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鬓边娇贵 第1节 本书名称: 鬓边娇贵 本书作者: 小桃无恙 【文案】 皇帝幼弟,年仅二十岁的礼王急病过世,留下一位年轻柔弱、以美丽著称的王妃。 世人扼腕叹息的同时,又忍不住将觊觎的目光落在雪慈身上。 她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婚前无数郎君媒人踏破门槛求不得,最后花落皇家,成为皇室珍藏,不少人为此捶胸顿足。 而今…… 她成了遗孀,虽说皇家不能改嫁,但若能做一回她的入幕之宾,便是死也甘愿了。 就在众人蠢蠢欲动之时,一道诏书绝了他们的心思。 礼王之母崔太妃,因丧子之痛染了重病,特诏儿媳入宫侍疾。 · 雪慈出身大族,通情达理,对谁都是眉眼弯弯,轻言细语,哪怕是婆母崔太妃百般刁难,她也温婉忍耐,轻轻柔柔的应对。 起初众妃嫔也曾因她的入宫惊惶过,毕竟陛下也同样年轻英俊,遇上这般柔弱的孀妇,一旦生了怜惜之心,后果不堪设想。 可陛下清正,礼王妃乖觉,见了面也恪守礼仪,不见有一丝逾矩。 礼王妃自知身为孀妇,更是为避嫌,时常隔着珠帘回话。 渐渐的,宫中之人都喜欢上了这位王妃。 她是这般美丽,如玉一样的人,连女人看着都心生怜爱,更何况她心思通透,解语花一般为妃嫔开导解惑。 可怜她年纪轻轻失了丈夫,只能被刻薄的婆母崔太妃刁难,每每她从崔太妃宫中出来,眼眶泛红的模样,都令他们倍感怜惜。 他们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认为王妃会勾引陛下,而质疑她的清白? · 逢宫中大宴,天子不胜酒力,于偏殿暂歇。 众妃有迫不及待者,意欲前往偏殿侍奉。 都被御前梁内官拦了下来。 无人知一墙之隔,他们口中不胜酒力、不近女色的天子,正擒起礼王妃的一缕纤发,神情款款,未有醉意。 天子逼近她的面庞,“溶溶,你素来聪慧。” 他盯着膝下柔若无骨的女子,长指抚过她微隆的小腹。 “是以皇后的身份诞下朕的皇子,还是无名无分生下朕的皇儿,你要想好了。” 【关于本文】 1、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强取豪夺 2、男强女弱 3、双处 4、happy ending 5、主感情,少少少量剧情 6、慢热,有波折 7、架空,有私设 8、人生苦短,祝你幸福快乐,不喜欢看不要强迫,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爱看的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边缘恋歌 天作之合 正剧 主角视角:映雪慈 慕容怿(yi) 一句话简介:做一回她的入幕之宾。 立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1章 1 顶着这张足可祸国的面孔,若无其事…… 映雪慈撩帘入内,恰见婆母崔太妃和衣躺在榻上。 她的哭声宛若钱塘江的潮水,一重一重漫了过来,浸得人骨头发涩。 指尖的药碗温度灼人,热雾直往眉上扑,蒸得眉眼似能攥出水来。 映雪慈换了只手托底,很快也被灼红了。 “母妃。” 她敛衽跪坐榻边,双手举高药碗,雪白的素袖缓缓下滑,堆进臂弯中,若轻霭薄霜,露出一截更纤细、更白腻的腕子。 “母妃请服药。” 崔太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背对映雪慈,沙哑的声音含着恨意,“谁是你的母亲,滚出去!” 严厉的呵斥不曾让映雪慈动摇半分。 她仍举着药碗,细指若两朵倒悬的莲花,形状优美。 待得崔太妃发泄过怒气,攥住衣襟伏在帐中低喘,方轻言细语:“臣媳知道母妃心中悲痛,可母妃成日米水不进,痛哭不止,身子如何撑得住?王爷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去得不安心。母妃不愿吃药,多少进些暖胃的米汤,如何?” 崔太妃猛然坐起,阴沉地注视着她。 她语气温和,柔顺恭谨,直叫人觉得熨帖。 可就是这样滴水不漏、以德报怨的态度,更加让崔太妃怒火中烧,一扬手,狠狠打落了她手中药碗,恨声道:“惺惺作态!” 瓷碗掷地,发出轻脆破裂声。 滚烫的药汁溅了映雪慈满身。 她一愣。 身后的婢女柔罗看不过去,正要走上前,被她抬手止住。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映雪慈随意拂了拂裙摆,拾起地上碎瓷,放入丝罗手帕中。 一面拾,一面柔声道:“母亲别动,仔细伤了手。” 头顶传来崔太妃激动的尖锐声嗓。 “这里没有别人,你用不着和我装!” “……你竟还有脸敢提恪儿?就是娶了你这个丧门星,连我的恪儿都照拂不好,他素来硬朗康健,不是你克他,他怎会一病不起?我的恪儿,他去岁才弱冠,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你,映氏,你怕是盼着我垮了身子,早日随我的恪儿一并去了吧!” 映雪慈指尖顿了顿,“母亲怎么会这么想?” 她轻叹,“这样不吉的话,还请以后不要说了。” 这是她从钱塘千里迢迢奉诏入宫的,第十三日。 崔太妃日日都要上演一出歇斯底里的大戏。 动辄摔杯掷筷,对她呼来喝去。 还谎称她侍奉不周,罚她在佛前跪拜一夜,或抄经百卷不许歇息。 映雪慈本就生得纤弱美丽,被崔太妃成日磋磨,愈发消瘦得狠了。 折腰跪在地上,地砖倒映槛窗投进来的光影。 斑驳间,瞧着似覆在流水中的一瓣轻软的落花。 崔太妃犹觉磋磨的不够,紧盯她尖细的下颌。 狐媚子。 她暗暗啐道。 初见时有多为她这张脸而欣喜,盼着能给她生出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皇孙,如今便有多憎恨厌恶! 她的儿子过世了,她哭得茶饭不思,彻夜不眠,映雪慈却滴泪不落。 非但不似之前无嗣的王妃以身殉夫,还顶着这张足可祸国的面孔,若无其事得招摇于王府和宫廷之中—— 凭什么! “当初恪儿去世的时候,真该把你一并带走!” 崔太妃攥紧拳头,带着莫大的憎恶说完这句话。 目光忽然落在映雪慈鬓边的茉莉上。 她瞪大了眼睛。 非是国丧,宫中不许披麻戴孝。 她亲生的儿子礼王急病暴毙,只被准许鬓别白花,以表哀思,连身素服都不准穿。 崔太妃怨天怨地,哭声震天,搅得宫中终日不得安宁。 紫宸殿那边儿也没见有一丝动静。 渐渐的,崔太妃也没力气再闹,把心思都放在了磋磨儿媳上。 如今她鬓角别着一朵精心缝制的白绢花,配上她刻薄僵冷的面孔,说不出的死气沉沉。 映雪慈鬓边那只茉莉却馥郁阵阵,清香四溢。 映雪慈今日穿着玉色深衣,已是和纯白最接近的一种颜色,鬓边只别茉莉,代替服孝的白花。 鬓边娇贵 第2节 素的不能再素。 本是挑不出错的一身打扮,落在崔太妃眼中,却处处是忌讳! “你的夫君七七还没过,你就敢头戴鲜花了!你还有没有将我这个婆母,将你过世的丈夫放在眼中!?” 崔太妃忍无可忍地掐住映雪慈的手腕,狠狠将她推倒在地。 “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不会喝你进奉的汤药膳食,滚出去!” “她又欺负你了?” 谢皇后面色阴沉,在柏梁台中来回踱步。 忽然袖手叉腰,怒声道:“世上岂有这么刻薄无情的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阿姐快坐下,你再这么转下去,我的眼睛都要花了。” 映雪慈坐在窗边小榻上,脚踩杌子,裙袍撩上腰际,露出摔得青肿的膝盖。 柔罗正替她擦化瘀祛疤的珍珠胶。 她肤白,衬得膝盖伤势更骇人。 谢皇后看得倒抽一口凉气,直拍胸脯道:“若非宫规森严,她又是长辈,训不得罚不得,我非要替你出一口恶气不可。” 映雪慈淡淡一笑,只字不提痛。 “阿姐息怒,我这伤看着吓人,过几日便痊愈了,你忘了,我生来便这个体质,哪怕被人轻轻碰一碰也能泛红,半天才消。” 雪肤花貌,美若白璧。 谢皇后尚是一女子,瞧见她这模样都觉得心痛。 “是了,你自幼就这样,我玩闹时就掐你一下,跟打了你一顿似的。” 谢皇后喃喃着,坐到她的身旁,握住她的手,心疼地道:“可溶溶,我好歹也是个皇后,竟都护你不住,我哪儿来有脸去见你娘?他慕容家的人短寿,何苦来害我们呢?” 她说得轻。 声音像飘在半空中的悬纱,风一吹便要散了。 映雪慈轻轻回握她的手。 两个年轻的女子静静坐在赤金堆砌的宫殿中,心事如涓涓流水,脉脉不言。 谢皇后,是先帝,元兴帝的发妻。 元兴帝登基的第二年,在御苑跑马时,那匹他亲自养了六年的踏雪乌骓忽然不知为何发了狂,将元兴帝从马背上甩了下去。 元兴帝当场折断脖子,没撑到夜里,人就断了气,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因帝后感情甚笃,成婚六年膝下只得一个三岁的公主,元兴帝也力排众议不曾纳妃,算得上无嗣而崩。 内阁几位宰辅大人愁得一夜白头。 国不可一日无君,崔太妃的兄长崔阁老,有意让外甥礼王登基。 但在谢皇后全族的鼎力支持下,如今的皇帝,当时还驻守边塞,防御北夷的卫王受命回京。 接诏登基,改元燕熙。 元兴帝和今上虽不是同母所生,但兄弟相宜。 元兴帝年长八岁,今上年少失恃,元兴帝心疼弟弟,请旨接入东宫扶养,多年来,如兄如父。 今上弱冠后,就藩辽东,元兴帝亲自送行百里方归。 却没想到兄弟一别,竟是阴阳两隔。 今上从边塞而归,面对的不再是皇兄温和的笑容,而是大行皇帝冰冷的皇棺。 皇帝登基后,感念皇嫂谢皇后的恩德,礼重有加。 谢皇后是识趣之人,不曾恃恩而骄,主动放权,自请避居别宫。 皇帝推拒不得,重新修葺南宫柏梁台供皇嫂居住。 但因今上不曾立后,禁中诸事仍由皇嫂谢皇后代掌。 不想登基半年,映雪慈的丈夫礼王,也暴病而亡。 故谢皇后才感叹出那句——“慕容家短寿”的话。 柏梁台上都是谢皇后的心腹,不怕说的话被人听了去。 “阿姐已尽力回护我,阿娘在天之灵,感激不尽,又岂会怪你?”映雪慈柔声道。 谢皇后轻捏她雪腮,“你惯会说好听的哄我。” 映雪慈眨了眨眼,长睫像把乌金小扇,微微一笑,眉睫间有碎金浮动,轻嗔,“实话罢了。阿娘若知道我身旁还有阿姐照顾扶持我,不知还有多开心。” 谢皇后叹道:“傻溶溶。” 转过脸来嘱咐柔罗,“轻些,别弄痛了你家王妃。” 谢家当年被奸人所害遭到贬斥,嫡系流放岭南,谢夫人冒死将女儿送出,托付给映雪慈的母亲。 映夫人便将年幼的谢皇后当做亲生女儿抚养。 谢皇后与映雪慈一道长大,同吃同睡,情同姊妹。 谢皇后十九岁那年,谢家平反,重回朝堂,她被立为太子妃,后来又当了皇后。 这么多年,一直真心呵护着映雪慈。 哪怕后来映雪慈跟着礼王就藩浙江钱塘,每逢年节,中宫的节礼,都是提前半个月便到了。 什么天南海北的珍玩,皇后的昭阳殿不留,都先紧着给礼王妃。 擦过药,谢皇后留她用午膳。 桌上有切成薄片的水晶鱼脍,堆在冰雕盘中,盘身徐徐喷薄出凉丝丝的白霭。 谢皇后拈来一块挟着凉气的鱼脍,放入映雪慈碗中。 “不必说什么守孝不可食荤的话,你被你那婆母磋磨得瘦了一圈儿,再不好好补补,我真怕你熬不住。” 鱼脍清淡,和那些浓油赤酱的大荤相比,也不算太坏了守孝的规矩。 映雪慈便不推辞,浅浅蘸芥酱,用了两块。 她素来吃得慢,吃相斯文,落筷时见谢皇后一直望着她,目光温柔无比。 她的心软了软,柔声唤阿姐,“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我只是在想。” 谢皇后温和地注视着她,“你还这么年轻,刚过十七岁的生辰不久,前阵子我替陛下选秀,那秀女一个个都怯生生的,我不由想到你。” “我的妹妹,也正是同样的年纪,怎么就要为那个不成器的慕容恪守活寡了?思来想去,都怪崔氏,若是当初没崔太妃横插一脚,你如今的地位只会在我之上。溶溶,你莫怪先帝,先帝原本是属意将你许配给——” “阿姐。” 映雪慈平静地打断了谢皇后,“都是过去的事了,休要再提。” 谢皇后一愣,随即苦笑着微微点头。 纵有万般疼惜叹惋,也都在这颔首低眉间遮去了,“你瞧我,两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胡言乱语什么?一定是吃醉酒了,这膳房酿的蔷薇露果然劲大,本宫都要不胜酒力了。” “来人,将蔷薇露撤下去吧,礼王妃不能沾酒,本宫不能坏了她的规矩。” 婢女应声而来,装作撤酒而去。 众人其实都心知肚明,桌上压根没有什么蔷薇露,又哪里会醉人。 膳后,谢皇后留映雪慈说了片刻话。 保母抱来刚刚睡醒的嘉乐公主。 今上宽待敬重先帝遗孀,并非嘴上说说而已,早在登基时便为谢皇后上了尊号“懿明”,又屡次为年幼的侄女添食邑。 嘉乐公主年仅四岁,便已岁入一万五千石,为宗室历来之最。 御史台曾参过嘉乐公主食邑逾制数次,都被皇帝驳回。 保母放下嘉乐。 嘉乐先向谢皇后和映雪慈行了礼,然后一路小跑到映雪慈面前。 仰起小脸,甜甜地唤她:“小婶婶安。” 谢皇后道:“她日日盼着你来呢,早晨醒过来便问我,小婶婶呢?一日要问三次,你要是不来,这孩子怕是要一直念叨下去。” “嘉乐乖。” 映雪慈弯眉含笑,温柔注视着嘉乐那张和谢皇后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小脸,心头柔软非常。 俯身欲抱嘉乐,外间守门的宫人忽然走了进来。 朝三人拜了一拜,道:“皇后娘娘,陛下出了禁中,朝咱们南宫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2 她是亲王遗孀,平日天子所在的场合…… 皇帝靠在銮舆上,不紧不慢摁揉眉骨中央。 他四更天起身听政,一直听到方才,难免慵乏。 南宫不比禁中重规矩,他便不急着从銮舆上下来。 御前梁内官梁青棣前脚派人进柏梁台通报,后脚就瞅见一道伶俜身影,被谢皇后的婢女秋君引着,走出了柏梁台。 那是个年轻女子。 鬓挽乌云,婉约似水,头低着,一截白生生的玉颈似洗净的莲藕。 穿玉色深衣,浑身上下无一珠翠,干净清雅之气扑面而来。 她行得慢,仪态柔美,足下如履兰花。 鬓边娇贵 第3节 哪怕看不清面孔,也令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大约是不曾想到一出门,便碰上銮仪龙舆,她愣了一霎,立时拜倒下去。 柔软的脊骨塌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銮舆上的皇帝轻掀眼皮,幽幽投向那抹柔弱。 他抬了抬手。 梁青棣会意,抱着拂尘走上前去:“敢问娘子是?” 女子柔柔道了几个字。 声音太细,梁青棣听不太清,耐心地道:“可否请娘子再说一遍?” “臣妾礼王妃映氏。” 这一回,她舌尖抬落,缓缓仰起雪面,眼睫轻颤如蝶翼:“映雪慈。” 素来宗亲命妇入宫,一律由执掌后宫的太后、皇后、皇贵妃接见。 六宫无主,太皇太后身体抱恙多年,一直在西山尊养,不在禁中。 代摄六宫的谢皇后接见礼王妃,并无不妥。 映雪慈入宫十三日以来,还未曾和谢皇后、崔太妃之外的主子打过照面。 御前的人不认得她,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果然,听见她自报家门的梁青棣愣了愣,露出惊讶的神情。 “原来是王妃,王妃快快请起。” “自打入宫后,还没见过您呢,听说崔太妃身子不爽利,您一直贴身侍奉着,如今可好些了?” 映雪慈被他扶起,低垂长睫,一样一样地回答。 “母妃好了许多,除了时常头痛,并无大碍。” 梁青棣笑,“那便好!” 又端详映雪慈苍白的脸颊,觉得比记忆中绰约明丽的人又多了三分遗世清艳,叹息道:王爷这一去,王妃万请节哀。” 映雪慈俯身道谢。 她和梁青棣不熟,两年前见过一面罢了,不打算再寒暄下去。 垂眸让到边上,好让皇帝入内。 皇帝却丝毫没有要下銮舆的意思。 帝王的銮仪横在柏梁台殿前,霸占着这座宫殿唯一的出口。 两名手捧错金博山香炉的内监静立銮仪前,瑞龙脑的雪白雾霭,自博山炉顶端徐徐喷出,模糊了舆上帝王威静的仪容。 映雪慈不知不觉渗出了细汗。 她在殿中一听皇帝朝柏梁台来了,连忙拜别谢皇后。 她是亲王遗孀,平日天子所在的场合,应当能避则避,以免尴尬。 不想皇帝是乘銮舆来的。 八名掌辇脚程飞快,她踏出柏梁台的刹那,正好撞上皇帝的銮仪。 皇帝又不知为何命梁内官唤住了她,却迟迟不下任何的命令。 若早知道会这样,方才不如直接躲去阿姐的偏殿…… 映雪慈垂眼想着,初夏温热的暑风拂过面颊。 闷燥,微热。 她身上却清清净净,肌肤凉爽,不见有汗。 “礼王妃?” 銮仪上的帝王终于出声,目光掠向她鬓边的茉莉。 柔弱馥郁,风吹一吹都要散架。上头还沾着露水,欲坠未坠。 埋着头,便只能瞧见一管琼鼻,细细的颈,颈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比之两年前,又瘦了。 皇帝漠然收回视线,起身走下銮舆,头也不回地:“退下吧。” 待到皇帝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柏梁殿的薄幔中,映雪慈才慢慢松了口气。 撑着柔罗的手站起,一瘸一拐向含凉殿走去。 皇帝在柏梁台逗留了一刻钟。 嘉乐坐在他腿上玩绢孩儿。 那是嘉乐过四岁生辰时,皇帝命最好的工匠为她做的绢偶。 四肢关节可活动,棉花血肉,绢纱为肤,金丝作骨,精致的不得了,嘉乐得到后爱不释手,夜里都要抱着才肯睡。 皇帝拿玉露团喂她,嘉乐不吃。 皇帝思索着,又命人端来剥好的枇杷。 嘉乐最爱吃这个,才从树上摘下来的,甜津津,还解渴。 谁知嘉乐今日只是看了看,就抱着绢孩儿背过身去。 皇帝瞧这情形就知道她在赌气。小小的人,气性却大,“怎么了嘉乐,可是有谁欺负你了?转过来,告诉皇叔。” 大有替她撑腰的意思。 嘉乐从绢孩儿的纱绢后露出一双鹿眸,委屈地道:“皇叔把小婶婶吓走了,嘉乐想小婶婶。” 皇帝道:“小婶婶?” “嘉乐,不许浑说,快从你皇叔身上下来!” 坐在花梨木宝椅上,正给嘉乐绣荷包的谢皇后脸色微沉,呵斥了一声。 走过去牵过嘉乐的手交到保母手里,让保母带孩子下去。 嘉乐走时还撅着嘴,“儿臣没有说错。” 被谢皇后轻轻瞪了一眼,乖乖跟着保母走了。 皇帝并未插手谢皇后教育公主。 待嘉乐离开,谢皇后无奈地道:“嘉乐说的是礼王妃,这孩子和她亲,实是童言无忌,礼王妃也是知礼避嫌而去,她是守礼之人,还望陛下别放在心上。陛下能时常来南宫探望我们孤儿寡母,本宫已是很感激。” 皇帝其实来得不算勤。 为避嫌,每二十日来探望一回嘉乐。 但谢皇后心里知道,他来了,便是在对外释放一种信号。 哪怕先帝已经崩逝,避居南宫的先帝皇后和先帝公主,也不会失了尊荣。 先前也有几个仗着嘉乐年纪小,怠慢公主的奴婢,都被皇帝当众仗刑处死,以儆效尤。 从此朝野上下,宫廷内外,无有敢怠慢她们母女的人。 皇帝阖目听着,总是劲实挺拔的身子,这会儿格外放松,全副身心后仰靠进宝座中。 小臂撑着雕作龙首的扶手,澹然道:“嫂嫂还不知道我吗?嘉乐是皇兄唯一的血脉,朕怎会拘着她?她是公主,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有朕护着,嫂嫂待她不必太过严苛,她还小。” “再小,也是公主,该立规矩。”谢皇后摇头。 皇帝便不再置喙。 离开柏梁台时,谢皇后相送,皇帝道不必,兀自坐銮舆回宫。 回宫路上,瑞龙脑香随风飘散。 此香乃交趾国进贡,气味甜腻纯净,焚之能香逸十余步,辅以帝王銮仪的九龙伞和孔雀扇,逶迤华美,遥遥便知帝王出行的威仪。 皇帝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指腹玉韘。 梁青棣笑道:“还是皇后殿下的南宫清幽宁静,不比禁中规矩繁重。陛下待嘉乐小殿下这样好,来日若有妃嫔诞下您亲生的小皇子小公主,陛下不知又该有多疼爱呢。” 他是龙潜跟过来的老人,早年服侍皇帝的生母,皇帝就藩,他跟着一道去辽东。 后来皇帝戍守边塞,他也跟着上边塞。 军中不养闲人,更不养阉人,皇帝有意将他送回辽东藩国安养,但梁青棣不肯,坚决随行。 几年里,杀了不少北蛮子。 皇帝近身的人中,仅有他敢这般随意的同皇帝闲话家常,独一无二的殊荣。 如今这副笑眯眯,温润可亲的样子,谁又能想到,他当年也是天寒地冻,千里奔袭斩蛮夷的北国英雄? 皇帝淡淡道:“多嘴。” 却不见恼怒。 梁青棣笑呵呵的。 南宫离禁中不远,半炷香的脚程。 回到禁中,往紫宸殿方向去,宫道拐角处忽然蹿出一个慌慌张张的宫女,险些冲撞圣驾。 銮仪卫豁然拔刀,梁青棣摆了摆手,道“慢着”,走上前去。 他认出了那人。 “你不是礼王妃跟前的婢女吗?王妃已回禁中许久,怎地你还在这里游荡,王妃呢?” 柔罗未料皇帝这会儿回宫,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跪了下去。 方才她搀扶王妃好容易走回禁中,离她们居住的含凉殿还有一段路时,王妃忽然道腿疼,一步也走不动了。 这下午光景,各宫各司都正忙碌,宫道人一个人影子也没有。 久久等不到巡逻的禁军,王妃又疼得浑身是汗,巴掌大的小脸煞白煞白。 柔罗没法子,只得先跑出来找人帮忙。 鬓边娇贵 第4节 她原本想去太医署的,不想拐角冲撞了銮仪。 这会儿瑟瑟缩缩跪在地上,额头深深没入交叠的掌中,叩头请罪:“陛下饶命,实是我家王妃腿疼得不行了,奴婢急着去太医署寻医,这才冲撞了圣驾,还请陛下开恩!” 又是礼王妃。 梁青棣心道,今日和礼王妃还真是有缘。 “你这莽撞的奴婢。” 他埋怨似的说了一句,转身请皇帝裁决:“陛下,您看?” 年轻的天子靠在金座玉屏的銮舆上,高鼻深目皆是高不可攀的深寒之意。 他不发话,众人便只能等着。 柔罗长跪不起。 宫墙甬道寂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风不疾不徐吹拂着仪仗幡带,在盛日明光下泛起鲜艳的赤红色泽。 梁青棣知道,今早上朝时因着削藩一事,崔阁老和陛下政见不合,好一阵针尖对麦芒。 皇帝心情不佳,礼王妃身为崔阁老的甥妇,皇帝恐有迁怒,才一直锁着眉头不发话。 思索着,是否要先把人驱逐了,再暗中请人去寻太医来帮礼王妃。 也是这小婢子运气不好,偏偏冲撞了陛下。 銮舆长久地不前行,瑞龙脑的香气堆积凝滞在幽长的宫墙夹道中散不去。 柔罗的呼吸都仿佛被腌上了这股浓腻的香气。 喉头发紧,头也昏沉。 她愈发的想念王妃帐中清甜淡雅的白梨香。 但怕天子怪罪,对她或仗或鞭,届时她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身体,再回含凉殿。 王妃还在前头等着她,王妃方才都那么疼了,还要强忍着,一再地安慰六神无主的她…… 如此提心吊胆想着,柔罗越发难过。 一是怕,二是觉得对不住王妃。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时,头顶忽然传来皇帝冷淡的询问。 “她人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3 她很怕他么? 崔太妃推得那一下,极重。 映雪慈当时低着头,抚了抚裙摆便站起来,看不出有什么。 去柏梁台时,膝盖就隐隐作痛。 谢皇后欲请太医来看,她怕阿姐担心婉拒了。 不曾想回宫时愈来愈痛,膝骨如被硬物生生撬开。 强忍着走了百步,身上的衣服都叫冷汗浸湿。 她不得不扶墙略作休息。 柔罗说去寻太医,一去就是一盏茶的时辰。 映雪慈疲惫地扶着宫墙,小脸素白不见血色,颜色浅淡的嘴唇被咬出黯黯齿痕,几绺潮湿的乌发黏腻在面颊上。 绸罗包裹的躯体正随着一阵阵的疼痛,泛起细微的颤抖,如秋湖微皱的涟漪。 饶是如此,她的腰也如同比着一把戒尺,细而直。 不曾有半分弯颓。 她便就这样紧咬贝齿,一息、一息地忍着,数着,目光疼得些微涣散了去。 宫道上传来密集的步伐声,她隐约在其中听见柔罗凌乱的步子,带着疑惑和期盼地仰头看去。 目光触及銮仪九龙伞上飘扬的幡带,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愣在了那里。 銮仪之上的皇帝鹰目威锐,便没有错过她缩回裙幅的脚尖,和压地低低的,垂进衣襟的雪颌。 脑海中便浮现出嘉乐那句话,“皇叔把小婶婶吓走了。” 他忽然目光发沉。 ——她很怕他么? “王妃!” 柔罗远远奔了过来,眼泪汪汪挽住映雪慈的手,“王妃,奴婢来晚了,您没事吧?” 映雪慈柔声:“我无碍。陛下他为何……” 柔罗便将冲撞銮仪一事说了。 映雪慈倒吸一口凉气,等皇帝的銮舆近前来,她将柔罗拽到身后,不顾腿还疼着,先拜倒下去。 身子轻轻晃了下,鬓边茉莉跟着颤两颤。 “是臣妾驭下无方,才叫婢女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饶恕柔罗,臣妾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教。” 皇帝睥睨着她,那目光分明没有实质,却如有千钧之重。 压在映雪慈的薄肩上,越过她雪一般的颊,望见她憔悴的鼻与唇。 “梁青棣。”皇帝冷声道:“把她送回去。” 銮仪浩浩荡荡朝紫宸殿去。 柔罗扶着映雪慈站起,梁青棣走了过来,深深叹了口气:“王妃真是误会陛下了。” 映雪慈垂着美眸,柔软温暖的胸脯轻轻起伏,声婉如雀,不难听出其中的疲倦,“……不知公公何意?” “陛下并未怪罪王妃的婢女,这不,听王妃腿疼,还命奴才寻了檐子来。” 说话间,一架四人抬的棕檐子泊在几人面前。 朱漆藤座椅,红罗裀褥,珠罗夹幔。 便是寻常嫔妃无令都用不得,更何况是映雪慈。 一个处境尴尬的礼王遗孀。 映雪慈脸色白了白,仰面欲说什么,梁青棣截住了她的话头,微微一笑,只拱手道:“王妃,请吧。” 含凉殿。 顾名思义,为暑热纳凉之用,就建在御苑太液池畔。 推窗便可见奇石翳藤,云泽烟光。 晴霭缭绕着整座巍峨静美的宫殿,爬藤蜷曲宫柱,水雾间颇有几分古楚之地的妩媚深幽。 早年,是太宗赐给崔太妃纳凉所居。 太宗薨后,崔太妃每临此处便触景伤情,命人封了此处。 含凉殿日益荒废,还是映雪慈入宫后,崔太妃一时想不到要将她安置在何处,匆匆指了这儿。 荒废数年的含凉殿年久失修,更是缺这少那。 还是谢皇后看不过眼,派来四名宫人,又送了不少家居陈设,才勉强能住人而已。 谢皇后本想让映雪慈住到更舒适、更华丽的蕊珠殿去。 她将那儿都布置好了,只等映雪慈入宫来住。 不想崔太妃有意磋磨刁难,入宫那时,派人截了映雪慈送进含凉殿送。 后又借口自身抱恙,离不得儿媳照料,要映雪慈住得近近的才好。 含凉殿离崔太妃所居的云阳宫,走两道门,绕几个弯便到了。 谢皇后气得半死。 梁青棣来时,对着殿内朴拙简单的陈设好一阵愣神。 宫中华美奢靡的地界去多了,不曾想还有一处这般—— 生态天然的。 窗额垂荡着青青藤蔓,一卷竹帘,月色秋罗帐,三两书卷,镜台熏香,这便是全部了。 哪里像宫室,比姑娘家的闺阁还要素八分。 非要说,顶多再算上窗台那盆郁郁葳蕤的“萼绿君”,便是茉莉。 想来映雪慈鬓边那簇清甜的茉莉,便是从这里而来。 “梁掌印请喝茶。” 映雪慈亲自奉来清茶。 素手托瓷,骨相纤长的手指比那温瓷更细腻、白润。 恐梁青棣误会,她柔声解释,“是我自己不喜陈设过多,并非内务监有意怠慢,况且我一个孀妇,尚在夫君孝期,实不宜太过奢靡,倒叫掌印瞧笑话了。” 梁青棣忙接过道谢,叹道:“王妃好心性。” 他是御前第一人,手下管着内官监。 皇帝不喜生人插手,故而御前的一应事物,无论大小,从围屏床榻,书籍画册的器用,到皇城内一应仪礼、供应、当差听事各役,和御前章奏承送,俱由他掌管。 宫里人都尊称其一声“梁掌印”或“梁阿公。” 鬓边娇贵 第5节 映雪慈同其生疏,更没有攀附拉拢之心,只客客气气唤他梁掌印。 片刻太医诊治结束,梁青棣捧茶站起:“王妃这腿疼,是因何导致的?” 太医犹豫了一下,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表面看着像磕狠了,但另有诱因,不知王妃近来可曾长跪过?” 映雪慈一愣,“不久前母妃身子难受,我话语不慎惹她动怒,在云阳殿的东梢里小跪了一会儿。” 不等她说完,柔罗小声地道:“什么只一会儿!王妃!太妃分明让您跪了整整一个晚上,她在西梢间睡得倒香,您可是替她在东梢间的佛龛那儿拨了一夜佛珠,念了上千遍的《楞严经》!” 念得王妃嗓子红肿说不出话,哑了三日方才好转。 光养喉的枇杷露,雪梨汤,就不知喝了多少。 “住口!” 映雪慈轻轻喝道,转过脸来,清丽的雪面不见有一丝波澜。 也怪,分明素面朝天,也有股驰魂宕魄的扑面之美。 尤其是她这么静静端坐,姿态如画,眼尾轻抬时。 被她眼睫无意带过的一眼,都叫人心里荡了荡。 “不过是守孝时为我亡夫诵经超度罢了,婢子不懂事,误会了太妃娘娘,梁掌印、何太医不必放在心上。” 二人自然识趣不再问。 “那就对了,王妃有旧伤未愈,一直攒着不发,今日膝盖磕伤后,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出来,自然会疼痛难忍了。王妃膝盖中还有淤血,我开化瘀的药来,您每日吃两帖,再叫婢女帮着揉一揉,好让淤血尽快散去。” 何太医去抓药,梁青棣起身请辞。 映雪慈欲送,梁青棣忙摆手,笑得温润和蔼:“王妃初入宫,有诸多不便之处,不妨来找我,若奴才能帮的,定不会推辞。老御史当年对奴才有恩,如今人虽不在了,但奴才始终记得这份恩情。” 听他提及祖父,映雪慈一阵失神。 半晌,勾起温软的弧度来,“我知道的,多谢梁阿公。” 服药后,映雪慈小睡了一会儿。 因怕崔太妃夜里又叫她去侍疾,她睡得浅,胡乱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怪梦。 钱塘王府,漆棺灵牌。 白烛燃烧的蜡泪挂满桌沿,还未来得及滴落便凝固住了。 三寸青烟,渺渺茫茫地在微凉的空气中蜷绕离散。 圆形的纯白纸钱,打着旋儿从半空中飘落,掉进燃烧的铜盆里,顷刻化作一缕黑灰。 火星子烁了烁,便湮灭了。 她伏在灵前,疲惫地阖目休息。 连日的守灵,几乎累垮了她本就柔弱的身子。 就在这悲凉寂夜里,她一向信任的王府长史,连同礼王的亲随护军,无声无息包围了灵堂正殿。 她听见刀剑摩擦甲胄的锵鸣声,才惊觉有人闯入。 错愕抬起头来,见他们一人捧着白绫,一人端着鸩酒。 如黑白无常立于殿外,阴沉鬼魅至极。 冷酷的面容,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无情地将这两样东西送到了她的眼前。 “王妃,王爷临去前留了话,要您殉葬,出殡时夫妇同棺一道,也省得再分葬两地墓穴。王爷实在是念您念得紧,眼瞧着王爷头七就要过了,您,今晚就上路吧?臣等送您。” 她自是不应,虚弱地撑着桌沿。 细弱的骨骼被面前庞大的烛光人影笼罩,宛如一头遭遇围剿的麋鹿,无助到了极致。 他们掏出了礼王慕容恪亲笔书写的奏折。 奏折的内容,是说她婚后两年未有子嗣,一人独活世间也恐遭人耻笑欺负,心中实在放不下,九泉之下更无法瞑目。 要她,这个发妻,生殉陪葬! 夫妇一道共赴黄泉。 慕容恪,竟要活埋了她。 生不放过她,死也要她陪着一起。 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封奏折,本该早就呈上京城皇帝的御案。 因那日有事耽搁,没来得及盖上礼王的藩王印章,一直存放在书房的暗匣中,只告诉了亲随。 没想到慕容恪当晚就暴病而亡,奏折没能送出去,被他的亲随找了出来。 她浑身发冷,哑声说没有盖章算不得数。 可他的亲随哪里会听? 昔日还把她当做王妃敬重,见她不肯殉葬,立时露出狠辣凶残的面目。 不由分说将白绫缠上她细嫩的脖颈。 一人死死捏住一端,狠狠拉到白绫紧绷,发出承受不住的细微撕裂声,才叹气道:“王妃,您就安心的去吧,王爷在底下等着您呢。这是王爷的意思,我们也没办法,想着活埋、喝毒酒,都要疼上两个时辰,远不如白绫痛快,您再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就一会儿……” 脖颈像被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手掐住,要掐断她的皮肉筋骨,和喉头最后一缕苦涩不甘的气息。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美貌无瑕的面孔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凄美哀婉的。 双足无助轻蹬地面,脖颈仰出悲绝残忍的弧度。 眼泪失控地从眼眶中溢出,泪痕斑驳,白绫委地,乌发散开凌乱如瀑。 眼泪滴进火盆,发出滋滋的尖啸。 那长史被她的美丽所摄,眼中划过一丝不忍,手头也下意识松开大半。 她就在这时候,强撑着最后的理智和莫大的求生欲,双足点地,撕开脖上的白绫,飞奔而去。 雪白的裙幅在黑夜中摇曳,如乱琼飞花。 她扑进冲进来的蕙姑和柔罗怀里。 三人趁夜奔逃出王府,次日便被王府护军四处搜捕。 她们只得躲在她曾帮助过的一个浣纱女家中,躲躲藏藏半月,才等来朝廷的旨意。 礼王无子,去藩国,削其官属。 钱塘仍归朝廷管辖,并任钱塘知府即刻赴任。 崔太妃闻子噩耗,一病不起,特诏礼王妃入宫侍疾。 那夜白绫绕颈的窒息感强烈而绝望,要生生将她的脖子折断。 此后无论身在何处,她总是屡屡梦回那王府灵前烛火飘摇的一晚。 两个健实有力的男人手握白绫,目露凶光。 危险的目光落在她白皙柔美的脖颈上,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不——” 映雪慈从噩梦中惊醒,掀开月色秋罗帐,披发赤足,不管不顾地奔出清冷冷的含凉殿。 她满脸的泪痕,呜咽声如珍珠乱撒,飘零一路。 外间守夜的蕙姑和柔罗皆是一惊,急急忙忙掌灯而入。 一句“王妃”还未来得及脱口,映雪慈柔软温热的躯体便颤抖着扑进她们怀中。 一如那催命的一夜。 若光滑美玉,却浸满冰冷的水渍,触手生寒。 “阿姆,不要叫我王妃。” 她惊惶地睁大美眸,珠泪涟涟,一恸几绝,“唤我溶溶。” “唤我溶溶。” 第4章 4 吻了上去。 蕙姑心疼地轻抚怀中啜泣的女子,目露不忍。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刚出生时弱得跟个小猫儿似的,连哭声都微弱嘶哑。 夫人身子骨不好,姑娘出生当日就被交到她手里。 她不分日夜地守着,把着,顾着,一颗心都扑在了姑娘身上。 把一丁点大,小猫儿样的姑娘,养成了垂髫的小玉童子,再养成青杏似的总角囡囡,蜜桃儿般的豆蔻少女。 以及,及笄那年光艳逼人,名动京城的矜雅贵女。 姑娘的婚事,最终落进了礼王掌中,她这个乳母本该功成身退,可仍义无反顾跟着去了。 这一去,她便亲眼瞧着,溶溶是如何一日一日憔悴了去的,就是从踏进礼王府的门槛伊始。 那吃人的府邸,深幽的宅子,不如意的,活该千刀万剐的郎君—— “溶溶,可是又做噩梦了?阿姆在,莫怕。” 她像幼时那般,轻轻拍抚映雪慈瘦弱的薄肩,轻声哄着。 哪怕日日触碰她,可每当掌心抚过那一根根肌肤下细细突兀的骨骼,她都忍不住蜷起指尖,鼻尖被汹涌的酸意浸没。 蕙姑咬紧了牙,制住眼里即将滴落的泪水。 她的姑娘嫁人那年,脸上还带些稚嫩的孩气,面若桃花,轻软盈粉,不过两年光景,便被折磨成了这样。 那慕容恪,死的还是太晚了! 映雪慈在她的安抚中,逐渐安静下来。 她微微仰起脸,柔密的发丝像上好的丝绸笼着她,在她温柔的脸颊边拢起美丽的弧度。 鬓边娇贵 第6节 她目光微茫地定了一瞬,而后聚焦。 趴在蕙姑的膝上,两眼红红,鼻尖湿润——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蕙姑心头涌上万般怜爱,伸出拇指指腹,蹭去她眼睑下的泪痕,“都过去了,溶溶,他们都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映雪慈愣了愣,黯淡的眼睛,泛起缎面的光亮。 是了。 慕容恪既死,他生前拥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今上以他的藩国钱塘,开了削藩的头。 没收一切的土地、财物、属官。 藩王死,藩国归还朝廷本属应当,其官属也该重新编入朝廷官系。 昔日的王府长史,和护卫统领,在藩地作威作福惯了,对朝廷有意削藩,将他们编入末流的官员兵士一安排,大为不满,制造了一场骚乱。 当晚便被朝廷埋伏的卫军拿下,为首几人赐死,其余的或贬、或刑。 其中就有意图勒杀映雪慈的二人。 “他们死了,不必怕了……”映雪慈喃喃。 蕙姑掌中烛台投下的澄黄暖光落在她眉目间,使得她清冷的瓷面重新沾上温度。 釉质的肌肤光华流转,如翠羽笼烟霞。 “蕙姑,你方才去哪儿了?”映雪慈轻声询问。 她和柔罗回来时,蕙姑不在殿内,她太疲惫,腿也疼得厉害,便先睡着了。 醒来,见蕙姑在,她的心也定了定。 “我去找崔太妃了。” 蕙姑的声音淡了淡,覆住她的手背,“你放心,今夜她不会再找你。” 崔太妃一直有头疼的毛病,礼王死后,她日哭夜哭,头疼欲裂,暴躁地像一头母兽。 她发躁,映雪慈便遭殃。 幸好蕙姑有一手按揉穴位的手艺,主动替崔太妃按头。 崔太妃起初对她嗤之以鼻,揉了两回后,便再离不开蕙姑。 三两日,便要召蕙姑去一次。 蕙姑每去一趟,之后的一两天内,映雪慈会过得轻松些。 夜深了。 得知今晚不必再去替崔太妃守夜,映雪慈削软的肩膀塌陷下去,任由身体无止境地放松。 柔罗提了她的软缎鞋来,想给她穿上。 映雪慈微凉的手,一左一右握住蕙姑和柔罗的腕子,牵起她们,步入她月白色的秋帐中。 抬手解开系扣,放下质地柔软的帐幔,怏怏跪坐在床榻上,软声:“阿姆,柔罗,今夜陪我一起睡吧?我有些冷。” 她还是少女模样,善意期盼地看着一个人时,姿态像水一样柔媚犹怜,叫人心头激起柔缓的水沫。 蕙姑和柔罗相视一眼,搂着她,三人一同躺入了窄窄的床榻。 竟也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三人肩膀贴着肩膀,头发缠着头发,不分你我的亲密,正是这样被环抱着的姿势,让映雪慈感到极为的安全和舒适。 而不是在礼王府冰冷绵长的某个黑夜里,她惊遇梦魇,冷汗涔涔撑着手肘坐起,对上帐幔外慕容恪那双喝醉了的,虎视眈眈的血眼—— “阿姆,抱抱我罢。” 映雪慈钻入蕙姑怀中,呢喃着将脸颊贴上蕙姑的心口,听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浅浅打了个呵欠。 长睫低垂,直至完全覆盖美丽氤氲的眼眸。 紫宸殿。 一个青衣宦官端着膳牌,头顶一个大包,灰溜溜从殿中逃了出来。 迎面遇上梁青棣,宦官露出尴尬的神色,手中的金漆托盘举过头顶,讪讪道:“阿公,今日陛下又不曾翻牌子,这都个把月了,日日如此,奴才都不敢在内宫露面,唯恐那些个美人娘娘们逮着奴才追问不休。” 说话的,是敬事监的管事苗得贵。 两个月前,宫里新进了一批秀女。 这是皇帝登基后的头批秀女。 皇帝当年耽误了婚事,就藩后又戍守塞北,如今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更别提孩子了,又正年轻俊美。 故这批秀女几乎都是朝臣权贵们金尊玉养的闺女,一股脑儿塞进宫里来,铆足了劲想先诞下皇长子,来日便有八成的机会能做国丈、国舅爷。 选秀那日,那真叫一个衣香鬓影,珠围玉绕。 苗得贵没读过几年书,形容不出那盛况。 当真是瑶池仙女共赴蟠桃盛宴,把他无根之人都看花了眼。 正当众名门闺秀齐齐整整来到凤华台,娇娇怯怯等陛下亲临御苑一一过目择选时,紫宸殿传来口谕,道是前线军机不可耽搁,让皇嫂谢皇后代为择选。 把众美人听得脸色发白,险些拧碎帕子。 好在谢皇后是个极擅端水权衡之人,未曾偏颇哪一位,各家各族都择一女入宫,请示过皇帝后,一概册封美人,入住六宫。 先帝独宠谢皇后一人,敬事监名存实亡。 而今来了这么多位新娘娘,苗得贵自觉来了活计,必将得到重用,背地里收了不少新娘娘们的赏银。 又将尘封已久的膳牌拿出来,小心翼翼擦拭上头积压的灰尘,换上新娘娘们的玉签,特意将赏银给的多的娘娘,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如此陛下翻牌时,便能第一个瞧见了。 苗得贵美滋滋收了钱,也做了事,可万万没想到,皇帝压根不翻牌。 膳牌之所以叫膳牌,便是在皇帝晚膳时进上的嫔妃玉签子,皇帝今晚若临幸谁,便翻谁的玉签。 可当今陛下勤政,连晚膳都无暇用,一门心思扑那奏折上,更别提翻牌了。 苗得贵小心翼翼提醒过几回,均得了皇帝冷淡的驳斥:“你瞧着朕像有那功夫的?滚出去——” 说罢擒起手旁的黄玉卧马镇纸,扬手掷了过去。 他是塞外沙场挽弓射敌的主儿,那准头劲头可不是玩笑。 苗得贵便灰溜溜逃也似的奔了出来。 钱给了不少,却迟迟等不到陛下临幸的新娘娘们也不是吃素的,逐渐摸咂出不对劲来。 派人去敬事监堵苗得贵,非要问出个侍寝的时机日子来。 苗得贵哪儿答得上,这阵子在宫里是东躲西藏,苦不堪言。 梁青棣听了他的话,只淡淡一笑,端详他头顶的鼓包片刻,不着痕迹扯唇:“那黄玉卧马镇纸可是陛下的心头好,拿来砸你,你实该跪下谢恩才是。况且陛下什么手劲?若真有心杀你,你早该血溅当场了!” 苗得贵被他三两句话吓得不轻,心有余悸抚了抚头顶大包,只想叫一声皇恩浩荡。 姜青棣甩了甩拂尘,“去吧,下去吧,没你事了。” “谢阿公提点。” 苗得贵临去前,还想把膳牌留下,姜青棣的额角突突一跳,蹙眉道:“端着一并滚吧!” “是、是。” 夏夜里,时日像被拉扯得绵长旷远。 紫宸殿附近的草木里,知了鸣虫都被粘干净,此时万籁俱寂,明月坠悬天边。 只闻宫漏一声声,遥遥似旷百年而来,催燎玉炉沉香。 “这么晚了,奏折不妨明日再看,仔细累坏了身子。” 梁青棣奉了滚滚的热茶来,呈在剔透澄明的青玉盖碗中。 没有皇帝的授意,他便有承送奏章之权,也绝不主动碰那奏折一下。 皇帝淡淡“唔”了声,接过茶碗轻抿,忽然抬眸,目光直射过来:“怎么不是茶,是果子露?” 天边斜挑进槛窗的一缕凉月,若有若无勾勒出他鼻梁高挑的峰影,和薄薄的眼皮。 他生来的唇弧实则很美,若翘起便似面目得了点睛之笔,骤然昳丽起来。 故才为了威压常年紧绷,瞧着似有薄情萧索的味道。 梁青棣被他这般盯着也不紧张,笑着接过他喝剩的果子露。 “浓茶提神,若陛下晨间喝,奴才必定沏得酽酽的,这会儿真是晚了,再喝怕夜里睡不安稳,便热了果子露来,香甜怡人。” 他顿了顿,俯身帮皇帝研墨,“这果子露是杨梅做的,奴才今儿个不是送礼王妃回住处?在她那瞧见了一篮鲜杨梅,这才灵机一动,想着让御膳司做来给陛下尝尝。” 听见礼王妃几字,座上的皇帝也没什么反应,连眼皮都没掀一掀。 修长如玉的指节擒着朱笔,顿挫有力。 显得那帝王惯用的矜贵朱笔都透出一股金戈铁马之气势。 梁青棣压低了声,轻轻地道:“王妃的腿,原是被崔太妃罚跪所致,天可怜见的,那膝盖原本雪藕似的,剥开时还透着淡粉,偏那淤血处骇人,嚯,整块都肿起来,青的青紫的紫,太医说差点就伤了筋骨呢。” 又道:“王妃眼泪都被疼出来了,一直拿手帕掖嘴唇,吸凉气,还颤巍巍跟我说,不疼的,说她是说错了话才遭罚,处处维护崔太妃。可崔太妃那霸王性子,宫里谁能不知道呢,只她还可怜巴巴护着,老奴看着呀,心里都不好受。这天底下怎地还有王妃这样的人?” 一席话说完,周遭俱寂,连那更漏声都好像被人掐断静止了去。 梁青棣不动声色抬眸,对上自家陛下那双黑沉沉的,探不见底的眼眸,眼尾尖锐。 皇帝在笑。 “今日话这样多?” 他唇角一收,冷淡的,克制地指着紫宸殿两扇黑檀槅门,心平气和地道:“你也滚。” 梁青棣弯下半截腰,“奴才领命。” 夜凉如水。 女人的身/子像一块香软滑腻的丝绸,覆上了他宽阔的胸膛。 她藏在乌发里的耳朵尖尖的,白皙里透着红润,让人鬼使神差想去咬一口。 鬓边娇贵 第7节 尝尝那滋味是否如纤手破橙般清亮,亦或蜜腌荔枝般粘牙—— 皇帝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嫩/白的颈后,他不知疲倦地/舔/咬/她的肩胛骨,在上面随意挥洒出他有力的痕迹。 汗水沿着眼窝往下淌进唇缝里,咸涩的味道被餍足的甜美冲淡。 他愈发/疯狂/轰毁/那薄弱盆地,头顶的流苏长得垂到他们头顶,随着大幅度的摇晃,不住地拍打在他额上、鼻梁、眉骨。 当真是灭/顶/快意…… 她痛得不住流泪,嘴里含着一块白绢,那是她的手帕,隐忍着不敢发出任何微重的声音。 他紧盯她失神歪倒的美艳面孔,忽然抽出她口中的丝绢,吻了上去。 他听到她含混的轻叹,纤细的手指伸入他乌黑的发中,温柔唤他“怿郎。” “怿郎,溶溶……” 她瓮声软语:“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黑暗中,皇帝陡然睁开了双眼,阴沉注视着帐顶平静的没有一丝幅度的明黄流苏。 他徐徐坐起,冷静地以手撑额。 香炉残烟袅袅,他的身影模糊其间,身下,血脉偾张。 是梦? ……不,是念。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5 可若是,白璧有瑕呢? 皇帝今日比以往都迟了一刻钟起身。 更衣时,面色威沉,不见有笑。 他平日也不怎地笑,今日一直锁着眉头,薄唇紧抿,更显得庄严冰冷。 替他更衣的宫女刚从尚寝局调来不久,被他周身肃气吓得珠扣系错了三颗,满头大汗想解开重扣。 这已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耐心耗尽,冷冷睥了过去。 察觉头顶忽然垂直而来的目光,宫女慌张的手一抖,手中握着的通犀金玉环带从掌心滑脱出去。 正中间镶嵌的玉石磕上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击声—— “咣当。” 候在外间的青棣连忙走了进去,瞧见那哭成泪人的宫女,和横呈在地的通犀金玉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扬手唤来两个小黄门,将人拽了出去。 “陛下息怒,不必为这蠢笨的奴婢坏了心情。” 他重新换来一根赤金通犀玉带,“还是让奴才帮您换上吧。” “不必。” 皇帝低垂着眼帘,狭长的眼睫掩住深目中暗流的情绪,沙哑地道:“去备水。” 梁青棣一怔,忙命人去净室备水。 又不知从哪儿抄来一把折扇,徐徐替皇帝扇风,含笑道:“这六月头上愈发热得狠了,奴才也觉着热,陛下沐浴一番再临朝,清清爽爽的也舒服。” 皇帝负手站在玉屏前,没应声。 高大的身躯掩在帝王衮服之下,将那本身紧实的腰身和有力的双腿都修饰的斯文而优雅。 但衮服掩不住的,是他刚毅的眉头鬓角、紧绷的肌肉纹理中,呼之欲出的勃发猛锐。 似有无形的大手,结实的,有力的,攥住了他青劲挺拔的腰腹际线。 他还很年轻。 如一头优雅迅猛的猎豹,对这世间一切都蓄势待发。 等皇帝入内沐浴,梁青棣叫来干儿子飞英,低声嘱咐:“去替我给敬事监的苗得贵传个话,就说,让他把诸位美人的玉签都备好,兴许很快,娘娘们便能有大造化了。” 飞英诶了声,领命而去。 云阳宫。 崔太妃在大宫女绫波的伺候下,缓缓进着一碗血燕。 映雪慈一进来,她就搁下碗,帕子拭了拭唇,不吃了。 上挑的凤眼斜睨着映雪慈,语气说不出的尖酸:“今儿个来得倒早,怎么,是想瞧瞧我有没有病死,好让你彻底扬眉吐气?” 映雪慈行过礼,袅袅娜娜站起,面上没有一丝埋怨,柔声道:“母妃今日身体可好些了?臣媳来伺候母妃用膳。” 她平日都是这个时辰来。 来得早了,崔太妃抱怨她扰人清梦,来得迟些,又说她对婆母怠惰不敬。 映雪慈便循着她起身的规律,每回掐准崔太妃起身梳洗时就在外头等着。 即便如此,崔太妃还是会故意让她久等半柱香的时辰,才让她进来。 “听说你昨儿腿疼,闹得皇帝都知道了,还是那个姓梁的阉宦巴巴儿把你送回来,坐得还是妃子才能坐的棕檐子。你倒是有手段,这才入宫几日啊,就搭上皇帝了?” 她话中的刻薄尖锐,如一根流淌在血液里的银针,直往人心尖上扎去。 映雪慈鸦睫一颤,没有抬头,声音却沉了两分,“母妃许是头疼疼得糊涂了,尽说些臣媳听不懂的话,这些话,没得叫人误会,母妃还是少言为妙。” 砰一声! 崔太妃拍案而起,凌厉的视线兜头浇在映雪慈的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同婆母顶嘴?映氏,你真当哀家不知道你以往那些事?恪儿死后,多少人惦记你,那算盘珠子连哀家的云阳宫都能听见!你以为哀家为什么要将你叫进宫中,我是怕你做下不知羞耻,愧对恪儿的事!” 顿了顿,崔太妃的眼中浮起讥诮之色。 “想必你当年对我的恪儿,也是用这般狐媚手段勾得他魂不守舍吧?” 当年。 ——当年吗? “母妃。” 映雪慈弯眼笑了。 她仰起柔弱的颈子,目光雪亮,笑得甜,声音却冷:“当年我是如何嫁给您的儿子礼王的,太妃您,是当真不知道吗?” 崔太妃的脸庞,忽然划过一道不自然的僵硬。 她躲开映雪慈的目光,恼羞成怒地道:“我知道什么?我真是一看见你就心烦,你给我出去,立刻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映雪慈不动声色站起身,盈盈施了一礼,“那母妃好好养病,臣媳先行告退。” 柔曼绰约的身影,不紧不慢消失在珠帘之后。 等到再也看不见映雪慈的背影,崔太妃才轰然跌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的发冷。 绫波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搀扶她,“太妃,您没事吧?” 崔太妃眸中划过一道狠辣,骤然捏紧绫波的手,咬牙切齿地道:“映氏,映氏不能留,她就是一个祸水,一个克我和我儿的灾星!” 映雪慈是怎么成为礼王妃的,崔太妃当然还记得。 那日她的恪儿冲到她的面前,漆黑的眼眸里晃动着猩红的兴奋。 他扬起嘴角,死死捏住她的双手,眼中的偏执像骇人的刀锋,连她这个做娘的都被吓了一跳。 “母妃,我要映氏。” 慕容恪这样对她说。 年轻的,骄恣的,势在必得的亲王,她十月怀胎忍痛诞下的心头肉。 他便是要天上的月亮,崔太妃也亲自摘了送到他手里。 “儿臣要映氏,无论用什么手段,儿子一定要得到她。” 天际有惊雷破开密密重云,轰隆隆的地鸣震颤大地,崔太妃的面色,被那闪电照得惨白无比。 那时的映雪慈,是左都御史的嫡女,映氏的掌上明珠,无尘白璧。 一家女,百家求。 可当慕容恪伏在她膝盖上,蹙眉道出那句“母妃,你会帮儿臣的吧?”时,崔太妃满心爱怜地抚摸着儿子的面颊,用力地点头道:“好,母妃帮你。” “恪儿,你想要什么,母妃都帮你。” 白璧无瑕,无价之宝。 可若是,白璧有瑕呢? 崔太妃,就造出了那道瑕疵,让儿子得偿所愿。 “她就是我们母子的报应。” 崔太妃疾步走到窗前,望着风雨欲来的天际,唇腮止不住的颤抖蠕动,攥紧了青白的双拳。 她猛地回过头,阴狠地道:“绫波,钱塘那里可有什么消息传来?我不相信,我的恪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如愿离开云阳宫,映雪慈来到南宫寻谢皇后。 得知谢皇后正在哄嘉乐睡午觉,一时走不开,她便带着柔罗在南宫悠游。 不想天上忽然乌云重重,两道幽长响彻天地的雷声后,密集的雨水毫无预兆地飞降直下。 映雪慈匆忙寻了一处小楼躲避。 进去瞧见那四面墙的古籍书卷,方知这里是谢皇后的书房,卧雪斋。 先帝好文史,驾崩后许多生前收藏的书籍,都叫谢皇后移到了南宫。 鬓边娇贵 第8节 谢皇后并不拘着她来这里,道她若有想看的,只管取便是。 映雪慈光知有这一地方,还没来过。 来了,才知先帝藏书之多,涉猎之广。 柔罗帮她擦拭身上的雨水,“好大的雨,咱们在这里等等吧。” 映雪慈轻声应了,走两步,才觉原来鞋袜也湿透了。 她拎起裙袂,低头瞧着缎鞋在地砖上拓出的湿漉漉的印子,“我的鞋湿了,还是不往里走了。” 免得弄湿地面。 柔罗指着不远处道:“那儿有个薰笼,奴婢去点上,横竖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不如王妃把鞋袜褪了,奴婢帮您烘一烘,这湿鞋湿袜子,穿着多冷呀。” 她家王妃本就体弱,寒从脚起,若冻坏了可怎么好。 映雪慈迟疑了下,柔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人进来的,奴婢一会儿去门外守着。” 柔罗放下软绸夹帘,盖住门外朦胧水汽,又散开一层飘动着流光的水晶珍珠帘。 若有人忽然进来,可以遮蔽外来的目光。 映雪慈坐到薰笼前,身旁一座落地绘花鸟围屏。 细腻的薄绢上,花瓣的纹路、雀鸟的翎羽,一瓣瓣,一片片都栩栩如生,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待柔罗弄热了薰笼,取来罩子罩上,映雪慈轻喃:“头发和外衫,似乎也湿了。” “王妃一并褪了烘一烘吧。”柔罗劝道。 映雪慈用鼻音嗯了声,嗓音像含着蜜糖,她待亲近之人,语调一向柔婉。 双手抚上腰际,雪白的指尖捏住衣带轻轻一拽,滑腻的绸衣便从细若羊脂的肩头滑下一半。 露出里面柔软的,藕花色抱腹。 胸脯那端恰好绣着一只白翅雪蝶,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在荼靡间翩然若飞。 不知为何,她隐约感到似有一束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可这里怎么会有旁人? 阿姐的书房,不会让别人进来的。 映雪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伸手拨去两根银簪,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堕下来几分。 几丝鬓发散掠雪艳的薄肩,被雨水打湿的眉眼慵然妩媚,饱满洇红的唇,像一颗浸在雪地里的樱桃。 “柔罗,帮我提一下裙摆。” 她挺直腰。 合身的衣裙将腰掐得极细,像一枝舒蔓的幽兰,曲线映在屏风的白绢上。 薰笼散发出微微的热意,密重的雨声,呼啸的风声,芭蕉打叶、苍竹婆娑,皆被一道绸帘隔绝,将这间雅致古朴的书斋遗之世外。 那面精致华美的围屏后,皇帝巍然默立。 修长的指骨,攥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6 在梦里,她穿的是绛红色。 皇帝的额角隐隐作痛。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先是,他来寻皇兄的手札。 因其中记录着不少机密,谢皇后当初在卧雪斋的书架后专门建造了一处暗室,用来存放先帝的手札密要。 为掩人耳目,便在暗室前设了一座花鸟围屏做遮掩。 此事仅有他,谢皇后,和当初建造的工匠知晓。 暗门隐秘,任何人来了,都不会察觉这间古朴清雅的卧雪斋竟内有乾坤。 他每回入内,皆摈退左右,命人在楼外不远处等待。 今日雨声重重,他置身暗室,待握着皇兄生前的手札出来,方才察觉斋内有人。 蹙眉正欲踏出,忽听见一道娇声。 轻柔、微糯,如羽毛在耳边打着旋儿。 “好冷。” 骤然褪了外衫,裸露在外的胳膊沾碰微凉的空气,瑟缩了一下。 映雪慈抬手抱住窄细的双臂,轻呵出一口热气。 围屏的白绢细腻暄软,为了让花鸟纹透出绢面,特地采用吴地进贡的轻薄丝罗,以效朦胧婉约的风雅之美。 她雪灰的衣摆柔柔垂在地上,如月光流淌在微暗的室内。 白绢清晰勾勒出她漂亮的颈、单薄的肩、纤纤一束的腰。 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她解了衣裳,褪去鞋袜,脸颊泛起略有羞涩的淡粉,“都六月了,一下雨还有些凉呢。” 软软的鼻息拂过案上供着的一盆虎须菖蒲,叶片细微的颤了颤。 在目光即将触及她藕花色的抹胸时,皇帝面色阴沉地移开了眼。 在梦里,她穿的是绛红色。 此时出去,怕来不及了。 柔罗听见她说冷,连忙从旁边取来绸毯,裹住她的身体,“王妃再忍忍,一会儿就干了。” 她蹲在薰笼前翻烘映雪慈的衣裳和鞋袜。 映雪慈瞧见她淋湿的发尾,伸手把她拽上罗汉榻,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自己翻起面来:“你也被雨淋了,左右这儿没有旁人,咱们一块烤烤火,省得着凉,回去要头疼的。” 柔罗愣愣坐在软绵绵的棉垫上,望着映雪慈被薰笼照得明丽、柔亮的面庞,心里一阵感动。 也就是她家王妃心善说这话,自己淋湿了还惦记着她这个做奴婢的,世上哪里还有别的主子会这样替奴才着想的? 一擦眼睛上的水汽,柔罗闷声道:“能跟在王妃身后,真是奴婢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当初要不是王妃从王爷手里把奴婢救出来,奴婢怕是早就被草席一卷丢进乱葬岗了,哪儿还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奴婢会一辈子感念您的恩德。” 映雪慈默了默,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活下来,便更要向前看,以前的事何必总去想?以后若是没有其他人在,你可以唤我溶溶。” 皇帝在屏风后,不动声色扯唇。 她倒是很会安慰人。 只是这话,她自己信么? 入宫至今,她似乎没穿过蓝白青之外的颜色,她比他还要小几岁,却刻意往保守、寡淡里打扮,遮掩姣好的风姿,好似真的决心余生只做一个常伴青灯古佛的孀妇。 唯一一次穿得鲜亮的,就是她今日的抹胸,淡淡的雾粉,像从她肌肤里透出来的一样。 皇帝的喉结缓慢地滑动,透过围屏,冷冷注视着她美丽的面孔。 冷哼一声。 成亲不过两年,她就对礼王这般情深义重。 至死,不渝么? “王妃,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柔罗纳闷得挠了挠头。 她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好像是从屏风后面传过来的。 映雪慈也听到了,紧了紧身上的绸毯。 就在两个人都警惕地瞧着围屏时,门外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柔罗趿起鞋就跑了出去,“原是外面传进来的声音,王妃你在这儿坐着,奴婢去外面瞧瞧。” 映雪慈拉不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跑了出去,她连忙拾起半干的外衫穿上。 还想穿鞋袜,可蚕袜湿得透透的,她只得缩回双脚,抱膝坐在榻上等柔罗回来。 久等等不来柔罗,薰笼蒸出的热意散不出去,闷在室内。 映雪慈的头昏沉沉的,在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后,她意识到或许是惹上了风寒。 那可真是糟糕,她若病了,便无法去侍奉崔太妃,崔太妃定又要寻由头针对她…… 身子愈发的冷,只想贴向那温暖的薰笼,近一点,再近一点。 最后趴在供着虎须菖蒲的木几上,沉沉睡了过去。 皇帝自围屏后走出,暗沉的目光落在映雪慈蜷缩的身子上。 连睡着了都要把脸埋在膝盖里,卷曲的鸦睫一颤一颤,无意识呼出滚烫的热气。 裙幅下探出的脚,很小,还不如他手掌大。 脚踝纤细,足尖红润。 脚背上的肌肤常年不见光,透出一种温玉般的润意,像一张未经玷污的白纸。 皇帝收回视线,隐隐有几分烦躁,对外道:“梁青棣。” 门外,梁青棣答应了声,却没进来:“陛下,奴才在呢。” “去备轿。”皇帝道:“她病了,再去请一位太医,不必说是朕让的。” 皇帝冷冷淡淡的声音,混在滂沱的雨声里无比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喜,是怒,是有情,还是无情。 梁青棣咂摸不出来,撑伞小跑进雨帘,去给皇帝办差。 哪怕他都伺候陛下十来年了,也拿捏不住这位年青天子的脾气。 鬓边娇贵 第9节 方才他在外头,被天边一道紫电分了神,一下没盯住,让礼王妃和婢女跑进了卧雪斋躲雨。 想把人叫出来已经来不及,幸好他灵机一动,砸了外头窗台上的花瓶。 那婢女先跑出来,他赶忙让手下的人把她拖住,这一时半会回不来。 至于礼王妃么…… 有陛下照看着,总不会出什么事的。 皇帝吩咐完梁青棣,目不斜视从映雪慈身畔走过。 忽然衣袖被人抓住,女人湿润的呼吸,喷洒在他低垂的腕骨上。 很烫。 让他疑心她是不是快烧糊涂了。 他幽幽地看了过去,想着若是她此刻醒来,衣衫不整地面对他,她会哭成什么模样。 那时皇兄就叮嘱过他,“长赢,映家姑娘性情温弱,你回头见了她,不许吓着她,仔细她回去跟父亲母亲哭鼻子,那我苦心替你求来的姻缘可就飞了。” 长赢是他的乳名。 他名慕容怿。 怿,即欣悦。 皇嫂坐在皇兄身旁,笑吟吟告诉他。 那个映家姑娘唤作雪慈。 映雪慈。 乳名溶溶。 梨花院落溶溶月的溶溶。 他便记住了。 不许欺负那个唤作溶溶的映姑娘。 却听映雪慈迷迷糊糊地唤:“阿姆,我头疼。” 原来是在唤她的乳母。 皇帝俯低身子,捉住她柔软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掰开她的手指,抽出了他的衣袖,袖手旁观地道:“那要怎么办,嗯?” 阿姆的回答好冷漠,声音也好低哑。 映雪慈感到有几分伤心,她嗅了嗅鼻尖,满心眷恋地朝着“阿姆”的手掌凑了过来,脸颊轻贴他修长冰冷的大掌,软绵绵地蹭了蹭。 “那阿姆救救我。”她软声呢喃,像极了撒娇,“溶溶痛。” 皇帝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稍纵即逝,很快回到了淡薄寡欲的样子。 他拈来她鬓边的茉莉,在指尖碾碎,放在鼻尖轻嗅,长睫落下阴影几许,“原来不是梨花院落溶溶月的溶溶。” “是秋千院落溶溶月,羞睹红脂睡海棠的溶溶。”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7 他最厌恶的,便是超脱掌控之事。…… 梁青棣撑伞立在雨中,站在台阶上,指挥那群小黄门往轿子里铺软垫和绒毯。 礼王妃病了,外头又正下雨,可不能再受凉加重了病情,便让人加了两道毡帘。 又遮风又防风,而且谁也瞧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正满意着呢,干儿子飞英从雨里跑过来,“干爹,何太医先去含凉殿等着了。” 梁青棣点点头,转身走上台阶,想去把礼王妃请出来。 这不转身还好,一转身,瞳孔颤了两颤。 照理他这把年纪,这个见识,不该再失态了,可眼睁睁瞧着陛下把礼王妃抱出来,还是一口气堵在肺中,撑得腹胀。 “愣着干什么?撑伞。” 皇帝修长的身影在雨中格外清拔高挑,房檐上不断往下滴水,形成一道稠密的水帘。 模糊了众人视线,模糊不去他与生俱来的威严沉静。 一时间,所有人都压低了头,僵硬的连吐气都不敢,任由雨水沿着鼻梁骨往下滑,宛如一尊尊吓傻了的泥胎偶。 还是梁青棣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在飞英的屁股上,喝道:“都聋了,还不去给陛下撑伞?” 众人如梦初醒地忙碌起来。 抬轿的,掀帘的,撑伞的,熟稔干练地布置好了。 一把明黄色的九龙大伞小心翼翼遮到皇帝头顶,皇帝才抱着怀中不省人事的女子,送进了一人窄的粉轿中。 望着皇帝隐入轿身的身影,梁青棣忽然产生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 仿佛这儿不是谢皇后的南宫,而是他们陛下的禁中。 陛下抱着的不是礼王妃,是六宫某一位新得宠的美人娘娘。 美人酣睡,玉丽娇美。 陛下方才走过去时,他还悄悄瞄了一眼。 礼王妃衣衫整齐,鞋袜也穿得好好的,包着娇小纤秀的脚,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失仪的地方,倒叫他松了好一口气。 顶多就是鬓发稍乱些。 可他方才守在外头时,分明听见那唤作柔罗的婢女,让礼王妃把湿透的鞋袜脱下来烘干了啊。 他不敢多想,想那副鞋袜,究竟是谁慢条斯理替病弱的王妃穿上去的。 幸好此处是人迹鲜少的南宫。 他想。 怀中的女人刚沾上软垫,就轻轻梦呓了声。 慕容怿以为她又在唤阿姆,谁知她只是在喘息而已。 很弱地喘着,头浅浅歪在他肩上,像一枝萎顿的雪兰。 大约是受了风凉,鼻子堵住了。 她转而用嘴呵气,温热微潮,有馥郁的丁香花味道。 她身上那股如兰似麝的淡香融着丁香味,说不出的幽长清甜。 那股香气锁着他,无孔不入,像指尖在揉他的喉结,迫使他张口迫切地想尝到点什么。 他想尝什么? 她就近在咫尺。 像一碟蒸软的蜜玉糕,兴许连骨头都是酥的。 ——他在想什么? 意识到再一次陷入了思维脱离掌控的情况,皇帝目光转冷。 微用了些劲,将衣袖和身体从女人的温柔乡里彻底抽离出来。 然后抓住轿子的门帘,毫不犹豫甩了下去,“把她送走!” 这一声,又冷得很无情了。 四名小黄门连忙抬着人,急匆匆走了。 留下梁青棣长舒一口气,走到皇帝身后,轻声说:“陛下体谅王妃娘娘体弱,只管叫奴才们一声便是,何必屈降龙体亲自去抱?” 皇帝望着绵长的雨幕,意味深长地笑问道:“朕不抱,你抱?” 这话让梁青棣心里打了个突突,再不敢多嘴了,轻轻往左脸扇了个脆生的嘴巴子,笑呵呵道:“看奴才这张破嘴,尽说些不中听的,奴才知罪。” 又想起,他们这位陛下,其实是个十分专断独擅的性子。 很小的时候,陛下的生母先贵妃娘娘拿玩具逗他,他也是不声不响攥在手中,绝不会再许旁人碰一下的。 这种专擅,逐渐随着年纪演变成了地位、话语权、兵权、政权—— 他要的东西,要往那东西骨头里刻进他的名字,一辈子休想抹去。 一旦得到手,就算死,也只能殉他这一个主人。 他最厌恶的,便是超脱掌控之事。 回宫的路上,皇帝一直坐在銮车里假寐。 四面明黄薄纱遮风避雨,掩住帝王尊贵的仪容,不许人窥探一分。 銮仪卫的众人在雨中急匆匆的随着銮车疾走。 眼瞧着前头就是紫宸殿了,斜里突然走出一把梅花伞,娉婷袅娜地走进烟雨中。 红伞映目,很巧地,挡住了銮车的去路。 “我记得明明就掉在这儿了,快帮我找找,那可是我家传的玉镯。” 女子刻意掐得娇滴滴的声调,透过雨声传入明黄纱幕中。 梁青棣擦了一把额上的雨水,望着前方蹲在地上仿佛在找什么的年轻女子,微微叹了口气。 这帮新娘娘,也忒没规矩了! 先不说这儿是紫宸殿,平时无诏根本不得出入,在这儿丢东西?无稽之谈! 别说是丢那么大一个镯子,就是丢颗石头,禁军也得捡起来,再三检查是不是禁品,有没有危险。 况且这么大个镯子从手上掉下来都不知道,这不是傻子么…… 鬓边娇贵 第10节 梁青棣直摇头。 大雨天跑来紫宸殿找镯子,明眼人都能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走上前,“钟美人怎么在这儿?” 那找镯子的美人仰起伞,怯生生地抬头,“梁阿公,叨扰您了,妾昨日来请安时,有个镯子掉在这儿了,正在找呢,不知阿公可有瞧见?” 说着,她含羞带怯地朝梁青棣身后的銮车投去一眼。 像是刚刚才发现这精致的銮车,抬手掠了掠鬓角,才手足无措地道:“天呀,陛下!陛下也在,妾是不是碍着陛下的銮车了?” 钟美人说话间,努力把下巴扬得高高的,脖颈绷出紧致的弧度,势必要让銮车里的天子看清她的面容。 她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 在闺中,母亲就赞过她是世上少有的美人,她今日又特地打扮一些,连伺候的宫女都看得移不开眼。 听说陛下还未宠幸过任何一个女子,她一定要拔这个头筹! 钟美人仰头的时候,梁青棣回到銮车旁,无奈地请示皇帝:“陛下,这位是新入宫的钟美人,她——” 銮车里的天子压着额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道:“让她滚。” 梁青棣转过身,看到雨中的美人,一瞬,花容失色,眼睛渗出了水意。 他心道,何苦呢。 老老实实等候翻牌传召便是,从古至今除却妖妃横行的朝代,哪朝明君容许妃妾争宠出头,都争到紫宸殿来的? 这不是在将陛下比作色令智昏的昏君嘛。 梁青棣抄起拂尘,这就要上去赶人,銮车中的皇帝隐约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 他撩眼,越过车下跪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钟美人,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婢女怀中,抱着的丁香花上。 “慢着。”他忽然道。 缓缓直起腰,指了指丁香花,“此花何用?” 钟美人抬起泪眼,“京城的贵女们都喜嚼丁香,好让口中留香,清雅怡人,妾便效仿着,想、想……” 想博宠。 难怪。 皇帝垂着眼想,指尖轻搓着,仿佛还残留着映雪慈鬓边茉莉的汁液。 她嘴唇那么香。 又是茉莉,又是丁香,她倒是风雅的像个仙子,那下回,会是什么? “陛下。” 钟美人见皇帝仿佛改了主意,大着胆子又唤了声,楚楚可怜的样子。 “妾知错了,妾真的是来找镯子的,无心冲撞銮仪,陛下原谅妾,好么?” 美人喁喁轻语,听来真是不胜可怜。 皇帝抵着额不知在想什么,久久的不言语。 还是梁青棣轻咳一声提醒,皇帝才似有所觉地抬起眼,“你叫什么?” 钟美人一听这话,满眼的眼泪都退了回去。 压着胸腔中抑制不住的喜悦,颤声道:“妾唤钟姒,太姒的姒,妾的母亲是福宁大长公主,父亲是山东按察司副使钟闻道。” 皇帝记得其父,刚破了一宗当地悬案,以安民心,想来今年政绩尚可。 只可惜,他效忠的另有其人。 至于福宁大长公主,是太祖一个妃子生的,和他不亲近。 皇帝收拢思绪,搭在龙首扶手上的长指随意叩了叩,“丢了只镯子?那就赐她一只新的。” 钟姒高兴坏了,直至銮车徐徐驶离宫道,她捧着陛下赏赐的金镶玉手镯,都有些回不过神。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 她得到了陛下的赏赐,陛下还垂询了她的名讳。 声音那般低沉好听,想必不久她就能听到敬事监叫她去侍寝的喜讯了。 钟姒小心翼翼地将手镯套进手腕里,欣赏了一遍又一遍,美滋滋地掖进衣袖里。 一边往前走,一边眉飞色舞对宫女道:“快,回去帮我再想点什么装扮的新法子,我回头侍寝时要用!” 方才陛下的銮车离开时,她忍不住往里窥了眼。 明黄薄纱随风轻轻散开两瓣,露出年轻帝王英俊的面容,风姿如玉,疑为天人。 钟姒的心,一下就乱了。 她轻按狂跳的心跳,行色匆匆往居住的宫殿走去,越走越快。 仿佛看见了她一跃成为宠妃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 这章出现的口嚼丁香,其实并不是丁香花,而是一种是桃金娘科、蒲桃属植物,常用于中药。 但是为了氛围画面好看一点,所以就化用成丁香花了捏,美人吃花,口衔丁香真的很美。 第8章 8 小婶婶的披帛上,有皇叔用的香气。…… 映雪慈一病,就病倒了。 加上腿疾,她拢共卧床五、六日才能下床走动。 掐指一算,慕容恪的七七也过了。 映雪慈趿着云头履,坐到窗边上,一手撑住雪腮,一手垂出窗外。 竹色衣袖堆叠在臂弯里,露出细腻乳白的小胳膊,像碧玉琉璃盏里盛的一块水汪汪的奶豆腐。 流光辗转,青翠欲滴。 这面窗,面对着一片水岸竹林。 季夏里温热的风拂过这儿,都叫绿荫析出了凉意,凉凉地往颈上扑。 映雪慈伸出指尖,轻抚窗台上的茉莉花,“以后就用不着你了,你就清清净净长在这儿吧。” 蕙姑和柔罗捧着药走进来,瞧见她大病初愈就坐在窗边吹风,吓得差点跳起来。 一人冲过去合窗,一人把她拽回了床榻上,不由分说用绸被把她裹了个严实。 “我的祖宗哎,这水边的风最凉了,你这才好就吹风,是忘了前两日怎么嚷嚷头疼的了?快把药趁热喝下去,祛祛寒气,老天保佑,可别再叫你生病了。” 说话的是蕙姑。 映雪慈卧床这几日,她衣不解带地伺候照顾。 夜里映雪慈翻个身,她都要掌灯看上三回。 将被角的褶皱都抹匀了,平整地掖回姑娘肩上,才重新退回到脚踏上略眯一会儿。 柔罗也从窗户那边过来了。 一老一小,四只眼睛,都严肃地盯着映雪慈。 映雪慈低头瞧了瞧碗里乌黑的风寒药,嘴角凝出浅浅的梨涡。 也不迟疑,捏住鼻尖,仰头就往下灌。 好几次蕙姑想劝她慢点喝,却见映雪慈已经捧着碗放下。 她捻帕拭了拭唇,眉眼间除却还有几分病态的苍白,瞧不出一丝不情愿的模样。 “阿姆,药我喝完了,你放心。我只是闷了好几日,想开窗透透风,不然心口总像是魇住了一样。” 她不舒服时,说话也还是轻言细语的,眉眼弯弯带着笑。 她一笑,蕙姑就心软了,哪里还记得她方才鞋也不穿,跑去贪凉的事,忙走过去帮她顺气。 瞧着那空落落的药碗,又一阵鼻酸。 闺中时姑娘喝药,回回都是要他们拈着蜜饯左哄右哄求她喝一口的。 那时,姑娘舌尖尝一点药,都苦的直皱眉。 后来入了礼王府,身子愈发的不好,吃药成了家常便饭,姑娘再也没皱过眉。 每回利落干净地喝了,阖眸吐出一口长气,纤弱的身子在朦胧的帐中摇摇欲坠,看得她这个乳母心肝钝痛。 “阿姆,那日你也在卧雪斋吗?” 映雪慈拢了拢身上薄纱,随口问道:“那会儿我发了热,人都糊涂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在唤你,你也应我了。唔,还是你把我抱进回来的轿子里的呢。” 她隐约记得抱她的那人怀抱很暖和,手臂修长。 蕙姑是个高挑的女人。 她身边这些人中,只有蕙姑有力气能将她一举抱起,稳稳托进轿子。 此话一出,蕙姑露出诧异的神色,“那日我并不曾陪你去南宫,你忘记了?是柔罗陪你去的,我怕内务监的人克扣咱们宫里的冰鉴,特意去打点了。” “谁知人家态度好极了,不仅没要咱们的银子,还许诺多拨给咱们每月份例的双份来,想来或许是皇后殿下提前命人打点过了。” 映雪慈愣了愣。 是了。 她卧病这几日人不清醒,差点忘记,她那日并未带蕙姑去卧雪斋。 可脑海中为何总浮现出关于蕙姑的记忆? 她分明唤了阿姆,阿姆也同她说话了。 那道声音如今想来含糊不清,却语速矜慢,温沉有力。 鬓边娇贵 第11节 那般的耐心和缓——不是蕙姑,会是谁?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柔罗。 映雪慈俯低下颌,柔声道:“柔罗,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是谁送我回来的了?” 谁料柔罗也摇头。 “奴婢当时听到斋外有人声,就跑了出去,碰到一个小黄门迷了路,拉着奴婢非要奴婢指路,奴婢实在没法子。等跑回去,才发觉王妃你早已回禁中了。” 柔罗皱了皱眉毛,很快有了答案:“许是皇后殿下派人把您送回来的,南宫向来没有外人,连禁中的人没有皇后的允许都不能随意出入,除了皇后,不会有别人了!” 话虽如此,映雪慈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谢皇后那时还在哄嘉乐午睡,没有人知道她们进了卧雪斋。 那阿姐是如何知晓她病倒在那里,派人将她送回的? 她心不在焉地望向裙摆下伸出的双足。 裹着蚕丝袜,精致的丝罗剪裁合脚,勾勒出小而翘的形状。 她的眼睫忽然颤了下,如水滴溅进湖面,“那我回来的时候,脚上可穿着鞋袜?” “那是自然。” 蕙姑道:“你回来时身上哪里都整整齐齐的,怎么忽然问这个,可是有什么问题?” 蕙姑看出了她的怪异之处。 映雪慈低头掩饰住眼中的深色,抬眸对蕙姑婉婉一笑,“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蕙姑,我想喝紫苏饮,你帮我做好不好?” 蕙姑对她无有不从,立时去膳房熬煮。 柔罗便蹲在殿中收拾物什。 她心思浅,人单纯,不觉有异。 待蕙姑一走,映雪慈倚据在湘竹榻上,眼神郁郁的能挤出墨汁来。 她葱白的指尖轻轻抚过盖住双脚的裙摆,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自足尖爬上白皙的腿膝。 她猛然攥住手帕,深深别过脸去,睫翅小幅度的抖出涟漪。 不是蕙姑,不是柔罗,那会是谁? 谁送她回来,甚至谁抱她上轿的,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清楚的记得,她昏过去时,还未来得及穿上鞋袜。 昏昏沉沉间眼皮似有千钧重,黏腻的撑不开,却有人抚上她的足尖和脚踝。 修长的指腹,触碰她润软的肌肤。 分明不带任何情绪的抚触,或许只是为了替她穿上鞋袜以防着凉罢了。 可当那双手覆合玉肌之上时,饶是病了,映雪慈也感到一阵羞于启齿的酥意和微痒。 他指腹上的薄茧最令她记忆深刻。 他的指尖,好似有意在她的脚背轻轻打着圈的摩挲。 掌心很烫,碰她时烫得她一度想逃离啜泣。 被他重新合掌扣了回去。 她以为只有蕙姑会这么做。 她以往走路走得脚疼时,蕙姑就会叫她脱了鞋,替她按揉,所以她才一声声唤那人蕙姑。 可蕙姑说不是她。 映雪慈如坠冰窟,她咬住一截白里透粉的指尖,美丽的面容蒙上哀愁的纱雾。 那人是在戏弄她吗? 她眼皮滚烫,隐隐有泪水泛出。 不然,谁会握住她的脚踝,不许病得昏过去的她藏住双脚,任由赤裸的双足垂悬在裙摆的薄纱中呢。 午后,谢皇后携着嘉乐来探病。 瞧见映雪慈病殃殃倚在榻上,一捻杨柳腰,弱不胜衣的模样,心疼不已:“我昨日来时,你还睡着呢,一连昏睡好几日才醒,可我怎么瞧着你脸色仍不大好?那何太医开的什么方子,怎地不见效?” “不怪何太医。”映雪慈撑起一点笑,耷下的眼尾衬得眼睫又长又密。 黑发未挽成发髻,柔顺服帖地垂在锁骨上,说不出的优柔妩媚。 “怪我自己身子弱。” 蕙姑奉上热茶:“奴婢也说呢,王妃今早起身时还好好的,好一阵活蹦乱跳,不知怎地,突然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映雪慈甫一听到她这句话,脑中无端端闪现出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俯低,指腹牢牢扣住她脚踝不许她逃的画面。 她甚至不知那人是男是女。 若是男人。 宫里不会有男人,更不会有这么高大的阉人。 侍卫?不可能…… 南宫的侍卫一向只许在外部巡逻,怎么可能进入卧雪斋。 她身子又一阵发寒,刚入口的温水陡然呛进喉咙里。 映雪慈狼狈地掩唇轻咳,美眸浸满潮红的水意。 谢皇后和蕙姑忙搁下茶盏来看她,担心地不知如何是好。 “咳嗽的这样厉害,怕是还不曾痊愈呢。还是回床上再躺一会儿吧?”谢皇后道。 映雪慈心里像有千万条麻绳乱拧在了一处,她虚弱地扬了扬微笑,在柔罗的搀扶下重新步入帐中,软软卧了下去。 被温暖的绸被包裹,她方才感到一股消失的安全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她拽着被角,蜷缩在帐中,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嘉乐忽然踩着轻快的步伐跑了过来。 娇娇小小的人,还没有她殿中墙角的琉璃花樽高。 嘉乐灵活地钻入她的秋罗帐中,脱了鞋,往她的怀里钻:“小婶婶,小婶婶,嘉乐好想你。” “小婶婶也想嘉乐,只是我病还没好,怕过了病气给你,嘉乐还是先出去,待小婶婶病好了,再抱你,好不好?” 映雪慈软声和她打商量。 卧在帐中的美人,温柔的像一道太湖傍晚的秋波,连眼神都能透着清浅的雾。 嘉乐一阵失望,仍赖在她怀里不肯走。 她小小的手掌固执地拽住映雪慈一缕衣襟,鼻音闷闷地道:“皇叔可以,为何嘉乐不可以?” 映雪慈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愣住了,垂眸对上孩子委屈的视线,呼吸微滞。 “什么皇叔,嘉乐在说什么?” “小婶婶的披帛上,有皇叔用的香气。” 嘉乐指着映雪慈挂在屏风上的一道烟蓝色长帔。 那长帔是她病倒那日,挽在胸臂间,穿戴去卧雪斋的。 嘉乐伏在映雪慈的耳边,乌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帐中忽闪。 “嘉乐闻到了,那就是皇叔用的龙涎香。那是皇叔燕居所用的私香,是御香,除了皇叔,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用。”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9 她已是掌中之物。 映雪慈眼睫下的美目,凝滞住了。 帐外忽然伸进一双素手,将嘉乐抱了出去。 “嘉乐,不许打搅你小婶婶休息。” 谢皇后一手托着嘉乐短圆的小胖腿,一手撩起半面罗帐,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溶溶,怎么突然脸色那么难看,可是嘉乐哪里弄痛了你?” 映雪慈闻言,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怔怔歪在床边的围栏上。 她的胸脯微弱起伏,仿佛此刻连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谢皇后又唤了声溶溶。 映雪慈这才缓慢吞咽下心中的不安和惶惑,目光浮动着一层水光,仰起头,“没有,嘉乐很乖。阿姐,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谢皇后坐到她的床边,“说就说吧,什么事如此紧张,你看你,都出汗了。” 谢皇后抽出帕子,替她掖了掖额角濡湿蜷曲的碎发。 小拇指不慎沾上一些,微愣,竟是冷汗。 “我给嘉乐绣了件小褂子,那日去南宫,本是想亲手交给你的。谁知后来避雨去了卧雪斋,竟将这事给忘了,那件小褂子,也好像丢在卧雪斋了,阿姐你能否帮我找找,绣了我好几日呢。” 映雪慈腻软的嗓音,徘徊在幽闭的罗帐中。 谢皇后将嘉乐放在地上,让她自己顽去。 “我当什么事,原是为了这个。我回头便让人去卧雪斋帮你找找,你说你,那日走的那么着急,待我哄完嘉乐午睡再去找你,才知道你竟已回宫了,还生了病,倒让我心里好一阵过意不去。” 听到这里,映雪慈的身体一阵发软,几乎支撑不住。 所以,也不是阿姐送她回来的。 阿姐根本不知她在卧雪斋。 彼时姐妹二人手握着手,谢皇后感到她的手掌一片冰冷,身体更是凉的像经夜露水,让人疑心顷刻就要消弭了去。 鬓边娇贵 第12节 “这是怎么了?”谢皇后轻声问道,“溶溶,你今天好不对劲。” 她们一同长大,谢皇后敏锐的察觉到,映雪慈有心事。 “没什么。”映雪慈终是道。 松开谢皇后的手,映雪慈露出一抹柔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阿姐,我有些累了,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她都这么说了,谢皇后也不好再问,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先带着嘉乐回了柏梁台。 一整个下午,映雪慈都没有从帐中出来。 面朝着屏风,目光落在那条烟蓝色的披帛上。 柔软的帔帛在风里摇曳,渡上晚霞斑斓的余晖,显现出一种似蓝似青的色泽,妖异的让人发怵。 她没有勇气,去嗅那上面残留的香味。 她擅打香篆,精于香道,所以知晓皇帝用香亦有规矩。 如出行用瑞龙脑,散香久远,批阅奏折时用龙涎香,提神醒脑,沐浴用馝齐香,可避百病…… 都是皇室御香,她不可能触及之物。 她的挽帔上,怎么可能,会沾上御用的龙涎香? 眼前浮现出那个阴雨连绵的午后。 男人阴沉的,高大的身影,巍峨模糊,他俯身的时候,像一座山脉将她完全笼罩。 他在她身上、头顶,袖口娑过她的乌发…… 指尖渡来的热意,灼在她的鬓角、耳后、脚踝。 她无意识的将脸和脚,埋进衣物里,躲避他的捻揉。 隐约听到他很低的笑了一声。 不知是在笑她柔弱可欺?还是,笑她不自量力。 映雪慈眼皮一颤,眼泪沿着鼻尖落下来。 她哭起来也是没有声音的。 委屈地将脸埋进衾枕里,待哭过了抬起头,只剩一张被泪水洗过的小脸。 眼皮微肿,像两颗小核桃。 蕙姑端着晚膳进来的时候,便瞧见映雪慈衣衫单薄坐在地上,面前一个燃烧的火盆。 火盆跃起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默不作声地烧着她那条最喜爱的烟蓝色披帛。 蕙姑“呀”了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晚膳,走了过去,“溶溶,怎么突然烧这个?” “阿姆。” 一见了亲近的人,映雪慈安静的小脸浮现出一丝委屈。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倒豆子一样说给蕙姑听。 她想说慕容家的人都是疯子,坏极了,没有一个好东西。 弟弟是这样,哥哥也是这样。 可话到嘴边,她美丽的眼眸闪了闪,到底忍住了,轻声道:“不喜欢,便烧了。” 蕙姑轻轻叹了口气,她抚了抚姑娘乌黑的长发,道:“想烧便烧吧,宫里其他的事咱们做不了主,一件披帛还做不了主了吗?” 待火盆里的披帛烧地只剩灰烬,蕙姑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映雪慈。 “溶溶,杨公子的信。” 四下无人,她的声音仍压得低低的,“他说,你想要的药,一时半会很难弄来,他会尽快想办法,让你再等一等。” 她轻握映雪慈的手,“溶溶,再等一等,咱们就可以离开了。” 映雪慈攥住那封信,她小心翼翼揭开,仔仔细细读完上面的句子,雪面浅浅沃出了笑意。 她弯起眼睛,笑容恬淡安宁,“修慎说,他已派人替我去大食国求药了,至多还有半个月,太好了,蕙姑。” 还有半个月,她们便能从这里离开了。 主仆二人坐在火盆前,相视一笑。 夜里,映雪慈又做了梦。 她梦到十五岁那年。 及笄礼后,便该谈婚论嫁了,家中疼爱她,有意将她留到十八再出嫁。 但父亲那时已有意将她许给他的学生杨修慎,那年的一甲进士,为人中正,前途无量。 她的祖父、父亲和叔父们,都是御史大夫,祖祖辈辈,清正廉明。 家中的姑太太和姑母们,也大都下嫁给了没有根基、没有势力的寒门学子,以免为皇帝所猜忌。 映氏一门,以清贵显著。 她的婚事本也一眼可以望到底的平静无波,和夫婿相敬如宾,生一两个子女,相夫教子,书画弹琴,远离党争纷扰,明争暗斗。 可偏偏她生了一张秾艳的脸。 和姑母们的清秀温淡不同,她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又继承了父亲的清骨。 所以哪怕明知映氏绝不会和朝中权贵结亲,也还是从她十三岁起,便陆陆续续有人来打听她的婚事。 无不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之家,无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但映氏的婉拒未曾灭绝他们的企图,随着她长开后无法收敛遮掩的美貌,跃跃欲试的人越来越多。 向来清净无争,门可罗雀的映氏宅邸,不断有权贵来访,媒婆出入。 父亲无可奈何,最终早早选定了他认为人品和才学都过得去的学生杨修慎,做未来的女婿。 映雪慈曾远远望过一眼。 年轻的寒门公子,身着书生服饰,简而不乱,端直清正。 骨子里透着和她父亲叔父们一个模子拓的浩然之气,想来以后也是要做翰林的。 她没什么异议,此事便算定了下来。 父亲告诉她,明日会请杨修慎来家中小谈,便是打算将这件事透给他。 映雪慈道女儿知道了,却不想,翌日谢皇后传召她入宫觐见。 她入了宫,没有见到谢皇后。 宫人带她来到偏殿歇脚。 她瞧见窗台边春光正好,葳蕤茂盛的蔷薇攀着墙根,开进支摘窗的菱花格里。 灿灿的春光映照着她的眉眼,好似一朵吸饱了露水的玫瑰。 隐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探出窗外的半边身子来不及收回,前伸后翘,膝盖还跪在榻上,姿态不雅。 就这么匆匆地回头,瞭了一眼。 耳畔的流苏随着转头的幅度,打在嫩白的雪颈上,留下一片嫣红痕迹。 她瞧见殿中那面有意隔离的纱幔,被风吹开了,露出一双乌金底青缎朝靴。 往上是靛青色赤龙含珠箭袖,一圈掐丝的金线滚边,在日光下泛起射目的光晕。 映雪慈似被这画面灼了眼睛,微微抬起雪掌,轻遮美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能穿龙,那只能是皇室子弟。 瞧着弱冠年纪,大约是皇帝的某一个弟弟? 那人也擒了眼皮,冷冷地看过来,她听见宫人称呼他为“卫王殿下”,心想她猜对了。 卫王眯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映雪慈也被谢皇后惯坏了,心想这人好生没礼貌。 明知她是皇后的客人,说话的语气还这般高高在上,让他开口,像特意要他纡尊降贵与民同乐一样。 便不愿意搭理他,扭过头,随口编了个名字骗他:“我吗?我叫喜圆——” 喜圆其实是她母亲养的肥狸猫的名字,取了可爱、亲昵、憨厚的字眼来唤。 卫王意料之中的一怔。 “喜圆。”他很快反应过来,狭长的眼尾锋利,不紧不慢开口:“不是唤作溶溶吗?” 映雪慈愣了愣。 恰好这时窗外的天光被乌云遮去半边,室内的光线不再灼目刺眼,刚好够让她看清那人的相貌。 高贵弘雅,风姿冰冷。 鼻梁嘴唇都若刀裁精致的不像话,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龙章凤姿之相,一瞧就是慕容家的子孙。 他比她高出太多,又是站着,目光自然而然的下垂,呈睥睨之态,视线威然笼罩着她,就好像她已是掌中之物。 雪冽的目光划过她嫣红的唇瓣,他眉眼沉沉地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 “溶溶。” 他唤她的乳名。 亲昵,强势,不容违逆。 翌日她便听说,父亲的那个学生杨修慎的母亲昨夜病逝了。 他马上都能评出是状元还是探花了,惊闻噩耗,连夜赶回家乡奔丧。 皇帝扼腕叹息,将他划入翰林院,但丁忧需守二十七个月。 新中的进士未曾面圣,便回乡丁忧两年,待回归朝堂,只怕早就被皇帝忘在脑后了。 眼瞧着守孝之期将过,她已嫁作人妻,成为孀妇,杨修慎也即将回京入翰林,却不计前嫌愿意帮她寻假死药。 鬓边娇贵 第13节 映雪慈自是对他不胜感激。 次日,映雪慈来到云阳宫给崔太妃请安。 进去了,却见崔太妃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出头,中人之姿的锦衣妇人。 满头珠翠,拿捏得一派姿态万千的气势,对映雪慈的到来,她只拿眼角刮了刮,便自顾自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起来。 崔太妃一改以往对她的怨怼和刻薄,面上添了两道虚伪的薄笑,故作热络地招招手:“雪慈来了,快来叫母妃瞧瞧身子可好些了。” 又望着那锦衣妇人,对映雪慈道:“这是福宁大长公主,你要称一句姑姑的,还不快来拜见?”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10 谁知是不是还惦记着她? 崔太妃在人前,装得一副宽宏和善的模样。 哪怕她蛮横的名声在京中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面上总还得装一装。 福宁扯唇,没有拆崔太妃的台。 两个妇人一左一右据着宝座。 “雪慈见过公主、母妃。” 映雪慈俯身行礼。 她大病初愈,面上肉眼可见的苍白。 崔太妃留意到她鬓边干干净净,竟连茉莉样式也不戴了,脸色微微一沉。 碍于还有外人在场,到底没发作出来,冷冷斜了她一眼,也没有叫起,就让她这么干蹲着。 扭头对福宁道:“难得来我这儿一回,今日多陪我说说话,我让小厨房特地备了你爱吃的菜,晚点再走吧?” 福宁淡淡嗯了声。 两个人自顾自说起话来,将映雪慈晾在了一边。 福宁未出阁时,因着性格相似,都是骄矜傲慢之人,和崔太妃很说得来话。 后来福宁出降,驸马爷又在崔太妃的哥哥崔阁老手底下做事,两个人便一直不曾断了来往。 都是长辈,她们不发话,映雪慈就要一直保持着弯腰屈膝的姿势听训。 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 行礼时,若受礼的那方不叫起,那就是要训话了。 二人好一阵有的没的长谈,映雪慈知晓这是在磨她。 她面庞俯低,出神地望着鞋尖上镶嵌的珍珠。 一味保持着这不上不下的姿势,小腿肚和膝盖率先泛起了针尖蚁噬的微痛。 那痛并不强烈,像勾在贴身衣物里的头发丝、扎进指腹里的细小竹刺。 摸不见、寻不着。 却能让人饱受折磨,从边缘处一点一滴蚕食瓦解耐性和定力。 映雪慈蹲久了,眼前浅浅发起黑,眼眶像镀了层黑雾,看什么都在打转。 她轻轻甩了甩头。 这时,崔太妃的大宫女绫波走过来,将一碗血燕塞进她手里。 “到太妃进燕窝的时辰了,太医说了太妃娘娘身子虚,该时常进补,王妃既是太妃的儿媳,该当您去侍奉太妃进膳才是。” 映雪慈淡淡望着碗中的血燕,轻声道:“母妃之前说过,不会再进经我手的膳食汤药。” 绫波噗嗤一笑,“太妃娘娘那是和王妃说气话呢,老人家年纪大了便跟顽童似的,哪个孩子不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呢?都是一家人,王爷去了,王妃就是太妃最亲近的人了,王妃心要放宽,切不可记恨婆母。” 三言两语,便将映雪慈杜撰成了一个不愿侍孝、心肠窄小的儿媳。 映雪慈抿了抿樱唇,抬睫慢慢地看了绫波一眼。 对方既是有意针对,她不愿再多说废话,很快覆下眼帘,转身走向崔太妃。 她素来步伐轻稳,柔慢,姿仪优美。 碗中血燕只因她的步伐生出了细细的涟漪,不曾溅出半分。 正在和崔太妃说话的福宁公主,余光不着痕迹扫过映雪慈掐得极细的腰肢,和那张过于雪艳的面容。 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尖冷冷哼了声。 正当映雪慈恭恭敬敬将燕窝进给崔太妃时,忽然被人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 燕窝脱手,浇了她一身。 幸而燕窝不烫,只是黏腻。 她的裙摆、手腕和缎鞋,均被粘附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透明胶质。 映雪慈眼睫轻颤,好像连呼吸都被这种胶质粘封住。 两年以来,她无一日不是过着这般黏稠潮湿的生活。 刚才撞映雪慈的人是绫波。 绫波扑了过来,假惺惺地给她擦拭,“瞧奴婢这眼睛,竟没瞧见王妃站在这里,一心想着给公主上菜布膳了,王妃您没事吧,可撞疼了您?” 崔太妃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这么大个人了,连个碗都拿不稳么?好好的心情都叫她给败了,出去,去外头站着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两个人一唱一和,就将映雪慈的罪给定了。 映雪慈擦拭手腕的指尖一顿。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她强忍着一身狼狈行礼走出,偏头轻声嘱咐守门的宫人:“我不慎打翻了母妃的血燕,再叫膳房去做一碗来。” 待映雪慈的身影消失不见,崔太妃方才重新换上笑靥,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杆道:“让你见笑了,我们吃我们的,不必管她。” 福宁今天来,本也不是为了叙旧的。 “太妃倒是心宽,留着这么个儿媳在身旁,也不怕被气出好歹。” 这里只有她们二人,说话用不着避讳。 崔太妃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谁想恪儿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映氏生的那般样貌,我本来还指望着她能给我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孙来,谁知她是个不中用的,过门两年,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如今恪儿去了,我这个做婆母的是敬着她不行,晾着她也不行,横竖都是错。” 说起英年早逝的慕容恪,崔太妃果真没了胃口,恹恹搁下筷子。 “我没有你有福分,有姒儿这么个掌上明珠,听说近日在陛下跟前很得脸?前不久还得了赏赐,陛下赐了她玉镯,想必是取坚贞圆满的好兆头,不日便要侍寝了吧?” 提起女儿钟姒,福宁公主面上划过一抹骄傲的笑意。 这批进宫的秀女里,都是名门之后,权贵之女,偏偏他们家钟姒头一个得了皇帝的赏赐和青睐。 皇帝看重钟姒,便是看重钟家了,看重她这位姑姑。 叫福宁脸上如何不生光? 她压下唇边的弧度,沾茶水润了润喉,想起女儿那张明媚娇美的面容,愈发觉得胜券在握,生下皇长子不过一年的事。 当年她的姒儿及笄时,也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却被映雪慈压了一头。 可如今映雪慈成了孀妇,她的姒儿前途明远,真叫人扬眉吐气。 福宁公主厌恶映雪慈,并非仅仅因为女儿。 当年映雪慈的祖父,映老御史还在世时,捉住了她胞弟韩王在藩地平凉抢占民田、强占民女的把柄。 本不算什么大事,那映御史非揪着不放,不知怎地就揪出了韩王打杀欲状告他的良民、勾结官员、腐钱财以巨万计的事来,让韩王削去了王爵藩国。 朝廷前去平凉抓人的前夜,韩王畏罪投井而死。 为着此事,福宁公主一直记恨着先帝和映家。 映家但凡有一点不痛快,便是她福宁大大的痛快! “有些话我本不想告诉你,可外头风言风语迟早传进你耳朵里,倒不如我亲口告诉你,也省的你听来生气。” 福宁慢悠悠地说完,听到崔太妃急急忙忙问道“什么事”,便知晓她上了钩,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我都是皇室之人,心里头都清楚,从太祖那时就有的规矩,天子妃嫔、藩王妃妾,一旦丈夫不测,无子的女人都要殉了去。或白绫或鸩酒,性子烈的投了井,往朝廷上报只说王妃贞烈殉夫,夫家娘家都落个体面。就我那个弟媳,当初我弟弟投井,她也是一根绳子缢死。这近百年来谁家不是这么做的,偏这个映氏刚烈,听说——当初为恪儿扶灵时,她死活不愿追随,这才闹得你实在没法子将她召进宫里来的?” 崔太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堪起来。 福宁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道:“这事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如今在京中传地沸沸扬扬,若她仅是怕死就罢了,可……” “可什么?”崔太妃幽幽地问。 福宁淡淡一笑,“她当年及笄时多少人家上门求娶,最后恪儿多不容易娶了她的,你都忘了?听说她成婚那日,多少儿郎红了眼呢。” “那武昌侯府的世子、王阁老家的二公子、年纪轻轻的安平伯,有的成婚了,有的才做了鳏夫,有的至今不曾婚配,当初为了她闹死闹活的。如今……谁知是不是还惦记着她?她又是那样的相貌。我说话直,你可别往心里去,还不是看在咱们多年的情分上才和你说掏心窝子的话?这京城内外如今都传遍了,都在背后笑话崔太妃你呢,说你那儿媳,不像个能守住的。” 话说到这里,福宁及时打住,拿帕子点点嘴角,一副矜贵自持的模样:“我吃好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眼瞧着都这个时辰了,哎哟,我可得出宫了。” 福宁装模作样的站起身,也不管崔太妃脸色难看的可怕,在婢女的伺候下净手、漱口,拿干净的白绢仔仔细细拭过手腕。 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道和煦的声音。 “福宁长主在吗?” 福宁一愣,搭着婢女的手腕走了出去。 见来人是御前总管梁青棣,一张脸笑出了花。 “这不是梁掌印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长主折煞奴才了,奴才此番来,是陛下听闻长主入宫,可惜手头政务忙着实走不开,没办法同您叙叙家常。这不,让奴才特意送来了蜀地新贡的妆花缎,天竺国的琉璃唾器、高丽国的人参。还有一尊扶南国的珊瑚宝像,是为盼着长主身体健康,如意万禧之意。” 说着,他凑近了福宁,含笑压低声音道:“长主放心,这些贡物,钟美人那儿也得了一份呢。陛下看重钟家,看重长主,钟美人在宫中过的如意,不就是最大的造化了么?” 福宁的嘴角扬到面颊深处,两道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声道:“梁掌印说的是,陛下体恤我这个做姑姑的,臣妾心里感激不尽,只盼着姒儿争气,好生服侍陛下。” 她忍不住揭开托盘里的明黄绸布,对着珊瑚宝像细细打量,爱不释手。 鬓边娇贵 第14节 梁青棣笑而不语地退到一旁。 映雪慈淡淡垂着雪面,本觉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无关,熟料梁青棣走到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眼睛瞧着福宁,喉咙里的笑声却轻飘飘传到了映雪慈耳边。 “陛下叫奴才来,原是有一件事,想让奴才问问王妃。” 映雪慈愣了愣,“梁阿公……” “陛下问,褂子呢?” 映雪慈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什么褂子?” 梁青棣走近了一步,面上的笑容温善平和,众人的笑声、恭贺声,都被远远抛在了他们后方。 檐下属于映雪慈的一亩三分地里,她听见梁青棣笑吟吟地缓声道:“嘉乐殿下的小褂子。” “王妃不是同皇后殿下说,您给嘉乐公主绣的褂子落在卧雪斋了吗?奴才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陛下便差奴才来问问王妃,可记得那褂子究竟落在哪里了……也省的皇后娘娘再受累去找,您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 背景略微仿明,但大部分是架空自设,比如明朝著名的锦衣卫本文可能没有。 明朝的殉葬制不仅包括皇帝后妃,王爷世子妃妾殉葬的也很多,有的是王妃殉葬,有的妻妾几个人一起,非常冰冷的数字,非常残暴的制度。 剧情只是取材历史背景,并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殉葬制残忍、恶心、没人性。 第11章 11 忍不住的,想要更多。 御苑。 皇帝修长的双腿紧抵马腹,腰腱昂然有力,矫健的身姿在马场中飞驰。 他纵马时格外专注,一心只威严盯视前方猎猎的赤色幡旗。 那股凝神的专注更显眉目冰冷,下颌绷出一道修劲的弧度。 可窥见几分当年北地里银鞍飒踏,玄甲明光,手握数十万重兵的大魏守塞卫王的风姿。 半个时辰后,皇帝踏马而归,大手稳稳控住缰绳。 宫人连忙围上前,伺候他下马。 被他皱眉勒马避开,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让开。” 陛下不喜被人簇拥,凡事更愿亲力亲为,禁中众人都有耳闻。 因此不敢惹他厌恶,闻言哗啦啦散开。 皇帝利落地翻身下马,接过飞英递上的干净白绢,擦拭过额角、鼻梁处薄汗,随手掷入宫人端着的水盆中。 他撩袍大步走上看台,“水。” 飞英连忙奉上冷茶。 小心翼翼看皇帝仰头喝了,一直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开几分,飞英暗暗松了口气。 他记得干爹说过,陛下爱喝冷茶。 因陛下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在边疆极寒之地戍守征战多年,身子骨格外的强劲结实。 京城亦在北方,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牙齿。 他们御前在暖阁里伺候的人,脚底下踏着热地龙,都冷得恨不得围毛领、捧火炉才好。 可陛下体热,只披件单衣都不嫌冷。 这会儿正值暮夏时节,皇帝更是半点烫的都不愿意沾唇。 飞英是上个月才被梁青棣调来御前的。 干爹说他心性纯贤,却不愚笨,适合伺候陛下。 眼下干爹去给福宁公主送礼去了。 他不在,飞英顶上缺,却觉得浑身僵硬,哪儿都不自在。 陛下虽是寡言少事之人,但他只要站在那儿,一抿唇、一皱眉,都叫人无端觉得威慑。 这种压迫感太过强烈,让人忽视他过分俊美的眉眼,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看台上,谢皇后正带着嘉乐公主挑选心仪的小马。 嘉乐眼看着就要启蒙了,谢皇后打算一并让她学习射御之术。 先帝因坠马而亡,谢皇后心中悲痛,却从未将过错怪罪在驭马上,反而更加希望嘉乐能精通此术。 来日若遇到和她父皇一样的意外,还能靠着精湛的御术博取一线生机,不必束手等死。 皇帝精于射御远甚先帝,他到底并非满足于御苑千亩马场的雍容闲贵,而是真正在塞北追过落日逐过风雪的掌权者。 先帝坠马那日若他在场,决计不会落得命丧当场。 此事,一直是皇帝心结。 此番亲自前来教导年幼的侄女,以免再生意外。 嘉乐最终选了一匹小小的矮脚雪骢,温顺可爱,十分适合她的年龄和身量。 慕容怿抱嘉乐上马,沉声教她如何踩脚蹬,握缰绳。 可嘉乐实在太矮了。 她两条短短的小腿压根够不着脚蹬,于是仰起圆乎乎的脸蛋,懵懵望着皇帝。 慕容怿站直,比骑着小马的嘉乐还要高出不少,递出修长结实的小臂,淡声道:“先踩在皇叔的手臂上。” 远远有一行人走来。 为首的,是从崔太妃宫中回来的梁青棣,他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他走到谢皇后身前,梁青棣小心翼翼打开匣子,露出里头一件折叠整齐,质地柔软的鹅黄色小褂。 颜色鲜亮柔嫩,宛若招展的迎春花蕊,正合嘉乐这个年纪的小囡囡穿。 “皇后娘娘,嘉乐公主的小褂找到了。王妃说她记错了,褂子并未丢在卧雪斋,是放在了箱笼里,特意找出来,让奴才顺道送来。” 谢皇后一怔。 她是做娘的人,对孩子的衣物格外细致上心。 这件褂子一瞧便知针脚精细,比宫中尚衣局的女官做的还要漂亮合身。 袖口衣摆处还留了一截。 想来是知晓嘉乐年纪小,蹿的快,一日一个样,特地做得长些。 褂子胸前,还绣了朵小小的桔梗花。 “难为她,不知道又熬了几个晚上才做好,她才生完病呢。” 谢皇后合上木匣,嘱咐婢女小心妥帖地收起来,待春日宫中设宴时再取出来给嘉乐穿。 省得她平时又跑又跳,把映雪慈精心做的小褂子弄脏弄破了。 “梁阿公方才见到雪慈了,她在哪里?” 梁青棣闻言,弯了弯腰,“回娘娘的话,奴才去时,礼王妃还在崔太妃那里,不过不是在殿中,而是……” 谢皇后脸色一变。 她敏锐地嗅出梁青棣有意的迟疑后,藏着会让她不悦的东西,冷声道:“阿公说下去。” 梁青棣低下头,缓缓道来,“王妃被太妃娘娘罚在廊下站着,估摸站了有好一会儿了,膝上的伤也不知好了没有了,王妃脸色煞白,奴才走时,她还在那里呢。” 说着不知为何,微微朝皇帝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眼。 皇帝背对着他们,修长玉立的身影巍峨若山,公主殿下又太年幼。 他不得不俯低胸膛,迁就孩子弱小的身子,手把手教嘉乐如何控马。 谢皇后听得屏住呼吸,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心中很清楚,梁青棣轻描淡写带过的几句话,说不尽映雪慈此刻水深火热的处境。 崔太妃性情蛮横,皆因她家世高贵。 崔家是开国功臣,如今在西山荣养的太皇太后,便是崔氏女。 崔太妃以太宗表妹的身份入宫,备受太宗宠爱。 曾因和下嫔争执了几句,就用以下犯上的由头将人杖杀,也不过被罚令禁足半年。 后来太宗去世,崔太妃也未曾失去庇护。 其兄崔阁老在朝中势力不小,曾数次逼得先帝在议政时拂袖而去。 也就是今上登基后手段凌厉,并不买崔家的人情账,崔家才有锋芒暂避的迹象。 崔太妃骤然失权,心中难衡,又失去了儿子,便将这股怨恨投射在映雪慈的身上。 宛若疯妇。 谢皇后胸闷难忍,她背过身去,重重呼吸了两下。 待压下胸腔中那股冲天的怒火,她冷静地叫来婢女秋君,低声吩咐:“去请王妃来马场,就说是本宫让的,若崔太妃仍不放人——” 谢皇后的额角狠狠跳了跳,毅然地道:“便说陛下在教嘉乐公主驭马,公主哭闹不止,非要王妃陪伴不可。” 嘉乐素来缠映雪慈缠得紧,这孩子和她投缘,崔太妃也知道。 碍于皇帝对嘉乐的态度,崔太妃纵有不愿,这回也不得不放人。 何况,皇帝还在这儿呢。 秋君连忙去了。 谢皇后缓缓吐出一口薄气。 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成拳,抬眸看向不远处挺拔年轻的皇帝。 鬓边娇贵 第15节 心底里那股克制了两年的遗憾,不知为何又悄无声息冒出了头。 溶溶同他,多般配。 只可惜—— 谢皇后长叹一声。 当年之事,不提也罢。 此番虚张声势,实是她无奈之举。 若能瞒得过皇帝也就罢了。 若瞒不过,她自会请罪,只望皇帝不要因此更加厌恶溶溶。 两年前映雪慈嫁给礼王,皇帝后来哪怕再未提起过她,可他骨子里渗出的冷漠,和不久前遇到映雪慈时冰冷的态度,都让谢皇后十分不安。 他好像,十分厌恶溶溶。 厌恶到瞧着她时,连低垂的眼睫里都透出恶劣的幽深。 映雪慈来到御苑,见只有谢皇后和嘉乐在,没瞧见皇帝的身影,她下意识松开了紧绷的双肩。 梁青棣似笑非笑的提醒,仿佛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捻着她的心尖,令她浑身发寒。 她那时身子凉得像浸在井水里,愕然仰面,眼眸滞涩地看向梁青棣。 不敢,也无法判断,透过他向她传话的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真的只是替阿姐寻嘉乐的小褂吗? 还是想告诉她,那日的人—— 是他。 瞧见映雪慈,谢皇后紧绷了一刻钟的面孔,终于露出云消雾散的笑容。 她握紧映雪慈的手,怜惜她掌心透出的寒意,轻声道:“来了就好,嘉乐很惦念你。” 嘉乐到底年纪小,凡事图个新鲜,领着小雪骢走几圈就不愿继续。 况且映雪慈来了,她的眼里哪里还有别人。 她可喜欢小婶婶啦。 小婶婶是世上最漂亮的人,身上总是香香的,肌肤软软的。 会给她缝衣裳、做花馔、炮制甜津津的果子露,还会贴着她的面颊,亲亲她的鼻尖,柔声唤她小乖乖。 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她最喜欢的人就是小婶婶。 谢皇后并不拘着嘉乐,也觉得应当让映雪慈散散心,便只让两名宫人跟随她们。 嘉乐一路黏着映雪慈,像块粘粘的小麦芽糖。 映雪慈俯身将她抱入怀中,嘉乐趁机凑到她脸上,黏糊糊地亲了一口,“小婶婶,嘉乐想吃你做的芍药羹。” 映雪慈被她小狗样的亲吻,亲得雪腮微痒,眉眼弯弯地答应:“好呀,小婶婶给你做。” 便就近采了一篮乳白色芍药。 待回去后,以花入馔,做甜津津的芍药羹给嘉乐喝。 走累了,映雪慈将一提花篮挽在小臂上。 一手提裙,一手牵着嘉乐,走近太液池边的秋千。 池中芙蓉袅娜,晴烟生翠,低垂的柳条柔柔抚摸着她的发髻。 才坐下,眼前忽然被嘉乐用白色丝绢覆住。 映雪慈愣了愣,无奈地道:“嘉乐,别闹啦。” 嘉乐笑眯眯跑开了。 她是孩子心性,嚷嚷着不吃芍药羹了,要玩捉迷藏,让映雪慈来寻她。 那两个宫人唯恐公主出事,连忙跟着去了。 池边便只剩下她一人。 秋千摇曳,衣袂飘拂。 那一蓝乳白芍药无人问津,堆得冒尖,从花篮里溢出来,随风滚落到映雪慈的裙边和脚尖。 远远看去,仿佛替她笼了一层柔软的珠光鲛绡。 映雪慈迟疑了下,没有将眼前的白绢扯下。 方才那一路走来,她实在疲惫和吃力,无力再去追逐嘉乐。 翘尖的鼻尖渗出薄汗,白皙近乎透明的面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轻薄的眼皮在白绢下微微颤动。 她低垂柔美的脖颈,依偎在秋千索上,任微凉清风拂过面颊。 雪白的指尖随意拢着,挽在小臂上的雪银色披帛被风吹落半边,轻盈笼罩在青映的池水中,朦胧若烟。 一副弱云狼藉不经风的样子。 嘉乐若看她不曾跟过去,想必一会儿就会回来了,她静静等待便是。 果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映雪慈不曾抬头,柔声唤道:“嘉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无人回应。 那脚步声逼近了。 映雪慈才察觉出了不对劲。 那是男人的脚步声。 沉稳,坚阔,不疾不徐。 那步子中蕴含的力量感,让映雪慈想起了少时随父兄围猎的时候。 兄长射中了野兔,欣然下马,阔步走向那只蜷缩在树根下,奄奄一息的白兔。 因为知道它已中箭,再也不可能逃跑,兄长的步伐沉着从容,一步步逼近了那白兔。 一如此刻逼近她的那个男人。 她甚至能感到他的目光是如何沉默而具有侵略性地,扫过她细薄的腰身,流连在她颈部淡蓝色的小痣上。 扑面的龙涎香笼罩鼻尖,映雪慈忽然意识到什么,心脏猛然朝下坠去。 她颤抖地站起来,慌乱中失手打翻了身旁那篮芍药。 盛放的鲜嫩芍药滚落一地,被男人的朝靴冷冷踏过,未能阻碍他长驱直进的步子,便被碾压进泥土里。 他来到她的面前。 垂眼,将映雪慈的惊惶和无助尽收眼底。 瓷白的锁骨,微张的唇瓣,此刻都因他的到来而微颤凌乱。 慕容怿好似能听到,她微弱的鼻息和泪水淹没眼眶的声音。 让人愈发的想,掰开,揉烂。 做在梦里,做了无数遍的事。 慕容怿伸手覆上她嫣红的唇。 从小臂延伸到手背的青筋倏地绷紧。 他感到一种心悸般的愉悦从指尖诞生,蚕食着他的理智。 忍不住的,想要更多。 这里只有他们,即便他真的对她做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12 她受得住么? 嘉乐回来的时候,瞧见映雪慈静静坐在池边。 薄紫色大袖衫如天边流霞,笼住她单薄的身子。 芍药打翻一地。 眼前的白绢不知何时被解开了,被她纤细的手指攥在掌中。 她覆着眼眸,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倒映在水中的身影依然娴静美丽。 嘉乐小跑了过来,扑进她怀里,“小婶婶,你怎么不来找嘉乐呀?” 凑近了,才看到映雪慈耳边散落下一缕长发,在锁骨间垂荡。 唇边的口脂也洇到了雪白的嘴角处。 她本想趁机撒一撒娇,可发觉小婶婶好像哭过。 鼻尖红红的,眼尾的睫毛也挂着水珠。 嘉乐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小脸埋进她馨香柔软的罗裙里,“你怎么哭啦?是不是嘉乐乱跑惹你生气了,嘉乐知道错了,你别哭。” 映雪慈听见她的声音,吃力撑开湿软的眼睫,失焦的眸光重新聚拢。 原来是嘉乐。 ……还好,不是他。 她松开指尖的白绢,柔软的雪脯微微起伏着,伸手替嘉乐去掠耳边绒发,“只是眼里进了沙子,没有哭,嘉乐乖。” 嘉乐趴在她腿上,仰头看着她睫间若隐若现的泪珠。 母后说,小婶婶正在为礼王皇叔戴孝,所以总要穿得清净素雅。 鬓边娇贵 第16节 必要的时候,还会流泪。 所以刚才小婶婶是在为礼王皇叔流眼泪吗? 父皇去世的时候,母后就是这样的。 哭了一夜又一夜,仿佛有流不尽的眼泪。 后来卫王皇叔登基,惩罚了所有欺负她和母后的人,母后的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 嘉乐是个不太会安慰人的孩子。 她抱紧映雪慈的脖子,蜷缩在她怀里,小心翼翼地说:“小婶婶,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嘉乐。嘉乐去找卫王皇叔,他会保护我们的,你不要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映雪慈听得眼皮颤了颤。 唇瓣发烫,仿佛还残留着慕容怿指尖的温度。 保护……么? 她轻轻搂着嘉乐,什么也没有说,鼻尖涌上酸涩。 更不敢回想,方才那个嘉乐口中最为信赖可靠的皇叔,是如何掌控她的细腰抵上假山坚石。 隔着一层白绢,将冰冷的手指压入她的嘴唇的。 回到含凉殿,映雪慈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手脚止不住的发冷。 蕙姑走上前,想替她披件衣裳。 映雪慈轻轻避开,拢着衣襟,垂眼轻声道:“阿姆,我想沐浴。” 蕙姑愣了愣,总觉得她今日回来后,哪里不一样了。 眼睛肿着,嘴角好像也肿着,整个人说不出的憔悴。 难道是崔太妃又想了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 怕映雪慈伤心,蕙姑不敢立刻就问她,忙让柔罗去备水,搀着映雪慈去净室沐浴,“溶溶,阿姆帮你按一按头,你近来总是伤神,长此以往对身体不好,阿姆帮你抹上香脂,通一通。” 这本是平日做惯了的事。 若是平日,映雪慈定会亲昵地挽住蕙姑的手臂,柔声道阿姆最好了。 可今日却轻声拒绝了。 蕙姑一愣,听见她鼻息微弱地道:“不必了阿姆,我今日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知道映雪慈的性子,不要人伺候的时候,便是心情不好,想自己待会儿。 蕙姑猜想她今日出门定是受了委屈,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沉默地替她将香脂和衣裳都备好了放进净室,才道:“那好,阿姆在外面等你,你好了就唤我。” “多谢阿姆。” 映雪慈攥紧衣袖,垂眸步入净室。 待蕙姑将门掩上,她才双腿发软地跌坐在藤椅上。 浴桶中蒸出的白雾朦胧了她的双眼。 她垂下指尖蘸水,擦拭早已褪的没什么颜色的口脂。 直擦到唇边都泛起细微的痛意,她才松开手。 取来一面手持铜镜,小心翼翼拨开颈后披垂的黑发。 雪白的颈后,那块肌肤不知被谁摩挲地发红,醒目极了。 映雪慈愣愣地看着,忽然手一松。 铜镜滑进浴桶的热水中,一下沉到了底部,幽幽折射出水波潋滟的光影。 她趴在浴桶沿壁上,将脸深深埋进衣袖。 净室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旁人的干扰,凌乱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刚才的事来。 就在那池边的凉荫里,她吓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依稀能听到嘉乐轻快的笑声,宫人追逐她的身影掠过楼阁。 没有人会想到,下方逼仄的夹缝里。 皇帝捂住她的嘴唇,将脸埋入了她的后颈。 他是皇帝,她是他同父异母弟的遗孀。 映雪慈被他扣住两只细伶伶的腕子折在胸前。 他目光幽深地品尝她的惶惑和不安,却忽然箍她箍得更紧。 紧到她手腕发痛,鼻尖溢出微微的泣音。 他唤她,溶溶。 “为什么不是我?” 压抑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眼睫上。 “两年前,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想过要对她做更过分的事——但有些口子一旦开了,便若决堤。 她受得住么? 云阳宫。 崔太妃面色阴沉的坐在妆台前,绫波小心翼翼替她梳理刚擦拭洗净的长发。 翻出一根银丝,她趁崔太妃不备,眼疾手快掐去。 白天福宁公主走后,崔太妃又开始头疼,一整日都板着脸。 午后谢皇后的人又将映雪慈叫去,那婢女一口一个嘉乐公主和陛下,简直不把云阳宫的人放在眼里。 气得崔太妃一连打了十几个花瓶。 守门的宫女跑了进来,脆声道:“太妃娘娘,王妃回来了,我瞧着她进了含凉殿,再没出来。” 崔太妃喉咙里溢出一句冷哼。 “难为她还知道回来。” 她抚了抚光滑乌黑的鬓角,望着镜中保养得宜的面容,眼角眉梢却没有任何愉悦之意,长久地被阴郁笼罩。 自从慕容恪死后,她面上再没有过笑。 慕容恪还活着时,哪怕远在藩地,此生再难相见,也终归有个盼头。 可如今她的丈夫、儿子皆不在了,母族的权利也在皇帝掌中微妙的消退。 崔太妃隐隐感到,宫中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神,不再那么的敬畏,而带了种漫不经心的敷衍。 想到这里,崔太妃抓起妆台上的玉梳,狠狠往地上摔去。 那碎玉断裂声尖锐刺耳。 崔太妃心中的怨恨仿佛短暂地被什么抚平了一样,她深深吸了口气。 “钱塘那儿还是没有消息吗?哥哥派出去的人竟是一点东西都没查出来?真是群没用的废物!” 她的儿子慕容恪自幼身体康健,从未听闻有什么致命的隐疾。 忽然间暴毙于藩王府内,不光是她,她的兄长崔阁老也十分怀疑恪儿的死因。 “太妃娘娘息怒,娘娘兴许忘记了,奴婢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绫波跪在地上替她捶腿,轻声道:“当初咱们王爷闹着非要娶映氏的时候,娘娘您不是特地让阁老请来一位相士替映氏相看面相。” “那老相士说,映氏有日角偃月的极贵之相,所嫁之人贵不可言,只怕……做皇后也使得。阁老和娘娘闻之大悦,这才设法将人娶了来。” 经绫波这么一提,崔太妃才想起,似乎的确有这桩事。 那时她的哥哥其实已有襄助恪儿登基的打算,相士这句话,更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崔阁老亲自登门为外甥提亲,映氏那一门子的死脑筋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生生让崔阁老黑透了脸,甩袖而离。 耐不住慕容恪强求,她只得再去说动兄长前去映府,却得知映氏女即将许人的事。 她瞧上的人,岂有许给别人家的道理? 她便拿出宫中的阴私手段。 只在映雪慈身上用了三成,就让映家拱手将人送上。 “当年那相士欺我太甚,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若映氏真是极贵之相,我的恪儿为何不是皇帝,而是早早地就叫阎王索了命去!”崔太妃恨声道。 “太妃娘娘,奴婢的叔父早年也替人看相,奴婢耳濡目染学了几分皮毛,依奴婢看,映氏的日角偃月之相应是真的,只是咱们王爷并非她命里所言的那个人,这才年纪轻轻就被克了去……王爷或许就是因娶了她才死的。” 绫波压低了声音。 “王爷自从娶了映氏后,就事事不顺,钱塘传来的信里也暗指夫妻不和,可见映氏对咱们王爷有多绝情。” “她还不愿殉死,这样的女人一直留在宫里,迟早要生事,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她逍遥畅快不是?王爷如今不在了,他生前惦念的人得跟着去,才能让他九泉之下瞑目呀……” 作者有话说: ---------------------- 日角偃月来自- 《后汉书·卷十下·皇后纪第十下》:“[梁后]选入掖庭,相工茅通见之,惊曰:‘此所谓日角偃月,相之极贵,臣未尝见之。’于是以为贵人。” 第13章 13 “陛下在等着您呢。” 映雪慈低眉迈入云阳宫。 殿内灯火幽微,零零星星几盏烛台掩在惨白的帷幔后,犹如一双双凄暗眼眸,似怨似念。 鬓边娇贵 第17节 崔太妃正跪在佛龛前诵经。 听见映雪慈的脚步声,她徐徐睁开眼,指尖掐住一颗即将从指腹间滑过的念珠。 “你来了。” 映雪慈眼睫低垂,在帷幔前施礼,“母妃。” 此时夜已深了,六月的天,入夜竟还微凉。 初生的蝉虫声音低弱,在窗外的树梢上哑哑地嘶叫着。 一挑凉月如钩,冷冷斜映在窗台上。 映雪慈黑发还湿着。 她沐浴后尚未来得及裹干头发,就叫崔太妃的人急匆匆叫了来,临行前匆匆挽了个髻。 许是那湿发覆着颈子,太冷。 映雪慈身子也弱,眉眼透出浅浅雪青色,像蒙了一层清水中浣过的蚕纱缎,整个人素得朦胧柔美。 崔太妃恰好转过身,走向她,瞧见她披着月光站在薄纱前的模样。 颈子腕子白的近乎透明,唇却红得鲜嫩夺目,呼吸微微一滞。 明明成亲两年,可还是美得和及笄那年没什么两样。 许是美人都如陈酿,多了两分沉淀的光华,反而更叫人移不开眼了。 可这样的美丽,在她的丈夫去世以后,不,早在她嫁人时就应该收敛了。 崔太妃阴沉地移开目光,她压着唇边,走向她待客的百灵台,坐下来整了整衣角。 “愣着干什么?坐过来。” 映雪慈蹙了蹙眉。 入宫半个月以来,她日日出入云阳宫,从没坐下过。 崔太妃要她或站或跪,只要在眼皮子底下,就绝不让她有一丝舒坦的机会。 今日怎么忽然……转性了? 袖中的素手轻轻交握,映雪慈琼鼻低垂,眼眸清幽地来到崔太妃身旁。 刚要坐下,就听见崔太妃淡淡道:“你和恪儿,成亲两年了。” “两年。” 崔太妃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飘摇的烛火,“两年来,你未能有个一男半女,我可曾说过你,怪过你什么?从未。” 映雪慈望着叠放在膝头上的指尖,美目温淡。 崔太妃的确不曾责怪过她未能有孕。 可从京城送来的助孕汤药,却每个月不曾断过。 要那信使,眼睁睁瞧着她喝尽一碗碗熬得乌黑浑浊的汤药,才许回宫复命。 那药有多苦,她如今还记得。 第一回喝时生生吐了出来。 她哀求着不愿再喝,可宫中派来的信使和嬷嬷却掐住她的唇腮,生生逼她喝了下去。 而今,舌尖似还残留着那苦味。 苦到了心肠里。 崔太妃叹息道:“想来,终究是我的恪儿命薄,娶了你为妻,却是无福消受。” 殿中烛火倏忽轻闪,被风拂灭一盏。 视野黯淡下来,沉寂扑上她们垂坠在地的裙幅。 映雪慈心中隐隐感到异样。 今日的崔太妃,太不对劲。 她怎么会这么冷静?说的话,也不似她寻常会说的。 她攥紧指尖,疑心是不是崔太妃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折腾她。 一只瘦得连骨头都凸出来的手,忽然抚上她的脸庞。 映雪慈身子一僵,“……母妃?” 太祖好细腰,崔太妃为了固宠,从入宫后便近乎绝食。 常年只食用清淡的素膳,或调理身子的补汤。 映雪慈被她手指上凸出的骨节,硌得生疼,她浅浅皱起眉,呼吸轻颤。 崔太妃打量她弯如弦月的鬓角,鼻尖拂出冷笑,“哼,日角偃月。这就是我儿无福消受的日角偃月?若恪儿不是你命中那人,谁会是?” 她的手掌抚过映雪慈乌黑的长发。 略带湿润的发丝划过她的掌心。 她当初也是这么遗憾,遗憾映雪慈为什么不能做她的儿媳。 如今却在遗憾,遗憾映雪慈为何不能和她的恪儿一起去死。 “无论是谁,哀家都不会让他们如愿。映雪慈,你生是恪儿的人,死是恪儿的鬼。” 崔太妃攥住映雪慈的双手,将一只冰冷的玉瓶挤入她的手掌。 “你既做了我两年的儿媳,我也不会亏待你。恪儿生前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都句句提着你,想替你求宫里新贡的明霞锦做裙裳,他这么疼你,这么疼你——” 崔太妃的气息越来越沉,语调越来越激烈。 她怨毒地瞪着映雪慈,仿佛生出青面獠牙。 “你对得起他吗?你为什么不殉死,为什么不和韩王、淮王、荆王他们的王妃一样,触棺、自缢、投井,为什么要让恪儿死后还遭人耻笑?” 她口中的韩王、淮王、荆王,都是宗室中不过三十便早逝的亲王。 他们的王妃和妾室要更年轻。 都是桃李碧玉之年。 荆王的继妃入门不过两个月,因荆王感染疟疾而死,就被逼殉夫。 而映雪慈…… 她过了两年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恪儿临死都念着她,她凭什么不随着一并去了? “白绫自缢不体面,这瓶中是我重金求来的弹指醉,饮下就如醉酒一般,一点儿都不痛,也不会七窍流血污了面容,你喝了吧。” 崔太妃深吸一口气,她蹙了蹙眉。 到了这种时候,人倒也冷静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映雪慈。 “你要穿的衣裳鞋袜,还有去你家中报信的人,我都已备好了,到时自会有人替你收拾得妥当体面,你好歹是个王妃,我不会让你孤零零地走。你身边那两个婢女,一个叫蕙姑,一个叫柔罗的,就一并殉了你吧。这会儿时辰不早了,映氏。” 崔太妃施舍般地摆了摆手,“你自去吧。” 深夜的寒气,一缕一缕缠上映雪慈的眉梢。 她浑身僵硬地坐在百灵台前,缎鞋里裹着的纤小双脚像冻地失去了知觉。 崔太妃在说什么? 她要她,殉慕容恪。 为慕容恪去死。 可凭什么? 不是她要嫁给慕容恪的。 不是她害死慕容恪的。 她凭什么要殉慕容恪? 折磨她两年仍觉不够,如今,连让她苟延残喘都不肯了吗? 等了片刻,等不到映雪慈动作的崔太妃,狠狠夹紧眉头,“为何还不动?” 映雪慈纤丽的身影微微一颤,将手中的弹指醉,放回了桌上。 她站了起来,理了理微乱的云鬓,低头用手背慢慢地抚去了脸颊上的泪珠。 做完这一切,方才抬眸看向崔太妃,“我不会喝的。” 崔太妃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你不喝?” 她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缓缓点头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性子烈的,想不到还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我再问你一遍,你喝不喝?” 映雪慈声音低弱却坚定,“我为什么要喝?” 她仰起头,一字一句地道:“无论是作为礼王妃,还是慕容恪的妻子,我从未有逾矩出格、恃强凌弱之态,无不孝、淫、妒、病、窃之举,仅是无子。”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浮现出冰凉的弧度,“仅是无子而已,两年无所出,难道就真的只是我的过错,太妃娘娘就不曾想过,您的儿子……” “你大胆!” 崔太妃气得浑身发抖,她瞪大了眼睛,怨愤的呵斥道:“你怎么敢这么说恪儿?我看你真是疯了,来人,来人,绫波——” 她想唤人进来按住映雪慈,今日这酒,她不喝也得喝。 却见映雪慈美目冰冷地望着她。 口中说出的话,让她喉咙里的话语逐渐哑灭,只能撑大眼睛,粗喘着看着她。 “后日便是天贶节,太妃要我现在死,是想在后日的法会上大出风头吗?阿姐不是会善罢甘休之人,我若死地蹊跷,她第一个就会察觉出来,到时候,太妃又打算如何收场?” 天贶节乃是太祖所定。 太祖崇尚佛法,梦见天神赐书,从此海晏河清,大魏歌舞升平,便觉是上天赐福梦予他。 便将这一日定做了天贶节,九州四海内修建大小庙宇三千座,供奉神明。 每到这个时候,便大赦天下,不许杀生,不闻丧事。 鬓边娇贵 第18节 一直流传至今。 宫中为了后日天贶节的法会,早早请来名扬天下的佛门大师惠能,和一众弟子入宫布置。 这阵子宫中始终食素,便是有奴才犯了杀头的大错,也是关进司狱,等过了这半个月方能打杀。 违者,等同大不敬。 斩。 崔太妃还是崔妃时,曾经就见过妃嫔因天贶节前打杀了一名惹她不悦的奴才,被拖进司狱的惨状。 那妃嫔还是重臣之女。 她捏紧袖中颤抖的双手,半晌,冷笑着咬紧牙关,“好、好,映雪慈,哀家倒要瞧瞧,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从云阳宫出来,映雪慈笔直的身影有条不紊步入宫道。 待云阳宫的宫门消失在身后,再也看不见,她才猝然弯下腰,莹莹泪珠洒落衣襟。 腿膝一点点弯下去,无力到极致,整个人蜷成一团,眼睫不堪重负地抿上苍白的眼睑。 只差一点…… 方才崔太妃,是当真动了杀心。 若真叫她唤人进来做帮手,那瓶毒酒一旦下肚,绝于转圜余地。 届时崔太妃只用说她思念亡夫,饮毒而去。 阿姐便是怀疑又如何,一切都成定局。 叫她如何不怕? 崔太妃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身后的崔家亦不会坐视不管。 她就算能撑到天贶节后,又如何防得住一次又一次。 蕙姑等到夜半,才等来浑身冰冷的映雪慈。 瞧见她惨白的脸色,蕙姑吓坏了,替她脱下外衣一摸,背上竟都是冷汗。 “这是怎么了?溶溶,她对你做什么了?” 蕙姑急声问着,心疼地用蘸了热水的帕子替她擦拭。 映雪慈蜷在她怀中,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耳边,脸埋在蕙姑衣襟里,只能瞧见一抹雪白的下颌,身子凉地叫人心惊。 “阿姆。” 她软软地唤她,气息低弱,“我想我娘了。” 祖父和阿娘若还活着,当年便是拼了命也不会让她嫁给慕容恪的吧? 爹爹、叔父、兄长他们,便不会拱手将她送出去,只为保全他们的一己清誉,而义正言辞和她断了往来。 阿娘会和蕙姑一样,若知道有人要伤害她,拔了刀子也会护着她。 或许会比蕙姑更凶悍,也会温柔告诉她,溶溶,别怕。 阿娘在。 阿姆在。 ……溶溶不怕。 “阿姆。” 映雪慈小心翼翼圈紧蕙姑的脖子,将脸拱进她的肩窝里。 温热的气息细细扑在她的耳边,“我会保护你。” “不会让你陪着我一起……” “咱们都好好的活着。”她小声说着,咬住唇瓣,抽泣地埋下了头。 六月初六,天贶节。 宫中举办盛大的法会,崔太妃借口头疼,并未出席。 那日一别,连着两日崔太妃不曾召见映雪慈,她便静静躲在殿中养了养神。 蕙姑问起那晚的事,一听崔太妃竟要逼迫映雪慈饮毒酒,当即抄起簪发的金钗便要冲去云阳宫和崔太妃同归于尽。 今日哪怕是去参观法会,蕙姑也忧心忡忡的拧着眉头,总觉得崔太妃会埋伏在暗处,颇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态。 出门时,翻出一把铜镜在映雪慈胸前比划。 映雪慈捉住她的腕子,温柔地问:“阿姆,你在做什么?” 蕙姑严肃地道:“我瞧那些行伍之人,无不是头戴盔身穿甲的,还会往胸口缝一块护心镜保命。阿姆没本事弄来盔甲,缝一块护心镜倒也不麻烦。” 说着便要拆下镜柄。 映雪慈微愣,温软白皙的面庞挽起一笑,轻轻拢住蕙姑忙活的手掌,轻言细语道:“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法会上自会有侍卫把守,她除非疯了,否则不敢在法会上动手脚。” 饶是如此,蕙姑也还是心中不安,嘀咕道:“那你可要早些回来,阿姆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樱桃毕罗等你,柔罗,你千万顾着她,可不能让她一个人落单,天黑前,一定要回来……” 映雪慈在蕙姑的一声声叮嘱里离开了含凉殿。 许是休养了两日,她面容娴美,神态沉静,谁也看不出是从鬼门关里走一遭的人。 今日法会除了皇帝、百官和众嫔妃,谢皇后也会在。 有阿姐在,她便不怕了。 眼下,阿姐是她除了蕙姑以外唯一的亲人了…… 映雪慈微微垂下眼帘,出神地想。 因百官和嫔妃需得避嫌,法会分设两席,嫔妃所在的宝座用纱缦掩住。 皇帝的御座,亦单独用四面珠帘拢断。 外人只能瞧见皇帝身上紫金色团龙袍,在珠帘间隙中略微晕出淡淡金光射目。 皇帝的面容、举止和话声,不会外泄一缕。 映雪慈的座位,被单独安置在了众妃嫔的后面。 那原本是属于老太妃们的席位。 只是太妃们年纪大了,或病或懒,不愿凑这热闹。 映雪慈便成了孤零零的。 一个人坐,也有一个人坐的好处。 她不必太过在意仪态,可以略微放松地歪着腰坐。 秀美纤长的手臂支着桌案,指尖抵额,涧蓝裙裳如溪间流淌的脉脉清泉,随意铺陈在软垫上。 她昨日睡得晚,今日为法会又起了个大早,略觉疲倦。 就这么阖目任浓密的眼睫低垂,露出一截雪脂云腻的颈子,小憩了片刻。 直到身后传来一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方才警觉地拢起披帛,鹿目漾着朦胧水意瞧了过去。 “可是打扰王妃休息了?” 来人是梁青棣。 对上映雪慈微乱的视线,梁青棣俯身恭敬地对她道:“王妃这会儿可方便?陛下请您近前说几句话,您若方便,这会儿就起身吧。” 他扬头往远处皇帝所在的阁台递了一眼,笑意澹澹。 隐约能瞧见那精美的漆红朱阁,珠帘宝座中,皇帝高大的身影,似朝她这里望来一眼。 “陛下在等着您呢。” 作者有话说: ---------------------- 天贶节有私设。 第14章 14 温柔无力。 余光掠过朱阁中高贵俊致的身影,映雪慈仿佛被那画面灼伤,眼皮轻颤,颈子垂出一道柔美的弧度。 “阿公。”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妾是孀妇,独自面圣恐怕不合礼数,陛下若是有话吩咐臣妾,不妨请阿公转答。” 廊下清风细细,拂动她水蓝色的衣裳。 俏生生的人立在那儿,有种娴雅自矜的美丽。 梁青棣知道她看着温温吞吞的,骨子里却极有韧性,不是个轻易能被人哄了去的。 今日这桩差事,难办。 便也不逼她,只是端着温和的笑意劝说:“王妃实是多虑了,今儿是法会,宫中特意请了惠能大师替过世的礼王超度,崔太妃娘娘病了不在场,故陛下才传王妃近前去,问些关于礼王殿下的事。” 映雪慈微愣,她抿了下唇瓣,目光微凝。 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才传召她,那也合乎情理。 只是她心中始终保留一丝防备,垂眼柔声道:“原来如此。不过惠能大师为夫君超度一事,不曾有人告诉过母妃吗?” 崔太妃若知道此事,便不可能称病缺席。 慕容恪的事,她素来放在心尖上,视为头等大事。 若知道能为慕容恪办法会,超度儿子求得往生,崔太妃只怕要从头到尾的霸占着法会,缠住惠能大师不放。 梁青棣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笑着点头:“确实不曾来得及告知太妃娘娘。王妃有所不知,这场法会原是为先帝爷而办,是陛下顾念手足之情,今晨忽然想起昔日兄弟三人,而今只剩下他一人,伤怀不已,才让惠能大师一并超度刚逝世的礼王,聊慰思念。” 二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忽然传来起起伏伏的唱经声。 映雪慈往楼下看去,见以惠能大师为首的一众佛门弟子,身着袈裟,手持木鱼,阖目庄严地坐在蒲团上。 蓝红相间的三千经幡宝幢,在风中飞扬招展,远远看去,无数巍峨壮丽的楼台宫阙中,仅有这一片彩幡在肆意流动。 鬓边娇贵 第19节 上百只宫殿檐铃似受到唱经声的催动,同时发出悠扬悦耳的嗡鸣声。 这一场面说不出的威严震撼。 映雪慈心底里那股不可言状的犹疑,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平,她紧绷的双肩无意识地微微松开。 这一幕落在梁青棣眼里,他含笑道:“王妃您瞧,法会开始了,再耽误下去,只怕就要误了惠能大师挑的时辰。” 映雪慈回过神,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有劳阿公带路。” 她被梁青棣带上朱阁。 御前一路都有禁军把守,三步一人,穿甲执戟,威猛冷峻。 手中磨得锋利的刀戟尖头上,泛起冰冷的寒光。 这种寒光连成一线,冷锐不可直视,护卫着这座宫阙唯一的主人。 映雪慈甫一踏入这儿,就觉得胸口发闷,大抵是周围太安静的缘故。 梁青棣带她来到一面金光粼粼的珠帘前,对里面道:“陛下,礼王妃来了。” 皇帝低淡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让她进来。” 梁青棣道是,将珠帘拨出足够容纳一人出入的大小,颔首冲映雪慈微笑:“王妃请。” 映雪慈轻声道谢,攥紧指尖走了进去。 一进去,才发觉里头光线微暗。 许是怕天上烈日灼灼刺眼,在朱阁正前方的那一面珠帘后,居然还挂着一层纱幕。 从外头看不出什么,进了里面,才知内有乾坤。 身后涌来珠帘洒落的声音,最后一缕外来的光线也被掐灭。 皇帝坐在正中央的御座上,身旁站着一个年轻沙弥,是惠能大师的弟子智空。 映雪慈纤手交握,比在胸前,朝皇帝的方向拜倒,“臣妾礼王妃映氏,拜见陛下。” 皇帝淡淡道:“起吧。”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映雪慈起身,低垂眼睫,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皇帝的衣袖。 他今日身着紫金色燕弁冠服,十分隆重,仅静静坐在那儿,便给人心头施以无限威压。 偶尔微风起,拂开纱幕,晃进来的日光在他衣袖上聚拢起一圈光晕。 像有潋滟的波涛浮于他袖边,衬得袖中修长的手掌骨节分明,宽大冷白,手腕处不明显地压着一脉淡淡青筋。 青筋。 映雪慈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压入她唇肉的手指。 她舔到了他的指腹,挣扎着想吐出来,却被他按住压得更深。 滚烫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他低声唤她溶溶。 一边唤,手背上延伸的青筋一边绷出有力的弧度。 一直唤到第四声的时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低头咬开了她颈后的珠扣。 他含住了,那颗珠扣。 “王妃,王妃?”耳边传来智空的呼唤。 映雪慈眼皮一颤,迷茫地抬起头。 待看清眼前摇曳的珠帘,她脸颊忽然烧地滚烫,后颈也隐隐传出羞于启齿的刺痛感。 她埋下头,深深掐紧袖中的指尖,竭力让声音听上去温和平稳,“小师傅想问什么,便问吧。” 她嗓音轻软,夹杂着细微的颤意,像山樱压枝簌簌,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温柔流淌。 皇帝轻掀眼皮,目视空中流动的风幡,慢慢摩挲了下指腹。 智空先是问了慕容恪的生辰,喜好,乳名。 等映雪慈一一回答,他点点头,递过来一把小巧的银剪。 映雪慈柔声:“小师傅,这是?” 智空道:“还请王妃剪下一束发丝。这是法会的规矩,超度亡夫,需剪一束未亡人的头发焚了去,此意为断念,好教礼王殿下安心轮回,早日超生。” 映雪慈从未听过这个规矩,但对方既是名扬天下的惠能大师弟子,又是皇室法会,总不会包藏祸心。 何况,一束头发罢了,又能有什么用? 映雪慈依言裁下一缕长发,小心翼翼用红绳系住,放进黑木托盘中,“小师傅,这样可好了?” 智空双手合十,“多谢王妃,这样就可以了。” 说罢,他对皇帝俯首示敬,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未料他走的这样干脆,本就昏暗的阁中,转眼间只剩下她和慕容怿。 映雪慈呼吸一滞,后颈的热度未有消退,反而在这绵长的静默中愈发灼人。 该问的都问了,她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纤手压上裙腰。 她一向礼数周全,可此时此刻,这个礼竟行得有些匆忙,“陛下,臣妾也先行告退。” 皇帝却道:“急什么?” 映雪慈的心无止境地往下沉去。 她听到两道禁军的脚步声,来到了珠帘外,一左一右把守住了那唯一的出口。 楼外的唱经声,不知何时止住的,天地间仿佛只有皇帝面前的那一尊香炉还在因燃烧发出细微的裂香声。 随着一股袅袅的青烟喷薄而出,连那声音也消失了。 无限的沉寂中,映雪慈强自镇定,仰头看向那道挺拔尊贵的身影,“陛下留臣妾,可是还有什么话想问臣妾?” 皇帝漫不经心望着半空中缭乱的青烟,那青烟模糊了他俊极的眉眼,一并遮去的,是他眼中幽深。 “自然是有,你过来,朕告诉你。” 哄孩子般,她居然也信了。 又或者是,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慕容怿听着她慢慢踩过来的步伐,忽然想起方才看见她站在楼阁上的一幕。 太远了,又有纱幕遮挡,实则看不清什么…… 只能瞧见她翩窈的影子,如描似削,低头时睫毛纤密,唇小而红,像衔着樱桃。 她哪里都小,足小,手小,隐忍时哭泣的声音都是小小的,温柔无力。 他轻易就能箍住她两只细瘦的手腕,低头品尝她落在珠扣上的眼泪。 温热,微涩。 解渴。 慕容怿摁了摁额角,察觉她站在一米开外的石砖上就不动了,声音微沉:“听不懂朕的话?过来。” 她低头来到了他的面前,睫毛又弯又软,像小伞撑在她的眼前,眼睛里润润的,饱满的唇娇艳欲滴。 哪儿都像能掐出水的样子。 慕容怿凝视她片刻,缓缓移开目光,站了起来。 他身量和她有着天然的差距,伸手就可握住她的腰,军中他用惯的弓弩,只怕还要比她重不少。 她顶多算弓上的那根弦,拨过他指腹的瞬间,便先自己泪涟涟颤成了一片。 当时她蒙着眼,身子倒进他怀里,软得不像话,今日,他想看看她的眼睛。 映雪慈被他忽然的接近吓住,仓促后退了一步,眼睫颤动间,却听见他嗓音冰凉地道:“溶溶,你要想清楚,朕不是永远这样耐心。”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15 无非是因为得不到。 瞧见有人登上皇帝所在的朱阁,原本安静的嫔妃看台,忽然传出窃窃细语。 法会清寂枯燥,那生涩难懂的诵经声,更是催人入眠。 这批入宫不久的美人们大多才十六七岁,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九,正是沉不下心的时候。 一双双眼睛自入场,便聚精会神留意着朱阁上的动静。 哪怕什么也瞧不清。 朦朦胧胧间望见皇帝似在吩咐左右,又或负手而立的随意之姿,也都不愿错过。 不知是谁忽然叫了声。 “那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只来得及看见水蓝色的裙裳一闪,消失在重重叠叠的珠帘中。 看着,像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有人拍钟姒的肩膀,不怀好意地讽刺道:“钟姒你瞧,有人先你一步去伴驾了,陛下这么宠爱你,怎么不见召你去御前,反而召见了别人?” 此话一出,钟姒的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轻笑。 算不上有多恶意,就是想看钟姒的笑话。 这也不能怪她们,要怪,只能怪钟姒。 上回她在紫宸殿得了一只玉镯,回来就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对旁人呼来喝去。 分明大家都是一样的出身,她却动辄自矜身份,拿鼻尖看人。 鬓边娇贵 第20节 都以为她真的入了陛下的眼,侍寝在即。 不久前福宁公主入宫,陛下跟前的梁掌印,还特地送去扶南国的贡品珊瑚宝像。 众人心里不舒服,也都捏着鼻子忍了。 冷眼看她成日戴着玉镯招摇,扭头回到住处关上门,啐一声什么东西! 谁料一连等了六七日,敬事监也没传出陛下翻牌的消息,对钟姒更是只字不提。 众人逐渐咂摸出不味来,待钟姒也不如之前忍耐。 她若是再敢虚张声势,少不得挨上几句呛。 她们都没承过宠,入了宫,和从前在闺中没什么差别。 再恨也就是拌个嘴,奚落几句,到不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钟姒身影笔直的坐在她们之中,脸色异常难看。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那位是礼王妃,陛下召见她,自有陛下的用意,轮得到你们多嘴?” 旁人不认得映雪慈。 她认得。 映雪慈素来体弱,未出阁时,除了寺庙道观去得勤些,平日极少外出。 她们早前还在爹娘的默许下,往映府递帖子。 在石沉大海后,便识趣地不再问。 听说是映家不愿和朝中权贵有牵扯。 映氏的夫人和姑娘们素来安静守礼。 京中的宴会名流云集,谈天论地,却从来看不见她们出席的身影。 渐渐的,京中就传出映氏女古板无趣的传言。 这个传言,直到映雪慈长成,才终于不攻自破。 钟姒第一回见到映雪慈,是在一个炎热闷湿的午后。 她的舅父韩王在封地平凉贪腐欺民,被映老御史网罗罪证,一折子参到了御前 皇帝勃然大怒,命刑部和大理寺同审。 若证据确凿,便即刻前去平凉抓人。 母亲自幼和舅父在宫中相依为命,得知这个消息后以泪洗面,带她前往映府,替舅父求情。 映府自然不会让他们进去。 无奈之下,母亲跪在了映府门前。 她是一位公主,却要为留胞弟一条性命,跪拜哀求一个臣子。 年幼的钟姒瞪大眼睛,紧紧攥住拳头。 一股烦躁和怨恨的情绪直冲心头,她感到十分丢脸。 最后映老御史无可奈何地扶起了母亲,让她们进去。 钟姒进了去,才发觉原来映家如此的简朴。 比起母亲的公主府,和她手帕交们的雕栏玉砌的府邸。 映家仆婢不过十数人,六进的宅子,将将好住下一家人而已。 灰墙黛瓦,清幽淡雅。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二品大员的宅邸。 母亲被眉须花白的映老御史请进书房,她被仆妇带去后苑等待。 久久等不来母亲,她不耐烦地走了出去。 听见有人在弹琴,便趴在栏杆上瞟了一眼。 那是一位十分纤弱美丽的少女,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 洁白静美,肌肤像玉一样,能透出光来。 她站在一庭琼花中,手抱一只小小的梅花琴,漂亮的手指轻轻拨弄。 看得出她琴技并不娴熟,偶尔弹错一个音节,她先不好意思地垂眸笑了笑。 唇边泛起两个如蜜的小涡。 旁边的仆妇和她说话,唤她三姑娘。 她抬起头斯斯文文应下,转头依偎过去柔声撒娇。 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纯白的琼花落了她满身。 钟姒看着她,感到唇瓣像抿化了一片雪花。 她被母亲牵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那弹琴的少女。 她也一定听到了前面的动静,蹙眉疑惑地微微看来。 钟姒不想恨她的。 可当母亲坐上车,用清水浸润红肿的双眼,恨声辱骂映老御史的不通人情时。 她就知道自己不得不恨她了。 这种恨随着年纪的增长,在映雪慈的美貌名扬京城时,她微妙地产生了一种比之前更熟悉、更深入骨髓的恨意。 “原来是礼王妃,就是那个映氏女吗?” 身后沉默一瞬,再次议论起来。 “我以前还给她递过帖子呢,她理都不理,何等高傲,如今还不是做了孀妇。当初她嫁给礼王殿下,京中的人可没少嫉妒她。” 礼王年轻俊美,对谁都笑吟吟的。 那时不过十八岁,母家还是如日中天的崔家。 太宗一共只有三个儿子。 一个做了皇帝,一个戍守塞外掌兵,只剩下年纪最小的礼王恣意张扬。 无论什么场合瞧见他,都是含笑健谈的样子。 纵使行事略有出格,那也是年少轻狂,更显风流不是? 众人的心难免向他偏移。 熟料这个时候,同时传出了皇帝有意将映氏女许给卫王,礼王却先一步求娶映女的事—— 这事当年在京城真是沸沸扬扬,虽说很快便被宫里压住了,但到如今还有人念上两句。 无非是说映雪慈没那个命。 嫁给礼王,礼王死了,卫王却转眼登基做了皇帝。 一念之差,被人不知讽过多少回。 楼阁中水蓝色的身影依然静默玉立。 钟姒忍不住地看向映雪慈的背影。 不知她有没有听到这些话? 若听到了,夜里辗转悱恻时,会难过吗? “吵什么吵,生怕别人听不见你们说话不成?不如你们下去替惠能大师念诵经文,也省得喋喋不休,聒噪!” 钟姒猛地一拍桌案,手腕上的玉镯磕上石桌,发出足以恫吓众人的动静。 众美人心里虽不服她,但也被她露出的几分怒意震慑住。 一时间悻悻闭上嘴巴,只鼻尖冷哼一声。 朱阁中,映雪慈面色绯红,她湿润的眼睛无力垂向地面,艳红的唇瓣像沾了层蜜。 柔嫩,饱满。 微微发颤,欲说还休。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她的耳垂被粗粝的指腹捻了捻,慕容怿低声道:“想说什么?说来让朕也听一听。” 映雪慈气息微乱,她偏过头,不愿正视眼下的处境,“臣妾是慕容恪的妻子。” 皇帝淡淡道:“朕知道。” 指尖依旧。 映雪慈捻紧衣袖。 他知道,他依然如是。 指尖沿着她的耳垂,触上她的颈,感受着那里因说话,肌肤产生的微微颤动。 他好似很痴迷去感受和掌控她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映雪慈泪盈于睫,莫大的羞耻感像潮水灌满身体。 她脸颊烫的厉害,泪水将睫毛打湿成一绺一绺,却强撑着没有落下来。 他有很多女人。 六宫中,身份贵重,颜色娇丽的不在少数。 鲜妍可人,清冷淡雅的亦有。 为什么一定要是她? 细细想来,无非是因为得不到。 她当年选了慕容恪而非他。 所以,他只是在感到不悦,为当年心中的失衡重新找回掌握权利的快感。 鬓边娇贵 第21节 她恰好只是那一环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存在,不是吗? 他是皇帝,做这这件事再容易不过。 所以,便做了。 想清楚其中关窍,映雪慈眯起眼,雪艳的面庞疲惫难掩。 耳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将她的意识拉回,她轻咬唇瓣抬起头,对上慕容怿黑沉沉的眼眸,心中猝不及防一颤。 “在想慕容恪?” 慕容怿微微笑着问,目光冰凉,“朕也颇觉有些可惜,朕的弟弟若是活着,应当会坐在那里,看着朕和你。” 他一手握住映雪慈的薄肩,拇指指节撑起她的下颌,一手指向对面坐着文武百官的看台。 外头的风忽然大起来,那轻盈的纱幕不吃重,时时被风掀开半边。 只要完全扬起,这里的所有人将会看到映雪慈被他半圈在怀中,抵在耳边喁喁私语的模样。 映雪慈的身体不住的紧绷,仿佛绷成一根琴弦。 慕容怿神情倨傲,将她握得更紧,等到她身体传来承受不住的颤意,方才含笑叹道:“……兴许,他现在也在瞧着?”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16 “陛下想要臣妾,对吗?” 纱幕飘摇,拂起又落下,好几回就要扑上她的衣裙。 下颌上男人的手指滚烫无比,映雪慈从未被这样的手碰过。 谢皇后、蕙姑、慕容恪……他们的手无不是细致光洁,这是养尊处优的象征。 不像他。 坚硬、粗粝、热意源源不断从他和她的肌肤相贴处渡进身体。 钳制着,不让她躲。 映雪慈柔嫩雪白的肌肤,被他指腹薄茧勾出微微刺痛,心口随着那纱幕时不时的发紧。 慕容怿离她太近了,她是常年体寒不易出汗的体质,这会儿也被他煨地身子发热,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指引,她清润的眼眸略微失神,仿佛真的透过薄纱,望见慕容恪坐在对面的看台上。 他脸色铁青,双目阴沉地看着她被皇帝箍紧的弱腰,暴怒站起朝她疾步走来。 “……陛下!” 映雪慈忽然覆上慕容怿的手背。 她的手小而纤细,两只手合拢,也根本包不住他一只坚硬的大掌。 在男人耐人寻味的眼神中,她无力绽出一笑,仰头哀婉地看着他:“陛下不要吓唬臣妾了,好不好?” 慕容怿幽深的目光慢慢掠过她涓涓秋眼,看清她眼中因示弱不断泛起的水雾,箍住她的力气松开两分,指腹刮了刮她香馥馥的腮边软肉。 他没说什么,抿唇对外唤梁青棣。 转眼走进两个小黄门,低着头,手掌竹竿,走到栏杆前,利落地把乱飘的纱幕勾回来,用重物压住边角。 任外头风再如何吹,纱幕都纹丝不动了。 做完这一切,小黄门又低头退了出去。 等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四周重归寂静,映雪慈鼻尖才缓缓溢出微凉的鼻息。 她方才竟不敢呼吸,生怕被人声张了去。 若被人发现她和皇帝不清不楚,无论她是否自愿,朝中大臣,皇室宗亲,天下舆论,还有崔家,都不会放过她。 她已是被家族抛弃之人,再担不起任何的风险。 “当初骗朕你叫喜圆时,胆子不见这么小。” 颈边传来慕容怿的耳语,映雪慈一怔,唇边泛白。 他果然是在记恨当年的事…… 眼睫颤成一片单薄羽翼,映雪慈忽然被他握住足踝,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揪住他玄色弁服的衣襟。 繁复细密的绣纹硌得她掌心发痛,小臂顺势攀上他宽阔的肩膀。 慕容怿坐回御座,把她放在腿上,臂弯做她腰后的靠背。 就这么拥着她。 他慵散的声音自头顶而来:“御前都是朕的人,不会有人敢将这里的事传出去,若有人管不住舌头——” 他眯了眯眼,薄唇贴近映雪慈的颈侧,低低地道:“朕一会儿就先杀了他们。” 映雪慈不知他想做什么,亦不想他牵连无辜,提着心去瞧他手边的兽首香炉,“陛下息怒,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方才小黄门进来时顺便点了香。 这已是她进来后燃的第二遍香,足以说明她进来的太久了。 再待下去,哪怕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也保不齐会惹人非议。 映雪慈不想激怒他,努力不去想身下坐的是一具结实修长的滚烫躯体,腿腹被紧紧包裹着,佯装镇定地道:“陛下,臣妾真的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恐污了陛下清誉。” 她小心翼翼地想从他身上下去,却被他手臂拦着,进退两难。 他甚至都不需要多做为难。 仅是一臂就能让她深陷骑虎难下的困境,冷眼瞧她无措地红了眼眶。 即便能从他身上下来,走出去,门外有他的侍者和卫兵,每一个人随意伸伸手指都够为难她一顿。 她太天真了,对不对? 映雪慈慢慢地冷静下来,目光滑落到他胸前,怔怔望着那金线绣的团龙纹。 何等尊贵的图案,此刻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她,一如这身龙袍的主人。 慕容怿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她脸颊边垂落的长发,一圈一圈缠绕在指腹上。 声音轻的听不出情绪,“朕以为,你知道朕今日传召你,是想听你说什么话。” 映雪慈的小脸白了白。 她仓促唤了声陛下,泪眼婆娑间,瞧见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汹涌呼吸沉默地压抑而来。 映雪慈顷刻失声。 他仍是那副清冷高贵的样子,她的眼泪不曾左右他半分决心。 冰冷的瞳孔背后,映雪慈仿佛窥见他暗沉的欲望,将要把她吞噬。 映雪慈浅浅把眼泪咽了回去,低头,露出一片白皙柔美的玉额。 片刻,她轻轻地道:“臣妾知道了。” 她攀上慕容怿的脖项,微凉的指尖无意划过他的耳垂,声音温柔。 “陛下想要臣妾,对吗?” 视线中,她雪嫩的香腮摇曳着,随着柔软的躯体一点点贴近他的胸膛。 慕容怿闻到她腮上散发的香气。 温暖,微甜,像梅花胭脂更像芙蓉酒酿,勾得他喉咙深处干涩无比。 他是极有耐性的人,行军打仗时,忍饥耐渴都是家常便饭。 何况方才宫人才奉来茶水,桌上还摆着水。 若渴,饮便是。 可他都不想喝。 他幽幽盯着女人清艳绝丽的眉眼,胸腔中被一股无名的怒火占据。 她也是这么对慕容恪的? 在他戍守塞北的那两年,他餐风饮露时,她是否也是这么靠进她丈夫的怀里,娇弱盈盈地咬住唇瓣,被人舔去眼泪,轻易掰开最/深品尝甘露? 甘、露。 他想,原来用在她身上是这个意思。 他以为只是指甘蕉花苞中的甜味汁液,或是经文中救苦救难的甘美露水,不想她是第三重含义。 慕容恪饮得,他也饮得。 慕容恪鞭长莫及饮不得的,他会一滴不剩。 “说下去。”慕容怿哑声道。 他忽然又多了一分耐性。 火候足,熬得久才够鲜美,凡事都是这个道理。 熬了两年,他不至于连这短短几日都忍不了。 映雪慈其实已没什么可说的。 她问了,他也回答了。 他想要她。 无所谓她是不是他弟弟的妻子。 她已成婚两年,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慕容怿想和她欢好。 他想对弟弟的妻子,敦夫妻之伦,行被底之欢。 ……多可笑啊。 鬓边娇贵 第22节 偏偏是她。 三宫六院姹紫嫣红开遍,他偏要违背伦常,染指弟妹。 映雪慈隐去眼中的厌恶,依偎在他胸前。 一双美目微阖,睫尖沾附水珠,素白的手压在襟前,遮掩那处因惧怕和厌恶逐渐强烈的起伏。 轻柔的声音怯怯扬起,惹得人耳根发痒,想贴近她的红唇听她在说什么:“陛下能否……低头……臣妾……不着。” 慕容怿下意识抵近她,沉声道:“什么?” 唇边微凉。 映雪慈仰起白腻的脖颈,轻攀他肩,在他低头时吻上他的唇角。 只一下,蜻蜓点水般掠过。 映雪慈重新坐回去,没有发觉男人忽然变得幽深的眼眸。 她袖中的手在发抖,薄汗侵衣。 眼前一阵阵发暗,只好用手掌撑住慕容怿的腿,才没有跌进他怀里。 紧接着一股鼻酸刺上眼眶。 昔日父兄最为抵触的行径,她做了。 若被他们知道,是不是会像她出嫁时那样,目光冰冷训斥她不配做映家的女儿? 她本该有兄长送嫁的,可是兄长不肯。 那时母亲已病入膏肓,她求父亲让她见母亲最后一面,父亲不许。 血缘之情,原来都不如他们的清誉和风骨重要。 没有等她坐稳。 浓郁的龙涎香掠过鼻尖,映雪慈被慕容怿猛地扣住后颈。 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她的黑发,他箍着她,却不敢用十分的力。 只能把她带到面前来,一遍遍用幽暗的目光描摹她的颤栗。 那个姿势像要吻她。 映雪慈含泪望住他,眼带哀求。 “陛下,今日是法会,不能……” 两股呼吸在咫尺的距离里交换纠缠,坚硬的大手箍得她骨头散架般痛。 他最终没有吻下来。 重重揉了揉她的长发,放开她,留给她体面,缓缓地平静呼吸。 “朕知道你的答案了。” 他说,“溶溶,不要后悔。” 一盏茶的时辰后,映雪慈被人送了出来。 她仪容得体,神情安静,瞧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若凑的近了,才能察觉出她身上传来淡淡龙涎香,肌肤亦沾染了一层冷汗。 走下朱阁,才发觉智空竟在楼下等她。 映雪慈一愣,“小师傅为何在此?” 智空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旁梁青棣解释道:“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恐王妃一人出来,遭人非议。” 若是有智空陪着,也就没有人会质疑皇帝和年轻的王妃在朱阁中为何共处了这么久。 映雪慈的脸颊忽然滚烫,再看智空淡淡的神色,却觉得好似别有深意。 她紧紧揪住胸前的帕子,忍住不流露出更多的情绪,只垂眼柔声道:“那就多谢小师傅了。” 智空点点头,和她一并离开了朱阁。 众人瞧见智空和她一道下来,果然没有谁质疑什么。 映雪慈一身蓝裳,身影伶仃消失在经幡间。 却有一束压抑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久久不愿移开。 百官看台上,一个大臣推了推身旁直勾勾盯着楼下,不知被什么勾走了魂的安平伯薛琮,诧异地道:“安平伯这是在瞧什么,魂不守舍的?” 薛琮回过神,端起茶盏遮掩眼中汹涌的情绪。 “没什么。” 手中却悄然握紧茶盏。 两年了。 自她去钱塘,已是两年未见。 那抹湛蓝背影烙在他的眼眸上,想起两年前她尚未出阁时的天真,如今依然那么美丽皎洁,她过得好吗? 年纪轻轻便丧夫,想来处境很不好。 他要怎么才能帮帮她? 旁边的大臣见他再次失神,嗤笑摇头,也懒得再问。 安平伯么,谁不知道他是个痴人。 眼瞧着弱冠六年了,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两三个了,他却还不娶妻。 家中也不闻通房侍妾之流。 说他龙阳之癖,更不像。 许是,还惦记着那个人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17 冰清玉洁。 惠能大师诵经已毕,王公大臣忙着去摇卦占卜,求惠能大师解签解惑。 映雪慈才踏上楼梯,便和去摇签的众美人遇上。 入宫的美人们早听说过她当年冠绝京城的名声,却苦于她深居简出,未曾得见。 这会儿皆微微一愣,不着痕迹地拿眼睛打量她,“王妃万安。” 都是王公之女,注重教养,到底不敢太放肆地端详。 不过这样的美人,有幸能咫尺内望一眼也就够了。 仿佛刹那间含住一片初春的白梨花,凉津津的滋味一路漫过喉头,化进心里。 难怪,当年能闹得满城风雨。 “王妃。”有人缄默片刻,轻声道:“方才陛下召见你,可说了什么?” 说话间,眼神紧紧攥着映雪慈白皙的下颌。 此话一出,便有另一人轻咳示警。 陛下召见谁,说了什么,那是御前的秘密。 若是被有意散播出来也就罢了,谁敢去打听,真是活腻了。 说话的那名美人也意识到犯了大忌,脸色微微发白,无措地“我、我”了两声。 却听映雪慈嗓音轻软和缓地道:“陛下心念臣妾亡夫,命惠能大师弟子智空问了些亡夫生前事,用作超度。娘娘关心臣妾,臣妾感激不尽。” 说罢她俯身行礼,身段态度,温柔诚恳。 一句话便将刺探御前的罪过,变为对她的关怀体恤。 众人都松了口气。 那口无遮拦的美人眼里,生出感激之意。 大抵是看出她性子温和,也有天真的美人忍不住凑过来,搭住她的胳膊,“王妃,你近前见过陛下了。陛下生得当真很俊吗?我父亲说,陛下右耳垂有一颗小红痣,生得和旁人都不一样呢,是真的吗?” 映雪慈还是那副清落落的模样,柔声迟疑道:“臣妾不知,御前无令,不可直视君王,何况妾是孀妇,是按礼数隔着帘掩回话的,便更不清楚了。” 那人道:“原来王妃面圣,还要隔着帘子……” 语气听起来,好似微微松了口气。 映雪慈雪面俯低,眼皮薄薄一颤,轻轻地道:“是呀。” 又问几句无关紧要的,映雪慈一律轻言细语答了,谨慎又规矩。 瞧出她是守礼之人,再问不出什么,众美人行礼而去。 映雪慈回到座位上,坐下的刹那,疲惫像流水灌满四肢,被慕容怿箍过的后颈微微发痛。 珍珠串做的流苏垂漾在眉前,如白兰含露,轻淡出尘,在眼睛下方拓出一片窄窄阴影,掩住眼中微微的失神。 她小心翼翼将长发解开,盖住颈后,哪怕那里已有衣领遮掩。 不知是不是又红了。 夜里沐浴时还是得回避蕙姑,以免她瞧出什么来,又要担心一场。 横竖,只有半个月了。 想起她吻慕容怿嘴角时,他灼烫低沉的呼吸拂过面颊,大掌握紧了她的后腰。 有那么一瞬间,她被箍得难以呼吸,身体酸软,无力贴近他的胸膛。 望见他冰冷的喉结,随着她低弱的喘息缓缓滑动。 鬓边娇贵 第23节 光影流动在他的眉眼鼻梁之间,她看见了他压抑的欲望。 若不是她软声哀求,他那时就会吻她。 哪怕这里是法会,帘外坐着他的臣子和妃嫔。 他命人放下纱帘,便没有人会知道,在那之后,他吻上了刚失去丈夫的弟妹。 映雪慈按住激烈凌乱的心跳,闭上眼,整理狼狈的心绪。 ……再等半个月,待杨修慎的假死药一到,她便请阿姐帮忙,逃出这里。 “王妃怎地不下去求签,惠能大师平时云游四海,难得能见他一回,听说他解签可灵验了。” 柔罗跪坐在她身旁,好奇地往楼下看去。 那群往日里素来傲慢尊贵的皇亲国戚们,从不拿正眼看下人的,这会儿在惠能大师面前,却乖巧地如同稚子,眼中满是敬畏之情。 映雪慈轻声道:“不去了,若是真灵验,只怕我也抽不到上签。” 柔罗一愣,“王妃……” 方才映雪慈面圣时,她被留在了这里,并不知朱阁中发生的事。 只当她心情不佳,方才这么说。 “王妃,是不是奴婢说错话了?”柔罗歪着头问。 对上柔罗懵懂的眼眸,映雪慈轻叹一声,伸手抚上她白皙的脸庞,“你没有说错话,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你若是想求签,便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柔罗只是孩子心性,瞧见楼下热闹,便被吸引住了目光,听见映雪慈这么说,她连忙摇头,挽住她的胳膊,“王妃不去,那柔罗也不去了,王妃是不是累了?” 她虽不知道面圣时发生了什么事,但瞧得出映雪慈眉眼疲乏,不过是强撑着在同她说话。 王妃身上多了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微妙柔润。 和她平时用的兰香、梨香都不同,这种香味虽不浓烈,却纯净幽远,似一匹绸缎将王妃包裹其中,连带她整个人都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矜贵气息。 柔罗忍不住多嗅了两下,总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闻过一回,忍不住问:“王妃,蕙姑帮你换香薰衣了吗?怎地这味道和以往不太一样?” 映雪慈娴静的身影微微一滞。 片刻才低低地道:“许是御前的焚香太重,不慎被沾染了吧。” 柔罗天真地哦了一声。 她是钱塘本地的姑娘,家贫卖进了礼王府为奴,算不上机灵。 一回撞上礼王发怒,她恰好在近前伺候,奉茶时礼王忽然挥臂打翻茶盏。 那茶大半都浇在了柔罗身上,礼王只溅上几滴,就怒不可遏让人将她拖出去打死。 是王妃经过时救了她,将她拽到背后,轻轻搂住她。 礼王原本怒容满面,却在瞧见王妃的那一刻冷静了下来。 他朝王妃走来,柔罗在王妃怀中吓得瑟瑟发抖,礼王没有看她。 他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眼底猩红,又好像在微笑。 他伸手抚摸王妃的长发,有些痴迷地俯身去嗅,大掌包裹住妻子的肩头,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溶溶,你肯来见我了?” 府中皆知王爷王妃夫妻不和,可柔罗从未想过,傲慢恣意的礼王在王妃面前竟然是这般模样。 这个刚刚及冠的青年,生有一张昳丽过分的面孔,曾经也被京城的女郎们心慕追捧过。 他低头俯近妻子的脸,直直盯着她白皙的能透出光的小小耳垂,想贴上去亲吻却被妻子躲开。 他愣愣地站在风中,面容逐渐变得阴沉古怪,最后笑了起来,“好,我可以不杀她。” 他漠然的目光掠过柔罗,极具侵略性地落在映雪慈身上,低声道:“作为交换,你应该给我什么?” 柔罗很快被王妃的乳娘蕙姑带走了。 主院的门被人关上,王妃还在里面,柔罗担心地回头去看。 瞧见礼王单膝俯跪在王妃面前,他攥住王妃纤细洁白的手,递到唇边,吻她薄薄的手背,指腹和指尖,透过她的指缝贪婪地呼吸。 王妃面色苍白地瞧着他,仿佛瞧着一条饥肠辘辘的鬣狗。 自那以后,柔罗便下定决心,她这条命都是王妃的。 柔罗认真地道:“这香真好闻,衬王妃!” 映雪慈没说什么,略待了一会儿,她便说疲乏要离开,柔罗连忙搀扶她起来。 二人离开时遇上了前来的智空,智空将一卷经书交给映雪慈,平静地道:“这场法会一直持续到六月十九,惠能大师说,礼王殿下执念太深,这段时日,还望王妃暂且放下手头之事,前往宫中小佛堂抄经助礼王殿下往生,这半个月里切不可食荤腥饮酒,若累了,王妃只管休息,能抄多少自都随缘,不必强求。” 抄经。 是映雪慈做惯的事。 她入宫以来便一直替崔太妃抄写经文,闻言双手合十,接过了经书,“我知道了。” 既是惠能大师命她抄经,那她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避开崔太妃,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回到含凉殿,天色将晚,蕙姑的樱桃毕罗刚出炉。 三人就着暮色,分食外酥里软的毕罗,蕙姑另外洗净一盘樱桃放在映雪慈手边,“想不到这惠能大师阴差阳错还帮了咱们,接下来半月用不着见那崔太妃,溶溶还能睡个早觉。” 智空叮嘱,抄经不必太早,心诚便可,每日巳时前往,酉时可归。 映雪慈为了伺候崔太妃梳洗,从来卯时便起,天不亮便前往云阳宫等待。 如今可以晚一个时辰起身,梳妆打扮也用不着急匆匆的,殿中三人不约而同松快几分。 柔罗早就饿了,张嘴一大口,差点把上牙膛烫掉皮。 映雪慈端来冰镇的樱桃给她降温,喂她吃了四颗。 柔罗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她被逗笑了,拿帕子擦她嘴角的酥屑,柔声道:“慢慢吃,不和你抢。” 蕙姑温柔地望着她们。 她想起姑娘小时候最爱吃樱桃毕罗。 她总是不爱吃饭,肚子饿得扁扁的,眼睛乌黑水润,望着蕙姑,细声细气说阿姆,溶溶想吃樱桃毕罗,想吃一百个,溶溶饿。 那时哪怕夫人明令禁止不准她再吃点心小食,蕙姑还是被她看得心里发软。 瞒着夫人,背上小小的姑娘去膳房,半夜做樱桃毕罗给她吃。 映雪慈人小胃口也小,趴在她背上,等得小脑袋一点一点,扛不住要睡着时,樱桃毕罗终于出炉了。 蕙姑吹凉了,掰开喂给她吃。 她一边吃,一边往蕙姑怀里顶,困得眼皮睁不开,还要软软地夸蕙姑,阿姆,真好吃,溶溶喜欢阿姆。 嘴里说要吃一百个,其实只吃了两个,就撑得小肚子溜圆,嘴边一圈酥屑,睡得不省人事。 蕙姑再把她背回去,小心翼翼掖上被子,替她守夜。 那时她凝望着姑娘天真的睡颜,心想若是她的姑娘能一直这么自在快乐,该有多好。 可偏偏,事与愿违。 映雪慈小口小口吃掉一整个樱桃毕罗,她习惯性抿指尖,才想起已非小时候。 不禁蜷住指尖,脸颊微红。 她皱着眉头,重新打来清水,认真得将手洗了一遍。 蕙姑催她入睡。 她腹中刚吃了点心,撑得有些睡不着,便蜷在软枕上看书,待蕙姑来放床幔时,她抬起头道:“蕙姑,明日你再帮我打听打听修慎的行踪,好不好?” 上回杨修慎来信,道是还剩半个月便会带药回来。 她盼着能早一日,便早一日。 若只是崔太妃相逼,她尚有能力应付,可如今又多了一人想要她…… 那个人,是九五之尊。 天子。 她丈夫的兄长。 她见过慕容恪那时的模样,知道男人一旦惦记上,便一发不可收拾。 何况那人还没有用手段,无非为着两分新鲜刺激,心甘情愿被她吊着。 可他不是慕容恪,他比慕容恪聪明,也更危险。 他若哪一日不想等了,拆吃她不过一句话的事,自会有人千方百计将她送上龙床。 到那时,她只能白日当他冰清玉洁的弟妹,夜里做他枕边不可告人的禁脔。 仅仅想到,映雪慈便呼吸发紧,眼眸湿润。 她绝不要,绝不要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18 别叫,是朕。 蕙姑自然答应。 她在帐中系了一枚银香球,里面装有安神的香粉,用团扇轻轻扇动,使得香味溢出,凝聚不散。 恬淡柔和的香味冲淡了映雪慈的不安。 她将手肘垫在头下,蜷缩着睡去。 六月炎热,她只穿了一件心衣,并玉色裈裤。 背脊浑白如雪,小小的腰窝轻微凹陷。 润润的,盛着月光一般。 另一只手越过罗帐,软软搭在榻边,细指微蜷。 鬓边娇贵 第24节 蕙姑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待她睡熟,她叫来柔罗,“我去云阳宫一趟,你在这儿守着溶溶,等我回来。” 柔罗道:“姑姑,是崔太妃又让你过去吗?” 蕙姑抿唇,没有回答她的话。 将映雪慈起夜要饮用的茶水沏好,临行前又看了映雪慈一眼,见她睡得稳妥,才微笑着合上罗帐,离开了含凉殿。 夜色沉沉。 崔太妃坐在床边,感受着额角力道均匀、温热舒缓的按揉,连日的疲惫和烦躁都被一扫而空。 她嘴角情不自禁扬起幅度,连带语气也温和几分。 “宫中那些庸医开了许多方子,都治不好我这头疾,还得是你这双妙手,经你一按,哀家通体舒畅,只觉心情都好了许多。” 她心情好,其实也不只因为蕙姑帮她按头。 还有一半原因,是得知皇帝让惠能大师给慕容恪办了法事。 惠能大师是谁,那可是金山银山都请不来的圣僧,禅宗大能,弟子千万,哪怕皇帝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他肯为慕容恪超度,她的儿子来世定能入个好轮回。 蕙姑垂眼道:“能为太妃娘娘解忧,是奴婢的福分。” 崔太妃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借床畔的镜子打量蕙姑。 上了年纪的女人,眼角细纹堆叠,一副老实普通的样貌,丢进人群里都找不着,性情也柔顺。 难怪能被映家那样恪礼温恭的人家挑给女儿做乳母。 她看了一会儿,不紧不慢笑道:“你这一手好技艺,让你跟着映雪慈去了,哀家还真有些舍不得,若你不在,哀家日后再头疼,还能去找谁呢?” 她抬手,微凉的手掌搭上蕙姑的手背,“不如你来哀家的云阳殿做事,哀家正缺一个管事的女官,你这样的本事不该埋没了,哀家可以许给你旁人双倍的俸禄。你家中可有兄弟子侄?哀家可以请崔家帮忙,替他们寻一份体面的好差事。” 蕙姑手一颤,迟疑不解地看向崔太妃,“太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随王妃去了?奴婢家里早年遭了难,丈夫儿子都不在了,和兄弟们也早就失散多年,如今是孤身一人,只把王妃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断不会离开王妃的,恕奴婢不能答应太妃娘娘。” “……还是个忠仆,也罢。” 崔太妃面露不悦,但也没再多说什么,眼中的傲慢随着烛光流溢在空气中,“好了,继续按吧,再按一会儿,哀家就要休息了。” 说着,她阖目懒懒地靠在锦枕上,再不搭理蕙姑。 一个仆婢罢了,若不是看她有几分缓和头疾的本事,她怎会看得上? 没眼力见的东西,待映雪慈一死,到时命她殉主,她自会眼巴巴地来求她饶命了。 想通这一出,崔太妃的眉头松了开来。 蕙姑低着头,继续默不作声地帮她按头。 手掌间银光一闪,两枚细细的银针渡着寒光,抵上了崔太妃的太阳穴。 崔太妃蹙眉欲睁眼,“怎么有些疼?” 蕙姑轻声道:“是白发,奴婢瞧见太妃头顶生出不少白发,恐娘娘瞧见难过,便自作主张帮娘娘掐去了。” 崔太妃一听,眼皮抖了抖,到底没睁开,“掐了吧,都掐了吧。” 她年轻时自恃美丽,在宫中横行霸道。 她的表兄太祖皇帝是个优柔寡断之人,既贪恋她的美色,又倚仗崔家的势力制衡朝堂,对她极尽宠爱。 年轻时,她很是风光。 不想容颜易老,鬓生华发,如今每每面对铜镜望见那些不知何时滋生的银发,都感到背后发凉。 她已不再年轻了。 美丽、宠爱、权势,这些她曾引以为傲的资本,都在离她而去。 她像握住一捧金沙,只能眼睁睁瞧着金砾从指缝间溜走,怎么攥都攥不住,逐渐变得气急败坏,面目狰狞。 蕙姑轻轻道了声是,手掌包住针身,平静地插入了崔太妃的穴位中。 短暂的刺痛和拔去头发没什么差别。 她学过针灸,轻轻一捻,针入皮肉,很快就消失在皮肤里。 这两枚针一时不会致命,但会随着血液经脉淤堵在脑中。 长此以往,人会困乏疲惫,精神恍惚。 随着身体不适,崔太妃会越来越依赖她的手法,她便会布入更多的针…… 忽然暴毙恐引起猜测,但久病不治或可掩人耳目。 崔太妃死了,也就没有人会欺负溶溶了。 夫人去世,她便是溶溶的母亲。 溶溶就是她和夫人的女儿,无论如何,她一定会保护好溶溶。 崔太妃想让溶溶死,那她就先下地狱吧。 蕙姑看着崔太妃光滑无痕的鬓角,微微一笑,听见崔太妃连打了两个哈欠,她柔声道:“太妃娘娘累了,奴婢服侍娘娘先睡下,待娘娘再头疼时,奴婢再来。” 崔太妃不知为何困得厉害,摆摆手:“去吧。” 清早映雪慈难得赖床,她其实早就醒了,下巴搁在藤枕上出神。 蕙姑和柔罗挽着襻膊,露出白净手臂,在殿中走来走去,收衣备膳。 含凉殿人虽少,但胜在清净温馨。 辰时蕙姑来唤映雪慈起身,才发觉她不知何时悄悄换好了衣裳。 清素素一身,正坐在妆奁前咬唇往头顶戴莲花纱冠。 她怎么戴也戴不好,蕙姑走过来轻轻一拨,就戴好了。 映雪慈仰头甜甜地一笑,颈子又细又白,“若是离了阿姆,我都不知道怎么活啦。” 蕙姑点她鼻尖,“就会撒娇。” 方才崔太妃的宫女传话来说,崔太妃今日头重脚轻,怕是着了风寒。 蕙姑并没有让她进门,委婉地告诉那名宫女,王妃今日要去小佛堂为礼王的法会抄经,无法前去伺候婆母。 区区风寒,怎能比得上儿子的往生重要? 崔太妃果然没有再派人过来。 宫中小佛堂修建在御囿北边一带,接近建礼门,离禁中很有一段距离。 平素常有宫人出入,翰林院值宿的官员也宿此门内。 较其他三座宫门,这处把守不算严格。 映雪慈巳时来到小佛堂时,智空已经等在那里。 他指导映雪慈先去佛龛前参拜敬香,又教她如何净手焚香。 焚的是檀香。 檀香馥郁甘甜,映雪慈擦净了手,放在鼻尖轻嗅,只觉异常甜腻,仿佛连指骨都浸满了那种幽甜。 智空道:“小僧出入不便,到六月十九前,每日傍晚皆有上清观的女冠从建礼门来,帮忙取王妃抄写的经文,带给小僧,王妃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她们便是。” 映雪慈想起,昨日天贶节法会上,的确有一群身着道袍的清丽女冠。 她们并非惠能大师弟子。 天贶节不分佛道,普天同庆。 太祖的亲妹妹玉真公主追求道法,出家去上清观做了女冠。 以后每逢天贶节,玉真公主便携女冠弟子入宫探望兄嫂,传授道法。 如今玉真公主虽已仙逝,但留下的规矩还在。 上清观的女冠年年在天贶节入宫,为嫔妃祈福解惑。 映雪慈不知怎地心里一动,有了个模糊的想法,她垂下眼睫低语:“我知道了,多谢小师傅。” 待智空离开,映雪慈合上门,回忆方才他提及的女冠一事—— 女冠们应当也是六月十九出宫。 届时宫门大开,佛僧道人离宫,必会有宫人簇拥围观。 她若能想办法趁机混入其中,会不会有一线可能…… 香炉中线香忽然明灭。 滚烫的香灰掉下来,将供在桌上的经文烫出一个洞疤,烧焦好几页。 映雪慈连忙掸去香灰,心疼地抚了抚残缺的经文,对柔罗道:“柔罗,这卷经文被烧坏了,你替我再去取一卷来。” 柔罗领命而去。 映雪慈将烧坏的经文收好,瞥见佛前本该供奉莲花的白瓷瓶里,空无一物。 小佛堂是水榭,不必出门,后面紧挨一片莲花池,便推门去摘莲花。 湖面微风阵阵,蜻蜓低飞划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映出她素骨凝霜的身影。 映雪慈回到佛堂,怀中莲花清香四溢,清清淡淡,因沾上她的体温,变得温暖甘冽。 她往瓷瓶中装清水,水珠溅上她的细指,沿她薄嫩的指尖滴落,漂亮的不像话。 那截微微凸起的腕骨,精致地像一碰就碎。 一时分不清白瓷和手指,哪个更白、更润些。 待水灌满,映雪慈将莲花插入瓶中,刚要抬头,腰腹忽然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扣住,将她轻易翻了过来。 两手微一用力,托住她的/臀/尖,将她抵在了供桌上。 映雪慈惊惧交加,颤着唇瓣想喊人,被他像有预知般压制住娇嫩的嘴唇。 慕容怿的呼吸幽幽扫在她锁骨上,烫地她一阵瑟缩,肌肤泛起一颗颗细小的颗粒。 “别叫,是朕。” 映雪慈含泪抬眸,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睛。 鬓边娇贵 第25节 他分明没什么神情,和端坐明堂时一样的矜重尊贵。 可不知怎地,就这么垂下眼皮盯着她的时候,她隐隐从他眼睫的羽隙中窥见一种灼热。 等他俯下脸抵近她的鼻尖时,那种灼热又消失不见。 目光冷静,变回了一个品尝佳肴、居高临下的掌权者。 他冰冷的手指抚过她同样冰冷的雪腮,轻轻打转,以指腹摩挲,“朕碰巧路过,来看看你。” 建礼门离禁中足有半柱香的脚程。 皇帝的大殿,通常离正门太华门更近,建礼门平时只留给无关紧要的官员、宫人和宫中采办出入,他怎么会是碰巧? 窗外竹影摇摇,许是太紧张了,映雪慈濛濛的双眼止不住地瞧向门外,疑心那是否是人影,“陛下……” 喉咙笼上柔媚的鼻音,她被吓出一层薄汗,鬓发黏湿在脸颊上,衬得小脸白腻,樱唇鲜红。 她被皇帝分开两腿抱在怀里。 这个宛如抱着婴孩的姿势,让她颇有些羞耻,只能凄楚地咬紧嘴唇,无力看向慕容怿。 “会有人进来的,臣妾的婢女很快就要回来了。” 慕容怿低头,恰好可以看见她嫣红的耳垂,红的能滴出血。 凌乱的衣襟里,皮肉雪白。 她今天戴着莲花纱冠,雪纱柔软地裹着她白生生的小脸。 这是一种女道人常用的冠饰,圣洁优美。 此刻却被她细喘微微的样子,穿戴出了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靡艳。 她是他的弟妹。 年纪轻轻失了丈夫,他身为兄长,理应代替早逝的弟弟好生宽慰照拂她,等她羞涩含笑,感激不已地对他道谢。 如今,他却把她逼得小心翼翼攀上他的肩膀。 被欺负成这样也还是温温柔柔的,仰起漂亮的小脸含泪对他笑…… 同样妩媚的笑容,她对慕容恪做了多少回? 这是慕容恪教她的? 无论再不愿,再痛,也不能对郎君流泪。 慕容怿箍住她的下颌,目光变得幽深无比:“无妨,朕已派人截住了她,不会有人进来。” 映雪慈一愣,忽然想起之前在卧雪斋。 在她病得睁不开眼时,他是否也是这样拦住了她的婢女,在绵绵的雨声中,呼吸压抑地替她穿上了鞋袜? 很慢的,她轻轻哦了声。 像是认清了如今的处境,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栗起来,细指揪紧了他的衣襟。 映雪慈能感觉到头顶他愈发滚烫的鼻音,心乱如麻。 她以为留在佛堂抄经,在法会结束前,慕容怿都不会动她。 正好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杨修慎将假死药带回,她瞒天过海,顺利离开,可若是慕容怿不想等…… 如果他今日、明日就想要她,怎么办? 帘外宫漏迟缓,静谧非常,映雪慈失神片刻,细指捻住了慕容怿的衣袖。 她仰起头,泪眼濛濛。 慕容怿看清她眼中的泪意,脸色微沉。 却听映雪慈柔柔地道:“臣妾没有哭,臣妾只是欢喜,臣妾心慕陛下,愿意同陛下欢好,只是亡夫刚刚过世,还望陛下给臣妾一点时间,好不好?” 慕容怿紧盯着她,“几日?” 映雪慈轻轻咬牙,“半月。” 法会结束,彻底超度慕容恪之日。 慕容怿眯了眯眼,手缓缓用力,疼得映雪慈不住皱眉,“十四日,今日不算。”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一丝情绪,“朕要他亲眼看着。” 看着,却无计可施,魂飞湮灭。 送走慕容怿,映雪慈的手连笔都握不稳。 她垂眸望着空无一物的宣纸出神。 十四日…… 无非一日之差,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明日就去找阿姐,将离开之事告诉她,有她相助,便再无后顾之忧。 下定决心,映雪慈执笔默写在崔太妃那儿抄写过无数遍的经文。 抄到第三章时,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敲门声。 她只当是柔罗回来了,搁笔前去开门,不想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青色官袍。 修长玉立的男子站在门外,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深邃清俊的面孔。 映雪慈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安平伯,你怎么会……” “王妃。” 安平伯薛琮俯身施礼,低头掩饰嘴角的苦笑。 两年了。 两年以来,他还是第一回能这般光明正大走到她的面前,望着她,却再唤不出一声溶溶。 “臣暂领太常寺少卿一职,陛下将天贶节法会交由臣一手操办,臣恰好入宫面圣,听闻王妃在小佛堂抄经,便想来瞧瞧王妃……可有什么,臣能帮得上忙的,臣在所不辞。” 太常寺掌管礼乐祭祀,他初时并不知她会来,直至在法会上瞥见她的身影。 柔美,清丽,比她出阁时更加沉静婉约。 他失了神,回到家中辗转难眠,千方百计求得一次入宫面圣的机会。 在佛堂外徘徊良久,犹豫再三才敢敲门。 一肚子的话,临到嘴边,才发觉最想问的无非是,她好不好? 有没有他能帮上忙的? 若有,他一定…… “多谢安平伯记挂,我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法会操办的极好,想来陛下也甚为满意,我还要替亡夫多谢安平伯的好意。” 映雪慈遥遥一礼,身影纤弱,眉眼清冷遥远。 比当年将他拒之门外的少女还要冷淡。 她抬手要将门合上,薛琮心中一紧,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唤了声“溶溶!” 意识到失言,他脸色白了白,“我只是想问你过得好不好,礼王他,对你好吗?” 他的母亲,和映雪慈的母亲乃是手帕交。 薛琮自幼常常随母亲前往映府拜访,便将映雪慈当做半个妹妹看待。 可随着年纪渐长,这份感情终于变得不同。 父亲颇得先帝重用,为避嫌,映夫人也和母亲走动地少了。 他久久见不到映雪慈,只能常常给她寄信,将天南海北的珍玩托人送给她。 从未有过回信。 他想,兴许映雪慈是将他这个少时的哥哥遗忘了。 直至她及笄那年,他再度见到映雪慈,听见她柔柔唤了声薛琮哥哥。 薛琮的心无法克制地被点燃。 他请母亲向映家提亲,可父亲是朝中重臣,无论是薛家还是映家,都不会同意这场联姻。 他无奈之下,选择了绝食。 母亲只能私自瞒着父亲,请来映雪慈。 他憔悴地醒过来,瞧见雪丽娇美的少女坐在床边,安静地凝视着他。 她生了一副合该老天都疼爱的面容,却用那张让他心疼的脸,眼眶噙泪,温柔地说着让他心碎的话语。 “薛琮哥哥,忘了我吧。” “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嫁给你,我只当你从未提过,到此为止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19 要朕帮你擦? 自那之后,薛琮和她,别如路人。 听闻她最后嫁给了礼王。 薛琮是一个随和儒雅的人,身为权贵之子,半生顺风顺水,他这一生恐怕只会有两次失态。 一次是为映雪慈绝食。 一次是在她婚礼那日,隔着宾客冷冷注视她意气风发的新婚丈夫。 他微笑着红了眼眶,嘴里随波逐流地说着恭贺溢美之词,手却悄悄扶上了腰后象征君子之器的利剑。 那柄剑最终没有割开礼王的喉咙。 父亲的手下及时赶到带走了他。 鬓边娇贵 第26节 在祠堂禁闭三个月后,得知了她随丈夫前往钱塘的消息。 树荫下,薛琮眼睫颤抖。 他想好好看看她,终究不敢,余光落在她玉色的裙摆上。 她静静立在那儿,手腕低垂,像镶在裙边的两朵荼靡,隐约能嗅到指尖的香味。 薛琮看得有些入神,忽然听见映雪慈冷淡的声音,六月的天里像冰刀子割上他的心头,“这是我的私事,和安平伯无关。” 薛琮的呼吸止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转过身,裙摆旋出细微的弧度,流光划过他的眼前。 一等就是两年,他没有那么多两年了。 她不是已经丧夫了? 礼王不在了,总有人要照顾她不是吗?她还这么年轻。 薛琮知道王妃从未有改嫁的先例,可不要紧,他可以不要名分。 再也忍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薛琮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握住了,才发觉她原来这样瘦,“能不能别走,溶溶,求你,我还有话想和你……” 话音未落,墙角人影一闪,钻入了佛堂后的竹林中。 映雪慈抬头看去,只见走廊的尽头,慕容怿静静地立在那处。 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又在那儿瞧了多久。 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方望不见底的寒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察觉她望过来,他挑了挑眉。 竹林晦暗,在他身上落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透过那种翠到发腻的青色,她瞧见他修长的手背绷出好看的骨感,一缕不易察觉的阴沉,笼上了他浓郁的眼珠。 竹林。 绫波行色匆匆地走穿梭着。 奈何她对小佛堂这儿的路不熟,这林子又深又密,竟是半天也走不出去,气喘吁吁弯下腰歇息。 想起方才她偷看到的一幕,真是心惊肉跳! 因着崔太妃今早身子又不舒服,派人去传映雪慈却被回绝,心里有火,拧了她十几下,拧地她衣袖里遍是青紫的淤痕。 待撒过火,又派她来小佛堂这儿监视映雪慈,怕她对礼王之事不尽心。 谁知她刚来,就瞧见安平伯拉着映雪慈的手不放。 那模样宛如活活被拆散的公鸳鸯,嘴里还唤着王妃的乳名,真是不知羞耻! 她扭头就跑,赶着将此事告诉崔太妃! 崔太妃正愁没有逼死映雪慈的把柄,若知晓她和安平伯旧情复燃,甚至在宫内通/奸,便能名正言顺地逼映雪慈喝下毒酒,掩盖丑闻。 绫波的嘴角扬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是崔太妃从崔家带来的家仆,一直暗中听从崔家的吩咐。 崔家和崔太妃,实则是一个意思,都想让映雪慈死。 当年虽说礼王娶了映雪慈,但死心眼的映家人从此和她断了往来。 崔家非但没能因此和映家攀上关系,御前映家对崔家的折子照参不误,两家关系愈发冰冷。 礼王在也就罢了,礼王去世,映雪慈的存在便宛如崔家人的心头刺,只盼着能悄无声息地拔了去。 绫波听从崔家的吩咐,自是一心一意助崔太妃对付映雪慈。 没走两步,面前忽然冒出三个男人。 绫波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认出为首的是梁青棣。 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壮硕的阉人,哪里算得上男人。 绫波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带笑地行礼道:“梁掌印怎地在这里?这儿也没旁的人,倒是吓了奴婢一跳!” “工部的人说,宫里的小佛堂年久失修怕要修缮,我特地带人过来瞧瞧,这竹林回头砍了搭个佛楼也不错——绫波姑娘不在崔太妃跟前伺候,怎么来这儿了?” “这不是太妃娘娘想着王妃在这儿抄经,特地让奴婢送了一盅补汤来,谁知奴婢回去时认错了路,这下怎么也走不出去了,碰巧梁掌印在这儿,能否给奴婢指个路?” 她想也不想地就胡诌了一个理由。 反正映雪慈也不会和御前的人搅和上,梁青棣更不可能去小佛堂里问她有没有喝上补汤。 梁青棣闻言笑了笑。 他在宫里一向为人和善,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如沐春风的模样。 故而绫波对他并没有什么惧意。 “自然可以,不过我也对这儿不熟,我这个后生熟悉,让他带你出去吧。” 梁青棣含笑看了身后的太监一眼,“来庆,你替我送绫波姑娘出去,千万仔细着,别让她磕了碰了,她可是太妃娘娘跟前最得力的姑娘,咱们不好和娘娘交差。” 那唤作来庆的太监哎了声,低头走到绫波跟前,“姑娘请。” “那就多谢梁掌印了!” 绫波厌恶阉人,不想和来庆走得太近,以免沾上那股不阴不阳的味道。 便刻意落后一步,端起架子慢悠悠地走。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梁青棣慢慢收回笑脸,眯眼等了一会儿。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尖叫声,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不是个容易的,你也去搭把手,省得来庆一个人摁不住她。” 他扭头看向身后另一个太监,低低催促。 面容温和,目光慈悲。 全然看不出是在杀人。 佛堂的香熄灭在香炉里,残烟袅袅。 薛琮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映雪慈低下头,目光陷进地上一格一格的青黑色石砖里,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睫毛在眼角耷出湿润可怜的弧度。 她不知道慕容怿为什么没有走,更不知道薛琮会突然到来。 她只觉得迷茫,眼睫也抬得很吃力,分明知道皇帝站在她的面前,她却疲惫地无力去看。 若只是他的弟妹,被他撞见这不合礼法的一幕,她应该怎么办? 是不是该哭着跪下来诉说清白,将一切的过错推诿给薛琮——她本就是最无辜的人啊。 可他会信吗? 他和她,才是最不清白的人。 就在一炷香前,她才在他的怀里求到了十四日的宽限。 慕容怿摸着她的长发不说话,映雪慈知道他在等待谢礼。 为了表达感谢,她攀上慕容怿的脖子,轻轻咬上他的耳垂。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出于本能。 过去疲于应付慕容恪的时候,她偶尔这么做,慕容恪就会静默下来。 抱着她重重的呼吸,什么都做不了,眼里有痴迷。 他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一样的做法,想来也会奏效。 区别是,慕容怿的身体更硬。 慕容恪的身体还带有青年初成的青涩,慕容怿却已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高大修长。 她被他抱起时,脚尖悬空,只能悄悄踩住他的腹侧。 那里也硬邦邦的。 隔着鞋底,脚掌也能感到他结实的肌理和热度。 很烫。 这么做的下场,就是映雪慈被他按住头,罚她多含了一会儿。 他的耳垂上果然有一颗小红痣,她这次看清了。 那种宛如从肉里渗出来的红,给他凝白干净的颈侧添上一种冰冷的昳丽。 一如现在,他俯身贴在她耳边道,“进来。” 映雪慈垂眼走了进去,慕容怿道:“把门关上。” 映雪慈不知他想做什么,泪濛濛地抬起头,“陛下答应我的,十四日。” 慕容怿打断她,“朕不会食言。” 佛堂幽静,门窗都合上后,里面昏暗朦胧。 映雪慈凭借他曳撒上金线泛起的粼光,大约知道他站在窗下。 借窗前仅剩的光线,目光无声地附着在她白瓷般的手腕上。 他表情很淡,不辨喜怒。 映雪慈不想过去,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慕容怿也不逼她。 在这种暗室里打量一个人,可以最大程度的看穿她的无助和不安。 泪水安静地盈满眼眶,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可怜的有几分可爱了。 这次他不想再命令她“过来”,他想看她自己走向他。 片刻,他听见映雪慈轻软的步伐,强撑着挪向他,该有多不情愿,鞋底的软料都在地上拖沓。 昏暗里,她泪着眼睛来到他的面前,鼻音混混的,“陛下,臣妾和安平伯……” 鬓边娇贵 第27节 慕容怿温声:“溶溶,去把手擦干净。” 映雪慈愣住,泪珠在眼睫中若隐若现。 本就单薄的身体被他的身影所笼罩,柔弱地像一枝雨水打过的梨花。 见她还在发怔,慕容怿微微俯身,逼近她小巧尖细的下颌,身体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好心提醒弟妹的兄长,提醒她不要将其他男人留下的痕迹带回家中,以免遭到婆母的疑罚。 “要朕帮你擦?” 映雪慈回过神来,颤声想说不,话到唇边就卡住了。 慕容怿已捏住她的手腕,覆上干燥柔软的布巾,沉缓却有力地挲过她手腕那处,被薛琮握过的娇嫩肌肤。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软布上,从她的手腕开始,仔细擦拭过她的掌心、手背、指缝和指腹。 目光幽静,优雅而匀速。 最后隔着软布,插进她干净的指缝,和她每一根细薄的指尖交握。 映雪慈被他搂在怀里,抵上薄肩,“安平伯想等你再醮?” “那你怎么不告诉他?” 他的手掌握上她的脖子,声音轻的发狠,“告诉他,朕才是你的奸夫。”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20 吻。 映雪慈漂亮的眼睛水雾濛濛。 怎么有人能这么无耻? 在佛堂里衣冠楚楚,眉目斯文地说要给她做奸夫。 她想和他好好讲话的,就像之前那样哄着他、骗着他,可奸夫二字的冲击来得实在太大,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微喘的,“才不是。” 她颈子上那只大手一顿,漫不经心的声音随之而来,“不要奸夫?好,那就做丈夫。” 他突然掰过她的脸,分出拇指压住她吓的快速抿起的樱唇,撬开唇缝探了进去。 慕容怿打量她被撑得无法合拢的唇瓣。 濡湿,饱满,形状优美,颜色好看。 尤其她轻颤的黑睫正在不断往下滴落眼泪,配上嘴角微微溢出的甜津,场面说不出的哀艳,让人想就着那股淡淡的甜丁香味抵进去。 她还在挣扎,嘴唇里两排小小的贝齿虚张声势,想来咬他的拇指。 慕容怿垂眼等她咬过来。 微痛。 然后是大量的酥和麻,从她嘴里裹上他的指尖和尾椎。 慕容怿的眼里这时微微带点笑,他突然唤她,“溶溶。” 她被教养的很好,那么温柔,流着眼泪还是下意识嗯了一声。 声音小小的,很柔软。 牙齿随之张开一条能容纳他的缝隙。 慕容怿眼眸一深,低头吻了上去。 他比她高出太多,迁就着俯身,也必须要她仰头配合。 奈何她并不怎么配合,牙齿毫无章法地乱咬他的舌头和唇,想把他抵出去。 慕容怿这时候,略微体会到一点奸夫和丈夫的区别。 如果他是她的丈夫,她一定不会咬得那么狠。 慕容恪死的不冤。 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来自于他,但很快被她甜津津的味道冲淡。 这种感觉好似少年时第一次吃螃蟹,鲜美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但饱满雪白的肉都藏在嶙峋尖锐的壳膜里。 他不得其法,吃得痛苦且欢愉。 映雪慈被他吻得牙齿打颤。 从她低垂的眼帘看去,刚好能看见他低头吻她时,背后脊梁弯起暴力而优美的弧度。 她几乎站不住。 慕容怿体贴地扶她站好,发觉她脸颊边的雪纱随歪倒的姿势笼上她半张小脸,圣洁的让人心痒。 缺氧的眼神,醉了一样茫茫地望着他。 黄昏里,光线朦胧,她仿佛一颗镶嵌在赤金冠上的珍珠,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晕。 他像受到了什么蛊惑,抬手用指背蹭她的脸。 蹭着,动作也就控制不住地发狠起来。 映雪慈鼻尖溢出的细碎哭声,被慕容怿一滴不剩吞了下去。 很长时间后,慕容怿松开她的肩膀,低声教她:“溶溶,呼吸。” 映雪慈温暖的胸脯匆匆起伏起来,疲倦的眼睛覆下,脸色苍白,唇肿而红。 他从她微微翕动的嘴唇里读出两个无力的字眼—— 无耻。 慕容怿低眸看着她。 原来这都算无耻,那以后岂不是眼泪都要流干? 酉时三刻。 上清观的女冠妙清,匆匆离开了云阳宫。 她随师姐师姑们入宫,被分到崔太妃的云阳宫为她祈福占卦。 崔太妃是个十分啰嗦挑剔的人,拉她问了许多有的没的。 她本来酉时就该出宫了,硬生生被拖了三刻钟。 出宫前,还要顺便去建礼门那儿的小佛堂把礼王妃抄写的经文带出宫。 已经酉时三刻,也不知王妃还在不在那儿。 妙清气喘吁吁赶到小佛堂,见大门紧闭,里面幽幽一盏烛光,像是有人。 她小心翼翼走上前,拍了拍门。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些微含混的女声,低婉好听。 “……等一等。” 片刻门打开,一道纤弱柔美的身影走出,手里捧着一叠抄写好的经文。 廊下光影昏暗,她素素地站在那里,雪纱拂肩,柔和的脸廓精致娴静。 身上的衣裳虽素,却是昂贵的提花绢。 妙清一眼就认出她是谁。 师姐说过的,礼王妃映氏仙姿佚貌,哪怕先前不认得她,只要见过一面,自然就会知道她是谁了。 妙清接过经文,松了口气:“差点就误了时辰,王妃怎地这么晚还不回宫?” 她见映雪慈生得纤弱,天都黑了还在抄经,身体哪里吃得消,好心得提醒道:“王妃不要熬坏了身子,少抄一点也无妨。” “既是为亡夫超度,自然要心诚。” 映雪慈柔声说着,一缕长发不慎散下来,被她雪指随意挽起,露出清婉出尘的侧脸。 妙清才瞧见她的唇,格外的鲜红,唇珠润润地嵌在唇缝里。 像才喝过水,来不及擦拭便走了出来。 妙清忍不住在心里懊恼,她方才敲门时是不是太着急,吓到了王妃。 可王妃一点也不生气,和云阳宫苛刻的崔太妃截然不同,王妃温柔又漂亮。 难以想象这样的女子,竟然会沦为崔太妃的儿媳。 “那王妃,我明日再来。”妙清接过经文道。 “劳烦小道长了。” 映雪慈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眼睫轻颤,“如果可以的话,明日……烦请道长还是这个时候来吧。” 妙清只当她想多抄点经文,不疑有他地答应下来。 