起一些事。 二十岁那年,他从桂林翻山越岭穿越小半个中国来到这个长江下游东南沿海的城市,两天三夜的少年远游,第三天一大早到站时天还没亮,下车的第一眼,是城战拥挤阴暗的老旧站台,人头攒动的上方,烟蓝色的空气里一盏硕大的红色信号灯,巨大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 还有川西连绵雪峰背后的落日,在顾翎寄给他的明信片里。顾翎出国的第五年,他好像疯了,循着顾翎过去寄给他的那些明信片,去了很多地方。他现在想起来川西的落日,远远的圆圆的,在紫红色的云霞中,悬在雪山和雪山的缝隙里,殷红的一轮,像一颗要落下去的眼泪。 那盏信号灯和那一轮落日,此刻在他眼前和这盏红灯一起闪烁着。 冰冷和遥远,警告和消逝。 他重新看向顾翎,无尽的雾气从车窗的缝隙里涌进来,一种无形的难以挣脱的介质充斥在他们周围,像茧蛹、像棺椁,正一层一层地将顾翎包裹在其中。秦闻韶将手伸到迷雾里,去笼他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雾气拨散,对他说:“我们下车。” 秦闻韶的话里有恳求的意味。顾翎看着他,一句苦涩的为什么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落了回去。 秦闻韶这样的人,永远目标明确、成竹在胸、游刃有余,极少会露出这种神色的,但此刻这雾好像浸到他眼里,将他困住了,令他茫茫然不知所措。顾翎第一次见他这样,是在那个告别的雨夜,是在那个激烈的吻后。他们在江畔、在雨里纠缠,一个吻仿佛刀戈相向、不共戴天,要头破血流、要你死我活。 第11章 最后秦闻韶推开他,在雷声中低吼:“别闹了。” 一个人怎么闹得起来呢? 隔着一段距离,顾翎看着他,忽然叹息:“秦闻韶,你怎么办啊……” 然后顾翎看到秦闻韶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茫然的神色——他不懂顾翎,也不懂自己。 后来。后来渐渐就多了。 秦闻韶确诊之后,顾翎跟他开玩笑:“秦老师上半辈子活得太明白,老天奖励你呢。” 秦闻韶看着病历本,可有可无地一笑:“怎么是奖励。” “糊涂是福。”顾翎说,“反正你记着我就行了。” ——“下半辈子的明白我给你揣着。” 秦闻韶于是笑了。他老了以后更加迷人,年轻时锐利的锋芒收起来,浑身上下一股沉稳含蓄又儒雅的风度,不苟言笑时看着严肃,笑起来眼角的风霜就化了。 顾翎警告他:“秦老师,你可别冲你那些女学生这样笑啊。男学生也不行。” 秦闻韶就笑得更好看了。 再后来,他把他也忘了。 所以顾翎当然知道秦闻韶此时眼里的雾是什么——但追问到了尽头,隔着一张窗户纸,他不敢问了。 于是顾翎只是握了握他的手,温声说:“好。下一站就下车。” 孤独的公交车冲破夜晚的迷雾,闪烁的尾灯消弭在茫然的雾气中。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山林,熟悉的夜晚。顾翎牵着他要走,却被他拉得一个转身,搂住了。顾翎愣了愣,然后在他肩头低声笑,故意说:“秦老师今天不太秦老师啊。不怕人看到哦。” 秦闻韶一声不吭,把他拉到灯牌背后,吻住了。他胆战心惊,又不安犹疑,努力通过感官确认对方的存在。 江风卷着雾气在秦闻韶身后翻滚,顾翎眼里泛出波光,把对岸的霓虹都搅碎了。 秦闻韶吻到他的泪,停下来,指腹摸着他眼角,冰凉湿润,仿佛被他吻化了一撮冰雪。他问他,又好像问自己:“怎么了?” “我想回家。”顾翎说,他看着秦闻韶,“闻韶,带我回家吧。” 第18章 备忘18.玫瑰花 凌晨四点半的杭州太安静了,令钱塘江江水的暗涌听起来像一种模糊的呜咽,呜咽声里漂浮着两艘货船,渔火透过茫茫晨雾氤氲变幻,也成为了模糊的一部分。 秦闻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顾翎的委屈和自己的慌乱大概出自同一个理由,答案在顾翎的眼泪里呼之欲出,他应该知道、应该记得,但他的脑海中一片迷雾,记忆仿佛在夜晚迷航的船只,失去罗盘,也失去灯塔。 他们不约而同地拥抱住对方。 秦闻韶慢慢说:“早知道应该往滨江去。但现在太迟了……先回这边的职工宿舍吧,可以吗?” 顾翎说:“哪里都可以。”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秦闻韶牵着顾翎穿过马路,在一盏路灯和指示牌的引导下,拐入了香樟林中的一条幽深的向山上爬升的林荫道。 顾翎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山坡上看,穿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一路路灯在夜色里指示出一条“之”字型爬升的道路,刻着“之江校区”的方形石碑就在树影背后,旁边是一盏并不明亮的路灯。顾翎想起来,两人确认关系以后,他第一次来之江找秦闻韶,秦闻韶就是在那盏路灯下面等他。 春末的一个阴雨天,夕阳将尽的黄昏,秦闻韶撑一把黑色雨伞站在那盏墨绿色漆的路灯下面,暧昧的天光和摇晃喧哗的树林渲染出秘境一般的氛围。空气湿度将近饱和,杭州的春天仿佛一个温暖的海洋,和着江潮声和极远处货船的鸣笛声,在顾翎头顶摇摇欲坠。顾翎从坡道下端慢慢走上去,看着在尽头等他的人,觉得自己像即将得逞的海盗,游过一道浓绿色的海沟,去造访几百年前遗落在海底的宝藏。 那宝藏现在是他的了。 秦闻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出神,担心地问道:“在想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你?” 秦闻韶慢下半步,又把他的手揣到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而行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大三?”秦闻韶看向他,顾翎于是知道两人说的并不是同一个“第一次”,但他对秦闻韶的记忆里的那个“第一次”也很感兴趣,就挑了挑眉,笑着说:“继续。” 秦闻韶笑了笑:“那次我代导师上中国法律史,看到有个男生游手好闲地靠在走廊里,一直往里看。我想大概是来等女朋友下课的小朋友,结果下了课发现是你。” 顾翎一笑:“不好意思哦,是等‘男朋友’下课的小朋友。” 秦闻韶严谨地纠正:“那时候还不是……”话说一半停住,又叹息,“早知道,就不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相比起现在的一片模糊,那时候的印象在秦闻韶记忆里却新鲜明亮得好像是昨天的事。 之江校区的教学楼都是上个世纪的建筑,校舍是民国时期西式古旧的风格,教室也都小小的只能容纳几十个学生。他的爱人那时候还那么年轻,等在昏暗陈旧的走廊里,像一只不慎闯入人类住所而显得格格不入的鸟——顾翎一定是适合长途迁徙的那一种鸟类,有代表着自由的大翅膀,但他的翅膀那时是收起来的,他远离同类,低下头颅,心甘情愿撞到这张名为“秦闻韶”的网上。 “浪费啊……”顾翎咂摸着他的话,忽然一笑,“浪费是必要的吧。‘是你浪费在我身上的时间,使我变得如此珍贵’——秦老师,我是你的玫瑰花吧?” 秦闻韶当然意会,看顾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表情,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消散了,就忍不住刺他:“别得意。说不定我只是舍不得时间成本呢?” 顾翎笑起来:“那你可有点小气。” 顾翎自顾自在旁边笑,秦闻韶余光看着他,唇角也含着笑,却不再说话了。他何止是有点小气,他是小气极了。 两人很快走到了坡道的顶部,秦闻韶敲了敲门卫岗亭的玻璃窗,叫醒了打盹的夜班保安。保安醒来后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凝着眉眯着眼拉开窗来:“你是谁?这个点来干什么?” 秦闻韶低头去包里找教职工的校园卡,却被顾翎提醒了一句:“你忘在昨天穿的大衣里了。”又有点幸灾乐祸,“乖乖登记吧秦老师。” 秦闻韶看他一眼,只好转头跟保安解释,等到自己登记完想让顾翎来登记的时候,却左右不见人,随后听到里头有人笑嘻嘻叫了他一声:“闻韶,快来!”这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溜进去了。 秦闻韶看了保安一眼,见他只是把登记册拿回去,拉上窗仍旧又坐回去支着下巴打盹,显然对那个偷溜进去的人一无所觉。 顾翎在不远处的一排宣传窗前抻着脖子,兴致勃勃地不知道在看什么,见他还没过去,又招着手催了一遍:“快一点。” 秦闻韶叹了口气,往顾翎的方向走去。这家伙,前一秒还哭啼啼地说要回家,还以为他在哪受了什么委屈呢,这么一会儿又兴高采烈没心没肺的了。 宣传窗里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学生活动海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年轻人们永远充满热情、精力充沛,永远愿意为所有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事付出时间和精力。玻璃窗背后的这些海报色彩鲜明,设计风格充满棱角,在这寂静的夜晚,如同一些被图像凝固、被双面胶固定的年轻生命,也像通往这学校里年轻世界的入口,门后边的世界像烟花一样绚烂喧嚣,也像烟花一样容易消逝。 顾翎总是对这些美丽而易逝的生命充满热情,他手指先是指着一张辩论比赛的海报:“你以前也可爱辩论了,现在连主席和评委都很少做了。” 秦闻韶说:“比赛只是形式,辩论是一生的事业。” “噫,教科书般的回答。”顾翎瞟了他一眼,吐槽。 秦闻韶笑了,并不辩驳。 手指又往旁边滑:“有你们法学院的摄影展诶,去看看?” 秦闻韶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半,去看摄影展?” “有什么不可以?”顾翎撇嘴,话是这么说着,手指却又依然滑过去了,掠过几张不感兴趣的海报后,他的视线在一张海报上停了下来,喃喃道,“……法律援助。” 顾翎慢慢直起身,看向秦闻韶。 那海报是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海报中最边缘的一张,旁边挨着另一个先进模范事迹的宣传板,和一张小小的、不起眼的、a4纸打印的讣告。 秦闻韶的视线从海报、宣传板上一一掠过,看到那张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白打印的a4纸时,忽然听到顾翎问:“那时,你也是像这样看到了一张海报,然后就决定去甘孜吗?” 视线在那张讣告上停留了三秒,转回头,顾翎看着他。 法援在z大法学院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有前途大好的青年教授申请去做了川西贫困地区的公益律师,并且一呆就是两年。 第12章 “嗯。”秦闻韶淡淡应道,“因为有人跟我说,高原上没有雾霾,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时过境迁,他早已能够坦然面对自己:“所以我逃跑了。” 第19章 备忘19.落日 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这是顾翎写在明信片上寄给秦闻韶的话,被句号点断,没有在纸上明说的后半句是:天地广阔,爱恨情愁实在微不足道,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你了。 论起自欺欺人,顾翎一点也不输秦闻韶的。 