捧着经文离开时,她瞧王妃还身影默默地站在廊下,翩然美丽,忍不住回过头多望了一眼。 余光掠过佛堂暗暗的窗户。 透过模糊的烛光,她隐约看到里面映出一个高挑修长的男人身影。 王妃所在的佛堂里怎么会有男人? 她一定是看花了眼,那应该是宫里常用的摆设灯架,才不是什么男人。 映雪慈回到含凉殿,蕙姑摸她的手有些凉,让柔罗备热水给她沐浴。 沐浴后,蕙姑替她擦拭湿发。 映雪慈今天有点累,靠在椅背上阖眸休息,衣襟松松地笼着肩膀,颈后连着锁骨,一片如雪的白。 蕙姑心细,望见她锁骨上不算明显的一处红,轻声道:“溶溶,这儿怎么红了?” 映雪慈茫然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铜镜上,失焦了一瞬。 鬓边娇贵 第28节 待想起这红痕的来历,她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绷紧。 仿佛回到了佛堂寂静的午后,空气黏滞,呼出的气息在鼻端凝结成水珠,嘴角撑地发酸,舌尖被吮地微微发痛。 小幅度的挣扎遭到轻易镇压,被他掌着后颈。 更深。 “佛堂那儿蚊虫不少,许是被叮咬了,阿姆,无妨的。”她不动声色拢紧衣襟,长发柔柔地垂下来。 蕙姑虽然疑惑,却也没说什么,取来百花露替她抹上。 映雪慈垂眼,不打算将此事告诉蕙姑。 一是怕她担心,二是很快便要离开,不必徒添烦忧。 “阿姆,可曾打听到修慎的归期了?” 她抱膝坐在圈椅里,声音一贯的温软。 蕙姑给她擦头的双手一顿,忽然沉默。 映雪慈是她养大的,怎会察觉不出她的不对劲,抬起头,纤细的手指搭上蕙姑的小臂,“阿姆?” “溶溶,我正想着,要如何将此事告诉你,杨公子他——” 蕙姑深深皱起眉头,望着映雪慈柔婉充满期待的小脸,忽然心头一涩,话到嘴边不忍再说下去了。 她期待了这么久,忍那崔太妃那么久,就只有这一个盼头。 若她知道杨修慎已经、已经……溶溶要怎么办? 映雪慈的眼神一点点黯了下去。 面色犹豫,吞吞吐吐,蕙姑平时从不如此,能让她这般踌躇,除非是杨修慎出了什么大事。 “阿姆,”映雪慈抿了抿唇,轻声:“是不是修慎出什么事了,你不必瞒着我。” 蕙姑知道瞒不住她,长叹一声,“我今日去打听,才知道五日前海上突然起了风浪,杨公子所乘的货船被风浪掀翻,一船的人和货都沉了,一个人都没能回来!” 映雪慈的脸色,骤然惨白,牙齿咬紧嘴唇,连咬出血都没有意识到。 “溶溶,溶溶,你别吓阿姆!” 蕙姑一连唤了好几声,映雪慈都不应,整个人细细地颤,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蕙姑吓得扑上去抱紧她,摸她惨淡的小脸,触手冰凉。 这时映雪慈终于缓过神来,睁开漉漉的眼睛,抱住她的胳膊说:“我知道了,阿姆。” “我们想法子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见着尸体,便不能妄下定论。他是为我求药才去的大食国,如果不是因为我,便不会出事,阿姆,是我对不住他。” 映雪慈的眼里涌上水光,她强忍抽噎,顾不得没穿鞋就跑去翻出她装体己的匣子来。 她不缺金银,慕容恪给过她很多很多,拔下发髻上的玉簪,手腕上的玉镯,塞进蕙姑怀里。 她出不了宫,父亲兄长更不会帮她,她只能托蕙姑去宫外找民间的好手帮忙。 蕙姑心酸地道:“会的,会的,阿姆一定去找人,他还是官身,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管,也在派人寻他了。” 又想,这哪里是溶溶的错呢? 当初只是听闻溶溶险被勒杀,又苦于身份无法逃离。 杨修慎听闻后得知大食国有一种假死药,能使人断绝呼吸三个时辰,活人服用,便是华佗扁鹊再世,也瞧不出端倪。 如此,溶溶便可从王妃这层身份逃脱,易名换姓,只做自己。 杨修慎先派随从前去打探,确认的确有此药后,当机立断亲自前往大食国求药。 那时溶溶已在入京的路上,杨修慎在信中信誓旦旦答应她,一定会求药平安而归。 天不遂人愿。 只恨无常。 蕙姑道:“那你呢,溶溶,那你怎么办?” 她们原本已经做好等杨修慎的药一到,便假死出宫的打算。 眼瞧着日子将近,却等来杨修慎的噩耗,计划打乱,她有法子能让崔太妃痛不欲生,却没法子立刻杀了她。 “我。” 她的溶溶看着她,眼皮一颤,两颗眼泪落进梨涡里。 她伸手擦掉眼泪,嘴角扬起来,露出一抹不愿让蕙姑担心的微笑来。 “我会想办法,阿姆,我有办法的。” 她得出去,出去,活下来,然后想法子找杨修慎。 她会有办法的。 翌日。 映雪慈一夜不曾入睡,清早没去佛堂,先去了谢皇后的柏梁台。 近来因天贶节,宫里人多事也多,管理六宫宫务是个顶麻烦繁琐的差事,谢皇后一面要抚养公主,一面要料理宫务,有几日不曾见映雪慈了。 映雪慈也不想给她添麻烦,昨夜她已仔细的想过,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她想藏身在六月十九日那批离宫的女冠里,跟随她们一起出宫。 这个念头虽然大胆,却并非不能实现。 她会先声称得了疫病,不便见人,然后买通太医坐实。 阿姐掌管六宫诸事,稍加遮掩打点,便能将蕙姑和柔罗以服侍过病主的名义送出宫外。 届时她逃出升天,谎称病故,一把火烧了只剩骸骨,也就没有人会知道她还活着。 她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王妃、可怜的遗孀。 慕容怿或许会猜疑。 可他贪图的只是一时新鲜,就算怀疑,又怎么可能会冒着染病的风险去证实? 他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女人。 待她的死讯传来,他慢慢也就会忘记,他有一个姿容姣好的弟妹,曾含泪楚楚可怜地答应愿意和他欢好。 “王妃且在这儿等一等,皇后娘娘还有些事,忙完就来,特意让奴婢送来王妃爱喝的紫苏饮子,还温着,不然王妃喝了身子凉。” 谢皇后的婢女秋君笑吟吟端来紫苏饮。 映雪慈轻声道谢,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沿着碗边轻啜。 今日晴好,宫殿中雕成山峦模样的冰鉴置在大瓮中,时不时传来滑落的冰水溅进水面的动静。 清泠好听,温度宜人。 也只有在谢皇后这里,她才有几分回到家中,少时挽着母亲的胳膊,在西窗下临摹书画的错觉。 外面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一听便是嘉乐。 映雪慈眉眼温软,她放下紫苏饮站起,走到门前想唤住嘉乐。 几日不见,不知她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日后她待她离宫,兴许余生都再难相见。 趁这会儿还有机会,她想多看一看,记住她小小的模样。 往后山长水远,她会时常心头惦记,遥祝平安。 “王妃!” 秋君走了过来,见她半只脚踏出门,笑道:“皇后娘娘忙好了,让奴婢带您过去。” 映雪慈一愣,心里虽觉遗憾,但总归还有十几日的时间,她还可以见到嘉乐,便点点头:“好。” 秋君带她走进正殿,来到一面素白的纱幕前,退了出去。 因先帝离世不过半年,在皇帝的默许下,谢皇后的南宫仍保留着素净寡淡的白纱,所有的帘额垂幔一律皆白。 她平时也穿得稳重,多石青暗紫一类,只有嘉乐会常穿跳脱鲜妍的颜色。 哪怕此处只有她和阿姐两人,映雪慈也是极守礼的,低眉拜了下去。 往常不等她拜,谢皇后便匆匆免去她的礼数,扶她上座。 今日却等她拜礼之后,谢皇后的声音才透过纱幕温和地传出:“溶溶,陛下今日也在这里,你近前来,给陛下行礼。”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21 朕夜里过来。 崔太妃今日起得比平时都要迟。 一是这两日不知为何, 总疲乏嗜睡,二是绫波竟一直没有叫醒她。 待她清醒过来,已日上三竿。 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穿透眼皮, 钻进涩酸的眼睛,崔太妃耳边好一阵嗡鸣, 扶着额头喘息良久,方扯着嗓子对外喊:“绫波, 绫波,死蹄子又去哪儿了!?” 她嫌底下伺候的小宫女笨手笨脚,夜里素来只要绫波这个跟了她多年的老人守夜。 除了绫波, 起身前谁也不许擅自入内, 惊动她休息。 许是听见内殿终于传出声音, 一个小宫女胆怯地跑了进来。 崔太妃认出她是跟在绫波身后的云儿,面色微沉,重重地呵斥道:“谁允许你进来的?绫波呢, 让她进来伺候哀家梳洗,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性, 哀家不过昨日说了她两句, 她还摆起谱来了!” 她昨日心情烦躁, 映雪慈唤不来,恰好绫波又在眼前嘀嘀咕咕地说映雪慈如何不孝。 她心头火起, 伸手便拧上了绫波的胳膊。 绫波连忙跪下求饶, 哭得她心烦,便让绫波滚去了小佛堂盯着映雪慈。 这一去, 许久没有回来。 她头疼歇得早,当绫波夜里回来了,不想到这会儿都没瞧见人影。 鬓边娇贵 第29节 云儿眼眶含着泪, 脸色惨白地道:“太妃娘娘,绫波姐姐她昨儿夜里投了御囿的湖,今早被人捞起来时,已经迟了!御囿的管事刚刚传了话来,奴婢们怕您还在休息不敢打搅。” 崔太妃脑中的昏沉瞬间惊醒大半,她猛然抬起浑浊两眼,不待云儿说下去,便先一巴掌打在她脸颊上,指着云儿的鼻尖低吼:“胡说八道!绫波不在,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来诓骗哀家不成!” 云儿猝然挨了一巴掌,疼得哭出声。 她年纪小,藏不住心思,委屈地捂住脸颊哽咽。 “御囿管事的已经把绫波姐姐的尸首送回来了,就在院里摆着呢,道是云阳宫的人,他们不敢随意处置。让咱们先认人,待认过后再拖去烧了!娘娘不信,出去一瞧便知!” “混账东西,哀家看你是失心疯了,若被哀家知道你撒谎,一会儿便让司狱的人拖了你去!” 崔太妃伸手推开云儿,顾不得未曾梳洗装扮,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庭中一具白布包裹的东西湿淋淋地放在地上,隐约能看出是个人。 云阳宫的宫人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都脸色煞白,三三两两地捏着手,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 崔太妃冲出来,待看清那白布里的那张脸,她喉咙里怨愤的咒骂戛然而止。 后脑勺像被人用棒槌狠狠敲进骨头。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惶惑爬上了她颤抖的脊背。 崔太妃嘴唇哆嗦着,不住往后退去。 “绫波怎么会死,这是怎么回事!” 绫波是她从崔家带进宫的心腹,这么多年来跟着她,替她办了不少脏事。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云儿跟她走了出来,像只鹌鹑蜷缩在崔太妃身后瑟瑟发抖。 “御囿管事的人说,许是夜里看不清路失足跌进湖里的,也有人在传,说是因为太妃娘娘您昨儿早上对绫波姐姐又打又骂,姐姐一气之下,才投的湖……” “你胡说八道什么,绫波她怎么会——” 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崔太妃面容惨白地立在庭院中。 正午的阳光照透她干瘪冰冷的身体,凌厉的光线宛如一把匕首,将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劈成两半。 她浑身止不住的发冷,两腿酸软地往地上坠去。 天贶节这一个月里,不可打杀奴才,是太祖爷留下的规矩。 若绫波当真因为被她打了才投湖,那她便是犯了祖制,要被拖进司狱的! 崔家有式微之态,纵容宠爱她的太宗表兄也早就死透,唯一能够傍身的亲子,亦于不久前过世。 谁还会保她,谁还会救她? ……更何况如今紫宸殿那位的生母,当年之死还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失足,就是失足!” 崔太妃嗓音粗粝地像含着一口黄沙,艰涩地转动眼珠,扫过院中的宫人,咬牙吩咐道:“任何人问起来,只说是绫波夜里做绣活熬坏了眼睛,这才走夜路时失足跌进湖里,和哀家无关,听懂了没有!” 宫人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了。 崔太妃麻木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殿中。 才踏过门槛,整个人朝前栽去。 宫人们平日里畏惧她动辄发怒摔打的行径,除了绫波,谁都不敢近前伺候。 瞧见这一幕,慌忙走上前。 崔太妃却已两眼无神,牙关紧闭,重重摔了下去。 “怎么?” 一个宫女迈进殿中,附在谢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得知崔太妃在自己宫里,被落水的宫女吓得摔了个鼻青脸肿,额角磕破出了不少血,这会儿还昏迷不醒。 谢皇后的嘴角挽起一道微妙的弧度,眼中淡淡透出讽刺,“本宫知道了,退下吧,这是活该,早该遭报应了。” 后半句话,是她放在心里说的,没让皇帝和映雪慈听见。 她也不打算让他们现在就知道。 省得溶溶好不容易来一趟,急匆匆又要去伺候她那疯婆母。 这里是南宫,她的地界,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带走溶溶。 宫女退下,映雪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极淡的藤萝紫。 那颜色挑人,也压人,不留神就要被暗沉沉的颜色比下去。 但她生得白皙,袖里探出的一截皓腕清瘦细腻。 颈白,脸也白,掩在紫色里,柔雅轻淡,像夜里盛开的一株白昙。 谢皇后知道她生得白,小时候两个人一块儿沐浴,映雪慈就是浑身雪白,在水里幽幽泛着光。 如今神情憔悴,弱不胜衣的模样,更添两分病态的苍白。 谢皇后心里疼的不行,碍于皇帝在这儿,她只能简短地问上一句:“溶溶,怎么脸色这么差?” 映雪慈低着头轻轻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昨日夜里没睡好,并无大碍。” 谢皇后心想,这就是有外人的坏处。 放在平日里,她早就握着溶溶的手让她坐下慢慢说,皇帝在这儿,溶溶还得客客气气地尊称她为皇后娘娘。 映雪慈又向皇帝行礼。 皇帝叫起,四平八稳地坐着,眉头都没抬一下,谢皇后微微松了口气。 她记得皇帝不喜溶溶…… 但毕竟是两年的事,谁还会记得那么深? 当初先帝和她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也没真的给映家下聘。 皇帝,当时的卫王,瞧着淡淡的,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更不曾像有对溶溶动过念的样子。 想必更不会因此记恨溶溶了。 谢皇后和皇帝、映雪慈都说得来话,但三个人聚在一起,便静默地过分。 谢皇后命宫女给映雪慈看座,笑着道:“溶溶,我和陛下正说到你呢。” 映雪慈愣了愣,抬起柔软的黑睫,“提及臣妾,是为何事?” 她方才进来时有几分把握,如今便有几分狼狈。 坐在谢皇后命人特地准备的软绸坐垫上,背脊僵硬,脚尖悄然紧绷,足弓拱起弯月的形状,鼻尖浅浅溢出凉淡的气息。 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不知慕容怿为何会在这里。 阿姐说过,他二十日才会来南宫探望一次嘉乐,可离他上回来还不满十日,他怎么又来了? 还恰好是她急着来寻阿姐,商议出宫之事的时候…… 她昨夜没有休息,脑子里混沌不堪。 听得谢皇后的说话声,才勉强抬睫看去,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纯黑的,不带有一丝杂质,深浓地像要把人吃进去。 明明视线静默,却好似有浓墨翻涌。 在昨日下午,他正是用这样的眼睛,充满情欲地逼迫她和他对视,指引她低下头,亲眼目睹他和她无耻难分的样子。 映雪慈呼吸一颤,狼狈地偏过头去,待抚平心头涌动的情绪,她强自镇定地再去看他。 那人已收回目光。 侧颜矜严尊贵,英眉微挑,挺拔的鼻梁和薄唇构成一道极为分明好看的线条。 他坐在上位,哪怕侧着头,一样可以拥有俯瞰殿中一切的视角。 谢皇后微笑道:“是我,恰好陛下今日有几件关于天贶节的事来同我商议,工部不是觉得佛堂需要修缮?我想到你住的那含凉殿也破败不堪,年久失修,便顺嘴同陛下说起,想为你换一处宫殿居住,陛下也已同意了。” 映雪慈知道她居住的含凉殿偏僻破败,一直是谢皇后记挂在心里的事。 她后悔当初没能抢先崔太妃一步,把她送去蕊珠殿,那里富丽堂皇,住起来十分舒适。 只是她很快就要离开了,眼瞧着不过十来日的事,犯不着再换来换去。 思索了一下便道:“臣妾的含凉殿虽然不比其他宫殿华美,但胜在幽静清雅,臣妾在那里住的很好,多谢陛下和娘娘记挂,臣妾一时……还不想换。” 谢皇后听了她的话,面露遗憾。 但她向来尊重映雪慈的意思,她若不想换,那便不换了。 “你什么时候想换了,只管来阿姐说。” 一时四下又寂静。 皇帝搭着眼皮阖目养神,并不插手谢皇后处理宫务,映雪慈也一味低垂小脸,安静不语。 谢皇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怕皇帝周身的压迫感让映雪慈觉得不舒服,也怕映雪慈以为皇帝不说话,是对她不满。 犹豫了下,柔声打趣道:“溶溶,你不要怕陛下,他是昨儿用膳时还在看折子,不留神咬坏了自己的嘴唇,伤口还没好,不便多言,这才不大说话的。” 横竖他们都是一家人,若在民间,都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是操持家务的大嫂,底下一个撑起顶梁柱的弟弟,一个柔弱温柔的幼弟弟妹。 本就该互相扶持着生活。 无非因为在宫里,才多了这许多规矩,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不亲近,反显得疏离陌生。 溶溶以后是要在宫里过日子的,谢皇后希望她和皇帝的关系能温和些,才不会被宫里攀高踩低的欺辱。 映雪慈垂眼,鸦睫浓密地覆在眼前,遮掩眼中的失神。 鬓边娇贵 第30节 她的手指顺着茶盏的边沿,无意识地轻蹭。 这个打发时间的动作,却在听到谢皇后的话后—— 指尖一颤,打翻了茶盏。 他嘴上的伤处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淡淡的血腥味仿佛还在舌尖萦绕,他控制着含血的舌头纠缠追逐,灵活又强势。 她一点点涣散目光,被他扶着脖子抬起。 温热的茶水全部泼上映雪慈的衣裳。 她的衣襟和衣袖以极快的速度被濡湿,映出里面隐约的青色抹胸,和细瘦的腕子。 谢皇后忙道:“这是怎么了,秋君,秋君,快进来带王妃去更衣。” 这算是御前失仪,映雪慈用两只手遮住衣襟,脸色苍白地起身,“臣妾失态了,请容臣妾这就去更衣。” 等皇帝颔首,她转身匆匆离去,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皇帝徐徐收回视线,薄唇微抿,“朕出去瞧瞧嘉乐。” “王妃,更换的衣裳,奴婢帮您放在这儿了。” 秋君带映雪慈去了无人的偏殿,将更换的衣物送进屏风,便走了出去。 这是王妃要求的,她不喜有人替她更换衣物,让她们都先出去。 待宫人都退了出去,映雪慈才缓缓松了口气,垂下微颤的眼帘,小心翼翼地解开腰间裙带,任覆盖肌肤的衣物落在脚边。 她不允许有人进来伺候,是怕被人瞧见身上会有可疑的痕迹。 后颈或者耳垂,昨日慕容怿都在这几处流连了很久。 她对着镜子拨开头发,也瞧不清全貌。 除了外头的衣裳,里面的抹胸也湿透了。 秋君给她送来的是一件新的抱腹。 和抹胸不同的是,抱腹需得在颈后用两根细细的红色带子打结方能穿。 她换好了衣裙,可怎么也摸不着颈后的带子,只能微微挺起胸脯,扬起修长的颈子,将手探到身后轻轻的摸寻。 这个姿势极为不便。 摩挲了半天,只摸到一根衣带,倒是出了半身汗。 她捏住那根可怜的衣带,咬唇犹豫是否要叫秋君进来帮忙时,她细细的指尖忽然被人握住。 那是一只宽阔冷白的大手,覆住她轻颤的指尖,取出她紧捏的衣带,轻易就打好了那个让她微喘吁吁的结带。 打好了结,他仍不离开,带有薄茧的指腹像微凉的利刃,贴上她背上光滑温凉的肌肤,缓慢而优雅,不带情欲。 仿佛在细细摩挲着一枚心爱的印章,或美丽无比的玉瓷瓶。 映雪慈的身子忽然颤动的大了,她紧紧咬住鲜红的唇瓣,不敢漏出一丝声音。 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她更衣的偏殿,如此傲慢又轻柔地和她肌肤相贴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陛下。”她很小声地唤,哀怜柔软,不知他要做什么。 慕容怿拨开她的长发,手掌握住她两片薄肩,从她的身后环住了她。 冰凉的鼻尖埋入她香馥馥的颈窝里。 不知用的什么香,清甜不腻,像刚破开流出汁水的嫩黄鹅梨,让人喉结忍不住跟着滑动吞咽。 又像有兰花的幽意,绵绵不绝地笼上他的鬓角。 不知不觉地,整张脸都俯了进去,唇慢慢摩挲她柔嫩的软肉。 伤口处因不断的摩擦,生出细微的痛意,让他撩起了唇角,打量着她颤颤的锁骨,考虑是否也要让她也这般痛一痛。 “明日搬去南薰殿。”慕容怿沉声道:“朕已命人将那儿打点好了,不会比南宫差。” 映雪慈心头一惊。 南薰殿,那是内宫的范围,六宫之一,离皇帝所在的紫宸殿极近。 以她的身份住到那里,和他的内宠无异。 “臣妾不要。”映雪慈掐紧指尖,“臣妾在含凉殿住的很好,无需……” “那里不方便。” 慕容怿打断她,全然没有商量的意思,目光深刻而幽直,“朕夜里过来,不便。” 第22章 22 亲兄弟。 映雪慈眼睫低垂, “……不要。” 脸颊一丝丝的漫上热意,饶是拒绝,嗓音也带着一贯的温软。 宫中嫔妃侍寝, 需由彤史女官记载,敬事监将人抬入紫宸殿, 其中的规矩流程不甚繁琐。 更何况她还是他的弟妹。 夜里,他想来, 便能来吗? 映雪慈微微咬牙,她别的事都可以哄着他,唯独这件事不行。 眼看出宫的日子将近, 她绝不要因搬迁住处再生什么事端…… 肩膀上那两只大掌蓦地收紧, 好像要把她削薄的身体合进掌心里。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谁也不开口。 慕容怿意味深长的目光穿透闷滞的空气,无声地打量她。 她对外示人的一面向来温柔似水,极少会如此态度坚决, 就为了一处宫殿? 那个含凉殿有什么好,让她住得几次三番生病, 也不舍得离开。 他的目光不禁移上她背后两片瘦出来的小骨头, 形状美好, 秀丽的像水中山峦的倒影。 她昨日仰头承受的时候,这里也紧绷着。 他忍不住想咬上去, 被她用手撑住, 柔声细语地告诉他不可以,会被人发现的。 说话时眼中满是楚楚可怜的怯意, 他眉头一动,迎上她的美人计。 此刻,指尖再流连上去, 抚摸到的却不完全是她的柔软。 他轻哂着想,身体再软,骨头也是硬的。 并不一味的承受,逼得狠了,也会反抗。 只是这反抗于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慕容怿垂下眼帘,遮掩住眼中的深意,抬起手,替她拢好衣裳。 他不大会系女子的衣带,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指尖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频频擦过她白玉冰凉的手肘。 烫的可怕。 映雪慈忍受了一会儿他毫无章法的摆弄,实在是被他弄地受不住了。 手掌轻轻覆在他修长的手背上,想推开他,轻柔吐息,低低地催促道:“臣妾自己来。” 再等下去,外面的人都要进来了。 慕容怿一顿,松开了手,低头看她削葱般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玉色的袍子里。 眸子微深。 待整具身体都被面料包裹的瞬间,带来的安全感让映雪慈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鬓发,慕容怿却道:“不曾乱。” 映雪慈微愣,抬起头看见他目光黑沉。 两个人的身体相贴,却衣冠整齐,说着貌似斯文的话,空气仿佛都在此刻黏连在一起。 慕容怿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体俯低。 映雪慈以为他要来吻她,下意识抬起手腕去捂他的嘴唇,被他轻易捏住腕子,翻折过来。 他看着她惶惑的眼睛,低头吻上她的手指,大手包住她整个手腕和手背,吻她指尖小小的漩涡。 沉默却深浓的气息流淌进她手心里,痒痒的,映雪慈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慕容怿。 她不明白她的手有什么可吻的,这让她想起了慕容恪。 慕容恪也爱极她这双手。 曾经粗暴又痴缠地吻,更过分的会用牙齿在她指节上留下深深的咬痕。 推开他,他又咄咄逼人地追上来。 只是吻手而已,却因为他微红的眼睛,失控的气息,仿佛在做什么格外淫靡的事。 当指腹传来和记忆中相同的疼意,映雪慈蹙眉咬住了唇瓣。 她之前从不觉得慕容怿和慕容恪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此刻,她无比清楚地认知到,他们是亲兄弟。 连癖性,都同样恶劣。 嘉乐跑进来时,偏殿中安静极了,仿佛空无一人,她抱着纸鸢,满头都是贪玩跑出来的汗水。 秋君姑姑说,小婶婶就是在这里更衣,她特地进来等她,可为什么这里好像没有人。 嘉乐孩子心性,原本就想偷偷吓唬映雪慈一下。 她蹑手蹑脚钻过几重纱缦,最后在一座硕大的屏风前,看见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里面的人好像在说话,她听到了小婶婶的声音,细细的,有几分痛苦。 嘉乐有些不敢进去,她捏紧裙边,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喊:“小婶婶,你在里面吗?” 很快,她看到映雪慈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嘉乐,你怎么进来了?” 鬓边娇贵 第31节 她嘴角的笑容有些倦意。 嘉乐被她抱起来,小婶婶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味,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抱出了偏殿。 嘉乐趴在她的肩上,抓住她一缕香气飘摇的发丝攥在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她总有一种,小婶婶好像要被别人夺走的感觉。 四岁的嘉乐无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她恹恹地抱紧映雪慈的脖子,忍不住抬起头朝她走出来的那堵屏风看去。 一抹玄色的曳撒露出屏风外。 嘉乐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这次看清了。 那是皇叔的衣袍。 上面有龙纹。 正殿中,谢皇后得知皇帝回禁中的消息,点了点头,“陛下日理万机,听闻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让太医署备些清热解暑的宁神补汤送去紫宸殿。” 宫里如今也没个管事的人,她这个做嫂嫂的难免要操心几分,却也不敢逾矩。 这些事交代给下人,下面的人自会办好。 她看向坐在殿中,换了一身衣裳的映雪慈,目光一片柔和。 映雪慈正搂着嘉乐给她喂酥饼,她耐心又体贴,一手用帕子接着残渣,一手捏着酥饼。 待嘉乐慢慢地嚼碎了咽下去,才擦拭她的嘴角继续喂。 对别人的女儿都这般上心,日后若自己生了女儿,不知该怎么放在手心里呵护呢。 谢皇后想着,忽然一愣,哂笑着摇了摇头。 她都在想什么。 礼王过世,本朝从未有王妃改嫁的先例,能逃过殉葬都算捡回一条命了,如何还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样也好,就一辈子做姑娘吧,她这个做姐姐的自会疼着护着。 “溶溶。”谢皇后轻声唤,“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陛下已经离开了,你只管告诉我便是。” 她看得出映雪慈今日过来,就装着心事。 得知皇帝在此,她当时小脸便白了一层。 谢皇后当时不便问,这会儿走下台阶,坐到映雪慈的身边,“来人,先带公主下去。” 待保母把嘉乐抱走,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映雪慈终于慢慢变了神色。 她站起身,敛衽跪在谢皇后的面前,双手叠在额前,在谢皇后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深深拜了下去。 “阿姐,求你帮帮我。” “我想出宫。” 映雪慈离开后半个时辰,谢皇后还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回忆着她方才说的话。 额角微痛。 溶溶说,她想离宫。 她知道她心里素来是个有主见的,不想居然早已筹谋好了一切,连假死药都去寻了。 只可惜没能寻回来,不得已,才想跟随六月十九的女冠出宫。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何况还有崔太妃那样的婆母对她虎视眈眈。 谢皇后不是一个迂腐古板的人,她能够理解映雪慈所有说出口,和未曾说出口的不容易。 “罢了。” 谢皇后喃喃道:“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眼睁睁瞧着她在这宫里受罪,我出不去了,溶溶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才十七岁。 还有那么长的一生。 谢皇后缓缓站了起来。 映雪慈求她帮忙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买通太医制造她感染时疫的假象,二是说服女冠答应带她出宫。 这两件事都不难办,如今崔太妃病了,恐也无力纠缠查探。 “秋君,你替我传话给太医署的张太医,让他来南宫一趟,我有些事,要交给他做。” 秋君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嘉乐就跑了进来。 她人小机灵,遗传了先帝的温和聪颖,常常能把保母和婢女骗住,自个儿溜出来。 其实大人哪能轻易被一个四岁的娃娃糊弄住,都暗地里悄悄跟着她。 见她跑进谢皇后的正殿,也就不追了。 “母后!” 嘉乐爬上映雪慈方才坐过的椅子,乌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谢皇后柔和的面庞。 她伸手过去,拽了拽谢皇后的衣袖,“母后,嘉乐有话想问你。” 谢皇后道:“你想问什么?” 嘉乐仰起头,天真地道:“卫王皇叔的妻子,也是小婶婶吗?” 谢皇后心中想着如何助映雪慈出宫,一时没有听清嘉乐的话。 只当她问得是:皇帝的妻子,她是否也要唤作婶婶,便低声道:“自然是。” “哦。”嘉乐轻轻地道:“难怪。” 谢皇后不禁低下头,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又难怪什么?” 嘉乐钻进她的怀里,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抵着她柔软的腹部,努力回忆方才在屏风前瞧见的一幕。 “我看见卫王皇叔抱住了小婶婶,在偏殿的屏风那里,母后,卫王皇叔也是小婶婶的丈夫,那他们为何不住在一起?” 嘉乐好奇地道:“就像父皇和母后那样,父皇还在的时候,咱们三个人不也住在一起吗?” 头顶久久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 母后从来对她有问必答的,嘉乐半天等不到回答,沮丧地抬起头。 望见谢皇后错愕地睁着双眼,仿佛听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映雪慈回到禁中,方才得知崔太妃受到惊吓摔破了头。 崔太妃昏迷不醒,云阳宫如今没人主事,绫波的尸首还放在庭中。 映雪慈不得不亲自过去料理事务,命人将绫波送出宫去火化,又听太医细说崔太妃的病况。 云阳宫的宫人过去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没什么规矩,遇上事便如鸟兽散。 映雪慈厘清他们就用了不少时间,待夜里回到含凉殿,已是亥时一刻。 蕙姑迎上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在烛火的映衬下明亮温暖,“张太医来了,是皇后殿下命她过来的。” 映雪慈点了点头。 她今日出门时便同蕙姑说了,她会去请阿姐帮忙。 这个张太医,想必就是会替她诊出“疫病”之人。 蕙姑在殿外把守,映雪慈步入殿中。 张太医连忙站起身行礼,目不敢直视:“卑职见过王妃。” “张太医请起。”映雪慈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烛光下,身影单薄如纸,“皇后娘娘应该都同你说了吧?” 张太医点头称是。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软木塞的黑色瓷瓶,放在了桌上。 “到时候仅臣一人诊断无用,宫里发生疫病是大事,若有人感染疫病,两位太医署令也得亲自诊断确凿才能下定论。此药是臣家中秘方,可使人体温发热的同时,脉象紊乱不清,到时臣再想想法子显出其他症状,便是两位署令大人也分辨不清。” 映雪慈接过药瓶,却听张太医迟疑了一下。 “为使服用后体温发热,和疫病相似,其中掺有大量的药酒,王妃体弱,不知能否受住这药性……还需王妃饮下后再观察判断。” “药性约摸两个时辰,为免到时露出破绽,王妃现在服下,明早臣再来为您诊脉,便知药性如何,臣好加以改良。” 第23章 23 失控。 映雪慈握紧手中的药, 目光沉静地看向张太医,烛光下的面容轮廓柔和清晰。 她轻声道:“张太医,你确定此药有用。” 张太医一愣, 连忙敛衽下跪,郑重地道:“万请王妃放心, 臣能以性命担保,此药服下后的症状和感染疫病无异, 两个时辰后症状全无,且不会损害王妃玉体半分,否则谢家和皇后殿下第一个不会放过卑职。” 张太医为谢家办差, 是可信之人。 映雪慈道:“好。” 她再不迟疑, 拔去软塞将瓶中药一饮而尽。 舌尖弥漫开浓郁的苦味, 她心底却生出一丝雀跃的微甜。 映雪慈弯起眼睛,因心有期待,唇边自然而然露出一抹微笑, 仿佛透过憧憧的烛光,瞧见了少时闺阁小楼的白琼花。 一样的盛丽。 时值春四月, 她抱着梅花琴在琼花中拨弹, 阿姐在旁吟唱她谱的无名小调。 母亲和蕙姑低头拾花, 低声商量夜里给她们烙琼花饼子吃。 琼花簌簌落在她们身上,美丽又悠闲。 可是, 母亲不在了。 阿姐一辈子都会留在宫里。 鬓边娇贵 第32节 她的梅花琴出嫁时落在家里, 她后来想找回,却被兄长亲手折断了。 那药劲果然很大, 不过饮药片刻,映雪慈的身体便微微发热,眼前一阵阵晕眩。 张太医连忙请来蕙姑, 叮嘱她今夜一定守在映雪慈床前,好生照顾,便离开了。 蕙姑和柔罗一起将她扶上床榻,让她在床边坐好。 柔罗替她解发髻,蕙姑替她脱鞋。 服药后的映雪慈气息微浓,凑近了能听到她鼻尖呼哧呼哧小声喘气的声音。 雪腮也乖巧地抿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蕙姑道:“溶溶,抬脚。” 她便听话地翘起脚尖,两只手自然地撑住床沿,眼睛水汪汪地望着蹲在她面前的蕙姑,软软地道:“抬起来啦。” 蕙姑给她脱去缎鞋,抬起头,就瞧见她在烛光里歪着头,温柔得不像话。 见蕙姑看她,她眉眼弯弯,安静地笑了。 手伸过去,要蕙姑握她。 蕙姑的心里顿时软的不像话,握住她的手摇头道:“这什么药,竟还掺了酒,把人都喂醉了。” 柔罗那边解开了发髻,取来一把小玉篦给映雪慈篦发。 王妃的头发又密又黑,摸上去柔软光滑,篦子一气儿梳到了底。 “王妃不能饮酒么?” 她在王妃身旁待了一年多,没见过王妃喝酒。 她平时饮的吃的,都较为清淡,不爱浓茶烈酒。 蕙姑道:“可不是么。” 从前府里过中秋,溶溶和谢皇后还小,偷吃夫人杯中的酒,吃得小脸通红。 谢皇后当场要吟诗三百首,溶溶乖乖地跟在姐姐后面,低垂小脸,迷迷糊糊站着打盹。 醉地找不着北了,但每当谢皇后吟完一首,她还知道拍手,细声细气地夸,阿姐可真厉害。 本来性子就柔的人,喝醉了就更温柔,旁人同她说什么她都道好呀。 蕙姑操碎了心,怕自己一不留神,让她被谁骗了去。 便一直不许她饮酒。 映雪慈自己也不贪这个,她身体弱,从来承受不住太激烈的东西。 待收拾好,蕙姑扶她躺下休息。 掖好被子,映雪慈忽然用小指缠住了蕙姑的手心,低声道:“等一等,蕙姑,柔罗,不要走。” 两个人都低下头看她,蕙姑安慰她:“溶溶,阿姆不走。” 映雪慈依偎在玉枕上,眼里浮动着清亮的水光。 她舔了舔嘴角,人发热了,便觉得有点渴。 “我今日……请阿姐帮忙……” “只等六月十九……咱们便出宫,到时候……咱们一起走,谁也不留下。”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就说我会有办法的……阿姆,溶溶厉害?” 蕙姑叹息,心又酸又胀,轻拍她身上的被子,“溶溶厉害。” 映雪慈心满意足地低低嗯了声,头一歪,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蕙姑摸了摸她的额头,都烫手,便知这药吃下去一定会让人很不舒服。 她也不知道说出来,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承受。 这是她破釜沉舟换来的药,怎么能觉得痛呢? 忍过去,就可以离开了。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想起有个人对她说过,夜里会在小佛堂等她。 在那堵屏风后,嘉乐的声音怯生生地传进来,他终于松开她,却捉住了她的衣袖。 隔着衣袖,指腹抵在她手腕处薄薄的淡青色血管上,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揉碎。 他低垂的眼睫在她脸颊边密密地蹭着,像威胁又像眷恋地同她道:“朕夜里在小佛堂等你。” 却被她不小心忘记了。 药劲太大,她无力再起身,一阵阵的睡意涌上心头,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夜里映雪慈体温反复,身子发了热又发冷,蕙姑给她多盖了一床被子也无用。 含凉殿临水,夏日里住着是很清凉,但耐不住湿意重,帕子能拧出水来。 映雪慈体弱,不能经风受潮。 前阵子感染的风寒,便因为这个缘故病情加重,拖了好几日才痊愈。 之前是因为崔太妃的缘故,她没法子住到别处去, 现在是因为即将离宫,不愿再去内宫的樊笼里被困住。 到了夜半,含凉殿更是雾水缭绕,吹到殿中的风都透着冰意。 映雪慈身子还是冷得厉害。 蕙姑把四处的门窗都合拢了,又让柔罗生起薰笼放在床边。 折腾半夜,待两个时辰的药效成过,映雪慈才终于带着一身冷汗半昏过去。 翌日张太医来诊脉,映雪慈还没醒过来。 蕙姑仔仔细细地将她昨夜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张太医道:“卑职明白了,这便回去改。” 蕙姑道:“且慢。” 她瞧了一眼里间熟睡的映雪慈,怕吵醒了她,压低声音说:“敢问大人,难道就没有别的痛苦少些的药么?” 昨夜溶溶那般不适,让她心如刀割。 张太医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叫姑姑知道,太医署两位署令都是历经三朝的老人,什么疑难杂症不曾见过?不真的疼成那样,望闻问切的望一关,王妃都过不了。卑职祖上做过巫医,才能传下来这旁门左道的东西,但姑姑千万放心,此药卑职也是试过的,痛过便就好了,绝不会伤身。” 蕙姑心中发涩:“……也罢,那就有劳张太医。” 她走回去看映雪慈睡得可否踏实,却见她已经醒了过来,身体还残存着几分惫倦,眼眸濛濛地半睁着。 听见蕙姑的脚步声,她轻转下颌,从床幔后露出半张惺忪美丽的雪面。 蕙姑下意识放轻脚步,拢起纱缦,坐着来摸她额头的温度。 摸到一手温凉凉的,她舒了口气。 “怎么不多睡会儿?” 映雪慈温声道:“快巳时了,该去小佛堂抄经了。” 蕙姑道:“不急,有惠能大师在,就算你不抄经替他超度,他还能死而复生回来兴风作浪不成?” 想到慕容恪,蕙姑扭头狠狠啐了口。 映雪慈垂下纤长的黑睫,“我并不是想替他抄经,只是咱们就快出宫了,这时候还是安安静静的好,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求不出乱子被人察觉出端倪。” 她是失去丈夫的礼王妃,便扮演一个每日在佛堂抄经茹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孀妇,众人才不会起疑。 蕙姑还是放心不下,道:“今日我陪你去吧。” 映雪慈点点头,没说什么。 待穿戴整齐去小佛堂的路上,映雪慈心不在焉地望着脚底鹅卵石,忽然想起昨夜被她忘记的事,脸色一变。 “溶溶,怎么了?”蕙姑见她忽然不走,便问,“有什么落在含凉殿了?” “……没有。”映雪慈的心尖像被重物碾过,寒意一下从头顶窜到了足尖。 慕容怿道他会在小佛堂等她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嘉乐就在外面,她怕嘉乐随时会进来,手又被他捏住,不得已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说:“好。” 她答应了,却食言了。 慕容怿昨夜真的来小佛堂等她了吗,等了多久? 他看到小佛堂里没有人,应当便明白她不会来。 他是皇帝,怎么会纡尊降贵等一个人很久。 想到这儿,映雪慈不禁松了口气,她安慰自己,慕容怿一定早早地便离开,兴许都没有来。 阿姐说,他日理万机,很忙,吃饭时都要看折子。 况且夜里宫中处处有门禁,他这个身份去哪里都惹眼,怎么会轻易来离紫宸殿很远的小佛堂? 映雪慈安慰自己一路,可离小佛堂越来越近,看见竹影中冒出尖边的佛堂檐子时。 她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慌乱成一团。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缩回手,屏息走了进去。 佛堂幽静。 空无一人。 她一下便松开了紧绷的身子,回眸对蕙姑道:“蕙姑,咱们去那边的桌子那里,你替我研墨吧。” 蕙姑说好,替她去床边的桌子前铺纸研墨,映雪慈不时地看向窗外,眼含惶意,低头以作遮掩。 待酉时一过,妙清来了,取走了她抄写的佛经。 一日过去,都没有见到那个人来,映雪慈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想来她猜对了,慕容怿没有等她太久。 她和妙清对视一眼,妙清忽然拉住她的衣袖,咬唇低声道:“王妃,我师姐都告诉我了,说皇后殿下有吩咐。” 鬓边娇贵 第33节 说的自然是映雪慈随女冠出宫的事。 她递过来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件合身的女冠衣袍,妙清道:“六月十九,我会来接王妃,王妃换上这身衣裳,咱们从建礼门走。” 映雪慈接过,不胜感激地道:“多谢。” 妙清摆摆手。 待妙清离开,映雪慈将衣袍叠好卷起,压在蕙姑带来的点心食盒的底部,上面铺了一层用油纸隔开的点心。 虽然不会有人刻意为难她,但她还是不想再出任何意外,映雪慈道:“我们回去吧,蕙姑。”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拍门声,映雪慈心里一惊,打开见是柔罗。 她惊讶地看着柔罗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连白脸的小脸都沾上了焦炭的粉末,“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柔罗哭着道:“不好了,王妃,含凉殿走水了,奴婢在膳房熬粥,不知怎么殿里就烧起来了,奴婢赶去的时候,火势大得扑都扑不灭,连忙出来找您!” 映雪慈面色一白。 含凉殿走水,她还有不少东西放在箱笼里,母亲的遗物也在那里。 顾不得再多问,颤声捏住柔罗的腕子,“回去,我们即刻回去!” 三人急急忙忙赶回含凉殿时,火光冲天。 禁军来来去去地奔走,从太液池提水浇进去,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这座从前朝时便屹立在太液池畔的宫殿,在一声不堪重的啸叫中轰然倒塌,火星飞溅。 宫殿周围的草木和相邻的古旧建筑,一起湮灭在大火里。 映雪慈浑身冰凉,她强撑着身子,余光掠过一旁地面的隐蔽处。 却瞧见了格外熟悉的……她的箱笼。 她带进宫的箱笼,还有她妆奁里的香粉、口脂、步摇,连窗台边那盆清瘦瘦的茉莉花都在,静悄悄地在暗处热得垂了头。 映雪慈耳边嗡鸣,一时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罗说她跑进殿里时,火势大的都不能进人了。 她所有的东西,不该那时候就被烧了个干净?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妃回来了,王妃受惊了,含凉殿走水实在令人意外,奴才已命人速速前来灭火,可火势还大,只怕这处是保不住了……” 梁青棣不知何时立在她的身后,仿佛在清点东西,说着露出一抹无比和蔼的微笑来。 “不过陛下恰好经过御院,及时命奴才们将王妃的体己之物厘了出来,这就搬到南薰殿去,那儿宽阔、敞亮,庭中种满了鲜花嘉木,夏日里芬芳宜人,正适合王妃住呢。” 他一挥手,“飞英,去给王妃抬箱笼,切记轻拿轻放,不可损坏了王妃的东西。” 映雪慈的心脏一阵阵发紧,忽然觉得呼吸艰涩,她听懂了。 梁青棣说,是厘出,而非救出。 意味着,或许早在起火之前,她的东西便被人厘好,小心翼翼送了出去。 含凉殿,是在那之后才被付之一炬的。 黄昏落日,火光映着半边天空,残阳如血。 映雪慈微微仰起头,越过众人匆匆的身影,瞧向那人坐在銮仪上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睥睨火中化为乌有的含凉殿,不紧不慢抚过箭袖上的宗彝纹。 像她入宫时第一回见他那样,神情淡漠,高不可攀,徐徐地纵观着这场大火。 察觉她的目光,慕容怿眼帘俯低,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灼灼的火光下冷冷地注视着她,“礼王妃。” 他意味不明地道:“你让朕好等啊。”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不更~ 第24章 24 ……脏。 映雪慈的嘴唇一瞬抿紧。 心中隐秘的慌乱、胆怯和迷茫, 像水一样蔓延的到处都是。 所以,他真的等了她? 昨夜在小佛堂里,等了多久, 才会发这样大的火。 她还残留着服药后的头重脚轻,骤然遭到这样猛烈的冲击, 眼里迸出两分水意。 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只觉慕容怿不可理喻。 转身攥住蕙姑的衣袖, 嗓音发颤:“蕙姑,我们去南宫,我们去找阿姐……” 蕙姑紧紧抱着她, 三人转身欲走, 梁青棣如有预知般上前一步, 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温和地道:“王妃,路错了。” 他让开一步, 恭敬地指向和南宫截然不同的方位:“南薰殿,应当从这儿走——奴才送您?” 映雪慈的目光, 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 南薰殿精美的阙檐在黄昏中镀上一层柔美的光辉, 那是慕容怿要她去的地方。 她忽然前所未有的感到无力。 去找阿姐又能如何? 阿姐不也得倚仗他的鼻息而活吗? 她那么不容易才求来六月十九出宫的机会,若是就此和他翻脸, 那就功亏一篑了, 还有几日? 十三日……十二日,她也有点记不清了, 脑子混沌空白。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慕容怿在看着她。 看不清他的面容,情绪莫辨, 绛红纱袍华贵细腻,在火势掀起的热风中,仅扬了扬衣角。 都不必纡尊降贵亲自来为难她,抬抬手指,就有的是人拦住她,“求”她回来。 这次是烧了含凉殿,下回是什么? 她不敢想。 崔太妃都能拿蕙姑和柔罗威胁她,慕容怿呢? 他是皇帝,固然不会拿这么下作的手段放在明面上胁迫她,他有的是手段让她自己过来。 空中弥漫着难闻的焦味,她揪紧帕子掖住唇瓣,止不住的咳嗽,身体抖得像一匹飘在风里的白绢。 她含泪唤:“阿姆……” 嗓音说不出的委屈。 忽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地倒了下去。 南薰殿。 何太医松开那只从帐中垂出,覆着帕子的雪腕,片刻不敢多留。 皇帝坐在床边,淡淡低下目光:“如何?” “王妃体弱,又受惊吓,这才昏了过去,臣这就去开两帖安神的汤药给王妃服用,只是万万不能再受惊了。” 他不知这隐晦的话能让皇帝明白多少,毕竟为震慑一人就焚烧宫殿的帝王亘古罕之。 莫说王妃,就连他这个男子听了都忍不住睁大眼睛,后颈凉嗖嗖地直往外冒汗。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体弱就没法子可医了吗?” 何太医不敢说没法子,小心翼翼捡了折衷的话来说:“这是王妃打娘胎里落下的病症,能平平安安的就很不容易——” 察觉皇帝的目光由温变冷,何太医拭了拭鬓角,立时改口道:“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恕臣先回太医署,和两位署令大人一同商议出个补身的方子。” 两位署令历经三朝,虽是古稀之年,但仍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日日风雨无阻地来太医署上差。 故而让他们制定补身的方子,也比何太医这个年轻的小辈更可信。 皇帝没再说什么,道:“退下吧。” 何太医忙退了出去,不忘将门带上。 殿中恢复静谧,皇帝在床边略坐了一会儿,抬手撩起床幔,看卧在里面的女人。 素白的一张小脸,泪痕斑驳地埋在臂弯里,不知怎地竟爱趴着睡。 一只手腕垂出来,另一只手搭在玉枕上,绸缎般光滑的黑发散在背后,塌下一截弧度柔软的腰肢。 身体随着胸口柔弱的呼吸,浅浅的一起一伏。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长发掠到耳后。 她的头发太软,刚梳上去,就像帘子一样自己散下来。 他于是不厌其烦地再别上去。 弄了几回,她漂亮的眉尖终于不耐烦地蹙起。 眼睛还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灯烛下根根分明,像小扇子挠着他的心。 慕容怿顿了顿,“醒了就起来吧。” 映雪慈睁开眼,下半张脸埋在衣袖里,看了他一眼,就将脸转了过去。 慕容怿听见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枕头上的声音。 伴随压地低低的抽泣,可怜的不行了。 “不过是一处宫殿。”慕容怿抚上她的肩膀,她就在他的手心里颤栗,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握得更紧。 “朕赔给你一处更好的。” 南薰殿毗邻紫宸殿,是太祖当年为心爱的小宛国和亲公主打造。 殿内随处可见来自西域的珠宝器皿。 映雪慈此刻躺着的宝床都是玛瑙做的,帐顶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鬓边娇贵 第34节 夏日触肌生凉,冬日铺满白貂裘,她在上面打滚都不会掉下来。 想到那个画面,慕容怿忽然一顿。 以她的性子,她应当不会在上面打滚,顶多枕着看看书。 夜里等他等得困了,和衣睡得迷迷糊糊,待他批完折子过来时,衾枕俱是她身上馥郁温热的梨花香,他们再一起躺下去。 南薰殿的地龙年前才翻新过,烧得很热,不着寸缕也不会冷着她。 何况他体热。 映雪慈慢慢偏过头,一双水光潋滟的鹿目哀婉地瞅着他,“如果我在里面呢?” “我在里面,陛下也会放火吗?” 慕容怿目光微沉,“说什么傻话?” 看她又要把脸埋回去,他抬手压制住她乱动的脑勺。 俯身穿过她的两腋,把她抱进怀里,让她坐在他曳撒的龙纹上。 慕容怿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低声道:“你在里面,朕还怎么放火?朕要你的人,不是要你的命。” 两情相悦的事,被她说的嗜血又残暴。 他纵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不至于对心爱的女人痛下杀手。 若真有那一天,除非是慕容恪死而复生,她不管不顾要跟着慕容恪走—— 那他就先杀死慕容恪,再来收拾她。 说着,他低头去贴她的小脸,真是冷,像雪做的一样,怎么就捂不热? “还怕么?” 映雪慈无动于衷地垂着眼,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 更分不清楚他到底是贪恋一时新鲜刺激,还是贪图她的皮囊。 只知道,他还不想让她死。 她低低地道:“现在不怕了……” 她说不怕时,腮上还有一颗泪珠在晃动。 慕容怿心里软的不行,垂眸去吻她的眼泪。 舌尖碰到她的肌肤就一发不可收,含住她娇嫩的脸颊,沿着她的泪痕,一丝也不放过。 吻到她尖尖的下颌时,眼泪忽然变得多了。 慕容怿抬起头,望见她抿着唇,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耷成了可怜的下垂状。 眼泪从她又弯又翘的眼睫里涌出。 她抬手搂他的脖子,小声诉说心里的恐惧:“陛下,臣妾方才真的很害怕……臣妾不想死。慕容恪的属官要杀了臣妾,臣妾差一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她呜咽着凑过来吻他。 吻得不深,浅浅地啄他的唇瓣,像只会舔舐的小动物,舔得他指尖发痒。 眼泪沿着唇缝渗入他的嘴里,凉而涩。 慕容怿的脸色沉下来,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问:“谁要杀你?慕容恪的长史、亲随?” 映雪慈不说话,仰头咬上他的唇珠。 慕容怿抿紧嘴唇,凝视她献吻的姿态。 还是哀戚的模样,却不流泪了,柔柔的像春风拂面,眼中藏着细碎的光晕。 察觉他的注视,她怯怯地和他分开,舔了舔嘴角,带着鼻音道:“陛下会一直陪着臣妾吗?哪怕没有名分,臣妾只要能够常伴陛下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她眼中流转着楚楚动人的光华,跪坐在他身上。 两只纤细小巧的手包住他的大掌,声婉如雀,仰头满脸希冀地看着他。 好像慕容怿就是她的全部。 慕容怿眸子一暗,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哑声道:“不会无名无分。” 映雪慈微愣,他浓重的气息笼罩上来,捏住她下颌,堵了上来,“朕不会让你无名无分。” 映雪慈被他忽然抱起,勾出舌尖吮吻。 这次的吻比上次更漫长激烈,他一手掌着她的脑勺,一手箍住她的腰,抱她来到桌前。 那儿堆着两盘冰湃过的葡萄和荔枝。 这些昂贵又新鲜的果子,哪怕她做王妃时也不多见。 偶然尝过几颗而已,很甜蜜。 慕容怿捻来一颗荔枝给她。 映雪慈靠在他肩头,只当他要吃,便指尖翻飞替他剥了一颗。 喂到他唇边,他却道:“你吃。” 她不明所以地咬进嘴里,霎时被冰凉清甜的汁水甜地眯起了眼。 指尖忘了收回,还搭在唇瓣上,慢慢地含着剩下的半颗。 荔枝馥郁的甜香浸润她饱满的唇瓣,她吃东西时不爱说话,只垂眼安静地咬着。 雪腮微微鼓起,不断有荔枝的清香溢出,萦绕在他鼻尖。 慕容怿看着她吃,从唇角顶开她的齿关吻进去,卷走她来不及吞咽的半颗荔枝,和她的蜜津一起吞下。 映雪慈微微睁大眼睛。 她素来爱净,旁人动过的食物,哪怕筷子碰一碰,没放进嘴里也不会再吃。 更何况是嘴里的。 被他的举止惊到,她微喘着捻紧眉尖,“——脏。” “不脏。” 慕容怿蹭她的嘴角,像吃不够,浓密的眼睫下,一双眸子深邃沉暗:“溶溶不脏。” 第25章 25 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烛火汇聚的光带在殿中飘浮, 支摘窗外似有若无地拂进玫瑰栀子的馨香。 映雪慈夜深了仍睡不着,大抵是习惯了枕着太液池淙淙的流水声入睡,忽地这般安静, 竟有几分难眠。 盘中的荔枝空了一半。 她方才吃的太多,虽然大半都进了慕容怿腹中, 但还是撑得难受,便拿手掌搭在腹上轻揉。 蕙姑听见动静, 走进来道:“我来吧。” “……阿姆。” 映雪慈睁开双眼,茫茫的视线在对上蕙姑的刹那,变得温柔而细碎。 蕙姑看着她, 心中发酸。 方才殿中传来的动静她不是没有听到, 和当初在王府里头有什么区别? 她以为来了宫里, 姑娘好歹能过上清清净净的日子,不想皇帝是这样的人,还未出孝期的弟妹也要强占! 果然是亲兄弟, 哪怕不是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劣性! 映雪慈挽住她的胳膊, 阖目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 她心知这回再也不可能瞒住蕙姑。 慕容怿越发不满足于和她的亲近, 蕙姑身为她身边人, 迟早会知道。 蕙姑没有多问,她只是心疼, 轻抚映雪慈的长发道:“他有没有……有没有伤了你?” 映雪慈体弱, 出嫁时大夫就嘱咐过,日后行房, 需得丈夫万分体贴。 那时众人都当她以后的夫君会是个性情温和的寒门儒生,有幸能娶贵妻,自当好生对待。 哪怕溶溶不愿同房, 对方也不敢逼迫。 待调理几年身子,再怀身孕,届时不论生男生女,只要溶溶的母家在,姑爷都得一辈子做小伏低。 没成想先遇上了礼王。 礼王年轻莽撞,对溶溶就像鹰见了兔子不撒口。 洞房那日,蕙姑眼皮子狂跳,唯恐他不知轻重弄出个孩子来让溶溶受罪。 直到次日溶溶起身,眼皮微肿地告诉她那件事,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如今溶溶十七,生得比从前更艳,落进了皇帝手里。 礼王不中用,皇帝却未必不中用。 他的身量瞧着比礼王更傲岸挺拔,早年又是守塞领兵的主,驰骋沙场惯了的,他若是要溶溶,溶溶能受得住吗? 若是不留神又有了孩子…… 这个孩子一定不会被允许生下来,可堕了,岂不是要去了溶溶半条命? 蕙姑方寸大乱。 她不愿想这些,但夫人去得早,溶溶身边连个能教导她的人都没有。 男人一旦疯起来就不知轻重,她是溶溶的阿姆,必须一切为溶溶的身体着想。 想到这儿,她果断起身,从箱笼中翻出了一只黑檀木匣子,低声道:“若是他下回再来,你一定,一定要让他用上,若不戴,绝不能让他碰你,知道了吗?” 映雪慈低眸往匣中看去,眼睫忽颤——是鱼鳔。 王公大臣的妻子们一旦有了子女傍身,不愿再怀有子嗣耽误事务和身体,又没法避免和丈夫行房时,便用这个避孕。 她迟疑了下,还是从匣子中取出一枚,攥在了掌心里。 鬓边娇贵 第35节 慕容怿越发缠她,男人一贯是这样,给了甜头便不知足想要更多。 若接下来的十三日里,慕容怿忽然动了念想要她,她能做到的便是尽可能的保护自己。 然后,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轻轻合上匣子,映雪慈握住蕙姑发颤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阿姆,我明白,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傻事。” 翌日清早,她还在梳妆,外头忽然有人说话。 柔罗走进来道:“王妃,是钟美人和秦美人。” 映雪慈入宫以来,除了天贶节那日,还未曾和嫔妃们见过面。 稍微思索便道:“请她们进来吧。” 秦美人唤秦香宜,就是之前在天贶节那日,冒昧询问映雪慈,皇帝在御前同她说了什么的女子。 后来映雪慈为她解围,她一直感激在心。 听闻含凉殿烧毁,映雪慈不得已搬入内宫暂居。 她一大清早便备薄礼而来,没想到在门外碰上了钟姒。 两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彼此都不熟悉,尴尬地被柔罗请了进去。 “王妃。” 秦香宜一见到映雪慈,便露出笑容。 她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子,在家中备受父母宠爱,反而是入宫后一直未见天颜,和同批的秀女们也并不亲近,颇为寂寥落寞。 “我听闻你之前住的宫殿走水了,陛下恰好经过,让你搬入了内宫,那真是好事,以后咱们多亲近走动,好互相照应。”秦香宜笑着道。 映雪慈并不讨厌她。 她这样的性子,也极少讨厌别人,对谁都能温温柔柔说上两句话。 她柔声道谢,让蕙姑盛荷花羹给她。 指尖轻轻搭上秦香宜的手背,既带有两分亲近,又不算过分唐突。 “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我亲手做的荷花羹,我瞧你眼角泛红,许是心火重,喝这个压一压火,也好让身体舒服几分。” 秦香宜没想到她观察入微,顿觉不好意思地抚了抚眼睛,“让王妃见笑了。” “怎么会?” 映雪慈摇头轻笑,细碎的流光从眼睫间溢出,“谁都有不舒服的时候,你常来,我替你做玫瑰莲子粥喝,那也是降火的,恰好我这里种了玫瑰。” 她说着瞧向殿外。 南薰殿鲜花围绕,珠帘玉缀。 在此之前,宫里众人还在猜测,日后什么样的宠妃能住进南薰殿这样华美精致的宫所。 秦香宜说不嫉妒是假的。 可真当来了这儿,瞧见映雪慈身影单薄,眉眼柔和地坐在这儿,未施粉黛也美得惊心,心里那股嫉妒就成了羡慕和亲近。 她下意识离映雪慈坐得近了点,只觉她衣袖上淡淡的兰香,都是别处没有的好闻。 一旁,钟姒扬着下颌,自进来后便是骄矜傲慢的姿态。 瞧见秦香宜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她不屑地别开脸,“听说我母亲之前在崔太妃面前说了你的不是,害得崔太妃对你发了好大一通火,我替她向你道声不是。她因舅父的死一直对映家不满,并非针对你一人。” 映雪慈一怔,不知钟姒为何要说这些。 福宁公主是性情傲慢偏执之人。 她尚未出嫁时,便常常听年轻沉不住气的兄长说公主是个疯女人,来日定要联合同僚狠狠参上一本,杀杀她的气焰。 她为畏罪投井的弟弟,恨上了所有当年经手韩王案的官员,包括先帝。 更是对映家死咬不放,多次指使驸马和门客蓄意刁难。 祖父那时恰好经过,对兄长的话十分生气。 罚他在书房门前跪下,并告诉兄长,公主有罪,自有法度律之,若为公事,朝堂上怎么参都可以。 但若因己私心生不满才诋毁弹劾,便有违御史公正道义,和玩弄权术的卑劣之人有何差别? 见映雪慈久久地不说话,钟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不认识我吧?我唤作钟姒,我的母亲便是福宁长公主,你可别以为我跟你道歉是为了示弱,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们钟家的人不讲道理,刻薄蛮横。” “我认识的。” 映雪慈柔柔出声。 待钟姒吃惊地看过来,她眉眼弯弯地道:“我认识你的。” 她肯定地唤,“钟姒。” 她自幼记性很好,记得十三岁那年,福宁公主入府一同而来的少女。 钟姒隔着纱幕,悄悄听了很久她指法生涩的琴声,既没有取笑,也没有不耐烦。 琼花瓣子打着旋儿落在梅花琴的琴弦上,被她指尖拨去。 那时她想,她再弹一曲。 若钟姒还愿意听,她就鼓足勇气抱着琴,去栏杆边问她,以后要不要常来听。 十七岁的映雪慈和十三岁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洁白若雪,不染尘埃,软软凝望着一个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软、发酥。 钟姒忍不住想,真是造化弄人。 她攥紧手指,咬唇冷冷地道:“少这么看着我,我可不吃这套!” 她可不会像秦香宜一样,对她露出傻笑。 映雪慈无奈道:“无妨,来客皆是客,阿姆,也替钟美人盛一碗荷花羹吧。” 云阳宫。 福宁公主得知崔太妃生病,特地入宫前来探望。 隔着纱幕瞧见崔太妃青灰色的病容,福宁淡淡地收回目光,既没有扑进去哭两声,也没有仔细询问她的病情。 就像来时一样,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了。 踏出云阳宫,福宁问:“崔家的夫人们不曾入宫探望吗?” 婢女答:“不曾,病了两三日了,崔家那儿一点动静也没有。” 以往崔太妃若是病了,哪怕咳嗽两声,也会借此下诏,命崔家的嫂嫂弟媳和侄女们入宫陪伴。 阵仗颇大。 如今病成这副模样,崔家也没见有哪位夫人被准许入宫探望她的。 瘦瘦一个人躺在那儿,奄奄一息,哪里还瞧得出昔日荣宠加身的模样? 福宁扯了扯嘴角,“如今看来,崔家是真不行了——幸好我儿中选入宫,日后若能为陛下生个一男半女,也就再无后顾之忧。” 婢女扶着她走下台阶,“咱们姑娘是个有福的,亦是个拎得清的,长主放心,您一会儿和姑娘好生说一说,她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二人路过南薰殿,福宁无意瞥了一眼,见往常总是寂静的南薰殿突然有了灯火,还传出说笑声。 她不禁拧起眉梢,“南薰殿进人了?” “听说礼王妃住进来了,昨日她居住的含凉殿走水,陛下便准她挪进南薰殿暂住。” “简直荒唐!”福宁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捏紧了手掌。 婢女被她捏得痛呼一声,“长主……” “她一个还在守孝的寡妇,陛下让她住进内宫,也不怕晦气!含凉殿邻水,建造了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怎么她一住进来,便走水了?我看她分明就是个灾星,才引来了这场大火!” 福宁公主咬紧牙关,冷眼望着这座奢靡华丽的宫殿。 要知道,这可是当年她的父皇为小宛国来的那个妖妃打造。 妖妃霸占宠爱数十年,让父皇到死都念念不忘。 而她的母妃,就连生辰那日都未能得到父皇垂怜一见,就被遗忘在了深宫。 凭什么? 那妖妃凭什么,映雪慈又凭什么? “长主,咱们还是走吧。”婢女不敢在此处久留。 这里是内宫,宫外的人无命不能逗留,何况今日福宁公主为了探望崔太妃,已经花了太长时间。 福宁冷冷扫了她一眼,狠狠推开她,走到了南薰殿紧闭的宫门前,嘴角划过一丝讥诮的弧度:“走什么走?我就是在宫里长大的,回自己家难不成还要看人脸色吗?” 她用力拍了拍门,没有人应,便低头往门缝里瞧去。 她非要看看映雪慈在做什么不可! 陛下准她住,她还真敢住了?也不怕给禁中带来灾祸。 待她回去,便让门客参她映家一本,养出的什么好女儿,竟是如此的不知规矩! 南薰殿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人顶开,映雪慈、钟姒和秦香宜联袂而出。 二人正要同映雪慈道别,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纷纷低头看去。 福宁公主面色铁青,跌坐在地,她的额头上,赫然多出一个鼓包。 开门的柔罗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后,瑟瑟发抖。 她哪里知道,门外还偷偷摸摸站了个人,这个偷看的人居然还是……福宁公主! “母亲?” 钟姒脸色一变,走上前将福宁搀扶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是在映雪慈宫外。 福宁公主浑身颤抖,撑着女儿的手臂站起。 她阴狠的目光狠狠掠过映雪慈,面上挂不住地低吼道:“你怎么会和她混在一起!” 钟姒脸色一变,“母亲……” “跟我走!” 鬓边娇贵 第36节 福宁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待下去,她自出嫁以后,还从未有过这般丢人丢份的时候! 她和映雪慈,果真八字不合! 将钟姒拽回宫中,合上门,钟姒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母亲,映雪慈她并非你想的那般,她……” “你给我闭嘴!” 福宁转身,一巴掌打在女儿娇嫩的脸上。 望见钟姒不可置信的眼神,她粗喘着捏住女儿单薄的肩膀。 “你都忘记你韩王舅舅受的苦了?那都是映家害的,若不是映雪慈的祖父,你舅舅便不会死!你如今竟还帮她说话,母亲养你这么大,难道是为了让你和映家女示好的吗!?” 房中很快传出一阵低微的啜泣声。 钟姒捂住红肿的脸颊,眼泪断了线的往下掉。 “母亲,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你糊涂!” 福宁看她流泪,心里何尝不痛,这是她放在手里呵护的明珠,可弟弟的死,更让她痛彻心扉,永世铭记。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钟姒手中,重重吸了口气:“母亲今日入宫,是有别的事要交代给你,这件事,你一定要做好,事关你父亲未来的仕途。就当母亲求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成。” 一炷香后,钟姒呆呆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回忆着母亲不久前交代她的话。 陛下手段强势,远胜先帝,崔家式微。 父亲靠不住崔家这棵大树,必须换个主子投诚。 若她能早日侍寝,怀上龙胎,便是对家族最有力的襄助。 钟姒低下头,鲜妍娇丽的面庞不知何时生出细汗,泪水濛濛。 她轻轻捏住掌中母亲塞给她的东西。 陛下迟迟不曾召幸嫔妃,她必须要尽快寻一个时机用掉它。 母亲说,父亲的处境不妙,等不及了。 若能因此一跃成为宠妃,或怀上龙胎,在宫中拥有一席之地,钟家才能跟着沾光。 陛下或许会开恩,宽恕爹爹之前效忠崔家的事。 自小佛堂回来,已是傍晚。 映雪慈晚膳素来用得少,蕙姑便只备了莲子粥。 不想梁青棣踏着落日余晖,迈进了南薰殿,眉眼带笑地对映雪慈道:“王妃,陛下一会儿来您这儿用膳,怕王妃未曾备膳,奴才特地命御膳司做了好酒好菜布上,王妃无需操劳,略等待一会儿便是,陛下还有两本折子,看完了就来。” 第26章 26 欲念。 莲子粥太烫, 映雪慈本想等放凉了喝,这下也喝不成了。 她坐在槛窗下的竹榻上吹风。 半边身子软软地歪在窗前,傍晚的黄昏笼在她身上, 肌肤像灯下的玉髓,细看能看出一种清润的釉质。 一双眼半低着, 长睫如黑色的羽尖,身上幽香绵绵, 润物细无声地扩过来。 片刻才颔首,“我知道了。” 梁青棣松了口气,笑道:“那奴才这就让人上膳。” 映雪慈没说话, 仰脸看天边的落日, 身段又轻又柔, 像风中的一段烟霞。 梁青棣收回目光,招手叫御膳司的人进来。 众人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弄好了, 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梁青棣上前一步,呵着腰道:“王妃, 奴才就先走了, 要劳您再等一等。” 映雪慈轻声:“阿公留步。” 梁青棣忙回头:“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如今这位是陛下心尖子上的人, 他哪里敢怠慢。 别宫的娘娘为见一次天颜,恨不得拜佛求神, 从御前的人求到敬事监。 到了映雪慈这儿, 御前的人万般小心才能进她的宫门。 映雪慈顿了顿,才道:“阿公是陛下跟前的老人, 身份贵重,频频出入我这里,只怕被人瞧见不好。” 她及时打住, 没有再说下去。 梁青棣听她的话头,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心里直叹气。 这么温柔的人,被无意冒犯了也不会拿乔端架,下人脸子,反而柔声细语的想把误会给说开。 梁青棣哎哟一声。 “是奴才想的不周到,光顾着给陛下传口谕了。王妃放心,奴才来时走的是宫中暗道,御膳司的人对外也只说是奉谢皇后殿下的命,来给王妃送素膳,奴才能以项上人头担保,除了王妃宫里和御前的人,绝不会有第二个知道,今夜陛下来了您这里。” 映雪慈一愣,“暗道?” “是,早年太祖勤政,回回折子批到深夜,宫门下钥后再来又怕吵醒住在这儿的小宛公主,便命人修了条暗道。都是往年的事儿了,不值当说,王妃只管放心便是。” 紫宸殿离南薰殿本就近,绕两个弯便到了,修个暗道小路也不用大费周章。 映雪慈忽然就明白,慕容怿为何一定要她住来这里。 他道去含凉殿夜里不便,她那时还不明白,南薰殿有什么方便之处。 不一样要从宫道里走,要等她开门么? 原来是这样的方便。 映雪慈气息微乱,捏着帕子才没有失态,蹙眉让人离开。 她坐在窗前透了好一阵风,脸颊还烫的没边。 那日说他无耻还是说轻了,他岂止无耻。 幸好他心思还在朝政上,若他铁了心要做一位暴政荒淫之君,前朝因奢淫亡国的老前辈都得给他让一让位。 转眼天擦黑,南薰殿点上灯烛,明丽华美异常。 听闻这儿的墙壁和地毯在建造时都洒上了扶南国的郁金苏合香,馥郁馨香,灯烛也旺。 远远瞧着,寂静威严的宫阙间,南薰殿像昼夜中生辉的宝珠,明光流淌。 宫门快下钥的时辰,慕容怿才来。 换做别宫,陛下御临是头等大事,早早就在门外唱礼了,嫔妃梳妆打扮迎接皇帝。 在南薰殿,没人敢出声。 皇帝弃了銮仪不用,所以慕容怿来时,映雪慈并不知道。 她蜷在竹榻上玩九连环消磨时间。 长发笼着清丽的小脸,细指擎着青玉环,指尖翘起好看的弧度。 偶尔碰到解不开的时候,雪腮微鼓,轻轻嘟囔一声。 窗外的荼靡花开满了窗台,白皑皑的,簇拥着她纤瘦的背影。 慕容怿看得有些出神。 恍惚这里不是禁中大内,是她在钱塘王府的卧房。 他不是皇帝,只是卫王,只能隔着墙檐这般幽深地注视她。 看她等到夜晚回家的丈夫,被丈夫抱紧香软的身子步上床榻。 在帐幔后咬紧红唇,溢出可怜的泣音。 指尖无力揪住柔软的纱缦,绷紧到极致,再一点一点滑下去。 慕容怿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垂眸撩起玄端服的下摆,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不是在捏衣摆,而是在捏她挣扎的腕子。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里是大内,他是这里的主人。 以后,他才是能名正言顺拥有她的人。 映雪慈刚解开一环,来不及露出梨涡,九连环便被人夺走。 一只手背宽大、骨节分明的大掌取代九连环嵌了进来,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小小的手掌。 映雪慈微微睁大眼睛,仰头对上一双漆沉的眼眸:“陛下何时来的?” 说话的时候,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慕容怿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纤细的脚踝,把她从东梢的竹榻抱进了用膳的桌前。 慕容怿道:“方才。” 映雪慈挣扎着要下来,被他握得更紧。 她察觉得出,慕容怿今日似乎有心事,来时便寒着脸。 她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在他腿上坐好,“陛下若政务繁忙,不必日日来探望臣妾,臣妾在这儿住得很好。” 慕容怿低眸看她,“朕不忙,可是等朕等的太久了?朕下回早些来。” 映雪慈抿唇。 她固然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怿今日捏着她脚踝的手微冷,带有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拂在她脚背上。 和之前对待她的力道都不一样,无声的侵略性抵着皮肉渗入过来。 映雪慈被他揉得有点痛,背脊不着痕迹地绷紧。 鬓边娇贵 第37节 两只手防御般压在小腹前。 慕容恪以往也会这样。 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更凶狠。 弄痛了她,急急忙忙凑过来哄她,舔她的眼泪,吻她的睫毛,狼吞虎咽,却更重。 当慕容怿的指骨往上延伸时,映雪慈抓住了他的指尖,她气息轻颤:“……先用膳。” 慕容怿抽出手,搭在了桌上。 映雪慈瞧见了那只让她惧怕的手。 修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骨节微微凸出,能看到青色的脉络。 她体会过这只手贴上肌肤产生的粗粝摩挲感,此刻恨不得他拿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索性扭头,不再去看。 她夜里不怎么吃东西,奈何坐在他腿上,哪儿都去不了,只能依偎着他的胸膛发愣。 慕容怿在军中几年,用膳还是随了皇室子弟那套斯文。 他挟来一块嫩笋喂她。 映雪慈下意识张开唇瓣吃了。 慕容怿又挟来雪白的山药,映雪慈咬了一小口,摇头把他的筷子推开,“不吃这个。” 慕容怿低低地笑了下,不知是取笑她还是怎么,蹙眉道:“挑食,你和嘉乐一样吗?难怪这样瘦。” 说着,将她咬过的山药吃了下去。 映雪慈移开目光,还是不大适应他这个举动。 待用完膳,慕容怿还不肯放她下来,手掌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背。 映雪慈饶是再迟钝,也察觉的出他在有意拖延时间,轻轻推了推他。 “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了。” 烛花爆了爆,明灭一瞬,沉闷的空气仿佛不会流动。 映雪慈听见他淡淡道:“不急。” 身后,梁青棣低头过来奉茶。 他走到皇帝边上,刚要把茶盏放下,却不知怎么,手一歪。 温凉的茶水尽数泼在了皇帝的身上。 映雪慈一愣,诧异地看向梁青棣。 他是皇帝跟前的老人了,奉茶都奉过不下千趟,怎么会这么鲁莽,把茶泼在皇帝身上? “陛下饶命,奴才该死,方才不知怎么脚下打滑,竟没端住!” 梁青棣利索地跪了下来,头抵在地上哭喊着认错。 慕容怿皱了皱眉,“自己下去领罚。” 哭喊声霎时止住,梁青棣一抹脸,退了出去。 映雪慈还在发愣,被慕容怿屈指叩了叩额角,牵起手,“过来帮朕更衣。”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她的卧房,衣裳被浇湿一大片,水珠沿着衣袖往下滴落。 宫人送衣裳进来,放下便出去了。 映雪慈不知怎么,就想到不久前在南宫的那日。 她打翻了茶盏,他步入屏风替她系衣带。 嘉乐无意间打搅,他才不得已松开桎梏她的双手。 如今一切又仿佛重演,区别只在于,湿了衣裳的人是他。 映雪慈被他握着手腕带去解腰上的玉带钩,忽然意识到什么,轻咬贝齿,“陛下是故意的?” 慕容怿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 拇指轻顶,束腰的玉带钩从二人指尖滑落。 他低声道:“是又如何?” 说话间,慕容怿握着她的手,摸上胸前的玉扣。 根本不用她动手。 他的手指已先行一步,利落地解开了那几颗玉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天而降,由疏到密,淹没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慕容怿沉沉地注视着她含泪的眼睛,不想再等。 他已和她像夫妻般接过吻,亲近过,尝过了她的甘美和馥郁,就更想彻底体会,如何做她真正的丈夫。 先是和她用一顿貌似温馨的膳食,说说话。 之后便该沐浴,然后宽衣解带,同榻而眠,行周公之礼。 这件事,早该在两年前便该做了。 若是那时他比崔氏更无耻地将她掠来,他们的孩子如今是否都会走路了? 咿呀学语,一边唤他爹爹,一边唤她娘亲。 欲念是什么时候起的? 慕容怿也分不清了。 是在皇嫂宫中第一回见到她,还是在慕容恪和她的婚礼上,望见她被慕容恪箍得发白的腕子? 那样柔软,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她被大红色的凤冠遮着面,柔弱美丽地行过他的面前。 因看不清前面的路,走得小心翼翼,步伐轻晃。 她连她面前的路都看不清…… 就更看不清她的丈夫了。 若他把慕容恪灌醉,换上新郎的服饰,步进她的洞房,将她推倒在绣有百子千孙的锦衾上。 在她掀开凤冠之前,先一步捂住她的眼睛。 待到翌日,她又要怎么办? 是红着眼眶瑟瑟发抖说他无耻,还是怕事情败露,软声央求他不要将此事说出,从而答应背着慕容恪和他交欢。 为某一日腹中突然多出的孩子担惊受怕,分不清孩子的生父到底是丈夫还是奸夫? 光想一想,他都觉得受不了。 更不知两年前他是如何克制忍耐地捱过那一夜的。 她一定不会知道,在她洞房花烛的时候,她丈夫的兄长,坐在宾客散尽的宴厅中,肖想此刻和她欢爱的人是他。 慕容怿低下漆黑的眼睛,无意识地摩挲映雪慈微微发颤的肩膀。 因为不想让她伤心,理智尚存,所以那时没有那么做。 但人不可能永远让理智占据上风。 偶尔,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他是皇帝,不是圣人。 慕容怿控着她的手,摸向了中衣的衣带,嗓音低哑。 “溶溶,朕今晚想留下,不走了。” ----------------------- 作者有话说:文中没有违规的地方,请审核重新审一下…… 第27章 27 母凭子贵。 夏日雨水丰沛, 密集的雨珠匆匆打过芭蕉,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止住。 只余宫檐上的水珠凝成一线,有序地往下坠去。 映雪慈错愕地抬起头, 珍珠耳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恰好掩盖住激烈的心跳。 这会儿冷静下来, 隐约还能听到窗外的回廊上,宫人走动时, 衣摆曳地的声音,草丛间的虫鸣次第复苏。 恰到好处的聒杂,遮住了殿中二人暧昧的低语。 映雪慈轻轻松开慕容怿的衣带, 小脸埋入他前襟里。 龙涎沉稳又柔润的味道, 像绢面的绒絮包裹住她的脸。 只是她用惯了清甜淡雅的香, 龙涎对她还是太过浑重。 柔弱的鼻腔难以吞咽,一时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她带着鼻音,轻轻地问:“今夜就要吗?” 她早就猜到他不会守诺的。 衣袖轻颤, 她没有忘记她藏了鱼鳔。 映雪慈不知该胆怯还是庆幸。 起码她提前做好了准备,若真的发生些什么, 她起码不会让这局面变得太差。 慕容怿目光沉沉, 沉默高大的身躯压了过来, 先是唇。 她生得白,耳廓一圈能透出光的轻薄, 被他舌尖舔舐地充胀、发红。 鬓边娇贵 第38节 好像能滴出血。 映雪慈捏住衣袖, 眼睫颤成好看的弧度,声音听上去有一丝委屈:“红烛也没有吗……” 慕容怿顿了顿, 低头看她。 映雪慈仰起脸,饱满的唇微张,露出红润濡湿的舌头。 她的唇一张一合, 泫然欲泣:“臣妾虽然不是初次嫁人,可私心早已将陛下视为夫君,没有凤冠霞帔便罢了,臣妾二嫁之身,不敢求陛下良多……可是,连洞房夜的花烛也没有吗?” 她的眼泪嵌在眼眶里,晶莹剔透,在朦胧的光线中摇摇欲坠。 “陛下对臣妾这般随意,是不是,一点也不在意臣妾?” 梁青棣被匆忙传召入殿,将一对龙凤红烛小心翼翼摆上桌。 正要点燃,里间传来映雪慈轻柔的嗓音:“不必了,一会儿我来点。” 梁青棣道是,忽然又听她道:“阿公,蕙姑可在门外候着?烦请您告诉她,今夜无需她守夜,请她先回去休息,不必守在殿外了。” 梁青棣心里一提,便知今夜主殿里不会歇息的那么早。 他伺候皇帝这么久,从王府到大内,后院里一个女主子都没有,也没见过皇帝幸谁,故而从未经手过女人的事。 只知夜里净房那儿要时刻备水,皇帝和王妃随时要用。 别的事儿,他真弄不明白。 此事属敬事监的苗得贵最精通,但此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要是这会儿把他叫来伺候,明儿个宫中便能传出皇帝临幸礼王遗孀的丑闻。 只能先从尚寝局调来一名可信的女官,将今夜对付过去。 明日一早,王妃被宠幸后起身,身边再安排几个知事的姑姑提点,以后陛下留宿,就方便得多了。 梁青棣忙不迭退了出去,“是,奴才这就去同蕙姑说。” 出去前,他又瞟了那龙凤烛一眼。 这种东西在民间常见,上铺子里一买就是了,宫里却实在难寻。 因着,宫里能用上花烛的,唯有皇后一人。 陛下没有太子,皇室也没有待成亲的皇子、亲王。 所以宫中库房里备着的花烛,是为了皇帝大婚那日,摆在皇后的昭阳宫里燃烧到天明的。 如今却被这么不明不白的取出来,送进礼王妃宫中。 内库的人十分诧异,一个劲追问,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现在想来,真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透过那尚未点燃的红烛,他瞧见了年少美丽的礼王妃,身上不知何时换了松散的寝衣,坐在皇帝身上。 肤光胜雪,乌发红唇,细细的腰被男人的手掌擒住,低头去捧烛台。 烛台中的焰火随着她的手,飘到了她眼前的龙凤烛上。 她模糊的眉目倏地被照清,美艳得令人心惊,几乎忘却呼吸。 察觉有人在看,她含哀带怨地看来一眼。 不等看清门外的人,就被皇帝掌住后颈,压入了深深帐幔之中。 门被轻轻带上,里间似哭似喘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 梁青棣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走下台阶,轻叹一声。 当年造化弄人,本该做卫王妃的映雪慈成了礼王妃。 这几年陛下虽未曾放在明面上,但血气方刚的年纪,未曾纳过人,近过女色,难说是不是还惦记着。 礼王妃刚入宫那会儿,他瞧着王妃备受崔太妃欺凌,于心不忍,才在御前进言几句。 却没想到这才多久,皇帝就把人弄进了内宫。 新帝登基,没宠幸新纳的妃嫔,反而宠幸了刚丧夫的弟妹。 此事若传出去,百年以后,必然落得个史官批判的丑名。 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今夜南薰殿伺候的所有宫人,都必须把嘴巴紧严实喽。 他摇摇头,走到蕙姑跟前,张嘴正要劝她回去。 忽然听见殿门大开,皇帝大步走出,沉声喝道:“传太医!” 何太医在太医署值班,正困得昏昏欲睡,忽然御前伺候的飞英跑了进来,不由分说要拽他走。 他只当陛下龙体抱恙,忙提着药箱匆匆跟去。 却没想到去的不是紫宸殿,而是礼王妃暂住的南薰殿。 南薰殿中烛火煌煌,不仅御前的梁掌印在,连皇帝也坐在床边,一双眼压着阴沉。 他立时打了个寒颤,低头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身上的曳撒不知去了哪儿,只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王妃的床榻边,宛若刚从榻上起身。 王妃被罗帐掩住的身子,好像亦只穿了单薄的亵衣。 伸出罗帐的瘦白指尖,被皇帝握在掌中,眉尖若蹙,睡得很不安稳。 之前为礼王妃看诊都是白日,王妃衣着端庄,眉眼柔和,一副楚楚动人的柔弱风姿。 皇帝在这儿,还略微算得上是一位探望弟妹的兄长。 可这会儿都深夜了,各宫早已下钥就寝,皇帝一副刚起身的模样。 他断然不会是从紫宸殿衣衫不整的赶来……何太医全然不敢想,他刚刚是从哪张榻,哪个人身旁起来的。 得知王妃是同房前忽然昏厥了过去,何太医两鬓的冷汗直往外冒,只恨今夜没有告病在家,躲开这事。 陛下不过登基半年,一直勤于政事,从未听闻召幸过哪个嫔妃,礼王妃入宫还不足一月,怎么就…… 何太医不敢再想下去,战战兢兢给映雪慈把完脉,低声道:“陛下,王妃体内并无病症,按理来说,不该无端昏厥才是。” “可是之前受惊尚未痊愈?”皇帝皱了皱眉。 “可王妃脉象平稳……”何太医犹豫了片刻,“臣本不该多嘴,但臣方才进来时,似乎嗅到了一缕药香附在王妃身上,王妃就寝前,可曾饮过什么?” 梁青棣想了想,“王妃晚上素来不进什么,就寝前道嘴里渴,让蕙姑伺候,服了一盏玫瑰香露。” “那玫瑰香露可还有留?” “这……” 梁青棣摇头,“已让蕙姑收拾洗净了。” 蕙姑服侍王妃向来殷勤,王妃用过的东西立刻洗净,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皇帝坐在床边,面容平静至极,细看方能看出长睫下目光阴鸷,他淡淡地刮了何太医一眼。 “你想说什么?说出来。” 何太医跪了下来。 “微臣死罪,可也不敢欺瞒圣上。微臣闻那药香不对,只怕王妃是先行服用了药性激烈的药物,才致使突然昏厥,只是不知是何意图,还望陛下明鉴。” 何家世代御医,食宫中俸禄,何太医更是年轻一辈太医中的翘楚,医术仅在两位署令之下。 殿中的药味虽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他依稀闻出几味熟悉的药物,联想到它们的药性,心中一凛。 不敢隐瞒天子,只得将实话说出。 他敢说出来,便是有八九成的把握。 至于是何意图—— 在同房前恰好昏厥,自然是为了避开和皇帝同房。 殿中忽然极静,落针可闻。 御前伺候的人隆着背,躬着腰,如影子般,无声无息地立在灯烛柔和释放的阴影中。 梁青棣的脸上溢出冷汗,他不敢用衣袖擦去,任由汗液流淌过鼻尖,深深瞧了床上沉睡的王妃一眼。 这样瘦弱的人,腰都没有陛下一掌宽,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敢欺君。 慕容怿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平静无波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他捏着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拇指下压,掌背收紧。 直攥到没有一丝血色,他才缓缓松开,将她柔弱的指尖放回被中,头也不抬地道:“都滚出去。” 众人连忙都退了出去,桌上红烛幽幽地燃。 映雪慈侧着身,脸颊还残留几分病态的苍白,瞧着的确很能唬人。 但一想到这苍白和柔弱都是故意服药后的伪装,慕容怿便觉得分外可笑。 他早该猜到的。 分明和他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回回都是被迫从命,百般不愿的样子,又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答应和他欢好? 嘴里说着,哪怕没有名分也可以,只要能常伴他左右,便甘之如饴。 身子也是。 方才蜷缩在他的怀里,被撩拨得小脸透红,咬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在他手里决堤,连脚趾都蜷得紧紧的。 却还咬着他的手指不放。 那么乖。 乖得让他心颤。 原来是早就喝了能致使昏厥的烈药,防备他再进一步。 映雪慈的小臂被他握住,衣袖里忽然滑落出一个东西。 慕容怿眯眼看去。 鬓边娇贵 第39节 透过红烛微茫的光线,看清那是一枚鱼鳔。 宫中从不用这种东西,后妃盼着能承恩泽雨露早早怀上龙胎,母凭子贵,又岂会舍了机会不要。 只有她会不要。 怎么,是怕身为孀妇,却偷偷大了肚子,被严厉的婆母和苛刻的夫家发现吗? 慕容怿的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讥讽。 他拿了起来。 小而薄,连他的拇指都套不住。 不知该讥讽她的愚蠢还是天真,怎么会认为凭借这个小的可怜的东西,就能抵挡一个男人对她的欲望。 还是慕容恪用惯了,让她误以为,他也会这般好打发? 黑暗中,慕容怿轻声笑了。 目光触及她亵衣下雪白的一片,他想到了她方才漉漉的泪眼,衣襟也是这样散乱着。 他埋了进去,唇轻轻擦过,她啜泣得拼命摇头。 慕容怿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替她拢好松散的衣襟,低头吻上她的嘴角,漆黑的眼睛暗沉的可怕。 第28章 28 溶溶,你再唤一遍,我是谁?…… 吻一下一下落在眼皮上。 手臂也被抬了起来。 那人的薄唇沿着手腕处细细的青色脉络, 一路吻到了泛着淡粉色的手肘。 最后回到手掌,轻轻咬住了她的指尖。 映雪慈冷汗涔涔地惊醒,望着烟青色的帐顶, 双目涣散,张开唇瓣吐息。 窗外尚未破晓, 仍是黑沉沉的一片。 透过昏暗的光线,她隐约瞧见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立在床前, 俯下身体,拨开她额前湿黏的黑发。 她尚有几分迷糊,仿佛还在钱塘礼王府中。 慕容恪总是深夜醉酒而归, 也不允许她睡一个好觉, 整个下半夜都在折腾她, 待天明方搂着她沉沉睡去。 她厌恶那些浸染酒气的夜晚,更厌恶慕容恪那双猩红的,宛若饿狼盯着猎物的眼睛。 可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而慕容恪又是那样的疯子。 哪怕她狠狠甩他一巴掌, 也无法阻止他的逼近,只会让他兴奋地箍紧她, 喃喃让她再打一次。 远在京城的崔太妃, 那时恐怕还不知道她如珠似宝的儿子, 竟是那样的疯子吧。 只当慕容恪又醉酒回来了,她还在做礼王妃, 疲于应付丈夫的映雪慈闭上了眼。 长发遮住巴掌大的小脸, 颈子仰起时,松散的衣襟被微鼓撑起, 露出半片雪腻的薄肩。 她低低地唤:“慕容恪——阿恪,别闹了。” 慕容恪爱听她用亲昵的称呼唤他,时而夫君, 时而阿恪,他说阿恪是他的乳名。 唤阿恪时,他会收敛一些。 大抵是让他想起了京城的少年时光,先帝和崔太妃也会这样唤他,他便能安生地松开她,伏在她腿上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替她拨开长发的那只手,在听到她的呼唤后顿了顿。 映雪慈阖着眼眸,只当起了作用,想他尽快安静下来,不要再折腾她。 轻轻握住那只大掌的小指,嗓音微弱:“夫君,求你。” 若在以往,慕容恪便是醉了,也该收敛几分,乖乖地躺下伴她休息一会儿。 可今日他却依然故我地划动指尖。 坚硬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和玉颈,拇指压在她颈部淡青色的静脉上。 察觉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栗,他目光阴沉。 慕容恪就是这么享用她的? 不分昼夜,不分场合。 她竟也默默承受了。 慕容恪都死了多久了,她还念念不忘,躺在他的怀里还在唤着亡夫的名字。 是思念太深,才连亡夫和亡夫的兄长都分不清,还是想将错就错,只有将他当做慕容恪,心里的抵触才会少几分? 无论哪一种,都可怜又可恨。 慕容怿捏住她的下颌,低沉的气息拂过她脆弱的眼睫,贴到她耳边道:“溶溶,你再唤一遍,我是谁?” 映雪慈豁然睁开双眼,浑身像浸泡进冰水里。 俯在她身上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着和慕容恪截然不符的冷静和漠然。 这不是慕容恪。 她想起来了。 慕容恪已经死了,这里是皇宫,她身为礼王遗孀,和皇帝有了苟且。 而她方才,在昏昏沉沉之际,将皇帝当做了慕容恪。 “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 慕容怿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拇指按入她的唇缝,用两根手指搅弄出的津液,取代了她可怜但无用的歉意。 “昨夜忽然昏厥,现在身体舒服些了吗?” 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黑发。 明知她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短促的音节,却还是无视她摇头的动作,低沉地替她回答:“不曾?” 他微冷的手掌钻入她的衣角,贴上了她被冷汗濡湿的小腹,手臂缓缓箍紧。 对上映雪慈仓惶的美眸,慕容怿的鼻尖抵上她的鼻尖,眯眼道:“那朕帮帮你。” 天边破晓时,映雪慈终于跌倒在床上,苍白的脸颊随着急促的呼吸,反常地透出血色。 不断绷直又蜷缩的脚尖,软软地从男人肩头滑下来。 男人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最薄弱的地带,透过晨曦透进来的微光,她能瞧见他喉结微动。 她哆嗦着咬紧指尖,身体软成一滩烂泥。 慕容怿修长的身体覆过来,拨开她的手指吻她。 都是她自己的味道。 像白梨,又像荔枝……分不清,甜得发腻。 映雪慈的眼前模糊一片,眼泪透过睫毛掉下来,方才失控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她记得她挣扎时,慕容怿深幽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扣住她的手腕,在她狼狈的哭求声中摁住了她。 而今再看到他伏在身上吻她,她只觉得恐惧和不可思议。 她不明白九五之尊的天子,为什么会喜欢压着她做这种事。 慕容怿松开她,恰好看见她一滴眼泪掉下来,连哭出声都不敢。 怯生生地看着他,仿佛是懵了。 梁青棣进来给皇帝更衣时,床帐深深得掩着,隐约能瞧见里面的人蜷缩在锦被里。 想是礼王妃还在休息,他将动作放得轻了些,连给皇帝束玉带时,都刻意用手掌托着,以免发出玉器撞击声,惊扰了里面那位主。 待更过衣,还有些时辰,梁青棣正犹豫昨夜不曾叫水的事,就见皇帝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净房:“水备了吗?” 梁青棣松了口气,忙道:“时时备着,陛下现下就要沐浴?” “朕不用。”皇帝无意和他解释什么,在梁青棣诧异的眼神中,抬手挥了挥,“都先退下。” 无人敢忤逆他的话,殿中的人不一会儿便空了。 映雪慈正抵着软枕休息,忽然被他抱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陛下。” 亵衣方才被拿来垫在身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抱腹,抱腹也皱了。 对上她微红的眼睛,看清其中的楚楚可怜,慕容怿抬手压制住她企图推开他的动作,目光沉沉:“朕抱你去沐浴。” 第29章 29 不择手段。 半个时辰后, 水声沥沥的净房终于有了动静。 梁青棣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入内伺候,却见皇帝衣袍微湿, 眉眼从容地立在床前,淡淡道了句:“再去取一身新的袍子来, 替朕更衣。” 梁青棣一愣,透过朦胧的垂幔, 皇帝虽背对着众人,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陛下袍子上微微濡湿的痕迹。 那块痕迹的位置也奇怪,恰好印在下摆正中的团龙纹上, 乍一看格外醒目。 眼瞧着早朝的时辰就要到了, 梁青棣来不及多想, 连忙招呼人去取新衣给皇帝换上。 “陛下,奴才调来了一名尚寝局的女官,是可用可信之人, 日后替王妃抄记彤史。” 临幸孀居的弟妹,此事说出来不光彩, 放在寻常人家恨不得捂得严严实实一辈子不能让人知晓。 但这毕竟是天家。 天家子嗣金贵, 一子一女都是龙子龙孙, 天潢贵胄。 尤其当今大魏的君主,妃妾稀少, 子嗣也少。 鬓边娇贵 第40节 太祖爷还有四子一女, 到了陛下的父亲太宗那儿,便只得了三个儿子。 先帝爷独独一个女儿, 还不如民间百姓家子嗣繁多。 陛下至今膝下无所出,有先帝的前车之鉴,大臣们实在心慌。 前不久, 由孙阁老出面上奏,请立国母,望尽快诞下嫡子以安民心。 可嫡子哪儿能这么容易有? 先不说皇后的人选如今还没着落,待大婚结束,皇后有孕生产,多则三五年,少也要一二年。 在那之前,还不如指望后宫的娘娘们先诞下龙胎来。 可皇帝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南薰殿,明摆着只想宠幸这一位,也没让人送来避子汤,便是准许有孕的意思。 若王妃不小心怀上龙胎,到时还要彤史记载的时间作为依据。 “彤史?” 皇帝挑了挑眉,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掠过梁青棣身后的女官,冷淡地收了回去,薄唇吐出几个字:“不必了。” 梁青棣愣了愣,不知道这不必,是没有临幸,还是没弄进去,或是不愿留下任何关乎王妃的记载…… 还想问明白,皇帝已然迈出了南薰殿,面色沉静,让人难以琢磨他的心思。 慕容怿离开后许久,映雪慈才被人从净房搀出来。 她太过疲倦,依在浴桶的桶壁上睡着了。 缎子般的黑发在水中轻柔的浮动,面容素净白皙,温热的水浸泡得皮肤莹白泛粉。 被蕙姑抱出来时,映雪慈的眼皮挣动了下,嗅到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味,乖巧地蜷缩在她怀里不动了。 蕙姑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头发和身体,剥下湿透的抱腹,换上干净的衣物。 床榻被人清理过了,蕙姑把她抱回床上,仔仔细细地掖好被子。 映雪慈抓住她的衣袖,“……阿姆。” 蕙姑摸了摸她的头,低下身子道:“溶溶,怎么了?” “他没能碰我。”映雪慈低声道:“咱们骗过他了。” 蕙姑心中一酸,抱住她道:“阿姆对不住你,阿姆什么都帮不到你。” 昨夜听闻皇帝要留宿,她慌得六神无主,却被溶溶叫进了殿中。 溶溶说口干,让她去热一盏玫瑰香露来。 说话间神情温柔,未有不妥。 她便依言弄来了玫瑰香露,看着溶溶指尖轻抖,在香露里加入了粉末,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她这才知道,原来谢皇后派来的太医不光给了溶溶能装发热的药酒,还给了她能致人昏厥的药粉…… 她抖得手都稳不住,溶溶微凉的小手附过来,稳稳裹住了她的。 柔声说阿姆,别怕。 她一向如此,虽然年纪小,人柔弱,却从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蕙姑浑浑噩噩地被她推了出去。 夜半听闻殿中要红烛,梁掌印急匆匆地去了,半天才找回来。 又过了不久……太医来了。 她便知道事成了。 所谓的红烛,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药物发作。 她在殿外等得浑身僵硬,生怕太医查出什么,好在那何太医没说什么,那溶溶呢? 她一个人在里面,她害不害怕? 蕙姑不敢想,一想便要流泪。 先帝当初有意为溶溶和卫王指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是不想那卫王这样能忍。 忍到做皇帝,忍到亲弟弟去世,不择手段地将溶溶掠来。 又想到礼王过世不久前,曾有一名自称卫王府的门客前来钱塘,为卫王送来寒食节节礼,在府中小住了几日。 他离开后不久,礼王便染上急病过世了。 当初事发突然,并未将两件事联想起来,如今想来,蕙姑忽然不寒而栗。 应当、应当只是她想多了罢。 同蕙姑说完话,映雪慈便有几分体力不支。 蕙姑只当她又像上回那般,服了药身子不适。 映雪慈并未解释什么,轻声道想自己一个人休息片刻。 她不想让蕙姑担心,更羞于启齿关于昨夜慕容怿的恶劣。 以及,方才在净房中,他故作好心地替她擦拭,却将她抱在膝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她的嘴,将溢出来的尽数抹在她的腿根处。 他的袍子不可避免地被溅上,洇开了一大片。 仅仅想到,映雪慈就连眼皮都烫起来,手掌还残留着炙热,她委屈地将脸埋入被中。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慕容家的人都一样,都是坏种。 天生的,坏东西。 疯子。 休息了半日,映雪慈还是强撑着起身去了小佛堂。 抄经静心,可今日她却如何静不下心来。 许是出宫的日子愈近,她心中愈发紧张迫切,又想到今夜若慕容怿再来,她该如何应对。 抄了大半日,连平日一半的字都不足。 妙清照常来收她抄的经文,又带给她一个消息。 “方才我从云阳宫过来时,瞧见崔太妃似乎苏醒了,正派人找你呢。”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云儿拍门的动静,“王妃,王妃您在里面吗?奴婢是云阳宫伺候崔太妃娘娘的云儿,太妃娘娘醒了,让您过去一趟,许是有话和您说。” 崔太妃醒了,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唤她过去,只怕更没什么好事。 蕙姑脸色微变,映雪慈拿帕子掖了掖鼻尖,未曾流露出任何失望或不满的情绪。 她依然神态娴雅地将妙清送了出去,站在廊下,温柔地对云儿道:“母妃醒了?真是菩萨庇佑,我这就随你过去。” 云儿霎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方才崔太妃醒来后,怒气冲冲地让她来找映雪慈,她提心吊胆地来了。 她才来云阳宫当差不久,没见过王妃几回,只知道太妃对王妃很不好。 来的时候心里直哆嗦,害怕王妃会因为崔太妃的传召发火迁怒她。 毕竟崔太妃总是这样,动辄发火打人。 没想到王妃不仅没有发火,还轻言细语地和她说话,身上飘来淡淡的香味,眉目如画,笑起来如沐春风,好看的不得了。 看她年纪小,让身后的姑姑拿点心给她吃。 云儿进宫这么久,宫里的娘娘也见过几个,崔太妃年轻时亦是首屈一指的美人。 可她觉得都没有王妃美丽。 王妃是不一样的。 云儿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脸颊微红。 她要是能去王妃宫里当差就好了。 能跟着王妃这样的主子,就不会成日挨打挨罚了吧? 云阳宫。 映雪慈来时,梁青棣还没走。 他身为御前之人,走到哪儿都带着陛下的意思。 先前礼王去世,崔太妃闹成那样,皇帝都不曾问过一句,这会儿却派人专门来探望。 映雪慈不知他和崔太妃在里面说了什么,只能透过珠帘,瞧见梁青棣满面笑容。 却不是对着她的那种和煦温善的笑,而是一种看似谦卑,实则傲慢的轻笑。 映雪慈的心轻轻悬了起来,后背不知为何突然发热,生出薄汗,腻腻地敷着衣裳。 她如今还是崔太妃的儿媳,昨夜却和慕容怿做了那样的事,这儿还有一个同样知道昨夜之事的知情者…… 羞耻感从脚尖像潮水般涌上身体,她轻咬唇瓣,狼狈地低下头去,不明白这到底是无意间,还是慕容怿对她的警告? 警告不要告诉崔太妃,还是警告她休想再安心做崔太妃的儿媳,别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在宫中的每一步,都好像在被他用指尖拨着走,走到他满意的位置为止—— 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忽然发出激烈的敲钟声,弹跳出的陶瓷人偶机械地挥舞手臂。 映雪慈薄汗加身,听见里面传来梁青棣的笑声。 “那奴才就不多留了,崔太妃好生歇息,何时得了空,奴才再来瞧您。哎哟,这不是王妃吗?王妃何时来的,让您久等了,太妃娘娘正等着你呢。” 梁青棣拨开珠帘走了出来,看见她在这儿,露出故作惊讶的表情。 “王妃这几日在南薰殿住得可还好?陛下体恤您身子骨弱,特地拨了内宫最暖和的南薰殿给您住,别怪奴才多嘴,陛下是真心待您和谢皇后殿下的,先帝爷和礼王虽说都不在了,但只要陛下在,就是您二位的靠山,断不会让咱们皇室的女眷被人看轻了去。您晚些时候若得空,还是上御书房谢个恩吧!” 第30章 30 想。 鬓边娇贵 第41节 崔太妃自打病后, 便一直有气无力,这会儿更是被梁青棣气的唇打哆嗦。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紫宸殿那位是在给映雪慈撑腰? 她才病了多久?映雪慈好大的能耐, 连那位都惊动了。 这里面只怕少不得南宫谢氏的手笔。 定是她在皇帝跟前搬弄了什么是非,说她如何苛待了映雪慈! 梁青棣是慕容怿的人, 而慕容怿不是宽和仁善的先帝,他手握兵权, 以往便不是个好惹的,登基后更是逼得崔家步步退让。 崔太妃心里再恼恨这个阉人,面上还得拧出虚伪的薄笑来, 咬牙道:“难为陛下还记得我这么个人, 特地派你来探望我, 替我多谢陛下的好意。” 她冷冷看向映雪慈。 今日唤映氏过来,便是想着有阵子不曾顾得上她,怕她得意忘形, 想叫她来立立规矩。 没成想梁青棣来这么一出,倒是坏了她的打算。 眼瞧着外头已近黄昏,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心里再不想放人, 迫于压力也只能松口:“母妃这儿没什么事,无非是想瞧瞧你, 既然梁公公让你去谢恩, 你便赶紧去吧。” 映雪慈自入宫以来,还不曾见过崔太妃这般忍气吞声的模样。 她抿了抿唇, 低眸任由长睫掩盖深深的情绪,俯身行礼道:“儿媳这便去。” 待映雪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太妃看似温和的面庞霎时沉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榻上, 冷冷看了走进来的云儿一眼:“我让你送的书信,可送去西山了?” 云儿怯怯道:“按照太妃娘娘的吩咐,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去西山了。” 崔太妃噙着冷笑,收回视线。 映雪慈拿皇帝做靠山又如何? 皇帝头上,也压着一个孝字。 远在西山荣养的太皇太后也姓崔,只要她老人家一日不死,崔家便倒不了。 何况太皇太后素来疼爱恪儿,她注重礼法,若知道恪儿就这么孤零零的去了,他的王妃却苟且偷生,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映雪慈克死了她的恪儿,那她也要偿命! “王妃,陛下和几位阁老正商议政事,您在这儿稍等一等。” 梁青棣将映雪慈带入御书房的暖阁。 这儿墙上挂着几副字画,窗下设有一张小榻,布置简单,是皇帝平日批折子批乏了,小憩用的。 冬日烧着地龙,门窗紧闭,十分暖和。 这会儿六月正是闷热的时候,地龙自是不用,窗户半开,对着一片婆娑的竹林,凉风习习,也算舒服。 把映雪慈领进来,梁青棣就退了出去。 御书房作为皇帝平日休憩的地方,颇为隐秘。 加上陛下勤政,这半年来宿在御书房的时间,比宿在紫宸殿还多,常常夜里批完折子,在暖阁略憩两个时辰,便起身早朝了。 平日除了宫人洒扫,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若不是陛下传口谕时,点明了要将礼王妃领进暖阁,梁青棣也没这个胆子带她进来。 这些事,映雪慈自是不知道的。 她昨夜被慕容怿那样摩挲和开拓,又奔波于小佛堂和云阳宫之间,双腿早已软得站不住。 暖阁里没有其他可以坐下的地方,犹豫了下,她拎起裙摆,小心翼翼坐在了那张小榻上。 小榻比她想象的要硬许多。 她低头瞧了瞧,发觉上面仅仅铺了层软衾,枕头也是玉石做的。 只怕睡在上面,身子或者颈子轻轻翻动,便能被这种坚硬抵得醒过来。 她从前听祖父说过,有勤奋好学,不愿浪费光阴的古人便用这法子避免贪睡怠惰,警醒自身。 慕容怿是天子,天子也要这般吗? 映雪慈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除了腿软,她腰也隐隐发酸。 这里没有软枕,她只能拿那玉枕垫在腰后,身子侧着,手肘撑着玉枕坐,这样或许会好些。 可刚搬开玉枕,她便愣住了。 玉枕下面,压着两簇用红绳绑在一起的头发。 乍一看,像极了新婚夫妇的结发。 那红绳还很新,编织的纹路似曾相识,是不久前才编出的。 两簇头发,一簇柔软纤细,一簇更黑更硬,一看便是男人的。 指尖抚过,白嫩的指腹都被刺得微微发痛。 她未必认得更黑的那一簇,却一眼认出了柔柔细细的那簇是她的。 这分明、分明是不久前天贶节法会上,智空小师傅让她剪下来,和经文一起焚烧给慕容恪超度的那簇头发! 为何没有被焚掉,反而出现在这里?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心猛地一沉,指尖颤抖地捻起那两簇长发。 外头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陛下登基已过半载,朝局稳固,百姓安定,当务之急该尽快立后,诞下嫡子以安民心才是。” 说话的是孙阁老,他是三朝老臣,为官清正,颇得先帝重用。 如今慕容怿登基,他亦一心一意辅佐慕容怿,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前朝便有因皇帝无后,引发朝局动荡,诸王争权,闹得民不聊生的先例。 先帝亦是成亲八年,膝下只得了一位嘉乐公主。 如今陛下虽还年轻,但毕竟弱冠两年之久。 潜邸不曾有个一儿半女也就罢了,如今登基半载,后宫也未曾传出嫔妃有孕的喜讯,以孙阁老为首的保皇派愁得夜夜难寐。 御书房的暖阁,是用槅扇隔出来的。 映雪慈方才未曾发觉,听见声音才意识到,这近在咫尺的隔扇后就是慕容怿的书房。 她走到槅扇前,透过朦朦的白纱,依稀能瞧见几位大臣的身影。 慕容怿坐在御桌后,看不清神情,良久才淡淡问道:“那依孙阁老看,可有堪当皇后的人选?” 孙阁老沉吟了一会儿,“依臣之见,秦国公之女,和兵部尚书之女,幼承庭训,贤淑聪慧,可堪皇后之位。” 秦国公和兵部尚书,一个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勋贵,一个是近年来的肱股之臣。 都是朝中重臣,家风严谨。 无论选了谁家的女儿做皇后,都只有益处。 一旁年纪稍轻的陈阁老道:“左都御史映廷敬的侄女亦可,映家是清流之首,或可以此拉拢朝中清流之势。” 映廷敬。 听到父亲的名讳,映雪慈愣了愣。 孙阁老轻咳了一声,“陈阁老莫不是忘了?映廷敬之女已是礼王正妃,和崔家多少占着层姻亲的关系,他的侄女怎可再为皇后?” 他下意识看向皇帝。 他是先帝看重的大臣,自然知晓先帝曾意欲将映廷敬的嫡女映雪慈,许配给当今陛下。 只是后来没成,映家女不知为何嫁给了礼王,先帝也不曾言明过原由。 如果不是这一宗,映家女的确是最合皇后的人选。 映氏和朝中大臣素无干系,也就不怕皇后的母家结党营私,生出二心。 陈阁老被他这一点,也想起了这桩旧事,顿时恨不得自掌嘴巴,尴尬地轻声道:“确是忘了,该罚、该罚。” 御书房一时沉寂下来。 内阁四位大学士,除崔阁老称病,其余孙、陈、李三位阁老都在,就皇后的人选一事,迟迟未能商议出个结果。 皇帝淡淡翻着手中折子,哪怕孙阁老频频看来,他的面容也未曾出现过一丝变化,“既连几位阁老都定夺不出人选,朕还有前线军机的折子要批,此事延后再议。” 他既发了话,三人只能告退。 映雪慈怔怔地立在槅扇前出神,未曾发觉慕容怿起身走了出去,穿过回廊迈进了暖阁。 暖阁虽小,但胜在玲珑。 映雪慈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慕容怿一进来,这儿霎时被衬得狭小逼仄。 她回过头,视线被一片金线绣的龙纹所笼罩,立时仰起头,露出甜美的笑靥。 指尖轻轻抚上慕容怿的衣襟,柔声道:“陛下方才不是说还有前线军机的折子要批?” 慕容怿挑了挑眉,“什么军机能等到他们长篇大论作罢才批?朕诓他们,他们心中未必不清楚。” 映雪慈一愣,便被慕容怿圈在怀中,抱上了小榻。 小榻仅能容纳一人,她坐在慕容怿的腿上,比坐在硬邦邦的小榻上舒服,只是烫的厉害。 映雪慈不敢乱动,搭在他身上的小腿连着脚尖都微微紧绷,睫毛软软地歇落在眼窝里。 慕容怿低头来寻她的唇,她瑟缩了一下,鼻尖呼出温热的鼻息。 苍白的面庞上,只有唇瓣红的娇艳欲滴。 黑发散落下来,笼着小小的脸,衣扣也开了。 映雪慈扶着他的肩膀,被他咬着唇瓣问:“方才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要立后的事吗? “朕若立了皇后,你当如何?” 鬓边娇贵 第42节 映雪慈低低喘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迷离,不明白他立后和她有什么关系。 慕容怿的手掌穿过衣襟,握住那端。 映雪慈挣扎了下,被握得更紧,鹿眸霎时泪水漉漉。 “陛下,不能在这里……” 这里连着御书房,随时会有人进来,那群大臣还未走远,她甚至能听到窗外竹林婆娑的沙沙声。 但凡有一人折回,便会发现皇帝不在御书房中。 而一墙之隔的暖阁,传出礼王妃压抑的泣声。 慕容怿垂眼,漫不经心用指腹划过:“皇后掌管六宫,朕那时若还日日出入你的宫中,只怕不出三日就会被皇后察觉。” 他忽然俯下身体。 映雪慈被他喷洒出的热意,烫的身子发软,面颊微微泛起红晕。 她透过泪水模糊地看着慕容怿,他的手指也跟了过来,让她除了抽泣,发不出别的声音。 晨间还能含住手指,现在半点都难。 她抱着膝盖,在他漆黑低垂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靡艳的倒影。 像一朵半开的芍药,在昼夜的露水中沉浮。 慕容怿粗粝的拇指指腹,重重覆在了她最害怕的地方,“不如就住进朕的紫宸殿,夜夜和朕同榻而眠,朕实在想你,一日都不能不见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日都不行。” 第31章 31 敏感。 慕容怿缓慢擦拭着一双手。 腕骨上的水珠正往下滑, 质地略显黏腻,被他随意拭去。 映雪慈背对他卧在小榻上,长长的薄纱衣摆拖到地上, 柔软的睫毛簌簌颤着,泄出迷离的目光。 指尖还不忘抓着一块小小的, 半湿的布料。 这块布料方才擦过她的,又擦了他的。 穿她是决计不能再穿了, 可她也不要留在这里。 面对这张水渍斑斑的小榻,她已不敢想一会儿进来收拾的宫人心中该多轻蔑,若是再多上一块轻薄半湿的布料…… 映雪慈鼻尖一酸, 珠贝般的牙齿咬住唇瓣。 仅仅是被丈夫的兄长用手, 就哭成了这样。 她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甚至还在慕容怿的注视下。 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小榻,有几滴溅上了慕容怿低而长的睫毛和英挺的鼻梁。 她看到他郁黑的眼睛愣了愣,喉结微微一动, 溢出了一声轻笑。 后背忽然抵上一股热意,她慌张地合上眼睛。 慕容怿拢她进怀, 耳边传来她潮呼呼的鼻息, 目光落在她红晕未消的脸颊上。 抬起手, 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朕下回轻些。” 他不知她今日这么敏感。 又因问她立后一事, 被她懵懂不解的眼神激出薄怒, 手重了几分。 她便如煮熟的虾子般蜷了起来,在他身上哭得止不住, 浑身连脚踝足尖都泛起淡粉色。 映雪慈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 下回吗? 可她不想再有下回了。 这话终究不敢说出来,映雪慈索性别过脸去不看他。 哪怕是慕容恪,她名正言顺的丈夫都没有这么对过她。 如果他不是皇帝, 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生死的人,她才不愿意和他做这种事。 蛮横又强势。 明明这张小榻只够一个人睡,他也要挤过来,紧紧挨着她,手背上的青筋炙得她发抖。 她讨厌他人前尊贵严冷,人后贪婪地咬着她不放的样子。 这种讨厌,在今晨湢浴里看见另一个他时,抵达了顶峰。 连两只手合拢都无法包住,她意识到,阿姆准备的鱼鳔,或许根本没有任何用。 “臣妾要回去了。” 映雪慈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她想推开男人在腰间游弋的手掌却不敢,攀在他肩头,小声地咬着唇道。 慕容怿摩挲着她的手腕,才餍足过,脾气还算过得去,闻言撩了撩眼皮,“朕晚上再去看你。” 听见他夜里还要来,映雪慈的心霎时提了起来。 黏答答的眼角强撑开,不敢拒绝他的安排,脸上肉眼可见的委屈。 慕容怿拨正她的脸,映雪慈无处可躲,只能仰着雪白的小脸,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浓密的睫毛颤动的像蝶翼,扑闪间流溢出细密的碎光,整齐洁白的像珍珠被含在红唇中。 让他想起方才将手指喂到她嘴边,被她湿濡的舌尖碰了一下。 她比寻常的人都要爱洁净,舔了一下就不肯继续。 把他的手指吐出来,还轻轻呸呸了两下,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嘴巴。 她背对着他,便以为他看不见。 殊不知慕容怿看得脸色阴沉,又觉得好笑。 他没那么讲究,更不分你的我的,拎起她的手腕拽过来含她擦得红艳艳的嘴巴。 她不喜欢,那以后就不吃了,他可以单方面吃她的。 “怎么不说话?” 慕容怿抚上她的脸,拇指把玩着她小巧白皙的耳垂。 那里还残留着他昨夜的咬痕。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今日才没有戴耳坠。 两只耳朵干干净净地藏在黑发里,这会儿在他指尖慢慢地泛红,像一块质地温润的血玉,叫人爱不释手。 映雪慈轻轻哦了声,就耷下眼皮不吭声了。 慕容怿眯了眯眼,忽然把她抱起来,两条纤细白皙的腿被他折到胸前。 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沉声道:“溶溶,你知道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两只手腕被他桎梏在背后,双腿更被他坚实的胸膛压地动弹不得。 映雪慈无措地掀动睫毛。 慕容怿陷入情欲时的模样让她害怕,彼时冷若冰霜凝视她的模样更让她害怕。 从前慕容恪虽然卑劣,她还不至于惧怕,可慕容怿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的恶劣和城府有没有底线。 望着他冰冷的瞳孔,只觉得浑身连头发丝都怕地蜷起来。 她想跑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要被他找到。 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映雪慈垂下眼,片刻露出甜甜的笑来:“那臣妾晚上等您过来。” 夜幕笼罩着整座宫阙,御书房良久才有动静传出。 一架拢着红色罗纱的檐子被抬出来,映雪慈疲倦地倚在上面,怔怔回想着方才在御书房的事。 她被慕容怿从暖阁抱出来,走廊上的宫人全都回避地背过了身,可她还是紧张的鼻尖渗出汗珠。 慕容怿将她抱进御书房,径直抱上了他平日批阅奏折的御案。 她愣了一下,脸色惨白地要下来,被他一手摁住,扶着后颈去看御桌上的折子。 那封折子上全都是人名,她越看越觉得熟悉,这才意识到这都是礼王府从官的名录。 不分文武,不分官阶,都被誊抄在这份奏折上。 慕容怿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手掌握着她的手去拿朱笔。 盯着那些人名,淡漠地道:“都有谁?” 映雪慈面露茫然。 听见他又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当初在钱塘想让你死之人,都有谁?” 他按住她削薄的肩膀,平静地擒着她的手,任赤色的墨汁一滴一滴浸透折子的背面。 “圈出来。” 圈出来,之后呢? 映雪慈不敢问下去。 她下不去手,他便捏着她的手腕去圈。 那时映雪慈便知晓,礼王府的人怕是一个都保不住了。 她对那些狼子野心,对她冷眼旁观之辈没有什么好感,更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当初作乱的长史和护卫虽死了,其余人难保不会生出二心。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慕容怿真的只是为她出气而已,他的杀心早就起了——在慕容恪拥有自己的封地的时候。 鬓边娇贵 第43节 钟姒匆匆穿过宫道,恰好和那四人抬的檐子打了个照面。 红罗纱帐柔媚似水,遮住坐在里面的女人轻薄的倩影,她愣了一下,没能认出坐在里面的人是谁。 这个时辰从御书房出来,莫非是后宫的某一位美人? 可她怎么不知道近来有谁得了陛下的青睐,叫去了御前伺候? 她埋下疑惑的目光,心事沉沉地来到御书房外。 梁青棣瞧见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满脸的笑容不达眼底,“钟美人来了,可巧陛下正在处理军机,实在是腾不出空来,钟美人今日送了什么来,奴才替您送进去吧。” 钟姒的笑僵在了唇边,她落寞地低下眼睛,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红漆木食盒打开,取出一碗煲地香甜的莲子羹,递到梁青棣手里。 “那就有劳阿公了。” “哪里的话,钟美人心里装着陛下,日日前来请安送汤,奴才都看在眼里,等陛下得了空,奴才一定美言几句。” 梁青棣说着,叫来一名提灯笼的小黄门,“天黑了,美人还是赶紧回去吧,奴才让人送您。” 钟姒扯了扯嘴角,依依不舍地望了御书房里透出的灯光一眼,脚步艰难地挪动向她来时的方向。 日日请安送汤又如何……她连陛下的面都没再见过。 陛下不是正忙,就是不在。 她跑得勤,那群一同进宫的美人少不得在身后编排她,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可她为了父亲,为了钟家,实是没有时间了。 神情萎靡地走了两步,钟姒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咬牙折回,冲梁青棣笑了一笑。 “阿公,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有位美人从御书房离开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能不能请阿公告诉我?” 见不到陛下,她起码得知道是谁入了陛下的眼。 梁青棣脸上的笑容忽然沉了下来,半晌才勾动唇角,平静地道:“那不是后宫的美人,那是礼王妃。王妃前阵子居住的宫殿大火,休息两日养好了身体,今日特地前来谢恩,陛下体恤她身子骨弱,让她坐檐子回去,钟美人日后还是少打听御前的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惹了陛下不快,那就是大事了。” 钟姒不曾想那是映雪慈。 又想到她的确身体柔弱,之前在南薰殿见到她,肌肤都比常人更苍白些,几乎和背后的荼靡花融为一体。 说了几句话,便拿帕子轻压胸口,许是胸闷所致。 她被梁青棣几句话敲打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头,捏紧了衣袖,“我知道了,多谢阿公提点,我日后不敢了……” 待钟姒离去,梁青棣将手中的莲子羹随手递给了一名小太监,淡淡地吩咐道:“去倒了吧。” 回到南薰殿,映雪慈被柔罗搀下檐子。 短短几步路,她走出了一身薄汗,纤长的细眉哀愁地蹙着。 待蕙姑将殿门掩上,她才彻底舒了口气,让柔罗弄来火盆,又让她们二人先出去。 火势一旺,她立时松开手掌,将那条污浊不堪的亵裤抛进火盆里。 映雪慈后退了两步,用火钳子轻轻拨弄,美眸被火光映得略微失神。 第32章 32 可是想朕了? 火焰吞没软绫亵裤, 顷刻化为灰烬。 连带那股腥甜、微膻,也彻底被烧焦的气味掩盖。 映雪慈拖着淡紫色的裙角,慢慢地后退两步。 柔弱的身体退到离火盆最远的窗前, 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胸腔中积攒了一天的恐惧和羞耻,仿佛随着火光和窗外拂进来的花香淡去几分。 外面忽然传来叩门声, 蕙姑走了进来,瞧着立在窗前的映雪慈欲言又止。 映雪慈抬眸, 疲惫地道:“阿姆,怎么了?” 蕙姑走上前,嘴唇张合了几下, 才嘶哑地说道:“溶溶, 今日下午你不在的时候, 何太医又来了,他说来给你来送治惊厥的药,又问了你昨夜喝的那玫瑰香露是用什么做的, 如何做的,还叮嘱我, 不能胡乱给你吃东西。 “何太医是陛下用惯了太医, 这番话说的实在隐晦, 阿姆怕……陛下已经知道了昨晚你用药的事。” 方才何太医前来送药,脸上带笑, 嘴里说的话却别有深意, 像极了敲打。 蕙姑当时心凉了半截。 这可是欺君之罪,皇帝又是那等阴晴不定, 铁血手段之人,岂能容忍被女人欺骗? 万一他发怒,溶溶性命堪忧! 她连忙往紫宸殿去, 可紫宸殿外守卫森严,她实在近不得前。 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才等到了坐着檐子回来,神情疲惫,却并未受伤受惊的映雪慈。 映雪慈原本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听到蕙姑的话,单薄的身子猛然一颤,冷汗瞬间从后背滑了下来。 “……他知道了。” 映雪慈闭上眼眸,轻轻的呼吸,唇瓣抿得直直的。 她本也没想过能瞒住慕容怿,不是么? 只是昨夜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才不得不用了药。 喝下去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激怒他的下场。 她还有礼王妃的头衔在身上,只要他还要保全皇室的名声,和自身的脸面,便绝不会让外人和崔家知道这件事。 如果他要用别的名义处死她,惩罚她的欺君之罪,阿姐也不会坐视不管。 行刑的时候,有的是办法和手段将她换出去。 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有说,依然按着她做那种事。 就这样迷恋她的身体吗? 还是想以此来惩罚她。 她想到慕容怿今日那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是在笑她的放荡和自作聪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所以才一再地用手和嘴羞辱她吗? 在她最狼狈,掩面而泣的时候,用刚刚舔舐过她的舌头啮吻她。 告诉她,她那些拙劣的手段,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映雪慈等了半个晚上,才等到慕容怿。 听见外面传来的男人的脚步声,她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细瘦的手臂撑着从床边站起。 一袭娇弱的身影,被月光落寞地投映在罗帐上。 慕容怿进来时,身后跟着飞英,飞英手端烛台为他照路。 慕容怿撩起珠帘,步伐忽然一顿,他望着站在床边女人,讶异地挑了挑眉:“怎么还没睡?” 映雪慈只穿着一身月白罗裙,她一个时辰前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柔淡干净的兰香。 黑发拢着小而洁白的脸,眼眸黑白分明,却充斥着薄薄的水意。 双脚还没来得及穿鞋,赤足踩在脚踏上,纤细精致,宛如新月。 映雪慈抿了抿水红色的唇角,轻声道:“臣妾答应过陛下,晚上会等陛下过来。” 飞英识趣地退了出去,慕容怿将烛台拂灭,缓步走向床榻。 “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殿中有清澈的月光,足以让他看清面前这个女人。 比白日多了一分静谧幽怜的美,像夜幕下被薄纱笼罩的优昙。 偶尔怯弱犹疑地看向他时,双眸深处泛起盈盈粼光,像有千言万语要诉。 慕容怿解了衣带,外袍随意搭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 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拢到怀里,“朕生辰将近,西域十六国纷纷派来使者觐见,想到时前来朝拜为朕庆生,朕方才召见了两位使者,这才耽误了时辰,朕还当你睡了。” 慕容怿的拇指隔着单薄的罗衣,摩挲着映雪慈的手臂。 他贴近了她,去闻她身上的香,英挺的鼻梁掠过她弧度纤美的玉颈,薄唇吻她的右边胛骨,含混地低声问:“可是想朕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解释。 她今天在御书房那般湿濡情动,仅仅拨弄两下就如泉涌,醴液潺潺,夜里还愿等他过来,是动了情。 原来她并非捂不热,只是性子淡,不愿放在明面上。 “歇息吧。”慕容怿哑声道。 映雪慈紧紧闭着眼,她已经做好了被慕容怿发难的准备,突然听见这沉淡的三个字,惶惑地睁开了眼,“陛下……” 慕容怿淡淡嗯了一声。 他抱着她躺下,滚烫的身体依然具有强势的侵略感。 南薰殿的玛瑙宝床,比御书房暖阁里的小榻要大上不少。 映雪慈悄悄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头发轻轻摩挲软枕的布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回来。” 映雪慈无奈,只好又蹭了回去。 被他用手掌托住臀瓣一拢,箍进怀里,修长结实的大腿顶进她两条腿间。 映雪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两条腿无法合拢,一只被他压着,一只又搭在他腿上,抽都抽不出来。 只能保持着半趴在他胸膛上的姿势,将血红的脸埋在他的衣襟里。 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问他为何不怪罪她服药欺君的事,她嗫嚅着柔声问:“陛下的生辰是哪一日?” 慕容怿抚摸着她的长发,“七月廿十。” 原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鬓边娇贵 第44节 映雪慈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时她早就已经出宫了,和他“阴阳两隔”,死生不见。 他过不过生辰,自然和她没有什么干系。 心中这般想着,映雪慈还是凑近了他,手掌撑住他的胸膛,直起半边身子。 黑发不慎洒落,有一缕拂过他的鼻梁。 慕容怿眯了眯眼,透过朦胧的光线,看见映雪慈笑意温柔,眼尾甜美地上扬着。 衣袖里香气馥郁的手指按在他的胸膛上,嗓音又软又甜:“臣妾也会给陛下准备贺礼的。” 他箍紧放在她腰上的手臂,声音沙哑:“打算送什么?” 映雪慈不想他会追问,迟疑了一下,蹙眉道:“陛下喜爱什么?书画,绣品?只要是臣妾力所能及的……” 慕容怿黑睫低垂,不紧不慢地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翌日映雪慈起身,慕容怿早早就去上早朝了。 她梳洗一番,正要去小佛堂抄经,被门外的飞英拦下来。 慕容怿看她殿中伺候的人少,仅蕙姑和柔罗二人,便留下飞英给她使唤。 “王妃今日不必去佛堂,您在宫里歇息歇息,待到晌午,陛下另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映雪慈问他何处,飞英就不吭声了,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脸上挂着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微笑。 和他的干爹梁青棣一样,是位善于装聋作哑,极有定力的人物。 晌午一到,飞英急匆匆陪着映雪慈去小佛堂。 送进来一身梅子色的薄纱裙,和一顶雪白幂篱,让映雪慈换上,就退了出去。 待映雪慈换好出来,飞英对着她愣了好一阵,连不能抬眸直视主子的规矩都忘了。 王妃是孀妇,平日不是穿白,便是穿蓝青暗紫。 那些颜色穿在她身上自也是极美的,衬得她如翡玉一样光华暗流,仪态端方,眉尖捻着淡淡哀愁,令人动容。 可今日换了这身梅妃红的裙裳,飞英才知道什么是摄魂夺魄,天然妩媚。 宛若牡丹蕊芯里的露珠,娇娇颤颤,美艳不可方物。 “飞英。” 映雪慈莫说嫁人以后,便是在闺中,也不曾穿过这般艳丽的颜色。 映家崇尚清丽文静之美,她在闺中穿的最娇媚的颜色便是鹅黄桃粉,其次是大婚那日的凤冠霞帔。 她雪白的皓腕嵌在其中,捏紧裙摆,低柔地道:“陛下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为何要穿成这样?” “王妃,得罪了。” 飞英回过神,恭敬地替她将幂篱上的薄纱放下,遮住娇媚的面容,轻声道:“一会儿您就知道了,您随我来。” 映雪慈忍着惴惴不安,跟在飞英身后穿过竹林,望见不远处的宫门,她怔了怔。 两架极为奢华的马车泊在宫门处。 飞英小跑着搬出脚踏,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臂给映雪慈做支撑,搀她上马车。 不远处另一架马车上,谢皇后恰好听见外头的动静,掀开车窗的遮帘,淡淡睨来一眼。 她只来得及瞧见女子娇艳如同花瓣的裙摆,迤逦在马车上,身影柔美地消失在锦帘后。 那是皇帝的车架。 皇帝平日外出游幸,从来独自一人,此番竟打算携妃嫔出游? 不知是谁家的,得了这头筹,入了皇帝的眼。 “梁阿公,那入了陛下马车的女子是谁,这届秀女之中,竟有如此出挑标致的姑娘,我竟未曾发觉。” 谢皇后温声询问站在不远处的梁青棣。 梁青棣拱了拱手,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那不是宫中的娘娘,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陛下颇为疼爱,这阵子一直安置在紫宸殿的偏殿里,没往外传,皇后娘娘不认得,过几日给了位份,再叫她去给娘娘您请安。” 第33章 33 一步之遥。 谢皇后愣了愣。 恭安侯? 他是皇帝少时伴读, 三年前辞官离京,游历山水,不久前才回京。 听闻也是个洁身自好, 从不沾染女色之人——怎地会突然向皇帝进献美人? 谢皇后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 她只是皇帝的长嫂,过多干涉皇帝的私事, 未免显得越礼逾矩。 皇帝毕竟不是小时候了。 她第一回见皇帝时,他才十二岁, 还是一位沉静的小小少年郎,有着和年纪不符的胆识和志向。 太子出游,他会穿戎装、骑宝马, 腰别长刀, 为其开道。 一眨眼, 弱冠两年了。 谢皇后心中轻叹,她淡淡露出一笑,收回视线, 轻抚身旁嘉乐小小的后脑勺。 “原是恭安侯的人,难怪我不曾见过, 陛下既宠幸了她, 那也是她的福分, 盼着能早已为陛下开枝散叶才好。” 梁青棣微笑道:“皇后殿下说的极是。” 他回到皇帝所在的马车旁,亲自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 替皇帝驭车。 此行是嘉乐小公主厌倦了在宫中的马场学习射御之术, 嚷嚷着要去东郊的山林里走一走。 皇帝疼爱年幼的侄女,自然不会拒绝。 映雪慈缓缓登上皇帝的车舆, 步入帘幕中。 迤逦在身后的裙摆,在日光中透出一种梅子和玫红之间的色泽,娇艳欲滴。 她伸手去拂眼前的薄纱, 皓腕如雪,拨出一片乌云般的长发,下面是光洁饱满的额头。 鼻尖微微沁着汗珠,是方才跟着飞英快速奔走所致。 幂篱分开的两面薄纱,被撩到肩后,露出柔软的脸腮。 她还在低低喘息,手掌按住胸口,纤长的睫毛小幅度的轻颤。 从她低垂的视线看去,恰好能看到慕容怿的手。 他原本握着书卷,此时书卷被放在了一旁,骨节分明的双手散漫地搭在膝上,指尖朝下垂着。 骨若玉节。 若不去看指腹上的薄茧,这双手除了格外的大和长,其实很文气好看。 慕容家的血统向来如此,生得英俊貌美,手脚修长。 哪怕慕容恪是那样的混账和癫狂,发起疯来也是漂亮的。 常常顶着一双猩红的,泪痕红浥地看着她,低低地吸着气,边哭边笑地唤她溶溶,为什么? 为什么不爱他? 为什么拜过了堂,结为了夫妇,却依然无法做她真正的丈夫? 慕容怿也是。 哪怕压着她做那种难以启齿的事,吃着她,喉结滚动,舔舐唇边的水珠时,依然俊美无俦,神态从容。 她厌恶他那副永远冷静尊贵的样子,永远只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哭叫、抽泣,然后并拢手指,放得更深,更狠。 慕容怿等了她片刻,见她立着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挑眉招了招手。 映雪慈低眉走了过去。 她原想坐在他的身畔,被他拦腰搂了过去,只好依偎在慕容怿的胸膛上。 腰上传来微烫的温度,她知道他握了上来,男人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极沉的一束,像要透过雪白的面颊看到她的骨骼深处。 映雪慈下意识垂了垂脸,避开他的目光,被他捏着下巴,强迫抬了起来。 “躲什么?”慕容怿吻了吻她的鬓角,低低地问。 她用的刨花水一股茉莉味,甜幽幽的,让人闻了一下还想闻第二下。 慕容怿箍着她的腰,按在怀里,将脸埋在她的长发里,呼吸她身上的香气,“以后在朕面前,不必再穿那些暗沉的颜色。” 映雪慈被他按得有点痛,轻轻挣扎了下,仰起脸,笑着问道:“可若是臣妾就喜欢那些颜色呢?” 慕容怿看着她,慢慢捻着她的耳垂问:“是喜欢那些衣裳的颜色,还是喜欢让你穿上那些衣裳的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幽长深邃的目光透过空气抵入她无处可躲的眸子。 映雪慈心中微微一颤,仓惶露出一笑,“自然是颜色——臣妾在闺中穿着便清淡素雅,少时的习惯,如今也不曾改。” 慕容怿淡淡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松开她道:“今日嘉乐想去东郊骑马游玩,朕记得你闺中就甚少出门,回京后直入宫中,还未曾出去过,便想带你一道出来看看。” 映雪慈怔怔想起,方才来时的确看到两辆马车,原来另一辆上坐着嘉乐。 嘉乐既在,阿姐不会放心让嘉乐自己出宫,定然也跟着,阿姐也在那辆车上。 她离她们只有一丈远…… 却因为慕容怿的强掠,她不得不戴上幂篱,薄纱遮面,不能以真容示人,那是她的阿姐,她都不能认。 映雪慈唇边浮起微凉的苦笑,嗓音淡了下来,“那一会儿陛下教嘉乐骑马时,臣妾在马车上等陛下回来吗?” 慕容怿道:“你可随朕一起。” 映雪慈摇头:“那陛下该如何解释臣妾的身份?” 密闭的车内放置着冰鉴,又用竹帘和缯幕隔绝了外来的暑热,空气湿润而冰凉。 鬓边娇贵 第45节 慕容怿的声音良久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今日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是朕的人。带着幂篱,跟在朕的身后,不会有人认出你。” 东郊。 映雪慈靠着车壁而坐,从皇帝告诉她,她今日只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时,她便沉默而柔顺地低下头,露出柔美的脖颈,没有再说一个字。 皇帝下了车,外头传来嘉乐轻快的欢呼声。 映雪慈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撩起帷子,往外看了一眼。 小小的嘉乐像一头撒欢的小鹿,她今天穿着轻薄明媚的桃红短衫,头戴风帽,在林中跑成了一道红色的闪电。 映雪慈望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眼中流露出几分向往和疼惜。 她入神地看着,一旁守护嘉乐的谢皇后似有所觉,抬头看向了皇帝的车舆。 映雪慈连忙放下帷子,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失落地捏紧了裙边。 她也很想和阿姐她们一起。 可是现在这样的身份,被不明不白的藏在皇帝的车舆中,她有什么脸见阿姐? 外面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她茫然地将额角抵靠在车壁上,面前的缯幕忽然被一只大手掀开,刺眼的日光投射在她玉洁娇美的面庞上。 她抬手去遮被光线刺痛的眼睛,身体忽然被人抱了起来。 她生得纤瘦,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抱起她,可谓轻而易举。 映雪慈睁开白皙的眼皮,看清抱着她的人是慕容怿,她惊呼了下,“陛下?” 意识到慕容怿将她抱下了马车,映雪慈整个人连头发丝都紧绷了起来。 阿姐还在外面,她这副模样绝对不能被阿姐看到! “不行,陛下,皇后殿下和嘉乐还在……” “皇嫂陪着嘉乐去了山脚下骑马,此处无人。” 慕容怿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外面果然没有人,不仅谢皇后和嘉乐,连御前伺候的太监宫人侍卫也不知去了哪里。 映雪慈趴在他肩头,紧张地足尖都蜷了起来,生怕前方忽然窜出一个人,认出她是本该在小佛堂抄经茹素的礼王妃。 好在一路上都没有人,映雪慈慢慢猜到,这或许是慕容怿的手笔。 她被抱到一条小溪边。 溪边一只通体雪白,没有杂色的雪骢正低头喝着清甜的泉水。 听见慕容怿的脚步声,它抬起头,迈动健壮的四肢缓缓走来,发出亲昵的鼻息声。 慕容怿将她放下,抬手抚了抚雪骢柔滑的鬃毛:“会不会骑马?” 映雪慈出嫁前的十五年,几乎都在映家的后院中度过。 难得有一两回跟随兄长外出狩猎,也只能在营地眼巴巴地望着兄长们得意而归,炫耀手中射来的猎物。 父亲是不会容许她骑马的。 她可以读文史,通典籍,和兄长们一起受夫子的教导,但父亲绝不会让她学射御之术。 他觉得映家的女儿可以做一个女诸葛,女公子,却绝不能做一个类夷族女子的游牧女。 “不会。”映雪慈轻声道。 那雪骢很乖。 大抵是认出她身上有慕容怿的味道,蹭过慕容怿之后,便低头来蹭她的衣袖,邀请她抬手抚摸它。 映雪慈被它蹭得手心发痒,不禁想起家中那只唤“喜圆”的肥狸猫。 喜圆活了十七年,是母亲在闺中就养着的猫儿,比她的年纪还大,母亲去世后三个月,喜圆便不吃不喝跟着去了。 映雪慈很想念它。 她未出阁的时候,喜圆每天早晨,都会从窗户钻进她的闺房,舔舐她的手心,用毛绒绒的脑袋拱她的手掌,让她抚摸它。 手心传来微微的湿濡感,映雪慈回过神,瞧见雪骢在舔舐着她的手掌。 它温柔的眼睛泛着琥珀色,黑色的鼻头喷出湿润的鼻息,这种触感,让映雪慈鼻尖红了红,她忽然很想阿娘和喜圆—— “朕教你。”慕容怿沉声道。 映雪慈被他托着双臂踩上马镫,她身体轻盈如燕,虽然是初学,但意外的灵巧,轻松坐上马背。 雪骢配合地低下头,待她坐稳,才迈起蹄子,不紧不慢地沿着小溪走动。 红色的裙摆长长披溢在雪白的马背上,映雪慈小心翼翼握着缰绳,那脚蹬是根据慕容怿的腿长放置的,慕容怿的身量又比她高出那么多。 雪骢走了几步,映雪慈的脚掌便踩不稳了,从脚蹬上脱落了好几次。 慕容怿原本负手在走,见状抬起右边小臂,递到她脚下,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踩着朕的手臂。” 映雪慈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这世上除了嘉乐,只怕没有第二个人敢踩着他的臂膀学习骑马了。 可她不一样。 她连他的脸都坐过。 虽然是被他连哄带诱胁迫的。 映雪慈眼神轻颤,面颊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她试探着将脚尖探出裙摆,点了点他的小臂,见慕容怿仅是眉目沉沉地看着她,没有动怒也没有移开,她才把整个脚掌放了上去。 踩在他臂上,和踩在脚蹬上没有什么差别,一样的硬绷绷,还不如他的肩膀,动情时要软些,不至于让她搭的那么难受。 她习惯了走路时脚掌落地要轻轻的,这样仪态才柔美。 这种习惯,骑马时也不曾改,双脚不敢用力,虚虚地踩着慕容怿的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秀美的脚踝,脚背绷出好看的弧度。 鞋面缀着的流苏划过他的腕骨,带来异样的痒感。 脚踝处不经意露出雪白的肌肤,在红色的裙幅中若隐若现。 慕容怿淡淡注视着她的脚踝,薄唇往下压了压,喉结滑动间,他移开了视线。 映雪慈身子弱,雪骢略走了两圈,她便坐不住了。 一是骑马的确耗费体力,二是她从昨日起小腹便一直坠坠的,阴森森的疼。 她捏着缰绳,低低地唤慕容怿:“陛下,我累了,能不能抱臣妾回去?” 她自是没有能耐自己从马背上翻下去,若是初学就有这本事,她算得上天赋异人,可以去做斥候了。 慕容怿抬起手,握着她的腰抱她下来。 映雪慈一跌入他怀中,便疲惫地抱住他的脖子,埋入他的胸膛里不动了,只露出一截白腻腻的玉颈,任他沉重的鼻息喷在颈上。 这姿势像极了爱娇的妻子扑进夫君的怀中撒娇,可若放在偷晴的兄长和弟媳之间,就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慕容怿眯了眯眼,一手搂着她,一手去扶她柔弱的颈子,把她的脸拨正了看着他,免得再将他当做她尸骨未寒的亡夫。 “就这么累?” 映雪慈被他拨过脸来,迷茫地瞧了他一眼,低低唔了声,往他的臂弯里钻,“陛下别闹了,让臣妾休息休息……” 慕容怿怔住,目光落在她骑马后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映雪慈疲倦地依偎着他的臂弯,呼吸细而绵长。 林间漏下的细碎光影落在她的眉眼间,眼睫镀金般呈现出一种淡金色。 他想起第一回见到她的时候,她半边身子探出了支摘窗。 黑发如云,身影秀美。 急匆匆地回过头,耳坠掠过她秀美的玉颈,明明带着不悦,嗓音却还是清婉好听的,却骗他,说她叫喜圆—— 美丽而柔弱。 那就是他以后的妻子了。 他隐隐感到发笑,他既要娶她为妻,又怎么会不认得她,如何会不知道,她十五年来的闺阁生活有多恬淡而静谧,他来势汹汹地侵入,势必会吓到她,他便以退为进。 只是慢了一步。 一步而已。 她成为了弟弟的妻子。 前往辽东封地的时候,他最后打听了一次她的消息,听闻婚后慕容恪对她爱若至宝,夜不空房。 真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璧人。 之后,她随夫南迁,他远赴封地。 映雪慈是被一阵湿濡的舔舐弄醒的,她的嘴唇被咬得紧紧的,慕容怿的气息侵袭着她的口鼻。 他在吻她,长指插入她后脑勺的黑发,带着强迫和压抑地舐吻她。 舌头粗暴地搅弄着,害得她的嘴唇根本无法合拢,津液沿着嘴角无声滴落。 她想起她方才骑马后身子不适,在慕容怿的怀中睡着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姐和嘉乐呢? 映雪慈微微张着唇,任由他粗暴的侵略和搅弄,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液。 唇肉被他轻轻咬住,很快红艳无比,像抹上了朱砂。 唇瓣分开时,唇角一缕银丝微闪,她呵着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手忽然被牵了过去。 待握住,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她猛然睁开双眼,水汽氤氲的眸子错愕地掠过他骇人的那端,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却被另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第34章 34 好溶溶。 ——映雪慈帮了他。 她躺在深蓝色的折枝花卉绒毯上, 身白如玉,露水涔涔。 纤长柔嫩的手无力搭在一旁,指尖和掌心泛着淡粉, 若莲花初绽。 映雪慈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湿嗒嗒地黏着红肿的眼皮, 鼻尖还在因为哭过的余颤,浅浅抽动。 鬓边娇贵 第46节 慕容怿一面替她擦手, 一面凑过来吻她的唇。 映雪慈躲不过,也不愿回应,仰着头, 眼睛却低垂着, 恹恹看向地毯上妩媚的花枝纹路。 吻了两下, 大抵是觉得无趣,慕容怿低低地喊溶溶,他幽长漆黑的目光落在她红嫩的唇上, 意味深长地问:“方才怎么不许朕帮你?” 夏日的宫裙单薄,他轻而易举就能探到底, 感受到映雪慈忽然的紧绷和颤乱, 慕容怿适可而止地抽出, 用方才替她擦手的帕子,随意地拭了拭手指。 他抱起怀中呼吸凌乱的女人, 安抚性地拍了拍, 压低声音:“是怕羞?朕命人布了三道幕帘,不会有人听到。” 即便听见, 也不会有人敢掀开皇帝车舆的缯幕。 何况她流泪时声音低微,明明眼睛都在失焦,还死死咬着嘴唇, 嫣红的唇珠可怜兮兮地被压皱,只有鼻尖漏出一丝丝妩媚的低吟。 被他撬开唇齿,那种柔糯的低吟又附上了潮湿的水声。 含混又淫靡。 只有他,也唯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慕容怿目光微暗,他低声道:“你明明也很想——朕帮帮你?很快,不会有人知道,外面的人听不见。” 映雪慈的面庞肉眼可见的涨红,她夹紧双腿,粉润的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竭力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发颤:“你休想。” 她来不及再和他讲什么尊卑,像书中古往今来的惠后贤妃一样,从从容容、柔柔弱弱地婉拒君王无度的索求。 因为深知慕容怿不是书中劝诫两句就会迷途知返的君王。 他只会拨开她的裙带,再低低闷哼着,一边赞她深明大义,一边在她耳边哑声唤好溶溶—— “当真不要?” 慕容怿颇为遗憾地挑了挑眉,长睫低下一片阴影,他捉起她抵在胸膛上的手,低头含她手背连着手指那块精致的指骨。 他低低叹息着,好看的唇峰扬起来,却话锋一转,没什么温度地道:“忍得这么辛苦,是不要朕,还是谁也不要?” 映雪慈愣了愣,被他捏着手腕拽过去,慕容怿炙热的呼吸逼近,阴沉地道:“若不是朕,而是慕容恪呢?” “陛下。” 梁青棣的声音透过缯幕,传了进来,“云月庵到了。” 映雪慈戴着幂篱,被随行的婢女搀下了车舆。 她捏着幂篱的薄纱,往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谢皇后的车舆,她略带疑惑地问:“皇后殿下和嘉乐公主呢?” 她一路上都戴着幂篱,知道她是礼王妃的人并不多,连随行的婢女,都以为她真的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笑道:“美人怎么忽然问起皇后殿下来了?嘉乐公主累了,皇后殿下陪她先回宫去了。” 映雪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进云月庵,庵中的主持接待了她。 云月庵在东郊的山中,一向清净避世,映雪慈一干人等并未透露身份,主持只当她是京中某家权贵新娶的夫人,毕恭毕敬地将她领进了一处供奉着灵牌的庵堂。 “不知夫人要找的人姓甚名谁?咱们庵中供奉着不少牌位,夫人若是知道名姓,我也好帮夫人找一找。” “不必了。” 映雪慈一眼便瞧见了母亲的牌位,她眼眶微红,浅笑着摇头道:“我已经找到了,多谢主持。” 待主持离开,映雪慈慢慢走上前,将台上供奉的一尊名为“汪氏云霓”的灵牌,取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灵牌上。 没有母亲的温度,也没有母亲的香味,可这方小小的黑色的牌子,就是母亲了。 她眼睫低垂,嘴角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浅笑,柔柔地道:“阿娘,溶溶终于能来看你了。” 默了默,豆大的眼泪沿着下睫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又说:“阿娘,对不起,溶溶是不是来晚了?” 她没有想过,慕容怿居然会带她来看阿娘。 阿娘是两年前病逝的。 她出嫁那日,阿娘拖着病体爬起来,平静地梳妆打扮,她跪在门前,哀求父亲让她进去再见阿娘一面,可父亲不许。 阿娘坐在妆奁前,看也没有看一眼她凉薄而无情的丈夫一眼。 她径自走到了门前,透过那道门缝,温柔地叫她溶溶,不哭,又温声请求蕙姑,日后她不在,千万请她照顾好她唯一的女儿。 她依稀能看见阿娘嘴角的笑容,和小时候抱着她,在春夜的庭中看月照梨花的阿娘一样,亲昵而美丽。 她不知道,那日阿娘站在门后,目送她的女儿远嫁,转过身,精疲力尽地递给了丈夫一封休书,自请下堂。 蕙姑告诉她,父亲勃然大怒,将休书撕裂,却也没有挽回阿娘的决绝之意。 阿娘到死都闭门不见父亲,死后不愿入映家的祠堂,化作青烟一缕,牌位供奉在了云月庵,不许映氏之人祭拜。 但那时,她已远在钱塘,听闻阿娘在弥留之际,嚎啕大哭,奔出王府想坐船回京,却被慕容恪连夜抓了回去。 他答应他,待阿娘病逝,会派人前去云月庵替她祭拜,为阿娘守孝,却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身边,回去看阿娘最后一眼。 最后,是阿姐不顾皇后的万尊之躯,离宫陪伴了母亲最后一程,将母亲最后的遗物收敛,派人快马加鞭送来钱塘给了她。 一整个下午,映雪慈抱着母亲的灵牌坐在蒲团上。 她本想和母亲说点开心的事,可这两年实在谈不上什么快乐,只好一边用衣袖轻轻擦拭灵牌上的灰尘,一边低声告诉母亲,她如今过得很好,很快,她便要自由了。 待她自由,便来接母亲一道离开京城。 不做笼中鸟,做天上飞燕,待春日之时,为母亲衔来开得最好的那枝梨花。 以后阿娘和溶溶,再也不分离。 梁青棣催了两回,映雪慈才从云月庵中出来。 她哭过,眼皮和脸颊都微微嘭起,肌肤在月色下透着一股珠光润意。 撩起缯幕,却发觉慕容怿不在里面,她愣了愣,转身询问梁青棣:“阿公,陛下呢?” “近来漠北蛮夷扰边,刚送来几封折子,陛下先行驭马回宫了,怕山里不太平,让奴才等都在这儿候着王妃。” 映雪慈抿了抿唇,轻声道:“是我不该在庵中逗留太久的。” “王妃哪里的话,陛下知道您思念亡母,不许奴才们惊扰了您,实是夜深了,再等下去宫门都要下钥了,这才不得不催您。” 车舆往宫中驶去,映雪慈慢慢地拭着脸,将泪痕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 夏天暑热,她只上了一点轻薄的茉莉粉,蹭去了那薄薄的粉黛,露出本身更白皙通透的肌肤,她眼皮还肿着,嘴角却挽起了一点梨涡。 今日见到阿娘,她真的好高兴,等一会儿回去了告诉蕙姑,蕙姑也会开心的。 她本以为,慕容怿和慕容恪是一样的人。 可他带她来看了阿娘,或许慕容怿只是一时兴起,可终究,她还是承了他一份情。 她会还给他的。 映雪慈闭上眼想,在她离宫之前,她会把这份恩情还给慕容怿的。 之后,便谁也不欠谁了。 建礼门。 梁青棣远远瞧见一行人提着宫灯,静默地立在宫门口。 待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他脸色骤变,将手中的缰绳甩给飞英,“在这儿候着,没我的吩咐,切记不可让王妃下车。” 飞英不知出了什么事,张嘴正想叫干爹,却见梁青棣飞快地跑向那一行人。 飘摇的宫灯照出那行人的面容,飞英不禁一愣。 谢皇后面色阴沉地站在那儿,清冷的目光带着怒火,直直地望向映雪慈所乘的车舆。 不知在宫门前等待了多久。 她性情温静,一向待下宽和,飞英从未见过谢皇后如此威严愤怒的模样。 想起车舆中还坐着礼王妃,飞英惊出了一身薄汗,连忙捏紧手中的缰绳。 梁青棣小跑到谢皇后跟前,嗔怪地看了她身后的侍从一眼。 “这么晚了,皇后殿下怎么还在这儿?你们这帮奴才怎么伺候的,还不速速带皇后殿下回南宫歇息?” 除却谢皇后的两名大宫女,其他的侍从都被他看得微微低下了头。 谢皇后望着远处的车舆,一言不发地掐紧了掌心。 这般景象,她怎么会天真的以为,皇帝和溶溶是两情相悦? 先前从嘉乐口中得知此事,她吃惊之余,不知该如何启齿问溶溶,她以为溶溶是自愿,可若是自愿,为何又要出宫? 之后含凉殿起火,溶溶搬入南薰殿,她心中起疑,派人去打探,却没能打探出什么,直至今日—— 她和溶溶一同长大,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溶溶的身影,她本来只是起疑,可直到在车中听见了女子的低泣,她才确认是溶溶无疑。 几次想接近,却被宫人巧妙阻拦,又被皇帝以嘉乐驭马疲惫的借口,送回了宫。 她分明是礼王妃,却穿着那样轻薄艳丽的衣裙,被称作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被送上了皇帝的车舆,再未出来。 难怪。 难怪溶溶会忽然红肿着眼睛前来求她,帮她出宫。 是不是从那时开始,皇帝就已经…… 谢皇后只恨自己知道的太晚,若她早一点知道,她怎么会放任皇帝这般肆无忌惮。 “梁掌印。” 谢皇后冷冷看向梁青棣,一字一句地道:“本宫来接礼王妃回宫,你好大的胆子,敢拦着本宫?” 第35章 35 她讨厌慕容怿。 南薰殿。 秋君指挥着宫女们忙进忙出地收拾箱笼。 见映雪慈怔怔地站在门前, 身影细瘦,斜月照下来,她整个人孤影一般, 她怜惜地走了过去,柔声道:“王妃莫怕, 有皇后娘娘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您去。” 她是谢皇后从谢家带来的陪嫁婢女, 最知道谢皇后有多疼爱映雪慈这个妹妹。 前阵子映雪慈刚入宫,崔太妃日日磋磨映雪慈,谢皇后知道以后, 没少为她流泪, 更去了云阳宫好几次, 想讨个公道。 鬓边娇贵 第47节 只是崔太妃自知理亏,借口称病闭门不见罢了。 礼王妃性子软,也知道谢皇后心疼她, 更清楚姐姐同样是孀妇的处境,许多不开心的事, 都是能忍就忍, 从来不说。 谁能想到, 陛下竟会铸下这样的大错,竟惦记上了自己的弟妹, 不顾亲弟弟尸骨未寒, 就将人掠进了内宫。 这几日,还不知王妃都遭受了什么。 难怪皇后方才不管不顾掀开车帘时, 瞧见里面坐着的王妃,会那么生气。 秋君心里默默叹息,看着映雪慈精致柔婉的侧颜, 心道老天着实不仁。 给了她这样的面容,却又放任男人肆无忌惮的掠夺争抢她。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映雪慈冰凉的手,柔声劝道:“皇后殿下嘱咐了奴婢,今夜就将您从这南薰殿搬出去,搬到蕊珠殿,那儿离紫宸殿远,皇后还拨了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和太监守门,您住过去以后只管好好歇息,那些糟心事儿,就都忘了。” 顿了顿,她又道:“陛下那儿,由皇后娘娘出面,她知道您受了委屈,定不愿再见到陛下,娘娘还说,计划照旧——六月十九一到,她就送您出去,您放心,没有几日了。” 秋君声音柔和,身上带着和阿姐相似的温度和气质。 南宫的宫女们个个都是阿姐培养的心腹,行事熨帖而周到,不一会儿便将她的大小物收拢好。 秋君道:“王妃,咱们走吧?” 待映雪慈点头,她和蕙姑一左一右地扶着她走出了南薰殿,柔罗跟在她们身后。 蕊珠殿布置地十分温馨,谢皇后更知道映雪慈的喜好,将这儿布置的如同她少时的闺阁一般。 甫一进殿,映雪慈便感到一阵舒适和松快。 谢皇后坐在正殿里出神,听见映雪慈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溶溶,你来了。” 她站起身,对秋君和蕙姑几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映雪慈轻声唤她,“阿姐。”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更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想过阿姐会知道的,她也不是故意要瞒着阿姐。 她只是想,多忍一忍,忍到她出宫那日就好了。 先帝不在了,阿姐膝下只有嘉乐一个女儿傍身,如果不是有慕容怿护着她们,宫里的人只会踩低攀高,欺辱阿姐。 她讨厌慕容怿,可阿姐和嘉乐需要慕容怿……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嘱咐蕙姑和柔罗,绝对不能将此事告诉阿姐。 她正是清楚,一旦阿姐知道了慕容怿对她做的事,一定会发怒,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阿姐还是知道了。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黑发柔柔地覆住了肩膀,“阿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阿姐知道,阿姐明白。” 谢皇后长叹一声,把她搂进怀里,像映夫人小时候也把她搂进怀里那样,疼惜地抚摸着她单薄瘦弱的背脊。 “阿姐不怪你,溶溶,你没有做错什么,是阿姐知道的太晚了。” 映雪慈不是她的亲妹妹,映夫人也不是她的母亲,可她们对她太好了。 好的让谢皇后恍惚间,唤了映夫人一声娘。 映夫人愣了愣。 她没有拒绝这个称呼,也没有接纳,俯身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温柔地告诉她,你可以唤我娘亲。 但你的母亲另有其人,是她十月怀胎生了你,拼死将你托付给了我。 阿萦,你可以将我当做母亲,但你绝不能忘记她。 谢皇后的闺名,唤作谢萦。 映夫人从没有区别对待她们,映雪慈有的,她也有。 长幼有序,却没有亲疏之分。 她会在半夜映雪慈梦魇后哄她入睡,也会在夜半惊雷之时,知道她害怕雷声,冒雨前来,把她拢进怀里安抚她。 在谢皇后的心里,映雪慈就是她的亲妹妹…… 她只恨自己能为溶溶做得不够多,心不够细,才让她嫁给了慕容恪,又被慕容怿夺掠。 “阿姐错了,阿姐那日不该召你入宫,若你那日不入宫,慕容恪便不会见到你。” 她那日传召映雪慈入宫,本意是希望让她和慕容怿相看,却不成想她去御囿赏花时遇上了慕容恪。 只那一眼,就生出了许多孽缘。 更想不到,慕容怿从那日起,也不声不响惦记上了她。 “溶溶。”谢皇后低垂视线,凝视着妹妹白皙干净的面孔,心头一酸:“是阿姐对不起你。” 她那时只是觉得映廷敬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溶溶配得上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子,凭什么要被他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学生,就换来几句清名美誉? 那个时候的卫王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年轻果敢,身份贵重,是她和丈夫一起看着长大的。 性情虽沉冷静默,但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孩子。 身边没有女人,不像宗室那群混不吝的子弟,十五六岁便一堆通房妾室。 他即将前往辽东就藩,在那之前,婚事悬而未决。 元兴帝为了给弟弟挑选一门合适的妻子而发愁。 他说长赢性子冷硬,不解风情,京中娇养的贵女只怕受不了。 在那时,她想到了溶溶。 与其嫁给那同样不解风情的寒门子弟,倒不如嫁给卫王,辽东虽不如京城富庶,但胜在地广物博。 她去了那里,便是一人之下的卫王妃,辽东国的女主人,背后还要她这个姐姐撑腰,日子怎么会不好过呢? 如今想来,只觉那时的自己天真。 一念之间,害了溶溶。 若她不入宫,而是听从映父嫁给了杨修慎,做了清贵的翰林夫人,如今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映雪慈趴在谢皇后的膝上,听见阿姐低低地道歉。 她难过地抬起了头,一滴眼泪凌空坠落,掉在她的脸颊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谢皇后流着泪说:“阿姐答应你,以后不会了,六月十九,阿姐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安心地出宫,有阿姐替你善后,什么都不必怕。” 映雪慈心里难受地厉害,她不想让谢皇后担心,便一直忍着没有哭,眼眶微红地道:“可阿姐,若为了我激怒了陛下,你和嘉乐怎么办?” 这便是她最担心的事。 她可以一走了之,让阿姐善后,可阿姐呢? 她做过皇后,生育了公主,她永远离不开禁中了。 “阿姐自有阿姐的办法。” 谢皇后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她的雪腮,泪眼含笑地看着她:“溶溶,阿姐当了四年太子妃,两年皇后,可不是白当的。先帝知道我膝下无子,也留了可以保我母女一世无忧的诏书,你不用担心我和嘉乐,只要你过得快活,阿姐就高兴。” 谢皇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的去吧,一切有阿姐在呢。你离宫那日,我带嘉乐去送你。至于陛下那儿……” 谢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我会想法子让他断了这个念头。” 谢皇后离去后,蕙姑和柔罗走了进来,蕙姑叹道:“多亏了皇后殿下,不然哪里能逃得过这劫?出宫以后,我日日吃斋颂经,为萦姐儿和嘉乐公主祈福,保佑她们平安顺遂!” 她不经意唤出了谢皇后未出阁时的乳名,萦姐儿,一时心酸不已。 上天待萦姐儿也不公,先帝爷多好的人,宽宏和善,还不到三十人就没了。 当年萦姐儿出嫁的时候,夫人多高兴呀,忙前忙后,她们那时都以为映雪慈出嫁时,夫人也会这般高兴。 谁承想,夫人身子垮了,老爷拦着夫人,不让姑娘见最后一面。 映雪慈面色苍白地坐在圈椅上,唇瓣轻轻张合了两下:“咱们一定要出去,阿姐此番豁出去了,我们不能拖累她。” 蕙姑看出她神情憔悴,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强弩之末,不敢再提这些烦心事扰她。 拭了拭眼泪,柔声细语地道:“不说这些了,溶溶,我给你放了热水,你先去湢浴里热汤汤地洗上一遭,横竖离出宫也没有几日了,如今也不怕陛下再闯进来,你好好睡一觉,安安神。” 前两日皇帝一到了夜里,便从暗道来南薰殿。 男人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沾了荤就食髓知味,有些事哪怕没做到底,她也看得出溶溶几乎没能怎么好好休息。 如今不怕了,谢皇后还特地拨了侍卫和太监守门,今夜动静这么大,宫里的人都盯着,谢皇后拦着,皇帝不会再来的。 映雪慈轻轻应了声,她扶着额头走进湢浴。 待脱下里裤,看见上头零星的血迹,她愣了下。 原来是小日子来了。 难怪她骑马时那样难受,在御书房里,只是被慕容怿稍微碰一碰,便仿佛要小解一样,小腹酸酸胀胀的。 一切都有了理由。 她忽然松了口气,放任身体滑入温暖的浴桶中,任由微烫的热水包裹身躯,抚平连日以来的疲惫和紧张…… 夜里蕙姑守夜,映雪慈很快便睡着了。 夜半被渴醒,她撑起手臂靠在床边的围栏上,柔声唤蕙姑:“阿姆。” 蕙姑以往总是一唤就进来了,甚至不用她唤,听见她在里面多翻两个身,都会担忧地进来查看。 她一连唤了三声,都不见蕙姑进来,心下诧异,赤脚趿着脚踏上的缎鞋,眉眼惺忪地拨开珠帘,走出了卧房。 隐约瞧见桌边坐着一个人,她以为是身量比寻常女子都高挑结实几分的蕙姑,唇边浮起温软的笑意,下意识带着撒娇的语调道:“阿姆,我唤了你好几声,你怎么不理我,我还以为……” 她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湿润的眼眸倒映出那人徐徐站起的,高大修长的身影,和冰冷俊美的面容。 慕容怿平静地看着她,眼里黑沉沉的一片,“以为什么?”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龙涎香幽长的味道再一次穿透空气,笼罩在了她的面庞上,“以为朕不会来了——是么?” 第36章 36 朕本应该是你的丈夫。 这儿所有的人, 都是为了防备他而准备的。 鬓边娇贵 第48节 谢皇后不敢用禁中的人,这些守门的侍卫和宫役,都是她从南宫的心腹里挑选出来的, 连蕙姑也亲自守在外面。 可他还是来了。 映雪慈浑身僵硬,她不住地往后退去, 鞋子不慎勾到椅脚,被撞得踉跄了一下, 她扶着椅背,勉强站稳。 眼眸里薄薄的水汽,在昏暗的只有几缕月光的殿中轻微闪烁着。 也正是这抹光华, 令慕容怿看清了她眼中的怯意。 映雪慈身上穿着细腻单薄的寝衣, 长到脚踝, 露出了一截秀气的踝骨,衬在质地稠软的布料里,显出一种羊脂若凝的质地。 慕容怿眯着眼睛, 目光落向她的脚,几乎是下意识地, 怀念起了今日下午, 她将脚掌踩在他小臂上的触感。 哪怕隔着绣鞋, 他依然能感到她的柔软和光滑,裙摆掠过他的手背, 说不清道不明的馥郁香气, 从她的裙摆下,拂上他的脸。 和她的嘴唇还有身上的香味不同, 那种幽甜是从她肌肤上渗出的,他那时就很想掐住她的小腿和脚踝亲吻,但她说累, 他才忍住了。 此刻她清素素地站在月光下,小脸被银辉照得雪白,眼眸若洗,垂在胸前的黑发随着她胆怯的呼吸,凌乱而柔软的颤动着。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拇指的拇指扣住她光滑的脸颊,微微用力地往下摁去。 “皇嫂都和你说了什么,她让你从今往后都不再见朕了?你答应了?” 映雪慈眼皮一颤,眼泪霎时穿过睫毛掉了下来,若不是扶着椅背,她怕自己会狼狈得跌坐在地上。 他是怎么进来的? 哪怕阿姐安排的人手拦不住她,外头也起码会有动静不是吗? 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听见。 还有蕙姑—— 蕙姑呢? 她蓦地抬起眼睛,慌乱地扫视着殿门和窗户上投射进来的影子,试图寻找蕙姑的身影,以往她守夜的时候总是站在那里。 可现在外面只有树影斑驳,蕙姑不见了。 映雪慈见过他清剿礼王府余党时的果断和冷血,很怕他对蕙姑也做什么。 她清亮的眼睛簌簌地往外溢泪,哽咽声中很轻地问:“陛下,蕙姑她去哪里了?” 她其实想问慕容怿,他把蕙姑怎么了? 可她不敢问出来,她怕让蕙姑的处境更危险。 慕容怿听出她的意思,沉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她无碍。” 映雪慈像溺水之人被从水里捞出来,急促地呼吸了两下。 幸好蕙姑没事,若阿姆出了什么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原谅慕容怿。 她扶着椅背,低眸喘得很轻,慕容怿听见了她纤细的喉咙里,强忍咽泪的声音,他松开了放在她脸上的手。 映雪慈没有抬头,保持着垂头的姿势,道:“皇后殿下不是和陛下说过了吗?臣妾已经搬出了南薰殿……陛下为何还要来找臣妾?” 南薰殿离紫宸殿近,蕊珠殿却远极了,几乎横跨半座宫廷。 阿姐把她安置在了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她说过会让慕容怿死心。 “你住在哪儿,不是住在朕的禁中?” 慕容怿皱起了眉,“皇嫂与你情深,你又是礼王的妻室,她一时难以接纳,也是人之常情,朕不怪她,倒是你。” 慕容怿垂眼,伸手撩起她颈边的长发,一块细腻发白的肌肤裸露出来,像掀开壳的荔肉。 月光在她锁骨里汇聚成了两个小小的水洼,莹润洁白,他不由屏住呼吸,俯身凑去。 这个忽然接近的动作吓到了映雪慈,她猛地扭过脸,身体也往后缩去。 被她用锁骨盛着的那抹月光,便落在了慕容怿的脸上。 沿着他一丝一丝的睫毛,流淌进他深邃的,纯黑色的眼睛。 慕容怿很慢地笑了下,薄唇抿出弧度,眼睛里却一点笑容也没有,“溶溶,你该不会当真了?” 映雪慈咬紧牙关,鼻尖渗出的酸意,一缕一缕地往眼眶里钻。 她是当真了,她以为慕容怿再任性妄为,起码会听阿姐一句劝,不再做欺辱弟妹的丑事,可他竟连阿姐这个长嫂的话都不放在耳里。 夜半旁若无人地来到她的宫殿,幸好她是醒了过来,若她没有醒过来怎么办? 他忽然到来,是想要对她做什么? 本来因为见到阿娘,才对他生出的几分感激,顷刻间荡然无存,映雪慈垂下眼,露珠嵌在眼眶里摇摇欲坠,“陛下这么晚还来找臣妾,明日皇后娘娘知道了,必定会生气的。” 她说话的声调一向柔婉,笑时声音上扬,像春日的玉笛一般悠扬,郁郁时宛如琵琶拨弦,哀愁绵绵。 她如今的声音很低柔,无疑是郁郁寡欢的,和前几日对他的甜美讨好截然不同,可他更喜欢她这样。 流泪的样子,厌恶他却不敢言说的样子,都美丽又真实。 更像一个,会因不悦对丈夫生气,恼怒和不予理睬的妻子。 慕容怿知道她在说推辞。 他看着她,目光莫辨,声音沉了下来,“朕有法子能让他们闭嘴,只要你愿意。” 他可以对她之前的欺瞒和哄骗,既往不咎。 他垂手而立,踱步跨过那槛窗投下的一格格窗影,朝她走去,“朕会劝说皇嫂,接纳你我,在那之前,人前朕不会再碰你,你就住在这儿,朕三日来一回,若你不舒服,朕可以五日。” 映雪慈面色苍白地站着,不过几步,慕容怿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地上单薄纤瘦的人影被一具更高大的躯体覆盖,映雪慈紧紧抿着唇,却还是被他捏着肩膀,撬开了唇齿,勾出舌头来吮吸。 他今日吻地慢,间断地和她说着话,眼泪沿着她的唇缝渗进来,被他舔舐着咽了下去,有丁香的香气。 他蛊惑般沉声道:“朕可以用鱼鳔,你不是也很喜欢吗?溶溶,朕本应该是你的丈夫,朕与你是天经地义,旁人不明白,你不是最清楚?” 他吻着她,忽然用了些劲,本来捏着她肩膀的手掌放到了她的脖子上,没使力,指骨撑着她的下颌,让她有个地方栖着。 映雪慈茫然地想,她清楚什么? 什么叫天经地义? 她的婚事本就是容不得她做主的,父亲要她嫁给杨修慎,阿姐为她挑了慕容怿,崔家替慕容恪求娶她。 在这几个人里,慕容怿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可却不是她自己要选的。 如果不是崔家横生枝节,她或许会嫁给他,比现在还要更早地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专断疯狂之人。 气息混乱在了一起,早就分不清是谁的津液,只有丁香花的香气甜得发苦。 嘴唇分开时,映雪慈的眼睫覆了下来,意识到只要身在宫中,便绝不可能摆脱慕容怿,她攀着慕容怿的肩膀,无力地看向地面。 慕容怿抱起她步入卧房,蕊珠殿的床只是一张精致的拔步床,远不如南薰殿的玛瑙宝床宽大舒服,他若躺下,只怕还显得拥挤。 映雪慈面朝内里卧着,他坐在床边,把玩她纤细的手指:“你今日受了惊吓,好好休息,朕三日后再来看你?” 映雪慈背对着他,声音细微:“臣妾小日子来了。” 慕容怿问:“疼吗?”他道:“那朕五日以后再来。” 他的手伸来,覆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小衣都被他捂热了。 他不懂女人的事,生母徐贵妃去世的早,他身旁的女人只有谢皇后这个长嫂,谢皇后时而有腹痛的时候,先帝在时,便这样替她揉腹。 映雪慈无话可说,她茫茫然地凝视着床尾的纱帐。 长夜还未曾过半,睡前的侥幸和愉快便都消失不见,她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魇,醒来,阿姐派来的侍卫把蕊珠殿守得密不透风,慕容怿听了阿姐劝说,断了对她的念想。 从此二人桥归桥,路归路,生不见死不见。 她安安静静等到六月十九,世上再无礼王妃,也无映雪慈,只有汪溶——这是她给自己取的新名字,随母亲姓,用来出宫以后隐姓埋名时使用。 可慕容怿不肯放过她。 她几乎能想到阿姐是如何劝说的,一定软的硬的都用上了,可他是皇帝,他不听,谁又能拦得住他呢? 门外那些阿姐派来的心腹,固然是效忠阿姐的,可难道指望他们就能拦得住一国之君吗? 谁能承担得起这罪同谋逆的下场? 映雪慈慢慢地想明白了,她不再挣扎,翻过身,胳膊碰到慕容怿冰冷华美的袍子,她瑟瑟地抖了抖。 慕容怿身上还穿着石青色的燕居服,朝珠垂到胸口,流动着尖锐的珠光。 不知是刚从御书房还是哪儿来的,袖口沾着一团墨迹,她捏住了那团墨迹,慕容怿低头看她,声音磁性低沉:“溶溶?” 映雪慈没有说话,坐在雪银色的床幔里,月华洒在她的头发上,显现出一圈靛蓝色的光晕。 她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冰冷的袍子下面,男人修长挺括的身体是浑热的,长发像绸缎滑进他的手掌里,在他的指尖如水流溢。 “是臣妾不该欺瞒陛下,可实在是那晚陛下来的突然,臣妾又因亡夫超度的法会未完,心中惶恐,更怕拒绝陛下,陛下会生气,才不得不服药相避。” 她絮絮地说着,贝齿咬住下唇,抬起头,眼里有了朦胧的泪意:“若臣妾当初嫁的人真是陛下就好了。可臣妾如今这样的处境,哪里还敢想和陛下结发的事?陛下如今喜爱臣妾的姿容,若哪一日不爱了,以臣妾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 映雪慈啜泣着,将玉白的脸颊贴在慕容怿凉浸浸的通犀金玉带上,“陛下是天子,可臣妾只有陛下了。臣妾有多害怕,陛下可知道?” 第37章 37 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皇帝坐在肩舆上出神。 袖口微湿, 是沾了映雪慈的眼泪。 他很少看到她这么伤心大哭的样子,原来眼睛大的人,泪珠子也大, 砸下来会溅起水花。 滚烫的,一颗接着一颗, 烙得他手背生出一种灼伤的疼。 一定是真的害怕极了,才会哭成这样, 扑在他的怀里,抖得像暴雨中的一朵依兰花。 皇帝抚了抚额角,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 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他自幼被皇兄抚养, 一心扑在课业上。 及长, 又有一番开疆拓土的壮志,欲让藩地辽东国成为大魏最坚实的前塞,自然就忽略了男女之情。 那时他也清楚,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正妃人选也将由皇兄定夺。 皇室的婚姻, 从来都是政治抉择的结果。 鬓边娇贵 第49节 选一门无论身世德行都挑不出错的正妃, 相敬如宾, 无关情爱,在遥远的辽东扶持一生。 皇兄和皇嫂伉俪情深, 他也没有纳妾的打算, 哪怕不爱,他也会给妻子应有的尊重, 和她生两个子嗣,让她在卫王府安度余生。 他若奔赴前线,辽东的一切便全权交由女主人代理。 他那时不懂女人。 不知女人原来是这样的柔媚似水, 温纯依人,长发绕着他的手指,像羽毛挠着他的指腹和心坎,让人舍不得抽出来。 原来不能拿朝堂上那套独裁霸道的手段对她,他想象中对待“正妃”的敬重和干脆,也不能用在她身上。 她需要被捧在手里小心呵护,稍有不慎就要落泪。 这点道理,他居然要等尝到她的眼泪以后才明白。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丈夫暴毙,丈夫的兄长取而代之,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觉得惶恐不安,何况她出身清白,荏弱守礼。 皇帝捏着眉心,越发疑心求而不得会让人发疯,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他前几日一定是发了疯,才明明答应了要等慕容恪超度,又恬不知耻地食言要她。 才把她逼成这样。 她才十七岁,哪怕嫁作人妇,也比他小得多,脱下孝服,换上轻薄明艳的衣裙,便像墙里探出的红樱一样天真娇美——是他太心急了。 “梁青棣。” 自打从蕊珠殿出来,一直沉默不言的陛下忽然出声,梁青棣连忙“哎”了声,凑到肩舆的脚踏旁,“陛下,您吩咐。” 皇帝从衣袖里递出一个东西,垂眼珍惜地看着:“明日把这个送给她。” 梁青棣双手接过来。 夜里甬道漆黑,借宫人手提的宫灯看清了物什的样子,原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红绸。 银红的料子,衬得皇帝的手骨节修长,皮肤冷白。 他的生母徐贵妃当年就以肌肤如雪盛名,比崔太妃年轻时更美,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人。 太宗并非不宠爱她,只是忌惮她的母族镇守西南,功勋过主。 徐贵妃清冷寡言,从不为此多解释什么,太宗每每驾临,她以礼相待,再没有更多的热情。 一晃贵妃娘娘去世十来年了,面容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模糊,梁青棣想起旧主,心里感慨万千,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陛下,这是?” 皇帝道:“打开罢。” 梁青棣依言打开,见红绸里面是两簇长发,被绑在了一起。 他虽然是宦官,但也听过新婚夫妇剪发结发的事,他的手颤了颤,“……陛下?” 皇帝重复了一遍:“明日将此物给她,你亲自送,不要让南宫的人发觉。” 他靠坐在肩舆上,“她脸皮薄,被皇嫂知道,她会更加为难。” 梁青棣低下头,“是。” 肩舆前行了一会儿,遇到一列巡逻的侍卫,跪了一地。 皇帝抬抬手让他们起,黑夜里那甲胄和佩刀摩擦发出清脆的锵鸣声,让他不由得想起在边塞的时候。 巡边之后的夜晚,他曾面朝钱塘的方向肖想过她的身体。 隐秘的,阴鸷的,不可告人的欲意,在篝火哔剥的长夜里燃烧悱恻。 反复几次后,他接纳了那种蚀骨的欲望,冷静而漫长的释出,将那种念头变得麻木和平常,以此维持表面的从容。 一直维持到在卧雪斋,握住了她脚踝的那一天。 欲念压倒了理智,如野兽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哭了两次,说了两次害怕,他第二次才反应过来。 “朕前几日,太过了。” 慕容怿石青色的袍角在风里曳了曳,他道:“日后你要时常提醒朕,不可再吓到她,朕错过一回,不能再错第二回。” 他现在可以肯定,他前两日应当是疯魔了,日后多加克制,如非必要,不能再露出那般模样被她看见。 梁青棣忙道:“奴才知道了,那尚衣局那儿新做的衣裳——” 皇帝摆手:“先放着,等她哪日心情好了再送吧。” 梁青棣垂眼:“是。” 礼王妃今日穿着的那梅子色的薄纱裙,是尚衣局加紧做出来的。 不止这一件,尚衣局还做了不少颜色鲜亮,款式新颖的衣裳,预备这两日就给王妃送去。 礼王刚死,王妃确实穿不了太鲜艳的,不过,待到明年春日游园时就能穿。 梁青棣眯了眯眼,不禁想起两年前那会儿,谢皇后召待字闺中的礼王妃进宫小住。 还是卫王的陛下和她已见过了一面,翌日谢皇后带礼王妃去游湖,陛下从岸边的凉荫里走过,听见十五岁的映雪慈靠在姐姐的怀里喁喁低语。 她说阿姐,你身上的红裙真好看,要是父亲也允许我这么穿就好了。 元兴帝爱妻且开明,并不拘着谢皇后必须要穿端庄的皇后服制才可以,他命人做了无数新颖明艳的衣裳送给谢皇后,谢皇后一一笑纳。 谢皇后道,那有什么难? 说着命人赐给映雪慈数件粉纱衣,红罗裙。 映雪慈起初还不好意思,穿上以后嘴角便浮起了梨涡,像翩然的飞花一样在御囿荡秋千,明艳的裙摆一次次在她身上绽放。 后来映雪慈回家,便听谢皇后抱怨,映父将她赐下的红裙粉纱都扣下了。 皇后赏赐之物不敢烧毁,通通压箱底收在了库房中,勒令映雪慈不许再穿。 后来她果真再也没有穿过。 清淡柔雅的颜色仿佛镶在了她的身上,和她苍白似雪的肌肤融为一体,丈夫去世后,她也好像失去了颜色。 只怕这桩旧事,连王妃自己都忘了,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梁青棣看着手中的红绸,才想了起来。 “王妃。” 秋君一大早就来了蕊珠殿,笑吟吟地道:“皇后娘娘担心您,特地派奴婢来瞧瞧,昨夜睡得可还好?这儿有什么短缺的,您只管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叫人添上。” 映雪慈从梳妆台前起身,轻柔地摇了摇头,“一切都好,让阿姐莫要担心,左右也住不了几日。” 蕙姑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半垂着脸,神情平静。 秋君确认她一切都好,这才放心地行礼告退。 临走前,她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映雪慈。 “奴婢差点忘了,皇后殿下嘱咐奴婢转告王妃,住在西山的太皇太后突然回宫,今天傍晚就到,怕是底下的人没瞒住,透露给了她礼王过世的事,太皇太后一向疼爱礼王,此番怕是不想错过给礼王超度的法会才回来的,王妃千万当心。” 太皇太后也是崔家人,太宗还在的时候,崔太妃横行霸道的底气,一半来自于这位姑母。 她是皇家正儿八经的长辈,宫里的老祖宗,太宗的亲生母亲。 她若想对映雪慈做什么,谢皇后都未必能赶得及保住她。 映雪慈愣了下,“告诉阿姐,我知道了,我会小心行事。” 秋君离开后,蕙姑摸了下映雪慈的手,冰块一样冷,她忧愁地道:“怎么不告诉皇后娘娘,陛下昨夜还是来了?” 蕙姑觉得,一定还是守门的侍卫太少了,太监也不机灵,若是谢皇后能再安排十来个侍卫,把蕊珠殿围得密不透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阿姆。” 映雪慈无奈的笑了,她昨夜睡得晚,蕊珠殿虽然也很好,但的确不如南薰殿温暖。 乍然换了环境,忧思多虑,有几分着凉,她轻轻咳嗽了几下。 “没用的,若那些侍卫真的有用,你猜他们今日为何都像无事人一般?陛下来了,难道他们真的不知吗,若他们真心效忠阿姐,早就去告诉阿姐了。” 效忠一个先帝的皇后还是当今的皇帝,他们还拎得清。 映雪慈已然认清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脱慕容怿的现实,她坐回梳妆台前,拿玉梳抿了抿头发,望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幽微,“我们如今只有等。” 小佛堂。 蕙姑留在蕊珠殿收拾要带出宫的金银细软,柔罗跟映雪慈来小佛堂抄经。 梁青棣来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 柔罗已经知道皇帝对映雪慈做的那些事,她心性胆小,可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在了映雪慈的身前。 “梁、梁掌印,您怎么来了!王妃正在替礼王抄经,恕不见客,您请回吧!” 她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想哈气又不敢,十根爪尖亮出来,也没能让敌人有一丝动摇。 梁青棣对她和颜悦色的,不仅没有计较她的失礼,还尊称了一声“柔罗姑娘”。 如今礼王妃跟前的人,个个身份贵重,他不愿得罪,捧起来还来不及。 “奴才奉陛下之命,来给王妃送东西,送完就走,送完就走。” “柔罗,不可无礼。”映雪慈轻轻唤了声,冲柔罗摇头。 柔罗退回了她身旁,仍倔强地盯着梁青棣。 “阿公要给我什么?”映雪慈问。 “王妃看了就知道了。” 梁青棣双手呈上一块红绸。 映雪慈接过,打开,看着里面被束在一起的两簇长发,眼波平静地仿若两泓秋水。 她那日在御书房便发现了。 玉枕压着这两簇长发,她又被他压在玉枕上,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违背伦常地压着。 但察觉梁青棣在期待地看着她,映雪慈咬了咬唇,还是闪了闪柔长浓密的黑睫,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微笑来:“臣妾何德何能,能被陛下这般珍重对待,便是死也甘愿了。” 第38章 38 臣妾思念陛下。 “呸呸, 这话可不兴说,王妃您是有福之人,定当玉体康健, 长岁百岁,何况有陛下庇佑, 谁敢让您死呢?” 鬓边娇贵 第50节 梁青棣听了她的话,摇头直笑, 眉头不禁舒展开来。 如今郎有情,妾有意,陛下肯为王妃收敛性子, 不再一味地逼迫王妃, 王妃也愿意试着接纳陛下的心意, 当真是再好不过。 他看着皇帝长大,是皇帝的“大伴”,奉贵妃旧主的遗命, 陪伴皇帝左右,打心底里盼着皇帝能有一位知心相爱的女子白头偕老。 至于这女人是皇后还是妃嫔, 出身怎样, 经历如何, 重要吗? 只要陛下心爱,那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她嫁过人又有什么要紧的? 梁青棣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早死的礼王, 本来带笑的眼神,慢慢转冷。 若那小子当年就死在崔妃腹中, 也就不会横生那么多枝节。 当年崔妃害得贵妃险些一尸两命,他护主心切,拎着堕胎药要灌进崔妃嘴里, 可贵妃是何等菩萨心肠的人物,不愿无辜的孩子受了牵连,拦住了他,这才让慕容恪生了下来。 谁知生出这么个孽障,竟和兄长抢妻,真是色胆包天,混账到了极致! 再看映雪慈,他心生怜惜,颇为慈爱地轻声道:“王妃,当年奴才家里犯了事,遭受牵连,差点一家子丧命,是您的祖父映老御史怜惜奴才年幼,御前替奴才申冤,才保住了奴才和奴才的娘。虽是没入宫中,但好歹留了条贱命,能伺候我娘终老,这份恩情,奴才没齿难忘。” “老御史生前最疼您这个孙女,奴才记得他的恩情,也知道您是个真正心性纯良之人,在宫中但凡用得着奴才的,您只管吩咐,趟刀山下火海,奴才也去得!” 说完,他一抹脸,竟觉得好笑,摇头叹道:“不过只要有陛下在,哪儿会有什么刀山火海拦着您的?您只要肯露个笑脸,要什么,陛下都答应您。” 映雪慈静静的听着。 她立在佛龛前。 佛前敬的檀香在一圈一圈的燃烧着,青烟幽幽缭绕上她裙摆的缠枝纹,使得她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朦胧,和离尘远俗的娴雅。 她笑了一笑,感激的模样。 笑不露齿,嘴唇抿出美好的弧度,“阿公放心,我不是无心无肺之人,这结发我收下了。” 映雪慈低下了头,“臣妾如今住在蕊珠殿,门外有侍卫把守,若陛下再来,只怕不方便。麻烦阿公替臣妾带个话,就说我今夜还在小佛堂等陛下,陛下若愿意,臣妾恭候在此,陛下若不愿意,只当臣妾是自作多情,阿公差个小宦官来知会臣妾一声便是。若是陛下问起原因,就说……” 映雪慈的面颊仿若桃花映雪,一霎红润艳美起来,眼波像湖心摇漾的月影,水色粼粼。 便是再清心寡欲的圣人,也要为她含羞带怯的风姿所倾倒。 “就说,是臣妾思念陛下。” 梁青棣一瞬心花怒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起,他激动地道:“王妃有这番美意,奴才一定带到,王妃只管等奴才的好消息。” 映雪慈点了点头,俯身拜谢,“那就多谢阿公了。” 太皇太后午后回宫,仪仗浩浩荡荡往寿康宫去,宫里的老祖宗时隔多年回来,按理连皇帝都该亲自上宫门那儿迎接,但太皇太后不喜吵闹,加上身子不好,只想快快地安顿下来,故而皇帝、谢皇后、崔太妃一干人等,都没被允许去宫门处迎接。 说起太皇太后,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她当年在宫里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太宗继位以后她,她又垂帘听政了四年,却在长孙元兴帝弱冠那年,忽然放权,以身体违和的理由搬出大内,前往京城外的西山荣养,距今已有十年。 她是太祖的发妻,早年陪太祖打天下时落下了病根,身体就一直不好,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太宗。 当初山河破碎,群雄四起,乱世之中,崔家不知谁会做皇帝,贪心地将族中适龄的女孩儿,分别嫁给了当时最有希望的几个枭雄英杰。 太皇太后就是其中之一。 太祖沉淀多年,韬光养晦,在群雄之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位,崔家舍不得嫁嫡女,才选了她这个遥远的旁支女嫁过去,借崔家的名头,横竖当个赌注。 不想成婚后,太祖一朝起势,风云化龙,将天下收入囊中。 当初不肯嫁给太祖的崔家嫡女悔青了肠子,眼睁睁看着一个身份低微的旁支踩在她头上,翻身做了皇后。 映雪慈来到寿康宫时,崔太妃刚和太皇太后哭过。 她哭得梨花带雨,面上的妆都花了,斑驳在脸上,挂出两条深深的泪痕。 太皇太后虽已年迈,但精神头尚可,西山上无人打搅,也无人敢怠慢皇帝的亲祖母,毕竟无论换几任皇帝,都是她的亲子孙。 见有人入内,她接过宫女双手递过来的帕子,拍了拍崔太妃的手背,缓缓出声:“好了,莫哭了。” 崔太妃接过帕子,抽噎不止:“姑母,臣妾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做眼珠子呵护大的,他打小就和您亲,养在您膝下,如今就这么去了,臣妾心里针扎一般,他才多大,不过二十岁!才长大成人呀……” 她伏在太皇太后的手边哀哀哭泣,哭得无比投入,整座寿康宫都回荡着她瀑布流水般的哭声。 宫人们低头看着脚尖,映雪慈也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门前,银灰色的长裙,头上一只白玉簪。 整个人好像一缕轻烟飞絮,在光尘中苍白的近乎透明。 长辈若在大哭,做小辈的贸然进来看见,实属失礼,应当回避。 可守门的宫人竟然也没有提醒她,就让她进了来,眼下她上前不是,出去也不是,只能沉默地立在门口等传唤。 太皇太后没再让崔太妃别哭,她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映雪慈,颔了颔首,道:“你就是恪儿的妻子,过来让我瞧瞧。” 慕容恪成婚,太皇太后也没从西山回来,只派人送来了贺礼,所以,这还是她第一回见映雪慈。 映雪慈聆听吩咐,走上前给二人行礼。 崔太妃一听映雪慈来了,立时收了哭声。 她背过身去,匆忙拭了拭脸,才扭过头严厉地呵斥道:“你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吭一声,还要太皇太后叫你你才肯动,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丢我的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崔太妃疾言厉色地说完,一阵钻心的锐痛刺穿头颅。 那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比从前还痛百倍。 这还不是都怪映雪慈,若不是映雪慈不懂事杵在这儿,她怎会发了大怒引发头痛! 崔太妃狠狠瞪了她一眼。 映雪慈轻声:“都是儿媳的错,还请母妃息怒,莫要因儿媳发怒伤了身子。” 她永远是这副淡若云雾的模样,不像人家的儿媳贴心窝子。 崔太妃本就讨厌她,映雪慈说什么,她都能揪出错处来。 “你若还顾念我的身子,就该常来看我,晨昏定省一个不少。嘴上说给恪儿抄经,我可打听过了,你每日巳时才去,酉时就回,怎么就连给我请安的时辰都没有了?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崔太妃话锋一转,讽刺道:“也是,你有你那个住在南宫的姐姐庇护,哪儿还看得上我一个太妃呢,给我做儿媳,真是辱没了你!” 自打上回梁青棣上她的云阳宫,站在她病床前阴阳怪气的为映雪慈撑腰以后,崔太妃就好一阵子没敢叫映雪慈来立规矩。 现下太皇太后回宫,她自觉有了靠山,连忙重振过去的威风。 她想磋磨一个映雪慈,那还不简单! 映雪慈漠然地听着崔太妃的训斥,纤长的睫毛静静覆在瞳孔上方,投射的阴影模糊了其间情绪。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还有此事?成何体统,映氏,你过来。” 她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 崔太妃掖了掖眼角的残泪,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藏在手帕后面,冷冷看着映雪慈。 映雪慈自知逃不过,依言走到二人面前,太皇太后道:“抬起头来。” 映雪慈便抬头。 她这才看清了太皇太后的容貌,七十多岁,两鬓银白,寻常人里偏上的长相,和崔太妃的脸模子全无相似之处,一双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映氏,你好大的胆子,夫君尸骨未寒,你就轻慢婆母,哪儿还有半分为人儿媳的本分自觉?去偏殿里候着,哀家让人好好教一教你规矩!” 崔太妃无声地扬起了嘴角,她道:“姑母,我也去。” 