但秦闻韶去甘孜,顾翎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很后来了,那时候过去的一切已经无需解释,两人在年节的时候收到从遥远的川西寄来的特产,牛肉干和干乳酪,随着快递一起来的还有一张秦闻韶与当地藏民的合影。照片里秦闻韶戴着一顶遮阳帽,皮肤晒得很黑,眼睛眯得很小,面对镜头仍旧是不多不少的三分笑。 秦闻韶收到快递也蛮惊讶,顾翎问起,却只简略说是在顾翎回国的前两年有个法援扶助的项目,机缘巧合,就去了。 如果不是顾翎心血来潮提议故地重游,两人一起去川西过了年,顾翎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秦闻韶在那两年心里是怎么想的。 但此时的秦闻韶却坦诚得吓人,他站在顾翎跟前,神情平常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或许的确是,那些事情过去太久了,好像整理旧物时翻到小时候的日记本,经年日久,字迹和心事都像是另一个人的。 顾翎拉过他继续往前走,边叹息说:“你这哪是逃跑?明明是自投罗网。” 逃跑的人恨不得将往事焚毁殆尽、一笔勾销,有哪个人在逃跑时会将目的地设在跟对方紧紧相连的地方?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秦闻韶跟着他的脚步,两人往钟楼的方向漫步走去。路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香樟树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皎洁如水,脚边树影摇晃。 “是啊……那哪里是逃跑。” 秦闻韶也记起那个黄昏了。他们在甘孜一起度过了那一年春节假期,第四天,二人去甘孜寺看日落,西南天际是连绵的卓达雪山,脚下是被白雪覆盖的甘孜县城,半空的云层被夕照染成金红色,夕阳辉煌又灿烂。顾翎在他身边,浑身上下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夕阳眯着眼,秦闻韶看着他,宇宙温暖寂静,能够拥有此时此刻,其余的事确实都不重要了。 顾翎察觉到他的眼神,就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问他:“刚才那个僧人跟我说,你以前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看落日,为什么啊?” 秦闻韶还记得顾翎说话的时候,雾气一阵一阵地从包着脸的围巾后面透出来,他冬天捂得白,看着像一只冒着热气的包子。鬼使神差,秦闻韶突然想看看这人的脸是不是红了,就伸手拉下了他的围巾。 顾翎瞪眼看他。 啊,脸没红。嘴唇倒是挺红的。 于是秦闻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顾翎大概没料到他会在人家寺庙里做这种事,愣了一会儿,然后嘀咕:“你干嘛……” 秦闻韶说:“等下得去还愿了。”他说着看了顾翎一眼,又笑,“我从前在这里许了个愿。就在刚才,愿望成真了。” 那个黄昏的心境与此刻奇妙地合二为一了。他看了看并肩走在他旁边的人,心里有同样的妥帖和满足,于是他拉住顾翎,也吻了他一下,然后低声说:“大概我那时候心里其实并不是想逃。” 顾翎笑起来,顺势靠在那一面长满了爬山虎的墙上。他在垂挂如瀑的夹竹桃的阴影里,拉着秦闻韶的手,看着秦闻韶。 “那你去干什么呢?” “为了远离自己,观察自己……看看那些矛盾、烦恼、欲望和痛苦的根源是什么……看看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翎明知故问:“哦,问到答案了吗?你是怎么想的?” 秦闻韶看着他。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撒了顾翎一身,光斑在他额头、面颊和唇角跳跃着,他含着微笑,眼睛在春风里时明时暗,像云层背后的月亮,也像山林间飘忽不定的风。 秦闻韶于是沉默下来。 答案其实本来就不重要——手指拨开他脸颊边的一片叶子,顺着耳际插入他脑后的发间,他低头吻他——顾翎早就把答案告诉他了。 ——人类区区几千年的经验注定要败给自然三十五亿年的历史。 “植物生长靠的是趋光趋水的本能,动物生存靠的是捕猎求生的直觉。” “秦闻韶,你的直觉呢?” 他现在的直觉是,吻他,爱他,带他回家,和他做。爱。 微凉的晨风轻轻地吹拂过去。是一个难得平静又熨帖的吻。 顾翎勾住他脖子,他搂住顾翎腰身,分明是在一起许多年了,却不知是否因为谈及往事,秦闻韶又生出难能可贵的心情,仿佛他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这样的时刻。 显然顾翎也有同样的感觉,分开后又一路吻到他耳垂,轻促地说:“我们快回去。” 秦闻韶也拉过他的手说:“走吧。” 于是他们跑起来,穿过那场暴雨,穿过那片落日,穿过那场风雪,跑到杭州濛濛的细雨里,跑进那片春天温暖的海洋里,图书馆、钟楼、树林、钱塘江、迷雾、月光和往事通通被关在门外了。 顾翎靠着门板喘息,大笑。他抱紧秦闻韶,仿佛终于得救。 “闻韶。你带我回来了。” “谢谢你带我回来。” 第20章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上) 谁说四月开始天气就暖和了? 苏臻从火车站里出来,清早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子一样疼。六点差七分,太阳还没出来,东站前面的广场、道路、四周高高低低的建筑笼在一片暗淡的青灰色里,像癌症末期病人的脸色,蒙蒙发白的天空像蒙了一层眼翳,好像没有云,又好像到处都是云。 她站在候车厅的大门口,一个圆形石墩子旁边。旁边就是送客点,出租车和私家车来了又走,在她面前放下一个又一个的旅客,这些人行色匆匆,他们目光清晰、笃定不疑地从她身边经过,进到候车大厅里,然后在二十二个检票口中准确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坐上属于自己的那趟车。 苏臻弯腰,就近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下,彻夜寻找的疲惫已经让她顾不上什么得体,她像一张瘫软的松弛的气球皮,颓然看着眼前有去无回的人流。 那么多赶早班车的人,他们都去哪里? 有没有坐车去上海的,一个小时到虹桥?会不会穿过那条宽阔笔直又漫长的通道,从虹桥火车站穿行到t1航站楼,然后买一张飞往拉萨的机票,用他五十五岁的衰老的身体抵抗高原反应,或者花十块钱买一个氧气袋,坐上土巴士,沿着318国道一路西行,然后在西藏亘古如一的蓝天下、在遥无尽头的道路上、在围城一样的雪山中间,用他那遗忘了许多事的破旧的头脑,找到了,找到那个吞噬了他爱人的地方。 然后他下车,走到道路边缘。他翻越过千山万水,他一路上目的明确、思路清晰,却在那一刻,望着眼前连绵交错的雪山,望着脚下深渊一般的山谷,突然茫然起来。 他想,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来这里见一个人吗? 但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朝阳终于从那一片云翳后面升起来,将眼前穿梭的人影拉出许多无限长的阴影,大理石地面反着一片刺眼的光,苏臻好像突然得了雪盲,双眼刺痛,捂住脸哭了起来。但她很快逼迫自己停止哭泣,她擦掉眼泪,起身往售票处走,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显然对方也等她的消息:“怎么样?在东站吗?” “没找到。”开口几乎又扯出哭腔,她忍耐住,问,“生科院和农学院都找了吗?地下车库呢?” 对方也很焦急:“都不在。” 时间太早,售票厅空空荡荡。苏臻走到售票窗口了,她沉默几秒,做了决定:“我去买虹桥的车票。” “虹桥?你等等。”对方很惊讶——去了虹桥还要去哪里?再跑到西藏去吗?——他急了,拦她,“你这,虹桥这么大你怎么找?你别急,还有很多地方没找,你再等等!” “他做的出这种事,他肯定又去那里了……”苏臻脸上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偏执,抬头对窗口说,“一张去上海虹桥的票,越快越好。” “苏臻你别冲动!你去了怎么找?拉萨那么大,你去哪里找他?” “他能去哪!”空荡荡的购票厅里突然爆发出她失控的声音,票务员惊骇地看她。她屈起食指伸到嘴里,死死咬住,然后走到一边,身体发着抖,“半年了,他发病的时候每次都在找他,他能去哪?” 苏臻垂下头,她身上是凌晨三点出门时随手拿的灰色摇绒外套,她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失去亲人和被亲人遗忘的双重痛苦令这个刚刚二十五的女人像一朵萎败的花。 第13章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来东站……怎么办啊宋萧,他太可怜了……他错过了那趟高铁,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他怎么办啊?” 他怎么办啊?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相机店。”宋萧安抚她,说道,“秦老师那一次失踪,不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吗?我这边已经让保安查监控了,他身份证不在身上,坐车去虹桥的可能性很小。你现在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打车过来,我们在文三路那家店里汇合。” 电话里的男声安排妥当、语气斩截,末了又安抚:“听话。” 苏臻咬着嘴唇没说话。 宋萧还不放心:“苏臻,你只有秦老师,秦老师也只有你了。” 苏臻双唇紧闭——她的确只有秦闻韶了,但她的秦老师已经谁也不要了。 车窗拉下了一条缝,初春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快速的气流吹过耳廓,在听觉上令苏臻觉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膜,就好像某些时候秦闻韶的眼神,隔着记忆和遗忘之间的模糊地带,那里是弥漫着灰霾的沼泽,无边无际。 时间还早,没有到早高峰的时候,车子顺利地开过秋石高架,在艮山西路上行使。她木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经过环北隧道的时候,她在突然暗下来的车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然后脑海里一闪而过地飞过一句话:“怎么回事?小苏越来越像你了。” 她想起来,是前年的冬至,她和秦闻韶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包饺子,秦闻韶剁馅儿,她负责揉面,顾翎啜着一根盐水冰棍杵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厨房里的两个人都扬起唇角,却又都没理他。 顾翎就又说:“爱答不理的样子也像。” 那种相似让人感到幸福。 但潜移默化,养父和养女之间相似却并不仅仅只有这一种。 车辆朝着既定的目的驶去。苏臻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的神情,无可避免的想到那一天,秦闻韶第一次失踪后,她在相机店里找到他的那一天。 她跟学校的负责人一起,以家属的身份,去事故发生地接顾翎回来。秦闻韶原本是要一起去的,但他们在虹桥机场一直等到登机,始终没有联系上他。