不想太皇太后淡淡道了句:“哀家乏了,你先回去吧。” “姑母!” 崔太妃愣了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急匆匆绕到太皇太后身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捏了起来。 “您多少年才回宫一趟,我想多陪陪您。况且恪儿去了,咱们两人是恪儿最亲的人,我还想再跟您说说恪儿生前的事……”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好了,退下吧,哀家舟车劳顿,实在疲惫,有什么话,你下回再来告诉我,来人。” 她唤来贴身的宫婢,搭着宫婢的手,慢慢地走出了正殿。 崔太妃不甘地捏了捏手指,待太皇太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她低低哼出一声,走到映雪慈的面前,刮了她一眼:“能得太皇太后的教导,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给我好好的学着,太皇太后当年掌管内务规训妃嫔的手段,可比我严苛的多,有你受的!” 甩下这句话,她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映雪慈被带入偏殿,心中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不想带路的宫女将她带进来,就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 寿康宫多年没有住人,但内务监常常打理清扫,殿中的物什清润干净。 时值酷暑,角落里用彩漆大瓮盛有冰鉴,偏殿向面,四面的门窗合拢也遮不住盛夏暑光,冰鉴融化得尤其快。 映雪慈不敢坐下,唯恐一坐下,就有人跳出来指责她不守规矩,怠慢尊长。 她站得脚底微微发麻的时候,两个宫女走了进来,先将融化的冰鉴换了,然后一个人端来热茶,一个人端来茶点,放在桌子上。 其中一人对映雪慈道:“王妃累了就坐下吧。” 说完,二人又带上门走了出去。 映雪慈疑惑的看着桌上的茶点,不明白太皇太后这是何意。 实在是癸水在身上,站不动了,映雪慈望着近在咫尺的座椅,微微咬牙,提起裙摆坐了下去。 若真是有意磋磨她,她干耗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利落些。 就这么静坐了半日,待到黄昏时分,偏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才终于又有宫女走了进来,朝映雪慈行礼道:“王妃,太皇太后让您上她跟前说话。” 第39章 39 溶溶,不要骗朕。 太皇太后手持一柄西洋水晶镜, 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卷经文。 映雪慈入内,走到她跟前行礼,太皇太后道:“起来。” 目光却没有从经文上移开, 眯起眼睛,将那水晶镜拿得更近。 映雪慈离她只有半臂远, 眼睫轻抬,发现那卷经文, 正是惠能大师让她为慕容恪超度抄写的经文。 白发人送黑发人,尊贵如太皇太后也不能幸免,她面上不显, 心里恐怕也是难过的。 崔太妃说, 慕容恪在太皇太后膝下养大, 祖孙情深,可她嫁给慕容恪,远赴钱塘两年, 却从未听慕容恪说起过这位祖母。 一次也没有。 慕容恪念的最多的,是太宗和崔太妃。 太宗对这个幼子非常疼爱, 特许慕容恪像民间百姓一样唤他爹爹, 过世前, 更是召慕容恪到龙床前,拉着他的手才肯咽气。 慕容恪亦是。 鬓边娇贵 第51节 映雪慈清晰的记得, 慕容恪突发暴病的那个晚上, 他不住地咳血,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脸, 沿着鬓角和嘴角,流进头发和枕头里,褥衾里都浸透了他的血, 红殷殷一片。 他看着映雪慈身后,脸上显现出一种眷恋的笑容,哑声说:“爹爹,你来接儿臣了。” 映雪慈跪坐在他的床边,被他捏住手腕,死死的捏着,慕容恪转过脸来看她,气息低弱,微笑问:“溶溶,你看见我爹爹了吗?他还不曾见过你,让他见见你,见见我娶的妻。” 映雪慈受了惊吓,试图将手从慕容恪的手掌里挣脱出来。 可一个将死之人,力气竟一点没有减少,硬生生将她拽进了怀里。 抱住她的那刻,他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双眼无力的半眯,瞳孔开始涣散。 他蹭着她的发髻,血液沾到映雪慈的脸上,流下一串鲜红的血露,他拥着映雪慈,眼睫覆了下来,声音轻柔又期待:“溶溶,我活不成了,随我一起走吧,和我去见爹爹,他最盼望我成家了。我既娶了你,生同衾,死同穴,我们再也不分开,去了阴曹地府也做夫妻,过奈何桥也不松开彼此的手……好吗?溶溶,溶溶。” 他不断的亲昵低呼她的乳名,在一声声的溶溶中止住了呼吸。 蕙姑冲进来抱住吓傻了的她,用力扯开了慕容恪温热的,尚且富有弹性的手臂。 一个多月前的事,本该记忆犹新,可或许那时太过惧怕了……如今再回忆起来,慕容恪的面目竟已变得模糊。 只有他唇边猩红的血迹,还保留着微笑的形状。 太皇太后手中的水晶镜转了几转都看不清经文上的字迹,琉璃灯散发出的光源透过她手中的水晶镜,折射了三四回,恰好投上映雪慈的眉眼,照得她一双妙目温润粼粼。 “太皇太后若看不清,臣妾念给您听吧。”映雪慈轻声道。 刚入宫时,崔太妃就总是让她读经,一读便是几个时辰,常常读到嗓音嘶哑,喉头红肿才肯作罢,太皇太后年迈看不清字,自然要她这个做小辈的代劳。 映雪慈本已做好了要读完这卷经文的准备,不想太皇太后平静地道了声:“不必了。” 她将那柄西洋水晶镜平静地放在经文上,漫不经心抬了抬手,“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日起,来寿康宫抄经,不必再去小佛堂了。” 映雪慈怔了怔。 有宫人来送她出门,她并非不识趣,虽然不知为何太皇太后对她并无崔太妃口中的严苛责怠,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规规矩矩行了个周到万全的礼数,方才跟随宫女退出了寿康宫。 远在云阳宫的崔太妃听闻太皇太后将映雪慈留了一下午,嘴角差点扬上眉梢,“三个儿子里,太宗最疼的就是我的恪儿,恪儿一出生,他怕我身子孱弱被孩子啼惊,特地把恪儿送到太皇太后那儿养着,要多疼爱有多疼爱。如今知道恪儿娶了这么个不如意的王妃,害得恪儿早早去世,心里必定不痛快,要狠狠折磨映雪慈一番。” 宫女云儿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自打能言巧语的绫波溺水而亡,崔太妃没了能说话的心腹,便成日里自言自语,时哭时笑,打断她说话的宫人都挨了巴掌,云儿怕挨打,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太皇太后是什么人物?当年太祖爷后宫里都是功臣名将的女儿和妹妹,哪一位身家抬出来不是大名鼎鼎的?犯到太皇太后手里,还不是被她收拾的俯首帖耳,乖乖巧巧,映雪慈算什么东西,哼——真当我崔家好欺负,在太皇太后手里,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坐在镜子前,梳着被掐去了银丝,只剩乌黑油亮的头发,幽幽地唤道:“云儿。” 云儿被她忽然发沉的声音唤得一个哆嗦,连忙走上前,“太妃娘娘,奴婢在。” “我让哥哥帮查的事,都查出来了吗?” 她疑心慕容恪的死有问题,托兄长崔阁老调查,可接应的绫波死了,她费了不少劲,才勉强教会这蠢笨的小宫女云儿如何和崔家接应。 云儿道:“崔阁老说,近来朝堂上风头不好,他称病避朝有一段时日了,这种时候不宜再被人拿住把柄,礼王府那儿他还没查出什么来,让太妃再等等,不过——” “不过什么?”崔太妃脸色不好地问。 “不过前两日礼王府的从官们纷纷被寻了由头获罪行刑,恐怕是陛下动了杀机,阁老让太妃您在宫中小心为上。他派人在行刑前查问了几个礼王从官,问出当时礼王过世前,曾留下一封奏折,奏请赐死王妃映氏,死后被人找了出来,谁知映氏不肯就范……加之那奏折没来得及盖上印章,算不得数,奏折如今不知所踪。” 一直以来,都是崔太妃发了狠的想让映雪慈为慕容恪殉葬。 她怨天怨地,若非规矩大过天,她只觉得就是用皇帝的丧仪棺椁,万人陪葬她的儿子都不够。 如今听见慕容恪临死前竟真的勒令过映雪慈陪葬,心里又急又气,咬牙切齿地道:“映氏这贱妇,她怎么敢!” 她浑身发着抖:“无妨,恪儿想要的,我这个做母亲的无论如何也要给她,映氏在钱塘时不肯死,那就死在宫里,将尸骨运回钱塘,也是一样的。” 从寿康宫出来,天还没黑透,映雪慈慢慢地走回了蕊珠殿,蕙姑端来刚烙好的樱桃毕罗,映雪慈就着夕照吃完了一个,看时辰差不多了,问柔罗借了身宫女的衣裳换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都被御前的人打点过,看她出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上回让慕容怿等得太久,慕容怿放火烧了含凉殿,她这次不敢再迟,早早坐在小佛堂门前的石阶上等候。 竹影苍苍,月华如水,蟋蟀蝉鸣回荡在不远处青翠的竹林中,她抱着膝盖,将小而苍白的脸颊枕在曲起的膝骨上,安静地看着走廊的尽头。 不久前,安平伯薛琮前来找她,慕容怿就站在那儿看见了一切。 他冷漠地看着,眼睛深邃恍若寒潭,深不可测又威严迫人,她心中害怕,因为还没有和他有过更深的接触,她仍把他当做夫君的兄长看待,心里恻恻,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时她以为他是为弟弟娶了个不忠的妻子而感到不悦,直到他掐着她的脖子,从容地教导她和他舌尖勾吻,才知道他的不悦,只是因为有人觊觎了他的猎物。 那天她见到了他失控的样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做着违背本心,连自己都厌恶的事,映雪慈失落地抱紧肩膀。 慕容怿来时,瞧见的就是她小小一团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他坐銮仪而来,抬手叫止,从銮仪上走下来。 映雪慈歪头看着地上薄薄的月光,没有看到他。 她伸出柔嫩纤细的手掌,去接雪亮银白的月辉,月光穿过她的手指,流淌过她的手腕和衣带。 她穿着宫女的衣裳,就好像真的只是从某个宫里偷跑出来玩的小宫人。 慕容怿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她翻动细长的五指,月光像丝线在她的指尖穿梭萦绕。 她若真的只是一个宫女,他明日便可让她做一人之下的皇贵妃,她若是秀女,他可以抬举她的父兄,让她毫无争议坐上和他并肩的位子,可她偏偏是他的弟妻,她曾向另一个男人献出过全部,而现在,他们在她丈夫的孝期中偷晴。 慕容怿平静地负手而立,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到自己是一个卑鄙的禽兽,却又无比坦然地接纳这种卑鄙所带来的痛快。 若不卑鄙,就要放过她。 他不是那样的圣人,他想让她留在他的身边,无论是卑鄙,还是卑劣。 慕容怿踏过月光走向她,映雪慈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她轻轻叫了声陛下,提起裙摆,像乳燕投林扑进他的怀里,身后的裙摆像燕鸟张开羽翼。 她的身上传来馥郁清甜的馨香,身体柔软温热,像一块融化的蜜糖,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慕容怿下意识抱紧了她,弯下腰,拇指摩挲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他们说你想朕了,想见朕,朕怎么不信?溶溶,不要骗朕。” 第40章 40 陛下真好。 “没有骗。” 映雪慈被他搂在怀里, 嘟囔了声:“臣妾没有骗陛下。” 慕容怿身量太过高挑,搂住她的时候,身体需要微微前倾, 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将她整个包裹住。 她湿润的呼吸从鼻尖喷洒出来,透过名贵的织锦料子灼进他胸口的皮肤。 月光下, 她的长发也染上了银尘,在他掌中好像一匹雪缎, 露出眼尾上挑的美眸,水洇洇地望着他。 “臣妾在宫中没有依靠,又是孀妇之身, 只怕到死都要和青灯古佛相伴, 若真能清净一世也就罢了, 可宫里都是趋炎附势之人,臣妾又被婆婆厌弃,时时磋磨, 若非陛下见怜,臣妾只怕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慕容怿端详着她楚楚可怜的容色。 她天生有一双多情眼, 平日自居孀妇的身份, 总是垂首低眼, 恨不得将下巴尖都藏进衣领里,从不拿那双妩媚的眼睛看人。 他想多看一眼, 要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才可以。 确实该把这双眼藏起来。 只是用来看着他也就罢了, 若被他知道,她还用这双眼睛看向过别的男人, 他恐怕要发疯。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发疯。 就在今日下午,他派去钱塘的探子带回了一些消息。 和他之前听说的一样,慕容恪非常疼爱她, 他曾从辽东派出幕僚,前往钱塘赠送节礼,幕僚千里迢迢从钱塘带回的,也是礼王爱重王妃,和王妃形影不离的消息。 可探子说,慕容恪爱她,爱到失了神智,隐隐有疯癫之势,先是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带她前往灵隐寺祈求子嗣。 又在前年她生辰的时候大闹了一番,起因是慕容恪为了哄她开心,请来钱塘最出名的戏班为她唱曲,她不愿看,慕容恪一怒之下要砍了戏班上下,她怕闹出人命终于肯看一眼,他又嫉妒戏班里的武生俊美潇洒,疑心她会移情别恋而登台抽刀杀了那武生。 这件事曾在钱塘闹得沸沸扬扬,武生的家人状告上京,不过在半路上被崔家的势力逮住,镇压了下去,直到慕容恪死,朝廷清算礼王府时,这宗旧案才被查了出来。 那会儿,正逢她的母亲过世。 她悲痛交加,又受了惊吓,一下病倒了,慕容恪才终于知道收敛,日日把汤药奉到床前,小心伺候。 也是在那年,他刚稳住辽东局势,就奉命奔赴塞北,抵御外夷,并不知此事。他若是知道,那后来杀慕容恪就该是他亲自动手,而非交给手下代办。 还是杀晚了。 所以烧毁含凉殿后,她那么害怕,脚软的站不住,看向他的眼中含恨带怯,她一定是认为,他和慕容恪是一类人,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们当然是一类人。 一姓兄弟,怎么会流两样的血?他从开蒙起就知道慕容恪是个什么货色,慕容恪也一样,所以他们才会爱慕上同一个女子,哪怕是彼此的妻子,也不惜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以达目的。 但他忍住了,在差一点暴露,吓坏她之前,忍住了——他比慕容恪有耐性得多。 慕容怿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到她嗫嚅的红唇上,“想告诉朕什么?” “臣妾想明白了,在这宫中,只有陛下的怜惜才能让臣妾活下去,可陛下有美人无数,臣妾之前不懂事拒绝了陛下,唯恐陛下再不愿见到臣妾,才借此邀宠,盼望能见圣颜。” 映雪慈轻轻抱住慕容怿的小臂,单薄的身躯像一片落花依附了上去,“陛下会因此厌恶臣妾吗?” 她纤长的睫毛在晚风中轻微颤动,鼻尖因为紧张泛起了潮红,樱唇微张,粉润的舌头抵在贝齿中,若隐若现,小心翼翼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慕容怿抚着她的脸,“不会。” 是为了活命还是真心喜欢,眼下都不重要,她肯用心就好。 即便两年前她嫁的人是他,他也不期盼洞房那晚她就能付出真心。 “朕至今不曾召幸过妃嫔,你大可放心。” 映雪慈愣了愣,一缕错愕掠过眼底,但她很快掩饰住了,嘴角浮现出一抹甜美的笑容,踮脚亲上他的下颌。 “陛下真好。” 她本想亲他的嘴角,可他说话时直起了身体,离她很有一段悬殊的距离。 扑面的淡香忽近又远,像从指尖滑走的纱绢,慕容怿的喉结慢慢地滚动了一下,垂眼,回味这股香味的来源。 他抱过她,打开过她,知道她的身体哪里香气最浓,沾染了她体温的衣物既柔软又馥郁。 这股香气,应当来自于她的颈部,被长发遮掩的地方,既有熏衣的梨香,又有浣发的兰香。 还有一股幽馨的,从她皮肤里沁出来的微甜。 映雪慈牵住他的手,柔声道:“臣妾带陛下去一个地方。” 身后执掌銮仪的掌舆们连忙转变方向,不知所措地想跟在后头,却听皇帝道:“不必跟着。” 鬓边娇贵 第52节 他随她穿过无人的小径,来到太液池。 池中开满了荷花,香风阵阵,青翠的荷叶中泊着一艘乌蓬小船。 岸边巍峨的含凉殿经过烧毁,只剩一片废墟,明月再无遮掩,洒落在太液池的湖面上。 慕容怿登上船,转身伸出手来扶她,映雪慈眉眼弯弯地探出一根食指,在他手心点了点,趁慕容怿握住之前抽了出去。 慕容怿一怔,看她捏起裙摆,轻轻跳上了船头。 慕容怿为她突如其来的淘气感到好笑,不赞同地蹙了蹙眉,“这船若不稳,你会掉下去,以后不能这样。” “有陛下在,陛下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映雪慈怕他真的生气,又凑过去牵他的手,软声问:“对吗?” 慕容怿不置可否。 看见她摊开在月光下的白嫩的手掌,想到方才被她用食指逗弄的画面,眉眼微沉,还是将手递了出去,被她握住的刹那,他嘴角不易察觉得往上扬了一下。 映雪慈弯腰进里,拉他坐下,伸手拽下帘子,慕容怿瞧着她动作,忽然问:“为何带朕来这儿?” 映雪慈轻嗔着瞥了慕容怿一眼,她身后是水光潋滟的荷塘,浮光掠影间,她清丽的眉眼也被带上几分媚眼如丝的味道。 “真在佛堂私会情郎,臣妾怕佛祖怪罪。思来想去唯有这儿安全,臣妾住在含凉殿时,就常常来这儿躲清净。” 慕容怿似乎笑了下,低沉而缓慢,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朕算你的情郎?” 映雪慈咬了咬唇,拿不住他这话是开怀还是不悦,他语气低敛,她听不出什么情绪,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陛下若不愿就算了……” “覆水难收。”慕容怿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是你想算就能算了?” 他淡淡道:“说下去,私会情郎,然后呢?” 他眼眸黑漆漆的,像能透过她的神情看到深处。 映雪慈被他看得心里突了突,生怕被他看出什么,转过半边身体,伸手去撩清凉的池水,有半边肩遮着,唯能瞧见她瓷白的脸颊,雪清玉瘦,像初春嫩生生的梨花苞。 “再说下去,不怕陛下笑话,臣妾少时偷看姐姐们的闲书话本,只觉缠绵悱恻,那时便心想,有朝一日若有了心仪之人,也要和他一起月下泛舟,长夜诉情,所以,才带陛下来了这里。” 外面格外安静,偶有露水从荷叶中滑落的清脆声响,除此之外,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柔一刚,如水面的涟漪,在光线昏暗的乌篷船中交织。 “这样的话,可曾对慕容恪说过?”慕容怿哑声问。 映雪慈闻言一愣,月华照上她的鬓角,慕容怿的身体倾了过来,遮住了那缕月光,将她和他一起拉回黑暗里。 他捏住她搭在船边的那只手腕,沉重炙热的躯体毫无忌惮地压在她的身上,低声又强势地重复刚才那句话:“溶溶,这样的话,你也对慕容恪说过吗?” 岸上突然传来人声,映雪慈回过神,一缕飞霞染上脸庞,她匆忙推开身上的慕容怿,缩回湿漉漉的手腕,捂上了慕容怿的唇,并用食指抵着自己红润的唇瓣,比划了个嘘声的手势。 眼眸漉漉,宛如一只受惊的幼鹿。 怎么会这么胆小? 她指尖萦绕着一股荷花花苞的青嫩气味,带着些微凉意,慕容怿看着她,不禁想,胆子这么小,怕被人瞧见,却敢拿湿漉漉的手压着他的唇,背着人和他私会。 岸上是几个夜游的美人,这会儿还没到各宫下钥的时辰,百无聊赖的美人们三三两两来游园,含凉殿这儿才经了大火,往这处来的人少,但总归还是有那么几个。 “你住的宫殿离陛下的紫宸殿更近,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能有什么风声?陛下连牌都不翻,入宫三个月,咱们连陛下的面都没正经见过一回,我就算离得再近,陛下不愿召见,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先帝去得急,突然间撂下担子撒手人寰,陛下登基后难免多在朝政上费心,咱们再耐心等等,兴许就快了。” “唉,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你瞧,这哪儿来的小船?反正没什么事儿,不如咱们两个人泛舟游湖,也别有一番趣味。” 另一人刚要答应,旁边急匆匆跑来一名小太监,“二位美人,万万不可,奴才是这儿管事的,这船泊在这儿好几年了,风吹雨打的早就破旧不堪,内务监的人躲懒还没修补过,实在坐不得人。” 提出要坐船的美人皱了皱眉,“破旧?我看这不是挺新的。” 另一个美人道:“好了好了,咱们就听他的,时辰也晚了,早些回去梳洗梳洗歇了吧。” 二人说着话离开,那小太监松了口气,一摸脑门,只见蹭了水滋滋一手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乌篷船,心想幸好是拦下了,若真让这二位美人祖宗登船见到里面坐着的陛下和王妃,他长十八个脑袋怕还不够砍的。 那二人的声音愈来愈远,小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中,映雪慈松开紧绷的薄肩,放下手掌,低垂眼睛,嗓音温弱:“陛下方才不是问,臣妾有没有对慕容恪说过同样的话吗?臣妾没有。” 风吹过,一池风荷摇动,月下水波如粼,她柔软的衣带被风吹向慕容怿,拂过他修长的指尖,被他翻动手掌,倏地擒住。她的身子也靠了过去,语气怅然,温柔似水,“这样的话,臣妾只对陛下说过,今夜良月美景不可辜负,陛下,不要再提他了。” 唇瓣相贴的时候,甜美和柔软让慕容怿不禁眯起了眼,他听见她低低的央求,仿佛含了蜜糖,又带着幽怨:“好不好?” 皇帝深夜而归,梁青棣伺候他褪下外头的燕居袍,正要拿走,忽听得皇帝道:“回来。” 他愣了愣,不明所以的走回来,皇帝盯着他手中金漆盘中的燕居袍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出来,“衣服留下,你出去。” 待殿中的人都退了出去,慕容怿捏着燕居袍,看向衣襟处。 他一日要更衣三次,早中午各一回,除了早晨的朝服,中、午各换一身燕居服,这身是午后刚换的,还很干净。 他用指腹抚过衣襟上的暗纹,回忆不久前,映雪慈将脸和鼻尖,埋在这儿的情形,她的呼吸柔糯而细微,温热的气流穿透这里的衣物,熨在他的胸膛上。 慕容怿慢慢地收紧手指,将袍子放到鼻尖,从那淡的几乎闻不到香味的布料上,阖上眼,汲取她仅存的气味。 第41章 41 妻子。 一连在寿康宫过了四日。 映雪慈巳时来, 酉时归,太皇太后那儿不用她请安,她来了便独自抄经, 抄累了,推开面向长廊的窗户透风。 蕙姑前来给她送午膳。 映雪慈口味清淡, 御膳司总是浓油赤酱,她吃不惯, 蕙姑便自己蒸了条鲈鱼,她一面布菜,一面招呼映雪慈过来用膳。 “阿姆, 那廊下缩着的是谁?” 映雪慈这会儿还不饿, 她站在窗前, 望着走廊角落里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蕙姑从她身后走过,“那是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许是又挨了打, 我过来的时候,瞧见她手腕上青青紫紫的一大片, 可怜见的, 小小年纪被发配给崔太妃那样的主子, 这内务监的一帮子狗奴才也真会糟践人!” 崔太妃日日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绫波死后, 崔太妃无人可用, 总把云儿带在身旁,平时心气不顺, 便把气都撒在这小宫女身上。 映雪慈抿了抿唇,她起身往外走去,将偏殿的门拉开一条缝。 这会儿正值晌午, 宫人们都上阴凉地躲懒去了,只有云儿胆小,怕崔太妃责问,不敢挪动半步,蜷缩着躲在墙柱子下面,蔫头耷脑地舔舐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才十三四岁的丫头,还那么小,映雪慈于心不忍,扶着门框走了出去,“云儿。” 云儿胆怯地抬起了头,看清是映雪慈在唤她,她露出一抹纯稚的笑容,她记得王妃,王妃人可好了,还给过她果子吃,宫里这么多主子,她就不害怕王妃。 她乖乖地走了过去,小脸上满是暴晒出来的汗珠,“王妃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 映雪慈抽出怀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汗水,“吃过饭了吗?” 王妃的手指又细又长,帕子上有一股清淡的幽香,指尖温柔地拂过面庞的时候,仿佛被紫藤萝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在鼻尖上,清凉若玉,云儿微微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把她的手指吹跑了。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映雪慈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你来。” 她让蕙姑给云儿盛饭,云儿吓了一跳,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蕙姑摁着坐了回去,映雪慈坐在窗下的竹椅上,拾起绣绷继续没绣完的物件,闻声抬起头。 窗外的光线替她秀美绰约的身影镂上了一层金边,她柔软的面颊飘起两朵小小的梨涡,“你放心,一时半会崔太妃出不来,这儿不会有别人,我还不饿,冷了也是糟蹋,你吃吧。” “阿姆。” 她唤蕙姑,“劳烦你拿我的珍珠胶来,给她擦一擦手腕上的伤。” 珍珠胶是何等金贵的药材,云儿一个小宫女怎么敢用,蕙姑看出她的怯意,温和地道:“无妨,王妃是看你年纪小,怜惜你受了委屈,不用多想。” 说着,便取出珍珠胶来给她涂抹伤口。 姑娘随了夫人,天生一副柔软心肠,当初柔罗就是这么救下来的,后来死心塌地跟着姑娘,一路从钱塘跟到大内,从此她们三人相依为命。 这个叫云儿的小丫头,瞧着和柔罗当年差不多大,都是可怜的苦命人,没跟上一个好主子。 蕙姑替她卷起衣袖,倒抽一口凉气,心疼地将药泥抹上她触目惊心的伤口,嘴里念叨:“天菩萨呀,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这崔太妃,怕不是阎罗下凡来的,除了她那个宝贝儿子,什么人到她跟前都讨不着好。 云儿腮帮子里包着米饭,看映雪慈眼含担忧地望着她,蕙姑一边上药,一边替她轻轻往伤口吹气的模样,眼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除了娘,世上还从来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好的人,为何崔太妃非要害她的性命不可呢? 正殿里。 太皇太后露出疲态,崔太妃连忙起身,绕到她身后,手势轻柔地替她捏起了肩膀,“姑母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太皇太后没答话,待她殷勤地捏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却不是老糊涂了,崔氏自打她回宫,日日往寿康宫跑,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太知道她这个侄女的脾性,傲慢、嚣张、心狠手辣,却也蠢得没边,当年若不是和崔家做了交易,她绝不会扶持这样一个蠢货在后宫中横行霸道。 崔太妃抹了抹眼睛,她自小惧怕这位姑母,哪怕如今已是双鬓生出银丝的年纪,在太皇太后跟前,她还保留着少时最初的畏惧。 “既然姑母看出来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姑母,映氏不能留,本朝不成文的规矩,一向是藩王死妻妾殉,映氏贪生怕死,害得我,恪儿,还有崔家,成了天底下的笑话!您是不知道京城里怎么说的,都说映氏美貌风流,只怕不像能守得住的,她不肯为恪儿殉葬,只怕是早就有了新——” 她双唇一哆嗦,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她说话时,太皇太后忽然转过脸来盯着她,暮气沉沉的双眼看得她心生恐惧。 “你也知道是不成文的规矩,她若不愿,就是不死又如何?辱没儿媳红杏出墙,你这做婆母的面上就有光了?京城中怎么谣传的当不得真,可若真是从你这个婆母嘴里亲口说出去,那整个皇室的颜面,都要被你这一句蠢话给丢尽了。” 崔太妃一愣,心中更加委屈。 从前表兄太宗在时,姑母虽然态度冷淡,可还愿意纵容她,给她在嫔妃面前撑腰,怎么如今连替她处置一个小小的映雪慈都不肯了? 崔太妃咬了咬牙:“姑母是大魏的老祖宗,做事说话自然向着皇家的脸面,是侄女失言了。可姑母,命映雪慈殉葬,并非侄女的一己私欲,实是恪儿生前最后的遗愿,您是大魏的老祖宗,可也是恪儿的亲祖母,他和您一样,身上流着崔家的血,您不顾念我就罢了,难道也要让恪儿九泉之下徘徊不舍吗?”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奏折,哽咽道:“姑母,这是恪儿亲手所书,求请映氏殉葬的奏折,本该早就呈送京城,被映氏那毒妇私藏了下来,好在被我发现,还请姑母做主,赐死映氏,好让恪儿九泉之下瞑目!” 太皇太后冷冷地看着那奏折,“拿过来。” 崔太妃连忙递了上去,太皇太后翻看那本奏折,面色越来越沉,“好大的胆子。” 崔太妃啜泣道:“可不是,映氏胆大包天,连奏折都敢私藏,她……” “我说你好大的胆子!” 太皇太后抄起手边的奏折,没有一丝迟疑,狠狠砸向崔太妃的发髻。 “伪造藩王笔迹和藩王之印,是欺君祸乱之罪,你竟还敢要哀家为你做主?你若还想活命,滚回你的云阳宫,没有哀家的吩咐,从今以后,休想踏出半步!” 鬓边娇贵 第53节 她骤然暴怒,崔太妃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一时忘记闪躲。 奏折一半摔在崔太妃的脸颊上,一半打落了她的发髻,她精心绞去白发,盘在头顶的头发凌乱地散了下来,披头散发地呆愣在原地,脚底和后背,传来针扎一样的麻和凉。 宫中的规矩,打人不打脸,便是最末等的浣衣局宫女,也不得在脸上留下伤痕,更何况她是太宗的妃子,宫中的长辈。 她一生争强好胜,可太皇太后竟是半分脸面也没有给她留! 恪儿亲手书写的那份奏折,早就在钱塘兵乱时不知所踪,而恪儿的字,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她是崔家嫡女,世家名门,闺中写得一手好字,故就滋生了这个念头,托人伪造印章,做了这份假奏折。 她以为太皇太后年迈昏花,未必认得出来,那这份奏折便是杀死映雪慈的契机和理由。 可太皇太后,她居然分辨了出来。 “姑母,姑母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能禁我的足,若是被人知道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在宫里?”崔太妃脸色惨白,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想去拽太皇太后的衣角。 鬓发散乱在她的脸前,遮住了她被奏折打得红肿的面颊。 “来人,将她带下去。”太皇太后寒声道:“关进云阳宫,任何人问起,只说是哀家让的!” 崔太妃哭得浑身颤抖,还是被人架了出去,待到寿康宫彻底安静下来,已是酉时,太皇太后面沉如水地坐在正殿的宝座中,良久才道:“去传皇帝来。” 映雪慈在偏殿里就听见崔太妃一阵阵的哭声,和得知慕容恪死讯时的哀戚不同,她今日的哭声满是惊惶。 映雪慈攥着笔,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让太皇太后雷霆大怒。 酉时一刻,妙清前来收她抄写的经文,映雪慈收拾笔墨从偏殿走出,恰好遇上皇帝来寿康宫。 皇帝今日穿着绛罗纱袍,一袭颀长而修直的红,薄唇淡淡抿着,尊贵俊极的眉眼掠过映雪慈的方向时,着重顿了一顿。 这儿是寿康宫,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盯着,映雪慈避开他的视线,垂头同他行礼,正要和他拉开距离,擦肩而过时,皇帝忽然垂下眼,伸手捏住了她细瘦的腕子。 映雪慈连忙去看四周,宫人们不敢直视君王,都低着头跪拜在地,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御前的班子更是垂首低眉,眼观鼻,鼻观心,平日最耳目灵清的一班人,这会儿都默契地装瞎做聋。 傍晚的微风带着少许凉意,吹动一行人的裙袍,夕阳西斜,如同他们不可见光的关系。 这暧昧的静止只延续了一瞬间,皇帝的手便松开了。 绛红的衣袖曳过眼角,映雪慈倏地松了口气,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叶,她才察觉方才竟忘了呼吸,急促的吐纳之下,她玉白的眼尾和面颊,染上了暮晚夕霞的色泽。 皇帝睥睨她因受惊泛起红晕的面颊,兀地想起今早宫人供上的冰杨梅,艳得能掐出水的软红,鲜甜解渴,他对瓜果算不上喜欢,但今日却不知节制地吃了不少,一抿就化出汁液来,他的目光渐渐深了,“今晚来寻朕。” 映雪慈怕被人看见这一幕,轻轻点头,鬓边的流苏跟着下颌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琳琅之音。 皇帝屏息听着,只觉她的肌肤是香的,连身体流动间发出的衣料摩擦、珠玉相撞声亦无比悦耳,那好听的声音飘在风里,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收回视线,淡直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哑:“去吧。” 映雪慈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寿康宫,皇帝在她驻足的地方略站了一会儿,才撩袍迈入正殿。 太皇太后正在等他,见他入内,挥退了身旁的宫人,“害你皇兄的人,可找到了?” 皇帝答:“孙儿已知道是谁。” “那就好,你皇兄未完成的遗愿,未能推行的政令,你要替他做好,不可令他失望,不要忘记他因何而死。” 皇帝平静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缄默了一阵,“我此番回宫,便是为了告诉你,崔家,该杀便杀。” 皇帝还是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像早已下定了决心,太皇太后知道他和先帝慕容恒性子不同,手腕也比先帝利落,若先帝能有几分他的狠劲,又怎么会在推行新政时受阻,最后落得那个下场? 太皇太后端详了他一阵,只感到陌生。 她其实没什么亲近的话可说,皇帝打小养在东宫里,她上一回见他,他才十来岁。 旁人都道她姓崔,向着崔氏,殊不知她当年父亲早逝,留下孤儿寡母被崔氏的族人吃绝户,为了坐稳皇后的位子,她和崔氏做了交易,扶持儿子登上皇位。 本该到斩草除根的时候,熟料她的儿子不堪大用,溺于情爱,居然真的爱上了崔氏女。 慕容恪的存在注定是两方博弈的牺牲品,她那不争气的儿子为了保住崔家,将刚出生的慕容恪送来她的身旁,如同人质,到死,他都在为这件事而歉疚。 而崔氏天真娇蛮,对此全不知情,只以为丈夫是真心疼爱她和她的孩子。 她垂帘听政数年,待长孙慕容恒成年,方才退居西山,三个孩子里,她亲手培养的慕容恒敬爱她,养在她身旁,却受她拘禁的慕容恪畏惧她,她最疏忽的慕容怿,最后反而做了皇帝,真是世事难料。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罢。”太皇太后收敛了思绪,“哀家听说,秀女入宫快三个月,你还不曾召幸过。你兄长膝下只得了一个女儿,你不能再学他。” 慕容恒死了,尚有一个更镇得住的慕容怿。 但慕容氏没有第二个慕容怿了。 她看向皇帝,皇帝神情依旧,沉着嘴角,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太皇太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皇帝打寿康宫出来,挥退銮舆,梁青棣见状知道他这是要自己走一走,便不远不近的跟着。 走着走着,他却心酸起来,心想难怪自古以来做皇帝的都要自称寡人,原是这个意思,祖母不像祖母,父亲不似父亲。 当年崔妃那贱妇谗言说贵妃娘娘的父亲有不臣之心,害得年迈的徐老将军葬身西南,贵妃听闻噩耗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了陛下,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年纪轻轻就去了。 太宗后来知道是他冤枉了老将军,怕陛下长大后对崔妃心生记恨,正好那时崔妃的孩子刚出生就被抱去给了太皇太后,太宗便把年幼的陛下指给了崔氏抚养。 那时候,陛下才五岁,刚失去母亲不久,一次午觉醒来,保母不在,他自己走了出去,走到崔氏的殿外,听见了崔氏和心腹的谈话。 “那孩子的眼睛怎么这么黑,我看一次怕一次,总觉得他是知道当年的事,要怨就怨他母亲命薄,受不了惊吓。” 心腹劝道:“娘娘是想多了,才几岁的孩子,哪儿知道这么多。小孩子天生眼仁大,娘娘这是和他还不亲近,多养一阵子,熟络了也就好了。” 崔氏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瞧见站在门外的慕容怿,吓得捂住了嘴。 小小的孩子,目光冷静,不哭不闹,她霎那间心虚起来,认定慕容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再养他,太宗无奈,犹豫不知该将慕容怿交给谁来抚养的时候,年少的太子慕容恒将弟弟领回了东宫。 可如今,那个一心一意待弟弟的太子殿下也不在了。 一炷香的时辰,从寿康宫到御书房,皇帝迈上台阶,冷不丁瞥见一旁的暖阁里灯影朦朦。 他不在的时候,暖阁里素来不许进人,只为一个人破过例。 会是她吗? 他固然不会疑心这是进了刺客贼子,自登基后,他就将羽林军尽数换成了他在辽东亲自培养的亲卫,有人想杀他,也得先攒十条八条性命才有机会来到他的面前。 他淡淡想着,步子不禁朝暖阁去了,心里暗暗燃起一股期待,比起她的面庞,他先想起的是她的香气和体温,想起她静静坐在烛光里摇曳生姿的模样,耳边细长的玉坠一摇一晃,胸前的锁骨线条纤细而柔美,像两抹月牙。 他走到门前,要打开那扇门时,却静止住了,阴沉地想,可如果不是她呢?里面的人不是她,怎么办? 他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见到她。 没有理由的,发了疯的想,比起男与女的欲望,他现在更想见到她这个人,哪怕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必说。 推开了门,瞧见映雪慈的身影蜷在小榻上,慕容怿的呼吸滞了滞,黏涩的不安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缓缓地朝她走过去,映雪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还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他看着她温柔的眼睫在一团团的烛花里颤动,看得微微出神,等回过神来,身体已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她,慕容怿看清了她手上忙活的东西,那是半截腰带,男人用的样式,她在往上面一针针地绣云纹。 绣好了一片,映雪慈用牙齿尖尖轻轻咬断绣线,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翻看,一缕碎发落下来挡到眼睛,被她勾住发尾别到了耳后。 她转过身看见慕容怿时,愣了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道:“方才。”他看向她手里的腰带,“这是什么?” “这是给陛下绣的腰带。”映雪慈趿着绣鞋,绕到他的身后,将绣了一半的腰带放在他腰间比划,低低地嗯了声:“尺寸正好呢。” “怎么想到绣这个?” “陛下的生辰不是在七月廿十?还有不到一个月,臣妾别无所长,不知送什么,只好绣这个聊表心意。”她从他身后轻轻探出头,愁眉微蹙的样子,“陛下会嫌臣妾的礼太轻吗?” 慕容怿说不会,她轻轻扬眉笑了,柔声说那就好,看他面色沉冷,她忧心忡忡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着凉了,慕容怿拉住她的小臂,映雪慈抬起头,疑惑地唤:“陛下?”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家常的衣裳,面容娇美,嗓音清婉,灯火摇曳,她眼里的秋波也在楚楚的荡漾,她为他绣着腰带,体贴关心他的身体,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妻子。 慕容怿眼神慢慢变得暗沉,在门外的时候,他只是希望门内的人是她,见到了她,他又贪心地想要更多——贪心吗?他是皇帝,贪心又有何不可? 映雪慈不知他要做什么,仍睁着深褐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慕容怿捏住她的两颊,贴近她温婉的面孔,英挺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脸慢慢地覆过去,含住了她淡粉色的唇珠,他用牙齿摩擦着那块嫩生生的软肉,粗粝的舌头反复**着,却没有伸进去。 映雪慈没有推开他,她抱住了慕容怿的脖颈,轻轻咬上了慕容怿的唇,“可以。” 她朝他耳边柔柔的吹气,“陛下不必怜惜臣妾,臣妾是心甘情愿的。” 第42章 42 勾引。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 真叫人疑心是一场美梦。 慕容怿牵扯了一下嘴角,贴着她的唇,捧起她白皙的小脸, 连同她唇边呼出的热流一起吞了下去。 映雪慈被他吻得身体后仰,为了不跌下去, 她攥紧了慕容怿背后的衣领,攥得那块名贵的缎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他任由她攥着, 一面贪婪索取她唇齿里的温度,一面用脚底的乌金朝靴逐猎她绣鞋下的方寸之地。 映雪慈踉踉跄跄,节节败退, 一只鞋不慎从脚面上脱落, 拦在他的面前, 慕容怿轻轻拿脚踢开,长腿挤进她的膝盖间,用臂弯托起她的臀瓣, 让她被薄绒袜包着,可怜兮兮蜷缩在地上的一双脚踩在他的朝靴上。 她蜷起了脚趾, 他就将她搂得更紧, 双脚托着她, 在漫长的夏夜,不透风的暖阁里, 吻得不分彼此, 热汗涔涔。 放她呼吸的档口,他也不清闲, 拇指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在寿康宫里,你想装作不认识朕?” 映雪慈里面的绫衣都叫他的体温濡湿了, 摇着头,断断续续地回答:“那时有人看着……臣妾怕……” 他却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嘴唇又被咬住,男人用犬齿和舌头舔蹭她的唇角,把映雪慈的舌根吮得发痛,“怕太皇太后知道?知道便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盼着朕早日能有个孩子。” 他又想起她下午的样子,擦肩而过,将身子谦卑地往旁边一让,连看都不看他。 风吹起她的额发,她沉默而温顺,好像从此要和他划清界限。 慕容怿明知道她不会,她那么需要他,全身心依赖他,也喜欢他,可那时看着她低垂的眼睛,他心头还是止不住的发紧,连着喉咙都生出一种滞涩的痛感,恨不得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没有人的偏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就让她那么永远看着他好了。 “你怎么能装作不认识朕?”他噙着她的唇质问,连嫔妃都没和他做过的事,她和他在做着,她怎么还能装不认得,装没发生过? 映雪慈呵着气,明白他这是攒了四日没见面,存心要折腾,不过寻个由头发作,便也不多解释,阖眼承受着他气息的侵略,嘴唇颤抖,软着声说:“以后不会了。” “真的?” 她点头,搂着他的肩膀说:“真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慕容怿才松开她红肿的唇瓣,改为轻啄她的面颊,“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你到死都要记得,朕和你结过发,不是你想放手就能放手的人,你和慕容恪的不算,你和朕,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以后合葬在一处。” 他说:“到死都要在一块儿。” 他说着死,可眼里却只有炙热,那张平日总是坐在龙椅上,睥睨着看人的脸俊美又冷感,却在含住她娇嫩的脸颊细细品味时,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像个含着饴糖的孩子。 鬓边娇贵 第54节 映雪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失神的眼睛望着半空的浮尘,片刻,她闭上了眼,嘴角浮起甜蜜的笑容,“好,永远在一起。” 外面传来太监打更的梆子声,夜深了。 皇帝沐浴后,坐在棋桌前把玩一副水晶棋子,这是先帝在他十四岁生辰那年送给他的。 他少时痴迷棋局上的厮杀博弈,可惜下法生猛,回回将对手杀得丢盔弃甲,弃子讨饶,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同他对弈,他也不恼,自己和自己手谈,乐此不疲。 成年以后带兵掌权,博弈的心思调转前朝,这爱好也就慢慢搁置了。 他难得有闲暇的时候,拾起旧爱,配殿里却不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一种低幽的兰香,渗过回廊绵绵地往暖阁里钻,慕容怿摩挲着指尖冰润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低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清贵闲影,衬得鼻梁英挺,唇峰如山。 一刻钟后,他听着那还仍没歇止的滴水声,蹙了蹙眉,将手中的棋子抛回棋盅,仰头靠回引枕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配殿的水声消失了,门口传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声,他耐着性子没有抬头,直到那脚步声走近,他才掀起眼皮,紧接着,目光便定住了。 映雪慈穿着他前两日才穿过的一袭雪缎长袍,怯怯地立在那儿,长发还带着些许潮意,湿漉漉散在脑后,黏在颊边,巴掌大的小脸埋在里头,像一块润腻的羊脂玉。 那袍子对她来说太长,也太大,她将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腰用腰带缠了两圈半,掐得极细,宛若细颈瓶里养的梨花。 袍长在他身上,不过到膝盖,这会儿却在她的脚面上荡漾,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袍脚分开两片,纤弱雪白的脚踝和小腿若隐若现。 夏夜的风涌进来,吹来她满身馥郁,暖阁里模糊昏昧,唯有她的眼神清媚无边。 慕容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映雪慈心慌,她用手围住胸前隆起的弧度,嗓音发颤:“臣妾是不是不该穿这个?” 慕容怿没有回答她的话,捏住她绵软白嫩的腕子,拽进了怀里,哑着声问:“谁教你这么穿的?” 映雪慈不敢抬头,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声如蚊呐,“他们拿给我的,没有别的衣裳,只给了我这个。” 不必想,慕容怿都知道“他们”是谁,御前的人都是人精,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慕容怿呼吸渐重,他抱起映雪慈,步入罗帐,“朕若说你不该穿,你岂非现在就要脱下来?” 映雪慈的脸倏地红了,挽着他的脖子,一味摇头:“现在不行。” 慕容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映雪慈不敢和他对视,乌黑的眼睫颤了颤,扭过头,面红耳赤地嗫嚅道:“里面……没有别的了。” 送衣裳来的宫人说,暖阁是皇帝夜宿的地方,从不留宿妃嫔,只备着皇帝的几件常服,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来女人的衣物,让她且先穿上这个。 她哪里有别的选择,总不能光着身子出来,只好咬牙先换上。 衣服宽大的领口,随着她这个小幅度的扭动,朝一边肩膀滑落。 慕容怿看了过去,她过分纤细的颈子往下,一片微微鼓起的雪白柔嫩,撑起了胸前单薄的布料,这件前两日包裹着他坚硬躯体的衣物,如今包裹着她最隐秘的柔软,在他的衣袍之下,她的窈窕不着/寸缕。 慕容怿目光微沉,伸手把她的脸拨正,“想继续穿着也可以,但你知道身穿天子之衣是什么罪?” 他话里没有怪罪的意思,伸手撩起她左脸遮挡的头发,端详她白得近乎透光的耳垂,用口型无声吐出两个字眼。 察觉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栗,他的眼中划过一道怜惜,语气依旧沉静,“还要继续穿着?” 映雪慈转过身,咬唇看着他,良久都没有说话,慕容怿愣了愣。 他皱起眉头,抬手想抚她的头发,被映雪慈轻轻躲开。 她背过身去,削薄的肩膀轻轻耸了耸,鼻音带着水汽,“臣妾以为,陛下不会这么对臣妾的。” “陛下尚未大婚,只怕不知道,女子穿夫君的衣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固然是天子,可是在臣妾心目中,陛下更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过是不小心穿了自己夫君的衣裳,这也有错吗?” 慕容怿面色不豫,“朕并非想……” 映雪慈吸了吸鼻尖,“臣妾在礼王府时,礼王就从未因为这种事怪罪臣妾。” 身后静了下来。 映雪慈抬起手腕,装作拭泪的模样,手指还没碰到眼皮,头顶传来一记耐人寻味的冷笑,她被忽然而来的力道按在了小榻上。 来不及惊叫,慕容怿的身体压了上来,贴着她的耳垂,既轻又狠地问道:“那朕倒是不如他了?” 她被他强行翻过身子,捏住了下颌,暖阁里的烛光虽然昏暗,但足以照清她的眼眸,深褐色的眸子干干净净,眼尾上挑,哪儿有半颗眼泪? 慕容怿的眼眸陡然沉了下来,他气得笑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又骗朕。” 映雪慈一只手搭在慕容怿的小臂上,一只手撑着小榻坐了起来,眼底尽是楚楚可怜的怯意,“还不是陛下先吓唬臣妾的,还要脱臣妾的衣裳。” 她歪坐在引枕上,抿着唇瓣静生生地笑,闹了这么一遭,她身子弱,的确受不住,胸脯起伏地有些急促。 慕容怿阴着脸把她拽进怀里,映雪慈顺势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还生气吗?” 皇帝掀了掀眼皮,没搭理她这句话,脸色仍沉着,映雪慈凑到他的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好了吗?” 又问:“还气吗?” 一连啄了三四下,皇帝脸色有所缓和,但还记得方才她那句“礼王从未怪罪臣妾的话”,寒声道:“慕容恪他……” 映雪慈仰起脸,攀着他的脖子,贴上了他的唇,堵住他未完的话,柔弱的幽香拂面,温热的舌尖游鱼般吮引着他的唇舌。 慕容怿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他垂眸望着她湿濡的眼睛,等待她一点点卸了力道,松开他的唇,伏在他肩头微喘的时候,他扶起她的脸,在她迷离的目光中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 暖阁的榻太小,他要紧紧抱着她,两个人才不至掉下去,慕容怿分开她的双腿,让她缠着他的腰,他伏在她身上,喘息地问:“身上干净了?” 映雪慈被他咬着唇不能说话,呜呜咽咽地摇头,慕容怿冷着脸,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臀尖,听见映雪慈低软的鼻音,他才扬了扬唇角,“今天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寿康宫。 太皇太后正要歇下,得知派去给皇帝送补汤的宫女回来了,招招手唤人进来,“皇帝今日可有翻牌子?”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送汤过去的时候,御书房的暖阁还有灯,估摸着是陛下宿在了暖阁里,御前的梁公公不让打扰,奴婢放下汤就走了。” “怎么又宿在御书房?”太皇太后头疼地道。 大魏如今嫡系只剩慕容怿一人,宗室的亲王都来自旁支,倘若慕容怿有恙,整个皇室没有一个可堪大位之人,当务之急,是让皇帝尽快绵延子嗣,无论孩子的生母是谁,哪怕是个微末的宫女,她也认了。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你明日去打听打听,秀女里哪几个拔尖的苗子,一律告诉我,皇帝不翻牌子可以,但一定得有个孩子,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翌日,天边还黑着,映雪慈便轻手轻脚地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梁青棣瞧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王妃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这才四更天,不再睡会儿?” 映雪慈颊边还透着淡淡红润,暖阁的床榻小,皇帝抱着她睡了一夜,体温也渡了一夜,她身上热得很,面色也比平时倦软苍白的模样好了许多。 她柔柔地摇头,眼波似水温柔,“不了,再过会儿就到陛下上早朝的时辰了,我怕被人瞧见,这会儿走,没有人看见。” 梁青棣哈腰道:“王妃说得是,奴才去备一顶小轿送您,您等等。” 他转身去唤人,映雪慈却道:“不必了。” “不是很远,我想自己走动走动。” 她这么说,梁青棣也没法子,再三劝说无果后,点了两名小宦官,一人提灯,一人引路,簇拥着映雪慈离开了。 映雪慈面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前方引路的两名宦官不敢回头直视她的面容,一路弯着腰默默前行。 直到身后看不见御书房的房檐,映雪慈唇边的笑容,才淡了下来,慢慢地变冷,眼底一片平静。 回到蕊珠殿,送走了那两名小宦官,映雪慈合上门,快步走到屏风后,将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 蕙姑连忙送来她的衣裳,映雪慈接过,低柔的嗓音透过屏风传来,“再过三日便要走了——阿姆,行头,细软,都准备好了吗?” 第43章 43 不悔。 寅正四刻, 皇帝才醒。 他难得起这么晚,平时早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宿在暖阁里方便, 旁边就是御书房,他略翻几本折子, 正好差不多时候上朝。 听见里面传出起身的动静,梁青棣连忙掌灯走了进去, 身后的宫人们依次把蜡烛点燃,用琉璃罩子罩住,黑漆漆的暖阁霎时如白昼一般。 梁青棣弯腰走上前伺候皇帝穿鞋, 皇帝一手拨开帘子, 一手放在身旁已经冰冷的玉枕上, 指腹摩挲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他站起身,目光却还落在映雪慈躺过的那半边小榻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睡过的痕迹,声音沙哑地问:“她几时走的?” 梁青棣躬身道:“王妃四更头上就走了, 怕惊动了您, 就没让奴才们跟您说。” 皇帝皱眉, “这么早?” 他心里一时生出悔意。 昨晚他有几分把持不住,闹到了近二更天才睡, 睡得时候也紧紧搂着她, 好几次他察觉她翻身,都被他捏着腰缠了回去。 后半夜他睡沉了, 隐约感到压住了她,映雪慈轻轻推了他一下,想来是没睡好, 以后还是得睡回南薰殿那张玛瑙宝床上。 那张床宽阔。 这么一算,她拢共也没阖眼几个时辰,早知这样,昨晚就该让她早些睡。 皇帝回味着她清凉的肌骨,抱在怀里像浸在溪水里的软玉,失神了一会儿,“她今日还要去寿康宫抄经?” “是,日日要去,不过好在没几日了,还有三日,礼王的超度法会就彻底结束了。”梁青棣道。 还有三日。 离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也近了。 她当初说要等十五日,等法会结束,慕容恪灰飞烟灭她才安心,他没允,饶了一日,给了她十四日的时间准备。 因为他要慕容恪亲眼看着,他怎么得到她,却束手无策,肝肠寸断。 时至今日,这个决定他依然不悔。 一如棋盘上的博弈,他过惯了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的日子,哪怕老皇帝偏心最小的儿子,但他身为皇子,该有的都有,没有的,皇兄也能给他。 除了映雪慈。 他真心想要的,第一次那么想要得到的人,为此一改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的手段,想慢慢的来,配合皇兄和皇嫂,缓缓地打动她。 他听闻她善于抚琴,为此亲自请当时的制琴名匠,做了一把桐木琴,取名“小春雷”,因为他们第一回见面,是在春日,她在飞扬的垂幔后倚着窗,窗外开满了蔷薇,一簇簇映红了她眼尾白皙的肌肤。 他刚下朝,还没能从那庄严和肃穆中抽离,尚且能矜贵自持地望着她,那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难得的晴天,离惊蛰还有一阵子,可他的心里,好像听见了惊蛰的春雷,沉闷而躁动,轰隆隆的,再难止歇。 春雷初动,万物萌发。 他抬起眼,血液在身体里盈沸,故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都是慕容恪欠他的。 “嗯。”皇帝弯着唇,满意地颔首,吩咐道:“今日替她去寿康宫告个假,就说她身子不适,去不了了,让她回去睡会儿,再派太医去瞧瞧她。” 梁青棣应承了下来,帮皇帝穿衣的时候,他见皇帝嘴角隐约带笑,也跟着笑了,“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暖阁里的枕头小榻,都硬得很,寻常人压根睡不踏实,当初陛下就是为着勤政,才常常宿在这儿。 有时候半夜有军机送进来,他们还没转过身进暖阁,陛下就已经披衣起身了,神情之间没有半分倦意,这半年来,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就昨夜里,他才第一回觉得陛下睡熟了。 王妃出来的时候,他往里头瞧了一眼,陛下睡得踏实极了。 鬓边娇贵 第55节 皇帝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淡的,但得意从眼里流露了出来,他把嘴唇抿直了,肃容道:“尚可。” 梁青棣双手合十,“天菩萨保佑,王妃夜夜宿在这儿才好。” 皇帝理了理胸前的朝珠,“这话不用告诉她。”免得她迫于压力,以为必须陪他不可,只要她不厌恶他,不是要离开他,不是要跑,要逃,他一切尽可以纵容她,怀柔手段,慢慢地来。 时日还长,他想。 不是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去了吗? 穿戴得当,恰好天边日出,万里霞光,皇帝正要出门去上朝,一个伺候净面的小太监捧着铜盆退下时,不慎没拿稳,将铜盆打翻了。 水流了一地,堪堪流淌到皇帝的脚边,皇帝眼珠微动,平静地看着地上肆虐的水迹。 小太监吓傻了,梁青棣走过去呵斥,皇帝抬手止住,“你多大了?” 小太监哭道:“奴才、奴才十七。” 皇帝叹道:“十七。”他说:“还小,罢了。” 她也才十七岁,男人抽条儿了,还要清挑壮实些,她十七了,还是那么柔弱纤细,抱在怀里,好像感觉不到分量似的,像抱着一团随时要飘去的云。 梁青棣道:“皇上饶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连忙扑到地上磕头,一连磕了十来个,待头抬起来,皇帝明黄的曳撒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浑身发寒的坐在水洼里,回忆着方才皇帝不怒自威的音容,只觉走了大运,他这般蠢笨,竟还能捡了条性命回来,也不知是托了谁的福。 皇帝走出暖阁,坐上前往金銮殿早朝的銮舆,面色就冷了下来,抚摸着拇指根上的玉韘,道:“昨夜给她拿衣裳那人,找着了吗?” “找到了,是个御前的小管事,平时也是个机灵人,约摸是太想在陛下跟前立功得重用,才把心思打在了王妃身上。”梁青棣轻声答。 皇帝道:“挑筋去指,再赐死吧。” 他冰冷的话语散在清晨尚有几分凉意的风里,銮舆一转,便只剩下冷酷慑人的背影。 梁青棣站在末尾,拉住飞英道:“行了,你这去抓人吧。” 要怪,也只能怪那人心术不正。 自作主张就给王妃送去了那身衣裳,幸而有陛下宠爱加身,王妃穿上,是蜜里调油,可若陛下忌讳这事儿,或被他人瞧见,害得王妃下不来台,甚至要获罪,那可怎么办? 这岂不是要害王妃的命吗? 主子们的事儿,什么时候都轮不着一个奴才做主。 映雪慈迈进寿康宫,照例先去正殿门外给太皇太后请安,没成想太皇太后今日在外头伺弄花草。 看见映雪慈过来,她的表情疑惑了一瞬。 她招了招手,映雪慈垂眸走了过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道:“不是说今日身子不适,不来了吗?” 映雪慈愣了一下,眼角余光撞见不远处一个神情尴尬的小太监。 对方看着面熟,好像在御书房外见过,她不必细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捏住手帕,捂在嘴角轻轻咳了咳,“臣妾的确身子不适,但一想到三日后亡夫超度礼成,不敢懈怠,还是来了。” 太皇太后淡淡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人都死了,活人再怎么忙活,也是虚的,也罢,你还年轻,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才十七,就做了孀妇……” 她叹了口气,“以后身子不舒服就好好养着,别再把自己折腾坏了,来了就来了,冬生,你带她去偏殿。” 映雪慈跟着掌事女官冬生走进偏殿,才发觉这儿不是她之前待的那间,这里除了有书桌,还有一张拔步床,“冬生姑姑,怎么带我来了这儿?” 冬生道:“王妃带病抄经,太皇太后怕您真病倒了,带您来这儿,您累了就卧下歇歇,别硬撑着。” 映雪慈眼睫颤了颤,低声应下。 冬生看她走到桌子前取出经书和笔墨来抄,安安静静惹人生怜的样子,摇了摇头,带上门离开了。 回到主殿,冬生走到太皇太后身后,替她捏肩,“太皇太后不是不问小辈的事儿?怎么今日破例了?”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道:“看那孩子可怜罢了,先前有崔氏在,我不愿插手,如今崔氏自寻死路,这孩子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可怜。” “可不是?”冬生道:“生得这般姿容和心性,可惜了。” “可不可惜,如今也成定局,以后别为难她,就让她慢慢地过着,活着,她还有几十年要熬,半辈子的经要抄,不像咱们,半截骨头埋进黄沙里的老东西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我昨日让你查的事儿,查明白了吗?” 冬生道:“查出来了,这批秀女里的确有几个拔尖的,容色盛丽,奴婢看着都觉可人,若能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想来生下的小皇子小公主,也是极钟灵毓秀的。” 太皇太后轻哂:“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皇帝未必喜欢,真要论美色,有谁比得上偏殿里头那个吗?” 冬生老老实实的摇头,“谁能跟那位比呢?奴婢前几日第一回见到她,都惊了一惊,心想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怪道礼王发了疯,崔氏不管不顾的要为了儿子把人强弄来。”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造孽!慕容氏的男人都是痴情种子,想当年太祖和小宛国公主,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崔氏,恒儿和谢氏,还有慕容恪和映氏——除非遇上那个人,否则怎么逼都没用。” 当年太祖对小宛公主,爱若至宝,临死都惦记着这事,将小宛公主托付给了她,要她善待,谁知太祖出灵那日,公主不愿独活,触棺跟着去了。 她并不怨恨太祖,她虽是太祖发妻,但二人比起夫妻更像同盟,他许给她皇后之位,也给了她傍身的嫡子,他们同是大魏最坚实的拥护者和掌权人,唯一的义务,便是让大魏长盛兴旺。 “慕容怿是被恒儿教成了这样,做了皇帝就能和心爱的女人一生一世,恒儿和谢氏是恩爱了,想过自己有一日会遭了暗算留下孤儿寡母吗?也怪我这个祖母没有盯着,我不会再让慕容怿步恒儿的后尘。” “无论他心里有没有人,他都必须先留下子嗣,大魏的江山绝不能动摇。”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地道。 午后蕙姑送来膳食,映雪慈咬着筷尖,扶着装满碧梗米的玉碗,脑袋一点一点。 蕙姑心疼坏了,伸手过去托住她的脸颊,柔声细语地道:“多少吃一点,吃完了去睡会儿吧,昨夜也没睡好。” 映雪慈睁开一双美眸,搂住她的胳膊,轻轻打呵欠,下意识带着撒娇的语调:“是呀,他昨夜一直挤我呢,我才合上眼,他就用腿压我……” 蕙姑咬着牙,偏偏欺负映雪慈的人是皇帝,她不好数落诋毁,只能不甘心地道:“那还真是霸道!以后都不和他睡了,横竖就快走了,阿姆喂你,吃两口,咱们就睡会儿。” 映雪慈是她小时候一口米一口汤喂大的,吃饭还和幼时一样,吃得又慢又细,一口饭要磨上半天。 蕙姑耐心喂了两口,她就不愿吃了,把碗推开,用茶水和花露漱口,翩翩起身扑向拔步床,抱着软枕便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可见昨夜真是累坏了。 蕙姑叹了口气,心里一边埋怨皇帝,一边无可奈何地收拾了碗筷,坐在床边轻手轻脚替她脱去鞋袜,才悄悄地离开。 映雪慈睡了一会儿。 偏殿里放着好几处冰鉴,太皇太后没在这上头苛待她,可她体弱,比旁人都嫌冷,瑟瑟缩缩地爬起身来想寻被子,没有发觉床边的罗帐外,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忽然一双手掀开垂幔,手臂微一用力,就把她整个带到了大腿上,然后掐着她的腰,分开她柔嫩的双腿,跨坐上他的小腹。 身下传来滚烫坚实的触感,映雪慈懵了一瞬,不知是被烫到还是怎么,玉白的脚趾轻轻蜷了起来,她望着面前不知进来了多久的男人,眼睛微微睁大,刚睡醒的嗓音黏糯清甜,“陛下?” 她方才睡得沉,骨头都睡软了,抱起来软若无骨,皇帝嗅到她唇息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花露甜香,目光微深,低头用薄唇去摩挲她娇嫩的唇瓣,嗓音也沉了下来,“睡醒了?睡醒了就起来,朕有事等你办。” “什么事?”映雪慈轻轻挣扎起来,她慢慢醒了觉,望着殿内的碧纱垂幔,桌上没抄完的经文,还有身下的拔步床,身后微微渗出一层冷汗——这儿是太皇太后的寿康宫。 他在别处惹她也就罢了,她躲在寿康宫里睡会儿午觉,他也能将她翻出来,她不由得想到猎犬翻找猎物的模样,感觉自己就像被他摁在身下刚从窝里刨出来的兔子,便下意识看向他的鼻子。 英挺的鼻梁,优越的鼻骨,往上是一双深邃的没有尽头的眼睛,不像猎犬,倒像狼,温柔起来,这副天生的好相貌就显得俊美昳丽,但她也见过他对她步步紧追,咬骨吃肉的样子,说鹰视狼顾也不为过。 她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这么细微的动作也被他捉到了,皇帝察觉到她躲避的意图,下颌绷紧,膝盖稍微往上一顶她里面的柔软,映雪慈身子一颤,红着脸倒进了他怀里。 那种难以言喻的酸软和酥麻涌过全身,映雪慈微喘着,眼帘颤动。 她双腿被他这一弄软的不行,实在怕从他腿上掉下去,只能咬唇捏住他的衣领,两条细细的腿根,也夹紧了他的腰腹,颤抖着抱住他的脖子,“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太皇太后就在正殿,这儿离正殿近,若有人经过,一定会被发现——” 皇帝捂住了她的嘴,映雪慈将他的衣领都捏皱了,他还是垂眼从容地凝视着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点弧度,“朕不是说过了?知道就知道,若真被发现了,朕就告诉她,是朕爱慕你,爱慕得发疯,才不择手段将你掠来,她若要拆散,也要看看肚子里的孩子答不答应。” 他一只手压住她的唇腮,一只手放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那儿的温暖和柔软,他心里被一股无名的暖流充斥,仿佛她那儿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如此想着,他情难自抑地移开了手掌,压住她的唇吻了一下,尝到了她唇间甜美的花露。 映雪慈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的疯,眼神微微透出茫然,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男人手掌滚烫,烙得她的小腹都热了起来,“……什么孩子,哪儿来的孩子?” 慕容怿闻言抬起了头,映雪慈坐在他腿上,他托着她的臀尖,双臂施加压力箍紧她的腰,让她除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浑身的重心倒向他,他才眯着眼道:“迟早会有的。” 外面传来小太监的轻咳声,慕容怿皱了皱眉,将映雪慈放回床榻上,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一刻钟后,会有太医过来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太医出去,明白了吗?朕在外面等你。” 第44章 44 片刻温存。 映雪慈没有说不好的余地, 虽然疑惑,还是轻轻点头,想先把他哄出去, 她好穿衣。 方才她褪了外衣上床休息,身上只有一件莲花色的邹纱里衣, 腰如束素,皮肉的莹白淡粉, 从朦胧的白色邹纱里透出,头发半散,脸睡得红扑扑。 皇帝站起身, 回眸又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被他含过的嘴唇充了血, 微微肿着,像朵半开的玫瑰苞,他忍不住又返回去, 俯下身,宽大的手掌托起她的脸。 她的脸实在小, 他手放上去, 就遮到了眼尾, 他自然而然地替她把长发拨到了另一边。 门外再度传来宫人的咳嗽,这种频繁的催促让皇帝沉了脸色, 映雪慈知道他若再不走, 真要被人发觉,便也跟着焦急起来, 带着尚且柔糯的鼻音哄他:“臣妾一会儿就来,快出去吧,好吗?” 哄孩子的语调, 皇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哪个男人愿意被心爱的女人当做孩子哄,但时辰上容不得他再发威,只能压着腰身,不舍得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抚她的唇,“说到做到,朕不想再翻遍整座禁中找你。” 映雪慈忍不住笑了,“好啦,臣妾还能跑哪儿去?” 整座宫禁都是他的,她躲哪儿都能被翻出来,皇帝也不禁笑了,“也是。”稍微压下眼帘盯着她,“那朕先走了?” “快去吧。”映雪慈推他的胳膊,皇帝纹丝不动,她跪坐起来,凑上去亲了一口他的脸颊,皇帝才扬了扬唇,卸下力道,迈着大步出去了。 从偏殿里出来,皇帝脸上的笑就淡了。 太皇太后久不回宫,寿康宫里都是内务监拨过来的人,说好听了是专程派来伺候老祖宗的机灵人儿,说难听了都是眼线耳目,瞧着皇帝从映雪慈所在的偏殿里出来,都默契地垂下头,像没看见似的。 回到正殿,太皇太后恰好问过几个美人的身世、年龄和姓名。 皇帝站在珠帘外,没有迈进去,面容清冷而模糊,珠子折射出幽冷的光华,投进他眼眸深处,太皇太后还要问什么,余光瞥见帘外的皇帝,“皇帝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皇帝顿了顿,这才抬手掀起珠帘,走了进去,“朕听说太皇太后身体抱恙,特地赶来,太医怎么说?” 他一进来,美人们都惊得从座位上起身行礼,皇帝步伐从容,织金袍子划过眼角,她们心里不约而同生出几分胆怯和雀跃。 入宫至今三个月了,皇帝不翻牌、不召见,就将她们这样好吃好喝安顿在内宫,仿佛将她们给忘了,月月俸例不少,还给裁新衣,置办头面首饰,知道的是入宫伺候皇上,不知道的还当是换了个府邸做小姐,今次是太皇太后召见,说想瞧瞧她们,她们这才来了,不想竟能遇上皇帝。 不过听皇帝的语气,仿佛不是心甘情愿来的,太皇太后身体是不好,但看着精神头尚可,远远不到身体抱恙的地步吧? 美人们惴惴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听着祖孙二人有来有回的寒暄,等到头顶传来一道男人低敛沉淡的“起来”,才松了口气,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秦香宜忍不住,偷偷拿眼瞄了上头一眼,脸颊顿时红了,陛下生得当真很好看,爹爹没骗她呢。 钟姒坐在几人中间,魂不守舍的样子,秦香宜知道她家里父亲近来遭了谪贬,心里一定难受,背过去拍了拍她的手,“难得我们能见到陛下,别苦着一张脸了,如果能入陛下的眼,你还能为你父亲美言两句。” 钟姒扯了扯嘴角,没了刚入宫时盛气凌人的模样。 离母亲塞给她鹿血药酒不过才过去几日,父亲遭到谪贬的圣旨就下达了,母亲果然没有猜错,崔家被御史台网罗罪行,要被清算了,麾下的门生子弟一个也不漏,父亲站错了队,自然是第一批被处置。 家中的希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母亲福宁公主日日派人传话入宫,逼她尽快得到皇帝的临幸,无论用什么法子,昔日自恃身份的贵女,如今为了家族,也不得不强颜欢笑,自荐枕席,就为了一线机会留住皇帝的心,来日诞下皇子,或许还有资格吹一吹枕头风,替父亲谋得回京复职的机会。 可陛下的性情难以捉摸,不久前才赐给她和母亲来自扶南国的珊瑚宝像以示恩宠,转眼间就能无情地剥夺父亲的官职贬去苦寒之地,她只觉得天威难测,恐惧无比。 何况…… 她捏紧了衣袖,浑身发寒地想,何况,她还要给陛下,喝那种药酒,以确保被临幸。 鬓边娇贵 第56节 “太医说了,只是小恙,并无大碍。” 太皇太后温和地说着,全然不提她派人去唤皇帝过来时,将病情描述得如何严重,只差一口气便要西去了。 只要能把人哄来就成。 今日的主角不是她,是底下那群嫩的像花骨朵似的秀女们,一张张羞红怯怯的小脸,还是头回见她们名义上的皇帝丈夫,小女儿家的旖旎心思都难以遮掩。 “皇祖母既无恙,朕御书房还有折子没看完,就不多留了。” 听出皇帝的去意,太皇太后难得舍下脸面,叹着气道:“非得这么快就走吗!折子多早晚都能批,哀家这个年纪,却是能见你一面就少一面了。” 她这么一叹,皇帝反而不好走了。 祖宗礼法,孝道在上,他不畏惧人言,但在新入宫的秀女面前,他断不会下太皇太后的脸子,皇家有皇家的体面和分寸,皇帝蹙眉道:“皇祖母这叫什么话?您千岁之躯,恒如日月,天下百姓还要仰仗沐浴您的慈恩,想来是太医署无能,小恙也惹得皇祖母多思忧虑。” 他转过脸,一双深黑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冷清清地睇着门外,“传朕的话去太医署,谁负责太皇太后的脉案,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此人以后不必再用。” 太皇太后脸色不豫,“皇帝这是做什么?” 心里终于也明白,这个她常年疏忽了的孙子,和他宽仁的兄长太不同,是个狠角色,她不过居着这个老祖宗的位置,真谈起祖孙的情分,皇帝未必会领情。 但领不领情的,好歹也被尊称一嗓子皇祖母不是么? 于是缓和了声调:“和太医无关,是哀家自己心思重,皇帝别把秀女们都吓着了,她们年纪小,才离别了父母家里,皇帝既是她们的丈夫,日后相伴一辈子,也该多顾惜疼爱着她们些。” 一句话又引到秀女们的身上。 秀女们闻言都低下了头,心里对皇帝又敬又怕又爱,盼着能如太皇太后所说,被皇帝呵护怜惜,又怕伺候不当,惹了皇帝厌弃。 当今圣上并非好色之辈,在那事上的需求像比寻常的男人都淡,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入了宫,他先搁置了三个月,仅这一举措,就让所有人摸不着头绪,她们不是没有买通过敬事监和御前的人,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帝不需要,她们又能往哪儿使力呢? 皇帝抬着眉头,目光越过她们梳得精巧绝伦的发髻,和下面嫩红的面孔,幽幽地落在了洒在进门处青砖上的一把天光上,青砖幽邃,光线粼粼,他目光微动,想起了那个人。 她有着黑鸦鸦的长发,如同上等的细腻绸缎,纤细的要命的腰肢常年裹在素净的宫衣里,只有他才知道,剥开那层苍白,她的内里有多娇艳。 心里若住了人,旁的人都是石头草芥,从此再也看不进了。 太皇太后铺陈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好好看一眼秀女,最好能择一两个入得了眼的,尽快翻了牌子晋位,聆听好消息。 皇帝二十有二的年纪,正是年气方刚的时候,不明白怎么能忍得了旷这么久,登基半年,连个宫女也没临幸吗?那之前在辽东的封地呢,当真一个宠姬也没有?如果是真的,太皇太后只能归结于他还未晓事,男人开了荤,就没有一个还能再把持住的。 皇帝成年的时候,宫里也没个能管事的女主人,谢氏虽是皇后,但也管不着亲王的床帏私事,以往宫里的皇子到了年纪,都要派稳重貌美的女官帮皇子知晓人事,她才得知,皇帝当年漏了这茬,而且本来就藩前就该娶王妃的,不知为何婚事又耽搁了。 真是乱了套了。 他父皇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太子都有四岁了。 皇帝面朝着外头,眼神又沉,太皇太后拿捏不准他到底是瞧上了,还是没瞧上,只能先把自己看中的人推出来:“钟姒,你过来。皇帝,这是你福宁姑姑的女儿,论起来还算是你的表妹,她刚入宫的时候,你赐给过她一只玉镯,还记得吗?” 钟姒应声而出,上前拜倒在皇帝的面前,手腕上还戴着御赐的手镯,她咬紧牙关,正想配合太皇太后的话,竭尽全力对皇帝露出得体而不失妩媚的笑容,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冬生撩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一面福身一面道:“偏殿里的礼王妃不知怎么昏厥了过去,太医来了,正搀着王妃出去呢。” 太皇太后“呀”了声,“这实心眼的孩子,都说了她身子不舒服就歇一歇,怎么还……” 话没说完,皇帝站了起来,锐眼淡淡地垂着眼皮,覆住了里面的锋芒,“朕来时传见了孙阁老议政,这会儿想来人该到了,下回若得了空,再来探望皇祖母。” 太皇太后哑然,再没有借口挽留皇帝,只能眼睁睁看他走了出去,钟姒神情凄婉的跪在宫殿中央,太皇太后垂眼道:“不是哀家不帮你,皇帝心不在这儿。” 钟姒低着头,“臣妾知道。” “你要是有心,常去御前走动,不要怕脸皮薄,皇帝身边还没有得宠的女人,谁能拔得头筹,谁就胜了一半,你父亲听了崔家蛊惑,一意孤行,那是他蠢。你母亲既姓慕容,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哀家能帮则帮,还得你自己争气,明白吗?” 说罢,挥挥手:“你们也退下吧。” 她不爱喧闹,今次是为了皇帝,才召见这一大长龙的人,皇帝不在,这出戏唱不起来,她也乐得一个人清净自在。 映雪慈被宫女扶出偏殿,恰好碰见皇帝从正殿出来,两相视线在空中交错,各自避嫌似的移开,这巧合的一幕,任谁也不会想到是提前安排好的手笔。 皇帝偏过头,善心大发地说了一句:“礼王妃身体不适,让太医署好好替她诊治诊治。”做足了体面和派头,才迈着大步离开。 映雪慈被人扶上肩舆,手抚着额角,纤眉轻蹙,身影单薄,正殿里的秀女们都涌了出来,挤在门口,看她飘然离去的背影,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这么个琉璃美人,怎么有副冰雪捏的身子,太可惜了,隔三差五这么晕上一回,得多难受呀!” “你小点声,别让王妃听见了心里难受,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又是这样体弱,已经够可怜的,咱们就别落井下石了。” “我没有落井下石,我也是瞧着心疼。”说话的美人不满地嘟囔。 她们一开始对映雪慈是不亲近,因着她过人的美丽,甚至生出了几分敌意,可渐渐的知道了她被婆母磋磨,见到她好几回红着眼睛从云阳宫出来,还是温柔耐心地和她们行礼打招呼,她们的心就软下来了。 多可怜呐,和她们一样的年纪,就要从此和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了,她们还是对她宽容点吧。 钟姒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也担忧映雪慈的身子,但碍于福宁公主之前的警告,不让她再和映雪慈往来,她只敢低低问上一句,“礼王妃,她还好吗?” 秦香宜安慰道:“听说是着了风寒,没什么大碍,放心吧。” 离开寿康宫的地界,肩舆抬着映雪慈来到御囿,太监搀扶着她走进帝王嫔妃游园休憩用的抱琴轩。 她才踏进去,就被皇帝抱起来,身后的隔扇门“吱呀”一下,被机灵的太监稳稳合上,映雪慈视野模糊,感到皇帝的唇游弋在她的颈子上,鼻尖呼出的热流烫得她身体发软,慕容怿察觉出她身体软化的迹象,低低地取笑她道:“软骨头吗?朕还没碰你,你就先败下阵了。” 早前她和他博弈,还能拉扯个有来有回,势均力敌,她面庞是甜美的,骨头比谁都硬,慢慢的,也就在一日又一日的亲近里化作了绕指柔,可见她藏着一副柔软心肠。 皇帝承认他之前对她用的手段不体面,也有失一国之君的风范,但总算是把她从枝上撷下来了。 他心心念念的花,比起只可远观的痛苦,他情愿被刺蛰得鲜血淋漓,也一定要亲手撷了它。 映雪慈被他说得脸红,脸朝一旁撇去,手臂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声音像飘在日光下的梨花瓣子一样,清甜细弱:“陛下以后不可这么莽撞了,方才突然闯进来,真吓了臣妾好一跳,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就算要知道,也应该让她徐徐的知道,老人家的身子说不好,咱们一切还是稳妥的来,好么?” 皇帝拥着她,走到闲暇小憩用的美人榻旁,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美人榻的头枕处有拱起的弧度,映雪慈被他放上去,轻轻歪了歪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方才侧着身子来瞧他。 她的邹纱裙摆像流动的清水,沿着榻沿荡漾在半空中,纱窗外透进的光影落在她挺翘的鼻尖、秀丽的眉眼中,睫毛纤长,皮肤白得能灼人眼,皇帝担心她被日头刺了眼,从旁边找来一把折扇,替她挡在头顶。 映雪慈在扇子下面静静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拨开扇面,皇帝低声道:“不怕热?” 映雪慈弯着眼,“怕呀,更怕看不见陛下的脸。” 皇帝的心像被小锤子轻轻锤了下,说不出的熨帖,这种舒服和弄权的得意不同,后者是淋漓尽致的痛快,前者是他此生没有体会过的,一种被拥抱住的柔润和踏实。 他的心脏深处涌上一股热流,他喜欢听她在耳边这么絮絮的说话,就好像站在春天的暖阳里,煦风淡淡的吹着,浑身的潮湿和阴暗处都被照透了,照烫了。 从登上大位,不,从他出身在天家,意识到天家无情伊始,他就做好了当孤家寡人的准备,可怎么会遇上她呢?那么纯净、温柔、柔弱,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会活不下去吧? 没关系,他可以护着她,把她捧在掌心里一生一世。 皇帝将折扇移开,自己替了那折扇的用处,俯下身体,用头身替她遮住刺眼的光晕,含着笑道:“那朕亲自来帮你挡,你好好看,看个够。” 身子一压,脸就更近了,他头上戴着冠,头发梳拢在冠里,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将他英挺的鼻梁和眉骨也勾勒出一层金边,天潢贵胄的英武俊美,慕容氏的登峰造极,尽在这一刻了。 映雪慈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扑哧笑了,雪白的手指捏着帕子遮在唇边,扭过头道:“怪腻味的,不看了,好奇怪呀,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她白皙的脸颊笑出了几分红晕,嘴角的梨涡甜津津的,不知道上辈子多少壶蜜,才甜成这副模样。 皇帝的眼神被她说暗了,他不满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的脸正过来,对着他的脸,挑眉半是威胁半是诱哄地道:“怎么会腻味呢,才几眼就腻了,以后大半辈子怎么过,打算再不看朕了吗?” 美好温馨的氛围被她一笑打破,他也不忙着修补,正好和她清算清算方才在寿康宫的事,长腿一伸,人就想往她身下的美人榻上挪,“你睡了个好觉,不知道朕方才都豁出去了什么,御前的人帮你去寿康宫告假,你就该乖乖地顺着话回宫,为什么还留在那儿抄经?若不是为了把你带出来,朕也不必上赶着去一趟,着了太皇太后的道。” 其实他怎么会不知道太皇太后的意图,如果她不在那儿,他大可以借政务繁忙一口回绝,太皇太后身体不好,但入宫后好吃好喝,太医一日两次的脉案摆在那儿,绝不可能突然暴病。 映雪慈被他的腿轻轻压住身侧,待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慕容怿抱住腰身,翻了过来,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男人躺在她方才躺温了的美人榻上,一手枕着头,一手搂着她,好不惬意,她气得撑住他的胸脯爬起来,美眸轻瞪,“你下去,这儿是我躺的地方,挤不下两个人!” 这人怎么总爱和她挤着睡,睡着了睡相霸道,醒着也明知故犯。 “挤得下,谁说挤不下?”始作俑者箍住她的腰,大掌将她的头按回了怀里。 她柔软的身体跌回他怀中的那一刻,慕容怿喉头溢出深深的喟叹,喜爱,舒服,着迷,交织的情绪驱动着他把她搂得更紧,像一棵树上长得黏连的果子,不分你我。 他抬动两条修长结实的腿拦住她后撤的退路,恬不知耻地道:“榻是小了点,朕身量长,躺朕身上总不会让你摔下去。” 映雪慈被他摁在胸口,气得鼻尖咻咻的冷笑,奈何仰头只能看见他冷白干净的下颌,“说到底还不是陛下想见臣妾,臣妾又在寿康宫走不开,陛下才去的?倘若陛下按捺得住等到夜里,更用不着跑这一趟了。” 他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嘴角扬了起来,“等到夜里?等到夜里怎么样,你就会来吗,从没有见你主动来找过朕,回回都要朕去找你,你说说,倘若今日朕不亲自去把你带过来,入夜了,你就会自己找来了?” 怀里果然没有了动静,他低下头一看,映雪慈枕在他胸膛上,阖着眼,眼皮泛红,装哑巴。 他觉得她这样也很可爱,偶尔和他耍耍小性子多好,不必一味委曲求全的样子,他喜欢和她拌嘴,再看她哑口无言,面颊红润的样子,有个词叫恃宠而骄,她胆子大敢和他叫板,不正意味着他把她养得很好吗? 这么想着,他愈发地快活,指尖托起她的脸,往她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她的皮肤嫩,落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咬完了还不舍得撒口,沿着印子用唇含着,哑声道:“好,是朕想你,朕昨儿夜里和你同寝还不够,下了朝就想见你,以后朕批奏折,就让人端把椅子给你坐朕身边,随你干什么,但一定要在朕眼皮子底下,让朕低头看奏折,抬头就能看你,好么?” 她被他说得脸更红了,像秋日红透的果子,一小颗,饱满而剔透,泛着靡丽的光泽,这种颜色在她常年苍白柔弱的身上是极少见的,他看得愈发着迷,这时候,映雪慈推开他,用纤秀的手指抵住了他舔上她耳垂的嘴唇,“越说越不像话了。” 提醒他,“没个正形,说正事,在寿康宫,陛下豁出去什么了,太皇太后怎么为难您了?” 慕容怿没得逞,捉着她的手腕仰躺了回去,日光照在他眼皮上,漆黑的瞳仁被照出一种金瑟瑟的琥珀质感,显得他挺俊的骨相更加尊贵,他陡然沉了声调,“也不叫为难——不过你是该上着点心,提防着些,朕若一时不察,你的丈夫就要被别人抢去了,以后你得把朕抓紧些,最好没事就上紫宸殿御书房常走动,朕传话给御前的人,你来可畅通无阻直入,不必传报。” 映雪慈听得一愣一愣,想起她从寿康宫离开时,门口挤了一群秀女,再联系他的话,也就不难猜出寿康宫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老祖宗见不得他旷着,要帮他结良缘,种因果。 说得那么唬人,秀女不是他自己选进宫里的? 想清楚了这里面的章程,还有他包藏的私心,映雪慈挑起眼帘淡淡睨了他一眼,抿嘴似笑非笑的,“这怎么行,臣妾私心里把您当丈夫,可真论起来,六宫的美人才是您名正言顺的妃妾,臣妾有什么资格干预?” 皇帝耷下眼皮,好像有点不高兴,他慢慢地“哦”了声,忽然贴近她的耳后根道:“所以你是承认朕是你丈夫了?” 映雪慈彻底愣住了,微恼地瞪着他,一环套一环,一句接着一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他话里的陷阱她一辈子钻不完,终于把她惹怒了。 “陛下要见臣妾也见了,也该起身批折子了,臣妾不敢耽误陛下,容臣妾先行告退。” 映雪慈坐起来,拎起裙摆就要下去,皇帝从身后抱住她,臂弯牢牢搂住她的腰,话里的威严不容忽视,“朕允许你走了吗,自说自话就走,朕是人,又不是更漏,滴滴答答个没完不用休息,哪儿有这么多奏疏,批了一上午还没完?回来!” 他拽着她,她本来也走不掉,背着身坐在美人榻的边子上,瘦弱的身子风一吹就会歪倒的样子,他心里一疼,火发出去了,他才觉得后悔,坐起来把她纳进怀里,低低地哄道:“就这样不行吗?” “就这样,你不必做什么,朕也不干什么,就这样相守着,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就让他在西窗下临帖习字,你替他绣额带,朕批奏折,得空就来给你打下手,不行吗?” 映雪慈抿着唇,转过一点脸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你能帮我打什么下手?” 皇帝抚了抚鼻尖,“……帮孩子试戴合不合适。” 这句话哄得映雪慈破涕而笑,“孩子多大你多大,你合适了,孩子还能合适吗?” 看见她笑,他就心安了,嘴角跟着往上一提,“大不了裁成一半给他。” “哪儿有你这么做父亲的,跟孩子抢东西?”映雪慈嗔着低下了头,忽然微微一怔,脸颊的甜笑也跟着淡了,他描述的这么美好,连她都忍不住听进去了,可回过神想想,怎么可能呀…… 他们怎么会有孩子,她们的身份有着逾越不去的鸿沟,她甚至不是普通的二嫁妇人,她是他弟弟的妻子,明媒正娶,上了玉牒,死了都要被埋进藩王的陵地的。 他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胁迫她,又想用甜言蜜语换取她的真心,如果从一开始她嫁的人是他,她或许会认命,嫁给他,总比嫁给慕容恪好。 可见识过他的手段和阴晴不定的疯狂,厌倦了这座宫廷所附加的枷锁,过够了生不如死的两年,她不敢,也不想再被困在这儿了。 是真心吗? 或许有吧。 帝王的真心,是用她的柔顺和低头换来的,倘若她不愿意迁就了,他又要露出之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本性了。 鬓边娇贵 第57节 她低着头,初夏的盛光洒在她洁白的脊背,肩膀和手臂上,乌发飘着一圈靛青的光晕,圣洁的像画里的小菩萨,只差眉心一点红。皇帝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道:“朕不和他抢,万一是个女儿,朕宝贝还来不及。” 映雪慈淡淡的,“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孩儿女孩儿,都是众望所归的孩子,若是男孩,便是长子,臣妾这样的身份,不宜为陛下诞育长子。” “没有什么不宜,朕——”后来的话没有说完,梁青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躬着身不敢抬头,陪着小心道:“陛下,钟美人求见。” 皇帝顿了顿,才想起此人是谁,皱着眉道:“你们不知道怎么处置?” 梁青棣当然知道,陛下不喜新晋的美人们打搅,前来请安的一律打发回宫,不必报到御前,可这回不一样。 “钟美人说,是奉太皇太后的命来给陛下送羹汤喝,太皇太后顾念陛下走得急,怕政务繁忙累坏了身子,务必亲眼瞧着陛下喝下羹汤才踏实,望陛下成全。” 皇帝沉着脸半晌,忽而笑了,笑意渐冷,“朕这位皇祖母啊。” 太皇太后的面子不能驳,皇帝看了一眼静静坐在美人榻上的映雪慈,走过去,单膝蹲下,任缂丝九龙团纹的袍角堕到地上,握住她冰凉的两只手,仰头温声道:“你再好好想想?朕让人带你去后殿,一会儿就来找你。” 映雪慈没说什么,起身行了个礼,便随小太监去了后殿,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眼眶里,皇帝仍过了良久才回过头,肃容冷淡的样子,又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帝王之相了,“让她进来。” “钟美人,陛下让您进去,您快随咱家来吧。” 梁青棣一连喊了两遍,等候在抱琴轩门外的钟姒才回过神,她匆忙露出苍白的笑容,握紧了手中的红漆木食盒。 她的手一直在颤,连带食盒里的碗底不断发出哐哐的撞击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御前,显得格外清晰。 梁青棣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想着头回见面的时候,这位在御前的表现,可不像现在那么畏缩紧张,莫非是家里父亲遭了贬斥,自己也跟着谨小慎微起来? 不想她在皇帝跟前也这么瑟瑟缩缩,惹得龙颜不快,梁青棣睨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好心地问道:“太皇太后让美人送的什么来?陛下不嗜甜食,可切莫是什么甜汤蜜羹。” 第45章 45 长夜。 钟姒被他说得愣住了, 提着食盒半天不敢挪步,看见她这仿徨的态度,梁青棣的心便寒了下来, 料想这食盒里装得必定是甜羹了,这老祖宗也真是的, 想举荐人,却连亲孙儿的爱憎嗜好都不打听清楚吗? 去世的先帝爷, 礼王殿下,都嗜甜,陛下的口味随了出生在西地的徐贵妃, 嗜好鲜辣, 这绵绵的甜腻羹汤, 陛下素来受用不了,这种小事,随便拎个御膳司的小宦都能对答如流, 一清二楚,偏生贵为皇祖母的老祖宗就不懂投其所好的道理。 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青棣压下了心里那股不快, 他一个太监, 顶了天了算皇帝的大伴,有传宣谕旨的特权, 哪儿有资格腹诽老祖宗的做法。 “甜的就甜的吧……陛下念在您有心, 想来不会和您计较的。”他躬身将钟姒请进了抱琴轩。 轩里静悄悄的,廊庑下的鹦鹉在用嘴叨翎毛, 时不时抖擞一下,脚上的细金链子撞得哗哗响,这儿不同于紫宸殿和御书房的庄静, 处处透着一股皇家肃穆之外的闲情雅致。 钟姒进去的时候,皇帝背对她,站在一架桐木琴前,单手用食指自外向内抹弦,弦体发出低润的滑音。 可以听得出,这是一把绝好的琴,也听得出他应该不大抚琴,指法生涩,但他凝视着那琴身时眼底流露出的珍惜,和薄唇时隐时现的弧度,很好得弥补了这一点,仿佛他就是这世上最懂琴的知音。 这把“小春雷”,尘封了两年,他打算今夜就送给她,她会开心吗? 钟姒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可睹见皇帝唇边的微笑,她又不敢再往前了,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但她明白这笑容绝对不是为了她才展开的,哪怕皇帝现在召见的人是她,她也和这儿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这儿的人,这儿的桐木琴,这儿渗透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的幽香,好像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妥帖温馨地准备着。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待回过神,皇帝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他曳撒下摆精致的斓绣拽动着光影千缕,负着手神情淡淡地往桌前踱去,这种微带傲慢,睥睨一切的神情,才是她所熟知的,这将钟姒迅速拉回了现实。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热汗,垂头盯着手里的食盒,为了父亲,为了钟家,母亲的那一耳光犹在眼前,她没得选了,横竖入宫的时候,不就奔着得宠来的吗? 她发过誓,入了宫,就要做最得宠的妃子,为父亲母亲长脸。 “福宁姑姑的身体可还好?” 请过安后,皇帝率先发话,不咸不淡的语气。 钟姒陪着小心道:“母亲身体尚可,只是这两日哭得多了,总嚷嚷头疼眼睛疼。” 皇帝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就在前天早朝,御史台忽然发难,罗列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通敌犯上等十条罪名,弹劾崔阁老,人证物证俱在,崔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包括崔阁老在内二十余人已通通关押诏狱审讯,依附过崔家的都察觉不妙,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买条活路。 果然傍晚时分御书房就发出诏书,以钟父为首的一干官员皆遭到关押和谪贬,昨日崔家本家牵连的子弟一一定罪,发配充军,流放关外,崔阁老的罪名尚未可知,但午门的刽子手已开始霍霍磨刀,今日就在城门口抓获了崔家十二名意图奔逃的嫡系家眷。 钟姒心里一突,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福宁公主之所以落泪,不就是为着钟家遭受了崔家的牵连? 她越是哭得激烈,就越是在告诉旁人,她在怨怼皇帝的政举。 钟姒的冷汗沿着鬓角,滴答落进臂弯的挽帔里,她近乎绝望地打开了食盒,用颤抖的双手取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甜汤。 皇帝的目光慢而矜持地落在那碗色泽潋滟的羹汤上,迎着汤面折射出来的微光,他的眼睛似乎也闪烁了一下,“太皇太后命你送来的?” 钟姒道是,“是玫瑰甘草汤,解渴解暑,太皇太后知晓陛下体热,特地命臣妾送来的。” 她双手捧碗,慢慢地,竭力克制着害怕的情绪,将甜汤放在了皇帝的面前,“陛下不妨用些吧……臣妾才好和太皇太后交代。” 一炷香后,梁青棣满头大汗的奔了进来,“钟美人怎么能犯下这种糊涂事,什么腌臜东西都敢给陛下饮吗?真是不要命了!” 钟姒进门时,他的确觉得古怪,但太皇太后有命,这种长辈所赐的吃食,御前按例不允试毒,否则便是打天家的脸,他留了个心眼,也就把人放进去了,直到方才里面传来陛下的传唤,御前的护卫进去抓人,他方才觉得一股后怕的情绪蔓延到了肺腑里。 好在这还只是情药,若是剧毒,这还得了? 皇帝仍坐在那个位置,身影高大,浓长的眼睫压得极低:“人呢?” “正要抓去慎刑司审问。”梁青棣跪了下来,“是奴才失察,没提前察觉钟美人往汤里下了药,还请陛下赐罪,奴才万死难辞!” 御前的人竟能容这样的东西送到皇帝的案桌上,便是把班底尽数杀了血洗一遍都不为过,随着他这一句请罪,抱琴轩内外伺候的人通通跪了下来。 青砖倒映着层层叠叠的人影,众人大气不敢出,只能听见廊庑上那空灵清脆的鹦鹉啼鸣,伴随着一阵阵咣当的金链声,皇帝徐徐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睨了门外重重的人影一眼。 “大伴,朕无碍。”皇帝温声道:“不打紧,起来吧。” 这一声大伴,唤得梁青棣更是老泪纵横,啜泣道:“奴才死罪。” 他站了起来,神色却还凝着,这般紧张不是为别的,刚登基头三个月里,御前的吃食查出了四回毒,都被皇帝按了下去,没透露给外人知晓,不过很快,便传出边境藩王接连暴毙的消息。 削藩一事困难重重,又有崔家里应外合,害死了先帝,他们便以为这江山有机会让他们来坐了。 好容易铲除的七七八八,今日又生出这事儿,真叫人吓出一身汗,老祖宗糊涂! 皇帝起身,踱步回那桐木琴前,“她呢?前殿动静这么大,吓坏她了吧?” 梁青棣抹汗道:“王妃她,一早儿从后边离开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回到蕊珠殿了。” 以为皇帝会发怒,却见他笑了一笑,从容地用手掌抚过那把琴,“也好,走了便走了,朕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么多。” 她合该过着恬静的日子,窗外的杀伐都和她无关,这是他掐准了的时间,先杀狼子野心的藩王,再埋伏对崔氏的罗网,最后才轮到慕容恪。 慕容恪死,一路的探子会保护她回到京城,包括那名在礼王府差点杀死她的王府长史,也是他的人,在慕容恪的从官们闹着要杀她的时候,装作不经意松开了她脖子上的白绫,让她逃出了王府。 听说她当初逃到了一名浣纱女家中,躲避王府护军的追杀。 说起那浣纱女,他本想当做眼线安插在钱塘,所以故意让浣纱女在她经过的地方受困,她那么善良,果不其然出手帮扶,还帮浣纱女安置了房宅,和她结为友人,在关键时刻把她藏了起来。 等到朝廷出兵围剿礼王余党,浣纱女才送她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这些种种——她还是不必知道了。 “她回了蕊珠殿,在做什么,吃过晚膳了吗?”外面黄昏降临,抱琴轩的视野暗了下来,宫人躬身进来点灯,随着一盏一盏次第燃烧的烛火,皇帝含笑的面庞变得清晰。 “蕊珠殿的人说,王妃今日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蕙姑正在劝她呢。”梁青棣道。 “又不吃东西?这怎么行。”皇帝叹息,“想法子再劝劝。” 他挑弄着琴瑟,无端端又想起她今天和他调笑的时候,忽然垂下去的脸。 她坐在光里,楚楚地笑着嗔他“哪儿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和孩子抢东西”那一瞬间,真好似他们成亲了两年一样,他听得忍不住笑,心里浑热的一团,真想亲吻她的鼻尖,告诉她,他们以后的孩子不会缺什么,也用不着抢。 他会把他拥有的一切都交给这还未出生的孩子继承,至于它娘亲手缝的额带,就让给他这个做爹的吧。 可那时候,她低下了头,胳膊轻轻收紧,嘴角的笑也淡了,人刹那间的冷淡骗不了人,他看得一清二楚,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占据了他的心。 她不相信他。 皇帝良久没有从抱琴轩出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深了。 宫人进来换了烛芯,梁青棣值守在门前,望着黑得近乎垂下来的天空,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问询:“什么时辰了?” 梁青棣忙道:“回陛下,快子时了。” 过了子时,就是他和她约定的十四日的期限。 手边那碗溶着鹿血酒的玫瑰甘草汤,已然凉透,凉虽凉了,功效不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修长的手执起碗壁。 母亲去的那年,他五岁。 在此前,他还依稀记得他孩时抢夺玩具,死死地攥在手中不放,将对手踩在脚底下,既不允许对手爬起来磕头认错,也不允许他有任何接触到玩具的机会,他是慕容氏的凤子龙孙,既承着这个姓,就意味着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几人之一。 哪怕是亲兄弟,亲父子,他也没有什么不敢抢,不敢夺的,他的就是他的,他认定的,哪怕死了,魂散了,也是他的。 母亲瞧着他的模样直摇头,一面拉架,一面轻轻地和亲近的侍婢念叨:“怎么会是这样的脾性呢?没随了他父亲,倒像随了他皇祖父,但愿长大了能改改,要不然以后娶妻生子,不知谁家的闺秀敢嫁给他,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想母亲说得对,原来那时候,就早有预料了。 她不敢嫁给他,他也要让她吃苦头了。 他知错了,他认的,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千倍万倍地补偿她,可是—— 他放不了手了。 从皇兄皇嫂口中得知有一个唤作“溶溶”的女孩子伊始,透过春日飘扬的垂幔,他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跳,朦胧地看见了他的一生。 还是他打小最厌恶的甜腻,喝下去的时候竟也没觉得难喝,甜味过后,甘草化出的深深苦涩附着在唇腔上,他抿出鹿血酒的腥烈。 他需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把人从慎刑司领回来,看紧了,消息不许传出去一个字。”皇帝的声音还是慵懒随和的,隔着门,御前值守的人不敢错过一个字,小心翼翼地聆听着。 “你们都散开,今晚这儿,不必留人。” 云阳宫。 崔太妃呆呆地坐在没有点灯的宫殿中,耳边还隐隐约约传来今早宫外报信人的哭腔“太妃、太妃,崔家要没了,咱们崔家这回彻底完了,您可怎么办呀”,哥哥怎么会倒了呢? 三朝元老呀,开朝时的从龙之功,她的父亲,是太祖皇帝亲口封的国公,她的哥哥,打从太祖皇帝那朝就在朝堂上扎了根,她更是太宗的挚爱,她的儿子是丈夫最宠爱的孩子,丈夫答应过她,会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泼天的荣宠,怎么会,一眨眼都没了呢? “崔阁老被拖进诏狱了,你侄儿被判秋后斩首,家中年轻的子侄被判充军,女眷流放,宫门口抓获了崔家的嫡系,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传信的人是这么和她说的。 “太妃,阁老给您最后留的话,便是让您……自尽。” 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尖叫起来,“我自尽?我凭什么要自尽,我有儿子,就连先帝活着,也没能耐让我殉葬!” 传信的人目光艰涩,“阁老说了,崔家护不住您了,当今这位不是个善茬,就凭您当年害徐贵妃的事儿,回头那位清算起来,只怕比死还难受,倒不如就这么痛痛快快去了。” 崔太妃的眼泪一下便流了下来,她不想死,可哥哥说得没错,崔家没了,她还能上哪儿耀武扬威去呢? 鬓边娇贵 第58节 让她龟缩着过完残生?她才不要!她轰轰烈烈了一辈子,一辈子都鲜花着锦,踩在别人头顶,她绝不要低声下气地讨活! 哭够了,崔太妃从螺钿柜子里翻出了慕容恪幼年的衣物,抱在怀里喃喃地道:“恪儿,娘真是没处活了,谁都不给娘活路,你爹去了,你也去了,他们都欺负娘,欺负你舅舅。” 崔太妃道:“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你别怕,娘很快就来陪你,可娘始终放不下一件事,你心心念念的映氏,何苦让她独活在这世上,没了咱们,她一个人也孤单,不如随娘一块去了,以后咱们三好作伴。娘再也不欺负她了,娘也想明白了,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吗?” 崔太妃叫来云儿,神情肃穆地将之前映雪慈不肯喝的弹指醉,放进了云儿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柔着声气儿道:“好孩子,哀家再嘱咐你这最后一回事,你把这酒下在映雪慈的杯子里,看着她喝下去,事成了,哀家赏你金银珠宝,够你过完下辈子的,等她的死讯一传来,哀家便也跟着自尽,绝不苟活。” 云儿吓得脸色惨白,崔太妃平日张牙舞爪,作威作福惯了,突然这般慈祥,却让她更加恐惧,“奴婢、奴婢知道了。” 崔太妃微微笑了笑,拿手抿了抿鬓发,眼中还带着七分年轻时的骄傲,“好孩子,去吧,哀家等你的好消息。” 云儿哆哆嗦嗦地回了值房,她从自己床头的小柜子里翻出了几两碎银,揣在了怀里,抱着弹指醉,趁夜跑出了云阳宫。 她一口气爬上了宫里无人看管的塔楼,然后将装有弹指醉的瓶子,从塔楼上用力抛了下去。 随着“啪”一声,瓶身破裂,毒酒沿着地缝肆意流淌,在地上泛起了细微的沫子,云儿彻底松了一口气,攥着怀里的几两碎银,颤抖地蹲下来,用背抵住了城墙根。 她本来都想好了,再攒点钱,就去买通内务监掌管分配的姑姑,把她从崔太妃的云阳宫调出来,派去王妃的蕊珠殿做活。 她见过王妃的次数不多,可回回都受到了王妃的恩惠,她没读过许多书,但她明白,这样的人,不应该不明不白地枉死。 她又庆幸自己幸好还没攒够钱离开,要不然,崔太妃就要给别人派这下毒的活计了,她还怎么把这毒酒砸碎呢? 抹了抹脸上吓出来的泪珠,云儿小心翼翼沿着墙根,往映雪慈的蕊珠殿跑,她还要去给王妃报信,让她千万小心,崔太妃只怕是疯了! “这个老虔婆,都这样了,还不肯放过你。”蕙姑简直气得要哭出来,更不敢想,倘若不是有云儿报信,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过了子时,她们只差两日就能出宫了,等出了宫,一切就都好起来了,若是被崔太妃害死在出宫前夕,溶溶和她,得有多绝望? 送走了云儿,映雪慈沉默地立在门前,风雨欲来,她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披风,灌入的长风支撑起了她瘦弱的身影,蕙姑心疼地走上前去,却听见她低柔地道:“下雨了。” 她伸出雪白的腕子,悬在半空中,雨水滴落在她的掌心,她想用手盛,谁知轻轻一捏,雨水却被揉碎了,沿着掌心的纹路滑落手肘。 雨水就在此刻丰沛起来,六月的天儿就是这样,风雨雷电,说来便来,一刹那世间只闻紧密如鼓的雨声,天边划过紫电雷光,震地脚底嗡嗡直鸣。 映雪慈美丽的脸庞被紫光照亮,她茫然地噙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唇瓣翕动,吐出了几个只有蕙姑才能听清的字眼,“阿姆,我不知这样做对不对。” “可我累了,我不想再忍受她了……” 蕙姑一愣,紧紧握住映雪慈被雨淋湿的手掌,那么羸弱的身体,何以要承受这些呢? “没有什么对不对,溶溶,你做什么都没有错。” 映雪慈静静地望着前方遮住视线的大雨,皎洁纤丽的身影被雨水模糊,幽静而柔弱,她覆下湿漉漉的睫毛,轻声道:“她那么想随慕容恪而去,那就让她去吧,阿姆,她好歹是我的婆母,于情于理,我们该送她一程。” 大雨中,忽然跑来几道撑伞的人影,步伐飞快,踏得一地水花飞溅,蕙姑受了惊吓,正要上前护住映雪慈,为首那人却从伞下抬起了头,竟是御前的飞英。 飞英气喘吁吁地道:“王妃,快随奴才上抱琴轩去,陛下、陛下他……”他急得直抹脸上的雨水,“总之,您快随奴才去吧!” “这急匆匆的,是出了什么事?”蕙姑连忙往映雪慈的身上披防雨的斗篷,埋怨地看了飞英一眼,“陛下也真是,这么大的雨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王妃身子弱,若着了凉可怎么办?” “奴才领了小轿过来,不会着凉的,里面置了薰笼,热乎着呢!”飞英道。 看蕙姑撑着伞要跟去,飞英目光闪了闪,挡在了映雪慈和蕙姑之间,“蕙姑姑就不必去了,陛下传召王妃,原就是要小心行事,蕙姑姑留在这儿,以防皇后殿下的人来询问,您也要做个遮掩。” 映雪慈坐进轿中,看蕙姑满脸的担忧,她挑起轿帘,温柔地一笑,“不要紧的,之前也总是这样,且听他的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那……好吧。”蕙姑眼皮子直跳,目送着抬着映雪慈的小轿消失在雨幕中。 她仰头看着天上没有止尽的雨水,长长叹了口气,“这场雨,不知下到什么时候才歇呢。” 抱琴轩内外,一个人也没有,飞英将映雪慈从轿中搀扶出来,送她走到廊下,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映雪慈柔声道:“怎么不见梁掌印他们,御前伺候的人呢,今夜一个都不在,若被陛下知道,要责罚你们的。” 飞英听出她这是好心提醒,摸着脑袋讪讪一笑,“好叫王妃知道,不是咱们玩忽职守,今夜是陛下不让守在这儿的,陛下方才说头疼,不想见人,就歇在抱琴轩了,也不肯回紫宸殿去,咱们万般无奈才请了您来,您帮着看顾些,等陛下好些了,您再唤我们近前伺候。” 映雪慈无奈道:“我不是太医,也不是灵丹妙药,请我也治不好陛下的病,不是吗?” 话虽如此,人到了这儿,就没有离开的道理,午后钟美人求见的时候,她就从后殿离开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儿。 他要她的时候,她就一定要在。 ……否则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能将她弄来。 瞧着映雪慈迈进了抱琴轩,飞英如释重负,带着几名小太监飞快地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今夜陛下不许他们近前就算了,连干爹都不被允许守在抱琴轩前,他本想问怎么回事,干爹讳莫如深,挨个给了他们一脑门,想来是陛下今夜头疼疼得狠了,嫌他们在御前太聒噪。 合上门,如注的雨声瞬间变得沉闷低微,轩里灯火幽微,随着接连不断的雨水和雷电,烛花飘动,一跃一闪,殿中蔓延着冰凉的水汽。 抱琴轩分为前殿和后殿,前者待客,后者设了一张架子床,用来休憩,早年间太祖夏日乘凉也曾短暂地将寝殿搬来这儿,小宛国公主的南薰殿建好后,他便几乎夜夜都宿在南薰殿。 映雪慈在前殿没有瞧见皇帝,正要循着下午的记忆绕去后殿,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细微的门栓声,她愣了下,走回门前,试着用手推了推,心却冷到了谷底。 殿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是谁? ——梁青棣,飞英,还是和上回一样,利用她穿上慕容怿的袍子,哄弄圣心的人? 无论是谁,想必都是经过皇帝授意,普天之下,敢贸然将皇帝关在这儿的人,除非是想死想疯了。 她怔怔地立在门前半晌,直等到双眼都陷入了这里的黑暗,看得双目失神,唇边方才扬起一抹极为凉淡的笑容。 仿佛预知到了什么,她轻轻退了两步,站在一片烛火里,偏过头去,用手腕慢慢蹭去了溢到脸颊上的珠泪。 后殿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映雪慈身影不动,立在重叠的垂幔后,她进来时褪下了满是雨水的斗篷,身体如月照梨花般清纤微颤,她恍惚想起来时蕙姑念叨着“快子时了。” 子时。 过了子时,就是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了。 原来这么快,也这么慢,她小心翼翼周旋了这么久,怎么却觉得,眨眼便到了? 皇帝掀开一重一重的垂幔,最后一重时,他静了下来,隔着垂幔注视着那道清弱的身影。 身体说不出的热,这种热并不陌生,在辽东的时候,在最思念她的那段时日,他夜夜和这样的热依偎。 鹿血酒,不同于烈性的催晴药,只会勾出人心深处最隐秘诚实的欲望,他以为会难忍,会在她的面前狼狈而粗暴,未曾想不是,他忍得辛苦,但又忍得自如。 原来一直都在忍,和她亲近的每一个呼吸,都是这样的煎熬,他的欲望太过诚实,她便是了,他一切的欲望的来源。 她的眼神所到之处,裙摆拂掠之处,指尖抚触之处,都能令他如痴如醉,他想捧起她的裙摆细嗅,迷恋她身体传来的一缕缕馥郁的香味,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高大的身子俯下来,从身后圈住了她,他攥住她的衣袖,掰开她细瘦的指尖,捏着带到了面前,很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么香,映雪慈别过头去,没有看他,被他捏住下巴扳了过来。 在酒意渲染的微红之下,他的目光隐隐含着痛意,他眷恋地吮咬她的嘴角,撬开她的牙齿和她最柔软的舌尖缠绵,高挺的鼻梁压着她的鼻尖,浓长的睫毛蹭着她的脸颊,映雪慈抬起手腕时,耳边传来了他嘶哑的声音。 分明是命令,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溶溶,别推开朕。” 寿康宫。 太皇太后得知了钟姒的举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孩子,真是傻透了,哀家让她送汤,她竟敢往汤里下药!” 可药已下了,就算此刻追回,也来不及了。 她很快定了下来,“药下了,事成了吗?” 冬生道:“没瞧见钟美人从抱琴轩出来,想来是成了,就算不成也不怕。” 太皇太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冬生利索跪了下来,磕头认错道:“奴才有罪,奴才方才去将抱琴轩的殿门栓上了,便是陛下大怒,碍于鹿血酒的效用,只怕即便不能成事,也成定了!” 第46章 46 朕想让你高兴。 太皇太后重重吸了一口气,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什么脾性,你也是见过的!他若是发怒, 你承受得住吗?” 冬生膝行到太皇太后跟前,抵着太皇太后的脚踏叩头, “奴才知道,奴才跟了太皇太后这么些年, 慕容氏这几位官家,唯有如今的陛下有太祖之风,更有光照八极, 密定九夷的本事和天威之相, 正因如此, 江山社稷才更不能因皇帝无后而动荡,有过先帝那遭,如今朝野内外都盯着宫里头能降生一位小皇子, 哪怕是公主也是好的,陛下这样的英主, 断然不能被那些谣言诋毁了。” 先前藩王们的兵权尚未裁撤, 各自拥兵自重的时候, 还没有那么多人盯着皇帝的内宫。 先帝爷还在那会儿,各方巴不得他没有孩子, 谢皇后怀上嘉乐, 遭到各地藩王送进宫中的眼线两次谋害,险些胎死腹中, 直至生下了女儿,才保住了平安。 如今朝野清明,藩王死的死, 散的散,崔氏倒台,外邦臣服,保皇派比任何一派都要着急皇子的降生。 太皇太后回宫不过几日,就听见不少关乎皇帝的传言,治国安邦固然是明君所为,可越是明君圣主,膝下越要子嗣繁多。 太皇太后沉着脸,并不说话,心里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大魏的江山,大魏的延续,比什么都重要。 冬生仰起头道:“老祖宗顾念着陛下的颜面和情分不肯做的事,奴才做了,若陛下问罪,一律由奴才承担,这孩子的事,也并非一回就能成的……只盼着陛下能开了窍,从此雨露均沾,六宫祥和,老祖宗您儿孙满堂,奴才死十回也值了。” “好了!” 太皇太后动容地低斥道:“你陪了哀家一辈子,哀家能在这临头弃了你?钟姒那丫头没这么大的胆子敢拖哀家下水,定是福宁教唆的,无非是逼迫哀家托举她们母女,这点把戏,哀家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她若有福分得了皇帝的疼爱,那最好,若无福,哀家也不会冒着皇帝问责的风险保她,至于福宁,蠢不自知的东西,先前看在她唤我一声母后的份上,还想护她一护,转眼便教唆女儿做出这等事,从此不必管她,让她自生自灭!” 抱琴轩。 雨潇潇下着,天边闷雷阵阵,廊下的鹦鹉凌乱地抖着羽翅,映雪慈玉颈无力地垂着,潮湿的睫毛一绺一绺。 伴随着细小的啜泣和哽咽,身体依着木门脱力地滑落。 他抱起她,将她困在身前,在腥风暴雨之后给她短暂歇息的空间,然后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原由“朕被下了药……”、“朕很想你”、“溶溶,你想朕吗?”“你也很想朕,对不对?” 他埋在她颈窝里,映雪慈疲倦地伏在木门上休息。 她起初还不明白,不是下午才见过吗?有什么可想——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个想。 方才他低声哀求着她不要推开她的时候,她短暂犹豫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让他有了契机。 他虽然无耻,可薄唇却在亲昵地说着哄她的话。 “不哭了。” “溶溶,朕只是想让你高兴。” 被他沉重的气息包裹住不得挣扎,映雪慈紧紧咬着唇瓣,一言不发,眼泪一颗颗地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慕容怿恍惚睁开眼,怔怔看着她裹在凌乱长发里苍白的小脸,下意识用手去摸,湿漉漉的全是眼泪,真是爱哭,也不知道过去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对着慕容恪的时候,她也一直这样流泪吗? 他的心隐隐作痛,不愿看她落泪,他想看她因他发自肺腑地笑起来,她笑起来那么好看,便凑过去舔她脸上咸涩的水渍,呷着她潮湿的睫毛,不解地问:“不高兴吗?为什么哭,溶溶,你不爱朕吗?” “若是不爱,”慕容怿的嗓音冷了下来,他抱着映雪慈,修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压着她,如山峦般伏在漆黑的夜色当中,唇舌抵在她的耳垂前,湿濡的低语:“朕放你出去,你离开这儿,朕从此放过你,和你形同陌路,只当从未认识过。”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先痛起来,像生生从胸前剔出了两根肋骨,再将钉子和薄刃切进他的心房里,他疼得屏住了呼吸,却还要在酒意和情欲的折磨下强装自持,冷冷地道:“朕就只当错识了你,一切拨乱反正,朕绝无怨言,也绝不懊悔。” 他垂着眼皮,森然地盯着她的脸,他听见血液在身体里盈沸的喧嚣。 绝不懊悔四个字说出口,巨大的悔意已经如潮水吞没了他。 怎么会不悔呢? 他悔得捏紧指骨,骨节用力地泛起了青白。 悔得想将她按在身下,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封住她的唇,让她永远永远也说不出离开他的话。 更想将她藏起来,蒙住她的眼睛,她喜爱谁,他就扮做谁的模样,就这样不清不白,不明不楚地做一辈子的夫妻,只要她肯留下来,搭住他的肩头,柔声唤他夫君。 鬓边娇贵 第59节 可他是皇帝,他有他的尊严和傲慢,他绝不能容许他心爱的女人不爱他,大权在握的天子,在这世上天生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承受。 可还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他惦念了她这么久,从第一回见她就生出了不可告人的欲望,越压制,越发狂。 在她面前装得磊落有什么用,他的心里不是已经将她顶撞了千万遍?他是生来的公子王孙,天下之主,凭什么……凭什么连得到一个女人都要故作矜持,而不能掠夺? 药力渗透,他的头脑和视线反倒愈发的冷静和清明,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倘若她这张嫣红的唇瓣吐露出任何一个要离开的字眼,他就让她用匕首捅进他的心脏好了,她亲手斩断他的执念,他的疯狂或许可以平息?只怕用匕首都还不够,他只要还活着,心脏就一秒都不能息止对她的依赖和喜欢,他想和她每一天都在一起,最好每分每秒,黏在一块儿,不分你我。 “告诉朕,”他捧起她的脸,凑过去,攫取她低微的,潮湿的呼吸,卷进舌根里,“是离开,还是留下?” 意料之外的,她倒了过来。 小脸柔顺地贴在了他的肩头,手臂像纤细的白绫,挽上了他的颈。 “……不会走。” 映雪慈闭上了微茫空洞的眼睛,低弱地颤声道:“……臣妾今夜,陪在陛下身边。” 她还能去哪儿呢? 从踏进抱琴轩伊始,她就掉进了他精心织就的罗网,他难道不知道门被锁住了吗?戏弄着,胁迫着,看着她孤立无援,无非是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心甘情愿,她已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翼善冠上,她还记得那金丝缕缕的光辉,他唇边带笑,眉目温雅,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听信了他的从容和良善,到头来,原来不过是自己诓自己。 她怎么会这么傻,在那一刹那有所动容,真的相信了他? ——“所以你这是承认朕是你的丈夫了?” 她冷漠地别过脸去。 永远不会了。 她永远也不会承认。 凌乱的两道步伐纠缠地来到了桐木琴架前,皇帝的心脏被突然砸下来的欣忭填满,他迷恋地将她抱上了琴架,抓过她的手背去抚琴身,欣喜若狂地笑着道:“朕很高兴,溶溶,朕很高兴。朕把这个送给你,喜欢吗?朕命人为你打造的桐木琴,听说你喜欢抚琴,朕便一直记挂在心头。” 映雪慈两只雪白的玉臂撑在琴架上,黑发散乱在身后,透玉似的皮肉隐隐若现,“……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的声音太细,他不得不贴着她的嘴唇去听,他听见她柔软的嗓音,鼻音微重,楚楚可怜,“陛下什么时候知道,臣妾喜欢抚琴的?” “两年前。” 他俯下颀长的身体,双手穿过她的两腋环抱住她,她那么瘦,他轻易抱到了底,可他觉得真好,从未有过这么开心的时候,他紧紧挨着她,贴着她,连胸前的心跳都紧密重叠在一起,老天爷真是眷顾他,让他得偿所愿了。 “两年前,第一回看见你。”他舔舐着嘴唇,忽然不知为何惆怅和涩然,只能拼命地磨蹭她的脸颊缓解,分明近在眼前,为什么还是那么思念,仿佛积攒两年的惦念,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你坐在窗前,冷冷地看着朕的时候。” 哦,原来是两年前。 映雪慈垂眼,她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一回,让他惦记上她了,原来从第一面,他就没打算放过她。 “这把琴唤作小春雷,你我相识在惊蛰前夕,那时朕就想,若来日做了夫妻,洞房花烛前,一定要将它送给你,不为其他,只为此心。”他低声说着迟来了两年的剖心之语,手指攥着她的衣袖,贪恋地用眼睛描摹她的眉眼,他唤她,溶溶。 哑着声,无尽的喜欢。 忽然听见映雪慈轻轻笑了笑,莫大的悲伤笼罩,她垂下头,长发散落,纤细的指尖撩拨着琴弦,琴声阵阵,声婉如雀,“那这就是陛下的初心了?” 她仰起脸,坐在纤尘不染的琴架上,白皙光洁的足踝悬在半空,她慢慢用指尖挑开腰间的衣带,任由沾染水渍的衣裙像落花飘落,淡粉色的足尖踩上了男人的胸膛。 柔腻的嗓音,拨断了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就在这儿。” ----------------------- 作者有话说:已经删干净了,麻烦尽快审核 第47章 47 罪孽。 慕容怿大手穿过她柔密的黑发, 将她抱了起来。 映雪慈胡乱地用脚踢踹着他。 慕容怿任由她发泄,嗓音温柔得发沉,“踢够了, 就抱住朕。” 他想要她也抱着他,他才有一种由衷的, 被她爱着的错觉。 可映雪慈好像听不清了。 她仰着秀美的脖子,头抵在琴架的墙面上, 两只无处着力的手胡乱地抓着一切能借力的东西,琴架上花瓶和烛台,都被她抓得翻下了桌, 发出不小的动静, 烛台首尾分离, 花瓶一路骨碌碌地滚到了门前。 哪怕早有准备,真到这一步,映雪慈还是颤抖了起来, 她无力地用手掌撑住身后的琴台,不断地朝后挪蹭畏缩, 莹白美艳的小脸皱了起来, 以至于忘记了目前的处境, 用手推拒着他的胸膛啜泣,“不要了, 再限我两日吧, 两日就好。” 她见过慕容恪的,虽然骇人, 但始终是软绵绵的困兽,无论他怎么发疯发狂,也不见起势的迹象。 一姓的兄弟, 慕容怿的更魁梧可怕,也更丑陋,碰到她的瞬间,她就虾了腰。 慕容怿原先的神情还算得上温柔,对待心爱的女人,他自恃有足够的耐心,可听见她天真的哀求时,他柔和的面庞瞬间布上了一层阴鸷。 他垂下眼皮,定定地注视着怀中梨花带雨的女人,眯了眯眼,贴近她的耳垂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也这么求过慕容恪吗?” 他怜惜又偏执地问:“他放过你了吗?”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映雪慈张着红唇,被他捏着玉臂搭住了腰,“他可以,为什么朕不可以?溶溶,为人。妻者,不可以这样偏心,死了的丈夫是夫,苟合的坚夫就不是夫了吗?朕无名无分忍了他这么久,你也该可怜可怜朕一片痴心,你已经答应了,再不能反悔,皇天在上,你今夜是朕的妻。” 随着他隐忍阴沉的话语落下,天边一道惊雷撕裂了夜色,电闪的光辉短暂地笼罩住漆黑的轩阁,照出两具纠缠的身体,亦照清了他嘴角雍然的,残忍的微笑。 “溶溶,朕爱你。” 只觉天旋地转,映雪慈苍白的小脸像褪。去颜色的素绸。 慕容怿几乎是刹那察觉出了不对,后脑勺仿佛被人重重砸了下,俊眉紧锁,“为何……” 映雪慈仰躺在琴台上,哭到换不过气,她瓮着鼻子,泪水从左眼划过鼻梁,掉进右眼的眼窝里。 她吃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慕容怿,在撕扯的疼痛里,唇边轻扯了下,含水的狐狸眼清冷妩媚地上扬,“两年前,我心里有你。” “所以,我始终没有让慕容恪碰我的身子。” 她扬起下巴,樱红的唇。瓣上下张合,娇嫩的舌头在口腔里绵软地搅。动,“这个回答,陛下满意了吗?” 男人沾满欲念的双眼,沉到了极致,他近乎怀疑这是鹿血酒带来的致幻,他颤。抖着手抚摸她的脸,冰冷的小脸,泪痕犹在,他哑声问:“……真的?” 两年前,她也在爱慕着他吗? 映雪慈撑着桌角,冷冷地坐着,仿若两年前在窗前第一回见他的时候,眼中有明丽而冷淡的火焰在跃动。 这一神情,彻底激发了男人深埋的恶。 她一定不会知道,在那一天,那垂幔掀起露出她洁净美好的下颌时,还来不及看清她的模样,他就荒谬地产生了一种致命的爱欲,这爱欲吞噬着他引以为傲的端静理智,靠他此后夜夜滋生的邪念为生。 慕容怿眯着眼睛,忽然间,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匆匆赶来守门的宫人们看见这泼天大雨,吓得惊呼了一声,自打先帝去世,这宫中平静了太久,今上沉稳自持,他们这半年来,还是第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风雨,简直要撕裂长空,吞噬整座宫阙。 映雪慈一刹那怀疑他是否是疯了,又疑心中药的人是她而非他,不然为何他双目清明,目光灼灼,而她却近乎昏厥过去。 里头快要压过暴风骤雨的动静,让门外的宫人均红着脸低下了头。 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映雪慈记起,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年中秋,一家人围在庭院里分食月饼,明月悬在头顶,近得仿佛要落下来,她抬起手掌,轻轻迎向月辉,任银白色的霜盛满她的掌心。 那时祖父还在,微笑着看着她,刚嫁进门的三婶婶见她生得粉雕玉琢,像观音坐下的小仙女一样,便笑吟吟打趣她:“溶溶,你长得这么好看,长大了不知要多美,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得了呀?” 父亲微微沉了脸,不悦地道:“容颜姣好,于女子反倒是祸事!” 三叔拉了拉三婶的衣袖,低低的咳嗽了一声,板着脸训斥道:“口无遮拦,你不知道大哥最不喜欢听人说这些吗?” 映雪慈知晓因着她这张脸,父亲并不喜爱她,她捧着书本去祖父的书房习字时,曾在外面听见了父亲和祖父的争执,父亲断言她的容貌,会给映氏招来祸患。 祖父压着怒意道:“那你想如何?” 父亲沉默了一下,道:“将她送去三清观,修道。” 那年映雪慈不过七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可父亲却要将她送去清寒的三清观做女冠,从此断了世俗六亲,不问世事,一身孤孓。 祖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书卷便要砸父亲,“她还这么小,她就不是你的骨肉吗,你怎么能有这么狠的心肠?” 父亲道:“做御史的,便是铁面无私,一心为公,六亲可抛!” 祖父大怒,险些气咳血,她冲进去替祖父顺气,父亲瞧见她进来,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拂袖而去。 三婶被父亲的威严镇住,讪讪不敢再说话,只往嘴里塞月饼。 祖父瞪了父亲一眼,招手让她过去,温声道:“溶溶,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小小的映雪慈回过身,仰头瞧着纯白的月色,身上仿佛也沾上了她美好的光辉,整个人看着不像是凡世的人,玉肌雪貌,黑发朱唇,她目光纯善,稚声稚气,“那我便嫁给这世上最温柔的郎君好啦,春日郊游,秋日簪花,夏天一起躲荫凉,冬天一块儿烤火取暖,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这样就好啦。” 三婶惊奇地道:“就没想过公子王孙?”又招来父亲的白眼。 三婶摸了摸鼻子,如果是寻常的姑娘,她也不稀罕问这话了,可这是映雪慈呀,整个清流派系中最干净纯美的孩子,还是生得这样的美丽,要不是映家素来不参与朝中斗争,一心效忠家国,这样的女孩儿,就是嫁入东宫做皇后也使得,任何人见了她,都会移不开眼的,若是就这样和映家的姑太太们一样,随便嫁个无用的小官,谁听了都会觉得可惜的。 映雪慈道:“那有什么稀罕的?” 她握着满手的月光,脸上看不出一丝尘世的浊气,她稚声道:“我才不要。” 可她生命之中的男人,没有一个是那样温柔,平和,自重的人。 现在……那样的人,就更不可能会是慕容怿了。 她倒在水中,昏昏沉沉,精疲力尽地想。 骤雨初歇。 映雪慈期盼能从大雨中听见三更天的梆子声。 按照御前的惯例,四更天便该有人伺候他梳洗起身了,群臣在正南门外等候早朝。 太宗朝留下的规矩,十日一朝,先帝爷改为五日一朝,慕容怿勤政,自打半年前登基以来,日日上朝,她知道他不是会因这种事怠惰朝政之人,即便今夜没有止尽,以他的体力和劲头,只怕宿夜不寐,翌日也能精神抖擞地登上金銮殿。 可今夜不知怎么了,御前迟迟没有动静,没有人报时辰,好像没有人知晓他们在这儿一样。 分不清现在是几更了,她方才昏厥,再昏昏沉沉地醒来,映雪慈依然能看见他狰狞起伏的背脊,像极了野兽贲张的筋骨。 可她实在惧了那种被他一次次拉下地狱堕进火海的崩溃,双脚宛如踩不到实地,身子不断下沉,魂却被抛上了云端,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伺候的宫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轻声道:“三更了,咱们要不要……”另一人连忙摇头,“可别,这还是陛下登基以后头一回,别惹得陛下发怒,快去备水吧,兴许一会儿能用上。” 说是用上,这水却也一遍遍等得冷了,又重续上热的,就这么续了一夜。 鬓边娇贵 第60节 -----------------------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文变动了3/4的内容,如上下文或者和前后章阅读不连贯请谅解一下,完结后会大修前文+精修重写本章内容 第48章 48 她一定是个妖精,他着了她的瘴了…… 映雪慈又要晕厥, 慕容怿便匀匀地喘息,修长骨感的长指慢条斯理梳拢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待剥出她涣散懵懂的小脸, 他低头来寻她的唇给她渡气,沿着她的唇边轻咬, 她迷离中听见他模糊的低语“这就不行了吗?”“才两回,溶溶——”“起码要三回?你上次捉弄朕, 还欠了朕一回,还记得吗?那就是四回了。” 他饶有耐心地等她从奈何桥上串门回来,每说一句, 便堵得她噎住一下, 她隐隐觉得胃酸, 好像吃多了撑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边缘扩到了发白的地步, 她像一团兔子趴在那儿,粉白的耳朵哆哆嗦嗦, 细长的像杏仁片的指甲, 甩在桌沿, 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慕容怿瞧了过来,望着她被桌边拍打的微微发红的手掌, 皱眉捏起她的手, 放在嘴唇呵气,“疼不疼?” 映雪慈小声地抽泣了一下, 好像要裂开了,她眼眶都红透了,嗫嚅着, “疼。” 她哪里都疼,肚子,屁。股,都好疼。 好像小时候顽皮,学着兄长,在春末微微炎热的天气里跑进花园里池子里玩水,弄得一身湿,连里面小小的中衣都打湿了,落汤鸡一样,被阿娘发觉了,按在榻上用戒尺打屁。股。 屁。股又肿又烫,她想到了娘,那种委屈勾着悲伤,化作一连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跳了出来,沉闷的夜色里,噗嗤噗嗤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和鼻腔被水液堵住,喘不上来气,改用嘴巴呼气的呼哧声。 她蜷成了一小团,也顾不上屁。股还晾在他的面前,伤心的眼泪汇成了河水。 一开始是觉得疼,后来是委屈,再后来是绝望,她从未有过这么丢脸的时刻,索性并拢双腿,趁机踹了他的大。腿一下,把男人踢得闷哼。 她往前蹭到了角落里,不管不顾地哭了出来。 慕容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药力被溶解过后,理智回笼,看着她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哭得一耸一耸,往上是她布满手印的腰肢,再往上…… 这一幕,让他刹那间觉得四肢充血,又有抬头的迹象,抚了抚额头强行克制住,难言的负罪感笼上心头。 他想他的年纪已不是愣头青了,怎么还会这么不知轻重。 鹿血酒固然有酒劲,但以他的克制力不会连这点酒劲都压不住,说到底,是他失控了。 他伸手抓住她的两条腿,想将她抱回来,映雪慈躲了下,回过半张脸看他,藏在黑发后的小脸下巴尖尖的,鼻头嫩粉,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睑上,可怜坏了。 慕容怿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头划过一抹涩意,他道:“不冷吗?” 映雪慈垂下头不看他,抱着红红的膝盖吸鼻子,慕容怿听见她眼泪在皮肤上溅开水花的声音,沉着脸去榻上抱了一床明黄。色的被子来,兜头将映雪慈罩住,像拿网捉兔子一样,隔着被子,一下就将她抱了个正着。 她发出小小的惊叫,哑哑的,像火上炙烤的蜜糖。 他听不得这种声音,怕再度失控弄坏了她,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利索地将她裹成了粽子,扛上肩头。 这过程中稍微费了点劲,映雪慈以为他又要拖她下地狱赴汤蹈火,对她施遍棍刑,吓得对他又踢又咬,粉色的舌头在口腔里胡乱翻滚,在他紧贲贲的胳膊上留下一排鲜明的牙齿印,在她激动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的时候,慕容怿眼疾手快地将两根手指塞进她的嘴里,垫住了她尖利的小牙,拯救了她差点遭殃的舌头。 她的牙齿恐怕是她浑身最坚硬的地方,一下就出了血,慕容怿眯起眼睛,拎起手指看了看。 伤害龙体是犯上之罪,她一定也知道,所以才突然收敛了牙齿,妩媚的狐狸眼含泪欲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沾着他的血的嘴角,变得更加艳红,鲜艳欲滴。 他在此刻确信,她一定是个妖精,他着了她的瘴了。 “咬。”他慢慢地把指腹上的鲜血,抹在她嫩白的脸颊上,顺势摩挲起来,看着血像胭脂一样,在她脸颊连着下巴颌那儿晕染开,乍一看像在她脖子上晕开了一朵牡丹,他凑到她脸上,慢吞吞地嗅那朵牡丹的腥气,“怎么不咬了?” 他把手指抵放到她舌头上,挑了挑眉,潇潇的雨夜里,独有窗外一点朦胧的光透进来,照出他坚硬的轮廓,和半边暗沉沉的眼眸。 映雪慈尝到了他指腹咸涩的血水味道,她自小吃的清淡,舌头被养得很刁,对荤腥极其敏感,几乎刹那就变了脸色,张嘴想吐掉他的手,却被按得更深,压到了舌根,喉口。 他的手指包裹着她温热的唾液,搅弄,挑衅般地扯起了嘴角,趴到她耳边道:“咬断了朕的手指不要紧,朕还有别的长处供你咬,要是把自己的舌头咬坏了,以后求饶的话都说不清,哭都只能闷着哭,那就得不偿失了,嗯?” 映雪慈看着面前男人放大的俊脸,眼皮一颤,委屈地闭上了眼睛,柔滑的舌头为他的手指让出了道,慕容怿顺势将她扛上肩膀,放到了床榻上。 身子一沾上床,映雪慈立刻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明黄。色的被子只露出一颗绒绒的脑袋,她想起方才种种在他面前大奔大流的样子就觉得脸红。 她被礼仪所约束,即便在无人的时候,也从来保持着最矜持柔雅的姿态,从来不大声地对任何一个人说重话,感到开心也只抿唇笑不露齿地弯弯眼睛,哭的时候,眼皮下垂,用干净的丝帕遮住口鼻,无声哽咽,眼泪自会像珍珠断线,颗颗剔透。 就连她入睡前,脱下丝缎鞋子上。床就寝,也会先把鞋子认认真真摆放整齐。 而他。 想到了他胡乱踢掉的朝靴,东一只西一只,还有被他拿在手里把。玩过的她的缎鞋,她顿感那双鞋子不能要了,她再也不会穿了! 映雪慈咬住唇。瓣,想转一下身体,不至于那么疼,可稍微一侧身,她就屏住了呼吸……她的月事已经走了,不是月事。她捏着被子再不敢乱动,心脏不安地扑通乱跳。 想眯着眼忍耐着不适,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轻轻捏紧了手掌,心中的怀疑再一次得到证实——果然是他命人锁的门! 慕容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松了口气,把脸埋在被子里,身上难受极了,她打小身体轻盈,不怎么出汗,这回算是把前面十七年欠的汗和泪都还上了,她受不了这种闷热感,可她太累太困了,以往精致到床上有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忍的人,这会儿却歪着头,悄悄地睡着了,睫毛一闪一闪。 半梦半醒间被子被人揭开一条缝,一只大手伸进来,抬起了她一条腿。 映雪慈警觉地睁开眼,对上双纯黑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同她对视了三秒,温热的布巾带着热度,映雪慈倒吸一口凉气,慕容怿顿了顿,细心地替她擦拭,扬手把布巾丢进水盆里,又取来一块浸过热水的布巾。 映雪慈连忙道:“……已经干净了。” 慕容怿并不听她的,从容地替她擦,执起布巾给她看,嗓音透着尽欲过后的哑,他淡淡地道:“干净什么,不是还有?一直蕴在里面,你会不舒服。” 手肘一弯,状似无意,映雪慈抖了下,胸腔里的心跳怦怦地乱跳,在她胡乱扒开被子,要兔子咬人的前际,他终于餍足地抽回手,让她扑了个空,俯身吻住了她的唇,“说实话。” 黑暗中,他按住她的身体,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净香和水汽,不断地用气息清新的唇,碰她的唇面,“和朕座不舒服吗?” 映雪慈被他这过于直白的问法问得睁大了眼睛,男人俯视的面容悬在她的脸上,俊美而安静,没有冠和簪固定的黑发,掠在他的脸旁,替他增添了几分墨画写意的清朗。 看着她眼里自己的倒影,慕容怿深深皱起了眉头,他一向自负,从未对自己的决策和能力产生过质疑,一次都没有,但在她迟迟不动的唇-瓣和躲闪的目光前,他第一回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怀疑感,他沉住气,却从被子里翻出她细细的手腕拎起来,压到枕边,“有这么不舒服?” 映雪慈还没有回答,他先问得恼起来,眼里泛起细碎的寒芒,却不是对着她的。 慕容恪没有得到她的身体,他自然不可能和慕容恪比较床上的本事,但慕容恪不是残废,更不是瞎子哑巴,他还长了手和嘴,男人若想用手段取悦女人,从不局限于工具,只看底线在哪儿。 慕容恪有什么底线? 他做人一塌糊涂,做鬼只怕阴魂不散。 映雪慈一味的不说话,那双纤长漂亮的眼珠像琥珀一样,轻轻转去一旁,流光熠熠,这逃避的姿态更让慕容怿加重了那股怀疑,他沉沉地盯着她,大手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躲开,近在咫尺的双眸,在他昳丽俊美的面孔之上散发着幽丽的微茫,映雪慈被他看得没办法,脸颊红的发软,垂下睫毛道:“……舒服。” “也疼。” 她不想承认,却也不能否认那舒服得掉泪的时刻,从来也没有过的,让她懵了很久很久,像融化的蜜桃,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溢,在那个时候,她对他的讨厌就会更重一分,她别扭地想,这种舒服,怎么能是他给她带来的?他那么坏,强硬专断,令人发指,他是把她拖下水的人。 可她更不想为此埋怨自己。 她在心里悄悄地想,她没有错。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慕容怿还是慕容恪,闭上眼睛不看他,她只管舒服。 慕容怿从后背抱着她,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轻了,他吻着她背脊的弧度,嘴角跟着往上扬了扬。 心情一好,他就难得大发善心,“还疼吗?朕叫女医来看看?” 映雪慈说不要了,往被子里藏了藏,这么晚了叫女医,只怕要惊动内宫,她不要让他得逞,给他顺理成章的理由册封她。 再忍一天就能出宫了,一天而已。 她轻轻缩起身子,身后男人靠了过来,大手越过被子了,笼住,指缝轻夹,重复昨晚的行径,她咬着被子,不让喘从唇缝中溢出,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在用这种无声的行为,安慰对她的伤害,可伤害和安慰一旦同时并行,只会换取她更多的眼泪。 映雪慈闭着眼睛,只当,被狗咬了一口吧。 四更初,殿外终于有了宫人走动的身影,御前一班人将脚步压得低低的,生怕惊动了里头酣眠的两位主子,热水、面巾、朝服……都准备地齐齐整整,还有一件和映雪慈昨日穿过的一模一样的宫装,连里面的小衣和亵。裤都是一样的,用明黄-色的缎子盖住,被一个尚寝局的女史端在手中。 旁边还跟着一个上了年纪,记载彤史的女官,她稍加思索,在彤史簿子上记下一笔:六月十八,幸美人钟氏,留宿抱琴轩…… 轩里的架子床垂幔摇曳,床身发出低低的吱呀声,皇帝上半身穿着干净的中衣,下身遮在明黄。色的被子里,一只手从后勾住映雪慈的前胸,他闭着眼睛,不断用嘴唇摩挲她的长发,映雪慈脸朝下埋在枕头里,淡粉色的指甲抠着软枕的缎面,鼻尖逸出小猫儿似的弱哭声。 他顾念她昨晚喊疼,和透进轩里的晨光一样温柔,可这对于映雪慈而言更是漫长的折磨,枕头都要被抠开线了,皇帝也忍得满头大汗,凑过去吻她的脸颊纾解。 好溶溶,他低低地哄她,鼻梁碰碰她红润的嘴巴,不哭了,他说,还有半个时辰朕就上朝了,朕舍不得你,再让朕待里头一会儿,好么? 朕舍不得你……别哭。 四更末,抱琴轩里里吱吱呀呀的动静终于止住。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宫阙的檐铃在风中传出空灵悠扬的铃音。 皇帝闭眼伏在床上休息,片刻撑起双臂,利落地起身。 映雪慈湿漉漉地趴在枕头上,整个人宛如刚从水里捞起,被明黄色的被褥和男人的胸膛包出了一身汗,她双眼半闭半睁,海藻般的黑发黏在脖子上,她把下巴搭在枕头上休憩,鼻尖咻咻地溢着热气儿,像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蜜馅馒头,扒开馒头皮,里面汪着一腔柔软的蜜汁。 第49章 49 避子汤 皇帝坐在床边上, 望见她雪白的半个脸颊,不由想起昨夜她鼓着腮帮子,眼泪盈盈, 微喘着瞪他的样子,妩媚的像个妖精, 勾着他食髓知味着了迷,心又痒了起来, 他抬起手掌,拇指和食指并拢夹紧,捏住她绵软的腮帮, 晃了晃, “朕没骗你?这次只罚了你两刻钟, 朕对你算够可以的了?” 映雪慈一手掖着被子,以防他的手再伸进来,一手推开他捏玩她面颊的手指, 谁知莹白的指头刚搭在他手骨节上,就被他忽然翻开手掌捏住,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雪腕, 撩起眼皮, 目光幽幽的,带着点狼盯兔的意味, 总觉得好像要忽然扑过来叼住她的脖颈。 “是不是?”他看她不说话, 故意又凑过来问,好像在找机会狩猎她, 鼻息浑热,喷洒在她的发梢上,发丝在眼前微微拂动, 她半边身子莫名地酥了酥,夹紧膝。盖,瞬间移开了目光。 阿姆说得没错,男人开了荤就彻底不一样了,像饿久的狼尝到了肉味,死都不会松口,死都要把那块肉嚼烂了吞进肚里,慕容怿是狼,她就是那块天可怜见的兔肉,被他叼住兔尾巴拼命从窟里拖出来,用爪子摁住吃。 方才如果不是她被门外走近的脚步声吓住,忽然蜷紧了脚趾,他也不会猝不及防的交代,狼狈地一道白色弧线,他按住她的腰,蹙紧眉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松了口气,却被他捉过去按在枕头上亲了好一会儿。 “陛下英明神武,待臣妾自然好极了……”映雪慈弱声敷衍他,说着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夜里几乎没能阖眼,仅有的阖眼都是晕过去了,眼底两抹黛青,情艾后的红晕褪去,乌发黑鸦鸦衬着,愈发显得小脸苍白。 皇帝知道她困了,抚抚她的长发,没再撩拨她,伸手撩开明黄床帐起身。 听见里面叫水,御前的宫人连忙端着赤金盆走了进去,外间和里间有三重垂幔掩着,仅能瞧见皇帝修长劲拔的身形,朦胧地立在那儿,半空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淡腥,越往里,这股味道越重,她正要撩开垂幔送水进去,皇帝道:“放着吧。” 宫人一愣,小心翼翼放下赤金盆退了出去。 昨夜里就是这样。 二更末三更初的时候,里面没叫水,陛下自己推门走了出来。 他们夜半回抱琴轩守门,刚靠近就听见里面狂风骤雨的动静,像没有止尽似的,王妃啼哭了好久,隐隐听见陛下低低地在哄,夹杂在软软的抽泣声中,春雨涟漪,温存了一阵,听得人心发酥,当他们以为这就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刚进宫的小火者不懂事就要去推门,谁知门竟不知被谁锁住了。 梁掌印回紫宸殿取陛下的衣裳去了,兴许门是梁掌印栓的?他们谁也不敢和乱猜测,只能默默地把门栓撤了。 哄了一会儿,王妃也不哭了,小声应着陛下的话,谁知这时候又传出……他们默默地撤开几步,守在雨里,一守又是半个晚上。 期间还听见了王妃喊救……救什么?反正没听清了,就剩下呜呜的一团了。 再之后,陛下才出来。 身上披着玄色的袍子,冷白的胸膛带着汗和热,俊眉微微扬着,一向薄情冷相的脸,在这淋漓尽致的大雨之下竟生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这情态像是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从头发丝到指尖都是昂扬贲张的,意气风发的帝王走过回廊,步伐从容,四周的宫人脸一红,连忙避退三尺,不敢直面君王。 他去湢浴沐浴后,赤金盆装的水也送了进去,之后便是好长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一整晚下来,赤金水盆端进去三回。 端出来时,水里都是浑浊的,布巾在水里浮浮沉沉。 皇帝慢慢擦拭了几下,换上干净的中裤,他用帕子蘸另一盆干净的水,撩起床幔就要重复昨夜体贴入微的照顾时,映雪慈飞快地从他掌心里将帕子抽走了,她拽进被子里,将小脸一埋。 鬓边娇贵 第61节 “陛下快上朝吧,臣妾自己来。” 皇帝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湿润感,长指缓缓收拢,捏紧成拳,一边英眉挑了挑,“哦,自己来,这才过夜,就嫌朕了。” “罢了。”他背对她坐回床沿,下颌冷冷的绷着,重述她刚才的语气,“要自己来,朕怎么好插手。” 映雪慈躲在被子里胡乱地拭了拭,听见他这句微凉的话语,不禁抬起了头,男人坐在床边的垂幔里,后背宽阔坚实,贴身的中衣下,能隐约看清纵横的肌理,实而不肉,弧度流畅,自有一种野性不束的美,她想到昨夜在他背上乱抓了许多下,早晨借光一看,指缝带着少许血迹。 她捏着帕子犹豫了一下,片刻附了过去,白细的胳膊攀在他坚硬的肩背上,像狐狸绒绒地扫着尾巴,任柔柔的毛拂过君王英挺尊贵的眉眼唇鼻,“臣妾没有嫌你,陛下……臣妾若嫌,便不会心甘情愿了,连慕容恪都没有……” 她戛然而止,美眸流转着撇向地面,露出姣好柔嫩的半边面颊,和弧度美好的锁骨,像玉和瓷捏作的人,在光里微微发着润釉的光,有些话只留半截便够了,就如同他是狼,她是兔,留尾巴给他,他自然会来踩,她露出了最纯美清丽的模样,又蹙着眉尖,点点哀愁,不胜柔婉。 皇帝沉目半晌,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裹进了怀里,大手在她光洁的背上轻抚,划过她秀美的两个腰窝,映雪慈红了脸,柔睫轻颤,顺势依偎在他胸膛上,片刻的恬静,美好的跟不真实的一样,皇帝嗅着她发梢上的香味,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她身上愈发地香了,闻了一夜还不够,他想撬开她闻更多的,时间来不及了。 若是昨日他或许会为她提起慕容恪三个字而震怒,可经过昨夜,他再听见这个名字,心里竟微微发笑,男人是天生的好斗者,若是对手,尚能抬举两分,可手下败将,便只有踩在他尸骨上,缓缓踱过去蔑视的份。 慕容恪算什么东西。 他配和他争吗?一个废物。 “朕不扰你了,留在这儿吧。” 皇帝搂着她,眼睫低垂,刮在她柔嫩的面颊上,都怕把她刮痛了,他用手捂了捂她露在外面的背,怕她受冻,把被子又替她围紧了一圈,做完这动作,他心里无比的满足,又把她抱得更紧。 “留在这儿等朕下朝,哪儿也别去,朕想一回来就见到你,朕让人把这儿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近前打扰你,你好好睡一觉,醒过来朕就回来了。” 映雪慈被他搂得喘不上气,腰都要被折断了,她舌尖顶着上颚,轻轻嘶一声,皇帝松开她半分,摸着她的唇,托起她下巴道:“怎么了?” 映雪慈抚着心口,“陛下一靠近臣妾,臣妾心就跳得很厉害,会不会是得什么病了?” 皇帝眼皮一垂,对上她仰起头来,清泓粼粼的慧眼,隐含孺慕地看着他,他的嘴角不自觉就弯了弯,压着唇角,克制地轻咳了声,“是,是病了。” 映雪慈故作惊慌,“很严重吗?” 皇帝拧眉,“十分严重,可能会危及性命。” 映雪慈呜了一声,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直往他怀里钻,“那怎么办,臣妾还不想死,陛下想想法子,救救臣妾。” 她像小猫不断在他脖子里乱蹭,皇帝伸手压住她的头,被她蹭得低喘了一声,眼里忽然凝聚起锐光,猛地攥着她的腰,把她扑进被褥里,捏着她的脸咬了一口。 他本该和她上演一出纣王妲己的戏码,先把她按在被里,然后扮做太医替她望闻问切,先看,后嗅,再一一地用手掌掠过她告诉她这儿没病,这儿也没病,病在哪儿?病在里头,然后趁她挣扎镇压住她的腕子,替她“诊脉”,想想都觉得有血气涌上心头,心里快活得像装了一笼鸽子振翅乱飞,眼眶都红了。 可他还得上朝,已经拖得够久了,这个功夫,群臣只怕已经穿过正南门,离金銮殿只差一座金水桥了,他只能遏制住那股邪念,狠狠吸了一口她的软腮以做惩罚,起身把她裹住往床榻里一塞,抽出衣架上的曳撒围在腰上,免得被她看出那热乎的端倪。 “一时半会死不了,等朕回来给你治。” 宫人涌起来替他更衣,簪冠束带,佩戴朝珠,映雪慈裹着被子,露出雪白的肩膀,歪坐在榻上,柔弱美艳地弯着唇笑,一滴他遗落的汗珠恰好沿着她的面颊,往她的唇缝滑去,她软红的小舌探出,轻轻卷走了那粒汗珠,一缕秀发恰好落下来,垂荡在她的耳边,漾啊漾的。 皇帝看着她的眼眸深了,“多睡一会儿?不然朕怕下午药劲太猛,你撑不过去。” 等皇帝迈步离开了抱琴轩,映雪慈还保持着撑着胳膊坐在榻上的姿态,她慢慢地敛了笑,静坐了一会儿,才抬起酸软的双腿,挪动到梳妆的镜台前。 皇帝走时,宫人都极有眼力见地撤了出去,一个人也没有,宫装摆放在桌上,她没有穿,走到半凉的水前,执起帕子,慢慢地从头到脚,不放过一丝错漏,深深擦了个遍。 她目光幽静地瞧着那镜中倒映的自己,垂眸瞧了瞧脚尖,上面还有牙印呢,贪得无厌,也不嫌脏。 一遍遍擦干净了,她换上宫装,上等的好料子,贴肤又轻柔,还是磨得她好疼,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舒服的地方,将衣裳穿好了,头发梳拢,走到门前正要推开,忽然瞥见琴台上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小春雷,这是他昨夜送她的,她淡淡地睨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王妃,您怎么出来了?”飞英授命在门外守着她,本以为她起码要歇到晌午,没成想皇帝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出来了,“您再睡会儿吧,离陛下下朝还早,陛下去前吩咐过,让咱们服侍您好好的休息,昨儿夜里您受累了,午膳想用点什么?新鲜的小鹿羔子肉怎么样,补补身子……” 鹿肉一般是冬天吃的,和羊肉一起,拿来烤、炖、烧都行,这时节虽然炎热,但飞英也是想着鹿羔子肉鲜美嫩滑,滋阴补阳,比民间推崇的老母鸡强多了。 可映雪慈一听鹿字,就敛目看了他一眼,飞英被她这一眼看得摸不着头脑,只记得她身份贵重,为陛下偏爱,是宫里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物,陪着小心说:“怎么了王妃,可是奴才说错了话?” “不是,英公公很好,是我不爱吃鹿肉。”映雪慈抿唇一笑,又是那副柔美温顺的模样,飞英连忙道,“原来是这样,也是,王妃这样的人,想是不爱食荤腥的。” 映雪慈没点头也没摇头,忽然道:“我回蕊珠殿去一趟。” 飞英吓得差点闪了舌头,“这可万万不能,陛下吩咐了,要您留在这儿,等他回来。” “可我一夜未归,我的乳娘想必担心极了。” “奴才派人去传个话就行了。” “不行。”映雪慈道:“英公公忘了?皇后殿下派去的人还在我那儿,我迟迟未归,就算他们碍于陛下的威严不敢声张,但若真的起疑,难保不会通报皇后,到那时,岂不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那……好吧。”飞英迟疑地点了头,南宫那位皇后殿下对陛下有恩,也得罪不起,“奴才随您去。” 映雪慈没有拒绝,她彻夜不归,不好从宫道大摇大摆地走,便穿过御囿的小路回到了蕊珠殿,“英公公。”她柔声唤,“劳烦你在殿外等候,我还想再换件衣裳。” 飞英道是,女主子们的殿里,原本也不许太监进去伺候,都是守在门外听差遣的,看他立在廊下,映雪慈合上了门。 她前几日也常常有彻夜不归的时候,但回来都好好的,蕙姑虽然担心,但看她衣裳还和昨日的一样,没有一丝褶皱,便以为没出什么事儿,“溶溶,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月事走了,阿姆炖碗枣汤给你补一补,你看看……” 她伸手想摸映雪慈眼下的青黛,满眼都是心疼,映雪慈忽然捏住她的手,蕙姑愣了一下,看着她自小伺候大的姑娘,神情冷静,语气温和,说出了足以令她魂飞魄散的骇人之言:“阿姆,你去找阿姐那儿的张太医,替我要一碗避子汤。” 第50章 50 陛下是愈发离不开王妃了。 蕙姑霎时白了脸, 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她双臂哆嗦着去看映雪慈的裙子, 映雪慈却道:“衣裳已经换过了,弄脏的那一身, 被御前的人拿去了。” “事已至此,阿姆——”映雪慈的嗓音柔了下来, 她一向是能在慌乱中迅速镇定下来的性子,搭着蕙姑的手,冰凉凉的掌心贴着蕙姑发颤的腕子, 神态平和, “去取药吧, 要尽快的吃,才不会弄出什么差错,我们如今的处境, 是最不能出差错的。” 蕙姑想,是了, 她们明日就要走了, 可避子汤明日再喝还哪里来得及?若等出了宫, 再发觉怀上了孩子,溶溶和孩子, 哪一个不是无辜的? 哪一个又是能舍弃的? 堕胎对女子伤害极大, 不能怀,绝对不能怀上! “我这就去, 这就去……”蕙姑脚步凌乱,强行镇定住匆匆往门口走去,“柔罗, 你在这儿陪着王妃,我很快就回来!” 柔罗在旁边听见了全部,吓得小脸都白透了,昨夜王妃一夜未归,竟是被陛下宠幸了,她托着映雪慈的手,扶她去桌边坐下,映雪慈慢慢走路尚且看不出什么,一坐下就漏了馅,弯腰落座时,双腿几乎无法合拢,只有臀尖能挨着一点椅子边,肉和腿根、布料摩擦,她疼得蹙紧了一双黛眉,拿手撑住膝盖,身子前倾才好一些。 “阿姆,药的剂量下重些……” 蕙姑的背影一颤,合上门出去了。 映雪慈微微松了口气,倚住柔罗的手臂道:“你帮我再寻一条亵裤来,要软绫的,垫上月事带。” 算上方才那半回,他留了三次半,擦了三回身子也没彻底擦干净,一会儿功夫就随着步伐涌了许多出来,她拿手撑住额头,隐忍着那股滋味,柔罗连忙去了,换上亵裤,映雪慈才卧回床上休息。 “事成了?好、好!” 太皇太后大悦,她这把年纪,半截子埋进土里,对什么都看淡了,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太祖爷的江山大统,她盼着死之前,能看见重孙出世,只要江山后继有人,她死也瞑目了。 “可赐了留?”她关心这最重要的一点。 皇帝临幸妃嫔,若不想让其怀上龙胎,便不赐龙种,女官按住妃子后腰的穴位排出,若赐了留,那就意味着皇帝愿意和这个女人生孩子,也算入了天子的眼了,能有孩子傍身,在大内就是有一席之地的女人。 记载彤史的女官笑着道:“回老祖宗的话,赐了。陛下上早朝的时候,钟美人还没起来,陛下顾惜美人初次承幸,让我们不许惊动美人,陛下可比老祖宗您想的会疼人。” 她是四更天的时候,被梁掌印从尚寝局找来的,说陛下昨夜幸了钟美人,让赶紧去记载彤史。 陛下从登基以后就虚置了敬事监,连彤史女官这一职也基本等同虚设,她慌慌张张赶去抱琴轩的时候,恰好听见里面那吱吱呀呀的架子床声又回荡起来,不算明显,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就难免令人浮想联翩,梁掌印轻手轻脚的把她拽过去,以至于她连女史手里端的女人的衣物都没看清是什么样式的…… 梁掌印催促着道:“女官可来了,快记吧,陛下幸的是钟美人,昨夜里一更天起……” 太皇太后抚着心口,真觉得巨石落了下来,“只盼着钟家丫头有福分,能一举得子,也不枉费哀家一番苦心。” 彤史女官合上彤史,微微一笑:“承老祖宗吉言,奴婢伺候过三朝官家,陛下身子康健,又正值盛年,钟美人也气血饱满,瞧着就是个有福的,依奴婢看,十有八九的事儿!” “哎哟,那就太好了!”太皇太后难得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挥退彤史女官后,她叫来冬生,“你昨晚把门拴上的事,没叫人发觉吧?” 冬生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的事儿,昨夜没人瞧见奴婢栓门,今早御前夜没传出什么动静。” 太皇太后缓缓叹了口气,“那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帮皇帝。不过就是被知道了,也不要紧,看样子,皇帝很喜欢钟氏,这事儿暴露了轻拿轻放便是,哀家还有这张老脸撑着,皇帝不会拿你怎么办的。” 冬生道是。 说来奇怪,按理陛下宿在抱琴轩,那四面应该都守着人才是,可昨儿夜里她摸过去的时候,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可里面传出的就是陛下的说话声,说的什么听不清,女声呜呜咽咽,好像含着许多口水,更听不清了,她咬了咬牙,还是栓上了门。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要趁热打铁。” 太皇太后拍了拍宝座的扶手,“一回怀不上不要紧,多几回不就成了?你把钟姒叫来,刚承幸的姑娘面皮儿薄,肯定不好意思主动去找郎君,哀家带她去陛下下朝的地方等着,陛下多看她一眼,就会多惦念一分夫妻之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一会儿,钟姒就来了,她小脸憔悴,微微泛着乌青,昨夜没睡好的样子,衣裳也还穿着昨天那件,听见老祖宗要带她去等陛下下朝,本就憔悴的面容,又添了两分紧张和忧惧。 “老祖宗,还是不、不了吧,陛下朝政繁忙,下了朝定是要回御书房处理国事的,还是等到夜里再……” “你这傻丫头,没出息的。”太皇太后笑骂道:“这话若是中宫皇后说说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的美人,也学这空话来蒙我。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北夷犯边的事,听说已经平定了,边关戍守的都是皇帝当年亲自调教过的亲兵,他还有什么国家大事,能比开枝散叶重要?” “哪天他真醉心在一个女人身上,失了神智,发了癫狂,寻死觅活的,那才是真正坏了超纲社稷的大事,你,行吗?”太皇太后淡淡笑瞥了钟姒一眼。 钟姒顿时红了脸,嗫嚅着道:“臣妾没那个本事。” “那就是了,别瞎想,哀家这是在帮你,哪个姑娘不想见夫郎的?你让他多见见你,他才会想起昨夜里的柔情蜜意,怜惜爱护你,不然他明日宠幸别人,你哭都来不及哭,快走吧,再不走,皇帝就下朝了。” 太后一手拄着凤头杖,一手搭着钟姒,迈动年迈的步伐往金銮殿走,她们是后宫女眷,最多只能站在内宫和外朝那一带的回廊上等待,不能被外臣的目光侵扰。 钟姒走路的时候,太皇太后留意了一下她的走姿,疑惑从眼中一闪而过,她坐镇中宫数十年,丈夫的,儿子的妃嫔们,初次承欢的样子,她见过太多。 身子强健些的,走路沉稳,但远不到健步如飞的程度,身子弱的,走三步都要出一身汗也是常事,钟姒瞧着身子骨一般,不好不坏,昨夜里彤史记了有三回,从一更天磨到四更天,她今早能爬起来都算好的了,为何还能走得这么从容? 不等她多想,金銮殿散朝了,皇帝的銮仪远远升起,往这儿过来,太皇太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皇帝身上,欣慰地道:“瞧,咱们来得多巧,正好散朝,你看皇帝嘴角带着笑呢,不知是听见什么好消息了,是南边的稻子丰收,还是东边儿水利有了进展?” 她想了想,促狭地朝钟姒笑道:“保不齐是因为你,皇帝今儿个心情才这么好。” 钟姒颤了颤,“老祖宗……” 太皇太后笑道:“行啦,不逗你啦,快去给他请安去,他瞧见你,一定意外。” 她含笑推了推钟姒,眼看皇帝就快到面前了,钟姒咬着牙,心惊胆战地迎了上去,她想到第一回也是这么拦住了皇帝的銮仪,可结果呢?皇帝从帷幔中透出了一个冰冷的命令“让她滚”,她又想到昨晚,她被梁掌印从慎刑司提出来,悄悄藏了起来,梁掌印说的那些话,让她感到后背发凉。 他让她顶下这个被宠幸的名衔。 她不明白,抱琴轩里陛下正在宠幸的人女人也不是她呀。 很快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陛下宠幸了一个不是宫嫔,身份不可告人的女人,这个女人会是谁? 在整个大内之中,除了妃嫔,宫女,一个年龄恰当,不常露面,美得出奇,却又总是被众人议论的那个最特殊的女人—— 礼王妃。 会是她吗? 钟姒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慢。” 看清拦路的人,皇帝抬手叫住了抬肩舆的太监,他稍稍抬眼,便能望见太皇太后一干人等,他漫不经心地收拢回目光,并没有看钟姒紧张到发白的面容,唇色浅淡的薄唇平静地询问道:“怎么了?” 鬓边娇贵 第62节 嫔妃拦在御前,放在前几朝,那是要告御状的意思,无非是哭诉皇后不公,贵妃跋扈——可他后宫里十几个美人,都安置在内宫里,无声无息,众生平等,钟姒已经算是其中最“嚣张”的一个。 “臣妾、臣妾……”顶着前方和后头巨大的压力,钟姒拧着手帕,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经过几回照面,还有皇帝对她父亲的无情裁决,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孺慕之情,只剩下谨慎和畏惧。 这个时候,梁青棣上来打圆场,笑吟吟地抱着拂尘道:“钟美人有话,夜里再和陛下细说吧,这会儿陛下要赶着去御书房了。” 钟姒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感激的露出一笑,“好,是臣妾失礼了,臣妾恭送陛下。” “唉,怎么走了?” 太皇太后远远走过来,诧异地问道:“皇帝都和你说什么了?这是去……抱琴轩的方向?”太皇太后疑惑道:“你不是在这儿吗,他赶着去做什么呢?” 钟姒连忙搀住太皇太后的手臂,柔声安抚道:“陛下说,要去御书房看折子,让臣妾有什么话夜里再细说,去抱琴轩……兴许是昨夜没能怎么休息,想去和衣休憩一会儿吧!” 太皇太后扬了扬眉梢,“皇帝这就答应夜里翻你的牌子了?哀家真是没带你来错这儿!” 钟姒故作腼腆地垂头一笑,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她察觉的出,陛下对她连一丝情意都没有,甚至连目光都不愿意落在她的脸上。 她黯然的同时,又觉得心惊,今夜皇帝若是召幸她,侍寝的岂不还是礼…… 蕊珠殿。 “蕙姑姑!” 飞英打从廊下就看见蕙姑拎着一个食盒,碎步走进了宫门,他飞奔过去想帮蕙姑提食盒,蕙姑僵硬了一瞬,还是将食盒递给了他,眼睛却一直紧紧的盯着。 “这多沉呀!奴才帮您拎吧。”飞英刚说完,就咦了一声,困惑地掂量着手中的食盒,“这……也不沉啊,蕙姑姑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带的这是什么吃食?” 蕙姑知道,御前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这是在例行盘问了,强撑出一抹笑弧儿,主动打开食盒让他看,“这个呀,是红林檎黄芪汤,我方才奉皇后主子的命,上南宫回报王妃的身子情况,皇后主子听说王妃的月事刚去,赶忙赐下此汤,提气补血,对女人滋补极了,我这不趁热赶紧拿回来了?” 她用手扇了扇,果然一股林檎果酸酸甜甜的气味弥漫开来,飞英哎哟了一声,连忙把盖子合上,“那这可是好东西,别让奴才把热气儿都散出去,皇后主子那儿——应当不知道王妃和陛下……” “不知道,不知道,我哪里敢告诉皇后殿下,她若知道了,这会儿便该赶来了。”蕙姑连忙苦笑着道。 “那就好,姑姑是个善心人,我信姑姑的,姑姑快进去给王妃送汤吧,免得凉了!”飞英道。 蕙姑笑着走进了蕊珠殿,门才关上,就飞快地将避子汤端了出来,从床上扶起映雪慈,用小调羹盛着还冒着热气儿的避子汤,小口小口地喂她。 “怕被查出来,张太医特地在汤里放了林檎果和黄芪,煮透了能盖住避子汤那股子味道,小心烫,这碗喝下去,能保个两三日。” 映雪慈倦极了,身子像轻薄的雪花,穿着单中衣,闭着眼睛靠在蕙姑的怀里喝汤,饶是有林檎果的滋味中和,那种麻住舌根的苦味还是深到了肚肠里,她的胃里都被这强劲的药力催得微微痉。挛起来,她掩面低低咳嗽了一声,端起整碗避子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不必喂了,就这么喝吧,更快。” 蕙姑红着眼眶,“不苦吗?” 映雪慈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再苦,也没有当年崔太妃命人强行灌给她的安胎药苦,林檎果酸溜溜甜津津的香意炖化在汤里,映雪慈刚喝了三分之一,身后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威严中带着幽沉的声音:“在喝什么?” 映雪慈立时睁开了眼睛,蕙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见慕容怿冷冷地立在门前,身影尊贵,像拓在纸上的墨画,鼻梁高,唇极薄,一双深邃的墨玉眼被半敛的薄眼皮掩住,黑长的睫毛,面无表情,反倒比震怒压抑时更使人感到一种泰山压顶的郁气,这样的相貌,若做姑爷是使得的,可他的身份,性子,只会是让她家姑娘受罪的份。 “陛下!参见陛下!”蕙姑麻利地跪了下来,叩头时指甲都抠住了地毯,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再过一会儿,溶溶就把避子汤喝下去了,怎么被他抓了个正着。 “起来。” 慕容怿修长的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越过蕙姑叩在地上的额头,来到了映雪慈的面前。 他下朝后换了身雪灰长袍,自从看出她钟爱雪灰、烟蓝、水红这三种颜色之后,他便让尚衣局赶制了几身,她换什么颜色,他也要一样的,这算妇唱夫随?他要无时无刻,任何一处,都和她产生至关紧要的联系。 “在喝什么?” 慕容怿垂眸,盯着映雪慈手中的避子汤,语气淡的像含着雪水一般,偏偏态度又是温柔的,温柔里夹着冰,眼里无笑似有笑。 “溶溶,朕不是让你在抱琴轩等朕?怎么回来了。” 门外候着的梁青棣听见这句话,不禁把头低了下去,后背的蟒袍捂出了一身湿汗。 飞英这混小子,陪着王妃回蕊珠殿,也不知道传句话! 陛下刚下朝就直奔抱琴轩,却是人去楼空,王妃的影子都找不着了,他亲眼看着陛下来时还带着笑,从抱琴轩出来,就阴下了脸,摘下腰间的碧玺串珠狠狠摔在了门前的石阶上,一刹那,碧玺玉碎,珠弹线散,御前的人吓得一齐儿跪了下来,陛下踏着石阶上的碎碧玺渣子,就这么一阶,一阶地走了下来,“人呢?”他问。 得知王妃来了蕊珠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劫后余生,方才那连空气都凝结,能闷出水汽来的绕颈的窒息感,饶是他伺候在皇帝身边二十二年,也没见过几回。 陛下是愈发的…… 愈发的离不开王妃了。 “这什么汤药,就这么好喝?让你念念不忘的,非要背着朕来喝上一回?” 慕容怿笑着倾身,上半身笼着映雪慈纤细的身段,鼻尖离她的额头,近到呼吸刚溢出便能回笼住他的鼻梁,稍微一低头,唇就碰上了映雪慈淡粉色的眼皮,他就这么一下一下,轻轻碰着。 凑近了,才知道她有多漂亮,过了昨夜,这种漂亮更化作了一种心魔,像魔障勾着他的魂,扯着他的心缝,他才下了朝就好想见到她,想摩挲她柔软的红唇,想贴上她馥郁的雪腮,想盯着她深琥珀色的莹润的眼珠看,他对她已不是爱不释手,是爱不释魂了。 “溶溶……” 他看得动情,想握住她的手,和她说点夫妻间和煦的小话,那股不平静的怒意,在看到她的时刻就不再叫嚣,平息下来。 蕙姑的冷汗挂满了脖子,畏惧地抬起头,却只敢看皇帝袍子下那双缂丝江崖的玄色靴子,映雪慈纤秀的缎鞋被他围夹在中间,她显得过分小了,浅淡的嫩粉色,像从他黑色的土壤里开出的一朵并蒂花。 “林檎果黄芪汤罢了。”映雪慈轻一笑,柔柔地搭住他的胳膊,拉他桌边坐下,语气随意,将避子汤放在了桌上,“提气补血的补汤,臣妾喝着玩呢。” 慕容怿淡淡的,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甜吗?”她唇边散发着一股林檎果的酸甜。 “可苦啦。”映雪慈软软地撒着娇,指尖勾起耳畔凌乱的发丝,往眉边的鬓角挑去。 “不信你闻——” 她将饱满红嫩的唇瓣,凑到他的面前,在他鼻尖往下一寸的位置,和他的唇若即若离,扑哧哧的轻笑,“有没有闻到一股苦味?药哪里有不苦的呀,可苦了呢。” 慕容怿眼神一沉,薄唇微启,像猎食般伺机着她晃来晃去的唇,“苦?”他挑眉道,“这么苦,朕帮你喝了,省的你受了朕的苦,还要再吃别的苦。” 映雪慈一愣,指尖的药碗被他抽出,递到了唇边,她下意识看向蕙姑,蕙姑紧闭着唇,摇了摇头,以为她是在害怕。 这汤和男子不对症,纵使喝下去,也对男子无害。 映雪慈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望着慕容怿滑动的喉结,想,如果这不是避子汤,而是毒药呢? 映雪慈忽然搂住他的肩膀,她本就清瘦,只穿着单单一层纯白中衣,便更增怜弱之感,慕容怿慢条斯理地看过去,她凑了过去,借他的手含了一口汤,撬开他的唇缝,渡入了他口中,她咽去一半,小舌柔曼地和他纠缠,“陛下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臣妾陪着,好不好?”她勾着他咬她的唇,就这么一口一口,将汤饮尽了。 她很快就纠缠地脸上浮起红晕,微微喘息着,娇泪莹莹,伏在慕容怿的胸膛前休息,慕容怿浅浅垂着眼,身姿板正,面容亦有了淡红,他撑开眼皮,饱含情。欲的眸子不复清冷阴鸷之态,单手托着她,将她抱了起来,“平时喜欢在哪儿接见太医?” “啊……”映雪慈被他问得犯迷糊,她身子弱,何况这药对慕容怿不对症,喝下去也无碍,她却需要一点时间来克化,她随手一指窗边的绣榻,“在那儿,怎么了?” 慕容怿答非所问,他抱着她三步并两步来到绣榻前坐下,将她扶正,坐在他的腿上,“哪儿疼?” 映雪慈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有疑惑的嗯?声,困惑的美眸清纯地望着他,“什么呀……” “早晨不是说胸口疼?”他没给她回过神来的机会,隔着她的中衣握住,狠狠一揉,俯在她耳边,气息幽幽:“臣来帮娘娘治病,娘娘的病不在心口,臣知道在哪儿。” 他掀开袍子,一把将她按在药杵上,听着她连连抽气的喘,他麻到了头皮,“药力如何?若不好,臣还有别的药,一一地试,总有……能治好你的。” ----------------------- 作者有话说:带带小预收,专栏可收《玉瘦香浓》 纤婉是被卢家藏起来的,不可见人的小女儿。 母亲是罪臣之女,她生得妩媚娇怜,任何男人都会为之心颤,身份却一生都不可现于光下。 照这样下去,她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嫁予王公,做个宠妾。 那日,宫中做皇后的嫡姐召见了她。 她说婉娘,陛下情欲淡薄,不肯碰我…… 可我身为中宫,必须尽快诞下嫡子。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纤婉那张美艳欲滴的脸,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卢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你报恩的时候了……嗯? * 双处,姐夫文学,男主24 男主一开始死装,慢慢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的时候老婆跑了 泼天狗血预备役 会小跑怡情(不是带球跑!!!) 第51章 51 朕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坐在椅子上都像在受刑, 何况坐在刑具上。 映雪慈颤抖的像风中的一片落叶,“你、你……” “朕怎么了?”慕容怿尚且游刃有余,垂眼不看她的脸, 一味地抛,省的看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又要心软, “嫌朕治的不好?朕初次学医,你担待着些, 多治几回就好了,朕多加揣摩,一定让你药到病除。” “不……” 映雪慈唇瓣抖了抖, 脸颊晕出了淡粉。 现在还是白天。 蕙姑被人拉了出去, 殿门关上了, 可窗前还是倒映出了守门宫人的身影,她看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影,脸红得近乎滴血, 指甲抠在他的大臂上,“等夜里, 不行吗?” 她的声音到了哀婉的地步, 在求他呢, 那么可怜。 他听得睁开了眼睛,真不应该睁眼的, 听她的声音就够受罪了, 何况是这么近地看她的脸,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看她像喝醉了,玉容微醺,说不出有多美, 他着迷地蘸取她的眼泪,放在嘴里尝了一下。 不知道这滴眼泪是打通了哪根筋脉,还是他对她已经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尝一口眼泪都异常兴。奋,他猛地松开手,药臼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就听见她变了调子的尖。叫,他平静的双眸里黑沉沉的一片,温柔而残忍地道:“那怎么行?” 映雪慈刹那间哭成了泪人。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觉得这个人简直长在他的心坎上,从眉到脚没有一处不是他合宜的——硬要说,是有一处不匹配,药杵大,药臼小了,不过他方才也说了,多治几次,再不匹配也都配了。他天生好学,横竖只用救她一个人,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慢慢揣摩,加以精进,琢磨她的病灶在哪儿,这么想着,刚好也到了最舒服的时候,她快了,慕容怿眯着眼睛,忍不住凑过去咂了一下她的唇。 她今日没用口脂,嘴唇都是她自己原本的香意。 “若是别的时候,朕未必不能答应你,但明日是天贶节最后一日,朕今夜需得出宫前往大相国寺读经茹素一日,明晚才能回来,一日是十二个时辰,对朕却是度日如年,你要想,新婚的夫妇一年都不能见面,这滋味圣人来了都撑不住,朕胃口大,你得让朕吃饱饭,才经得住耗。” 映雪慈都神志不清了,听见慕容怿说他今夜要出宫,强行睁开眼,哑声道:“怎么从来没说过……今夜要……出宫……” 慕容怿酣畅淋漓地仰着头,喉结滚动,“皇祖父立下的规矩,不过太宗不喜佛道,皇兄又忙于政务,这个规矩就搁置了两朝,朕登基日久,自然要拾起来。” 突然他睁开眼,定定看着她,眼睛像能把人吸进去一样,就这么持续了十几息的功夫,天地好像都安静下来,映雪慈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袍子,意味深长地道:“这可是朕下朝刚换的袍子。” 他俯到她的耳边,“你让朕一会儿穿什么出去?” 映雪慈已经说不出来话了,慕容怿才看见她那条月事带,她的月事已经走了,他猜到了她拿这东西来干嘛的,笑就深了两分,他一把抱起她,朝床边走去,“该到朕了吧?” 鬓边娇贵 第63节 映雪慈嘴里刚蹦出个不字,就被他捂住了,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她也坐着,慕容怿不是没想过让她躺下,但他看出来了,她更喜欢前者多点,问她她是不会说的,她出身名门,自有自己的谦逊和骄傲,他没打算从她嘴里问出来,这方面,他比她更清楚,他是直接受益者。 映雪慈嘴被他捂着,只能零星说出几个字,“不要……看见你……” 慕容怿瞥了一眼她红红的眼眶,咬文嚼字地慢慢地道:“不想看见朕?” 他突然笑了,“那还不容易?” 他拎着她的胳膊,把她转过去,让她面朝着正前方的屏风和衣架,衣架上还挂着她今早从抱琴轩穿出来的那身宫装,这一下映雪慈差点飙出眼泪,他还从容着,替她将长发拨到了一边,“你不看朕,朕看着你就行了,你想看什么看什么,想你的宫女了,朕也可以把她们都传召进来,还是你想莳花调香?都好,朕没绑住你的手,随你干什么。” “你看啊。”他指着她桌上打了一半的香篆,怕是她昨日匆匆忙忙去抱琴轩的时候丢下的,到现在还没打完,他温声道:“去玩那个?你好像走不动了,要不要朕扶你去?” 映雪慈发着抖,“你住口……” “好,那朕不说话。” 他慢慢的一笑。 “朕专心给你医病。” 更漏滴了一个时辰,蕙姑胆战心惊地进去送水,皇帝不允许她近前,亲自替映雪慈擦拭,他打开她倦软的手指,一根根替她擦干净,映雪慈闭着眼睛侧躺着,声音细小,“陛下该走了,在臣妾殿中逗留太久,只怕要被人瞧出端倪。” 慕容怿坐在床边,像雕琢玉器一样,捏着她淡粉色的指头,他的冠也去了,黑发如墨,没穿上衣,黑鸦鸦的眼睫垂在眼前,他把映雪慈抱起来,让她睡在他的臂弯里,午后日光通透,他们难得有这么依偎的样子,映雪慈累极了,不愿再挣扎,浅浅的呼吸吹拂着睫毛,黑发沿着慕容怿的手臂垂了下来,慕容怿的目光,落在她透光的脸颊上,久久不动。 “别赶朕走。”他没忍住,还是俯下身,贴住了她的脸,“朕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映雪慈呼吸颤了颤,她撩起眼帘,对上慕容怿笼罩在光里的,俊极的面容,兴许是这光太暖和,也太温柔,她太累了,也或许是明日就要走了,诸多的怨恨、委屈和厌恶,都在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躺在他的怀里,浑身被暖洋洋的光照着,眉眼犯懒,对一个此后永远不会再见的人,爱和恨都没有了意义,她平静了下来,伸出指尖,描摹他的眉眼。 “臣妾又不会跑,陛下想什么时候见到臣妾,臣妾都会在的。” 不恨了,可依然在述说着谎言。 慕容怿任由她的指尖划过眉眼唇鼻,带来细微的痒意蛰着他,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像过了这一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朕也不知道朕怎么了。” 他搂着她,贴在心口上,听着那儿传来的匀速的心跳,喃喃道:“朕觉得,像梦一样。” 其实这话是不可以告诉她的。 他给了她一个致命的把柄。 可他也不止疯了这一回了,告诉她,也就告诉了。 梦里,她是两年前嫁进卫王府的卫王妃,洞房花烛的晚上,他掀开了她的盖头,她怯怯地冲他一笑,翌日困得不省人事,还强撑着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说,要给二老敬茶。 他坐到床边,看着她睡眼惺忪,小脸被身上的红色寝衣映得红扑扑,衣领微微敞开,青青紫紫的一览无余,他挪开眼,捏住她的手陪她躺了回去,“哪儿来的二老?”他啼笑皆非,平静地道,我的父皇和母妃,都已经去世了。 睡吧,他安慰她,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睡醒了,咱们收拾去辽东的东西,那儿很远,还很冷,多带几件衣裳,等到了,我去猎白狐狸皮子,取腋下最软和保暖的地方给你做裙子穿。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困极了还强撑着和他说话,“那我想要两身,可以吗?”她鼻音软软的,“我想……给我娘和阿姐也寄一件去,四身吧……阿姆也要穿,她陪我一起去辽东,没有白狐狸皮子,岂不是要冻死啦……” “还有你……你也要……” 慕容怿笑着道,“我不用,我不怕冷。”还要再说什么,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他抚了抚她的长发,再没说话。 那才应该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一日。 映雪慈微凉的呼吸近在咫尺,“臣妾在陛下身边……这不是梦。” “那就一直在。” 他抱紧了她,把脸深埋进她的长发里,用力到指骨泛白,“若不然,朕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第52章 52 慕容怿,你强夺弟妻,不得好死!…… 还没说完, 他的嘴唇被她吻住,短暂的几秒后,她推开了他的胸膛, 伸手抚上他昳丽和倨傲并存的面容,她轻轻呵着气, 语气轻软的能溢出水来,“什么死不死的?” “不许说傻话。” 她双手搭住他的脖子, 仰着头,连埋怨都是温柔的,两具身体在日光里依偎着, 像两条从生到死都要缠绕共生的藤蔓, 他就这么强势, 除了胳膊要搂着她,连双腿也要夹着她的腰,好像这样, 心里才没那么空。 “那你发誓。”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气息滚烫, “你说你爱朕。” “你需要朕, 依赖朕, 离不开朕。” 她的脸颊像掺了胭脂的水一样,淡淡的红了, “我不要……” 她眼睫轻闪, “好肉麻。” “说不说?”他的手伸进被子,听她妩媚的轻。叫, 她雪白的脖子仰了起来,他看着她迷离的眼睛,日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 折射出迷乱的光影,他在这种让她濒死的频率里,近乎偏执地命令:“说你爱朕。” 映雪慈呼吸错乱,她知道如果不说出这几个字,他势必不会放过她,他的贪得无厌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比之慕容恪也不遑多让,她无可选择地让他尝到了甜头,可低估了他的胃口,照这样下去,她可能今天下午就会死在他的身上,等不到他今晚出宫了。 她的眼眶红了,终于支撑不住地松了口:“臣妾……爱……爱陛下。” 慕容怿并不满足于此,他傲慢地用手和唇纠正她:“朕唤作慕容怿。” “……爱……慕容怿。” 她哭了,不断拍打他的手臂,“拿出来……” “求你。”语气娇颤。 慕容怿不为所动,“还有呢?” 她快被他逼疯了,眼角噙着泪花,月要月支款款摆动,“离不开你……溶溶……离不开怿郎。” 怿郎—— 真是叫进人的心坎里。 最心爱的女人,最柔软的语调,叫着她此生唯一可以依赖的夫郎,他就是她的全部了。 随着那句媚软酥骨的怿郎,慕容怿从心到身地感到舒爽,他头一回心慈手软地放开了她,在她极乐之后,抹在了她的小副上。 “记住你说的话。”他接住她摔落的身子,感受着她的余颤,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珠,低低地道:“乖乖的等朕回来。” 她无力的点头,心里却在祈盼他,快走、快走。 她要死了。 她真的会死的。 送别慕容怿前,映雪慈被蕙姑扶去沐浴,重新换了一身藕花淡粉的襦裙,薄纱挽臂,慕容怿站在院中等她,他想再看她一眼再走,时值夏夜的傍晚,炎热散去,微风不燥,映雪慈不大好走路,步子细碎,被宫女搀扶着,走到门前,便已出了一身薄汗。 她扶着门框看向他,慕容怿负手而立,站在阶下,院子里白生生的茉莉一丛丛开着,冰蓝的绣球挤满了回廊扶手,馥郁又温馨,晚风拂过她的裙摆,映雪慈轻声道:“陛下在等什么?” 慕容怿看她鼻尖还微微泛着粉,身子带着出浴后的清香,被风带到了他的鼻尖,他抬手拂过鼻尖,想留住那抹香。 他其实早该走了,不过御前的人不敢催促,他就只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沉吟了片刻,才想出一个借口,“朕要去大相国寺一日,你一人在宫中,若有什么事,随时让飞英来找朕。” 他想过带她一起去,但势必会惊动太多人,其实宫中比大相国寺更安全,可她一日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就一日不定心。 “可有什么想吃的?”他故意想和她多说两句话,也不纯粹为了私心。 他记得她闺中就甚少外出,长这么大,怕是都没怎么在京城里逛过,不像他,可以在大内、宫城和京城随意出入,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摸熟了这八街九陌。 映雪慈愣了下,都要告别的人了,还谈什么带东西,但不想被慕容怿看出端倪,她认真地想了想,“臣妾想吃东二街的香糖果子。” 她抬起玉色的手腕,小小地比划,嗓音轻盈雀跃:“就是用漂亮的蓝色漆木盒子装的,上面画了许多花鸟鱼,每一颗都用彩纸裹住的香糖果子。” 小的时候,她看表姐吃过。 表姐吃完了香糖果子,就把那木盒子擦拭干净,收藏起来,她羡慕地不得了,跑去央求阿娘给她买的时候,被爹爹听见了。 爹爹那日心情不好,呵斥她小小年纪,就有了玩物丧志之势,勒令家里不许再给她玩具,罚她每日五更天起来背书抄字,他说映家的女儿,绝不能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可她不是草包。 她只是生得比姑太太们都要漂亮一点。 她的书,背得比哥哥们还快,写的字,比哥哥们更有风骨,可他们都不承认。 她一直想要一盒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吃完了,擦干净,收起来,拿来装她收集的画片,小人书,荷包和珠花,想想都幸福。 她说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慕容怿就着昏黄的余光,看她洋溢着笑容的眉眼,他不知怎么就跟着笑了,觉得她偶尔露出的稚气也可爱,“你喜欢香糖果子啊?”他悠悠地问。 她紧张了起来,“不行吗?” “香糖果子而已,有什么不行。”慕容怿扬眉道:“三盒够吗?” 她咂舌,“太多啦!” “那就先买三盒。”慕容怿道:“吃多了,得蛀牙,不能贪食。” 说着,他突然心痒痒,想捏住她的下巴看看她的牙齿,再趁机亲她一口,她求饶的时候,他瞧见过,齿若含贝,整齐雪白,咬得他浑身发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刚成亲的小夫妻商量着晚上吃什么,娘子等为夫回家、夫君记得给妾身带个胭脂水粉,明明只是在讨论着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亲近和缠绵,还是映雪慈先抿嘴,看了一眼天色,软软地同他道:“不早啦,你快去吧。” “嗯,朕这就去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负着手,踱着步,往外走去。 “你……”他转过了身。 恰好映雪慈也开口唤住他,“陛下。” “嗯?”慕容怿顺势驻足,温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映雪慈笑了一笑。 她立在门前刚点上的琉璃明灯下,昏暗的清凉的傍晚里,她眉眼带笑,纤细的眼睫坠着灯花,“您早些回来。” 这一回,她没再说会等着他的话。 早些回来,她就不等他了。 “好。”慕容怿看着她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头微涩,他按住那股莫名的滋味,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而离,快去快回,等他回来,就让尚衣局为她做册封的礼服。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随她选什么。 他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女人。 送走慕容怿,映雪慈退回到床边,她坐了下来,床榻上还乱着,她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压在枕头下的结发。 鬓边娇贵 第64节 自从慕容怿将他和她的结发送来以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突然过来,为了不让他察觉出端倪,她只能将这两簇头发压在枕下,担惊受怕地睡着。 “陛下出宫了。”一刻钟后,柔罗跑进来报信。 映雪慈淡淡颔首,她让柔罗点燃薰笼,将结发丢进了火里,看着头发被火舌吞噬殆尽,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怎么信这个,也不觉得结了发,便真的能一生一世恩爱白头,但心中总有两分惴惴不安,烧掉了,心里好像就畅快了一些。 她不会被他系牢,更不会被这两簇头发系住,她和他本不应该生出羁绊,就到此为止吧,和这结发一样,烧成灰。 从此天涯海角,各不相干。 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她将守在殿外的飞英叫了进来,故意露出无奈的神色,“英公公,有件事,我要托你去办。” “王妃严重了,您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办妥。” “我方才突然想起来,昨日去抱琴轩的时候,有一枚耳坠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今天细细一想,愈发觉得害怕。宫里都知道,昨夜陛下幸的是钟美人,可要是被人在那儿发觉了我的耳坠,只怕要说不清了,只怪我不当心。” 映雪慈拿起帕子掖住鼻梁,眼圈一红,我见犹怜泫然欲泣的模样,“还要劳烦英公公帮我找到耳坠,免得被有心人发觉出什么。” “这有什么的,王妃放心,奴才这就差人去找。”飞英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其实不算什么,派个人去找就是了,也就是映雪慈心性柔弱,经不住吓,忧思过甚成这样。 “不行!” 映雪慈哽咽道:“这种事哪里能再让别人知道!陛下留了英公公照顾我,我只信英公公一个人,劳烦你亲自帮我去找,要是找到了,悄悄的带回来,千万别声张,我一个孀妇,是万万不能惹上流言蜚语的。” 御前的人都随皇帝去了大相国寺,慕容怿临走前,本想多调几个人护着她,但怕动作太大惹了眼,便只把飞英留下了。 飞英年纪小人机灵,也不惹映雪慈厌烦,他才把此人送到了她身边。 “好好好,王妃莫哭了,奴才这就去,一定把耳坠子给您找回来,陛下要是知道您哭了,奴才十条命都不够赔的,您止止眼泪,不哭了成吗?” 飞英哄着她,本想告诉她,其实等陛下回来,就要着手准备她的册封礼的,所以就算被人察觉出什么也不用怕,有陛下在,谁要敢乱嚼舌根子,就拔了舌头关进诏狱里,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可他没敢说出来,这么天大的喜事,还是得陛下亲口和王妃说才好,从他们奴才嘴里蹦出来,算什么事儿? 映雪慈听见他肯亲自去,才破涕为笑,手帕轻轻掖了掖眼角,“那就多谢英公公了,我等英公公的好消息。” “奴才领命。” 飞英匆匆忙忙的去了,打算找几个心腹,将抱琴轩挖地三尺的找一遍。 映雪慈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将手帕捏出尖角,小心翼翼的吸取眼眶里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清理了残泪,她平静地道:“阿姆,阿姐那儿怎么说?” 蕙姑道:“放心,皇后主子都安排妥当了,明早五更天,上清观的女冠们出宫,妙清会来替您,等出了宫,再换回来。” 她下午去取林檎果黄芪汤的时候,顺带和谢皇后交接好了,谢皇后还不知皇帝已经宠幸了映雪慈,庆幸映雪慈终于要逃出生天,不用在这大内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蕙姑被映雪慈交代过,这件事不能告诉谢皇后,便咬牙忍住了。 映雪慈轻轻嗯了一声,坐在床边上。 蕙姑替她换了新褥子,淡淡的青色,冰凉又舒服,映雪慈仰起头,环顾着这儿的每一处陈设,回忆宫中走过的每一块砖石,她讨厌这四方城,厌恶的恨不得从未进来过,可这儿有阿姐,有嘉乐,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怅意。 看够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略身上的酸疼胀麻,朝着蕙姑伸出了手:“阿姆,咱们开始吧。” 蕙姑红着眼睛,将张太医之前给的,能够伪装疫病症状的药酒,放进了映雪慈手中,她不必说什么,映雪慈也什么都不想说。 她打开塞子,一饮而尽。 残余的酒液从她嫣红的唇角漏出两颗,在她白皙的下颌划出一道流动的琥珀色,她喝完了,将瓶身砸碎,碎片埋进她养的茉莉花的花盆里,确保看不出一丝痕迹,她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阿姆,我头晕。” 她闭着眼睛,声气儿又柔又娇,像真的喝醉了在撒娇。 蕙姑和柔罗一左一右地守着她,蕙姑拿打湿的帕子替她擦脸上热出的红晕,安抚道:“溶溶,阿姆陪着你呢,过了今晚,熬到五更天,就好了,乖啊,不难受,难受就咬阿姆的手臂。” 映雪慈摇了摇头,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她弱声道:“阿姆,你替我,把崔太妃找来。” 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你说映雪慈毒发了!?” 被头疼折磨的崔太妃临睡前,突然从云儿嘴里听见这件事,恍惚了一下,立时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弹指醉给她吃了?” 弹指醉是剧毒,服下去以后一盏茶的功夫毒发,服毒之人状若醉酒,神不知鬼不觉地毒发身亡,死时还面带桃花,面容安详。 这是她精心为映雪慈挑选的死法,免得她下去了遇见恪儿,邋邋遢遢的吓坏了恪儿,也不算辱没了她那张脸。 云儿战战兢兢地道:“她吃、吃了……前两日奴婢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天在路上碰到了蕙姑去御膳司取给王妃的午膳,就找机会把药撒了进去,奴婢一直在蕊珠殿的墙根底下听着,刚才里面人仰马翻的,一定是毒发了!” “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崔太妃喜极而泣。 她实则没对云儿抱有希望,这个蠢笨的丫头,她一看就来气,没想到真能让映雪慈吃下了毒药! “就是今日了。” 崔太妃顾不上重新梳头,匆匆披上斗篷,冲进了夜色中,她手中紧紧攥着另一瓶毒酒,连日来脑子里针扎般的痛,还有接二连三的传来的崔家人的噩耗,彻底让她发了疯,失去理智,如同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着。 她唯一的执念,便是带映雪慈去见恪儿,那是恪儿的命根子,疼得跟什么一样的女人,生是恪儿的人,死是恪儿的鬼。 她说过,只要映雪慈一死,她就立刻服毒,绝不苟活于世,下去和崔氏的兄嫂们、太宗和恪儿团聚! 云儿跟在她的身后,低着头,眼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王妃,王妃您怎么样了!” 崔太妃甫一踏进蕊珠殿,就瞧见映雪慈伏在床头,喷出一口鲜血,她身子无力,一头栽倒在蕙姑怀中,面容却奇怪的靡丽艳红,仿若酒后的醺然之态。 崔太妃看见这一幕,手微微地抖动起来,嘴角扬起冷淡的笑意,蕙姑惊慌失措地喊:“太医,快去传太医!” “还传什么?不必传了。” 崔太妃淡淡的一笑,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打量着映雪慈病弱的身体,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她笑得愈发得意,“她死定了。” “云儿。” 她招了招手,悠闲地指着映雪慈对她道:“你来告诉王妃,王妃为何半夜吐血不止啊?” 蕙姑和柔罗惊恐地看着她,云儿脸色发白,在几双眼睛的紧盯之下,硬着头皮道:“王妃喝下了剧毒弹指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毒发,就算现在传太医,也来不及了。” “弹指醉!?”蕙姑的唇剧烈颤动着,“王妃待你这么好,你为何要害她?” “不是她,是哀家让的。”崔太妃又是一阵头疼,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隐隐带了几分疯癫,“映雪慈是哀家的儿媳,崔家倒了,恪儿没了,哀家也不愿意再独活,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也放心不下,所以出此下策,你跟哀家一起下去见恪儿,一家人团聚,才叫和美。” 她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映雪慈咳到说不出话的脸,知道她大限已至,便痛痛快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瓶为自己备着的毒药。 她毒害映雪慈的事,过了今夜就会传出去,就算不一命抵一命,只怕也没什么好结果,与其这样,不如一起去了,她心愿已了。 她咬开塞子,用舌头尝了一点。 真是苦透了。 回顾这一生,她身为崔氏嫡女,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嫁进宫荣宠不衰,一举得子,风光无限半辈子,最后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如今她就算活着,最后被赶进冷宫里,蹉跎地不成人形再老死,她这条命宁愿自己做主,更何况有映雪慈这个儿媳陪着,她也不算孤独。 “恪儿,娘来了……” 她狠了狠心,忍住心头那股被恐惧笼罩的滋味,一气儿将毒酒饮了下去,哭出了泪花,反而笑了出来,她扭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映雪慈,疯疯癫癫地笑道:“这下可好了,恪儿在等着我们呢,恪儿……” 她抓住映雪慈的胳膊时,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 映雪慈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沿上,随着她一抓,衣袖滑落,露出手肘内侧,连到肩膀的一串暧昧的吻痕。 像是才印上去不久的。 崔太妃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忍着腹中已经传来的痛意,怒不可遏地攥住映雪慈的手骨,“这——是什么!” “婆母在说什么?”映雪慈歪着头,柔弱地轻轻咳嗽了两声,面色却奇异地宁静了下来,她楚楚可怜地抽出手腕,身子一歪,单薄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撑开,露出了里面更骇人的青紫。 “儿媳听不懂。” 崔太妃虽然诧异她突然的转变,但更被她身上可疑的痕迹所震住,她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姑娘,自然明白这些青青紫紫的咬痕、手印,都意味着什么,这么多,这么多…… 气血涌上脑门,她气急攻心,扑过去用力扯开映雪慈的里衣。 “婆母,不可!” 可还是没能拦住崔太妃。 映雪慈惊呼了一声,躲进床的内侧瑟瑟发抖,崔太妃看见了她胸前根本遮不住的咬痕,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眸。 那一看就是男人留下的,可她的恪儿已经死了,映雪慈一个寡妇,身上怎么会有男人留下的痕迹!? “你这个贱人!”崔太妃顿时反应了过来,揪住她的衣襟,声嗓尖利,“你是恪儿的王妃,你竟敢偷人,我要杀了你!” 她的手刚抬起来,朝着映雪慈的脸上打去,却突然毒发,一口血喷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的手无力地摔在床边,身子也跟着跌倒,“你这个贱妇,我当初就不该答应恪儿取你,让你害了恪儿的命,还干这栏子勾当!” “勾当?” 映雪慈被蕙姑扶起,坐了起来,美眸无辜地朝崔太妃看去,眼眶带泪道:“婆母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儿媳也是被逼的,强权之下,儿媳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崔太妃精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她只庆幸让云儿给映雪慈喂了毒酒,能将这贱妇一并带走,到了地下,她绝不会放过她。 映雪慈话音刚落,崔太妃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强权、被逼,什么人能强迫王妃?她混沌的脑中划过一道惊雷,脸色惨白地道:“那人是——” “正是,婆母没有猜错。” 映雪慈眼皮低垂,两颗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衬得她小脸玉白,格外生怜,她抽泣着道:“那人正是恪郎的兄长,当今陛下。” 她泣不成声,不胜哀婉,“就在昨夜,在抱琴轩里,陛下宠幸了儿媳。” “还赐了儿媳……留。” 崔太妃如遭雷劈,她匍匐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地毯里,嘶吼道:“慕容怿,你这个畜生,强夺弟妻,你合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又一口鲜血涌出,剧毒彻底发作,她栽倒在地上,眼前变得模糊,她咒骂着慕容怿和映雪慈,映雪慈坐在床榻上,垂着头,面容安静,肌肤雪白,像一抹纤瘦的影子。 可就是这样柔弱无依的女人,竟害死了恪儿,害死了她。 这时,太医署的两位院判匆忙赶到,就在方才,礼王妃的婢女前来哭诉,说是王妃疑似染了疫病,求他们尽快去瞧瞧。 没成想到了这儿,却看见崔太妃倒了下来,嘴唇乌青,一看就是中了剧毒的模样,年过花甲的宋院判蹲下替她把脉,面色一凛,摇了摇头,吩咐身后的太医道:“崔太妃这是中了剧毒,为时已晚,快去告诉太皇太后和谢皇后。” 另一位宋院判赶忙去给映雪慈搭脉。 弥留之际,崔太妃浑浑噩噩地听见他们说,映雪慈得了疫病。 她明明让她喝的剧毒弹指醉,连症状都一模一样,怎么会是疫病呢?是疫病也好,绝对不能让她活下去,继续对不起恪儿。 一刹那,她没了呼吸,浑浊的目光永远凝滞在了半空中。 四更末,天蒙蒙亮。 蕊珠殿外。 太皇太后面带纱布,远远地看着被围起来的宫殿,面色不豫,“确认了吗,是疫病无疑?” 鬓边娇贵 第65节 宋、周两位院判同样戴着纱布,“确认了,臣等早年经历过乾宁朝三回疫病,王妃的症状和脉象,和鼠疫无异,此疫能够过人,趁着他人还没有症状,当务之急是先将王妃送出宫,隔开诊治,以免伤了太皇太后和诸位娘娘的尊体。” 宫中若有人得了疫病,一向是立刻送出宫去,太皇太后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本来不用亲自过来看一趟,可惦念着那孩子还年轻,才十七岁就守了寡,平日也是清清静静的玉人儿,这才特地来看一眼,本想着若是误诊那就皆大欢喜,不想竟是真的。 “那就这么办吧。”太皇太后道:“派人收拾了,送出宫去,来日病愈,再接回来不迟。” 她皱起眉头问另一桩事:“崔氏又是怎么回事?” 映雪慈得了疫病,崔太妃中毒死在蕊珠殿,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蹊跷。 谢皇后撑着秋君的手走了过来,她一看就是才哭过,满脸的泪痕,身后还跟着云儿。 “这事说起来,都是崔太妃的过错。” 她对云儿道:“云儿,你是崔太妃的贴身婢女,你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太皇太后,莫要让老祖宗被蒙在鼓里。” 云儿道是,低头道:“太妃娘娘的头疯一直治不好,总是疯疯癫癫的,前阵子做梦说礼王托梦,思念王妃了,太妃就像疯了一般,命人去宫外找来疫病病人穿过的衣裳,悄悄放在王妃殿中,昨夜见事情败露,王妃又染了疫病,便觉心愿已了,畏罪服毒自尽了。” 云儿刚说完,谢皇后又是一阵啜泣,宋、周二位院判连忙移开眼睛低下头,不敢看皇后垂泪。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真是糊涂疯了……” 崔氏强迫映雪慈殉葬一事,她是知情的,本以为禁足崔氏,崔家倒了,她一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没成想竟然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可怜了映氏女,年纪轻轻,便接二连三遭到打击。 “阿弥陀佛,真是孽障。人虽死了,但宫规还是宫规,她的身后事该怎么处置,皇后,你看着办吧!” 太皇太后发了话,便是不会再以同姓崔氏的关系庇护崔太妃,崔太妃此番,注定不能再入皇家妃陵,用后人香火,一口薄棺便葬了。 谢皇后抹了抹眼泪,“是,臣妾知道了。” “哀家知道你和映氏情同姐妹,你也别难过,这疫病也不是没有好起来的人,好生救治,或许还有生机。” 谢皇后叹息道:“借老祖宗吉言了。”她强撑着身子,“老祖宗也累了,这儿不干净,还是回寿康宫里歇着吧,内宫的事儿,陛下都交给臣妾这个皇嫂代为打理,臣妾自当处理好崔太妃身后事,送礼王妃出宫养病,只盼着老祖宗能长命百岁,松鹤长春才是。” 太皇太后的确乏了,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 谢皇后俯身恭送:“臣妾不辛苦。” 她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望着太皇太后离去的方向,回过身,无声无息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有条不紊地指挥起太监宫女。 五更天。 昨夜蕊珠殿的礼王妃感染疫病,崔太妃畏罪服毒而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天贶节已毕,上清观的女冠们也不敢在宫内继续逗留,踏着微光便候在建礼门前等候。 队伍的末尾,一道清丽纤细的人影静静立着,身着女冠道服,白纱覆面,眼睫低低地垂着。 女冠们常年茹素,身轻如燕,气质清雅,她在其中并不突兀,反而更有幽艳之美。 五更天的梆子声终于传来,建礼门缓缓被守门的御林军拉开,宫门外传来新鲜潮湿的泥土腥味,昨夜下了一场雨,女冠们低垂螓首,娥眉婉转,依次踏出宫门。 就在映雪慈跟上前面的人,即将踏出宫门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妙清——!” 映雪慈收住脚步,转过身朝着来人行礼,妙清替她坐上了因疫病被送出宫的轿子,而她,如今代替的是妙清的身份。 “皇后殿下。” “我有几句话,要和妙清仙师说。” 谢皇后不悦地看了一眼四周的御林军和宫人,待他们均低下了头避开目光,她明明在心中告诫了自己无数遍,可还是、还是忍不住地,握住了映雪慈衣袖下冰冷的手。 她柔软的声音极轻,面庞带笑,含泪道:“阿姐就能帮到你这儿了,溶溶,以后你出去了,千万多加保重,阿姐不能再护着你了。” 她数度哽咽,映雪慈也红了眼眶,一滴眼泪无声地在面纱下滚落,“阿姐,若有机会,我给你来信,你放心,我一定活的好好的。” “好、好。”谢皇后强忍着,也没有抱住她,一转头,眼泪挥洒,“嘉乐也来了,你瞧。” 顺着她看去的地方,映雪慈瞧见很远的塔楼上,保母牵着幼小的嘉乐,嘉乐知道从此再也见不着小婶婶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落泪,她想挥挥手,可又怕被人察觉就异样。 母后告诉她,小婶婶是瞒着所有人出去的,她必须出宫,才能活下去,嘉乐舍不得小婶婶,可是她想小婶婶活着。 “我说过会带嘉乐来送你。” “阿姐……”一颤,泪如雨下。 “都怪我,不该招惹你许多眼泪,出去吧,再不走就迟了,宫内有我在,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有法子能将这件事遮下去。” 谢皇后轻轻推了映雪慈一把。 恰好天边破晓。 万丈霞光,十里烟红。 谢皇后弯了弯眼睛,对她道:“去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阿姐会一直想着你的。” 映雪慈深深地望着她,昨夜服下去的药酒药力尚未褪去,她身体绵弱,轻颤着向谢皇后行过大礼,起身,头也不回,走进了那门中。 只觉,天地开阔。 大相国寺。 飞英像离弦之箭冲进了寺内,顾不得御前阻拦他的亲军,仓皇扑在了皇帝在的那大殿的门上,带着哭腔道:“陛下,宫里出大事了,礼王妃她——” 第53章 53 你,转过身来。 “陛下, 东二街的香糖果子铺到了。” 梁青棣立在马车前,躬身朝里道。 慕容怿掀起车帘,看向对面大排长龙的糖果子铺。 东二街佟芳香糖果子铺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 也是映雪慈点名要的那一家,天色已晚, 他本该直奔大相国寺,可还是命人先赶到了市集里, 为她买糖。 铺子门前悬着一列别具匠心的花灯,将店中的糖果子照耀的色泽鲜艳,颗颗饱满, 因着香糖果子都是夫人小姐们买账, 铺里香气飘飘, 画楼雕阁,外面排队的却是一群格格不入的男子。 慕容怿蹙了蹙眉,不大明白这一景象, 淡淡地问:“本朝的男子,嗜甜?” 男子嗜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那位畏罪投井的韩王叔, 福宁长主的亲弟弟, 就嗜甜如命,拿蔗浆当水饮, 因此得了消渴症, 即便不畏罪自裁,只怕总有一日也要死在口腹之欲上。 只是这么一大帮子男人, 为香糖果子排起长龙,实在让人不解,路边的行人也深以为奇, 凑在旁边看热闹。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笑了,“这些男人,不是给自己买的,都是给家中的夫人买的,夫人们不愿抛头露面,也懒得出门走动,便让丈夫们晚上回家时带上一盒,虽说家里有仆役可以使唤着帮买,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让仆人买,那是馋了,让丈夫买,那是夫妻二人的情趣。 “丈夫们若不愿在这儿捱上半日,就为了等一盒香糖果子,本可以拒绝自家娘子,可他们并未拒绝,而是亲自来这儿排着等着,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等揣上糖果子回家,妻子来帮褪了外衣,再从身后变戏法般,掏出一盒香糖果子,惹得妻子连连惊呼,趁机长吁短叹“夫人可知为夫为这小小一盒糖果子等了多久?半个时辰都还不止,可一想到娘子爱吃,便是等再久也值了。” 甜言蜜语哄得妻子心花怒放,得香吻一枚,夜里可着劲儿缠绵,第二日感情好得赛过蜜里调油,新婚的夫妇不出一个月便能赶上观音送子施恩。 梁青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宛如亲眼所见,其实这些排队的男人里,未必没有替家中姊妹、子侄、长辈买的,但他故意没有提,他知道陛下现在最想听什么。 一会儿到了大相国寺,陛下去大殿里静修,他就鸟悄儿地上后边的注生娘娘殿里磕头,祈盼经过昨夜和今天那么几遭,王妃娘娘肚里已经揣上了,不论皇子公主,只要是陛下的骨血,那都是这个王朝里最尊贵的孩子,诸天神佛,可都要保佑王妃和尚未降生的小殿下才行。 想了想,他悄悄把口给改了。 呸,还叫什么王妃呢? 以后就唤,“映娘娘”吧! 慕容怿睨了他一眼,“民间还有这么一出?” 梁青棣道是,心想还不止这一出呢。 民间的夫妻恩爱的法子多了去了,也就是您二十二了,人家孩子都会跑了,您还没有大婚,这才对这情情绕绕的一窍不通。 这话他是不敢说的,他这个做大伴的,盼星星盼明月等来了今天,自当铆足了劲鼓励主子,再接再厉,兴许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给小小小主子扶摇篮了。 慕容怿嗯了声,盯着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若有所思。 他没替人买过糖果子。 从前贵为亲王,想要什么不必抛头露面,上午要,下午就能送到他的面前,他现在要是想要,一声令下,铺主就该跪在他面前,将糖果子双手奉上,还要谢皇恩浩荡,只看他赏不赏脸。 这就是权利的滋味,他拥有着这世上最令人醉心的,唯我独尊的权利,可他今天就想尝尝这份男欢女爱的苦头,看看是怎么苦里藏甜的。 “奴才这就命人去买——诶主子,您怎么下来了?” 在宫外,梁青棣不敢直呼陛下万岁,只能含糊地称主子。 慕容怿径自下了马车,走向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淡然地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不必跟着,我要亲自买。”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整了整衣襟,哪怕穿着低调的玄缎常服,通身的尊贵之势依然无法遮掩。 他想到了分别的时候,映雪慈提起香糖果子,亮晶晶的眼睛,雀跃的甜嗓,兴奋的轻轻合十手掌,放在胸前,期待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身为人夫的快感,抵达了巅峰。 他喜欢被她那么全神贯注的看着,椎骨像有细微的电流流窜过,激起心头一阵阵的荡漾,爽得头皮发麻。 她那个样子,是在撒娇吗? 是在撒娇吧。 像大伴所说的一样,民间的妻子在起床时牵着丈夫的衣袖,撒着娇给丈夫下难题,要他夜里回来时,亲自带回一盒糖果子,才能证明对她的爱。 那他明日要真带回去了,她要怎么报答他呢?是不是也会给他香吻一枚,然后娇滴滴地拉着他的手放到胸口,红着脸儿嫩声道:“臣妾的心口又疼了,要陛下替臣妾治病。” 啧。 好啊。 他迫不及待想看见她“求医问药”的样子了。 慕容怿勾着嘴角,往那群人夫中站住脚,从容地想,他是人君,做丈夫那也该是丈夫中的丈夫,哪能比不上这群民间的凡夫俗子,嗯? 戌时三刻。 离敲响暮鼓,关闭城门还有两刻钟。 慕容怿终于等到了。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微沉,世上能让皇帝等一个时辰的铺子,恐怕只此一家,铺主看他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他非富即贵,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尊客要点什么?” 慕容怿压着不耐,“三盒香糖果子。” 铺主满头大汗,“这……今日生意好,只剩、只剩一盒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面前面容俊美的贵主脸色沉的可怕,皇帝的威严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承受的,慕容怿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摁了摁眉心,收敛周身威压,本想立刻命人赶工现做,想起她若知道了,定要不开心,本来开心的事也要变得不开心了,话到嘴边,改了口,“……一盒就一盒,包起来。” 是铺子里卖光了,不是他食言。 鬓边娇贵 第66节 她那么通情达理,只要他说清楚,她一定会理解,下回他再来替她买,下了朝就来,想买多少买多少。 “是,尊客,您拿好,慢走。” 慕容怿前脚刚走,铺子后脚就关了门。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拎着一盒精致漂亮的糖果子,漫步在匆匆归家的人群中,宛若闲庭散步,在这即将禁止行人奔走的城中格外突兀,好几个赶着回家的人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慕容怿买到了糖果子,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他们一辈子见到皇帝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他可以宽容他们,让他们多瞻仰几眼。 慕容怿登上马车,环顾这偌大的马车,连书桌暖榻都有,竟找不到一处可以放置糖果子这等娇贵脆弱之物的地方,放远了,路途颠簸怕磕碎,放近了,他时不时要顾上一眼才放心,略加思索,他将糖果子放在腿上,坐得板正,才道:“走吧。” 惠能大师早在大相国寺中等候。 大相国寺是皇寺,接待的香客从来都是王公贵族,此次皇帝前来,寺中重新布置,亲兵把守,森严宁静,梁青棣接过了那盒糖果子,目送皇帝步入三千明灯的伽蓝殿中闭门静修,方才松一口气。 皇帝在里面静修,惠能大师则带着上百名佛门弟子,在大殿里彻夜诵经护法。 “都给我警觉着点儿,寺里上上下下都盯好了,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扰了陛下静修的,一律死罪!” 梁青棣说完,也不敢把糖果子假手他人,亲自捧着,绕到了后边的注生娘娘殿中,将糖果子奉在注生娘娘的法像前,认认真真地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注生娘娘是掌管女子生孕之事的神明,听说这奉神的食物,能够得到神明的加福,拜过以后再食用,能将好运福祉续在人身上。 梁青棣恭敬真挚地道:“万请注生娘娘赐福,让陛下和映娘娘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恩爱不移,映娘娘早日为陛下诞下龙胎,母子平安,孩子聪慧。” “万请,注生娘娘赐福……” “朕,请诸神在上,为朕庇护一人。” 伽蓝宝殿内。 皇帝修长的身影映于灯烛香火之中,嗓音沉着而有力,带着无形的天威,伴着百名佛子护法加福的木鱼诵经,穿透了这漫长的夜晚。 “朕谨以诚心供奉,盼她,福寿康宁,所愿必得,占得欢娱,岁岁年年。” 所愿,必得。 四更,飞英手持令牌,奔出了宫门。 他对马术并不精通,可这节骨眼上也来不及多想,一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两刻钟后,他气喘吁吁赶到了大相国寺,爬上了上千层台阶,顾不上抖成筛糠的腿,拼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奔到了伽蓝宝殿门前,“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亲兵认出了他,走上前拦住他道:“飞英?你疯了,陛下在殿中静修,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打搅都是死罪,你还敢大声喧哗,你不要命了?无论宫里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叛军打到了城门口,就都不是大事!” 说话的亲兵统领,是皇帝早年在塞北一手培养起来的副将,说话自然直率一些。 飞英只是御前太监,还没上头衔,充其量不过是认了梁青棣做干爹,说话在宫里有几个人听罢了,真放在御前,他的身份算不上什么。 飞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噗通跪在亲兵统领跟前,“统领爷爷,算咱家求你,您放我进去吧,要不然,您替奴才带话也成,真的拖不得了!” 他没瞧见干爹,这才不得不求亲兵统领。 他昨儿夜里被王妃打发了去抱琴轩找耳坠,十几个太监宫女,悄么声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出来,怕王妃知道了心慌,他就想着偷偷去尚衣局找司饰要来一只和王妃丢的一模一样的耳坠,虽说这么不道义,但先把王妃哄住了再说。 等他从尚衣局找来一模一样的耳坠子时,蕊珠殿却乱了套了! 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医们进进出出,灯火通明,谢皇后守在里面,飞英这个御前的人不敢进去,怕被皇后看出陛下还和王妃藕断丝连,只能躲在门口像猴儿一样,急得上蹿下跳。 直到从太医口中听说,王妃,染上疫病了! 他当即脸色惨白,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下午人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半夜里突然吐血发热,得疫病了? 那个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说,是崔太妃干的,为了杀死王妃送下去陪伴过世的礼王,狠心找来疫病病人的衣裳混在了王妃的衣裳里,自己畏罪自尽了。 飞英真要昏厥过去,天杀的崔太妃,她怎么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要死了,陛下出宫前交代了他,一定要顾好王妃,可王妃却…… 太医院的人把蕊珠殿围了起来,飞英进不去,一眼都没能见着王妃,太皇太后来了,说要把王妃立刻送出宫去,他看见轿子被抬了过来,吓得快昏了,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宫。 飞英的动静不小,梁青棣从注生娘娘殿出来,看见他哭天抹泪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拂尘抽在了他的背上,压着声气儿道:“找死的东西,别以为陛下看在王妃的份上疼你,你就敢胡作非为,今天是什么日子,陛下在为天下祈福,祈祷大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一看见梁青棣,飞英愣了愣,突然“哇”一声,痛哭了出来,他生生受了那一拂尘,膝行着攥住了干爹的蟒袍,也才十四岁的孩子,将心里的害怕和惊恐,全部吐了出来,“干爹,你快叫陛下回宫,王妃出事儿了,崔太妃害王妃得了疫病,王妃吐了好多血,太皇太后要把王妃送出宫去,奴才没法拦啊!” 砰一声! 伽蓝宝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踹开,皇帝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前,俯身一把揪住飞英的衣领,怒目切齿地道:“你再说一遍,她怎么了!” 大相国寺在城外,几骑轻乘像闪电划破天际,飞奔到城门前,守门的官兵看清为首那人明晃晃的令牌,吓得捂住帽子,匆匆奔下城楼开门。 待城门大开,他们齐齐下跪,一嗓子叩见陛下还没叫出口,就被踏马疾驰的蹄灰扬了满身,踏踏的马蹄飞驰而去,眨眼不见,守门的官兵心惊胆战地爬起来,除却千里之外的军机急情,本朝还从未夜开城门过。 这是怎么了? “陛下,五更天了!”梁青棣紧追在后,攥紧缰绳,却始终落了皇帝一截。 飞英说了,他出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刚下了把王妃送出宫的命令,轿子都抬进去了,那会儿是四更,平时这时候为了让大臣上朝,宫门已经开了,可今日休沐,宫门要五更三刻才开! 这是天贶节的最后一日,他前夕从南宫谢皇后嘴里听说,宫里所有的女冠们,都会在五更天出宫,走建礼门。 果不其然,前方传来皇帝的沉喝,“走建礼门!” 方才开城门就花了太长时间,要再等宫城的正南门大开,只怕就赶不上送王妃出宫的轿子了,梁青棣不明白,陛下不过出宫了一晚! 这一夜之间,怎生会发生这等巨变? 梁青棣和亲兵统领紧随皇帝,抄城中道路直奔建礼门。 建礼门前的路上,刚踏出宫门的女冠们被一一扶上马车,映雪慈排在最末,自然是最后一人上车。 扶她上马车的,是女冠们的师姐,上清观的蓝玉法师,蓝玉一面搀扶着她,一面在她耳边轻语:“皇后殿下都交代过我了,我们会先将你带去上清观,你在那儿等你的乳母和婢女会和,妙清会替你处理完遗骨后回来,从此礼王妃这个人,便不存在于世间了,你真的想好了?” 放弃荣华富贵,命妇的头衔,尊贵的身份,放弃在大内养尊处优的娘娘过的日子,去隐姓埋名的做世间一个平凡女子。 “多谢法师,我明白的。”映雪慈轻轻道谢,声音虽轻,但十分坚定。 她头还有些眩晕,指尖轻轻发着抖,需要蓝玉撑着,她才有力气踩脚踏,“我早就想好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她从此以后便不是映雪慈,而是汪溶了,随娘亲姓。 她和蕙姑、柔罗说好了,她们等城门开后,先走陆路赶到沿海,找到杨修慎临行的港湾,再四处打听杨修慎的踪迹,实在不行,她们乘坐商船,沿着杨修慎的路线重新走一遭,总会有一些线索的。 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蕙姑在三人的贴身里衣上,都缝了内兜装细软,等到了沿海,再找房子安顿下来,慢慢地找,三年五载,不怕没有时间。 一个女人难立命,三个女人就不一样了,而且听闻沿海一带民风开放,许多女人自立门户,只是怕有海盗扰边……不过这些事,等到时候过去了再看,路都是走出来的,她相信只要她、蕙姑和柔罗三人齐心,一定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小心脚下。”蓝玉提醒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数道激烈的马蹄声,像凭空之间从天而降,惊动了半座城的清晨宁静,好似要把人的心肝震裂,不过几息,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女冠们常年深居山中的道观,避世不出,乍一听见如此可怕的马蹄声,吓得在马车中缩成一团,映雪慈比她们都要平静,只是疑惑这一时间城门尚未打开,怎会有人纵马,就不怕被官府追抓吗? 她不经意地抬起眉眼。 这一看,骨颤肉惊。 慕容怿骑在马背上,阴鸷锐利的目光宛若寒星映银刀,雪亮而冰冷地朝着她奔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映雪慈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蓝玉的胳膊。 他回来了……他怎么会回来呢?是飞英告诉他的吗,大相国寺在城外啊,就算赶回来,也不应该这么快,她明明掐准了他的时间,掐准了她能赶在他回宫以前逃出去的! 她的脑中乱成一片,只记得脸上还有薄纱遮面,她穿着宽阔的挡住身形的女冠袍,白纱披在脑后,远远看去就是一团的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段,他未必认得出来的,对不对? 她催动发软的双腿,强行镇定地转过身,迈动脚尖踏上脚踏,只要上了马车就无碍了,上了马车,她躲到最里面,他就看不到了。 她一定要冷静,不可以被他看出任何端倪,她不是映雪慈,不是什么礼王妃,她是汪溶,她…… 一个先行坐进马车里的女冠,因着年纪小,瞧见骏马上气质尊贵,面容英俊的男人,不免有些好奇,她想凑近了看一看这到底是宫中的什么人,是王爷吗,竟能在京中纵马,还生得这般俊美! 便下意识挤到了马车门口,撩起车帘,恰好和弯腰上马车的映雪慈撞了个正着。 映雪慈还没喊,小女冠率先憋不住,叫出了声,“哎哟,好疼!” 映雪慈被她撞得一脚踩空,闷着声儿磕在脚踏上,疼得弯下腰,嘶嘶吸着凉气。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那小女冠吓得连忙去扶她,映雪慈无声地摇头,疼得泪花都涌出来了,她紧紧捏住蓝玉的手。 上车,快,让她上车。 这一动静,吸引了马背上的男人的注意。 本来即将从映雪慈背后疾驰而过,和她擦肩的男人,忽然间勒住骏马。 就在她的身后,昂起头,缓缓偏过了深邃傲慢的眼眸。 “你。” 他周身的威压无声地侵略了过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他身后的几匹骏马全都安静下来,甩头喷着鼻息,映雪慈僵硬地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微风在她的脚踝萦绕,和慕容怿幽长低沉的声调一起,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贴着她的小腿阴冷地往上爬去。 “——转过身来。” 第54章 54 他真应该去死。 四周静极, 慕容怿沉冷的嗓音,仿若一把寒刃出鞘,割裂了这寂静的拂晓。 马车上的女冠们, 都被马背上的男人所惊吓,连那不慎撞了映雪慈的小女冠, 也惨白着脸,瑟瑟地往师姐妹怀中躲去。 要早知这男人这样的可怕, 便是生的一副谪仙姿容,她也不敢看的。 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攫着她的背影,像能透过她的衣裳看进她的骨血里, 映雪慈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 她勉强地呼吸, 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能先自乱阵脚, 她一壁迟缓地转身,一壁飞速思考着要如何应对时, 身旁的蓝玉率先转过身去, 诧异地道:“我等是上清观的女冠, 奉皇后殿下之命出宫,不知阁下是?” “这不是你该问的!” 梁青棣走上前来, 看了一眼皇帝阴冷的面色, 皱眉发问:“我问你,方才除了你们, 可还有人坐着轿子,从建礼门出来?” 蓝玉不假思索地道:“我等四更三刻就在门前等候,并未瞧见有人从建礼门出来, 再早的,便不知道了。” 梁青棣一喜,“主子您听,映娘娘这是还没有被送出去,咱们还来得及!” 意识到蓝玉等女冠还在场,他猛地收住话头,凌厉的眼神冷冷扫过她们的脸,蓝玉连忙低下了头,做惶恐状:“奴才等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慕容怿的余光从那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侧过半边身子,面遮薄纱,道袍宽大的女冠身上掠过,触及她脖子里微黄的肌肤时,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收回了目光,扬鞭奔向建礼门,“走!” 映雪慈肌肤如雪,白皙剔透,锁骨前更有一颗小小的蓝痣,衬得她洁白幽丽,像一株柔弱无依的雪兰,他摩挲过千百遍,而这女冠的脖子下并没有。 一定是思念她太过,满心都惦念着她怎么样了,才会在半路上看见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女冠,都觉得是她。 她现在应该在轿子里,很害怕无助地等着他吧?不要紧,他回来了。 思及此,慕容怿加快了速度,一骑绝尘。 一行人飞快地消失在建礼门中,随着飞扬的烟尘,映雪慈胆战心惊地抬起头,看着守门的御林军将门重新合上,把禁中的阙楼飞檐锁在了那重重朱门当中,她心有余悸地一颤,整个人失去平衡地跌坐在脚踏上。 好险,差一点,只差一点…… 鬓边娇贵 第67节 若她真的转过了头,即便戴着面纱,又有几成把握能逃得过同榻之人的锐眼? 她艰难地吞咽着干涩的喉咙,慕容怿留下的余威仍在,女冠的队伍中久久无人说话,都还沉浸在方才那行人强势的气息当中,映雪慈抬手拭去流淌到锁骨里的汗珠,随这轻轻的一拭,那微黄的皮肤像擦破了皮,露出一块白得晃眼的皮肉,宛如剥开了黄衣的龙眼肉。 “幸好他们只是想打听事。”蓝玉也吓了一跳,扶起映雪慈坐上马车,催促车夫启程,“我还以为他真的认出你了。”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皇帝,但从那人无与伦比的威势和压迫感,还有映雪慈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他就是当今天子,难怪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们这等世外的修道之人,都不可免俗地在天子的威压之下伏腰生惧。 载着女冠们的马车缓缓驶离了建礼门,等她们到城门口,城门也该开了,映雪慈随她们一同回上清观等候蕙姑和柔罗,她静静坐在车窗前的箱子上,被汗水打湿的面庞和脖子双手,都在溶解那种淡淡的黄色,回归了本来嫩玉生香的洁白。 蓝玉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映雪慈出来得急,除了缝在里衣的细软,什么都没带,此举是为了伪装出她临时被送出宫去的景象,以免慕容怿生疑。 她感激地接过手帕,覆在面上和脖子里,带走了改变肤色的药粉,胸前幽艳的蓝痣露了出来,举手投足间,一股凝烈的龙涎香不可避免地从她衣袖里涌出。 她这几天总是和慕容怿在一起,慕容怿熏衣的龙涎香气味重烈,压住了她自身的梨兰之香,她的肌骨都被他嵌进了那种蕴润却强势的味道,像一张网,看似温柔地裹着她,但那依然是一张网,蒙着她的脸,叫她无法喘息。 蓝玉轻叹道:“还好你聪明,知道提前往身上抹药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认出你。” 蓝玉是丈夫死后才出家的,和寻常的女冠不同,她看出来映雪慈不久前才承受过皇帝的宠幸,守寡的妇人再年轻俏丽,也不会有这种呼之欲出的饱满和美艳,男女之间,一旦破了那层纱,有了那种关系,就像在尘世中牢牢绑在一起,不是说挣脱就能挣脱的了。 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再不是用眼睛来辨别一个人,而是用鼻子,和肌肤上的绒毛,当那人出现在身旁时,感受到她周身的温流,身体会悄然地指引,为那人所俘。 映雪慈抿了抿嘴角,“……都不重要了。” 她涂药粉,只是为了不让宫里的人认出她,并没有想过拿来躲避他。 她的确没有想过,他会回来的这样快。 “好。”蓝玉道:“一会儿随我回上清观好好休息,妙清应当太阳下山前能赶回来,我安排好了马车,赶在今夜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 “多谢。” 谢皇后看着人去楼空的蕊珠殿,牵着嘉乐的手,心中不知是该开心,还是不舍,她打小和溶溶一起长大,两年前送她去了钱塘,如今她回来了,团聚还没有一个月,却又要分离。 好在她这次有了个好去处,不用在这吃人的宫廷中饱受折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千万要好好保重,哪怕不给我写信都好,只要别叫我听见你不好的消息,知道你在有一处悄悄活着,就够了……” 她喃喃说着,嘉乐小嘴一瘪又要哭,小婶婶才走,她就想小婶婶了,她比同龄人都长得快一点,才四岁半,就掉了第一颗乳牙,门前漏风,哭起来涕泪俱下,实在不算美观。 刚好她又想打哈欠,迎着风,嗓子里一边发出幽幽呜呜的哭腔,一边张大了嘴巴,泪眼模糊间,她看见一道修长威仪的身影,沉着脸朝她们走来,嘉乐吓得抓住了谢皇后的手,“……皇叔。” 她平时不怕皇叔的,可今天皇叔的表情好可怕,她从未见过皇叔露出这样的神情。 谢皇后看见来人,心中也是一颤,不明白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入了皇帝耳中,幸好溶溶已经出宫了。 她攥着嘉乐的手,故作惊讶地对大步而来的皇帝道:“陛下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大相国寺静修祈福,怎么会在这儿?” 慕容怿没有回答一个字,他淡色的薄唇抿出一个锋利的直线,一夜未眠,眼底肉眼可见的沉着血丝,眼下的微青更勾勒出他眼中的阴郁,他嗓音微哑,“皇嫂,她呢?” 谢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果然还没有放弃。 她将溶溶放在蕊珠殿,就为了远离他,他分明在缄默后答应过她,不再招惹溶溶,可溶溶一出事,他还是赶了回来,兴师问罪,像要吃人一般。 她无比庆幸,在两刻钟以前,溶溶已经逃出生天,若真落进他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礼王妃不幸染了疫病,奉太皇太后之命,已然送出宫去了。” 谢皇后皱起了眉头,人既然已经走了,日子还得过,皇家的体面必须还要维持下去,“我知道你孝心在上,听闻礼王妃染疫一事,担心太皇太后年迈体弱这才赶回亲自主持,但你不该回来,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帝就不怕——”失了体统? “皇嫂。” 他紧绷的薄唇中,冰冷地蹦出这两个字,不复以往的和煦。 谢皇后从二十岁起做他皇嫂,距今已有八年,还是第一回被他如此冷漠地称呼,仿佛那张看似还波澜不惊,容仪贵重的皮囊之下,酝酿着万顷风雨,云雷殷地,即将如拔山怒,如决河倾,偏他还用一股子蛮力克制着,郁黑的眼珠倒映出一片墨色的云天。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牵扯出一丝杀意。 “满朝臣工既奉朕为君,便该只以朕心为心,朕九五之尊,什么时候轮得到臣下质疑体统,为臣者有失畏忌忠顺,岂非忤逆不道,对得起朝廷纲纪?此等心无君父的逆贼,不如拖出去点天灯。” 一番话说得谢皇后面色苍白,哑口无言。 慕容怿以兵权立身,初登基便大权在握,加之手段狠戾,笼络臣工时和颜悦色,处决政敌时亦毫不手软,如今的满朝文武早不是先帝在时那般逍遥大胆,尤其在崔阁老为首的一派倒台后,朝野已有众所臣服的势头。 谢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听见皇帝冷冷地问道:“朕在建礼门并未遇见她,她在哪儿?” 原来他是从建礼门走的,难怪回来得这样快! 听见皇帝竟是从建礼门回来的,谢皇后惊出了一身冷汗,映雪慈也是从那儿出去的,好悬是没遇上,若是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岂不是要在宫门口被逮了个正着!? 谢皇后咬紧了牙关,遮掩道:“她得的是疫病,哪儿能从那里出入……她的轿子从后边的安定门送出去了!你就不要再惦记了!” 皇帝仿若未闻,只问:“从安定门送去了哪里,疾馆?” 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谢皇后面带薄怒,“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皇帝猛然掀起眼帘,一双给黑深的眸子在破晓的日头下,奇异地泛起幽幽蓝光,嘉乐看得微微害怕,觉得皇叔哪里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现在像一头离了群的悍狼,身上那股生猛的气息仿佛要将人啖肉饮血一般,就在嘉乐被吓得快哭鼻子之际,他很慢的,慢慢地擒起一抹从容的微笑。 “好啊,皇嫂千万不要告诉我。” 他语气温和,却有种死水微澜的诡异,“所有昨夜见过礼王妃之人,无论身份,一律抓起来,由慎刑司严刑拷打,务必问出其去向——从什么门走的,何时走的,去了哪儿,几时去的,重刑之下,不知有几条命撑得住这副铮铮铁骨,朕亲自督监,一定能从他们的嘴里得到最满意的答案。” 慕容怿没有看谢皇后在晨曦中瞪大的眼睛,他垂下眼,轻描淡写地吩咐:“去办。” 谢皇后终于忍不住,狠狠牵动起一边眉毛,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你疯了!?” 她将嘉乐朝保母的怀里狠狠一推,待嘉乐吓惨了的哭声飘散在身后,她终于改变了神情,被慕容怿的狠毒所震慑住,愤怒的面容变得哀戚,“长赢,我求你,算皇嫂求你了,你看在皇嫂的面子上,放过她吧,行吗?” 皇帝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他身上是烟蓝素面缂丝直缀,衬得肤色极白,眉眼中透出的点点冷意,使得他在六月的初晨中有着格格不入的冰雕玉琢之感,这是映雪慈最喜爱的一种颜色,他穿上的时候,感到她好似依偎在他的怀中,随着他的呼吸,宛宛如花开,迎合着他每一寸体肤,她不在的时候,有关乎她的记忆和习惯依然绞得他发紧。 谢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悔意,一种难言的恐惧在她的心底里扎了根,她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谢皇后哽咽道:“崔太妃太可恨,我们谁也没想到她会对溶溶下此毒手,我已经去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去给她治病了,我和她情同姊妹,这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起来,何况她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病好了,一样可以回宫的,你也可以见她,不是吗?”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惜撒谎,皇帝淡淡地悬视着她,他有一双好眸子,纯黑的色泽,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恰好可以映出对面那人的面容,却不暴露自身半分情绪,谢皇后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心里惴惴,凄楚地说:“不要再牵扯无辜了,皇嫂知道你心中难过,但你和溶溶的关系……不可再被更多人知道了,不为了你,也要为了她的清誉着想!” 上首的天子,在听见她这句话后,锁紧了眉头。 片刻,轻启薄唇,“朕以为皇嫂失去过皇兄,不会不明白朕的心情。” 谢皇后一愣,像是被人撕开了心口的疤,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她咬着唇,眼泪滴落,皇帝蹙眉看着她,嗓音若淇水岸边苇漪,沙哑涩然:“方才是朕失态了。朕只是怕她一人害怕,朕一想到她一人坐着黑漆漆的轿子去陌生的地方养病,身旁一个可以依赖之人都没有,朕万分痛心。” 谢皇后愣了愣,“你……” “朕答应过皇嫂,从今往后和她再无瓜葛,绝不食言,但皇嫂,爱一个人的滋味,你难道不懂吗?”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皇嫂这般不愿朕找她,也罢,朕就不找了,朕只有一个要求,请皇嫂务必务必,照顾好她,只要她活着,无论在哪儿,朕都不念了。” 虽然不知他为何松口得这么快,但他神情中的痛,眼中的隐忍绝不像装的,谢皇后松了口气,叹息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慕容怿淡淡的,“皇嫂现在可以放心了?” 随着风飘来的这一句,让谢皇后又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可抬起头,就看见皇帝容色苍白,隐忍痛惜,看得她这个做嫂嫂的也于心不忍,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着她。” “有皇嫂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皇帝微微露出一抹怅然的笑意,举步朝蕊珠殿走去。 谢皇后连忙叫住他:“陛下,您怎么要进那里?” “朕此生怕是再难见她一面,看看她留下的东西,皇嫂也不答应吗?”他回过头,那疼忍的神情看得谢皇后又是一疼。 溶溶已经离开了,皇帝若愿就此放下执念,也好,不过溶溶平时用的几样东西罢了,他多看两眼,就当和溶溶做道别了吧! “你去吧。”谢皇后唉了声,“……秋君,替陛下取面纱来,以防伤了龙体。” 步入蕊珠殿,这里还保留着映雪慈刚离去的样子,她本来也刚走不久,慕容怿走到床边,伸手搭在褥子上,褥子冷了,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像开了一树梅花。 慕容怿失神地盯着那血迹,心里一阵抽痛,俯身匍匐在那床青色的被子上,将脸埋在里面,不嫌弃上面的血,反而当宝贝一样,稀罕的,就这么一点点用脸轻轻蹭着,腻滑的缎面,像她馥郁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 一晚上啊。 他想,才一晚上而已。 离他出宫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走的时候还娇里娇气要他带糖果子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生了那么重的病,吐血吐成这样?难道不是太医署误诊了吗? 说不准只是吃坏了肚子,咬坏了舌头,太医署两位院判年纪大了,手抖一抖脉不就把错了?至于把人送出宫,把她一人丢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囚起来? 他恨自己来晚了,伏在她盖过的被子上,额头抵着,死死地咬着牙,如果他在,她不会出事,他现在要把她追回来,人人都拦他,好,拦吧,拦得住吗?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她,病而已,他是那样薄情的人吗,会因为生病就把她抛弃?不要说病了,就是死了,他也能下黄泉把她抢回来。 太愤怒了,头脑充血,血又涌到了眼眶里,视线变得模糊,他额角的青筋胀得贲贲直跳,忍不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用力地呼吸,掀开她的枕头,枕头下面的结发不在了,他浑身一怔,如遭雷劈,起身看着那空荡荡的枕下,心里酸得像用针缝了千八百下——她把结发带走了。 他的溶溶。 最无助的,最害怕的时候,不知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带走了他们的结发,她或许是攥在手里走的,气若游丝之际,她是不是在想远在大相国寺的他?想倘若有他在,任何人都不敢随意处置她,将她匆忙地丢出宫外。 慕容怿像一头困兽,头脑却极度地清醒和冷静,他走到桌前,看见桌上的簸箩里有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她给他做的腰带,已经完工了,还有几处小小的线头待剪。 他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捧起那腰带拈在指尖细看,黑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青灰色的郁影,他解下了腰上的玉带钩,将她做的云纹卷草腰带系在了腰上,眼中充斥的血丝好像淡了几分,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他身下小小吟哦着,玉臂缠在他的腰上,和他做着世间最快乐的一对眷侣,他在她耳边许诺过会给她一生一世,转眼就丢下了她,他真应该去死,他怎么对得起她的情意。 他走到镜前,看着腰间的云纹卷草带,一遍遍执着地用指腹抚摸着,好像在追寻着一针一线寻找她的痕迹,桌上有她用剩的胭脂,衣架挂着她待熏的裙裳,窗台上有她养的茉莉,全部都是她,唯独没有她,他像被困在了这儿,阴沉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近乎自。残地想——你这样的人,也配做人夫吗? 他恍惚地后退,让镜中那人越发遥远,不留神踩翻了薰笼下的火盆。 火盆翻了,里面没烧干净的东西撒了一地。 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俯身拾起半截烧焦的红绳,注视着上面附着的两三根残发。 他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头发。 他以为被映雪慈带走了的,却突然出现在火盆里,被烧焦的,他们的结发。 “陛下,找着了!”梁青棣冲进蕊珠殿,朝着坐在榻上那人躬身,“人就在谢皇后主子名下的皇庄上,奴才去探过路了,的确有太医进出!” 皇帝一手扶着云纹卷草腰带,一手攥着烧焦了的结发红绳。 他沉沉地垂着头,在听完梁青棣的话后,抬起了眼。 “怎么找着的?” “瞒着皇后主子,从两位院判,到安定门值守的侍卫,一律拷问了一遍,有几个有两回还不说,第三回扛不住,招了!” “哦。”皇帝颔首,他盯着手头的红绳,“两位院判,业已年迈——” “奴才省的,好生请他们走了一遭,院判们也都通情达理,没瞒着,如实地说了,没遭罪。” 梁青棣道:“人找到了,咱们走吧,亲自把映娘娘接回来,娘娘受苦了!” 他也舍不得王妃那样的玉人儿待在宫外受罪啊,天可怜见的。 皇帝静静听着,忽然道:“大伴。” 梁青棣愣了下,“怎么了,陛下?” 皇帝道:“上清观的女冠都走了吗?” “回陛下,都走了,您早晨不是也看见……” “嗯。”皇帝忽然笑了,他点着头,攥着那烧焦的红绳站起身,不顾那红绳被火烧得已经发硬、扎手,他用掌心用力地拧捏着,俊美的面容,在这一刻逸出一缕阴狠。 鬓边娇贵 第68节 “是啊,朕看见了。”他轻狠地说:“你去把她们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漏。”皇帝垂眼,将红绳丢在脚下,踩了过去,“朕突然有一肚子的话,想找她们其中一位仙师谈一谈。” -----------------------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对飙演技的一集 第55章 55 还跑吗? 皇庄里, 蕙姑抹着泪,哽咽道:“就一点儿法子也没有了吗?” 张太医松开把脉的手,重重叹息了一声, “微臣已经尽力了,但王妃原本身子就弱, 这病来势汹汹,哪里承受得住?两位院判昨夜连夜赶回太医署研制药方, 眼看着就快研制出来了,王妃却……唉!” 张太医话音刚落,房中就传出一阵阵的啜泣声。 蕙姑朝着躺在床上的妙清使了个眼色, 妙清会意, 假意咳嗽了几声, 然后头一歪,栽进了被子里。 到此,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蕙姑随即发出凄厉的嘶吼:“王妃, 你醒醒啊,你要是去了, 奴婢如何向夫人交代, 王妃, 你把我也一并带去吧!” 听着房中不断传出的痛哭声,门外奉命看守皇庄的侍卫和宫人, 都流露出哀戚的神色, 看这样子,礼王妃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 张太医眼眶通红地走了出来,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难过,“王妃已经去了, 怪我无能,辜负了皇后殿下所托,未能救回王妃,染了疫病的人遗体不可久留,极易感染,必须立刻用火焚烧才行,你们快去宫中报信,其余人随我前去点火……送王妃最后一程!” 张太医是谢皇后专门指派来皇庄给王妃治病的,皇庄上的一切调度,暂且都听张太医吩咐,得知王妃已然仙去,众人都垂下了眼,更有年少的小宫女,在这沉寂哀伤的氛围中被裹挟地哭了出来。 “呜呜,王妃那么好,我之前去找崔太妃的宫女云儿玩,王妃看到了还夸我珠花好看,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说没就没了?” 映雪慈虽入宫不久,深居简出,但对待下人十分温柔和善,遇见过她的宫人,泰半受到过她的恩惠,得知她的死讯,均泣不成声。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去准备火把和稻草,在院子里就处理了吧,别让王妃走的不安生,王妃命苦,菩萨保佑她下一世投个好胎!”张太医看那群小宫女哭得声泪俱下,暗暗感到头疼,他撂下这句话,就重新回到了房中。 他不知映雪慈这般让人喜欢,里头外头哭成一片,十个里九个都在嘤嘤的哭,还剩一个是从未见过映雪慈的宫廷侍卫,此刻也被带动着红了眼眶。 回到房中,蕙姑和柔罗,正扶起妙清,妙清脱下了身上属于映雪慈的衣裙,长发随意挽在头顶,妙清道:“张太医,外面还有人吗?” “我把人都打发去点火和报信了,走廊上没人,你赶紧从后门出去,皇后给你安排了马车送你回上清观。”张太医催促着推开了门。 院中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宫人的哭泣,他们在东苑点火,空中飘来烧木头的气味,几人趁机往后门跑去。 妙清登上马车,扭头对蕙姑和柔罗道:“那我先回上清观找王妃,你们结束了,也打紧儿过来汇合!” 蕙姑点头,“多谢你了小仙师,劳烦你给王妃带句话,就说我们稍后便到,让她再等上一等!” 送走妙清,蕙姑才惊觉出了一身的汗,她往回走,想到映雪慈这会儿已然出宫,在上清观里等她们,她心里既盼着和她快快的团聚,又万般的庆幸。 这错乱的两年,终于要结束了。 溶溶本就不该嫁进皇家,她那样的性子,嫁个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郎君最好,泼天的权利和宠爱,对她而言无异于枷锁牢笼,蕙姑眼睁睁瞧着她两年来,一日一日变得消沉凝郁,谨小慎微,小时候爱哭也爱笑的姑娘,慢慢的眼泪多过了笑容。 蕙姑垂着眼,不由加快了步伐,她提着一口气,赶着去善后,按照皇后殿下的安排,妙清代替王妃出宫后,便会“暴病而死”,理由是王妃体弱,病情凶险,在路上又受了颠簸,张太医会将此事上报回宫,以染病之人必须焚烧为由,将早就准备好的死囚尸首封在棺中火化。 人死骨化,灰飞烟灭,从此世间再无映雪慈。 做完这一切,她就可以去找溶溶了,溶溶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她这么久,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溶溶的避子汤还没喝成,喝下去的那半碗,不知有没有发挥效用,她还得再熬一碗,以防后患,绝不能让那人的孩子在溶溶腹中活下来! 棺木钉死,众人合力架上了火台。 张太医、蕙姑和柔罗三人举着火把,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这三把火下去,这个秘密将会永远烂在他们腹中,直到死去。 蕙姑手一抖,没有犹豫,径直抛出了火把,眼睁睁看着火把掉进稻草的刹那,生出了漫天大火,随着火把接二连三的被丢进去,冲天的火舌吞灭了棺木,他们怔怔地瞧着那烧出阵阵黑烟的火光,通通松了口气。 都结束了,都—— 身后忽然传来小宫人的尖叫,皇庄的大门被人踹开,皇帝的亲兵涌了进来。 蕙姑等人惊慌失措的转过身,看着那位本该在大相国寺中,为天下祈福的年青天子,面目阴沉,似一夜未睡,神态却不见憔悴,皂靴踏着一地烧出的草木灰烬,不疾不徐地朝着他们迫近。 随着他的每一步,像有万钧之力压在他们头顶,使得人膝骨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俯低在他面前,他的袍裾冷淡而汹涌地划过众人的眼角,一片幽蓝冷冽的波涛,若视线再往上移半分,便能看见他修长冷白的手骨,捏出了压抑到极限的弧度。 等回过神来,蕙姑已然拜倒在他面前,她张了张嘴,比声音更先一步出来的,是飞溅的眼泪,“——陛下!” 她立刻转过身,匍匐在皇帝的身后,赶在皇帝踩上焚烧棺木的火台之前,重重将额头叩向地面,那不止是叩,更像是惯,闷砰的一下,皇帝听见那道宛如额骨碎裂的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漠然地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蕙姑跟在映雪慈身后多年,在御前也露过几次面,映雪慈“死了”,她是唯一有资格在皇帝跟前进言的人。 见皇帝看向自己,蕙姑憋住眼泪,任额头叩出的鲜血沿着眉骨滴落,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悲痛万分地道:“陛下,王妃她已经去了,她身子弱,抵不住过分凶险的病情,加之在路上又受了颠簸,送到皇庄时就不行了,就在刚刚……”她哽咽地几乎说不下去,“已然仙去了,还望陛下节哀,让王妃安心的去吧!” “所以,”皇帝看着那消失在火中的棺木,嗓音淡的听不出情绪,“你们做主,把她的棺木烧了?” “染病之人,身子不能入土,唯有火焚才能抑住这病,这是宫中传下来的规矩,奴婢等也没有办法,若非如此,怎么会忍心看着王妃被火焚烧……” “哦,染病。”皇帝玩味地道:“火焚——” 他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那几个字眼,气息清贵而缓慢,单单这几个字,便让人生出无形的压力,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蕙姑惴惴不安地伏在地上,只盼着那火烧得快些,最好来一阵东风,助燃那火,烧光了,只剩一堆骸骨,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怕皇帝起疑,故意做出痛不欲生的模样,咬牙看向一旁的木柱,“我自王妃少时便服侍左右,王妃是我看着长大了,如今王妃既去了,我也没有独活的道理!王妃,等等阿姆,阿姆这就来……” 说着,她狠心地站起身,坚决朝那木柱触去。 皇帝冷冷看着,没有一丝动容,负手立在火台上,他身后是焚烧出的冲天火光,风和火卷起他冰冷的袍角,气流对冲形成的烈焰在半空中浮动,他修长的身影便立在那儿,被抖动的空气所模糊,变得阴鸷和残酷,在蕙姑即将触上木柱的刹那,他才慢条斯理地笑道:“你要殉她,何必触柱?” 他轻嗤,“那么麻烦。” 嗓音冰冷,宛若恶鬼,“火还没灭,朕就成全你,赐你火殉,由你,陪她一起烧作灰烬,让她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枉这感天动地的主仆一场!来人——” 他平静地抬起下颌,“把她抓起来,投进火中。” 皇帝的亲兵没有一丝犹豫,立时冲上前扣住蕙姑,将她扯上火台,蕙姑僵硬地回过头,不敢置信皇帝竟残忍到这一步,她是溶溶的阿姆,他没有半分宽容她身旁之人的态度,反倒变本加厉,好似谁要和他抢溶溶,谁要拦着他得到溶溶,他就要把那人抽筋扒皮断骨。 亲兵毫不费力地将她拖到火堆前,棺木燃烧发出难闻的气味,她被按倒在地,脸近得能感觉到那烈火的气浪,扑面而来,燎上了她脸庞的发丝和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蕙姑死死地咬住唇,才不至于惊恐地哭出声来,溶溶还在等她……可她还能从这儿逃出去吗? 台下亲眼看着这一幕的柔罗,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泣声,她爬到皇帝的跟前,抽噎着哀求,“陛下放过蕙姑吧,蕙姑不是有意要激怒陛下的,王妃临走前留了话,请陛下和诸位娘娘们给奴婢们一条活路,蕙姑只是一时情急,太过思念王妃,才会这么做,陛下,求你了陛下!” 张太医也惊惧地跪倒在地,他虽是男人,可也震惊于蕙姑宁死不叫一声的烈性,他伏在地上,汗如雨下,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息怒,微臣知道陛下因王妃离世悲痛交加,只是过悲伤身,陛下万不能因此郁结在心,损伤了龙体,宫中太皇太后和皇后殿下若知道此事,定会忧心的!” 话音未落,亲兵统领一脚踹在他心窝子上,张太医应声倒地,疼得面如白纸,抖如筛糠,半天没能爬起来,那统领噙着冷笑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拽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活腻味了,胆敢拿太皇太后和皇后殿下威胁陛下,你死有余辜!” 他扬起拳头挥在张太医脸上,张太医吓得闭上眼睛,痛苦地哀吟,“微臣没有,微臣不敢,陛下饶命!” “够了。” 身后传来皇帝不耐烦的沉喝,亲兵统领这才松开张太医,张太医跌坐在地,整个人已惨白的没有人样。 皇帝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三个人,和他们身后吓得连连惨叫,缩成一团的小宫人,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厌烦地扬起唇角道:“都是忠仆,都烈性,好啊,看来朕从你们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抬了抬手,“开棺。” 被按在火堆前的蕙姑发出一声惨叫,“不行,不能开棺!” 倘若打开了棺木,他一定会发现里面的人不是溶溶! 棺木已在火中焚烧了许久,可皇帝并不着急,他负着手,闲庭散步一般踱到蕙姑跟前,皂靴踩在她面前的地上,漆黑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眸子,兴致盎然地将目光投向了脚边,“是吗,为何?” 蕙姑满脸是泪,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让王妃……安心去吧……不要再惊扰她……求你……” 皇帝若有所思地听着,他淡淡地道,“好。” 就在蕙姑眼睛一亮,以为他悬崖勒马之际,皇帝的眼中忽然划过一道阴毒的狠意,他抬手抽出亲兵腰间的佩刀,狠狠劈向烈火中的棺木,削铁如泥的宝刀,又带着那般撼人的手劲和臂力,钉死的棺木瞬间被劈去一角,露出了里面卧着的人的头发。 才沾到一点发丝,火舌就顺着那头发一路烧进了棺木里,他冷冷地注视着那逐渐燃烧起来的棺内,手腕轻翻,从容不迫地收回了长刀,刀锋还带着飞扬的火星,随着他收势蕴藏的力道微溅,在空中划过一道雍然的火光,洒落在他衣袖四周。 他阴沉的双目,终于泛起毫不掩饰的癫狂孽海,他将长刀丢给亲兵,再由亲兵递到了蕙姑的面前,在蕙姑颤抖的身体前,他缓缓启唇:“那就由你来开。” 他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即将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朕已经给足了你们时间,你这个伺候她多年的乳母,亲自开棺,亲自去辨,好好看看,里面躺着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要是认错了,朕就挖了你的眼睛,给她做成串珠玩。” 他说:“你要是还想活着到她面前,就想想清楚,要给朕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上清观在京城外,比大相国寺更远,藏在山中。 抵达上清观时,已是未时。 众人坐得腰酸背痛,屁股都要被颠开花了,有几个女冠下车时,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步入了观门。 映雪慈也不好受,她身子还残留着慕容怿强硬开拓后的肿胀,昨夜一宿未眠,又起了个大早颠簸一路,好几回困得后仰,可这马车到底不如宫中的马车宽敞柔软,又挤满了人,她撞在窗户上,只能掐着指尖,熬住那催人折命的困和倦。 上清观的人愿意为她铤而走险,助她逃出禁中,已让她无以为报,这点不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车上大有比她还难受的人在。 上清观的师祖虽是太祖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但一向追求避世清俭,没有京城寺庙的奢华,平时吃的素斋也都是女冠们自己在后山种的菜做的。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候,像他们这些时不时辟谷的修行之人,饿一顿没什么感觉,蓝玉怕映雪慈撑不住,毕竟她生得那样纤弱,腰细的好像能一把掐断,刚才在马车上,她都怕映雪慈会昏厥过去。 “蓝玉法师。” 映雪慈被安置在后院最宽敞的一间房中,里面简简单单的一副桌椅,一张床榻,但打扫的非常干净,床上的被子也是新换的,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好闻的皂角香。 她听见敲门声过去开门,看见蓝玉端着一碗素面进来,十分惊讶,“不是已经过了午食的时辰了吗?” “怕你饿坏了,我去煮了碗面给你吃。”蓝玉放下热乎乎的面条,招呼她坐下来吃面,往她手里塞竹筷,她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们观中时常辟谷,平时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往里卧了个鸡蛋,放了把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有少许盐巴,你别嫌弃。” 到底是宫中出来的金尊玉贵的王妃,听说她未出阁时,也是京城里娇养的名门贵女,好东西吃多了,一碗面在她眼里,只怕和白面馒头一样寒酸。 蓝玉说完这句话,紧张地搓了搓手,却听映雪慈道:“好香呀!” 蓝玉抬起了头,脸颊一红,“是吗?我辟谷太久,已经许久不下厨做热食了,你快趁热吃吧。” 映雪慈抿嘴一笑,执起筷子,双手捧住陶碗,先将唇瓣凑在碗边喝了口汤,舌尖猝不及防被烫到,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下,眯起眼睛,眼角烫出了泪花,蓝玉连忙道:“慢点啊,没人和你抢。” 映雪慈红着鼻尖,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她吃东西吃得慢,雪嫩的腮帮微微鼓起,长睫低垂,想来是脾胃不好,要多嚼一嚼才克化得了。 吞下去一口,她又吃了一根小白菜,山里自己种的白菜,清甜脆爽,她慢慢地吃着,白菜叶子一点点的消失在她樱红的唇瓣中。 蓝玉拍了下大腿说:“哎哟,你可真像我以前养的兔子,我夫君没死的时候,去山里采药发现了一窝小兔子,母兔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叫人给猎死了,一窝小兔子嗷嗷待哺,他就拿回来给我养着玩,我每天从田里摘了菜喂它们,它们也这么吃,和你可太像了!” 映雪慈被她说得有点脸红,以为她在说她吃的慢,不由加快了吃面的速度,蓝玉看她吃得急,怕她被呛住,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吃得慢,你吃相斯文,吃得好看,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 映雪慈从面碗里抬起头,被热汤润泽过的唇红殷殷的,像雪地里的红樱桃,她甜甜地一笑,“我知道。” 蓝玉怜爱地看着她,把她当小妹妹一样,“好吃吗?” “好吃!” “那够吗?不够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够了、够了。” 映雪慈吃撑了。 她从前不吃这么多,蕙姑也不让她吃这么多,她吃多了消化不了,反而容易不舒服,今日大抵是真的饿了,蓝玉又在一旁殷殷注视,她本来已经饱了,被她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硬着头皮将面条一根根扒光了。 蓝玉满意地看着空碗,“这样才好,多吃点,长胖些,以后出门在外啊就不怕了,不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有你受的。” 映雪慈起身收碗,蓝玉拦住她,抢过碗道:“你来了就是客人,哪里有你收碗的道理,你刚吃完出去走一走,不然对胃不好,过一会儿累了,就回来休息,估摸着也就两个时辰,她们就来接你了,妙清也就回来了。” 鬓边娇贵 第69节 映雪慈不好意思让她收碗洗碗,还是执着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像小尾巴一样,一路跟到了伙房,蓝玉蹲在地上洗碗,她就跟着蹲下,替她舀水。 蓝玉催道:“快站起来快站起来,刚吃饱不能蹲下,压着胃你要吐的!” 映雪慈双手捧着水瓢,乖乖地站了起来。 洗完碗,蓝玉看映雪慈还跟着她,耐心地道:“我要去房里读经文了,这个只能我一个人读,你不能进来打搅,这是师祖留下的规矩,你自己去玩吧。” 映雪慈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她不认得路,观里弯弯绕绕的,她怕走错了,扰了其他师姐妹读经。 蓝玉笑道:“那你下山,去山脚下的村子里玩儿吧,很近的,从后面走山路,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观里没什么好玩的,大家都在忙,我们平时也会下山去买东西,你正好出去散散风。” 知道她顾忌什么,蓝玉温声道:“我们这山和村里,不怎么见外人,也就没有外来的人,不会有人认出你的,村里的人都很和善,你去玩一圈儿就回来,不会出事。” 映雪慈也的确没有在山里和村里玩过,她打出生起,就待在映府的宅子里,因为家规森严,她每个月只有一次和母亲出来上香的机会,可以趁机在庙会里逛一逛,或是从马车的窗户看一眼外头的风景。 就像东二街的香糖果子一样,明明离映府只有两里地的距离,可她念了好多年,都没能吃上。 后来在钱塘,慕容恪倒是允许她出门,他给她大把的金银,要她去花,可却会派府中的护卫时时刻刻的跟紧她,寸步不离,连女客才能进入的胭脂香粉铺都要跟进去。 她为此只好舍弃了一些地方,在大街百无聊赖的闲逛,或在茶楼酒楼吃个便饭,喝一喝茶,但在护卫打伤了一个多看了她两眼的过路男子后,慕容恪便连大街和茶楼酒馆都不让她去了,若要去,也必须带着他。 她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出来玩过了。 “那好,我去了!” “去吧去吧。”蓝玉笑呵呵地道:“早点回来啊,等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我叫人去找你。” 山脚下的村子并不大。 想来是上清观的女冠经常下山买东西,村里的人见到她身上的道袍也见怪不怪,映雪慈脸上蒙着面纱,气质幽美出尘,宛若谪仙,难免有人看向她,但也都是和善的目光。 她无处可去,就买了一碗凉爽清甜的豆蔻饮子,兜到了村子的溪水边,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出神。 有几个妇人,正在溪边浆洗衣物,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带出一串清澈剔透的水珠。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间的间隙,零碎地洒在她的身上,空气中飘来清淡中略带辛辣的藿香蓟的气味,面前溪水汩汩,暖风阵阵,熏得人眼皮发酸,许是这一刻太过放松和温暖,映雪慈撑不住连夜的疲惫,靠在树身上,头一歪,睡着了。 她是被一个小孩子摇醒的。 小女孩扎着两个螺角揪揪,五六岁的年纪,小脸白净,满是奔跑出来的红晕,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娃娃,不知是她的弟妹还是朋友,比她还要小,三个人挽着裤腿,光脚站在凉浸浸的溪水里,脚趾扣着脚底的卵石。 “怎么啦?”映雪慈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她环顾左右,应是睡了有一会儿了,日头微微倾斜,浆洗衣物的妇人们也走了,她睡熟的身子被和风暖阳烘得热乎乎的。 “姐姐。”小丫头嘴甜,凑过去,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指了指她身边的豆蔻饮子,“我想喝这个。” “我刚才看你睡了好一会儿啦,有野猫想来偷你的豆蔻饮子喝,被我赶走了,可是我好渴啊,姐姐,你可以让我喝一口吗?”小丫头双手合十抵在胸口,脆生生地道:“求求你啦,姐姐,我娘不给我买这个喝,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哩。” 映雪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她想到了嘉乐,嘉乐也就比她小一点,矮一点,早上还在哭鼻子呢,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柔声:“拿去喝吧。” 小丫头开心坏了,还不忘了甜甜地道谢,蹲下来捧起碗要喝,可她人小碗大,两只手捧得摇摇晃晃,还没喝到嘴里,饮子先泼了一口出来。 她像做错了事,放下碗,怯怯地看了映雪慈一眼,“我不小心泼掉了,姐姐……” 映雪慈轻快地安慰她,“不要紧。” 她环视了一圈,看见不远处长着一丛风铃花,恰好像个装酒的小樽的样子,过去摘了三朵,分别斟满了豆蔻饮子,用拇指和食指托着,小心翼翼地护着柔弱的花瓣,递到了小丫头的手里。 淡紫微白的风铃花瓣柔软细腻,盛着一泊甜凉的饮子,喝下去唇齿都溢满了芬芳。 映雪慈又依葫芦画瓢斟了两朵,分给了另外两个孩子喝,喝完了她再斟上,三个人将饮子分了个精光,小丫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喝的溜圆的小肚子,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姐姐,我们把你的饮子喝完啦,那你岂不是没得喝了?” “我再买就是了。”映雪慈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看她头发乱了,让她坐下,解开她的发绳,手势轻柔地替她梳辫子。 辫子梳好的时候,蓝玉派的人也来了。 是那个早上撞了她的小女冠,小女冠脸色不大好看,快步走到她的身后,不由分说就拉起她的手要走:“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妙清也回来了,蓝玉师姐让我来找你回去!” 映雪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是回头同三个小家伙摆摆手道了别,轻声道:“怎么这么着急?” “……这不是怕天色晚了,赶不上在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吗?马车都备好了,就在山脚下,从这儿到城门口,还要不远的距离呢。” 映雪慈轻轻嗯了声,“辛苦你了,劳烦你特地来找我。” 小女冠背对着她走地飞快,听见这句话,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偏过头道:“我们尽快吧。” “好。” 映雪慈紧跟着她的步伐,正要往山上去时,目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心跳强烈地颤动两下,猛然回头朝着身后看去。 ……杨修慎? 一个身材、背影和侧脸,和杨修慎极其相似的年青男子,背对着她,走向了一个窄小的民巷中。 映雪慈愣在了原地,脚步不听使唤地朝着那人去的民巷而去,身后传来小女冠急促地叫声:“哎呀,你去哪里,都说了快来不及了!” 映雪慈的步子戛然而止,她回过头,勉强笑了一笑,“抱歉,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故人……” “这个村子常年不来外人,家家户户都是从小生活在这儿的人,更别说和京城还有宫里搭得上关系的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故人?看错了吧。”小女冠诧异地道。 “应当看错了,他不会在这里的。”映雪慈垂下眼眸,跟上了她的步伐。 杨修慎面若冠玉,气质拔群,在父亲的学生中亦是风度翩然的存在,让人看一眼便再难忘却,她和杨修慎虽无情愫,但不会连他的相貌都记不住。 方才那人,分明就和杨修慎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是她看错了,眼花了么? 罢了,先出去,倘若这人真的是杨修慎,她等过了这阵风口浪尖再来确认,若不是她,她慢慢打听,总会有指引。 回到上清观,小女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转过身望着映雪慈道:“我就带你到这儿了,你要找的人,在你房中等你,我要去读经了,不然要耽误我的晚课了!” “好,多谢你。”映雪慈再度道谢,那小女冠却不知为何,变了脸色,她深深看了映雪慈一眼,转过身,蓝白色的道袍消失在了绿意盎然的庭院中。 映雪慈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她暂居的房中,方才那女冠说,妙清、蕙姑还有柔罗都回来了,想必这会儿正有说有笑地整理着行囊,只等她回去,就要出发了! 这次能够顺利逃出,还要多亏了她们,日后若有机会,这份恩情她一定会报答。 她步伐轻快,衣袂在傍晚的晚风中飘逸出柔软的弧度,嘴角挂着恬淡温软的笑意,她跨过院门,来到房门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门是关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四周寂静的可怕,连流水声,鸟虫声都不见了。 难道她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是累了,睡着了,这样诡异的安静,仿若一潭死水,倒映着映雪慈迟疑的身影。 不对。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们,这不对…… 本能的警觉掌控了身体,她没有一丝犹豫,转身跑向了来时的院门,天地之间终于有了除却她的呼吸声之外的声音,院门忽然在她面前被人合上,她的身后,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抬脚狠狠踹开,门轴脱落,半副残缺的门页挂在上面,发出令人骨头发酸,牙齿发软的咯吱声。 痛哭的,求救的,尖叫的,像突然被人拔去了木塞,一瞬间全部涌入了她的耳中,从那无数的哭泣中,她分辨出了阿姆微弱的,唤她溶溶的声音,溶溶…… 为什么要回来? 映雪慈纤弱的身体,僵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她颤抖着跟随着阿姆的声音,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噙着不解和茫然的泪花,看向了身后那个主宰着这一切的,万人之上的天子。 他修长的指骨擒着一把匕首,都冷得发寒,一时分不出谁更白,他含笑看着她,带着意味深长的怨和欲,更多的是不愿掩饰,可以在这一刻尽情释放的思念,五个时辰,多三刻,恰好日暮,赶在落日之前。 这将近六个时辰里, 他真是被她耍的团团转。 不过没关系,他找到她了。 找到了,要怎么办呢? 他的脚边,跪着她熟知的,珍惜的,感激的人,她漂亮的眸子惊惧地睁大了,他顺着她的视线,在她悲痛欲绝的眼神中一一俯视。 蕙姑、柔罗、蓝玉、妙清、张太医…… 映雪慈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失去血色的唇瓣颤抖地说不出话,慕容怿怜惜她体弱受惊,慢条斯理地替她指了条明路:“你往后退一步,朕就抽一根他们的肋骨给你铺路。” 他满意地看着她裙边缩回的双脚,缓缓放下手中的匕首,手负在身后,以免那匕首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禁吓,他记得,太血腥的,就不要让她看见了。 “溶溶,”他用昨日和她温存时同样缱绻温柔的神情,踩过她在乎的那些人的手臂,来到她的面前,俯身贴近她白皙精致的耳垂,以情人暧昧的语调,轻而慢地逼问她道:“还跑吗?” 第56章 56 你有没有片刻,真的把朕当做夫君…… “我不跑了。” 映雪慈说, 她颤抖着伸出手,看慕容怿垂着眼皮,没有拒绝, 她碰了碰他身后的匕首,黏腻的血, 粘着她的指尖。 映雪慈鼻子一酸,不知道他到底伤了哪个人, 匕首上是谁的血,她看了一眼阿姆,阿姆的脸很白, 两鬓的碎发像被火燎过, 柔罗哭得鼻涕挂到了鼻尖, 蓝玉和妙清被他的亲兵看守着,蜷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张太医要惨一点, 他的颧骨肿了,被人打的, 他之前长得挺俊俏的, 是太医署一枝花, 这下不知能不能恢复如初了。 他们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对不起。”她不知道在和谁说, 一直在发抖, “对不起,我不跑了。” 她的唇缝中还残留着下午喝的豆蔻饮子的甜味, 在溪边坐太久了,裙边有点脏,但是脸跑出了红晕, 鬓角有一颗晶莹的汗珠,沿着脸颊滑到下颌上,眼睛湿湿的,可她没有哭,手指掐着裙角,明明平时动不动就会蓄满泪水的人,今天却那么坚强。 她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去看蕙姑他们,可只要看见慕容怿的脸,她的胃里就微微的翻涌,这是她从小带的毛病,激动和伤心的时候,胃会一阵阵的痉挛。 慕容怿沉沉地看着她,再大的怒火,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也遏制住了,他伸手去碰她的脸,被映雪慈躲开,她讨厌他的手,讨厌他身上的一切,讨厌他用那张昨天还对她温情款款的脸,转眼对别的人痛下杀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杀人,有没有人因为她的出逃死掉,她觉得好恶心,胃酸的几乎咬不住牙,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两下,忽然弯下腰,两颗眼泪飞溅,干呕了出来,这种冲击使得她整个人伏在了地上。 慕容怿脸色阴沉地悬空着手,他眼皮上抬,视线往下垂去,映雪慈抖得像一只兔子,他抬起脚试图朝她靠近,她一面哭,一面瑟缩着躲他,可她记得他方才说的话,退一步,就抽一根旁人的肋骨,所以只能把自己蜷紧,这种在战场上司空见惯的手段,居然就把她吓成了这样。 那她见到敌人的人骨做的骨笛要怎么办? 北方的夷人还会专门伏杀中原士兵,取胫骨拿来做成骨刃,送给心爱的姑娘。 在边陲,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若是夷人头领而非中原皇帝,只怕也会送她骨笛、骨刃、骨扇,来彰显自己的骁勇,告诉她,他具有保护她的能力和得到她的资格。 她会吓得连连惊叫,哇哇大哭吗? 这么小的胆子,可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他待她太好,太柔性,才让她忘了她的新丈夫,本性绝非善类。 慕容氏的祖上有鲜卑血统,精猛强悍,哪怕和中原人结合数代,骨子里的凶性也抹不去,他等她干呕够了,弯腰用指腹揩去她唇边的唾液,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朝着一间空静室走去,将她撂在静室的床榻上,反手合上了门。 映雪慈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这里太黑了,她捏住慕容怿挡在门前的衣角,“我们谈一谈,好不好,我们谈一谈……” “谈什么?”慕容怿垂眸看着她,“谈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离开我?” 已经一点光都没有了,黑漆漆的,映雪慈的眼泪流进鬓发,慕容怿低低地冷笑着,“我对你不够好吗?” 他一步一步的朝她逼近,皂靴恶劣的撞着她的鞋头,把她撞得节节后退,最后抵在了那张床榻上,映雪慈退无可退地坐了下来,她蜷缩着手脚并用地往床的内里爬,被他忽然从后面攥紧了腰,拖了回来。 他俯身,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幽幽地问:“一次又一次地骗我,朕就这么可恨,次次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被你当成一个物件消遣,你心里一定觉得朕很可笑吧,一国之君,被你耍地团团转,你说生就生,说死就死,世上哪还有比你更会玩弄人心的人?” 鬓边娇贵 第70节 过了今夜,他夜开城门,从大相国寺赶回,大闹上清观的事必将满城风雨,他并不在乎别人是怎么议论的,他只记得得知她染病那一刻锥心刺骨的痛惧,宛若一把匕首插在心口,连呼吸都牵扯出魂飞魄散的剧痛。 “你千不该,万不该,用你的死来欺骗朕!” 他的嗓音充满了恨,带着欲将她吞噬的死意,“——你有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刻,朕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去死?” 映雪慈怔住了,她被慕容怿翻过身,压在床榻上,美艳的面庞滞涩的仰着,他俯视着这张让他彻夜难眠,透骨酸心的小脸,一滴湿凉的液体,滴落在映雪慈的脸颊上,顺着她瓷白的肌肤,滑进她浓黑的长发里。 映雪慈的身子瑟了瑟,她迟疑地抬起眼睛,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她抬起指尖,轻轻触碰他的鼻梁和眉骨,在那中间,碰到了一双潮湿的眼睛……他哭了? 他瞬间捏住了她的手腕,狠狠压在了枕边,径直吻了上去。 何其凶狠的一个吻,混着彼此湿冷的眼泪,像经夜的露水带着涩然的寒气,很快就滋生出了血腥,你咬着我,我咬着你,谁也不放过谁,谁也不收手,谁也不退缩,任由两双紧紧纠缠的唇吻到窒息。 映雪慈蜷在他的怀里,被一点一点吻得手脚发软,肺里的氧气被压榨一空,她面如金纸,踢推他的双腿逐渐失去力气,缩在床沿,慕容怿忽然松开她,起身走出门外。 映雪慈歪倒在床榻上,良久才逐渐缓过劲来,她撑着身子想从床榻上爬起,脚尖刚沾到地面,就听见门外传来慕容怿冰冷的询问:“又想跑去哪儿?” 她慢慢将脚收了回来,看着门外走进的男人,他端进一盏烛台,手中捧着一只匣子,借烛光,她看清了那是东二街香糖果子铺的蓝色漆木匣子,慕容怿将匣子放在桌上,取出一颗,长指剥开油纸,走了过来。 他将糖放在她的唇边,眉眼在昏昧的烛火中看不真切,“尝尝?朕等了大半个时辰才买到的。” 映雪慈没想到他真的去买了,愣了愣,见她不张嘴,慕容怿扯了扯嘴角,“怕朕下毒?” 她下意识想说她没有,可在她这愣住的一刹那,慕容怿将香糖果子放入了唇中,舌尖抵着那枚糖,弯腰用舌头推进了她的口中,双手攥住她细弱的胳膊,封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糖果子一点一点的在二人口中溶解,压住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最厌的甜食,此刻好像也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唇瓣分离,她细微的喘息近在咫尺,慕容怿半蹲下身,将脸埋在她的胸口,聆听着她那里柔弱的心跳,他哑声道:“是他们唆使你,教你离开我的?” 映雪慈缓缓睁开眼,泪水凝结的世界慢慢变得清晰,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任由男人捏住她的胳膊,枕着她的胸口,“他们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他们没有唆使,是我自己要走的,不要怪他们。” 慕容怿的声音冷了下来,“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是他们。”映雪慈依旧道,这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是我自己要离开你的,不怪他们。” 慕容怿凝视着她的眼睛,他忽然笑了,切齿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映雪慈垂眼,平静地道:“我不爱你,不愿意做你的禁脔,每次和你做那种事,我都觉得恶心。” 慕容怿的呼吸变得沉重,“那为什么答应和朕在一起?”他紧紧盯着她道:“还要给朕绣腰带?” “你说那件事啊……” 映雪慈淡淡的笑了,她一笑,不施粉黛的面容也美艳流转,“陛下亲自命人锁的门,还让臣妾选择要不要离开,臣妾想走,就走得掉了吗?” 她说:“臣妾之于陛下,已是探囊取物,势在必得,臣妾怎么选,重要吗?” “还有腰带……” 她看见他腰间的云纹卷草带,才恍惚意识到,她走的时候太着急了,忘了连腰带也一并烧了,胡乱地放在了簸箩里,被他发现了,生出这诸多的误会。 “臣妾要在陛下手里活命,势必要讨好陛下,这条腰带就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慕容怿在烛光照耀不到的暗处,面庞不知何时变得安静阴鸷。 他不知道她说的锁门是什么意思,腰带,他以为她真的是为了他的生辰特地做的,云纹象征着如意,卷草纹意味着生息不尽,是愿他长命安宁的意思。 那天在抱琴轩,她说她心里有他,早在两年前——只怕这句话也是假的,她的红唇在烛焰中一张一合,他的魂和命都给在了她身上,那一刻,他真的以为,她不爱慕容恪就一定会来爱他。 然则不是,她心里没有任何人,哪怕和他共赴极乐,在他身下摆成如何婉媚的样子,她的心也是空的,她抱着他,任他驰骋,眼睛却看着别处,得到她的身体,也得不到她矜持不屈的心。 慕容怿直起腰,长指划过她的衣襟,冰冷的手指激起她皮肤上细小的颗粒,她咬唇抑住唇边的申吟,别过脸去,不看他漆黑阴沉的眼眸,可他偏要她看,掐住,指尖不断地下压,等她充。血,他整只手掌合了上去,强势地笼罩住她的心跳,“映雪慈,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朕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看着她的红唇,被他吻肿了,也依然冷淡自故,说着能让他催心折肝的话,她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那么温善,为什么一定要待他那么狠心? 一夜夫妻百日恩,他见过她最狼狈和最美丽的样子,不嫌弃她任何一处,甘之如饴,只要她愿意对他露个笑脸。 只要她挽着他的胳膊,柔柔唤陛下,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夜一夜的做夫妻,他什么都可以给她,他想不通这有什么不好,他坐拥无上的权利,可以让她成为整个大魏最尊贵的女人,她讨厌谁就可以杀谁,这有什么不好? 白头偕老,不就是这一回事吗? 两情相悦,就有那么难吗? 不是郎心如石,原来是妾心似铁。 “你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 慕容怿淡淡地道:“唆使你出宫只是小事,尚且可以掩盖,但你若不承认,他们便是欺君大罪。” “——误国之诛,人臣之奸,莫重欺君之罪,罪当处死,此事若被御史台知晓,映御史铁面无私,只怕明日一早,弹劾的奏折便呈上朕的御桌了,朕留他们到现在,已是开恩。” 猛然听见父亲的官衔,映雪慈变了脸色,“……是我逼他们这么做的。” 慕容怿笑道,“是吗?” 他套着玉扳指的手,伸过来抚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人的心冷了,也就无嗔无喜无怒了,他忽然捏住她的发根,脸凑到了她的眼前,凉薄的呼吸徐徐喷洒在她的睫毛上,他矜冷缓慢地道:“你想救他们,也不是没有法子,朕只再问你一句话,朕要听真话,你若骗朕,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映雪慈抿着唇,“……什么?” “你有没有片刻, 真的把朕当做夫君?” “没有。” 慕容怿久久地看着她,幽深的眸子掠过几抹阴影后,他点着头,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摁在了深夏,他垂眼用力地和她接吻,故意发出让她脸红的口舌交缠声,修长的指腹贴着她的tui根,像蛇一样钻入,飞快颤动,仅仅几下,就让映雪慈口。贲出了眼泪。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好好表现,朕说不定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那群蠢货。” 第57章 57 你能不能亲亲我? 连衣裳都没有月兑, 他就这么赴了上去。 映雪慈刹那间攥紧了被褥。 她比衤刀次还要干涩,手脚僵硬得蜷缩着,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哭,安静的连呼吸都听不见, 慕容怿寸步难行,深深吸了口气, 皱眉重重地揉,用拇指和食指取悦,“放松。” 映雪慈终于有了反应, 她打了个哆嗦, 眼底浮现出泪花, 她往上看了一眼头顶的男人,他的喉结隐忍的吞咽着,下颌在缥缈的烛光焰火中, 绷出坚毅的线条。 本来该两相情愿的鱼水之欢,在这间空荡荡的山间静室里, 在他们两个离了心的人中间, 没有一丝的温情可言, 只有生。硬的楔。入和沉默的排斥,像在较着劲的扑咬着怨敌, 谁也不会让谁好过, 死也要从对方的身上拽下一块肉来。 映雪慈的手脚一阵阵发软,之前她愿意配合, 才不至于被他弄伤,可他实在不是她的款,知道当不了他的对手, 一味地反抗下去讨不到好,她哆嗦着张了张唇:“……你先出去。” 慕容怿垂下眼看她,面容晦暗不清,映雪慈抓住他的衣襟,细细的指头,像纯白的栀子花盛开在他的衣襟上,她发出微弱的低。吟:“……疼。” 慕容怿沉默了一瞬,他抱着她退出,听她在耳边呼哧呼哧,微微地流泪,心脏像被一根棉线扯割着。 棉线扯的带出了血,毛乎乎的剌着心里的伤口,那是一种比软刀子挫。肉、盐水泡伤疤更疼的感受,他在塞北被中了夷人的埋伏,被带着铁钩爪的箭矢深深。嵌。进肉。里,都没觉得疼,更没皱一下眉头,可他听着她脆弱的音调,心口泛起了酸。 那种酸好像在噬他的骨头,瓦解着他的神智,他想趴下去贴着她的耳朵,问问她现在还疼吗,太疼就算了,奔走了一日,腿疼不疼,乏不乏,要不要睡一会儿?倘若她还愿意骗着他,他不会强求,可她不肯了。 她绝情的眼睛再度浮现在眼前,用最温软的语调说着最伤人的话,她说我不爱你,不愿意做你的禁。脔。 ——每次和你做那种事,都让我觉得恶心。 软刀子割肉,真让人锥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她把他愚弄成这样,还要拿这种话刺他的心,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有过这么被欺侮的时候,他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贱,被她这么指着鼻子说恶心,还要上赶着吻她的唇,索。取她的身。子。 他是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离了她就不能活了吗?她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绝色妖姬,就美到了让他欲罢不能的地步,放下皇帝的身段不要,要让她拿他的尊严当弹珠弹雀玩。 怎么会是禁。脔呢? 他想不明白。 他册封的诏书都已经拟好了,就放在御书房书桌右上角的紫檀木匣子里,匣身可保千年不腐不坏,册封她的诏书,她的凤印,都放在里面,千年万年都不会毁坏,哪怕他们死了,化成灰了,后世的人也能看到他有多爱她,他在她的诏书上极尽溢美之词,为历来皇后册封的诏书之最—— 乾坤合德,日月俪华。 映氏,生于鼎族,祥钟世德。 庆流令淑,训彰礼则,有柔明之姿,徽柔之质。 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今朕亲授以册宝,正位中宫。 …… 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如今看来,也不必告诉了。 她不稀罕。 压住心头那股酸,慕容怿重拾冰冷的腔调,“好了吗?” 映雪慈听着他冰冷的语句,身子发冷,山中太冷了,这间静室又朝北,常年无人居住,阴冷萧瑟,床上的褥子垫得很薄,她缩在他的怀里,只能借由他身上的体温取暖,她瑟缩着,胆怯地唤他,“慕容怿……” “你能不能亲亲我?” 她流着泪说:“我很冷,还很疼。” 黑暗里她听不见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窸窸窣窣的,好像在月兑。衣,他解。开外袍,单手托起她,把外袍垫在她申下,再把她放上去,俯身,两条修长的手臂隔着外袍拥住她。 他的唇压了过来,依次从她的眉、眼、鼻、耳朵,流连到了更。下……察觉他埋下了头,她连忙推开他的肩膀。 他沉默地被她推开,抬头看向她,语气不大好,很生硬,“怎么了?” 映雪慈扶着膝。盖,埋头道:“……那儿不用。” 她今天不是很想被他吃,不……是一点都不想,只是身体就够了,她不想再和他的脸有任何亲密的接触,她没有那么心大,不想在他脸上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慕容怿的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忽然冷笑着拽住她一缕头发,缠在指尖,“有你挑的份吗?” 他突然把她翻过去,单膝跪在床榻上,将她的两条月退扯。开,鼻子凑了上去,映雪慈惊得连连尖叫,被他抓住胳。膊扣在申后。 半盏茶过后,她就湿。漉。漉地栽在了枕头上,大口呼吸。 慕容怿拭了拭唇,不等她喘匀就捏住她的后。颈和她接吻,撬开她的唇。缝,和她交换气息,另一手抚上她的衣。襟,一只手握。不住,他就用嘴代替手,去兼顾另一边,映雪慈很快迷糊住了,轻轻摇头,鼻尖里嗯。嗯的,他听出她动了晴,仰起头问:“行了吗?” 映雪慈慢慢地睁开眼,她看着凌乱的衣裳,苍白的唇动了动,“你开始——” “吧”字还没说出口,他就闯入。 意料之中的狂风骤雨,比之前还要疯狂,她酸得魂魄都要飞出去了,必须抓住他,才不至于滚下去,可还是不行,她小月退打着。颤,狼狈地往边上爬,她到哪儿他就追到哪里,她不怎么会忍耐,受不住了就一直的躲,像滑溜溜的鱼一样,他半路上还没尽兴就被她躲开。 这么几回下来,他胸腔里压着的火气越来越大,抓住她粉白的胳。膊拖回来,“你再跑不用躺着了,朕抱你去墙边上,咱们好好切磋一场?” 他说的切磋当然不是那个切磋,映雪慈想起第一次,他就在琴台的墙上,他像疯了一样,要把她钉在墙上,那种手脚都悬空只能挂在他月要上的滋味,她夜里做梦还会想起,她再也不想被他那样了。 会死掉的。 鬓边娇贵 第71节 “别。”她小声的央求,手臂哆嗦地攀上他的脖。子,舌。尖。舌忝他的脸颊,嗓音绵绵的,“我不跑了,你别那么对我好吗?我受不住。” 她柔软的哀求让他有了松动的迹象,板着脸攥住她的月要,用最传统的,直上直下,她被打得像年糕一样粘。稠,筋酥骨烂。 这样她也受不了,他加速的时候,她闭眼啜泣了出来,在他耳边可怜地问:“我们这样……会不会遭报应?” 他舒服得发。抖,热汗淋漓,“什么报应?” “这里是道观,我们这么不敬,会遭报应吗?” 她眼眶红红,脸白白的,像笼里的兔子。 慕容怿睁开眼睛,对上她发红的眼角,玩味地扯了扯唇,“会。” “你不就是我的报应吗?” 他重重地压。上去,“还没完。” 映雪慈撑。得直申。吟,断断续续地问:“还有多少次……你才可以放过他们?” 她问这句话时,睁开了湿濡的睫毛,眉尖若蹙地看着他,黑发长长地垂在身后,哪里都吹弹可破,脸颊上的红晕使得她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纯美。 慕容怿喉结滚动,凑上去咬她的唇,她露出一点舌。头给他,他觉得不够,捏住她的下巴索吻,怎么都不够,怎么都觉得饿,饥肠辘辘,像一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想长在她身上,死在她身上,让她也陪他一起死。 听不见他的回答,她有些急了,重新又用柔弱的嗓子,清晰地问了一遍,“还要几次,你才可以放他们走?” 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抬起头注视她天真的脸庞,和干净的眼睛,在她没有一丝杂念的仰视中,他捏住她的手腕,举过了她的头顶,俯在她耳边恶意地告诉她:“一百次。” 她颤了颤,纯白的小脸由懵转愣,最后变得愤怒,哀婉,怨怼—— “你骗我……” 慕容怿感受着她眼里诸多情绪的碰撞,她的恨愈浓烈,他就下。手愈重,没有一丝怜惜地,冷笑着道:“朕只是说看你表现,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一定会放了他们。” 她的眼里淬满了泪花和怨恨,慕容怿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不想和她以仇恨相视,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他的手于她来说太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琼鼻下柔软的唇,溢出冰凉的话语。 “我希望……” 慕容怿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蹙眉道:“什么?” “我希望,你去死。”映雪慈的声音很轻。 她说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慕容怿的脸色很难看,他铁青着脸,慢慢低下头,俯视着她那张沾满泪痕的脸。 第58章 58 你说你爱朕,朕就真的去死。 映雪慈是什么样的人?见过她的只怕都会说一声好温柔。 她再生气, 从来都不会说一句重话。 遇到讨厌的人,便自行避开,再讨厌也不会说一个滚字, 有礼有节,矜持温静, 被婢女扯疼头发,还要反回去安慰婢女, 得到什么好东西,第一反应要带给她最好的娘亲,姐姐, 阿姆……连吃一块樱桃毕罗, 第一口也总是先分给身旁的阿姆或是小宫人。 这样的人, 清楚死这一字的分量,从来不会随意地放在嘴边,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欺负, 她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叫一个人去死。 可她让慕容怿去死。 这个世上,除了娘之外, 唯一一个和她骨血交融的人, 她让他去死。 轻轻的一句话, 像风里飘悬的白绫,缠上了慕容怿的脖子, 他的喉头一阵阵的发紧、发涩, 面色晦暗,长睫颤抖, 说不出一个字。 身下的人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安静的像从未说出过那句话,她的身体摆成接纳他的姿势, 心里从未允许他进入过一步,她平静地像一捧照在他怀里的月光,纯洁而净美,他用手掌去攥捏的时候,她就从他的指缝中穿过,清寂地洒落在半空中,绝不为他所拥有。 慕容怿松开了遮在她眼前的手,映雪慈的脸像浮出水面的芙蕖,白中带粉,鬓发沾着剔透的露珠,饱满红润的唇微微半张,她阖着眼,好似睡着了,他的注视只如夏夜萤火,围绕在她雪白的申体四周,而不能侵蚀她半分。 这种漠然和无视的态度让慕容怿前所未有的感到愤怒,他的心脏在猛烈的收缩,方才还引以为傲的,将她找回占有她的快感,在此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癫狂的失落。 他真的把她找回来了吗? 他的眸中划过片刻的茫然。 昨天不是还在说爱他吗? 映雪慈爱慕容怿,溶溶离不开怿郎。站在门前,像体贴的妻子一样,语调轻柔地嘱咐他早些回来——这不都是她亲口说的吗? 他早些回来了。 她要的香糖果子,他也带回来了。 一定要说哪里做错了,那就是他答应会给她带三盒香糖果子,但铺子里卖光了,他就只带回来一盒。 是他漏买了两盒糖果子,她才这样的吗? 如果是的话,他可以去给她买许多,全天下的糖果子都源源不断的送进大内,她想要什么样的都有,他不管她会不会蛀牙了,反正不是有太医盯着吗,她爱吃就爱个够。 是因为糖果子吗? 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夕之间,她判若俩人,那个对他一腔爱慕的映雪慈去哪儿了? 慕容怿滞了良久,他扳过映雪慈的脸,“看着朕。” 映雪慈并不睁眼,她像一枝被他掐住的花苞,气息都是微凉的。 慕容怿加重了语调,“睁开眼,看着朕!” 她在他的强势中被迫睁开了双眼,深琥珀色的眼眸茫茫地看着上空,好像在看这个对她爱若痴狂的男人,又好像在透过他,看着半空中漂浮的灰尘,或墙上的某个光点,她的眼睛灰濛濛的睁着,没有了以往的清亮。 慕容怿俯到她的耳边,诘问道:“你真的要朕去死?” 映雪慈眼珠动了动。 她看向他,“对。” 慕容怿的心仿佛被生生扯下来一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压住了,胳膊搂着她,脸压进她的长发里呼吸,“那你再说一遍你爱朕,你说你爱朕,朕……” 他哑了一下。 用力地,用力地汲取她长发里的香味来克制紊乱的呼吸,“——朕就真的去死。” 他把她的脸捧起来,极其低沉的声音里,藏着一缕压抑的哀求,“说啊。” 映雪慈的胸脯柔弱的起伏着,她晶莹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眼里的疯狂,她唇瓣嗫嚅着,吐出一个虚弱的字眼:“……不。” 像不解,像不耐,她的眼中短暂的掠过那些情绪后,冷漠地合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他的惊涛骇浪。 慕容怿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了脚,他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浑身凉透了,他低下头,眸子漆黑的没有一丝光,“……好。” 他冰凉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那你先死,朕给你陪葬。”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轻易分开到极限,然后一撞到底,映雪慈秀气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张嘴索取外界的氧气,嗓子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声,他不给她这个机会,用唇堵住她唯一能发声的气口,以狠戾决绝的姿态掌控她纤细的一切。 几乎是瞬间,映雪慈的眼前就有白光浮现,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她浑身发抖,后颈的绒毛都炸了起来,小月复拼命地收缩也吞不下那么恐怖的东西,反而被撑出轻微的弧度,她的眼泪簌簌掉了下来,像珍珠轻闪,消失在黑暗中,随着她摇头的趋势,泪珠在半空中被甩碎,溅成水花。 她月兑力地后仰到了床榻上,双眼迷离,眼睫被泪水糊住,一次一次地被顶上床头,这种劲头简直要她的命,他说的不是假话,他要给她陪葬。 门外,守门的几人听着里面地动山摇的动静,一个个脸色发白,天边仅有几颗零星的星子,今夜乌云密布,不见明月,黑地伸手不见五指,飞英小心翼翼地点上灯笼,捏在手里,灯笼跟随他颤抖的手,一直在颠晃。 “干爹,您求求陛下,劝劝陛下吧,再这样下去,王妃哪能受得住啊?” 梁青棣被他手里的灯笼晃得眼皮直跳,额角突突地疼着,他一把打落飞英手里的灯笼,训斥道:“你小子是一点记性不长,御前什么地方,有你胡言乱语瞎指挥的份上,连你干爹都敢指使!?” 飞英缩了缩肩膀,不敢说话,心里担心坏了,他在王妃殿中当值的时候,王妃怕他在外边当值热,常常唤他坐进去乘凉。 在王妃这儿当值很惬意,没什么事做,王妃也不拘着他们干嘛,他就偷偷翻了翻书,他们太监,识字的不多,有文采的都被提拔去秉笔监了,看书的时候被王妃瞧见了,王妃没怪罪他疏忽职守,还亲自蹲下来指点了他几段,王妃出身好,她的才学并不在翰林之下,起码飞英是这么认为的。 她让蕙姑姑拣了枝木槿,给他簪在鬓边。 鬓边簪花是外头身份清贵的文士们崇尚的做法,寓意文雅风流,他吓得连忙要摘下来,王妃笑吟吟地按住他的手,道不碍事,好看的。 他回去以后,就把那枝木槿养在了水里。 木槿凋谢了,他又把干瘪的木槿夹在了书中。 里头还在不断传来阵阵激烈的声音,听着像床榻碰撞墙面的动静,这得多大的劲,飞英听得脸色一白,心慌极了,还是没忍住,又唤了声“干爹,求您……” 梁青棣道:“好了!” 他犹豫再三,走到门前躬身道:“陛下,已经一个时辰了,若不节制,只怕有损龙体。” 这种话只能由他这个大伴来说,换旁人都是死路一条,他说完等了片刻,又委婉的低低道:“陛下——” 门忽然被打开,皇帝面色冰冷的踏了出来,怀中用他的外袍裹着一个人,梁青棣惊得哎哟了一声,连忙抖开大氅,披在皇帝身上。 他往皇帝怀中瞥了一眼,王妃浑身湿透地被包在里面,小脸埋在他胸前,像大雨中淋坏的娇花,已然没了神智,脚尖还在微微打着颤,他不敢再看,连忙又从手下手中取来一条绸布,还没盖在王妃身上,就被皇帝伸手夺了过去。 他一愣,小心翼翼地退下。 皇帝用绸布把映雪慈从头到尾地裹好,掖出她的脸,沉着脸朝前走去,御前的人紧随其后,“陛下,咱们是回宫还是……”梁青棣不敢揣度他的意思,双手兜在袖中陪着小心。 皇帝头也不回地道:“去西苑。” 映雪慈记得,那是一个艳阳天,春风拂过面庞,带来微微的湿意,极好极好的一日,因为父亲因公务去了外地督察,没有人再拦着她和母亲出门,兄长虽然和她生分,但也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们出去了。 祖父祖母卧病在床,不能陪她们出去游玩,她出门前特地去给二人请安,答应给他们带杏花饼回来,祖母看她穿得素净,让人给她取来一个金质的琉璃砗磲璎珞戴上,璎珞的中间镶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长命锁,听说这是她往年陪嫁的嫁妆,十分贵重,一直是压箱底的宝物。 祖母替她整了整衣襟,点点头,说溶溶真好看,去玩吧,一定要玩得尽兴。 祖父也道,好孩子,去吧。 在祖父生病辞官以前,家中的事还不全由父亲做主,祖父会准许她每逢五日外出一趟,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和那群官家夫人小姐们走的太近,被人当做把柄就无碍,后来祖父病重,父亲接管了家中大权,她就和出门这件事绝缘了。 祖父常常被父亲气得咳血,父亲不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兄长也开心,哪怕他不说……因为父亲在的时候,要他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成宿成宿不能睡觉。 她跟着娘,拉着阿姐和阿姆的手登上了春游的马车,真是好春光,她到现在还记得,带有花香的春风亲吻着她的裙裾,婢女们在阿姆的带领下,很快做好了一顶竹架的纱帐,很宽敞,大家都坐了进去,支起小桌,将偷偷买的梨花酒带了出来,斟成小杯,不分主仆,喝得很快乐。 纱幔在风中飘扬,入目尽是那种浅淡的粉色,在春风中,千树万树的梨花花瓣飞落,徐徐拂过她们的长发和裙摆,婢女一边饮酒,一边打扇,喝得尽兴了,便手挽着手在乱花之中款款地起舞,她们是阿娘从家中带来的婢女,美丽机灵,多才多艺,阿娘眉目舒展地看着她们,静静地微笑。 阿姆则带着她和阿姐去一旁的杏花树下拾花瓣,洗干净以后和进面里,用小炉子烤杏花饼吃,蘸上白糖,好香好甜。 要是可以一直那样就好了。 她并不是全然没有快乐的时候,只是不快乐的时候,要更多一些。 她并不生气,也不怨恨。 因为那么做,会分走她视若珍宝的,仅有的快乐。 “……阿姆。” 床上的人发出微弱的呼唤。 鬓边娇贵 第72节 蕙姑扑到了床边,“溶溶?阿姆在呢。” 映雪慈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慢慢聚焦,她扬起嘴角,笑了一笑,“阿姆,你没事。” 蕙姑握住她的手说:“是啊,阿姆没事,溶溶,你呢?” 映雪慈故作轻松地道:“我也没有事。” 说完就有点疼,腰好像要断了,她吸了吸鼻子,“阿姆,我渴。” 蕙姑连忙弄水来给她喝,映雪慈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就把水杯推给她,“你也喝,你的嘴唇都裂开了。” 蕙姑说,阿姆不渴,映雪慈摇摇头,“你喝啊。”她催促,“快喝吧。” 她怕慕容怿一会儿会过来,又把蕙姑带走,不给她饭吃,不给她水喝。 蕙姑听她的话喝了,映雪慈才松了口气,她仰起头看了看四周,全然陌生的宫殿,香炉里焚烧着她喜欢的鹅梨帐中香,不过这香没有她自己调的好闻,太重了,她扭了扭鼻尖,等蕙姑喝完水,她问:“阿姆,他有没有拿你们怎么样,柔罗他们呢?” 蕙姑道:“他们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她,皇帝将他们关在了西苑的事,吃喝不愁,也没有人恐吓他们,只是不允许他们外出,联络外人。 “真的?”映雪慈不信。 蕙姑扶她躺下,“真的,别操心了,阿姆不是没事吗?你好好休息,饿不饿,想吃什么?” 映雪慈一点胃口也没有,她侧身躺下,拉住蕙姑的胳膊,放在头下面枕着,“我不饿,阿姆,你多陪陪我好不好,我想你。” 蕙姑轻轻嗯了声,替她掖好被子,温柔怜爱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阿姆陪你。” 映雪慈很累,很困,蕙姑身上有一种朴素的药香,闻着这股香味,她很快陷入了沉睡,醒来的时候,外面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应是下午吧,窗外有明灿灿的光照进来,珠帘间生出莹润的光晕,将整座宫殿照得温暖明媚。 映雪慈呆呆地看着一地的珠光,温润的眼睛也随着珠光泛起一摇一摇的光芒,她掀开被子下床,可才踩到脚踏,那股从身体最深处泛起的不舒服的感觉,就攫住了她的呼吸。 她坐在床边等那股感觉过去,才站起来,往前踉踉跄跄地走,“阿姆,阿姆你在哪儿?” 宫殿很大,她行走不便,走两步就要缓一缓,她在一片光里迷乱地穿梭,像小时候在浆洗干净,晾着挂晒的衣裳里,和婢女玩捉迷藏,这一次她没有蒙着眼睛,也走得跌跌撞撞,她太急了,没有穿鞋,赤着脚,脚底被冰冷的地砖冻得微微发红,砖面又凉又滑,她急行中踩到裙摆,一下把自己绊倒了。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扶住了她,那人带着微凉的气息,把她一把托举了起来,像抱孩子一样,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扶着她的手臂,映雪慈被忽然抱起来,双脚离地,吓得轻轻惊呼,下意识要抱住那人的脖子。 待看清抱她之人的样子,她身子一僵,将手缩了回去。 是慕容怿。 慕容怿将她抱回床上,映雪慈屁股刚沾到床,就朝里面蹭去,被他猛地抓住一截脚踝骨。 他也不拖回来,就这么抓着,不让她动,宽大的手掌足以包住她大半只脚,略带薄茧的指腹搭在她最柔嫩的脚心,随着她小幅度的挣扎,他的指腹像在她的脚心打着转儿地摩挲,羽毛一样若即若离,长指沿着她的脚心,把她的脚趾脚背都抚了一遍,像在把玩,又像单纯的只是配合她蹬脚的动作,托个底,以免她乱蹬到床架子会受伤。 映雪慈很怕痒,很快呼吸急促起来,耳垂染上清浅的肉粉色,她双臂撑在床边上,一只脚被他扣住了,她就用另一只脚去蹬他,很快两条腿都被抓获,牢牢地给禁锢在同一只大手里,那只手有恃无恐地撩起她的裙角,贴着她的小月退往上钻。 在即将进入她危险地带之前,男人的手转换方向,替她将里面蹭得卷边的亵裤,往下扯了扯,细致地抹平边角,然后退了出来。 “打开。”他捏了捏她白皙小巧的脚趾,“朕帮你上药。” 映雪慈蹙眉看着他,慕容怿单膝蹲在她身前,一只手握着她的足踝,放在衣襟里暖着,一只手搭在床边,挑了挑眉道:“愣着干什么?” 映雪慈道:“我阿姆呢?” 慕容怿头也不抬,“在外面,等你上完药,我就让她进来见你。” 映雪慈松了口气,她用脚尖去推慕容怿的胸膛,虽然他的胸膛的确暖和,她的脚也很冷,但她讨厌他的体温,很热,很霸道,让她觉得不安,“你出去。” 她扬了扬下巴,并不给他好脸色,“让我阿姆进来,我要阿姆帮我上药,我不要你。” 慕容怿岿然不动,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捏着她的脚,就顺手打开了药瓶,一股淡淡的薄荷凉香溢出,萦绕在二人之间,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蘸取了一点,就要撩起她的裙子。 映雪慈忽然猛烈挣扎起来,慕容怿按住她的腿,忍了三秒后,他掀起眼皮往上看了一眼,“朕说过了,上完药,就让你见她,你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还是想让朕用别处给你上药?” “……你没有洗手!”映雪慈趴在被子里,双月退并拢并夹紧,一点机会也不给他,她轻轻地控诉他,带有嫌弃的意味,“你刚刚摸过我的脚,还没有洗手,不可以碰我那里。” 他可以又咬又舔,可是她喜洁,她不像他一样脏,荤素不忌。 慕容怿愣了一下,听出这是在嫌弃他,他脸色阴沉地站了起来,抬起抹着药油的手,长达十息的沉默后,他丢下一句略带薄怒的话语:“在这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冷着脸回来了,映雪慈抱着被子靠在床上发呆,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影笼罩住她,不知是不是知道她喜欢用带香味的胰子,他一改平时用的沉檀香胰子,改用了桃香的,这种味道区别于他一贯冷冽又极具压迫感的形象,所以他靠近的时候,映雪慈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握着打开了。 她轻轻的,短促的叫了一下,眼里很快噙满了泪花,夏日炎热,他的手也像热棍,在熔浆里穿梭,慕容怿蹙着眉,大抵这辈子没有做过这么细致的活,指腹上的药油还没有抹上去,就在半途中滴落在她的裙摆上。 一连滴了好几次,她的裙子都脏了,映雪慈被他折磨得骨头发软,雪白的脖颈一仰再仰,疑心他是故意在惩罚她,她咬着唇踢开了他再次裹满药油,凑过来的手指,抬起头朝下面看去:“你要是不行……就找别人来。” 她忘了这句话实在容易激起一个男人的胜负欲,慕容怿顿了顿,抬起漆黑的眸子,冷着脸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朕行。” 说着,手就跟上,这一次不因为怜惜她而迟缓,快而准地涂抹着药油,映雪慈倒抽一口凉气,魂魄险些飞出窗户,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咬着被子,身子一阵阵地发颤,连带那里也颤。 慕容怿望着她一收一缩,泪流红浥,抿了抿薄唇,“很疼?”他哑声问着,俯身想替她吹一吹,那儿的确很烫,他的指尖都像泡在熔浆里,想来她也不会好受。 察觉他俯身的姿势,映雪慈几乎是瞬间惊慌地蜷缩了起来,捏住裙角,只可惜脚踝被他捏着,她无法合拢,只能颤颤地警告他:“……不可以用嘴!” “不可以……用嘴上药。” “是药三分毒,会、会吃死人的……” ----------------------- 作者有话说:狗:?我是那种不分场合的人? 溶:(眼神善良,略带谴责)你自己心里清楚。 妹真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了… 第59章 59 小寡妇。 慕容怿手一顿, 有细微的电流,沿着他触碰她的地方,一路电到了椎骨, 他强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故作冷淡地抬眸, 轻描淡写地问:“你在关心朕?” 映雪慈被他的臆想吓到,“谁关心你了?” 慕容怿深色的眸子盯着她, 挑眉,“你。” 映雪慈:“我可没有。” 她很客气地瞪了慕容怿一眼,眼尾气得泛红。 她往后蹭着, 想尽可能远离他, 但腿在他手里, 被他修长骨感的大手捏住,她再怎么蹭都是无用功,反而将衣襟都拧开了。 夏日的衫子本来就薄, 隐隐透出她娇嫩的肤肉,像裹着青纱的白瓷, 衣襟挂在左肩, 微微露出一半锁骨, 她蹭地累了,别过头去低低地喘息, 狼狈而凌乱地仰在床榻上, 肌肤若玉,在光线中泛着剔透的光, 她琥珀色的眸子被照射地微微眩晕,眯起的睫毛亦被照出金褐色,仿若是用金线一缕缕嵌上去的。 细腰一注, 红唇黑发,就这么懒洋洋横陈在他面前,她不愿意再哄着他,陪他演什么陛下爱妃的把戏,她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反正多不体面的样子,他都见过了,她长得再漂亮,也不是不吃不喝的神仙,她不求他爱她,只求他放过她。 她想着,试探着弓起足背,轻轻踢了一下慕容怿的胸口,“你……” 她想说……你滚。 还没说出口,下一秒,她的脚底就被人托住了,慕容怿托着她的脚,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脚背,温热湿润的触感惊得映雪慈汗毛都竖了起来,她错愕地望着身下的男人,控诉的声音从绵软变得微尖,“——你好脏!” “脏什么?”慕容怿大手一挥,压住她的两条腿,就顺势而上,重重压在了她的身上,把她困在臂弯里,“又不是没亲过,这么多回,也该习惯了。” 映雪慈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第一回的那个夜里,他咬了她的脚。 慕容怿轻易就控制住她抵抗的手臂,将她细细的手臂折在了胸膛上,凑到她的耳边道:“你睡着的时候,朕亲了。” 映雪慈懵了懵,“昨晚?”她被他弄晕过去的时候? “不。” 慕容怿幽幽地道:“每一次。” 他居然凑过来要吻她的唇,无可躲避的气息笼罩下来,映雪慈有些崩溃,头一偏,让乌黑的长发盖住她半边脸,慕容怿的吻落在她被长发盖住的右脸上,他也不恼,握住她的半边肩膀,低头在她的颈子里轻轻蹭着,“躲什么?朕和你日日沐浴,用香熏衣,有时一日沐浴两三回,你比朕还爱干净,怎么还自己嫌弃起自己来了?” 昨夜抱她回来的时候,他也带她去沐浴了,在池子里她醒过来,长发湿透,手脚都是微颤的,迷离中被他掌控和倾轧,泡在温水里一阵阵的痉。挛,最后释放在他的怀里。 他顿了顿,又道:“你嫌弃也没事,朕不嫌弃,朕不怕被毒死。”他按住她扭动的腰,往她耳垂下轻呵气,“你哪儿朕没有亲过?还有更……” “你住口!” 映雪慈又瞪他。 她生起气来的模样,比平日柔柔弱弱的样子更多两分风情,他喜欢掌控她的感觉,也喜欢这么被她勾住心弦撩拨的滋味,一时心痒难耐,垂眸,任长睫扫着她的脸颊,暧昧地道:“你方才就是在关心朕?你怕朕被毒死,你就又要做小寡妇了。” 映雪慈道:“我没有。”又道:“做寡妇有什么不好?” 清净! “好,当然好。” 慕容怿颇有闲情地和她拌嘴,附和道:“没什么不好,朕活着你就和朕偷晴,朕死了,就变成鬼来找你,朕给你留一座大宅子,吃穿不尽的金银珠宝,咱们就关上门在里面厮混一辈子,横竖朕死了也不用当这皇帝了,有的是时间弄你,等你也死了,咱们继续到地底下做一对快活的鸳鸯,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映雪慈捂住耳朵,慕容怿不放过她,取下她的两只手,故意笑着问她:“还想让朕去死吗?” 他眼眶泛红,眉宇间却还是那种主宰一切的倨傲样子,映雪慈被他用腿压着腿,两只手腕被攥紧了抵在枕边,她艰涩地滑动了一下舌头,被他捕捉到这个慌乱的小动作,他的眼底划过了笑意,蛊惑她,“你爱朕的,对不对?” “不。”映雪慈不中他的计,仰着下巴,宁愿闭上眼睛也不看他。 慕容怿淡淡地道:“你骗我。”他说:“你一贯最会骗人。” 映雪慈道:“你不算是人。” 拿她的阿姆和珍惜的人威胁她的,怎么算人,是禽兽。 好一阵没有声音,良久,慕容怿略冷的声音传来,“那朕算什么?”他道:“不爱朕,为什么怕朕会死?” 他只字不提是因何而死。 映雪慈也不知他算什么,狗比他忠诚,狼比他讲道义,狮子豹子没他胃口大。 她睁开眼,水润的眼睛像浸在井水中的葡萄,冰凉而清幽,“我怕你死在我身上,会影响我的清誉,那我以后没法出去见人了,大家都会知道,大魏的皇帝陛下,被我毒死了,死的时候衣裳都没穿好,你死了不要紧,人死如灯灭,顶多野史会记几笔你的风流,可我总还要活下去,我可不想被人笑话一辈子。” 她望着他,嗓音轻而掷地有声,“我可不想,等你死了,还要和你的名讳绑一起,屡屡被世人提起。”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那些男欢女爱的事,慕容怿竟有几分想笑,但随着她话中的厌恶越来越重,他的眼眸也越来越深,最后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阴沉。 还在拐着弯的骂他呢。 他牵扯了一下嘴角,看了她一眼。 她其实胆子没这么大,和他吵架的时候,肩膀一直在抖,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保护她身后那几个被绑在西苑厢房里的蠢货,她怕他,却还是扬头直面他和他对峙,不过这点倔强的小硬骨头,他并不放在眼里,轻轻一抚就断了。 他的手掌抚过她微颤的肩。 “朕有一座巨大的帝陵。” 鬓边娇贵 第73节 映雪慈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蹙着眉尖看他,慕容怿徐徐地:“朕先死,朕就进去等你,你死了,朕就把你葬进去,不过你得等等朕。” 映雪慈眉头皱得更深了,“谁要住你的帝陵?”她漂亮的小脸覆着冰霜,“等你做什么?” 慕容怿看着她,“朕需要时间,把我们的太子抚养成人。” 他平静地说着,像是早已将这件事在脑中想了千万遍,“若朕先去,你做太后临朝,朕会钦命八位辅政大臣互相牵制,并留给你五万亲军,和二十万辽东兵、三十万塞北军,十五年内,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你和太子的地位,十五年后,太子也该长大了,自会有他的打算。” 映雪慈被他这番话弄得彻底懵了一瞬,慕容怿就在这时抱住了她,沉郁的男性气息侵略而来,他吻着她的长发,并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溶溶,为朕生个孩子?无论男女,只要它是你的骨血,朕可以把一切都给它,只要你答应朕,和朕百年以后同葬帝陵,夫妻同棺,永不分离。” 他的吻又密又激烈,像夏日的烈雨缠打着她的颈子和**,她被他这粗暴的吻法吻得像脱水的鱼儿一样,在床榻上拱起了腰,拿雪白的手臂去推他,被他折过手臂来吻,从指尖一路吻到手臂内侧。 映雪慈挣扎出了一身的汗,纱衣黏附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一把青青窄腰,宛若细柳,在慕容怿的眼前浅浅地荡着春光。 “谁要替你生孩子?” 她急了,踢了他一脚,被他按住不能动弹,翻过身,脸埋在枕头里,慕容怿握着她的腰,慢条斯理地替她将长发一丝一丝地梳拢到身后,剥出她的脸来供她呼吸,他自己的冠也被她弄散了,索性摘了冠,掷在地下,没有金玉的陪衬和修饰,他眉眼之中的强势与傲慢尽数显山露水,“你再好好想一想?” “朕今日没有奏疏要批,有的是时间,来等你松口。” 映雪慈的身子颤地像一片雪花,那么薄,仿佛顷刻要被这刺眼的光芒照得化去,慕容怿恍了恍,伸手欲去触碰她的脸,却听见她轻轻的道:“……我都做太后了。” 他垂眸看她,唇边带笑,“这么快就想通了?” 她不理他,继续颤声道:“我都做太后了……还要听你的吗?” 他皱了一下眉头,将她扶了起来,映雪慈软软地倚在引枕上,被他欺负的狠了,眼角噙着水意,看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眸依然明冷如初,“等我做了太后,便找十七八个面首,个个比你年轻俊美,我给阿姐也找!” 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忘同样年轻寡居的姐姐。 她红着鼻尖,小声的流泪,一边流一边抽噎:“你死掉,我和阿姐一起风流快活,你们慕容家的人都不是好东西,我才不要听你的,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谁稀罕你的帝陵,你自己住去吧!” 慕容怿的脸顷刻冷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她红着眼睛,可怜地睁着一双泪眼,倔强地咬着唇:“反正那时候你都死掉了!你拿我的阿姆威胁我,你明知道她是我最珍惜的人,可你还要、还要把她投进火中——” 映雪慈的眼泪止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哽咽的几乎没有办法说完一句话,“你还踩她们的胳膊,命人打张太医,你坏事做尽,慕容怿,你、你要遭报应的!” 她根本不会骂人,毕身所学来的几个仅有能伤人的话,不过只有一个死字,还有文绉绉的伤天害理、丧尽天良,顶多再多个狼子野心。 慕容怿的脸色一阵阵的发青,他少有能被气到这般程度的时候,他沉着脸打开她的腿,“是么?朕死了,你就要找十七八个面首,朕一人你都受不住,十七八个,你是想朕想疯了,想找一种最不体面的法子给朕殉葬?” 映雪慈哽咽着去推他,“那就阿姐八个,我七个!” 慕容怿的眼前直发黑,他是在和她谈找几个面首的事吗?他用大手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强令自己镇静下来,额角的青筋微微抽痛,切齿道:“你想都别想!” 他不顾她的挣扎,低头啮咬她的唇,“你要做太后?那也得先生出太子才行。” 他冷冷地嘲讽,“这就是你说的讨厌朕,不爱朕?” 映雪慈泪眼婆娑,“那又怎么样?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一样的。” 在他极度阴沉的目光中,她瑟缩着,还是勇敢地迎了上去,“我的身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碰!” 慕容怿近乎是瞬间,嗓子眼里就漫上一股腥甜,心脏被气得隐隐作痛。 他愤怒地攥着她的腕子,竭力克制着不去看她,薄唇划过一道冷笑,“还有谁?你还想让谁碰你?慕容恪已经死了!” 映雪慈含着泪,蜷在他的身下,“……我不要你管。” 慕容怿闭上眼睛,方能强行压制住那股怒火。 怎么能不管呢? 他一时失察,她就嫁给了慕容恪,再一时失察,她就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她这双腿还真是没有白长,缠在他腰上的时候能把他迷得流连忘返,跑得时候也真够绝情,不到六个时辰,拖家带口,一个不剩。 昨夜还在他身下妩媚缱绻,今日就能张口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他若真的不管,她难道要嫁给别人吗? 她今年才十七,他是抓住她了,没抓住呢? 他不觉得她能真的守一辈子的寡。 并非认为她水性杨花,男欢女爱本就人之常情,她总会有需要的时候,等她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等到那个时候,他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甚至可能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她若遇上了喜欢的男人,顺理成章地和那人成婚,洞房,生子,一夜一夜的,像曾缠着他一样,缠着那个男人。 他们或许还会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像她更多还是像她的丈夫更多? 他那么想和她有一个孩子,会唤他父皇唤她母后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一定聪颖可爱,无论像他还是像她都好,生下来就是大魏的太子。 可若是她另外找丈夫生的野种就不一定了,那个野种能有他的孩子一半的好么?她怎么这么傻,找丈夫不知要找更好的? 还有谁能比他更好? 想到她会和别人成亲,生孩子,仅仅想一想,他都嫉妒地要发疯。 “你就非得这么气朕?” 他站起身来,盯着着她哭红的小脸,拇指揩去她眼皮上的泪痕,映雪慈推打他的手臂,“你走!” 慕容怿纹丝不动,一下一下把她脸上的泪都用指腹抹干净了,才把她扶坐起来,单膝蹲在她身前,牢牢抓住她的双臂,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语调软和下来,“重新开始好不好?” “朕和你,重新开始。” “就当今日是第一回见面,朕喜爱你,想向映家求娶你,没有慕容恪,也没有别人,只是朕和你。”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过是想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映雪慈的眼睛肿的像核桃,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纤长秀美的脖颈,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坏了。 一滴眼泪,沿着她的下颌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灼地他心尖一疼。 他蹙起眉头,低低地唤她,“溶溶。” 映雪慈闻声仰起了头,长发拢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的手带有一股薄荷和桃子的气味,一半来自于那瓶药油,一半来自于他为她浣手改用的桃香胰子,压住了他身上本来沉浓的龙涎香。 他将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抱到膝盖上坐着,皱眉望着她泪眼模糊的样子,他要替她擦泪,被映雪慈推开了,她说你的手好脏,我不要,然后背过身去,拿自己的衣袖抹脸,她什么时候都爱干净,细致的把脸一点点擦干净了,又嫌弃衣袖脏了。 慕容怿紧绷的脸在这一刻略有松动,他扶了扶额角,“朕让人给你送衣服进来,顺便送水进来洗个脸?” 映雪慈小声说好,一边说一边翘起指尖,把沾过泪痕的衣袖捏起来,不想碰到皮肤。 外面的人很快就把衣裳和净水送了进来,映雪慈捧着衣服去换,慕容怿跟在身后,她扭头看着他:“你不许跟着。” 慕容怿的步子便在屏风前止住,挑了挑眉,“真不要朕帮你?那朕等你出来。”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被烛光衬着的屏风,有光投射,她柔曼的影子就倒映其上,纤弱的颈和臂,饱满的柔软和不堪一握的窄腰,皆一览无…… 映雪慈低头吹灭了烛台。 屏风暗了。 慕容怿的眉头狠狠一跳。 换好了衣裳,映雪慈小跑了出来,说小跑,实则她还疼着,跑不大起来,但身上的衣裙面料柔软,在她身上流动的像池中的水纹一般,使得她行走间香馥四溢,波光粼粼。 慕容怿跟在她的身后,看她走到赤金水盆前,拘起一掊清水,轻轻地拭脸,动作轻柔,又拿布巾蘸湿了,擦拭被他碰过的手腕。 慕容怿脸色微沉,到底没说什么,映雪慈转过身,举着自己用过的布巾来到他面前,“慕容怿,你低一下头。” 慕容怿还记得她方才扬言找十八个面首的话,冷淡地道:“朕凭什么?” 映雪慈便轻轻踮起脚尖,攀着他的小臂,将布巾敷在了他的脸上,温热湿润的布巾带着她指尖的香味,在鼻尖萦绕。 映雪慈软声问:“舒服吗?” 慕容怿微微蹙眉,“你想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唇。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面前的布巾落下,他睁开眼,映雪慈柔柔地立在他面前,弱不胜衣,在傍晚的烛光之中,肌肤散发着如玉的微润光泽,她咬着唇,柔弱地凑了过来,红唇在他的唇下若即若离。 她仰着脸,黑发如云,就这么柔软地攀在他的胸前,慕容怿的眸子渐渐深了,他俯身掐住她的下颌,“心甘情愿的?” 映雪慈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红唇微张,齿若含贝,仿若在迎合他的侵略,然而在他将要吻下来的那一刻,她推开他的手,躲开了。 “不许你亲我。” 她轻轻往后退了两步,拢起滑到肩头的衣带,嘴角浅浅弯起,冷冷地道:“……恶心。” ----------------------- 作者有话说:溶:气鼠你! 第60章 60 你是朕钟爱的妻子。 慕容怿的呼吸一阵阵发紧。 他很快抬起头。 “恶、心?” 似笑非笑, 细细地品味着这两个咄咄逼人的字眼。 这是他第二回被她说恶心。 第一回,她是垂着眼睛说的。 他那时心中尚且存有侥幸,只当她在说气话, 她虽然从未在嘴上说过喜爱和他做那样的事,可她并未拒绝过。 湿漉漉的长发像尾巴一样勾着他的手指, 缠他缠得很紧,通过她在他耳边细微的喘。息和低吟, 还有受不住时轻轻浮起泪花的眼睛,最后随着快乐逐渐变得涣散和迷离,她清醒后的模样或许矜持含蓄, 可她的身子骗不了他。 她不抵触和他做这件事。 他把她伺候的很好, 床笫之间, 她很满意。 但她偏偏是个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的女人。 他在以“一夜夫妻百日恩”的念头意图困住她时,困住的却是自己,她已经拍拍屁股跑了个没影儿。 慕容怿想起那日下午在蕊珠殿的缠绵, 便生出一种牙齿发酸的冷笑。 都说不出话了,嘴里连求饶的话都含糊不清, 身子东倒西歪, 借他的手掌才勉强坐稳, 在听见他夜里要去大相国寺祈福的话后,却强撑着睁开了眼, 弱弱地问他怎么突然要出宫。 他那时怎么没看清她眼里暗暗的期待, 竟还问她——是舍不得朕吗? 她是舍不得,却并非心舍不得。 她哪有心啊。 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所以这一次, 嘴角的弧度那么轻蔑。 鬓边娇贵 第74节 吃准了他不敢对她怎么样? 慕容怿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背着手走向她,“原来朕就这么让你恶心?” 察觉他话中隐含的怒意, 映雪慈打了个寒颤,她拔腿就跑。 慕容怿并不着急,他的步伐格外从容。 这座宫殿极大,但四面的门、窗都关着,她跑不出去,也跑不快,最终还是会落进他手心里,果不其然,她很快被一面垂幔绊住了脚,像落网的兔子蜷在垂幔里,扯着那片缠住她脚踝的垂幔。 他顺势从身后一把捞起她的腰,听见她嗓子眼里受惊发出的轻叫,慕容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轻而易举禁锢住她的双臂,折在她腰后,将她翻过来和他面对着面。 烛火之中,她水汪汪的眼睛泛起一片秋水碧漪,莹莹生辉,好看的不得了,他心想他一定是疯了,疯的找不着魂了,被她气得血堵在喉头几次,但只消看她一眼,就什么气都没有了。 她是什么神女瑶姬,把他迷惑成这样? 他自以为做皇帝至今未有失格之处,以后也不会有,于公于私,他都对得起天地百姓,没成想栽在她身上了,栽得爬不起来,就想死在她身上。 映雪慈的雪腮轻轻鼓起,在他的怀里挣扎着,慕容怿扬手拍了拍她的臀尖,带有惩罚意味的,“再动?” 映雪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半边,她纤长的睫毛在灯花下轻颤着,“你放开我。” “不。”慕容怿凑到她香馥馥的鼻尖前,垂眸盯着她饱满的唇,“你再说一遍,朕恶心。” 映雪慈疑心他是否得了疯病,这种话还要翻来覆去的听? 又恐怕他在给她设陷阱,等她真的再说一遍,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给她降罪,说她以下犯下,蔑视皇帝,然后将她的阿姆或者柔罗拖出去处死——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在上清观。 他撕掉了连日来的温情伪装,暴露给她看了他最真实的样子,一个残暴的,凉薄的君王。 在对她诉说着殷殷爱意的同时,也将她身旁珍视之人视若蝼蚁。 这才最真实的他。 慕容怿幽幽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生得好,不拿权势压人的时候,眉宇之间的昳丽尽显,他伸出一截长指,勾住她脸颊旁的发丝,温声道:“怎么不说了?”他促狭地含住她的耳垂:“嘴巴不是很能说吗?说说看,朕想听。” 映雪慈被他喷洒在颈子里的热流弄得腰肢发软,她咬了咬唇,“你又想玩什么把戏……疯子。” “哦,疯子,恶心,还有呢?”慕容怿摩挲着她扣在身后的手腕,“还想骂朕什么,一并说出来,让朕好好的听一听,你平日心里都是怎么想朕的。” “我才不会中你的计。”映雪慈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却一直在发抖。 在体型和力量上她远远不如他,倘若他现在要对她做什么,轻易就能到底,那今天抹的药油也算白费了。 她恍神的时候,慕容怿把她抱了起来,她惊呼着坐在了他的小臂上,借由他的身量,她的丰盈刚好和他的眉眼持平,昨夜那个咬痕就这么晃入他的眼中,慕容怿目光微沉,唇附了上去,舌尖扫过那个泛紫的咬痕,映雪慈的身子疼得轻轻瑟缩,垂眸拿手掌捂住他不安好心的唇,“……都说了不许用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她捏住他的衣襟,俯身任身后的长发散落,像一匹黑色的丝绸,罩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脸,她的鼻尖溢出因为恼怒而微重的呼吸声,“你就等着我激怒你,然后可以顺理成章的杀掉我的阿姆,或者剁掉她们的手指头给我看,拿来威胁我,是不是!” 慕容怿的目光微微冷了,他淡淡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朕的。” 他自嘲地道:“手指头……朕剁那东西干什么?” 他的确杀过人,杀过几人他也不记得了。 从古至今,没有哪朝天子手上不沾血,哪怕以仁政治国,何况他以兵权立身。 收敛过手下将士的残躯,也割开过敌方将士的喉咙,银白色的盔甲被一层层血垢染得发黑,在那几年里也算家常便饭,但他还不至于拥有收集他人手指的癖好——他喜爱舔舐她的手指,只是因为喜爱她。 “脚趾头也不行。”映雪慈蹙眉:“也不能不让他们吃饭,不让他们喝水,不可以打他们,不可以侮辱他们。” 慕容怿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沉沉地注视着她,“映雪慈,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是开慈幼院的?” 映雪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被箍向了他的怀里,慕容怿将她按在怀中,大手压得她动弹不得,闲情逸致的拌嘴过后,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展露他真正的主导权。 “这儿是西苑,你应该听说过。从皇宫到此处,需要一个半时辰,你从今日起住在这儿,朕每日戌时过来,这里的吃穿用度只会比宫中更好,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告诉他们,没有人敢怠慢你。” 映雪慈心头一酸,眼泪险些掉出来,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瞧见她脆弱的模样,紧紧抿着泪花,手掌攥着他的衣襟,额头却慢慢的,慢慢的滑落,无力抵住了他的肩膀,“……那我算什么?” 慕容怿眉头紧锁,听见她在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你把我关在这里,我算什么呢?” “你的弟妹?你的禁脔,还是你的宠——” “你是朕钟爱的妻子。” 慕容怿果断地打断了她剩下的话,“没有其他。” 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再也没有说话,他抚着她的背,指腹掠过她瘦弱的蝴蝶骨,手掌一点点地用力,直到完全掌握她的身体,心头那块缺失的肉,才像找了回来,填满了鲜血淋漓的缝隙。 他寻到她的唇,在她凌乱的黑发里浅浅的亲吻她,“不是说好重新开始吗?就当这儿不是西苑,是辽东的卫王府,今日你第一日嫁给朕,朕知道你害怕,朕会好好待你,视若珍宝,朕在这儿不是皇帝,是卫王,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还做王妃,好不好?” 他感受到她急急坠落的眼泪,心头一痛,映雪慈抬起了头,她满眼都是对他的不可置信,颤着唇道:“你疯了。” 这种陌生而抵触的目光,如刀子般扎进了他的心脏,慕容怿的目光缓缓地变冷,痛到极致,也就无谓了,“是,朕是疯了。你心里不也早就将朕当成了疯子?” 他仰头望着她,轻狠地道:“你怎么看待朕都无妨,只要别离开朕,留在朕的身边,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映雪慈在泪光中嗤笑出声,“你这样和慕容恪又有什么差别?” 慕容恪,他最看不起的,最鄙夷的兄弟。 他难道不知道吗? 早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已经深陷泥泞了,哪怕明知可耻而卑劣,却也面无表情地做了。 慕容怿扯了扯唇,眼睫下的目光阴鸷一片,“朕起初也以为朕和他不一样,可是溶溶,朕低估了对你的决心,从爱上你那一刻开始,朕就已经和他没有区别了。” 他自嘲地,唇边浮现出一缕冰凉,“哪怕是用朕最不耻,最不屑的手段,也想留住你,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罢,怎么样都可以。” 不要离开。 不要形同陌路。 慕容怿抱着她,却依然觉得心头空寂,短暂的失而复得的极乐之后,他面临的是莫大的茫然和隐隐作痛,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呓语,“那就恨朕吧。哪怕是恨朕也可以,朕不想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第61章 61 王妃没有死。 戌正, 皇帝终于打后殿中出来。 在外面守了一个下午的梁青棣,迈动等候得酸胀的双腿,躬身走到皇帝身旁, “陛下,娘娘歇下了?” 皇帝嗯了一声, 月光洒落,映得他面若冠玉, 余光瞥见梁青棣吃重的两腿,他道:“大伴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朕不传唤, 在值房里休息便可, 你年纪大了, 腿脚也不便。” 这话若说给别人听,必定是叫那人滚出御前,不必伺候的意思, 但梁青棣早年随皇帝去塞北的时候,小腿中了敌人埋伏的箭矢, 留下了遗症, 寻常走路看不出什么, 阴雨天便疼得厉害,故下雨的时候, 他都要穿几层的护膝来当值。 “那哪儿成呢?”梁青棣爽朗一笑, “奴才伺候陛下二十二年了,打从先贵妃入宫起, 就服侍贵妃,后来又伺候您,早就习惯啦, 不在御前,奴才心里头不放心,怕那帮小子不够机灵,伺候不了主子爷。” 皇帝淡淡一笑,“那日后就在御前加把太师椅,大伴不愿离朕左右,就坐着陪朕吧。” 梁青棣愣了愣,刚要婉拒,就听见皇帝平静地道:“朕金口玉言赐椅,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大伴要拂朕的面子吗?” 梁青棣眼中浮起点点水光,缓缓一笑,欠身道:“奴才不敢,奴才叩谢皇恩浩荡。” 皇帝颔首,步入正殿道:“朕独自一人待一会儿,你们不必跟着了。” 西苑在京畿西郊一带,依山傍水,原本是大魏历代的皇帝拿来避暑理政的行宫,上一回被启用,还是在前年,先帝元兴帝携谢皇后前来避暑,带着尚且咿呀学语的嘉乐小公主,在此居住了两个月。 先帝一眨眼,已去了大半年,西苑主殿的陈设,都还保留着他在时的模样,书桌上放着他未曾读完的半卷杂书,因没人叫收拾过,洒扫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避开,保持着主人生前翻看的原样。 后殿则是女主人谢皇后的寝居,内闱一应按照谢皇后的喜好摆设,而谢皇后和映雪慈喜好接近,也不必大改。 皇帝走到正殿桌前,执起皇兄生前留下的书卷,轻轻掸去时光留下的灰尘,指腹沿着书脊,慢慢滑到了尾部,仿佛和皇兄生前的手印重合,便能感应到已故之人曾经一星半点的温度。 “皇兄,朕要怎么做?”他喃喃的,长睫微低,因目光失神,手中书卷上的字迹也晕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墨团,“我该怎么对她?” “我得到她了,可她一点也不喜爱我,我想封她做我的皇后,可她必定会拒绝,我只好改口,说让她先做我的王妃,皇兄——” “我做错了吗?” 他蹙着俊挺的眉头,疑惑的,茫茫地看着前方的虚无,大魏迄今为止,最年青的皇帝陛下,从被接入东宫那年,就接受着和储君同等的教养,生来注定要大权在握的人,头一回,在无人知晓的殿阁中,露出了他片刻的迷惘。 他木然地沉浸在黑暗中,再次低沉地,问自己,问天地,问故人,“是朕,错了吗?” “不。” 他很快冷硬了腔调,冷静而故我地道:“朕没有错,本来就应该这样,她本来就应该是朕的,两年前,皇兄本来就要将她赐婚给我,朕从始至终都是她唯一的丈夫,没有例外。” “朕是唯一的。” “从无例外。” 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拨乱反正,已经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庆幸他还可以弥补,譬如他们未能厮守的两年,譬如洞房花烛,三拜天地,譬如早就应该出世而未能出世的孩子——都会有的,都会补回来,今天是第一天。 他侧着眸子,打量着主殿中的摆设,他没有大婚过,不知道新婚第一日应当怎么过,她已经歇下了,那就算了,倘若这里真的是卫王府,那成亲用的红绸灯笼应当还没有拆除?房中应当会有百子千孙帐、龙凤呈祥枕、鸳鸯戏水被…… 嗯,难怪她会不喜欢,看他漏了多少东西。 他不禁笑了,漆黑的眸子逸出点点晶莹的笑意。 她出身望族,自然希望她的夫君爱重她,所以他要尽快的补上这些,她才会住得安心,舒适,自然也会爱屋及乌地喜爱他。 慕容怿将掸去灰尘的书卷恢复原状,大步踏出了主殿,道:“大伴。” 梁青棣从椅子上起身,“陛下。” “可还记得朕的卫王府如何布置的?” “奴才记得,陛下这是……” “让他们重新布置这儿,一应都按照卫王府的陈设布置。”皇帝沉声道:“要快!” 梁青棣一怔,他到底伺候了皇帝多年,从皇帝的态度和话语中,很快分辨出他的意图,梁青棣的脸色微微白了白,“陛下……” 可他望着皇帝那张沉郁许久,此刻终于略染快意的面庞,剩下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先贵妃去的早,先帝爷也去的早,他们若在,看到这一幕不知作何感想,可他不中用,他实在不忍心,毁了他看着自小长大的殿下的美梦。 在皇帝黑沉有力的视线下,梁青棣沉默地弯下了腰,“奴才……领命。” 再回到禁中,已是四更。 赶在正南门初开,群臣尚未赴朝之时,几匹骏马奔入了正南门中,守门的侍卫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方才纵马而入之人居然当真是皇帝陛下,陛下昨夜没回禁中么……这一夜去了哪里,不过这些事,就不该他一个无名小卒过问了。 辰时末,张太医再度踏进大内,双脚发软,满头虚汗。 他脸上的创伤敷了两日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隐约能看出一点淤青,他生得清秀白皙,这点淤青在他脸上也无伤大雅,只是神情萎靡不振,不复两日前意气风发的景象。 “张太医!”从太皇太后那儿出诊回来的同僚半道遇上他,不免问上一句,“怎地脸色这么差,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张太医苦笑着拱了拱手,有意遮掩脸上的淤青,“实是劳累了,昨夜没怎么睡好。” “哦,那脸上的伤是?” “不小心磕的。”张太医摆了摆手,“我还要去南宫为谢皇后诊脉,急着赶路,下回说吧!” 鬓边娇贵 第75节 他匆匆地埋头赶路,连左右两旁瞧见他对他颔首的太监宫女,都来不及回礼,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到南宫,才长舒一口气,面带哀愁地看向谢皇后所居住的柏梁台。 他虽是太医,但听命于谢皇后的母族,可他清楚的记得,今早被人从西苑放出来时,领头的锦衣太监,是用何等冰冷的语言让他掂量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食宫中俸禄,顶头便只能有一个主人。 大魏的君主。 整整两日的紧闭,已经让他清楚的认知到了这一点。 昨日深夜,那位来到关押他的厢房中,身长玉立,徐徐把玩着指腹上的玉戒,面庞带笑,看不出一丝的不悦和恼怒,就这么静静听完了他是如何被谢皇后授命,将家中祖传的药酒给了礼王妃,又教她如何使用,骗过两位眼光毒辣的院判大人的。 听到礼王妃险些被宠幸的那个晚上,放在玫瑰花露中的晕厥药也是他给的后,那人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缓缓地吐息道:“原来是你啊。” 脸上有笑,眼底却浮着一片春冰,看得人身骨发寒,不必等那人发号施令,他就要吓得闭过气去。 帝王的威压,岂止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那人最终没对他做什么,只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曳撒,冷淡地道:“她不让我动你们,朕必须卖她这个情面,否则只怕她要怪朕一辈子。好好记住你这条命是谁救的,活着一日,就记住一日,没有她,你们两日前就该死透了。” 他这才被放出来,继续回到南宫,为谢皇后诊脉。 “张太医来了!” 在廊下翘首以盼的秋君,一看到张太医,眼睛都发起了光,她提裙跑下了台阶,殷勤地替张太医搀药箱,趁张太医推拒的时候,她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张太医,压低了声气儿道:“王妃……怎么样啦?” 张太医听见这三个字,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低着头讷讷地道:“……都已经……按照王妃的遗愿……处理了。” “那就好!”秋君松了口气,请他入殿见谢皇后。 他们之前约定的暗语,便是王妃已死,遗愿已了。 昨日皇帝忽然从大相国寺赶回的消息一压再压,还是叫人知道了,没法子,那会儿正赶上黎明破晓,家里勤快的都爬起来做活了,京城除却豪门望族,官员富户,还有百姓千家万户,压得住贵族之间的流言蜚语,也压不住千千万万双黎民耳目,再加上之后又有人在皇庄上瞧见了皇帝的亲兵,而礼王妃又同时在皇庄中因重病不治离世。 如今宫里宫外,都有了许多流言。 皇帝亲探重病的王妃,说破天倒也没什么。 可这王妃若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孀妇…… 又曾和皇帝险些成婚。 又染的是寻常人恨不得拒之千里的疫病。 皇帝却毫不介意,破门而入。 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 得知皇帝居然找到了皇庄,皇后殿下昨日在宫中胆战心惊了一日,唯恐听闻王妃回宫的消息,一日一夜过去,王妃没有消息传来,她们派去的人唯有张太医一个心腹,也没回来! 谢皇后一夜没睡,总算等到张太医回归,菩萨保佑,想来王妃是顺利脱险了。 得知映雪慈成功逃出,皇帝赶到时,皇庄里的尸身已经被烧毁,只剩一堆骸骨看不出面目,谢皇后紧绷了一日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开了,她一时又喜又愁,捻着帕子抵在唇边,方能抑制住临到喉头的哽咽。 “逃出去就好,没被抓住就好,也是我无能,竟不知皇帝居然还能追去皇庄,他真是疯了……溶溶这孩子,打小养在深闺,外面人心险恶,她也没有经历过,不知以后要去哪里,又要怎么活呢,早知我就该多跟她说一说的。” 可想了想,她也同样养于深闺,不过先帝宽仁,婚后常常带她游山玩水,若因政事离京,也都带着她去,就为了让她多瞧一瞧外面的天地,外面的水、风、山、雾,这是他们生于京城,长于锦绣之中的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 她碍于身份,哪怕在宫里也很难时常和映雪慈见面,如今这一去,恐怕此生再难相见,谢皇后悔恨交加,拿帕子遮住面庞,痛哭出声。 “我只盼着她好,不要饿着,冻着,受苦受难,一生就这么安安静静踏踏实实活着,就够了!” 秋君亦红了眼眶,轻轻地劝说道:“皇后莫哭了,王妃身旁不还有蕙姑和柔罗吗,她们有银子,路上买几个仆从护卫,找个大宅子落脚,不知该过得多惬意呢,您就别担这心了,王妃打小聪明,不会苦着自己的。” “你说得轻巧,这路上多险峻,万一有个什么山匪……哎哟。”谢皇后捂住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我想都不敢想。” 秋君无奈道:“陛下当政半年,剿匪都已经剿了十回,官道重新修砌过,二十里一个驿站,还有当地官兵驻守,莫说山匪,这世道连海盗都很难得一见了。” 有秋君相劝,谢皇后总算没那么难过了,她含泪看向张太医,“那她有没有,让你向我转告什么话?” 张太医的嘴唇白了白,半晌才无力地道:“王妃说、说,让皇后殿下和嘉乐公主保重,她这便去了,勿要念她。” 谢皇后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傻孩子,哪儿能不念呢。” 这是胜过亲姊妹的情分啊。 张太医低着头,不敢言语。 其实这都是他编的,他连王妃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会听见王妃说话呢,可他哪里敢告诉谢皇后,王妃并没有“死”,也没有逃出,而是被藏在了西苑,他直到从西苑出来,都没见到王妃,只能从他人的嘴里,听见只言片语关乎王妃的事。 王妃晕过去了,王妃醒了,陛下去了王妃殿中。 他是大夫,医者仁心。 他想啊,王妃就这么一直被藏在西苑,真的会开心么?人若不开心,那便等同于活受罪,会郁结在心,情志失调,长此以往,怕要得郁症的! 得了郁症,生而无望,王妃还这么年轻,人又那么好。 张太医的唇一抖再抖,他深深记得那位丢下的话——要记得王妃的恩,若非王妃求情,他早就没命了。 他要……要报恩…… 狠了狠心,张太医昂起头,红着眼对谢皇后道:“殿下,臣有一事,一定要告诉殿下,臣……” “皇嫂。” 身后传来皇帝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淡淡地低眸掠了脚边的张太医一眼,负手来到柏梁台的正殿中,一袭明黄朝服,似给这素净的大殿施以了无形的威压。 张太医浑身一抖,连忙拜倒在地,额头深深触在砖地上。 “啊,陛下!” 谢皇后未曾想皇帝忽然到来,连忙搭着秋君的手站了起来,慌乱地擦拭眼角的泪水,擦了一半,才想起眼下映雪慈“已去”,她本该做出痛心状,垂头苦涩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朕知道皇嫂伤心,所以特地来看看皇嫂。” 皇帝撩袍落座,“皇嫂,坐。” 待谢皇后入座,皇帝方才道:“张太医方才要说什么?朕在殿外就听见皇嫂的哭声,莫不是他诊脉不力,惹了皇嫂生气?发落了便是。”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张太医和谢皇后的面色同时一紧。 “哪里,张太医很好,是我身子不好。”谢皇后掩面而泣,“听说溶溶的事后,我一夜未能安睡,只要合上眼,便能想起她的脸,我本以为这病好了还有重见之日,未曾想这么快,这么快就……” 她恸哭了出来,秋君等侍女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 皇帝垂着眼,未发一言,良久才道:“是么?” 张太医连忙叩首,“回陛下,是,臣要禀报的正是此事,皇后殿下忧思入肺,恐有损凤体,微臣不敢隐瞒,想劝说皇后殿下为凤体着想,莫要再伤心了。” “唉。”谢皇后重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道:“行了,你退下吧,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是我能控制得住的么,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你去吧。” 挥退了张太医,谢皇后才道:“我的确是伤心的失了态,可陛下才是比我更伤心的人吧?” 皇帝不置可否,“皇嫂都听说了?” 谢皇后苦笑道:“还用听说吗?宫里宫外,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你从大相国寺赶回,直奔皇庄,你真是把我骗过去了,长赢啊——” 她长叹道:“皇嫂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苦,你皇兄去的时候,我心中之痛不比你如今少,可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还得朝前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溶溶已经去了,我总是想起她四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踩水洼的样子,笑呀,跳呀,一合上眼,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可有什么办法,老天嫉妒她的好,把她收了去,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她的身后之事,让她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去,九泉之下,也好瞑目,才能放心地投胎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觑了皇帝一眼,皇帝侧身坐着,身姿板正,修长的双臂搭在膝前,神情莫测。 自打登基以后,他的心思就越来越难揣度了,大抵塞北真是磨人,去之前还是心性纯净的儿郎,回来就再也看不透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搭在膝头的指骨,很慢地点了一下膝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觉。 谢皇后,包括天下人,其实都还有一件事,被蒙在了鼓里。 他们只知他从大相国寺赶回,在皇庄送了映雪慈最后一程,却不知他大闹上清观,绑走了人。 前者,是他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后者,是他命人真正要压住的消息。 世人都会将映雪慈的身后名和他绑在一起,扑朔迷离,浮想联翩,到死也没有办法摆脱他,但没有人知道,她没有死,她在“卫王府”过得很好,他日日去看她,夜夜和她做夫妻。 “皇帝?”他久久的不说话,谢皇后察觉出异样,低低地唤道。 皇帝回过神,侧过眸子,轻而淡地划过谢皇后一眼,只一眼,就让谢皇后怔住了,方才还神情威严的皇帝,在这一刹那暴露了他的脆弱,微红的眼眶,有意压制的泪水,他声音嘶哑,像从齿缝中挤出来话:“皇嫂没见着她最后一眼吧?” “……没有。” “朕也没有。”皇帝失神地道:“朕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化作灰了,你说她是不是很恨朕,到死都不愿意多等朕一会儿,朕明明已经从大相国寺赶回了,只差那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啊,她也等不及吗?” 他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懊悔、痛心和涩然,大手压在襟前,也压不住那里狂烈的心跳,他身体前倾,胸前的手掌微微发颤,一滴泪水直直滴落,降在脚边的脚踏上,一时间殿中众人都如死般寂静,除了谢皇后,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君主落泪的一幕。 除先帝殡天,太后崩逝,皇后仙去,太子夭折,世上未能有令君王落泪之人,一个王妃而已,何德……何能? 谢皇后亦惊得一时间忘了说话,待回过神来,轻轻呵斥左右道:“都出去!” 又对皇帝婉言劝道:“我知道陛下痛心,只这滴泪,只能在我这南宫滴落,万万不能叫旁人看了去,溶溶已死,咱们再难过,也只能放在心中,你……唉,你,早日忘记她吧,她年岁不永,是她的命,你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因此怠政乱了心智啊。” 皇帝兀自闭上眼,冷静良久,方才哑声道:“朕明白,朕一时失态,让皇嫂见笑了。” 谢皇后心情复杂的望着他。 说起来,她如今也不知皇帝对映雪慈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了,她之前只当皇帝贪图映雪慈的美色,生出强占之心,**弟妹,可看皇帝几次三番的态度,竟像真心爱慕,以心许之。 他原来真的……这么的喜欢吗? 谢皇后垂了垂眼,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再喜欢,也没用了,溶溶不喜欢,她已经走了,那就到此为止吧,谁知帝王之爱不是枷锁呢?时间会抚平一切,皇帝再伤心,也是皇帝,他迟早会忘记映雪慈,娶妻生子,坐拥天下,溶溶也会找到她自己的活法。 他们二人,一生一世不见,相安无事,便是最大的庆幸! 谢皇后又问了几句关乎映雪慈的身后之事,皇帝道全权交由她办,一定要办得声势浩大,隆重有加,不可轻慢了映雪慈。 谢皇后亦是这么想的。 葬礼愈是浩大,世人才知晓,映雪慈是真正死了,不会有人怀疑,她还活着,礼王妃,就这样随着一具无名的骸骨封入地下,陪着那无德的慕容恪去吧! 迈出柏梁台,已是一个时辰后。 打从映雪慈走后,嘉乐也十分伤心,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得知皇叔来了,也没有像以往一样飞快地跑出来觐见。 谢皇后替她请罪,皇帝未曾怪罪小侄女的失礼,嘱咐了几句让她们保重身子,便离开了。 坐在回禁中的銮仪上,皇帝身体后仰,靠在椅中,搭在龙头扶手上的手臂抬起,拇指一刮,利落地扫去了眼尾的泪水,他的眸中一片黑沉沉的冰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闲闲的阖目养神,和方才在南宫落泪的皇帝陛下判若俩人。 梁青棣扬起头道:“陛下,咱们回……那儿吗?” 皇帝鼻尖淡淡地嗯了声,梁青棣明白他的意思,“奴才这就去备马。” 换好了衣裳,上马的时候,梁青棣随口道了句:“哦对了,陛下,前头那位丁忧的杨翰林回来了,今日才去翰林院点卯,奴才顺路瞅了一眼,是个体面周正的人物,难怪映御史当年那般看重,这么多学生里,最推崇这一位。” 皇帝握着缰绳,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还是依着惯例问了句:“谁?” “是先帝爷选拔的一甲进士,唤作杨修慎的,先帝爷当年也颇为看重,可惜才选上母亲就过身了,丁忧了二十七个月,今旬才回来。” 梁青棣扬鞭跟在皇帝身后,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浪击碎,“说起这位杨翰林,还真是神了,听说他母亲是海商的女儿,幼年常随父母来往于大食国,向往那儿的风土人情,死后给杨翰林留了话,说最好能将她葬去大食国,哎哟,大食国,多远呀,这位杨翰林也真是个耿人,真带着母亲的骨灰去了大食国下葬,没成想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海上风浪,连船带人没影儿了,吏部派人找了几个月未果,差点以为他死了,要将他划去,谁知他又奇迹般的生还回京来了,也算个传奇人物了,京城里如今都在传呢,说这杨翰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鬓边娇贵 第76节 梁青棣时常将京中的趣事说给皇帝听,皇帝没那么感兴趣,不过不会拂这位大伴的颜面,听他说完,也只颔首,道:“甚孝,可用。” 第62章 62 好不好嘛,怿郎? 映雪慈醒来的时候, 窗外天光大盛,她蜷缩着手脚爬起身,绸被顺着雪肩滑落到腰际, 小衣的衣带散开了,松松垮垮虚掩着酥山, 弯下腰拾鞋的时候,小衣的边角微微卷起一点, 露出了不知昨夜被男人抚拭了多少次才留下的指印。 她自幼喜欢赖床。 以往都是阿姆到时辰了,就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柔声唤溶溶, 该起了, 如今阿姆不在,也没有别人来唤她。 她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也不知离她出逃过去了几日, 殿内很凉快,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 身上的被子都换成了鸳鸯戏水的图案, 床顶用淡粉色的绒毡子铺了起来。 桌上依旧摆着最新鲜的荔枝和葡萄, 湃在冰水里,表皮微微凝结了一层冰珠, 旁边又多了一盘枣子和一盘莲子, 还有几个堆成小山的,又大又润的石榴。 像极了婚房。 她趿着鞋, 坐在床边发愣,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外面走进两个伶俐的婢女, 行过礼后利落地撩起床幔,替映雪慈更衣。 二人极为守礼,行走举止,不发出一丝声音,很快替映雪慈换上了一身白色纱衣,里面衬着红色抹胸,挽上水红色的披帛,衬得人像陷在红绫里的一枚羊脂玉,愈发的白净温软。 “王爷说,这是苏州那里时兴的雪纱衣,千金才得一匹,轻薄如练,夏天穿贴肤又清凉,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刚巧赶上给王妃裁新衣。” 一个婢女笑吟吟说。 另一个婢女,奉上了一个郎窑红小盏。 红色的小盏里面,有两朵鲜白的茉莉,依偎着浮浮沉沉,被热水浇透,泡得花瓣都微微蜷萎了起来,但仍保持着纯净如初的白,底部沉淀着一层嫩绿的茶叶。 “这是从浙江送来的紫笋雀舌,上面放了鲜茉莉添香,王爷新得的茶,特地送来让王妃也尝尝。” 二人一口一个王爷、王妃。 让映雪慈恍惚中回到了钱塘的礼王府。 可慕容恪没有那么风雅,他更爱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堆满她的院子和内寝,兴致勃勃地问她还想要什么,天上的明月要不要,水中的星子要不要,她说不要,他便不悦,她若敷衍他说要,他便想尽法子去折磨下人和工匠,无论如何要弄来和天上一模一样的明月送给她。 光线透过薄纱洒入殿中,映雪慈垂着眼,只觉眼前两抹影子交错着,像两只轻飘飘的蝉蛾,轻薄的光线像她们身后颤动的蝉翼,她抿了抿唇,嗓音轻而软:“是他让你们这么唤的?让你们唤他王爷,唤我王妃。” 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怯怯低下了头,“奴婢们听不懂王妃的话。” 映雪慈心知从她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摇了摇头,“你们是谁,我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你们是西苑的侍女吗?” 二人道:“奴婢们是卫王府的侍女,卫王殿下开府之初,奴婢们就在府中伺候了。” 映雪慈本来不相信,但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长相,的确不似京城人士。 皇帝御前有几个亲兵,娶了辽东本地的女子为妻,映雪慈曾见过一回,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身量长挑,肤如凝脂,比京畿的女子更爽朗,眼前这两个人,就生着一副辽东女子的长相。 她们的年纪也都二十上下,这个年纪,在宫里都该做姑姑,有个一官半职了,可看她们,却还是普通侍女的模样。 映雪慈心里打了个突突。 除非,她们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从辽东王府而来。 皇帝登基后,远在辽东的卫王府并未撤除,还保留着原样,府中也都养着原有的仆从,看她们井井有条的模样,便知是伺候过贵人的,映雪慈只当慕容怿说的,将这儿当做“卫王府”,是一个荒谬的玩笑,没想过他居然当真了。 侍女仆从,全部换成了辽东卫王府的人,那么殿中的陈设发生变动,也是在仿照卫王府的摆设? 他居然真的,想在这座西苑里,和她做一对活鸳鸯,真夫妻? “王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侍女察觉她脸色变得苍白,忧心忡忡地俯下身来,用手掌贴了贴她的额头,“该不会昨夜贪凉,着凉了吧?” 映雪慈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她轻轻攥住侍女的手,声音藏着一丝颤意,“我阿姆呢,你可不可以让我的阿姆来见我?” “王妃是说跟您一起来辽东的乳母吗?”侍女温声道:“蕙姑姑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王妃有什么话,就和我们说吧。” 侍女的嗓音,柔和而温宁。 映雪慈望着窗外投射而来的日光,被那刺目的光晕照得近乎眩晕,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实感,身子像玉石微微泛着冷意,仿佛过去在钱塘的两年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正初嫁,随着慕容怿远赴辽东,成为了卫王府的女主人,这日睡起,侍婢梳妆,她们有说有笑,穿着苏州式样的新衣,品鉴浙江而来的新茶…… 映雪慈攥紧了手掌。 借那指甲陷入肉里的刺痛,她清醒了过来。 都是假的。 她根本没有嫁给过他,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王妃,也从来没有去过辽东,他们从来都无媒无聘,为世人不耻地苟合着。 她从来都不属于他。 慕容怿步入西苑时,正碰上飞英捧着一把刚采的芙蓉跑向膳房,翠绿的荷叶衬着红花,从眼前一闪而过,梁青棣一抬手,眼疾手快地拧住了他的耳朵,“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见了陛下不知要请安,猴急往哪儿跑?” 飞英被干爹生生给拽了回来,一手护着刚摘的荷花,一手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哟直叫唤,“干爹,别、别拧,奴才急着往膳房送花,真没瞧见,奴才知罪!” 慕容怿望着那束芙蓉,“她午膳想吃什么,怎么要用上芙蓉花?” 飞英麻溜地跪了下来,“回主子爷,王妃方才点了名要吃雪霞羹,奴才怕膳房的人不精细,胡乱采摘了不好的充数,便自己去摘了!” 雪霞羹,是取新鲜的芙蓉花,去了蒂心后和豆腐同煮,红白交映,色泽艳丽,宛若雪后初霁的霞光,故此得名。 慕容怿道:“放他去吧。” 梁青棣松开手,飞英再次叩首,抱着芙蓉花一溜烟跑了,如今整个西苑,不……卫王府!都盯着王妃那儿,便要天山雪莲,也立时有人去取了来,可偏生王妃是那样的心性,什么都不要,难得她想吃个什么,膳房都忙得热火朝天起来了! 他要快快的把芙蓉花送去,好让王妃快快的吃上雪霞羹。 “朕还以为,”慕容怿站在柳荫下,眯着眼,“她会用不吃不喝的法子来威胁朕,让朕放了她。” 梁青棣道:“王妃那么通透的人,断不会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胁迫陛下的。” 慕容怿扯了扯唇,他点头,“那就好。” “朕就……还有机会。” 映雪慈寝殿的门虚掩着,一枝插在青瓷贯耳瓶里的石榴花,开出了槅门,穿透层层叠叠的镂空雕花,开得明艳如火。 慕容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守门的两名婢女连忙俯身行礼,一句王爷还没叫出口,就被慕容怿抬手止住,慕容怿直直看着那枝红艳饱满的石榴花,长睫低垂,眼尾抿出锋利而不近人情的弧度。 “说吧。” 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轻轻地道:“王妃巳时才起的身,醒来后便问蕙姑姑去了哪儿,奴婢们说,蕙姑姑出门去了,王妃早晨没什么胃口,就用了一块玫瑰芋,半盏紫笋雀舌……” 二人将映雪慈早晨的事,事无巨细地上报给了皇帝,直至皇帝慢慢颔首,道了句好,又让她们退下,二人才胆战心惊地离开了。 一年不见,陛下比往昔更沉郁了,他做卫王时就常常冷脸肃容,极少极少和梁掌印及亲兵之外的人交谈,她们这些侍婢,平时连见卫王一面都难。 陛下登基后,她们这群侍婢理所当然被留在卫王府,直到前两日京中突然派来使者,要挑选几名卫王府的仆役入京伺候贵人,还强调一定要是辽东人士,她们理所当然地被选拔了上去。 本来以为,是去宫里伺候娘娘们,没成想被送来了西苑,也是伺候娘娘,不过是伺候王妃娘娘,她们当时心下还诧异,辽东王府一个女主子都没有,陛下当年既无侍妾也无通房,怎么京城反倒多了个王妃——这是哪门子的王妃? 来了才知道,原来是礼王妃。 陛下的……弟妇。 亲眼看着陛下进入王妃的寝殿,彻夜不出,之后殿中传出王妃低低的呜咽和求饶声后,二人自觉知道了一桩天大的皇家秘辛,吓得成宿都没能睡好。 要早知当初入京是伺候这位主子,从此脑袋要别在裤腰带上上职,她们就是老死辽东也不敢来的! 皇帝大步迈入寝殿,余光带过那株被日光照得千娇百媚的榴花。 映雪慈喜欢花草,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地上生的,盆中栽的,碗里养的,所以她住的地方,往往被花香充盈,不甚馨香。 殿中静悄悄的,午时日头当空,婢女们离开前特地掩上了窗户,放下了珠帘鲛绡,殿中香气浮动,光线昏昧,一种间或花香和体香之间的幽幽馥郁缭绕其间,慕容怿抬手掀开了珠帘,“朕…”他意识到现在的身份,及时改口,“我回来了。” 他不是皇帝,是卫王。 是她外出归来的丈夫。 映雪慈蜷在美人榻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头浅浅低着,露出雪白的后颈,像盛着一片月光似的,两片薄薄的胛骨,几乎撑不起素色的纱衣,长长的红色披帛裹住她半边身子,缠绕着她细长的小腿,垂到了地上,轻风拂过,红漪微荡。 慕容怿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呼吸微微滞住,良久,像受到什么蛊惑般,迈动长腿朝着她走了过去,她身上的香味涌动着往他的鼻尖里钻,好香,撩拨着他的神经。 说起来也怪,他平素对香味没那么敏感,父皇性情优柔,喜好风雅,他在位时,宫中的嫔妃宫女个个熏香,一度香到了极最,皇兄觐见时,常常被呛得打喷嚏,他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天生鼻子失灵,不通香道。 可她不一样。 从见她第一面时,他就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淡香,无法形容,很淡,却能让他魂不守舍。 来到她的面前,他才察觉她真的睡着了,与其说睡着了,不如说醉倒了更好,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酒瓶,通过气味判断是桑葚酒,明明平日滴酒不沾,一滴就醉的人,居然偷偷喝酒。 想借酒消愁? 慕容怿的眼中划过一道阴郁,他的指尖触上她怀中的酒瓶,尚未来得及拿开,一双微凉的柔荑覆在了他的手上,像初春的梨花枝,温柔地扫过他的手背,指尖撩起了他的大袖,似有若无地探入了他的衣袖中,贴着他的手腕,轻轻擦过,下一秒,她细弱的腕子被他擒住,捏在掌中摩挲。 “醒了?”他俯身凑到她的脸前,嗅她唇间淡淡的酒香。 映雪慈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男人臂力如铁,她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好蜷着指尖垂了下去,露出半张醺然酡红的小脸,埋在如云的黑发中太久,闷得连眼尾眉梢都泛起了水媚的红晕。 “……你先松开我。” 比之之前叱喝他的时候,又多了两分入骨的酥软,也不知是否酒意作祟,她本该含恨瞪着他的眼睛,居然含着轻薄的水意,慕容怿恍惚看出了一丝情意,待再去捕捉的时候,已经消失殆尽。 她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勾引他。 小骗子。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用上半身压着她,“怎么偷偷喝酒?我记得你从来不会喝酒。” 映雪慈被他很瓷实的压着,下半身动弹不得,只有两条乳白色的玉臂能浅浅撑住他的肩膀,他的呼吸太热,身子也太烫,对她这具刚饮过酒的身子来说实在不友好,她咬着唇,目光斜开几分,散落在窗台上,免得骨子里的酒劲不受控住,在他的掌控下失态。 “我一个人在这儿,没有人陪着,你也不回来陪我,我一个人心里难受,只好借酒消愁了。”映雪慈方才喝了半瓶,委实难受的厉害,看人都快重影了,终于等到他过来。 趁慕容怿不注意,她悄悄拿手按了按火辣辣的胃,那儿撑撑的,好像要烧起来了,烧得浑身都暖和和的,连鬓角都出了层薄汗,她觉得自己要变成一颗饱满多汁的桑葚了。 “王爷。” 她舔了舔嘴唇,喝过酒实在是渴,她盼着能喝水,但又想尽快的先将目的达成——她喝酒引诱他,自然有她的目的。 听见她满心依赖的,柔媚婉转的呼唤,慕容怿沉沉望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拇指覆了上去,“嗯?” “把我的阿姆放出来好不好?” 映雪慈搭着他的肩膀,气息越来越热,浑身散发着清甜的桑葚香,她嘴唇轻轻往上扬了扬,笑起来月牙儿一般,露出一线白皙的贝齿。 她将脑袋轻轻搭在了他修长的小臂上,颈后小衣的衣带,若隐若现,“你不在的时候,就让她陪着我,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一个人害怕,有阿姆在,我才安心……好吗?” 说到最后,她可怜地仰起小脸,离他只有咫尺之距,恍恍的醉眼,微翘的鼻尖,饱满的唇,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一张脸,偏偏慕容怿的眸子深不可测,自始至终都带着浅笑,却没有什么温度。 看他久久的不说话不表态,映雪慈的意识也快撑不住了,她鼓起一边腮帮子,压着临到嘴边的不悦,生生咽下了那句“你不要不识好歹”,用最婉柔的语调,化作微弱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耳边,“好不好嘛,怿郎?” 这一次,慕容怿垂下了眼眸,他抚上她柔弱的肩头,指尖轻挑,勾开了她抹胸的肩带,“朕想想?”他侧过脸,嘴唇抵着她娇嫩的耳垂,效仿她曾经勾引他的样子,低沉地道:“自己捧着,让朕尝尝,尝够了,朕不是不可以考虑。” 鬓边娇贵 第77节 第63章 63 无论千世万世,她在史书上都会是…… 映雪慈还醉着, 反应较之前都要迟钝七分,手掌撑着雪腮,含混地听着他说话, 待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地把那暧昧的话说完时,她还神游在自己的意识当中, 沉醉不知归处。 云鬓散乱,香汗侵衣, 浑身上下都只着素色纱衣,显得身姿朦胧而美好,玉质如仙, 偏生抹胸是那么鲜艳的大红色, 像牡丹开在她的胸前。 一切对她不可告人的情。欲, 都在这种满目鲜红的刺激下呼之欲出,彻底抛下了礼仪教化的廉耻之心。 直至男人的嘴张开,用两片形状好看的薄唇抿住, 并用尖利的犬齿轻刮,舌尖打着旋儿地卷舐, 她柔若无骨的躯体才如梦初醒般, 激烈地颤动起来。 “你走!”她委屈地朝他的肩膀推去, 咬住柔嫩的唇瓣,嗓音已带了不易察觉的酥麻, 慕容怿头也不抬, 捉住她的腕子压在她身体两侧,像进食一般, 将脸深深埋了进去,任她怎么拍打都不松口。 映雪慈气息急促,脸红的像琥珀杯中的莓果酒, 泛红的眼眶很快汪起了水雾,一滟一滟的,倒映着男人深埋的头颅,和宽阔的肩背。 她的呼吸都被泪水浸的潮湿了,“我没有……没有答应你……你想得美……” 到底是让他得逞了。 映雪慈捂着脸,躺在美人榻上,薄纱衣袖挂不住她细嫩的肌肤,堆叠在她臂弯里,露出一截乳白的纤臂,她的下颌尖尖挂着泪珠,在日光下泛着剔透的莹光,随着身子抽泣的一颤,眼泪掉在锁骨上,碎成一朵五瓣的梅花,往下蜿蜒到男人刚采撷过的泽地。 慕容怿替她将衣裳拢好,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指尖捻着她抹胸上的衣带,不知道要怎么系,扯了半天,眼看抹胸又要掉下来,映雪慈忍无可忍,一只手尚且掩着鼻唇,一只手扬了起来,纤眉蹙着,狠狠朝他脸上挥去。 清脆的,“啪——!” 慕容怿的脸被打偏了过去。 他并非没有预料。 她抬手的时候,他就预判了她接下来的动作,但他没有躲开。 像春日的柳枝,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带着青涩的花香,抽下来的时候,掌心还残留着她脸上的眼泪,湿漉漉的。 比尖锐的痛感先袭来的,是心头怪异的酥麻,像潮水席卷了半边身子,他坐着的身子板正而笔直,面容保持着被她打偏的幅度,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黑长的睫毛,缓慢地投下了一片半弧形的阴影。 气氛在此刻,忽然凝结。 指印是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在他冷白俊美的脸上,突兀的触目惊心。 映雪慈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刚才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掌一阵阵的发麻,眼里堆起了一层泪花,酒力的作用下,她连撑着手臂坐起来都很难,只能蜷着双腿,轻轻往后挪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敢打慕容怿的,真的将他当做卫王了吗?就算当做卫王又如何,那也是她夫君的兄长,更何况他现在是天子,万人之上,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掌控她的性命。 慕容怿抬起手,抚上了右边的脸,在她打过的地方摩挲。 这个意味不明的动作让映雪慈更加慌乱。 她放下双脚,来不及穿鞋就想跑,甚至连跑去哪儿都还没想好,慕容怿垂着眼眸,在她起身的同时,忽然伸出修长的手臂,攥住了她的腰,将她狠狠摁回榻上,眼皮轻掀,一股灼烧的狠意顷刻汹涌而出。 他压制住她剧烈的反抗,捏住她的下巴,目光阴郁地问道:“也这么打过慕容恪?打过几回,他也这么对你了?” 她的反应几乎是瞬间产生的,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这么熟练,恐怕他不是第一个挨她巴掌的人。 他居然不是第一个。 说不出的醋意在胸腔中翻涌,他的喉头像被酸意填满,舌根叫那股酸侵蚀的发麻发痛,更甚过她的巴掌,或者说,她的巴掌远不敌这股恨意。 他抵着她雪白的脖颈,大手扼住她纤细的腕子折在身后,被忽然涌现的妒火折磨的发狂,可他的语调依然是幽冷的,仿佛只是在温柔询问心爱的妻子中午用什么膳食、下午见了什么客,映雪慈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他也像朕一样碰你了?” 他幽幽地问:“这儿?” 手指覆上了他才品尝过的珍馐。 映雪慈的身子猛一颤,唇边溢出呜咽,慕容怿淡淡道:“有?还是没有?” 