苏臻心头充斥着不祥的预感,她太害怕了,那种害怕甚至超过了悲伤——秦闻韶在那两年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些近事遗忘的症状,而顾翎的意外离世对他的打击大概远胜于她百倍。 她不敢想。 于是她和学校的人道歉,在起飞的前一刻下了飞机,赶回了杭州。 焦头烂额之后,她在顾翎常去的那家相机店里找到了秦闻韶。 那是文三路上的一家店,店面逼仄,进门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凳,秦闻韶身材高大,缩手缩脚地坐在那里,好像巨人被收束在矮人国,滑稽又可怜。 苏臻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他看着前方发呆,瞳孔里映出从后面暗房里透出来的红光,脸上是一种一无所知的木然和冥冥中有所预感的悲伤。 苏臻弯下腰,对他说:“秦老师,我们回去吧。” 他收回视线,问她:“你是谁?” 苏臻说:“我是小苏,苏臻。” 他说:“哦,苏臻。你回来了。” 苏臻鼻尖发酸,慢慢说:“我们今天要去接顾老师的。” 他抬起眼来:“小鸟,他回来了?他不是说要明年四月才回来?” 苏臻喉咙发哽——她要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秦闻韶旁边坐下,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就微微笑了一下。苏臻和他们一起生活,见得多了,所以知道那是种只属于顾翎的,只有顾翎可以完全领会的笑。 他说:“我突然想起来他的镜头坏了,顺便送来修。” 苏臻一怔,急忙别过头去。 秦闻韶后来记忆时好时坏,有一次,像是跟苏臻确认,说了一句:“所以,一群陌生人把他接回了家。” 又自言自语:“他这么小气……” 一定不会原谅我。 第21章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中) 那次意外以后,秦闻韶对顾翎的死始终表现得很沉着,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完美的大人。 他带着苏臻从机场接回了顾翎的尸体和遗物,井井有条地主持葬礼和追悼会,周全地安抚好顾翎老迈的母亲,臂上戴着白花接受了学校和政府的表彰。他回顾顾翎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为人,那些记忆变成一篇措辞精妙、面面俱到的讲稿,从他口中面不改色地吐出来,没有忘记一个字。 尘埃落定的两个月以后,他再次消失了。 苏臻给他打电话,通通拒接。 回来的只有一条短讯:没事。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他。 苏臻在那以后的一个月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来自遥远的拉萨市尼木县派出所,横跨半个中国打到她手机上,电话里一个很粗的男声,口音很重,问她:“你是秦闻韶的家属吗?” 他又走丢了。 他迷了大半个中国的路,却准确地找到了那一场死了12个人的特大交通事故的现场。 警察说,在318国道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穿了件毛呢大衣,带着一个没剩多少的氧气袋,人都冻昏了。警察问苏臻,他来这里干什么?找死? 苏臻说不出话。 她从警察那里拿回秦闻韶的手机,警察说他手机里还存着两个视频,一个是失事车辆的行车记录视频,另一个是事故现场车辆动线的模拟视频。 苏臻将那两个视频看了一遍,视频都很短,只有十几秒。第一个视频,颠倒抖动的画面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画面里一闪而过,一眨眼的功夫,不到一秒钟;后一个,她看到顾翎乘坐的那辆车被一辆大巴拦腰撞上,冲出护栏,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他是什么时候存下这两个视频的,从哪里找的,看了多少遍,看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一个个问题争先恐后地从苏臻心底冒出来,每一个都像可怕的魔鬼,叫她不敢细想。她的目光下意识去找那个人。 是年底了,快到除夕,外头下过大雪,雪白空旷。秦闻韶站在窗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一片被擦净的玻璃窗,静静看着窗外,身影看起来平静虚弱。 她当然知道秦闻韶内心绝不可能像他看起来的那样平静,但她的人生经验有限,要怎样去类比那种毫不声张却摧枯拉朽的足以毁灭一个人的痛苦呢? 苏臻走过去,把手机还给他。 “秦老师,你想看的看到了吗?” 秦闻韶转过头来,在看到苏臻的刹那产生犹疑,苏臻的心又沉下去——她还没有准备好以后每次见面都要自我介绍。 但秦闻韶这次没有问她“你是谁”,他朝她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说:“抱歉。辛苦你了。” 苏臻摇头。这算什么,没有关系。 秦闻韶继续说:“但我想再留两天。”他停顿,恳求,“可以吗?” 秦闻韶五十五岁,当然是老了,但岁月对他不薄,除了沧桑以外,他眼里更多的是蕴藉和从容,仿佛除了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包容、原谅,而这种无可无不可和充分的宽容大度,从前是属于顾翎的——多奇怪,两个人相处久了,性格原来是会互换的。 现在他看着苏臻,眼里有弱势的恳求意味,这令他看起来有一点可怜。 他当然是可怜的,他失去了爱人,还要渐渐失去记忆,这几乎等同于失去一切了。 苏臻想到他的处境,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她想劝他:“秦老师,顾老师他……” 于是他的恳求换成了不容置疑的固执,打断她:“我想再留两天。” 