映雪慈泣不成声,摇头不愿回答他的话,喉头发出小兽般的哽咽,“滚,你滚……” 他的指尖徐徐地降临在她身体各处,分明冷如冰雪,却以激烈的频率和力道,溅起点点火星,细微的电流感不断地在她椎骨中穿梭,让她像垂死的天鹅般俯下了细长的玉颈,映雪慈的小脸深深埋在堆叠起的衣裙里,单薄的肩膀随着抽噎一颤一颤,指尖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他的手指最后来到了她的泽国——“这儿,”慕容怿浅浅吻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发,“他也吃过吗?” 映雪慈咬着唇,背对着他,一个劲的哆嗦,“关、关你什么事?夫妻之间,阴阳调和,本就是天经地义!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夫君了?我和他做什么,还要一一告诉给你听吗!” “哦,”他轻笑,“阴阳调和,天经地义,真会说话,那朕就不客气了。”他撕咬着她的耳垂,带着压抑的恨意道:“朕和一个死人争什么?你愿意让他做你的丈夫就做吧,生得不到你,死就行了吗?从今往后你就有两个丈夫了,朕既是他的兄长,自该担负这兄长的责任为他兼祧,横竖生下来的孩子都姓慕容,都得唤我一声爹爹,朕既是皇帝,那就大度些!” 他忽然俯身,抱住了她的双腿,映雪慈吓得惊呼一声,眼泪模糊之际,他用了嘴,映雪慈的手深深插入他的黑发中,抽泣了出来。 雪霞羹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到最后梁青棣听着里面的动静不对,大手一挥,让膳房重新又做了一道,省的羹里的豆腐都热碎了,心里却感叹,今日王妃未必能吃得上她钦点的菜了。 守门的那两个辽东来的婢女,一个叫苏合,一个叫宜兰,都垂着头不敢喘息,卫王府没有女主人,陛下当年房中又不用婢女,她们在卫王府干的都是掌管库房,分发衣裳的活儿,乍然被提拔到女主子门前当侍女,二人都很不知所措。 梁青棣看了她们一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王妃迟早要入宫做主子娘娘的,如今不过是身子不好,在这儿将养着,待身子好了,就入宫去了,你们小心伺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许惊动娘娘,都来问我。” 二人连忙道:“知道了,梁阿公。” 心里却想,宫里娘娘们虽多,可能被称呼为主子娘娘的只有一位,陛下被称作主子爷,那主子娘娘岂不就是——皇后? 二人心里一惊,她们都是老实的姑娘,没有半点攀龙附凤的心思,这是当年卫王府用人的标准,只用心思纯净通透的人,从上到下,不许半个有腌臜心思的跨进王府半步。 正因如此,也敢贸然从辽东卫王府匆匆忙忙调集人手来伺候映雪慈。 比梁青棣设想的要好,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了,他领着人轻手轻脚地将净水和雪霞羹送入,临走前带了一眼,见陛下抱着王妃坐在美人榻上,王妃的披帛掉在地上,纱衣略湿,长长的睫毛垂着泪珠,面若桃花,妩媚不胜,悬空在陛下膝盖上的双脚轻颤着。 他也不敢再看了,带上门离开了。 人一走,映雪慈就推开了男人的胸膛,撑着双臂要站起来,她的腿软的不像话,像一株随时要倒下的白梅,慕容怿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将她抱上了桌,大手抚着她余颤的薄背,拥到怀中。 “不是说要吃雪霞羹?这会儿温度正宜,朕喂你?” 他端着雪霞羹,舀起一勺喂到她唇边,映雪慈的确饿了,低头委屈地嘬起唇,还没碰到汤勺,就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显然不信他的话,怕自己被烫到。 慕容怿看着她这细微的动作,目光不自觉地沉了沉,“不烫。”他哄道:“真的。” 映雪慈又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确认真的不烫,才喝了,喝汤的时候,慕容怿舀汤的动作慢了一拍,看她爱吃豆腐,就垂眸用勺子沉底,多盛了些豆腐,趁这个时候,映雪慈装作不经意地瞥过他的唇。 好红,比她的还要红。 她一瞬间想到他方才用嘴都干了什么,弄了多久,下意识夹紧了双腿,屁股好像坐在烙铁上一样,指头抠住了身下的桌布。 她目光游离着,无处安放,慕容怿这时唤她“溶溶”,映雪慈下意识嗯了一声,勺子喂到唇边,她咽下一勺温热的雪霞羹,慕容怿幽幽盯着她,忽然道:“朕还当你会不吃不喝地和朕闹脾气。” 他做过了许多设想,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从宫中调来了三名太医,就在西苑的值房里守着,其中一位何太医她见过的,那晚在玫瑰香露中下的昏厥药,就是何太医查出来的。 映雪慈冷冷地听着,“我为什么要不吃不喝和你闹?”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我生下来,不是为了让我为你绝食而死的,我才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威胁你。” “你不配。” 哪怕是和慕容恪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从未想过要去死,她没有错,为什么要去死? 老天待她不公,是天不仁,她凭什么要助纣为虐,她的命是娘、阿姆、和她自己给的,就算死,也只有娘、阿姆、和她自己能夺走,别人,有什么资格? 她没有为慕容恪去死,便不会因慕容怿而死。 慕容怿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定的模样,分明眼角还沾着泪珠,眼眶和鼻尖红的一塌糊涂,面庞柔软,身体洁白,却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不会为他去死。 他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庆幸,他沉着脸,抹去她下颌滴坠的泪水,淡声道:“那就争取活得比朕命长,兴许这辈子还有机会能朝朕的帝陵吐唾沫星子,不过得熬到朕死才行。” 想到她到时候穿着太后的服制,踩他的坟头,啧,说不定还会一脚踹翻他们的孩子用来祭祀他的香火,把他的帝陵弄得乱七八糟,他居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最好有那一天,虽然她未必会那么做,但他很期待,很期待和她同棺长眠的那一天,以后无论千世万世,她在史书上都会是他的妻。 临走前,慕容怿留下了话,“朕准许你的阿姆来见你。” 很快,蕙姑就被放了出来。 映雪慈看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蕙姑一个劲的安慰着,“阿姆没有冻着,没有饿着,阿姆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可好了。” 映雪慈道:“你少骗我了,西苑的厨子做的菜根本不放茱萸和胡椒。” 蕙姑哄了半天,才把映雪慈哄好了,她趴在蕙姑的怀里发誓:“阿姆,我一定想法子让你留在我身边,无论用什么代价。” 蕙姑心痛的要命,知道那位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她放出来,她能出来,映雪慈一定和他做了什么交易,“溶溶,乖溶溶,”她抱着映雪慈道:“什么都不要做,活着就好了,阿姆有阿姆的命,阿姆只要你活的好。” “不。”映雪慈摇头,“阿姆,我要你也活着。” 她把头埋在蕙姑的颈子里,声音细细的,却像柔韧的蒲草,“阿姆,你就是我的半条命。” 她又问起一并被关押的柔罗等人,蕙姑道都好,她苍白的脸上才泛起微笑,还欲说什么的时候,蕙姑要离开了,映雪慈茫茫地看着她,不明白地问:“阿姆?” “他们只许我每日见你半个时辰。”蕙姑捏住她的手腕,赶在前来驱逐她的宫人入内之前,忽然伏在映雪慈的耳边道:“溶溶,阿姆不会别的,阿姆小时候学过医,若他折磨你……不放过你,你就按他的颈后,这儿。” 她拿自己的颈子,轻轻比划了下,“按住这儿,便会晕过去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用,被他发觉就不好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顾惜自己的命……” 宫人已经走了进来,蕙姑不便说更多,只能竭力对映雪慈露出微笑,“溶溶,记住阿姆说的话,阿姆明日再来看你,你千万好好的。” 蕙姑被人带走了,映雪慈怔怔地坐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蕙姑掌心的温度,她吸了吸鼻子,沉默地垂下脸去,就这么坐了良久,到上灯的时候了,苏合和宜兰进来点灯,晦暗的寝殿在一盏盏的红烛映衬下通明如白昼一般。 映雪慈看着飘拂的红烛,知道自己此刻又是什么卫王妃了,苏合轻声询问她晚膳想用点什么,她其实根本不饿,但想起阿姆的话,还是说要喝粥,最普通的白米粥就好了。 小时候她生病了,阿娘就用汤匙喂白粥给她喝,上面放一点咸津津的,金黄的肉酥,她吃一碗以后浑身大汗,在被子里捂一捂,翌日就活蹦乱跳了。 她没有生病,可心里难过,这么吃,准也没错? 那时候的娘,一定想不到,她有一天会从在池边踩水洼把自己弄得湿淋淋的傻姑娘,出落成柔雅窈窕的仕女。 夜里映雪慈枕在引枕上翻书,宜兰虽然不如苏合机灵嘴甜,但会默默观察她的喜好,见她喜爱花木,便寻来一株碗莲,用小木几放在她的枕边。 碗莲幽香阵阵,她被吸引了注意力,垂眸趴在枕头上看这朵小小的莲花,连外面有人走入都没有察觉,为迎合“新婚”,午后床上明黄色的罗帐便换成了茜草染就的茜纱,软红婆娑,跳动的烛光都仿佛被这红色裹挟出了曼妙的倩影。 慕容怿透过朦胧的茜纱,垂眸望着她趴在床上的身影,她生得虽纤细,但肉都匀在了该长的地方,平日被保守的服制拘束着还看不出,夜半无人私语时,他最知晓她的丰腴摇晃,长长的黑发像绸缎披在她的肩上,入了夜,她就像个妖精,褪下了面妆,唇反而更红,眼反而更生嫩。 他撩起了茜纱,沉默地立在床前,红色茜纱质地柔软,像流水滑过他的腕骨,他的心亦像羽毛轻轻掠过,酥而痒,眸子渐渐深了。 映雪慈闻声回眸,她本来是趴着的姿势,黑发红唇,顾盼飞来的一眼,看上去漫不经心,又妩媚天成,一缕黑发不慎被她含在口中。 慕容怿沉着呼吸,俯下身,大手抚上她瓷白的面颊,指尖划过她软嫩的红唇,将那缕长发从她唇中拨开,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慢慢地摩挲着,“等我很久了?” 映雪慈的舌尖将他的手指抵了出来,小脸冷若冰霜,“没有人等你,你少自作多情。”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红色的寝衣上,“你穿的……你穿的什么?” 淡淡的银红,若穿在其他男人身上,势必显得俗而怪,可慕容怿天生一副骨相优越的好容色,又生得手长腿长,肤色冷白,故而这种红穿在他身上,突出了他眉眼中的俊,又被他身上那股冷肃的气质压住了红色的浓丽,显得他愈发清冷。 让映雪慈想起了他曾经穿绛纱袍的模样,他穿着那身威严的红,将含凉殿付之一炬,也穿着那身红,在太皇太后的寿康宫里,和她擦肩而过时捏住了她的手腕。 哪怕是她,也要承认,他是穿红也极好看的男人。 慕容怿道:“红色的寝衣而已。” 他顿了顿,耳边不知是烛光交映还是茜纱染色,有淡淡薄红,衬得骨相俊极,“听闻新婚的夫妻夜里在房中,都是这么穿。” 第64章 64 朕恕你无罪。 映雪慈冷漠地收回视线, 伸手拨弄那朵碗莲的花瓣,茜纱帐中幽香萦绕不绝。 鬓边娇贵 第78节 和慕容怿不同,她穿着颜色极为温柔的杏色软绫薄纱,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月土兜。 方才沐浴的时候,苏合其实捧了一件银红色的寝衣过来, 她瞧了一眼,觉得太艳了, 穿上以后,只怕夜里闭上眼睛都要被艳醒,何况身旁还卧着一只食肉的猛虎。 莫要让他以为她在勾。引他吧。 谁知她没穿, 他反而穿上了, 映雪慈越想越不对, 忽然从床上坐起,薄纱从肩膀滑落,露出牛乳白的香肩, 她盯着慕容怿身上的寝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最后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你在引诱我吗?” 她伸出一截细细的指头, 掐起他银红色的衣袖, 送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白梅香从他袖中溢出,还夹杂着甘松、白芷、檀香的气味, 这应当是一味调好的梅香方子, 他用惯的龙涎在沐浴时被洗净了,身上的银红寝衣特地用这梅香熏过, 气味清冽醉人。 她喜欢花香,但讨厌宫廷中名贵的龙涎和瑞龙脑之流,因它们的气味过于强势和压抑, 所以,他故意把香给换了? 她识破了他的诡计,一个皇帝,怎么可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你果然在引诱我,慕容怿,你好不要脸……唔!” 话没说完,她就被压入了茜纱中,满眼的红粉烈焰,清冽的梅香肆意地涌入鼻腔,闻得人晕晕乎乎的,慕容怿用手捂住了她的唇,“放肆。” 不轻不重的呵斥,却听不出怒意。 茜纱映着灯烛,光影憧憧,映雪慈仰头看向他,他俊致的眉眼间,有灯火流转,衬得眼波如流,他低下了头,意味不明地道:“你自己受用就行,不必嚷嚷的人尽皆知,嗯?” 顿了顿,他的唇寻到了她的耳边,“我只给你一个人闻。” 映雪慈不知为何,颊边隐隐发烫。 她用两只手去推他,却被他死死的压住,男人沉重的躯体和床几乎严丝合缝,好像故意要做出个肉身的铁笼关住她,他的大手落在了她白嫩的腰肢上,仅仅放在那儿,就让她一阵阵的发慌。 慕容怿却像把着一件精美的细瓷,爱不释手的用唇吻着她的脖子,“所以,还受用吗?” 等了半天没听见有人说话,他低下头,见映雪慈眼泪模糊的瞪着他,才想起把她的嘴捂住了,慕容怿松开手,立即听见她柔弱的“怒斥”,很凶,也软。 “不要以为你扮做祸水之态我就会被你迷惑,我不是那种人,就算你穿红衣,用梅香,我也绝不会像你一样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忘了她根本不擅辱人,几句话反而暴露了她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他愉悦地挑了挑眉,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太好了。”慕容怿相当无耻地蛊惑她,“来。”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映雪慈睁大了泪眼,却被慕容怿握住手掌,搭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件银红色的寝衣比他以往穿的寝衣都要软和,映雪慈的手软得像泡在温水里,被他带领着,穿过衣襟,抚上了里面肌理分明的月复肉,他低声告诉她哪一块最硬,哪一块碰不得,像带她识路一般,他衣衫半褪,映雪慈的月土兜还好好地掩在月匈前。 映雪慈抽回手,脸朝旁边撇去,“别指望我碰你,省得回头你说我轻薄了你,叫大理寺把我抓了去关押候审。” “谁敢抓你,大理寺敢?”慕容怿神情淡淡,手却握上她的腰,“朕恕你无罪,借大理寺十个胆子也不敢碰你一根头发丝。” 映雪慈嗫嚅了下,没说话。 她不想看他,可脸颊连着颈下的肌肤,都红红的,雪白的脸儿,黑发纷纷,单薄的一小团卧在他身下,仿若红灯映雪。 慕容怿扬手扯下了茜纱,茜纱落下来了,有一片蒙住了她的眼睛,她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了一种释然的安全感,仿佛只要看不见他,她就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来解释方才片刻的yu望。 她喜欢这件银红色的寝衣,喜欢落梅的香气,并非喜欢他。 慕容怿托起了她的身子,她听见他低低地问:“要吗?” 映雪慈捏住了他的衣襟。 续上了午后没做完的事。 下午那会儿,他不上不下的,她亦然。 映雪慈的脸很红,红的像还没有醒酒,可她已经喝过了醒酒汤,之前总是他不打招呼就进来,今天第一回两个人商量好了地做,她像溺水的人一样,屏着呼吸,哆哆嗦嗦的捏着他的衣角。 他正打算月兑衣,察觉她捏着衣角,月兑衣的手顿了顿,索性就敞在身上,给她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 嘴唇隔着肚兜,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很快布料就被浸透了,纯白的料子,打湿了比他身上银红色的料子更糜艳。 映雪慈被亲的迷迷糊糊的,两条细细的胳膊交叉搂着小月复,脸轻轻侧着,埋在长发里,浓密的眼睫乱颤,露出白嫩的后颈,她的手和脚都生得很秀气,透着淡粉色,像小荷尖尖,一并蜷在身体里。 他抱住她的时候,她第一回没有挣扎,身子僵硬了一瞬,无措的,安静的定住了。 慕容怿撬开她的唇,映雪慈含糊地提出第一个要求:“今天不可以咬我的脚。” 咬的时候很痒,她怕痒,慕容怿嗯了声,吻地更深,她的唇有些承受不住,溢出的津液沿着下巴流进锁骨里,她的气息开始急促,“一次、一次就够了。” 吻她的人道:“不够。” 她只好让步,“两次。” “……行。”带着淡淡的笑,他答应的很玩味。 一旦开始商量,接下来什么事都免不了要商量,可她平日连主动都不会主动做这种事,突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该怎么做,想怎么做,简直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她那么喜欢哭,眼里很快生出了一层薄薄水意,连带着眼眶和眉梢都晕开了桃花粉,目光始终避着他的脸,落在别处。 慕容怿将她扶起来,搀她坐下,她身上的纱衣堆叠在他们的腿弯里,这个姿势方便她受不住时,往前可以入他怀中,往后可以躺下,他抱或吃也都很方便,书中谓之“坐莲花”,他觉得更像莲花坐他。 嫩的颤颤巍巍,满的鼓鼓囊囊,像一枝池塘中畏风的水芸,开得盛丽又清白。 “就这样?”他扶着她游移不定的腰肢,感受她的袅娜,“朕想看着你的脸。” “不要。”映雪慈直起腰,在快坐下的刹那,款款的摆动纤月要,远离了巨大,“我不想看你的脸。” “……”慕容怿被她这一下弄得浑身紧绷,额角跳了跳,叹出一口长气,“侧着?” 她投来疑惑而天真的目光。 他们之间虽然频繁,但大多是面对着,极少数背着,也是环境和位置受限,他喜欢看着她,吻着她,看她被他折磨的一点一点崩溃抽泣至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但映雪慈不懂什么叫侧着,但只要不必看着慕容怿的脸,她就很感兴趣。 她拽了拽他的衣角,脸上没有笑,依然让人觉得很甜,“侧着是不是就不用看着你了?”她仿佛看不见他阴沉的目光,青丝纷纷落在洁白的身后,“那就侧着嘛。” 他看了她半晌,冷笑着松了口,“好。” 映雪慈不知侧着是这样的。 她卧在床榻上,一条月退悬空着,眼泪出来了好几回,她的视线无力地落在半空中飞舞的茜纱上,怀中抱着一只软枕,身子像在糖水中泡得快胀破的蜜饯梅子,每一下都能带出蜜来,小月复热胀,好像烧起来了,他的手就在那里,像怕她的月土子被戳破了,特特护着她,手背都抻出了骨感的青筋。 的确不必看着他了,可他的存在感没有减弱一分,她哭着想撑着手臂坐起来,坐不起来,身体的平衡被破坏掉了,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一定中了他的计,这样下去不对。 她伸出无力的手去勾他的衣裳,凌乱中拽住了他的衣角,方才喘了口气,可手指发软,快捏不住了。 她知道他做这种事的时候一向投入,全神贯注,势必要说点什么话让他分神,才能让她轻松一些,于是抽抽搭搭地颤声问:“你怎么不问我……当初想跑去哪里?” 慕容怿埋在她颈后的眼眸睁开半分,被晴欲沾染的眸子逐渐变得清冷,他保持着让她濒死的频率,嗓音除了有些哑,听不出一丝错乱,“江南?” 她发出一下小小的惊呼,不知是因他猜中了,还是被他撞得,她侧过脸,露出弧度美好的脸颊,“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慕容怿并不回答她,却有意保持着让她挣扎却不会失去理智的力道,手穿过她的月退弯,用力捏住了她的月土兜,她得不到回应,很快难耐地咬住了唇,回过头看他。 恰好一滴眼泪被他撞碎,从她眼眶里溅出,落在他的唇上,微凉。 她便就这样伏着身子,侧着头,望着他,柔柔地笑道:“我打算回,钱塘。” ----------------------- 作者有话说:疯狂走亲戚只能用手机写点了… 查了一下才发现原来银红的实物类似樱花粉(…)不清楚古代的银红和现代的银红是不是一种颜色,失策了,一开始是觉得名字比较好听所以才用的,但写都写了,就当做新婚的那种大红吧 第65章 65 此生此世,休想离开。 自打皇帝启用了西苑, 每日清晨,都有专人一车一车的送来冰块,存入冰库, 专供映雪慈所在的寝殿。 一日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一换。 殿中设有三座铜胎掐丝珐琅的大冰鉴, 外间两座,内寝一座, 均为双层器皿,下层铺满冰块,上层存放着新鲜的瓜果乳酪, 和用缶装的果子露和荔枝凉水, 以备主子们随时取用。 内寝的冰鉴仅用来降温, 里面冰块堆得冒尖儿,簇簇地生着凉烟,随着玉屏风前的金狻猊香炉, 不断喷洒出清凉而幽甜的鹅梨香。 床榻上再怎么浑热,内寝也是凉快的。 珠帘叠着鲛绡, 将凉气儿锁在殿中, 映雪慈伏在枕上, 一阵阵的痉挛,香汗从鬓发里滑落, 凝在她洁白的肌肤上, 像捂不热的寒玉。 慕容怿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过烫的温度, 引起她细微的颤栗。 映雪慈猜到说出这句话,一定会引来他的不满,但没想到他是这么表达他的不满的, 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翻了过来,面对着面。 她像一滩烂泥被折过来,那东西也跟着旋了一圈,她瞬间捏住了颈下的软枕,玉颈后仰,拉扯出一段雪艳的弧线,呼出滚烫的抽泣:“……不要。” 他趴了下来,眼睫上都是汗,拿鼻梁顶着她的脸颊,闭着眼睛轻轻地嘲讽,“现在才想起来说不要,是不是太晚了?” 他之所以猜她会去江南,是因为打听到她的母亲出身江南仕宦大族,家中还有两位舅父在世,性情温和宽仁。 她一个女子在这世道自立门户并不容易,哪怕逃出宫后隐姓埋名不便暴露身份,但离母族近一些总是好的,若遇到不测,还能寻求两位舅父的帮助。 她就算真跑去了那儿,他也放心。 只江南这么大,六府一州,皆物阜民丰,各有秀丽,她偏偏要去钱塘。 不,不是去,是回。 回钱塘。 有家才叫回。 他本该被她这轻飘飘一句话激起怒火,可怒火正在另一头发作,他除了语气微冷,指腹仍在温柔地抚触她的脸。 “为什么?” 他边说着,边沉了腰。 发梢传来轻微的刺痛,他才发觉是映雪慈的手插入了他的黑发,捏住了他的发根,颤的话都说不出了,他没有退出来,径直把她搂进怀里,就这么直直的,幽深地凝视着她被泪水泡软的眼睛,“钱塘有什么勾着你的魂,就让你这么念念不忘,不惜代价地要去?” 映雪慈嗓音发着飘:“……说了你也不会懂。” 说完这句话,她便做好了要和他鏖战的准备。 她心里很明白,就算慕容怿现在不问,也迟早有一日会问她想跑去哪儿,她不肯说,他就会去盘问蕙姑和柔罗。 他要她死心塌地的留下来,就势必会斩断她所有的路。 所以她故意说,她要去江南,去钱塘。 但其实,她打算走陆路去山东。 杨修慎祖籍在山东,归家治丧之后,便一直留在山东祖地丁忧,也是从山东出的海,她一开始的打算,便是在山东租赁一处小院,一边生计,一边寻找杨修慎的下落。 而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慕容怿知道。 哪怕她和杨修慎清清白白,只是出于惺惺相惜之情,以慕容怿的疑心,只怕也容不下杨修慎。 鬓边娇贵 第79节 倒不如就此消除他的疑心,慕容恪已经死了,慕容怿纵有滔天怒火,也拿一个死人无计可施。 只要把杨修慎摘出来就好,他要还活着,有朝一日回到朝堂,仍能清清白白的做翰林。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软,慕容怿太知道她承受的底线在那儿,轻易就探到了,她开始吃不下,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和他黏贴,像两根一碰便能溅起火星的火柴。 “……你去过六月的钱塘吗?”她攥着茜纱,忽然问。 随着她这句话,有人掐着她的腰,重重地抬起,她的两条柔弱的胳膊无力垂在身下,要用指甲抠抓茜纱产生的一丝勒痛,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我应该去?”慕容怿在她头顶,问得冷静。 “你没有去过,不知道那里的好。”她在他耳边说,呼吸打着颤,“这个时节,有吃不尽的杨梅,挂满了枝头,路边开着茉莉,可香了……新鲜的菱角和莲子又嫩又水,我脾胃不好,阿姆便做八珍糕给我吃,还有一种叫做六月红的螃蟹,肥美鲜甜,还有好多好多。” 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像不屑再和他多费口舌,“你根本就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她瞒着慕容恪,偷偷苦中作乐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因为慕容恪而讨厌过钱塘,相反,她珍惜那些在钱塘屈指可数的快乐的日子,珍惜每一个结着丁香和茉莉的,吃着菱角和莲子的日子,数着头顶的星星,日子总是可以过下去的。 再一次张着唇大口喘息的时候,从脚尖延伸的暖流,包裹住了整具身体,她的眼前一片空白,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被人抱起来,放在怀里顺着气。 “去过辽东吗?”她听见慕容怿问。 她软绵绵的摇头,慕容怿道:“辽东也不差。” 她带着鼻音,瓮声瓮气,“……我不信,能有多好?” “我带你去?”他低声问,“冬天能狩猎,我给你猎一窝狐狸养着玩儿?” “啊……狐狸,会不会臭臭的?”她迷迷糊糊的,被他抱着跪在榻上,他跪在她身后,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吃上了。 她拿手推他,被他折起来扣到身后。 “你答应我两回的,我已经两回了!”她急了,却被他吻住,啮咬着唇,吻够了,慕容怿方才在她的眼泪里从容地说:“我以为你说的是我两回。” 那股因她再三提及钱塘的怒意,终于爆发了出来,他的面容极为冷静,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意思。 映雪慈魂都要没了,啜泣着来求饶,撑起身子,吻他的脸和唇,可却遭到了他更凶猛的回应。 在意识到服软没有用后,她的指甲在他的背和胸膛上凌乱地划抓,她咬他的喉结,在他耳边骂他,可她越骂他好像就越兴奋,阴沉的眉眼也染上薄红,映雪慈这才察觉原来他真正生气的时候,脸上原来没什么表情。 她后悔她方才说了钱塘,她不应该说去钱塘的,应该说去常州府或松江府。 他有几日不曾发疯了,扮演着他自以为的好丈夫,好卫王,她便以为他有所收敛,不想仅仅提了一嘴钱塘,他就又一发不可收拾。 慕容怿的眼睛里黑漆漆的一片,“狐狸?不臭。” 他道:“我叫人用香胰子洗干净,擦干了给你送来,一个月大的小狐狸,正是好玩儿的时候,你要是嫌弃,换成兔子狸猫也一样,你喜欢什么,就养什么。” 他分明在压着她做这种事,却还在她耳边清清冷冷地说着话,“辽东的夏天着实没什么有趣的,好在冬天很美,雪下得像毡子一样,一踏一个脚印,咯吱咯吱的,到处开满了梅花,你喜欢玩雪么?我陪你堆狮子,打雪仗,还是你想围炉煮茶,寒江独钓?我都能陪你,忘了同你说,我在军中学会了酿酒,待下雪的时候,新酒也酿成了,咱们在院里架上火炉,烤上鹿肉,喝到半醺再回房,然后——” 他咬住了她的耳朵,语气冰冷,呵出的气却烫的可怕,“就继续做我现在对你做的事。” 他看着她的脸红了,本该感到愉悦,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她刚入宫的时候,养在房中的茉莉,还有常吃的杨梅,时常吃得汁水四溢,红殷殷的沿着她雪白的腕子滴下来,把她的唇也染的媚色无边。 他以为那是她的喜好,现在看来,竟是她在钱塘养出来的习惯,两年的光景,真长,长到了她在另一个男人身旁生出了习惯,这些习惯,现在像荆棘一样,刺着缠着他的心。 他抚着她的脸颊,幽然注视着她微张的红唇,眸中满是阴郁,他修长而结实的r体,从头到脚,都像狰狞的巨蟒一样缠绕着她,天生的体型差距,让他轻易得挽着她的月退,探到了极限,在她无声的颤抖中,他偏头吻上了她的唇,用粗糙的舌头,粗暴而深。度地汲取她口腔的温度,喉咙的深浅,每一颗贝齿下方粉。嫩的龈肉。 他的嗓音低沉如蜜,却带着危险的阴沉,“还想回钱塘吗?” 映雪慈已然说不出话来,目光涣散。 慕容怿凝望着她的眼睛,近乎痴迷,她深琥珀色的眸子,像西域进贡的琉璃佛珠一样干净,怎么看都觉得漂亮,指尖、腰窝、膝盖,哪里都漂亮,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不,是她本来就好,路边的狗见了她都会冲她摇尾巴,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不是人了,连路边的狗都不如,可哪怕做狗也想和她在一起,想闻她身上的香气,被她的指尖触碰,被她的发丝缠绕手指,这些不可告人的念头侵蚀着他的心脏,让他变得好饿,怎么吃都吃不饱。 他一边低声说对不起,一边又肆意地占有着,像两杆天秤不断地左右摇摆倾斜,明知在亵渎却又止不住的感到隐秘的愉快,心中又有一道声音鄙夷和唾弃着质问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仿佛是两年前他自己的声音,又仿佛是慕容恪一贯阴冷的嘲讽,笑他最终还是变成了和他一样的货色,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慕容恪,想杀了他,又想起他已经死在自己手里。 慕容恪死了,她也依然不爱他,他无路可走了,在这座无形的笼中,他宛如一头困兽,哪里是出路? 还是他们已经没有出路了? 他无论做什么,她都忘不掉钱塘。 钱塘、钱塘、钱塘——是困住她的魔咒,还是他的? 最后在池子里,西苑引了山中的泉水,一年四季都有温泉,映雪慈要紧紧圈着他的脖子,才不会坠入水中,温水打湿了她的眉眼,她喃喃地问:“怎么样……才可以放我走?” 这才是她真正的心中所想吧? 这几日的痴缠佯笑,都不过是为了问出这句话的铺垫,她还是想离开。 慕容怿说不可以,永远都不行。 她便不说话了,蹙着眉尖。 他说,我爱你。 映雪慈牵扯了一下嘴角,“谁稀罕?”她闭着眼,被他惹恼了,连恨都不屑说。 翌日起身,已经正午,苏合和宜兰都没能进门来伺候,梁青棣立在门前,躬着腰道:“陛下一早就起了,赶回宫上了早朝,这才下朝就打紧儿往西苑赶,盼娘娘知道……” 映雪慈被他换上了胭脂色的上襦,天水碧色的褶裙,男人单膝俯在她跟前,将她一只脚放在膝上,取来一对软底珍珠绣鞋替她换上,映雪慈道:“不装什么卫王了吗?” 慕容怿的手一顿,替她将鞋面上的流苏理好,握着她的脚腕,就这么站起了身,俯身贴近她的面庞道:“你既不喜欢朕当卫王,朕就不当了。” 也没有必要再当下去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礼王府,连路边开的茉莉都记得那么清,他做再多都是无用功,倒不如认清现实。 映雪慈冷冷地撇着脸。 慕容怿知晓昨夜太过了,她心生恼怒也是应当,抚着她的长发低声询问:“吃点儿东西?眼睛还肿着,一会儿出门,该不好看了,我叫人拿热帕子来给你敷一敷。” 他说着,对门外道:“都听见了?” 外面的人立时送了热水和帕子进来,慕容怿亲自绞干了热水,敷上她微肿的眼皮,却被她忽然搭住了手臂,她的声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方才说,要带我出去?” 慕容怿垂眸盯着她纤细的手指,白的能透出淡青色血管的手腕,“对,一会儿,我们坐马车出门。” 她轻轻揭开了敷在眼前的热帕子,苍白的脸颊都因激动浮现出些许红晕,“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慕容怿道:“吃饱了再出去,来。” 映雪慈又问:“我可以带我阿姆出门吗?” 遭到拒绝后,她又不厌其烦地问:“那柔罗呢?妙清、蓝玉……” 最后她还是一人跟着慕容怿离开了西苑。 已忘了在这里住了几日,她趴在窗前,深深嗅着新鲜的空气,将胳膊搭在窗上,神采奕奕地看着途经的鲜花和草木,慕容怿坐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待到城中的时候,他起身放下了帘子,映雪慈转过头,慕容怿道:“等一会儿。” 他坐到她身旁,身上还是那股清浅的梅香,映雪慈还记得昨夜他的凶狠,悄悄地往边上挪了挪,却被他捏住衣袖,“坐回来。” 没有碰到她的体肤,她却感到了他指尖的凉意。 恰好此时,外头也喧嚣起来,起初吹锣打鼓,分不清红白,再是哭声浮动了过来,听得出是一场极为盛大的丧仪,不知京中哪位权贵出殡,附近慢慢地围满了人。 他们的马车四周,有侍卫把守,看热闹的人不得凑近,可映雪慈还是从他们的议论中,清晰而直接的,听见了自己的名讳。 “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怎地就染上了疫病?人说没就没了。”有人摇头叹息。 “这天家的事儿哪里说得清,焉知不是死在旁人手里的?我可听说了,这礼王妃是叫崔太妃害死的,婆媳二人一起没了,真是造孽,这还不止呢,听说人还没断气,皇帝就上了皇庄讨人去了!” “皇帝!?”有人惊叹,“这也能胡说八道的,你想掉脑袋不成?” “我要是胡说八道,该我叫雷劈死的!这事儿京中都传遍了,没人敢说罢了,据说礼王妃自打守寡回宫后,早就和皇帝暗通曲款,叫崔太妃发觉了,这才……” 映雪慈脸色惨白,扑到窗前,正要推开那扇窗,有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比她更快、更稳地推开了半扇,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压在了身下,扣入怀中。 从那半扇窗里,映雪慈瞥见了灵幡,目光下移,在为首那人捧着的灵位上,瞧见了自己的名——礼王妻映氏之灵。 素色的飘带在半空翻舞,黄色的纸钱打着旋儿地降落,鼓乐震天,浩浩荡荡,送殡的队伍绵延数十里,路边还设着贵人们的祭棚,她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哭得不能自已,这样的声势浩大,她就是还活着,也如同死了一般。 那是她自己的, 自己的殡仪。 她的心凉到了底,终于明白他今日为何大发善心带她外出,原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这个,抬眸瞧见队伍的最前方,站着阿姐的婢女秋君,秋君正引袖拭泪。 她探出身子,想呼唤秋君,却被身后的人用手臂深深搂住,慕容怿抵在她耳边,冷静而残忍地道:“这是你自己设的死局,朕已经替你圆上了。” “下个月十八,大吉之日,朕会颁布立后诏书,迎你入宫,此生此世,休想再离开朕身旁半步。” 第66章 66 带她走吧。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 她一定会恨透了他,或许再扇他一巴掌也未可知,他心里居然有种病态的期待, 喉咙微微泛渴,他觉得他已然不正常了, 难怪她会认为他恶心。 他自嘲地想,这样一厢情愿的掠夺, 她杀了他也是应当的。 映雪慈什么都没有说,她的身子一直在抖,目光惘惘的飘过那送葬队伍中, 一张张陌生的脸。 其实除了秋君,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场因为她而默契集结的人们,哭得真情实感,走得踉踉跄跄, 好像真的在为她的“死”而难过,倘若有人知道她没有死, 而是就在旁边的车舆上旁观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 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会有哪怕一个人, 胆敢冒着触怒慕容怿的风险质疑她为何还活着,痛斥慕容怿为君不仁, 秽乱宗室, 强占弟妻吗? 恐怕没有…… 一个都没有。 甚至连他们今日出现在这里,都是慕容怿早就授意安排好的。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忽然疲惫地抬不起头来, 脖子好重,眼睛也好重,她不想再看了, 好没意思。 可那喧天的锣鼓哭鸣像绳索勒紧她的额头,她开始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听到心跳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忽如雷鸣忽如潮涌——直至脸颊被一双修长的大手捧起,视野模糊,世间万物摇摇欲坠,她才意识到她满脸是泪。 这个时刻在他的面前流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齿,悲愤交加之下,她甩开了他的手,用衣袖遮住脸,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别碰我!” 他愣了愣,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强势地抱她吻她,他脸色阴沉,但还是体贴地柔声问:“是不是外面太吵了?” 不等她回答,他扬手伸出窗外,慕容氏人的手都是这样,玉白修洁,大而不粗,骨骼的美丽胜过皮肉的洁白,随意地轻轻一摆,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街道,刹那间鸦雀无声。 乐师不再奏乐,送葬的人们不再发出悲泣,都低头保持着原先的步调行进。 只有以秋君为首的,几名南宫谢皇后派来的宫人毫不知情,茫然地左顾右盼,四下围观的百姓也被这隆重的寂静带动,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这一幕太过诡异,像一群被提着丝线没有灵魂的傀儡,而提线的人就是慕容怿,他沉静地看着窗外,眼底不难看出操纵自如的傲慢,这只是皇权不值一提的裨益,对他而言如饮水一般简单。 所以这个皇后,她不当也得当了。 鬓边娇贵 第80节 再回忆起之前和他的周旋迂回,假意甜言,她轻笑出了声,她凭什么认为那点伎俩能够左右一个皇帝的决心?他只要稍有怀疑,她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靠坐在车壁上,长发逶迤,鼻梁和嘴唇的侧影憔悴柔美,领口衣褖延伸出雪白的颈子,他看向她,像看见了一帘朦胧的杏花烟雨,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 他起初也为此迟疑过。 年少慕艾,身为对女色唾手可得的皇室子弟,他怀疑过令他恋恋不忘的是她的容貌,但很快就被他否认了,他试图不去想象她的容貌,只想她指节的杏粉色,袖中荡漾的香味,浅笑时低婉的音色和嘴角的梨涡。 再多一点,想她初遇他时仓促回身的惶然,缀有珍珠的乌发在空中划过流丽的弧度,她又急又气,又有清贵的傲性,哪怕知晓他的身份,依然娇语琳琅地耍着他的那份狡黠,他对她抱有无边的求知欲,这种欲望,远在男欢女爱之上。 他想着,情不自禁地俯向她,她鬓发上萦绕的香味涌入他的鼻端,“笑什么,你答应做朕的皇后了?” 他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纤腰束素,迁延顾步,书中婀娜风情的美人,说得是她么?他用手掌抚拭着,知道她或许会厌恶他不分场合的亲近,可他不知怎么和她解释,爱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的想和她亲近。 映雪慈紧闭着眼睛,像没有骨头地靠在他的怀里,这个时候,她也明白大吵大闹没有用了,葬礼已成,她再无退路,在极致的强权之下,她的手段不过是宴席上的佐酒,只能令他醉得更沉更疯。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我答不答应还有用吗?我说不要,说恶心,说你卑鄙无耻,禽兽不如,你有听过一次吗?” 她的讽刺在他意料之中,他抚了抚她的长发,用这世上最温柔的语调,礼尚往来地诛她的心。 “朕听见了,可是朕没法答应你啊,要怨就怨朕那天见到了你,你可以不入宫的,你那日为何要入宫?难道不知道先帝和皇嫂早就有将你许配给我的意向?可你依然来了,是不得已也好,是好奇也罢,朕相中你了,这辈子只要你,谁也替不了,朕再恶心,再卑鄙禽兽,你也只能陪着朕过一辈子。别忘了,这是你亲口答应过的。” 他又低声哄她:“你早晚都要做我的皇后,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只差一场典礼就能成全我们的夫妻名分,这是我欠你的,也是你欠我的,等补齐了,我们白首偕老,一起孕育孩子,一起并肩做这世上最尊贵无两的夫妇,不好吗?我只是想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 他难得话这么多,装了这么多天的狠,气了这么多天,也要了她这么多天,他心里对她的恨已经不足爱的十分之一了,稍有不慎就会破功,他只能在被她气得牙痒痒的当头失控地恨上她。 不知道哪句话又伤害了她,她的眼睛再次蓄满泪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日我是入宫拜见阿姐,她并未说过是为了让你我相看。” 是啊,那日真是一个巧合,本来说好相看的日子,其实是在七天之后。只是他恰好想入宫和皇兄对弈,又得知皇兄在皇嫂的殿中午睡,他自幼抚养在皇兄皇嫂膝下,在禁中来去自如,没什么避讳,命人通传后便去了皇嫂的偏殿等待,谁知会在那里见到她? 溶溶,人如其名,他看到她,哪怕从未见过,就认出了她是谁,这怎么不算天定的姻缘? 她忽然泪水滂沱,一定很委屈,他更不敢放开她,脸贴向她颈边,在一片温香软玉里寻到鼓动的脉搏,毫不犹豫地轻咬了下去,比起咬更像一种尖锐的吻,密集而黏连,没有休止。 他的唇含住她的脉搏,神经质地感受着她的温度和颤动,轻声说:“溶溶,朕不想伤害你,可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映雪慈冷冷的,“那你就去死吧。” “这是你该说的话?”他叹息着,恨意又在她无所谓的态度中涌上心头,占据了理智。他咬着牙,捏住她的下巴想吻,被她躲开,她恨他,手脚并用地阻拒着他,好像他是她的仇人。 但没关系,情人的事,仇人一样可以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凶狠,更痛快。 他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臂压弯,和她一起滚在马车的地毯上,脸凑上去摩挲她的唇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不要我,我也要跟着,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你。” 送葬的队伍从马车身旁而过,所有静止的鼓乐和哭声在这一刻重新启奏,直通天穹。 上百白幡在空中飘荡,历朝历代的王妃出殡,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殊荣这样的规模,比嫡亲公主都绰绰有余。在旁人都在议论天子对逝去的礼王妃究竟宠爱到什么地步时,那飞扬的莲花顶白幡之下,他吻上了她的唇。 何其卑劣又得意的吻,被咬得鲜血淋漓也甘之如饴。 回去的路上,她像个熟睡在他臂弯中的孩子,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哭累了,加上昨夜睡得太晚,他索求无度,今日又伤了她的心,她眼底浮着淡淡的黛青。 外面穿林打叶,马车里竹影清幽,他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伤口,知道她没睡着,他垂眸盯着她道:“朕其实一直想问你。” 这个问题徘徊在他心头太久,从她说她不爱他,一切都是为了迷惑他时,他就想问了。 马车轻微的摇晃,她恍若未闻,仍旧睡着,腰上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手的主人俯下身来,伏在她耳边问:“你说你心悦朕是假,那为何一直不曾和慕容恪圆房?是你不爱他,还是除了他和朕,你还在等别的人?” 从来帝王多疑,他问得漫不经心,却一直紧盯她的脸,泪水淌过的面容,宛若雨后的红杏娇媚,她一直以清丽著称,做了妇人之后,妩媚却与日俱增。 慕容恪为她疯魔成那般,甚至公然入庙求子,闹得人尽皆知,不惜成为整个钱塘的笑话,她但凡对他有一丝情分,都不会不让他近身。 而他能得到她,手段也不能称之为磊落,先自饮鹿血酒,却骗她说他被下了药,又有太皇太后的人锁门断了她的后路,先前他在气头上,一味地蛮对她,现在想想却觉得可疑。 她一个无处容身的女子,和家中都断了关系,为什么非要逃出宫禁,宫外有什么诱惑着她? 他捧她坐皇后之位,她却更加肝肠寸断,种种迹象太过可疑,他不想疑她,可她心里没有他,没有他也无所谓,不能有别人,不然他一定杀了那个人,让她死心。 思绪翻飞间,她睁开了眼,目光没有焦距,他唤了声“溶溶”,又道“看着朕”,她依言抬起头,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皮,红红的嘴唇,像只小兔子,只有他知道她其实是只狐狸,还是九尾狐,能魅惑人心于无形。 “这些话,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烂在腹中,可奈何你那么想听。”她仰面看着车顶的软帛,眼里像有尖针,泛着清冷的幽光,“那我就告诉你。” “慕容恪是我拜过天地的丈夫,我那年不过刚及笄,情窦初开,除了我的丈夫,我再不知道要去爱谁了。他虽然性情阴鸷,行事暴烈,不择手段地娶了我,可终究是爱我的,我也只想收敛心思好生过日子,只可惜……洞房那夜我才知晓,他生有隐疾,不能人事,实在不算是个男人。倘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已经和他做夫妻了。” 她说完,很浅的笑了,依然是她素日眉眼弯弯的样子,却带着无尽的嘲讽,像对着已逝的慕容恪,又像对着眼前的慕容怿说:“不然,哪里还轮得着你。” 慕容恪不能人事,一直是个秘密,连崔太妃都不知道。 皇室子弟二十及冠,慕容恪娶她那年不过才十八,许多同龄的男子即便不娶妻,也早就安置了两房妾室。 崔太妃怕慕容恪过早就亏欠了身子,勒令宫女不得近他的身,更别提纳妾通房了,在崔太妃眼中,慕容恪始终还是那个襁褓中的幼子,还不到成人的年纪,直至那日他兴冲冲地闯入云阳宫,趴在崔太妃的膝头,痴迷又兴奋地说:“母妃,儿臣想要映氏。” 少年人的爱慕,总要闹得惊天动地才罢休,崔太妃宠子无度,成全了这场无法无天的闹剧,不惜借助母族的势力威逼映家,映老御史死后,映家子弟平庸,映雪慈的父亲映廷敬虽有才学,却自视颇高,喜好沽名钓誉,其他人不过依靠祖上的恩荫和清流抬捧才继任御史台。 那时母亲身体已不大好,她听闻京郊一处佛寺灵验,乘坐马车前往祈求母亲身体康泰,不想被慕容恪埋伏在半路上的人马堵截,绑到了一处无人的宫室中。 慕容恪的一帮年轻的狐朋狗友们起哄要在此处洞房,她吓得直掉眼泪,慕容恪斥走了他们,朝她走来,就在她以为此劫难逃的时候,慕容恪拉她坐在了床边。 少年容貌昳丽,肤色白皙,眉目深邃,那时他还没有封王,京中盛传三皇子风流俊美,他给她递来一盏热茶,羞涩又得意地打量她,“别怕,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他这么说。 映雪慈固然不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坐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说话?她知道慕容恪爱慕她,一次宫中偶然的相遇后,他看向她的目光就像燃烧的火炬,他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还总是找借口拦住她的去路,但映雪慈知道这时不能激怒他,忍着眼泪轻声附和他。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他问她籍贯年龄,爱吃什么爱玩什么,问她的手帕熏得什么香这么好闻,说着说着就朝她坐近了,就在快要触碰到她体肤的时候,崔太妃带人找了过来,门打开了,她被扣上了私通的罪名。 她一个人面对崔太妃和慕容恪的人马,自然连辩驳之力都没有,消息很快被送入宫中,崔太妃以此要挟映家和元兴帝、谢皇后答应这桩婚事,否则就将消息宣扬出去,元兴帝勃然大怒,命人将慕容恪下狱杖责百下,然而不等皇帝和皇后松口,映家就迫于崔家的势力低了头。 映廷敬自觉失了颜面,唯恐慕容恪将此事宣扬出去,诋毁映雪慈和映家的清白,更担忧和外戚崔氏及皇族联姻会惹得朝中清流不满,损失了多年经营出来的淡泊名利的名声,不顾发妻汪氏的恳求,和女儿割席,再不认父女之情。 新婚那夜,她绝望地踏入洞房,枕下放着一把巴掌长的篦刀,那是女子平日梳理碎发和防身所用,就这样被一场阴谋嫁给了慕容恪,她宁死也不愿意,她做好了和慕容恪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意料之外的是,慕容恪不能人事,他自己也惊吓住了,因醉酒而绯红的脸颊血液倒流,变得惨白,他无措地看着她,她蜷缩在床角,手持篦刀对他。 从那之后,慕容恪便性情大变,无法得到她,却控制不住血液里流淌的渴慕和爱欲,就这样一日一日的积郁成疾,酗酒消愁,最终变成了暴戾恣睢,面容可憎的模样。 她也没有告诉慕容怿。 其实她和慕容恪拜堂的那一日,她心中曾生出过渺茫的期盼,她浑浑噩噩的被抬进礼王府,听着耳边宾客寒暄,从迎宾的口中听见了慕容怿的名字,卫王——慕容怿,听说他即将赶赴辽东守边,元兴皇帝赐给了他这威风赫赫的封号,比起卫王的卫,礼王这个封号更像一个讽刺。 和她有过渊源的三个男人,慕容恪不仁,一切的祸事都是他引起的,杨修慎归家丁忧,远水难救近火,只有他,慕容怿,他步伐沉稳,气息内敛,除了骨子里褪不去的优渥尊荣之气,其实算得上一个好人。 她对他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起码不憎恶他,那时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居然幻想他能出手搭救她。 带她走吧,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不是慕容恪就好。 隔着盖头,她听见慕容怿低沉的嗓音在附近徘徊,他恭贺他的三弟新婚燕尔,语气出奇的冰冷。 她想起初见时他的眼神,那样不可一世又侵略性十足的眼睛,又想起她和阿姐渡舟,他站在柳树后沉默地听着她们咬耳朵私语欢笑,袍角被风吹起,她看见了他,他却浑然不觉,以为自己隐蔽的很好,是喜欢她,所以才那么做的吗? 喜欢的话,就带她走吧,带她脱离苦海。 不要让她一个人,在苦海里挣扎。 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不知道他在人群后隐忍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拜堂时她的泪水簌簌而下,曾有一刻也看向了他的方向。 苏合和宜兰正在房中舂着郁金香料,打算洒在王妃寝殿中的地毯上,可以使鞋履踏上去后遍地生香。 “瞧。”苏合看四下无人,从袖中掏出一支金钗,得意地在手中晃了晃,“这可是王妃给我的。” 她素来喜爱这些首饰头面,奈何辽东离京城太远,辽东时兴的花样,在京城早就过时了,她看王妃性情柔婉,很好说话,替她梳头时提了一嘴,王妃便将自己的妆奁打开,从一个小抽屉里,挑了一支金钗送她。 王妃妆奁中的首饰,都是陛下所赐,上面做了内造的标记,这些昂贵的珠钗,无法流通在市面上,若被人察觉,定要问清来源把卖家捉了去,质问是否偷盗大内之物。 王妃显然清楚这一点,那小抽屉里有不少金器,几把金叶子、金豆子,还有戒指花钿之类,上面没有内造的标记,想来都是王妃自己攒的贴身细软。 她抱歉地说自己从宫里出来的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体己相赠,就从中择了一支款式新颖的金钗,告诉苏合,这金钗无论是拿来戴着,或者融了做别的,或典当了换成现银都使得,以后若嫁人,可以压箱底不叫婆家轻视,若自己做个小营生,可以当做自立门户的本钱,让她不必担心来路不明。 宜兰性子沉静,看了那金钗一眼,“在我跟前炫耀就罢了,别叫旁人看见,少不得要挨一番盘问,给王妃惹祸。” 苏合一听,忙将金钗收敛于袖中,急急舂了几下香料,“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千里迢迢被诏入京城,本以为要伺候多么麻烦挑剔的贵人,没成想能遇上这样善性的主子,虽说王妃的身份传出去不好听,但也算咱们祖上冒青烟了不是?再这么做上几年,待年岁到了,蒙恩典放出宫还家去,攒这么些体己,不知过得多逍遥呢!” 她乐滋滋地道:“梁阿公不是还道,王妃赶明儿要上宫里做主子娘娘吗?咱们伺候过主子娘娘,说出去不知多体面,就算往后不嫁人,留在宫外做个教导贵女的礼仪妈妈,那也能受一生一世的尊重。” 宜兰并未说话,一味低头舂香料,心下却觉得奇怪,王妃哪来的这样多碎小的金器? 王妃住进西苑时连带衣裳都没带,衣食住行都是陛下赏赐的,这些金器,倒像是寻常妇女逃难投奔时缝在衣裳里的金银细软一样,拿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难道王妃出宫的时候,还随身带了金银细软?这是何故,又不是逃荒来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月洞门外传来一道急烈的步伐声,苏合和宜兰连忙将手往围腰上拭了拭,放下杵臼站起来,望见皇帝沉着脸,怀中抱着王妃步入了后殿。 走得那样迅猛,王妃的鞋半道上都挣脱了一只。 宜兰不明所以地跑到寝殿门前,一句王妃还没喊出来,就听见里头传来陛下的怒斥,“都滚出去!” 苏合走过来,“这是怎么了?”她手中捧着王妃掉落的云头履,这是出门时陛下亲手为王妃穿上的,镶着大片的真珠,光华腻润,即便在宫中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乍听见皇帝的呵斥,吓得脸色匀白,动也不敢动了。 王妃不曾说话,低低地啜泣,好像抿着唇在隐忍,可那风急雨骤的动静如何能隐得住,宜兰听见床上的茜纱被扯裂,发出“刺啦”的尖锐声调,像一场瓢泼的雨凌空浇下来,闹到这般地步,真叫人心惊肉跳。 二人六神无主,远处梁青棣匆匆赶来,她们霎时见了救星般,泪眼婆娑地唤:“梁阿公,出事了。” 梁青棣如何能不知道,摆手:“喊什么?快去把蕙姑寻来。” 苏合和宜兰只知蕙姑是王妃的乳母,住在厢房中,并不知她是被关押的,慌慌张张去请蕙姑。 请来蕙姑又有什么用,还是闹到三更才得见王妃。伺候王妃穿好衣裙,王妃还没站稳,就先甩了皇帝一巴掌,她撑着蕙姑的手,头也不回地道:“让他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他。” 这一巴掌太狠,足以把一个男人的尊严和皇帝的威仪都打落,可他也等了这巴掌太久,一整日,他都有预感,只等着她的愤怒激化到他的脸上。 他偏着头,脸浸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处,影子在他的右脸上晃动,沿着他分明的棱角往下流淌,没人敢说话,大家都吓傻了。 梁青棣哆嗦着取来热敷的帕子,还没贴上皇帝的脸,就被他伸手推开,留下一句“都顾好了她。”转身大步离开西苑。 他消失在殿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苏合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脖子,庆幸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宜兰则脸色苍白地意识到,原来她猜的没错,王妃当真不是自愿来到这西苑当中的。 难怪陛下要她们事无巨细地告诉他王妃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难怪王妃的乳母不能常伴左右,每日只能来陪伴王妃半个时辰,难怪王妃妆奁的匣子里放着那么多金银细软。 她们先前还当陛下和王妃情愫暗生,这才背着去世的礼王,未曾想竟不是,宜兰和苏合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扭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王妃。 王妃看上去甚是疲惫,长发垂在胸前,仍在低声安慰蕙姑,又抬眸对她二人道:“无碍,你们都去睡吧。” 二人哪里敢去,退回门前值夜,对着漫漫长夜叹气。 怎么出门一趟,就吵成了这样,昨夜不还好好的吗? 七月中,距映雪慈出殡已过去一段时日,关乎她和皇帝的流言甚嚣尘上,可就在今早,内阁忽然放出消息,宫中要立后了。 问起新后是谁,竟无人知晓。今上登基至今不过半载,行事诡谲,满朝文武莫有能洞察其心者,外头于是众说纷纭,有说皇帝失了心爱的女人从此灰心意冷的,也有说皇帝被女人迷了心智而今终于悔悟的,实在可笑。 后来越猜越不成样子,已经到了有所皇家威严的地步,宫中连夜出动了拱卫司,捉了几个带头散播的扔进诏狱拷打,杀鸡儆猴,慢慢也就没有了好奇的声音。 谢皇后勒令宫眷们不许私下议论映雪慈,尤其瞒着寿康宫,可宫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太皇太后也不是老的糊涂了,哪能真不知道,不过睁只眼闭只眼。 人都死了,还计较生前的荣辱悲欢干什么,皇帝都将她风光大葬了,还是葬在京城,没葬回钱塘,和已逝的礼王葬在一起,,心思可见一斑。 只是她纳闷,皇帝和映氏,一个总铁着脸不近人情,一个柔心弱骨尘埃不染,那会儿见面都要避开三尺远,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就瞒天过海的生了情愫? 难怪启用祖宗家法,江山体统劝说皇帝宠幸嫔妃也用,心里有了人,魂牵梦萦,自然装不下别的胭脂俗粉了。 所以映氏暴病而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鬓边娇贵 第81节 映氏她可以当做不知道,但立后是大事,关乎朝政,她不能任由皇帝胡来。 她来找了皇帝三回,三回皇帝都不在,御前的人都帮着遮掩,不是说去了京畿围场打猎就是去了玉津园跑马,一来二回太皇太后就疑惑了。 映氏新丧,皇帝除了早朝议政就不见人影,什么打猎跑马,以前不见他那么喜欢,她知道这小子勤政,不可能玩心那么重,经历过慕容氏几朝情种情圣的熏陶,太皇太后心中不知为何冒出了一个猜测:慕容怿,该不会还忘不掉映氏,跑去给她守陵了!? 御前的太监苦着脸,“怎么会,陛下方才觉得乏,就在御书房的暖阁里歇下了,这才眯上会儿。太皇太后有什么吩咐,且告诉奴才,待皇上起身,奴才一定一字不漏地转答。” 太皇太后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愠怒不已,御前的人自然一心向着皇帝,帮他遮掩善后,“你算什么东西,哀家和皇帝说话,轮得着你来报信?你叫皇帝出来见,我虽年迈,但到底还是他的亲祖母,他若还念着头上有个孝字,就不该把我晾在门外!” 冬生怕她气坏了身子,劝道:“太皇太后消消气。” 守门的太监也道:“太皇太后,陛下真歇下了。” 太皇太后冷笑:“哦?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在宫里,御前一向是梁青棣伺候,皇帝既在宫里,他为何不在御前?” “梁掌印上内阁去替陛下传话,一会儿就回来。” 太皇太后更觉他在扯谎,“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哀家跟前还满嘴胡言,拖下去杖责二十!” 她让冬生去推门,众人不敢阻拦,嘴上都劝老祖宗别,但太皇太后很有气性,坚决不听从他们的劝说。 冬生麻利推开暖阁的门,搀扶太皇太后迈进去,太皇太后道:“皇帝在不在里面,我一看便知,他要是不在,你们又打算拿什么借口诓哀家?” 魏人的卧房讲究藏风聚气,暖阁又兼顾皇帝读书理政的作用,注重隐私,里面并不大,太皇太后掀开铜丝鎏金的帘子,忽然愣住,“皇帝!?” 她惊诧极了,疑心自己眼睛花了,皇帝坐在榻上,正往脚上穿靴,他体态修长,又有皇室多年培养的从容气度,穿靴这个动作也十分优雅,确是一副被外间的喧哗打搅,刚刚起身的模样。 钟姒替他取来衣架上的外袍,听见身后有动静,连忙转过身行礼。 太皇太后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钟姒垂眉低眼地解释:“臣妾来伺候陛下午睡的,太皇太后有话和陛下说,那臣妾先出去等候。” 没想到皇帝真在宫里,并非她猜想的那样,被女人迷得丢了魂,忘了体统的去给映氏守灵,太皇太后自知理亏,尴尬道:“那你退下吧。” 皇帝没看他们,起身步入屏风后:“皇祖母坐,朕更衣后再来拜见。” 太皇太后落座,方才被她罚去领二十杖的小太监跑来上茶,皇帝就在暖阁里,这太监没扯谎,他没有欺瞒太后,那二十杖自然不算数。 太皇太后抿了两口茶,皇帝走了出来,翼善冠将鬓发抿地一丝不苟,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胸前的织金团龙威严华美,很衬他的气度。 一瞬间,太皇太后从他的脸上看见许多人,他的祖父、父亲、哥哥——他像他们又不像,这样的仪容,即便在世代出美人的慕容氏里,也是顶出挑的。 太皇太后缓了缓要开口,忽然看见皇帝脸颊上若隐若现的痕迹。 淡淡的一抹淤青,像孩子涂抹山水画时不留神蹭上去的,他骨相英挺,这道青色在他年轻俊逸的面上,若山水之中若隐若现的翠青烟碧,并未折损他的威仪,反显得他有种遗世的清孤。 太皇太后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这脸怎么弄得?” 人活在世上,难免磕着碰着,放在旁人身上没什么稀奇的,可这是皇帝,身前身后都有百八十个人簇拥伺候,就算栽跟头也立时有人冲上去充当人肉垫子,龙体就等同国体,皇帝的身子,轻易怎能受伤? 太皇太后深记得他的兄长元兴皇帝是怎么死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慕容家嫡亲的皇脉只剩眼前这个了,还好只是淤青,要是像他哥哥一样缺胳膊断腿送了命去,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你多大的人了!?二十二了,怎么还那么不稳重,这次是伤着了脸,幸好没有伤及肺腑,太医署这群人都是怎么做事的,竟不给你上药!?” 其实这不能怪太医署,太医将内服外敷的药品都送来了,奈何皇帝不配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用着药,所以淤青消散的很慢。 慕容怿浑不在意。 太皇太后提及,他才碰了碰右脸的淤青,伤处没好全,但不疼了。 他心里一沉,拿拇指上的玉韘去压患处,玉石的冰冷爬进皮肉和骨缝,伤处里面已经愈合了,只剩下表面还浮着淤青,所以不疼了。 他说不出的失望,甚至开始憎恨这具青健体魄的恢复能力,他本来想让这淤青一直存在到他去见她,那时候她应当不生他的气了,他凭借脸上的淤青,或许可以令她生怜。 现在好了,这个计划落空了。 他摸着脸,目光闪烁,不如他现在向自己挥拳,伪造出强势加重的假象?那她看见了估计会吓坏,她哪有这么大的力气,能一巴掌把他扇成这样。 皇帝一味的走神,太皇太后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越发地焦急,恨不得问罪整个御前班子,问问他们到底当的什么差。 门下忽然传来钟姒畏缩的声音,“是臣妾。” 太皇太后扭头,严厉地看向倒映在门帘上的身影,“你?” “臣妾前几日在御前伺候时不慎打翻了东西,弄伤了陛下,臣妾死罪,万请太皇太后开恩饶命,臣妾实是无心的。” 钟姒跪在门外请罪,太皇太后脸色微变,却没有由头再发作。钟姒弄伤皇帝的脸,人却还能好端端在御前伺候,足见皇帝将此事揭过了。 “粗手笨脚的丫头。”太皇太后长叹:“再有下回,别说是皇帝,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钟姒连声谢恩,太皇太后熄了火,想起今日真正的来意:“皇帝,你要立后?” 皇帝先前一点立后的苗头都没有,忽然要立后,里里外外都在打听新后的人选是谁,她本以为南宫的谢氏会知道,派人过去问了一嘴,谢氏竟也不知。 太皇太后愈想愈后怕,唯恐他把皇后之位当做儿戏,毕竟有映氏的事在前,她以为皇帝是个能在儿女情长上拎得清的,比他的父亲清醒,也比他的祖父自洁,不想还是一沾上女人,就引来这无师自通的疯病。 “皇后是谁家的女儿?” 皇帝说:“是恭安侯之妹,她身体素来柔弱,一直养在江南。” 恭安侯是皇帝少时的伴读,他亲近的人不多,这无心朝政一心游弋山水之间的恭安侯算一个。 太皇太后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恭安侯几时有的妹妹,几岁了?皇帝的嫡子必须由皇后所出,她身子弱,只怕于传嗣无益……听皇帝的意思,人已经见过了?” 太皇太后猜测,皇帝之前和映氏那般情热,心里根本容不下别人,之所以立后,无非是映氏死后丑闻暴露,此时确立皇后人选好堵住悠悠众口,所以这皇后的容貌德行只需过得去就行,当务之急是尽快诞下嫡子以继朝纲。 太皇太后心里千回百转,身旁的青年皇帝将手从面庞移开,声音磁冷地谢绝了她的打探:“此事内阁已经议定,待过了万寿节,立后圣旨立即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届时朕会带着皇后去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等待便是。” 话声温淡,字里行间却都是不容商榷的专断,太皇太后无奈:“下个月十八,会不会太急了?……也罢,你自己喜欢就好。” 她还是没忍住,“皇帝啊,映氏她……” “人死如灯灭,她已入轮回,再不是此世之人,皇祖母勿要再提。” 太皇太后道:“……皇帝既然开了口,这事就算过去了,日子一久,没人会再提起,待新后入宫,你要好好地待她,不能让皇后受了委屈,皇后的颜面等同皇帝的颜面,夫妻一心方能后宫祥和,天下太平。” 她不常来皇帝的宫所,只顾着叮嘱,忘了前面有寸长的门槛,冬生急呼:“老祖宗小心!” 太皇太后被她这一喊,及时收回脚,真是虚惊一场,她按住心口说:“还好有你看着。” 皇帝负手站在她们身后,笑问:“那日锁了抱琴轩的,就是皇祖母身边这位姑姑?” 山雨欲来风满楼,太皇太后和冬生都吓了一跳,他这是要兴师问罪吗?皇帝的笑有时候不是笑,是催命符,冬生悲怆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怀着赴死的心情跪答:“是奴婢。”算计皇帝被赐死,她也不算冤枉。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未料他会突然发难,她没想过能瞒住皇帝多久,御前这么多双眼睛,想查出是谁锁了门,太容易,皇帝想下罪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是她相伴三十多年的心腹,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杀人,她将冬生拽到身后护着,毅然走上前,“你不能怪她,是我指使她去做的,一切都是我这个做皇祖母的不对,皇祖母太盼着你能有个子嗣了,才一时迷了心窍,却忘了你是皇帝,你的尊严意愿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话里带着显然易见的怨怒和怪罪,一个长辈被小辈兴师问罪,太可笑了!可这就是天家,孝字都要向皇字低头的天家。 她满怀愤怒地等待皇帝的审判,不想他轻笑了声,轻柔地反问:“朕怪皇祖母什么?” 太皇太后皱眉:“皇帝?” 慕容怿道:“朕应当感谢她才是,没有她,朕岂能如意?来人,赐金。” 什么如愿,如什么愿? 主仆二人一头雾水,皇帝命钟姒送她们,步撵扬长而去,值守在廊下的小黄门们遥遥目送,待一行人都化作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才叹道:“还是梁掌印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往寿康宫安插了人,太皇太后一出来,咱们就接到了报信,去将钟美人请了过来,钟美人也机灵,没让太皇太后瞧出破绽来。” 远远奔来一个人,容长脸,丹凤眼,三山冠,妆花缎的蟒袍在赤日下滟滟粼粼,正是被皇帝派去内阁传话的梁青棣,小黄门们殷勤地走下台阶迎接他:“掌印回来了,方才太皇太后来了……” 梁青棣挥挥手,没工夫搭理他们,垂腰钻进了暖阁,身后的太监们你看我我看你,难为他一把年纪腿脚不便还走得这么快,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陛下,陛下!”望见皇帝立在西洋钟前的背影,梁青棣猫着腰呼唤道:“西苑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岸边几只鹭鸶涉水而飞,湖面漾开的涟漪,像金色的链条在游动,正午的日光如同刀匕,直直插进水面的深处。 蕙姑手捧甘菊冷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听话,好歹再吃一口,你总说天热吃不下,但这是阿姆特地按照你的口味,用甘菊嫩叶捣出汁水和面,再用凉水汀过的面条,你以前除了樱桃毕罗就最爱吃这个。” 蕙姑挑起鲜碧如柳丝的甘菊冷淘,用手接着喂到映雪慈嘴边,映雪慈无力地摇了摇头,蕙姑着急道:“这都几天了,还是吃不进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不然咱们请御医来看看吧,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从和皇帝大吵至今已过去了十日,皇帝再也没有踏足西苑,梁青棣每天下午从宫里过来一趟,也只在门外问候几句就回去了,不敢进殿打搅,蕙姑被放了出来,得以陪伴在映雪慈左右。 这十日映雪慈一直浑身无力,不怎么出门,也吃不下东西,多吃两口就想吐,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乌黑的长发笼衬着柔美的脸,下巴尖尖的,她捂嘴轻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膀也跟着轻颤,很堪怜的模样。 “阿姆为我忙前忙后的辛苦了,这甘菊冷淘做得很有滋味,我很想吃,只是这会儿的确没什么胃口……阿姆放在桌上,等我饿了自会吃的。” 蕙姑道:“我不信你,昨天我给你做的云子粥放了一夜你也没吃,早上我收拾的时候,上面都结了一层粥油。我必须看着你吃下肚里,不然我不放心。” 映雪慈无奈:“阿姆……” 慕容怿立在窗后,窗牖斜斜的打开,构成一个里面看不见的死角,能让他看清殿内的情形,又恰好遮住他的身影。 她坐在床边,面前有一道烟青色的风帘,这起初是他弄来的,因为他不想让旁人瞧见她在卧室里的千娇百媚,所以在座屏的后面又布上了一面帘子,连她的奴婢们也不许看她。风吹帘动,她的身影投射其上,像濛濛袅袅向水低垂的花枝。 皇帝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不吃不喝,要把自己糟践死吗?他皱起眉头,她分明答应过他,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梁青棣答曰:“已有八、九日,从陛下离开西苑第二日,王妃就吃不下东西了。” 他固然不会自恋到认为她是因为他才绝食的,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就真的不再来,十日,她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也埋首朝政不再过问来自西苑的消息,直到梁青棣告诉他,她出事了。 慕容怿道:“她是自己不愿吃,还是身子不舒服,吃不下?” “王妃最信任蕙姑,这些日子的衣食都是蕙姑亲自过手,王妃吃不下东西,蕙姑愁得嘴角都燎了两个大泡,王妃是善性的主子,断然不会忍心为难自己的乳母,想来多半是身子不适引起的。” 前几日还只是吃不下,从昨日开始,忽然有呕吐的迹象,王妃身子多弱啊,一吐就直流眼泪,趴在床边半天起不了身,梁青棣见机不对,立时赶回宫中报信去了。 慕容怿脸色一沉,怒道:“那为何还不请太医,朕留在这儿的太医何在,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连她的身子都调养不好,让他们滚过来!”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堵了十日,终于被怒火冲破桎梏席卷心头。 她病了,不吃不喝,他在西苑留了这么多人,衣食住行伺候的皆是从御前精挑细选的人,又从皇帝亲兵中抽调了两支百人的精锐,不分昼夜守护这里,可居然连她的身子都照顾不好,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吃不进东西,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病痛在哪里,他本意不是如此,他只是想和她做一对快活逍遥的夫妻,为什么越来越像一对离心的怨偶? 他近乎绝望地想起第一次得知她的“死讯”时,他捧着她亲手做的腰带陷入癫狂,谴责自己不是一个好丈夫,简直不配为人夫,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现在何尝不是这样。 梁青棣劝道:“陛下息怒,实是王妃不许我们传召太医,这才不得不求您来看一眼,王妃身子弱,再这么郁结在心,长此以往只怕不好,常言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陛下一句话,定能胜过奴才们千万句。” 蕙姑端起甘菊冷淘:“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我不折腾你了,晚上我再做些糟鹅掌糟鸭信过来,配云子粥,那些东西有味,说不准能让你食欲大增。” 映雪慈道:“辛苦阿姆了。” “不辛苦。”蕙姑道:“只要你能吃进去一点,让我变成灶台下的柴火,烧成一团灰,我也是甘愿的。” “好不吉利的话,阿姆以后不许再说。”映雪慈皱了皱眉,携来蕙姑的手,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楚,轻轻地道:“阿姆要长命百岁的陪着我,离了阿姆,我如何得活呢?” 这话听得蕙姑心里很不是滋味,抱着映雪慈叫了几声囡囡儿,宝宝儿,“放心,放心,阿姆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两个人又依偎着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蕙姑瞥见床边的螺钿柜子,不知怎么想起了里面的月事带,那都是干净的,预备映雪慈来癸水时用的,算算日子也该来了,平时这些贴身之物都是她替溶溶浆洗的,可这个月好像还没用上。 她拍了一拍额头,看她都给忙忘了,“溶溶,你上个月的癸水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六月十一?” 鬓边娇贵 第82节 映雪慈柔声说是,问道:“阿姆,今天什么时候了?” 蕙姑答:“七月十六了。” 她点头,“这么快,一个月过去了,七月十六,七月十六……” 她念了两遍,忽然像被人点了穴,表情略带错愕,樱唇微张,长长的睫毛像黑漆漆的丝绒扇子,展开在美丽的眼瞳之上。 蕙姑立刻懂了,深深吸了口气,扯出一笑说:“兴许只是你受了凉,心气郁结才迟了呢?这女子的月事未必真就那样准,不要胡思乱想了。” 映雪慈伏在她的膝上,心绪乱成一团,她喃喃道:“可是他来得那样勤,我也总是想吐,阿姆,如果真的……我要怎么办?” 第67章 67(修) 做了人夫又要做人父,这是…… 映雪慈对成为一个母亲最遥远的设想, 就是她和杨修慎订婚前夕,母亲叫她去房中,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那是母亲压箱底的陪嫁, 价值连城,外祖疼爱女儿, 用这套家传的宝物给女儿陪嫁。 她坐在妆奁前,等蕙姑将她的头发一根根梳拢盘起, 戴上嵌宝石金头面,镜中的少女连眉梢都被晕上浅浅的金光,看上去都不像她了, 那股陌生的娴静和沉稳, 颇似古书中所说的“云髻峨峨, 修眉联娟。”之态。 她笨拙地照镜,用手扶着沉甸甸的顶簪,向身后的母亲和蕙姑撒娇抱怨这发髻和头面有多沉,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她还特地站起身来, 在母亲和蕙姑面前摇摇晃晃地走动。 她在闺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娴静。 有时也会和婢女们登梯摘果, 或用手绢包着螳螂往哥哥们的脖子里丢, 她躲在门后看他们手忙脚乱、冠斜衣歪的模样轻笑,那也不能怪她, 谁让哥哥们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在娘和蕙姑的心里, 她更加还是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孩子。 母亲指着她,乐不可支地和蕙姑说:“她根本还是个孩子啊, 走路都不成样,她父亲就急着要给她议亲了,我真想再多留她几年。” 蕙姑亦笑:“听说小姑爷是位家世清白的贡生, 人品才貌都过得去,今年的科举十拿九稳,老爷亲自挑的人,定不会有错,他家中只有一位远在老家的寡母,是清贫了些,但母子性情纯直,届时成了婚,宅邸就安在咱们邻街,夫人和姑娘虽说不能像如今这么日日见面,两三日见一回也是可以的。” 映夫人淡淡道:“他挑的人,自然是好,他这么看重名声,又怎能容忍自己的女婿是庸庸碌碌之辈?一时的沉寂可以,一世的默默无闻,他忍不了。” 蕙姑欲劝,映夫人摇头:“你不必劝我,他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看着映雪慈的身影,眼中泛起莹润温柔的光,“我只要我的溶溶过得好。” 她们为映雪慈备嫁,又商议起以后孩子的事。 映夫人的意思是,先和杨家说好,人嫁过去先不圆房,十五岁,太小了。 以前还是鲜卑人做皇帝那会儿,游牧民族崇尚早婚,女人很遭罪,如今的皇室身上流淌着汉人的血液,再加上天下大定,休养生息数十年,民间婚龄慢慢的推后,女子二十几才嫁人的并不罕见。 杨家孤儿寡母,又是高攀映家,想来不会有异议。 蕙姑掰着手指头盘算,“等到十七八岁圆房,那也不能立刻要孩子,再过两三年,等到二十出头正好。” 映夫人点头:“是这个道理。” 映雪慈那厢走累了,把嵌宝石头面卸了下来,交托女婢放回箱笼,她轻快地扑进映夫人的怀里,衣袂翻飞,像一只欢快的花蝴蝶,脸蛋贴在映夫人柔软的腹部,双手搂住她的腰,黏黏糊糊地道:“娘,等我有了宝宝,我三天两头带它回来看您,我不会养孩子,娘替我养吧,就像养我一样,我们一大一小,天天伺候您孝顺您。” 映夫人低下头,怜爱地看着她,“你想得美,养你和你那两个哥哥就够受的了,再多一个,你要折娘的寿啊?” 映雪慈忙说:“不折寿不折寿,娘长命百岁。” 她想到娘会死,眼泪都要掉下来,洇湿了映夫人膝头的膝斓。 映夫人的面庞宛若晨曦下的露珠,洁白盈盈,她刮映雪慈的鼻尖,低声道:“好孩子,娘说着顽的,不怕、不怕。” 说着抚她的背。 娘的手真暖和,映雪慈更加抱紧她,怕她真的像露珠一样消失了去,然而不久后,她就病倒了,一病不起。 夏日炎炎的午后,蝉鸣声一阵躁过一阵,这种远远的喧嚣,反而衬得殿内极静,落针可闻。 蕙姑心里也怕,可如果连她都怕,溶溶怎么办呢? 她张开手臂,拢映雪慈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儿安慰:“不怕不怕,未必就是真的有了,你记不记得你从前贪凉,一气吃了三碗冰雪冷元子,连着两个月都没来癸水?后来好容易调养回来,来了许多,你还问阿姆,流这样多的血是不是要死了。” 映雪慈泪濛濛地仰起头,“真的?” 蕙姑想起她十二三岁的样子,青嫩嫩的脸,像春天冒出来的新芽,满脸都是和年纪不符的忧愁,泪眼迷糊握着她的手指问:“阿姆,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 稚嫩的面孔犹在眼前,好像还在昨日一般。 蕙姑一阵恍惚,轻声说:“就算真是有了,生下来也有阿姆替你养。” 旁边狻猊式样的香炉里喷出一股凉润润的轻烟,映雪慈据在蕙姑怀中,影子投射在落地罩的青纱上朦胧不清,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如果,不生下来呢?”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连头发丝都没动,蕙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映雪慈慢慢坐起上半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拿手背拭了拭眼睛,手背很快沾上微湿的痕迹,她面色镇定,说话却带鼻音:“如果真的有了,我就吃药吧。” 蕙姑这回听清了,大惊:“那得多疼!” 映雪慈低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颊,细细的眉蹙着,“长痛不如短痛,怪只怪我不能把它带到这个世上来,让它好好长大,来日待我们离开这儿,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给它立个衣冠小冢,权当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的一点心意,也好助它早已轮回投胎。” 她心意已决。 可不知怎么心下发涩,像钝刀子挫肉,说不上来的滋味,真难受。 说不舍得吧,也算不上,毕竟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连它的存在都不确定,可就是这股模糊的情绪笼罩着她,使她忽然很难过。 她是个把猫儿狗儿小麻雀都会当成小人儿来尊重疼爱的人,现在却要亲手对自己的孩子做了断。 原来也不是想象中那样难,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苦闷,兴许等六十年后,老得牙齿掉光了,午夜梦回想起它,还会被当年那股模糊的,晦涩不清的滋味袭上心头。 可她迟早要逃。 显怀就是一眨眼的事,听说头三个月最不稳当,到时她跑出去了,一路上东躲西藏,舟车劳顿,就能保住它吗? 要是等肚子大了,还没能逃出去呢?她只能生下孩子,再抛下孩子离开。 那么小的孩子,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宫里,她想想都心碎。 带着一起走? ……不可能的。 宫中的孩子珍贵,出生即是天潢贵胄,乳母之外有保母,保母之上有傅母,各司其职,十几个人、几十只眼围着一个孩子转,就算能带出去,那么小,路上病了、伤了,有个万一,要怎么办? 她是逃跑,不是踏青,她得对每一个人负责,她的优柔寡断可能会害死别人。 所以不能生下来,只要不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可是”。 顶多她痛一场。 蕙姑明白她所有的难处,掌心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好,不要就不要,一个孩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还年轻,等以后遇到恩爱的人,一切都来得及。” 映雪慈憔悴地低语:“太医是万不能惊动的。” 蕙姑点头,“阿姆省得。只是如今月份太浅,看不出虚实来,再等几日,等到足月再看。若没有最好,若有了,阿姆有个稳妥的法子。” 映雪慈靠在她的肩头,强打两分精神问:“什么法子,会不会被看出来?” “不会。我老家有个偏方,取柿蒂放瓦片上烤干研磨成粉,再用黄酒冲服七日。月份浅……还不成型呢,有人问起来,只说是癸水迟了旬日。”蕙姑拢了拢她的衣襟,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脸颊。 映雪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云翳里的雨终于落下来,瓢泼大雨,外头黑憧憧的,纱缦飘摇,仿佛连天地都不再分割,混沌为一体了。 她喃喃道:“那就听阿姆的。” 蝉鸣方才旁若无人的热闹,嗡嗡泱泱像一片沸腾的海子,被大雨一浇就没了声。 映雪慈往外探了探颈子,她逢下雨就胸闷的毛病又犯了:“怎么又下雨?”她嘴唇有些白,“昨夜不是才下过吗?” 蕙姑忙走过去关窗,“夏天雨水多,你睡一会儿,兴许醒来就放晴了。” 映雪慈哦了一声,扭头看蕙姑:“阿姆要去哪儿?” 自从她被关进西苑,就对蕙姑的来去格外敏感,她怕蕙姑又被他们捉去关起来,慕容怿没来的这几日,她夜里睡觉一定要抓着蕙姑的手,她怕醒来蕙姑就不见了。 蕙姑笑道:“阿姆去给你做云子粥啊,你忘了吗?” 映雪慈卧在枕上,“其实我不饿,阿姆不做也可以。” 蕙姑弯腰替她掖了掖被子,“可你吃不下东西,阿姆总得想法子,不然你的身子会垮的。” 沉默了一会儿,映雪慈小声说:“那我晚上一定多吃一点,不叫阿姆担心。” 她说话的样子太乖巧,蕙姑心里发酸,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睡吧。” 门廊下,梁青棣接过小火者递来的伞,替皇帝遮挡回廊外斜飞进来的雨丝。 皇帝一身靛蓝贴里,外罩的墨绿搭护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来的路上太急,靴帮上溅满了马踏的泥尘,束起的冠发也漏出一缕,散在额角,他静静地立在那儿,潮湿的影子斜斜投在壁上,仿佛将整面宫墙都压得矮了几分。 初登大宝的天子,半年来执政伐异,该做的想做的都做了,正当意气风发的时候,得到了心爱的女人,心爱的女人又或许有孕……做了人夫又要做人父,这是个好消息,真该高兴啊,他刚刚还在想,上苍何以这么眷佑他? 可他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泼了这样的冷水。 一行人垂首屏息,影子似的站着,没人敢看他的脸,慕容怿背身而立,修长的手指缓缓覆上额角,指腹一点点按压着暴起的青筋。 他忽然笑了,声音竟是出奇的温和,“去请太医。再备些开胃小食,妇人爱吃的。” 映雪慈还没睡着,背对着门,蜷缩在床褥上发呆,蕙姑在香炉前添安神香,皇帝的皂靴擦过地衣,来到床前时,两个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这么隔着纱缦,稀罕地看她。 真是瘦了。 小小的脸,估计都没有他的手掌大,被凌乱的黑发裹着,皮肤苍白,眼角嫣红。 她不知道,这十天不光她水米不沾,他也没怎么吃东西,一空下来就想她,想她手腕上萦绕的香气、想她软的要碎了的笑、和那对笑起来就含水动人的眼睛,有时真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他恐怕不是人了。 ……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总之是一种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这种滋味,好似染上了阿芙蓉癖,没人的时候,他就捧着她绣给他的那条腰带,把脸埋进去闻嗅,可还是越来越想她,想的心脏那儿都闷闷的发疼。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压人,她终于有所察觉,疑惑的支起了半边身子,转头看来,“……谁?” 第68章 68(大修) 他听到了。 谁? 当然是你的夫君, 还能是谁,他理所当然的想。 然而他没有回答,仍然在朦胧幽深之中炯炯注视她, 好像要把这十日里没有见到的她,全都补回来。 映雪慈迷茫地回过头,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纱缦之外,那抹修长如玉, 却也阴沉似山的身影,宛如披着一身阴翳,靛蓝的衣袖湿淋淋, 正往下泫滴着什么。 他肤色偏白, 肌肤玉曜, 生得又深刻幽邃,眉目间似有幽光笼罩,乍一看这空旷寝殿有如迷濛海底, 被风吹拂的纱缦是被水流拨动,他似沉坠其中的佛陀玉像, 嘴角噙着的浅笑, 仿佛化作噬人的漩涡, 将她拖入深渊一般。 鬓边娇贵 第83节 她倏地睁大了眼。 慕容怿扯唇,带着两分捉弄得逞的恶劣, 像是觉得她这种猝不及防的仓皇可爱极了。 “见到朕来, 这样意外?” 真奇怪。 一旦同她开口,他竟忍不住的想微笑, 像打开了一个珍藏已久的匣子,匣子倾倒,那想爱她, 也想吻她的心,像潮水般奔涌出来,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可他也记得她刚才说的,那些足以锥心的话。 记得她要以什么样的手段打掉他的孩子,以什么样的决心,不惜代价的离开他。 那种因爱欲催生,却不得宣泄,不被接纳的感情,终于被绞得血肉模糊,像生出一张尖利的嘴嚼碎了他的理智。 他像一座骤然压下来的山峦,目光冰冷,修长而洁白的手,猛然穿过单薄如纸的纱缦。 平静的、用力的, 掐住了她的脖子。 恍惚的,他仿佛看见自己正坠向无间地狱。 “陛下!” 蕙姑听见动静转身,看见立在床畔的慕容怿时,吓得失手打翻了香炉。 香炉里的香灰洒了一地,皇帝的手一顿,面无表情的看向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掌。 修洁宽大的手掌之下,是映雪慈那张含着惊惧的脸,像纤小柔白的酴醾花,终日在无尽的夏日中颤颤巍巍,影碎风揉。 湿漉漉的黑发黏在她弯月状的鬓角,她受惊了,蜷踞在床角,像只狸猫。 他看向她的脖子,洁白而细腻,宛如一樽甜白釉的花觚。 没有指痕。 不舍得,舍不得,下不去手,也狠不下心。 要怎么办才好啊, 要怎么办才好呢? 蕙姑急步走来,嗓音都在抖,“陛下何时来的,怎么也不使人通传一声,溶溶……王妃她才睡醒,人还慵着,恐有怠慢之处,奴婢向您赔罪。” 她其实最想问的,是他方才那双手…… 那双手悬在半空,指骨微曲,蕴含的力道如弓如刃,他是那样一个身体强健,气度优雅却也英姿勃发的成年男子,倘使他想对王妃做什么,王妃绝无还手之力。 慕容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大手拨开纱缦,摸了摸映雪慈的脸,温和地问:“朕听人说,你欲绝食?怎么这样傲气,是谁惹了你不高兴?朕命人做了开胃的小食,多少进一些。” 映雪慈还处于他忽然到来的震惊浑噩里,一时没有反应,慕容怿把她搂进怀里,见她没有挣扎,他把住她纤纤的腰肢,另只手按住她的脊背。 原是一个抱小孩儿的姿势,但他摸到那儿一串珍珠般圆滑的凸起,分外硌手,顿住,大手慢慢下滑抚进她并拢幽昧的臀腿肌理之间,捏住她腿根处轻盈的薄脂,皱眉低哑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依旧是不回应。 慕容怿凝视她片刻,把她拥进怀里,薄唇贴上她香雾隐隐的鬓角,他吻了吻,又嗅了嗅,低头摸索到她白皙透明的几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耳背后,深深吮住了那块薄到吹弹可破的肌肤,轻轻咬一口,而后又放开,“是因为朕吗?” 他用鼻尖抵住她的,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语气追问,“还在为朕那日置气?朕错了。” 除了床笫间的喁喁私语,外间已经变得很安静,映雪慈养在床畔的碗大的莲花开了,床幔被褥间尽是清香浮动,连她身上也染了一身水淘过般宜人清透的香气。 蕙姑被人悄么声“带”了出去,苏合与宜兰捧着皇帝要的小食进来,摆在榻边的小几上,就出去了。 出去时,还不忘往里看上一眼。 并非好奇,只是真心惦念主子,见陛下环着王妃坐在床边,王妃背对,瞧不清脸,只瞧见一双纤洁雪白的玉臂横呈在陛下膝头,十指尖尖,白中带粉,如削葱似玉管,娟秀不胜。 陛下以唇贴王妃香鬓,依偎厮磨,软话呢喃,她们的心放下了半截。 这阵子映雪慈身子不爽利,只肯让蕙姑近身伺候,她们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她的面了,暗地里都为她的身子忧心,也害怕陛下真的从此不来了,要将王妃弃在这萧索的西苑青灯黄卷了却残生。 她们无非是领俸的奴婢,即使真的被忘在这皇家别苑里,捱几年总有法子打点出去,可王妃还这样年轻,当真要被困在这里一世吗? 现在好了,陛下来了,多哄一哄、劝一劝、爱一爱王妃吧,王妃或许就能快快的好起来了。 寝殿幽静,连雨声都微不可闻,只闻他在她耳边清浅的呼吸,像一圈圈涟漪,在垂缦的碧波中荡漾开来。 映雪慈攥紧手掌,慢慢的抬起脸,看向他。 他有一双含情的深目,见她看来,他微微一笑,抚摸她的脸问,“怎么这么看着我?”亲昵一如往昔,这更让她心惶。 他十日没来了,却在她和蕙姑商议完如何处置腹中的孩子后忽然到来,让她不得不疑心,他是否听到了什么。 “蕙姑呢?”她移开双目,喉咙发紧,“你把我的阿姆带到哪里去了?” 是质问,而非迂回婉转的试探。 她见识过他对待蕙姑和对她亲近之人的手段,至今都心有余悸。 听见她紧张的嗓子都有些呕哑,他不由一笑,端来方才送进来的一碟金桔凉果喂她:“朕不伤她,等你吃完,朕就让她回来见你。” 他勾开她脸颊边的碎发,捻起凉果,抵在她的唇边,“快吃吧。”他说,“酸甜生津,甘爽开胃,是拿今年洪州进贡的第一批金桔,配以辽东独有的椴树雪蜜腌制,芬芳可口,你闻闻,是不是有股椴花的香气?” 他像哄孩子喝药一般哄她,用尽柔肠软语。 映雪慈躲不开,果然闻见一股清淡的椴花香气,又见凉果颗颗饱满晶莹,垂蜜犹如滴露,金黄灼烁,居然真的的有了股久违的饥饿之感。 她张口刚想婉拒,他就见缝插针的将凉果连同他的手指,一齐推入了她的唇缝间,修长冰凉的指腹,沾着香甜稠滑的花蜜,轻轻抚过她的糯牙红舌、香唇贝齿,在她急急合拢前畅快的抽离,然后当着她湿漉漉圆睁的一双美目,神情自若的放入自己口中。 他低叹,“朕有没有同你说过,在辽东的时候,朕常在军中酿酒?这椴树雪蜜只有辽东才有,虽是贡品,在当地却并不稀罕,每年的六七月以后,家家户户都椴花香绕,存上这么一罐子花蜜,辽东寒冻,比京城更甚,当地人便饮酒驱寒,就连六七岁的孩子也……” 看到她怔了怔,他不禁微笑,摇头说:“当然不是饮那种烈酒,是用各种花果酿的甜酒,孩子女人们不喜酒的涩辣,便取一勺椴树雪蜜搅在酒中,煮热后饮,便甜津津和香饮子无甚不同了,寒冬腊月饮这么一碗,倒头就睡,浑身暖融融直到天明,管他外头风萧萧雪茫茫。” 映雪慈含着金桔凉果,恰好咬破果肉,里面的蜜汁一下子迸发出来,浸满口齿。 她不知他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关于他在辽东的回忆,拿来哄她下“饭”,还是为了回敬她之前为了挑衅他,而故意说的钱塘往事? 那两年,她在钱塘食菱饮藕,他在辽东酌酒尝蜜,那是他们彼此都不知道的,一段全然没有交汇的日子,她不知辽东的雪有多暗,他也不知钱塘的水有多凉。 “再吃一颗?”他问。 气息离得太近,目光垂视着她还含着凉果的唇,映雪慈扭头想躲,他没肯,凑到她面前,让她看他脸颊上褪的差不多的淤青,那是她第二次掌掴他的留痕。 “不要。”她小声抗拒,不知是抗拒吃凉果,还是抗拒去看他的脸。 他捏住她的手腕,偏要她去碰那儿。 那是她留下的痕迹啊,好的坏的,他都和颜接纳,她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挣扎间,她衣带上的香气游过来,让他不知怎么想起那句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确近黄昏了,真好闻…… 慕容怿的眸子暗了暗,按捺着想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一吻的念头,含笑说:“记得这里?溶溶打的。” 映雪慈微恼,“打都打了,又怎样呢?” “也没怎么样。”他笑着说,仍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拒绝伏法,他就箍住她的手,让她蜷起来的手,死死抵在他脸颊上,带着她僵硬的手,这么来回的轻推慢按,仿佛在给淤青迟来的消肿化瘀,末了,他掰开她蜷紧的手,在她掌心一吻,复又合上,紧紧握住。 “好了,我不生气了,你也不生气了,再吃一颗,吃完了,正好喝蕙姑煮的热滚滚的云子粥,润一润,你看你这两日,唇角都开裂了,饭不吃,水也不喝吗?”他温柔的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和心疼。 他是笑着说的,映雪慈的脸顷刻白了。 云子粥?他怎么知道蕙姑要去给她煮云子粥……她猝然抬眸,对上他那双狭长深邃,笑意幽微的眼,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连带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仰倒而下。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 第69章 69 任意施为,予取予求。 映雪慈脸色苍白踞坐在软毡子上, 她别着身子,只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皓腕,枕住冰凉玉绿的脉枕, 面前是一堵螺钿金银荷塘翠鸟桌屏,恰恰遮住她婉媚的面容, 只隐隐瞧见一对美人愁眉,青青雾雾, 颜色淡淡,纤似柳叶。 慕容怿坐在她平时午睡用的藤编小胡床上,这胡床够她起卧, 对他而言却仅够敞腿而坐, 他低着头, 看不清神情,把玩她常用的一盏翠色琉璃樽,小巧玲珑, 色胎薄润,一如她敏腻心肠, 嘴角不由往上提了提。 坐屏另一头的何太医道:“王妃莫要紧张, 放松快些, 不然脉象紧绷,反倒不好。” 映雪慈蜷着细长的手, 想到他刚才的温言软语, 和窥破不说破的澹澹神情,以及如今蕙姑又被带走, 柔罗等人仍被拘在别苑的处境,一时浑身发冷,难以抑制的低头干呕起来。 何太医也吓了一跳, 连忙从药箱中取出止呕的山楂丸呈上,映雪慈看也不看,抗拒服用,闭眼伏案低喘。 耳边一阵迅沉的脚步,她知是他,不愿睁眼,眼缝中隐隐有泪水沁出,无声攀过雪白的面颊。 慕容怿沉沉盯着她垂泪的雪面,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内卧的拔步床上,转身走回外头,“如何?” 他语气不善,何太医不敢隐瞒,小心翼翼说了几句什么,映雪慈蜷在床内,听不真切,依稀听见“孕事、抱恙、将养”几个词,心下一沉,恐怕多半是有了无误,攥着身下的床褥,迷茫像潮水逐进她的身体,想到一会即将遭到他的诘问,她厌恶的将脸深深埋进玉枕里。 不,不能意气用事,阿姆她们还在他的手里,她不能再由着性子打他骂他,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却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外头,静了好一会儿,慕容怿才道,“退下吧。” 步伐沉缓,他又回到她的床畔,修长的指腹抹去她脸颊两道泪痕,手却被她抱住,慕容怿一顿,“怎么了?” 映雪慈睁开双目,泪珠泫然,双眸益发雪亮纯黑,看得他有一瞬失神,他抬手抚了抚她乌黑的长发,忍不住捻了一丝送到鼻尖轻嗅。 是那种柔情似水的幽兰之香,又夹杂着莲的清阔和玫瑰的缠绵,经过她体温酿化后,化作了极馨然的女儿香,一蓬蓬的绽放在他的鼻尖,滋味妙不可言。 他握住她单薄的肩头,予她支撑,不许她趴下去,好让那股香气始终萦绕在他的面前,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放了她们。”映雪慈求道:“我留下它……”两颗泪珠涌出,“我留下这个孩子。” 慕容怿坐在床边,久久的没有动。 她抽泣的声音极轻,像一场细微的骤雨霖着他的耳和身,他感到她的手腕飘软的像云,绵绵的附在他的臂上,随着她哭泣的颤动而荡。 慕容怿道:“真的?” 映雪慈点头,他笑了笑,意味不明,然后去吻她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埋首于黑发中不再挣扎,他拨开她浓密的长发,在她皎洁的雪腮上尝到一丝涩苦的咸,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尝到香与甜之外的滋味。 他的吻徐徐而下,蜿蜒过她的鼻唇,在她唇角摩挲片刻,命令她,“张嘴。” 映雪慈咬紧牙关,闭着眼,眼尾一抹嫣红,黑发散在纤瘦的两肩。她缓缓张开红唇,慕容怿的拇指蹭着她玉白的脸颊,猛地俯身攫住那两片嫣红,舌尖近乎粗暴地顶开贝齿,纠缠住她躲闪的软舌。 映雪慈的呜咽被他尽数吞下,只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鼻尖,她的肌肤都被他捏的发起热来,滚烫好似在火上炙烤。 他轻轻一推,她就倒在了锦被上,任意施为,予取予求。 他像头不知餍足的野兽,映雪慈的舌根被他吮得发麻、发痛,银丝沿着她被迫奉承的玉颈滴落,浸湿了茉莉白的胸衣。 直到她再吸不上来气,无法从他口中渡来的气息和津液中攫取氧气,才慌乱的抬起手捶打他胸膛,慕容怿这才略略退开些许,鼻梁仍亲昵地压着她小小的鼻尖同红唇。 她像刚被人从水里打捞出,眉眼唇鼻无一处不是湿漉漉、水光潋滟的迷离景象,凌乱的被褥间,鬓发汗湿,美眸半睁,红唇轻张,气息咻咻的急喘。 慕容怿将她搂进怀里,唇角贴着她蓬松的黑发,大手一下一下抚着她颤动的后脊,低声道:“好了,好了。” 鬓边娇贵 第84节 映雪慈鼻尖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在慕容怿的膝头趴了一会儿,艰涩开口,“可以放了我阿姆了吗?” 慕容怿后仰靠在引枕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握住她的腰,“朕不是说过,没有动她?她在给你煮云子粥,粥好了,她也就来了。” 映雪慈闭上眼,“你骗我……” 是啊,是没有动她们,可无处不是威胁,只要她有半点试图离开他的念头,她们便会陷入最危险的处境。 “朕没有骗你。”慕容怿觉得好笑,“要朕怎么说你才肯信,把人都带过来,让她们日日陪伴你梳洗、膳饮、就寝,簇拥围绕在你左右?好,朕可以。” 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愿意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这于他不过是一桩再小不过的恩赦。 映雪慈不禁睁开双眼,却看到他只是俯首,一动不动,目光晦暗不明的看着她,冰凉的指背贴住她的面颊,一点点的往下滑去,攫住了她的下巴,“朕都答应你,溶溶,你答应朕的事呢?” 映雪慈撑住双臂,仰头看他,“我也答应你了,如你所愿生下这个孩子,十月怀胎,悉心呵护,再不动半分伤它害它的念头,把它给你……” “把它给我,”慕容怿轻笑,“然后,你就带着你的好阿姆,好奴婢们,继续如诈死那晚,轻飘飘一身的离开我……” “我没有!” “你没有?” 他神情怡然,“那晚你谎称疫病诈死,朕竟不知你暗中做了这样多的打算。待生下孩子,你是打算继续串通皇嫂,以血崩难产、或是冒充宫女稳婆的法子,还是将我二人之事告知太皇太后和大宗正院,连同宗亲文臣的悠悠众口讨伐朕强夺弟妻,以此来逃出宫去?你这么聪明,总有朕想不到的办法,溶溶,朕也是走投无路。” 他执起她的双手,握在掌中,温柔却也残忍的抵着她的耳,澹然轻语:“无路可走之人,怎能眼睁睁看着旁人踏出生天?至于孩子……” 他惋惜的轻叹一声,“你根本没有怀孕。” 映雪慈的耳朵像倒灌进海水,耳膜鼓胀,头皮发麻,她睁大眼睛,明明看着慕容怿薄唇张合,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声音像化作了混沌而压抑的嗡鸣,她直勾勾的看着他,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模糊不堪,整个人嗵一声,沉进了海底去。 慕容怿察觉她的不对劲,抓住她垂落的手臂,沉声喊她,“溶溶?”她仍回不过神。 慕容怿抱起她,轻拍她的身体,揉捏她的手臂,一连叫了三四声,她才如梦初醒,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滚!”甩开他的手,胡乱地趿着鞋子下床。 慕容怿沉着脸,去拽她的胳膊,“去哪儿?” 映雪慈挣扎着推开他,踉跄扑到桌前,情绪澎发之下,她又想吐,生生忍住了,撑在桌前抖得像只生了病的兔子。 慕容怿站在她身后不远,望着她单薄的身子在月光下抖若筛糠,细伶伶的脚踝都瘦的快看不见,脸色难看至极,“太医说你脾胃不调,忧思多虑,积郁以至茶饭不思,干呕不止,只需好生将养即可病愈。孩子,朕并不着急,几时等你想了,我们再要。” 映雪慈抹了抹湿润的嘴角,她连日勉强饮些清汤薄水,肚子里没东西,当然也吐不出什么来,彼时只觉口中残留着他方才喂的那颗金桔凉果的甜,像黏答答的蛛网,缠的她口舌黏腻,“……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慕容怿揽住她的肩膀,“这十日,朕都想过了,听闻你水米不进,朕心急如焚,其实只要你在身旁,朕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可以放过,孩子而已,你不要朕也就不要了,朕只要你,凡人不过百年光阴,弹指一挥,帝王也从无例外,朕只想这寥寥几十年,能有你相伴左右,幸甚独活万年。” 她纤细的身影始终背对他,昏昧的光线之中,连一豆烛火都没有,她的黑发又长了,几近脚踝,泼墨一般,她小小一株,宛如空谷幽昙,削肩玉臂,白纱拢身。 慕容怿将她扳过来,看见她尖尖的下颌缀满泪珠,红红的眼,粉粉的鼻,可怜又可爱极,目光暗下来,“为什么不和我试试呢?” 映雪慈垂泪看他,慕容怿俯身迁就她,薄唇压在她的眼皮上,轻柔的、灼热的、带着成年男性的勃发和诱意,游离在她脆弱和敏感的耳际,“朕也可以做一个很好的丈夫,只做你的, 为什么, 不和我试试呢?” 第70章 70 别太想我。 慕容怿走的时候, 天蒙蒙亮,虾青色的天空如同沾了水般纯净润泽,天边一线飞白, 东方欲晓。 小黄门掌灯候在殿外,朦胧霭霭的晨雾中, 回宫的骏马已经在打着响鼻,不耐烦的原地擦掌。映雪慈被他穿衣的动静惊醒, 倦弱地依偎在枕上问,“几时了?” 她昨夜睡得极沉,人道是小别胜新婚, 他似要把十日未施的甘霖雨露都一齐降下。 被褥浸湿香露, 他挽住她, 咬着她的粉肩。她一直哭,像连绵不绝的春雨,起初咬着自己的手哭, 后面伏进枕头里,咬着枕巾一角抽泣欲晕, 被他揽住快断的腰肢扶上了床栏。 雨水润过她和他厮磨的唇颌, 帐中时而抽抽搭搭, 时而夹杂着哀婉低求和酥。骨。吟。哦,她手脚蜷紧, 意识迷离之际握住他一缕长发, 叫他,“慕容怿——慕容怿!”他被她拽的闷哼一声, 大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顾被她扯疼的黑发,将她翻了过去。 慕容怿系衣带的手一顿, “还早,你再眯会儿。” 他披着发,身如玉山,赤足站在床畔,撩起罗帐坐在她身旁。身上还是昨日那身冒雨而来的青蓝装束,摸上去还潮手,丝丝往外渗着阴绵的雨气。 映雪慈靠在枕上,看着他的衣衫出神,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小脸半埋枕中、半藏于黑发间,仅露出的那小巧的下颌,白腻雪艳,似蚌中珍珠,幽光浮动。 慕容怿猜到她想说什么,想问他一个皇帝,缘何还要穿昨日的湿衣,他解释给她听,“朕所穿冠冕袍服,乃至靴袜,都由尚衣监登记在册,保管入库,多一件少一件,都要牵扯不少人。” 映雪慈神情倦懒,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说来说去还是怕他把她藏在西苑的事被人发觉,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于是翻身欲睡,一把被压在身下的黑鸦鸦的青丝倾泻而下。 慕容怿伸手梳拢,将她浓密的黑发撩离她的耳际,“不过……朕的头发没有造册入库,你下回仍可以揉搓抓捏,多抓几缕都无妨,你痛快,朕也很痛快。” 映雪慈像奓毛的猫,忍痛爬起来,拿软枕砸他,“你出去,出去!”扯动间薄纱滑落,露出一片吻痕点点的香臂云肩,像雪地里绽放的粉梅。 慕容怿在她抬手的瞬间正襟危坐,张开双臂受了她一砸,“砸得好。”他和颜悦色的赞许。软枕先掷中他的鼻梁,然后“啪”掉在脚踏上,他睁开眼,对上她怒气冲冲又湿漉漉的狐狸眼,笑得更深。 映雪慈却退回床角,不再理他。 慕容怿弯腰拾起软枕,放回她身后,“真走了,再不走,今日就要耽误正事。” 映雪慈看了一眼窗外,黑茫茫的天,青压压的云,比他平日离开的时间起码提前了大半个时辰,但她也没有问他缘由,倦怠地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削薄的肩,小声嘟囔,“走吧,快走。”走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慕容怿含笑俯视她,“真走了?” “嗯……嗯。” 她连敷衍他都不愿意,很快就呼吸浅浅,一动不动。 慕容怿知道她是装的,真睡着的人哪有这样的定性,躺着和死了一般。 牙根隐隐发酸,他眯了眯眼,浑身都有些不痛快,他已经不是十五六岁成日里只知道喜欢谁就拿虫子蛾儿吓唬谁的青涩年纪了,可在她面前,他仿佛还藏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希望她眼里有他,心里有他,眼睛要一直看着他,心里要一直惦记着他,亦无时无刻的,爱他,奉承他,迎合他——为他所颤乱,为他所激昂。 为他生,为他死。 映雪慈装睡,渐也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她昨夜真是太累太累,隐约感到有人抚揉她的腰眼,力道均匀,微微的酸麻热胀,那双手又罩住了她蜷缩的双足上,纤小柔嫩的足,如莲如笋,一钩春月,也被他肆意的捏揉把玩。 指腹的薄茧就是最好的干柴,一寸寸沿着她光裸的小腿撩火,摸上微鼓的小腹,在那儿打着圈,掌心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摁去。 映雪慈猛地一颤,美目幽幽半睁,落入一双阒黑冰冷的眸子,他的吻随之覆下,攥住她挣扎的双手举至头顶,不给她半分意欲逃离的机会,捉住她纤秀的下颌,气息深重而缠绵地吻。吮,啮。咬她的唇,捉来她的糯舌与之嬉戏纠缠。 他粗糙却灵巧的舌掠过她的上颚,几乎要抵到喉间,他于此事上无师自通,和她几番欢爱后便变通出千般手段,映雪慈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她细声呜咽,鬓发散乱,湿润的口腔尽被他唇间的淡薄荷香浸染,直到她口中一丝一滴属于她本真的香甜都被他攫取干净,他才喘息着抱住她纤纤欲折的颈,恋恋不舍缠磨道:“别太想我,我会早去早回。” 无人应他,他也不恼,又亲亲她,搂了片刻才放开,替她将推上去的衣裳拉好,盖上被子,推门而离。 映雪慈倒在凌乱的褥间,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支使人备浴桶净身,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险些昏睡过去。 正午时分,映雪慈吃了何太医开的促进脾胃调化的药丸,靠在胡床上发愣。 何太医不愧是御医,两剂药服下去,她干呕的症状就得到了极大改善,也能进些瓜果米粥了。 时值八月下旬,西苑的小厨房送来了时令的梨、枣和葡萄,都用冰湃过,洗净摆在白玉盘上,正中一盅淮山鸭汁粥,并两只肥美的雌蟹,旁边还有一篓子嫩藕菱角,都是她往常在钱塘吃惯了的。她病才有起色,不能吃不易克化的东西。 鸭粥味甘清热,螃蟹尝个鲜甜,也不贪多,藕菱梨枣当零嘴,驱一驱暑热。 宜兰一边给她剥菱角,一边说:“都是陛下让人专程从太湖送来的。” 她是辽东人士,对菱啊藕啊不熟,剥了半天,手爪剥的通红,勉强剥了两粒残缺的菱肉,脸红的呈给映雪慈吃。 映雪慈吃了一颗,接过她手里的菱角,柔声说:“我教你,这样。” 她要来一把小匕首,先切去菱角两个尖尖,沿中间的深痕切开一条缝,然后抓住两角,轻轻一掰,雪白的菱肉冒了出来,她用刀尖挑出放入碟中,捏起喂给宜兰、苏合二人,二人直呼清甜好吃,映雪慈淡淡一笑,抚着残留菱角汁液的小匕首,若有所思。 “好吃,你们就都拿去吃吧。” 宜兰道:“这是陛下给王妃的,奴婢们怎么好吃。” 映雪慈摆手,“我早就吃够了,快吃吧,天塌下来由我顶着。”他坐拥天下,难道还会小气到和几个菱角置气吗? 二人欢天喜地的抱着菱角去了,映雪慈让她们叫来蕙姑。蕙姑神情略有几分疲惫,但衣着干净,可见并未受到刁难,她一见到映雪慈便问:“溶溶,他可是听到……” “他听到了。”映雪慈打断她,手执一柄团扇,目光幽静,罗褥委地,背影纤纤,好似一尊坐在佛台上的菩提玉身,日光转过她光洁的额头和瞳孔,将她两鬓鸦发衬得恍如淡金。 蕙姑一颤,“那该怎么办才好,当真要生下这个孩子么?” 她昨日被人拖拽了出去,不知后来殿中发生的事,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半夜辗转难眠,唯恐寝殿中传出什么吵打的动静,岂料一夜安宁,她早上前来殿中伺候,只瞧见昨夜几个守门的宫女和小火者面色潮红,似有臊意,她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走上前捧起映雪慈的脸细看,看到她唇瓣嫣红,“他有没有弄伤你,疼吗?” 映雪慈摇摇头,不疼的。” 起初也是疼的,渐渐也变成了酸胀、难受,但也不至于疼,再后来,便只有欢愉了…… 她垂下眼睫,昨夜纵情云雨的画面犹在眼前,她却已不再感到羞怯和难以启齿,诚如他所言,她也喜欢的,不喜欢,也不会被他撩拨几下就柳腰袅柔,汗湿绣衾。 她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到了适婚的年纪,尝到了鱼水之欢,又有什么呢? 只能说明她并非一个冷情之人,她也有心有情,有爱有欲,是一个极好的、康健的、本真通透、恣意绽放的女子。 蕙姑道:“那就好。” 映雪慈笑笑,“阿姆,原来我没有身孕。” 蕙姑愣住,映雪慈道:“昨日他听到后……让何太医帮我把了脉,只是脾胃弱症,并非孕象。” 蕙姑长舒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都在抖,“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映雪慈道:“是啊。” 太好了。 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不必真的将腹中那团尚且模糊的小小血肉强行剥离,还未做过母亲,就要先经历丧子之痛,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地道:“我好高兴,阿姆。” 她看着赤日的阳光,眉眼舒展,浑身的骨头都好似要飘起来了,声音软乎乎的,“真是好高兴。” “起先真是吓一跳,你不知道,我都做好要把这孩子生下来给他的准备了,我还和他说,你放了我阿姆,我愿意把它生下来,可他却告诉我,我根本没有身孕……那一刻,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既恨他藉此耍我一番,又忍不住的想落泪,好似劫后余生一般。” 映雪慈依偎进蕙姑怀里,闷闷地道:“开心的,连恨他都忘了。” 第71章 71 他会死吗,还是绝嗣? 蕙姑抚着她的头, “他没有怪你?” 映雪慈摇头,“没有……很奇怪,对不对?” 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 所以率先做出了顺从之姿,抢先表态, 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可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只是吻她,一遍又一遍的要她, 于汗湿迷离的暧昧衾枕间据住她的双腿, 和她灵肉合一。 “昨日夜里, 我问他,若是不小心真的有了,要怎么办?”映雪慈轻声道:“他说, 他吃了药——” 她仰起头,迷茫的看着蕙姑, “他说是禁中秘药, 用苦参、防己和棉花籽调制的。阿姆, 你通药性,他会不会是诓我的?” 蕙姑脸色变了变, 唇颤了半天才道, “他若真能狠下心来服药,便不会是诓你。苦参和防己乃是大苦大寒之药, 长期服用伤肾损阳,那棉花籽更是含毒之物。” 鬓边娇贵 第85节 映雪慈愣了愣,“他会死吗, 还是绝嗣?” 蕙姑松了口气,“不至于,他既能服用,必定是经过太医精心调配,自有其他药材压制中和毒性,顶多服用时能避身孕,一阵子不吃了,也就没什么利害了。” 映雪慈道:“那就好,不然他绝了嗣,还要赖在我头上。” 她吃了半碗鸭汁粥,自顾自的低头摆弄什么东西,蕙姑收拾碗筷时掠了一眼,看到她袖间有银光闪过,吓得心通通直跳,“哪里来的匕首?” “阿姆说这个?方才剥菱角用的。” 映雪慈举起给她看。 巴掌大的匕首,金色的柄,丁香紫的衫袖滑褪进肘弯里,细伶伶的胳膊上箍着一串“缠臂金”,是昨夜欢爱后她慵慵欲睡,慕容怿替她戴上的,上面刻了上千字的《药师经》,此经专解病苦、延年寿,作用大抵和平安符、长命锁差不离。 眼下美人持刀、金刀柔荑的景象,别有一番清冷妩媚。 蕙姑:“快放下!仔细伤了手!” 映雪慈却摇头,她探出白嫩的指尖,轻触刀刃,一股瑟骨的寒意透过皮肉,直抵白骨。 但这小匕首究竟是拿来削果子的,论锋利甚至不如她头上的金簪。 她进了西苑,却从未萌生过死意和宁为玉碎的贞烈,慕容怿也就没让人把日常起居时会用到的锋利之物收走,剪子、镜子、簪子,她都唾手可得。 她不屑于在生死之事上和他纠缠,他也知道她的傲气在求生不在赴死,故她所需,没有不给她的。 除了放人,除了离开。 这是在温水煮鱼……哪一日,她连自己翻了白肚皮,就此沉溺其中都不知道。 实在是危险。 映雪慈凝视刀光,神情凝重。 蕙姑看她眉头皱的尖尖的,板着小脸,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学究,惊呼,“你该不会想用这匕首……快断了这念头,你打不过他!” 映雪慈扑哧一笑,“谁说我要打他?” 她笑起来,嘴角有对甜涡儿隐现,眉眼弯弯的,这是她来西苑以后露出的第一个笑,仍有两分病中的苍白,却绝非荏弱柔顺之态。 她双手合十,轻轻握住那小小匕首,生涩却坚定地,做出一个挥刀而断的姿势。 她深深吸了口气。 “王妃,王妃!”飞英抻长了脖子喊。 映雪慈被他惊醒,趿着云履挽裙下床。 她午睡初醒,神态慵倦,云鬓低垂,因今日梳的堕马髻,看上去不甚明显,甚至因为几缕黑发垂落颊边,更添了几分妩媚温柔。她匆匆扶门而出,眼底两抹淡淡青痕,是昨夜慕容怿折腾到半夜的结果,在她脸上却像白瓷上的天青雾纹,怎样都是好看的。 “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抱起,映雪慈惊呼,却对上双阒黑的眼睛,她嘴里剩下的半截惊呼变成埋怨,“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去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说了今日有正事。”他的手掌正好托在她柔软的臀下,“早晨同你说的,这会儿就忘了?” 她嘟囔,“那和我有什么干系?” 慕容怿捏她的脸,“带你出去玩,不好吗?” 映雪慈愣了愣,被他趁机捉住下颌亲了一口。 见她没有立刻推开,他伸出舌尖,擦过她柔嫩的雪腮,尝到淡淡花露清香,随即含住了那小块软肉,轻轻抿了一下便松开,“这么香,荔枝似的。” 映雪慈张嘴欲咬他的肩,被他反扣住手腕,放在唇间亲了亲,低低地道:“喜欢你。” 飞英不敢抬头,“陛下,车马都准备好了。” 宫里头仍需掩人耳目,他干爹梁青棣如今值守在御书房,以防不备。 慕容怿道好,抱着映雪慈登上马车,马车驶离西苑,映雪慈一路无话,慕容怿牵着她的手,时不时轻捏,惹得她一阵颤栗。 下车的时候,他为她戴幂篱,放下她面前的垂纱,云鬓娇颜乍入雾中,如雾里看花,朦胧美艳,唯能瞧见一双眼,依旧盈盈,“……去哪儿?” 声是颤的。 她一共和他出来了三回,第一回是他借口带嘉乐出游,她扮作他的嬖宠,百般不愿,但他带她去祭奠了她的阿娘。 第二回是他带她离开南苑,去旁观了她自己的丧仪,他们大吵一架,彼此冷淡了十日,第三回便是今日—— 她不知他又要使什么手段,有些惶然戒备的看着他。 慕容怿张开双臂,“我抱你。” 映雪慈连忙推开他,急急踩着脚踏而下,慕容怿在她身后轻笑,从她丁香紫的裙摆中寻到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缝隙,“手这么凉,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他带她往前走她,她脚步趔趄,止不住的仰头去看。 这是正阳门外的闹市,人声鼎沸,游人如织。 两道朱楼画栋连绵不尽,上缀酒旗招展如云,年轻郎君们骑着高头骏马,嬉笑着打马而过,有女子傍窗,正哼着曲子梳妆,脂粉香融着酒楼的烧鹅油脂香飘散四下,不知哪扇窗户飘出一首清清泠泠的琵琶小调,转瞬就被对岸杨柳荫里,酒家行令掷骰的喧笑声淹没,孩童笑闹奔走,盛装的妇人随处可见,原来这便是市井。 映雪慈看得有些入神,小声道:“我吃过了。”却忽然往他怀中躲去。 一条扁担从她身旁横斜过来。 那挑着担子的是个老者,左一筐香梨右一筐西瓜,满头满身的汗,嘴里吆喝着“脆梨甜瓜”,笑嘻嘻问映雪慈:“夫人,买瓜吗,又大又甜的西瓜,瓤儿红的很。” 映雪慈微微瞪大眼睛,她从小被养在深闺,映家规矩尤其严苛,能出来的机会仅有过年过节时上庙里进香那么几回,轿子从大街上穿过,能听见贩夫走卒的吆喝却不能掀帘,更罔论亲自执金买物。 慕容怿负手而立,不拦不管,嘴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 她很快镇定下来,隔着幂篱望见那老者须发皆白,年过花甲,又是满头满脸的汗,纵使没有心思买瓜买果,也忍不住柔声道:“买……一只瓜。” 她看了慕容怿一眼,看他含笑挑眉,试探地道:“两只梨?” 她居然还顾念着他,知道也给他买只梨。 老者登时露出苦色:“夫人莫要拿我寻开心了,谁家买梨只买两只?” 映雪慈被问得一愣,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匆匆估算了包括蕙姑、宜兰、苏合、飞英几人在内,“那便买二十……不,三十只吧!”说罢便仰头,眸子亮晶晶冲慕容怿伸手。 慕容怿笑问:“做什么?” 她愣了愣,“钱……” 慕容怿道:“我没有带。” 映雪慈的脸噌的红了,“你没带?”她看了看身后笑眯眯已在拿梨的卖瓜老者,小声道:“你怎么能没带?” 她看了看左右,才发觉竟一个随从都没有,他今日竟然没有带随从出宫。 她的脸烫成了小火炉,谴责的看着他,“你没带银子,还说要带我去吃东西?” 他笑道:“京城十七楼,无一不可赊账,你不知道?” 原来逗她这么有意思。 映雪慈语凝。 她的确不知道,她没有来过,她连出门都出得极少,吃的,用的,穿的,通通都是由人精细的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的,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迷茫,红唇抿了抿,“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心力交瘁,“没有钱,便不能买梨。” 慕容怿“啊”了声,笑得更深,“那便不买了。” 她摇头,眉目楚楚,极认真的模样,“那怎么行?” 她面皮薄,不擅长市井那套买卖交际,只知答应了人的,便要做到。 便也不依赖他,扬手从发髻间拔出一根花钿,便要递给老者,慕容怿面色微沉,截住她探出半截的莹粉指尖,将她雪白的腕子连同花钿一齐握进了掌中。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是宫中之物,都刻有内造司的落款,这东西你即便给他,他也绝无胆量敢收,即便不识货收了,也没有一家当铺敢帮他换成现银。宫中的东西流落宫外,乃是要问责的重罪,懂了吗?” 他皱着眉,捏住她的手腕,眸光若炬,“你身上的东西,绝不可流出宫外。”说罢揽过她的腰肢往前走。 飞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穿锦衣踏皂靴,小脸白净,做富贵小郎君打扮,大摇大摆走到那老者面前,丢出一贯钱道:“老人家,你的瓜与梨,我家相公和夫人都要了,你连同这竹筐篓子,一并卖给我吧!” 二人往前行了几步,左右均是行人,他护着她走在人流中,忽然抵着她的耳尖嗤笑,他垂下眼帘,睥睨她轻蜷的指尖,婉婉盈盈,像朵半开的兰花,“花钿就不是我给的了么?” 他捏住那朵纤细的、柔若无骨的雪兰,扣在掌心,才觉得饥肠辘辘的野心似乎被填上了一口,他低低地喟叹道:“身无细软,不明世故,不通人情,恐怕也不熟地形吧……还要往外跑吗?” 第72章 72 臣,翰林院修撰杨修慎。…… 他带她去了南市楼。 本朝海贸之盛, 前所未有。 新罗、大食、波斯、天竺诸国商使络绎不绝,于广东城内特设蕃坊,以供外商居住, 并设“结好使”一职,由岭南节度使兼任, 意在怀柔远人、友好邦邻,专司为宫中采办蕃商运来的奇珍, 如乳香、没药、龙脑并贵介胡椒,象牙犀角等宝物自不提。并监理商贸、肃清市序的作用。 诸国频繁来使,天子亦盛情款待, 以彰显太平气象, 供使臣下榻的会通馆与乌蛮驿常告客满, 太祖遂特敕于京师繁华处兴建十七楼。 楼前车马辚辚,终日不绝,里头珍馐如山、美酒如泉, 宾客欢宴的通宵达旦,流连忘返。兼之十七楼都建的玉宇琼楼般, 巍峨又辉煌, 日夜灯火通明, 管弦笙乐不断,远远望去犹如仙宫佛国浮映天边, 乐伎舞姬蹁跹游走, 或歌或舞,仿若仙娥。又如同镶嵌着明珠的霓虹宝带, 缭绕着这座金粉璀璨的帝国之都。 南市楼,即为这十七楼之首,久负盛名。 这些都是她听堂哥们逢上年节, 在家中宴会时嬉笑说的,她放下筷子,刚想多听几个字,就被仆妇们催促着扶回后院,因女子固守清净,尤其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些吃过饭后的声色闲谈同笑闹宴饮,她不适合、也不应该在场。 闺阁中的热酿甜羹,针黹穿花,才是她的去处。 南市楼极雅致,既为十七楼之首,自有一种和其他十六楼不同的官营威仪。 他召来堂倌,把楼里的菜品都念了一遍,堂倌口齿伶俐,又生得白净讨喜,一气儿报出上百道菜,说的像唱的一样,把她听得怔怔的。 慕容怿看得好笑,挽袖为她点茶,“有想吃的么?” 映雪慈看着他点茶击拂,才惊觉原来这么个被伺候惯了的人,伺候起人来,要比旁人更从容周到。 他手腕翻动之间,青绿的茶末翻涌出一层丰盈绵密的沫浡,洁白如雪,极漂亮的招势,竟比专司点茶的茶博士还要娴熟利落些。 可谓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白皙修长的手递过茶盏给她,她接过,浅浅啜了口,慕容怿盯着她饮茶时粉嫩的鼻尖,和被水光一点点润泽和蒸红的唇瓣,慢悠悠问:“如何?” 茗烟袅袅,映雪慈咽下口中回甘的茶水,双手捧着茶盏,眼波轻柔,“回去以后,你还点茶给我喝好吗?”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涌了上来,“好。” 菜上桌,清蒸鲥鱼、洗手蟹、山家三脆和用胡椒和乳香细细煨的鹿脯,并一碟丁香豆蔻腌制的香药木瓜,二人吃也够了。 他又要了一壶羊羔酒。 鬓边娇贵 第86节 这是一种用羊肉、糯米混酿的滋补药酒,味甜浓稠,很得京中贵人们的喜爱。 清蒸鲥鱼是她点名要的,他剔除其中鱼刺,挟来给她,雪白的鱼肉没入檀口,她慢慢的吃,慢嚼细咽,猫儿一样,低眉绣眼,从无声处透出一股活色生香。 他抿着羊羔酒,看她丹红的唇怎样含入他喂来的鹿脯鲥鱼,腮帮子鼓起,玉白的脸颊撑出小小的弧度,目光变得暗沉阒然,食指指背轻轻蹭上她的脸颊,她顿住,茫然的看他,他低柔哑声道:“没什么,吃。” 又问她,“好吃吗?” 映雪慈眉眼低垂,小口咬着香药木瓜,“你常常来这里?” 他对这儿似乎很熟悉。 他嗯了声,“还未去辽东时,皇兄极爱这里的胡椒煨鹿脯,常常带我来此。” 映雪慈咽下口中的鹿肉。 想也是,天潢贵胄,又正年少青春,在这京城中一定过着走马章台,游冶宴饮的日子。 她放下碗筷,抬头看他,“你很想他吧?” 慕容怿眺视楼下行人的目光忽地转了回来,黑漆漆的眼睛犹如幽谭敛光,良久才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血脉相连,独一无二。 他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好听,“如今是你了。” 酒足饭饱,去往南市。 天子千秋在即,各国来使早已聚集京中,来往不乏有金发碧眼或口吐外邦言语者,热闹非凡。他牵着她的手,像寻常的丈夫给妻子买珠花和糕点,她戴着幂篱不便掀开,他便撩开她的幂篱,俯身潜入,以身挡之,顺势在她唇边落下偷香窃玉的一吻,嘴角勾起的弧度不甚得意。 路边的摊贩似也没见过这么情热的新人,卖香囊的大娘朝她挤眉弄眼,善意的笑:“小娘子瞧着年岁不大,真是嫁了个好夫君,瞧瞧,连手都要紧紧的黏着,唯恐叫人给冲散了,刚成亲不久吧?” 又向慕容怿道:“郎君也忒大胆了些。” 慕容怿笑道:“是我孟浪。” 映雪慈被问得面红耳赤,没看他,久久晾着人终究不妥,她低低地应了个“嗯。” 手忽地被握住,慕容怿清泽的声音从耳畔扬起,带着只有她才能听出来的浅浅笑意,“家妻性子腼腆,不擅应酬,烦请拣几样并蒂合欢花样的香囊,回去挂在帐中。清甜馥郁,也好令她心情畅快些。” 大娘惊喜万分,忙招呼,“有有。” 西瓜、香梨和各色香囊盈了满车,她终于忍不住,拽拽他的衣袖,像个精打细算的小妻子般急道:“差不多了……别买了啊,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慕容怿轻笑,指尖拂过她蹙起的眉尖,应道:“知道了,管家婆。”却仍旧往前走,“再去一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佟芳香糖果子铺门前,映雪慈瞧着大排场龙的人发愣,慕容怿伸手拽她,把她拉进怀里搂住,“愣着做什么?再晚些就买不到了,你爱吃的香糖果子,前阵子才托朕替你买的,又忘了?” 她怎么能忘。 香糖果子,她托他买的时候,正值她要离去的前一日,他离开时眼尾还带着他们欢好的酣红,极专注,认真的望着她,在一室荼靡中温声问她想要什么,他给她带回来。 那样的温情,好似她要明月星辰,银河九天,他也有法子给她摘得。 可她只要了一盒香糖果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想要那个。 一盒无关紧要的香糖果子,一个看似温柔却无情的谎言,她没有敷衍他,那一瞬间,她的的确确,最想吃的,是那盒甜津津蜜润润的香糖果子,心里更是感激他,起码……没那么恨他。 后来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控制和预想,他们的关系变得尤其复杂,她也不太记得那盒香糖果子了。 隐隐约约想起,他抓到她的那天夜里,将一枚香糖果子塞入了她的嘴里,天气炎热,那果子经过一日的曝晒,几近融化了,黏着她的嘴唇说不出话来,经眼泪一润,才勉强吞咽下去。 甜到极致原来是苦的,包裹着眼泪的涩与咸。 如今再次闻到那香糖果子的气息,她只觉得恍如隔世,人间世事缥缈不可琢磨,她的舌根底下,丝丝的蔓延出一股微凉的苦意。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映雪慈心不在焉的看着前方憧憧的人影,心突突的跳着,好像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慕容怿揽着她,不让过路的和来往的人挨到她半分,垂眸道:“上回带给你的那盒,一半碎了,一半洒了,只让你尝到一颗。答应你的事,总要做到。” 她没再说话,娇嫩的面庞似有什么欲出,最终只掩饰于柔顺的眉眼下。 “要几盒?” 轮到他们了,他一个做皇帝的人,偏爱陪她扮演这市井里的小夫妇,等了两刻钟等到,掌柜的认出他是那个气度非凡的年轻公子,他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的确令人一见难忘。他回以微笑,捏捏她的指尖,耐心的等她开口。 映雪慈才发现,他今日尤其的耐性、温和、好说话,无论对商贩走卒还是行人掌柜,均一视同仁报以微笑,柔和了平日里宫中那种威严冷峻的模样,就像……就像一个真正的只是陪伴妻子外出游玩的丈夫。 “少买一些吧,吃多了会蛀牙。”她想起上次托他买时,他说过的话,“一盒,一盒就够了。” “一盒不够。”慕容怿笑,“我也吃呢,我们一齐蛀牙。不过以后又不是不来了,买两盒吧。” 他和她有商有量,“你不够吃,还可以吃我的。” 这时节虽算得上早秋,但日头还烘人的紧,从西苑出来的马车泊在一空旷的巷子口,飞英再次被命令不许跟着主子爷和映娘娘,只得穿着身簇新的锦衣袍,戴黑幞头,守着一车的梨瓜香囊,盘腿坐在马夫旁的藤团上嚼甘蔗。 鲜嫩的甘蔗入口清甜无比,他呸呸吐出残渣。头顶天光大盛,两岸紫花红蕊,柳荫漠漠,有百姓养的鸭子凫水振翅,洒来水珠点点,在阳光下剔透如真珠。对岸酒家行令的笑唱遥遥递来,伴着一支清素素的柳永小调,乐户拨阮调筝唱道:“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天上花粉细细,尘埃绒绒,无数光尘就在这天光中翻涌起舞,化作一团朦胧的光雾,在凡世之中悠游自在。 映雪慈抬手去遮头顶刺目的日光,眺望远处白云。 掌柜将两盒包裹的精致漂亮的香糖果子笑呵呵递给慕容怿,她低下头来,婉媚如同他指尖轻折的花蕊,挽住他的臂膀,顺势看向他手中提着的香糖果子,看了一眼,就轻轻移开了眼。 “我累了。” 她头颅小小的压着他的肩膀,鼻尖微翘,面颊莹润,睫毛纤长忽闪,掩盖着浓浓的倦意,若非长发挽髻做了妇人之态,其实还同闺中娇柔的少女并无不同,累了,就流露出委屈和稚气,他的衣袖都沾染了她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 慕容怿揽着她的腰,听她软声喊累,足下步伐轻顿,“我背你?” 她扭身松开他,往前快走了几步,“不要。” 他笑着跟上她,牵住她一只衣袖,紫袖蹁跹,馨香四溢,“为什么?”旁边行人路过,他露出了然之色,知道她是害羞了,“怕被人瞧见?” 她被说穿心事,拎着裙摆往前走去,双足却累极了,实在无法再迈得轻盈,显得拖沓绵软,“……才不是。” 身子忽地悬空起来,他从身后拦腰抱起她,她的裙摆全然悬空,纤细的双腿无力的轻轻蹬了两下,被他一手捉住,压在胸前。 足尖的珍珠抵着他心脏处,几乎能感应到那儿怦、怦的跳动。 他把她抱上肩头,听见她失重时轻细的尖叫,反而抱得更紧,她一头如瀑的黑发在颠簸中散下来,尽数垂到他的额面上,掠过他英挺的眉宇鼻梁,他深深嗅了一口,软玉温香。 她捶他的肩膀,“慕容怿!”他没有理会,制住她雪腻的腕子,转身欲回马车,迎面却被一道修长静默,着青色直缀的男子挡住去路。 那人似乎愣在那儿多时,直至他们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触及慕容怿轻笑的神情,才似被蛰了下,倏然躬身,抬手触额,声音低沉似耳语:“陛下。” 慕容怿嘴角的弧度渐渐褪去,天子威仪犹如实质般倾轧而下,那年轻男子身形清雅,在这无形的威压中深深俯首,不卑不亢道:“臣,翰林院修撰杨修慎,恭请圣安。” 第73章 73 雨打梨花深闭门。 他褪去笑容, 凝神良久,才想起,谁是杨修慎。 身为天子, 他本不必认识、也无需记得任何人。 自太祖立朝,京师官员已逾两千, 宫中宦官、天子私臣更不下万人。至于散布各省的州县官吏、衙署胥吏,各地军户, 更是浩如烟海。 比起一个模糊的名姓,反倒他身上那个官衔更清晰些—— 翰林院修撰。 从六品。 但莫说整个朝廷,单是翰林院中供职待诏的翰林官, 又何止百人。 一个从六品, 还远远达不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可他偏偏记起了他。 前些日子, 梁青棣提过一桩闲话。 说有名元兴朝的一甲进士,本颇得先帝看重,将授翰林之职时, 却忽逢母丧,不得不归乡丁忧二十七个月。其母遗愿欲葬于大食, 这孝子心诚, 竟亲自携骨灰海渡西行万里。 不料归途之中遭遇风浪, 生死不明。 吏部遍寻无着,当其已殁, 其人竟奇迹般得返。 他平素对他人异事并不关心, 大伴说着,他也就听了一耳。 可他脑中此刻, 却有另一桩更深的记忆浮出水面。 杨修慎。 她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厢情好却未能完婚的未婚夫婿, 也叫杨修慎。 姓名相同,她反应剧烈。 非巧合, 乃同一人。 慕容怿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映雪慈从上车便一言不发,神情恍惚,幂篱摘放在她手边,如瀑的黑发垂落,更衬得她肩背单薄柔弱。 她细眉微蹙,粉嫩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住,双手蜷缩在袖中,整个人都背对着他,好藏着无限心事。 细影落寞,重帘低垂,雨打梨花深闭门,独将他撇之门外。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子随着马车轻晃,黑发飘摇,整个人似一段握不住的薄帛,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几欲透明,浅金的斑驳碎影洒在她的头身上,将她低垂轻颤的睫毛照耀的如丝雀的绒羽,细软而朦胧,在她瞳孔中投射出一圈浅褐色的柔光。 他亦沉沉注视她良久,抬手正欲触碰她柔弱的肩头,马车却忽地一滞,外头传来一丛孩童的喧嚷,他收回手,眉间隐隐透出不耐,“怎么了?” 飞英清脆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回主子,是香云寺附近农户家的孩子们,正兜售些香烛和新采的野花,向过路的贵人们讨个彩头,换几文赏钱。” 香云寺在京城西南,香客如云,往日他只想带她尽快返回西苑,走得都是僻静的山间近道。今日却有意想带她多看看外面的风光,故特意绕城郊而行,专择了香云寺、丰台草桥、菱角坑这几处风景清幽,又绿荫掩映的雅径徐徐而过。再往前走走便到了南海子,那是另一处皇家别囿,又称南囿,和西苑对应。 慕容怿掀开车帷,见一群七八岁的大孩子,早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却仍浪迹山野。 带着两三个,还在吸溜鼻涕、穿开裆裤的小豆丁,粗粗一数,竟有十二三个人,这些乡野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结伙拦在香云寺周遭的路上,专用兜售香烛之类的为借口,行乞讨之实。 孩子嘴甜油舌,来香云寺上香的又多是京中贵妇,不缺钱又宅心仁慈,即便不喜欢这些邋遢野气的孩子,也鲜少有人会在佛祖眼皮子底下驱逐他们,怕折损阴德,往往命女使拿钱打发了事。 那群孩子们原本神气活现,被飞英和护卫们挡着,仍聚集在马头旁叽叽喳喳,抻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说着吉祥话。 然而看到车窗投下的是一道男子身影,养尊处优的手薄削分明,透着一股不可近前的威压。 鸡崽子般精瘦黝黄的小脸上顿露失望之色,一哄而散。 男子香客,最是不好亲近,家财万贯却刻薄严厉,不像女施主们好说话,若是遇上脾气躁的,还会命家丁拿棍子驱逐打人。 鬓边娇贵 第87节 大牛上个月才叫个上香的官老爷给打了呢!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猴儿们瞬间跑进林子里,没了人影儿。 只剩下个三岁的小女童,呆呆站在路中央,红红的鼻头下挂着清涕,手里紧紧攥住一束野花,手足无措地哭喊:“得得……别丢下幺儿……” 慕容怿招手唤来飞英,低声吩咐了几句,映雪慈望着路中央那杏红衣衫的小小身影,听出她吓得把哥哥都叫成了得得,心头莫名一软,提裙步下马车,蹲在那小女童面前,掏出绢帕,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痕,柔声哄道:“不要哭,哥哥一会儿便回来接你,哭成小花猫就不好看了。姐姐买你的花儿,好不好?” 她生得美,又会哄人,小女童恍若瞧见了仙子,破涕为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双手摇摇晃晃举着野花,仰脸对映雪慈含糊道:“姐姐戴发……美美……嫁好得得!” 说罢还吸了吸鼻尖,眼巴巴的等她接过去。 映雪慈刚要接过,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接过野花,极淡而沉磁的声线,若溪涧鸣玉,寒潭叩石般清跃,低朗动听。 “好‘得得’在这儿。” 映雪慈抬起头,看他一派闲适,微皱着眉,松风朗月般站姿。指尖拈着那束不知名的淡黄野花,米粒般细小的花朵,原是山间最不起眼,又随处可见的草花,此时被他握在手中,却衬出了不流于俗的清贵气象。 慕容怿并未看她,只朝飞英微一颔首。 飞英立即奉上一只锦囊,慕容怿接过,放入那小女童张开的掌心,淡淡道:“买花钱。” 一看有赏钱拿,原先躲起来的孩子们都跑了出来,不敢靠近慕容怿和映雪慈,就团团围住飞英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小郎君,小郎君,蟾宫折桂娶美娘!” 听得飞英吹胡子瞪眼。 他年轻尚轻,又是宦官,自然没有胡子,没好气地拍了那说吉利话的孩子小脑门一巴掌,笑骂:“臭小子,怎么尽说些不中听的!” 映雪慈柔柔看着,待飞英掏出银钱要布施时,她忽然轻声开口,“我来吧——可以么?” 飞英下意识看向慕容怿,见主子爷几不可察地颔首默许,连忙掏出锦囊送入她手里,嘴里仍絮絮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却不必怜惜他们,这帮皮猴儿仗着拦路不知讨去了多少银钱,哪里就真穷的吃不上饭了,定是拿了钱买果子烧鹅投喂五脏庙去了!” 映雪慈抿唇浅笑,那孩子们起初畏她衣着宝奢,莹然不可亵渎,但见她举止柔美,软语温柔,身上还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好闻香气,渐渐大了胆子围拢过来,举着小手唤姐姐、姐姐。 分发完银钱,映雪慈又俯身抱起那小小女童,轻捏她的小手,点点她的鼻尖,吩咐飞英取来糖酥递给她。这才将她放下,交由她哥哥牵走。 恰山脚下来人,慕容怿驻足凝望,映雪慈提裙走回,见他寒山玉立,眼帘低垂似在端详什么,背脊挺得极直,神情莫辨。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是一户来敬香的人家,丈夫搀扶着妻子,妻子牵着幼子,虽荆钗布裙,衣着朴素,三人脸上却俱笑意洋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衣袖晃了晃,他回首看她,唇畔漫出一笑,仍是那股熟悉的平静亲昵模样,牵起她的手回到马车之中。 车上一时无清水可用,只有出来前,蕙姑用紫茉莉和薄荷叶沏的一壶香茗,以防她车上晕眩所用。 他拿帕子蘸水打湿,摊开她纤细柔白的双手,一根根指节细细揉搓,直到干净。 而后丢开帕子,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抱入怀中,让她坐在腿上,大手把玩着她白皙水嫩,春葱般的素手,揉弄她每一寸指节,直至揉得骨肉绵软、娇润欲滴,泛起血色充盈的淡粉,方才低低喟叹一声,将她纤巧的两只手笼入掌中,挑眉问道:“很喜欢孩子?” 映雪慈正望着窗外漫山葳蕤的野花野草出神。 再过两个月,秋过冬来,届时寒天地冻,不知又该如何萧索。听见他发问,她怔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仍旧望着窗外,侧颜婉约柔美,在流转的光带中犹如明珠含晕。一枚金簪投下细碎金光,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恍若万千金蝉振翅、明灭变幻。她眼睫轻垂,嫣红的菱唇微张,露出雪白的贝齿,音节短促,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与可爱:“那小女童玉雪可爱,软糯得很。” 他盯着她翕动的唇,目光幽深,似有什么要从一池静潭中跃出。他摩挲着她皮肉香软的指节,嗓音低哑,循循诱问:“还有呢?” 空气倏地凝滞。 他望见她粉白的鼻尖上骤然生出一层细汗,宛若初凝的荔枝冻,水汽盈盈,恰好映照她眼底湿漉漉的柔情百转,两靥轻绯,眉尖若蹙非蹙,含羞带怯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直白灼热的视线,气息微颤,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我们日后……也并非不可以。” 他气息微滞,她听见耳边传来男子似有若无的轻笑,他的大手钻入她的袖中,游移而上轻握,拨云弄雾的一双手,池中藕白莲动,香风暗渡,她纤细的腰肢汲着细汗,如羊脂玉腻,颤栗微微。 他微凉的薄唇顺着她纤秀的香肩一路逶迤吻下,在她香蓬蓬的云鬓中埋首,呼吸间尽是她肌肤透出的馥郁暖香,大手在她柔嫩的像小甜涡儿似的腰眼上,怜爱的揉揉,她嘤呜出声,猛地攥住他早已被她揉皱的衣袖,眼中水光潋滟,如蒙秋水。他吻上她温热的眼皮,伸舌轻轻舔去,抽出湿润的,萦绕着幽甜香气的指尖,不疾不徐地揉搓指腹,回味着这另一种滋味的“雨打梨花深闭门”,看她的脸颊一点点变得鲜红如血,方低沉笑问:“那就是可以?” ----------------------- 作者有话说:溶:哄哄狗狗。 第74章 74 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下车时, 映雪慈身上裹着件披风,将她包裹得小小一只,风帽低低压着, 看不清脸,汗津津的黑发黏在她额角, 一小片雪白的下颌从阴影中探出,潮红若云蒸霞蔚。 慕容怿把她放在胡床上休息, 映雪慈闭目养神片刻,待匀了气息,攀着他的胳膊坐起身来, 风帽顺着光滑的乌发滑落, 露出一张美艳逼人的桃花面, 眼角眉梢勾着两分被他弄得骨酥筋软的懒散,她依偎在他肩头不说话,像株探出墙头的云樱红杏, 青丝逶迤,发丝尖尖弄得他手背微痒。 慕容怿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 “去沐浴?” 映雪慈嗯了声, 忽然道:“……你刚才弄得我很疼。”语气带着责怪、不满和委屈。 其实也不是很疼, 只是在车上,虽尽兴却难受, 心中好似有一团火无处发泄, 只觉处处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比如无处安放的腿, 不得不撑住车壁,却总往下滑落的手,还有总是被边边角角勾住的长发。 马车上, 地方狭窄,姿势别扭,他却欲壑难填,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偏走在山路上,山路难行,正逢雨季,山上的泥石被经夜的雨水打落在地,车辕滚过磕磕绊绊的大石小石,她差点叫出来,被他捏过脸来吻。 她听见窗下飞英在小声嘀咕,“真该叫人修修这路了……”听见林中黄雀振翅啁鸣,扑簌簌、啁啾啾,天上刺目的光晕漏在她棕褐色的瞳孔上,她感到失重的眩目。 而车里的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他捂着她的嘴,冰凉的扳指恰好硌在她微张的红唇软舌间,她下意识稍稍伸出舌尖,顿时被冷意激得一颤,可也只能含住那枚扳指,涎津从嘴角溢出,她如此的堕落,随着他从容不迫的指引,沉醉不知归路。 她想要叫,鼻腔里那块衔接咽喉的软肉在嗡鸣,好像被蜜蜂蛰了口。痒痒的,麻麻的,快要忍不住了,她忍不住的哈气,还很想打喷嚏,像一头被困住的团团转的狸猫,嘴角忍不住漏出一丝微妙的“哈”声,随即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柔的堵了回去。 填满了那缺口,他的指腹在她口腔中温柔的搅动,一壁摩挲她的脸颊,用那种压抑到几乎发抖的声音,平静而亲昵的低声哄道:“真厉害呢,溶溶。” “很疼吗?” 他皱起眉,垂眸心疼地注视她胸前的红痕,神态之坦然,好像那不是他弄出来的一样,她睨着他,看他褪去情欲后温雅的皮囊是如何翩翩然执起她的手,轻吻承诺,“下次不会了。” 他叫人进来伺候,宜兰扶她去湢浴,苏合正在舀水,浴桶里雾气缥缈,将湢浴熏的犹如仙地,映雪慈道:“窗户开条缝儿,要闷死啦。” 又问,“蕙姑呢?” 宜兰一边替她解开发髻,发觉这发髻只是匆匆一挽,几乎不成型,像途中散开再随手挽上的。一边答:“蕙姑在休息,她等了王妃大半日,兴许昨夜着了风寒,今日有些头疼,我们让她先去歇息了,等王妃梳罢晚妆再传她来伺候吧。” 映雪慈原本在出神,听罢抬起了头,轻薄的眼皮变得窄细,“严重吗?” 宜兰忙说:“不严重,让何太医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吃了剂药,睡下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褪下了身上的襦裙。 襦裙轻飘飘的料子坠地,像一朵玉兰花从枝头凋谢,宜兰愣了愣,连舀水的苏合都愣住了,两个婢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她们不常伺候映雪慈沐浴更衣,这种贴身的事,以往都由蕙姑亲自来做。 映雪慈低头瞧了瞧胸脯和腿根上的红痕,不觉有异,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难堪和羞涩,淡然而坦然的往浴桶走去,温热的清水浸到胸口,她感到那几处被热水煨的微微疼,低低的唔了声,蹙眉撩起清水浣洗长发。 两个婢女听见她疼的轻哼,才回过神来,连忙端来浴巾和玫瑰香胰子。 在浴桶里浸了许久,等到水转凉,映雪慈才出浴。她心里想着蕙姑的病,想她或许是先惊后吓,又连日操劳,积劳成疾,嘱咐宜兰夜里帮忙看顾蕙姑,不要叫醒她,让她好好睡一觉,等明日慕容怿离开,她再去陪伴阿姆。 二人用浴巾裹住映雪慈的长发,揉了又揉,待到半干,拿小篦子从头梳到尾,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黑发,满室香气馥郁,等她换上茉莉白襦裙回到寝殿时,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天边月牙微斜,银辉满地,慕容怿也沐浴过了,穿着一件宽松飘逸的燕居袍,他坐在床沿,腿随意的伸展开,双臂撑在膝头,微垂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手里。 他拇指捏着一粒什么东西,正极有耐性、不厌其烦的拨转着,那东西就在他指尖,一下一下的旋着金粼粼的光,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这细微的声音,显得寝殿尤其的静谧阒然。 映雪慈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他手里捏的是什么。 一枚花钿。 一枚,有着内造司印记的花钿。 本该被拿去那卖瓜老者换瓜换梨,本该被塞进那三岁的小女童手里,却被她贪心的哥哥、爹娘窥出玄机,拿去和谢府换赏钱的,宫中花钿。 她的心隐隐沉了下去,站在满地清光月影里,迟迟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空气像被绷紧了的白绫,绞住了兜头而降的月光,直到“喀”的一声,花钿从慕容怿手中跌落,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拾起,拂去上面莫须有的灰尘,抬眸看了过来,声音淡而温和,像一团化不开的夜雾,“怎么不过来?” 映雪慈凝滞在月光中的身影,这才细微的动了动。 她迟疑地,抬起只着了绫袜的双足,轻轻朝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走来。 雾縠云绡,水殿风凉。 长发如瀑,仿佛能垂及脚踝,脖颈、手脚都细伶伶的,绒绒的睫濛濛的眼,有飘零之美。 她就这么向他走了过来,轻抬着下颌,她走近,他才看清她那方小巧的倔强的下颌,是以怎样倨傲的姿势轻扬着,神态冷然,仿若赴死,不再是方才马车上脆弱惹怜的娇媚,他感到可惜,招手向她:“过来,坐朕怀里来。” 然而她走到离他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就站住了,单薄的昂着头,像头倔强的小鹿看着他,慕容怿目光沉静地同她对视片刻,喟叹道:“朕有没有说过,你身上的东西,桩桩件件皆是宫中之物,绝不可流出宫外?” 他露出一个难为的神情,语气却无情如冰,“那只好以盗窃之名将那女童一家捉拿下狱了。官物流落宫外,绝非你亲手所为——朕信你。能触及你贴身之物的人,无非那几人,蕙姑一心扑在你身上,朕也信她,那么便是宜兰,苏合?哦,兴许是飞英。那小子油头油脑,看似机灵,纵是朕身旁之人,也未必全然可信。诸赍禁物私度关者,坐赃论,阑出宫外,罪加一等,是为大不敬,处极刑。”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薄唇上下轻碰,吐出三个更冷的字,“并,株连。” 映雪慈的脸色一点点白透如纸,似被抽出了血色,她攥紧衣袖,“你疯了?此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不然又是谁的错?你的?”慕容怿笑着蹙眉,摇头说:“朕不能杀你,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过来。” 他说,面无表情,收敛了笑容。 这一次,语气更沉。 她仍是不动,眼中有泪盈盈,他没有忘记她有多么爱哭。 他想起这两日二人燕好时的缱绻温存,心中似有无限伤怀,涩涩扯的心头疼,他当她心回意转,当她迷途知返,当他温水慢炖的法子有了肉眼可见的成效,她肯冲他撒娇,肯扑进他的怀里埋怨,肯娇滴滴的松口要一个玉粉软糯的女儿了,可这巴掌来的太快,打得他几乎措手不及。 慕容怿的眼中,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他展开那枚花钿,指给她瞧,上面精细的纹路绽放出耀眼的光华,软款温柔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此,那一家四口,即是你将这花钿赠予的女童一家,她早就过了开蒙之年的哥哥,明日就会入学开蒙,她瘸了腿不能劳作的父亲,明日便得一大户人家邀请看守门库,她整日挑灯针黹的母亲,也能歇一口气,不必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忙得早早就白了头。” “可惜,一念之差,他们做错了事,盗取了这枚花钿。做错了事的人,就应该受罚,对不对?自古皆然,天经地义。”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旁,捻揉着她白皙的耳垂,附在她耳边道:“而除了那一家之外,其余十一个孩子家中,有老弱者均得了抚恤,适龄者开蒙入学,病残者有药可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微笑,“明日升堂,你去指认?戴着幂篱,不会有人认出来,朕陪你。” 第75章 75 避子药……你真的吃了吗? 她咬紧嘴唇, 脉脉双眼,好似有什么流之不尽,“花钿是我给的!是我非要给他们的, 你何苦为难他们,为什么要治他们的罪!” 他冷冷道:“朕为难他们?他们连到朕面前来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咬紧牙关, 始终记得在她面前不可动怒,他深深闭眼, 呼吸,反复数次,克制地睁开略带血丝的双目,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的目光, 却冷静地凝望着她, 像透过一面微凉的水面,幽光点点,令人发寒, “说说看。” 他的声线变得嘶哑,薄唇抿起, 嘴角下沉, “这花钿, 你是打算拿来和外面传信的?京中除了皇嫂,无你可信之人, 映家于你, 早已恩断义绝,你断无可能直接将它送到皇嫂面前, 所以,你只能通过谢家。” 谢皇后的母族。 历经元兴、燕熙两朝擢拔,及至他与皇兄先后重用谢家叔侄四人, 谢氏旧部得以重振,光耀门庭,如今谢家根基深植朝堂,已成为不容小觑的朝中新贵。 映雪慈颤抖着唇瓣,像只奓毛的小兽,半湿的长发狼狈地垂在身后,可那双眼睛依然雪亮逼人。 鬓边娇贵 第88节 他心知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目光变得晦暗难辨,“你不愿说?” 他扯唇,“好,朕来猜。” 他深深呼吸,随手将花钿丢开,“是不是从朕不准你用花钿买梨的时候,你就动了这个念头?所以你一直捏在手里,等一个机会,那群孩子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你抱着那个孩子,和她交代了如何去谢府换更多的赏银,三岁稚童懂什么?但家去后咿呀学语,告知爷娘,也就够了。皇嫂当初送你出宫,不会真放心你一人在宫外漂泊,若遇到险情,你们二人想必总有旁人不知的法子联络,譬如什么暗语,凭此暗语,通过谢家,便能稳妥的将口信传予皇嫂,朕猜得对么?” 他看着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像一尺在夜凉如水的长夜中缥缈的素纱,冷笑出声,嘴角挑起的弧度,带着那么点心狠的,自嘲的味道:“怎么不索性给杨修慎?他当时离你那样近,你若伸手,他不会不接。” 像一个怨夫般恶毒的语气。 他一再的告诉她,宫中之物,会被人认出。 难道真是心疼那一枚可有可无的花钿吗? 她从他的话语中终于意识到什么,从那卖瓜的老者、闹市楼轻描淡写的告诉她,她是他唯一的亲人、那盒意味着破镜重圆的香糖果子,他遇到杨修慎后看似无意的神情、和放任她去抱那女童,分发赏银时,他在旁沉静如水,却又意味深长的目光…… 所以他才会以那样幽寂的目光,注视那前来敬香的一家三口。 他从那一刻便已经知晓,她之后会如何温柔天真,满口谎言的应承他可以生一个女儿,如何在他怀中婉转承欢,他配合的那样好,将这场戏陪她演到终了,直至那枚花钿被他的人追回,回到了他的手上,他握着这牢牢的铁证,再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花钿在冰冷的地上泛着幽艳的寒光。 映雪慈向走了一步,踩过花钿,“你设计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欺瞒,又何止一次?两清了。” “两清?” 映雪慈攥紧手掌,她笑了出来,漂亮的眼紧紧阖上,呼吸凌乱,好像在遏制随时要掉出来的眼泪,她忍住了,忽然蹲下身去,赶在眼泪掉出来之前,抓起地上自己踩过的花钿,狠狠朝慕容怿砸了过去。 她知道这不是弓箭,伤不到他半分,但她恨不得这是一支箭簇,她也要让他尝尝身不由己的滋味。 “你把我弄到这里来,衣食住行全仰你鼻息,啼哭笑闹皆看你脸色,没有名字,没有姓氏,没有身份,一无所有,仅仅因为你的喜欢,仅仅是因为你的喜欢……” 她一度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却依然咬紧嘴唇,完整、清晰、锋利的说了出来,“我就要遭受这样的对待,你不允许我讨厌你,不容许我拒绝你,又要我讨好你,奉承你,迎合你,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要像个嬖宠般取悦你,世上所有的好事,凭什么都被你一人独占!我又凭什么要被你这样作践!” 慕容怿猛地掀起眼皮,厉声道:“朕若不这么做,你会留在朕的身边吗!杨修慎可以娶你,慕容恪可以娶你,为什么唯独朕不可以?两年前,倘若不是崔氏从中作梗,你本就应该是朕的发妻!” 她单薄的肩头觳觫不止。 或许是沐浴时便已缺氧,又或许是一气说了太多的话,发泄了太多的愤懑。 不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直挺挺朝后栽去。 慕容怿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她薄的像片纸,在他怀里几乎都没有分量。她紧紧闭着眼,嘴唇被咬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都是临时挣扎出的痕迹,一会儿便自消去。 他抱她回到床上,她肩膀颤动着,身子一沾到床,就滑进了被子里,甚至用力推开了他还搭在她腰上的手,“别碰我!”她抽泣着发狠,好似要扑上来咬他,但怕他把此都当做对他的热情,于是扭头伏进了枕头,躲起来。 温热的泪水滑过鼻梁,滴进枕头,那双平时妩媚灵动的眼睛,此刻无力的合着,睫毛黏湿成一绺一绺,红肿的不像话。 久久的没有任何的声息,只剩她时而的抽泣,春雨一样淅淅沥沥的打在罗帐中。 映雪慈以为他走了,坐起来往外看,他却还在那里,她裹紧被子,翻过身背对他,闭上了眼睛,又过了片刻,她转过身,他还在。 “你走。”她道。 他不动。 她拿脚尖踢了踢他,瓮声瓮气,“快走。” 他终于开了口,罗帐外正襟危坐的身影带着凉意,衣袖很长,像画里的人,“朕若要走,这桩案子怎么结?” 她抱住膝盖坐了起来,伸出纤纤皓腕,做出一个束手就擒的姿势,“那你把我抓去,把我关进诏狱,不必管我的死活,饿死我,或打死我,不必迁怒无辜!” 她噙着泪花,鼻尖通红,“你要‘抓’的人,从一开始不就是我一人?” 慕容怿站了起来,隔着罗帐,幽幽的看了她良久,眼泪如黑暗中的珍珠闪烁,顺着她的下颌滴进雪白的胸脯里,她仰着头,黑发笼着脸,那样一张能令他气到忘了一切,又爱到极致的脸,他开始分不清她哪一颗眼泪是真实的,哪一颗是为了俘获他而匆匆诞生的,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是硬的。 “你若真是这么想,此时此刻,便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诛心之语。”他冷冷道。 她的脸色变了变,欲扭头却被他掐住,慕容怿的整只大手捏着她的下颌,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他暗沉的眸子恍若暗夜里的星子,异常的雪亮,也异常的冰冷,他的唇覆了上来,形状美好到不该生在一个男人身上的薄唇,带着他身上重新变得浓郁的龙涎香,他一手握着她的颌骨,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不教有躲逃的机会。 他的舌也生得和人一般修长灵活,带着淡薄荷的清苦,长驱直入撬开她被他捏得酸软的牙关,他用拇指顶开她急欲闭合的菱唇,以便掠夺和攫取她被泪水浸泡的发咸的甜美。 他抵着她的额头,重重一吻,带着对她的,也对自己的告诫,“任何人都带不走你。朕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名讳。” 再等等。 就快了。 夜里他要得尤其狠,映雪慈攀着他的肩,像溺水的人,连眼睫都是湿的,她已经不哭了,额头抵着他光洁的皮肤,小口的喘气,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身后是支离破碎的月光。 她不知他怎样做到的,她先前说他在马车上弄痛她了,他便没有让她再痛,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迷乱的快慰,她感到自己就快要说胡话了,轻轻在床褥上蜷成一团,原来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有骨气,被从背后扣住手腕时亦会尖叫,脸颊已泛起如同醉酒的潮红,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她像个小兽攀在他的身上,慢慢滑到了他的手臂上,膝头上,鼻尖抵着他的小腹,气息咻咻,手脚发软,被他抱起来喂水。 她眼皮浅浅睁开一条缝,便又合上,“你真的……吃了药?” 他当她问的是那种药,略一沉吟才答:“喝了羊羔酒。” “喝之前,并不知道它有这样的效用。” 宫中禁用这等秘药,羊羔酒是滋补药酒,一向颇受贵人青睐,而受其益处者,往往不会言及其真正的效用,他也是回来后才隐隐感到不对。 映雪慈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他托着光洁的脊背按回去,几缕发丝缠在他指尖,他慢慢的抽出手指,一根根的捋顺了,俯身去吻她后腰上两个对称的小涡儿。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颤了颤,他的唇太烫了,她的肌肤又凉薄薄的,“避子药……” 她回头看他,楚楚可怜的红眼眶,在黑发之中妩艳至极,“吃了吗?” 他顿了顿,伸手合住她潋滟的眼。 手背浮起青筋,他感到那不可控制的抬头之势。 “吃了。” 第76章 76 嫁衣,凤袍。 云收雨歇在下半夜, 她已到极致,实在不能够,指甲将床褥勾出了丝, 唇瓣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轻轻一碰就打哆嗦。 痉挛过阵, 她将脸颊轻轻贴住他膝头,像在求饶。不从嘴里说, 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眼里像有两道涟涟水光,在打着旋儿的闪动,他托起她的脸, 她无力的依偎, 像朵夤夜开, 朝露逝的牡丹。 慕容怿任她在身上趴着,墨藻般的长发流溢的到处都是,她安静的睡着, 睡相乖巧,压在他胸膛上的那边脸颊肉微微嘟起, 他伸手捏了捏, 她将脸埋下去, 只留个茸茸的脑勺给他。 “起来。”慕容怿摸了把半潮的褥子,带着情欲过后的微哑, “褥子湿了, 再睡明天要着凉。” 她睡眼惺忪的坐起来,盘起纤长的腿, 身上只披着件他的燕居袍,坐到床角去看他穿衣。浓郁的绛紫色,衬得她皮肤雪白, 衣緣恰好遮住两边,垂坠到腿边,露出两道隐约的白弧,花蕊般的肚脐。 他扯开干净的被子裹住她,起身出门,回来时带进来一盆清水和细纱布,凌乱的床榻已被人更换过,宫女们见他回来,忙行礼出去,他抬起头,看见映雪慈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半张雪白小脸,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立时低下头,往帐子里躲了躲。 慕容怿把东西放在床边,拍拍床沿,“坐过来。” 她裹着被子挪了过来,扯到涩处,她嘶了声,声音很轻,小脸发白, 慕容怿顿了顿,连人带被子抱过来,把她从里面一层一层剥出来,映雪慈安静地靠着他,也不哭也不闹,他拿手碰碰她的膝盖,意思让她分开,映雪慈犹豫了一下才分开,细纱布投进水里,他拧干了,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再投进水里时,水里泛起了浑浊,反复几次,他掌心扶住她打颤的腿,说:“再分开些。” 然后蘸药给她涂抹,她一直细细的吸着气。 弄完了,她钻回被子里,被子拉到头顶。 慕容怿听见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再没动静,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看见一张熟睡的粉面,蜷着手,睡着了。 慕容怿凝视着她的睡颜,片刻,自己也躺了下来。 二人又一阵冷了下来。 西苑伺候的人都觉察出来,当差时愈发小心,他还是惯常傍晚来,清早离去,映雪慈不太搭理他,看看书、吃吃果子,听宫女们说说话。 晚上他来了,她解衣熄灯,白天他不在,她就让蕙姑在西苑的竹林里铺一张草苫子,煮茶乘凉。 慕容怿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件嫁衣,准确的说,是一身凤袍,映雪慈小时候看阿姐穿过,金线明珠绣出的凤凰在衣身上栩栩如生,但这和阿姐的又不一样,密密匝匝的珠玉珍石、丝丝缕缕的金银绣线,只剩衣袖上的凤凰眼还没绣完,取出时满堂生辉,所有人都怔了怔。 映雪慈亦不例外,她低下头,慕容怿看着她道:“还有几针,你把它绣完。” 魏女出嫁,大多自己绣嫁衣,不过如今也不兴那么做了,出身贵族的女郎们双手细嫩,身份娇贵,大多由针黹最精巧的仆妇或缝人做完,自己再略补几针,走个过场、图个吉利也就罢了。 她嫁给慕容恪时便如此,她嫁人并非本意,母亲又沉疴已久,哪里来的心思替自己绣嫁衣,是崔氏那头找了缝人做好再拿来给她,最后那几针是蕙姑替她绣的,绣的时候,她还伏在病榻前为神志不清的娘亲守夜。 她乖巧应下,果真补了几针,但也就那几针。 不待补完,她就丢开了,碰也不碰,继续过她原先的日子。苏合宜兰看得心急,恨不得替她补完,但都知道那身嫁衣意味着什么,她不提,自也无人敢碰。 宫里如今也很热闹,皇帝千秋将至,登基之后头回,各国前来庆贺的来使中不乏王子亲王,身份显赫,此番觐见朝拜,既为共庆盛典,亦有巩固邦交盟约之意。 慕容怿忙了起来,已有两日不曾来西苑。 夜里,月色如银,映雪慈梳罢晚妆,赤足跪坐在氍毹上,垂首调弄琴瑟。 不是慕容怿送她的那把小春雷,西苑库中多的是蒙尘的鼓瑟笙箫,她随手挑了一把月琴,虽不如慕容怿送的那把,但也勉强可用。 蕙姑送来热茶,她将琴放下,捧起热茶啜了两口,柔声道:“可有什么消息吗?” 蕙姑摇头,映雪慈便不再追问,夜深了,她卸下钗环卧回床榻。蕙姑睡在外间那张小胡床上,慕容怿不在的时候,她夜里陪映雪慈。 西苑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并不阻拦。 节庆在即,谢皇后忙得抽不开身。 六宫如同虚设,太皇太后向来做甩手掌柜,不过这回举荐了钟姒,有意让她练一练,好和皇帝嘴里那个从没谋面的未来皇后分庭抗礼,并委婉的透出口风,谢皇后终归是皇嫂,终日为皇弟操持后宫终归不妥。 钟姒称自己着了风寒,头痛难忍推脱了。 谢皇后虽只做了两年皇后,但从太子妃起便做着后宫中的实主,太皇太后的话传过来,她也只顿了顿,面无波澜的继续挑大梁。 好在嘉乐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她自幼聪颖,尚未至开蒙之年,谢皇后无暇看顾她,便让保母和傅母每日未时带她去文华殿附近的小书阁里,听翰林学士们讲一个时辰的经史子集。 小小的嘉乐自然听不懂,常在书桌下玩绢人、逗蛐蛐,给她讲经的是位年过古稀的老翰林,双鬓斑白,门牙也缺了一颗,但老人家脾气极好,又两眼花花,看不着嘉乐在桌子下的快乐小天地,即便看到了,也只当做没看到。 小孩子么,顽皮亦天性。 嘉乐下课回来,谢皇后摸摸她的脑袋,问她今日学了什么,她竟也能冒出几句“不忍人之心”或“万物皆备于我矣”,均耳濡目染学来的,谢皇后本不指望她这乳牙还没掉光的年纪真能学明白,这就够了,亲亲她的小脸,依旧命保母每日领她上课下课,课后练一页字,才准吃果子。 夜里,嘉乐吃的肚皮溜溜,被保母洗过澡放在谢皇后的床榻上,床边摆着皇帝送她的那个绢人。 绢人穿烟蓝色的衣裳,盘发髻,背影纤细,像个真的小人儿坐在那里,嘉乐摆弄了一阵,谢皇后抬起头,才发觉这绢人身上的衣裳似曾相识,微微一愣,翻过那绢人道:“这衣裳哪里来的?” 鬓边娇贵 第89节 嘉乐扁了扁嘴,头低下去,“我央傅母嬢嬢给我做的。” 谢皇后一阵沉默,温声道:“你也想她,是不是?” 嘉乐点点头,抱起绢人钻进她怀里,嗅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却和映雪慈不同的香味,神情有些低落,“母后,你不是说小婶婶出宫以后很快就会给咱们来信吗?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她来信,她会不会把咱们给忘了?” 谢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呢,小婶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她最疼你了,是不是?” 嘉乐中气十足答道:“是!” “所以啊,你乖乖的,她这阵子太忙了,等忙过这阵,就会给嘉乐写信了。” 嘉乐的小脚晃来晃去,“真的?” “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嘉乐也要记住,小婶婶的事,绝不可对母后以外的第二个人提起,这是我们的秘密,对不对?” “好吧。”嘉乐抱紧怀里的绢人,肉乎乎的小脸轻轻贴住绢人的发髻,“可我还是想让小婶婶快点回来,还和咱们住在一块。” 谢皇后没有回答她的童言稚语,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并非没有起疑,只她也身处宫中,也有不得施展之苦。 她和映雪慈曾约好,待她安顿下来,便用暗语联络谢家,谢家自有法子传入宫中。 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缘何还不曾听到消息?是去的地方太远,车马劳顿,至今尚未抵达?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再等几日吧,若仍然没有消息,她便让族中叔伯帮忙暗中打听,此事知道的人本是越少越好,可这也实属无奈之举。 兀自出了一阵神,怀里传来嘉乐轻微的鼾声,睡得像只呼噜噜的小猪,谢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日嘉乐从文华殿下课,正逢皇帝见过吐蕃来使,靠坐在肩舆上闭目养神。 吐蕃朝贡称臣已久,近年却不大安分,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奏阐化王贡噶三日前薨逝,其侄俄珠祖拉与护教王之子云丹为争夺贡噶领地,已在拉萨河谷刀兵相见。双方均派使来朝,请求魏国皇帝出兵支援,并声称对方才是叛臣贼子。 俄珠祖拉和云丹均非善茬,任由一方坐大,西陲未来十年都难以太平,这二人野心勃勃,若统一吐蕃,恐怕难再诚心尊奉魏主。 皇帝的指尖慢慢地叩击着肩舆的扶手,远处忽然传来嘉乐的笑声,他睁开眼,前方是文华殿,嘉乐乐颠颠的从小书阁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青色盘领袍、头戴二梁冠的年轻官员。 梁青棣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人,“陛下,是杨翰林。” 第77章 77 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皇帝摆摆手, 命人放下肩舆。他托颌望去,双目沉静,神情深不可测。 嘉乐还不知她最敬爱的皇叔就在远处, 提裙疾跑,像只弹射的小炮。她手中端着架木片做的小船, 被她舞得巍颤颤,她回头冲杨修慎大喊, “师傅,快快,太阳要下山了!” 皇帝指尖拨动手串, 一颗沉香木珠随之而转, “师傅?”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躬身趋近,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皇后殿下特地请翰林院的林老学士给小公主讲经,奈何林公染恙, 正在府中静养。恰逢杨翰林初归,手头未授要职, 暂代此差。公主年幼, 寻常课业难免觉得沉闷, 杨翰林心思灵巧,便时常于讲经之余同她分说些泛海见闻、异邦风物, 公主听得津津有味, 甚是稀奇,索性改了口, 也唤杨翰林做师傅。” 皇帝沉默良久,眉间掠过一丝冷峭,“……奇技淫巧, 媚于语言。” 难登大雅。 他收回目光,仍保持着端凝如岳的仪态,寒声道:“朝廷养士,为的是经世济国,非做俳优弄臣,他既这么无所事事,即日调往文渊阁校勘典籍。公主课业宁可暂阙旬日,待林老学士病愈再讲。” “是,臣即刻通传翰林院与文渊阁。” 嘉乐手挽红罗襦,飞奔在重重宫墙间,她急着要去河边将小木船放下去,这小木船是杨翰林教她做的,十分精巧。杨翰林是宫中唯一去过外邦之人,听说他坐过的楼船足有两三个宫殿那么大,在海上风雨无阻,她也想出去,也想坐楼船,去找小婶婶去。那样大的楼船,无论在什么地方,小婶婶都能一眼看到她啦。 她兴冲冲往前跑,秋风拂过汗湿的鬓角,转弯时没留神,一头撞上那抬肩舆的长随,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小木船也摔在地上,零零散散,彻底散了架。 嘉乐大喊,“我的船!” 杨修慎快步跟上,怎奈嘉乐跑得飞快,他碍于官身,不便在宫内奔走,一时竟追赶不上。眼见嘉乐踉跄摔倒,他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将她扶稳,低声道:“公主,可有哪里受伤?” 有人抢先一步,更快地扶起嘉乐,梁青棣眼疾手快抱起公主,竟没让他沾到嘉乐衣裙半分,“这长随好大胆子,竟敢冲撞公主,老奴这就为公主出气,公主莫哭。” 他一边柔声哄着快哭鼻子的嘉乐,一边侧目向杨修慎轻声提醒:“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杨修慎余光触及那抹明黄,当即后退半步,朝肩舆作揖,“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未曾理会,走下肩舆,从梁青棣手中接过嘉乐,小公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龙袍,抽噎着唤:“皇叔。” 她刚出生那阵子,父皇母后无暇看顾她,慕容怿亲自带过她一阵,比保母傅母还要细心,也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女婴,一手拨浪鼓,一手泥叫叫,生涩却耐性地哄着,足足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半年光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如今摔了屁股,最疼她的人在身旁,嘉乐自然要大哭一番。 皇帝叹了口气,“谁让你跑得那样快,要干什么去?跑得魂都追不上,摔了才知道疼。”又看向她不知从哪儿弄得灰尘簌簌的裙摆,好气又好笑地斥道:“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狗儿。” 嘉乐道:“我不是狗……” 得到他凉凉的轻笑,“你自然不能是,你若是狗,皇叔也不能幸免。” 斥责归斥责,说罢,拿指腹拂过她脸颊泪痕,皱眉哄道:“好了,不哭了。”仍像小时候那样用手臂颠颠她,嘉乐果然不再哭泣,只瞪一双黑眼睛委屈地瞧着他。 行至杨修慎面前,皇帝投下隐隐含着威严的视线,“你身为师保,竟连公主周全都护不住?” 杨修慎不欲辩解,“臣罪该万死,但求公主无恙,请陛下治罪。” 视野中那双粉底皂靴良久未动。 远处碧天如水,万里如云,天边几行征雁掠过连绵不绝的金色殿顶,杨修慎那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被风灌满,袍角微微掀动,像一片欲飞未飞的竹叶。 嘉乐似是察觉到他的不满,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皇叔,不怪他,是嘉乐自己摔倒的,杨大人劝过我多次,我没听他的而已。”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嘉乐坐回肩舆,抬了抬明黄的衣袖,“你退下吧。” 杨修慎垂首恭送。 长随们抬起肩舆,穿过宫禁甬道扬长而去,皇帝垂询公主的声音依稀可听,随着秋风一节节的递过来,模糊却沉静,“风风火火上哪儿去?骨头摔痛了吗,晚间皇叔让太医去南宫,哪儿痛和太医说。” 公主沮丧道:“放船去……可船坏了。” “船坏了?皇叔再给你做一只,成日读书,闷不闷?皇叔前阵给你做的弹弓,练的如何了?” …… 直至帝王仪仗消失在甬道尽头,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无,秋初的天黑的极快,也就眨巴眼睛的功夫。 杨修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入肺的凉气蹿的心头针针儿疼,他想起前几日宫外望见的那抹身影,他是认得她的头发的,极浓泽,哪怕瘦了,也依然认得出,但他装作没有认出来。 倏忽一年,物是人非。 就成了遥不可及。 他低头掸了掸膝头上的灰尘,远远两个小火者手提羊角灯走过来,提灯一照,其中一个认出他,笑说:“杨大人,您还在这儿呢?宫门快下钥了,您快快离去吧,再晚就不好交代了。” 杨修慎笑道:“多谢小中官提点,这便去了。” 用过晚膳,皇帝才把嘉乐送回来。 夜已深,皇帝不便登门,在南宫门前将嘉乐放下,目送她被保母牵进去方离。 谢皇后忙着六宫里的账目,宫中大大小小都归她执掌,晚膳的时候,听秋君说嘉乐在皇帝那儿,就也没管。 保母牵着嘉乐的小手走进灯火通明的柏梁台,嘉乐一蹦一蹦,谢皇后忙里抽闲扫了她一眼,立时放下账目,蹙眉抱起她走向湢浴,“脏的像条泥狗儿,不洗干净别上我的床。”扭头吩咐傅母拿来香胰子和丝瓜络,把她从头到尾搓了一遍,搓得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 嘉乐泡在浴桶里,小脸蒸得通红,头顶还顶着块浴巾,在那里吱吱的笑,“皇叔也这么说,他也说我像泥狗儿。” 谢皇后斜了她一眼,“因为你皇叔小时候也是泥狗儿,见着泥巴就要进去滚一圈。” 嘉乐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叔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他和你说,那他还有什么皇帝的威仪可言?”索性湢浴里也没有旁人,谢皇后挥退左右,给嘉乐浑身打了一圈香胰子,“十二三岁的时候吧,成日里和人打架,今天要出征西域,明天要率舟师东渡,把你父皇吵得头疼,要不然你父皇怎么后来封他做将军,上辽东镇守边关去了?” 谢皇后说着,无不怀念地道:“他十四岁起,有了点少年样了,和你父皇同吃同住,听太傅讲课,总算安静,话也不多。后来有了你,他是极疼的,你父皇那时同我说,有朝一日长赢若做了父亲,当是天下无双的好父亲。” 洗过澡,殿外有太医求见。 谢皇后早知嘉乐今日摔了一跤,小孩子摔摔打打才皮实,宣太医入内,嘉乐自是无恙,但也开了些强身壮体的甜药丸子充做补剂给她吃。 夜里嘉乐闹着要和谢皇后同床,谢皇后不堪其扰,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轻拍着她鼓鼓的小肚皮哄睡。 “快睡吧,不是说皇叔明日还要给你修小船?” 嘉乐左翻翻右翻翻,就是睡不踏实,屁股挨了谢皇后一记,彻底老实了,趴在帐子里犯瞌睡。夜凉如水,她迷迷糊糊想起今日坐在皇叔怀里,在他肩头瞧见了一根细细的长长的女人的头发丝。 那发丝很软,乌黑,香气馥郁。 她是个观察入微的孩子,也是个嗅觉灵敏的孩子,就在几个月前,她扑到了小婶婶的披帛上,告诉她,自己嗅到了皇叔身上的味道。 她皱了皱鼻尖,努力想去忽略那股幽幽甜甜,却似曾相识的香气,以她的年纪,其实本可以童言无忌的问一句“皇叔去见小婶婶了吗?”但她没有,嘉乐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畏忌,幼小的孩子难以名状那种恐惧,又深深记得母后的告诫,绝不可将小婶婶的事,透露给任何一人。 皇叔也不可以。 她吞了吞口水,努力忍住了到嘴边的另一句话,很乖很乖的说道:“皇叔,我想小婶婶了。” 皇叔拂了拂她的小脸,幽幽淡淡地道:“是么?” “皇叔也很想她。” 嘉乐惊醒了。 她看着床头银釭里飘拂的烛火,慢慢垂下了眼皮,鼻尖咻咻溢出一长气儿,谢皇后还卧在枕囊上,查检内务寺呈报的宫分,当她渴了要喝水。 嘉乐喝了几口水,忽然捏住她的衣袖,湿漉漉的眼睛在灯下软软的泛着潮。 “母后。” 她想起今日下课前,杨翰林教她说的话,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皮,“你明日能不能去文华殿接我下课?我……我不要保母嬢嬢接我,求你了,母后,就明日一回。” 第78章 78 痴缠。 映雪慈坐在镜前梳头。 蕙姑推门而入, 身后跟着一人,她放下玉篦,回身去看, 待那人抬起头,含泪叫了声“王妃”, 映雪慈先一怔,随即露出欣喜之色, “柔罗!” 她快步上前,握住柔罗双手,“他放过你们了, 放你们出来了?” 柔罗点头, 一旁蕙姑道:“其实早几日就放出来了, 只是咱们不知道,这丫头是受了惊吓,缠缠绵绵生了好阵子病, 总算将养好身子,这就回来了。” “那蓝玉她们呢?”还有当初帮她逃出宫去的那些个女冠。 蕙姑道:“都回上清观去了。” “果真吗?” 蕙姑答道:“临走前, 我见过她们, 虽都瘦了, 但行走、仪容无碍,我看着她们去的, 且放心吧。” 映雪慈垂泪。 鬓边娇贵 第90节 这数十日的关押终于结束, 一切都仿佛回到原点,所有的人, 各归其位,好像她也从未离开过他的手掌心。衣桁上华丽的凤袍静静垂展,其上金珠粼粼, 缺了点睛的凤凰做出振翅欲飞的姿势,却终是死物,僵凝在大红的绸缎上。 三人又说了会话。 柔罗身体尚虚,映雪慈让蕙姑领她去歇息,不多时,蕙姑返回,见她仍独坐在妆台前,手持玉篦,怔怔出神。 长发如墨泻地,罗襦雪白,人更白,鬓边只有两三珍珠点缀,胸口那颗蓝痣幽微一闪,泛起妩媚如烟,为她周身笼上一种朦胧隐约的媚意。 她望过来,目光在蕙姑身上轻轻一点,遂垂下螓首去,“吃药……放人,送来嫁衣,不知他这回又打的什么主意。” 蕙姑走到她身后,接过玉梳,轻柔地替她梳理长发,“你真的不知吗?” “阿姆。”她微恼,“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 “他爱慕你,想娶你。”蕙姑轻声叹息,“溶溶,阿姆从未问过你——那你呢,你想嫁给他吗?” 映雪慈沉默片刻,“阿姆也觉得我应该嫁给他?” “端看你想不想、愿不愿。” 沁着凉意的玉齿篦过她浓长的黑发。 “……不愿。” 映雪慈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菱唇上下轻轻一碰。 “我不要。” 蕙姑神情慈悲地看着她,“为什么呢?” “我不信他。”映雪慈道:“我有我自己的名姓,有我自己的去处和来处,天能容我仰望,地能容我立足。可他却将我掳来此地,以我身边之人威逼利诱,因我抗拒他,忤逆他,便迁怒无辜之人,仅此一件,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更不会信他。” 她眼眸静若深水,“夫妻之间,本应不分尊卑,彼此敬重,同心同德。可他今日能为私欲强夺我的意愿,令我落入只能依附他、取悦他才能存活的境地……来日若他不再爱我,甚至厌弃我,我又该如何自处?阿姆,当年嫁与慕容恪,我别无选择。如今他若也不容我选,我便是不愿,终究也只能嫁。可如果他让我选——” “他知道我会怎么选。” 吃了两瓣早秋的贡桔,映雪慈长发披垂,心无波澜的卧在胡床上闲翻书卷。此间凉风徐徐,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腰间环着一双温热的手臂,罗帐低垂,窗外疏星两三,房中一片静谧。 他低沉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在这浓夜之中格外清晰。 她原还当他今夜不会来了,轻轻挣了下,想要坐起身挪开他的大手,却被他扣住手腕,轻轻一拽,揽着肩拥了回去。 这一下,两个人就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他一手搂住后腰,一手从她的后颈绕过,把她密不透风的箍在怀里,脸深深埋进她的颈间,她几乎能感到他英挺的鼻梁,微微抵在锁骨那里,开口时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喉结传来的震颤弄得她肩膀酥麻麻。 那只覆在她背后的大手,正轻柔地拂过她单薄分明的脊骨,如同拨动一缕春风凝成的琴弦。 “要去哪儿?”他低声问道,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比平时多了两分赖床似的鼻音。 她想出去透透气,却只说:“去净手。” 他闻言睁开眼,盘腿从床上坐起,弯腰拾起脚踏上的鞋穿好,映雪慈看着他拾掇完毕,居然伸手来抱她,忙挥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呀?” 慕容怿顿了顿,“净手啊,抱你去,快些。” 映雪慈:“……谁要你抱。”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生得本就极好,褪去冠簪,有种洒意随性之美,一双浓眉淡挑,嘴角噙着轻弧,忽然伸手捉住她从被中露出的一截脚踝,轻轻一拽就把人圈在怀里。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故意发出清脆的“啵”声,让她听见。然后懒洋洋地揽过她的腰臀笑道:“嗯……抱你去,过后再帮你细细擦干净,好不好?” 映雪慈将他的脸推到了一边去,他就势搂住她的腰,两人一道歪倒在床榻间,他半边脸埋在锦被里,笑声闷闷地传出来,却是抑不住的畅快淋漓。 映雪慈真想闷死他算了。 她翻身骑在他腰上,邦邦打了他两拳,慕容怿也不躲,她那拳头打在身上像雨点子似的,颇有些雨润如酥的舒服,他托着她腿根的软肉往上颠了颠,说:“快去快回,不然一会儿真进去帮你擦。” 被她又一拳打在下巴上。 映雪慈去了。 慕容怿躺着没动,支起一条腿,回味她刚才打人的样子,她打人时也漂亮,抿着嘴不吭声,眼睛雪亮,薄肩绷的紧紧的,腰挺得笔直,神态姿势都特别抓人,挠得他心头痒痒的。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那儿还残留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像被玉石轻轻滚了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 映雪慈去而复返,看见床空着,愣了愣,抬头四下去寻,湢浴的门“吱呀”推开了,慕容怿揉着湿发赤足而出,行至她面前,裸露在外的胸膛和手臂犹残着沐浴后的淡淡绯红。他神情倦懒,拨开垂缦望向坐在里面的她,“找我?” 映雪慈嗅到他身上一缕似有若无的麝香味,眉头轻轻一跳,别过脸道:“没有。”言罢面朝里躺下,将锦被拉过肩膀,“睡吧。” 慕容怿却轻轻推了推她,“往里去些,我睡外头。” 映雪慈便往里缩了缩。 一夜无话。 又过两个时辰,她睡不着了,在床上微微的翻动,锦被无意间褪到腰际,寝衣松散的衣緣被蹭的敞开,泄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和纤细腰线。手指蹭着床褥上的缂丝,缂丝娇贵,很快被她揉出了几缕细小的线球,她迷迷糊糊的用指尖勾绕丝线,又翻了个身,迎上他半睁半合的眼眸,“还睡吗?” 她摇了摇头,头发丝摩擦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扳过她的肩膀来吻她,映雪慈没有拒绝,舌尖缠绵勾弄她濡湿柔软的小舌,渐渐把她放倒在柔软的锦褥上,她气息变得急促,推他的肩膀,声音发软,“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他撑起上半身,把她拢在怀里,耐性地舔吮吞咽她的唇。夜里他们都喝了梅花熟水,余香未散,唇齿间都萦绕着一股清甜微芳的气息,她轻易就被他撬开了欲合的唇齿,任由他的舌头在其间施展游弋,如游鱼般在她愈发潮湿甜腻的呼吸间穿梭自如,流连到她的眉眼唇鼻。 他倏然起身,探向床畔摸索药盏。 绿幽幽的小盏子,里面放着几颗褐色的药丸,闻上去微苦。他吃了一颗,微顿,又吃了一颗,她咬着指尖,早已迷离地不知归处,像株湿漉漉的岸边香兰。见他服药,仰起头,抬腰望他,呵气如兰,“……是什么?” “避子药。”他就着梅花熟水吞服,再吻她时,唇齿间染上一缕清苦药香。 她细细的抽搭,他问:“很疼?”她抽噎的声音止住了,良久,一双如玉的手臂轻巧环上他的颈,声音含混而软,“不是……是喜欢。” 贪欢至破晓,香汗粘鬓,郎犹痴缠,映雪慈眼底水色迷蒙,张唇慢慢的喘,眼角映着一缕熹微的天光,轻轻搡身上的他,“起来,要迟了。” 他闭眼未动,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还是起了,立在床边扣玉带。 长身玉立,举止优雅。 这种往日都由人伺候的琐事,他如今都亲自来,不想被外人打搅这晨间光景,回头看仍她伏在枕上,睡意正酣,他走过去,揉揉她露在被子外的纤指,将她掩面的长发捋至耳后,露出胸口红团团的红痕。 指尖拂过咬痕,她眼睫微颤,慢慢地睁开一线,薄白的眼皮轻动,迷蒙地望着他流连的指尖,片刻又合上了。 “去啊……”她撒娇,“别烦我。” “绣完了吗?”他忽问。 那件嫁衣。 她眼珠在眼皮下紧紧一转,没搭腔,外面催得紧,他无可奈何的一叹,手指贴近她微凉的耳根,揉了揉,“我今晚还来,别闭门,嗯?” 她鼻间“唔”了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第79章 79 被她轻轻扇了一下嘴才安静。…… 慕容怿去后, 她又眯了会。 寝殿紧邻着一处小园囿,朦胧间听见两个小宫女在踢毽,嬉嬉笑笑, 清脆如铃,笑声一路漫入殿中。 映雪慈睁开眼, 目光虚虚落在半空浮动的光线上,笑声忽被打断, 宜兰严厉的呵斥让她们往别处玩去。两个小宫女顿时如受惊的鹌鹑,瑟缩着紧挨彼此,细声怯气说:“是, 姑姑。” 映雪慈从榻上坐起身, “让她们玩吧。”她随手理了理微乱的长发, 径自趿上床边的云头履,淡淡一笑,“我已经醒了。” 宜兰穿过廊庑入内, 映雪慈道:“如此也热闹一些。” 西苑有些太闷了。 或许是住的人少的缘故。 其后梳妆打扮。 因慕容怿留话说今夜要来,小宫人们打扮的格外尽心, 将映雪慈妆点一新, 她们仍不满足, 叽叽喳喳地讨论还有哪处可以下手,像一群翘着尾巴、跃跃欲试的小麻雀。几双纤巧的手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映雪慈含笑静坐, 耐心地任由她们摆布,匀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胭脂盒盖, 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咔哒”声。 待最后一点妆成,她抬头看镜,“扑哧。” 她笑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 脸上纷纷泛起红晕,你推我搡出最大胆的近前:“娘娘,笑什么呀?” 映雪慈摇头,笑说:“无他,美极。” 并未说,其实他不爱她严妆。 他爱她乱玉飞琼之美。 但, 随他爱不爱。 蕙姑来,映雪慈放下书卷,“有什么消息吗?” 蕙姑摇头。 片刻迟疑道:“杨大人的话……亦不可尽信。” 这是她重见杨修慎的第七日。 那天隔着幂篱,她当他没有认出她,她虽惊愕震颤,仍垂首做不识状。 直到他擦肩而过,低低地向她说:“我回来了,请等一等。” 请等一等。 她来不及问,要她等什么? 不要做傻事。 她只来得及那样说。 他回以一笑。 她将此事告知蕙姑,蕙姑不信,喃喃道怎么可能?那样大的风浪,他竟幸还?真是天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她也跟了一句,阿弥陀佛。 说起来,她急于出逃,有一半是为了他。杨修慎与她年少情谊,后为她求假死药摆脱慕容恪,而远赴大食,途中遭遇风浪,生死不明,她愧疚难当,若无慕容怿节外生枝,本该赴沿海寻他。 如今他毫发无损的回来,萦绕她心头多日的迫在眉睫之感,也跟着烟消云散,如此就够了。 映雪慈没说什么。 鬓边娇贵 第91节 夜里慕容怿来,见她严妆,果然怔了怔。 “是为朕特意妆点的吗?”他执起她的双手,声音低沉温和。 映雪慈点头微笑,“是呀。” 就寝。 云雨过后,他仍埋在其间,不愿与她分离,时不时舔咬她被脂粉覆盖的脸,她嘴角都被他舔掉一块妆粉,露出雪白莹莹的肌肤,他嘟囔说好苦,含住那块裸露的皮肤,用牙齿轻轻的啮咬,不痛,但痒。 像情人耳语时气息撩动发丝相似的程度。 她推推他,他才松口。又恋恋不舍地用嘴唇抚她的颈后。 夜里没什么事,两个人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察觉她近来性子变得懒散,不再如往日抗拒他,手掌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背脊,低声问:“那日你说的话,可当真?” 她睡意朦胧,“什么……哪句?” “若非慕容恪不举,你早已委身于他那句。” 他声音里隐约磨着牙。 黑暗里她扬了扬唇,晾他,他吐息重了,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说。” 她忍住不说,他用指尖重重一弹,她的睡意一下飞到了九霄云外,“说。”他伸手卡住她的下巴颌,两声硬邦邦的威胁后,嗓音又软下来,贴近她耳畔呢喃,“告诉我,说给我听,我想听你的实话。” “你有病……”她嗔道,蔷薇藤般缠绕在他的身上,被他挠得咯咯笑,“啊,好、好……我说……” “说。” “假的……”她喘的不行了,粉若烟霞,“根本……没那回事……不过……” “不过?” “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若能成,我的的确确,早已委身于他,此是人伦大礼,天道常纲,你我皆在彀中,无从抵抗。” 他在急喘,昏昧中眼眶发红。 “不准。” 他掐住她的双腋将她抱起,惹来她的惊呼,“不准。” 映雪慈拍打他的双臂,气愤道:“准与不准,你说了不算,是他先娶了我,你不可以这样霸道。” “对不起。” 