他们租了一辆车,苏臻陪着他在318国道上呆了两天。秦闻韶沉默地在车上呆了两天。如果说因为秦闻韶的缺席,顾翎的一部分没有被带回杭州,那么秦闻韶这一次的到来肯定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里,陪着顾翎了。她带回去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秦闻韶。 回到杭州后,秦闻韶的症状就加重了。 苏臻带他去看医生,阿兹海默症的诊断以外,又多了一项抑郁症的诊断。 开的药增多了,他吃下去的反而变少了,他越来越沉默、木讷、呆滞。苏臻有时候看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仿佛在目睹一场无声的谋杀,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惩罚自己、杀死自己。 屡次劝说无果后,她冲他发了小孩子脾气,她把前两天他没有吃的药一起丢到他身上,冲他委屈地大叫:“秦老师,忘了我没关系啊,反正我一点也不重要!等到你把顾老师也忘了,你就后悔吧!” 他好像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后知后觉地露出一点歉意,他捡起地上的药,慢慢地朝苏臻伸出手。 第14章 苏臻伏在他膝头大哭。 “对不起,小苏对不起啊。”他说。 “但是,我太难过了……”他说。 “我太难过了。” 那时已经是二月里了,顾翎去世后的第四个月,他第一次开口说“难过”,第一次为这件事落了泪,这一对父女第一次为至亲的离世相拥而泣。 苏臻拭去眼角的泪意。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车窗旁边就是道路中央的隔离带,隔着一层窗玻璃,外头的世界已经天光大亮了。隔离带里的蔷薇开得那样好,城市里的绿化植物都好像是没有历史、没有往事、没有伤痛的,她们的一生只有这盛开的一个月,没有生老病死,没有遗憾愧疚,因此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宋萧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她降下车窗,眼里映着那一片灿烂的春光,听到他迫切又惊喜的声音。 “找到了,他在之江!” 【作者有话说】 啊,战线又拖得长了,还有最后一part,晚上更。 第22章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下) 天渐渐亮了,教工楼里的人们也渐渐醒了。 和这个校区一样,这一栋教员宿舍也有悠久的历史了。在秦闻韶在这里拥有一个房间之前,已经有十几代的传教士、修女、带金丝眼镜穿中山装的先生和穿解放装的学生们曾经在这里住过。楼房当然是翻修过的,但仍旧保留着从前的格局,也保留着十九世纪的气息——顾翎从前说,在这样的楼里,遇见鬼也不奇怪的。 秦闻韶的房间在四楼,过道的尽头最里面的那间,朝向西北面,傍晚太阳从月轮山上落下去之前,房间里能晒到大约半个小时的太阳——这在夏至那天是五十六分钟,冬至日则是二十一分钟——这个时间当然是顾翎估算的。两人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常常在傍晚的时候来之江找他,百无聊赖,统计了这么一个数据。 秦闻韶记得是深秋的某一天,隔着窗边的那张书桌,顾翎坐在他旁边,无聊地等他完成手头的工作,眼睛时而看看他腕上的表,时而看看窗外,到了某个点,突然噗嗤笑了。秦闻韶抬眉看他,也笑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当时太阳光线已经彻底从窗框边上移出去了,但那仍旧是一片非常好的夕阳。天高云淡,月轮山向远处连绵,山峦起伏仿佛少女的肩胛和腰线。深秋时节斑斓的山林就在他的窗下,夕阳是金色的流沙,均匀地抹在林梢。 顾翎就懒散又无聊地坐在这片金色里。淡蓝色的窗帘在他身后,旗帜一样飞向窗外。 “觉得神奇。”他回答。 秦闻韶看着他浸在柔光里的脸,他脸庞的弧线柔和得失去轮廓,几乎看不见。 秦闻韶按捺住想伸手抚摸、确认的冲动,简略地追问:“嗯?” “今天太阳光在你房间里停留了三十一分钟。” 他的手横过桌面,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着秦闻韶的表盘,秒针在他的指尖一格一格地跳动,那声音被他的手指放大了,秦闻韶恍惚间觉得被他抚摸的是他的心脏,恍惚间觉得,他说的是“人生苦短,而我们又浪费了美丽的三十一分钟”。 他没有继续追问顾翎在感叹什么,扣住了他的手。 顾翎在被他吻上的时候笑了。 秦闻韶分开一点,贴着他额头,问他在笑什么。 顾翎说:“夕阳什么都知道。” “他告诉我,冬天要来了,你要吻我了。” 但现在是早上,秦闻韶房间的窗口当然是没有太阳的,但是刮起了好大的风。秦闻韶听到窗外山林的波涛,听到隔壁窗台的晾衣挂在生了锈的晾衣杆上摩擦,听到闭合不紧的门在微小地开合。他的房间像一张春天的鲤鱼旗,灌满了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又从门缝里急速地流逝,秦闻韶听到风的哨音,高亢又隐秘。秦闻韶难以描述这种感觉,仿佛身处宽阔又空荡的旷野,天地间充满了风,他怀中似乎盛满了什么,又似乎只是一片虚空。 他看到顾翎身体挨着那张书桌,半个身体探到窗外。顾翎的身影在那片翻飞不定的窗帘后忽隐忽现。那片陈旧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像涨满了的帆。秦闻韶此刻宁愿那真的是帆,他的房间是船,山林是汪洋大海,他是船长,顾翎是他唯一的乘客。 