他含住她的唇,死死盯着她,像个孩子那样固执的重复,“但就是不准。” “不准。” “不准和他……” “不准和他们……” 他咬她,轻轻的,重重的,咽下她的轻呼与抗议,像在承诺,亦像痛快的承认,喉头汩汩涌出血热,坦白的快意在他血管里奔突。 “我杀了他。” 她在他激烈的侵占中恍惚一瞬,“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 他以连绵不绝的吻,深密地覆住她所有的疑问。 她像被他揉皱的丝绸,长发纷乱,尖尖的指尖抓过他的肌肉绷紧的胸膛和臂膀,那些痕迹起初不显,慢慢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红,浮在他的皮肤上,使他像一头受伤、受困,但仍然华丽健硕的猎豹。 他又开始盘问她的“作案手段。” 她离开他后,不识路,不通世故,若去异地,连言语都不通,要怎样谋生呢?他低低的讽刺,“连买梨都得求助于我不是吗?” 被她轻轻扇了一下嘴才安静。 “……” “王八蛋。”她说出从未对别人说过的字眼,兼有少女的灵慧和自信,“因为我足够聪明。” 他眯起眼睛。 “你教过我的,我全部都记得,你没有教过我的,我会自己学。有手有脚,能说会看,去哪儿活不下去?去哪儿都能过得好。满意了吗?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死。” 她直视着他,坐在月光里,目光尖锐,纤细袅娜的一个人,从指尖到足尖都细伶伶的脆弱,乌发披散如瀑,没过她光洁的脚踝。 帐中他们二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轻一重,此起彼伏。 他抬起手掌,握住她的后颈,猛地发力。 映雪慈来不及挣扎,就被他牢牢按在膝头,她奋力挣扎,慕容怿一手握住她乱蹬的小腿,一手手重重压住她腰臀,力道沉得让她不得不塌下腰肢,彻底伏在他的腿上。 “死?”他冷硬的手掌抚过她的柔软,“怎么死?” “襙死,还是气死?” “……王八蛋。” 他捏住她的嘴,用整条结实的手臂撑起她的上半身,逼近她盈盈愤懑的视线,“嘴很能说?” 慕容怿的眼睛阒黑,“在我身边才会死。映雪慈,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一掌落在她的臀上,她颤的像秋风中的落叶。 “是我教的吗?” 又一记落下,比之前还重。 他克制着呼吸,“我死你都不会死。”又扯着嘴唇,目光发深,喃喃自语地重复:“我死都不会让你死。” 那两句话让她颤了颤。 他松开她的嘴,食指和中指替进去,捏住她软糯的舌头,然后托起她被津涎濡湿的下颌,低头将舌头探进去和她接吻,他**着她的上颚、牙龈和舌头下面那块软肉,以及她舌根浮起的青色经络,他一边吻,一边用那只掌掴她腰臀的手插入她浓密的黑发里,轻轻攥紧根部,让她更深地和他接吻,即便如此,他的姿势也是优雅的,保持着皇室如鹤的姿仪,脖颈绷出一道深深的骨弧。 他的鼻尖磨蹭她被两个人津涎淹没的嘴角小涡,那是一个她笑起来才会有的梨涡,原来她缺氧而张开嘴巴时也会出现。 “……你不棱这样……对沃……”她溢出含糊的哭诉。 “嗯?”他微笑着稍稍分开,给她以喘息,“我听不懂,就不听了。” 然后错开鼻峰,歪头在她透亮的红唇上亲了一记,“你现在应该受点罚。” 他躺了下来,把她扶到身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沙哑地说:“坐上来。” 她终于感到恐惧,趴在他的胸膛上抽噎,用嘴唇轻蹭他的下颌,“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慕容怿把她重新扶起来,露出一个翩然的,温柔的微笑,“今天眼泪不管用。”他用指腹扫去她的泪珠,柔声道:“听话,坐上来。” 映雪慈第二日没能下得来床。 临走前,慕容怿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还难受吗?” 得到她毫不委婉的“滚。” 他认错的态度很良好,“对不起。” 他大概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认过错,此刻道歉的姿态也格外动人,蹙眉的样子是真的很担心她。 “不会死。”他低声道,用唇碰碰她红肿的眼皮,她的眼皮微烫,泛着浓重的红,几乎让她睁不开眼。身体有种一触即溃的酥软,她无力地推开他的唇,被他扣住了手掌,大的手包住小的手,一面是骨节修长分明的凌厉,一面是淡青色血管轻轻附在雪里的柔软,她好像随时会融化在他的手心。 “谁让你死,我会杀了他。”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字字如钉,透出一股不容转圜的决心。 一种绝不回头的决心。 第80章 80 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 走的时候他说:“千秋节将近, 这几日不能来得那么勤。” 映雪慈答:“知道了。” 他又说:“抓紧把嫁衣绣完。” 映雪慈柔顺道:“好。” “夜里睡不安稳,就让何炳坤给你瞧瞧。” 何炳坤就是何太医,他一直安置在西苑里, 给她把平安脉。 映雪慈的眼皮掀了掀,像片薄雪, 她枕在隐囊上,望着他不语, 眼尾轻轻挑起一点,睫毛纤长如扇,随着他每说一个字, 黑睫轻微颤动一下, 整个人软软地倚在那儿, 像只没骨头的猫。“……嗯,还有什么要说的?” 嗓子很哑,拜他昨夜的疯狂所赐, 她几乎晕厥过去,房中有她平日养身子吃的参片, 后来是含了两片参在舌底, 才勉强吊住一丝神智, 没有溃散的太彻底。 那情形,可怜得叫人不敢回想。 慕容怿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她开口承诺千秋节送点什么给他, 只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睛柔柔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了声:“小没良心的。” 又想起她其实早已送过,那条腰带, 她亲手绣的,虽说针脚透着几分敷衍,到底也算心意, 他的确被那条腰带哄得有些飘飘然,紧接着就在她的甜言蜜语中狠狠摔了一跤,但也算错怪了她。 映雪慈正被他一句小没良心骂得没头没尾的,挑起眉尖,不善地盯着他看,嘴角轻轻鼓了起来,眼底两抹淡青十分明显。 到底她是大度之人,没跟他计较,扭身补觉去了。 自从服用避子药后,他就有些不管不顾的癫狂,隐隐似要报复她当初要落胎的话,那件事他再未提起,每日两粒药丸,有时三粒,不会超过四粒,他知道那已是她的极限。 有时她也会用手,他用唇舌,或者那截英挺的鼻梁,他的鼻梁生有一处微小的驼峰,那一点起伏为他原本清冷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英挺和危险——对她而言,是危险与诱惑并存。 她有一块软和的白色狐裘,是他以前亲手猎来的,他让人给她做了一张刚好可以盖住双腿的毯子,她很爱惜那块纯白的狐狸皮,总轻拿轻放,不用的时候洗净叠进壁橱里,直到她被摁上去。 她潮红充血的脸颊陷入蓬松狐毛中,那细密的长毛轻刺着皮肤,又痒又痛,如云也如针。 何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映雪慈将慕容怿的话转达给他,“近来总是多梦易醒,一到下半夜,便如何也睡不着了。”她揉了揉额角,轻轻递出手腕,“太医帮我瞧瞧,我这是怎么了?” 何炳坤说她这还是之前脾胃虚症引起的后遗症,开了两剂药给她,映雪慈略看一眼他抓的药,几味认得,几味陌生,也不多问,对柔罗道:“你去煎药吧,何太医当差辛苦,煎药这点小事,就不麻烦太医了。” 何炳坤忙说不会,他在西苑横竖也没什么事干,而且煎药都有药童看火,不费什么事。但映雪慈一番好意,他也就没推脱。 写药方的时候他留了个神,用的都是温补性平的药材,吃起来无功无过,毕竟药性过于突出的药材,配的好是药,配不好就是毒,他不敢冒险。 待映雪慈喝完药,何炳坤才告退,整理好今日的脉案,封交给宫中来的人,带回宫去呈送御览。 下午飞英拎着两笼鲜蟹和一篮秋葵回来了,映雪慈以为又是从宫里专程送来的,飞英笑着说不是,“是山下农户们自己种的秋葵,河里刚捞的蟹,不够肥美,却鲜活得很,奴才刚特地去下山转了一圈,专程买回来给您尝个鲜。” 鬓边娇贵 第92节 西苑的用度并非都从宫中运送,这许多人,许多张嘴,多半食材还是从山脚下的农庄采买而来。 飞英身为御前行走的内侍,常往来于宫苑之间,路上若见到什么新鲜瓜果、乡野时味,也总会留心捎回些,讨映雪慈的欢心。自然,一切入口之物都须先经何炳坤验看,确认无碍,方能呈上。 映雪慈望着蟹笼里张牙舞爪的活蟹,笑道:“难为你一片心意,我很喜欢,下次若再有这样好的时令东西,还要劳你多替我带些。” 说罢让蕙姑给他拿了一把金稞子,柔声道:“总不能叫你白忙一场,我记得你的心意。喏,这是你应得的,若不够,只管再来问我拿。” 飞英的脸上一热,几乎不敢抬眸直视。 王妃生得太美,这样的美人向来有令人神摇的本事,笑起来更要命,有珠玉之光。他年纪轻,并无什么杂念,只莫名有些羞赧。心头却涌上无限的澎湃,好似受到莫大鼓舞般点头:“是,奴才记下了。山下那些农户都知道山上是皇庄,一见奴才下去,便抢着将最鲜最好的呈上来。王妃想尝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映雪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山脚下的农户岂不都认得你是皇庄里的人了?” 飞英颇为自豪,朗声应道:“是呀!” 又聊两句,飞英躬身告退。 他方才一直立在槛外回话,那蟹笼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渗水,他不敢污了殿内的地衣。彼时天光日来,渗出的水在乌黑的石砖上泛起粼粼光斑,好像一个挤着一个的微小湖泊,倒映天蓝,望去竟恍惚有云梦大泽的缥缈。 映雪慈看了片刻,旋身回到殿中,落下香影如雾。 禁苑里,钟姒和几个姊妹对弈孔明棋,其中一人道:“哈,钟姒你又输啦!” 钟姒回过神,手中拈着的两枚棋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磕声,八卦棋盘上败局已定,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扬起笑脸道:“不和你们顽了,一个个黑心肝的,非要将我这阁子都掏空搬走不成?” 几人笑道:“如今宫里头只有你得见天颜,能在陛下跟前说上两句话,像咱们,恐怕要寂寞深宫红颜老了,自是能赚你一笔是一笔。” 钟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天色将晚,你们也该回去了。”说罢站起身,将棋子丢进棋篓里,不顾身后几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命侍女送客。 侍女去而复返,“美人,太皇太后让您过去一趟。” 寿康宫,太皇太后手卷经书在看,“来了就坐吧。”她放下经书,淡淡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过来?” 钟姒:“臣妾不知。” 太皇太后道:“你母亲近来不曾找过你。” “回老祖宗,没有。” “哦。”太皇太后道:“你父亲如今是那个处境,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管得上你……”她蹙了蹙眉,“罢了,横竖你也不再是钟家人,犯不着提这个。你自己也该争气些。你可知道,皇帝要立后了?” 钟姒一愣,太皇太后道:“看来是不知道。你这丫头,看在你尚且入得了皇帝的眼,又流着一半慕容家的血,哀家才这般抬举你,你怎么半点心思都不放在这上头?待皇帝立后,中宫有主,皇帝少不得恩爱些时日,往后依着祖制,初一、十五都要留宿,假以时日有了皇子公主,还有你立足的份吗?” 钟姒叩首,“是臣妾愚钝,老祖宗息怒。”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隐秘的猜测,怯声试探,“老祖宗可知,新后究竟出自哪家?” 太皇太后冷然道:“这会儿知道急了?皇后是谁,都动摇不了皇帝的决心,千秋节后,宫中便要着手筹备大婚典仪,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你还不趁早为自己筹谋打算?” 钟姒被太皇太后轰了出来。 太皇太后让她先去南宫,名曰帮谢皇后分忧,实则趁早插手内务之权。 虽说等新后入宫,这些宫务终究要移交中宫,但既经手打理过,总能埋下两个心眼。 况且谢皇后和新后素未谋面。 谢皇后年轻寡居,以皇嫂之身执掌宫务至今,才不被宫中人看轻,至今尊称一声皇后殿下。 若新后入主中宫,取而代之,谢皇后往日威严难免衰落。 太皇太后不认为谢萦是个能轻易放权的女人,何况嘉乐尚且年幼,她若失势,母女二人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好过。皇帝再看重,到底只是皇嫂,隔了一层,宫中从不缺阳奉阴违之人。 若谢萦能和钟姒联手,或可防范新后一家独大。 莫名的,太皇太后对这素未谋面的新皇后,生出一阵空前的不安与戒备。 皇帝和她名曰祖孙,却并不亲,她已至暮年,华发苍颜,日益深切地感到人生衰老,权利不再的寒意和危机。 她深记得崔妃之死的悲凉,那也是她的侄女,而她虽竭力和崔家割袍,但皇帝当真就毫不在意吗? 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想起码再竭力抓住一点什么,比如不算多,但能够让她体面离开人世的权柄。 钟姒硬着头皮来到南宫。 谢皇后忙于公务,无暇接见,她在偏殿一坐便是大半日。 恰好听见主殿中的谢皇后发愁:“于阗国此番来的不是寻常使臣,竟是王子公主亲至。咱们内务司按例送了两身华服过去,谁知那于阗公主非说衣裳上的纹样犯了忌讳,冲撞了他们的图腾,闹得人仰马翻,如今和内务司派去的人在馆驿中争执不下。礼部一群老学究成日只会掉书袋,可这女儿家的心思,吃穿用度上的纠缠,难道还指望他们去和公主当面辩个明白不成?” 说罢,秋君忽道钟美人求见。 谢皇后愣了愣,揉着额头道:“我竟忘了她还在这儿,让她进来吧。” 钟姒入,皇后命人奉茶。 钟姒看出谢皇后焦头烂额,无心闲谈,直言道:“家父早年出使于阗,通晓于阗语言风俗。臣妾虽称不上精通,但也跟着学了点皮毛,日常应对无虞。于阗公主一事,可否让臣妾出面从中转圜?由宫中女眷出面,也显得我朝对于阗来使礼遇,不叫人说咱们恃强凌弱,怠慢远客。” 谢皇后知道她是太皇太后派来,本没打算她能帮上什么忙,了不得分她些清闲无足轻重的活,听闻她通晓于阗语,神色微动,审慎打量她片刻,对内务司女官道:“也只能这样了。” 又对钟姒诚心道:“此事就要麻烦你,若能妥善安抚于阗公主,此乃大功一件,本宫自当向陛下禀明,为你请功。” 却见钟姒迟迟不离开,谢皇后温声问:“钟美人还有何事?” 钟姒似有什么想倾吐,“皇后殿下,可曾去过礼王妃的陵地?” 提及映雪慈,谢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仍然温和,“……我如何出得去宫,怎么问起这个?” 钟姒摇头,“没什么……臣妾这就告退。” 眨眼就到了接嘉乐下课的时辰。 谢皇后来到文华殿,嘉乐早已等得心焦,坐在窗前翘首以盼,望见母后身影,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冲出来扑进谢皇后怀中,而是从窗中悄悄招了招手,“母后,快进来。” 谢皇后皱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入了书阁才知阁中竟有外人,杨修慎静立书架后,拜道:“皇后殿下。” 纵使保持着不近的距离,谢皇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顿时明白嘉乐这两日的异常从何而来,恐怕和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杨大人不知何等要事,不得不借嘉乐之口转答本宫不可?皇宫禁苑,杨大人一介外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身旁的嘉乐却忽然抓住她低垂的手,“不是的,母后!” 谢皇后微愣,垂眸看去,对上嘉乐澄澈的、泛红的、盛满伤心和焦急的眼睛,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他看见小婶婶了,小婶婶她……被人关起来了。” 第81章 81 “奸夫。”他微笑,“该死。”…… 谢皇后猛地捂住嘉乐的嘴, 厉声斥道:“休得胡言!” 嘉乐从未被她如此呵斥过,一时竟忘了哭泣,睁着一双泪眼惶然地看着母亲, 小声嗫嚅,“我没有……” 谢皇后倏然回头。 她今日来接嘉乐下课, 仪从简省,只带了三四个宫女并嘉乐的傅母, 此刻皆静候门外。 傅母听里面动静不小,只当小公主调皮又惹了皇后动怒,担心哭坏了孩子, 忍不住探头来看, 却撞上谢皇后威严无比的目光, 吓得立即缩回头去。 谢皇后冷冷道:“嘉乐今日的功课做的极差,傅母,你平日是如何教导的?纵容公主贪玩荒废课业, 本宫养你干什么吃的?” 那傅母素日里最疼嘉乐,心疼她年纪小, 平日就多纵容了些, 这会儿被说得脸色青白交加, 支支吾吾道:“奴、奴婢……” “不必说了。”谢皇后冷声打断,“都在外候着。本宫亲自监督嘉乐, 今日若不将这张字临好, 便不准回宫。” 众人噤若寒蝉,垂首立于廊下。 书阁深处, 嘉乐哭得一抽一抽。 杨修慎始终垂首躬身,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未动,皮肤在幽暗的光线和青袍的映衬下更显苍白。 嘉乐急得扁了扁嘴。 说呀, 怎么还不说? 她都把母后带来了,快告诉她们,小婶婶在哪里呀! “臣自知有罪,不该利用公主,但臣唯有借此途径,方能将此事上达皇后殿下。臣明日便将调往文渊阁,若今日不得言,往后再想求见皇后殿下,只怕难如登天。事关……礼王妃安危,”他嗓音干涩,几乎一字一顿,“臣,实不敢再拖延!” 谢皇后的脸色,阴沉难辨。 她极少亲见外臣。 一是避嫌,二是她若想探听朝中风声,自有谢家耳目代为传达。 皇帝并非不知,但从未点破,对她这个皇嫂,可谓将敬重和宽容做到了极致,她也投桃报李,对朝政保持着且听不问,绝不插手的态度。 但这杨修慎好大的胆子,利用年幼的嘉乐递话引她一见,皇后私见外臣,此事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他杨修慎,也必是死路一条。 但偏偏此人,曾是溶溶的未婚夫。 事关溶溶,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得不听,但如果,他敢借溶溶的旧情编织谎言…… 谢皇后目光冰冷,将声音压得极低,“倘若你敢有半句虚言,本宫一定会让你人头落地。” 半柱香后,谢皇后愤然拂袖而出,嘉乐公主大哭随之。 此事传至御前,梁青棣一边给皇帝斟茶,一边无奈含笑摇头:“说是公主课上贪玩还顶嘴,惹得皇后殿下大发雷霆,生生罚抄了两篇大字才放出来,一路哭着回去了,那眼睛都哭成核桃了,可怜见的。” 宫里如今就这一个孩子,皇帝又当宝贝疙瘩疼着,嘉乐但凡有点什么事,御前总要第一个知道,当然了,平时谢皇后和母族往来,偶尔打听点朝堂动静,宫外风声,那也是有的,他们一样第一时间呈报陛下,陛下心里清楚,倒从未对此说过什么。 皇后殿下是聪慧之人,陛下自然也体谅她思念家人之举。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按了按隐隐胀痛的眉心,失笑道:“就罚了两篇大字?那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去朕的私库,从前几日各国使臣送来的珍玩里拣些漂亮稀奇的给嘉乐送去,哄哄她,别把眼睛哭坏了。省得明日又来朕这儿哭着讨公道。” 梁青棣笑道:“陛下向来是最疼公主的。”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仍放在奏折上,“今日授课的师保,是林世祥?” “林大人告病未愈……今日仍是杨修慎杨大人在职。” 皇帝不咸不淡地翻过一页纸,“还是他?” 梁青棣回道:“是。文渊阁这两日忙于整理各国使节献上的文册,一时抽不出空来调度人手,奴才已命人加紧催促,杨大人调职一事,明日便可落定。”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他缓缓书写着针对吐蕃两面求援的对策,目光却逐渐沉冷下来,下笔的力道愈深。 梁青棣也察觉氛围有些古怪,不知是方才哪句话说错,提心吊胆地垂首静立,他伺候皇帝多年,擎小儿看着皇帝长到如今伟岸,却也不敢自负说了解圣心。他是皇帝的伴伴,可这伴君的差事,才是天底下最难,最如履薄冰的活计。 殿中一时清寂无比,落针可闻,更漏滴滴答答的报时,仿佛越来越密、越来越促。 灯花忽爆。 “行了。” 鬓边娇贵 第93节 皇帝合上诏书,抛给梁青棣,“即刻送交内阁,今日便派天使分赴吐蕃,至俄珠祖拉与云丹二人营帐传旨。朝廷绝不发兵,但赐二人金印诰命,俄珠祖拉封辅教王,统原阐化王东部之地,云丹封阐教王,领西部故土。” 他淡淡道:“那个一向淡泊名利的活佛最是个老狐狸,既想明哲保身,封他为善德禅师,赐治中部,让他去压一压那两个混账的火气。以后吐蕃三足鼎立,谁再敢兴兵,谁便失去大义之名,封地即由他人分食。” 皇帝语气转冷,“他们不是都想要朕的支持么?好,朕便都给。从此以后,让他们互相牵制,分其势、削其力。从此辖地交错、利益纠缠,敢生异心,就要先尝尝彼此猜忌防范的滋味,不会再有余力东顾我大魏。” 梁青棣双手接过奏折,叹道:“陛下英明,此后吐蕃三方制衡,自相牵制,谁也不能置身之外,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奴才这就前去传旨。” 诏书由梁青棣亲送内阁。 皇帝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开眼,点了个守在廊下的小内侍近前,“今日皇后去文华殿时,杨修慎尚未离宫?” 内侍躬着身,小心翼翼答:“回陛下,杨大人那时确实还未出宫,皇后殿下去往文华殿时,奴才瞧见杨大人还在西配殿整理奏牍,期间曾往司礼监值房送过两回文书,未时三刻后便一直留在配殿未曾走动。” 那就是见上了面。 皇帝的手掌缓缓抚拭着龙椅的扶手,良久,终于直起身。 “朕去南宫,看看嘉乐。” 时辰尚早,皇帝步入南宫时并未着人通报,负手直上柏梁台,他并不常来这儿,十天半个月才来一回,自从映雪慈“死”后,他连日奔波于西苑,已有好一阵子没来探望嘉乐。 嘉乐的哭声如雷贯耳,他几乎能听见皇嫂是如何训斥她的,嘉乐在顶嘴,皇嫂摔了她装蛐蛐的竹笼,蛐蛐撒了一地,吱吱呀呀烦乱不休。 但真的,仅仅是如此吗? 他眯着眼,缓步而上。 守门的侍女本想躲懒打个哈欠,冷不丁瞥见他悄然而至,身如玉山,负手静立在门前,慌张的想唤谢皇后,却被皇帝一扬手,无声止住。 他并未越过那道门槛,只静立于槛外,目光幽沉地望向殿中,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听着嘉乐和谢皇后的争执。 悬挂在半空中的白色垂缦,随着穿堂的秋风轻微晃动,他想起皇兄已经薨逝了大半年了,南宫仍如他刚去时,满目素白,连侍女的衣裳都不见鲜亮。 他敬重,也向往皇兄和皇嫂的深情,他以为天底下的夫妻理应如此,他和映雪慈,也该如此。 他若先死,便看她穿着雪白的素缟,纵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却不得不跪在灵前,做他的未亡人。她一定会哭,多半不是真心为他,但那又何妨,她两滴眼泪便足以令他瞑目。 在她身上,他一向如此容易满足。 如果她敢……再嫁给别人。 如果她敢…… 他眉尖轻轻挑动,目光阴鸷。 薄唇轻碰。 奸夫。 他微笑。 “该死。” 嘉乐哭着跑了出来。 没看清前面有人,嘉乐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哇哇大叫。她仰起头,小脸哭得发肿,一缕清涕悬在人中,离嘴唇还有毫厘,皇帝的额角微微一跳,忍无可忍地从她怀里掏出小手绢,覆住她的鼻梁往下一摁,“……擤出来。” 嘉乐擤完鼻涕就抱着他的大腿哀嚎,皇帝索性拎起她的后领,一路将她提进殿中。 谢皇后正脸色铁青,手持戒尺在殿中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目光触及皇帝身影的刹那,她瞳孔轻缩,转瞬看向皇帝手中的嘉乐,“还不快从你皇叔身上下来!别以为有他护着你,我就不敢抽你,你这不省心的孩子,真要把我气死!” 又向皇帝道:“长赢,让你见笑。这孩子愈长大愈不懂事,她父皇去前,再三叮嘱我不可过于严苛,谁知纵出她这皮猴儿似的性子,如今再不好生管教,以后还得了?” 说罢举起手中的戒尺,“嘉乐,到母后身边来!” 嘉乐噙着两泡眼泪,小嘴撅的能挂油瓶,死死搂住皇帝的腿不撒手,“我不……皇叔,母后要打死我了,嘉乐死了,您可就再也没有侄女了!” 被他屈指弹了个脑瓜崩,“胡说八道。” 皇帝按了按额角,“……这般口无遮拦,确实要好生管教。起来。” 他拎起嘉乐交予保母,保母连忙抱着孩子退下,殿中这才安静下来,谢皇后无力的命宫人看茶。 皇帝端着茶盏,却并不饮,只徐徐道:“嘉乐年纪渐长,性子活泼些本是好事,待再大些,懂得分寸厉害,自然无需皇嫂再多操心。皇嫂不必忧心,朕既是嘉乐的亲叔父,无论纵使她将来闯下什么弥天大祸,都有朕为她担着。” 谢皇后苦笑道:“她就是仗着你这般回护,才越来越无法无天。日后你真正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知皇嫂今日这番苦心,也罢。” 皇帝淡淡一笑,又闲问了几句嘉乐的衣食用度,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礼王妃的陵寝已修缮妥当,朕已命人将尸骨迁入,受香火供奉,亦遣守灵人日夜巡视,此事已矣,皇嫂再不必再为之挂怀,终究是朕亏欠了她。” 谢皇后勉强一笑,似并不愿提及此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一眨眼,她也离开这么久了,我真不知这阵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必陛下也很难熬吧?” 她的目光在皇帝身上轻轻一顿,不着痕迹地移开,拿手帕掖了掖眼角的湿意。 “我的确曾在心中埋怨怪罪过陛下,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用,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我已亲手抄写轮回往生经两百卷,待过了七七便命人拿去烧给她,让她早日轮回,投个好人家,也算全了我对她的一片心。” 她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当日若是我多顾着她些,会不会她也不会这么年轻就……” 皇帝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谢皇后掩面而泣,并未看到,他目光深处,似有暗流幽然涌动,殿中只闻谢皇后低低的啜泣声,他徐徐端起茶盏,吹去浮沫,低头呷了一口,方缓慢开口:“皇嫂节哀,勿要哭伤了身子。” “……让陛下见笑了。” “无妨。”皇帝语气和缓,善解人意地命宫人搀扶谢皇后去偏殿整理仪容,片刻后,谢皇后缓步而出,哑声道:“今日实在乏力,多有怠慢。” 皇帝遂起身,“那朕就不叨扰了,皇嫂若有什么事,便命人传话,但凡力所能及,朕定不会拒绝。” 离去时,谢皇后送他到门前。 皇帝驻足回望,打量着半空中飘拂的白色垂缦,神色凝重,却也极为郑重地向谢皇后道:“皇嫂,自皇兄去后,朕无人可托付信任,唯你与嘉乐,是朕在这世间仅存的至亲。” 谢皇后心头蓦地一紧,面露哀戚之色,“自然,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也没什么。”皇帝临行前,似乎不经意地嘱咐了一句,“嘉乐年纪尚幼,课业过重恐揠苗助长,杨翰林年轻英才,朕已将其调任文渊阁协理文书,若林世祥久病不愈,朕会亲自再给嘉乐挑一位老师。” 谢皇后连忙道:“多谢陛下。” 她亲自将皇帝送出南宫,目送皇帝登上肩舆,身影消失在宫墙的尽头,才猛地吐出一口长气,保持着尽量从容的步调一步步走回柏梁台,紧绷的肩膀瞬时如卸重负,她冲入偏殿,走到还坐在保母怀中轻轻抽噎的嘉乐面前,将她小小的身体纳入怀中,紧紧抱住。 “是母后不好,母后刚才有没有打疼你?对不起,嘉乐。” 嘉乐吸了吸鼻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摇头,“母后根本没打着我,一点都不疼,可是母后……”她眼泪汪汪地看着谢皇后,“咱们刚才说的那些话,皇叔他会信么?” 仪仗行出南宫甚远,皇帝身影笔直的坐在肩舆上,目光微垂,神态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抬了抬手,立即有心腹近前听命。 “盯紧南宫。”皇帝漫不经心地合上眼,身体往后靠入舆中,“近日皇后与外界一切往来,事无巨细,悉数报于朕知。不必拦阻,以免打草惊蛇。” -----------------------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狗有点鬼鬼的,写的时候总是冒出一些死鬼老公慕容怿阴魂不散缠着小寡妇溶溶的片段,好想写成番外(疯狂搓手,尖叫)也可能是我口味有些独特了(沉默) 第82章 82 他轻轻舔过唇角,“今日不想吃药…… 于阗国的公主、王子下榻之处, 在京城会同馆。 于阗深居西域腹地,是有名的佛国,都城中寺院林立, 梵音缭绕,国中盛产和田美玉。 过去数十年, 于阗一直依附吐蕃,饱受压制欺凌。 后来老王死, 新王继位,正逢中原大魏重启西域商路,新王果断派使者绕过吐蕃, 向大魏表达归附诚意, 不仅自愿称臣, 还献上无数奇珍异宝以表忠心,借此摆脱吐蕃掌控。 吐蕃那边少了这么大块肥肉,自然怀恨在心, 却碍于大魏皇帝的威严不敢轻举妄动。 于阗因商路繁荣,日益富庶, 于阗王知恩图报, 为这次万岁千秋节, 特地千里迢迢送来几十车昂贵的玉石玉璧、舍利子和佛教真迹,下足了血本。 这次出使大魏的, 也是于阗王后所生的一对双胞, 尉迟曜和尉迟甘露。 钟姒随内务司的人抵达会同馆时,碰上礼部派来的官员。 于阗公主面相丰腴, 满头珠翠,眼睛大而明亮,而她的兄长浓眉直鼻, 睫毛浓密,亦是英俊。 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礼部官员正费劲的解释着。 钟姒听了一耳朵。 倒不是言语不通。 此人于阗语说的十分流畅,但和谢皇后担心的一样,他过于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简单来说就是太较真了,非要和于阗公主掰扯明白,那衣服上的纹样是什么个来历、中原什么节日穿什么衣服,和于阗的图腾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语气还相当具有上国的傲慢。 把公主气的不轻。 她一个外国人,怎么听得懂中原礼制礼制,肉眼可见的烦躁,旁边她的兄长尉迟曜,脸色也冷淡下来。 甘露终于不耐烦地发作:“你们中原人,真是麻烦,错了就是错了,叽哩哇啦的说什么呢!” 礼部官员被这话狠狠一噎,脸色差点没挂住。 蛮夷终究是蛮夷,说不通! 始终不发一言的尉迟曜皱了皱眉,“甘露,不可胡言!” 又向礼部官员道:“舍妹自幼被纵坏了性子,言语无状,失礼之处,还望贵使海涵。” 礼部官员连忙拱手还礼,皮笑肉不笑道:“王子言重,不妨事、不妨事。” 待看到内务司来了人,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轻蔑,但很快就收敛了,以上级待下级的口吻命令:“此是你们内务司惹出来的麻烦,于情于理也该由你们妥善处置,我礼部不过从旁协理,你等今日必须向公主诚心道歉,方不失我朝体统。” 内务司诸人的脸色,当然也很难看。 这还用你们礼部说? 两帮人积怨已久。 原因清流一派的文臣向来自傲,自诩儒家正统,满口孔孟之道祖宗礼法,稍有不顺心便撂挑子不干,说皇帝不仁,要触柱而死。 从前太宗就是性子荏弱,被牵制的死死的,养大了这帮人的胃口,先帝和当今天子继位后,相继设立司礼监和拱卫司,重用天子亲军,以内廷钳制外朝,今上甚至给了宫中大珰梁青棣批红之权,以此收皇权,立君威,打压日益猖狂的士大夫。 文臣们自觉遭到了羞辱,闹得不可开交,愈发和内廷之势同水火。 两边的人,素来不对付,碰上了,就眼瞪眼,活像乌眼鸡。 礼部官员说完就走了。 留下内务司众人愤愤不平。 钟姒身着内务司的女官制服,隐在众人之中。 身后传来两个小内侍低低的议论。 “如此目中无人,还不是仗着映老御史的余荫,嘁!” 鬓边娇贵 第94节 另一个道:“你竟认得他?” “嗯,那是映老御史的侄孙,哎呀,就是不久前过世的那位礼王妃的族兄……” “映老御史,那可是出了名的风骨清正的老臣!历经三朝,当年太祖爷晚年头风发作时性子暴烈,全靠老御史多次死谏,不知在朝中保全了多少忠良,朝中谁都得敬他三分。就连陛下和两位先帝,都是打心眼里敬重他。可惜后来朝廷和内廷势同水火,老御史也过身了,映氏一族的子弟仗着映老清名,行事反倒慢慢变了滋味。” “原是礼王妃的族兄。” 说话的小内侍似乎见过映雪慈几面,竟都不信,“礼王妃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族兄?” “谁知道呢……” 内务司的人侍奉于内廷,向来长袖善舞,说话也动听。 钟姒又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兼掏心窝子的话,柔声细语的解释了两国文化差异,又再三保证绝无冲撞之意。 甘露的面色总算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钟姒微笑,“公主真是深明大义。” 甘露摆摆手,听得出这是奉承,不过这帮人的奉承,比刚才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官说话好听多了,她乐意听。 “王兄。” 甘露看向尉迟曜,却见尉迟曜的目光,似乎一直跟着这位来的女使。 ……她知道人家生的好看,但也不能这般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吧。 轻咳一声,“王兄!” 尉迟曜道:“……知道了,别喊了。” 钟姒被那直白的目光打量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却也没说什么。 于阗民风向来开放坦荡,认为说话时盯着人瞧才叫礼貌,或许这是他国的礼节。 离开驿馆时,钟姒又看到许多穿着于阗衣饰的年轻女子在驿馆中走动,清点货品账目。 甘露道:“于阗的男人都去做了僧人,所以都是女人经商,女使不必感到新奇。”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几人抬头,见两个穿吐蕃服饰的使者先后而出,脸色铁青。 其中一人,一脚踹翻了脚边堆放的杂物,愤怒地道:“我部乃吐蕃正统,诚心求上国皇帝派兵,上国皇帝此诏,简直是戏耍我等!” 说话的这个,是俄珠祖拉派来的使者。 另一个,则是云丹派来的使者。 云丹使者倒没说什么,面色淡淡。 二人见到宫中来使,前者立即收敛了怒容,却还是一副愤懑之色,另个笑了笑,以吐蕃礼向内务司众人问好。 二人风风火火的离去了,想来是赶着回双方营帐,吐蕃如今状况焦灼。 离去前,俄珠的使者还狠狠瞪了尉迟曜一眼,显然还在记恨于阗不守盟约,摆脱吐蕃掌控一事。 尉迟曜微微垂眼,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带妹妹向内务司众人道谢后,亲自送出门去。 回宫后,钟姒将今日驿馆内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告知皇后。 却见谢皇后神情怔怔,似有心事。 钟姒唤道:“娘娘?” 谢皇后回过神,揉了揉泛红的眼睛,“无妨……我知道了,此事多亏了你。” 遂命人送钟姒回去。 嘉乐正在睡午觉,谢皇后靠在隐囊上,手里攥着一张雪白的手帕,那是映雪慈离宫前给嘉乐绣的,上面绣了嘉乐最喜欢的小兔子,谢皇后的头隐隐作痛,不断地低声念道:“在哪儿呢,会在哪儿呢……一定没有出京城,在坊中,还是寺中?” 她直到现在都不敢回想杨修慎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以为溶溶早就走了。 那日她亲自送她出宫,眼睁睁看着她登上了马车,后来即便皇帝追去,也自有早已准备好的女囚尸首替代,瞒天过海,无人可知,甚至、甚至连丧事都已经办过了啊,世上已再无礼王妃这号人,皇帝也分明一副悲到极致,再不愿提起的模样。 倘若杨修慎说的是真的,溶溶真的被慕容怿囚在了某处——谢皇后的额角突突一跳,几欲晕过去。 她的妹妹。 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胜过亲生疼爱的妹妹。 这么多天,都在哪里活着? 怎样活着…… 她痛吗,怨恨吗,害怕吗? 有哭过,逃过吗? 不知道。 她竟一无所知。 她竟从未怀疑过,只当路途遥远,尚未安顿好,从未怀疑过,她压根没能出得去。 如果杨修慎说的都是真的。 那皇帝昨日对她说的那番话,便通通是假的! 不止,从映雪慈死后,他说的,做的,对她一人的,对天底下所有人的说辞,便全都是假的! 谢皇后猛地从椅上站起。 “秋君!”她的嗓音微哑,“谢家今日可有传信入宫?” 秋君匆匆入内,“方才来人传话,二爷说,已命人将百坊里外都寻过一遍,除却民宅,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坊内的大小寺庙、驿馆,能落脚的地方皆已查遍,又使了人专盯着几处皇家别院,但近来京中近日人迹繁杂,往来纷乱,实在难以辨出线索,还请殿下再等一等。” 谢皇后颓然坐下,“还要如何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天,我竟全然不知。” 她真想亲自去问问皇帝,到底将人藏在了何处,可问了他便会说吗?他长大了,性子愈发的古怪,就连她也敬畏三分,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既然能做出将人囚起来的事,就做好了不会容人找到的准备。 谢皇后全无胃口,傍晚寿康宫摆小宴,谢皇后再三推辞,太皇太后执意邀她前去。 皇帝并不宠幸后妃。 入宫至今,众人想起真正面见圣颜,竟还是在法会上远远那一眼,难免情绪寥落。 酒过三巡,脸上微醺,太皇太后才说了皇帝即将立后一事,众人大惊失色,她们平日见不着皇帝,消息自然也不灵敏。 不知是谁率先道:“陛下至今不曾宠幸我等,非妾身们妒忌,待新后入宫,陛下恐怕更将我等抛诸脑后,来日新后若有嫡子,我等自然诚心祝愿,可也得给妾身等一条活路不是……” 太皇太后淡淡睨着她们,竟未出声劝阻这醉酒后大逆不道的话,谢皇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大魏的规矩,内廷宗室无出者殉夫,当年太祖再疼爱小宛国公主,公主还不是生殉了?她或许是出于自愿,可太祖朝活下来的,仅太皇太后一人,太宗朝,仅崔妃,先帝钟情,独谢皇后一妻。 就连前阵过世的礼王妃! 那样年轻,还不是被崔妃害得紧随礼王而去? 她们先前确实瞧不起映氏,觉得她有苟且偷生之嫌,虽可怜,可那也是她的命,如今却都花容失色,唯恐自己也步她后尘。 “够了……” 谢皇后艰涩地开口,“陛下登基尚不及一年,一心扑在朝政上,年轻又轻,没有开枝散叶的心思也实属寻常,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祸从口出,不能因太皇太后和本宫宽容,便口无遮拦失了分寸,夜色已深,都早些回去吧!” 她何尝不知今日太皇太后为何召见她们,那份对新后的忌惮,已根种到她们心里,只怕等新后入主中宫,宫里将永无宁日。 人老了,终究易做错糊涂事。 谢皇后只觉浑身疲惫,无力再多干涉。 她倚在肩舆上,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秋日的夜里寒意萧瑟,白日还暖洋洋的,太阳落山便分外凄凉。 一股冷风刮过,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竟将她的酒意都吹去大半,她一阵觳觫,慢慢睁开眼睛,忽然想起方才席间听闻的话。 新后? 她方才心思并未在席间,如今反应过来。 皇帝竟要立新后了? 这等关乎国体的大事,为何从未有人向她提及? 谢皇后并非自负之人,但她抚养皇帝多年,长嫂如母,皇帝不会连要立后这种大事,都不过问她的意见。就算不亲自告知,立后大典上的一应事宜都未曾交给她经手! 难道皇帝还想亲自过问内廷事务? 这不像话,更不合乎礼制,此事若叫礼部、御史台知,恐怕又要惹出一堆是非! 除非, 他不能。 为什么不能? 是要立为皇后的那个女人的身份, 不能被她知道吗? “几时了?”谢皇后感到一股怒意涌遍全身。 秋君道:“戌时一刻,娘娘。” “皇帝如今在宫里?”谢皇后声音沙哑,几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一股直觉追问。 秋君尚未意识到谢皇后话中深意,愣了愣,“这么晚了,陛下自然在宫中,娘娘为何这么问?” “未必。”谢皇后幽幽道,猛然抓住肩舆扶手,“去御书房。” 她似是怕秋君听不真切,又沙哑的,一字一顿地重复:“即刻去御书房!” 谢皇后裹着披风,面色略显麻木地立在御书房门外,目光掠过窗前映出的那道修长人影,眼中却不见半分波澜。 宫中宦官侍卫不下千人,和皇帝身形相似的或许很少,但夜色深沉,灯影憧憧,人影模糊,纵使有那么点差别,在这朦胧的夜里,也难辨的分明。 她今夜必须见到皇帝。 梁青棣掀帘而出,“皇后殿下,陛下正看折子呢,过会儿便安置了。这么晚了,您此事觐见恐怕也不方便,陛下的意思是,若不是急事,请殿下先行回宫歇息,明日再议。” “不行。”谢皇后斩钉截铁,“本宫今日必须见到陛下。” 鬓边娇贵 第95节 梁青棣极少听她态度如此强硬,不禁一愣,迟疑道:“这……” 他轻轻往窗户上瞥了一眼,眼珠微动,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笑,“那容奴才再进去问问主子爷,夜寒风急,还请殿下保重玉体。” 说罢吩咐身后的小黄门:“还不快帮殿下遮风?” 这才躬身退回殿内。 帘内人影微动,绣着海水江崖的袍摆一闪而逝,谢皇后吃了酒,浑身燥热未散,此刻脸颊却被冷风吹得几乎僵硬。 她咬紧牙关,复又闭上双眼,得忍一忍,她想。 即使皇帝根本不在御书房内,她也不能流露出一丝惊诧。 片刻后,梁青棣再出,对她躬身,“陛下请您入内。” 谢皇后忍着几乎快到嘴边的冷笑,指节在袖中捏的发白,亲热地道了句:“有劳梁伴伴了。” “哪里,殿下折煞奴才了。”梁青棣笑着退让一边,“天黑,殿下仔细脚下门槛。” 御书房里头极静。 谢皇后知道这儿有个暖阁,皇帝登基后鲜少留宿内宫,不仅不宠幸嫔妃,就连回起居殿的次数也极少,夜里就宿在这儿,省得一来一回多有不便。 皇帝站在书架前,没回头,身影在珠帘和灯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听来亦含糊,他随意地指了指,“这么晚了,皇嫂何事求见,可是和嘉乐有关?” 谢皇后此刻已有些目眩。 她本就吃了酒,又经了一番冷热交替,鬓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却仍强压住不适,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皇帝那道模糊的身影,她感到心中似有一股发泄不出的怒意,催动着她来质问。 “与嘉乐无关。本宫听闻陛下欲立后,如此大事,为何从不和皇嫂商议?新后本家是谁,父从何职,母亦何人?” “皇嫂深夜前来,原是为此事。”皇帝叹了口气,“立后乃国之大事,朕自有考量。皇嫂近来操劳,朕本不欲以此事相扰。” 他说着,忽然顿住,自灯火中徐徐侧首。 眉目清雅而沉静,面容却透出如玉的苍白,摇曳的烛光在他的眼前晃动,身后的影子亦在壁上跳跃,他却一动不动。 他微微一笑,双目中的洞悉毫不掩饰,“皇嫂,你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朕说话,即便醉了,也不该如此。” 慕容怿渐渐敛去笑容,面无表情,以一种倨傲的,淡薄的神态和语气,淡淡地道:“皇兄在世时,您也是这般同他说话吗?” 当看清他面容的一刹那,谢皇后骤然清醒,脸色猝然惨白。 方才在酒意裹挟,愤怒作祟中,所意图质问的,想要追问的,都在霎那烟消云散。 “我……” 皇帝盯着她的脸色,倏地轻笑,浑不在意道:“朕就知道。来人,去备醒酒汤。” 紧接着柔声向谢皇后道:“皇嫂喝过醒酒汤,便回去歇息吧,免得明日头疼,皇兄若还在世,看到你这般不顾惜身体,不知该如何生气。” “皇嫂,可还有什么想同朕说的吗?” 他的语气极好,仿佛还是那个小小少年,睁着一双乌黑却亮的眸子,压着低低的雀跃和信赖唤她皇嫂,像只小鹰。 谢皇后欲言又止,心头不知为何一痛。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两个都是她当做亲弟亲妹疼爱的人。 长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错事? “没什么,只是今日太皇太后摆宴,席间难免谈及后宫诸事。总归盼着陛下能雨露均沾,绵延子嗣。”她的声音听上去似有说不尽的疲惫。 皇帝亦回答的极为敷衍,“朕心里有数。” 谢皇后遂告退。 浑浑噩噩回到宫中,和衣沉沉睡去。 梦中回到十五六岁,尚未嫁人。 小小的映雪慈抱着她钟爱的那把梅花琴,眉毛淡淡,鼻尖和唇都生得小巧,坐在琼花树下偷吃樱桃毕罗,吃的嘴角都是红呼呼的果酱。 一会儿又梦到十二岁的慕容怿,腰别先帝送他的小宝剑,跨坐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他高高扬起犹带稚气的脸庞,神情却如出征的将军般凝重肃穆。 “阿姐。” “皇嫂。” 谢皇后于梦中,低低应了声,“……诶。” 不知在应谁。 夜半,西苑灯火通明。 唯寝殿陷于幽暗之间。 慕容怿不舍得吵醒她,把她从被褥和凌乱的黑发中剥出。映雪慈穿着雪白的寝衣,眼也未睁,鼻尖睡得发红,脸颊还残留着一抹被枕头压出来的红痕。 她迷迷糊糊地被他分开双退,瞬间蹙起眉,匈普微弱的起伏了几下。他觉得差不多了,把她抱起来,置于膝上。 她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像一只被他猎穿的狐狸,紧紧闭着眼,被他轻轻的颠晃,他不时低头来寻她的唇,和她接吻,几乎三两下就要吻,持续不断的吻,她被吻得缺氧,吻出泪珠在眼角闪烁,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齿间溢出潮湿的热气,声音黏软,“……怎么来得,这样晚?” 他闭着眼正专注,双臂将她连着手臂一齐紧箍在怀中,她一双胳膊几乎被反扣至腰后。膝弯酥软无力,一只跪在床上,一只荡在床边,从朦胧的垂缦中伸出去,沐在一片雪白的月光中,那月光照的她脚背的皮肤几乎泛出淡淡的青晕。 没有回答她。 他低着湿漉的,浓密的眼睫,像喝了醉般迷离地望着她,就着一丝黏着的鼻音,他轻轻舔过唇角,“今日不想吃药……就这么留在里面,好不好?” 第83章 83 祝陛下瓜瓞绵绵,子孙满堂。…… 映雪慈在轻泛的小舟上颠得意识模糊, 视线摇晃不定,总算知道什么叫动若脱兎,她搂住双臂, 也根本圈不住那两只脱笼的兎子,懊恼地重重叹了口气, 索性用两只手掌死死压住跳脱的兎头,以免它们真的飞出去。 如此一番辛苦的对峙, 她压根没留意他黏腻又缠绵的询问。 她在这种事上从来生涩,亦缺乏求知欲,回回半推半就, 顺势而行, 反应皆出自本能, 有种未经雕琢的天真和坦率可爱。 慕容怿看得笑出声,觉得她这副样子美得惊心,亦狼狈得可爱, 令他爱得欲死。 尤其这份狼狈,全然由他一手造就。 当这个认知滚过心头, 尖锐的兴奋一瞬间烧起来, 沸腾到四肢百骸, 那一瞬的餍足极致到令人眩晕,让他立刻去死也不会感到可惜, 近乎战栗的悸动, 带来的是濒死般的快意。 映雪慈并不知他在笑什么。 她神态懵懂,茫然乖巧。 柔顺的长发如海藻般包裹着她, 发尾略带卷曲的弧度更衬得她白皙纯净,仿佛从海面中浮出的女妖,银辉如浪花白沫堆叠在她雪白的脚边, 纤洁至不可直视。 慕容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目光阒暗,喉结遵从本能地上下滚动。 映雪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松开双手,轻轻仰起脸,“还弄不弄啦?” 他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是或不是,都令他痛苦。 他怕他一开口,压抑的口耑息会让他发疯,他开始怀疑爱欲和死欲本就一体,他要死了。 只能面沉如水的坐着。 一条长腿平展,另一条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微微绷紧,薄唇深抿。 这种严肃而庄严的姿态好像正在克制某种强大的痛苦,他的睫毛很湿,眼底水光潋滟,看上去好像有莹蓝色的泪滴缀在睫毛根部,犹如一尊宝相庄严的俊美佛陀。 痛苦而美。 银蓝色的月光为他鼻梁和薄唇的转折勾勒出一道隐忍的银边。 映雪慈察觉到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从他上方翻了下去,伸手去够床头叠好的白绢,低头擦拭,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等等。” 声音沙哑、痛苦。 她听出来了,一阵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迟疑地嗫嚅:“因为吃了那个药吗?” 他正凝神忍耐,闻言抬起头。 不解。 映雪慈柔声说:“避子药……”她仿佛怕伤害他的自尊,斟酌了一下语气才道:“吃坏了?” “蕙姑说那里面有毒,你可能是中毒了。”她尽量放轻声音,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那儿跪得太久,颜色尚未完全消退,皮肤里透出粉红。 “可以让……何太医给你看一看。” 她自觉已经说得足够委婉和体面,仁至义尽,最后痛快地安慰道:“或许断一阵药,就好了。” 慕容怿的额角轻轻一跳。 “不会。”他本想扶额,但那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只得换了只手,用力揉着眉心,低低吸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明白的。”映雪慈道。 慕容怿实在想不出她明白了什么。 他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我是怕你死。”他感到已经无法解释清楚,头脑一片混乱,言语颠倒,正在某种危险的边缘,他真的要疯了。 “不会的呀。”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丝不走心的敷衍,“药是你在吃,我并未中毒,我好极了,你不必担心我,反而我好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伏在了他的肩头,像一朵弱不禁风的菟丝花。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用睁开眼都能猜到她在乱用那张漂亮的小脸在胡说八道,好了,可以了,就到此为止吧,他想。再说这么违心的话,他们两个人今晚只能活一个。 “未必。”他冷笑一声,决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兴许真是吃药坏了根本,今晚再服药,也无太大意义。” 她说嗯。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温柔至极,唯独眼底深黑,他说:“……我想再试一试,不然总不甘心。” 她愣住,随后略有两分不情愿,“好……” 带着一种对病者的宽容。 她总是那么善于体谅他人的难处。而且他如果真的坏了根本,也有一定缘故由她造成。 鬓边娇贵 第96节 她倒并不怎么后悔让他吃药,毕竟又不是她逼他的,但他若因此绝嗣,的确很可怜。 绝嗣的皇帝,不知旁人会怎样看待他。 她带着一丝微妙的怜悯躺卧下来,体贴地征询他的意见,骨骼柔媚,无比配合,“这样……可以吗?”昏暗之中,他看到她如银鱼般柔滑微动,优美的令人窒息,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迟疑地趴了下来,“或许这样——” “可以了。”他猛地握住她,指尖几乎陷进她的软肉,那一瞬间不知是谁更痛。 “放松。”他说,在她挣扎的瞬间冷静地掐住了她的后颈,毫无半分愧疚地轻叹道:“似乎并无大碍……太好了。” 清宵更漏,温柔乡里怪天明。 映雪慈裹着毯子,仰面而卧,乌发掩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泪痕、红晕和汗液混淆一处,黏在她沉重的眼皮上。 慕容怿低头看了眼胸膛,上面全是她挠出来的血痕,他缓缓系上中衣。 离回宫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他并不急着起身离开,就在床边想和她说说话。 昨晚来得迟,怕第二天睡过了头,夜里索性没睡,但精神出奇的好。 他伸手把她胸前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脸朝里转,脖子里湿漉漉的,估计身上也湿漉漉的,她向来爱干净,这么睡估计也睡不舒服。但他方才要抱她去沐浴,被她拒绝了,还被咬了一口,在手臂上,一圈鲜红的牙印,当然不知这么点。 昨晚他没服药,他要留在里面,她说什么都不答应,抓了他好几下,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时辰还早,他索性让人送了药脂进来,掀起她的毯子一角,先帮她细致地抹了一圈,指腹还萦绕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他眯起眼,刻意将手指贴近鼻尖轻嗅,才重新挖了一块药脂,抹在自己胸前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上。 “皇嫂今日又催朕临幸后宫,早日开枝散叶。” “好。”她气息轻若游丝,不耐烦的,“祝陛下瓜瓞绵绵,儿孙满堂。” 他静默地注视她片刻,淡淡道:“那明日起,便不服药了?” 映雪慈听得睁开迷濛的泪眼,目光旋了旋,才轻飘飘落定在他身上,她仿佛未曾听懂,湿漉漉的眸子倦然地望着他微动的唇瓣。 他笑了,“怎么又这么看着我?懵懵懂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明白。”他凑过去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皮,舌尖接住一颗恰好掉下来的眼泪,“是还没想清楚,还是仍然不打算同朕要一个孩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谓开枝散叶,原来还是要和她。 映雪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感到被欺骗般盯着他,“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沉了下来,“但你是皇后。” 映雪慈的目光微微变了,带着困惑、厌恶和不解地轻声道:“是我要做你的皇后吗?”她的声音轻而尖,“是我求着你,要做你的皇后吗?” 他面沉如水,“答不答应都已无关紧要,宫中已在筹措立后大典,这件事,朕告诉过你。” 她的脸顷刻变得雪白,慕容怿深呼吸,放轻了语调,“朕知道,是朕不对,是朕想让你做,是朕一厢情愿,但是,听着,但是——”他伸手去碰她的脸,被她躲开,他不让她躲,捏着她的下颌,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梁,“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以后朕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没有预设过她会死在他前面。 “朕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你,保住你以后的地位,但朕不放心。朕每一天都在想,要用什么手段,什么办法,即便朕不在了,也能护着你,朝中瞬息万变,就算帝王天子,暮年亦有力所不及,朕不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被卷入危局之中。” 她推开他的手,“那便不要让我做皇后!” “那难道要我一辈子都和你不明不白,无名无分?” 他压制着怒意,“我娶你,做你的丈夫,让你做皇后,就是让你将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再也无处可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你依然在想着离开我?你还在期待谁来帮你,杨修慎?朕想杀他快过碾死一只蚂蚁,还是皇嫂?” 他忽然顿住,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嘲弄,“皇嫂已经知道你我的事了,她今日再三打听,一定很伤心,但没关系,待你入宫,她慢慢会习惯的,溶溶。” 慕容怿缓缓俯下身体,收敛方才所有的怨怒,半蹲在她面前,攥住她冰凉的双手,额头轻轻抵住她颤抖的膝盖,“真的不能成全我吗?就算我强违你的意愿,执意要和你做夫妻,难道我就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第84章 84 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 映雪慈愕然, “阿姐知道了?” 此事从来只有慕容怿及御前几个心腹知晓。 她那日想通过花钿传信,但那花钿尚未来得及交给谢府,就被慕容怿截住。 阿姐从何得知? 她想到了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知道她还活着。 杨修慎。 是他告诉阿姐的吗? 所以那日他对她说,请等一等。 他仅翰林之身, 在朝中并无根基,想要救她出去, 只能通过更有权有势之人。 可这天底下,还会有人比皇帝更有权有势吗? 她都能猜到杨修慎。 慕容怿猜不到? 不,他心知肚明, 却丝毫不加以阻拦。 或许从杨修慎出现的那一天起, 他便做好了打算。 饶有兴味, 不慌不忙的从指尖漏出一点风声,几痕踪迹,便引得他们像蒙头的鼠蚁纷涌而至, 看一个个徒劳奔忙乱作一团,而他冷眼坐壁上观。 慕容怿说, 阿姐在打听她。 还说她一定很伤心。 一定很伤心。 所有人, 连她一起, 都被他耍的团团转! 映雪慈眼皮一颤,骤然抽出自己的双手, 指向慕容怿的鼻尖, “你!” 她嘴唇抖得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这就是体弱的劣势, 她其实并不擅长和人吵嘴,小时候和堂姊妹拌嘴,她来不及还嘴, 眼泪便先一步落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不是害怕,说不出为什么,天生的,眼泪失禁吧。 有时明明是她错了,因为哭的太可怜,太凄惨,像只湿嗒嗒的黏毛的猫儿,漂亮的孩子哭起来当然也漂亮绝了,长辈无有不心疼的,所以最后千错万错都成了人家的错,她做了坏事,却占了便宜,别人恨恨的道歉,她却伏在长辈肩头吃着果子,时不时抽搭一下,就能换来好几声心肝乖乖的疼惜。 可现在她是真的被欺负了啊。 她浑身发抖。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硬碰硬只会愈发不可收拾,慕容怿看着她泪珠子像不要钱的往外冒,率先冷静下来,单膝跪地,用双手轻轻拢住她那根发抖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了印。 “我跟你闹着玩的,说两句也不行吗?生气了?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吓你的,孩子不要便不要了,我答应再也不逼你。” 遂用脸去贴她沾满泪痕的小脸。 真是冰冰凉。 又用身子去暖她的身子。 良久,她颤栗的力道才弱下来。 “没孩子的皇后,会怎么样?” 她终于问道。气息微弱,“会死,是吧?我知道的,我死过,做人妻室,丈夫死了,妻子岂有独活之理,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慕容恪死了,我要随,如果当年嫁给杨修慎,他死了,我也只能在殉节和守寡中择一,换取烈女节妇的美名,为家族挣个脸面。你死了,我便更活不了了。” 她喃喃道:“朝天女嘛……我知道。” 所谓朝天女,便是帝王藩王死后,没有一儿半女,给他们殉葬的妃嫔。 她们死后,父兄乃至整个家族都会受到朝廷的抚恤,甚至世袭的官职,称之朝天女户。 因为慕容恪,她差一点就在里面。 她有一个姑太太就是这样没的。 她还是嫔呢。 嫔,在宫中已算地位中上,很有脸面的妃子了。 映雪慈至今记得她的封号,贤嫔,因为她贤惠淑质,所以这样的人,去地下继续伺候大行皇帝,大家也放心。 “我不想做皇后,求你。” 她说,“求求你,我很少求别人,求求你……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这样来日你横遭不测,还有我逢年过节,为你上柱香,我……” 午夜梦回,她仍能想起崔妃那张脸,冷冷质问她为何不殉慕容恪,有时又梦见一个陌生的老皇帝,像条瞠目的老龙,皱纹遍布,质问她为何不依祖制。 她觉得那可能是太祖,太老了,又很凶,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老死了。她没见过太祖,但觉得能这么缺德的皇帝,除了慕容怿也就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太祖了。 慕容怿拂去她的眼泪,“慢慢说,别被眼泪呛住了,要我怎么做?” 映雪慈说:“我会很感激你的。” 她哭得口干舌燥,嘴唇起了一点白皮,原来再美的人也会憔悴和失意,他盯着她苍白的嘴唇,想起她其实也很可怜,十五所嫁非人,丈夫被他杀死,十七守寡,被他夺娶,未婚夫意欲救她,亦被他视作蝼蚁拼命,一场徒劳,身子给了他,他还要她的心,他是多么的混账透顶啊,能忍心这么欺负她。 一个声音在痛斥,慕容怿,你虚长她五岁,真是白活了,不仁不义枉生为人。另一个声音微妙婀娜,低低地撩拨着耳际:他的,他的,他的……别哭,真漂亮,别哭,宝宝,溶溶,囡囡……别哭,好漂亮,他的—— 然后低下头,吻了她。 “我来想办法。”他浅浅吮住她莲白的唇瓣,蜻蜓点水含了两下,尝到咸涩的一滴泪,他感到痛苦,低沉地发誓,“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永远都不会,我会给你最好的。” 他的吻轻轻浅浅,只蹭她的唇,间或落在脸上,更像一种超出情欲之外的安抚,映雪慈感到呼吸都被攫住了,她要说什么,不记得了,说不出话来,被他抱住的身体无法扭动,被他环住的那半截小臂发麻,像被什么蛰到了,开始失去知觉。 她想翻动手臂。 但做不到。 他修长的指骨像铁索般缠上了她的双腕,她被迫抬头,瞬间被他眼中的漆黑淹没,他的眼睛湿润,浮动着一种不具名的悲意。她看过来,他笑了笑,眼梢微弯,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只这一刻,她感到了他的痛苦。 她也想起了自己忘记说的话是什么,“如果你敢对阿姐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 “如果我敢对皇嫂做什么,”慕容怿的声音如影随形,轻轻接了下去,“就罚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他低低地,跟着她念。 像孩子学舌,总慢一拍。 也像一道影子附着在她的舌尖。 缠绕。 鬓边娇贵 第97节 攀升。 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一辈子。 他有些神经质地想, ……一辈子。 “放开,我要沐浴。”她被他抱得浑身发热,都出汗了,也不哭了,挥挥手,把他挥开。 慕容怿顿了顿才松开她。 映雪慈跳下床,逃入湢浴。 砰! 她重重甩上了门。 慕容怿听了会儿,淅淅沥沥的,香胰子的香味混着白雾透出门缝,他盘腿在床边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再泡该泡坏了吧?她哭红的脸会不会泡皱?眼底拂过一笑,他近前敲了敲门,“快出来,水要凉了。” 细细一道水声。 哗啦。 映雪慈像受惊的鱼,滑进了水里,墨色的长发铺开在水面上,她抱膝沉坐在水底,看头顶的水光,眼睛进了水,很涩,她还是执着的去看。 光影纤微的变化中,她想起他刚才悲悯的眼睛。 那双好像有什么要流出来的眼睛。 浮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她不肯出来,慕容怿知道今天是等不到她了。 淡淡道:“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抓你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那么做,想了想她光溜溜被抓出来的样子估计会很狼狈,心里居然还有点疼,他揉了揉心口,抛下这句假惺惺的威胁就出去了。 “她一个人在里面泡着,进去看看她,别把人泡傻了。”蕙姑在门外守着,慕容怿叮嘱了她一句,又问:“那件凤袍呢?” 蕙姑说在内殿呢。 他折返回去。 路过湢浴,听见里面传来蹑手蹑足的脚步声,滴下来的水都流到门外了。 他故意站在门口吓她。 映雪慈一看到门上有人影立刻就不动了,猫起来。 慕容怿笑死了,不吓她了,进去找凤袍。 凤袍晾在那儿,凤眼还是缺那几针。 就那几针,她如果愿意,两口茶的功夫。 慕容怿伸手抚过她已经绣完的两针,目光微沉。 几息后,蕙姑看到慕容怿手臂上挽着叠好的凤袍出来了,她猛地瞪大眼睛,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又不敢问,慕容怿亦不言,扬长而去。 “对了。”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头发擦干了再让她睡。” “……是。” 凤袍就这样被带走了,蕙姑告诉了映雪慈,映雪慈道:“随便他,可能他想开了。”也可能是她刚才的眼泪奏效了。 蕙姑愁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呢?” 该不会不做皇后,便一世不能离开了吧? 映雪慈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空落落的衣架。 又淡定的将目光收了回来。 蕙姑说:“我给你擦完头发再睡会儿吧。” 映雪慈头也不回,“不要。” 她披发赤足,嫋娜白皙,仙子一般飘回殿中,“我才不要听他的。” 第85章 85 自朕始,千秋万代,永废此例。…… 下了早朝, 寿康宫来人请慕容怿过去说说话。 祖孙俩情分淡薄,有什么可说的。 慕容怿淡淡回绝了。 来请慕容怿的是太皇太后身边管事的冬生。 冬生脸色很不好看的回去了,太皇太后听皇帝不来, 冷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叫人去请钟姒,但钟姒也不能来。 甘露公主还挺喜欢她的, 向宫里请旨,让钟姒多陪她几天,到处玩一玩走一走, 她毕竟是宫中女眷, 身上还有品阶, 谢皇后不敢做主,去问了皇帝,皇帝准了, 让钟姒以回家探亲的名义陪甘露在京城游玩。 钟家如今形势很不好,崔氏倒台, 钟父被牵连贬谪, 最近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在翻崔家的旧案,要把当年崔家干的所有恶行都翻出来清算个底朝天。 所以太皇太后最近心神不宁, 频频出昏招。 她虽早早和崔氏割席, 但早年少不得扶持和往来,若真的这么攀扯下去, 她这个太皇太后恐怕也难保寿终正寝。 钟姒能回家当然很开心,好好答谢了甘露公主一番。 谁知回到钟家,就对上福宁公主因烦躁暴怒而日益肿胀的面孔, 和没什么用,只会唉声叹气的哥哥们。 看见钟姒回来,所有人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质问她回来干什么,听说是皇帝准她回家探亲并陪伴于阗国的甘露公主,福宁公主乌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明媚的希望。 “姒儿,陛下一定很喜欢你吧,母亲错了,母亲之前不应该打你,实是母亲当时心急。你哥哥们都没用,一个都立不起来,母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今荣宠加身,你是咱们钟家的希望,母亲就指着你了,你去同陛下给你爹爹求求情,你爹爹当初是受到了崔家的蒙蔽,帮崔家做事,并非他的本愿。姒儿,母亲只有你了,我们钟家未来的路,就系于你一身了。” 旁边的哥哥们配合的叹了两口气。 钟姒被一大家子的人堵的喘不了气。 她小的时候其实是很受疼爱的,福宁公主只有她一个女儿,当宝贝疙瘩,后来就慢慢变味了,对她特别严苛,样样要她争第一,不允许同一辈的女孩子们有比她厉害的存在。 久而久之,钟姒就被养出了很傲气的性格,怕输,输就要挨细细的竹条抽手心,福宁公主很小就灌输给女儿,“你以后迟早要进宫的,只有以后得到你皇帝表哥的宠爱才算赢了这种概念”,不论做皇帝的到底是哪个表哥。 钟姒在同一辈的女孩子里,的确是最出挑的,直到遇见了映雪慈。 这世上其实很多时候并没有谁最美,谁最优的概念,万物之美各有千秋,但映雪慈的确太漂亮了,漂亮到她第一眼也看傻了,从此她就多了一个假想敌,不是她想的,是福宁公主想的,福宁公主憎恨映雪慈的祖父不肯救他的弟弟,也憎恨映雪慈夺了她女儿的光辉。 梁子就结下了,后来直到及笄,钟姒都过得挺辛苦。 辛苦不在缺衣少食,她是公主之女,锦衣玉食唾手可得,但福宁公主永远嫌她不够好,因为福宁公主永远恨别人。 为了让母亲满意,钟姒要一直一直争尖儿,这样很累,但她习惯了,她觉得这就是她的意义所在,为了让母亲满意,为了成为母亲的骄傲。 但她偶尔回过头,看着相比于她总是疏懒惫惰的哥哥们,常常疑惑。 为什么哥哥不用呢? 福宁公主说,因为他们天生的笨货,天资不如你,你才是娘最好的女儿。 钟姒感到开心。 后来她入了宫,听母亲的话,依然争尖,没有用,给皇帝表哥下药,没有用,她觉得映雪慈其实没什么可恨的,她们还挺惺惺相惜的,被入宫的母亲狠狠扇了一耳光。 钟姒迷茫了很久。 钟家要完蛋了,她知道,她无能为力。 为官入仕的哥哥都没什么用,她能做什么? 而且父亲也不是全然无辜。 父亲和舅舅,当初都是真的贪了,害了人。 福宁公主不相信。 钟姒有点无力。 其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钟家完了,福宁公主还有自己的公主府,她们不会真的沦落到贬为庶人的地步。 福宁公主拉着钟姒,鬼鬼祟祟塞给她一包东西。 钟姒还对上次的情药心有余悸,接的有点犹豫,“母亲,这是什么?” “你入宫这么久了,肚子仍没有动静吗?”福宁公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这是母亲特地为你去求的,你每天喝,很快便能有身子,若能生下皇长子,你父亲,钟家,便都有救了。” 钟姒一时凝噎,不知该如何说皇帝根本没碰过她。 她看着福宁公主的脸,忽然有些心灰意冷,说不清的,可能是累了,但她从来不忤逆母亲,而且她知道,母亲也一定很累,所以还是接了过来,“女儿知道了。” “乖姒儿。” 福宁公主说:“母亲只有你了。” 午间,太皇太后的寿康宫传出一道谕旨,命恭安侯之母携女入宫。 这道谕旨从寿康宫到恭安侯府,不过半个时辰,这个时辰皇帝正召见内阁议政、谢皇后在和司礼监商讨千秋节当日的各处人手调度,寿康宫的谕旨直下,恭安侯府皆惊,不知老太后这是要做什么。 恭安侯府姓赵,老侯爷死后,唯一的儿子继承爵位,又因给皇帝做过伴读,和皇帝关系颇为亲密。但年轻的新任侯爷显然对官场无意,并不借助和皇帝这层关系就深入朝堂,反而抛下纷纷扰扰四处云游,平时不怎么回京。 侯府平时就住着赵夫人一个人,也就是老侯爷的遗孀。 赵夫人性子安静,很少出门,几乎与世隔绝,太皇太后更是不问世事已久,怎么忽然就叫她入宫呢? 还有她的女儿…… 恭安侯的“妹妹”。 但那毕竟是太皇太后,赵夫人不敢拖延,火速换上诰命服制入宫拜见。 其实新后是恭安侯府的姑娘这件事,宫里已经传开了。 恭安侯府一向清净,老侯爷死了,小侯爷又常年在外,所以一向远离大众视线,但也有几个老一辈的冷不丁产生疑问,恭安侯府哪儿来的姑娘,小侯爷有妹妹吗?怎地全然不记得有办过满月、百日、芳岁和及笄? 知情人道,赵家娘子身子骨弱,打小养在江南老家。 鬓边娇贵 第98节 遂无人再问。 赵夫人的轿子泊在宫门外,带着女儿去了寿康宫。 谢皇后和梁青棣说完司礼监关于各处的调度,就听见秋君来报,说赵夫人带着女儿进宫了,谢皇后尚未反应过来,“什么赵夫人?” 秋君说:“恭安侯府,新后那家。” 谢皇后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陪我去寿康宫。” 路上谢皇后一直在愣神,她拉着秋君的手说:“你说该不会真是……” 秋君轻声安慰:“咱们去看一看再说。” 谢皇后又问:“太皇太后怎么忽然想起要恭安侯府的进宫呢?” “或许陛下瞒的太厉害了。”秋君无奈道:“其实宫里大家都很好奇呢。” 谢皇后:“也是。” 她也好奇。 但她好奇不在于皇帝娶了谁,立谁做皇后,那些她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溶溶在哪儿。 溶溶一死,皇帝就要立皇后了。 太巧合了,她没法骗自己不去怀疑。 她可能要多怀疑怀疑,才能找到破绽找到溶溶在哪儿。 谢皇后拍了拍秋君的手:“嗯,去看看……看了,再说。”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万一那真是溶溶呢? 她看见她,要说些什么。 谢皇后怕自己会当场发疯。 还是到了寿康宫。 谢皇后解下披风,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恰好听见太皇太后在笑着说什么,听见宫女来报谢皇后到,太皇太后还挺惊讶,“皇后怎么来了,稀客。” 谢皇后笑笑,先给太皇太后见了礼,余光掠过给她行礼的赵夫人,和她身后纤细柔弱的身影,目光微微一颤。 她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强忍着没有直勾勾的去看,但还是明显顿了一下,人失态的样子是掩饰不住的,太皇太后挑了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夫人身后的年轻少女。 “皇后,坐吧,来都来了,一起坐下说说话。这是恭安侯府的赵夫人,那是赵姑娘,族中行七,唤她七娘便是。” 谢皇后坐了下来,赵夫人和女儿也坐了下来。 她忍不住地看过去,却失望了。 赵七娘眉目低垂,面前遮着薄纱,仅能看见一双纤弱的眉眼,面色苍白,体态羸弱,的确像有什么不足之症,她两鬓的碎发极长,几乎盖住了两边各一半的眼睛,谢皇后知道这是一种京中最近时兴的发型,显得女子面容幽媚,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赵夫人歉意道:“七娘近日偶感风寒,实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 太皇太后摆手,“无碍。” 面纱遮,头发遮,谢皇后就更看不清了。 关心则乱。 连太皇太后和赵氏母女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赵夫人性子内敛寡言,对答简单,赵七娘也不吭声,一味垂着眸子静坐。 太皇太后也聊的索然无味,对新皇后的印象更差了。 又坐了一会儿,放人出宫。 赵氏母女告退,谢皇后才从神游中回落,太皇太后当她还要说什么,饶有兴致的等着,谢皇后却说:“那臣妾也先行告退。” “……”太皇太后道:“退下吧。” 她有些不满。 新皇后木讷就算了,谢萦做了这么多年皇后了,怎么还是一点礼数都没有,浑浑噩噩,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连问候几句她的身体都不知道吗? 谢皇后当然想不到这么多,她朝着赵夫人和赵七娘就追了过去,肩舆比步行快,赵夫人和赵七娘被皇后的鸾仪拦住时,面露惊惶之色,母女二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中的惶惑不安让谢皇后更加确立了自己的猜想。 “皇后殿下。”赵夫人道:“您……” 谢皇后飞快的从肩舆上走了下来。 她出身贵族,又做了多年的太子妃、皇后,论仪行举止,没有人比她更谨淑。 她没有理会赵夫人的疑惑,伸手便朝赵七娘的脸伸去,这是十分失态的,她知道,可太像了,身形,走路的姿势,垂颈的弧度—— 赵夫人和秋君同时惊呼:“皇后!” 赵七娘抬起了头。 恰好一阵秋风拂过她面庞薄纱。 露出了她遮住的鼻唇。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谢皇后的眼中。 谢皇后的手僵在她的面前。 清秀的、苍白的、略带病气的一张脸。 不是映雪慈。 谢皇后的手落了下来,微愣。 她转头向赵夫人道:“……我……本宫觉得,七娘很像一个故人,一时失态。” 赵夫人忙道:“无妨。” 赵七娘亦是一脸吃惊。 秋君连忙上前搀住谢皇后,谢皇后其实已经没力气了,她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夜里总梦见映雪慈,白天又要为千秋节宴、立后大典以及之后的太皇太后寿辰做准备。 自那日她向皇帝质问为何立后事宜不与她商议,皇帝第二日便将此事全权交给她筹措,这坦荡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千秋节和立后事毕,紧接着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她今年是整寿,要大办,早早就开始筹措。 谢皇后赏赐了赵七娘一柄玉如意和一套头面,便离开了。 她觉得与其这样等待,猜测下去,还不如就直接去问皇帝,溶溶在哪儿?可他万一不肯说呢,人在他手里。 赵夫人和赵七娘坐上自家的轿子,来时两个人分开坐的,但回去时坐了同一顶。 赵七娘解下面上的面纱,赵夫人拿手帕掖了掖眉眶骨的冷汗,唏嘘道:“好在那位提前通过气了,不然今日只怕要露馅。” 赵七娘点了点头,“我也吓一跳。” 谁会想到太皇太后会忽然传召呢,谕旨也特地避开了御前,打得她们措手不及。 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赵七娘,侯府也根本没有女儿,小恭安侯是正正经经的独苗,根本没有什么养在江南的妹妹,是受陛下指使,有人挑了她过来,给侯府充当一段时间的女儿。 至于充当到什么时候,立后前一天。 到时她便拿钱消失,真正的“赵七娘”归来,入主中宫,和她云泥之别,她仅是拿来避人耳目的替身而已。 当时挑的那人说她:“这个身段像。” 另一人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嗯,遮住脸,只看背影……到时换了人,应当不会有人察觉。” “只要能捱到立后大典就行了。” 她遂成了赵七娘,也知道那个真正的“赵七娘”恐怕是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她的身段或许相似,但看到她的脸,他们便都摇头,太不像了。 不会有人像她的。 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一般的人了。 那该是怎样的人呢。 太皇太后端坐在寿康宫正殿,不断回味着刚才赵家母女和谢皇后的样子。 “冬生,谢萦做了几年太子妃,几年皇后?” 冬生答:“哟,这可长了。得从陛下小时候算起呢,光做太子妃就做了得有六七年光景……” 还不算做皇后的日子。 这些年,太皇太后从未见过谢萦失态。 她是个多么沉稳的孩子,太皇太后知道,就连当时元兴皇帝死,送走自己的丈夫,她也仅仅颓靡了半月就撑了起来,这世上应当没有什么能令她失态的事了。 可今天,她太不对劲了。 不请自来,说走就走,还一直盯着那赵七娘,走神都盯着…… 她认得赵七娘? 太皇太后很不喜欢赵七娘,身材羸弱,一看就是个病秧子,木讷寡言,礼数缺缺……她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挑这样的皇后,这样的皇后,未来真的能够生下健康的太子? 要让皇帝真的娶了她,那就算生下了太子,也不知该木讷愚钝成什么样。 皇帝怕是疯了。 慕容家的大情种们,都疯了,一个个。 “谢萦不对。”太皇太后吩咐道:“去查查她和赵七娘什么往来,还有那赵七娘在江南的事。” 她咂了咂舌,“这赵七娘,有股子说不出的眼熟劲,也不知像谁,名字就在嘴边,给忘了……那身段,像极了,是谁呢?” 处理完折子,皇帝让人把那件凤袍平展开。 衣袖上的凤眼缺了两针,有些泛空。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道:“让针工局手艺最好的匠人过来。” 飞英在跟前,性子没那么老成,很多心里的话直接就说了,但因为心思干净,说出来的话有种孩子气,贵人们都不讨厌,还觉得憨态可掬,“陛下您要让针工局的人缝完么?王妃知道会不开心的。” “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她开心早就缝起来了。”皇帝摆手,“去,啰嗦。” 鬓边娇贵 第99节 飞英道:“女孩儿都是要哄的,您都把凤袍送过去了,如今又收回来,王妃绣不绣是一回事,您让不让她绣又是另一回事。”说完才觉得多嘴了,及时打住,抽了自己嘴巴子一下,“奴才多嘴。” 慕容怿好笑地看着他,“谁说朕要让针工局的绣了?” 并未问他的罪,摆摆手让他去了。 过了一会儿,针工局的匠人来了,良久才走。 要真绣,估计两针也就走完了,这么长时间,飞英也纳闷,主子爷这是在里头折腾什么小手工呢? 过会儿梁青棣回来了,把太皇太后召见恭安侯府的赵七娘,谢皇后拦住赵七娘的事说了,皇帝听着,嗯了声。 意料之中,不用太管,无论从前有没有赵七娘,只要他说世上有这个人,那么这个人的父母亲友,生平过往,便会真的存在,任谁都查不出端倪。 “太皇太后若总闲着,便给她找些事做,大理寺那儿透点口风,她年纪大了,少操不相干的心。” “知道。”梁青棣笑说。 皇帝又道:“皇嫂那里,司礼监多帮衬着,不要让她太操劳,宫中那么多闲人,不能白吃干饭。” “陛下放心,奴才省的。” “朕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是,陛下。” 穿过紫宸宫秘置的甬道,皇帝来到南薰殿。 南薰殿大门紧闭,若要进来,如今只有这一条路。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她刚入宫的时候。 自她搬出南薰殿,这儿他就没让人再进来了,夏日的玫瑰茉莉都谢了,杂草丛生,荼蘼更是只剩青青的杆叶,再开就是明年了,他觉得可惜,又觉得来年或许也是一种期盼,在荼蘼花丛前驻足了很久很久。 荼蘼上是一扇窗,他第一次来找她,就是从这扇窗里看她,她鼓着腮帮子,脸颊上还有蜜桃一样细细的绒,很可爱,他那时以为那会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其实根本还不了解她,不知那时怎么想的,那样自负的认为,一切都结束了,她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他给予。 现在想起来都发哂。 为了让她住进这儿,他还一把火烧了她的宫殿,那个……含凉殿吧?他应当没记错,把她吓坏了。 他走进去,坐在她躺过的小榻上,同她的回忆历历在目,含凉殿、南薰殿、抱琴轩,他在那里要了她,蕊珠殿,他在那里被她欺骗。 西苑里,他们的手段更层出不穷,有时他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管他呢?他爱她就够了。 以后,还会有皇后的坤宁宫。 爱——这是一个说起来都会叹气的词,听着像叹,说着更像叹。 他爱她,所以她说她怕死的时候,他的心才那么疼。 好想她,一遍遍想,想到她流泪的眼睛就心痛。 想到她说, “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 “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 的样子。 锥心之痛。 可他仍然自虐般一遍遍想着。 这不怪她,是他来太晚了。 她不想要孩子,那就过继一个嗣子,从宗亲中过继个尚在襁褓中的,认她为母,从小养在膝下。 一个或许不够,待他走后,若不对她尽孝?那就两个,不,三个……最少要三个,但她似乎更喜欢女儿?那就抱个女孩儿给她吧。 还有那样长的一生呢。 那样长。 他今年二十二,她十七,风华正茂。 他会用一生的时间替她筹谋。 可即便宗室嗣子,也并不全然没有后患,前朝之鉴,嗣子登基后要将亲生父母迎入宫中做太上皇帝、太上皇后的,或登基后就对有抚育之恩的养母翻脸无情加以屠戮的,太多。 天家无情,人一旦做了皇帝,欲望便张开了血盆大口。 自以为天下无所不能及之事。 就如同他以为做了皇帝就能得到她。 而他连让她安心都做不到。 她最怕那个吧? 后宫无出者殉葬。 祖制。 ……祖制。 这是一把刀。 他是曾经的既得利者。 但当这把刀终有一日会在他身后挥向他所爱之人,他终于感到一种梦醒般的,令人发寒的恐惧。 他死后,皇权交叠更替,他要保住她,最彻底、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毁掉这把刀。 他徐徐睁开漆黑的眼睛。 天黑透了。 他下定了决心。 殉制,不仁。 自朕始,千秋万代,永废此例。 第86章 86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 消息传到寿康宫, 太皇太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疯了?” 她不复从前置身事外的淡泊,脸色铁青, “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他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 哪一个不是依照此例?他说废就废,他祖父若泉下有知, 只怕要气得醒过来!” “内阁怎么说?也任由他这么胡闹?” 冬生答:“这……阁老们的意思,千秋节将至,众国来朝, 正好借此机会颁布仁政, 免得那些外邦背后拿这事儿讥咱们, 便都赞同陛下,说此政是荡涤乾德以来六十年积弊,功在千秋。” 乾德是太祖的年号。 太皇太后气得快吐血, “惯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什么!” “太祖皇帝是为了永绝外戚干政!那些簪缨世族, 仗着联姻窥伺皇权, 逼得太祖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震慑,现在倒好, 轻飘飘一句仁政, 便要将太祖毕生的筹谋连根拔起,皇帝今日废的是殉制, 来日动摇的便是国本!” 说完当真呕出一口血沫子。 宫人们吓得都扑上去,一口一个太皇太后息怒,七手八脚扶她躺下。 太皇太后脸色煞白, 拉着冬生的手说:“不行,再去劝劝皇帝,就说是我说的,此制当真不可废,他祖父的基业,万不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冬生急道:“您快别说了,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扭头命人去传太医。 寿康宫专门有太医值守,很快就来了。 幸好平时都用珍贵的药材吊养着,没直接背过气去,但她这个年纪,血都是心头精血,吐一口都够耗半条命的。 太医忙煎来药,太皇太后吃过药,咬牙不愿合眼,仍要见皇帝。 消息报到御前,皇帝听说太皇太后咳血,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去了寿康宫。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不算冷,但寿康宫已经准备烧地龙了。 门前垂着两层毡帘遮风,殿中光影昏沉,空气滞重,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冬生给皇帝搬来张官帽椅,皇帝没坐,微俯下身,轻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唤:“皇祖母,孙儿来了。” 太皇太后听见他的声音,微弱地睁开双眼,“长赢啊。” 长赢是皇帝的乳名,他生母徐贵妃去世后,很少再有人这么唤他。 皇帝顿了顿,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皇祖母宽心,朕问过太医,祖母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心调养,您福泽深远,得上天庇佑,定能安康长寿。” 这些话,太皇太后都听腻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能不知道吗?人老了,其实都有预感的。 她最近做梦已经开始梦到她过世的祖母了。 太皇太后醒来就觉得不好,果不其然,这才几天。 “皇帝不必说这些话宽慰我,我怕大限将至了。” 皇帝替她掖了掖被角,太皇太后勉力道:“我去之前,仍放心不下几件事。” 皇帝遂问:“皇祖母为何事悬心?” “其一,关乎皇后。那赵家七娘,我特地叫进宫看了看,实在难当皇后大任,德容言功没有出众之处,秉性资质亦平庸非常,若立为皇后,德不配位恐难以服众,来日必遭诟病,将六宫不宁。” 太皇太后说完,喘了两口气。 皇帝非要立那个赵七娘做皇后,她看不出那赵七娘哪儿好的,木讷寡言,身体病弱,寻常民间娶妇都忌讳这样的,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她攒着劲儿等皇帝反驳。 谁料,皇帝不置可否,“还有呢?”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困惑极了,他这,算听进去了?还算没听进去? 太皇太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其二,崔氏。” “我并非要为他们求情,崔氏一族谋害你皇兄,罪当株连,那几个元凶都已经伏诛,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只是如今三司会审,旧案重提,督察院的手段太过酷烈,宁枉勿纵,劾查问的人里未必就没有被无辜波及,或罪不至死,却量刑过重的人。”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我虽姓崔,但今日所言,全为了陛下的清名啊。天子执律,当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因为苛政严律损了仁德之名,寒了天下人的心。” 鬓边娇贵 第100节 现如今,掌管督察院的左都御史,是礼王妃之父,映廷敬,官居二品。 此人性格刚厉,颇有矫枉过正、穷追猛打之风,但这次由他主导清算崔氏案,却暗合了皇帝肃清崔家余孽的目的。 其实什么人该用,如何用,用到何处——皇帝心如明镜。 太皇太后也清楚。 但她就是还想再争一争。 万一呢? 万一皇帝有一丝恻忍…… 但皇帝只答了两个字,“知道。” 太皇太后泄了气,闭上了眼,语气越发的虚弱。 “其三……” 一炷香后,皇帝离开了寿康宫。 离开前,他召来太医,“太皇太后身体究竟如何?” 太医垂下头,“若好,还有半年,若不好,就在一月半月之内……” 这番对话没让太皇太后听见,是在偏殿进行的。 皇帝沉吟良久,“你等从今日起昼夜轮值,不可疏忽。” 送走皇帝,太皇太后还睁着眼,冬生走进来,听见床上传来低低的叹气,“这孩子,心肠真硬啊。” 冬生飞快揩去眼角的眼泪,快步走过去,扶她坐起,“陛下怎么说?” “崔氏彻底完了,一个都保不住,这也是他们活该的。以后崔家的事,再不必同我说,我无能为力了。” 时至今日,仍有崔氏被牵连的旁支和旧部希望她能出手帮帮忙,但他们哪里知道她的难处? 她活一辈子,从一个旁支庶女做到大魏开国皇后,只求身后之事,尽哀尽荣,半只脚踏进棺材,真管不得旁人啦。 太皇太后一阵恍惚,想起方才皇帝同她说的那番话……他怎么说的? 她说,殉制真不可废。 他却说,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术,在政不在祭。 若杀几个妇人便能定天下,历代何来亡国之君? 史笔如铁,千千万万的后世,岂会颂扬一个以弱质女流殉葬立威的王朝? 立法,是为震慑,废法,是为立心。 她可能真是老了。 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 皇帝说得对。 太皇太后一病不起。 此后终日昏沉,一日中,仅有一两个时辰清醒。 太皇太后重病的消息被封锁,宫外一概不知。 这日,冬生在寿康宫的小茶房给太皇太后煎药。 茶房烧着炉子,又暖和,她成日不分天黑天白的守着太皇太后,的确也累了,煎药要半个时辰,她忍不住袖着手打了个盹。 茶房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人,蹑手蹑脚走到冬生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呼:“冬生姑姑,冬生姑姑?” 冬生被吵醒,连忙看了眼炉子,见药还没沸呢,泄下劲来打了个哈欠,“谁呀,没看我给太皇太后煎药呢?”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 那人面容憔悴,赔笑又唤了声,“冬生姑姑。” 冬生看清她的脸,脸色大变,噌了一下站了起来,揪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角落里,“小崔氏,你怎么在这儿?” 小崔氏是太皇太后的堂侄,和死了的崔太妃一辈,嫁给了敏国公,因容貌姣好,和崔太妃并称大崔、小崔,以前常跟着崔家妯娌入宫玩。 后来崔家倒台,她是外嫁女躲过一劫,可没想到督察院层层查下去,还是查到了她丈夫曾和崔家勾结,把她的丈夫、儿子都抓入狱中。 她四处奔走,以前珠翠围绕的人,如今落魄的判若俩人,冬生差点都没认出她。 “你怎么进宫来的?”寿康宫自太皇太后病重,四周围的如铁桶一般。 小崔氏搓了搓手,“太后太后给过我一面令牌。” 丈夫儿子身在狱中,生死不知,她实在没办法了,想起太皇太后早年曾赐给她们亲族女眷一面入宫令牌,如今这令牌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她攥着令牌一路疾行,直奔寿康宫,连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整理,重重跪在冬生面前。 “冬生姑姑,我如今真是无路可走了,能不能让我见太皇太后一面,让她帮忙向陛下求求情。” 她把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冬生。 冬生听得一阵唏嘘。 从前崔家多风光啊,大魏世族之首,出过宰执,出过皇后,如今呢,死的死散的散。 怪只怪,他们做错了事! 谋害先帝,那是谋逆啊。 她摇头,“你起来吧。” 小崔氏一喜,“姑姑愿帮我?” “你死了这条心吧。太皇太后如今病重,你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她,老祖宗之前也留了话,说能求的她都求了,能说的话都说尽,她仁至义尽,不欠崔家什么,你们以后……便自求多福吧!” 小崔氏花容失色,伸手去抓冬生的衣角,“太皇太后怎么能这么绝情,我们可是一家人啊,她怎能见死不救?那映廷敬是个黑心肝的,如今对我崔家赶尽杀绝,生生要将我们逼上死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皇太后焉能置身之外?” 冬生脸色沉了下来,“好言相劝你不听。从前你们也没少靠着寿康宫占好处,多么威风,怎么,穿金戴银的时候怎么不念着点好,如今倒知道来哭了。要怪只能怪你们作恶多端,倘若这些年安分守己,督察院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们的把柄,何来的见死不救一说?快滚出去,再不出去,我立刻叫禁军来!” 说罢推开小崔氏,再不理会她哭诉哀求,掀帘走了出去。 冬生走到廊下,匀了匀气才说:“太皇太后醒了吗?” 宫人回道:“没呢,今日一次还没醒过。不过,姑姑,前几日太皇太后让咱们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冬生说:“哪件事?” “就是谢皇后和赵七娘那个。”宫人看了看四下,贴近冬生,轻轻地道:“赵七娘确有其人,打小儿长在江南,街坊邻里看着长大的,但谢皇后那日失态,并非因为赵七娘,而是……” 她一阵嘀咕。 “你说什么?”冬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瞪大双眼,“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千真万确,是跟着谢氏的人后头追查到的,半夜里悄悄的挖开了礼王妃的坟,才发觉里头什么都没有。那赵七娘和礼王妃身段相似,背影几可以假乱真,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一想,难怪那么眼熟!陛下近来入夜后,也时常出宫,不知去向,天明才回,谢家那头一直在找人,听说是奉谢皇后的命,谢皇后急得和什么似的。” 几桩事合在一起,就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冬生简直悚然。 她知道皇帝和礼王妃有情,当初闹的颇大,生生给按下去了,以王妃之死告一段落,渐也没人再提。 几日前,太皇太后不过觉得赵七娘配不上中宫之位,才命人去探查,却没想到能跟着谢家查到这种秘辛。 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意味着,礼王妃没死? 而是被陛下他给…… “作死的奴才,还敢浑说!” 她猛然喝道,“若想保全性命,这些话都给我烂在肚里。老祖宗病着,我等当差侍疾,谁敢再多一句嘴,自有叫她说不出话的去处!” 宫人一惊,连忙掌嘴,“奴婢浑说,该罚!” 这宫人也是太皇太后的心腹,知道个中厉害,忙低头告退。 墙角人影一闪。 小崔氏脸色惨白,匆匆逃出了寿康宫的角门。 西苑。 皇帝夜临。 床上裹着一小坨,呼吸清浅。 慕容怿把人扒出来,得到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映雪慈,脸颊红扑扑,像朵艳丽的海棠花,血气充盈。 “她怎么回事?”皇帝皱眉,“就一直这么睡,身体能受得了吗?” 他这几日回回来,映雪慈回回睡。 蕙姑侍立一旁,“奴婢也说呢,方才沐着浴就睡着了,不过何太医说,是吃药的缘故,此药进补安神,多睡睡反而养身体。” 这药就是因她夜里睡不着才开的。 吃了药反而睡个没完了。 皇帝轻哂,“睡吧睡吧,朕陪她,你们都退下。” 众人遂出。 皇帝自行解了腰带,褪下外衫,沐浴过后,掀开被子挤了进去,把手臂展开,再把她固定在怀里,然后一揽,一具馨香软玉的身子就滚进怀里,皇帝深深吸了口她发间的香意,两个人暖乎乎的挨着睡着了。 醒过来怀里空荡荡,帐中残留着一股甜丝丝的冷香。 慕容怿坐起,见映雪慈跪坐在镜台前,一头黑发长及脚踝,薄纱轻衣,身姿纤纤,正挽袖对镜梳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她低头时,睫毛又细又长,绒绒的沾了几缕曦光,晨间无人打搅,空气中都是她扑胭脂的香气。 慕容怿含笑躺在床边,支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翘起尖尖的手指往唇上抹红,嘴唇嘟成平日啜水的样子。 映雪慈哪儿能不知道他醒了,浅浅觑了一眼,却不回头,只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不偏不倚,谁也不躲。 映雪慈也不言语,径自抬手拢了拢鬓边发丝,徐徐起身,提裙露出一截素白雪踝,翩然已至榻前,她立在鲛绡帐外,银裙委地,长发未挽,飘然若仙,一张只点了唇的脸既清又艳,她伸出脚尖,故意踢乱他摆放在脚踏上的鞋子,“懒皇帝,起来。” 慕容怿笑:“今日不必视朝,懒一会儿怎么了?” 早朝也不是天天开的,视要不要决策军国重事而定,今日是官员休沐日,各衙门只剩值班的官员,无关紧要的日常政务由内阁处理,大事已定,小事无需他烦心,不免多睡会了会儿。 在她身边,他总能睡得很沉,做梦也香。 鬓边娇贵 第101节 他还有些没睡够,声音显得慵倦好听。 映雪慈道:“我不要你在这里,你回宫去。” 慕容怿有意逗她,老神在在的,“我偏要在这儿,你奈我何?” 映雪慈很少见到他这么无赖的样子,大怒。 遂踢了绣鞋,跳上床,抬脚踹他。 慕容怿眯眼装睡,就等着她上来,趁她伸脚,倏地出手,敏捷似猎豹,一下便握住了那截雪白的脚踝,轻轻一带。 她失去平衡,未及一声轻呼,已跌入他双臂大张的怀抱。 两个人相拥着滚进床榻深处,衣衫交叠,手缠着腰,腰悬着腿,映雪慈挣扎遭制,两手反扣在身后,用脚蹬他,又被他用结实的大腿牢牢克住。 如鹰博兔。 一番下来,两个人都出了身汗,映雪慈被他压进床褥里,细细的颤,细细的喘,眼里水光流动,他看得难耐,欲低头来吻,被她躲开,纤白的颈子里青丝缠绕,“不行,不能亲。” “我早上服了药,唇上还有……” 他道:“无妨。” 十分恬不知耻。 “正好我们再大被同眠,睡上一场。” 他愈这么不正经,神情却愈冷清,长眉深目,英鼻薄唇,说出来的话像带着蛊人的意味,鼻尖轻蹭着她的唇角,用这种亲昵的暗示敲开她的心门,映雪慈能看到他一双眼在面前拂动,他的眉骨下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翳,显得双目尤其深邃,似要把人给看进心里去。 映雪慈轻轻一颤。 他已悄然含上她柔嫩的耳垂。 温热气息拂过颈侧。 她蓦地发软。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边。 “有件极好的事要告诉你,等睡醒再说。” 他的身影彻底笼罩下来,带着情动十足的压迫,嗓音低沉而蛊惑:“……舌头伸出来。” 第87章 87 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小崔氏形容憔悴回到府中, 董妈妈迎了上来,“夫人今日入宫,可曾见着太皇太后?” 小崔氏恨恨, “没有!” 董妈妈大惊,“太皇太后真打算见死不救?” “她病了, 宫中捂的严实,竟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病得都下不来床了,白跑一趟……那药味重的,我看也没几日了。” 小崔氏头痛不已, 扑进董妈妈怀中, “妈妈, 我该怎么办!” 董妈妈乃小崔氏的陪房,从小抚养小崔氏长大,主仆二人向来过着绫罗绸缎、富贵加身的日子。 内宅妇人, 对朝中之事一概不知,本想靠完丈夫靠儿子, 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谁料新帝登基后朝堂洗牌, 一夜之间,丈夫儿子都下了大狱, 娘家人也死的差不多了。 小崔氏从未过过这种日子, 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我崔家女儿从前在闺中何曾需要看人脸色?如今倒好,新帝龙椅还没坐热,就先拿我们开刀, 杀了他的兄弟叔伯还不够,竟还要绝我们的路,断我们的根,妈妈你说,他夜里难道能睡得安稳?就不怕他枉死的兄弟找他索命吗!” 董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小崔氏的嘴,“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敢瞎说!” 礼王当年死得蹊跷,不知道的都当病死的,只有知情的,才晓得他真正的死因。 再猛的病,也不敌一杯毒酒来得快! 可谁又敢说? 谁嫌命长,跳起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弑弟,疯啦,不活啦? 小崔氏挣开董妈妈的腕子,歪在榻上,眼睛直勾勾的,“我又没说错!是,我们崔家是对不起先帝……可你以为他是什么干净东西?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圣主明君吗?若不是崔家先下手,那龙椅,轮得到他来坐?他怕礼王威胁他的大位,抢先一步杀了自己的亲兄弟!这还不算完,连人家的遗孀都强夺了去,如此弑弟夺妻,大逆不道之徒,也配做皇帝,我呸!” “夫人,求你快别说了,这话万一传出去,叫拱卫司的人听见,拖累老爷公子不说,咱们也要被杀头的!”董妈妈恨不得拿块抹布来堵住她的嘴。 小崔氏一听拱卫司三个字,顿时脸色惨白。 皇帝设立拱卫司,意在监察百官,拱卫司中的番子们形同鬼魅,无处不在,谁知会不会在哪个角落冷冷地听着她们的抱怨。 小崔氏浑身发冷,结结巴巴的,“不、不会吧……咱们妇人内宅,一向禁严,他们进不来的。” “所以让你快别说了!”董妈妈投来责备的眼神,“实在不行,只能去庄子上求求那位了,她总不能亲眼看着儿子孙子送死。” 那位是小崔氏的婆婆,老国公夫人。 当年敏国公执意要娶小崔氏,和崔氏联姻,老国公夫妇并不看好,却没想到二人先有了孩子。 小崔氏仗着娘家逼上门,老国公夫妇气得倒仰,直接搬去了庄子上颐养天年。 老国公夫人早年和皇帝生母徐贵妃有旧。 董妈妈想着,或许皇帝能看在徐贵妃的面子上,放国公府一马。 但小崔氏和婆婆关系不睦,二人已有十来年没见,可关乎丈夫儿子性命,也只能捏着鼻子去。 她想起今日在寿康宫听见的秘密,遂道:“妈妈,我今日听到一桩天大的事,礼王妃根本没死,皇帝将其藏了起来,不知养在何处。你想想,若是这事捅了出去……呵,那位自诩清正处处和咱们为难的映廷敬映大人,身为督察院之首,亲生的女儿却和皇帝狼狈为奸干下这等秽事,他还装得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吗?” 董妈妈道:“可不是!” 第二日一早,小崔氏便往城外庄子上去。 大户人家,庄子里住的素来都是不受宠的妾室,病了的老仆,好好的老夫人,在新妇过门第一日便住去了庄子,不亚于是一记耳光,让小崔氏数年都抬不起头来。 赶到庄子,却连门都没进得去。 门房皮笑肉不笑,“老夫人病了,恕不待客,夫人还是请回吧。” 小崔氏又气又急,“那可是她的亲儿子,翰儿亦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这样狠的心!” 可任她怎么呼号,大门纹丝不动,小崔氏被晒得口干舌燥,终究怏怏回到车上。 门房将门拉开一条缝,见小崔氏已走,转身跑进内院,“老夫人,人走了。”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念经,闻言顿了顿,“以后她来,都不必开门。” 门房道是,“可咱们就真不管国公了吗?” “当初他执意要和崔氏联姻,我就料到会有今日下场,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当年我管不了,如今更管不了。”老夫人冷冷道,“身为亲子,惧岳家权势,多年对父母不闻不问,我又何必顾惜母子之情。” 小崔氏回到车上,不免又掉一番眼泪。 正走投无路之际,远远听见一行人打马而过,似有八、九人,嬉笑声不绝,夹杂着外蕃口音。 她按了按眼角,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乃福宁公主之女钟姒。 小崔氏诧异,“她不是入宫了吗?” 钟姒入宫那会儿,福宁公主嘚瑟的跟什么似的,这都快半年了,后宫没有一个封妃封嫔的,福宁公主那时一副做了皇帝亲家的得意模样,没少遭人白眼,现在听说,钟家遭崔氏牵连,也快不行了,不过强弩之末。 说起来,她和福宁公主也算可怜到一处去了。 小崔氏藏在车内,小心翼翼觑着外面动静。 钟姒近日带于阗公主甘露游山玩水,十分快活。 她自幼长于深闺,受礼教和闺教所限,连笑都不敢太大声,然甘露是外邦人,天性洒脱,甘露见她于阗语说的不错,又传授给她几分于阗女儿的生意经,二人一拍即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只不知为何,那于阗王子尉迟曜总形影不离跟着妹妹。 钟姒去哪,甘露便去哪,甘露去哪,尉迟曜便去哪。 钟姒免不了要分心照拂王子一二。 尉迟曜感激不尽。 一行人来到西山脚下,甘露抬头仰望,看到山顶有宫阙飞檐无数,颇为壮阔,信手一指,“那里是哪儿,这般好看,也是你们大魏皇帝的房子吗,我也要去看看!” 说罢扬起马鞭便冲。 大魏好客,除了禁中宫城,京中何处皇家御囿皆对各国来使来放,这阵子甘露除了没进过宫,京城无有未至之地。 何况大魏的园子都很美,其间雕梁画栋,宫娥袅袅,玉膳金炊,溜达一上午,甘露也饿了,便想趁机歇歇脚。 钟姒连忙拦住,“不可……那里不能去。” 甘露不解,“为何?” 钟姒道:“那里是行宫,西苑。” “我又不是没去过行宫。”甘露道,“为何唯独这儿去不了?” “这……” 钟姒的脑门微微出汗,她抬头远远看了西苑的望楼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委婉的解释,“这里如今实在去不得,或许等公主下回来,便能去了。不过若公主实在想去,不如向皇后殿下请示一番,若殿下点头,公主游玩也无妨。” “这么麻烦。” 甘露悻悻然,“我和我的姊妹们说好了,一人轮一年,不是谁都有机会来大魏的,明年来的就不是我了。” 钟姒抿唇,“那,过几日拜见皇后殿下时,公主向她提一提吧。” 她不动声色地道:“西苑素为皇室御囿之首,不去一趟,实在很遗憾。” 甘露是个爱玩的性子,被她也挑起了兴致,“啊,今日去不得,实在可惜。那就依你说的,过几日入宫拜见皇后之时,我亲自和殿下商量吧。” 钟姒笑道:“届时我也会帮殿下说话的,皇后殿下宽仁,一定会让公主如愿。” 天光大炽,钟姒说着,仰起纤细的脖颈,遥遥看向那望楼的一角,心想,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映雪慈。 跟在二人身后,慵懒打马的尉迟曜跟着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若有所思。 二人去不得西苑,便在山脚下的农庄上逛了逛,附近似有小集,农庄上的人都摘了自家新鲜的果蔬、鸡蛋,河里捞的虾蟹在兜售,买的人很少,可那些兜售的人仿佛并不着急,连吆喝都不吆喝,慢悠悠的,自成一景。 甘露奇道:“你们大魏卖东西可真奇怪,既不吆喝叫卖,也不急着出售,那还做什么生意?” 这话被卖东西的人听见,那人看他们衣着华贵,外邦容貌,也非寻常百姓,不怕他们抢生意,笑道:“贵人有所不知,咱们原就不是卖给寻常人的。这山上有皇帝的行宫唤做西苑,可养着不少人,听说那里头的贵人呐、宫娥呐,嘴巴精刁的很,最爱吃些鲜的时令的,贵人们时常下来一趟,一买买上许多,银子可给不少呢。” 经常下山采买的,是几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一看就知是阉人,要不然哪能那么白,那么斯文。 鬓边娇贵 第102节 其中有个特别好看的,叫什么,飞、飞英吧,他们都叫他小飞大人,他出手才大方,上回买了两笼蟹,一篮秋葵,就赏了两枚金稞子。 一枚金稞一两银,两枚金稞子,能折一千四五百文。 光拿来买猪肉,就能买八十斤。 够一户人敞着吃喝一年的口嚼了。 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就无所谓别人买不买了,这吆喝嘛,当然要留给小飞大人来再吆喝了。 甘露听得咂了咂舌,“说得我越来越好奇这个西苑了,钟姒,你去过吗?你可知里头住了什么人?” 日日有人下山采买,还专挑些好的、精的,那就不可能是寻常宫人吃,多半住了个主子。 钟姒回答的很含糊,“我也没去过,里面应当没住人……我不知道。” 甘露:“嘁……你也不知道。” 一行人转悠转悠,也没什么其他可玩的,便都离了。 他们离去良久,小崔氏才出来。 “妈妈,你听到了吧!”小崔氏攥住董妈妈的手,“他们说山上住了、住了……” “听见了,听见了,嘘,不能声张。”董妈妈道,“此事知道了对我们也无益,还是当不知道的好,况且是不是那个人,还不知道呢。” 小崔氏却不这么想。 她的丈夫、儿子如今不知在诏狱受什么难呢,凭什么逆了人伦的皇帝,对她家穷追猛打的映廷敬能置身事外,此事若捅出去,那便是天大的丑闻,横竖不好过,那不如大家都不好过! 董妈妈劝她走,小崔氏执意要等。 二人也不敢坐车上,让马车远远绕开了,藏到树荫下等了半天,才等到几个戴着面绸子,身姿矫健的年轻人。 小崔氏:“来了来了!” 董妈妈忙捂住她嘴。 一看到他们,路边的人都攒动起来,你争我抢的挤上前,“小飞大人来了,您瞧瞧,我从山上特地摘来的刺梨,新鲜的很,可甜了。” “这是我从湖里捞的活虾,贵人可爱吃?不爱吃,拿来放生也行,权当给贵人积德了。” “小飞大人别光看他们的,看看我的……” 被他们七嘴八舌吵得头疼,马也被拦住了,飞英无奈,只得翻身下马象征性的挑几样,再散一把金稞子做散财童子。 他今日本不来买这些,陛下今日在西苑,食材都是清早从宫里运来的。 陛下既在西苑,他干爹便得在宫里守着,防备万一,飞英做两头传话用。 这不上午内阁刚开完小会,几位阁老们把日常政务商量妥当,干爹让他来西苑报一声。 “这是刺梨?”飞英面罩后露出一对秀丽的眼睛,“长得怪丑,能好吃吗?” “好吃好吃,不光好吃还能入药呢,拿来泡茶泡酒,吃了对胃极好。” 听说对胃好,飞英挥挥手,“买了。” 他记得王妃前阵子就是脾胃不好,动辄呕吐不止,好阵子不进水米。 又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飞英忽然觉得身后似有人窥视,鬼鬼祟祟,转过身持刀走了过去,“谁!” 空无一人。 他仍然觉得不对,将东西递给身后的随从,“你们先将东西送去给……夫人,”他不便说王妃二字,含糊以夫人带过,“我一会儿就到。” 说罢提刀往林子深处走去。 御前的人,手上多少有点功夫,阉人也能顶两个护卫用。 飞英在林子里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人,只当兴许是野猫野狗伏出,遂收刀上了山。 一进西苑,乐呵呵换上副弥勒佛似的笑脸,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杀气,“陛下,王妃,飞英来了,方才那刺梨您吃着觉得怎么样,好吃奴才再下山买去。” 山坡下,董妈妈压着小崔氏藏在石头缝里,浑身冷汗。 方才要不是董妈妈机灵,就地一滚,二人定被找出来了,那小内侍一看就是练家子,年纪轻轻,眼神却冷,若被逮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飞英!”小崔氏瞪着眼睛,气喘吁吁,“我认得,之前我入宫赴宴,皇帝身旁的太监里就有他!” 因生得俊,当时小崔氏还多看了一眼。 虽然覆着面,但那卖东西的人都叫他小飞大人,准没错。 他嘴里还说了什么,夫人。 笑话。 西苑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行宫,皇家御囿。 能住进这里,并被称之为夫人的,只能是嬖宠! 皇帝自登基,可没听说过和其他女人有情,唯独和那个礼王妃,不清不楚,暧昧不明,所以,小崔氏断定,西苑里住着的,定是映雪慈无疑! 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崔氏兴奋不已,一骨碌爬了起来,满头落叶,深一脚浅一脚跑出林子,直奔内城。 福宁长公主没进得去皇城,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她以拜见太皇太后名义入宫,宫里却说太皇太后身子抱恙,她改口说进去看看皇后,南宫的人又说皇后事务繁忙,今日恐不得见。 福宁哪儿能不知道都是借口,无非看她夫家落败,都微妙的避而远之了。 福宁心头大恨。 “姒儿回来了吗?”她问仆妇。 仆妇答:“未曾,今日又陪甘露公主出门去了。” “她成日往外跑,忘了自己是谁不成?那于阗区区小国,便是公主又能有多尊贵,伺候皇帝才是第一要紧事,速速命人去把她叫回来!” 仆妇道:“这……” “这什么这,我的话都不听了?忤逆母亲,你看她敢不敢,快去!”福宁大怒。 仆妇不敢再争辩,忙下车寻人。 福宁心头不痛快,命马夫快些回府。 马夫一急,不留神碰倒一个人。 那人还穿着官袍,恐怕是前来上值的官员。 禁中的格局是皇城套着宫城,宫城大内住着天子,皇城则分布着内阁六部及内廷二十四衙门,官员上值需得入城。 马夫吓得六神无主,“您有事没有?” 福宁听见动静,撩起帘子往外看,本来想仗着公主身份呵退对方,却见那人穿着官服,虽不过六品,却是翰林服制。 翰林素以清贵著称,虽穷却贵,来日宣麻拜相、列位要职的必经之路,不可小觑。 此人又如此年轻,怕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福宁狠狠剜了马夫一眼,咬牙扬起笑脸,亲自下车将人扶起,“小翰林莫怪,底下人无状,冲撞了翰林,本宫这便替他赔个不是。不知翰林府上何处?今日耽搁了你上值,本宫心下难安,改日定当备礼,命人赴府上致歉。” 那人却及时后退一步,避开了福宁的手,礼数周全地划清界限,“不敢劳动殿下,在下无恙,请殿下安心。上值时辰已迫,恕臣急务在身,先行一步。” 复施礼,疾步而去。 福宁的手悬在半空,人愣在当场,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只觉一阵难堪。 “好,好啊,如今一个小小翰林,也敢对本宫蹬鼻子上脸。” 仆从近前道:“公主息怒,这人不能深究。此人姓杨,名杨修慎,师座乃左都御史映廷敬,早年的得意门生,映廷敬和咱们府上素有嫌隙,若叫人看到,反倒不好。” 福宁冷笑,“哦,是那老匹夫的弟子。”又问,“早年的得意门生,如今呢,被那老匹夫扫地出门了?” 映家害死了她的弟弟,如今又来害她,这笔血海深仇无解。 仆从道:“也不是,只这映大人和杨翰林之间,说来另有一层渊源。” “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嘿,就那事儿。”仆从挤眼睛,“这二位原该亲上加亲,杨是映的弟子,映多加照拂,有心招其为婿,谁料中间一番波折,让礼王从中作梗,坏了一桩美姻缘,如今一个位列翰林,一个督察院首,再想亲近,却不能了。但朝中皆知其为映党,咱们招揽不得。” 福宁嗤之以鼻,“谁说我要招揽?老匹夫的人,我还嫌晦气!” 目中却闪过一缕精光。 回到公主府,福宁正欲下车,迎面见小崔氏走来,福宁扭头便走。 “公主,且慢!” 公主府门前行人往来如织,福宁慢了一步,不好把小崔氏晾在门外,冷冷地回过头,“你有事?” 从前崔家如日中天,她们俱以崔氏为首,姻亲连着姻亲,自然打得火热,如今都怕自家遭到牵连,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对方找上门来,都闭门不见。 小崔氏咬咬牙,挤出一张笑脸,“公主刚从宫里回来?” 福宁不耐,“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崔氏也不是能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冷下脸来,“太皇太后抱恙,您见不到她,陛下、皇后殿下亦日理万机,您今日白跑一趟,就不生气吗?” 寻常入宫,一层一层的递牌子,等召见,来回也得两三个时辰。 福宁脸上的妆粉还干着,可见压根没进得去就回来了。 福宁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小崔氏忽然轻轻一笑,“这话不适宜在大街上说,我口渴了,向您讨杯茶呗。咱们进去说,我知道您和映家有仇,他家如今得势,害我家至深,我也恨死他了,我这儿有个秘密,关于映家的,您听了绝对不会失望,我对天发誓。” 她亲亲热热的挽上福宁的胳膊,“从前我堂姐,就是崔太妃她老人家在的时候,咱们多亲热呀,如今怎么就冷了呢?如今有人要断咱们的根,咱们哪能如他们的愿自断双臂,要让他们不死也得扒下一层皮来,如此才痛快,您说是不是?” 夜里钟姒回来,见母亲房中仍亮着烛火,跟仆妇说了声,便回房了。 仆妇却道:“公主让您先别走,她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钟姒入内,福宁公主坐在榻上看书,对她招了招手,“你来。” 钟姒坐在她身旁的脚踏上,“母亲何事传女儿入内?” 公主微笑,笑容在跳跃的烛火中蒙昧不清,“姒儿……”她长叹一声,伸手拂过女儿的鬓发,“陛下可曾宠幸过你?” 钟姒心里一跳,“自然。” “真的?” 鬓边娇贵 第103节 钟姒硬着头皮扯谎,“当然……母亲何故这么问?” “我想也是,宫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想瞒的瞒不住啊。”福宁道:“我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尚未……” “快吃吧。”福宁催促道,“早日诞下皇子才是正理,不要成日在外厮混,你都出宫几日了,省亲也该回去了,不要让陛下忘了你,再让母亲操心。” 钟姒欲辩而无言,只能垂头,福宁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陛下每天什么时辰出宫?未时、酉时?什么时候回来呢?卯时之前总能回来吧?” 未时是下午午睡那会儿,酉时则太阳下山。 卯时即日出,早朝之前,过了卯时早朝结束,各府衙门上值点卯,皇帝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钟姒张嘴正要答,忽然好像被棒槌砸了一下头,灵台清醒,骇然地抬起头,“母亲,你说什么呢,陛下怎么会出宫?” 皇帝怎么可能无故日日出宫呢? 钟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母亲知道什么了吗? 福宁道:“嚯,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笑眯眯的,“最近不是千秋将至,京城到处都是各国来使,我当皇帝年轻,才二十二,耐不住性子,夜里会出宫玩一玩呢,我也年轻过,我知道。” 她年轻时,也成日里向往一夜鱼龙舞的热闹,年纪大了,才知把握权利才能永远热热闹闹,花团锦簇。 福宁倏地收敛了笑容,“可姒儿,你贵为嫔御,可不能像那些没有德行的女子一样,成日在宫外游走,无名无分却不以为耻。你是公主之女,一半的天家血统,身份尊贵,从明日起,你就回宫去吧,和陛下说你只想留在宫中——至于那什么陪伴于阗公主的差事,用不着你亲自去,让皇后随便挑个女官应付得了,听见了吗?” “还有,母亲今日同你说的话,千万、千万不可告诉第二个人,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姒儿,你要明白母亲的苦心。” 夜深。 守在御前的梁青棣接过一封书信。 手下道:“公主府的钟美人递来的。” 梁青棣正欲揭开,忽见外头来人,“说是鄯善和龟兹两国使者吃醉了酒,不知怎么在北市楼打了起来,打得不可开交,鄯善国使者矮小,头上都见了血!” 梁青棣无语,“五城兵马司的人呢,就任由他们打,怎么不等打死了再报?” “已经分开了,兵马司指挥使不敢随意处置使臣,才命人上报。” “那就让京兆府先行安抚,再让礼部和理藩院协同查清始末来报,此等小事不必通知内阁。” 京中斗殴者本直接收押,但考虑双方皆外邦使者,不可随意处置,只能安抚为先。 想来想去,梁青棣仍不放心,“这些使者各有算计,恐落人口舌,我还是亲自去一趟。” 他将钟姒的书信压在镇纸下,打算回来再看。 那头飞英进了西苑,便遭柔罗的一记白眼。 “小声些呀!”柔罗道。 她如今被放出来了,又是王妃身边人,待遇在西苑比飞英还高一等呢。 飞英笑嘻嘻,“陛下和王妃还歇着呐,我在山下买了刺梨,让王妃多吃些,养胃的。” 柔罗点头,“嗯嗯,嘘。” 两个人便都缩在廊下,捧着一篮刺梨挑挑拣拣,像两只掏蜂蜜的小獾。 睡了个回笼觉,映雪慈浑身骨头都睡酥了,蜷在被子里愣神。 慕容怿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发烧,遂捏住她尖尖的下颌,转过来对着他,“睡傻了?起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映雪慈毛绒绒的坐起来,“什么,立后诏书?” 他手里拿着本黄册子,一看就是诏书什么的。 慕容怿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要那个,那你得等等,我让人现从宫中取来给你,你急吗?” 映雪慈便生了个淡淡的气给他看。 以示她真的不太急。 慕容怿忍不住揪了一下她气鼓鼓的脸,映雪慈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眸,复又抬起,反复几回,慕容怿笑道:“你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想我若有把刀,要怎么杀了你。”映雪慈伸出细细的指头,捏住他的一点衣袖边,斯斯文文地道:“你夜里睡觉,要记得睁眼。” “既已欣然赴死,何须再睁眼。”慕容怿轻笑,“方才蒙夫人赐教,死得其所,在下意犹未尽。” 他指尖狎昵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手掌沿着她的衣袖探入宽袖,擒住她那只细巍巍的、毫无遮掩的肩头。 温香软玉,盈润一掌。 太满,几乎握不住。 他逼视着她,目光灼灼,“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 作者有话说:没宠幸小钟,大家都清清白白的,小钟有自己的cp,现在的定位相当于探子以后会是大魏使臣专门出差,和溶是好朋友[抱抱]后宫会解散的,关于宠幸的误会都会澄清,全天下都会知道狗只有溶一个人[抱抱] 第88章 88 对我笑一笑,好吗? 慕容怿去沐浴, 将那份诏书留给她,去前叮咛,“一定要看。” 映雪慈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还是拿来看了。 她没有见过他的字,不知道原来写得这样好。 有骨又肉, 气势千钧,有力拔山河之感。 同他的人一样。 紧接着, 她愣住了。 揉揉眼睛,将诏书从头至尾,又看一遍。 再看一遍。 她说, “……咦?” …… 慕容怿从偏殿中缓步而出, 瞧见她蜷坐在窗边, 背影纤薄的像个孩童,对着窗外出神。 她身子极清瘦,肌肤在微光之中泛起白瓷般莹润的光泽, 像一枝供在瓶中的白梅,连细伶伶的骨骼都依稀可辨。 映雪慈仿佛入定, 竟没察觉他走过来, 微微仰着脸吹风, 素面朝天,细细的颈, 淡淡的眉, 长发缭乱。直到熏染了龙涎香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侧过脸, 露出一对氤氲嫣红的琉璃眼。 就那样轻轻瞅着他。 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他负手立在那儿,并不上前, 等她自己走过来,“看过了?” “看过了。”她低声答。 慕容怿眯了眯眼,“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映雪慈抿着唇,不说话,只拿乌黑的眼睛望住他。 半晌,才轻轻问出一句,“是真的吗?” 她说话还带着鼻音,有种稚气。 让他想起她从前故作沉稳的样子。 年纪轻轻,十六七,总穿些阴沉沉的苍青惨绿,安静的不像话,形影单只,像开过这季就要凋零的荼蘼。 那时候他多盼望能看到她笑,她现在也不怎么笑,但偶尔会忍不住抿起嘴,嘴角翘上去那么一点点弧度,活泼又温婉。 说话也绵绵的,有点小拖沓,有点儿嗲,一旦被他察觉,便慌忙压下嘴角,只露出一个冷淡的头顶给他。 总是板着脸对他。 总说叫人伤心的话刺他。 讨厌、恶心、恨…… 他起初是痛极反笑的。 渐渐地,痛处结了痂,痂剥落了,成了茧。 褪去恼怒,反倒品出她那些虚张声势的尖锐,原来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里头裹着的还是那个形单影只、让人想起开过一季便要凋零的荼蘼花的她。 原来不是捂不热,她只是怕。 怕什么呢? 万丈悬崖摔下去,也是他先死。 他会托着她的。 但这话,得慢慢告诉她。 如像此刻,他负着手,留出足够的余地,等她犹豫,等她试探,等她终于主动朝他迈出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真的,”他说,“别怕。” 他只说到这里。 剩下的,不必说,也无需说。 以后青史都会记载,他为她废除了殉制。 他也不是一个那么残忍的皇帝。 不是只会杀伐、权术、征战。 在他铁血的政治生涯里,也有过一次不合时宜的心软。 她问,“为什么?” 慕容怿笑笑,“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心特别的疼。” “就在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鬓边娇贵 第104节 他垂下眼,轻声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窸窸窣窣的,是她走过来了,裙摆拂过地面,她气息将近。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对我笑一笑,好吗?” 她凝望着他,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泪水还盈在眼眶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了笑。 极漂亮、极温柔的笑容。 过千年万年,他也会记得。 那一天他们都觉得似美梦。 或气数已尽,人之将死,才会有那样的梦。 映雪慈没告诉他,她哭着求他的那一天,之所以躲进湢浴,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痛苦。 那份因她而生的痛苦,让她无处遁形,只能逃进白雾深处。 人一瞬的恻隐和触动是藏不住的。 他的藏不住。 她希望她的藏住了。 清晨,映雪慈又拿着那份诏书在看。 蕙姑和柔罗一前一后捧着浆洗柔软的衣裳进来,映雪慈轻轻合上诏书,蕙姑眼尖,道:“别藏啦,早瞧见啦。” 映雪慈别着手,“没藏呀。” 她起身将诏书收进箱笼,拢了拢鬓发,“有什么可藏的。” 蕙姑柔罗笑嘻嘻,换好衣服,蕙姑问:“那那个安神助眠的药,还吃吗?” 映雪慈说:“……先不吃了。” 柔罗在旁边叽叽喳喳,“真要做皇后呀?那我岂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啦?” 蕙姑嗔她,“八字还没一撇呢,大你个头。” 她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坐在床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安静地帮着收拾,耳边的玉坠在颈边摇曳,柔美至极,一袭清瘦的影子落在身后罗帐上,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有股出尘的仙意。 她眉眼低垂,神色澄澈如水,也不知方才那些话,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过了那天,夜里他再来,多了盏灯。 小银釭里烛火飘摇,蜡油如泪,流到半截就凝固了。她睡意深沉,被他箍着手脚抱进怀里时还轻轻瑟缩了下,随后身体渐软,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绵绵的睡去,睡到半夜,他捉住她纤细欲折的腕子放在唇上吻了吻,低低地哄她:“用手,不劳累你。” 她“唔”了声,他吹灭了银釭里的灯,一缕青烟袅袅。 他用大手包着她的小手,缓缓地套n,打着圈儿,指甲偶尔刮过,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含住她的耳垂轻笑,“指甲是不是该修了?差点杀了我,明天帮你修。” 她睡得人事不省,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颈子,他入神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浅浅的粉唇,她睡前喝了一盏玫瑰露,香气馥郁,他垂眸看着,克制的吻含住她的嘴角,磨了磨,松开,又叼住她探出一点的舌尖。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底泛起湿润的潮气,最后埋在她的颈子里,战栗。 他紧紧扣住她黏腻的手掌,保持着这个交颈依偎的姿势,久久未动。 第二天早晨,她为他系玉带。 他按住她的手说,“我自己来。” 他看了看她搭在身旁,素白柔软的手。 擦过很多遍了,知道她爱干净,还特地用香胰子搭茉莉水擦洗过,他让人取来小银剪,帮她把指甲修剪了一番。 她蜷在枕上看,眼神有些没睡醒的懵懂,眉眼都是软的,他看得笑了,“把你带在身边行不行,你这样,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映雪慈轻轻闭上眼,呼吸清浅。 他幽幽的看着她,目光潋滟,“不带了。”他说,“你不喜欢,就不带了。” 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他衣裳都穿好了,又和衣躺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明有两个枕头,他偏偏要抢她的那一只,哪怕只能沾到一点边,他乐此不疲,“如果当初是我求娶,你会嫁吗?” 映雪慈枕着他的肩,长睫轻抖,“不会。” “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她身上有股甜甜的玫瑰香,方才香胰子用得太多了,“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沉吟了一阵,“若我非要呢?” 她睁开眼,觑他,纵使掩饰的极好,他还是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鄙夷,他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淡淡睨着她,等她回答。 “像慕容恪那样吗?” “不是。”他迟疑了下,“不会那么急,会好好同你商量。” 他们都太急了,怕她一瞬就消失不见,做了许多错事。 映雪慈在他耳边轻轻笑起来,意味不明的,带着两分嘲弄,呵出的热气裹挟着他的耳垂,“那如果我偏不肯,怎么办?” 他没说话,久久的。 她微微仰起脸,朝他看了一眼,看到他神情淡淡,眼瞳漆黑,眼底蛰伏着阴鸷。 余下的话不必说,她和他便都懂了。 不会放手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 他是她命里注定有的一劫孽缘。 “如果当初没得选,或许也就那样嫁了。”她软软的打了个呵欠,睫毛覆下来,眼里泛着薄薄的水光,“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翻过身,留下一袭纤细的影子给他。 他随即转身,从后面拥住她。 “就不能心甘情愿的吗?我们之间,一定要有这么多的遗憾?” 他埋在她长发间,带着呼吸的热,低低地嗅,低低地问:“要多久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能从你一出生就守着你,从你一岁,到你十五岁,从你懂事那天起,我就牵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前世就是夫妻,今生也注定要做夫妻。我比你大五岁,你摔了,我给你垫背,你受委屈,我哄你开心,你受过的苦受过的难,我愿意替你先尝,等你及笄,就把你娶回家,只要我来得够早,我们不是没有可能。溶溶,我常想我比你长这五岁,是为了什么?原来从来不是为了仗着年岁欺负你,是为了磨我的耐性,让我好好的等你。” “如果我现在再年长几岁,会不会就更能沉得住气,不那么狼狈,不那么伤你?可我做不到……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做到对你无动于衷。” 爱欲噬人血肉,啖人神魂,使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第89章 89 只有生了孩子的妇人才会有………… “杨翰林。” 杨修慎甫入文渊阁, 便见一小吏跑来,奉上一方精巧食盒。 “吏部侍郎谢大人派人送来的,道是答谢大人的恩情。” 谢侍郎是谢皇后堂兄, 人称谢二,受谢皇后所托, 正在暗中打听映雪慈的去处。 一旁同僚见状,凑近笑问:“没想到杨兄与谢家亦有交情?” “替我多谢谢大人雅意。”杨修慎神色如常, 接过食盒却并未打开,“不过是前两日帮谢大人查了一卷旧籍,分内之事, 不敢称交情。” 他言语谦和,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同僚却并不买账,看没打听到什么,遂扯了扯嘴角嘀咕, “……装什么清高。” 杨修慎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什么都没说, 举步离去。 他一向话少, 和同僚关系疏淡, 逢散值就回府,同僚们相约饮酒, 他屡次推却, 三五回之后自然无人再邀,久而久之便被排斥在外。 他一走, 堂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其中一人轻蔑又嫉妒地啐道:“呵, 怪道平日瞧不上咱们呢,原是我等不配为伍。也对,师座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又卖了人情给吏部……咱们这位杨大人,平日瞧着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钻营的功夫,咱们绑一块儿都不及他杨修慎一招半式!” 夜色四合。 杨修慎沐浴后,换了一袭宽松的青灰道袍,衬得身量愈发清瘦。 守孝需得茹素,但其实民间管得也没那么严,就是世家大族,私底下隔三差五也略进荤腥,人不吃肉哪能行。然杨家家风清正,自杨母过世,他谨守礼制,就真的一丝油腥也未沾过。 案头灯花“噼啪”轻爆,灯影随之一晃。 他行至案前,信手罩上灯罩,室内重归阒静。 三进的院落,入夜后格外空寂,他刚入仕不久,府中连同他自己在内不过五人,厨娘、杂役、一个看门的苍头,并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僮。 小僮白日跟着他去上值,回来后把食盒放在桌上,就顾自跑开去玩儿了。 杨修慎拂了拂被小僮弄上去的灰尘,无奈一笑,掀开了食盒。 点心是精巧的荷花莲藕样式,盛在冰瓷小碟里,非寻常糕点铺所能及,透着一股世家独有的风雅。他不嗜甜,本打算端出来留给下人,指尖却探到一丝异样的触感。 杨修慎垂下眼眸,看到空出的食盒凹槽里,放着一张被卷起的字条。 西苑。 飞英提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送入膳房。 清蒸的鲫鱼上了桌,映雪慈只闲闲瞥了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书。蕙姑在一旁催促:“鱼凉了腥气重,快趁热吃。” 映雪慈这才放下书落座。 蕙姑细心地帮她把鱼刺剔出来,映雪慈随口问:“是飞英从山下买的?” “可不是么,”蕙姑笑道,“这孩子有心,一直记着你爱吃鱼。你当初不过教他认了几个字,他便时时念着你的好,好了,快吃吧。” 蕙姑剃了整整一小碗鱼肉,莹白如雪,堆得都冒尖儿了,映雪慈其实还不大饿,但蕙姑眼巴巴的看着,她只好佐以姜醋吃了两口,味道很好,清香可口,一点都不腥。 映雪慈吃得慢,碗里的鱼肉刚下去一点,忽然听见蕙姑低低“呀”了声。 她抬眸,看着蕙姑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腹,从里面夹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的东西。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 映雪慈慢慢搁下筷子,极冷静的,“阿姆,关门。” 蕙姑不动声色地回身,将门掩牢。 映雪慈解开细绳,将油纸一层层展开,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她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冷笑一并吐出。 鬓边娇贵 第105节 “烧了。”她语调轻柔地吩咐,神情自然地岔开话头,“天凉了,在殿中煨一壶小吊梨汤,我们也驱驱寒。” 慕容怿来的时候,映雪慈还蜷在榻上看书。 她懒懒地抬眸睨了他一眼,顺手将滑落的毯子往肩头拢了拢,不远处的薰笼旁吊着一只小炉,上面煨着罐小吊梨汤。 梨肉和银耳早已炖得软烂,炖出一锅甜软的糯香弥漫一室。 小壶咕嘟咕嘟地吐着金莹莹的细泡,暖意氤氲,别有生趣,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如此,自成一方温暖鲜活的小天地。 桌上的鱼动了几口,还剩一大半,尚未冷透。 慕容怿淡淡地看了一眼。 不着痕迹的顿了顿。 映雪慈低声解释:“实在吃不下了。” 她说“了”这个字的时候,发出近乎“啦”的音调,柔软含混,很像撒娇。 “那怎么不让人撤了?” 映雪慈托了托腮,凝视着他微光渡过的俊美容颜,浅浅一笑,“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厨下做的不错,所以想让你也尝尝鲜。” 她和他离得不近,说话声又浅,温温吞吞的,被小吊梨汤的咕嘟声掩去一半,还剩一半朦胧地荡过来,像明月光里的秋风,打着旋儿,若有若无抚过他的耳际。 慕容怿看着她,一时未动。 她坐在那片光晕里,青丝松松绾起,几缕散发柔柔垂在颈边。一袭浅粉纱袍下隐约透着水红主腰的颜色,露出纤细秀美的玉颈。年纪尚轻,初尝闺中之事,身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孩子气,糅合了少女娇憨与妇人温软,眉眼糯糯的,别有一番鲜妍妩媚。 “到底吃不吃呀?”见他不动,眼睛黑漆漆的。她掀开毯子坐起,赤足懒懒勾过榻边的燕居软底缎鞋,翩然来到他跟前,仰头望他,“若是嫌弃,就别勉强,我让人撤了便是。” 说罢作势要唤人。 “不用。”他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腕子,顺势牵到身旁坐下,“我怕刺,你帮我。” 映雪慈盯着他,微微一笑,“那你爱吃不吃。” 她甩开他的手,径自蹲在小炉子前盛了碗梨汤,坐回榻上喝。 勺子轻碰碗壁,发出叮琅的脆声,她向后倚进隐囊,身影静如素练,一手纤纤持碗,拈勺的手指宛若兰瓣,幽凉的目光静静投向他。 慕容怿垂着薄薄的眼皮,神情莫辨。 鱼冷了,逸出一缕淡淡的腥。 他毫无预兆地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映雪慈倏然侧身,伸手去拨弄隐囊上的流苏,长睫低掩。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起身,坐到小榻另一头,端起她方才用过的那只茶盏。 杯沿还印着一抹淡淡的唇红,他修长的手指拈着杯盏,并不急着饮,垂眸先轻轻地嗅了嗅茶香,端详着杯沿那弯浅红唇印,指腹轻轻摩挲杯壁,把玩的差不多了,方在她隐约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将唇覆上那抹嫣红。 “回味甘甜,沁人心脾。”他轻叹,挑眉看她,“还是我上回让人送来的茶?”目光似有实质,未曾移开过她的脸。 映雪慈目光澹澹掠过他,他笑吟吟斜坐榻上,一双眸子深沉如夜,又因盛着笑意,格外湿润,格外潋滟,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她清艳身影。她伸手去拿茶盏,眼波微横,“连口茶也要贪我的,惯会夺人所好。” 他低笑,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恶人先告状。” “那你呢?”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淡淡的,气息却热,“是习惯了对所有人施以颜色,还是仅对我一人如此?” 映雪慈心知不妙,转身要跳下榻,被他轻轻松松扣住了手腕。他轻轻贴了上来,胸膛紧贴她单薄的背脊,一条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方才嘴上的厉害劲呢?” 她肚子上有一层薄而软的肉,比其他地方都要软,他垂下去,她挣扎得厉害,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带着几分惩戒意味,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她顿时僵住,气息瑟瑟,双手搂着他结实修长的臂膀,一颤一颤。 “听话就帮你舒服。”他捻了捻指尖的湿润,低头吻她微凉的脸颊。 她这才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你喝酒了?” 她对他上回喝过酒的样子还心有余悸。 “嗯,和使臣略饮了几杯。”慕容怿从身后环住她,手指灵活地解着腰封的扣带,闲闲回道:“不是羊羔酒。” 却并不足以让她安心。 映雪慈欲起身,却被他伸手按回,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将解下来的腰封一圈一圈的缠了上去。 “慕容怿!”她警觉起来,“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呀!” 梨汤滚沸,在壶中咕嘟、咕嘟,好似要涌出来,到处都湿嗒嗒,蒸出她一身薄汗。 他没有解释,跪在她面前,她仰着,手腕软软地垂在空中,无意识地微微晃荡。吃了酒的人都会觉得渴,他益发的焦渴,抬起头蹭她的嘴角,“为什么没有?” “什么没有……”她哽咽着别开脸,“你要什么?我没有那个……” “那要如何才有?”他明知故问,重重地舔过她的唇瓣,“给我。” 她哭得喘不上气,觉得他像个口欲期未被满足的孩子,带着哭腔解释,“说了没有……只有、只有生了孩子的妇人才会有。” 他眯眼端详片刻,未置一词,只张开嘴,大口的吞咽,映雪慈泪眼婆娑,鼻尖委屈地泛起了红。 第90章 90 她却忽然收紧手臂,埋首在他颈边…… 他似有无穷的耐力, 把她见识过的、没见识过的诸般手段都施加在她身上。 好几次的,她发着抖,白光趋近, 只差一厘,他却忽然抽出手, 眯起眼翻动手掌,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掌心那些幽幽发亮的露水。 透过手指的缝隙, 他端详着她——含泪的媚眼,恨意滔天的样子,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 又像一个悬在崖边惴惴难安的人, 明明眼睛都舒服得看不清楚了, 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翳,却还要用这种仇人般的视线对着他。 和他比起来,她实在生得小小的, 单薄的骨架窸窸窣窣的抖着。其实很难受吧,差一点就到了, 被他恶劣地挑起, 不上不下的挂在半空, 不止一次,一次又一次的, 她已经没劲再叫了, 凑近了才能听到鼻子淅淅的声音,像在身体里藏着条蜿蜒的小溪。 她目光蒙昧, 眼神已经有点涣散。 这些天她触怒了他许多次,大大小小,每一桩都够他发作, 但他回回都是轻拿轻放。其实他盼望着她能对他好一点,能够回应他的喜欢,可她似乎从未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当下对他略施笑容,一两句话后,便又自顾自的冷淡下来,令他错觉曙光将至,却戛然而止。 而这热情的收放,全由她掌控,他永远猜不透下一次会是哪一种,连悲喜都无法自主。 这种悬而未决,让他永远像只困兽。 带着一种微妙的暴力,微妙的残忍,和她一样,悬在崖边,惴惴不安,脚下万丈深渊,做好了万劫不复的打算。 正如此刻。 他给她温情,给她缱绻,也给她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 给一记甜枣,又泼一盆冷水。 折磨反复,没有尽头。 到最后,她甚至开始抗拒他的靠近。 被他修剪的整齐、莹白的指甲,像杏仁片,形状可爱,却狠狠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两道抓痕,抓出了血。 血沿着脖子往下淌,糊在胸前,他用手掌蹭去,抹在她的脸上,在这见血的情调中一再地轻声哄,“嘘,嘘,不弄你了,乖,我不弄你了。” 嘴上说着不弄了,还在狠心地送。 他不会告诉她,他今日是故意吃醉酒的,不然实在忍不下心来,再忍下去他也要疯了。他不是那么斯文的人,在跟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傲慢又刻板的性格,认定是他的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于是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忍着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卑微,忍着不知是甜枣还是冷水的未知,忍着明明想弄坏她,却小心翼翼细嗅时那种发抖到痉挛的感觉。 终于爆发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 他连忙箍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呼吸微弱的几乎听不到,但牙齿在抽搐中轻轻打着磕碰,把嘴都咬破了。 他大口的呼吸,冰凉的空气极速的涌进肺里,眼前雾蒙蒙的,好一阵才消退,于是又摸索着去吻她,映雪慈闭着眼,娇弱巍巍任由摆布,他把玩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将纤纤十指逐一吻遍,又大开大合起来。 他是个狠心的人,不准她比他先登极乐,重新把她拖下去,她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岸,他就跪在榻上,阴阴的看着,等她以为逃出生天,抱住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再俯身攥着她的脚踝把她拖回来。 中途他去喝水,端来一碗炖的稠稠的梨汤给她,她瞳孔失焦,轻轻拨了头发丝一下都抽搐,他就含着梨汤,舌尖勾着她的舌尖,大手扶着她的细颈,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喝了半碗她喝不下了,他就喂去其他地方,还是用手扶着,舌尖勾着舌尖的喂法,反正都是她喝。 以手、以唇、以鼻。 带着梨汤的清甜。 和她接吻。 没有尽头,宛如身在狱火。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说:“避子丸不够了。” 她已无法做出回应。 她做了梦,梦里她在荡秋千。 映家的围墙很高,外院两三个小厮叠罗汉才能爬上去。 庭院深深,她们想看一看外面,只能站在后院的秋千上。 两只手抓着绳索,婢女们在身后推。 呼……飞起来了。 风盈满袖,真舒服。 荡到顶时,她不由自主,努力踮起脚尖。 纵然知道好危险,甚至可能会摔断脖子,但仍情不自禁,无法自抑。 看一眼就好。 她想。 “对我好一些,多信我一些……可以么?” 有个人这样说。 她回过头。 “谁呀?”她对着风,愣愣地问。 秋千轻轻摇晃。 “别再对我忽冷忽热,时阴时晴……” “谁?”她皱皱眉,轻盈跳下秋千。 拨开树丛,拨开花影,拨开葡萄藤,拨开水晶帘—— 她跺跺脚,“你是谁!” 鬓边娇贵 第106节 “别再伤我的心。” 轻风如诉。 拂过她的面颊,仿若指尖流连。 她蹙了蹙眉,折身跑向秋千。 “你再不出来,我就永远、永远不理你啦!” 不要耽误了她站在秋千上,看一看外面的春天。 睁开眼睛,午夜浓稠。 釭内一盏银灯,朦胧中仿佛有水光流动。 细看方知,是睫毛上悬挂的泪。 她打了个呵欠,乏得连身躯都感知不到。 慕容怿坐在外间,手里捧着一碗甜汤,不知在发什么愣,修长的脖颈缠了圈白纱,眉眼长而深邃,薄唇同下颌那一段的弧度锋利而贵气,皮肤白皙,没有束发,宽衣缓带。 映雪慈轻咳。 他遂抬头,端着碗走近。 “好些了吗?”他低低地问,语气温和。 映雪慈瞅了瞅他,又看向他手里。 “甜羹。”他解释。 舀了一勺喂过来,“尝尝看。” 雪白圆子衬着玫瑰瓣,鲜艳欲滴。 她张唇咬住勺子。 鼓腮咀嚼,不答。 “不好喝?”他神色平静,拿起帕子拭了拭她的唇边,才道,“我做的。” 映雪慈吸了吸鼻子,轻哼,“……难喝。” 慕容怿笑了,“真的假的?”他就着她用过的勺子尝了一口,“我怎么觉得还好?骗人精。” 映雪慈没有同他争辩,艰难地抬起头,靠在斑丝隐囊上,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脸旁的黑发。 慕容怿微微垂下眼皮,投来温和的目光,人在极乐之后,总难免变得惫懒而惬意,如同猛兽饱腹,便不再会想着逐猎厮杀,现下,正是他一天之中脾气最好的时候,而她却刚刚死过一次。 他放下甜羹,语气低柔平和,“在看什么?” “这里。”她细细的手指碰了碰他脖颈里的白纱,“是我弄伤的吗?” 她声音纤细,却很嘶哑,竭力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等待他回答。 慕容怿沉吟了一会儿,大手覆上她的手背,“不怎么疼。” “哦。”她应道,指尖在他手掌下动了动,“那你靠过来些,我帮你吹吹。” 见他面露不解,她柔声说:“我小的时候受伤,我娘都这样的,上了药,吹一吹,就不会疼了。” 烛光在她微红的面颊跳动,她往他身边靠了靠,眸若清泉,涟漪微漾。 他有所触动,从善如流地俯身,一双手臂拥住她纤细欲折的腰肢,好让她有所依附,不必费力,也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映雪慈挑开了白纱。 看着那两道不算深的抓痕,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仰脸看他,又垂睫,神态天真而虔诚地伸出舌尖,舔过他的伤口。 温热的舌尖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皱了皱眉,拥住她的手臂不由收紧。她有所察觉,探出的牙尖尖,轻轻的收了回去,“很疼吗?” “不疼。”他说,托住她的臀,目光柔和地鼓励她继续,这时候,他们像一对极好的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映雪慈浅浅笑了笑,嘴角两个甜涡儿无声轻陷。 她攀上他的肩膀,灵活而轻盈地钻入他的怀中,一双玉臂左右交叠,在他颈后勾成一个缠绵的活结。 然后膝头微动,压住他结实修长的大腿,垫起腰身,将红唇贴上他的脖颈,极尽柔慢,一下、一下的轻啄和舔舐,没有人能够抵抗这样的甜美手段,何况他这样爱她,他气息乱了,目光沉沉。 映雪慈笑吟吟的吻了吻他的唇角,就在他张唇欲来追逐的情迷之际,她却忽然收紧手臂,埋首在他颈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怨愤都倾注在这一刹。 伤口骤然裂开,鲜血涌出,他猛地睁开极黑的双眼,尖锐的剧痛,让他迟钝了一下,紧接着,就嗅到了她唇齿间的铁锈气。 原来所有的柔情蜜意,都不过是棉花包裹的利刃。 痛吗? 痛的。 痛极了—— 他应该推开她。出于本能的,想要控制住这只失控的小兽。但手掌碰到她因用力而微微战栗的背脊时,这股冲动骤然消失,荡然无存。 原来她在他怀里。 这样用尽全力地啮咬,濒临失控,从来没有过的样子……一切都给他,此刻只有他。那微弱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下颌上,他喉结滚动,轻轻眯起眼,居然感到一种隐秘而奇诡的快意涌上心头,只觉甘美无比。 血汩汩涌出,她欲松口,慕容怿的动作更快一步。 他低下头,下颌死死抵住她的发心,一手牢牢地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用力、更沉默地压向他的伤口,另一只手强硬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就这么将她抱起,箍在怀里,臂上因用力而肌肉偾张,青筋凸显。 他听见她细微的吞咽和惊叫,弯了弯眼。他吸着气,也叹着气,低沉的,含混地笑着说:“……很好,就这样,永远,永远留在我这里。” 第91章 91 逃。 福宁敬过香, 掸掸衣袖走出佛堂。 随从近前,福宁撩了一眼,“都安排好了?” 随从答:“买通了西苑的小伙者, 都安排妥当了。” 福宁哦了一声,慢悠悠晃到鱼塘边, 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仿佛在自言自语:“没瞧出来, 这小崔氏还有这等机灵。呵,当初那场丧事办得多风光呐,瞒天过海, 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谁能料到正主根本就没死, 眼下正被金屋藏娇, 养在西苑呢?” 她瞧着争食的锦鲤,轻轻一笑:“我这个侄子呀,什么都好, 唯独过不了情关,这叫什么?这叫作茧自缚, 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不要紧, 他也做不了几日皇帝了。” 福宁眉眼一弯, 笑了。 那笑容落入水中,略显阴沉, 不过眨眼工夫, 便已消散不见。 “去告诉吐蕃的俄珠,就说甘州肃王愿助其一臂之力, 事成之后,他需得投桃报李。” 西苑的廊下多了只鹦哥儿。 映雪慈这两日染了风寒,成日喷嚏连连, 慕容怿要开小朝会听取运河一带的汛情,暂且不能来,让人送来只绿皮鹦鹉给她解闷。左右不能出门见风,她索性头发也不挽,踮脚踩在春凳上,拿一片竹叶逗鹦鹉。 蕙姑看她又赤着脚,从旁拿起一杆点灯用的长杆,轻点她的小腿,“又不穿鞋,夜里闹头疼我可不管你。” 映雪慈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因为不穿鞋才着的凉,因何风寒,阿姆知道缘故。” 蕙姑怎能不知道。 那天逢宜兰守夜,她睡到半夜,被正殿里的喧哗惊醒,心道不妙,匆匆披衣赶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皇帝流了许多血,衣裤尽染,他却神色不改,极为镇定地拿白绢捂着脖颈,淡淡指挥左右收拾残局,召见太医。 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小脸上也溅了几滴血,眼睫低垂,嘴唇透着不正常的红。 未几就晕了过去。 经太医一番料理,皇帝颈上的伤已无大碍。反倒是映雪慈,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早已耗竭亏空的身体,当晚便病倒了。 皇帝陪了她一天一夜,直到小朝会在即方离。 “阿姆。”映雪慈脸色苍白,精神头却好,柔声道:“这鹦哥儿好可爱,我们为它取个名字吧。” 蕙姑嗔道:“都要走了,还取什么名字,徒增惦记。” 她走进内室,“我和柔罗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萦姐儿说的是明晚来接咱们吧?也多亏了她有本事,居然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给咱们递信进来,萦姐儿说其他的都交给她,明日自会有人接应咱们。” 蕙姑说着,叹了口气,“希望这回能顺顺利利的……咱们可以逃出生天。” 她回头看映雪慈,映雪慈拈着竹叶不言不语,那小鹦哥儿歪着头,看她不继续玩了,拿毛绒绒的脑袋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心。 蕙姑唤,“溶溶?” 映雪慈抬起头,弯弯眼睛,“……在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她拿竹叶点了点鹦鹉的小脑袋,“你就叫迦陵,这是《正法念经》中的一种神鸟,其音和雅,听者忘俗。好不好?” 迦陵十分配合的抖起翅膀来。 蕙姑一时无言,无奈看着她。 那日飞英带回来的鲫鱼腹中居然藏了秘讯,原来谢皇后已经察觉她并未脱身,而是被藏在了西苑,言明会在明日子时前来接应。 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们自然有所怀疑,但信中注明了出宫前和谢皇后约定的暗语,这暗语除了她们,再无人得知。 “你那日何必和他怄气?”蕙姑叹了口气,“横竖再也见不着几次面,暂且顺着他,那天夜里……也能少吃些苦头。” 蕙姑深记得第二日扶她去沐浴,她疼得都坐不进温水,眼泪滴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后来抹了许多清凉的药脂消肿。 “我并未招惹他,只是如常说了几句话,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动了怒。”映雪慈垂下眼帘,静静地瞧着窗外。秋日大丛的木芙蓉层叠怒放,那秾丽的赤红,泼溅似的,将整扇明窗都染透,灿若朝云。 现在想起他,她仍感到有哪里不对—— 他分明动了怒,才那样的恶劣。 尽管后来也也算体贴,亲手给她做了甜羹,任她发泄扑咬,陪了她一天一夜方才离开。 “算了,不想了,先好好休息。”蕙姑安慰道,“想想咱们以后去哪儿,如今杨翰林毫发无损的回来了,真好,咱们也不必为了寻他千里迢迢上漳州去。不如咱们往远了走,先去寻个深山中的小庵堂避上两年,等过了风头再往临清、济宁一带漕运通达的地方去,这样去哪里都方便。” 她们本来打算,去福建漳州的月港托来往的商船帮忙寻人,因杨修慎就是从此地出发前往大食的,如今杨修慎回来,她们心头大石已落,若躲去寺庙,便等同受礼法保护,即便天子,对佛门清净地也会有所顾忌,不能明目张胆地搜捕。 映雪慈摇摇头,“阿姆,别当着迦陵说这些,仔细被它学了舌。” 蕙姑打量了那鹦哥儿一眼,笑道:“不会,你看它,才多大呀,了不得才三、四个月吧,这么小的鹦哥儿,跟奶娃娃似的,还没学会说话呢。” 夜里蕙姑服侍她躺下,轻轻地问:“那个药,真的没再吃了?” 映雪慈说:“嗯,没有了。” 她话音未落,不知怎么想起那天夜里,他伏在她耳边说避子丸不够了。她那时几乎快死,昏昏沉沉,后来他又弄了进去……她如梦惊醒,忽然坐了起来,手指深深地抠入衣角,眉间逸出一缕惊慌。 记忆早已凌乱。 鬓边娇贵 第107节 他后来再覆上来,更不知多少次。 映雪慈的脸色倏然惨白。 她居然把这样要紧的事忘记了。 “怎么了?”蕙姑连忙掌起灯,关切地看着她,“好端端的怎么坐起来了,脸色这么白。” 映雪慈偏头避开烛光,匀了匀气息,方柔声道:“只是有些紧张。” 蕙姑松了口气,“不必紧张,阿姆在呢。” 映雪慈不再说话,投入蕙姑怀中,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蕙姑抚了抚她的长发,“经历了这样的一遭,离开以后,还能忘记吗?” 外面的月色浅浅照进来,映雪慈蜷在她怀中,长发如银,“我也不知道。” “第一个男人,总是要难忘记一些的。”蕙姑替她掖了掖被角,怜爱地轻哄:“你才十七,以后说不定还要嫁人,慢慢的就忘记了。过上几十年,便觉得如梦一场,说不定连他长什么样都再也记不得了。” “真的吗?”映雪慈茫然问。 “真的。”蕙姑答,“只要你永远不再去想他。” 映雪慈没再说话,她轻轻的从枕下摸索出一只药瓶,攥在手里。 若何炳坤在这儿,打开嗅一嗅,便会发现,这药瓶里的药,几乎都来自于他前阵子给映雪慈开的安神汤中的药材。 这些药看似仅能起到安神的作用,可其中几味若能和棉花籽同服,便能勾出阴柔的毒性,轻则致人昏厥,重则伤人肺腑。 而棉花籽,恰恰是那避子丸中的关键的一味。 她以防被人察觉,日日都服用安神汤,日日都昏沉不醒,其实并不好受。 还是一点点的,攒下了这些药。 蕙姑帮她制成了药丸。 她想过,哪一日若要离开,他不愿,她便只能用这个法子。 可那日他对她说,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诏书捧在手里,她感到恍惚。 那么一刹那,似乎哪里略有松动。 第二天蕙姑问她,那药,还吃吗? 是说安神汤。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先不吃了。 不到万不得已。 她不能这么对他。 不到万不得已…… 文渊阁散值的时辰,嘉乐猫在柱子后面张望,等了半日,一拨接着一拨的官员下值而去,唯独没有等到其间最好看的那个,本朝选官,以貌美者优,内阁老臣们便年过半百,发须皆白,却也个个皆美髯公也,而杨修慎又是出挑中的拔尖子。 等到文渊阁落锁,嘉乐也没等到杨修慎,从柱子后闪身出来,截住那上锁的小太监,“今日杨修慎杨大人不曾来上值吗?” 小太监未料公主到来,慌慌张张请安,“回公主的话,杨大人身子不适,已告假好几日了……公主有事寻杨大人?” 杨修慎曾给嘉乐公主做过几日师保,宫中皆知,只是过分纵容公主,惹了圣心不悦,才被撤了职。 嘉乐轻轻“哦”了声,“我找他帮我重新做一艘小木船呢。” 小太监松了口气,笑道:“那等杨大人回来,奴才立刻同他说,还要劳烦公主再上等一等。” 嘉乐遂跑出了文渊阁。 她今日过来,其实是想来问问杨修慎,有没有小婶婶的消息。 母后托几位舅舅寻了好几日,可却好似被人有意拦着一般,遍寻不着。 可怎么杨大人也病了呢? 嘉乐愁眉苦脸。 第92章 92 跑。 嘉乐跑出文渊阁, 又上御前溜达了一圈。 自打知道小婶婶被皇叔藏起来,嘉乐三天两头就往御前跑,一双乌灵灵的眼睛悄悄儿盯着皇帝在不在宫里。 可说来也怪, 每回她探头探脑溜进去,皇帝总稳稳坐在那儿, 身后好似长了眼睛,淡淡道一声“嘉乐”, 把她捉过来放在膝上喂糖吃。嘉乐嚼了嚼嘴里的甜,心里愈发觉得“皇叔好生狡猾”,几次试探无果, 转身就溜回南宫, 扯着母后的衣袖, 一本正经地告起状来。 今日她照例想往皇帝的书房里溜,梁青棣眼尖,一把截住她, 嘉乐遂嚷嚷:“大胆,我来看皇叔, 快放开我!” “公主息怒, 今日不成。”梁青棣呵腰同她解释, 声音柔婉,“陛下在便殿同阁老尚书们开小朝会呢, 朝会未散, 一概不见,并非要拦着公主。” 嘉乐仰起小脸, “那朝会何时能结束?” 梁青棣道:“哟,那可得好晚了,南边儿在闹秋汛, 陛下和大臣们心都扑在这上头,实在抽不开身来。公主先回去歇着成不成?” 远处急急行来一个禁军装束的人,手里提着的羊角灯在风里剧烈的晃动,大雨将至,空气中翻涌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儿,那人提了提灯,照见嘉乐小小的身躯,愣了愣,俯身贴近梁青棣的耳朵。 “西苑那里……王妃……今晚……恐怕……怎么办?” 梁青棣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人识趣的闭上了嘴。 他伸手,立即有小太监奉上披风。梁青棣接过披风抖了抖,蹲下身,一边轻柔地替嘉乐穿上,一边温和地道:“天要下雨,恐皇后殿下担心,奴才让人先送公主回去,等陛下忙完这阵,就陪小公主上西苑去玩儿。” 嘉乐道:“西苑?” “是啊,西苑。”梁青棣笑道,“那里四季如春,开满了鲜花,公主以前不是还随先帝爷和皇后殿下去过吗?公主小的时候常常去,那时候公主都还不会走路,走两步都要摔一跤。” 嘉乐轻哼,“梁伴伴又笑我!” 待嘉乐罩上小兜帽,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肩舆也抬过来了,梁青棣亲自把她扶上肩舆,“奴才不敢笑公主。快快回去吧,莫让皇后殿下等急了。” 嘉乐登上肩舆,忽然探出半张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清水洗过的宝石,她看了一眼便殿紧闭的大门,窗上映出的皇帝和阁老们对议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绵延的、宛如没有尽头的宫廷禁军,她缓缓对梁青棣露出一个笑,牙齿洁白,像只漂亮机敏的小狸猫,然后猛地扭过头去,小声催促抬肩舆的随从,“要下雨了,快!” 肩舆还没稳,嘉乐便跳下去,一甩披风,冲入了南宫。 众人的惊呼此起彼伏,“公主!”、“公主殿下!”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嘉乐淋了一脑门的雨,疾奔入柏梁台。 柏梁台正殿,谢皇后正招待于阗公主尉迟甘露。 眼见天色不早,天上飘雨,甘露遂起身,向皇后恭敬施礼道:“今日蒙殿下设宴款待,甘露感佩于心。时辰不早,不敢再多叨扰,甘露就此告退。” 她忽然想起钟姒前两日提起西苑时的赞不绝口,以及于山脚下那远远一瞥的好奇,便带着几分雀跃向皇后道:“殿下,钟美人曾说,西苑乃是京中御苑之冠。实不相瞒,我向来最爱探访奇景,今日厚颜向您求个恩典,不知能否让我去那儿开开眼界?” “西苑?”谢皇后微微一愣,迟疑于甘露为何忽然提及西苑,京中御囿不下百座,若论翘楚,当属明春苑为首,西苑偏僻幽清,钟姒怎会不知?居然向异国公主提及此处。 她心中对钟姒微感不满,但碍于甘露尚在,不好拂了人家远道而来的兴致,爽快地应了下来,“这有何难?本宫这便吩咐下去,让他们早做准备,定让公主尽兴。” 正说着,忽见嘉乐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谢皇后吓了一跳,忙弯腰将她搂在怀里,拿衣袖拭她额发上的雨水,语气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你跑哪儿去了,伞也不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嘉乐哪里还顾得上去看那位肤色如蜜,卷发异瞳的于阗公主,她一头扎进谢皇后怀中,紧紧搂住母亲的脖颈,脚上的兔儿鞋都跑丢了一只,袜子沾满了泥水。“母后,西苑,她在西苑!嘉乐听到了,那人密报梁伴伴,今晚……” 其实下午就有要下雨的预兆。 方才还透亮如水的天色,眨眼乌云密布,空气稠密,闷得人透不过气。 映雪慈给迦陵换了鸟食和清水。 蕙姑和柔罗一人在收拾床褥,一人在庭院里摘桂花。 几人默契地散开,各自忙碌,一切皆如往常。 这次出逃的计划来得突然,反倒让人无从准备。宫中诸物,皆是身外之物,带不走,也无需带。密信上只让静候,言明外间一切自有安排。所以这个本该焦灼煎熬的下午,反倒因无所事事,显出一种异常的清净与悠闲。 迦陵不愿住笼子,映雪慈便将它放出来。 原以为放出来它自会飞走,谁知这小家伙尾随她飞入了内室,立在她的衣桁上,偏着脑袋,绿豆大的眼儿认真打量她,偶尔眯起眼,神情温存地如同微笑。 恰好柔罗抱着一篮桂花进门,撞见那小鹦哥眯着眼,对映雪慈轻轻点头、微笑,又惊又喜,“快瞧,它竟会笑呢!这般通人性,灵慧得像个小人儿似的。” 映雪慈仰起脸,和它对视,她轻轻抬起手腕,迦陵便轻巧地跳了上来。暖乎乎的小肚皮贴着她的肌肤,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咕噜噜。 映雪慈柔声,“你也想和我们一起走?不行啊,你是小鸟儿,你该飞得远远的,怎么能和人一起过呢,我们带不走你,我放你走,你自去寻个伴儿吧。” 迦陵歪头,仿佛听不懂。 映雪慈便托着它,走到廊下,将手举过头顶,任凭轻柔的风掠过纤细的手腕,她轻轻说了句,“去吧。” 话音刚落,那小家伙振翅而飞,身影倏忽间消失在风中。 映雪慈弯弯眼睛,“真快呀。” 她转身欲回,忽然肩头一沉。 映雪慈讶然地低下头,见迦陵去而复返,栖在她的肩头,亲昵地蹭着她的下颌,忽然含糊地叫道:“溶溶。” 它自己似乎也愣住了,眨眨眼,侧着头,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的咕噜声,随即又试探地、清晰地唤道:“——溶溶。” 不再是生涩的音节,一声声的,愈发的像一个人的口吻,低沉的,叹息似的。 “溶溶……” “你就这样唤她。”那人说,“她或许会很高兴。” 小小的鹦哥儿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开合的嘴唇,沉默片刻,尝试多次,也叫不出声来。 皇帝不禁失笑,“好笨。”目光未抬,垂询左右,“怎么找来这么只笨鸟,如何能哄她开心?” 近侍答:“陛下容禀,这鹦哥儿尚幼,需再养些时日方能学舌。” 皇帝这才恍然,“那便让她自己教。” 他略弯下腰,对着那懵懂的小鸟儿轻声嘱咐,“你去跟着她,好好学。多听听她的话,也猜猜她的心思,朕可就指望你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不再言语。垂眸凝视着虚空中的一束尘埃,良久,方淡淡地道:“她喜欢你们,也对你们笑,可她对朕,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小小的鹦哥儿奉皇命来到西苑,却没想到日思夜想的溶溶亲手将它放了,并轻声催促它,“去啊,飞远去吧。” 它去而复返,懵懵懂懂,矛盾又难过,最后只好轻轻的贴住她的脸,小声的,将那个人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一遍遍告诉她,“开心、开心,溶溶,喜欢。” 喜欢溶溶开心。 映雪慈茫然呆立,待仰面,方觉面上一片冰凉。 鬓边娇贵 第108节 蕙姑怔怔,“怎么流泪了……为何……” 映雪慈亦说不出缘由。 她眉尖若蹙,抬手轻触面颊,深深呼吸,冷冷道:“……巧言令色。” 待夜幕降临,三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上下起瓢泼大雨,映雪慈放了迦陵三回,它都自己飞了回来,最后一次,竟张嘴细声的求她,“溶溶,不要。” 映雪慈怕它被雨打湿羽毛,不想把它关回金笼,用棉絮和布片给它做了个小窠,放在内室的凭几上,迦陵累了,便贴贴她的手,蜷进小窠中睡着了。 蕙姑说:“你也先睡一会儿吧。” 映雪慈望着窗外的紫电,“柔罗呢?” “我让她先藏起来,到时再会合,三个人一起,没得太惹人注目。” 映雪慈点点头,守夜的不光是蕙姑,还有宜兰与苏合,为了防止她们看出端倪,她还是换上了寝衣。 她在内,外间守夜的三人轻轻地说着话,聊当消遣,苏合忽然捂腹,“哎哟,遭了,怕是夜里贪吃吃坏了肚子,好疼!” 其他二人都道:“那你快去,若是疼得厉害,索性休息休息,我们替你告个假。” 苏合匆匆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婢跑来,道苏合姐姐腹痛难忍,没法来上值了。 蕙姑道:“你让她安心休息,此处有我们呢。” 等到后半夜,雨势越发滂沱,外间设有一张小榻,是平素她们守夜用来歇息的,蕙姑守上半夜,先让宜兰在那榻上歪着歇了会儿,忽然间,天边炸开一记巨雷,那声音大得骇人,仿佛要把天地都生生撕裂。 内室三人齐齐一惊,刹那间四下死寂,只听窗外哗哗雨声,这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远处一片乌泱泱的喧嚷打破。 有人厉声喊起来:“不好了!雷劈中老树,走水了!好大的火,快来人啊!” 宜兰歇了半宿,心中体谅蕙姑熬了半晚,手脚麻利的爬了起来,“我出去瞧瞧,蕙姑,你留在这儿陪着王妃。” 蕙姑道:“晓得,雨大,记得带上伞。” 等宜兰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蕙姑转身步入内室,映雪慈早已起身,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轻手轻脚的披上早已备好的蓑衣,推开房门,两个细伶伶的人影子,片刻就消失在疾风骤雨之中。 庭中几乎没什么人,西苑本就不比禁中,拢共不过几十名宫人并一列禁军,这些人若只看着她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但若突发情况,就不够看了。这会儿都在东边的火光和喧哗引去,寥寥几个才被惊醒,慌慌张张赶去的宫人,身上都穿着蓑衣斗笠——这样大的雨,若不如此,只怕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然而人人都穿着蓑衣,人影幢幢,不分彼此,又有谁还能认出她们是谁…… 蕙姑轻轻叹了声:“老天都在助咱们。” 第93章 93 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柔罗没穿蓑衣, 瑟瑟地守在她们必经的一处角门檐下,她在这儿等人,穿着蓑衣反倒容易引人注目。 映雪慈和蕙姑连忙给她套上蓑衣斗笠, 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柔罗竟还想着迦陵, 她年纪小,比映雪慈还小两岁, 还是个小孩子,“那迦陵怎么办,咱们不带走了吗?” 映雪慈有些无奈, “路上颠簸, 你也不怕折腾死它, 皇帝的鸟,哪怕不得宠也不差一口吃的,倘若跟着我们风餐露宿, 没两日就活不成了。” 三人做行迹匆匆状,朝着东边火光冲天的方向赶去。依照密信指示, 会有人在此接应。 果不其然, 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 给她们引路,“王妃, 这边走!” 另一旁, 飞英执伞朝正殿奔去,压低声音责备身后的随从, “不过是一场雷火,就慌得你们魂都丢了?这不还下着雨吗?正殿是什么地方,竟不知加派人手!山脚下不还驻着一队禁军?一个个全往东边涌, 若是惊扰了王妃,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随从战战兢兢,飞英虽然面嫩,往往一副好说话的和气模样,但发起火来真有两分梁大伴的煞气,“正殿有几名守夜的宫女陪伴着王妃,那蕙姑也在,应当、应当不妨事的。” “混账东西!”飞英气急,却有口难言。 正因为蕙姑在,他才更加放心不下。今夜东边这场雷火来得蹊跷,虽尚未查明缘由,他心中却已隐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飞英抬脚正要踏入正殿,忽见一人冒雨疾奔而来,声音惶急:“不好了,不好了! 飞英怒道:“慌什么!仔细惊扰了王妃!” 那人道:“是谢皇后……皇后殿下已到西苑门外,此刻就在外头!奴婢等实在不敢阻拦,飞英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飞英道:“什么?皇后殿下怎会这个时候……” 他忽然截住话头,目光紧盯殿门。人既已到正殿,无论如何须确认王妃是否安好。他示意随从稍候,却见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苏合轻蹙着眉,走了出来,细声细气地问:“飞英?外头怎么回事,这样喧哗?” 飞英自然不会透露给她谢皇后亲临之事,只顺势朝殿内望了一眼,有屏风阻着,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稳住心神,语气如常:“没什么,东边雷火劈中了树木,幸亏天降大雨,火势已然控制住了。有劳姐姐知会王妃一声,请王妃安心,不必惊慌。” 苏合嗔了他一眼,“我当是什么大事,这边早听见动静了。你们且去忙吧,王妃这儿有我们守着,别再叫嚷,王妃风寒未愈,头还疼着呢。” “是是,我这就去。” 见是苏合,飞英心下稍安,她是皇帝派来的心腹之一,自然可信。 他转身快步走下台阶,冒雨赶往西苑大门,只觉万分棘手。 偏生今日宫中有朝会,陛下与干爹梁大伴都脱不开身,护卫王妃之责系于他一身,此刻谢皇后突如其来,他必须全力周旋,然而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阻住皇后?谢皇后这么晚登临西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关于王妃的风声。 飞英心中一团乱麻,指挥左右,“你立刻寻一匹快马,抄近道火速回宫,务必面见梁大伴,将此处情形一字不差地上报,我是万万拖不了皇后几时的!” 这位皇后性情刚烈,看似柔顺,行事如火,飞英深知今晚断不可能阻止得了谢皇后入西苑,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西苑门前,谢皇后冷冷望着禁军,她身披夜色而来,自然不会是盛装,一身素服却也掩不住威严。 飞英匆匆赶至,额上已分不清是汗是雨,气息未定,便被她一眼钉在原地,气势率先弱了一截,“……皇后殿下。” 两方都有随从,油伞撑出了一片天,谢皇后看到他,唇角轻扬,带着了然似的感叹,“飞英,这么晚了,你不在宫里当值,在这儿干什么?” 飞英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毕恭毕敬地躬身回道:“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安排接待使臣之事。听闻拂林、暹罗等几国使臣对西苑景致心向往之,陛下特命奴才前来先行查验各处关防与陈设,以免有损大魏体面。” 谢皇后笑道:“这般巧,本宫亦是,于阗国的甘露公主今日向本宫请旨入西苑一观,本宫岂能拂她的雅兴,又怕西苑年久失修,所以特地连夜来看一看。” 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话里多少纰漏早就不能计了,谢皇后失了周旋的耐心,抬脚便要入西苑。 飞英自然不让,委婉道:“殿下万金之躯,苑内方才走水,火气未散,奴才万死不敢让殿下冒险。恳请殿下暂回宫禁,改日奴才必洒扫相迎。” “飞英啊飞英。”谢皇后冷笑,“本宫深夜前来,你当真不知为何?我念在你伺候皇帝有功,给你一分薄面,你偏不识抬举,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我今夜兴师动众是为了游园子?来人——” 禁军欲上前阻拦,谢皇后怒斥,“本宫乃先帝皇后,天子皇嫂,有抚育之功,天子见本宫亦需执礼,谁敢拦!” 一盏茶的功夫,飞英面如死灰,谢皇后长驱直入正殿。 殿内熏香淡淡,香炉尚未熄灭,女人生活的地方,永远是馨宁柔软的,水红的罗帐,烟紫的披帛,瓷缸中的金鱼被扰,在几叶浮萍下急慌慌地摆尾,桌上还放着两支金钗玉钿,和半开的胭脂,她走到床边,枕衾余温犹在。 谢皇后一眼便知道这是映雪慈住过的地方,她的习惯、偏好,这每一个角落里浮现,她轻轻抚着犹带温度的枕头,静静待了一会儿,方哑着声问:“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飞英被缚住手脚不能动,只能看向苏合,轻轻摇了摇头。 苏合遂哭着下跪,“奴婢不知。” 飞英松了口气,料想苏合必定机灵,早将王妃转移。 谢皇后冷冷抬眼,“你们不知,事到如今还要欺骗本宫?这枕头都是温热的,难道不是你们方才得知本宫要来,才将人藏了起来?我再问一遍,礼王妃,她如今身在何处,把她交出来!” 飞英低着头不敢言语,心中只盼望着方才回宫报信的人尽快些,再快些,陛下知道,或可前来阻止。 然而苏合抽噎不止,匍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当真不知,不敢瞒着皇后殿下,适才西苑引来雷火,奴婢因腹痛前去方便,回来便未曾见到王妃和蕙姑人影,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让雷火烧死奴婢,王妃如今不知所踪,飞英……” 苏合大哭着看向飞英,神情不似作伪,“咱们该怎么办呀?” 飞英浑身一僵,极其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扭过头,茫然地看向苏合,仿佛听不懂那句话:“……你说什么?” 方才……明明就在片刻之前,苏合亲口告诉他,王妃正在歇息啊。怎么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巨大的荒谬与恐慌抓住了他,飞英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王妃真的不见了? 坏了…… 坏了! 那引路的小太监似对西苑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后角门附近,映雪慈三人跟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眼看门扉在望,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住那引路太监的肩头,柔声询问:“你说,你是阿姐派来接应我的人,对不对?” 那小太监几不可察的一顿,点点头,笑着回过身来,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圆滚滚、颇为和气的脸蛋,看着也才十六七岁,和飞英差不多大。 他咧嘴一笑,语气恳切,“正是,王妃放心,出了这角门,就顺着下山的路走,前面自有人接应您。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瞧,东边的火快扑灭了,待他们回味过来就迟了。” 映雪慈往东面看了一眼,西苑的人手脚麻利,刚才还浓烟滚滚,这会儿砍断了焦木,又经过大雨覆灭,火势几乎已被制止,她默默地望了望那残存的青烟,便收回目光,“多谢。” “王妃言重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她,“这是皇后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宫外打点处处需用银钱,您此番出去,什么都不便带,这些金豆子和散碎银子不易惹眼,正好方便使用。”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上解下钥匙,正要插入角门的锁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有道清悦的女声喝来,“站住!谁在那儿!” 四人俱僵住,谁也不敢抬头,那小太监眼底杀死一扫而过,他扶了扶斗笠的帽檐,换上一副堆满殷勤的笑脸,笑吟吟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的样貌,他惊奇道:“宜兰姐姐,您不守在正殿,怎么上这偏僻地界来了?” 宜兰身着蓑衣,提着灯,慢慢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呢,你身后的是谁,抬起头来!” 小太监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些微隐忍之色,他抬手欲从后方掐住宜兰的脖子,回头却看到映雪慈一双明滟的眼睛,在斗笠下瞧着,不得不将手缩了回去,挠了挠脖子,咕哝道:“没谁、没谁……” 他想去阻拦宜兰却没得逞,宜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拨开他,提灯走了上前,那灯一照,就算有蓑衣遮掩,也无处遁形。 映雪慈、蕙姑、柔罗—— 每照亮一张熟悉的脸庞,宜兰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四下里,只闻雨声淅沥,遮住了几人凌乱的呼吸声。 第94章 94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 宜兰猛地转身, 和那小太监擦肩而过,手中的宫灯轻微打着颤,冷冷地道:“托这场大雨, 火势片刻就控住了。你们几个倒会躲懒,竟溜到这儿来!既然火已灭, 我也懒得管你们,平白惹人生气!” 她丢下这句话, 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匆匆的走了。剩下映雪慈几人眉眼濡湿,在雨中神思惶惶, 蕙姑轻声:“那咱们走, 还是不走?” “走。”映雪慈低低地道:“她这是在帮我们, 若我们此时回去,才真让她们百口莫辩。” 她若不帮,当下便可喊人, 附近都是救火回来的禁军和宫人,听到她的喊声来几个, 她们便再也走不出这西苑了, 可宜兰却转身离去。 小太监打开角门, 将几人匆匆送出,便又重新套上锁扣, 混入了人群中。 映雪慈照着他所说的下了山, 三人都是女眷,养尊处优, 极少走山路,却也不敢中途歇息,一路相互搀扶着来到山脚下。 山脚下横着一条清涧, 流水潺潺,溪边泊着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映雪慈走上前,那人抬起头,她不禁一愣。 “杨世兄?”她唤,几乎难以置信。 蕙姑也认出他,“杨大人……怎么是您?” 柔罗是映雪慈在钱塘才新收的婢女,并没见过杨修慎,只听她们时常提及,如今才得一见。杨修慎人生得挺拔清癯,看上去便是文人风骨,却并不冷清,眉眼温朗。 鬓边娇贵 第109节 他稳步迎上,却在数步之外恰到好处地驻足,以免她们几个女眷受惊,语气稳妥而克制:“受皇后殿下所托,此事关系重大,交给旁人,我放心不下,王妃请快登舟。” 他唇瓣微动,似乎想唤她溶溶,但终究隐忍未发,俯身扶稳跳板,帮她们登船。 几人登了舟,飞速驶离,眼见着西苑的檐顶越来越小,最后浓缩至一个模糊的点,才觉得浑身虚脱,恍如隔世,身上俱是汗水和雨水交加的黏湿,被困着的时候是那样难,觉得仿佛一生一世都出不去了,真当出去了,又觉得原来出去是那样的容易。 仅仅一扇门而已…… 就这样关住了她这么久。 让她只能去迎合他,讨好他,依附他,不知明日雷霆或是雨露。她有好几个夜里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他那样的发狠,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在嫉妒和埋怨什么,他永远只会说喜欢、爱这些模糊的字眼,令人觉得虚幻又遥远,渺若烟云,捉摸不住。 不过,以后都不用再想了。 再也不用。 杨修慎撑船,低声问她们:“你们打算去何处?” 映雪慈抱膝坐着,声音轻轻的,雨止住了,她却不敢脱下蓑衣,“打算先寻个庵庙借住,等风头过去了,再去临清。” 杨修慎不由得看向她,嗓音温和,“你在临清可有认识的人?” 映雪慈摇头,“没有。但我们三个人,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 她不想让人认为她身无长处,且只会空想,很轻的说:“西苑有很多宫人,我偶尔会和他们聊天,他们来自各处,我向他们打听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我听说给人抄书能挣钱,针线、调香、莳花,这些我都会,若实在艰难,我可以给人暂做两年闺塾先生。蕙姑懂些医术,柔罗会做点心,我们先试着兜售出去,待攒些口碑,便在临清租赁一处铺面,正经做些营生。” 她固然养在深闺,但蕙姑有着实实在在的生活阅历,柔罗亦出身贫家,打小就在柴米油盐中长大。 而她手头的钱,其实是够直接赁房子,租铺面的,就算做几笔大生意也够了,但她不是那种想一脚蹬天的人,觉得世间种种皆有其法,要慢慢的徐徐的来,耳濡目染,多听多学,脚踏实地。 她并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她每日都在想,若能出去,她能做点什么?先挣出安身立命的钱,有个宅子,安置好蕙姑和柔罗,至于她自己,或许会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她也想过,如果最后没能出去…… 没能出得去的话。 她真的做了他的皇后,她要怎么活。 还是浑浑噩噩,带着怨恨去活吗?不要这样。 她曾听宫人说起,天灾过后,百姓流离失所,幼子无依,老人无医。心中不忍,便生出设立慈幼局以收养孤儿、广开惠民药局以抚恤病弱的念头。 又见宫中宫人众多,虚耗年岁,不如施恩放归年满二十四者出宫还家。同时,自各地守节寡妇之中,择选贤良能干之人,授以职事,教习文书、账目,培养成女官,协理内廷。 她更觉女子之教,不应囿于《女则》、《内训》。民间女子,亦当通晓医理、农事,方能真正安身立命、惠及家国。应当推行实用的医书与农书,使女子有学可依,有技可持。 她被困住的每一日都在想。 她应该怎么活。 那日和他争执,告诉他,你教我的,我全部都会记住。 并非假话。 她很聪明,她都会记住的。 在家中,她记得住经史子集,记得住祖父所言的君子如何匡扶社稷,在宫中,她记得住如何安身立命,谨言慎行,韬光养晦,她去的每一个地方,听见的每一句话,就这样一块一块的拼凑出了她的认知。 映雪慈的一方世界。 本可清白如纸。 却被他拽入七情六欲,万丈红尘。 他亲手教会她,何谓贪、嗔、痴。 她不愿。 他便让她看到了妄。 杨修慎沉吟:“此时城门已闭,我来时看到有使者快马加鞭向宫中去了,想来天一亮便将城门戒严,一旦戒严,首当其冲的便是城中所有驿站庵堂,必将被逐一搜捕。” 她们能想到的,那位不会想不到。 庵堂素来住的都是无根漂泊之人,她们无处可去,借住庵堂最为方便。 映雪慈垂目,“我们可以先找处农户落脚,看看明日情形再做打算。” 其实日后如何安身立命都可暂且不论,紧要的是如何躲避眼前的搜捕。 逃得出西苑,就逃得出他的皇城么? 她之前逃出了宫禁,以假死的名义,还不是被生生捉了回来。 映雪慈忽然想起什么,“阿姐她不曾告诉你下一步的打算?” 杨修慎摇头,“我与殿下素来只凭密信往来。此次指示,也仅止于接应。我想,殿下自身处境亦十分艰难,她既将几位托付于我,我必将竭尽所能护你们周全,方不负殿下所托。” 映雪慈心中涌出一种哪里说不出的怪异之感,但只刹那便消失了,“她也身不由己,杨世兄,你此番帮我,一旦被发现,只怕——” “不必这样唤我。”杨修慎温和地打断她,“你可以唤我的字,衡宜。” 杨修慎,字衡宜。年十九,未有妻,母性豁达,家门清肃,堪为良配。 两年前,他们是这样告诉她的。 映雪慈抿了抿唇,“我还是唤你兄长,好吗?” 杨修慎目中浮出苦笑,道:“也好。”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辞官便是。这数月在外,乘一叶扁舟,倒也觉得天地辽阔,大有可为。然心中始终对你感到亏欠……”他顿了顿,“那时答应你,让你等我,等我从大食国取回假死药,终是食言了,才让你落入如今境地。” 倘若顺利的话,早该在映雪慈入宫不久,她便能凭假死药全身而退,更不必委身皇帝。 谁料途中遭遇海难翻船,他身负重伤竟至昏厥,为渔夫所救,疗伤经月,千里求来的假死药也不知所踪。 等他终于归来,等到的却是她的“死讯”,他起初以为,她真的不在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形销骨立,直到那日在宫外撞见她。 皇帝那样亲昵的搂着她。 他才恍然,她已是帝王的枕边人。 映雪慈不愿和他提这些。 两年前,他们确曾互换庚帖,有过婚约之盟,却终究未行纳征之礼。 后来她被礼王慕容恪所掠,又为其兄慕容怿所得,对她而言都并非良人,不重要了。 “这不怪你,无论你是否能取得假死药,我都难逃一劫。”映雪慈轻声,“反倒因我,害得你险些回不来。” 杨修慎摇头,“别这么想。” 二人低语间,忽闻山上喧哗,抬头看去,火把连成呃火光连绵甚远,夹杂着武器铿锵。杨修慎微微沉下了脸,“怕是宫中已然得到消息,派人来了。” 好在他们有密林掩映,蓑衣蔽体,凭借夜色遮掩,和他们将将擦肩而过,杨修慎加快船速,“我在城郊有一处宅子,若不嫌弃,可先去躲避,待我天亮去城门处打听情况再做打算。” 如今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有前次的失败,映雪慈此番不敢再有半分急躁,沉下心来,静观其变。三人趁夜色掩护,在杨修慎的城外宅邸略作休整,和衣浅眠了一夜。 翌日一早,杨修慎动身前往城门处打听,果然得知城门戒严,出入皆需严格的盘查。而皇帝新设的拱卫司声称诏狱有嫌犯逃脱,正隐秘地搜查各处府邸。 昨夜连夜查了谢府和映府,闹得人仰马翻,今日两府官员上朝,脸色皆不好看。 蕙姑长叹,“动作未免太快,这是想让我们坐困愁城,等到撑不住那日自投罗网。” 映雪慈垂眸:“若真等他们这么一日日的查下去,被捉到是迟早的事,倒不如先分散开,藏身市井,既能探听消息,又能灵活变通,不必离得太远,彼此能有个照应,却不会引人注目。”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可能以礼王妃的名义来抓她,所以才借口捉拿逃犯,而市井里的百姓每日为了维持生计疲于奔波,即便身边多出个邻里女眷,也不会太在意。反之,若他们紧闭门户,终日不出,这种鬼祟行径才会惹人生疑。 福宁公主一夜未睡,坐在佛堂里等待消息,将一百零八颗佛珠翻来覆去捻了百遍,终等到心腹归来。 她倏地起身,“我连夜听到有拱卫司的人调动,想必是成了。人呢?现在何处,我要立刻见她。” 她原打算将映雪慈诱出,牢牢掌控在手中,好叫皇帝和映廷敬颜面扫地,方寸大乱。却听心腹急声道:“人出来了,却并非被我们的人带出。我们安插在西苑的几名暗桩,今晨尽数被发现气绝身亡,皆被利落拧断颈骨,竟一个活口都未留。而那映雪慈……如今也已不知所踪。” 第95章 95 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 三日后, 内城白纸坊的刘婆子家中,多了一位前来投奔的远房侄女,唤阿瓷。 刘婆子心善, 替她在坊内谋了份浆纸的活计,白纸坊顾名思义, 聚集着十几家专为宫廷衙门造纸的作坊,一家一户, 以姓氏为记。阿瓷每日去做工的那家,便叫吴记。 阿瓷手脚麻利,说话也温柔, 看着像读过书的, 十分知礼。邻里见她年纪轻轻便盘了妇人髻, 却没看到夫婿,不免心生好奇,遂问她何故。阿瓷黯然垂泪, 轻言细语道夫家原是秀才出身,故她也略通文墨, 本少年夫妻恩爱甚笃, 谁料老家遭了灾, 丈夫不幸蒙难,她这才千里迢迢上京投奔姑妈。 边说, 边用指尖飞快地掖去眼角的泪珠。 可那泪珠却像断了线, 越拭越多,怎么都拭不干净。她肩头轻颤, 起初还强忍着,等说到丈夫蒙难,终是忍不住, 轻轻别过脸,用衣袖掩住口鼻抽泣了起来。 她这一哭,倒让众人都面面相觑,神色讪讪,哪儿还好意思再问下去,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宽慰起她来。 阿瓷抹了泪,道想进屋歇息,众人见状,便也各自散了。等进了屋,映雪慈神情淡淡的走到铜盆前,掬了捧清水打湿面颊,再用棉布蘸着皂荚汁液细细搓洗,她一面擦洗,一面留神听窗下的动静。 有两个邻里还在议论她,“当真命苦,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身世,咱们以后得多照应她些。” “模样生得倒周正,可惜脸上有那么碗大个红胎记——唉,再想寻个好人家,恐怕就难了。” 二人嘀咕着走了。 映雪慈笑笑,对着清水中的倒影,往额角轻轻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胎记霎时间无影无踪,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如刚剥去红衣的荔肉。 小院重归寂静,一钩弦月在天。 映雪慈闩上门,浆了一日的纸,她双臂酸痛的犹如上了刑具,双腿更因长时间的站立而极度酸胀。民间没有日日沐浴的说法,但她还是烧了一炉热水,兑上凉的,用干净的布巾缓缓擦拭了两遍身体,疲惫有所缓解,这才勉强倒进床铺。 刘婆子出门了,家中只她一人,她不敢睡实,浅浅眯了会儿便坐起来,将支摘窗推开条一指宽的缝隙,下颌轻轻抵住窗棂,任经夜的风露吹拂润湿她白净的面颊,便就这样濛濛地看起了月亮。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酸涩,那是纸浆混着明矾的气味。白纸坊家家户户做纸卖纸,自给自足,平日不大来外人,久了便也不觉得这气味刺鼻,映雪慈一开始也闻不惯,后面渐渐就闻不出了。月亮她以往常看,今时今日却照见了另一种心境,自由的,安逸的,踏实的——可惜平静的水面下仍危机四伏,但仅这明矾的一缕微酸,却足以让她在这奔逃的途中喘上一口气。 他们经过合计,决定分散开来,杨修慎家中的厨娘有一门七拐八绕的远亲,正是刘婆子,刘婆子不知她是谁,只认银钱,别的一概不打听。蕙姑二人如今安置在正南坊,扮做药婆,柔罗扮她的弟子,杨修慎打听到城中搜捕只下令抓一人,映雪慈便猜是她自己,故而乔装打扮,他们离得都不远,两三日见一面。 就在他们动身的第二日,就有人摸到了城外的宅子,好在他们先一步出来,宅中的老奴耳背,任凭盘问,一问三不知。万幸那些人只是挨家挨户的排查,并非真的追查到了什么。 映雪慈白日才悄悄见过蕙姑,看二人都好,心放回了肚子里。她趴在窗台上,用手蘸着冷了的茶水,一笔一划的算账,纸坊的坊主看她可怜,浆出的纸浓淡均匀,心中既怜且爱,愿将她的工钱提一筹,并按日付给她,如此,她便有了第一笔进项。 她将黄灿灿的铜板轻轻倾在窗台上,然后一枚一枚的码好排列,宛如排兵布阵,托着腮,望着这片小铜钱,眼中生出光亮,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呢,自己挣来的啊,她攥紧铜板,将铜板攥得温热,眉眼弯弯,像个小财迷那样又仔细数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投入床头的匣子里。 下地的时候才觉着痛。 她勉强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才发觉脚踝肿了,她坐回去,默默卷起白绫裤的裤腿,打量一阵,也不娇气,在包袱里轻轻翻找,掏出罐药脂趁着微光揉开。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映雪慈慌忙跳下地,从门后抄起根木棍,身子紧绷。 “是我。”门外的人轻声说。 鬓边娇贵 第110节 她骤然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木棍,才发觉两只手掌被攥得通红。 “我……”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脚上又敷着药,实在难以见人,“现在不大方便。” 他立刻察觉她话里的为难,善解人意地道:“是我来得不巧,本想早些来,但下值时撞见拱卫司的人,为免麻烦,只好先等他们离开。别怕,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我看厨下锅灶都冷着,你想必还没有吃东西,蕙姑做了樱桃毕罗,让我带给你,我不知你爱吃什么,又上北市楼买了份鹅油酥卷,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顿了顿,他说:“我放在门前,这就走开,我不看你,等你取用时,我再同你说话,可好?” 她点头说好,他便将食盒放下,转身走到中庭的桂花树前,青桂缀满了枝头,月光遥遥,他清瘦的背影被清风牵动,衣袂朦胧,有桂花香气。 映雪慈将食盒取回,他也并未转身,微微偏过头,隔着中庭同她说话,她道多谢,随后打开食盒,樱桃毕罗、鹅油酥卷、还有一碗梅花汤饼,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恰能入口的温度,“呀——”她忽然轻叫,像从枝头坠下的一滴清露,杨修慎不解,亦很担心,“怎么了?” “糖缠。”她道,拈起食盒里面一个虎头形状、用彩饴糖缠绕的糖块,新奇地道:“怎么还买了这个?” 杨修慎遂轻笑,“路上看到,顺便便买了,记得你喜欢吃糖。” 映雪慈握着糖缠,眼睛弯的像月牙儿,“可这是拿来哄孩子的……” 杨修慎道:“辛苦了一日,不妨犒劳犒劳自己,放心,我不会笑你。” 映雪慈:“那我只好笑纳啦。” 她洗净了手,才去拿糖缠。 杨修慎同她说了一番外头的情形,她才被甜的弯弯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杨修慎道:“我本以为,严查至多持续两三日,总会有机可乘。不想今日形势愈紧,竟连官员家眷的马车也需反复查验方才放行,面貌清秀的男子亦需带至一旁验身,盘查之苛刻前所未有。为此众人都已猜到,嫌犯是个女子。依此势态,十日之内,我们离城的指望,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想办法,切莫灰心,更不要放弃。” 他声音沉凝,犹如一颗定心丸,叫人安心。 隔着一扇门,映雪慈坐在春凳上,低低地道:“时也命也,我不怪亦不怨恨,但唯有一点,兄长请答应我。” 杨修慎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会灰心,也不会放弃,但若真有一日他们找到了我,我只需你做一件事,便是和我撇清,你从未见过我,将一切都推诿于我,如此全身而退,我方能安心。” 他断乎做不出这样的事,皱眉欲拒绝,她却已轻飘飘揭过此事,转而问道,“宫中情形如何?” 他知她真正想问的是谁,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皇后殿下只得了几日禁足,昨日已被赦免。陛下他……有些不好。” “千秋在即,却有南汛在先,又接连着引来天火,虽走水的并非宗庙和宫中,但西苑亦为皇室别院,不知哪里来的传言声称此乃天罚,各国使臣窃议,朝中亦流言蜚语不断,矛头直指天子失德,才招来天谴。陛下因连日操劳南汛,已几日不曾合眼,听闻今早咳出了血丝……已罢朝了。” 映雪慈的指尖轻轻一抖,那只精致的糖缠应声落地,碎成几瓣晶莹的碎片。 宫中。 谢皇后关了几日禁足,神情略显憔悴,她来到御前,还未踏上阶墀便被拦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梁伴伴,我来看看长赢,别无他意。我听说他今早咳血,心急如焚,让我进去看一眼他吧。” 若说恨,自然是有的,恨他把映雪慈关了这么久,可如今人下落不明,她再着急也没用,都是她亲眼瞧着长大的孩子,做不到完全不牵挂。何以至此呢,她想,非要弄到这种地步才好看吗,撕破了脸,血肉模糊的,什么样的爱能毁烈到这种地步,一个个的,非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啊。 梁青棣亦叹,“那容奴才进去禀告一声。” 片刻他出来,“陛下醒了,让您进去。” 谢皇后轻轻攥紧了拳,眼中噙着泪花,真到要见他,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恨意,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宫里人人叵测,她这个如母的长嫂不记挂,还有谁惦记他,他也是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来到了她身旁。 溶溶,唉,溶溶……你又在哪里? 殿中帘影重重,光线打得极沉,外面天光日来,殿中一丝白昼的感觉也没有,熏着极重的香,龙涎夹杂着龙脑,致人昏昏,不知是否因熏香遮掩,她居然一丝药味都没有闻到,然而也不待她多想,就近前了。 谢皇后掖了掖泪花,抬手拨开水晶帘,怅然地唤道,“长赢……”手一顿,看着殿中的情形,愣在了当场。 皇帝背对着她,坐在逍遥椅中,儒雅却昂藏的身形向后靠着,闲适而从容。他闭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午梦小憩,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宛如细瓷,骨骼抻开好看的弧度。 身旁跪着一个人,正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奏章。 奏章的内容是关乎吐蕃首领之一的俄珠企图秘动。 为他读奏章的人佝偻着身形,脖子里挂着一串朝珠,双手捧奏折举过头顶,仿佛不认得上面的字似的,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读得颇为吃力,却一动不敢动,就这么直挺挺地杵着脊梁骨,冷汗流进眼睛里,把他的眼睛刺得酸痛模糊,满头冷汗,汗如雨下,两条胳膊稍稍打着摆子。 光是这样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谢皇后慢慢地垂下头,才看到他膝下跪着无数颗念珠,身旁还散落着一堆。 念珠的样式她似曾相识,好像是福宁公主手上那串,她自称被佛祖开过光,缠在腕上几乎没拿下来过。如此一来,这个大臣她也认出来了,是福宁的驸马。前阵听说被贬去外地了,不知怎么今天却出现在这儿,看上去刚回来不久,官袍的袍身沾满了泥点子,嘴唇苍白,神情痛苦至极,不知是自愿回来的,还是被抓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读着,一遍遍地读——撇去声音因被恐惧所攫住的颤抖,几乎听不出他正在遭受一场痛苦的折磨。 谢皇后呆立良久,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过来一眼,看到她,扯唇笑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点无辜,到那面容全然充斥着身为帝王的傲慢和阴冷,浅笑微微,像惹了祸被发现似的,眸子纯黑,一点光亮都没有。 “皇嫂。”他唤。 健康的脸色,平稳的声调,只眼中血丝浓重,略显倦意。笑起来却还是那么风度翩翩的样子,有股倦而雅致的况味,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就这样,说话慢条斯理,面带微笑,一副好亲近的不得了的样子。 他漠然地柔声,“你也是来找我问她的吧?……可惜人还没找着,待找着了,我一定亲口同皇嫂说。” 第96章 96 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 院里空落落的, 杨修慎问:“刘婆子还不曾回来?” 刘婆子白日给人做帮佣,晚上去城门口的客栈接些洗衣的活计,往往要等到宵禁才回来。 杨修慎方才站在门外, 便听到映雪慈手中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料想是木棍一类防身的用具, 想来是很害怕。 莫说是女子,便是成年男子, 夜里一人住在全然陌生之处也需留心提防,他沉吟片刻,“我在这儿陪你, 等到她回来再离开。” 他从厨下搬来张竹椅, 背对着坐在檐下, 离她卧房的窗户离了有一丈远,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背影, 却不至于听到她房中的声音。 他说:“还是把窗户合上,仔细吹了风。” 她轻手轻脚合上窗, 坐在床头, 伸手解下罗帐, 经过一层罗帐一层窗纱的覆盖,他的身影变得尤其朦胧, 像画里的水墨。 一时万籁俱寂, 都不知说些什么了,真有人在门外, 她反倒睡不着,要说熟悉,她和杨修慎算不上熟悉, 最初只隔着屏风相看过一眼。 他为人温和,话不算多,却并不古板,是那种温柔但有原则的性子,后来母亲有意让他们多接触,等父亲或者哥哥们邀请他来府上议事或清谈时,让她隔着回廊或者水榭远远望一望他,和他说两句话,和现在的境况也差不多。 后来他回乡丁忧,他也没有要她等他,只隔着屏风轻声拜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并告诉她,若有心仪之人,不必等。 他们还没走到纳征那一步,只要她想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后来她嫁给慕容恪,就和他断了联系。 其实她一直以为杨修慎是不喜欢她的,对朝中新晋的官员而言,得座师青睐娶其之女不过是一种纽带和利益置换,结党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只需要他的以礼相待,正妻之位,和清贵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在钱塘收到他的来信,杨修慎得知她过得不好,愿为她求来假死药脱身,不计回报得失。 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喜欢她。 她不敢令他出海冒险,回信不必,却得知他已然出海,为让她尽早脱身,毅然决然。 此间种种,如今想来难免唏嘘,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这隔着窗隔着纱的身影一样,他不会转过身,因怕她觉得唐突,她也不会打开窗,彼此就这般不远不近,才会两相都觉得泰然轻松。 没有道理让人家守着,自己却呼呼大睡的,她披着青丝静坐,月光一缕缕的洒在手背上。映雪慈孩子气地翻动五指,看光影在指尖明明灭灭,她抿嘴噙笑,微不足道的游戏也能让她这样开心。 他听到她似乎在笑,低声询问:“不睡吗?” 映雪慈摇了摇头,撒谎,“不困。” 其实她眼皮都困得打架了,揉了揉眼睛,复透过窗纱看他,“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出海之后的事。” 他不问为什么,也或许知道她无聊,点了点头说,“好。” 此后他每日来和她讲些见闻。 原来他出自前朝一支没落的贵族,家中富庶,父亲不愿为官,四处云游山水,将他也带在身旁,十五岁方回家应郡试,原来他不仅去过大食,还去过暹罗和真腊。 刘婆子回来,看到杨修慎坐在檐下,张嘴要说什么,就看到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轻缓地站起身,顺手将微皱的衣角捻平,将嗓音压得很轻:“我这便回去了。她方才歇下,切莫吵醒她。” 映雪慈在纸坊做了几日工,和坊中诸人渐渐相熟。 坊主吴娘子是个爽快的妇人,她和丈夫亦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未料丈夫染了不治之症,如今过一日少一日,劝她改嫁她不肯,接手了丈夫的纸坊。 二人膝下无嗣,便收养了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小舒,小舒听话懂事,知道养母不易,自发的来纸坊帮工。因吴娘子接手纸坊时,坊中的老匠们奸猾,欺她孤儿寡母,联手套取她纸坊的经营权,吴娘子寸步不让。 此事还闹上了衙门,有衙门做主主持公道,几人这才灰溜溜的逃走。 吴娘子自己便精通纸艺,如今只收留些孤弱女子做工,所以坊内除了映雪慈外,只有养女小舒,一个老妇陈媪,和另一个遭家中欺凌逃出来的少女彩娘,吴娘子做工之余也教她们识字,几人相处分外融洽。 这日下了工,映雪慈见吴娘子坐在纸槽前叹气。 吴娘子平日待她极好,知道她的“遭遇”后十分怜惜,又看她生得柔弱,一阵风要吹散似的,唯恐她舍不得吃,常叫她去家中吃饭。但最近几日,吴娘子愁容愈显,坊中裁好的纸也越发卖不动了,沉甸甸压在那儿不见少。 映雪慈解下襻膊,上前一问才知,原是坊中另一家常年和吴记作对的申记纸坊,推出了一种新纸,玉版笺,色泽雪白,风头无两。 买纸的都是文人墨客风雅之人,觉得纸张越白,越显得清白风雅,申记赚了个盆满钵满也就罢了,特地来向吴记耀武扬威,还将玉版纸的价格压得极为低廉,凭此抢了吴记的常客,还在外宣扬吴记纸黄,不够风雅,生生掐断了吴记的生路。 吴娘子愁的饭都吃不下,映雪慈安慰了几句,回到家中想了想,夜里杨修慎再来,她托他带几张申记的玉版纸来,杨修慎虽不知原由,但也照办,将纸带到,映雪慈问他几个钱,欲掏钱给他,杨修慎自不肯,答曰不过四十文。 映雪慈一愣,“四十文?” 要知吴记一张纸成本都在六十文,何况玉版纸纯白无暇,珍贵稀有,往年都送入宫中,供皇亲贵胄们使用,她曾帮谢皇后誊抄时用过,轻似蝉翼,抖似细绸,光洁如玉,的确上佳。 如今来了吴记方知,造纸的原料取自麻和竹,天生黄灰,要想去色显得纯白,必得耗费许多财力人力,造价不可估计,民间根本无法购得,申记竟只卖四十文,比寻常的纸都要低廉。 这怎么可能? 待杨修慎离去,映雪慈掩上门,捻了捻那所谓的玉版纸,忽然就明白了。 翌日来到纸坊,吴娘子眼圈红肿,似才哭过,见人齐,哑声道:“如今纸坊经营不善,我放你们几日假,先不必来了,待我想办法将纸清卖了,届时一定再叫你们回来。” 吴娘子家中尚有一病夫等着吃药,小舒年纪尚小,一人撑着家里已是不易,听说申记的人昨日才上她家里去耀武扬威了,骂她丈夫是痨鬼,骂小舒是野种,把小舒气得直哭。 众人都知道她的难处,却帮不上忙,陈媪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恨恨道:“这帮子黑心肝的,真要逼死人不成,总有一日要遭报应!” 小舒和彩娘玩得极好,两个人见要别离,都抱头痛哭,彩娘原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离开纸坊便无处可去。 眼见大的小的哭成一团,映雪慈走上前,轻轻拉住吴娘子的手腕,“吴姐姐,你随我来。” 吴娘子随她进屋,掖了把心酸泪,“原是我无能,阿瓷,我如今是帮不上你了,我……” 映雪慈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你看。” 她将申记的玉版纸递给吴娘子,吴娘子接过,不愧是行内人,一摸便清楚了七八分,不禁拧起眉头,“这是哪里来的纸,这样脆薄。” 又拿笔蘸墨在上面书写,墨迹有深有浅,拿手搓了搓,竟还掉下些白色的粉尘。 映雪慈道:“这便是申记的纸。” 吴娘子大惊。 这也不怪她,申记提防对手,轻易不将纸张流出,只专门兜售给读书人和富户。 吴娘子买不到申记的纸,自然也不知这纸到底如何,只听申记的人吹嘘打压,便以为他们当真做出了物美价廉的玉版纸。 那买纸的读书人,自然无缘得见宫中真正的玉版纸,将劣品奉为上品,而宫中采买,自有专门的纸坊特供,也看不上市面上的申记,如此岔开,竟就让申记钻了空子。 鬓边娇贵 第111节 “你如今知道申记为何卖的这样好了。”映雪慈柔声道,“他们用石灰水蒸煮浸泡,强令纸白,却轻薄易碎,难以保存,才能卖的这样低廉。只怕还买通了人宣扬我们的纸色泽不好,拿来和他们的对比,人云亦云,便被他们骗了过去。但这种法子维持不了多久,再耐心等一等,只怕很快就有人要找他们麻烦了。” 吴娘子含泪点头。 果真不出两日,申记便被一个秀才找上门来,气急败坏道墨宝写在申记的玉版纸上,纸竟轻易碎了,一问才知不止他一人,买了申记纸的不是破裂就是晕墨,原本买的那些全砸在手里了。 纸价昂贵,一张玉版纸虽四十文,但四十文可够买五升米了,够吃半个月的。 要不说家中供养个读书人不容易,家贫的压根读不起书,文房四宝哪一样不费钱。 申记有意推诿,但那秀才口舌何其厉害,还扬言要报官。 申记的坊主见利诱不得,此人要坏他生意,竟想威逼,映雪慈早就支使彩娘去报了官,不一会儿来了人正好抓住申记殴打秀才。 一个商籍竟敢殴打有功名在身的生员,此谓以下犯上,官府一怒之下把申记连坊都封了。 吴娘子等申记坊主被衙役压着,经过吴记坊门时,冲上去吐了口大唾沫,“我呸——” 众人望着申记坊主灰头土脸,只觉痛快非常,陈媪开心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遭报应了吧!” 夜里杨修慎来,给她带来了一种新式的糕点,做成祥云的模样,上面还刻了字,有平安、长泰、寿禧等吉利话。 映雪慈拈了一枚吃,察觉馅心和寻常的不同,有股很浅的药香,混着玫瑰豆沙馅并不突兀,反倒清新。 杨修慎含笑,“好吃么?” 映雪慈道:“……有一种吃下去便能百病全消的错觉,这是什么,怪好吃的。” 杨修慎哈哈大笑,将食盒推给她,温声道:“要的就是这样效果。蕙姑做的新点心,她擅医,便拿滋味尚可,中和滋补的药果做馅心,再刻上吉利的字样,拿去卖给讲究的富户,竟很得欢迎,她特地让我带给你尝一尝,还说等过阵子出去了,开一间铺子,让你不必为生计发愁。” 映雪慈微微脸热,“我都多大啦,哪里还用她养,我养她还差不多呢。” 又笑吟吟道:“申记的事,还要多谢你。” 杨修慎笑道:“不妨事的。” 那跑去申记痛斥的秀才和杨修慎同乡,倒不是有意设计,是他倒霉当真买了纸,被杨修慎知道,二人通了气遂去申记发作。 只是没想到那申记,平时就和兵马司的吏目有首尾。 原本此事吏目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映雪慈早有准备,知道除五城兵马司之上还有五城巡捕营。 此处邻近西市,巡捕营的兵士这个时段都会来此巡查,便让彩娘看准时机跑出去,慌慌张张遇上巡捕营的人,并扬言“要打死人了”,兵士自然前往。 等巡捕营的人入了白纸坊,彩娘才跑去报官。 巡捕营的人来时,映雪慈藏身在浆纸房中,并未出去。 次日来到坊中,又见吴娘子叹气,得知申记虽倒,但他之前到处宣扬吴记的纸不好,到底被摆了一道,所以生意还是惨淡。 映雪慈凝了凝神,轻轻地道:“他说咱们纸黄不够风雅,那咱们便反其道而行之。” 她想起在宫中见过的砑花纸,是先将纸染色,再用木雕的砑花板压印出暗纹,花鸟鱼虫各形各色,风雅至极。 但那又太过匠气,贵人喜欢,读书人却未必。 她和吴娘子合计两日,带着众人一番尝试,决心将纸张天然的淡黄色加浓,做成秋香色,再在纸浆中加入捣碎的松针和花瓣,看上去既天然又古朴,闻之还有松香和花香。 因纸浆中加入了植物,变得更加韧性。 将加了松针的纸,取名为“松烟笺”,而加了花瓣的,则叫“凝香纸”,一经推出,大受欢迎,求购者络绎不绝。 吴娘子十分感激,愿将利润让出三成,并与她合伙,不让她再做寻常的浆纸活计,映雪慈自然不受,“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无姐姐帮衬,也没有我今日。但往后若有人打听,还请姐姐言明,此法是你一手所创,和我无关,无论谁问,都这样说。” 吴娘子叹道:“我早看出你非寻常人家出身,这样的见识……若不是你,我这纸坊怕就没了。我知道的,我不打听,只要你好好的。” 虽然映雪慈不肯要,但吴娘子还是执意塞了三成分红给她,竟也不少,她和那些铜板一起放入了床头的匣子里,只觉恍然如梦,原来她还能这样活着。 夜凉如水,她辗转难眠,索性坐起来,拿脸轻轻贴住那冰凉的檀木匣子,还是很孩子气的样子,“有时候真想让你看看,我很有本事吧?若迦陵在就好了,我其实也有许多话想让它传给你……不能只许你说,不许我说吧?” 她嘟囔,“没有你我也活得很好,可惜呀,再不能让你瞧见了,怕你看到了又要嫉妒,咱们仅在这儿就做告别,等出了城,若还想和我相见,就等下辈子好了。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也千万不要再想我……再见。” ----------------------- 作者有话说:走走女主这边的剧情嗷嗷 第97章 97 她觉得这次干呕和之前的都不同。…… 许是因申记被抓, 白纸坊内次日巡逻的兵丁也多了一队,映雪慈照常去上工,观察形势后, 便向吴娘子请辞。 吴娘子自然不舍,问她何故, 映雪慈委婉告诉她,很快便要走了, 至于去哪里,她没有说。 “今日便要走吗?”吴娘子问。 映雪慈道:“要过几日。” 吴娘子松了口气,“我当你今日就要走, 过两日就到仲秋了, 不妨等过了节再走。” 映雪慈遂应下, 城中的戒严还不曾松懈,她心急也无用。 回到家中,她问刘婆子讨了一身年迈妇人的粗布衣裳, 又往身上垫了些棉花,使之看上去和原先的身形有异, 把脸涂黄才出门。 迎头遇上吴娘子带着小舒疾步而来。 吴娘子眼尖, 一扫她这身乔装打扮, 心领神会,她本是怕映雪慈路上短了盘缠, 特地送盘缠来的, 二话不说把钱袋塞进她手里,轻轻推了把小舒的背, 凑到映雪慈跟前低声道:“小舒机灵,熟悉这儿的路,让她陪你一段, 帮你盯着点儿,早去早回。” 映雪慈拉着小舒先去了西市打听风声。 小舒生在市井长在市井,在这儿如鱼得水,三言两语就将消息打听了回来。 和杨修慎告诉她的差不离,拱卫司又放了一批暗哨出城,不知是否怀疑她逃出去了,但城中戒严依旧。 小舒亲昵挽上她的胳膊,急切地道:“姐姐,娘说你要走,去哪儿,回乡吗?如今南边受灾,可回去不得!北边你有能投靠的人吗,我们都舍不得你,你要无处可去,留在咱们这儿好不好?” 映雪慈心头一涩,不知如何同她解释,只好轻轻回握小舒的手,避重就轻地柔声:“若有机会,我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小舒眼圈发红,咬着唇不吭声。 映雪慈便拉着她来到一个卖西域货的摊子前,精心挑选了几串晶莹剔透的珠串,那珠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最得小舒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欢心,小舒果然破涕为笑。 她给纸坊里的大家都捎了礼物,又特地给吴娘子挑了一支玉簪,水头极足,盈盈饱满,正合吴娘子的气质。 没走几步,小舒被道旁一个卖香药的铺子吸引,凑到那些琳琅满目的香盒前,指着其中一盒道:“这个好香!” 映雪慈嗅了嗅,的确香极,闻之特别。不劣质亦不浓烈,有股幽幽淡淡的抓人。 遂掏钱买下,递给小舒。 小舒却抿嘴一笑,“这香配姐姐,我原就是想让姐姐用的。” 二人又去了一趟正南坊。 她和蕙姑柔罗约定,两三日一见,只需知晓彼此都好便回去。 行至蕙姑赁居的药铺楼下,碰到柔罗扮做小僮,在脸上点了雀斑,挎着新出炉的糕点上茶铺去卖。 仰头望去,蕙姑在支摘窗下揉面,映雪慈微微一笑,蕙姑颇为忧心的看着她,似想说什么,只是如今情形,也只能回以一笑。 见她们无碍,映雪慈安下心来,转身对小舒道:“咱们走吧。” 回去时在路过的茶摊歇脚。 小舒端来两碗甜浆,满脸的遗憾,“今日又没有说书的呢,好可惜。” 映雪慈接过饮子,环顾四下,见茶摊客人寥寥,仅几个南北客商,饮碗粗茶解了渴便走,价格稍贵的各色饮子无人问津,“这儿常有说书的来?” “那倒没有。正经的说书先生,都得是茶楼才请得动的。这路边小摊,十天半月能请一回就算不错了。大家伙儿来喝茶,就是冲这个,要不然光坐着干喝,多没滋味。” 她说着,朝街对面气派的茶楼努努嘴,“可茶楼是咱们去得起的地儿吗?那都是阔少爷、娇小姐消遣的地方,一壶茶的钱,够普通人家几天的嚼用了。” 小舒又道:“其实彩娘私下跟我讲过,她觉得自己也能说书呢,讲得可精彩。可这行当从没有女人登台的规矩,没人会请她的,不然还能多挣份钱。她命苦,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像我遇着了吴嬢嬢这样的好心人。” 映雪慈又在茶摊歇了片刻,期间来了两拨客,看没有说书的,便都走了。 她若有所思,回到白纸坊,小舒举着腕子,献宝似的凑到吴娘子眼前,向炫耀新得的水晶手串,得意极了,“阿瓷姐姐给我买的。” 吴娘子双手叉腰,又气又笑,轻轻瞪她一眼,伸出纤手轻戳她的额头,“哎哟,你呀!让你出去帮衬着点,你倒好,敲你阿瓷姐姐的竹杠!” 小舒捂着额头嘟囔,“……才不是。” 映雪慈婉声解释,“是我非要给她买的,小舒可听话啦,还不肯要呢。我受你们这段时日的照顾,无以为报,便想着给你们都买些东西。这是彩娘的,这是陈媪的,这是给姐姐你的。” 她递给吴娘子一方精致的锦盒。 吴娘子打开盒子,看到玉簪眼睛一亮,心知必定不便宜,心疼地道:“你这叫我怎么说好……这太贵重了,怎好让你如此破费。” 映雪慈嫣然一笑,“原就是拿姐姐给我的分红钱买的,我这顶多算得上借花献佛,哪里算得上破费。” 傍晚,柔罗挎着竹篮噔噔噔跑上药铺二楼。 她和蕙姑就赁住在这儿,蕙姑坐在椅子上等她等得打起了盹,听见脚步声猛然惊醒。 柔罗一头扎进来,满头大汗将竹篮放下,抱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才抹嘴掏出卖点心的钱。 蕙姑端来灶上温的饭给她,看到空空的竹篮,“哎呀,竟都卖光了?” 柔罗嘴里塞满了饭,她用力点头,嘴角粘了一粒米,“嗯!今日我壮着胆子进茶楼,没想到遇上一位阔气的主顾,竟把剩下所有的都包圆了。还请我在那儿吃果子歇歇脚,让我明天还再呢!蕙姑,咱们明天再多做些吧!” 蕙姑脸色微变,“你这孩子!你去了茶楼?我不是同你说过,只在街边卖便是,茶楼里来往的都是贵人,多少双眼睛,若谁眼尖认出你可怎么办?” 经她一点,柔罗才觉得后怕,抱着碗,眼泪汪汪的小声辩解:“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我随王妃入京时日短,除了宫里就没在外头露过面,如今扮做小僮,没人认得我的。况且,那主顾是个女子,想来咱们不会那么倒霉。” 蕙姑警觉:“你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 她一拍大腿,又气又急,“傻姑娘,难道宫中还缺女子吗?内宫六局一司,女官宫人共三千之数,还有旬日入宫拜见皇后的皇亲女眷,你怎知那些人都没见过你?” “那我们怎么办?”柔罗哭道。 “先收拾着搬出去,重新觅个地方住下,离白纸坊越远越好,今夜便动身。”蕙姑当机立断。 翌日主顾又在茶楼等待,却不曾再见到柔罗。 夜阑回宫,御案案头还搁着一碟冷透的点心,搁了成夜,早就色变味变,潮软不能入口,女官伏地轻声:“今日再去寻人,已杳无踪迹,想是连夜搬走了,还托茶楼的掌柜将点心的定金退回,后又去了她们赁住的屋子,只住了两个人,一老一少,并无其他人的痕迹。” 映雪慈咬着笔杆,歪坐在窗前沉思,今日回来时路过吴记,瞥见一堆纸料边角,吴娘子正愁不知如何处理,扔也又觉可惜,拿来卖是无人要的,只得给小舒拿来练练大字。 她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模糊的念头,遂问吴娘子要了沓。 横竖也不必再去吴记上工,她将纸裁成一样的大小,用针线串订成册。 鬓边娇贵 第112节 又向吴娘子借来彩娘。 吴娘子十分好说话,大手一挥,放了彩娘两日假。 两个人关上门捣鼓两日,彩娘揣着一包东西出了门。 再回来时,彩娘几乎是扑进来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若星子,抱着映雪慈又笑又跳,“成啦成啦,我把册子放在茶摊,竟有许多人争着看,一文两文的攒起来,竟也不少,茶摊老板说,今日因这册子,饮子都多卖出许多,情愿和我们五五分成,让我们多画些呢!” 映雪慈松了口气,眼睛弯弯的,“太好了!我就怕没人愿意看。” 彩娘用力摇头,“可多人看了,说故事有意思,画得也好,瓷娘,从未有这样多的人夸过我写的字——虽然、虽然他们不知是我写的。” 映雪慈笑吟吟,“你是大功臣!” 她看那茶摊子冷清,老板留不住客,茶摊子固然请不起说书的,但也没人舍得日日花钱上茶楼,但若有种更廉价轻便的东西聊以消遣呢? 恰好纸坊多的是纸张边角。 她便找来彩娘,将从杨修慎口中和宫人们口中听来的各地见闻口述给彩娘,彩娘编出故事,誊在册子上。 她心细如发,恐全是大字看得乏味,她又在中间画了些清丽小画,添些趣味,图文并茂,拿去放在茶摊上租赁,果然很受欢迎。 别的茶摊见了,都来找彩娘,要租她的册子。 映雪慈便同吴记合作。 吴记众人都通文墨,彩娘为主,其余人誊画涂色,各展所长,亦分得报酬,彩娘的册子供不应求,恐她年纪轻被人骗,由吴娘子出面替她谈合作,如此一来,纸坊又多可观的进项,彩娘的小金库都装满了。 映雪慈替她们开心,只昨夜吹了风,身子略感不适,索性蜷在房里,只替她们画画。 她的字虽不算特别,但还是要防备被认出来,所以都由彩娘来写。至于画画,她学过,只在闺中偶来闲情应个景,未曾被外人见过。 听见杨修慎敲门,她披上褙子跑去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眉目柔婉的面孔,她慢慢地拉开木门,仰脸冲他笑,瓮声瓮气的,鼻音且浓,“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要你帮忙。” 杨修慎随她走到桌前,映雪慈拿笔蘸了颜色递给他,纤细的一管葱指,指尖透着淡粉,莹润如玉。 她不碰他的身体,只牵着他的衣袖引他坐下,掩鼻背过去轻咳两声,两缕碎发荡在颊边,有种憔悴却家常的美丽,异常动人。 她望着未完的画,嗓音温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答应了彩娘,今日便要将册子交给她,早知便不逞能了……” 她微微皱鼻尖,嗳了声气,“只能请你帮个忙了,父亲说过,你的画工很好,对吗?” 她抬眸望他,期待的样子,令人不忍拒绝,不知道是不是发热所致,眼眶红红的,清瞳上飘了层薄薄的水膜,纤长的睫毛被泪气濡湿,宛若受潮的蝶翼,缓慢的垂下,复又抬起。 杨修慎叹了口气,“好,我帮你。但你吃过药了吗,我想我应该先去给你找大夫。” “刘婆子上药铺抓了副药,已经煮给我吃了,我睡一会儿就好。”她笑笑,眼睛里水光浮动,“我就睡在那里——” 她指了指桌旁的小躺椅,将双手合十,斜放在脸颊旁,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又抱来毯子裹在身上,很会照顾自己,一点也无需他人操心的样子,“有不懂的地方,你叫我呀,你拍拍我,我就醒了。” 她爬上躺椅还在叮嘱他。 真是病得有点发糊涂了,眼前都发起雾来,她身体羸弱,身边没有人照顾,便很容易生病,但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 还没完全躺下,便先行跌下去,软软地偎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片光洁玉致的额头,她隐约看到杨修慎担忧地望着她,便翻过身去,拿后脑勺对他,不愿让他看到她生病潮红的脸。 这种处境,这种时候,生病是麻烦而棘手的,她本能的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和柔弱,纤细的手指捏着毯边,一点点扯上去,盖住头顶。 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干呕了一下,她顿时捏紧拳头,舌头死死的抵住上颚,紧绷着等那股反胃的逆潮退去,喉头涨出大量的津涎,她觉得这次干呕和之前的都不同,扯的她连着小肚子的地方都疼。 杨修慎快步走过来,蹲在她的身旁,“怎么了?” 映雪慈裹在毯子里,无力地摇摇头,“没事,胃有些不舒服,一直都这样的,我荷包里有蜜梅,麻烦你帮我拿过来,压一压就好了。” 第98章 98 尊夫人这是喜脉。 杨修慎替她取来蜜梅。 她吃了两颗, 不大得劲,还想再吃,杨修慎却不让了。 他的眼睛是一种没有杂质的淡灰色泽, 眼皮细长,褶痕清秀, 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像阴云下泛着薄雾的江水, “蜜梅性酸,多用更加伤胃。还是很不舒服?我这就去找大夫。” 她忙坐起身拦他,“不用。” 起得太猛, 肚脐往下的地方都抽疼起来。 她瞬间瘫软回去, 紧紧攥着那块软乎乎的毯子, 仿佛手里抓着点什么,就没那么疼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漫长的像两个年头, 待痉挛的抽痛轧过去,她额角都被冷汗浸透, 恍恍惚惚的想, 她这是怎么了。 然而头晕脑胀, 不容她继续想下去,她极轻地嗡哝了声:“……想睡觉。”像个孩子那样直白的倾诉, 乌黑睫毛长长地拢合在眼下, 人白的和灯下的瓷玉一样剔透,脸颊细绒软淡, 两句话的功夫便不省人事。 杨修慎摇她、唤她,轻推她的肩膀。 她都毫无反应。 他心头一沉,唯恐她就此长睡不醒, 这年头一场风寒都能轻易夺去人的性命,顾不上男女大防将她抱上床,让小僮去请大夫。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请大夫很危险,可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做赌注,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这时他才察觉,他能帮到她的实在有限,那么拼尽全力的想要帮她,可也只能做她脚下的一叶扁舟,若无东风,甚至哪里都去不了。 他伸手去探她鼻息,咬牙祈祷,“拜托,别。” 映雪慈像蚕蛹蜷在毯中,鼻息微弱。 等了等,才有一丝温热扑上指尖。 杨修慎猛然松了口气,狼狈地弯下腰,以额抵住床角,当真吓到了。 小僮很快找来大夫。 他替她将衣袖往上卷起一节,恰好露出纤细的皓腕,纵使再多加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冰而莹润,像一块待化开的雪。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大夫在一旁催促:“你要托住她的手,给她借力,病人哪来的神智。” 杨修慎身形微僵,一动不动地托住她。 他的手干燥宽大,衬得她蜷缩的拳头,像一只在巢中沉睡的白鸟。他低垂眼睫,小心翼翼,却也仅敢看她的手,这样近,从未有过,连她指甲上小小的白色月牙都能在心里慢慢的数过。 片刻失神,才察觉这注视太过长久,已至唐突。 他心下一惊,匆忙避目,发觉她不知何时醒了,湿濡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倒映着他的失态,睫毛根部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根根分明,有些哀婉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狼狈透顶,像个窃了宝物被抓住的人,一霎那竟没有同她对视的勇气,垂眸低声道:“我找来了大夫,很快就不痛了。” 大夫把完脉,杨修慎领人出去,站在檐下询问:“她午后就开始发热,吃了药也不顶用,方才还吐了两次,到底是何缘故?” 大夫笑着拱手,“恭喜大人。” 杨修慎愕然,沉声追问:“喜从何来?” 那小僮机灵,知晓此事不能被外人知道,特地跑了远路找到这位常给府里把脉的严大夫。 严大夫认得杨修慎,虽未曾听说他娶妻,但见他对床榻上的女子分外呵护,便料定是他的妻室。 在京城,如杨修慎这般凭科举入仕的外乡学子,多半早已在故乡娶妻,待考取功名授得一官半职,再将家眷接来团聚。 严大夫见得多,自然也这么想。 “尊夫人这是喜脉。” 严大夫笑道,“依脉象看,应已一月有余,但夫人体质柔弱,眼下脉象未稳,又遭了风寒,气血正亏,我这就开一剂温和的方子,不过大人要记得,夫人此病最忌忧思惊悸,劳累伤身,心情舒畅最是紧要,往后饮食起居,尤其要格外精心。” 杨修慎僵立在原地。 严大夫后面又叮嘱诸多事项,他已有些听不清,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水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几乎稳不住身形,仍勉力去听,垂在身旁的手无意识握紧。 他极力想维持镇定,抬头看严大夫时,竟还笑了一下,温和至极,“有劳大夫,但今日为内子诊治一事,不宜声张,还望大夫暂为保密。” 映雪慈再醒过来,望见杨修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药,他把药喂给她,映雪慈轻轻往后避了避,只说:“我自己来。” 接过药碗,她仰头一鼓作气闷了,杨修慎递来蜜梅,她犹豫了下才接过去,放在舌根底下含住,“大夫说我怎么了?” 杨修慎垂下眼帘,“……大夫说你体质柔弱,又操神劳力,染了风寒一下扛不住,便病倒了。” 复又抬眸,“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映雪慈摇头,“还是提不起劲。” 手脚软绵绵,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杨修慎扶她躺下,“那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你今日不用上值?” “嗯。”他柔声道,“我今日休沐。” 感到她倦意渐深,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衣袖忽然被她牵住,他抬眸看她,映雪慈低声:“能不能帮我找吴娘子过来?” 杨修慎保持着坐在她床边的姿势,没有离开,话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难过:“让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行吗?” 她没有言语,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杨修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起身离去。 他去了吴记。 熟料吴娘子领着彩娘出门去了,陈媪家中有事没来上工,只剩下小舒。 小舒一听映雪慈染恙,急得活也不干了要跟去看,她年纪还小,平时在家里也是吴娘子照顾她,养父虽然沉疴,但吴娘子不愿让她一个小女娃娃伺候病人,没的染了病气去。 她只能一个劲的用湿布擦拭映雪慈的手心和脖颈,给她降温。 这种事是不能让男人来的,小舒虽不知杨修慎究竟是谁,和映雪慈算什么关系,但终归不是夫妻,便不愿随意让人碰了她阿瓷姐姐的身体发肤。 杨修慎不便入内,就在廊下替她补完了画。 玲珑的小册子,承载着她全部的心血。 他翻看前面她画的小画,忍俊不禁,她居然还在页脚画了只吃馒头的小猪,猪会吃馒头吗?难怪她近来脸上总是露出恬淡的笑意,入神的发着呆,时而会心一笑,那么可爱,生机勃勃。 可看着看着,他却敛了笑。 想起老师曾经叮嘱过他,她体质羸弱,虽不伤寿数,但需得精心养护,最忌劳心伤神,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 老师说,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但她绝非是你的良配。你若执意要娶,往后的路,你要自己想清楚。 怎么有父亲能对女儿这样狠心? 但映雪慈永远不会知道,这门亲事是他心甘情愿求来的。 十九岁的杨修慎,在一个春日向老师求娶了他的女儿。 那日她在一墙之隔的内院荡秋千。 有许多疼爱她的人围绕着她。 鬓边娇贵 第113节 他不过是那些身影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他静立在院墙下,恰见她踩着珍珠履,站上了秋千,他连忙侧身回避,可少年心性驱使着他,使他着了魔似的抬起头,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而去。 她身影摇摇,好几次极速的坠落,他的心揪成一团,伸手举臂,唯恐她真的掉下去。上天眷顾了他的心,一根长长的鹅黄色的飘带,顺着她的裙摆轻盈飞过墙头,在那个和煦的春日午后飘向他,带着樱草清新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那柔软的飘带灵巧地拂过他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背,不等他握紧,就毫无留恋地飘回了墙内。 墙后传来她后怕的惊呼,“好险,差点摔下去!” 随后咯咯的,和婢女们笑作一团。 “不过好开心呀!” 他皱了皱眉,却也跟着笑了,“……当心些啊。”他松了口气,轻声说。 没有人需要她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在那儿,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她在那里,他踮脚能看她一眼就够了。 仿佛她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一场美好的镜花水月。 实际上,哪怕因母亲病逝,回家丁忧那日,他也没有过任何的怨恨和不甘,就好像早有预感,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够得到她,只是仅有那么几次,能隔着屏风和她说话,就已感到分外满足,倘若她开心,无论她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是谁的妻子,都无关紧要。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他该怎么办? 册子翻完了,他在廊下凝神。 因为见过她笑的样子,所以已不再能忍心看她垂泪,这段时日,她不是过得很开心吗?有了新的朋友,身手得以施展,可以预见的美好的未来,再过几日,他将她送出京城,她便永远不会再流泪。 可如果她知道她怀孕了,她是不是还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无从选择的。 不想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地。 那个令她含泪以对,仅看着她都不够,得到她却不知珍惜的人,贪妄的,恣睢的,傲慢的天子。 他合上双目,由衷地感到愤怒,和……身为臣子不该,也不能对君父有的,由衷的怨恨。 等刘婆子回家,小舒已撑不住在床边睡着了,她揉揉眼睛,离去时还有几分不舍,边走边回头往屋里望,杨修慎温声,“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来看她也不迟。” 刘婆子也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大人,快宵禁了,您也请回吧。我夜里看顾着娘子,不会有事的。” 他一独身男子,的确不便久留,遂起身告辞。 刘婆子插上门闩,煎上药,这才挑帘走进映雪慈房中。 房中仅点着一盏油灯,刘婆子眼神不大好,眯着眼凑近床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哎哟,这脸怎么这么红,还出了那么多汗!” 她伸手去摸映雪慈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魂飞魄散,赶忙想跑出去叫人,可她方才耽搁那会功夫,人早就走了,这会儿已至宵禁,坊门落锁,深更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去? 她跺了跺脚,赶忙回到厨下,拼命扇着蒲扇催火煎药,一面扇,一面抬头望向映雪慈房中那点微弱的烛光,嘴里忍不住的念叨:“菩萨保佑,可千万不能出事啊……这要是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大人交代!”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砰砰砰的,吓了刘婆子好一跳,刘婆子当杨修慎放心不下去而复返,也顾不上多想,手忙脚乱地拔去门闩,门还没完全拉开,便带着哭腔急声:“大人您可回来了!出事了,娘子她……” 话音未落,她忽然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地看着门外的人,尖声叫道:“你们是谁?不准进来,出去,快给我出去!” 她吓得跌坐在地,扯着嗓子拼命嘶叫,“来人,快来人啊——!” 第99章 99 先杀了他,再把你抓回来。…… 想起映雪慈还在房中, 刘婆子转身往房里跑。 可门外黑影快如鬼魅。 一记手刀劈过来,刘婆子没能再叫出声,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领头的人看向躺在脚下的婆子, 不由皱眉,口中轻轻啧了声, “没轻没重的,让你拦人, 你把人弄死了?” 下手者急忙躬身:“不曾,手下留着分寸,只是晕过去了。” 领头的不再多言, 提起手中风灯。 昏黄的光晕里, 刘婆子一动不动的伏着, 灯身摇摇,扑向门外黑压压的人影,照出一角, 不,一大片大红织金的裙斓。 清一色的妆花蟒衣。 鸾带。 雁刀—— 浸在漆黑的斗篷里, 也遮不住的天家威严。 深浓似血的赤红, 在这通天的夜色里, 那股嚣张跋扈的劲似要从金线里头迸溅出来,荡开一片粼粼的滟光。 天底下, 只有一个衙门敢如此身着宫锦, 悬灯夜行,那便是直属皇帝的拱卫司。 待排查完毕, 那人极其恭顺地侧让一步,垂下头,“主子爷。” 宛如一个讯号。 番子们像潮水涌向两边。 织金曳撒摩擦着, 窸窸窣窣。 待让出通路,整个院落顷刻陷入死寂,仿佛人都消失了似的,隐在黑暗里,便连呼吸都沉默。 那道修长的身影,这才不疾不徐,自众人身后踱出。 廊下的风灯仿佛都暗了一霎。 皂靴无声踏进小院,风灯摇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他目光沉静,缓缓伫足,冰冷威仪,修长的手指掀开兜帽,并未低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掠过地上的人,投向院中那扇紧闭的房门。 半旧的木门,上面缀着块水青色的纱布做掩帘,窗台上供了盆绿生生的菖蒲。 她惯常走到哪儿都要养点什么,养了却带不走,留下花巢一般的旧居温柔乡,慢慢的给人回味做念想,何其的残忍,倒不如走之前狠狠心全都毁了,也好过冷冷清清留给他,一个没有她,却处处都是她的世界,真是折磨死人。 皇帝眼底噙着红血丝,眉目却仍一派光风霁月。 慕容家的人就这点好,有着完美的骨相和皮相,两相得宜。干的事再畜生,再荒唐,俯眄流波间轻生生一笑,就让人魂荡的说不出话来。哪怕病的快死了,也是副华丽丽的病美人相,一点都不狼狈,永远雍容优渥。 他垂下眼眸,影子落在她的门扉上。 任谁也看不出的疯狂。 门外,方才被刘婆子的大喊声惊动,才穿好衣服摸黑跑出来的邻居四下张望,见她院子里静悄悄,院门也好好拴着,一没贼人二无强盗,哪有什么事? 心头火起,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半夜的嚎什么丧,准是这老虔婆发了噩梦,没得搅人清净!” 说罢愤愤摔门回屋。 一墙之隔,两个番子把刘婆子拖进柴房,堵上嘴,掸了掸手上的灰。 年长的那个道:“轻些,仔细隔壁听见。” “我省的。” 年轻的答,“那房里的那个……怎么办?咱们都盯了她好几日了。从西苑跟到这儿,咱们跟了多久,陛下就多久未曾合眼。若想抓,其间多少机会都能下手,若不想,又为何这般不眠不休地盯着?这般耗着身子,纵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陛下不也是血肉之躯吗?天底下多少女人得不到,就非得执着这一个?” 年长的冷哼,“那是因为你压根没见过里面那位。” “没见过,见过又怎么了?”另一个不解。 他年纪轻,刚入拱卫司不久。 “你但凡见过,就知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年长的慌忙住嘴,年轻的那个却还在追问,被前辈狠狠剜了一眼,年长的番子拍拍袍子,快步走了出去,临走前咬紧了牙根:“总之,见没见过都不是你能嚼舌根的,小兔崽子,圣意你也敢揣度,你嫌命长,老子还没活够!管不好舌头,今晚就帮你剁了!” 他走出去,正遇上站在院中的梁青棣,连忙上前拱手,“梁掌印。” 随后贴近讪笑,“陛下进去了?” “是啊,进去了,多少天了,终于能见上一面。”梁青棣叹了口气,淡淡地瞥来一眼,语气温和的令人胆寒,“其实做咱们拱卫司的番子,身手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懂得分寸,守得忠心。” 他说着话,伸手轻轻掸了掸那番子肩头莫须有的灰尘,“这要是丢了分寸,歪了忠心。人也就死到临头了。想活命,就把这张嘴,这双眼,这颗心,都管牢靠些。再有下回。你往后这副身家性命还能不能喘气,可就由不得你了。” 番子浑身一颤,瞬间面无人色,冷汗沿脖子淌进了蟒衣里,“多谢掌印提点,卑职知罪,卑职再也不敢!” 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药气,她房中多的是蜜饯梅子的气味,秋罗帐里瘦瘦的一束,像供在佛台上的水莲花,连呼吸都怕扰了她的清宁。 细伶伶的手脚都蜷缩着,脖颈纤婉,单薄的女孩子,手里握着装了蜜梅的荷包。 满满一包,吃的只剩两三颗,蜜化了,黏了她满手。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病着的时候,噙点甜味就不痛了,所以才让她病糊涂了觉得疼的时候,就胡乱的往嘴里塞甜糖,塞梅子。 以往山珍海味都可劲往西苑里送,可人怎么也养不胖,太医说是脾胃天生不佳,连大油大荤的都不太能沾,心情差一些,下巴立刻就尖一圈,柔弱的人,偶尔脾气也很坏,却从来不对除了他和她自己以外的人发作,他不在的时候没人受她的气,她就自己折腾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了,就满意了? 病死算了。 他冷冷地盯着她想。 不是过得很快活么?多厉害啊,离了他,倒活出另一番天地了,想必很得意吧?出去以后,就更加不想回来了,快活到得意忘形,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那索性就死在外面,让他永远没有指望,让他以后活成一个疯癫的鳏夫,从此人不人鬼不鬼。 他拨开帘子,俯视她烧得酡红的脸颊,心头的痛、恨、怨、怜、妒,像投入一只煮沸的巨鼎中,煎熬,迸溅,喷涌。 他面无表情,时而脸色铁青。 原来这才叫五味杂陈,他想,原来这才叫体无完肤。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到灼烧般的疼痛,他的心和头亦因这场沸腾剧痛无比,眼眶尖涩,胸口翻滚。 他慢慢地俯下来,沉默地贴近她,鼻尖相抵,他垂颈的姿势像优雅的鹤,眼眶却一动不动,任眼皮撑到发酸,涨出血丝,任眼睛因长时间的凝视而变得模糊至短暂失明。 眼睛看不见了,鼻尖还能感受到她喷洒出来的热气,湿湿的,打在他的鼻梁上,喷出来是热的,倏忽就冷了,如此反复——他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无意识的,也无意义的,俊美的面容因这种自毁性的虐待而显得略微狰狞,可能一定要这么做,他才不会愤怒的发疯的想杀了她。 只有杀了他自己,他才不会想杀了她。 怎么不病死算了? 嗯? 他忽然闭上眼,在淹没的剧痛中复又睁开,浓密的睫毛低垂,眼神发红、泛潮,带着怜意和爱意,咬牙切齿地贴近她的耳畔絮语,“你如果真的死了,我也不会那么痛苦。” 他就可以直接去死了。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躺在这里,可怜的。 无辜的。 鬓边娇贵 第114节 让他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演着独角戏。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睁开眼的样子,以一种完全陌生和惊恐的视线谴责地望着他,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而她,则是一个纯粹的无辜的受害者,这场无妄之灾中唯一的牺牲品。 “我应该晚些再来的。”他喃喃自语,“才好与你合葬。” 他起身,隔着被子把她抱起来,冷冷地盯着。 神经像被一根长针时时的拨刺着,恨透了,想把她放开,可又好想吻一吻她。她柔软地靠在他怀里,脸颊露出一点点,浅淡的红,安静的不像话,黑发柔顺,嘴角沾着两滴蜜梅的糖浆。体温太烫了,糖浆始终无法凝固,在她唇角做流淌状,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闻,像动物出于本能,修长的手臂一点点箍紧她,把她拥进怀里,手掌握着她腰部的骨头,轻轻歪着头错开鼻峰去闻,然后用嘴含住,舔,再松开轻嗅。 太认真了,显得温柔而专注,但没人知道他已经在疯魔的边缘,没有人知道他的爱和恨,狰狞和扭曲。 她根本无法合拢嘴唇,唇呈轻微的张开状态,他幽幽地望着,盯着她糯白的齿和嫣红的唇,有一种饥饿的毁灭欲在胃里灼烧。 他靠着那一点稀薄的清明才没有吞下她,机械地垂眸,将治疗风寒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让她的头平放在枕上,手指强硬地扼住她试图闭合的嘴唇。 看着她舌头搅动,将那颗药送进喉咙,直到消失。 浑身叫嚣的血液似也在这一刻宁静。 慕容怿坐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一只手,语气冷静的近乎诡异,他另只手轻轻抚拭着她的长发,和素净的脸颊,终于有了几分正常人的样子,低低地抱怨,“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我都说我咳血了,你也不闻不问。”他的话里含着淡淡的失落,“我放你出来,是为了看你过得好吗?我离开你就会死,为什么你不行呢?你不可以也对我忠贞一些吗?……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他温存地,低头用薄唇轻贴她光洁的额角,柔声呢喃,“忍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渴望回到我的身边,在那之前,我真怕……” 话锋一转,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充满怨毒地低语,“怕我忍不住,先杀了他,再把你抓回来。”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章真的好卡卡卡,三四天前就在构思这个情节但一直卡的写不出来,好歹是憋出来了 女主跑出来以后基本没太写男主视角,是因为他一直都在憋,憋着憋着我也要憋晕过去了(氧气瓶) 第100章 100 亵衣、亵裤、绫袜…… 刘婆子猛然惊醒, 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见浑身衣衫齐整、没缺胳膊没缺腿,愣了好半天, 才双脚发软地下床,没走两步却怔住。 桌上不知何时, 被人放了个鼓鼓囊囊的锦袋,拎起来沉甸甸的, 她哆嗦着双手解开上面的绳子,往里看去,眼睛瞪得老大。 乖乖, 这样多的银子, 便买下整座白纸坊也够了! 映雪慈裹着被子, 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晒太阳。 瞧见刘婆子出来,她软绵绵地笑了笑,黑发在太阳底下泛着棕金, 脸颊白净,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身子深陷在藤椅里, 像只伏在被褥上打盹儿的猫儿, 眉眼透着股蓬松的倦意。 “婆婆。”她柔声唤刘婆子,“今日起得晚啦, 可曾同主家告假?” 刘婆子白日要去一户富人家做帮佣, 鸡鸣便起,风雨无阻, 向来勤快。和她住了一阵子,映雪慈没见她有歇的时候,今日见她起晚, 不免担心她会被主家扣工钱。 刘婆子被她问得一愣,但想起房中那袋银子,脑子忽然就通了,心虚地点头,“告了,告了,娘子且放心。” 映雪慈轻轻哦了声,轻轻仰起脸,日光倾泻在她面上,如淋霜澡雪,她身子还未大好,说话间气息微颤,说两句便要歇一歇。刘婆子看得怪心疼,赶紧到灶下冲了碗糖水鸡蛋,热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映雪慈乖乖接过,两手抱着碗吃,她吃东西也没声音,刘婆子等了会儿,当她都吃完了,扭头看她还在抿糖水,估摸她是不太爱吃这个,又不好意思说。 这也难怪,这小娘子一瞧便是贵人家里的,指不定还是位大官女眷哩,身后定有宗官司,尤其昨晚那阵仗,冤主找上门来了,真真吓死人,不知杨大人从哪里把人弄来的,别是私奔的才好。 可怎么却没把人捉走呢?还留在这儿了?……哎哟,真说不清。 刘婆子掩面。 她只管把人伺候好,其他的都和她没干系,可千万别来找她。 “今日觉着怎么样?”刘婆子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烧不烧,吐不吐了,中午想吃点什么?不如我上西市买只鸡去,回来给你炖汤。” “不烧了,就是早上还有些想吐。”映雪慈唇边润了一圈糖水,亮晶晶的,她弯弯眼睛,声音稍稍拖长,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吃肉,鸡也行。” 说起来也奇怪,她以前不怎么贪口腹之欲,顶多贪些零嘴小食,松子啦榛子啦,雕花蜜煎啦——今天不知怎么尤其馋肉,想吃些浓油赤酱的东西,兴许是生病损耗元气,身体亟待进补。 刘婆子道:“这就去买!” 她把人搀进屋里,刚生完病,不能总吹风,屋中的药气已然散去,清风闲乱翻书,罗帐婆娑。映雪慈从匣子里摸出钱塞给刘婆子,“要鸡,要肉,别的婆婆看着买。” 刘婆子痛快应下,忽见她伸手摸索身上的中衣,摸到她腰边打结的衣带时一愣,抬头望过来,眸子清凌凌,声音也软,“婆婆,我身上的衣裳也是昨夜你帮我换的吗?” 刘婆子心下扑腾,含糊地道:“啊,对、对,这不是你昨晚上烧糊涂了,出了许多虚汗,我怕你捂着难受,便帮你换了,怎么了?” 映雪慈摇头,“没什么,只是问一问。” 她方才摸到那衣带打的结,并非她平日打的式样,心中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个念头,不过刘婆子之前也未曾帮她换过衣裳,院里只有她们两个女人,不是她,还会有谁呢?她很快便疑心自己想多了,继而柔声,“那,换下来的衣裳去哪儿啦?” 刘婆子道:“洗了,昨晚上就洗了!” 洗了?那缘何院中的竹竿上没有晾晒的衣衫?一夜的时间,应当还未曾晾干吧? 映雪慈一阵缄默,仍然是好声气的,“那就麻烦婆婆了,我等婆婆回来。” 刘婆子忙不迭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映雪慈若有所思。 她倒并非有意要问的那么仔细,只是身上的衣裳,换的实在太过彻底……连最里面的,私密的亵衣、亵裤同绫袜都换了,实在有点难为情。她面皮薄,即便在宫中,除却赴宴时华丽烦琐层层叠叠的礼服,寻常更换些贴身的衣物,从来亲自打理,不惯让人近身侍奉,以至于和慕容怿温存过后,若她无力清洁,只能由他代劳,宁愿忍着他灵巧修长的手指,也好过被旁人看到她狼狈倦极的失态。 只如今身在宫外,刘婆子亦是一番好意,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趴卧回被中……罢了,她想,应当不会有下次了。 到了中午日照充足,映雪慈觉着身子爽利不少,刘婆子回家时,特地给她捎了一包蜜炒栗子。她便披着衫子,抱膝坐在炕头,用细白的牙齿轻轻磕开栗壳,小心地剥出完整金黄的栗肉,再心满意足地整颗放进嘴里,鼓着腮帮细细咀嚼。 刘婆子从市集上拎回一只老母鸡,收拾干净后放入砂铫里,添上井水,又往里丢了两片黄芪,一小段当归和几粒红枣,咕嘟咕嘟地熬着,又用板栗和干香菇同猪肉红烧了。她给映雪慈盛了一碗浓浓的汤,说:“这是老法子,最补气血,娘子你快趁热喝了。” 鸡汤浓稠,那肉也烧得极美味,酱香混着果木香,映雪慈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刘婆子直念叨,“能吃才好,能吃进去,病就好了!” 饭后她撑得不行,刘婆子不让她出去,她就在院里溜达。 隐隐约约觉得这胃口大开很不对劲,她先吃了许多炒栗,又喝了汤,还吃了肉和饭,倘若蕙姑在这儿,只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她何时这样能吃过呢? 映雪慈揉着肚子,从东边墙根晃到西边墙根。 刘婆子怕她无聊,拿出一张《升官图》给她掷骰子玩,她玩得不亦乐乎,手气极好,很快就位极人臣。到下午吴娘子也来了,还带来了小舒和彩娘,看她在玩升官图,两个小姑娘也抢着要玩,遂三人脱了鞋趴在炕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大呼小叫不断。 “三格!我从知县升知州了!蔑哈哈哈——” “坏了坏了,我贪赃枉法贬为秀才了!” 映雪慈夹在二人当中,被挤得像块软趴趴的糯米年糕,叫道:“你们不能挨着我,要过了病气去的!” 两人笑眯眯,“不怕不怕,病了也染的姐姐的香病,正好不必上坊里做工,乐得清闲呢!” 吴娘子赏了二人脑门各一记爆栗。 又从兜里抓出把色泽淡绿,微微裂口的干果,带着一股奇特的酥香,洒在几人面前,“吃去吧!” 小舒和彩娘不认得,拿起来端详,映雪慈却眼睛一亮,“是阿月浑子!” 吴娘子很是意外,“你认得?”又想起她家中多半豪奢,必定见惯了这等奢品,盈盈一笑,坐到边上道:“正是阿月浑子,是西域商队带来的稀罕物,金贵得很,听说往常是进献宫中的贡品,这几年海上来了许多豪商,这才渐渐流入市井里。” 映雪慈剥开一颗翠绿的果肉,递给吴娘子,“姐姐怎么想起买这个?” 吴娘子接过,却并不吃,神色严肃起来,低声道:“……这不是我买的,是人家送的。我昨儿夜里回来才知道你病了,本当一早就来看你,拖到这会儿功夫。因我娘家一位多年不见的表兄忽然上门来了。自打我嫁到京城,便和娘家疏于走动,竟不知他何时搭上了西域的商队,生意做得颇大,这阿月浑子就是他带来的,他此番受雇于于阗公主带领的商队,如今于阗与我大魏交好,京中上下对公主礼遇有加,连带着商队也得了特权,出入城门不必查验,可畅通无阻。” 映雪慈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吴姐姐是想让你的表兄将我带出去?” 吴娘子深深叹了口气,“确有此意,但不止于此。我表兄此次上门,其实是来报丧的,他家中的次女,本来跟随他出来一道行商,谁知路上得了疟疾,竟在上旬过世了,好好的一个姑娘,说没就没,他还没来得报到官府除籍。” “至于你的事,我婉转地向他透了底。我那表兄的为人我可以担保,最是仁义,他直说愿意帮忙。我是想……若是你无处可去,又急于离开京城,为了稳妥起见,不如扮做他家女儿。他家的路引文书都是现成的,你顶了他女儿的名分,行走便名正言顺,也省去了许多盘查的麻烦。等出去了,你留在他家也可,不想留,让他送你一程,好歹路上也有人照应你,你看如何?” 映雪慈不曾想她如此周全,竟帮她都打算好了,如今等待城门放行遥遥无期,若能跟随商队,有正式的路引文书,有于阗国的名义庇护,倒是一个机会。 只是可怜这位吴小娘子,年纪轻轻便夭折了。 吴娘子遂和她说好,待一过仲秋,立即动身。 刘婆子教她们打马吊,彩娘心甘情愿输了许多钱,输得映雪慈都心疼,彩娘笑道:“若无姐姐,我还挣不到这样多的钱呢,本就该给姐姐的!” 映雪慈不愿让她一个劲的输,说什么都不肯玩了,翻出杨修慎补完的那本画册给她。 小舒嚷嚷饿,拉她跑进厨下,翻出几枚芋头丢进灶膛,等熟了从灶灰里扒出来,揭开上面那层焦黑的外皮,将里面雪白软糯的芋肉芯子沾了白糖递给她吃。 映雪慈尝了尝,惊为天人。 小舒笑嘻嘻:“好吃吧!” 两人蹲在灶下分着吃完,小舒想起什么,道:“上回给姐姐挑的那香,姐姐点过没有,味道如何?” 映雪慈小口咬着滚烫的芋肉,柔柔呵着气,“还没有,这两日病了,没想到用那个。” 小舒搂住她的胳膊,“那姐姐用一用吧,我想姐姐用那个,那可是我给姐姐挑的呢,我等着姐姐用过以后夸我呢。” 映雪慈抿嘴一笑,“好啦,知道了,今晚就用。” “可不许骗我啊!” “不骗你,不骗你……” 吃完芋头回到房里,看桌上又多了一篮米花糖和鹌鹑骨饳儿,是吴娘子支使婢女去买的,近来吴记纸坊因着凝香纸和松烟笺名声大噪,客似云来,挣的钱满钵满,便雇了两个婢子和仆妇,再也不用操劳完坊里操劳家里。 映雪慈又吃了一些。 吴娘子坐在旁边,边同刘婆子唠嗑,边看她们几个小丫头玩,忽然蹙了蹙眉尖,拉过映雪慈的手道:“怎么今日吃的这样多,仔细克化不动,回头再积了食可不好受。” 刘婆子道:“吃了却也不见长肉。” “就是呢。”吴娘子攥了攥她细白的腕骨,一手可握,“我来给你搭个脉看看。” 她将两指搭在映雪慈的腕上,映雪慈左手还捏着米花糖,刘婆子凑过来稀奇地盯着看,“怎么样,把出来什么没有?” 吴娘子搔了搔头,“咳,没有——我没学过医,我就那么一说,没怎么脉象哪儿不同了,罢了,想吃就吃吧,兴许就是生了场病,耗了底子,要多多的吃才能补回来。” 她怜爱地给映雪慈拎来条鹌鹑腿,“吃,放开吃!” 刘婆子:“……” 几人入夜才走,走时吴娘子还叮嘱,“都说好了,过两日便是仲秋,到时咱们一道吃饭,谁也不许缺席。” 又对映雪慈道:“也叫那位杨大人来,他是姓杨吧?小舒跟我说的,之前申记刁难咱们,杨大人也从中帮了忙,哎哟,真是多谢你们。” 映雪慈送她到门前,笑着婉声:“知道了,我同他说,姐姐慢些走,天黑,路上当心些。” 送走几人,重新坐回空落落的房中,笑过也热闹过了,这才觉得乏,她有多久不曾这样开心啦?不记得了,大抵从娘过世以后,就再没有。要是蕙姑和柔罗在就好了,她们的日子必定会越过越好,大家合力,说不定能做大魏第一家女商帮,女行会。 她拿笔蘸墨,又翻开一本新册子,为上面绘图,待到月上柳梢,刘婆子敲门来催,她才揉了揉酸疼不已的手腕起身。 想起下午答应小舒要试香,她临睡前,旋开那只精致的黄铜小盒,从里面拈出一小块香饼投入炉中。 待看到青烟袅袅升起,她盖上香盒,拖着尤其沉重的步伐匆匆倒上床,兴许真是太累了,还未沾到枕头,竟就这样失去知觉,晕在床边沉沉睡去——那香炉汩汩地吐出细长卷曲的烟雾,在空中盘桓变幻。薄云游移,月影明灭不定,夜凉如水,一室幽香。 鬓边娇贵 第115节 另一头,刘婆子望着缓步逼近的拱卫司番子,吓得两股战战,她机灵地抬起手,“不劳大人动手,我自己来!”而后一记手刀,生生把自己劈晕了过去。 第101章 101 他好久没吻她了,她欠他许多,…… 院落寂寥, 慕容怿没怎么用劲,手指一拨弄,门就开了。 没急着进去, 他立在门前往里看,那盒香, 仍在静静地烧着,青烟袅袅, 香雾散不出去,盘在房中,她的身影就在其间若隐若现。 他随手带上门, 俯下身, 单膝蹲在她身旁看她。 映雪慈伏在床边酣睡, 乌黑的长发,缎子似的垂在身后,及腰那么长, 发顶泛着一圈靛蓝色的光晕,身上着了件茉莉白的小衫。 那小衫是贴身穿的, 很轻薄, 经月光一照, 透出里面妃色的肚兜,肚兜上绣了朵春睡的海棠, 随着她一呼一吸, 那海棠仿佛活了似的,花蕊攒动。 睡得这样沉, 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她双臂柔美地舒展,指尖倒若悬莲, 面上噙着对靥涡儿,甜美而惬意。 他看着,忽然一笑,紧接着,心就像被什么咬住了,在被慢慢的蚕食,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从没在他身旁,睡得那么傻过? 其实映雪慈的睡相很不好,他睡着了却很安静。 起初睡一个被里,他常常会被她踢醒。 他从小就一人睡,宫里养育他的保母要陪床,睡在他床边的脚踏上,防止他起夜,好点灯端水。他不肯,一没有起夜的习惯,二也不喜欢有人和他睡在一个屋檐下,夜里静,他喜欢安静。 所以,不知夫妻同床共枕,原是这个滋味。 可这是他强求来的,非把人弄上床的,活该他只能痛苦而甜蜜地受着。 他把人摆正,过会儿,她自己就颠倒过去。 头埋在被里,脚露在外头,他坐起来摸了摸她的脚,一摸都冰手,少不得纳罕,哪儿有人的脚这么冰,她自己就半点没知觉吗? 更怕她闷死,索性把她提溜出来,抓过她冰凉凉的脚,放怀里捂热,在那之前,得先挨她两下,兔子蹬腿似的,特别好笑。 他抓着她的脚踝不放,她就醒了,睡得迷迷糊糊,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还顶不乐意,觉得他占了她的便宜,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你这小人,又要行**之事,无耻至极……” 没责备两句,就头一歪,睡着了。 笑死人了。 谁能想到这么漂亮的人,睡着了是这副尊容。 他想想都好笑,搂着她,回味了半宿,早上起来想与人炫耀,又不知和谁说起,只好揣着一肚子的笑意去上朝。 后来便也习惯了。 趁她快入睡时,先将人捞进怀里,用双臂双腿缠缚住。 两具年轻的身子,热乎乎黏在一块儿,衾被覆着一双湿漉漉的鸳鸯,情到浓时,他总要固执地和她脸贴着脸睡,夜里循着她的气息,寻来她的唇摩挲嘬吮,再沉沉睡去。 她挣不脱,睡相慢慢就好了,睡的时候趴在他怀里,醒了也还在他怀里,顶多一条腿在他腰上。 这才离开他几日,又睡得四仰八叉,可见她不能离开他,永不能。 曾经西苑多少个夜晚,她宁肯装睡,也不愿睁眼多看他一眼,睡着了都蹙紧眉尖。 而他是那种秉性强势的人,越不迁就他,他就越罚着她做。 久而久之,彼此都生出怨火来。 此刻他走近了看她,睡得媚红的小脸,连眉梢都可爱的弯着,在做美梦?笑得那么甜。 他好想她,好想她,握起她手腕,放在唇边吻,心想,她但凡肯对他好一些,他们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对她用这种手段,夜探香闺,一亲芳泽,弄得像采花盗似的。 他何尝不要脸面,他也想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地…… 慕容怿抱起她,自己也解了外衫,和她并排躺下。 手伸过去,想摸摸她,揉揉她,亲亲她,可一躺下,竟觉得困。 视线模糊,太阳穴酸胀。 也怪。 她离开以后,他就很难入眠。 人不睡觉会死,太医给他开药,信誓旦旦地担保,这一碗灌下去,能放倒一头熊,保准他闷头就睡。 他没用, 不想用。 他派出的番子,逢一个时辰,就来报一趟。 如果他睡着了,会错过很多。 错过她方才吃了什么东西,画了什么画,交了什么朋友,抑或,对男人笑了——他气得头疼。 便阴着脸,不说话,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个人枯坐,坐穿整个长夜,坐到身子都旧了,魂魄像被从肉身里剔了出去,飘在天上,从天上俯视着自己。 他才站起来,换身衣裳去上朝,批折子。 他不在,他就做这几件事,谁也不见,谁也不关心,像西洋钟里定时会跳出来的机关鸟,时间到了,便弹出来,再心如死灰地回去。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都做不了。 兴许,她把他的魂也带走了。 有好多话,想和她说。 并没有咳血,他故意骗她的,消息放出去,就暗暗期待看她心软和后悔的样子。 想看她为他流泪,心痛,想看她为逃出去而后悔,后悔离开他,把他变得那么不堪,那么狼狈。 结果,失算了。 她理都不理。 他等了又等,没等到她回来,没等她流泪,心里像破了个大洞,汩汩的往外冒血,特别痛。 “困……” 他喃喃,眼下有深深的青痕,长臂一伸,把她抱过去,阖眼睡着了。 就像还在西苑。 他每天忙完就来找她。 不论她睡着了,还是没睡,理他,还是不理他,只要她在身边,他就有了归定之处。 她做噩梦,梦里轻轻一颤,他随之惊醒,下意识支起胳膊去看她,然后又慢慢卧倒,伸出手,放在她背后轻拍,“梦魇了?不怕……我在这儿。” 仿佛睡了很久。 睁开眼,天仍黑着。 他在她身旁赖了会儿,才坐起来,摸她的额头,“不发热了。” 他自言自语,“来,帮你换衣裳,还像昨天那样,伸手。” 慕容怿哄她,帮她把衣裳一件件褪下,又一件件换上新的,她乖得不得了,脸颊泛粉,鼻尖呼呼,睡熟了才有的声音。 “可爱。” 他看着她,低声说。 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有些舍不得走了,捧起她的手指,凑上去用嘴唇亲吻,然后又摊开她的手掌,脸埋进去蹭了蹭,胡乱张嘴咬住其中一根柔软的细指,用牙齿不轻不重、打着圈儿地研磨。 喜欢的恨不得吃了她。 两个人融为一体才好,这样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永远别想把他撇开,除非她也不活了。 “明日我再来。” 他柔声问:“走之前,让我亲一亲?” 她没法拒绝。 慕容怿便笑了,顺理成章捏住她下颌,含住那寸舌尖,细细吮吸起她的甜美。 无人打搅的寂静清晨,唇舌交缠发出细凑儿的水声,像溪流溅起的水珠。他灵巧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她喉头轻颤,不自觉地吮吸,这堪称美妙的回应,舒服得让他头皮发麻,甚至心悸,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如果能一直抱着她,吻她,永远不和她分开多好。 越这么想着,他的动作越狠,舌尖在她唇上暧昧地撩拨,把她嘴唇吻得艳红微肿。 他还嫌不够,他好久没吻她了,她欠他许多,怎么补都补不回来的,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的一蹙,本能地想挣扎,立时被他箍住手腕,折在胸前,他深深地吻她,缠绵低语,“别动,舌头再伸出来一些。” 把她的舌尖骗出来,放肆地吻到心满意足,把人弄到怀里揉了又揉,赖到药效将过,她睫毛颤起来,手指无意识的蜷曲,他才恋恋不舍退开,低喘着取笑她,“怎么这么可怜?被人亲成这样都不知道。” 她无辜地睡着,像被亵渎的神女,雪白伶仃。 他的眼神忽然暗下来,指尖轻轻捻弄着她的衣带,“如果我此刻真的与你欢好,等你醒了,恐怕也只会当做一场春梦,对不对?” 房中香气已尽,昨夜随手摆在案头的铜盒泛着暗沉沉的乌光,铜盆里放满了温温的水,镜子般将这座清幽的香闺映射水上。 罗帐微微一动,从里面伸出双柔白的玉臂,映雪慈倚在床头,迷濛的目光洒落半空,在缥渺的尘埃中盘旋良久,才稍许回神。 门外传来刘婆子浆洗衣物的声音,有邻居来串门,问道阿瓷呢?刘婆子说她病了,在房里歇着,二人低低的聊着天,隔着门听不真切,不知几时了,她这一觉睡得极沉,跟丢了魂似的。 映雪慈起身净面,温热的水刚沾上唇,一阵刺痛。 她猛地皱眉,心不在焉的走到铜镜前,盯着嘴角的红肿,忽然抬手扯开了衣带。 这件是小衫,小衫之下才是肚兜。她缓缓解开腰后的细绳,褪下肚兜,鼓足勇气朝镜中看去——姣好的身体,寸肤都雪白剔透,像月下浪花漱过的玉石,修长的双腿紧闭,并无她想象的任何可疑的痕迹。 她又将长发挽到胸前,侧身、背身去照镜,回眸打量镜中的自己。 忽然长舒一口气。 不是他。 原来是梦…… 如果他真的来过,便不会甘心了无痕迹,他从前但凡过夜,次日她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身体仿佛被春风夜雨彻底浸透的蜜桃,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酥柔的软腻,连手都无力抬起,哪会有这般好日子过。 她慢慢穿上小衫,系好衣带,双手轻捧住脸,嘴角的刺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她怎么会做那种梦? 难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即便梦到他,也应该梦到他傲慢无情的样子,为什么会梦到和他亲吻?那双吞风吻雨的眼睛在梦中如影随形,无论她如何扭转也无法逃脱的漆黑,仿若囚牢般,生出手来将她抓回,吻到舌尖传来密集的刺痛,喉头尝到铁锈的腥味。 鬓边娇贵 第116节 梦里她始终被他沉沉按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此刻都在心悸。 刘婆子和邻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很快就把衣裳浆洗完了,绞干了晾在竹竿上,细绵的料子轻飘飘在风里荡,一看就是年轻女子穿的,颜色虽然是中规中矩的蓝青粉紫,却在这淡淡的日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温软质地。 “哟,阿瓷起来啦。”邻家的婶娘磕着瓜子往后一看,笑了,指了指地上的鸡蛋,“给你带了鸡蛋来补补身子,别嫌弃。” 又冲刘婆子道:“阿瓷起了,你照顾她,我这就回去做饭了。” “这就走了?我送送你。”刘婆子把手上的水往身上撇了撇,起身送到门前,顺手将门带上,回头看到映雪慈望着大门出神,在檐下的光尘里莹莹立着,宛如琉璃捏的人,连额角故意点的红胎记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觉得像朵艳丽的春睡海棠盛开在她鬓边。 “阿瓷。”刘婆子唤她。 “诶。”映雪慈低低的应了,身若拂柳地走下台阶来,柔声说道:“婆婆,昨儿夜里有人来过吗?” 刘婆子笑眯眯的,“没有,这院子里就咱们两个女人住,夜里哪儿会来人?我一早就睡了,睡之前还特地看了看大门的门闩,拴的可紧,你放一万个心。” 她抬手一指,“你看,你这两日换下来的衣裳我都帮你洗了,今天太阳好,下午就能干,我帮你叠好放进柜子里,你想什么时候换都行。” 映雪慈抬头看去,前天和昨天换下的衣裳都干干净净晾在竹竿上,看了片刻,她收回目光。刘婆子在身后絮叨,“今日便是仲秋了,吴家娘子说夜里要带大家来吃酒,咱们得早做准备,我去买些肉菜,你身子尚未好全,摆摆碗筷就得,有什么想吃的同我说……你中意杨梅酿还是枇杷酿?” “都好。”映雪慈语气温婉,“婆婆看着操办就是,我不大懂这个,只管帮你打下手。” 临近放衙,杨修慎去配殿整理卷宗,低头寻一本记录在册却不见踪影的农耕古籍,恰好吏部来人,也要查阅一部文书。 带路的小吏看到杨修慎在,面露喜色,转身向吏部官员举荐,“侍郎,这是咱们杨大人,院里属他最博闻强记,看过的书过目不忘,侍郎要找什么书,哪一卷哪一页,问杨大人准不会出错。” 那吏部官员道:“果真?快引我一见。” 杨修慎抬起头,和来人四目相对,那人愣了愣,道:“原来是你。” 杨是大姓,朝中杨姓的官员少说也有七八位,杨修慎不是其中最出色,官做到最大的,又才出仕不久,谢侍郎一时半刻还真没有想起他来。 但此人容貌甚佳,气度沉稳,令人见之难忘。 谢侍郎挥退小吏,上前一步,“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官至三品吏部侍郎,又兼谢皇后之兄,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可之前受谢皇后所托遍处搜寻映雪慈,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音讯,如同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谢大人。”杨修慎拱手,不卑不亢的道:“在下记得。” “嗯。”谢侍郎颔首,忽地轻叹,“你冒险向皇后递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此事若非你发觉的早,我们都要被蒙在鼓里。只可惜人如今遍寻不着,想来安危定是无恙的,只不知身在何处,陛下知道我们的计划大怒,那日连夜派拱卫司的人搜查谢、映二府,便是警告我们不可轻举妄动,为人臣子,有可为有可不为,我还是明白的,只怕再也帮不到她了。” 谢侍郎话中的她,说的是映雪慈。 杨修慎却微微愣住,仿若没有听懂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谢侍郎说,人,遍寻不着?” “是啊。”谢侍郎淡声道,“皇后如今也正因此事烦心,我们派出去寻人的手下再三被截,想来是陛下已经出手,赶在我们之前。倘若你对她还有别的心思,我须得要劝你一句,趁早断了那个念想,她是天家的人,即便被找回来,那也是天家妇,皇子妻,于外她是宗亲命妇,于内她是皇帝的女人,你不要一时糊涂,不要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是,”杨修慎语气变了,“难道不是皇后把她……” 谢侍郎皱眉,面露不快,“皇后?此事和皇后有何干系,皇后连她身在何处都不知晓,又能把她怎么了?” 他还想说什么,那引路的小吏去而复返,殷勤奉上香茗点心,“侍郎大人,可找到想要的文书了吗?” 有外人在场,谢侍郎的声音戛然而止,威严地扫了杨修慎一眼,看他脸色苍白,只当他对映雪慈还抱有什么不应该的念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我都是同僚,我才多这一句嘴。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扬长而去。 杨修慎僵立在原地,脸色益发的难看,他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捏得发白。 谢皇后全然不知情? 那,将她送出宫的人,是谁? 第102章 102 醉酒。 杨修慎早晨来过一趟。那时映雪慈正同刘婆子在屋里说话, 他不便进去,她就出了来,静静立在阶上冲他笑, 轻软的薄罗衫子,头发一看就是刚盘的, 随手拣了根素银簪子,流苏垂在她颈后, 轻轻打着晃子,整个人有种纤洁白皙的美。 杨修慎说:“怎么不再披件衣裳?入秋了,早晨还是有些凉的。” 她笑了笑, 柔声答:“怕你久等, 忙着出来就忘记了。”却也没有回屋披衣裳, 两个人就这么轻声说着话。他是个性子温柔的人,她也是,说话的声音都轻, 在风里细细索索的。映雪慈叮嘱他夜里记得来吃饭,又说了吴娘子想感谢他的事, 杨修慎答应下来, 又问她的身体如何, 她说好多了。 杨修慎点头。 他不是每天都会过来,有时为了避嫌, 两、三天才来一次, 来也是挑清早傍晚这种人稀的时刻,他又回到了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状态, 仿佛她生病那天坐在床边,问能否陪着她的那个人不是他。 映雪慈送他出门,杨修慎说:“你回去吧, 外面冷,被人瞧见了也不好,我散了值就来。” 想了想,还是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他们做官的要上早朝,天蒙蒙亮就得起来梳洗,夏天还好,入秋以后天寒露重,骑马的时候身上冷,有时骑到宫门口,外面一层袍子摸着都发了潮,所以都会在外面套件披风。他把披风给她披上,拢好,垂着眼睫,低低地道:“千万别再着凉了。” 映雪慈皱着眉不肯受,“那你怎么办?” 他一身青条条的官袍,看着不能挡什么寒气。 她鼻子还有些瓮。杨修慎笑了,他皮肤白,鼻梁高挺,眉眼的形状都生得温和,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没事。”他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又不是寒冬腊月,而且男人家的火气旺,不碍事的。” 他语气轻松,说完就赶着上值去了。 他走后,映雪慈去厨下帮刘婆子打下手,两个人方才在门口那一幕,刘婆子都看在眼里,她低下头搅着锅里的汤,装作不在意的问道:“杨大人这是答应夜里过来咱们这吃饭了?” 映雪慈抬起头笑道:“对,我同他说了,他也应了。所以咱们夜里多做几道菜,他喜欢吃鱼吃虾,同我一样,还要劳烦婆婆再跑一趟。” 刘婆子笑笑,“得嘞,方才买菜还剩几个钱,娘子不必再取钱给我了,我这就出去买去。娘子对杨大人还真上心,连他爱吃什么都知道。” 映雪慈一愣,面色淡淡儿的,“也没什么,过去我们两家是故交,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 她没多说什么,有点头晕,就说想回房躺会儿,刘婆子给她泡了一壶热热的茶水放在桌上,还有瓜果点心小零嘴,把她照拂妥当才出门。 出了门她却没往西市去,而是揣着手,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行迹匆匆的赶去了。 映雪慈浅浅眯了下。 杨修慎给她的那条披风,她擦干净叠好搁在箱笼上,准备夜里还他。 的确困了,昨晚那个梦,缠的她精神不济。 好像被一具又硬又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想醒又醒不过来,上半夜还好,只是热、沉、挤,下半夜睡得更不安稳,一直有人在她耳边同她说话,她喘不上来气,脸上湿湿热热,汗水沿着雪腮往下滚落,她那会直觉有人在吻她——醒了就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呢?这座院子只她们两个女人在住,况且什么窃贼能来得悄无声息,来去自如? 她忽然想到昨晚那盒香,心下一跳,起身下了床。趿着鞋子,来到还没完全烧干净的香前。她过去常打香篆,知道有些香能让人心怡,有些香却会用来让人心神不宁,甚至混淆神智。 她端起小铜盒,用手往鼻尖扇了扇,甜丝丝的清香扑鼻,没有她想象中的怪味。这香是她和小舒在路边随手买来的,就算真有问题,也顶多是卖香的人,拿了劣质的香料来以次充好。 她犹豫地放回去,疑心或许是想多了。 过了阵,刘婆子回来,看她还在睡,就没叫醒她。 这一觉睡得长,把昨晚欠的觉都补了回来,她觉得身上的不舒服都消失了,喉咙不疼,说话吐字也变清晰了,净面的时候,盆里的水照的她脸红扑扑,像水里浮着朵盛开的桃花。 走出去,刘婆子也笑,“哟,瞧着脸色都好不少,咱们中午先对付一口,晚上再吃好的。” 她手艺很好,院子里长了莼菜,刘婆子用新鲜鱼肉剁成肉糜,加上脆爽的荸荠汆成鱼丸,做了莼菜鱼丸银丝面,端过去的时候还有点忐忑,怕映雪慈吃不惯这个,没想到她一个人慢慢的,把面都吃干净了,还喝了点汤。 唇瓣绯红,人看上去比刚来那阵煞白的样子,多了股鲜灵气儿。 刘婆子说,“你再躺会儿吧,我这里不要你帮忙,你爱吃鱼,晚上我用醪糟酿鱼肉给你吃。”映雪慈不肯,刘婆子就递给她一个篮子,让她上院子里采点桂花,晚上炖肉。 陆陆续续的,吴娘子、小舒、彩娘都来了,吴娘子手艺好,去厨下帮刘婆子,小舒和彩娘还是一左一右挽着映雪慈,坐在树底下咬耳朵说悄悄话。 小舒说彩娘有了心仪的男子,这两日魂不守舍,老往外跑,还想瞒着她。映雪慈笑道:“真的呀?”彩娘红了脸,伸手够着去打小舒,“你听她胡说!” 小舒笑着大叫,“我才没胡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玩闹,你追我跑闹出一身的汗,映雪慈就坐在树下,噙着笑静静看她们,桂花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像洒在黑色丝绸上的碎金。小舒跑回来,踮脚折了枝桂花递给她,“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 映雪慈摇摇头,轻声说:“不了,身子还没有大好。” 其实也不是身子的问题,只是这程子总莫名犯懒,坐在一个地方便不想动弹,腿脚也软使不上力,人还渴睡、贪吃,她的胃口变得肉眼可见的好,让她自己都惊讶。 彩娘也凑过来,端详她的脸色道:“可怎么觉得你又变好看了?” 映雪慈一愣,小舒说:“真的,你的脸红红的,桃花一样。”说着想伸手来抚她的脸,“你真好看,每回瞧着你的脸,就总忘了你额上还有块胎记。” 映雪慈轻轻躲开,被她们弄得有点没办法,脸颊微红地道:“别闹啦……” 吴娘子看三个小姑娘没事,就搬了桌子来教她们包月团,有芝麻糖、玫瑰糖和果仁馅的,映雪慈低头认认真真地包着,脸上沾面粉都不知道,吴娘子看得心怜,掏出帕子来帮她细细地抹干净,“杨大人怎么说,来吗?” “来的。”映雪慈仰起脸,睫毛上也沾了一小块面粉,“我同他说了,他下了值就来。” “好。”吴娘子捏了捏她的手,放低声音道:“我也同我那表兄说了,后日便启程。” “多谢你,吴姐姐。”映雪慈不胜感激,若非吴娘子,她短时间内,还真找不到出城的法子。 吴娘子摇头笑,“也是老天帮你,可巧就遇上了,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便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等你安稳下来,常记得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平安就是。” 这样的话,谢皇后也曾对她说过。 第一次送她离宫的前夕,阿姐握着她的手,有不舍,却没有犹豫,对她说,溶溶,此去阿姐不能再照顾你,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阿姐等你的信,让阿姐知道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阿姐…… 映雪慈失了会儿神,低头盯着手中的月团。 她如今过得好,她想让阿姐也知道,可她眼下是这样的处境。 阿姐送她出来,已是不易,现如今不该打草惊蛇,等出了城,彻底安稳下来,再给阿姐去信吧。 还有嘉乐。 想到那孩子,她的心便发软。 她想再给嘉乐绣一件小褂子。 天将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映雪慈当是杨修慎回来了,亲自去开门,“你来……”话没说完,人就愣住,她呆呆看着门前站着的两个人,眼眶忽然就湿了,抓住那人的手,小声唤了句,“阿姆。” 她病了,好几日没见过蕙姑了,人生病了,最想的也是最亲的人,她一直憋在心里不说,可心底是想着阿姆的。 蕙姑和柔罗站在门外,也跟着鼻酸,蕙姑说:“阿姆知道你病了,却不能来看你,今日过节,四处防守都松懈,这才能来。不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跟着疼。” 映雪慈摇头,“可我很想你呀。” 饭做好了,院子不大,将将坐下这些人,吴娘子拉蕙姑她们入座,映雪慈要走,蕙姑和柔罗必定是要跟着,吴娘子遂又和她们说了她有个表兄,能将她们带出城的事,蕙姑一听有法子能出城,激动不已,答应今晚便回去收拾包袱,等她们的消息。 酒过三巡,杨修慎却还没来,映雪慈却有几分醉了,蕙姑能来,她很开心,平日滴酒不沾的人,今日喝了两盏枇杷酒,喝得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僮跑过来,映雪慈认出是跟着杨修慎的那个家仆,柔声问:“杨大人可来了么?” 小僮看着她水洇洇的眼睛,摇头说:“娘子,我家大人今晚来不了了。今日同僚邀他饮酒,盛情难却,这会儿已经在南市楼了,实在脱不开身,这才叮嘱我来跟您知会一声。” 鬓边娇贵 第117节 杨修慎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犹记得他听完谢侍郎的话,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都丝丝往外冒着寒气,唯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找映雪慈,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咬着牙关还没踏出文渊阁的大门,就有一个人跳了出来,是在文渊阁制敕房当差的中书舍人张常,他和此人素来只有点头之交,此人今日却异常热情,邀请他去南市楼饮酒,他当然不可能会去,然而张常身后接二连三出现了好几个同僚,几人不由分说,连拖带架,将他带去了。 之后就是灌酒。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直到烂醉如泥,杨修慎手扶木几,人近乎站不稳,修长的骨架撑着他没有倒下去,张常几人笑吟吟看着他,柔声细语哄他坐下,再喝几杯。 他头疼欲裂,依稀感到有人在看他,杨修慎回身循着那感觉望去,看到一个人,他的视线已近模糊,忍着眩晕,仍能感到那人冰冷的视线,那人的目光冷而幽长,像看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微末的,像看着鞋子上的灰尘那样,转身离开了。 杨修慎那一瞬,感到被巨大的恐惧捏住了喉咙,他转过身,张常几人的笑脸,又凑了上来。 映雪慈很快便醉倒了。 却不是因为那两杯枇杷酒,而是因为刘婆子特地给她做的醪糟酿鱼,她不小心贪嘴,多喝了两碗,人便醉的透透的,蜷在蕙姑怀里,小声叫着阿姆、阿姆,口鼻呼出甜香的热气,直往人颈上扑,叫了两声,就自己甜甜的笑起来,也不知为什么笑。 蕙姑把她扶到床上,脱了她的鞋袜,打来热水给她擦身子,像小时候那样,给她擦脸,擦手,映雪慈热乎乎的睡着,忽然翻过身,把刚擦干净的脸埋在枕头里,手绕到背后,指了指背,“背上也要阿姆擦擦。” 蕙姑被她逗笑了,“好,阿姆帮你擦。” 擦干净,又换了身中衣,蕙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有点舍不得走,可马上要宵禁了,她只能俯身低声说:“溶溶,阿姆要走了,咱们后日见。” 映雪慈睡得香甜,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鼻间的气音带出一个轻轻的“嗯”,蕙姑听了一笑,又抱了抱她,才带着柔罗离开。 夜深人静,待外面一点人声都没有,她才有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屋里漆黑,她眯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晕晕的盯着罗帐看了半天,便又醉的睡过去。脸颊连着一截纤细的颈子,都红的像抹了胭脂,醉的头疼,埋在被子里嘤嘤呜呜的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就稀里糊涂的开始叫人,“阿姆,阿姆……” 叫了没人应,她也不放弃,闭着眼睛,吞着声气儿小声地唤,“姐姐,阿姐……” 她只会叫阿姆和阿姐,这两个对她最好的人,如她的命一样。 有人抱起了她。 把她抱在怀里,低低地哄,略带低哑的声调,听上去也是睡着了被她吵醒的,皇帝垂着眼睫,把她搂在怀里,修长的手托起她的脸,另只手环过她的腰,在她背后轻拍,语气低沉而和缓,“怎么了?阿姐在。” 第103章 103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得到了回应, 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又开始闹,小声叫姐姐、阿姆, 一通乱叫。 边叫,还边揪住他的衣襟, 像小兽那样,往他怀里钻, 钻到他的中衣里去。 直到滚烫的脸颊贴上他胸口微凉的皮肤,她才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怿垂着眼,静静看她, 伸手把被她蹭开的中衣往上拉了拉。 衣襟盖住了她小半张脸, 只看得到光洁的额头, 乌青的细眉,浓密纤长的睫毛,和一点白皙的鼻梁骨。 她嘴里呼出的热气无处可去, 全灌进他怀里。 胸口那块,很快就变得灼人。 他都嫌烫的疼, 稍稍把她拉开些, 她又像小孩子那样, 手往他的腰上一搭,搂住了他。 “别呀。”她的声音很轻, 很软, 带着央求的意味,“不要。” 慕容怿说:“不要什么?” 她说:“不要走。” 他无声地笑了, 手指放在她两片红唇上,在那条会溢出热气来的唇缝间摩着,“知道我是谁吗, 就让我别走?” 她还是说,“不要……”。 说话的时候,腮帮一鼓一鼓。 小孩子撒娇似的。 这两个字也让她张开嘴,嘴唇包住了他一截指尖,指尖是冰冷的,她的唇温温热,带着少许湿润。 她用舌头把含进去的手指,顶在上颚膛那儿,软软的舌头刮动着他的手指,每说一个字,都将他的手往更深处送,“抱抱……” 慕容怿目光低垂着,没动。 得不到回应,她有点急了,用牙齿轻轻啮咬他的指节,催促道:“抱抱……啊?” 慕容怿抬起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她出了一身薄汗,汗津津地趴在他怀里,衣摆掀上去,露出两个浅浅的腰涡儿,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神迷离,细白的牙齿衬着唇边甜甜的笑,像春天才开的樱桃花,样子很惹人怜。 当他的手探进来,她浑身一颤,却没躲开,慕容怿手段柔烈,时而如豹,时而如蟒,专挑她的薄弱痴缠挑逗,她须臾便溃不成军,成了烈火上炙烤的蜜油,手脚发软,被他推倒在床。 她侧着身,一条手臂搭着额,一条手臂垂在床边,露出手腕淡青色的血管。 慕容怿把头埋下去,两条胳膊焊着她的腿,映雪慈动弹不得,开始惶惶不安,仿佛随时要被什么咬一口,心里刚闪出这个念头,下一刻便应验了——她本垂着的那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下,猛地抬起,深深插*进了他浓密的黑发。 她仰起脖子,一头浓密的长发就这么滑过她白皙的颈子和肩,轻柔地散下来。她攥着他头发的手,一颤一颤,红唇半开,人像失了魂那样仰着。 他上来吻她,腥甜的吻,拿下她的手腕握在手里,她早就说不出来话来,牙齿打着颤,被他一下一下,舌头勾缠地吻着,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宛如火烧,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都听不见,混沌中,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窗外月如白昼,那孤清的人影子,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等到里面渐渐歇了,他才挪动双腿,僵硬的,一步步,踉跄离开了这个小院。 回到家,杨修慎闷头睡了过去。 他紧紧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乌青。 从来不喝酒的人,猛地喝了这样多,身体吃不消,到了半夜果然爬起来大吐特吐。 仆人听见他吐得嘶声裂肺,提了灯过来查看。看到杨修慎伏在床边,吐得脖子通红,人已经晕过去了,好在还有气,地上红的白的黄的一大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收拾秽物的时候,仆人定睛一看,见有血,找来平时跟着杨修慎出门的小僮,那小僮叫墨奴。仆人对墨奴道:“大人吐的秽物中有血,怕不大好,快去找大夫过来。” 墨奴连忙去找严大夫。 严大夫赶来,一把脉,怒道:“这是不要命了吗,也不怕喝死了!” 而后开药抓药。 严大夫走后,杨修慎才醒。 仆人都没见过他这样,聚在院子里议论,“大人这是怎么了,平时滴酒不沾,昨夜里怎么喝这么多?”又问墨奴:“你跟随大人一道出门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墨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兴许昨日过节,大人难得放纵一回。毕竟前头守了这么久的孝,从没见大人喝过酒,吃过肉。” 杨修慎背对房门,侧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空荡荡的帐顶,听着他们说话,声音从纱橱透进来,已不太真切,这种朦胧的东西,让他想起了昨夜在门外听到的。 疲惫忽然涌上来,像潮水淹没了他,他感到四肢无力,连心都不怎么会跳了,哀哀的在胸腔里挞着一块死肉。 墨奴端着煎好的药走来,轻轻推了推他,说:“大人,这是枳椇子汤,解酒的,你喝了吧。” 他身体难受极了,但还是坐了起来,接过碗,用温和的声音说:“多谢。”然后垂着头,慢慢地喝完了一碗药,浓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靠坐在床头的身影显得很孤瘦。 房中还有挥之不去的酒气,墨奴想劝他,却不知从何劝起,只能端着碗出去了。 一夜过去,外面又迎来晴好的天,映雪慈推开门,光着双脚,长发垂在身后,怔怔看着院子。 刘婆子出门买东西去了,院里没人,独她一人,她略略站了会儿,被风吹得头发肌肤脚底都冰凉,才披上衣服,坐回床边。 床褥是整洁的,衣服干爽,杨修慎给她的那条披风,也好端端的搁在箱笼上,那个熏香,她没再点。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她昨晚喝了酒。 她又梦到他。 不仅梦到,连身子都传来异样的酸软和饱胀,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总会想起一个讨厌的人,清醒的时候明明那么怕,连见都不想再见一面的人,梦中却夜夜和他凌乱的缠绵在一起,她不信那是她心底深处压抑的渴望。 午间吴娘子过来,和她说起明日启程的事,却见她总走神,遂拍拍她手,“你怎么了,可是昨夜里没睡好,你看你,眼底下都有青影子。” 映雪慈低头抹了抹眼睛,笑道:“嗯,许是装着心事,夜里也睡不安稳。” 小舒和彩娘都很舍不得她,映雪慈承诺,等离开以后,会时常寄书信给她们,并等安顿下来,就请她们过去小聚,两个小姑娘才红着眼圈,恋恋不舍松开她。 送走她们,天也黑了,映雪慈剔了剔烛灯,坐在桌前,托腮发起了愣。 她当杨修慎今日会来的,然而却没有。 她不便去他那里,他住处那一带都是官员府邸,被拱卫司的暗哨把守,围得如铁桶一般,她但凡过去,必定被抓。 心里还是遗憾的,想同他好好的道个别,他帮了她这样多,她心中有许多的感激想同他当面说。他不来,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许太忙了。 她不想不告而别,托刘婆子或吴娘子口头转告,又觉不够郑重。 思来想去,还是研了墨提笔,将道别的话娓娓写在纸上,交予刘婆子,让她转交。 她让他不必再等。 就像他回家守孝时也对她说过的,若有心仪之人,请不必再等。 如今她也这样告诉他。 不必再牵挂她,从此将她忘了吧。 唯愿他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觅得良缘,福寿绵长。 她这样的身份,这样荒唐的小半生,折磨得她好累,她不想再拖上谁,只想走远了去,累了便睡一觉,睡醒了继续走,没有尽头,漫无目的,她想,这算不算胸无大志,可细想又觉得,这有什么的呢?轻盈着,蹁跹着,了无牵挂,走到哪里算哪里。 杨修慎一定会懂她的。 刘婆子道:“娘子放心,我一定转交给杨大人。” 想到要走,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这夜她辗转难寐,睡着了又醒,做了许多梦,少时在闺中,嫁人后,入了宫……许多张脸在她眼前交叠变幻,淡淡的迷濛中,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辽远而荒凉,却异常的让人安心,“——四更天,平安无事。” 她心头一松,想着今夜总算没有梦见他,翻过身去,竟慢慢的睡着了。 翌日吴娘子来接她,给她带来一身于阗国的行头,是件金紫色的喇叭裤长衣,非常华丽。 映雪慈怕这么穿,太过显眼,吴娘子却道:“这支商队来自于阗王室,商队中的女人都是于阗公主的随从,她们都这么穿,你若不和她们穿得一样,才容易被人看出来呢。但你也别怕,她们那边有规矩,出门在外还要穿披纱和面衣,这么一打扮,谁又能分得清谁?” 果然如吴娘子所言,映雪慈换上披纱,戴上面衣,活脱脱就像个于阗女人。 吴娘子笑道:“若皮肤再黑些就更像,于阗没有你这样白皙的女子。” 门外雇的车也到了,映雪慈没什么要带,一个包袱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吴娘子做事细心,昨日就帮她把钱兑成银票缝进了里衣,手头留一把金叶子应急用。 吴娘子的表兄姓沈,家中行三,外人都唤沈三,沈三在于阗使者下榻的会同馆等她们,蕙姑和柔罗一早就到了,扮做商队中的仆从,并不起眼。 见映雪慈从吴娘子从车上下来,沈三迎上去,““你们可算来了。” 吴娘子道:“表兄,我这个妹子就托付给你了,还望你千万平安的将她送出去。” 鬓边娇贵 第118节 沈三是个朴实沉稳的汉子,应道:“你放心,我帮于阗商队行商多年,这条路走过百来遍了,带个人出去还不成问题。” 吴娘子这才放心。 于阗这次来朝,一为了朝贺皇帝千秋,二为了行商,商队乌泱泱都是人,有于阗人,有汉人,队伍太庞大,所以不得不分了两支,于阗一支,汉人一支,一前一后朝城门口走着。 映雪慈名义上顶的是沈三女儿的身份,所以跟着沈三,坐在后面那支队伍的马车里,蕙姑和柔罗本想同她一道,但于阗那边恰好有两个随从吃错东西害了肚子,留在驿馆养病,需要人搭把手。 一时半会哪儿找得来人,沈三便把她们安插进了于阗的队伍里。 映雪慈坐在马车里,离城门愈来愈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离出去最近的一次,能否出得去,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可已经到了这儿,就像飞蛾瞧见了烛芯里的火光,她绝不可能再回头,宁可昂首扑进那迷幻的火光中,变做一缕长夜中的青烟。 她将帘子挑起一点,静静的,抿着唇,看着城门口的情形,于阗的队伍先至城门,守城的官兵要走他们的路引查验,沈三走过来,“不要紧,都要查的,查过了就好了。” 话音刚落,就看官兵招了招手,让于阗的队伍出城,蕙姑和柔罗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过头来看她,今天的日头极好,照得人身上都起了层绒绒的金边,看得人眩晕,蕙姑用口型对她说:“我先过去等你。” 映雪慈点头,目送他们慢慢的出了城门,她缓缓放下帘子,如释重负垂下双臂,撑住坐垫,吐出一口长气。 实在顺利的让她不可思议。 一个商队的,没有前面的走了,后面的走不了的道理。沈三熟练地奉上路引,那官兵许是早就受过京卫和兵部的打点,粗浅核对一番就放了行。 沈三将路引收回,往衣襟里一揣,回头朝众人摆手,“走!” 远处忽然飞驰而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大声喝道:“——等等!” 沈三抬头,看着马上的人一愣,“二王子,您怎么来了?” 尉迟曜并未回答他,而是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那守城官兵的身旁,低低交谈了几句,对方露出了然的神色,道:“既如此,还请王子将他们撤回会同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献给陛下的贡物真佛舍利,不要误了今晚的千秋夜宴才好。” 尉迟曜露出感激的神情,用生涩的汉话说:“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官兵答:“王子言重了,那已经出城的那支……要不要卑职派人,将他们叫回来?” 尉迟曜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掠过马车,笑道:“不必了,我确信,真佛舍利并不在那支队伍中。” 他走了回来,找到沈三,神色凝重地告诉他,今晚是大魏皇帝的千秋宴,可于阗却发现,本该当做贡品进献的真佛舍利不见了,随从交代,是收拾的时候,不慎和行商的货品混杂,被装入了车队中,尉迟曜这才策马赶来,将将截住他们。 他是沈三的雇主,沈三对他深信不疑,“原是如此,那咱们先回去,将这真佛舍利找到再说,献给陛下的宝物,事关两国交好,可不敢掉以轻心。” 车队返回会同馆,尉迟曜点了几名于阗随从清点货品,映雪慈跟着众人下了车,面色木然,沈三对她道:“你先去房中等上片刻,待他们找到舍利,咱们便可以启程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变故发生的太突然,她并不认得这于阗国的二王子,却从他的话中想起,原来今日是慕容怿的生辰,怪道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天子寿诞,谓之千秋,今夜免除宵禁,天色虽还早,市廛已有不少商贩聚集,从大相国寺到朝前市,连着淮河,都挤满了人,这样的热闹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直至宫中宴罢,笙歌尽、酒羮残,王公贵族们的马车辘辘驶离宫城,这一夜才算结束。 许是这样的热闹,也冲淡了她的不安,映雪慈定了定神,笑道:“好,我等一等,只是我那两名随从……” 沈三道:“那支队伍中,也有我的人,我已经叮嘱过他们多加照拂,就算不同路也无妨。他们会带你那两名随从先回我府中等咱们。” 映雪慈的心放回腹中。 她被沈三安置在会同馆二楼的一间客舍中,不一会儿来了个于阗打扮的侍女。那侍女手中端着食案,奉上饭食,一盘用胡椒炙烤得油亮焦香的黄羊肉,香气扑鼻,边上配有萝卜、蔓菁,清甜爽口,并一盅热气腾腾的粟米饭。 黄羊肉脂香丰腴,但上面撒的胡椒价格昂贵,市面上贵比黄金,向来只供皇亲豪族进用,于阗国竟豪奢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商队中无足轻重的人,也吃得起胡椒? 那侍女看她不动筷,当她吃不惯这于阗口味的膳食,转身又端来一盏蜜瓜,用碧绿色的琉璃小盏子装的,色泽鲜亮,清香阵阵,对映雪慈道:“吃点这个,开开胃吧。” 映雪慈道:“这个季节,还有蜜瓜?” 于阗侍女不好意思的一笑,两手交合朝上,对着皇宫的方向,做出一个参拜的手势,她的汉话并不流利,说出来有点怪腔怪调,但还是听得出的诚恳,“不是我们的,是你们的皇帝陛下赏赐的。” 映雪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盯着那盏翠绿的蜜瓜,通体发寒,分明晴好的天,还不到入冬呢,裸露在外的手腕,连着往上一截小臂,都浮起了一颗一颗细小的疙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脸笑道:“你先出去,好么?我吃饭的时候,不惯被人盯着,不然我吃不下。” 侍女没见过有人有这种怪毛病,好奇的道:“你们汉人,真奇怪。” 映雪慈道:“是啊,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尤其讲究多。” 侍女便退下了。 她一走,房中死寂。 映雪慈漠然的望着盘中肥嫩的羊肉,金黄的粟米,却一口都吃不下,她忽然涌上一股呕意,近来她总是吐,荷包里的蜜饯梅子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装上,压不住,她推开凳子扑到了盥器前,双手擎着巾架。 她早上没吃东西就出门来了,压根吐不出什么,只吐出一点酸水,她的身体慢慢依偎着巾架滑坐到地上,侍女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看到她歪倒在巾架旁,睫毛濡湿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扶起她道:“你怎么了?” 映雪慈却冷冷躲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侍女冲上来拦住她道:“你不能走,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映雪慈回过头,“我犯了什么罪吗!” 侍女的汉话不流畅,又不知作何解释,憋得额头通红,却也只能嚷嚷,“我不知道,但就是不能,你来都来了,为什么要走,难道是我伺候的不好吗?” 映雪慈不欲和她解释,只说:“沈三郎呢,我有话和他说。” 侍女道:“沈三郎在前面盘货,在忙,来不了的!” “那我去见他。”映雪慈提裙就要走,侍女说什么也不肯,抱住她的腰,将她推回房中,她苦恼地撇着眉毛道:“我不知你到底怎么了,但如今贡品真佛舍利找不到着了,大家都乱了套了,你就算要走,等找到了舍利,沈三郎一定会带你走的,你现在下去,大家都会以为是我伺候的不周到,哎呀,反正你再等一等吧!” 说着,唯恐她再跑,急急带上门出去了,但人却守在门前。 映雪慈僵坐在桌前,起身推窗往外看。 会同馆紧临着淮河,窗户下面就是河,河上飘着数只小舟,舟娘们撑着船唱曲儿,黄鹂般的声音,脆生生,自由自在,河上的风吹进她们的袖里,将她们的衣袖吹得鼓鼓,像真要临风欲飞一般,笑声和歌声溅进河水里,河面散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儿离皇宫,其实是很近的,近到她但凡抬一抬头,不那么怨恨和厌恶的看上一眼,都能看到禁中的角楼,她曾在那儿带嘉乐瞻过星,那是她拼了命的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却又被悄无声息的一点点被拽了过去,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捉着她的脚踝,将她拖进那个漩涡里。 她呆呆立了片刻,颓然合上窗,将外面的笑声,歌声,都关在了窗外。 尉迟曜一口咬定说,真佛舍利就在沈三带的那批货物里,沈三也说,只要找到了,就能离开了。 映雪慈枯坐着,从白天等到日暮,也没等到个答复,或是真佛舍利还没找到,或找到了……总该有个结果给她吧,不是么? 夕阳的余晖慢慢从窗户的缝隙里沉了下去,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并非真的有所期待,只是没得选择,便只能等,等着或许有一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不知过去多久,她环着自己,寂寂的躺在卧榻上,门外终于来了人,是尉迟曜的声音,尉迟曜问那侍女,“人如何了?” 侍女答:“下午还在闹,这会安静了,兴许是睡着了。” “真的?”尉迟曜挑眉,狐疑的道:“别是跑了。” 侍女连忙摇手,“不会的,不会的,我刚才听见了她起来喝水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于阗话,映雪慈听不懂,然而她分辨得出那男人是尉迟曜,也就是于阗二王子的声音,一个异国的王室子,从未见过她,无缘无故把她关在这儿做什么? 她的心凉了半截,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她连忙合上双眼,环臂伏在榻上,做假寐状。 尉迟曜大步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床上蜷缩的人影,他站在不远处,并没有上前,就着门外透进来的淡黄光晕,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面容,确认她是他要的那个人没错,又扫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食物。 羊肉冷透,和胡椒的香气糅杂,弥漫出一股不大好闻的腥味,蜜瓜也闷坏了,尉迟曜皱了皱眉,对门外的侍女道:“菜冷了就撤下去,她不肯吃,就不用给她了。” 侍女惶然:“她饿死了怎么办?” 尉迟曜挥挥手,用于阗语,不以为然道,“饿不死,横竖就这一晚。过了今晚,大魏的皇帝陛下会亲自教她吃东西的。” 二人退了出去,尉迟曜道:“我该入宫了,在我回来以前,你一定要好好守着她。” 尉迟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映雪慈缓缓睁开双目,从卧榻上坐起,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却听见“咔哒”一声,那侍女将门锁上了。 她愣住,心里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像笼子里的小鸟那样,恨不得发了疯的冲出门去,撞得头破血流才好,一千个一万个委屈堵在心口无法言说,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细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吴娘子么,还是沈三?可吴娘子待她这样好,怎么可能会害她,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只要还留在这儿,结局是毋庸置疑的,蕙姑和柔罗还在外面,她庆幸好歹把她们送出去了,在外面,总比被困在城中强。 她强迫自己快快的冷静下来,一天没吃东西,人是打不起精神来的,她把双手搓热,热的骨节刺痛,然后捂上了脸颊,冰冷的脸仿若有了少许知觉。 她深深的呼吸,一下、两下……抑住心里快溢出来的恐慌和无助,像拿着水瓢,把它们都舀出心外,渐渐的人就冷静下来,单薄的肩膀不再颤抖,她低头拢抱住自己,看向窗外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脑子也变得澄清起来,她闭着眼,张嘴喊道:“来人,救命,好痛——” “好疼,好疼啊……外面有人吗?” 守门的侍女百无聊赖绕着辫子玩,忽听得里面传来阵阵痛呼,尉迟曜临行前交代,一定要把人看住,她犹豫要不要开门时,又想起尉迟曜也说过,过了今晚,明日大魏的皇帝陛下将会将这个女人带走,若她今晚有个好歹,那明天陛下一定会砍了她的头! 侍女哆哆嗦嗦的开了锁,冲进去,“怎么了,你怎么了!” 映雪慈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按着肚子,哀哀直叫,“我的肚子好痛,兴许是桌上的肉放了一下午,有些变味了,我先前吃了两口,肚子就好疼,快去帮我找个大夫来!” 侍女急道:“你饿了,你叫我呀,我给你另外准备!” “我哪里知道,你们凶神恶煞,我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很怕……”映雪慈哭道:“拜托你,给我找个大夫。” 她灵机一动,试探着道:“等、等我面见皇帝,一定向他为王子进言,并为你请功,让他赏赐你金银财宝,可好?” 侍女果然上钩,道:“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找大夫。”她往外快走两步,却又回过头,警告道:“你就在这儿,别想耍花招,楼下都是我们的护卫,你就算跑也跑不掉。” 映雪慈垂着睫毛,歪在榻上,身子往后缩了缩,“知道了。” 待侍女一走,她松开放在小腹上的手,坐了起来,她想起吴娘子说过的话,重新将披纱和面衣穿戴起来,低头跑出了客舍。 只是不巧,今日夜宴,馆中的使臣们都入宫赴宴去了,留下的护卫和随从们不像以往那样避在房中,都三三两两聚在楼下闲话,人多眼杂,尤其她如此打扮,更加显眼。 映雪慈头皮微微发麻,当机立断返上楼,恰好那侍女也将大夫请来了,在楼下用蹩脚的汉语,生涩交谈着,“她说腹痛,怕是吃了坏的肉,一定要治好她,不然王子,还有皇上,都会降罪我等!” 她返到房中,正愁无处可去,窗外传来轻轻的笑意,伴随着柔亮的歌喉和水声,月光透过窗纱照过来,在地上蒙了层浅浅的银辉,如一地白霜,映雪慈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木窗,夜色中的大魏都城,风雅的淮河,徐徐在她面前展开。 船娘们叼着花,唱着曲,调笑着对岸的年轻郎君,郎君们面红耳赤,湖光清亮,在一盏盏的灯火映衬下泛起粼粼的波光,若天地倒转,恍然如梦,分不清何处为天,何处是地。 门外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映雪慈垂眼,看向楼下清柔如镜的河面,夜里的风微微凉,钻进她的袖里,鼓起她的裙袍,黑发在秋风之中浮动,她抽去头顶的披纱,扯下脸上的面衣,她踩着凳子爬上了窗,然后捏着鼻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第104章 104 那是陛下的女人,他会杀了您的…… 极速的坠落中, 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只坠落的鸟,越来越快, 越来越大,直至完全遮住了那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的倒映。 她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远没有她想象中疼痛, 水是柔的,迅速以流动的形态, 冰冷的包裹住她脆弱的躯体,她听见四周的惊叫,此起彼伏, 和溅起又洒落的水珠一样, 她跌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河底沉去, 河面上的一切,生动的,鲜艳的, 都和她越来越远。 于阗侍女那张惊恐的脸探出窗外,她看着水底的她, 似乎在大声喊叫着什么。 映雪慈冷冷的望着, 余光瞥见天空一角, 璀璨的烟火划破黑夜,在夜色中极尽绚烂的盛放, 如同盛开在这个帝国之上的不败的牡丹。 福宁长公主神色匆匆的穿梭在御囿中, 离开宴还有不到一刻钟,她却全然没有了赴宴的心情, 一身华贵异常的礼服,缀满珍珠宝石,面容却苍白如纸。 她的丈夫在不久前, 被皇帝召入宫中,至今没能出来,生死未卜,既未明言处死,也未下令贬官,她多次入宫求见,皇帝对她拒之不见,还让内官送上驸马的贴身之物,宽慰她“相思之情”。 有时一条腰带,有时一条汗巾,都是驸马被召入宫中那日身上所穿戴,她唯恐哪一日这腰带汗巾,就成了驸马的手指脚趾。 皇帝仿佛天生就擅长这么让人捉摸不透的手段,让她日夜难安,在惊惧交加之下逐渐崩溃,却只能惶惶不安等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驸马死了吗?若死了,好歹要见到尸首吧! 今日她入宫赴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见到皇帝,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见那个侄儿,她竟从心底深处感到一丝未名的恐惧,她那皇帝侄儿从未对她不敬过,登基至今,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不可谓可孝顺,可这孝顺,没由来的让她胆寒。 钟姒被她叫过来时,面上还带着一抹惶然之色,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开始本能的抗拒见到母亲。但见到了,还是礼数周全,规规矩矩唤道:“母亲,你寻儿过来,可有什么事?” 福宁长公主愠着脸色,并未搭腔,先夺过随从手里的六角灯,提到钟姒的头顶,然后一路往下照去。 鬓边娇贵 第119节 年轻的女郎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穿的、戴的,都是宫中顶好的珠饰,衣裳一瞧就是这季新做的,衣襟还缀了一圈拇指大的南珠,衬得人愈发柔洁可爱。 福宁长公主的面色柔了下来,缓缓移开手中宫灯,交由随从,握住钟姒双手道:“看来皇帝待你很好,他没有因为娘和你父亲的过错,就迁怒于你。” 钟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表哥待我很好。” 福宁长公主亦笑,“好就好,好就好……你怀孕了吗?” 她问得太过直白,钟姒被她问的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唤:“母亲……” “说啊,你怀孕了吗?”福宁长公主上前一步,紧紧牵住女儿的手,将她的手背都掐出了红色的淤痕,她死死盯着钟姒惶然无措的脸,脸色阴沉,“怎么不说话,娘问你话呢,怀了没有,你的肚子里,如今有没有龙种!” 钟姒被她掐得脸色发白,可福宁公主仿佛看不到女儿忍痛的脸色,她不断的逼近,咬牙切齿,“是不是你入了宫,自以为有皇帝做靠山,连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没有,娘,我疼……” 钟姒的侍婢看不过去,走上前,“长主,美人的手都被您掐红了,有什么话,您先松开手说,她回头还要侍奉陛下,若被陛下瞧见就不好了。” 福宁头也不抬,扬手一巴掌甩过去,恶狠狠地道:“狗奴才,你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宫里的小贱蹄子,个个都和那位连着心的,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这一巴掌不轻,直打肿了侍婢半张脸,侍婢吓得跪在地上直哭,钟姒看得心疼,挡在婢女身前,挽住福宁公主的手哀求,“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她一心一意为我,都是替我着想,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还请您不要迁怒在她身上。” 福宁冷笑一声,“我正要问你!你都入宫多久了,为何还无身孕,你知不知道,我日日都派人打听,皇帝至今未曾宠幸其他嫔妃,只你一个,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我给你的助孕药呢,你用了吗?” 钟姒含泪不答,福宁公主怒从心起,抓起她一只手腕:“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知不知道母亲为了你,都付出了什么,母亲替你做了这样多,从小到大,把你宠得如珠如宝,如今只是让你做这样轻易的事你都做不到,你对得起我吗!” “你父亲如今生死未卜,我和你哥哥们食难下咽,日夜难寐,唯恐哪一日皇帝就要了咱们的项上人头去,而你呢,你呢,你在宫中锦衣玉食,做着娘娘,做着人上人,就打算把咱们一家子都抛下了是不是!钟姒,我与你父亲如今受着这样的折磨,我要是你,早就脱簪待罪替父求情去了,你还有半点良心吗!” 钟姒惊惧地看着她,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她缓缓摇着头,嘴唇慢慢的泛了白,嗫嚅道:“母亲,我在宫中,并不知道前朝的事,我不是没有替父亲求情过,但表哥他并不……” 她的处境并不如外人想的那么好,皇帝宠爱她,不过是为了拿来做遮掩的幌子,那些她“侍寝”的夜晚,皇帝都在西苑里,但这些话,她怎么可能告诉母亲。 “那还不是因为你至今没有怀孕!” 福宁长公主尖利的叫道:“你当为何要送你入宫,我送你入宫,是为了你能尽快怀上龙嗣,在宫里站稳脚跟,让钟家和我,能扬眉吐气!可你呢,完全辜负了我的期望,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生你养你,又有何用?” 福宁冷冷看着她,目中有失望、愤怒,和不加掩饰的评判,那目光毫无温情可言。 钟姒她站在福宁公主跟前,像个无措的孩子。良久,一颗眼泪掉下来,凝在她的腮边,映着她衣襟上一串串的珍珠,泛起圆柔的光晕。 “是我让父亲辅佐崔氏,为祸朝纲的吗?” 她轻声问。 福宁长公主一愣,“什么?” “是我让母亲舞权弄势,勾结甘州的肃王,意图谋反的吗?” 福宁脸色大变,“你给我住口!” 她抬手欲掌掴,钟姒却转身躲开,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珠,拉着侍婢的手往后退去,“母亲除了我,还生养了好几个哥哥,怎么除了我,他们却像没事人似的!钟家如今潦倒到只能靠着我吹枕头风了,那怎么不叫他们去吹,哥哥们若肯入宫侍君,拿出那身纨绔纵情的本事来,恐怕要比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强的多!” 她自幼被教的温柔娴雅,从未说过这么出格的话,做过这么叛逆的举动,福宁长公主也未料到她竟敢顶嘴,气得脸色铁青,一只手悬在她的头顶,摇摇欲坠,喃喃道:“反了你了,真是反了你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让母亲失望了,别人就让母亲扬眉吐气了吗?我那个好爹爹,我那些好哥哥,他们但凡有一个人争气,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不愿意被母亲当做个物件送入宫中,可我还是来了,我生不出孩子,怀不上龙种,若母亲生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算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但母亲,我做你的女儿,也从未快活过一日,儿也盼你知道。” 她那痛心疾首的话,刺得福宁长公主心头一痛,她缓缓垂下手来,看着钟姒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起眼前的女儿,曾经她也真的如珠如宝的疼爱的,但送入宫中,她也未曾心软过,她疼爱这孩子,但更盼着这孩子能让她骄傲。 她是公主啊,皇亲国戚,朝中如今只得她一位长公主,她拥有的一切都要强过旁人,儿子们不成器,她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更在这最小的女儿身上倾注心血。 女儿贴心,听话,聪明,成日母亲长,母亲短,遇到了好吃的,自己忍着不吃都要留给母亲吃,她生病了,这孩子大冬天跪在冰上对月祈祷她快快好起来。 她是她最听话的女儿,她的骄傲,她一生光辉的凝聚和体现,所以就更不能手软……她的女儿要做最好的,不能丢脸,学不好就打,打了没用就饿着,她的女儿最听话,远比那些淘气不上进的儿子们更得她的心,怕母亲伤心,这孩子就算再疼再累也总忍着。 到头来原来还是一场空。 她不知该说什么,疲惫极了,或许是长久以来的一口气松了,一个侥幸破灭了,福宁长公主木然地立在深宫寂寥的花影中,缓缓伸出一截枯瘦的手腕,她自己也一愣,近来食难下咽,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消瘦。 钟姒下意识想躲,福宁轻声说:“娘不打你,摸摸你,娘摸摸姒儿。” 她叹了口气,“其实皇帝从未宠幸你,对么?” 钟姒低着头,像小狗那样任她轻轻的抚摸着,没有说话。 片刻她说:“表哥答应我,会送我出去。” 福宁说:“去哪里?” 钟姒道:“我跟着父亲学了些异邦的话,朝中如今没有女子会这些,陛下答应我,会封我做大魏第一位女使节,出使西域,先从于阗开始,便于通商。” 她说着一顿,像怕福宁会以前那样骂她,微微的仰起头来,欲言又止的看着母亲,她想问,我做这些,会让您失望吗?母亲。 没有像母亲期待的那样,成为皇帝的宠妃,诞下皇子甚至太子,而是走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这路听着坎坷,看着更坎坷。 谁知福宁长公主只是轻轻“哦”了声,然后说了句,“好。” 像了却一桩心事那般,她道:“但愿君无戏言。” 转身抛下钟姒,朝着远处走去,并非是去大殿的路,而是她来时入宫的那条路。 仆从躬着脊背,在她身后恭敬地提灯,六角琉璃的宫灯在长夜中细细的打着晃儿,流淌着美丽的光芒。福宁长公主仪容端美,步伐从容,分明是出宫,却走得如登堂拜殿般,公主的气魄,公主的雍容。 钟姒追了两步,没能追上,惶然站在花影下追问,“母亲,你不去赴宴吗?” 福宁长公主却听不到了,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宫墙的尽头,天上冷月如钩。 三日之后,甘州传来密报。 福宁长公主抛夫弃子,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勾结,密谋举事。 钟姒愣愣的看着母亲的背影,转过身来,却瞧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望之比中原的男人更伟岸,皮肤也略深,穿着打扮,都是异邦装束。她认出他是谁,低头从他身边过,还是拜了一下,她柔声唤:“王子。” 尉迟曜背着手没做声,他不说话,钟姒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走,踌躇了片刻,她主动道:“该赴宴了,我先去了,王子也快去吧。” 说罢欲走,却见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她不解其意,仰起脸来看他,尉迟曜抬了抬下颌,道:“擦一擦眼泪。”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中原的皇帝不喜欢你,不要紧,我喜欢你。” 钟姒的脸噌一下红透了,她没接他的手帕,尉迟曜拉来她的手,将手帕放进她的手里,冲她一笑,“真的。” “我会去求他赐婚。”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却刻意回避了目光,尉迟曜若无其事入席,笑着迎来送往各国使节敬来的酒水,钟姒红着脸坐在上首,望着盘中的点心出神。 一个于阗打扮的年轻随从,忽然入了来,随从伏在尉迟曜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尉迟曜脸色一变,不顾宴席即将开始,起身出了大殿。 “人呢!”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客舍,推开的窗户,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侍女,额角一阵轻跳,连着眉毛上的那块肉也跟着弹动,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人呢,我让你看着的人呢?” 侍女这才抹了抹脸,站了起来,哭着道:“她跑了,她,跳了窗,直接跳进了水里,不见了,我带人过去找,水里都是船,船上都是人,都是汉人,我找不到她!” 尉迟曜抬起手,深深的一捂脸,额角都跳得发疼。他转身往外走去,侍女追了上来,“王子,您去哪儿?是她先骗了我,她说她肚子疼,让我,给她找大夫!我去了,她就跳了下去!” “入宫——拜见皇帝!” 杨修慎从梦中醒来,异常口渴,他撑着身体坐起,一手揉着眉心,长发越过宽肩垂在身前,墨奴一直守在他床边,看他醒来,递给他一碗温水,杨修慎喝下去,解了渴,人也清醒了,“几时了?” 墨奴:“酉时了。” 杨修慎又问:“是哪一日?” 墨奴没吭声。 杨修慎看向他,神眼中晦暗难辨,他什么都没说,坐起来穿衣,穿鞋的时候,墨奴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身旁,抱住他一条腿说:“大人,别去。” 杨修慎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还站不太稳,面色泛青,长发缭乱,但眉眼还是温润的,他是那种脾气德行都好的人,从来不对身边的人说一句重话。他吞咽着渴涩的喉咙,声音沙哑地问:“是谁让你给我下的药,严大夫,还是你受了谁的指使?” 墨奴说:“都不是,是奴自己要下的。” 杨修慎便不说话了,他知道从这个小僮嘴里再得不到什么,他起身往外走去,墨奴死死抱着他一条腿不放,哀哀的跪着求道:“大人,别去,别去。” 杨修慎道:“放开。” “那是陛下的女人。”墨奴道:“他会杀了您的。” 杨修慎道:“放开。” 墨奴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杨修慎没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墨奴颓然地抱住膝盖,听着他虚浮的脚步声,埋头放声大哭。 从水里爬上岸,映雪慈恍惚间,竟开始感激慕容恪,若无他带她去钱塘的那两年,她也不会通水性,更不会有跳下来的勇气。 钱塘的人生在水边,长在水边,那儿的人,个个都是凫水好手,柔罗就是其中之一。 柔罗最爱盛夏天里跳进湖里采莲蓬,取最鲜嫩的莲子给她做羹,平常看着胆怯的姑娘,入了水怎么那样的灵动。 映雪慈笑她上辈子许是条鱼儿,柔罗说,做鱼才好呢,自由自在,无边无际,随着水走,水在哪儿,鱼就在哪儿,有一口水,在哪儿都能成活。 她听得不禁惆怅,又说不清,到底在惆怅什么。 后来背着人,柔罗悄悄的教起她凫水。 她起初很怕,只敢脱了鞋袜浸在较浅的水边,慢慢得了趣味。王府后院有个颇大的莲塘,她和慕容恪并不住在一起,除了宫中崔太妃派来的使者,府中平时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她们便常常池中凫水,依偎着谈天说地,蕙姑总坐在池边绣东西,时不时的抬起头,看她们一眼。 有个船娘可怜她,褪下身上的外衫替她罩上,她说你怎么啦,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我陪你去报官吧。 映雪慈摇一摇头,说不用,多谢,蹒跚地往南走,她记得白纸坊在皇城的南边,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 路上许多人,说着,笑着,闹着,经过她时,都用惊奇的目光打量她,她小心翼翼避开,等回到那小院门前,她以为刘婆子在,叩了叩门,声音已然变得低哑,“婆婆。” 半天无人应,她推门进去,才发现院里没人,刘婆子不知去了哪儿,她便先进了房中更衣。 早前想着路上要轻便,她没拿几件衣裳,也幸亏没拿,如今还有得换,她将湿透的衣袍从身上剥下来,那布料吸饱了水,紧紧黏粘在皮肤上,她扯下来时,竟有种褪壳的感觉,浑身一轻。 冷得太过,人便失去了知觉,身子仍在本能的打着哆嗦,她拿布巾一点点地拭干身上的水分,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起一种白到极致的苍青。 她抿着唇,将干燥的衣服换上,系上腰带的那一刻,双脚再也站不住,踉跄着朝后跌坐在地上,竟微微的松了口气。 她一只手撑着墙壁,脸轻轻靠在小臂上,睫毛忽忽颤动,她想休息一下,哪怕片刻也好,她不是那种天性坚韧的人,也会害怕,害怕的时候,更会哭。 先头不过是为蕙姑和柔罗撑着,觉着带她们入了宫,就得全须全尾的带她们回家,她们为她而活,她若死了,蕙姑只怕活不下去的,柔罗更要遭人欺负,至于阿姐么,阿姐和嘉乐,她们有俸禄,有地位,有食邑,即便没有她,也能过得好。 如今身旁没有了人,她竟前所未有的感到轻松,脑仁里空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寂寂地坐着,湿发披在身后,背上印出一团水痕。她不知怎么想到慕容怿,这个把她害得沦落至此的人,她空冷的心肠,忽然迸发出一簇小小的火苗,和一个念头:真想杀了他。 真想杀了慕容怿。 想把他也投进水里,关在房里,像鸟一样圈进笼子里。 喂他吃、喂他喝,软语温柔,予取予求,唯独不叫他自由。 让他苦闷、空洞、日复一日,怀疑自己,让他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鸟,代价是逃出笼子一回,就折他一根翅翼,让他忘记飞,只会爬进人的手心里。 鬓边娇贵 第120节 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 不知他会不会去死。 有人敲门。 映雪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当刘婆子回来了,慢慢挪到门前,伸手拔出门栓。 “婆婆,”她唤。 门开了,门外却站着两张生面孔。 为首的那个,她认得他腰间的令牌,那是巡检司的腰牌。 巡检司负责城中各里坊的缉盗警戒,像今日城门口盘查路引的官兵,也归巡检司管。 他身后跟着个总甲模样的人,二人站在门前,目光盯着她潮湿的头发,眼神古怪。 “今夜天子千秋,我等奉命巡逻里坊,以防有贼寇趁夜流窜,你家中近来可曾来过生人?” 映雪慈侧身站在门后,微微低着头,轻声答道:“回官爷的话,不曾。” “家中只你一人?” “还有我姑母,她出门去看灯了。” “你怎么不去?” “妾身自幼体弱,不惯去那人多是非之地,便留在家中。” 巡检司的人略一沉吟,盯着她的头发和过分苍白的脸色,道:“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湿?还有你这脸色,病了,还是冻得?” 他身后的总甲忽然疑道:“怎么瞧着你这么面生,往常没见过你。” 眼下不过初秋,气候尚暖,谈不上冻人,映雪慈好脾气的笑了笑,柔声说:“官爷,妾身方才在家中浣发呢,妾身身子骨弱,头发又湿着,稍一吹风便就这个样,打小的毛病了,不碍事的。” 又道:“妾身的姑母姓刘,在坊中住了有十余年了,左邻右舍都认得的,妾身不大出门,不怪您眼生,若官爷有疑,不如您来家中稍坐片刻,待妾身的姑母回来便是,只望您不嫌敝舍粗陋。” 说着让开身子,低眉顺眼地揣着衣袖等候。 那人闻言,摆摆手,“不必。” 平时就罢了,今夜没宵禁,他们赶着去下一户,哪能凑闲,那人又叮嘱两句才离开,离开前,那总甲看了她一眼。 巡检的二人走了没几步,总甲便拽着那人的衣袖,将他拽到了墙根底下,鬼鬼祟祟地说:“头儿,您觉没觉着刚才那女人不对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正是前阵子拱卫司放出来,散到各衙门的,这画像不能公之于众,上头点了名的要抓画上的人,拱卫司就照着这画像抓。 他将画像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纸,纸上女人的容貌愈发清晰,和方才那小院里形影单只的倩影重合,总甲一口咬定,“上头要的人,就是她!”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抓了她送拱卫司还是……” 领头的低喝:“先别打草惊蛇,那女人来头不小,你立刻去报给拱卫司知道,我再调人过来守着,防备她逃脱,一定要快!” 二人快步离开,月斜影横,投在树后的人影上,青年牵着一匹马,握着缰绳的手太过用力,骨头都透了白,他拽过手中的绳子,来到门前,叩了叩。 短暂的沉寂后,门内传来女人的细碎脚步,和迟疑的询问,“……谁?” “是我。” 门开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腕子,声音嘶哑,他急迫地说道:“溶溶,我来带你走!” 第105章 105 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 尉迟曜赶到宫中, 宴已过半,大殿觥筹交错,酒光滟滟, 酒气、人笑、曲乐笙歌,混着舞姬身上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邻座的安南使节早已醉得歪在椅上, 见尉迟曜沉着脸大步走开,安南使节唤他道:“王子这是去了哪里,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我等酒、嗝——酒都过半了,就是没见到你!” 尉迟曜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径直越过他, 走向侍立在皇帝御座下首的梁青棣。宝座之上, 皇帝头戴的旒冕垂落串串珠玉,十二旒白玉珠,珠串摇曳, 遮掩圣颜,更有天威难测之感。 梁青棣看到他, 微微一笑, 迎了过来:“王子不知被何事耽搁, 方才陛下还问起你。” 尉迟曜两步跨过去,对梁青棣说了什么, 梁青棣顷刻色变, 快步登上玉阶,来到皇帝身侧, 向皇帝附耳。 谢皇后捏着把小金匙,喂嘉乐吃蛋羹,嘉乐没吃两口就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跳下她的膝盖,要找伴读玩儿。 皇帝近日给她选了两名伴读,都是出身高贵的官宦之女,年龄比嘉乐略长几岁,已至懂事的年纪,在家便受到父亲母亲的教导,知道如何哄公主欢心,一个赛一个的嘴甜乖巧,两个小姑娘在皇后行过礼,牵着嘉乐去顽了,倒让谢皇后着实松了口气。 她放下金匙,余光瞥见那于阗国的王子尉迟曜疾步至御前,不过霎时,皇帝竟骤然起身,旒冕珠玉激烈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那晃动的间隙中,她窥见皇帝铁青的侧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怒,他的目光阴鸷至极,未及细看,皇帝便大步离去,消失在大殿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梁青棣柔声解释天子龙体抱恙,请诸位继续宴饮。 谢皇后攥着衣袖,心在腔子里一阵快过一阵,浑身的血都涌上来,收一阵缩一阵,是她想得那样吗? 夜色在裙袍下涌动,这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完,马蹄声笃、笃的回荡在空旷的夜里,她紧紧环着杨修慎的腰,头顶那轮明月,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可摘。 他们一路向北,进山。 山路坎坷,杂草丛生,杨修慎翻身下马,牵辔走在前面,她坐在马背上,两手扶鞍,杨修慎回头看她,“坐稳了,别掉下去。” 她抓住缰绳,“不会的。” 杨修慎冲她一笑,等爬过坡,他再骑上来,二人一骑,穿过静谧山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湖泊旁,冷月当空,湖水清澈见底,如若银盘,银光波动,林间偶有鸦啼。 杨修慎说:“到了。” 他搀她下马,映雪慈踮脚眺望,在湖的对岸,望见一个草庐的庐顶,杨修慎牵着马,带她往草庐走去。 “这是哪儿?”她问。 “京郊北面的林子,我前两日特地请教了农庄上的猎户,才问得这条偏僻的山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但要离开这里,势必得经过驻扎在京畿的三大营,五军营和神机营离得远,此处离三千营最近,实在避不开,咱们今晚先在这儿稍作休整,待到天亮,三千营更番,我再带你出去。我来之前去见了吴娘子,沈三的确不知情,他的人将蕙姑和柔罗带出了城,承诺定会安顿好,你不必担心,我们出去便能同她们会合。”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令人安心。映雪慈胸腔中隆隆不绝的鼓噪心跳,随着他一字一字,柔和的吐露,竟奇妙的平静下来。 她点了一点头,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来到草庐。 这草庐大抵是山中狩猎的猎户搭的,收拾得倒也干净,有阵子没人住,庐中积了点薄灰,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不多,但烧一夜是够的。 还有一只粗糙的陶罐,陶罐里,竟还裹着半布袋粟米,粟米密封良好,并未受潮。 杨修慎在墙角放下一串钱,拎起那袋粟米,在手里掂了掂,感叹道:“咱们的运气真好,看来今夜不用挨饿了。” 草庐里还捆着一张竹席,杨修慎拿来垫在地下,在上面铺上厚厚的稻草,又将稻草里掺杂的根茎仔细理出,折去,做完这一切,方对她招手,“坐这儿来,这里只有这个,委屈你了。” 地方虽然简陋,被他这么一打理,整洁干净不少,映雪慈坐了过去,瞧见他手掌内侧被粗硬草茎刮出的红痕,心里一酸,“不委屈,委屈的是你,你的手给我,我替你包扎一下。” 杨修慎温温一笑,“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手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湿的头发上,蹙了蹙眉,转身去生火。 草庐狭小,万籁俱寂,只听得那柴禾烧得裂断的哔剥声,他们围坐在火堆旁,面上都笼着淡淡的黄晕,两道影子随跳跃的火光的投射,在身后的草墙巍巍晃动。 映雪慈将头发拨到耳边,身子前倾,凑近火堆,一只手背托着湿漉漉的头发,另只手慢慢梳理,不一会儿,脖子后面就蒸出了细细的水汗,火焰悠长悠短,在她面前攒动,她的眼睛倏忽一亮,倏忽又暗下,像一对映着火光的玻璃珠。 “冷吗?”杨修慎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抬起头,那对玻璃珠便灭了,她摇头,“”不冷。” 说罢,打了个细细的颤,墙上的影子跟着一颤。 杨修慎看向她身后的影子,默了默,脱下道袍递给她,他里面还穿着件素白的交领衫,“先披上,你的身子不能着凉。” 映雪慈当他说的不能着凉,是说明日还要赶路,生了病路上恐麻烦,便接过去,“多谢。” 道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料子是细腻的缎面,摸上去柔滑温暖。 “其实你不该来的。”她低下头,对着篝火缓缓道出。 奔逃的时候来不及想,现在坐下来,喘了口气,却只觉得后怕,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杨修慎。 他本该前途无量,有官身,有清流荫庇,又有真才实学,如果不蹚她这趟浑水,何须被卷进这无尽的麻烦。 或许从一开始,父亲选中他成为她的丈夫,就是错的。 她答应了,点了头,乃第二错。 “那你要赶我走吗?”杨修慎拿着木棍拨了拨火堆,火烧得更旺,整个草庐都明亮起来,宛如白昼。 映雪慈道:“我怕你被我牵连。” “你就这么把握,我们一定出不去?”他放下手中的木棍看向她,眉含隐忧,眼中好像有淡淡的水光。 她没有回答,一阵静默,杨修慎笑道:“倘若我现在离开,你不怪我,但我一定不会饶恕自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林,听外面狼啸狐鸣,等着被人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映雪慈想要解释,“我并非那个意思,你怎么会是无情无义之人?世上再没有比你更有情有义的人了。” 杨修慎听着,忽然偏过头,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回避,而是充满了坦然和率直,他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拿木棍挑了挑篝火,“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亲耳听到,便不觉得再有遗憾了。” 映雪慈一愣,火光灼灼间,她能清晰的看到他略显潦草的鬓发,面庞白皙,下巴上泛青,仔细看,原是刚冒出的青色胡茬。 衣角和鞋子上,也沾了少许泥尘。 察觉她在看他,杨修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下巴上那棘刺的触感,他略觉尴尬,别过头去看火,“出来的太匆忙,让你见笑了。” 映雪慈道:“……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杨修慎低着头,避重就轻的道:“不小心吃醉了酒,今日又睡过头,索性就告了假。”他笑着看她,“那日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实是同僚盛情难却,推脱不开。” “饿了吧?”他站起来,拂去身上灰尘,手上拎着装粟米的那个陶罐,掀开草毡子走出去,“我去打水。” 他回来的很快,清洗了陶罐,里面装了满满一罐清水,他用几块石头在火堆里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陶罐放上去,水沸后放入粟米,淡黄色的粟米一粒粒在水中翻涌滚动。 杨修慎却道:“你在此处等我,我一会儿便回来。” 映雪慈不知他又要去哪里,守着陶罐等在草庐里,没多久,杨修慎居然拎了只灰兔回来,那灰兔身上皮毛滑亮,肥墩墩的一只,他拎到溪边弄干净,就地搭了个土坑灶,用树枝将兔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映雪慈看着他忙活,时不时帮搭把手,她这才意识到,杨修慎和士人贵族们不太一样,“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本事?” 杨修慎神色一黯,道:“我父亲教我的,他常年在外云游,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九华山朝拜地藏道场,不想路上遭到盗匪,和家仆随从尽皆失散,我二人侥幸脱身,却在山中迷了路,走了整整八天九夜,山中没有食物,只好抓住什么吃什么,这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我性子随父亲,本不愿涉足科场,只是祖母一直遗憾他未能继承祖父的仕途功业,父亲便盼着我能考取功名,好慰解祖母在天之灵。” 说话间,兔肉烤好了,粟米也煮得稠糯香甜,杨修慎替她盛了一碗,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兔肉割成小块放进碗中,低声说:“要多吃些,才有营养。” 映雪慈心绪倦怠,了无食欲,见他递来,略一迟疑才接过,兔肉烤得火候正好,虽只撒了少许细盐,更衬得肉质鲜美清甜,她略吃了两块,问他:“过了今夜,你打算怎么办?” 杨修慎将剩下的兔肉片成薄片,放进煮粟米粥的陶罐里,留给她明早吃,他淡淡道:“送你离开。” “我是说,我离开之后呢?你总要回来的,倘若被人发觉你救了我,那……” “我已决意辞官。”他抬起头,指尖的匕首一顿,他平静地道:“从出门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这么想了。” 映雪慈一时说不出话来,更觉是她拖累了他,却听杨修慎道:“你是不是在想,当初不该对我们的婚约点头,若我们素无瓜葛,你的父亲没有选中我,我们如今便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是。” 鬓边娇贵 第121节 杨修慎微微一笑,起身踩灭河边的篝火,带她回到草庐里。 他放下门前防风的草毡子,映雪慈紧紧跟着他,他却忽然转过身,他看着她的眼睛,温热的面庞沾染着一缕门外夜色的寒气,平静地说:“并非是你和映家选中了我。” “是我向老师求娶你的。” “从一开始,便只是我想娶你。所以没有如果,你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我一厢情愿,时至今日,我也从未感到后悔。” 夜里映雪慈醒来,杨修慎坐在火前,身子靠着墙小憩。她坐起来,想把身上的袍子给他披上,然而她才一动,他就醒了,看着她手提道袍的样子一笑,“我不冷。” 他看了看快要熄灭的火堆,站了起来,“我出去捡一些树枝回来。” 映雪慈道:“我也去。” 他不赞同的皱眉,“外面很冷,而且不安全。” “这里有狼和豹子?” “那倒不会。”他道,“这一带不算深山。” “我就在河边捡一捡,这样更快,省得花费你许多功夫。” 她执意,他只好松口,叹气道:“那只准在河边,捡一会儿便得回来,我去山里看看。” 她说好,走到河边,捡点枯枝落叶,用裙子兜着,杨修慎在她身旁守了会儿,看没什么危险,便也朝山里走,映雪慈回头看他,道:“你要小心。” “知道。”他仍那么答,“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她沿着这条浅浅的清涧,边走边拾,将裙兜装满,等了等,没等到杨修慎回来,便寻了个石头坐在溪边,他若回来,一眼便能看到她。 然而久等等不到他,泠泠的溪水溅起,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脚踝,她觉得冷,只好先兜着树枝回去。 这里离草庐不远,幸好火还没灭,她回到草庐,放下草毡子,蹲在地上,将树枝一根根的投进火里,学杨修慎的样子,用木棍在火里拨弄,将双手凑近火堆取暖。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杨修慎回来了,便坐回稻草上,手搭住膝盖,等他掀开草毡子进来。 她怕火被一会儿灌进来的风熄灭,眼睛便紧紧的盯着火堆,想着一会要同他说什么。 门外的人却没要进来的意思,映雪慈等了一会儿,又不太确信门外的人是他了,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难道是猎户,或是三千营巡逻的兵士,瞧见这儿有火光便过来查看? 隔着一张草毡子,她警惕地握起地上的木棍。 她想,一会无论是谁走进来,只要不是杨修慎,她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敲一闷棍先,敌在明我在暗,当务之急,是探探门外的究竟是谁。 她握着木棍站起,脚尖垫地,躲在草毡子后,对外面道:“你回来了吗?杨——”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草毡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灌入的不止有风,还有天上苍白的月光,像白银银的雪花,清落落地洒进这间不大的草庐里,一瞬冷得刺骨。 篝火果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人一脚踢翻的,火星子溅的到处都是,溅在那件杨修慎给她的外袍上,烫出一个个虫蛀般的小洞,像一个个红色的小眼睛,她满心觉得遗憾,想到他给了她两次衣裳,一件她摺好却没能还给他,一件现在被烫坏了。 她扬起手中的木棍,下一秒就听见木棍落地的声音——砰! 真的再次见到他,竟比想象中要冷静,像是早就猜到会有那么一日似的,一直悬在颈边的剑终于落下来,她竟感到一种奇异、荒诞的踏实,仿佛从没预料到自己能逃出生天,这惶惶不可终日的追逐,总算到了尽头。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她被推倒在稻草上,黑漆漆的草庐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身上的气味,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她,擎着她的脖子,压着她的手腕,他劲实的腰和腿就是她囚牢,她像风中被压垮的白兰,脸深深埋向内里,身子簌簌的颤动着,泪流满面,眼泪从睫毛滴落,在腮边一闪,继而往脖子里淌去。 他的吻不断落在她沾满眼泪的嘴唇,和腮上,口中呵出的滚烫的热气灼得她脸颊生疼。 她怕他在这里要她,更怕被回来的杨修慎撞见,后背忽地发了寒,她开始挣扎,奋力地,像只火中的飞蛾,那微末的力气在他面前犹如一阵连蜡烛都吹不灭的风。 他沉默一瞬,忽地掐住她的下颌,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他不回来,你很失望吗?”他的眉慢慢皱了起来,眉毛之下却没有任何的表情,但眼中刹那迸出了浓烈的怨意,几乎将她吞没,他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你行行好吧,”他咬牙切齿地笑道:“你行行好,直接杀了我吧。” 第106章 106 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 “再来晚一步, 朕是不是就该给你们办喜宴了?”他骤然松开她,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出草庐, 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来, “是不是还要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他的声音里涌上无限的愤怒,听上去甚至称得上绝望, 他扯着嘴角,那笑容在他脸上像道裂开的伤口,他愤怒地道:“抬头看, 看清楚。” 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 无数交织的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野火,是无数支火把同时点燃形成的恐怖阵势, 炽烈的火光跃上树影,攀过岩壁, 映出他带来的人马。 人影如同鬼魅显现在山野之间, 错落森然, 近处有人半蹲于坡地,远处有人静立于嶙峋的岩石之上, 剑已出鞘, 这沉默的杀阵,自上而下, 层层堆叠,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映雪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在月光底下泛了白, 不掺血色的雪白,衣角儿在黑夜里一起一伏,掀掀落落,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鸽儿,低低的徘徊着,徘徊在她脚边。 “你爱他吗?”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手微微发着颤,“慕容怿。” “你爱他吗?”他盯着她,面无表情,身上没有伤口,却好像在往外滴着血。 她没办法,觉得他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只要她说一个“爱”,他就会拽着她一块儿坠向万劫不复,他们在那万劫不复里粉身碎骨,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决心,她只好说:“不爱。” “我不爱他。” 他愣了愣,眼睛微微亮起来,像个孩子那样有了光,他抿唇,眉头仍皱着,“真的?” “真的。”她说:“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们从未有过逾矩之处,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你若不信,我可对天发誓,若我爱他,便叫我五雷轰顶,不得……” 他倏然变色,“别说了!” 映雪慈含泪看他,慕容怿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将她抱起,走进草庐中。 他将她放在草垛上,转身将被他踩灭的火堆,重新升起,火光映着他的眉睫,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脸上沾了一块灰,看他动作。 待生完火,他走过来,把她抱到火堆旁取暖。 她的手一直在颤,他蹲下握住她两只冰凉的手,放在掌中搓热,又放在唇边呵气,他低低地问:“还冷吗,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木然着脸。 慕容怿低声说:“怎么不理我?” 他垂下头,额头慢慢儿抵上她的膝盖,这个角度,恰能瞧见火堆旁,那件被烧出了洞的男人的袍子,他的眼中慢慢渗出阴翳,厌恶地扭过脸去,将脸对着她的腹部,伸手摩挲她瘦瘦的一截小臂胳膊,摸她里面细伶伶的骨头,心里总算没那么痛了。 他自言自语:“其实,我都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他什么都没做。” 慕容怿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仍木着脸,“就不担心我骗你?” 他笑笑,“不担心,我一直都在看着。” 他抬起了头,睫毛浓黑,眼珠湿润,身后的影子跟着在墙上张开,像头藏在黑夜里的豹子。 他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皮弁服,这是一种绛纱红裳、彰显威仪的礼服,使得他看上去愈昳丽威严,近乎神祇,她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在不久前,他或许还穿着这身礼服在大殿受人朝拜。 “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说嗯,把她扣在怀里,一只手扼着她的后颈,怕她会跑似的,深呼吸,贪婪地汲取她的软玉温香,“你没走,真好。” 她默了默,“你说的一直看着,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说了你会生气吗?” 映雪慈道:“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做呢?” 他道:“因为我也很生气。”慕容怿闭着眼,感受她温暖的怀抱,万籁俱寂,里面外面都静悄悄的,他能听见她身体里传来的一点朦胧的心跳,咚、咚……胜过夜宴上的笙歌鼓瑟,也胜过年少时渴盼凯旋的号角王音。 “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不告而别,我太害怕了……你知道吗,我从没有爱过人,我不知情爱是这样的滋味,折磨得我像个疯子一样,我也不愿让你见到这样的我,可一想到你要离开我,我就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难受得不能成活了,我可以死,可你还活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难道要让你跟着我一起死吗?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一想到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身边没有我,我就……” “我就嫉妒的恨不得杀人!”他的大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裙,“你还记得嘉平伯吗,他喜欢你,慕容恪也想得到你,杨修慎爱慕你,人人都喜欢你,人人都可能成为你的丈夫,那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我要你爱我,就这么难吗!”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抱着她的腰,脸深深埋进她膝头堆叠的衣裙里,声音低了下来,竭力克制那股汹涌的杀意,低声道:又吓着你了,是么?……别推开我,溶溶,别推开我。” “我保证不再这么做了,不再吓你了,我会改,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 映雪慈无言地坐在稻草上,指尖揪扯着裙角,又被他连手都拢了过去,他恨不得把她的一切都纳进怀里。 见惯了他做皇帝时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忽然这样,她也无措起来,可怜的看着他,心下起了一点惶然,想恨又恨不透彻,想同情又同情不下去。 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太多太多,他能排老几,可别的人都求不到她的面前,但凡求她一定会帮,只有他求到了她的面前,她想狠一狠心肠,可被他抱着膝腿,根本动弹不得,只好说:“能不能别这样,我们好好的说话,可以吗,你先起来。” 他不肯,仍是说:“原谅我好么?我再也不会了。” 她下意识的将脸往旁边躲了躲,他见了,眼中流露出哀恸之意,她不由一僵,嗫着唇说:“你还没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原谅你?” 他说:“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她反问:“我何时要过你呢?” 他故意露出黯然神伤的样子,这种让她难过的神情来,她垂着眼睛,“说吧,说吧,这世上隐瞒和谎言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就算现在不告诉我,总有一日我会知道。” 慕容怿扯了扯嘴角,“也是,那你答应我,知道了不要生气,别气坏了身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横竖我皮糙肉实打不坏,但你千万别心疼,别为我掉眼泪,你若哭了,来日我的生死簿上罪状又添一条,死了阎王都不会轻易饶我。” 她听他越说做不像样了,脸板了起来,彻底不理他。 他深深地瞧着她生气的样子,故意拣会让她心软的话来说给她听,说的时候,观察她的神情,如果她皱眉,他就立刻做小伏低,收敛那股强势而威严的本性。 而她大抵不知道,自己板着脸的正经样子,嘴角会微微的鼓起,像含着两颗糖松子儿,便道:“我说。” 他便把怎么将她放出西苑,怎么买通刘婆子、吴娘子的养女小舒、怎么制造出找她却找不到的假象,他骗了所有人,连皇嫂都被骗过去了,以为他真的找不到她。 为了让她相信,他再一次放火烧了西苑,飞英也是不知情的,他手里的人,都不知情,只有那个叫苏合的宫女机灵,他需要这么一个人,支使开飞英,支使开宜兰,让她有逃出去的机会,至于宜兰,那个婢女是真心想帮她逃出去的,明明不知情,见了她却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没告诉她,小舒是怎么哄她买了他安排的那个熏香,他其实来了好几晚,也没告诉她,杨修慎被灌醉的那个夜里,其实来了,他知道他会来,但他没让人拦,杨修慎就站在那扇门外,他什么都听到了,所以当晚就喝下了一碗可以令人昏睡的药。 他那唤作墨奴的小仆,还自以为是为主人避祸。 只是没想到,尉迟曜没把人看住,她会从会同馆的窗户跳下去,也没想到杨修慎居然醒了过来,胆大包天,竟敢带着她一起走。 走去哪里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逃进山林的那一刻,山脚下的三千营便报入了宫中。 他知道她听完了一定会生气,但不想再瞒着她,如她所说,隐瞒、欺骗没有好结果,他不想和她没有好结果,不想她生气成这样。 映雪慈眼睛里都是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一瞬慌了神,感到害怕,细想他刚才许多话,已是再三委婉,他疼得呼吸都揪起来了,拿大手抹她腮边的泪珠,放轻了声说:“不是说好不会生气吗,怎么哭了?” 她甩开他的手,“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手下留情了?难怪你不敢告诉我,难怪你先前说了一堆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什么,你笼子里的蛐蛐,你围场里的鹿兔,你放我出来,就是为了等一日尽兴地狩我,是吗!?” 他慌了,面色却镇定,攥着她抖得颤颤的小臂,沉声说:“我怎么会那么想,我怕你一个人跑出去危险,你总想着出去,总有人千方万计的想引你出去,你当他们是好心的么,他们想从你身上谋图打算。” 映雪慈冷冷地看着他,“你就没有谋图,你就没有打算?无媒无聘,与我苟合,诱我私奔,慕容怿,你同我装什么蒜?” 她挣扎着要走,他怎么肯放手,她却使出了吃奶的劲来咬他,撸起他的衣袖,咬在他的手腕上,他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松手,另只手将她的后脑勺往怀里摁,低头吻她的额头和眼睛,恳切地说:“今天是我的生辰啊,我们别这样了……行吗?我错了。” 鬓边娇贵 第122节 渐渐的她也没力气了,在他怀里不动了,他紧紧搂着她,出了一身的汗,冷汗从鬓角流淌过下颌,他松了口气,托着她的身体把她打横抱起,想带她出去,却听她在怀里低低的抽泣了声,“等一等。” 他低头看她,沙哑地问:“怎么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睫毛都被眼泪打湿了,一绺一绺黏在眼底,“不是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吗,你放我下来,我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吃完再走。” 慕容怿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揣测她的用意,但还是轻声说:“宫里也能煮。” “我不想。”她哭诉道:“我跟你进了宫,以后还有什么机会能出来,你恐怕再也不会放我走了,我要在宫里过一辈子,日日对着你这衰人,我想在外面多留片刻,你也要阻我。” 他低声哄道:“行,我让人去取面。”说罢替她抹脸,“再哭脸都要腌皱了。” 她不语,过会儿有人送了红麦和鸭卵清擀出的面条进来,还有鸡丝、云腿、鲜笋等八样菜,水是京西玉泉山的泉水,赫然一大盘的东西,这本是今晚尚膳监的人做给他吃的长寿面,如今被送来了这小小的风都不敝的草庐。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却不看他,径自用泉水煮沸下了面,又捞出用鸡丝云腿点缀,旁边卧着两颗翠生生的小油菜,递给他,“尝尝。” 他尝了一口,她柔声问:“好吃吗?” “好吃。”他说,她笑了笑,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哀婉,“我都没怎么放盐。” 他说不要紧,他口淡,天生不爱吃盐,她不吭声,静静看着他吃完了那碗面,他吃得不慢也不快,不算斯文,但倒是挺好看。 她托起他的脸,帮他抹唇,“溅到脸上了。” 拭了拭他的嘴角,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我爱你。” 说完,又吻了吻,缠绵的细吻,像花瓣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好闻的香气,他微微睁大眼睛,浑身僵硬,气息急促起来,她看到他微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会脸热,好稀奇。” 他不知说什么,只好低低的嗯了声,任她在唇上辗转轻吻,有一刹那几乎落下泪来,他想问她为什么,她不该恨他的吗,可这吻太甜美,他已想不起别的,只听到她在耳边幽怨地问:“你怎么不来吻我呢?” “以前,都是你先来吻我的。”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立时伸出双臂,箍住了她,他吻她的样子可谓贪婪,唇也吻,鼻尖也吻,眼角眉梢都要吻到,一时的委屈可以忍,一世的委屈却装不出,他本性里强势的那份又占了上风,把她逼得连连后退,摇摇欲坠。 她不得不攀着他的脖子,被他逐到了角落里,像只被追逐的羊羔,她的手慢慢从他的脖子,滑到了肩,又跌到了他的肘弯。 清苦的寒药气息慢慢散开在唇齿间,他未能反应过来,沉溺在她的甜腻中无法自拔,以至于药性发作,他毫无防备,映雪慈被吻得动情的面庞冷冷的,像朵冷露浸湿的蔷薇。 他扶住额头,“你给我下了什么?” 她不说话,冷冷地坐着,仰脸看他,慕容怿踉跄着踩过地上的篝火,“毒药?”他咬着牙,却没叫人进来,目光漆黑的落在她身上,阴鸷地诘问,“你想要我死?” 她只问,“被人拿捏性命的滋味好受么?” 他不说话,眼睛渐渐充了血,露出一个悲伤到极致才有的表情,她撇开他往外走,走到门前,身后传来沉重的步伐拖动声。 他扶着墙,袖子上有血,原来是掌根不慎擦破了,血流出来,他自己也看得恍惚,慢慢拿掌根抹过脸,脸颊便也染上了血色,嘴角扯开一抹大大的弧度,“不亲眼看着?” 她转过身来,看他俯低了头,那张染血的脸,凑到她的脸前,眼睛带着药性发作后的浑浊和阴翳,低声喃喃:“不好受……对不起。” 映雪慈被他拖进怀里,高大的人瞬间跪进她的怀里,她也被拖着跌坐下来。 他环着她,重重的朝她身上压去,眼泪在闭眼的刹那滚落,他的脸贴着她的颈子,还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却也只能苦笑,化作一声叹息。 映雪慈静静地坐着,她低下头,伸手掠了掠他耳边的鬓发,“不是毒药,是你吃惯了的,我也吃惯了的……” 她离开西苑前,取他避子丸里的一味药,又借口夜里辗转难寐,问何太医开的安神汤,轻微的毒性,可致人昏睡,不会伤及肺腑。 “你也知道不好受。”她低声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一报还一报,咱们算什么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吗,这样的日子,哪一日才能到头。” 谢皇后循着皇帝的人马赶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映雪慈寂寂坐在地上,旁边篝火将灭,慕容怿躺在她怀中,头枕在她的膝上,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听见有人迈进来,她毫无波澜,既不转身,也不开口,直至谢皇后颤声:“溶溶?” 谢皇后冲到她面前,震惊的无以复加,映雪慈看着她一愣,眼泪慢慢蓄满了眼眶,抽噎着喊道:“阿姐……阿姐,我怎么办?” 午时方过,嘉乐便回来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去找两个伴读姊妹玩上一下午,今日甫一下课便噔噔噔跑回南宫,在皇后的偏殿门前探头探脑。 秋君拦住她,笑说:“公主,不能进去,皇后殿下在同王妃说话呢。” 嘉乐遂“哦”的一声,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乱转。 小婶婶回来了,她可开心呢!人是前日夜里回来的,她早上起床,一听小婶婶回了宫,蓬头散发就往偏殿跑,把宫人们吓了一跳,结果也没能见到她,母后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她一心牵挂小婶婶,倒也不止她一人牵挂,今日上课的时候,那两个伴读便也同她打听了小婶婶的事,宫里的人都不是瞎子,凭空多出个人来,眼下消息早已传出了宫外,礼王妃“死而复生”一事,她走到哪儿便听到哪儿。 偏殿中,谢皇后坐在床边,踌躇着开口,“他无碍,今早便能上朝了。” 映雪慈垂眼,仿若未闻,谢皇后叹气,“我去把蕙姑、柔罗接回来好么?” 她轻声说不必,“好不容易出去,还回来干什么,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我请人看顾着她们些。”谢皇后说着,握住她手,“你以后是何打算?” 映雪慈一阵忱默,谢皇后道:“也罢,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你受了惊,我请太医过来替你瞧一瞧,别落下什么病根来。” 第107章 107 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 映雪慈道:“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谢皇后皱眉, “你打小身子就弱,太医看一看,也好让阿姐放心。” 她低声道:“……我还不想见宫里的人。” 谢皇后微愣, 在她床边坐了半晌,方道:“那好, 你好好歇着,哪儿不舒服, 定要告诉我。” 她说好,谢皇后便先离去了。 殿中一时无声,太阳的光束从槅扇门的菱花格子中漏进来, 斜斜一束光打在床头, 她觉着刺眼, 便索性翻身向内,阖住了眼。 但人即便阖眼,也并非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外有个人影儿,左一下、右一下的晃动, 走到哪里, 哪里便暗下来, 映雪慈皱眉忍了一会儿,奈何那小影子没个定性, 她只好坐起, 对门外说:“谁?” 影子定住了,槅扇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 “是我呀,小婶婶。” 映雪慈走过去把门打开,只见嘉乐被人抱着, 仰着一张笑嘻嘻的桃子脸,拍拍身下的人说:“好姐姐,快放我下来。” 映雪慈还道那影子怎么和大人一般高,原是有宫女抱着她。 宫女看着不大,十二三岁模样,孩子抱着小孩子,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映雪慈看得心头发软。 那宫女听从嘉乐命令,放下嘉乐,规规矩矩向映雪慈行礼便离去了,嘉乐忙握住映雪慈的手,生怕她不要她似的,拉她往房里去。 走到床前,嘉乐便不动了,眼巴巴的看了她一眼,映雪慈会意,掀开被子道:“快上来吧。” 嘉乐极为高兴,脱去珍珠履,爬上她的床,像只小狗儿拱进她香喷喷的被子里,映雪慈跟着躺进去,把她圈进怀里,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拍。 嘉乐一直看着她,她奇怪道:“看着我干什么呀?” 嘉乐脸一红,扭扭捏捏地道:“想你了。” “我也想你。”映雪慈低下头,在她左脸和右脸分别亲了一下,亲的嘉乐羞答答的,映雪慈忍不住笑,点点她鼻尖儿,柔声道:“香宝宝。” 嘉乐的心都要飞起来了,晕晕乎乎的,像泡在蜜缸里,她一头扎进映雪慈怀中,委屈地伏在她胸口喊:“小婶婶,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呀,你走以后,我都吃不下饭了。” 映雪慈说:“是吗?可我看你胖了。” 嘉乐一噎。 映雪慈笑:“还长高了呢。” “可不是!”嘉乐沾沾自喜说:“我很快就长大啦,你且再等等我,皇叔说等我及笄,便封我做镇国公主,给我造一艘自己的战舰,战北蒙,击倭寇,把他们都打得服服帖帖!” 映雪慈道:“那可真是好志向,不过北蒙就算了,你的战舰到了那儿怕无用武之地,我看还是用三眼铳和佛朗机炮更好。” “喔!”嘉乐点头,“那我改明儿便去问皇叔要!” 映雪慈道:“好,那我等你。” 嘉乐兴冲冲的在被子里扭来扭去,离上回出宫,她肉眼可见的长大不少,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 映雪慈摸摸她的手臂,肉滚滚,像截小白藕,箍着只金臂钏,上面镶嵌着宝石和贝母做的莲花,还刻有上千字的梵文《药师经》。 她隐约觉得这物什眼熟,定睛一看,才发觉和慕容怿送她的一样,嘉乐的这个,比她那个略小一些。 嘉乐见她盯着臂钏看,大方地摘下来,塞进她怀里,“小婶婶,你喜欢这个是不是?这也是皇叔给我的,是巴布尔国使节带来的贡品,还一并献上了《药师经》的真迹。” “听闻此经可以祈福禳灾,使人祛病延年,很灵的。巴布尔国献了一对,一大一小,小的给了我,皇叔请僧人开过光,特特斋戒了七日,亲手把《药师经》的梵文刻在了上面。” 映雪慈愣了愣,“他自己怎么刻……这贡品上……原是没有字的?” “当然啦。”嘉乐天真道:“就拿錾子和小锤刻呀。” 她模仿慕容怿刻经的样子,一手握錾子,一手握小锤,在空中咚咚咚几下,“他刻了好久,我去找他,他都不理我,后来我悄悄的去看,他手都刻坏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嘉乐分别指了指虎口、拇指和无名指,“坏了大口子,出了很多血。” 映雪慈默了默,她想起自己那只臂钏,精美异常,梵文刻的精细飘逸,她初时只当他寻工匠刻的,不想原是亲手,她离开西苑时,什么都没带,那臂钏亦被她摘下,留在妆奁中。 嘉乐的手忽然抚上她肚子,映雪慈回过神,捉住她小手,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宝了吗?” 映雪慈一怔,脸颊微红,“嘉乐!” 嘉乐遂吐舌,“哦,不问了,我不问了。” 映雪慈定了定神,“谁教你说的这话?” 嘉乐扭捏了一阵,才小声说:“我好奇嘛,母后说父皇喜欢她,所以才有了我,皇叔也喜欢你,所以我也会有一个妹妹,或者阿弟,你别不开心,你不喜欢,我下次就不说了。” 她沮丧着低下头,像只做错了事被罚饭的小狗。 映雪慈叹气,手指在她眼皮底下一抹,竟没抹到眼泪,原来没哭,是装的,嘉乐嘿然,讨好地对她一笑。 “我是你另一个叔叔的王妃,怎么能有你皇叔的孩子?” 嘉乐不以为然,“可礼王叔已经死了呀!” 她的记忆中,礼王慕容恪决计算不上个好人,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谈不上有感情。回回见了,慕容恪还嘴笑眼不笑地来掐她的脸,痛得要命! “一个死人,凭什么霸占着活的妻子?何况皇叔已经下令废除殉制,如今民间孀妇二嫁以为常事,天子百官,不以娶孀妇为忤,世间女子,亦不以夫死改适为羞。礼王叔命短福薄,死便死了吧!” 映雪慈没得和孩子掰扯这个,她也不愿再提慕容恪,便轻轻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好啦好啦,我们不提他。” 她想起什么,低低地道:“嘉乐,你以后不要唤我小婶婶了。” 嘉乐瞪大眼睛,“那唤什么?” “唤我姨姨?”映雪慈道,“我是你母亲的妹妹,在我没嫁人的时候,你便这么唤我的,只你那时才两岁,恐记不得了。” “好啊,溶溶姨姨。”嘉乐美的不行,姨姨分明比婶婶亲近多啦,她扑过去在映雪慈脸上香了一记,“啵!” 谢皇后护映雪慈护得严实,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南宫,她也闭门不出。 谢皇后闲时陪她说说话,嘉乐分外黏人,对她寸步不离,映雪慈便带着嘉乐,早上给她梳双髻,缀上彩色丝带和珠串,别提多美啦,嘉乐喜欢得不行。 鬓边娇贵 第123节 皇室原有规矩,凡诞生皇子女,弥月剪胎发,百日命名后按期剔发,皇女戴寸许阔小头箍,至十余岁留发1。 须剔的光秃秃,像个小沙弥,再用头箍装饰。 但谢皇后觉得那样太难看,不想夜里睡觉搂着个光秃秃的小脑袋,遂未命人给嘉乐剔发,嘉乐便成了开朝以来第一位长发小公主,日日变着花样让篦头房的人盘头,如今有映雪慈,篦头房便彻底失宠。 中午嘉乐回来,映雪慈给她做羹,芍药不开了,她便做桂花羹、松瓤羹、栗子羹,下午熏香调经,看书莳花,嘉乐做她的小香女,小书童。 日子便这样淡淡的如水一般流去,直至有一日,谢皇后带着三人来见她,三人见了她,神色各异,但都流露出惊喜。 映雪慈愣了愣,放下膝头的嘉乐,命保母将她牵走,方道:“你们怎么……” 她看向谢皇后,谢皇后道:“蕙姑柔罗都没跟你回来,你身边没有知心的人伺候,我不放心。她们也服侍过你一阵,知道你的脾气喜好,用起来,总要比新调教的得当顺手。”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飞英、宜兰、苏合。 自她离开西苑,西苑的人陆陆续续都遣散了,大多送回了辽东,只剩他们,因服侍过映雪慈,不愿离去。 飞英倒是回过御前一阵,但他始终为丢了王妃而自责,恐映雪慈离开后遭遇不测,梁青棣看他神不守舍,便索性将他发回了西苑。 如今她回来,他们得知消息,自然前来侍奉,但这其中,她不信没有慕容怿的指使。 “是他让你们来的吗?” 飞英忙道:“是奴才们自愿前来!” 他重重叩首,痛哭流涕:“那日雷火突发,奴才未能看顾好王妃,叫王妃被贼人掳去,奴才万死难辞其咎,恨不能一头撞死谢罪,万幸王妃无恙,奴才这颗心方才落地。” 映雪慈连忙扶起他,“哪里是你的错呢?是我执意要离开的,并非被贼人所掳,这不怪你,快起来。” “并非被贼人所……”飞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站起来,拿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圈,“奴才愿继续侍奉王妃。” 宜兰、苏合亦这么说。 映雪慈一阵犹豫,只留下了宜兰。 飞英原就是御前的人,听命于慕容怿,但飞英哭得可怜,执意要留下,她也只能松口,飞英方破涕为笑。 苏合是这三人中,唯一被慕容怿授命,故意放走她的人。 她并未叛主,只因她的主子是慕容怿。 映雪慈并未留她,赐给她一笔金。 苏合倒也爽快,受了金,谢了恩,离宫而去。 这日嘉乐去钟鼓司学琴,映雪慈落得清闲,独自上南宫的花掖阁调琴。 谢皇后得知她在此处,便来寻她。 映雪慈抱琴,怔怔坐在地垫上,神游天外。 忽听窗外有人声,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朦朦胧胧,好似水墨山峦晕染其上。 谢皇后道:“唉,她不会见你……” 那身影兀自沉默了一会儿,头似乎朝窗户这里偏了偏,不知是否在透过窗纱,寻找阁中的人。 映雪慈抱紧怀中的琴,心跳一阵疾。 片刻他道:“那便不见吧,我来送这个给她。” 随后她听见一阵扑簌簌,什么东西飞腾的动静,她感到熟悉,心中有所怀疑,只他还在,她不能推窗,便耐心等待。 谢皇后道:“我会交给她。” 他极轻的的“嗯”了声,此后很久,她都没有再听见他的声音,只剩下那发出动静的小东西,啁啁啾啾,时而扇动翅膀,引来轻微的、细弱的风声。 她可以确信,那就是迦陵。 想到那小家伙,她不免心生好奇,想看看它现在的样子,他把它带来了,她还怕迦陵这样活泼黏人的鸟儿,长久的待在寂寥的南宫中会感到寂寞。 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她想。 然后放下琴,站起来,轻手轻脚来到窗前。 她推开了窗,窗外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衣袖浮动,几丝略短的发茬儿,被吹得拂过她的脸,她伸手勾去,听见“扑簌簌”,迦陵顺着那流动的风,飞了进来。 她把它捧起来,惊喜道:“真是你呀。” 不远处,慕容怿安静地看着她。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成拳。 ----------------------- 作者有话说:1摘自:明 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 就虐到这里,后面都是甜甜的。 元旦前会完结的。 第108章 108 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 这日嘉乐再来, 瞧见廊下多了只绿毛鹦哥儿,高兴得和什么似的,在玉石台鹦鹉架下蹦来蹦去, 还伸长了手,要去够迦陵的脚爪。 她没够着, 倒把迦陵吓一跳。 小家伙原在梳毛,红红的小喙叨着毛, 一下一下,临花照水般优雅,这下毛也不梳了, 扭头飞进窠里, 留下个羞愤的雪白屁股蛋给她。 映雪慈过来抱她, 嘉乐还目不转睛盯着迦陵,嘴里念着,“姨姨, 有小鸟呀,小鸟儿来啦。” 映雪慈看她脸红扑扑的, 一摸脖子, 果然都是汗, 把兔毛围脖儿都捂得潮乎乎,想是一放骑射课便来了, 怕她着凉, 遂抱她去殿里换衣裳。 嘉乐换衣裳呢,头还要往外探, 就想看小鸟,看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咧嘴一笑, 嘴里发出“嘬嘬”的吆喝声。 映雪慈说:“香宝宝,转过来。” 嘉乐知道香宝宝这个称谓是独属她一人的,乐颠颠地转过身来,脸却还朝着迦陵。 她心里只有鸟,没有别的,小袄裙脱了一半,拖在地上,被她径自踩了过去,留下两个灰扑扑的脚印。 映雪慈气得捏她鼻尖,“你呀你。” 一面替她套上比甲,一面说:“还小鸟呢,你都把它惹生气了,没看它都不理你。你再逗它,等阵它发火可要叨人的,它叨人可疼了。” 嘉乐听得愣愣,回过头来:“真的呀?” “嗯。”映雪慈说,“真的,你瞧见它的小嘴没,又尖又硬,叫它叨一口,你从此就成独臂大侠了,以后还拿什么打北蒙和倭寇呢?” 嘉乐有些害怕了,惴惴地把小手藏到身后去,咋着舌头说:“哎呀呀,真是小鸟不可貌相。” 映雪慈没说话,背过身去忍笑。 待嘉乐看她,她便重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替她理长命锁下面缀的细金络子。 小孩儿好动,那金络子都纠在了一起,缠成一个个核桃结,被她用指尖细细地勾开。 嘉乐哪知道她被骗了,攥着小手,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我真喜欢它呀,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既能和它亲近,它又不叨我的呢,两全其美,和和美美的,难道不成吗?” 映雪慈道:“哦,有的。” 她让宜兰送来一些野生稗子,和切成块的秋梨,用小银签子叉了,递给嘉乐,指着迦陵对她道:“你再喜欢人家,也不能一上来就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对不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它喜欢吃稗子和梨,你喂它,这叫投其所好。若它肯吃,你再问它,我能不能和你做朋友,我能不能摸摸你的羽毛,你长得真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鸟儿,我再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小鸟了。如此一来,它就认得你了,长此以往,还怕它不亲近你吗?” 嘉乐似懂非懂,映雪慈就握着她的手,循循善诱,引她喂迦陵吃梨肉。 迦陵起初还不理她们,嘉乐哄了它半天“你是世上最美丽的小鸟”后,终究心花怒放,大吃大喝起来。 过了半日,一人一鸟便形影不离了,阁子里不时传出阵阵孩子的欢笑和鸟鸣。 映雪慈坐在贵妃榻上,给嘉乐绣冬天穿的牡丹小袄,嫩生生的杏黄色,在她手里像朵刚掐下枝头的花儿。 她凑在窗底下,偎着只小凭几,阳光透过窗棂漏在她脸上,照得脸颊上淡金色的细绒近乎透明,低头咬断绣线,她拎起小袄,在嘉乐身上比了比,道:“做大了些,免得你还没穿上就窜了个子。” 嘉乐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托着腮帮,两条腿挨不到地,在空中晃荡晃荡,不时踢凳柱一下,鞋头一串米珠被她踢得哗啦哗啦的,眼巴巴地望着,“姨姨,什么时候能穿上呀,我想明天就穿。” 映雪慈摸了摸她的小脸,“冬天才能穿呢,这还没入冬,不过快了,你听话,姨姨再帮你裁条手绢,绣你最喜欢的迎春花。” 向晚谢皇后来接嘉乐。 母女俩一道在她这里用膳。 菜呈上来,谢皇后看着桌上的八宝蒸鸭、糯米糟肉丸子和玫瑰酿肉一愣,原当她和嘉乐在这儿,映雪慈才备下这许多荤菜,不想映雪慈兀自挟来半块玫瑰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吃着。 正值掌灯时分,映雪慈头顶恰好悬着一个琉璃灯罩,灯光如水,流淌而下,满桌红艳浓香的菜肴笼着灯火,像支馥郁的芳舟,她面颊眉梢,似有淡淡桃粉晕染其上,衬得她肌骨明润,胭红柔媚。 历经一遭劫难回来,反倒比从前病恹恹的样子多了两分人气。 谢皇后说:“出去一趟,口味倒变了,以往最见不得油腻荤腥之物。” 映雪慈往嘉乐碗里夹了块肉,偏头笑道:“我也觉得奇怪,许多从前不爱吃的,如今都爱吃了。大抵是出门在外,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有什么吃什么,又不像从前总闷着不动弹,胃口就跟着打开了。” 谢皇后感慨,“那倒算因祸得福,这是好事,从前我看你挑食挑得紧,脸色成日发白,现在红润的多,近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映雪慈放下玉著,柔声:“吃得下,也睡得下。” 