但隔着薄薄的门板,过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低低说话的人声,和公共盥洗室空旷又急促的水流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门外是逐渐苏醒的人间。 “闻韶你过来啊。”顾翎朝他招手。他笑容夸张,头发在风里飞舞。 秦闻韶走过去,站在书桌另一边,看着他。 顾翎瞅他一眼:“怎么不开心?” 秦闻韶说:“天亮了。” 顾翎说:“天总是要亮的。” 秦闻韶又说:“我不知道……” “人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呢?” “但夕阳什么都知道。” 顾翎微微一怔,然后越过书桌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笑着说:“你知道吗,风也什么都知道。” “风说什么?” “风说,万物都要到她怀里来。” “什么意思?” “山在她怀里,水在她怀里。你在她怀里,我也在她怀里。” 顾翎说:“万物都在她怀里。” 广阔无际的旷野,高亢隐秘的风声,万物都被她拥抱着。秦闻韶隐约察觉顾翎故作玄虚的意图,却又在脑海深处拒绝接受那层深意。他伸手想去关窗,却被顾翎拉住了手。 “我讨厌风。” “但我爱你。” 无从解释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秦闻韶凭直觉说了,顾翎凭直觉答了,就像秦闻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向理性追索,不需要向记忆探求,就明白了顾翎想说的是什么。就像记忆不是爱的基础,生命也不是爱的前提。 他的手被顾翎握在手里,顾翎的指尖慢慢移动,从虎口到掌心,越过两个指节,落到他无名指上,沿着那个金属圆环轻轻摩挲。 “闻韶,别再找我了。”顾翎轻声说,“我就在风里。” 和你一起在风里。 顾翎身后的窗帘扑动不停,像迎风舒展的翅膀。小鸟要飞走了。 但顾翎微笑着,神色沉静。他将自己的手放到秦闻韶手里,微笑说:“最后,能帮我重新戴上戒指吗?” 他在委婉地提示,到最后了。 顾翎看着他,他眼神温柔,安抚他、鼓励他。 秦闻韶取出戒指,铂金的金属圆环,坚硬又牢固,历经两代人百余年的时间,沧海变桑田,它却依然保留着最初的样子。 人们用这一种金属来象征婚姻是有道理的,它包含着在无常的命运中对永恒的期许。这种永恒,他曾经以为永远失去,但现在却有一个重新得到的机会摆在他眼前。 而这一次,他们是受自然祝福的,好像日升日落、季节变换,谁也无法破坏了。 他将戒指慢慢套上顾翎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们去改过的。 窗户仍然大开着。四面八方的春风都吹向这里,整个四月的春风都吹向此刻,他们被浩荡的春风包围着。一切声音都远去,秦闻韶仿佛失聪,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记不起什么前因后果,弄不懂什么生死别离。 唯独知道,他们在同一场春风里。 * 苏臻一路询问,最后在教员宿舍的楼下找到秦闻韶。 那是一片自行车车棚的旁边,宣传栏的前面。玻璃窗里放着两个月前制作出来的宣传牌,红底黄字的大泡沫牌,是z大某个先进模范教师的宣传资料,从个人履历到学术成就再到教书育人再到他为学术事业意外殉职的结局,所有文字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宣传材料的末尾是一张人物照片,湛蓝的背景是高原上的天空,照片里的人穿着冲锋衣戴着鸭舌帽,高高瘦瘦,如果不是被晒得太黑,五官明晰的时候甚至是有些纤秀的,看起来不像是宣传材料里那种拥有很多能量的人。 但苏臻知道那个人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秦闻韶当然也知道。 秦闻韶就站在那张照片跟前,静静看着。 苏臻慢慢走过去,好像怕惊动他一般,悄悄站到他旁边。 她也看着那张照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人拥有巨大的能量,以至于他的离开就像一颗恒星的突然坍缩,那里永远留下了一个黑洞,所有朝向他的光热都被吞噬了。 苏臻不想承认,但她甚至恨起他来,她没有办法,生活太难,难到她必须要找一个人来恨了。是他打破了幸福的生活,是他让秦闻韶失魂落魄不人不鬼,是他毁了一切——她只能恨他。 可是这种恨却只给她带来加倍的痛苦——他那样好,她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太好就恨他?这太不公平了。 苏臻就怀着这样矛盾又痛苦的心情看着橱窗里的图片,秦闻韶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这张照片选得不太好。他不会喜欢的。” 第15章 秦闻韶语气平淡,像从前顾翎洗了一堆照片回来,三个人围在一起挑照片的时候他随口说的一句。 苏臻惊讶地看他——秦闻韶已有两个月没有主动和她说话。 秦闻韶对她笑了笑,又看了那照片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开去。 苏臻看着他慢慢走远。一阵风吹来,地上的枯黄的香樟落叶被风卷得打了个圈,落在他脚边,风衣下摆随风上下翻动着。 秦闻韶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身,朝着朝阳眯起眼,冲她招手。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死亡无法终结爱。遗忘也不能。 在平安夜完结分外应景,大家节日快乐~ 2020.12.13 另外《曾经我眼》准备开更啦,写飞蛾没有扑火,飞蛾明哲保身之后的故事。 温柔感性建筑师x理智冷感古籍商。 爱你之前,我永远先爱自己。 欢迎来看看~ 2024.12.07 第23章 备忘21.秘密 钥匙打开门锁,苏臻怀里抱着纸箱用肩膀顶开防盗门,进门后箱子还没放先下意识扫一眼玄关的鞋,然后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稍稍安心之后,她才把纸箱搁在柜子上,低头换鞋:“秦老师,我回来了——” “嗯。”秦闻韶在房里应了一声。 苏臻把箱子抱到客厅,转到书房门口推开们看了看,大白天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和一盏台灯亮着,秦闻韶的眼镜映出屏幕的荧光,嘴唇严肃地抿着——她想到顾翎早前对秦闻韶的评价,说此君完美主义,认真工作时表情仿佛对谁都不满意,两人刚住到一起的时候顾翎对这习性还不熟,每次都要战战兢兢。 苏臻才不管,走过去“唰”地拉开窗帘,十月上午的太阳透过南方仍然翠绿的树木撒到房间里,秦闻韶眯了眯眼,从电脑上抬头看过来。 他摘下眼镜,秋天明彻的阳光洒在眼中,神情仿佛面对新世界。 苏臻仿佛看到顾翎站在门口冲她眨眼:“但摘下眼镜就不同咯。” 苏臻暗自叹了口气,不过好在桌上的药和早饭都已经吃掉了——自从半年前走失过那一次后,他的状态好了很多,对治疗也不再抗拒。 苏臻边开窗通风边说道:“赵编辑送来一些资料,研究所那边说是顾老师的个人物品。” “是吗?”秦闻韶起身往客厅里去,“之前不是都已经拿回来了么?” “好像是他的私人笔记。之前和课题材料放在一起,这次归档的时候整理出来了。”苏臻跟出去,秦闻韶又戴上了眼镜,正站在桌子翻看。 嘴唇又严肃地抿起来了,可他的目光又这样柔和。 苏臻心想顾翎就爱夸张,这人的偏爱这样一目了然,还说战战兢兢呢? 纸箱里放着十来本牛皮纸笔记本和一些照片,笔记本和照片大多都已经老化褪色,不少还有虫蛀的痕迹,上面是顾翎年轻的字迹。 “这是他念书时候的笔记吧。”苏臻也拿起一本来轻轻翻看着,封面上写着“1994年10月至12月”,翻开来里面是顾翎大学时候的笔记。说是笔记,倒更像日记,什么去游泳了,去爬山了,去观鸟了,他什么都写,只是自然观察的部分比一般人写得更专业细致。 苏臻笑着说:“这资料很宝贵呢。九十年代杭州大学生的生活,还有杭州的生态样貌,都在里面了。难得的一手资料,要不要问一问市图?” 秦闻韶也笑:“他能想到自己年轻时写的胡言乱语还能藏进图书馆么?” 苏臻:“是世界变化太快,上个世纪已经远得像梦。” 秦闻韶:“是啊。像梦。” 又说道:“再过几年吧,等我真的糊涂了,也许你可以问问。” 苏臻愣了愣,垂下眼没再说话。她胡乱翻着,心思却再也不能集中在内容上,忽然一张照片从笔记本中戳出来一角,手下顿了顿,她将笔记翻过去—— “10月17日,阴。 参加社团活动,南华园湿地遇到一只很漂亮的鸟,种类有待查证。特此拍照留念。” 那张照片就夹在这一页当中。 然而顾翎特地为此拍照留念的那只鸟却是明显失了焦的,前景的树枝和停在枝头的鸟雀模糊成一片,占据在画面的下半部分,而远处的楼房却清晰地占据在画面中央。前景和后景明显不在一个焦段,不是偶然的失误,他想拍的就是那栋楼。 苏臻嘀咕了一句:“真奇怪。” 秦闻韶瞥了一眼,见她在看照片,就问:“拍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臻将笔记拿过去,笑说:“你看啊,根本就没想拍鸟吧?” 秦闻韶看到照片后也皱了皱眉,可是他看着照片中那栋熟悉的灰红色建筑,一双昏暗中的、如同鹿一般闪动着的眼睛忽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学校改建之前,z大社团活动室的那栋楼年老破旧,墙皮剥脱,角落里生长着不规则的霉斑。活动室外的走廊狭长而昏暗,而且总是堆放着不知哪个社团的道具,那时辩论社有一个夜盲的同学,去那里每每都要自己带手电筒。 因此大大小小的碰撞总是时不时地发生在社团之间。而那也只是其中一次小小的身体碰撞。 他去开讨论会,而他散了会急着要走。在那堆杂乱的道具旁边,狭路相逢,他们撞在了一起。 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的刹那,却有更多的细节涌现了出来。楼上吉他社弹呲了的弦音,隔壁活动室里闪动的荧光灯管,走廊外面摇晃的树影,有人在走动、奔跑,有人高声说笑,有人激烈讨论,人们跑来跑去、忙忙碌碌……无数的画面、无数的声响交织成网,他们在世界的中心相遇。 昏暗中有什么东西掉下来,飞到他脚边。 “我的照片!”他的目光急切地闪动着,抓着他的手臂低头寻找。 秦闻韶看到脚边的相片:“在这里。” 他弯腰捡起来。 “真抱歉,谢谢了!” 伴随着这声音,照片从他手里被迅速地抽走,年轻的学生转身就跑,纤细的背影,白色短袖、蓝色书包,急促而又轻快的脚步声回响在上个世纪的走廊中。 远得像梦。 秦闻韶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远处那栋楼房某一层打开的窗户,以及窗前被概括成几个像素点的模糊人影,这些都是当时他没有来得及看清的细节,像一份迟来的礼物,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顾翎说过很多次,秦闻韶记忆中的那次辩论会不是两个人第一次认识,然而但他追问时,顾翎却总是神神秘秘地说是秘密。 咔哒。 他所错失的人生的一个卡扣,现在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一只很漂亮的鸟。 “原来是见色起意……”秦闻韶低声说。 苏臻匪夷所思地问:“秦老师,这也能看懂吗?拍的是啥?” 秦闻韶抬起眼朝她温柔一笑:“秘密。” 说罢合上笔记本,搬起纸箱,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 你知道那天是我吗? 光线那么暗,跑得那么急,恐怕不知道吧。 那时的你不知道,现在的你也不会知道,在你离开之后,我也有了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