前阵总想吐,回宫后倒是大大减轻,她估摸着,大约是在外头总担惊受怕引起的,兼之宫中蜜饯酸果供应不断,加应子雪红果乌梅牙枣换着吃,吃得牙酸齿软,不多时,她便就忘了这桩事。 用过膳,保母牵走嘉乐去消食,姐妹俩在阁子里说话。 谢皇后看她又给嘉乐做衣裳,不禁叹气,“你就这般惯着她,她哪里缺衣裳穿,针黹局一季给她做二十来套,比甲袄裙都有,穿也穿不完,你快歇歇吧,不要熬坏了眼睛,来日把她惯坏,她离不开你,你也牵挂着她,走到哪儿都放心不下,没得成了你心中的负担。” 映雪慈手肘搭着凭几,凑近莹莹的烛火,头也不抬地笑道:“那便哪儿都不去,陪着她,自然就算无牵无挂。” 她说完,阁子里一静,映雪慈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弧,待悟过来,倏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无措,险些叫针扎了手。 好在谢皇后反应快,一把扣住她手腕,拇指将绣花针从她指尖顶开。 银针落地,在红氍毹间倏忽一闪,像细小的银火爆花,转瞬不见踪迹。 谢皇后望着地上整片的氍毹,忙叫宫人进来将银针抖出,以免回头再不留神踩进鞋里。待收拾完,半盏茶功夫过去,谢皇后不准她再碰针线,夺了放进笸箩。 她们中间隔着张小凭几,映雪慈的手搭在上面,手指蜷曲,微低着头,神色淡淡,没在一片黄昧昧的影子里。这个时候,又有几分像过去刚入宫那阵,总轻默寡言,像朵天际飘忽不定的惨淡愁云。 谢皇后不知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映雪慈抬起头,谢皇后冲她一笑,用指头抚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说:“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留在这里?” 映雪慈张了张嘴,片刻摇头,复低下头去,“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走得了吗?走了,又能去哪儿呢?” “慢慢等,总有时机的。”谢皇后安慰她,“你别灰心,阿姐永远向着你,暂且在南宫住着,你不想见他,就不见他,皇宫不是西苑,他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众目睽睽之下,你仍是王妃,我不信他还能从我这南宫把你掠了去,你别怕。” “我不怕。”映雪慈反过来安慰谢皇后,“阿姐,咱们还像从前那样过,不要为了我开罪他,嘉乐还需仰仗他这个皇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过一日算一日,我如今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头。” 鬓边娇贵 第124节 回到宫里,一切都像从未发生似的,外面那些令她悲痛的,伤心的,愤怒的,不甘的,都像一夕幻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又做回他的皇帝,她又偏安一隅做她的王妃,宫中还是那些脸孔,忙忙碌碌粉饰着这座禁廷数十年不变的太平,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悄微微的变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之下,也多了令她无法忽视的惶恐、讨好和揣度…… 她尽可能地去忽略,缩在南宫里,避不见人,关乎礼王妃如何“死而复生”,外面的流言恐怕早已甚嚣尘上,她只当不知,不闻、不问。 在那日她给他下药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她知道他在等,她也在等,等他再次想起她,恨起她时,她就无法再装聋作哑,可在那之前,她只想这样寂寂的待着,不知这平静能延续到几时。 谢皇后离去时,说:“太皇太后醒了。” 映雪慈淡淡的,“那就好。” “虽醒了,却已油尽灯枯,不久就到她寿辰,眼下一日不如一日,估摸着撑不过年尾,所以今年着实要大办一场,权当冲冲晦气,我近来筹措此事,少不得要忙。” “阿姐自去忙,我无碍的。” 谢皇后点一点头,片刻迟疑道:“她醒来第一件事,便召见了你的父亲。” 银顶绿呢的大轿落在映府门前,映廷敬脸色阴沉自轿内走出。一个腿脚麻利的长随上前问了安,低声附耳道:“老爷,杨大人来了,这会儿人在书房。” 映廷敬没说话,一路来到厅堂,才双手捧下头顶的乌纱帽交给长随,长随伶俐接过,呈上温水,映廷敬执过手巾抹面,方道:“他来干什么?” “这……杨大人没说。”长随赔笑。看映廷敬的脸色不大好,想起近来京中风言风语都直指映氏,和那位不知怎地死而复生的王妃,不免更陪着小心,“来了好一阵,想有要紧事非见老爷不可,奴才不敢私自拿主意。” 映廷敬冷笑一声,大步朝书房走去,杨修慎在书房中等他,看见他来,起身作揖,“老师。”映廷敬冷冷道:“你还知道唤我一声老师?” 杨修慎微怔,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垂目而去,身上穿的并非往日鸬鹚补子的青色官袍,而是一身铅灰宽袖直身,更衬得形销骨立。映廷敬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他铁青着脸,怒喝道:“你既还喊我一声老师,为何行事之前,不先与我商议?衡宜,你明知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如今为了一个女人,落到这步田地,你对得起我?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 他膝下三子一女,自幼唯恐家风不正,故对子女的教导到了严苛的地步,孩子们对他既怕又敬,情分生疏,连妻子也和他离了心,宁死不肯同穴。唯独这个学生,他寄予厚望,疼爱更甚亲子,可竟在女色一事上犯了糊涂,令他大失所望。 “早知会有这一天,当初我便不该答应这桩婚事,宁可让她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该让她害了你!” 杨修慎猛地抬起头,他从未顶撞过老师,眼下却也顾不得这许多,急切地沉声,以至声音尽头,竟沙哑地近乎破裂,“老师,她并未害我,她从未害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也是你的女儿,禁中于她,和囹圄无异,你不能救她,为何还要说如此绝情的话?” “女儿?”映廷敬勃然大怒,他来回在书房中踱步,瞥见书案上一只天青汝窑瓷盏,拿起便狠狠掼在地上,“她算什么女儿,我映廷敬断没有这样的女儿,她是祸水,是对我的羞辱!” “砰”的一声,青莹的瓷片飞溅如瀑布飞珠。 杨修慎感到额角传来一抹极凉的寒意,沁进了皮肤的深处,他未来得及眨眼,温热的血迹就沿着鼻梁骨,蔓延进了眼睛里。 他抬起手,缓缓地拭去额角鲜血,忽然再说不出话来,他隐隐懂了许多以前不曾懂的事,那些萦绕在心头,始终未解的疑惑,都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嫁给礼王,礼王为太宗偏爱,自幼宠得无法无天,跋扈非常,常以鞭挞、乃至射杀奴仆取乐,有崔氏这样的母族撑腰,有天子皇父回护,御史弹劾的奏疏堆积如山,却一律留中不发,太宗意义明确,一心维护幼子,督察院为首的清流文臣一脉誓与之割席,同崔氏形同水火。 那样的情况下,崔氏怎么可能会娶映家的女儿,督察院之首映廷敬的女儿,除非是为了拉拢,但文臣素有死节,宁死不会与之为伍,崔氏难道不知道?不,他们一定知道,知道,也仍要娶映雪慈。 一定要娶映雪慈。 手段阴毒,令人不齿,毁了她的清誉,也一定要娶她。 是为了羞辱映家,为了羞辱映廷敬为首的一派清臣,让他们看到,自诩清正的督察院总宪,世代清廉自贞的映氏也不过是个笑话,败在一根姻亲裙带之下,使得他们互相攻讦,互相猜忌,名声不正。 若礼王未能登基,那么映雪慈便永远是个羞辱,若礼王如愿登基,那么映氏也将不费吹灰之力被收于麾下,因为映家可以舍弃一个王妃,却不能不依靠一位皇后。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是一枚棋子,两相博弈,谁都可以伤害她,谁都可以威胁她,谁都可以,要她的命。礼王死后,她就成了废子,那一刻,无论崔氏还是映家,恐怕都希望她死。 只要她死,这一切都可以揭过。 “老师。”杨修慎微微笑了笑,却皱起眉头,眼中有万语千言的难过,无法诉之于口。 他一直以为,当初是错过了,若他再有些勇气,早一年向她提亲,他们那年便该完婚了,他便不会因为丁忧而和她擦肩而过,不会让她遭受后来的许多痛苦之事,原来不是的。无论他来得多早,她都不会嫁给他,他们从一开始,就毫无可能,他拼尽全力,于她的命运也是微末之力,心如火煎,亦无用。 “她嫁人那日,你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吗?”他问,几乎没有办法,说完剩下的那句话,“说她之于老师,是一桩羞辱。” 第109章 109 事成之后,我必会带她远遁京师…… 映廷敬脸色微变, 他欲厉声呵斥,但见杨修慎逐渐被鲜红濡湿的额角,和他苍白无比的脸色, 喉头一哽,终只是沉下脸, 重重拂袖,“你在为她质问我?出去!滚回你的寓处去, 好好想想,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你为一个妇人,做臣子不敬君父, 做弟子忤逆师长, 陛下未将你革职查办, 只命你冠带闲住,已是天恩浩荡!若不是顾念朝野非议,你当他真不想要你的命?都察院的弹章, 刑部的提票,只要他想, 自会有人递上去, 将你的头送去给他砍!你可知太皇太后为何召见我?她命我修书入宫, 劝她自行了断!” “可她怀孕了!” 映廷敬话音未落,便被他紧跟着的愤怒的话语, 骇得瞠大双目, 脸色难看到极点,“你说什么?” “她已有身孕, 两月有余,”杨修慎攥紧双拳,一只眼已被血水洇的视线模糊, 他没有擦去,只直直看着映廷敬,一字一字,艰难地从唇缝中挤出,“是陛下的骨肉。” 映廷敬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陛下他……” “陛下尚且不知。” “此子是陛下登基后的唯一血脉,一旦降世,便是天子**弟妇,德行有亏的罪证。届时弟终兄及之事再也无从遮掩,人言可畏,满门清誉毁于一旦。”他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嘲弄,清癯的面庞冰冷异常,“不知到了那时,老师又该如何自处?” 映廷敬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沉声喝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学生别无所求,”杨修慎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决绝,“唯有一愿,护她性命周全,恳请老师成全。事成之后,我必会带她远遁京师,永世不归。” 嘉乐扭头就去找了皇帝。 皇帝在书阁里看奏章,千秋节过后,各国使节都陆陆续续返回母国,前来一一辞行,皇帝不必都见,全权交由礼部践别,因而得了许多空闲。手中是本云贵总督递来的请安折,他倚在胡床上,闲闲地翻看,神情自若。 内官宫女都在门外当值,殿中阒然无声,御案上供着一盆青翠欲的茉莉,是映雪慈从前养得那一株,被他挪到案头,盆底垫着几张他闲时抒写的文稿草章,只时节过去,不再开花,便也无香,难免显得清冷,寂寞幽幽地长伴他。 嘉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中提着迦陵,一身环瑶叮咚,皇帝不必抬头也知道是她,手握奏章不动,等她爬上胡床凑过来,才忽地单手拎起她,放在腿上坐着,“来就来,怎么还拖家带口,这鸟是谁给你的?” 他明知故问,但嘉乐哪知道他就是第一任鸟主人,呲个小白牙直乐,“还能是谁,我姨姨给我的呗,它叫迦陵,可乖了。” 皇帝手指轻蜷,两根指腹,隔着奏本的棉纸相互摩挲捻弄,另只手抵着额角,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迦陵身上:“……这鸟,唤作迦陵?也是你小婶……姨姨给取的名?” “当然。”嘉乐说:“怎么样,这名字好不好听,好听极了,我姨姨最厉害了。” 皇帝看着那鸟良久,微微一笑,“好听。” 倏而垂目道:“她可还说了什么?” 嘉乐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像猢狲儿那样爬到皇帝背上,圈住皇帝的颈项。 她从小被当做男孩儿养得皮实,又被父皇和皇叔两任皇帝抱在龙椅上长大,难免有着无拘无束和无畏无惧的天性,皇帝纵着她攀上自己的肩背,在她脚下差点踩空时伸臂托了她一把,无奈地道:“又要干什么?” 嘉乐将两只手聚拢成喇叭花状,附到他耳郭边上,窃窃私语“你不是想知道姨姨说了什么吗?皇叔你凑过来,我同你说……” 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皇帝侧耳谛听,若有所思,“她真这么说?” “我可是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啦!”嘉乐撇嘴,“我可在帮你,你还怀疑我,可见心一点都不诚,算了算了,我找我姨姨去。” 她打从鼻子里轻蔑地“嘁”了声,两腿一纵,跳下皇帝的膝头便想跑,被他一只手提了回来。 “朕何时说不信你了?”慕容怿皱着眉,好笑得问。大掌捏住小孩圆鼓鼓的腮帮,他浓睫低垂,眼底噙着两分笑,乌黑的瞳孔中却阴翳匀淡。皇帝捻了捻她绵软的脸蛋肉,足足忱默良久,才启唇说:“嘉乐,皇叔待你好吗?” 嘉乐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皇帝遂笑,日光落了些在他的唇颌上,淡淡的金晕,使得他原本温柔的笑容,多出一缕不可捉摸的矜贵。 映雪慈这阵身子惫懒,不愿动弹,嘉乐也懒,用过午膳就像小猪那样要她搂着午睡,一觉能睡到掌灯,醒来便见映雪慈仍搂着她。 宜兰踱步进门,见映雪慈环抱嘉乐倚在床头,乌发如云浓泽,柔婉地垂在胸前,察觉宜兰入内,她腾出只手,放在唇边向她比个嘘声的手势,继而低下头,柔柔哼着哄孩儿睡觉的曲子。 宜兰放轻手脚来到床边,挽起一边罗帐挂上银钩,轻声说道:“会不会睡得太久了,不大好吧。” 映雪慈没生养过孩子,不大懂这个,略一皱眉,思忖道:“……是么?我当小孩儿天生能睡些。” 宜兰说:“还是不要让她睡了,省得夜里闹觉。” 映雪慈便低低地“嗯”了声,将嘉乐轻放在枕上,正要唤她,便见她忽然睁开眼。映雪慈一愣,扑哧笑了,点点她唇边的小靥涡儿,“原来你早就醒了呀。”说罢接过宜兰递来的手巾,替嘉乐抹面。 她的手香气匀匀,轻盈地沿着眉眼鼻唇蜿蜒而下,嘉乐被抹得神魂颠倒,感到十分幸福,不好意思地小声,“想姨姨多抱抱我。” 映雪慈道:“好,知道啦。”又抱她片刻,才将手巾交由宜兰起身,裙角却被嘉乐轻拽了拽,她不解,回过头,温柔地瞧嘉乐,“怎么了?”嘉乐嗫着唇说:“姨姨,我还想坐小船。” 映雪慈说:“可是都这么晚了,明天陪你坐好么,夜里小虫多,仔细叮咬了你。” 嘉乐便不说话了,坐在床边,两只脚一下下的往前凑着,换谢皇后早就两巴掌揍上她的屁股蛋了,但这是映雪慈。果不其然,映雪慈看她低下小脑袋做委屈状就心软,她犹豫一阵,拣来嘉乐的虎头鞋套上她的脚,“好,但只能坐一会儿。” 嘉乐快乐极了。 南宫原为御囿之一,后兴建柏梁台,谢皇后迁入,才陆续有了宫殿的规模,但若论景致,南宫依旧冠绝群伦。 映雪慈当嘉乐说的坐小船,是指在南宫的水湖里荡上一荡,没想到她要出南宫,上内宫的花苑里去坐船,说那里新栽许多木芙蓉与美人蕉,异常美丽。 她向来对嘉乐有求必应,又被说得心动,兼之天色已晚,诸宫声息渐悄,四下灯火零星,人影稀疏,去内宫只怕也遇不见几个人,便答应了,携宜兰并两个宫女前往花苑。 嘉乐一路兴致高昂,走三步要唤一句姨姨,唯恐她落后,映雪慈听得好笑,但她每唤一声,她都应了,牵着她的小手,沿宫墙小径徐徐向前。 来到花苑湖边,果然泊着支乌篷小舟,船上一名内官正向这里张望,远远望见嘉乐一行人,热情洋溢地招手唤道:“公主,这儿!”撑篙而来。 湖面漾开一行行涟漪,湖中倒映的月轮,如同绉纱起皱,泛起柔和的粼光,两岸的木芙蓉开得绚丽无比,如云蒸霞蔚般,花枝不胜重瓣,几欲垂入水中。 待小舟近身,映雪慈才觉这舟虽不大,却也可容两三人。 舱前缀着一面湘竹帘,依稀可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身影与船的舱壁融为一体,看不正切,单能瞧见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正徐徐斟茶,手势优美而连绵,或许是侍弄点心香饮的宫人。 她先上了那小舟,待内官搀扶她站稳,她折身去寻岸边的嘉乐,嘉乐小小一个,不知在朝哪里张望。她柔声唤,“嘉乐,来。”伸出柔软的双臂欲抱她,却见嘉乐突然捂住肚子,蹲了下来,面色痛苦,叫得惊天动地,“姨姨,我肚子好痛!” 她骇了一跳,慌忙要上岸,宜兰来搀她,嘉乐急了,“你别……哎呀,你别上来!”她跺了跺脚,眼神不由自主往船舱飘去,索性心一横,攥了宜兰的衣袖就跑,“我、我解个手就好,你先进去等我,宜兰,你背我去,我不光肚子疼,腿也疼起来了,诶,疼死我啦!” 她一迭声的喊疼,宜兰吓得不轻,哪里敢怠慢,抱起小主子健步如飞地去找紧邻的宫室,落下映雪慈一人怔怔立在轻舟上。 她牵挂嘉乐,原想跟随着去,身后那小内官见状上前,搀着她一条胳膊,轻言细语劝道:“王妃头回来此,不熟悉这里的路,若走远了,或和咱们失散就不好了,这花苑极大,天又黑,伸手不见五指,要找人恐怕得颇费功夫,倒不如就在这里等公主回来,王妃要实在担心得紧,打发底下人去寻就是。” 他说着,微微笑看岸上两名随映雪慈和嘉乐而来的侍女,不待他露出不耐的意味,那二人便机灵地朝着嘉乐离开的方向寻去了。 小内官似乎松了口气,弯腰将那湘竹帘的帘底,轻轻往上掖了掖,恰好露出一片朦胧而温热的情致,风炉上小火温柔,铫子水沸,咕嘟咕嘟像耳边细细的哝语,湿润的茶雾迎面而来,内官微微一笑,说:“湖上风大,王妃请入里一避。” 第110章 110 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人都走尽, 那小内官一弯腰,也藏进了船影里。 湖泊落月,花影连天。她的目光打从那竹帘纤细的棱纹上滑落, 瞥见一抹赤金深紫的曳撒,这曳撒再眼熟不过, 他曾穿过的,曾穿着抱过她, 吻过她的脸,依次是唇,舌, 和颈项…… 他说她很想她, 所以那日下着大雨, 他湿漉漉地迈进来,衣裳都没脱便抱起了她,一整个夜里, 她哭得近乎眩晕过去,也被他托抱着做完了。 最害怕的时候, 她攀着他的肩膀抽泣问她会不会死, 他说不会, 声音温柔的像天上的云,却狠心地将她贯到了底。 映雪慈浑身一颤, 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后颈皮,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转过身, 才惊觉船已离岸多时,那小内官不知何时绕去了船尾,正静静撑着篙。 她定了定神, 不去看舱中的人影,只对那小内官说道:“烦请放我下去。” 那内官并不作声,兀自撑篙向前。 她又说了一遍。 鬓边娇贵 第125节 仍无人应答。 映雪慈深深吸气,她瞧向脚下的湖水,澄清如镜,并不湍急,忽然一笑,仰面便要跳下去,一只手忽然间攥住了她,那样重的力气,连手腕的骨节都发了白,她在他手中犹如一缕轻飘白练,只要他松手,她便会覆水而逝一般。 她望见他眼中的惊惧,在夜色中煌煌如昼,不过转瞬间,便被他拖入船舱,压在身下。 慕容怿额角轻跳,耳骨中传来浓重的血脉汩涌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方才那股险些亲眼看着失去她,恐惧到无以复加的滋味,像瞬间被钝刀割开了喉咙,他几乎能从舌头的根处尝到一丝铁锈味,碰到她温热的躯体,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慕容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胛,良久才平复,低声沙哑地道:“你发什么疯!” 映雪慈道:“是你先骗我的。”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湿润的眼睛,有着柔和的线条,眼中却透出一种小兽的倔强。他心里的火霎时被激怒了出来,冷笑一声,说:“是我先骗你的,你要杀了我吗?我罪该万死,当千刀万剐,要不要拎把刀子给你,让你直接抹了我的脖子?” 他忽然静下来,目光瞥向一旁漆黑的湖水,她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奋力挣扎起来,却被他轻易地压制住,他捏住她小巧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拽到船头,指着湖水对她说:“去啊,冻死你。” 慕容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我陪你一起。” “活着一起,死了也一起,满意吗?想撇下我一个人,你休想。” 映雪慈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湖上的风掠过来,两岸的木芙蓉在风里开得如火,次第的红,蜿蜒在河水中,一片叠着一片,像永远看不到头的红绸。 他没说话,抱起她弯腰进了船舱,将她放在软垫上,她的眼睛红透了,眼皮底下却没有一滴眼泪,死死地咬着两片粉唇,粉色的唇,像初生的菱肉,他伸手去拨她的牙齿,她使力不松口,嘴唇被咬出深深的痕迹,他皱着眉头,用劲撬开她的齿缝,将手指强硬地推了进去,抵住她疾欲闭合的嘴唇。 “为什么总要让我生气?”他垂着眼皮看她,慢慢俯低了头,凑近她的耳郭,“为什么总要让我难过?” 她合不拢嘴巴,唾液溢了出来,染湿了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抚过她的槽牙、尖牙和舌面,看她眼尾极速地晕红,被水汽浸染,仿佛要呕吐,他轻笑了声,脸色变冷,“不准。” “不、准。” 说着将第二根手指推了进去。 映雪慈简直要疯了,她胡乱地咬着他的手指,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慕容怿肆无忌惮地往深处探去,看她迅速泛起眼泪的眼睛,微微一顿,用手掌固定住她的下巴,俯身要来吻她,映雪慈的头猛地朝旁边偏去,躲开了他的吻。 船身轻震,船尾已空无一人,那小内官不知所踪,小舟却仍在徐徐向前。 映雪慈蜷在他身下,鬓发散乱,急促地喘息着,两只手无力从他衣襟滑落。慕容怿仍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能吻你吗?你还想躲我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死?”他自顾自地替她回答,说话的时候,手掌一直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颈子,他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压在了她的身上,“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眼前一片寒光闪过,她才惊觉他居然带了匕首,他冷冷地拔出匕首,手腕翻转,动作快的让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刹那间刺向他的心脏,她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下意识地去夺他手中的匕首,失声惊叫,“——不要!” 眼前倏然一变。 并非是血,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映雪慈瞪大双眼,迟迟未落的眼泪,沿着眼眶缓慢淌出,流到了腮边。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激烈的,急促的喘息,和他那近在咫尺的,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一阵阵,他的吻落了下来,掠过她的唇,落在了她的耳边,点到即止的一个吻,她模糊而濡湿的视线,随着船身离开桥洞,逐渐变得清明。 映雪慈睫毛轻颤,她缓缓闭上眼睛,模样极为可怜,唇边溢出的抽泣,被他捧住脸,用舌尖卷去,“不死,我不会死。”他含着她的唇瓣,低低地哄道:“骗你的,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上岸的时候,已近宫门落钥的时辰。映雪慈妆容花残,愈发显得柔弱楚楚,她默不作声地上岸,并不理会他的邀请和暗示,坚决要回南宫去。 慕容怿无可奈何,随她走了一段路,期间故意逐她的影子,她顿了一顿,回头冷冷地看着他,他慢慢挪回脚,似有若无的一笑,“明天还来这里见我,好么?” 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慕容怿紧跟不舍,却只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跟随,不远不近,她走到一处宫檐下,听见他说:“你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她只当未闻,他又跟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攥住了她纤细的腕子。过于洁白细腻的肌肤,戴着色泽清透的玉镯,经月光一照,白得近乎发蓝,肌肤与玉石浑为一体,竟一时分不清何处是腕,何处是玉。她仍不回头,他微微蹙了眉头,语气染上一丝强势,“今晚不许你回去。” 她抽出自己的手腕,低着头,终于开了口,“后日。” “后日什么时辰?”他语气淡淡,却不依不饶。 映雪慈一阵忱默,抬起头,红着眼圈看了他一眼说:“后日,傍晚。” 慕容怿没说话,片刻后,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俯身向她道:“我会等你,你不来,我就等到你来为止。” 他的语调忽然松泛起来,温柔地道:“朕遣软轿送你回去,这里离南宫太远,走回去要脚疼,夜深了,早些回去,朕记得你怕黑。” 那软轿仿佛一直在暗中等着似的,他话音刚落,一顶二人抬的小轿轻巧出现在他身后。 慕容怿看着她坐上轿,目光不离她的人,直至她雪青色的裙摆彻底消失在软轿的帷幕后,他才勾勾嘴角,目送那顶小轿载着她远去了。 回到南宫,宜兰早已回来,想是从嘉乐那里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事,神色略显尴尬,见她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映雪慈没有同她解释什么,实在累极,略做梳洗就闷头睡去,翌日晨起竟近午时,居然也没有人来打搅她清梦,嘉乐往常早就跑来了,今日却不见人影,想是因“助纣为虐”不好意思见她。 她兀自趿了鞋起身,从香盒里取了一枚窨制的玫瑰香饼点上,坐在镜前挽发,窗下传来细微的人声,她凑近了听,是飞英和宜兰在说话,宜兰还不知她醒了,便没进来伺候,和飞英在外面廊子下闲话。 飞英说:“王妃昨晚,当真去见了陛下?” 宜兰答得有些含糊,“是嘉乐公主带去的……这见没见的,其实我也不知。”她昨晚很早就回来了,要去寻映雪慈,嘉乐却不让,一问才知船舱中坐着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帝。 飞英默了默,随后叹着气道:“也不知往后会怎么样。” 宜兰“嗯”了声,问:“你不回御前了么?” 飞英虽尚无品秩,却曾是御前十分得用的内官,原等着接梁青棣的班的,梁青棣有心栽培历练他,怕小子毛躁,年轻轻佻,一直压着他。 “嗨,”飞英笑说:“我是个奴才,主子要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干爹说了,让我一心伺候王妃,且王妃待我极好,我在这里过得舒坦,回不回去的,也没什么大说法。” 二人又说了程子话,宜兰忧心忡忡地道:“我看那件事,陛下似乎并未告诉过王妃,咱们要不要多这个嘴?” 飞英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做奴才的,不好拿主子的主,陛下不叫咱们说,咱们就还是当不知道。” 宜兰叹气,“也是,那福宁公主也是,那般折腾……” 福宁公主如今是叛贼,朝廷缉拿在外,宫里都不怎么提起这号人了,飞英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快别说了。” 下午嘉乐还是过来了,腆着个小圆脸,扭扭捏捏来到映雪慈身旁,见她在看书,也不敢打扰她,自己乖乖巧巧爬上贵妃榻,挨着她卖乖。 映雪慈时不时揉一揉她的发芯儿,把她揉舒服了就松手,嘉乐心里委屈又不敢吭声,小手扭着衣角,偷偷把皇叔骂了八百遍。 傍晚的时候,宜兰刚掌上灯要传膳,就见映雪慈合上书,熄了灯往榻上去,说乏力,兀自睡了。嘉乐人都傻了,同宜兰大眼瞪小眼,偏生两个人还不敢吭声,只能由嘉乐悄悄儿地往外递信,让皇帝不要等。 皇帝收了信,仍然在花苑等至半夜,最后沉着脸走了。 后面连着几天都是如此,映雪慈是好心性的人,生气了也很难看得出,嘉乐天天过来,映雪慈还是一样疼她,和宜兰有说有笑,但寸步不出南宫。 谢皇后听闻此事,气得给了嘉乐一阵爆栗,说她是小叛徒,嘉乐扯着嗓子嚎了半个晚上。 那之后嘉乐就不敢再帮皇帝传信了,只卖力地给映雪慈当小狗腿,一听御前来人,第一个摆手,“去去去。” 直至那日钟姒打发了人来,说想见她一面。 映雪慈来到钟姒的宫室,钟姒原在垂泪,见她来了,忙用手绢掖了掖脸上的泪痕,对她勉强一笑,“你来了。” 她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王妃,还是雪慈、溶溶,说起来她们的关系不算亲近,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却惺惺相惜。 映雪慈柔声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难过,人各有各的路,你母亲选择了这样的路,她自然做好了准备,你也有你的路要走,难过一阵,还是要向前去的。” 提及母亲福宁公主,钟姒又一阵潸然泪下,她啜泣道:“这话说起来原是大逆不道,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怕告诉你。我母亲是极为骄傲之人,宁死不肯受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之前便有预感,你说得对,那是她选择的路,我虽是她的女儿,却也无从干涉,人各有命,陛下不牵连怪罪我,我便该感激不尽了。” 她拭干眼泪,忽然起身,向映雪慈拜倒。 映雪慈一愣,连忙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钟姒不肯起身,态度坚决,“我母亲做了对你不利之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利之事?” 钟姒道:“你有所不知,前一阵你在西苑,我母亲素来和你母家有仇,亦有反叛之心,打算将你将你掳出后另行关押,幸而陛下有所警觉,提前将你从西苑移出,才叫我母亲扑了个空,她派去的探子尽都死了,我后来才知这件事,我母亲对外人素来心狠手辣,若你落在她手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映雪慈怔怔,她深深抿住唇,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钟姒知道她定然是很难过的,只能一遍遍泣道:“对不住,我真是不知道,若我早知道她这么做,我一定会阻止她,幸好你安然无恙,不然我无法原谅自己。” 顿了顿,她的声音益发低落,“从前我是很嫉妒你,可后来才发现,是羡慕你,也是喜欢你,只是我们生得不好,偏偏生做了对家,咱们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生在锦绣丛中,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锦衣玉食,体面尊贵,可生来却被决定了命运,循规蹈矩的长大,成为一个精美的器物,笼子里的鸟雀,若不经历这一遭,只怕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活,若我早些觉察过来,或许就能做你的挚友了。” 映雪慈道:“如今也可以。” 钟姒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仰起头,映雪慈执起她的手,轻轻跪坐下来,与她面对着面,她微微地笑,唇边浮起两个甜美的靥涡儿,莫名地让人安心。映雪慈抬起手,抚平了钟姒紧皱的眉头,“不要哭,哭得太狠,脸要腌皱了的,可疼了。” 她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恍惚才忆起,哦,是从慕容怿口中听来的,他让她别哭了,不要哭,脸要腌皱了的,可那时她的眼泪却怎么止也止不住。 映雪慈垂下眼睫,双手托起钟姒哭红的脸,有些担心地问道:“疼吗?”她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心疼地,也耐心地说道:“如今也可以是挚友,真的。” 从钟姒那里回来,映雪慈先去了谢皇后的柏梁台,不知怎地,她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一人而来,步伐轻慢无声。 谢皇后不知她来了,和秋君翻看着什么东西,映雪慈在门前望了一阵,见小几子上放着件衣裳,那衣裳极为华丽贵重,深青色和赤色相间,瞧着颇似祎衣。 祎衣是皇后的礼服,谢皇后先后做过太子妃和皇后,有几件祎衣也不稀奇,但她望着那祎衣衣襟上缀的一圈珍珠,总觉得似曾相识,她一时记不清在哪里见过了。迟疑间,正要走近,便听谢皇后口中发出一声轻叹,咂舌道:“你要不说,我真想不到……” 秋君也叹:“是用了心的,针脚这样细密,这祎衣贵重,一针一线都出不了差错,送来时奴婢还当听错了,万万不敢想是陛下亲手。” “唉。”谢皇后点到为止,并未继续说下去,主仆二人对着那件祎衣一时无话,都面露怅然之色,许久,谢皇后才道:“他那个性子,他那个手段,唉,怎么好用在喜欢的人身上呢,可惜人的性子是天生,他便有九成的好,只那一成的坏,也够人受的了。” 说罢徐徐地长叹,摆了摆手说:“快收起来,仔细别沾了灰,妥当地叠好,回头等溶溶回来再给她。” 秋君点了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祎衣折好,捧起来正要出去,便见映雪慈静静立在素色的垂幔后,她愣了愣,不由得收紧手中的衣托,“王妃,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什么?”映雪慈轻声问,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祎衣,衣襟那圈珍珠,在深青色的缎面映衬下,散发着极为柔和的珠晕。 秋君垂下头去,双手将呈着祎衣的衣托举起,好让映雪慈更清楚地看清上面的细节之处,“这是祎衣,是陛下命人送来……给您的,奴婢正要送去您殿中。” 祎衣,她想起来了。 在西苑时,慕容怿曾带来过一件凤袍,那凤袍还未完全做成,照大魏的规矩,衣上有几处,是要新娘自己绣的,那凤袍衣身上,差了只凤凰的眼睛要她绣,她只绣了两针便丢下了,原来做成之后,是这个模样,比当初看到时更华丽,更精美,也更隆重。 她那时只知唤它凤袍,不想它正式的名字该唤祎衣,仅皇后册封可着。 这就是那一件,她都想起来了。 她曾穿过一件相似的嫁衣,是嫁给慕容恪时穿的,唤做揄翟,也是这样的深青色和赤色相间,远不如这件恢宏,但最后的针线,是蕙姑替她补完的,她嫁人那日太过痛苦,以至于身上穿的什么,根本忘记了要去在意,俗常的嫁衣,和皇室的礼服,那时对她而言,都是枷锁,并无不同。 映雪慈低低地道:“他让送来给我的?” 秋君道是,小心翼翼地奉上,映雪慈伸出手去,将祎衣翻了开来,衣身上的十二章纹和凤凰鸾鸟的纹样,便就这样撞入她眼中。 她循着记忆寻到凤凰的眼睛,那本来空荡荡的一片红,被丝丝缕缕的金线细密填满,她的手抚上去,触到她绣的那两针,指尖缓慢地向后掠去,金线的绒丝在指尖一棱棱地碾过,齐整而匀净,她忽然感到很稀奇,无法想象他补完这只眼睛时的模样,他那时在想什么?是打定主意,自信这件祎衣最终一定会披在她的身上吗? 谢皇后听见她的声音,向外走来,见她抚摸着那祎衣,兀自出神,也并不打搅她,知道方才的话,她必是听见了,便也没什么再好解释。 午后清光如潋,将她的轮廓照得朦胧若虚,祎衣最终还是和她一起回到了殿中。宜兰拆了她的发髻替她篦发,说:“你近来身子不舒服,今日还是早些休息。” 她最近又有呕吐之症,宜兰同谢皇后说了,宫中的御医并不可尽信,谢皇后亲信的那名李太医,近来家中有事告假,待他回来当值,便请他给映雪慈请脉。 映雪慈说好,起身上榻,却坐在床边不动,宜兰猜她兴许是有话要说,便坐在她的脚踏边上,仰脸望着她道:“王妃有话同我说?” 映雪慈道:“我听说福宁公主曾派人前去西苑,意图对我不利。” 她今日去见了钟姒,宜兰想一想就猜到钟姒同她说了什么,她白日还同飞英说起这事,未曾想晚上便瞒不住了,“奴婢未曾想隐瞒此事,只是许多话,奴婢不便多嘴。” 映雪慈柔声:“我知道,但请你把你所知晓之事,尽数告知于我,我不会和旁人说起。” 鬓边娇贵 第126节 宜兰觑了觑她的神色,见她眉目温淡,目中并无愠色,只微微倚在床头,褪去铅华粉黛,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比她还小些,肩膀单薄,颈项纤细,很可人怜爱。宜兰轻叹一声,将后来知晓的福宁公主的谋划一一诉出,那日和她奔逃时擦肩而过的山上的兵士,并非是捉拿她而来,而是奉命捉拿福宁公主的死士。 他亲手制造假相,布下棋子,将她放了出去,扭头将福宁公主举家下狱,所勾结牵连之人,无一幸免。她以为他从一开始便在戏耍她,将她放出去,是为有朝一日亲手将她捉回来,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是有人要伤她。 午后映雪慈倚在引枕上小憩,许是月事快来了,她近来总觉得小腹酸胀,人也困顿不已,手不自觉地扶在了腰上,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 宜兰看她身体实在不大舒服,不便去盥室,又记得她爱洁,逢两日便要浣发,便唤醒她,扶她仰躺在美人靠上,取来温水和花露替她浣发。 映雪慈昏昏欲睡,温热的水流淌过乌发,没一会儿便湿洇洇地合上了眼,连身后换了人也未曾察觉。 只觉一双宽大的手抚过她的额角,指间沾着湿润的花露与清沫,偶有细小的泡沫沾上她的脖颈,清凉丝丝,未来得得及觉察不适,便被他用指腹拭去,寂静里只闻细微的水声。 待长发被布巾轻裹,一点点拭干了水汽,她仍然睡着,只向旁歪了歪,微湿的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膝,热水蒸出的淡淡的粉晕,犹若雪中柔媚的桃花,她伏在他膝上,声音含混,如在梦中,“难受……” 她小声的,怯怯地呓语。 他问:“哪里?” “肚子。”她带着鼻音,含糊地说:“酸、胀……” 她细白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袖,将他的袖臂,抓出了细细的褶子,片刻松开,倏忽又抓紧,像一个孩子无知觉的寻找依托。 他幼时也这样,依恋一块小小的绒毯,抓握、抚摸甚至吮吸,这样便能感到安全和放松,他一刻也不能离开,直至日渐长大,那块绒毯不知去向,现在想起来,已经忘记了颜色,纹路,只记得那柔软的满足,似永远在掌心无限延伸。 慕容怿摸向她的小腹,她瑟缩了一下,顺势靠在了他的臂上,手指仍在不安地捻着。 他的手臂比他的膝头更暖和,映雪慈像只冬天晒太阳的猫儿,蜷曲依偎着他,些微几缕湿发黏上她白皙的脖颈,更多的则湿漉漉地缠着他的袖管,分不清谁在缠绕谁。她的水汽和体香将他浸透,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他们本就生在一处,长作一体,从未有过彼此之分。 完全将脸埋入她温热的颈中时,他想起了那块小小的绒毯,雪白的,上面绣着一蓬一蓬的萱草,抓握、抚摸甚至吮吸,一刻也离不开。 第111章 111 他俯身逼近她,声音非常甜蜜,…… 竟搂着她, 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时,怀里的人悄然无声,只睁着一双杏核状的眼睛, 濛濛打量他。 见他苏醒,映雪慈垂眼, 复又抬起,若无其事看向一旁案头清供的佛手。 她脖中还围垫着一块布巾, 长发半湿,幸好美人靠安在房中阳光最盛处,方才经日光烘了半个时辰, 她身上暖洋洋的, 嗅起来有股阳光的馨香。 睡了一会, 她觉得身体好点,不大难受了,兴许是慕容怿身上暖和, 她甚至觉得有些热。 慕容怿亦相当镇定,除去她脖中湿布, 另取一块干布, 覆在她头上, 细细擦拭。 映雪慈蜷着被他擦了一会儿,略有几分不耐烦, 脸撇过去, 他的手一顿,捏住她的下巴颏儿将她扭过来。映雪慈蹙眉, 湿漉漉地瞪他片刻,又撇过去,他的手正要动, 就突然挨了她一记。 她的手既轻又脆,抽在他手背上,像纤巧的玉片,“啪”那么一下,初时只觉清凉,待回过味来,便觉隐隐的辣,微微的疼,他心里莫名有种古怪的舒服,连同身体都起了反应。 他捻了捻衣角,将曳撒起摺和隆起的地方扯平,好脾气的一笑,“脾气这么大。”他打量她洁净的脸庞,“月事将近?” 映雪慈的脸颊微微鼓着,眸子却亮得惊人,正要说话,慕容怿扯起她头上布巾,故意往她脸上抹,映雪慈忙躲,气恼道:“你干嘛呀?” “别动。”慕容怿一手固定住她的头顶,大手隔着布巾,狠狠地揉一把她的脸肉,他收回手,将那只沾了几滴水的布巾,展示给她瞧。一本正经说:“脸上也有水,看看自己湿成什么样,像不像只落汤猫。” 他临时起意,抱起她往榻边走,“衣裳也湿了,这样吧,我帮你换一身……你想穿什么?”说罢便要去解她的绫裙。 映雪慈大惊,一口咬在他小臂上,牙齿隔着袖管,不轻不重,痒痒挠似的,反而把衣袖都润湿了。松开时舌尖带过他的手腕,温热濡湿,灵活的要命,他背脊蹿上一股电流,刹那间身体绷得极紧,手悬在半空,目光漆黑,直勾勾盯着她瞧,像鹰隼扑食前,瞳孔慢慢变得贲张的眼神。 映雪慈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心脏扑通、扑通,似有只活兔子要从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出来,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将腿上被他掀起的绫裙往下扯,又抱起身旁软枕,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阻挡他随时的进攻和侵略。 慕容怿饶有兴味地等她做完,两眼弯弯,笑了。他笑起来非常好看,皮肤白皙,五官深邃,露出一些洁白的齿列,够情真意切却不显得放荡轻浮,他柔声说:“干嘛,怕啊?” “怕什么?”他俯身逼近她,声音非常甜蜜,甘冽如山泉,“我又不会吃了你。” 映雪慈想,那可不一定,她依然抱着软枕不撒手,防备地看着他,防止他忽然扑上来,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夹紧双腿,和腿上的袴儿。 两个人僵持一阵,他先服了软,哄她说:“逗你顽的,真的帮你换衣服,不碰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湿衣服穿着就舒服了?听话把衣裳除下来,你的衣裳在箱笼里,还是在哪儿,我去拿,再拖下去着了凉,你又要好一阵喷嚏连天。” 他说:“说啊,告诉我来,你衣裳在哪儿呢?”说罢皱眉转身去她衣橱前,真要翻她衣裳的架势。 映雪慈看他走到一只较小的衣箱前,那衣箱在大衣橱的上面,宜兰和她平时要踩凳子上去取,他一伸手就拿了下来。 小衣箱精致玲珑,上面绘有翩翩欲飞的蝴蝶和蔷薇花,锁扣做成珐琅小琵琶状,她十分心爱,拿来放贴身的衣物,譬如肚兜,还有一个兰花衣箱专放贴身小袴儿,映雪慈看他打开,简直要昏过去,阻拦不及,慌忙用软枕遮住脸,伏在床上一动不动权当装死了也。 室内寂静至极,唯听得悉悉索索,不知他在干什么,弄得那柔软的小块布料摩擦接踵,像羽毛捻着她耳背上细小的神经末,不消多时,脖子就红透了。 片刻听得他一声低笑,她没有抬头,只觉他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往她手里填了一件布料,低低地说:“穿这件,上面绣了蟠桃,可爱,而且——” 他笑说:“香。” 良久后,映雪慈板着脸,双手环住双臂不动。 慕容怿来帮忙,她躲开,“不要你帮。” “行。”慕容怿抱臂,倚着她的大橱,“你换。” 映雪慈等了一阵,等不到他转身,手心汗湿,肚兜都被攥潮了,她咬着唇,轻声说:“转过去啊。” 慕容怿没动,薄唇唇角天然有着克制而上扬的弧度,不笑也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意味。 映雪慈突然很怕他这时会冒出一句下流无耻的话,令她两耳轰鸣,坐立难安,索性不奢求他能充当君子,只当他不在,手颤颤地绕去背后,轻轻解了那根羸弱的带子,鼓起勇气,心一横,揭了开来。 冷,半湿的头发垂到胸前,时不时剐蹭一下,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的脸却肉眼可见的变红,雪白的手臂上,细细浮起层小疙瘩,她慌忙地摊开手里那条绣有蟠桃的肚兜,低头往身上套。 太着急就容易出错,两根系带不知怎地居然缠在了一起,她手忙脚乱,系带越缠越紧,映雪慈的鼻尖霎时红了,双手握着那团布料,慕容怿突然大步走过来,顺手掀下衣桁上挂着的青红祎衣。 如此华丽庄重的礼服,层层叠叠,缀满珍珠宝石无数,分量可想而知,在他手中竟轻飘如鲛绡,从映雪慈眼前如彩云迤逦掠过。 她本能以手遮胸,想背过去,却被他用祎衣围拢,大手微微一紧,将她圈了回来。 半湿的长发,素净未上妆的面容,在那至尊雍容的祎衣的拥裹下,现出一种近乎圣洁又极其脆弱的媚意。 宛如观音净瓶中,缀在柳枝枝头的清露,明净无垢,却因承着过分的重量和凝视,摇摇欲坠,即欲圆满,也几欲坠落。 她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小声地吸鼻子,慕容怿看她刚才还张牙舞爪,转瞬像被拔了牙的大猫,嘴角慢慢地扯了扯,脸上却没有笑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让你换你就换?” 他越想越生气,觉得她不该那么听话,是否另有隐情,神色阴郁,不知想到什么,问:“有没有被别人看过?”又觉得这么问不好,太欺负她,遂换了种语气,宛如为她着想似的,温柔而阴鸷,“有没有别人那么对过你?” 映雪慈耷拉着眼皮,不吭声。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但在她面前仍然优雅地克制着,想起她叫嘉乐香宝宝,叫得既甜又亲昵,把嘉乐哄得不知天上地下,今夕是何年。便隐忍着勃发的怒火,半蹲在她的膝前,一边打量着她的神情,一边收紧手中的祎衣,将她裹得紧紧的,那排列齐整的珍珠玉石硌在掌心中,硌出一个个淬满痛的小坑,他玩笑着皱眉说:“香宝宝,说话。” 映雪慈撩起眼皮,浅浅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地收回目光,瓮声瓮气说:“……有。” 慕容怿快要无法控制表情,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笑着的,“谁?” 杨修慎?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慕容恪?着将慕容恪的冢降为墓,再降为坟……不,他面无表情,目光漆黑,漠然地想,不如这么办……挖出来,废为庶人,以草席裹尸,乱葬于野。此獠枉人皮,行同阉竖而不如,质比市井之豕彘,纵曝骨荒郊,豺狼啃食,亦不足赎其罪于万一。 想的时候,他胸中翻涌着一股强烈的血气,几欲漫上喉咙,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优雅地一压再压,一耐再耐,终再度被那口腥甜淹没。 真是一个贱人。 合该生前失其名,死后丧其形,千秋万载,永为孤魂野鬼,不入宗庙,不承香火,无碑、无冢、无祀,永世不得超生,永为孤魂野鬼。 永为孤魂野鬼。 耳边传来映雪慈的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微微一笑,拇指揩去唇边并不存在的血迹,说:“我好得很。” 他仿佛在确定着什么,重复了一遍,“我好得很。” 他理了理她的衣襟,望着她穿祎衣的模样,深吸气道:“起来,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她脸微红,迟疑的,“还没穿好呀……”她说肚兜,祎衣就这样赤裸贴在肌肤上,格外的滑,她像一尾被布裹着的滑溜溜的小鱼儿,紧张极了。 他说无妨,大手拨开她的衣襟,映雪慈拂开他的手,“疼。” 慕容怿知道她月事将近便会痛,遂收回手,拥她在怀里,低头在她身上微微蹭了蹭,似在寻什么,到底也未曾真的埋进去,只拥着她的双臂,后颈修长,肩背展开一片沉沉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笼在里头。若非他这样低着头,她大约什么也看不见。 慕容怿的薄唇在她怀中寻觅,最终噙住了她衣襟上一颗珍珠,那珍珠贴着心口的位置,离真的她不远,他用齿尖极轻地衔了一下,目光却始终抬着,直直地看向她。 映雪慈轻一顿。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颈,“其实……”慕容怿挑眉,等她凑过来,唇边香气萦绕,映雪慈攀着他肩,附于他耳畔,柔柔地道:“骗你的。除了你,谁也没看过,单是想……气死你罢了。” ----------------------- 作者有话说:很久没看评论,昨天翻了一下,给很多话本来想等完结章说,想想还是现在说更好。 这本书,大断更有三次,第一次,是入v以后,第二次,是25年春节,第三次,是25年十月,我从来没有标过断更原因,也很少请假,总突然消失,很不负责,也很不尊重你们,这个做法非常、非常讨厌,我在此郑重道歉。 对不起。 我产量很低,看我专栏就知道。2020年签约至今,完结两本半,前两本都只有二十万字,中间相隔几年,上本书完结时,只有三百收藏,觉得写的开心就好了,刚好完结后手感还可以,就开了鬓边。 我对鬓边唯一的要求,即完结时能有一千收藏就好啦,但开文后超出预期。 慢慢随着读者越来越多,也开始有一些相对严厉的评论,心理上开始回避,加上写到第11章,突然陷入焦虑,初次出现了和人物解离的症状,即我无法感受人物的情感,判断不了人物行为,写不下去。 上夹子那天睡不着,焦虑症发作了,躁郁症由躁转郁,脑子里钝钝的,这本书一开始就是想放飞xp的,突然不敢放飞了……我一天不敢打开晋江,那天下班还神思恍惚打碎了老板一个花瓶,赔了三百(…)。 但更让我痛苦的是,剧情莫名其妙开始偏离原本大纲,我无法感受主角情感,体会不到人物内心,这种痛苦在几天后一起爆发,我写文完全被xp驱使,躁期非常好写,灵感源源不断(专栏文案全都在躁期写的,经常一转躁就能写好几个……)但一旦进入郁期,真的不知道怎么写,写不出来,硬着头皮写,但写出来的一点都不好。 越追求完美,越写的不好,写不好,就越对自己苛刻,越苛刻,就越要完美。完蛋了,我想,怎么搞的,死循环。 那几天下了班就写,写不出来,哭到一点,继续写,凌晨五点写完,松了口气,睡一会起来上班。第二天打开文档,看到前一天写的东西,又开始完蛋了,这都写的什么,脑子里都是浆糊吗?评论夸我我觉得对不起读者,如果说我写的不好,我更觉得我更是罪人,撑了几天后,睡不着,班也上不好,每天浑浑噩噩,彻底受不了,选择了逃避。 这是第一次断更。 之后将近两个月,情绪一直低落,忽好忽坏,一段时间后精神养好了一些,决定复更。这次重新写了版大纲,决定一鼓作气,好好写完。新大纲需要磨合,等磨合好,自我感觉渐入佳境,心力恢复,被举报了。 以前没被举报过,人都懵了。那几天,大概发表新章节后一个小时就会被举报,最晚的一次是第二天上午,两眼一睁看到新的举报信,然后就不断的修改,审核,修改,审核……很崩溃,连锁好几章,有一章好像锁了三天,被放出来没多久,又被举报,举报内容非常刁钻,只能说此人yin商在我之上。焦头烂额,要修改,要更新,往往修着修着就忘了今天要写什么。 被举报大概第三次,以及审核打回来数不清多少次后,终于忍不住哭了,这时剧情到了新转折,写作中途发生很多事,崩溃发现……又又,和人物解离了。 这次更严重,明明睡前脑子里还有剧情,一觉醒来就懵了,一切都感受不到。用了很多办法,尝试调动情绪,包括运动,冥想,吃各种补剂,药物,做心理疏导,甚至玄学层面的,去了医院,去了庙里。 把自己当试验品一样折腾,没有用(现在想想好奇怪啊!!) 这次郁期很长很长,我本来以为,这对我没有太大影响,毕竟生活中只要能起床就能去上班,反正也没有人上班还能笑出来,不开心也没关系,过段时间等情绪自动转变就好起来,这个期间通常一周到一个月不等,我很熟练,躺着静静等待就好了,只要我转躁就能写出东西,我一直这么深信。 但这次没有用,不仅如此,焦虑症也发作了。最严重的时候,原来会连字都看不懂,一段话,不长,不生涩不拗口,翻来覆去看很多遍也看不懂。头雾蒙蒙,也听不懂别人说话,工作中开始很难组织词措,常常感到失语卡壳,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吓了一跳。 这之后,开始长达大半年的第二次断更。 我一度认为是我的文化素养不够,又开始大量看书,起初看不进,到夏天,这种症状缓解许多,可能因为日晒充足,气温上升,身体轻松透气,精神上的紧绷缓解很多。 (这期间有一个宝贝找到我的小红薯,问我还会更新吗,那时已经卸载晋江很久,潜意识灰心认为或许再也写不了,但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意识到原来还有人在等。你的宝宝应该已经出生啦,宝贝,祝你和你的小宝宝永远幸福、快乐、健康。) 九月决定复更,特地跟公司请了一个月的假,因为工作压力也很大,很难兼顾,时隔大半年,其实已经失去了对这本书最初的灵感和感觉,做了很多剧情上的尝试,只能像个盲人一样凭本能去写。 九月整个月都很低落,强行自己更新导致睡眠再次坏掉了,常常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噪音敏感,一点点声音都像有小虫子在耳朵里钻咬,这期间很怕自己写不好,精神紧绷,不断的啃书,怕知识和灵感供不上,但收效甚微,明知追求完美是错的,但还是控制不了,因此痛苦非常。 鬓边娇贵 第127节 在写慕容怿来到小院子,给发烧的映雪慈喂药,问她为什么不索性病死的那个晚上,其实我写不出来,解离了,完全……但我知道他应该要爆发,我强迫自己去感受他的情绪,其实我认为他那个阶段也焦虑症了,甚至躯体化很严重,我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像一捻钢针,很尖锐的吊着他,刺痛着他。 这一章每一个字都嚼了很久很久,宛如窒息,写完就觉得我不太行了,大伤元气(tt真是败给你了慕容怿你焦虑症情绪怎么还这么饱满)本来打算十月完结,还是失败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写自己不认可的文字,加上生活中也出现较大变动,这是第三次断更。 但最近,我到躁期了,太幸福了……灵感忽然回来,有了勇气,虽然焦虑还在,但总算能感受到人物情感,感受到写东西是一件快乐的事,甚至找到了写第一章那天的感觉,脑子里多了好多要写的情节,快乐~急急忙忙把剩下的大纲重新写完了,又订了一些番外的内容,这次,这次啊,这次一定得抓紧写完,趁我状态还好tt希望这次躁期能维持的久一些! 写这些不是为了别的,是为对断更有一个交代,之前不写,因为我很拧巴,觉得说这些好尴尬,大家来看文的,不是来看我聊天的,没有知道我精神状态的义务,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所以这句对不起真的迟到太久。 看评论会影响我的状态,所以从二月以后就很少打开评论区,不是故意不看不回复,偶尔状态好,会统一往前翻一下,或者让朋友帮忙看一眼,昨天看评论区看到很多熟悉的id,也看到有人鼓励我,稀里哗啦掉眼泪,一时脑热写了这么多叨叨,好尴尬呀,我太嘴碎了吧,对不起啊。 我也会吸取教训,如果以后再想写文,等有足够存稿后再发表。 最后,希望,你们永远幸福快乐,希望,我的溶溶也幸福快乐,希望,大家都幸福快乐。 啊啊忘记了一件事,看到有宝贝问还有多少完结,大概15章上下的内容,里面有两个溶怿相处的大段落可能会多写点,就快啦! 第112章 112 今晚,我要歇在这儿。 此后慕容怿常来。 谢皇后为此没少说他, 皇帝左耳进,右耳出,谢皇后总有不在南宫的时候, 她一外出,皇帝便大摇大摆, 长驱直入,映雪慈躲都躲不及, 躲到哪里都能被他找到。 皆因嘉乐乃个小墙头草,亦是他的耳报神,见拦不住他, 临阵倒戈, 秘密报予他映雪慈的藏身之处。 被抓了几回, 映雪慈便不躲了,有时理他,有时不理。 他并非话多之人, 朝堂之外往往终日不言,抬抬手便有底下知意伶俐的奴才领会伺候, 唯独在她这里, 他却总不肯安分, 仿佛一瞬回到十六七岁,最难坐得住的时光, 千方百计寻些话头, 逗她开口。 有一回他招惹太过,实在烦人, 遭了映雪慈的打,骤然安静下来,一人坐在胡床上, 背对她不动。 映雪慈悄然望他,见他薄唇紧抿,侧脸的眉岳凝如寒山,浓睫乌沉沉垂着,根根分明,隐约衔着一点清浅的水光,倒并非往日盛气凌人的样子,多了种她难以见得的低落,教人心里微微一涩,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待她细看,他便忽然间望了过来,瞳孔叫日光照出琥珀的色泽和质地,透若琉璃,似能一眼望彻人心底,更令人不敢直视。她连忙垂首避视,将手中绣给嘉乐的小袄稍稍举起一些,遮住脸,然而他的目光极为深长,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和专注,大有她不搭理,他便要如此看一生一世的架势。 映雪慈被他看得略有两分喘不上气,秋光将尽,窗外清风凄凄,何以她感到这灼人的热意,似要沿着她被他注视的指尖缠上手腕,攀进衣袖里去。她本能地打了个细细的颤,身上不知何时起了薄汗,她想更衣,又恐此时动作,更叫他有了如鹰猎兔的契机,遂低低舒气,兀自仍专注手头针黹。 她向来下午要吃两块松子百合酥,因他一味幽怨凝视,茶水,点心,一口都没有碰,待天色向晚,她放下针线,只觉腹中辘辘,亟待填点东西。 他竟仍未走,据着她那小小的胡床,长腿无处安置,也不嫌憋得慌,以手抵额,手中握着一卷从她床头搜罗来的辞赋,脸被遮住,看不清神情。 真是太坏了,她想,简直坏透了。 人坏,处境也坏,肚子饿更坏,太饿了,她不知自己为何那么饿,松子百合酥近在咫尺,她伸手就能放进嘴里,但她本能地不愿在他面前吃东西,因动物进食时最专注,也最松懈,她不能。 她便又看他,睫毛轻轻的,一眨一眨,他在看书,动都没动。 她屏着的那口气,悄悄松去半分,指尖飞快捻起一块松子百合酥,送入口中。很好吃,清淡的甜,混着松仁的油润香气,还有一缕极幽微,清冷的百合芬芳。她嘴角不由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涡儿,笑得绵绵,心情大好的样子,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幸福的像只叮到油花的小鼠。 慕容怿手中的书不知何时滑下半寸,虚虚地压在鼻梁上,单只露出一双眼。暮色如纱,昏光里那眼睛乌黑浓泽,无声地盯着她抿动的唇瓣,喉头极慢地滚动了那么一下。 映雪慈看一眼,吃一口,一气儿吃了两个松子百合酥,才觉得人缓过劲来。 恰好宜兰进来掌灯,黑古隆通的不觉,待殿中上灯,才瞧见皇帝像慵懒的豹子那样支着腿倚在胡床上,吓得要死,直往映雪慈那边挪,小声问她晚上吃什么,传什么膳。映雪慈看她小心翼翼,遂生出同病相怜之情,主仆二人咬耳朵似的,碎碎的把今晚的膳食订了,宜兰飞快地逃了出去。 大家都怕他,映雪慈知道,她其实也怕的,她方才和宜兰说了,传膳去偏殿,不在这里吃,他要在这里,就在这里吧,她视情况而定,吃完以后还回不回来。 便拎起裙子往外走。 可恨那小胡床她为了晒太阳,特地安置在正中,如今要出去,倒成了必经之路,踌躇一会儿,她闷头迈过去,被他斜里伸出一只手拦下,攥住了裙摆上的一根飘带。 映雪慈的心猛一跳,故作冷淡地垂下头去,见他头也不抬,只望见那只手,格外的修长洁白,骨骼生得极是好看,两相僵持,她在讨饶还是冷脸之中犹豫转圜,忽听他低低地啧了声:“疼。” 她怔了怔,见他另只手抚上脸,道:“打人不打脸——” 平静的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只是一句交代,却被她生生听出两分控诉的意味。他的手攥着她的裙带不放,她仅这样站着,竟觉得要被他拽过去了,稍一不留神便会摔进他怀里,只能双脚竭力抵住地面,和他对抗。 正所谓君子不失色于人,打人使其没脸正是一种失色,她自知理亏,犹自挣扎,“打都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瞥见她裙裾下暗暗做劲的脚尖,大约一笑,抿着唇看不真切,烛光里笑眼汪汪,像杯中潋滟的金酒,“嗳,”他叹,“最毒妇人心,打我,骂我,监禁我,还打算饿死我,你这样坏的女人,若非我命硬,真要死在你手里,我好可悲。” 他说“我好可悲”时,声音朗然如玉,好听的像唱着新年的祷词似的。 映雪慈道:“前两个我认了,我何时监禁你了,你倒打一耙。” 他皱眉道:“嗯,没有吗?那缘何我半步都不想出去?”他忽然慢慢的“哦”了声,尾调微长,不假思索,“原来,是我自愿的,真是错怪你了。” 这时窗下传来两声轻击,“叩、叩”,映雪慈知道这是宜兰给她报信,膳食预备好了等她去吃,然而没有人敢进来,她一时悲愤交加,觉得眼下的处境甚至不如在西苑,在西苑时,他本性毕露,狂得不知天上地下,她打他两下,顶多被他狠狠惩罚两晚,现在呢,要被他好一阵绵里藏针,拐弯抹角地揉搓,慢慢地磨,细细地咬,未有尽头。 她忍:“那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端来便是。” 慕容怿恹恹,“不食嗟来之食。” 映雪慈再忍:“那你要怎么样呢?” 慕容怿抬眼看向她,眼中笑意一闪而过,“这可是你自己问的。”他毫不客气,“今晚,我要歇在这儿。”说罢,他不看她微微睁大的双目,施施然起身,在房中巡视一圈,目光扫过那张略显局促的拔步床,他流露出十二分的不满,叉腰道:“一会我让人将南薰殿那张玛瑙床搬过来。” 然后一撩曳撒,坐在她床边,两条长腿松松地敞着,几乎占去大半地面,朝她伸出双臂。 “来,坐这儿。” 他手指在膝头轻轻一点,目光映着烛光,亮得有些恼人,“教人把晚膳送进来,我喂你吃。” 映雪慈几乎是刹那回忆起被他抱在膝头做过的事,登时警铃大作,脱口而出,“你想得美。” 他失落的,“不行吗?” 映雪慈偏过脸去,“不行,不可以,且不说我让不让,阿姐回来看到你,我们两个都得挨罚。” “那这样,”他娓娓地道:“你跟我走。” “去哪儿?” “去哪儿?”他笑,“不知道。” 他仰着脸看她,淡淡地道:“不知道去哪儿,或者去哪儿都成,只要你跟着我,天上地下,天涯海角,哪都去得,也哪里都去得成。” “无媒无聘视为奔——” “天为媒,地为娉,我们在哪落脚,便在哪里拜堂。或者,”他不知从哪儿拾到两张纸,手指掠动间,折出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他张着手,往空中轻轻一抛,蝴蝶披着烛光投映在窗纱上,蝶影穿花间,他目光直直地望过来,倏忽一动,漾开清浅的笑意,是纸蝴蝶划过了他的眼前,“或者,就说我是你的情夫。” 他声音轻而徐,带着不为人知的引诱,和蛊惑,“爱你而不得,对你死缠烂打,无所不用极其,上一秒离了你,下一秒便会死去,你可怜我,才赐我一条命,免得我想不开投了河去殉情,污浊了水不说,还怕变成鬼也缠着你。如此再造之恩,予实在没齿难忘,愿以身相许,日夜侍奉女恩人……” “如何?” ----------------------- 作者有话说:一些孔雀开屏。 第113章 113(修) 王妃、王妃方才见了红……… 原来人的无耻没有底线, 原来有人能一句比一句还要危险,如敷了蜜饵的钩子,专等她上钩。 映雪慈生出一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无力, 都说扬手不打笑脸人,她此时若打他, 反倒显得她心虚慌乱。 她将唇抿得紧紧的,因而那嫣红的唇珠格外明显, 像一粒肉软汁多的樱珠。 他情不自禁盯着看,心里生出许多下流的想法,面上仍淡淡的, 极有风度。在她慌乱不已之时, 不着痕迹接近她, 捉住了她一只纤细的手臂。 映雪慈慌忙抽出,却被他牢牢地握着。他在她的头顶叹息,“你看你, 一点甜言蜜语就能把你哄去,早知这么容易, 我何必大费周章。你爱听这些, 那我以后日日说给你听好不好?” 他的力气真大, 她如何也甩不开。 耳边的气息和蜜语,如影随形, 真像魂一样缠着她。这时他又如斑斓大蟒, 缠得她呼吸急促,晕头转向, 此人认真起来便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和平时对她调情不同,真要彻底把猎物绞死吃一口心肝才够, 眼睛极黑,气息极烫。 他的手垂下去,触到她的臀线,真是美好的弧度,怎么会有人生得那么好,但他还想要更多。想去她的身体里,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终点。 她的嘴硬,性子远比看上去倔强,但只有那里足够柔软,软到,能让她那张总让他伤心的嘴里,除了涎水,什么都流不出。 ……很喜欢,喜欢那里,喜欢她这副被欺负的发抖的样子,有些忍不住地,又想对她做一些,会让她流泪的坏事。 他总这样,记吃不记打。 忍,还是不忍? 慕容怿入神地思考着,手掌轻掐她的唇腮,像拈着一朵柔弱的,含苞欲放的花。 欲吻而未吻,那悬而未决本就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对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是。 映雪慈被迫抬起的脸逐渐变得潮红,眼睛湿润,尤其好看,像一种珍贵的猫眼石。 真想吻上去,但她喜欢温柔的人,她有着强烈的自尊,不容被侮辱和侵犯,他一面庆幸她是这样的人,一面又感到无可奈何,不过她的心很软,只要他释放出痛苦,呈现出煎熬,便往往能够得逞。 “我想要你。” 他附在她耳边,往她小小的耳朵里呼出热气,故意用痛苦的嗓音说:“现在。” 语气微冷,听上去彬彬有礼,和他不堪的卑鄙欲望,形成了骇人的反差。 “我忍了一个月,自我们分别以后,每一日都很想。” 映雪慈果然吓到了,像受到惊吓就假死的鹿羔,瞳孔浮着一层薄薄的泪壳,“不行的,阿姐就要回来了……” 他更快一步,伸腿将她顶到床边,笑着说:“我会好快,相信我。” 气息错乱间,他差一点得逞吻到她的唇,想到什么,他抬头低低地道:“月事,来了吗?”并用探究的眼神望她。 这句话无异于“可以吗”,然而未及她回答,他便把她轻轻推上了床,她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被他一臂按回去,他更乐于自己找答案。 映雪慈趴倒在被褥上,被他捏住一条腿,褪下珠履,然后是另一只。 他的动作从容敏捷,眼皮轻轻掀动,看着被他剥出的她洁白的小袴儿(审核,小袴儿是裤子,不是光着),平静地说:“看来没有。” 然后他将她掀过来,亲吻她的唇。 映雪慈本还在推他,头“嗡”的一下,整个人都麻了,被他叼住嘴唇细细地啃咬,他的舌尖湿润,灵活,带着清淡的岩骨花香,那是宫中常用来洁齿的岩茶的气味。 一个月未被他近身,平时不觉,叫他一碰竟皱紧手脚,脊椎骨的末梢传来过电般的酸胀,浑身的血液朝脸部涌去,凝焦在被他追逐和玩弄的舌尖上。 “我不要了……”映雪慈小声说,头皮发麻,舌根亦被他吮得疼。 他仿佛没有听到,专注地吻她的舌头,她的下嘴唇内侧,有一圈软肉很敏感,他舌尖扫过她便颤抖,便故意吮吸那里,很快尝到自她脸颊滴落的眼泪。 他这过于贪婪的吻法,让她恐惧之余产生一种快被他吃掉的错觉,她清晰意识到,他的欲望压抑太久,日夜滋长,长成了一个令她不敢承受,无法面对的庞然大物,现在她即将被这庞然大物吞噬。 动物的本能令她警觉,但太迟,他的手已经放了进来,久违的胀意。 “慕容怿。”她唤他,忍受他的兴风作浪,脚趾都蜷缩起来。一只手哆嗦去抓他的手腕,摸到他皮肤下那根隆起的青筋,正突突的,随着他的脉搏搏动。 他一顿,低下头来,身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怎么了?” 鬓边娇贵 第128节 映雪慈鬓角的汗珠一闪一闪,泪珠也一闪一闪,“能不能别这样……我害怕,我不喜欢这样。” 他已快忍到极致,神思不属,无奈地笑,“那你喜欢怎样的?” “告诉我。” 他说话的时候,肩背因忍耐而紧绷,低着头,鼻梁一下下磨蹭她的脸。忍得太厉害,神魂都有些出离,低垂的眼睛失着焦,“告诉我听听,香宝宝喜欢什么样的。” 他又唤她香宝宝,带着无可奈何的,调侃的意味。 “王妃可在里面?” 门外传来阿姐的声音。 谢皇后回来了,特地来看映雪慈,她们俩姊妹习惯夜里说说小话。 映雪慈将脸埋进枕里,浑身发抖,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幸好宜兰守在门外,机灵地道:“皇后殿下,王妃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 谢皇后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偏殿,里面飘来膳食的香气,还有一道映雪慈最爱吃的清蒸鲥鱼,“可我看偏殿还摆着膳……” 宜兰垂着头说:“王妃方才说吃不下,命奴婢撤去,奴婢正要撤。” 谢皇后听说她吃不下,一时心急如焚,“那怎么行,一口也没吃吗?得让太医来瞧瞧,坏了,李太医后日才能回来。” “吃了的,王妃晚间用了几块松子百合酥,不算空着肚腹……” 二人在门外絮絮说话,廊下灯影被风掠动,斜晃晃地投向窗纱,窗上便不时映出人影,清晰的连阿姐发髻上的十二支花钗都能看清。 他却很镇定,忍到极致,人反倒冷静下来,依然勃发,却有闲情逸致,拈起她一缕长发把玩,低低在她耳边道:“现在不碰你,那来日你要偿我三日,三日之内,哪里都不许去,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映雪慈大气不敢出,热汗冷汗糊做一团,迷住了眼睛,隐约感到他抽出手指,本万般不适,忽地却像缺了一块,亟待有什么能去填满那份渴望。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从离开西苑以后,她便时常有这样的感受……甚至常常做关于他的春梦,梦到被他占有,舔舐,那梦无比的真实,仿佛睁眼便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 如此想着,无力的唇舌,下一秒便被他用手指填满。那手指湿嗒嗒,被他极慢地在口腔中动,她尝到一丝淡淡的,接近荔枝的甜味,待意识到那是什么,睫毛急急掀动,竟遭呛住,轻咳起来。 门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谢皇后的身影似在门外徘徊,映雪慈连忙憋住到嘴边的咳嗽,脸色涨的通红,整个人忍得发抖,被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脸。 “看来睡得并不踏实。”谢皇后忧心地说,“我这时进去,也是搅扰她,待明日再看看罢,若还没有好转,便命人去找太医署的孙培,那人医术虽不如李,却也可以信任,你要照顾好她。” 宜兰亦被那房中若有若无的咳嗽弄得胆战心惊,忙道:“奴婢明日一早便去。” 谢皇后这才离开。 谢皇后一去,映雪慈忙推开身上的人,伏在床边不住地咳嗽,然那股奇异的荔枝香挥之不去,她面颊红粉,身躯孱弱地轻微颤动,被他抱起来喂水时,眼中一片迷离的水光。 近宫门下钥,皇帝方从映雪慈的宫室走出,因恐被谢皇后知晓,故步行至南宫外,方乘辇而去。 皇帝走后,宜兰轻手轻脚入内,见映雪慈早已沉沉睡去,身上裹着锦衾,隐约望见雪白的背,兜肚不知所踪。 翌日起身,宜兰说要夜里听见她咳嗽,要去找谢皇后说的那位孙培孙太医来给她把脉,映雪慈念及昨夜种种,说不用。 她记得慕容怿所言三日之约,始终惴惴不安,但之后慕容怿一连几日都没有来,映雪慈打听到他这阵要去南郊犒军,大约没空过来,松了口气。 又过几日,她夜里做梦,梦见一轮明月入怀,醒来久久未能回神。 午膳时,她和谢皇后说起此事,谢皇后道:“我倒想起来了,你娘便是梦月而生的你,此是吉兆。兴许是她想你,托梦也说不定,你许久未去祭拜,若没有其他事,可以去看一看她。” 映雪慈遂乘坐谢皇后所准备的马车,驶离禁中,前往云月庵祭拜。 时日匆匆,若陇头流水,距慕容怿初次带她来到云月庵,见到母亲牌位,眨眼过去半年光景。 庭中梨花尽谢,萧瑟凄凉,她忆起昨夜梦境,念及那轮明月柔和的光晕,像极了少时娘亲环拥她时身上的暖意,跪在蒲团上静静参拜许久,向晚方离。 回宫途经一处茶摊,摊主正兜售自家煮的山楂熟水。 那茶摊坐着几位歇脚的行人,手中皆捧着轻便的小册在看,映雪慈定睛一看,发觉正是她和彩娘联手做的画册小书,心中忽然有点不大好意思,既欢喜,又怅然,感到那段时日,自在的犹如天神舍给她的恩赐。 摊主见那华丽的马车驻足良久,猜测车中必定坐着贵人,便大着胆子上前兜售山楂熟睡。 摊主竟有雅意,知晓寻常的粗陶不般配,特地买来一套细腻的白瓷碗,专拿来盛山楂红汤。 此处就在山脚,山楂均采自山中,野生野长,日晒雨淋,竟也生得硕大饱满,色泽鲜红,上面撒了一把金黄的桂花,又浇之层花蜜。 红山楂,黄桂花,便在红汤之中浮动,嗅之酸甜,果香馥郁。 摊主递给她,映雪慈略微犹豫,接了过去,让宜兰给他钱。恰好她口渴,啜了口,感到滋味甚好,便将碗中又大又红的山楂都挑来吃。 那山楂极酸,她吃着不觉,宜兰跟她拈起一枚放入口中,酸得口水滴答,面露痛苦之色,半个字说不出。 映雪慈被她吓一跳,忙递茶水予她漱口,笑说:“你怎么这么不能吃酸呀。” 回到禁中,已夜色垂垂。 谢皇后唤她去柏梁台用膳。 嘉乐下午忽然闹起肚子,谢皇后不让她沾油荤之物,只命人做了清淡的鱼羹端给她,让她就在自己的小阁子里吃,省得走来走去折腾肚子。 晚膳只姐妹二人一道吃,映雪慈精神倒好,奔波一日竟不觉得累,只是用过晚膳起身,裙上无端沾了一小块血。 她先是一怔,当月信忽然而至,面上浮起歉色,“阿姐,我……” 她信期向来不准,或早或晚,亦曾旬月不来,当下只得向谢皇后请辞,回殿中更衣。 谢皇后忙让膳房煮补血的阿胶给她,坐下后,益想益不对,她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对此事有着可怕的直觉,当下忙让秋君去请那位她亲信的孙太医。 然秋君尚未归来,宜兰便急急忙忙得来了。 她平日极其稳当的一个人,此刻却面露惊惶之色,衣袖上赫然沾着一团血迹。 见到谢皇后,宜兰瑟瑟跪倒在地,眼泪不住地涌了出来,“殿下,不好了,王妃、王妃方才见了红……请殿下速传太医,王妃叮嘱,万不可……被旁人知晓。” ----------------------- 作者有话说:(1.) 113章写的时候卡壳了,睡一觉起来才发现进度条拉太快了(我说怎么写的时候哪里怪怪的),重新修了下,已经看过的宝贝最好重新看一下(鞠躬对不起!!) 没有发现被锁了……一天没打开晋江,晚上才发现居然被锁了。 (2.) 大家111章的评论我都看啦,特地隔了几天才有勇气看,每条仔仔细细看了,本来想一一回复,但觉得认真更新作品才是最好的答复,故在此一起回复,感激你们~ 曾经我一度为什么不能写得更好,这个念头困扰,对自己的文字一度苛刻到难以容忍的地步。 在更新鬓边的这一年里,这个念头更成为我的执念,焦虑到寝食难安,我希望更好,我想呈现出最完美的,这样才能配得上喜欢,才不算辜负。 现在觉得,或许完美就是一个伪命题。 没有所谓的最好,只有更好,完美也是对自己的设限,至少,这是当下的我能发挥出的最好的水平就够了。 完成当下,继续精进,我会一直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码字匠。 爱你们,感谢能和你们相遇。 第114章 114 她要做娘亲了。 南宫灯火彻夜未熄, 那孙太医孙培是口舌严密之人,来去悄然。直至翌日,宫中才隐约有人知晓南宫昨夜请过太医, 恰好嘉乐公主腹中作痛,上吐下泻, 便都当孩子年幼,吃坏肚肠罢了。 皇帝起身更衣时, 听梁青棣提了一耳,皇帝问,“嘉乐如何了?她吃了什么, 吐成那样。” 梁青棣答道:“听说是午膳贪嘴, 多进了几只螃蟹, 公主不肯吃姜,那傅母惯她,一味只给她剥肉, 还不慎进去几颗蟹心,那是极寒之物, 下午便吐过一遭, 眼下还不见好。” “傅母是怎么照料公主的?”皇帝脸色微沉, 斥道:“孩子年纪小,脾胃娇弱, 寒邪伤胃的道理都不明白么?” 一时殿中侍立的宫女内官皆都噤声下跪, 不敢言语。 梁青棣献上玉带,蹑手蹑足替他系上, 又听皇帝道:“她呢,她吃了么?可有碍?” 他口中的“她”,从来只有一个人, 梁青棣道:“并未听说王妃那里有甚么,想来没有吃。” 皇帝紧绷的下颌,似乎略有松动。 南宫原有不少探子,自映雪慈回宫,他陆续撤出,只留下飞英,权当留给她解闷逗乐。他要无声无息安插眼线并不难,然则没有那么做,是为向她展露他恳切的让步。 他不想让她觉得,她是他围场里惶然无措的鹿兔,笼子里仰人鼻息的鸟雀,南宫足够安全,在这安全之下,他乐于成全她的自由和快乐,前提是不能忘记他。 梁青棣说:“陛下不放心,不如今晚去看一看。”皇帝道:“本也打算今日去的。” 他穿着绛紫衮龙袍,戴乌纱翼善冠,面庞清肃洁白,鼻高而挺,薄唇颜色淡红。 这袍服的绛紫色十分浓泽,又经其上无比华丽,泼墨似的龙爪麟身点缀,衬得他面庞益发有些阴郁,睫毛浓密而长,也恰恰掩饰了他容貌最盛丽的一部分,显露出不可亵渎的静默天威。 这是大朝会的装束。 今日恰逢塑望大朝,天子自晨起便要临朝听政,待朝会一毕,即要赶赴南郊,犒劳三军,一整日皆不得闲。 为筹备犒军一事,他已经几日没有见过她,其实很想,此刻也在想,他开始期待夜晚的见面,眉目都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南宫。 谢皇后一早便指派了飞英出宫,他颇长采买一事,先前淘来许多奇珍异宝讨映雪慈欢心。 谢皇后道嘉乐腹痛,哭闹不止,听闻民间以养蟋蟀为乐,便让飞英去淘些漂亮的蟋蟀罐,拿那小虫儿讨嘉乐开心,省得他探听到什么,报到御前去,飞英天未亮便领命出宫。 支开飞英,谢皇后才回到映雪慈的宫室。 宫室中仅点着一盏紫石英玻璃灯,光影朦胧,映雪慈倚在一只大引枕上,长发垂肩,脸庞被淡紫色的罗帐遮去一半,露出的一半,略显苍白。她环着肚腹,不知在想什么。 谢皇后趋近床边,看到她这样,又心疼,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还疼吗?” 映雪慈如梦初醒,仰脸对她道:“阿姐。”她伸臂牵住谢皇后递来的手,顿了顿,才道:“不痛了。” 谢皇后叹气,帮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昨夜真是吓坏我了。” 映雪慈抿嘴笑了笑,恬淡的样子。 谢皇后不禁又想起昨晚的情形。 她赶到那时,映雪慈尚且清醒,素白的脸,像一小团梨花。 她自己换了衣裳,身上是干净的,但身下不断有血涌出来,顺着她的膝盖流淌到小腿上,裙子下面,很快被染红了一片。 她没有经验,看到谢皇后,轻轻叫了声阿姐,脸仰着,眼睛迷茫,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想站起来,大约没有力气,又坐了下去。 谢皇后两眼一黑,心都要碎了,说,太医这就来,太医这就来了。 她怀嘉乐的时候,也险遭毒手,差点胎死腹中,那一幕深深刻在她脑中,她那时吓得手脚俱软,是先帝迅速抱起她,传召的太医。 鬓边娇贵 第129节 嘉乐差一点就生不下来。 映雪慈知道这件事,她怕姐姐难过,因痛意而迟钝了片刻,才想起去抓被子,用被子盖住了腿,然后低下头,将手上沾到的血,一点点擦干净。 她嗅到一股陌生的血腥气,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这气味令她倍感茫然,心中亦有一丝丝不具名的痛意,正从身体之中温热地流逝出去。 不想哭的,但眼泪先一步,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她要做娘亲了。 她想。 也可能……做不了了。 她忽然的, 忽然间的,有些后悔。 孙培一来,还没把脉便说不好,“王妃这是小产的征兆。” 心中的预感得到证实,映雪慈反而冷静下来,她甚至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那个,孙培给她搭脉,问她吃了什么,她一一都说了出来,炒羊肉、奶皮饼子,哦,还有山楂…… 山楂。 孙培问,进了多少? 她答不上来,人有点不清醒了,宜兰替她说了。只觉得手脚一阵阵的发冷,头像离了躯体,浮在空中,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再醒过来,谢皇后、宜兰、秋君她们,都坐在床边看她,映雪慈轻轻转动眼珠,害怕从她们脸上看到悲伤的神情,“孩子?”她低声问。 谢皇后掖了掖她汗湿的鬓角,“别怕,没事的,孩子还在。” 孩子还在。 映雪慈竟松了口气。 之后,她又睡了很久。 这一觉迷迷糊糊,不算踏实,仿佛间回到西苑,蕙姑搂着她叫乖乖儿。 西苑总是很安静,窗外竹影婆娑,夹着几枝火红的榴花,帐子青青,窗纱青青,他的下颌儿也青青的,总在晨起刮完胡茬后来吻她的脸。 她一点也不想理他,觉得好恶心,他碰她的时候,她好像掉进一个青沼泥淖中,那永远也走不出的青色的漩涡…… 青湿的软泥吮吸着她的指尖,包裹着她的双腿,啮咬啃食她薄弱的意志,将她拉入情欲之中。 西苑不像一处宫苑,像他的心,像他所有压抑和渴望的投射,她被困在他的心里了。 她那时也以为自己怀孕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难过和恨意,她很怕伤害一个孩子,哪怕那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恨他让她有了这个孩子,恨他让她做了母亲后,第一个尝到的滋味不是为人母的喜悦,而是亲手将孩子剥离的痛苦,为这世上,存在着一个他和她血肉的连接,见证他如何羞辱她的罪证,而羞耻,怨恨,煎熬。 她被这些情绪裹挟,撕扯成一个极端的人,变得让自己都陌生。 她甚至,和蕙姑说,她不要这个孩子。 映雪慈流着泪醒来,谢皇后搂住她,低声说:“好孩子,睡吧,再睡一会,还早呢。” 她捏住姐姐的衣角,小声的抽泣,像一只失去了温暖巢穴的小狐狸,不知以后的家在什么地方,只能害怕的把身体埋在沙丘里。 谢皇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映雪慈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临睡前她抽噎着说:“阿姐,我想阿姆了,你把她叫回来吧。” 谢皇后说好。 再睁眼,蕙姑就在床边了,房中亮堂堂的,柔罗也在,她们都回来了,映雪慈怔怔坐起来,蕙姑疼惜地摸摸她的脸,映雪慈愧疚地说:“阿姆,我一直没去找你们……” “没关系。”蕙姑道:“我一直在等你,无论你去找我们,还是我们来找你,都是一样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别哭。咱们又多个小亲人了。” 这是一个和煦的秋日,晚间时候,谢皇后再过来,尚未冬至,房中已烧起了地龙和薰笼,映雪慈刚抿完糖水,唇边沾了一点晶莹。 她的精神头有所好转,问起谢皇后,她险些小产的因由。 谢皇后都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好,“你吃了许多山楂?你知不知道,山楂是催动之物,你又向来体虚,险些就……” 她急急地打住,叹道:“这孩子倒顽固,想来以后是个皮实的。但最要紧的,是你没事,并未伤到根本,接下来,我会每日监督你吃补药,那都是对你自己好的。” 映雪慈道:“好,知道了,阿姐。” 她低下头,揭开被子,新奇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一点弧度都没有,难以想象那里面居然有个小孩子。 那孩子就和嘉乐一样茁壮,迟早会长出一张滚滚的小脸,皮肤白嫩——她和慕容怿的皮肤都很白。还有着小小的手和脚,肚子或许肉乎乎的,她没有见过几个小孩子,她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就嘉乐刚出生那会,她见过嘉乐。 嘉乐生下来特别小,像个呜呜叫的小猫,没日没夜的呜呜叫,好吵呀,她那时想,被吵得想捂耳朵,又忍不住想看。 后来她再去看嘉乐,常看到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穿着华丽的圆领袍,把嘉乐搂在怀里哄。 他有着青涩朗然的声音,有着高挑的个子,有着少年即将长成而未成的,英挺的肩背,匀长的手臂,修长而结实的双腿,她在门前悄然立了片刻,望着那背影,待他若有所觉,转过身来,她已翩然离去,徒留一地青茫茫的午后花影。 她不愿意和生人搭话,也不愿意和生人一起守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赶在那淡淡的窘迫之前,她先走啦。 后来偶尔听闻,那是皇帝姐夫的弟弟,唤慕容……慕容……怿? 她很快便忘记了,因为父亲不再允许她出门,甚至连进宫探望阿姐,他都不允许,父亲变得越来越严苛,或许是和母亲待他日渐冰冷的态度有关。 母亲愈疼爱她,隔日,父亲便会对她愈严厉,甚至用细长的戒尺,抽打她的手心。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便很不好,母亲的身体也渐渐变得不好了,父亲认为是她的过错,认为她的到来让母亲损伤了身体。 后来她悄悄的问娘,娘,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女儿,您的身体才益发不好的吗? 母亲说,当然不。 人生而有命,寿夭在天,非人所能移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将寿数的长短,寄托在旁人身上。 所以,父亲是愚蠢的人。 母亲说,娘不后悔生溶溶,溶溶是上天赐给娘亲的宝贝,因为溶溶,娘才有许多的快乐。 所以,她是娘的宝贝。 那之后,她快乐地,落落大方地原谅了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不公,以及那不公对她命运的倾轧。 谢皇后看她的脸颊映着烛光,淡淡的红,光华流转,像颗林檎果。不禁失笑,拿手覆在她小腹上,说:“我刚有孕那阵,也这样。” 映雪慈道:“我道怎么最近怎么变得好奇怪。” “孙太医说,你有三个来月了。”谢皇后咂舌道:“你今日还同我说,你梦见月亮了,现在想来,那是胎梦,我怀嘉乐那阵,常常梦见一条小鲤鱼围着我打转。” 映雪慈说:“真的。” “嗯。”谢皇后笑,“真的哦,很胖的一条小红鲤,还总跳起来,扑到我身上,溅得我浑身都是金灿灿的水花。” 她说的活灵活现,映雪慈不禁听进去了,听见她们说话,睡在巢里的迦陵也醒了,飞到映雪慈手边,轻啄她指尖以示亲昵。 谢皇后温柔地看了她一阵,她眉间有种母亲独有的娴静神情,许多话,只有她此刻能和映雪慈说,“溶溶,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是么? 映雪慈并未言语,手虚虚地笼在小腹上,面部呈现出因茫然而生的空白,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皇后耐心地等待着她,良久,映雪慈方道:“打掉它……” 话未说完,嘉乐在门外叫起来,“娘娘,姨姨,开门。” 她有时候叫谢皇后母后,有时叫娘,着急嘴快了就含糊叫娘娘。她昨天吃坏肚子,饮过药,一气睡到现在,才觉得身体好了,谁知就听说姨姨生了病,她瞒着傅姆和保母,穿着寝衣就跑过来,冻得直发抖。 谢皇后连忙起身,打开门,看到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跑出来,气得直想抽她的小屁股,“病还没好就跑出来,你存心想气死我,快回去!” 嘴上这么说,还是急急地褪下身上长衫,裹住嘉乐,交给赶来的保母。 嘉乐闹着不肯走,闹着闹着哭起来,叫姨姨姨姨,映雪慈听了要起来,谢皇后忙按住她,瞥见床边的迦陵,遂向映雪慈要来迦陵,把小鸟儿塞给嘉乐,说:“别哭了,快带小鸟回去,母后一会过来陪你,听话。” 嘉乐腮上挂着一串泪珠,带着迦陵,一同被保母抱走了。 回到阁子里,嘉乐委屈地掉眼泪,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不让她见姨姨,难过得很,就把眼泪蹭在了迦陵的羽毛上,迦陵把她的眼泪抖掉,又被她蹭上,小鸟儿没有表情,却仿佛有些生气,轻轻叨了她一口,嘉乐抱住手,“你干什么!” 迦陵平日极少说话,和嘉乐一起顽,偶尔蹦出几句人话哄她开心,这会儿却叫起来,“陛下、陛下!” 嘉乐说:“皇叔不在这里,你叫错人了。” 迦陵不管,仍叫道:“陛下,陛下——” 声音愈发地凄厉。 嘉乐从未听见它发出这样凄厉的声调,一时惴惴不安起来,无措地揣着小手,捂住耳朵,迦陵飞了起来,在她的头顶盘旋,嘶声力竭。 嘉乐被它叫怕了,不敢再把它放在房中,但也没法给映雪慈送回去,只好找来保母,对她说:“我要去找皇叔。” 保母道:“陛下去西郊犒军,尚未回宫。” “皇叔不在宫里。”嘉乐喃喃,迦陵又发出刺耳的尖啸,嘉乐受不得了,将迦陵递给保母,说:“那姆姆,你把它送到皇叔那里去,那里有鹞坊的人知道怎么训鸟,我的耳朵都要聋啦。” 送走嘉乐,谢皇后方松一口气,她坐回映雪慈床边,映雪慈望着向晚的天色,眼中似有倦意,亦有些微往日未曾见过的柔态,她低低地续上先前那句,被嘉乐打断的话。 “打掉它……我于心不忍,它是我的孩子,无论生父是谁,都是我的孩子。” 第115章 115(修) 原来她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天子乘轺车而归, 一日奔波,使得他英武的面庞,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意。 大魏立国, 向来文武并重。 御门听政的旧制不可怠。眼下正值秋防,北蒙苦寒, 每至严冬,便频频南下扰边, 往年都等着他们进犯,但今年,他不愿再等, 他要先发制人。 故连日来, 他亲临犒师, 抚问士卒。 他尚且年轻,有着用不完的力气,热情辗转于朝堂和军队之间, 登阅武台时,更觉热血沸腾, 放眼望去, 金黄的秋风卷过校场, 旌旗猎猎,甲光耀日, 无数儿郎英姿勃发, 严阵以待,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锐志雄心。 年轻的天子笃信, 他会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英主明君。 而在这之余,他总是想到他的妻子。 他眉目如画,长发如瀑的妻子。 他很想她。 在朝会间歇之余, 阅武间歇之余,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思念她。 想和她一起,站在这里。 无论是百官朝拜的御门, 还是气势冲天的阅武台。 都想和她一起。 鬓边娇贵 第130节 并着肩。 伸出手,便可握住她。 如此想着,他的胸臆中,涌上无限快慰,眉梢亦弯起愉悦的弧度,心中已经想到一会见到她,要对她说的话,譬如下回邀请她一起去阅军,试试新的火铳,他亲自督制并改良,比旧式更轻,也更迅捷。 “倘若你愿意,朕还可以亲手教你。” 他心想,自己一定要这么说,眼中有着淡淡的醺然,迫不及待想看到她含笑答应的样子。 内官前来替他更衣,询问他是否要传膳,皇帝说不必,摘下翼善冠,心不在焉地想,得沐浴过后再去见她。他赶了一日的路,身上的气味只怕没那么好闻,遂道:“去备水。” 不一会儿盥室氤氲起来,内官备下汤泉,慕容怿浸在水中,惬意非常,不自觉地开始想她的脸。 她的眉毛细而弯,脸颊白而透,闭眼时能看到眼皮上淡淡的青色脉络。玉一样的人,玉一样的质地,玉一样微冷的体温,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幽暗,与此同时,有什么即将勃发而出的——他慢慢将手放了上去,想象待她过生辰,他要送她一把精致的火铳。 威力不能太大,以防她伤到她自己。 想象她纤细的手如何握紧火铳的木柄,她或许会因不会使用,而迷茫投向他的求助的目光……一切都如此美味而充满诱惑。他的唇刹那间变得格外鲜红,呼吸仍淡淡的,空旷而悠远的,熟练掌控着对欲望的引导和发泄。 很想。 很想她。 ……溶溶。 他带有薄茧的指腹重重掠过,眉头深重,无法克制地拧紧。 短暂的失神后,他披衣而起,周身萦绕着一股混着龙涎和麝香的,微妙的味道。 他站在殿中系腰带,忽听得廊下窸窸忽忽,皱眉问:“什么东西?” 一个小内官提着迦陵而来,“陛下,是嘉乐公主送来的鹦哥儿,说是……” 话音未落,迦陵看到皇帝,尖声啸叫起来。慕容怿知道它会说话,当时,是他命人物色了迦陵,养熟以后才给映雪慈送去,看到迦陵,他的目光转柔,微微一点头,“放下,出去吧。” 内官遂出。 慕容怿来到迦陵面前,平静地逗弄它,“怎么,叫人赶出来了?” 迦陵一改往常的温顺,啄了他一口。 慕容怿看着指腹被叨出的鲜血,神情转冷。他无暇和一只鸟计较,抽手正要离去,迦陵在他身后叫起来,“溶溶,留下孩子……” 慕容怿近乎是瞬间转过身去,死死地盯着迦陵微动的嘴喙。 迦陵道:“打掉它……” “打掉它……” 慕容怿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他豁然转身,大步踏出宫门,无视廊下惶然伏了一地的宫人,寒声道:“备辇。” “即刻!” 谢皇后走时,映雪慈请她向慕容怿保密,“阿姐,暂时不要告诉他我怀孕一事。” 谢皇后:“放心,我不会说,你好好休养,明日我再来看你。” 蕙姑在厨下帮她炖阿胶,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柔罗和宜兰便没有进来,不过她们在廊子下玩猜枚,用几枚生红豆,猜单双。 柔罗总输,她便总能听见柔罗嘟囔耍赖,宜兰低低窃笑,真好……她不由得跟着抿嘴一笑。 映雪慈伏在枕上,想起,这样或许会压着孩子,遂换个姿势,坐起来,前胸靠引枕,这般抱着胳膊,坐趴在床边的围栏上。 她一面抚腹,一面发呆,昨日和今日并无不同,区别只在,她今日得知自己怀孕,做了娘亲,忽有种手脚都不属于自己,无处安放的矛盾。 多了个孩子,心中五味陈杂。喜悦倒在其次,她开始思考更多关于孩子以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瞒住慕容怿。她还没有做好要和他拥有孩子的准备,更不知以怎样的情绪与心境面对他。 他常常来找她,她想瞒着,除非永远不和他做什么。 但,他不是那样寡欲的人。 倘若知晓她怀孕,他必会得寸进尺,然后…… “陛下!” “陛下!” 她正出神,柔罗和宜兰纷纷叫起来,映雪慈匆匆撩起罗帐,便听得“砰”一声,门被用力掀开,秋夜的风急急地灌入,带着庭中清露的潮意,她微微睁圆眼,不知所措地放下双脚,去寻脚踏上的软底鞋。 慕容怿扬手摔上门,将柔罗和宜兰关在门外。他冷冷地看着她,身上带着今日犒军未散的锋芒和戾气,映雪慈僵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迈出脚。 却并不是靠近他,而是转身走到桌前,若无其事地斟茶。 “你吓到我了。”她低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她如芒在背,映雪慈望着杯中清浅的水影,眼神亦如那影子,一下下的,打着飘忽。 慕容怿微微的一笑,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她背着身,没有看见,只听见他逐渐接近的脚步,“想你,便来了。” 他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箍得尤其紧,映雪慈有一瞬间的僵硬,怕他伤到腹中的孩子,往旁边躲了一躲,却被他看见,捉回了怀中。 “让我抱一抱。”他低低地道,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高大的身躯缓缓下滑,单膝跪在她腿间,低下头,埋在她胸前。 再往下,就是她的肚子。 他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离他的孩子只有咫尺,离她的心跳也只有咫尺。 “溶溶。”他说,“你想我吗?” 映雪慈不知怎样回答他,用鼻音含糊带过,“想吧……” 他笑起来,“这么勉强啊,再说一遍,”慕容怿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脸,说:“说你想我,说给我听,三个字,一字不差。” 她张张口,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很难的字,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神情淡了下去,看向她用双手遮掩的小腹。 他注视那里太久,令她感到不安,映雪慈轻推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的肩,就被他伸手攥住。 “就这么难?”他轻声问。 映雪慈躲开了他的目光,想到他今日前去犒军,必定赐下财帛酒肉,君臣共饮。恐他喝醉,才这样缠人,不过她倒是没有从他身上闻到酒气,便拣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和他说:“你一定累了一日,该歇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我……”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着唇,颤着睫毛,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耳边哄道:“我想你,快去歇息,我明天再见你,你明日再来找我吧。” 她的语气轻柔至极,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甜涡儿,陷了下去,美好的像一个遥远的梦境,他望着她的时候,她便露出甜美的笑靥。 慕容怿忽一笑,“行。” 他握着她的双臂站起,在她额头一吻。难得他这么好说话,映雪慈松了口气,以为他这就要走,便道:“你走吧,天色不早了,注意脚下。”却被他握着臂,不松手。 头顶传来他温和的声音:“起来,送一送我。” 她被他搂起来,身子像轻若无物的花瓣,带到门前。他的脚步到门前竟还未驻足,仿佛要将她抱走一般,映雪慈慌了神,伸出一只手,抵住门框,低声说:“可以了吧。” 慕容怿扭头来看她,“急什么?” 她愣住,慕容怿盯着她无措的脸,一字一字地问:“急什么?” 映雪慈道:“我没有……” 他打断她,“急着堕了它?” 映雪慈一颤。 他低下头,目光阴鸷,诘问道:“是吗?” 映雪慈望着他,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但她须臾便镇静下来,低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原来她真的有了,怀了他的孩子,他要做爹爹了。 他眼眶泛红,真到难过的时候,反倒面无表情,面上被阴翳笼罩,双目无神,胸臆中一股血气不断翻涌,亟待从喉中呕出。 映雪慈唤他,“慕容怿。” 他置若罔闻,伸出手,虚虚拢上她的颈。 心口传来钝痛,他蹙眉,恨意迸发到极致,有那么一刹那,他想和她一起去死。 这狂悖的念头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生命中最不堪的那一面被彻底激发出来。 如果连夫妻都不可以,那他们要什么样的关系才可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令他们一世纠缠,永远也分不开。 血缘? 他想,只有这个。并非寄托于这个孩子,除非他们两个人,都流着彼此的血,才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 但这一世没有可能。 只能下一世。 下一世,他要做她的哥哥,做她的弟弟,做她的叔叔……怎样都可以,只要和她流着一样的血,让她恨透了也甩不掉,让她无助痛苦时只能寻求他的怀抱,他们彼此,才是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他垂下眼皮,“我会继续吃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喉咙,感到她细细的颤意,映雪慈道:“……什么药?” “断子绝孙的药。”他木然地说,“你不想要,以后便都不要,到你我死,都不要了。” 他行尸走肉般抱起她,放到榻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高大的躯体,摸上去竟是冰冷的,他躺在她的枕上,面朝她,双眼空洞,说:“吻我。” 映雪慈没有动。他将她拉进怀里,闭上眼,用嘴唇去觅她的唇,冰凉的唇,像雪花慢慢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吻摩挲,渐渐地,益发重了。 映雪慈感到有温热滴落在她的脸庞,才发觉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俯视着怀里的她,眼泪从浓密的睫毛根部,一颗颗的掉下来。 他不再深入,只用鼻尖和唇,摩挲她同样的部位。 映雪慈的脸颊很快被他打湿,她伸出衣袖,替他拭了拭鼻梁,慕容怿的神情冷峻而威严,好像方才的眼泪,只是一场错觉。 他坐起身,“疼吗?” 慕容怿终于看向她的肚子,伸手抚上去,“已经不在了?” 他的唇动了动,想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但又觉得还这么小,恐怕她也分不清。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和她第一个孩子,还想问为什么,然则没有那样的必要,她之痛苦更甚于他百倍,继续问下去,和在她伤口上撒盐无异。 他起身下榻,径直朝外走去。 映雪慈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里?” 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还是说,” 慕容怿回过头,眼眶泛红,声音微哑,“你其实也需要我?” 鬓边娇贵 第131节 映雪慈坐在床边,垂下眼眸,“可我流了许多血。” 她说,“很痛。” 慕容怿喉结滚动着,压抑着愤怒和痛苦,“所以宁肯痛,宁肯流血,宁肯伤害自己,你也要……”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慕容怿一愣,脸色骤变,映雪慈轻抚着小腹,柔声道:“要摸一摸它吗?” 她的面庞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辉,爱恨怨怒,都仿佛从她的身体中淡去。她平静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袖管,从他的袖中,摸到他微凉的手,然后,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说:“它还在。” “三个月了。” 她轻柔地说:“若是一切顺遂,明年六月,它便该出世了。” 房中极静,这世上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慕容怿怔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喃喃地问:“真的……?” “真的。” 映雪慈道:“它还太小了,不过太医说它很健康,我也差一点以为我会失去它。” 她看到慕容怿低下头,将耳朵贴住她的小腹,她动了动,被他轻轻拥住,“溶溶,不要动。”他哀求似地低语,埋在她的怀里,映雪慈有些难为情,“太小,听不见的。” “什么时候能长大?”他入神地问。 映雪慈道:“或许要再过一两个月。” 她回答的很迟疑,原来她也不知道。他怕她坐着会累,遂道:“我还想听,你躺下让我听一听。” 她便躺下来,慕容怿却没有再碰她的肚子,蹙眉问:“会不会难受?我这么碰你。” 她摇头说不会,又不是玻璃捏的。慕容怿在她身旁躺下,摩挲着她的脸庞,眼底仍充满了血丝。心里被淡淡的喜悦充斥,兴许是方才哀恸太过,这巨大的喜悦降临,反倒感到不切实际,他觉得他在做一场美梦,梦醒了,她就会消失。 两个人抵足同榻。 他说,“我没有做过爹爹。” 她说,知道的。 做爹爹是什么滋味?他曾问过兄长。兄长抱着刚出生的嘉乐,为她的啼哭不止焦头烂额,却止不住地发笑,低声说爹爹在,宝儿乖,爹爹在——兄长文采斐然,然也说不出一二来,只道,等你也做爹爹,自然就知道了。 等他也做爹爹…… 尚年少的卫王殿下皱了皱眉,面带不屑。 他没做过爹爹,但他有爹爹。 他的爹爹,性情软弱,耽于情爱,溺爱崔妃所诞的幼子,致使大权旁落,养出了崔家这等野心勃勃,觊觎皇位的豺狼。 等他如果做爹爹,他绝不会像他父皇那样,昏聩而荒唐的,无度宠爱心爱的女人所诞下的孩子。 他不会。 现在,他也做爹爹了。 人都是会变得。 兄长,原来做爹爹是这个滋味。 他又有了一个软肋。 不过,并不感到不悦。 反而,十分欣喜。 而且,他和他的父皇不一样。 他会立心爱的女人为后,立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为储,他心爱的皇后,疼爱的太子,都出自正统,无人可以撼动和置喙,他无论怎么爱他们,都是天经地义。 “怎么会流许多血?”他担忧地问,把她裹得紧紧的,“很痛吧。” “嗯。”映雪慈道:“我不小心吃了许多山楂,阿姐说怀孕不能吃那个。” 他听得不断蹙眉,到最后脸色竟开始发白,听得他腹中也痛起来,“那你有没有事,那都是从你身体里流出去的血,难怪你的脸色那么白,为什么一早不告诉我呢?” 他的心疼极了。 “是你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映雪慈轻声控诉,“你一来就问我,是不是要堕了它,我生气都来不及,空口白牙尽会污蔑我。” “好吧,对不起。”他道,“但我后来问你了,我问你,是不是要堕了它,你说,你怎么知道?”慕容怿贴了贴她的脸,“你那时候怎么想的,有没有一瞬间,真的不想要它,也不想要我?” 映雪慈便不说话了。 慕容怿等待着,神情变得落寞。 “我做错了许多事。”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人,我不会。” 映雪慈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他凑上来,“你教我。” 映雪慈轻轻地敷衍他,“再说吧……”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他蹙着眉,认真地支起上半身,将她笼罩住,“我即将要做爹爹了。”他俯身望着她的脸,眉目柔和,尾音带着青年的雀跃,“如果是你教我,我会学得很快,但我自己摸索,会让你很辛苦,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 映雪慈道:“我也不会,我不知怎样教你……” “很简单。”他啄吻她的下唇,时吻,时吮,双目漆黑,柔声道:“你无需怎样教我爱,只需要把我教成让你最舒服的样子,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情人、丈夫、父亲,你如何想的,便如何在我身上实现,就当我是为你而生的,我是你的影子,你可以踩着我,也可以依赖我,只要永远别放开我,别让我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下半章大修,又不小心拉快进度条了,需要重新看 第116章 116 她也喜欢被这样温柔的亲吻。…… 夜里他再度要求留宿。 以守护妻子和孩子的名义。 遭到了映雪慈的婉拒。 “这床榻太小了, ”她温柔而抱歉的笑,爱莫能助的样子,“你睡这里, 我睡哪里呢?” 慕容怿微笑,“不嫌弃的话, 可以睡我身上。” 被赶了出去。 宜兰和柔罗不敢明着笑,躲在柱子后看笑话。 好在慕容怿今晚心情极好, 没有和她们计较,在映雪慈的宫室前驻足了一会儿,春风满面的离去了。 第二天映雪慈去柏梁台用膳, 回去发现她的床被人换了。 她原本一人睡着正好的拔步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南薰殿那张极大的玛瑙床。 她的宫室本来就小,这是她自己向谢皇后要求的,她不愿住太大的宫室, 觉得太过空旷清冷,谢皇后便将一处紧邻柏梁台的, 南北通透的小宫室, 收拾出来给了她。 这张玛瑙床几乎占据了半个内室。 她的妆台和衣橱都不得不让位。 映雪慈欲言又止, 下午和蕙姑说起此事,“这会不会太荒唐了, 做皇帝便可以这样吗?” 她搬到哪里, 哪里的宫室便遭到他的祸害,最惨的莫过于含凉殿, 惨遭他的毒手,被付之一炬。 再这样下去,她只能睡到勤政殿去了。 蕙姑笑得不行。 映雪慈:“阿姆, 你还笑!” 蕙姑:“不笑了,我不笑了。” 却还是忍不住。 一时间,大家都笑了。 这天夜里他再过来,门被上了锁。 次日依旧。 次次日复之。 次次次日—— 映雪慈睡得迷迷糊糊,一个黑影来到床前,她惊得欲喊人,被他捂住嘴低声,“别叫,是朕。” 似曾相识的一幕,曾经在那个建礼门附近的小佛堂中,他亦这样来到她身后,对她道,别叫,是朕。 那时她眼眸濡湿,眼下亦然,带着一丝未睡醒的懵懂,被他抱入怀中,还在低低的吸着气,俨然被他的夜探香闺吓了一跳。 这玛瑙床极大,再睡两个他们也够,上面铺着厚厚的毡子、褥子和异兽的皮毛,蕙姑帮她弄得暖呵呵的,活像个温暖的小巢穴,哪里都毛乎乎、软绵绵。 她本应该呵斥他的,可实在太困了,她有孕以后益发嗜睡,头一歪便要埋在他胸前睡去。 慕容怿用手臂垫在她脑后,让她枕着,两个人相拥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他已去上朝了。 映雪慈赖床,不想起,蜷在毛毯里睡回笼觉,被蕙姑捞了出来,说太皇太后的生辰快到了,恰好这阵她老人家精神头尚可,于理要去拜见一番。 这也是谢皇后的意思,名义上,映雪慈仍是老祖宗的孙媳,礼王死,她顶着遗孀的头衔,回宫至今都未曾拜见,也于理不合。 映雪慈便去了。 太皇太后和她没什么情分可言,她去的时候,老人家正在喝药。 寿康宫泛着浓浓的朽气,和药气。 外间分明晴空如洗,寿康宫里却黄昏渐垂,病人不能见风,故处处都有密实的锦帘遮蔽着,白日也点着火烛。 太皇太后就躺在那张明黄绸子的大床上,就着冬生的手,一口一口咽着乌黑的汤药。 映雪慈在外间等候,听见太皇太后说:“不用等了,让她进来吧。” 一个小宫人将她领了进去。 比上一回见,太皇太后又衰老许多,人之将死,一日不如一日,像长满了年轮的腐朽老木,目光浑浊,皱纹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回来了。”太皇太后道:“活着回来,也是你的造化,往后要好好的替礼王守着,尽到你为人妇的本分。” 鬓边娇贵 第132节 映雪慈低低道是。 她当太皇太后会对她严词厉色,毕竟她和慕容怿之事,朝野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没想到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 映雪慈略一迟疑,叩头行过大礼,柔声道:“皇祖母请好生将养,待凤体宽和,臣妾再来听您训示,我们都盼着您早日安康。” 崔妃未逝时,待她刻薄无情,太皇太后觉得此举不妥,也曾施以援手,她并非知恩不报之人,这句话,是打心底里的实话。 “是吗?”太皇太后沉默片刻,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冬生。”她道,“替我送一送礼王妃。” 冬生送走映雪慈后,回到太皇太后床前,和她说了映雪慈险些小产一事。 “哦。”太皇太后平静地道:“那孩子是保住了?” “说起来,这还是皇帝头一个孩子,或许是天意吧……你替我秘密召见映廷敬,不必宣扬,还像上回那样。” 晚上慕容怿过来,问她是不是去见了太皇太后,映雪慈坐在床边,捏着小玉槌轻轻敲打脚踝,一身单薄的玉色襦裙,神情倦怠,懒懒嗯了声,想起后日便是太皇太后生辰,遂轻声道:“后日要摆宴,我就不去了,有许多人,我不想去。” 最重要的是,她听阿姐说了,今年太皇太后寿宴大办,不仅有宫里这些人,还请了朝臣命妇,上至皇亲,下至六品,皆要入宫为太皇太后庆生。 她的父亲便是二品,自然要来的。 说起来,自出嫁后,母亲病故,她便再没有见过父亲,记忆中最后一面,便是出嫁那日他绝情的面容,呵斥她为他一生的耻辱,伤透了她的心,从那以后,她便只当她没有父亲,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再也不想见到他。 “怎么了?”慕容怿走来,坐在她身旁,托起她的脚放在膝上,“脚疼?” 映雪慈道:“嗯,今天走路走多了,有些酸痛。”兼之孕身本也时常腰酸背痛。 她顿了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听了。”慕容怿抽出她手里的小玉槌丢到一旁,替她揉脚,“可那日,朕有一事要宣布,需要你露一面。” “什么事?” “如今还不能告诉你。” “——喔。”映雪慈便不吭声了,双臂撑在身后的褥子上,一双洁白如玉的小腿搭着他大腿,蜷着脚趾出神。 她猜测,或许和立后有关,祎衣都送到她门上来了,那日又是个众人齐聚的日子,但她不想说出来,显得她有多稀罕当他的皇后一样,而且,她本身对此事也很回避。 她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说不清爱、恨,喜欢、讨厌。 感到那原本极端的情绪,被模糊成了不纯粹的东西。 恨的不纯粹,爱的也不纯粹…… 或许,他们可以不用那么重的词了。 应该说,讨厌的也不纯粹…… 但还是讨厌的。 他有诸多的坏处,足够她讨厌很久很久。 她的眉头时皱,时松。 他吻上来时,她全无反应。 呆了两秒,才轻轻推了他一下,长发散落到了胸前,“你亲我做什么?” 她想事情呢。 慕容怿没说话,低头伏在她胸口,一手搂着她,肩膀微微的震动。 映雪慈懵了,“你怎么……” 哭了? 说他两句他就哭了吗,他以前的脸皮没有这样薄的。 下一秒,便听到慕容怿的笑声,他把她搂进怀里,笑得尤其大声,外面的人都听到了,她看到蕙姑的影子趋近窗前。映雪慈的脸倏然红了,拿手指轻戳他的心口,故意板着脸,“你不许笑了,你再笑我就——” 话音未落就被他吻住,他的吻带着好闻的香气,分不清是梅花还是茶香,抑或都有。 他的吻技又得精进,先用额头和鼻尖轻碰她,若即若离的呼吸喷洒在她脸庞,她能感到他睫毛在皮肤上扫过的痒意。 亲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笑?是笑她的笨拙吗? 映雪慈心乱如麻,被他垂眸盯着她的唇,也忘记了要躲。然后蜻蜓点水的一抿,旋即离开,她刹那屏住呼吸,身体传来电流般的瑟意,整个人都在轻微的发抖,他又覆上来,在她朦胧的注视下,轻轻吮了一下她的下唇。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映雪慈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却慢慢地滚过杏腮。 她说不出的难受,又感到委屈,更像一种控制不住的情欲的流淌。 不敢说喜欢……不敢说,她也喜欢被这样温柔的亲吻,好像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为什么哭?” 他叹息着问,“为什么在朕身边,便总是要哭?” 映雪慈哪里答得上来。 阿姐说孕妇的眼泪就是会变多的。 她哭得鼻子塞住了,再接吻便透不过气,还觉得头晕。 他放开她,等她自己缓过劲来,再搂着她,慢慢的和她接吻。 不知不觉,脸颊上的泪珠也干了,脸烫得厉害。 映雪慈觉得在他面前丢了人,臊眉耷眼的。 他端来清水给她拭面,擦手。 映雪慈不要他帮忙,自己细细的把脸抹干净了。 慕容怿端水出去,再回来,就看到她倚在床头,仰着脸,在看银缸里跳动的烛火,神情专注而脆弱。 满室的漆黑,唯有她在灯下的小脸,微微散发着羸弱的光,连他回来了都不觉。 他故意发出点动静,映雪慈像受惊的兔子,转身躺回被中。 他在她身旁躺下,侧身抱住她,低声道:“就去露一面?用不着一直在那,你什么时候去,朕什么时候宣布,等朕宣布完,就随你一道离开,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朕就砍他们的脑袋。” “太吓人了。”黑漆漆的,她蜷缩在他怀里说,“你到底是想砍别人,还是专程来吓唬我的?” 慕容怿遂道:“不砍了,朕贬他们的官,将他们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京。”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傲气道:“你可真是个做昏君的好料子,但请千万不要让我背负千古妖后的骂名,平白玷污了我做人的名声。” 她有时说话一本正经,却极有意思,他听得笑起来,笑得不行,觉得好爱好爱她。 他故做咬牙切齿状:“那真是委屈你了啊。” 映雪慈:“哼。” 等半天,她再也没有动静。 慕容怿当她睡着了,低头才发觉,她没睡,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单纯直白的像个小动物。 发觉他在看她,她才移开目光,过了会儿,她又偷偷看他。 慕容怿索性把脸凑到被子里,让她看个够。 他以为映雪慈会像以前一样躲开,没想到她没有。 她还伸出一只被他捂得热乎乎的手,摸了摸他的嘴唇,那里因为和她接吻,变得很红,微肿。 她又抚向他的下巴,摸到他细密的青茬,他当是早晨才剃过须的,所以摸上去,并不扎手,只略微有些粗糙,唇和下巴上淡淡的青影,使得他更添青年的成熟,和男性的沉静。 “其实,我的丹青也不错。” 她不知怎么,突然对他这么说。 “如果不在这里,我或许会去做一个画师,我很喜欢周昉的画。” 他的心往下一沉,脸上却还带着笑,“嗯,还有呢?” 她的手欲抽离,被他握着手腕,压上他的唇。 他用唇轻轻磨蹭她柔嫩的手心,低低地问:“还有什么,我还想听。” 她的眼里显现出一点迷茫,望着他,慢慢的一笑,“没有什么了。”她摇头,额头轻贴他的下颌,困倦地道:“没有什么了……” ----------------------- 作者有话说:这里提到周昉,小叨叨一下。 周昉是唐代画师,画过一幅挺有名的《水月观音图》,真迹已经失传。 水月观音是他首创,据说画中观音闲坐,在观察水中月影,而水中月也有着放下执念的寓意,画中的观音一改宝相庄严的样子,反而很闲适自在。 觉得这幅画很适合雪慈对男主以及外物的心境,也很适合她对自己精神上的向往。 她是古代人,那么就假设她见过这幅画吧,应该会很喜欢。 上一章没改前的版本被我写的太快了,她的感情应该不会上来的那么快,她是很细腻的人,需要慢慢的觉知和体会,她的表达也需要时间,甚至要经历一段迷茫,可能大家看的时候会觉得节奏慢了tt但我觉得这是她感情必要经历的阶段。 第117章 117 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家了。 她又说起西苑的百合。 她在寝殿的北窗外, 种了一畦百合。 晨起推窗,微风拂槛,但见雪白花影, 在竹林间随风偃仰,香气沁入帘栊。 映雪慈怅然说:“要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大魏的京师难见雨水,但往往一下, 便要一气儿下够一年的。 “百合怕积水。”她说:“你请人去替我搭个毡棚,好不好?”她问好不好时,尾音低柔的像一场若即若离的梦。 慕容怿摩挲着她的腕子, “我明日让人去办。” 又说, 不若将百合移入花苑, 那里本就为她而建,爱种什么便都种上。 鬓边娇贵 第133节 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家了。 禁中是他们的爱巢,她作为女主人, 想怎么布置怎么布置,哪怕在勤政殿的殿顶上种, 他也一样笑着鼓励。 却听她嘟囔说:“不好。它们生于彼长于彼, 凭什么因你哄我欢心, 便要它们擢离故土?” 她道:“何况,那是我的百合, 不是你的, 我不要你做我的主。” 慕容怿无奈的笑,把她搂在怀里吻了一吻, 心想,那她大概还不知,他已盗走她一盆茉莉, 那含凉殿大火中留下的“遗孤”,没能跟她一起出宫,被他占了便宜,如今正供在他案头,成日与朱批御墨为伴。 想着,他便笑了,幽暗里低低的一声,像从胸腔里漫出来似的。感到她附了过来,勾住他中衣的衣带,指尖在他腰上轻轻划着圈儿,“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还有什么想要的?” 映雪慈的指尖顿了顿,没答话,只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里。 檐下雨水一滴接一滴,隐约交杂着莲花更漏的动静,清澈地落入铜盂里。 太皇太后生辰这日,宫里众人一早便去拜见她老人家,都知道老祖宗约摸捱不过年尾了,都拣好听的吉利话说。 映雪慈亦在其列。 她只是宗亲孀妇,缀在众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没人和她搭话,但大家都悄悄打量她,她和皇帝的事已经不是秘密,朝中早有谏疏,皇帝按下不表而已。 据说,有一回被谏烦了,天子召上谏之人入宫,并赐座,和颜悦色说:“卿肱股之臣,如朕手足,未闻手足欲代头颅行事之理,此家事也,尔欲代朕齐家耶?”那日正是个天朗气清的秋日,皇帝看向窗外,却笑着地惋惜道:“此春光正好,惜乎易逝。” 春光?……易逝?那上谏之人浑浑噩噩,谢恩告退,当晚回到家中,便一病不起,旬月不能起身。皇帝闻奏,只淡淡颔首,命太医悉心医治。 众人皆心照不宣,可惜这事终究上不得台面,谁也不好说破。入宫这么久,也没能见上皇帝几面,入宫时纵有多么宏大的理想和憧憬,这半年一冷落,也都没了心气。 大家聚在太皇太后宫中,闲闲地品尝吃果子,和在自己宫室里没什么不一样。 太皇太后实则早已失势,母族倾覆,和皇帝感情亦淡薄,眼下疾病缠身,时日无多,众人心底明镜似的,谈笑间也就少了几分恭谨,说说笑笑,倒也开怀。 太皇太后平静地听着,没同这些小辈计较。 论年纪,她都能做他们太奶奶了,年轻的孩子们在她眼里,和小猫小狗没什么俩样。 她今日气色不错,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回光返照之意,时不时还接她们两句话,笑一笑,以示慈爱。 众人便都想,原来太皇太后没有传闻里那么可怕,和自己家的长辈似的,不是挺和蔼一位老祖宗么? 映雪慈略坐片刻,便起身请辞。 她平日和宫中诸人不甚往来,此刻从寿康宫走出,沿着朱墙下的荫蔽缓缓而行,才觉胸中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六宫的人都聚在寿康宫,禁中的甬道廊庑便没什么人,映雪慈寻了一处歇脚,偶尔路过几个六局宫人,皆着齐整公服、簪时令鲜花、戴乌色幞头,神色恭谨,手捧文书典籍,或奉御用之物,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步履轻悄,忙忙碌碌。 映雪慈好奇地望着她们。 她二度入宫,第一回因新寡之身,向来深居简出,除了在宫室里,便是在佛堂中。第二回,她住进南宫。南宫离禁中不远,但自成一格,如非必要,她半步不出。 所以禁中对她而言,仍然是陌生而新鲜的。 以后便要住在这儿了吗……? 远处传来大家的欢声,她们陆续自寿康宫而离,赶回各宫梳妆打扮,今晚有宫宴,掐指一算,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到底都是嫔御,受不受宠是一回事,轻妆素面,仪容不整地上殿,那可是大不敬,谁也不想被治罪。 宜兰说:“王妃,咱们也该回去理理妆了。” 映雪慈沿着小径徐行,道:“不用,我不过去走个过场,略坐一坐便回。况且我如今的处境,也不宜太过显眼。” 回到南宫,秋君奉谢皇后之命送来补药,这是一种有益母体的草药,能减轻孕身不适,映雪慈吃了,果然觉得很舒服。 秋君说:“王妃不必急着去,可以歇一歇再去。” 映雪慈也是这个打算,与其在那里坐着干熬,被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不如在这里躲会清净,遂道:“我会的。” 左右无事,她和蕙姑闲聊一会儿,中间略用些点心,待月至中天,蕙姑看一眼天色,低声说:“该动身了。” 她还是穿着家常的淡粉长衫,纤妍清丽,头上戴一朵荷花珍珠冠,宜兰提灯,在前引路,主仆二人迤逦向大殿行去。 殿上丝竹管弦之声飘出,夹杂酒气笑声,映雪慈驻足听了一听,尽皆陌生,忽见长阶上有一人影,静静立在那里,长袖随风鼓动,仿佛袖中飞腾着一双白鸽。 那人见她走来,身形微动,撩起青色公服,缓步拾级而下,阶前光斜,但见那袭公服上的鹭鸶补子,泛起一隐一隐,黛蓝色的光。 天黑了,他近前,映雪慈才认出他。她愣了愣,眼睛微微亮起来,“衡宜……” 杨修慎朝她一笑。 早在此前,映雪慈便从谢皇后那里得知他平安,可亲眼见到,心里才真正一松。 杨修慎道:“我一直在等你,但你一直没有来,我便想着,在外面等一等,或许就能见到你。”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静静看着她,嘴角仍带着那抹笑。好像悬着很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微笑说:“终于让我见到你了。” 杨修慎低声问:“你的身子还好吗?” 映雪慈点头,并未告诉他怀孕之事,柔声说:“还好,你呢?” “那就好。”杨修慎一阵沉默,抬头向前,“我也还好。” 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只册子,递给她,映雪慈好奇地看他,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一看便知道了。” 她便打开,才发觉,那册子里尽收录的她画的小画,闲时写的小诗,许多她自己都忘记了,随手放在一处,不知被谁一一地寻了来,用凝香纸纂成了一本小集,书脊上面打了一串流苏络子,轻轻垂下,编得非常精巧。 杨修慎道:“彩娘和吴娘子,如今合赁了一间书局,往后便专做这刊印辑录的营生。她们都很惦念你,前日我去瞧她们,她们还拉着我,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这本小集,我替你理了出来,她们亲手装订的,说是给你留个念想。” 映雪慈捧着小集,只觉珍贵无比,她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呵出一口气:“请你帮我告诉她们,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必担心我,替我感谢她们,也谢谢你。” 杨修慎一笑,说好。 檐下起了微风,抬头望去,见宫禁中无数烛火,在夜晚中迷濛拂动,杨修慎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静静注视她背影,道:“其实,我已向吏部递疏,自请外放出京。” 她不免惊讶,“要去哪里?” “眼下还不知会派往何处。” 杨修慎皱眉笑了笑,神情坦然,“等吏部的文书,或许是往北,往沧州、河间一带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她,温润的眼睛,眼尾微微收着,疏朗而干净。 他问:“那一带,你会喜欢吗?” 大殿之上,宴已半酣。 众人祝寿已毕,太皇太后微笑环顾四下,询问谢皇后,“怎么不见礼王妃?” 谢皇后道:“礼王妃身子欠安,特命人递了话来告罪,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太皇太后笑说:“不妨事,让她好好养着。” 说罢,望向一旁年轻的嫔御,眼中流露出惋惜之意,向身旁皇帝道:“皇帝,选秀距今已有一载,天子勤政是万民之福,但后宫不宜一味冷落。这些孩子,都是千挑万选入宫来的,家世品性无一不佳,性子也柔顺懂事,皇帝当稍加体恤才是。” 皇帝神色未动,只将手中酒樽缓缓搁下,“皇祖母关怀,孙儿感念。只是近来朝务繁冗,北蒙战事将近,南方漕运改制诸事亦需躬亲,一时无暇分心。” 上面人说话,下面人只有听的份,听到皇帝这么说,众人难掩失望之色。太皇太后稍一顿,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悠闲品尝杯中甜酒,向谢皇后笑道:“此酒甜蜜润喉,你也尝尝。”谢皇后遂饮。 不多时,皇帝离席而去,并未惊动众人,梁青棣向太皇太后告罪,道陛下饮得急了些,这会怕醺着了,暂至偏殿更衣歇息,特命奴婢代为告诉慈驾。 太皇太后笑说:“是么?那快去吧。” 梁青棣行过礼,紧追皇帝步伐而去,出去了,却没见到人,寻来小黄门问,话音未落,就见前方开阔廊庑上,立着一人,云龙盘踞,麟爪隐现的绛纱红衣,威严无上,不是天子又是谁?忙上前而去,侍奉其身后,轻问:“陛下在看什么?” 皇帝未答,垂着眼眸,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汉白玉栏头的石兽首上,神色淡淡,漠然不可捉摸。梁青棣心下一动,隐隐察觉出些许的不寻常,便循着皇帝的目光,朝宫楼下望去。 他固然不能和天子齐肩,只能稍偏着头,调转目光,恰恰将楼下二人的面目收入眼底。那两张微笑着的面庞,便就这么撞入了眼眶。 他出了一身冷汗。 “你说沧州、河间一带?” 映雪慈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声音柔如春溪,“我听人说起过,沧州那段运河,据说是九龙十八弯,水阔天遥,漕运好热闹。河间府……我祖父早年去过,总听他说起那里的瀛洲台,很美很美,要说喜欢,当然都喜欢,可惜都未曾亲见。” 她想到他的性子天生不爱拘束,京城并不适合他,若能去沧州河间那样的地方,看长河落日,旷野秋风,于他而言,反而幸事。便柔声道:“哪里都很好,只要不在京城,其实哪里都很好……” 第118章 118 溶溶,你素来聪慧。 梁青棣颤声, “陛下,廊下风急,仔细着了风寒。”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最后朝下望了一眼, 须臾,收回目光, 转身朝偏殿走去,步伐沉稳, 不疾不徐,擦身而过间,抛下一句极淡的话:“宴罢, 将此人革职, 下狱。” 杨修慎望着空无一人的汉白玉栏头, 目光冷然,他收回视线,侧身替她遮了一遮风, 温声道:“我们进去,风又大了。” 映雪慈点头, 始上台阶, 两名宫娥簪着时花, 红唇齿白,联袂而来, 看到映雪慈和杨修慎, 二人也不惊疑,笑道:“王妃原在这里, 太皇太后方才还问起你。” 映雪慈道:“我身体不适,让太皇太后忧心了。” 二人相视一笑,取下金托上的酒樽, 温声说:“太皇太后怕王妃一人孤单,又觉得这甜酒滋味甚好,心里惦记着,特赐一盏请王妃同乐,方才皇后殿下也饮过,直夸清甜。正巧遇见王妃在此,倒也省得奴婢们再寻一趟的功夫,还请王妃赏脸饮罢,奴婢们也好向太皇太后回个话,叫她放心。” 映雪慈不愿教让她们为难,举袖掩面,徐徐饮下甜酒,“劳烦二位姑娘走这一趟。” 二人见她饮过酒,便行礼回殿中去了。 男女有别,她和杨修慎又是王妃同臣子,不可一道入内,便道:“你先去,我在外面散一散酒劲再进去。” 这甜酒入嗓清甜,后劲却很大,她胃里泛起一股热意。 正要入殿,旁边疾步而来一个小内官,映雪慈认出他是御前之人,内官到她面前,躬身下拜,“王妃,且慢入殿,陛下正在偏殿等候,特命奴婢前来相请,请王妃随奴婢移步。” 慕容怿在偏殿…… 他为什么不在大殿,在偏殿? 映雪慈咬了咬唇,心下虽疑惑,依然跟着去了,去时,脚步已有些不稳,夜色深浓,她走得慢,看不大出来。 待到偏殿,梁青棣守在殿门前,远远望见她过来,面色竟酡红,愣了一愣,笑着道:“王妃的面怎生这样红,可是醉了?陛下也醉了,奴婢已命人去取梅子渴水来,稍后便送入殿中。” 她低低道谢,耳颈、月匈脯与双腿,都微微发起热来,好在行走间微风拂面,尚可祛一祛燥热。 行到那张软榻前,她已经双目模糊,鬓发汗湿,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卧在那里,鼻子却还很灵,能嗅到他衣服上熏的淡淡龙涎。 她感到很热…… 热意如潮涌,亟待有什么生津解渴的东西,泼向她的身体。嗅到他的味道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安心,她茫茫然地循他的身影而去,像稚嫩的,循春风而去的杨柳,双腿在淡粉的长衫下趔趄。 鬓边娇贵 第134节 头顶的荷花冠歪了,未曾察觉。她走到他身旁,实在走不动了,扶着软榻,跪坐在了脚踏上,她的动作很轻,身体柔软而纤洁,像一朵飘零的,被露水打湿的杏花栖在那里,低着头,微微地喘息。 “慕容怿……”她张了张嘴,低声唤他,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角,扯了扯。 感到他坐了起来,一只手承住了她的脸。 宽大的,微冷的手,很舒服。 慕容怿坐在软榻上,漠然注视着她乌黑的发髻,忽然伸手,摘下了她的发冠。 长发倏然披散下来,映雪慈肩头一颤,仍垂着头。 黑暗的偏殿中,没有点灯,只隐约映出她光致的额角,和颤抖低垂的眼睫。 门前走来二人,梁青棣当是取梅子渴水的宫人来了,正要说话,看到她们的脸,却笑起来,说道:“李美人,吴美人,您二位怎么来了?” 李、吴二位美人,正是今日赴宴的妃嫔。 皇帝醉酒离席,她们念着太皇太后的那席话,大着胆子跟来。入宫将近一载,都难见圣颜,再这样下去,真要终老深宫,都是如花的年纪,谁又能耐得住寂寞?皇帝醒时她们没有机会,醉了……或许有呢?她们没有那个耐性,也没有那个时间再继续等下去了。 二人讪讪,低声道:“梁阿公,陛下、陛下可在里面?我二人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侍奉……侍奉陛下更衣,还望您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内。” 说是奉太皇太后之命,但谁又会真正去问?此床笫之私,台面上,含糊着也就过去了,只要真正侍奉过,依照宫规,晋位,赏赐财帛是不会少的,或许从此得了宠也未可知,搏一搏,定要搏一搏。 梁青棣的面色淡了下来,缓缓道:“二位美人,是奉太皇太后之命?” 二人连忙点头,李美人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梁青棣怀中,软声央求道:“您行个方便,我等也是奉命难违,若就这样回去了,只怕要叫人觉得我二人无能,以后颜面扫地,如何在宫中立足下去?若出了什么事,一律由我二人承担,定不会说您一句不是,您行行好罢。” 梁青棣一笑,面露难色,“那可怎么办呢?” 二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梁青棣原封不动退回荷包,掸了掸身上蟒袍,做惋惜状,无可奈何道:“陛下真是醉了,眼下人都不清醒,二位美人便是进去,只怕也……” 他点到即止,摇头笑了一笑,说:“二位美人,还是请回吧,若太皇太后有何微词,便说是陛下之意,想来太皇太后仁慈,定不会为难你们。” 李美人和吴美人微微变了脸色,不甘心朝偏殿望去。 到底吴美人胆怯,先行告退,李美人在廊下徘徊良久,终咬咬牙,愤懑而去。 梅子渴水来了,有内官一路低头送至圣前,小心翼翼递上,余光瞥见跪坐在脚踏上的王妃,长发散乱,鼻尖微红,无比可怜,心下不禁一动,骤然生出不具名的怜意和惊艳,心乱如麻之际,还不待他多看一眼,上首的皇帝手一动,将他掌掴在地,冷冷发了话: “滚出去。” 他的动作极优雅,身形未动,只手微微一扬,无损他身为帝王的仪态。那内官吓得匍匐在地,连求饶都不敢,仓促间跪爬着去了。慕容怿站起身,垂视着膝下的人,从旁取了一张布巾,慢慢地拭着方才扇过人的手掌,平静地问道:“朕应该杀了他?” “他居然还妄想从朕的身边,将你带走——” 笑了笑,他俯下身,用另只干净的手,拈起她胸前一缕长发,绕在指尖,一点一点地收拢进掌心。直至她的脸不得不迫近他的躯体,才怜惜地用指背蹭了蹭她酡红的脸。 “溶溶,你素来聪慧。” 映雪慈跪坐在脚踏上,腹部的长衫堆叠,笼起一些微鼓的弧度,他甚至有些错觉,仿佛她不是才怀胎三月,而是几近临盆……是不是要等那一日,等孩子出世那一日,她才能真真正正地,歇了离开他的心思? 他松开她的长发,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身子微微发着颤,喘息点点,近在耳畔,他觉得很可怜,心中更有说不出的愤怒和欲望亟待爆发,她益可怜,他益感到那背叛如蛇,深入骨髓。但仍克制着,手掌笼罩着她的小腹,微微笑着问道:“是以皇后的身份诞下朕的皇子,还是无名无分生下朕的皇儿。” “你要想好了。” 第119章 119 求娶礼王遗妃映氏。 话未说完, 已被一双温软的唇轻轻衔住。 慕容怿蓦地一怔,垂眸看向她。 映雪慈不容许他再言,仰头吻了上去。她眼中水光迷离, 仿佛两枚呷着光华的黑珍珠,脸颊滚烫, 唇上还沾着甜酒的香气,舌尖轻巧地掠过他薄唇的唇峰, 像在细细品尝什么珍馐一般。这样仍觉不够,她又低下头,轻嗅他衣襟上凛冽的龙涎香, 随即将脸埋入, 在他白皙的颈侧, 柔柔一吮。 感到那里的青筋微微一跳,有所鼓胀,她便用酡红的脸颊贴上去, 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 娇憨地唤道:“慕容怿……” “帮帮我……” 她醺然地望着他, 双手环上他的腰, 解下他腰间革带,仿佛得意地举起给他瞧, 浑然不觉这是个多么充满暗示的举动, 那黑色的革带,就这么一下一下, 在她白玉般的腕子上轻荡,偶尔拍打在她臂上,泛起微微的红。 “怿郎, ”她绵绵一笑,天真又无辜的神情,“我替你解下来啦。” 坐在他身上,她隐约感到,他们像在偷欢。 太年轻了,年轻到禸体经受不了任何刺激,灵魂像两簇火焰那样飘起来,她得到了比以往更多,更透彻的快乐,一头长发在空中飘荡。 然而圣洁是她的本性,最快乐的时候,她竟也忍住了,恍惚记起这里是偏殿,离大殿,几步之遥。恣意的欢乐化作眼中的泪水,沿她的雪腮大颗大颗往下滚落,在一阵又一阵密集的加快中哀哀绽放。 又觉得,他或许非常恨她,那么大的力气,她吃醉酒也感到要碎掉了,脚趾不住地蜷缩,却还像一只初尝禁果的小狐狸,双臂绞缠他的脖颈,在他颈边怯怯吸气。 可恨他今夜居然如此沉默,既不与她说话,也不哄她,力道重地可怕,她只好用牙齿咬他的耳朵,将他咬痛。混沌不清地想,他在惩罚她吧?是在惩罚她吗?到底是谁在惩罚谁呢? 又一记重重地,她倒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在他耳边细细抽泣起来,那抽泣又轻又小,带着欢愉的麝香淡腥,像毒素一样注入他的神经,带来几近于死亡的甘美。 真是神志不清,真是要坏掉了……还是固执的去吻他,快乐的眼睛都看不清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极乐,让她的眼前出现一瞬失明,混沌的黑色,什么也看不见,本能用鼻尖去蹭他的脸,那是她近在咫尺能握住的唯一的快乐,她像水中的藤蔓缠绕上他,怯怯哀求,“还要……怿郎……还要……” 灯烛烧到了头,最后一滴蜡油攀着烛身缓缓流淌,火光一闪而熄。远处的歌舞丝竹已听不见了,只余两束喘息,一轻一重,轻的那束,宛如烛灭后缥缈的轻烟。 慕容怿到底还保留着一丝清明,及时将她裹住。太医赶到时,榻上已收拾过,映雪慈静静卧在榻里,面颊嫣红,沉沉睡去。 太医匆匆把过脉,跪地请示:“是饮了鹿血酒的缘故,王妃体弱,受酒力催发,气血上涌尤甚,胎儿无碍。” 偏殿动静不小,四周不相干的人都被逐得远远的。梁青棣守在廊下盯梢,听见身后有动静,忙不迭转过身来,见皇帝衣冠齐整,神情威仪,投下的一眼如寒水漫来,令人不寒而栗。 天子淡淡道:“命人守好这里,回大殿。” 大殿仍在歌舞,只天子不在,众人皆有些心不在焉,被逐回来的李美人与吴美人自觉没脸见人,向太皇太后告罪后匆匆离席。 太皇太后自方才起,神情便略显肃穆,众人只当老人家年迈病衰,赴宴这么些时候,约摸是累了。 映廷敬位居二品,自然坐上席,又要与人应酬,待酒过三巡,才发觉杨修慎竟回来了,而映雪慈不见踪影,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儿?” 杨修慎愣了一愣,蹙眉道:“老师,你说什么?”不等他继续问下去,映廷敬的脸色已沉了下去,神情难看至极,他径直望向上首的太皇太后,手掌微微发颤,扭头寻来一名侍酒内官,向太皇太后的方向低声耳语。 杨修慎心头蓦地一沉,再看向那留给映雪慈,却始终空置的席位,她分明说过醒酒片刻即回,一股凉意无端攀上脊背,起身便要出去寻她。 映廷敬扬起手,将他重重按回位上,不容违逆地道:“坐稳,坐在这儿,不可生乱,一会儿仍按计划行事。” 天子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时,殿中的气氛有一瞬凝固,很快恢复如常,歌舞更盛。 众人推杯换盏之余,不免窥伺天子神情,见他面色如常,未有醉色。 谢皇后方才见映雪慈久久不至,特意派秋君去寻,秋君回来却说,人已从南宫来了,这么些时候,也该到了,怎地还不见人? 见皇帝至,遂低声询问,“你可有见到溶溶?” 皇帝含笑:“她不慎吃了一盏甜酒,不胜酒力,我让她去偏殿歇息片刻。” 谢皇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太皇太后闻之一笑,苍老的手颤颤端起酒樽,将杯中剩下甜酒饮尽,面庞闪过一丝倨傲之色。 慕容怿离开不久,映雪慈便醒了,她一时不能从榻上爬起,骨酥体软,双腿仿佛被黏住了。 好在梁青棣让宜兰入内服侍,她倚在榻头的围栏上闭目歇息,宜兰给她喂了水,她微微睁开眼睛,茫然环视这处偏殿片刻,轻轻开了口,语气迟疑,略带一丝微哑,“这是哪儿?” “是邻着大殿的一处偏殿,陛下方才看您……让您在这里歇一会。” 映雪慈歇息片刻,才慢慢回忆起方才的那些事,她吃了一盏酒,然后醉了,紧接着便被人请到这里…… 之后便是无尽的,一次又一次的……她甚少热衷此事,往往他要她才不得已为之,却想不到有一日她也会如此放浪形骸,她轻轻别过头去,记得他退出时执了她的小衣抹拭,便低下头,掀开被子,犹豫地在榻上和地上逡巡着什么。 宜兰说:“王妃在找什么?” 并未见到,她低低舒了口气,身上的衣裳都被换过,那东西自然也找不到了,便没有回答宜兰的话,只问:“那酒,是不是有问题?” 宜兰知道瞒不住她,道:“陛下会为您做主的。” 映雪慈神情淡淡,只鼻尖仍红着,卧了片刻,她想起来,双腿软的站不稳,她拥住小腹,若孩子有恙,宜兰不会隐瞒她,她没有说,便是无碍,但念及他那时挞伐的力道,还是问了一句,“孩子有没有事?” “王妃放心,太医说了,胎儿无恙。” 她悬着的心放下来,早在得知怀孕那日,阿姐便叮嘱了她许多事,包括行房,她怀孕三月有余,行房倒也无碍,切不可贪欢。 她猜测这孩子是在他服用避子丸之前就有的,那之后他们不乏争执,行房更是密集。 她垂下眼眸,轻轻覆上小腹,“大殿宴毕了吗?” 宜兰说没有,“想来快了。” 映雪慈望了望外面的天,“我该去了。” 她去的时辰巧,恰好赶上大宴尾声。 歌女舞姬都徐徐退出,望见她,莺声燕语向她行礼,借月色悄悄打量她,见她芙蓉雪面,夜色中美丽不可方物,俱看得心旌摇荡。 映雪慈方才重新梳妆更衣过,特地着了立领,掩饰颈上欢爱的痕迹,此刻身子乏力,难免有些柔媚疲倦,步伐徐缓,见她们都望着自己,下意识拿手遮了遮,偏头避开她们视线,在大殿前略驻足。 也就是这片刻光景,她听见殿中徐徐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她不陌生,却是很久以前听起过的了,她愣了一愣,才想起,那是她的父亲的声音,她慢慢地抬起头,隔着一地白月清霜,幽幽看向大殿中的父亲。 “臣斗胆,请陛下赐一桩婚。” 天子笑答:“朕听闻,总宪府上长子次子俱已缔结良缘,唯幼郎尚未定亲,可是已相中了谁家女公子,想请朕成全一桩姻缘?” 映廷敬一阵沉默后,答:“臣惶恐,今日所求非为幼子,乃是为臣膝下小女,斗胆向陛下求一桩姻缘。” 此话一出,大殿静极。 在座无人不知映家三子一女,这一女尤为毓秀,冠绝京师,及笄那年便被礼王相中,那年礼王尚未及冠,便强娶其做了礼王妃,两年后,礼王病逝,遗孀映氏,诏入宫中,闺名唤作雪慈。 其入宫后,又为天子宠,入住西苑,死而复生…… 良久,天子微笑问:“想将其,许配给谁?” 映雪慈怔怔望着大殿中流转的烛光,视线不知何时模糊起来,她缓缓滑动喉咙,看到那穿着青色公服,鸬鹚补子的年轻人,离开了他的席位,整冠肃衣,行至御前,深深一揖,而后屈膝长跪。 “臣杨修慎,乞伏天恩。愿以前程性命为凭,冒死叩请陛下恩典,求娶礼王遗妃映氏,臣知此请逾越礼法,然情之所钟,万死难移。但得与她结为连理,白首不移,臣永感天恩。伏愿陛下……垂怜成全。” 第120章 120 映氏,当入主中宫,承宗庙,母…… 殿外淅淅沥沥, 不知何时起了雨声,乌云蔽月,烛火飘摇。 除雨声外, 一声不闻。 映雪慈静静立在殿外,离他们一步之遥。 天子垂眸俯视殿下的人, 神情莫测。 殿中众人如坐针毡,惊惧看向映廷敬、杨修慎二人, 恐他们是想死想疯了,若血溅大殿,千万不要溅到他们的身上才好。 鬓边娇贵 第135节 杨修慎再拜, “伏愿陛下, 垂怜成全!” 太皇太后忽一笑, 缓声道:“倒也是桩佳话。” “陛下废止殉葬,倡扬寡妇再醮,本是仁政。天家理应以身作则才是, 映氏那孩子,哀家记得, 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 如花似玉的年纪, 难不成真让人在深宫里守到白头不成?依我说,那也太狠心!从前有祖宗规矩压着, 我心里疼惜, 却也不好说什么。如今碰上咱们陛下这位开明圣主,陛下就当作功德一件, 成全了她。这杨修慎看着是个稳妥人,未必不是良缘。也怪礼王福薄,这事, 是咱们天家委屈映氏了。” 说罢,她的笑意深了些,看向杨修慎,“我还听说,在礼王娶妃以前,映氏本就和你有过婚约,正经换过庚帖的,是你母亲过世,你回乡丁忧,这事才被耽搁了,可有这回事?” 杨修慎叩道:“回太皇太后,确有此事。” “你们说说,”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郎有情妾有意,这是天定的良缘,映氏嫁给礼王这两年,除无所出,才情德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人有这般好,是天家的福分,这样好了,待你二人成婚之日,我再从私库里另出一份添妆,全当是我心疼孙媳的心意。” 她笑着问:“皇帝以为如何?” 谢皇后呆住了,她头一偏,便看到映雪慈的身影,立在门槛外,她没有进来,地上瘦长的影子,衬得她人很清窕,也很寂寞。谢皇后心头一痛,起身欲辩:“太皇太后不可……” 却听皇帝淡淡地发了话。 “不妥。” 谢皇后和太皇太后皆都看他,太皇太后微笑问:“哦?皇帝另有主张,是顾念和礼王的手足之情,不忍其遗孀再适,还是觉得,天家妇再嫁,终究有失体面,前头夫君新丧,后脚就二嫁他人,不够贞静?” “太皇太后多虑了。” 皇帝双手稳稳按在龙椅螭首扶手上,背脊笔直,目光沉静如铁,“礼法由朕所改,恩典由朕亲赐,妇人之名节,由朕说了算。礼王薨逝已逾半载,如今国法家礼,再无不允孀妇再适之理,何来不够贞静一说?朕所思虑,无关虚名体统,更不是为了全兄弟私谊。” “朕不准此婚,只因一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向众人,字字千钧,不容置喙。 “映氏,当入主中宫,承宗庙,母仪天下。” “此诏出,即朕意,亦天意,自今日始,朕诏告宗庙,永废六宫之制,宫中诸妃,朕均未幸之,不日将厚赐遣还,朕之后宫,此后唯皇后一人。此心此意,天地可鉴,毋复多言。” 言毕,他再不看任何人,径直步下御阶,来到映雪慈身前,执起她的手,垂眸问她,“还是你想嫁给他?” 映雪慈仰起脸,喉间轻轻滚出两字,“不嫁。” 他一笑,拦腰抱起她,再不理会身后众人,带她离开了大殿,檐下雨水淅淅,大殿的灯火,声音,都离他们益发遥远,只有彼此心跳,透过衣襟隆隆地传来。 映雪慈蜷缩在他的怀里,宫人撑起油伞替他们遮挡,可还是有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她道:“你放我下来。”他却不肯,仍朝前走去,行过一重重宫门,一片片朱墙,她便不吭声了,依偎在他的怀中。 行过花苑,看到许多他为她种的木芙蓉与美人蕉,一季有一季的花,开过了这茬便等到冬天的梅花,辽东有着开不完的梅花,带她去辽东是不能了,以后若有机会北巡,带她去卫王府看看,王府外是一重重的红梅,冰天雪地里怒放,他没告诉她,他特地移植了不少在禁中的花苑里,想让她也闻闻他那时为之欣然的梅香,等过了冬天,梅花也开过,便是和煦的春,炎炎的夏,然后秋日复之…… 他将她抱回南宫,下摆溅满了泥点子,他不以为然,褪下外袍交给内官,把人清了出去,然后又穿着一身中单,摘去冠,坐在床边静静看她。 她唇色淡淡,面颊还带着些许气血上涌的嫣红,慕容怿拿手背在她脸上贴了贴,低声问:“好些了吗?”慢了慢,又说:“我没保护好你。” 映雪慈摇摇头,将被子拉开一角,慕容怿不动,褪去衣冠后,他的鬓角散下一缕发丝,贴在额角。 映雪慈看着他不说话,他起身躺了进去,侧卧着把她搂进怀里,拇指轻轻揩过她微烫的脸,微肿的唇,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你不信我。”她道。 慕容怿的手微微一颤,垂下眼皮,喉咙滚了滚,她继续道:“你封我做了皇后。” 他说嗯。 “那会不会有一日,旁人在你耳边说我不好,你会不会像今日这样,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他皱起眉头,低低地吸着气,全然不敢想象那画面,“当然不会!” “倘若那人说我私通呢?” 慕容怿抬起眼看向她,映雪慈道:“看,你并不信我,不信我,仍要立我做皇后。” 慕容怿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拥着她细细的肩胛骨,神伤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会不知道你有没有私通?你日日与我在一起,你的身体,你的心都是我的,你若是私通,我会第一个发现,你白日私通,便躲不过夜晚,夜晚私通,不到第二日便会被我发觉,怎么会轮到旁人向我进言?这样的话不好笑,以后不要说了。” 她被他拥在胸口,几乎能感到他肋骨的紧涩,说这些话时,他的心在一阵阵的收缩,映雪慈轻声道:“可你不信我,你怀疑我,你怀疑我。” “你知不知道,我性情清烈,不容怀疑?如果你要娶我,却还怀疑我,那我宁肯去死,也绝对不要嫁给你。”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可我是天子,不是圣人,人身而肉体凡胎,便有怕处,我也会怕。” “怕什么?” 他低笑起来,笑容苦涩,约摸觉得那样的话说出口,等于把性命交给她,但还是说了,“我知道你不爱我。” 慕容怿静静地道:“我怕你不爱我。” “在你眼里,我没有可取之处。” “有我和无我,对你而言并无分别。” 他都不敢想象这些话出自他口,年少英武的卫王,天潢贵胄,傲慢于顶,这世上的东西,对他而言只有可喜和可恶,没有他喜欢,却不喜欢他的道理,他不喜欢父亲,喜欢母亲,不喜欢弟弟,喜欢兄长,不喜欢热闹,喜欢安静,他的母族至今镇守西北,外祖、舅舅、表兄皆骁勇善战,兄长待他如珍如宝,天家众子,只有他有资格和兄长一齐学帝王之术。 他不做天子,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日后妻子,必出身大族,日后子嗣,将继他血脉,贵不可言。他这一生原就可以毫不费力,只需要冷静地,甚至带有一丝轻蔑地审视和打量这一切。 心若渊水静,情自天云行。 他会像所有男人一样天性冷血,鄙薄感情,对一切唾手可得之物充满倦怠,惫懒和冷漠,可现在呢?他被她弄成这样,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患得患失的一颗心,真是情乱则心昏之典范,居然还要亲口说出来,告诉给她听。 为什么? 为什么要怀疑…… 控制不住地。 ……多情者必好疑,唯其情深,故惧情薄……情如心尘,心镜积垢,则照物失真…… 不知十几岁的卫王见到这一幕,会不会嘲笑现在的他,承认自己竟然没有可取之处,对心爱的女人毫无吸引力,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真是可怜,真是凄惨。 他有些困了,自暴自弃想,就这样吧。 天亮,她是他的皇后。 无法改变之事实。 他应当为之高兴,而非在此,自怨自艾。 没人可以不爱他,没有人可以拒绝他的爱,他是皇帝,天子,坐拥天下,他…… 映雪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慕容怿吃痛。 她仰起脸,轻轻地道:“我好辛苦。” “你这样让我好辛苦。” 他木然地点头,“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不教我,我自己摸索,便免不了……” 被她打断。 映雪慈说:“我教你。” 他抿了抿唇,艰涩地看着她,“不必强求。” “我教你。”她又咬了一下他的唇,这次更痛,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却只是无奈的笑。映雪慈道:“这是你欠我的,因为你也让我好难过。” 慕容怿握住她的手说:“想咬就咬吧。” “不咬了。”她又说了一遍,“我教你。” 慕容怿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她的脸,终于开口,“想怎么教?” “我教你,”映雪慈执起他一只手,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字,“爱我便不要疑我,疑我便不要爱我,你爱我,我……不讨厌你,你怀疑我,我不会恨你,可如果你爱我又疑我,便是在我最快乐的时候,将我抛下悬崖,粉身碎骨,会好疼,你明白吗?” 她仰着脸,长发披垂,声音细细的,温软的眉眼,美丽而柔婉。 他静静地听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须臾颔首,声音嘶哑,“知道。” “嗯。”她笑起来,笑容甜美,“我盼望你做一个忠贞不疑的人。” “忠贞,”他说,“……不移?”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对,是不疑。”她摇头,认真在他掌心写下,“疑”和“移”,“不疑也好,不移也罢,你都要做到,因为是你娶了我。” “所以,你能做得否?” 她柔柔地望着他,软声道:“怿郎……你可以做得到的,对吧?” 第121章 121 她又甜甜地唤了声怿郎。 立后诏出, 六宫废止,原有的嫔御,宫里赐下四品女官头衔, 准许各自还家,另行婚配。 另从内帑中拨发妆资, 每人一份,永为私产, 父母夫家皆不得擅动,无论日后嫁不嫁人,都是她们立身的底气。 故众人出宫那日, 可谓欢天喜地。 钟姒也来向映雪慈道别。 “终于不必再替陛下隐瞒了。” 钟姒拍了拍胸脯, 笑吟吟地说:“如今我是不是也该唤你一声表嫂呢?” 映雪慈执起她的手, 引她坐在窗边美人靠上,柔声细语,“那你打算去哪里?回去公主府, 还是上于阗去?我听说,于阗王子尉迟, 已向陛下求娶你, 以未来王后之位相聘。” 钟姒连忙摇头, 面上闪过一丝淡淡臊红,“这件事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其实我还没答应他, 陛下说让我自己做主,不过我已经想好了, 我做使节,现在不是做皇后的时机,等来日我名扬西域时再说吧。毕竟大魏使节的名气, 可比于阗王后更有分量。” 钟姒说着,笑起来,“说来真好笑,我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样样都要争第一。我入宫的时候,曾立志要做第一宠妃,后来中道夭折,便想不如索性出家去,做做天底下第一坤道,现在又想做第一使节了,雪慈,祝我能成功吧!我不日便要启程,先去疏勒,再去车师,朝廷北蒙战事将起,吐蕃那里野心勃勃,怕要乘隙而动,陛下命我等前去周旋诸国,以固西陲。” 女子为使,只怕并不容易,不过映雪慈并不担心她的安全。 魏,是大国,向来傲视诸雄。魏臣出使,不会只派三五人,通常看情况派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人不等,当年太祖朝开拓西洋,便带了足足三万人上船。 钟姒无甚经验,如今充当的通事一职,日后若出色,朝廷自然会提拔她做正使副使。使团中除却使者,还有护卫随行的武官、医官、宦官和僧道儒士,粗粗一算,少说也有百人。 大魏威名在外,这支使团,去到哪里都会受到礼遇。 映雪慈从心底里为她高兴,“你要保重身体,如若可以,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替我捎一抷塞外的黄沙?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钟姒笑说:“那有何难?等我回来一定带给你,莫说一抔,我拿酒囊灌满了给你带回来。只是这一去归期不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带回给你,不过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来找我。” 二人兴致勃勃,说了一下午的话。 傍晚钟姒离去,离去前,神色踌躇,映雪慈看出她有话想说,对她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告诉我吧。” 钟姒这才道:“这次一同出使的,其实还有杨大人,他自请出使塞外,朝中已准许他出任副使之位。” 鬓边娇贵 第136节 她觑了觑映雪慈的神情,舔了下嘴唇,方继续说下去:“其实……其实,陛下没有杀他,已经很算仁慈了,他在宴上求娶你的事,放在哪一朝都是死罪。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对,但……罢了,不说了,秋天就要过去了,在那之前,使团就得出发了。估摸着,还有六七日的时间!到时我们会从正阳门走,等到那一日,你……来送一送我们?” 出使西域的使团浩浩荡荡,足有千人,带着金银器皿,种子盐茶,从正阳门而出,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映雪慈到时,大部已经离去,钟姒乘着马儿,在一片波光粼粼的落日里眺望皇城的城门。 她如今是正经有官衔授命的人,也和男子一样戴幞头,穿着宝蓝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一条蹀躞带,背后负箭囊,和在禁中做妃子时大不一样,神采奕奕,眉清骨秀,比初入宫时更加坚毅。 禁中的马车辘辘而来,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却并不向前,她们前几日便已经道过别,该说的都说了,她不是那种依依不舍的人,便朝着映雪慈挥一挥手,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两列贝齿,阳光下面容模糊,转身扬鞭而去。 映雪慈来到水边,见到了杨修慎。 他正坐在草地上,吹一支朴素的竹笛,笛声清幽淡雅,身旁的马儿低头啜饮着湖中绿水,时不时抬头听一听笛声,杨修慎拿下唇边竹笛,抬手轻抚它的鬃毛。 这时节尚有清瘦的垂柳在空中摇荡,半树青葱半树黄,偶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入水中,落日映着垂柳,不甚萧疏。 映雪慈折下一枝垂柳,“咔”的一声,杨修慎似有所觉,转身望来,目光在她的身影上顿了一顿,轻笑起来。 “钟通事跟我说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杨修慎温和地望着她,负手而立,他口中的钟通事正是钟姒。 映雪慈双手奉上折柳,轻声说:“我来送你。日后天遥地远,想见一面,怕难上青天,你于我有恩,我无以为报,只能托在这柳枝之上,望君珍重。” 杨修慎看向她手中的折柳。 柳条苍苍,虽还青着,时节不同,看上去也不如暮春时那么崭新柔嫩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怅然,低声说:“有恩……”他抿唇一笑,转而叹道:“什么恩,也该因我消磨殆尽了吧。不过,这也够了,这一枝柳,已胜过无数,多谢。” 他认真地接过柳枝,握在手中。冰凉的柳枝,还沾着水边风露,摸上去满手潮湿,像裹满了无名的泪水。 他兀自抚了一抚,柳叶的叶子划过他的手掌,带来微微触痛,“对不起,那一日,我并不知他们会给你下药。” “我很后悔,我和老师说,请他帮我一个忙,只要能让我顺理成章的带你走,无论沧州河间,还是西域北境,我想,都比这禁中好,我以为你在这里不快活,便想带你离开这里,让你自由。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说着,自嘲的笑,“我很傻罢?现在想来,从你去钱塘之时,不,更早……在我执意向老师求娶你的时候,就是我的我一厢情愿,我甚至都问过你,想不想,愿不愿,我总以为我能帮你,以为只要能带你走,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以为他将私心掩藏的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 “——可是那一日,我是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杨修慎一怔,从手中垂柳,徐徐抬目看向她,眼中似有泪光。 映雪慈温声:“那一日我真的很想离开,你便真的带我离开了那里。不止那一次,还有在王府的时候,你为了我,不顾安危冒死前往大食国求药,你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我无一日不在感激你,你为我做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并非你一厢情愿,你真正救了我许多次,真的。” “只是,”她垂下头去,垂柳青茫茫的影子,在她的面颊上来去晃动,“这水火源于我己身,倚仗任何人都无用。你可以救我一千次、一万次,但总有那一万零一次,迟早需要我自己面对。你不必觉得内疚,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我们的错。” 蕙姑取来酒樽和玉壶。 映雪慈抬手接过,斟满两杯清酒,己执一杯,再递一杯给他。 “敬你。”她举起酒樽,向杨修慎曼声:“多谢你,与我同舟一程,救我,也伴我。此一去山遥水远,盼君珍重,饮尽此杯,自有重逢之日。” 她语气轻快,杨修慎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水,倒映着碧洗长空,苍苍暮云,柳枝在风中轻颤,心中的隐痛,不可宣之于口的依恋,皆在此刻尘埃落定。 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接过她递来的酒樽一饮而尽,笑道:“定有,重逢之日。” 天黑前,杨修慎出了京,一路追使团行迹而去。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冷了,柔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剐过他的脸庞,他的脸被吹得微微冻住,鼻头发痛,却没有起过歇一歇的念头,快走吧,离开这儿,出了嘉峪关,去他该去的地方。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也有,所以最后也没敢告诉她,求天子赐婚的那一天,他知道皇帝就站在上面,在听他们说话。 他故意问她,喜欢沧州和河间那一带吗? 他知道她一定会说喜欢。 回到宫里,谢皇后说起立后诸事。 映雪慈问:“不是早前就在筹措了吗?” 谢皇后摆手,“他那时急着娶你,怕你不同意,担心你哪天就跑了,背着我暗中命几局几司加工加点,赶制出来的却都不满意,仪仗车辇礼器一律都要新制的,御用监的匠人榔头都快敲出火星子了,前几日我问起此事,他才告诉我,我一看,欠缺的还不少,就一件祎衣还算过得去,我看年内恐怕完不成,兴许能赶上明年春天,但再让他这么挑挑剔剔下去,后年都来不及,索性我全都接手过来。” 又抱起嘉乐,“嘉乐呀嘉乐,你姨姨要成婚了,以后,你得改口唤你皇叔叫作姨父才行。” 映雪慈失笑,“阿姐,我帮你。” 谢皇后又和她商议待嫁的事。 “正经过门前都要在家中待嫁,礼不可废,不过眼下这个处境,你父亲那个杀胚我也不说什么了,我看,不如从南宫出嫁,权当这里是你的娘家,你觉得怎么样?” 映雪慈沉吟了一会儿,“阿姐,我还是想回家一趟。” “好吧。”谢皇后无奈,“那就这么办,听你的。” 晚上她又把这件事告诉慕容怿,慕容怿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她睡得半梦半醒,才听到他在耳边低低地问“那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何时去接你?”热气呵着她的耳垂,静了一会儿,他又箍紧她喃喃地问:“会不会过几日,你就把我给忘了?” 映雪慈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蚊子。”他挑眉,跟着坐起,“蚊子,在哪里?”映雪慈抬起手,怯怯指了指他的脸,“你——就是你。” 慕容怿一愣,气得冷笑起来,一把将她推到床上,映雪慈想爬起来,又被他推了回去,他将被子拉过头顶,四周瞬间漆黑,然后伏在她身上,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绵绵的脸,垂着睫毛,气息幽幽地道:“你怎么这么没良心?说你的丈夫是蚊子,我是蚊子,那你是什么?母蚊子,那你要小心,我以后天天都这么缠着你,咬你的脸,叮你的血,和你生小蚊子。” 映雪慈听得又害怕又想笑,双臂挣脱他的束缚,从被里探出去,跟着冒出一张红扑扑的脸,“恶心死了你,我不和你生,你自己生去吧!”被他抓了回来。 两个人在被子里闹得不可开交,慕容怿想亲她的脸,被她踢了一脚,他抚着心口,半天没说话。 映雪慈当自己踢重了,望他阴沉沉若有所思的面孔,不禁后怕起来,小声说:“你又欺负我,你又吓我,我喊我阿姐。”遂探出头唤:“阿姐——” 慕容怿一掀被子,将她整个人罩了进去,她扬手便冲他的脸来,倒也并非故意,只被子里漆黑一片,肉贴着肉,打到哪里算哪里。慕容怿的视力比她好一些,从前在军营里,他最擅长夜袭,黑茫茫的夜里,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耳目,何况她的指尖还有香气,伸手便攥住了她细伶伶的腕子,一压压到了底。 映雪慈终于惊惶起来,心脏在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动,双腿不安地曲着,“我说着玩的,我以后都不说了……” 她又甜甜地唤了声怿郎,总以为这个称呼能摄住他,却不知一回生两回熟,他听多了更生绮思,也生歹念。慕容怿目光沉静,翻开她的衣襟,手探进去,指节灵巧地娑动,映雪慈忽地涨红了脸,慕容怿盯着她,“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她小声哭着说不敢了,他扬了扬嘴角,“起来。”慕容怿漫不经心地脱了中单,露出宽阔的肩背,站起来解裤子,“把小袴脱了,再躺下,痛要说。” 第122章 122 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映雪慈回家那日, 轻装简行。谢皇后说,你现在好歹是皇后,虽然尚未行册封礼, 却也是板上定钉的事,从此后, 你是君,他们是臣, 你应当用宫中的车辇和仪仗。 映雪慈没有听,带着蕙姑,坐一辆小车, 便回家去了。 她事先没有说, 突然回来, 家中仅有两位嫂嫂在。兄长们还未散值,叔伯们早就分了家,门庭愈发显得冷落, 嫂嫂们和她见过礼,映雪慈问:“爹呢?” 大嫂略一犹疑, 才低声道:“爹病了, 眼下在上房歇着, 姑娘要见他,我这就差人去说一声。” 映雪慈却道不必, 她先回了自己的小苑, 小苑被上了锁,约摸有几年没被人打开, 锁上积着一层霭霭的灰,抬头望去,墙头种的凌霄花都枯死了, 娘说过那花是很耐活的。 她静静望了一阵,转身见一个仆妇走来,仆妇说:“老爷请姑娘去上房。” 她来到上房,映廷敬正坐在书房里等她,门上悬着斑竹帘,斜斜透进来一点暮光。 她小时候觉得这光很可怕,她在这扇竹帘外,不止一次地听到父亲说“此女貌妖,当送空门。” 最后一次听到时,她害怕极了,意识到父亲并非在说假话,他可能真的要将她送去观里做姑子,她转身想逃去娘那里,却不小心碰到了斑竹帘。 那竹帘,晃动起来,好像没完了。 她伸手去抓,希望它立即止住,可下面的穗子却还在摇晃,透进去的光斑,便也跟着急急地晃动,一地的零碎斑驳,父亲一定发现了。 她差一点哭出来,咬紧牙关,在那满地的乱影中,看到了父亲冷冷地,透过竹帘射来的目光。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来这里,因为那天晚上,父亲为她擅自私闯他的书房,和母亲大吵一架,指责她将女儿教得不够守礼,缺乏对父亲的敬畏之心——其实不是这样的,那天她刚刚做好了一个叆叇套兜儿,父亲有近觑之疾,这是母亲告诉她的。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便常常挑灯看书,不分昼夜,所以得了眼疾,看远处的东西便模糊,他怕成天戴在头上被人笑,谁也不告诉,悄悄地去配了一副叆叇,藏在衣袖里,必要时才取出来看一看。 那叆叇是用水晶做的,十分易碎,她见父亲总放在衣袖里,很不方便,恐遭到磨损,便也悄悄的做了一个套兜子,中间夹了棉花,兜子口做了收紧,像扇套那样,可以挂在腰上,取用都很方便。 她去书房,便是想将套兜放在桌上,当面给父亲的话,父亲脸皮薄,一定会嫌她不务正事,一天钻营这些无用之物,不肯收的。 她期待父亲的笑脸。 没想到为母亲招来了一场训斥。 那个叆叇套兜子到底没有送出去,她那天哭着扔掉了,扔之前还踩了两脚,她其实很记仇,踩的时候,心中想的是,如果没有父亲就好了,做父亲,便可以随意辜负儿女的真心吗?如果世上没有父亲,大家会不会都快乐一些? 她后来常常为这个念头感到内疚和恐惧,直到被迫嫁给慕容恪那一日,她呆呆站在映府的门外,清晰地希望,希望父亲去死。 回过神,映廷敬正在端详她,见她望过来,他收回了目光,父女相见,冷漠更甚于陌生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 映雪慈柔婉一笑,温和地道:“回来看看爹爹,听闻爹爹病了,女儿很担心,为人子女者,以孝为本,女儿愿为爹爹侍疾。” 映廷敬淡淡道:“不敢劳动皇后。” 映雪慈皱了皱眉。 她站在门前,身影纤长,遮住了竹帘透进来的光,她平静地询问道:“爹爹既知女儿是皇后,为何,还不向我下跪?” 砚台砸过来时,映雪慈偏了偏身子,却还是被溅了一身的墨,她低头慢慢地拭了拭脸颊。 “——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之心?我映氏百年清誉门楣,竟毁于你一人之手!列祖列宗在上,叫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映廷敬怒不可遏,门外传来几串脚步声,都在接近门帘时踌躇了,片刻,一人掀开竹帘,轻声唤:“爹。”又看向映雪慈,犹豫了一会儿道:“娘娘。” 来人是映雪慈的几个兄长,方才她突然回来,大嫂情知不好,派人去请了兄弟几个回来,映大郎勉强一笑,道:“父亲病体未愈,难免神思昏聩,说的话不入耳,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映廷敬怒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滚,还有你——” 他指着映雪慈,唇颤了颤,“跟着杨修慎离开,有什么不好?你这样的人,能活下来,便应当庆幸,却还不知羞耻,自比皇后。天有好生之德,我权当没有养你这个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带你走,到底有什么不好!?他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洁身自好,前途无量,为了你,为了你……” 他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细听却带着哽咽,愤怒地低斥道:“滚吧。” 他最后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听到那句话,映雪慈的心忽地松了开来,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天发烧,迷迷糊糊地幻想,自己会一不小心病死,父亲后悔不已,像大兄生病时那样,抱着他垂泪说我儿寿长、我儿寿长,哪怕大兄病好之后,父亲便当做从未说过那句话,对他更加严苛。 她想得偷偷笑了起来,母亲以为她烧得傻了。 后来父亲来了,在帘外问了一句“烧退否”,便离开了。 真难过啊。 真不公平。 但这个世上,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难过。 于是她将心里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口,不再感到任何愧疚和恐惧。 “女儿怨憎父亲,盼望父亲过得不好。” “唯愿父亲,从此往后,年寿不永,福薄心孤。人不敬不畏,亲不爱不怜,千年万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神魂相依,相看两厌。” 她说着,甜甜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说道:“父亲,儿去也。” 十七岁那年,少年赴嘉兴求学,师从当地姓汪的名士。先生有一爱女,生得殊色绝伦,且性子活泼不拘。 学子们私底议论,都说她那容貌太盛,近乎妖异,倒似山野精怪化生而成,却都偷偷看她。 鬓边娇贵 第137节 他有近觑之疾,不视远物,怕先生不肯收他,便隐瞒不提。那女子每每经过,他都视若无睹,久而久之,便遭了捉弄,汪姑娘凑近了笑吟吟问他:“呆子,何故总不看我?”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却皱紧了眉头,倏然扭过头去。 那汪姑娘从此缠上了他,他感到头痛,恨不能拒之千里之外,然则无用,那汪姑娘的母亲,据说并非中原人,是瑶女,瑶女素来多情,据说性若杨花…… 他心中鄙薄不屑,待她愈冷淡,她却愈热情。 他逐渐招架不住,越陷越深。 同窗问他,他却嗤之以鼻,“此女貌妖,恐为祸矣。”她并不知道,笑嘻嘻翻出墙外,牵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 他没有拒绝,在菩萨面前吻了她的脸。 后来他入京科举,不告而别,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她写了许多信,他都没有回,一封都没有……怕被父亲看见,全部投入了火中。 再回去是几年后,他新官上任,风头无两,回去拜谢恩师,却看到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红着眼眶。 他心一动,觉得她真可怜,可怜的他的心都隐隐痛起来。 他花了很长的功夫才哄好她,教她如何瞒着父母同他幽会,东窗事发那日,恩师和师母将她锁在了房中,据说她执意要嫁给他,但老师并不肯。 老师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并非良人,终必相负。 她不信……他可怜的妻子,选择了相信他,撬开门锁,翻出了墙,像那天翻墙和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那样,义无反顾跳进了他的怀中。 他们回到京城,拜过天地,结为夫妻。 他那时觉得,他们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一对爱侣。 他的父母开明,兄弟仁善,没有人给她委屈受,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好,他们定能白头偕老,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婚后的第六年。 他新升了从四品的官,应酬渐多,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起初她总在灯下等他,后来他让她不必等,她便真的不再等了。 偶尔夜半三更回来,见她蜷缩在床的里侧,小小一团,他立在榻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碰。 有一日,同僚设宴,席间有政敌打趣:“听闻尊夫人的母亲是南地来的,当年太祖征讨瑶族,亲手俘回来不少,不是都入宫为婢了么?怎么还有流落在外的?” 有人不怀好意的笑,他举杯的手顿了顿。 那晚他多喝了些,以为她早就睡了,回府却见她正教侍女辨认草药,说是她母亲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能治他的目疾。 嗓音柔软,带着一点瑶人的口音。岳父岳母感情极好,为迁就岳母,岳父特地学了瑶话在家中说。 他以前很喜欢这种声音,今日却不知道怎么,感到有些刺耳。 又一年,他因被福宁公主针对,被压了考绩,父亲一生清正廉明,不愿因此向公主低头,他亦不愿。 有人向他委婉暗示,若还想更进一步,不妨攀一攀裙带,那吏部尚书之女待他向来殷勤,而吏部,掌管着他明年的考绩。 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妻子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不哭不闹,只是傻傻坐了一夜,翌日如常侍奉公婆,侍奉他,她开始生病,不长不短的病,性子也变得安静,内向,她在学官话,学得很好,只是不对他笑了,也不再突发奇想的缠着他做这做那了。 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日,同僚再次提起那件事,被他回绝了。他赶到家探望她,却见她在看岳母的书信,见他回来,她连忙把书信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的心忽然凉了起来,伴随着不具名的恐慌和莫名的悔意,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妻子很慌张,他那一刻一定凶极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那张脸,真是和青面獠牙无异……“藏什么?”他冷冷地质问道:“你后悔了?” 她哭了,说没有,说了很多遍,可是他不信,他甚至第一次没有给她擦眼泪。 怀上溶溶的时候,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溶溶是最小的孩子。 比三郎小了七岁。 这七年,他和她愈发冷淡,他性子凉薄,行事多伪,对外刚直,背地里却弄权结派,仕途如步青云,扶摇直上,父亲年迈致仕,他取代父亲成为了清流之首。 父亲看不惯他的行事,认为他薄情寡欲,终会自食其果,让他想到了岳父曾说过的,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终必相负。 如此相似。 他不以为然,心中鄙夷之甚,只觉春风得意之际,有心和妻子重修旧好,可那晚她冷淡至极,只有眼泪,他最终潦草收场,可还是因此有了溶溶。 其实他很期待这个孩子,这孩子若能出世,或许会是他们重修旧好的一个契机,得知妻子怀孕,他喜悦极了,来到她的房中陪伴她,推掉公务对她呵护备至,她态度冷淡,他也不以为然,直至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为什么?”他轻声问。 “我待你不好?”他百思不得其解。 妻子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说:“我已告知了公婆,亦通知了我的父亲,不日将上京来接我还家。”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对她道:“既如此,也好。只是,提醒夫人一句,令兄尚在任上,往后前程,还望仔细思量。” 她又哭了,骂他是混账。 他愤怒之余,感到得意,知道她走不掉了,摔门而去。 怀胎八个月时,她翻了墙。 那为新生的孩子准备的乳母,唤做蕙姑的女子帮了她,父亲母亲,兄弟妯娌,都知道,愿意放她而去,却都当不知道,只把他瞒在鼓里,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踉跄着从墙头跳下,有个瑶人男子在墙下接住了她,这一幕何其相似,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将她抢了回来,她再三解释,那是她母家的表弟,可他根本不相信,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她腹中的骨肉是否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他们七年内并非没有同房,为何独独这一次她有了身孕,他不信,逼问她,她甩开他去找了公婆,半夜三更,叩头求公婆做主休弃了她。 父亲斥他,母亲劝他,兄弟亦指责他的不堪……他却一意孤行,将刀横在颈上,逼她留下。 刀刃真的割破了皮肤,所以她也真的留了下来。 但从那之后,他们只有夫妻名分,再无夫妻之实,她搬到了清冷的角院里,关上门过她的日子,他憎恨她的不忠,背叛和冷落,将愤怒波及到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三个儿子都怕他,却总围绕在她的膝下,他更加愤怒,将他们通通禁足在外院,不允许他们进内院一步,不允许他们依恋母亲。 年纪最小的三郎,哇哇大哭着被拖离了母亲的身旁。 后来孩子出世了,她给她取名雪慈,乳名溶溶。没有告知他,亦没有过问他的意见,他另取了别的名字,没有人理会他,府中众人,仍然唤那孩子雪慈。 那孩子生得白皙可爱,眉目和她如出一辙,瑶女灵秀非常,骨骼纤细,他一次趁她不在,去看了那孩子,真是可爱,只是眉眼唇鼻,怎么都看不出他的影子,他心中发寒,更加认定她不是他的血脉。 他憎恨妻子,憎恨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憎恨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偏执和不公,而更加怜惜这个孩子,他有时总怀疑,或许正因为有这个孩子,她才对旧情人恋恋不忘,无法和他重修旧好。 于是,在那孩子周岁的时候,他向父亲提出,要将那孩子,送入寺庙,自生自灭。 父亲掌掴了他,将他扇倒在地。 第二次,亦是。 第三次,亦…… 那孩子渐渐长成,父亲也年迈更加,终于在他再一次提及,将那孩子送入空门时,父亲没有掌掴他,而是吐了血。 与此同时,妻子亦病。 大夫说,或许和产后调理不当有关,他便认定是生那孩子带来的灾祸。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情,很少见到他,却总是细声细气唤他爹爹,抱抱,儿想你。 他坐在妻子的病床前,僵硬的抱着女儿,那一刻心里多么希望,这孩子会是他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梦中,他听见妻子病重的呢喃,“善待她。” 善待她。 善待这孩子。 所以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她。 女儿听话,静静趴在他胸口。 妻子睁不开眼,病得沉沉,他轻轻将头依偎到了她的枕边,三个人蜷在一处,女儿呼吸轻微,不多时也睡着了。他眼睛微微发着酸,不知缘故,只恐眼疾又发作了,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拍打着怀中孩子幼小的身体,给出了此生第一次,也只有一次的温情。 映大郎送她出门,尚未踏出门槛,便见一行天使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梁青棣,他是皇帝大伴,映大郎面色微变,远远便朝他行礼。 梁青棣蟒袍乌纱,一手端着诏书,一手拎着裙摆下了车辇,向映雪慈拜道:“正要来接娘娘。” 映家众人见他手持圣旨,知他有旨要宣,便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映氏,毓自名门,钟灵淑德,柔嘉成性。今立尔为皇后。表正掖庭,共承宗庙之禧,母仪天下,同衍邦家之庆。钦哉!”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众人贺道:“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说罢,梁青棣又取出一份诏书,笑道:“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春时,府上不必匆忙。殿下出嫁不从贵府启程,陛下另有安排。而今大婚未行,先封殿下为永国夫人,赐永国夫人府邸一座,食邑千户。殿下生母汪夫人,教女有方,慈范端肃,同封宁国夫人,以彰母德。陛下特命奴婢来接殿下移驾新府,这新赐的宅邸家业,岂有主人不去亲眼看一看的道理?” “这——”他忽然一顿,环顾四下,似有不解,“映大人竟不在府上?” 映大郎忙道:“家父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恐实在无法起身相见……” 说着,微微看了映雪慈一眼,再未说下去。 “哦,原是如此。” 梁青棣抚掌笑道,“咱家还当大人心有不快,故避而不见,原是多虑了。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过,皇后心慈,朕却不能不替她多想一步。她身后是天家,此一去,若见谁人勉强,或轻慢于她,你需明白回话。” “咱家如今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第123章 123 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择了一吉日, 她从禁中迁出,入住新邸。 这座府邸毗邻皇城,据说是前朝公主的旧邸, 她搬进去以后,便辟了一间静室, 专门供奉娘的灵位。慕容怿和谢皇后都从宫里赐了奴仆,映雪慈没有要, 让蕙姑去寻募了一些身世清白,孤苦无依的女子,充作府中女使。 一道出宫的还有柔罗和宜兰, 映雪慈便让年少的女使, 随她们学医理、农事和算学。年长女使, 则随她养蚕织布,所得丝帛变卖后,按劳分予众人。 闲来无事, 便和众人在地茵上铺一领草毡,摆满新摘的瓜果, 甜饮, 点心, 或坐或倚。 庭中芙蓉花盛,梅花亦添初蕊, 幽香阵阵, 不甚风雅。 那日她穿着一件玉色深衣,府中烧有地龙, 她孕中怕热,便脚踩一双木屐,长发垂腰, 素面朝天地坐于纺车前。 感到有人在抓弄她的裙摆,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比嘉乐还少许多。头顶小撮胎发,眼睛有葡萄那么大,抓着她的裙摆要往嘴里塞。 映雪慈连忙将裙摆从她口中轻轻拉出,“这个吃不得。”她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又从旁边取了一枚鲜果递到她手边,柔声道:“来,吃这个。” 一个女使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涨红,拜倒在她面前,“夫人,我、我……” 映雪慈会意,“这是你的孩子。” 鬓边娇贵 第138节 “是。”女使深深埋着头,哭道:“奴婢实在不该私自将这孩子带入府中,求夫人责罚。实是家中无人照料,奴婢的丈夫,年前在河工上遭了难,婆婆本就多病,一听噩耗便也跟着去了,孩子原是托给同乡婶娘照看的,可前日忽然发了热,浑身滚烫。婶娘怕担干系,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这才……” 映雪慈道:“是该罚。” 女使一颤,含泪抬起头,却见映雪慈抱起孩子,匆匆往府医处去了。 几日后,女使抱着病愈的孩子前来领罚。孩子乖巧地蜷缩在母亲怀中,嘴里吮着一块米糖。 映雪慈放下手中纺锤,轻声说:“府里的规矩,不可以私自带入外人,法度不可废,但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你两个月月钱。” 女使含泪叩首:“奴婢甘愿领罚。” “且慢,”映雪慈抬手止住她,“从今日起,你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我已经让蕙姑收拾出一间耳房供你们母女居住。孩子的衣食一应从公中出,但从下个月开始,我会从你工钱中每月扣三十文,待孩子满五岁,便用作她开蒙的束脩,你愿意吗?” 女使道:“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她抱着年幼的孩子,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声道:“夫人……求夫人,给她赐一个大名。” 映雪慈一愣,“她没有名字吗?” 女使低下头:“她乳名獾儿,父亲去的早,还没来得及替她取大名,奴不识字,实在不知哪个字最好。” 映雪慈想了想,朝那孩子伸出手,兴许她有孕在身,身上有做母亲的气味,那孩子一唤便咿咿呀呀要爬来,映雪慈将她轻轻抱起,抚了抚她茸茸的胎发,柔声说:“叫翼翼,好么?愿你肋下生双翼,越过千重万里山,一生自在,有所依凭。” 怀胎第四个月,天上下了初雪。 她领众人包雪团,玫瑰糖馅,甜蜜馥郁,众人各吃一碗,早早回去歇着了。 她一个人倚在榻上看雪,不知怎么睡着了,乌黑的长发迤逦垂地,薰笼中炭火哔哔剥剥,暖香渐微,忽然一阵风,吹落几簇灯花,一闪便灭了,她伏在美人榻上酣睡,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银鼠皮毯,雪背纤腰,一览无余。 醒来时,觉得膝头沉沉的,还当院子里那些小猫儿小狗溜了进来。 它们总爱盘在她膝头入睡,蕙姑说,那是它们听得见她腹中小宝宝的声音,在替她守小宝宝——是么?她心想,真是万物有灵,天生仁德,令这世上竟有这诸多美丽的生灵。 睁开眼,才发觉不是。 是慕容怿。 他睡着了,伏在她的膝头上,黑压压的头发,睫毛投出一片宁静的阴影,薄唇的弧度很克制。 他的大手,护在她的小腹旁。 他的手真大。 她悄悄拿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比,真大。 手修而长,指带薄茧,骨节在白皙的皮肤下张突,抓握东西时,手背会因用力浮起漂亮的青筋,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他,目光徐徐地沿着他的眉骨向下流淌。 他的眉骨深,鼻梁挺,显得人倨傲而有气势,那双眼睛阒黑,眼仁和眼白的占据恰到好处,少一分则嫌戾,多一分则太容易蛊惑人。毕竟黑黑的眼仁,有着孩子那样蛮横无理的天真与执着的味道,好像苍天都应当为他的欲望而让道。 而他有着那样浓烈的欲望,对所得所求,近乎偏执,足以毁天灭地。 睫毛浓长,能盖住眼中所有的情绪,唯独掩饰不住那丝丝透出来的阴翳之色,当只对着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睫毛就成了他勾引她的,拿来悬挂眼泪的饰品。 他生着好看的唇,而看他的嘴唇,总无法忽略他的喉结,哪怕睡着也会无意识的轻微咽动一下,眉头微深,脸上显现出帝王天成的阴鸷,让人时常忽略他还很年青。 檐下又来了一阵风,吹动她亲手做的,悬挂在床边的贝母风铃,哗啦啦……叮当当。他的指尖动了动,随后睁开眼,坚毅的脸,眼底不知怎么红彤彤的,生了血丝。 风铃夹杂着雪落的声音,徐徐积在她的心上,映雪慈说:“什么时候来的?” 他道:“你睡着的时候。”说罢张开双臂,她坐起来,投入他的怀中,一双手臂裸露在空气中,略微发寒。他抚了抚她手臂上浮起的小粒,皱皱眉,拿银鼠皮毯裹住她。 两个人相拥着依偎了一会儿,映雪慈歪着头说:“吃过了么?我让人给你煮雪团,我自己包的。” “不吃了。”慕容怿把她放开,“下回送进宫给我吃,让我可以顺便见一见你。”顿了顿,打量她房中的布置,淡淡地问:“这里住得还习惯么?” 她说习惯,脸上露出恬淡的笑意,他看了她一阵,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习惯的把我都忘记了?” 她一愣,看见他皱起了眉头,“一个月,你一个月都没有来找我。” “我看,你还是应当和我住在一起,这样才不会忘记我。” 他故意沉着脸说的,她果然吓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嘴角掀起,又压了下去,冷冰冰地望着她,须臾,他听见她小声说:“你怎么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然后就背过身,躺了下去,真的不再理他。 慕容怿一愣,真要被她气死,冷笑出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起来。” 她手一抬,把被子扯过头顶,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围栏上,发出“叮”一声,他盯着她雪白的手臂看了片刻,忽然道:“臂钏呢?” 他抓过她的手臂,冷冷地道:“我给你的那只臂钏呢?” 她躲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我不想戴,放在西苑了。” “不想戴?”他站了起来,扬手掀开了她的被子,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榻上抱了起来。她怀了身孕也细伶伶的一只,抱她和抱小孩一样轻易,此刻乌发散乱,蓬松地拢在脸边,乌黑的眼珠像溪水里的墨石,亮亮的浮着一层泪光,雪白的脸,红唇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他紧盯着她,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那臂钏是用来祈祷你无病无灾的,特地请人开过光,供在佛前受足香火,才能送到你面前?你随手把它丢在西苑,你是存心要这般轻慢我的心意,还是真不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气死我,看我死在你的面前才甘心?” 他声音嘶哑,气息异常的滚烫,她觉得他今天尤其凶,眼里的血丝又重了。 她的手臂被他重重地捏在手里,捏得发酸,映雪慈突然间委屈得不得了,眼圈儿瞬间红了,“早不问晚不问,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问?一个月不找你,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不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再说,你不是也没有找我?我看你是看我不顺眼,想借机发难,但我性子好,我不和你吵,你是混蛋,你走吧!” 她甩开他的手,拿手背掖了一下脸颊上的泪珠,看他沉着脸,一动不动,心里的火也涌上来,将银鼠皮毯用力掷在地上,鞋也不穿,就这么赤脚走了出去,冻得脚趾一蜷一蜷,差点哭出来,鼻子都忍红了,却还强撑着,头也不回,“好,你不走,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猛然转身,“不准走!” 她一僵,走得更快,眼看就要赤脚跑进雪里,他终于忍无可忍,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抓住了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抬脚踹上门,将她压回榻上,眯起眼睛,威胁道:“我不找你,是我这阵在忙朝中之事!我借机发难?你心里没有我,难道我作为丈夫还不能问一问?你今天无论如何给我说清楚,不然哪儿都不准去,我不会走,你也别想走,什么时候说清楚,什么时候让我放过你。” 他压过来的胸膛滚烫,汹涌的起伏着,鼻梁近乎贴上她的脸,她能感到他鼻尖喷洒的热气,比以往很烫,充满侵略性地往她的脖子里钻去。 她奋力挣扎了一下,居然挣不开,恍惚间又回到西苑,她最恨他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想起自己一只手还悬空着,扬起来又想朝他脸上打去。 他没有躲,身形动都不动,抬手掐住她甩过来的手腕,重重压进枕里,“说啊,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要听什么?”她咬着贝齿,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你今天发什么疯,就因为我一个月不找你?慕容怿,你真小气,这么小气的人还做什么皇帝,洗手予我家做奴婢好了!你猪狗不如,我还不如嫁一条狗,嫁一只鸡,好过被你这么欺负,你这个禽兽,你——” 男人滚烫的躯体,和他冰冷的吻,瞬间贴了上来。他的舌尖不再是浅尝辄止和温柔小意,像野性未驯的动物,粗糙的舌头近乎压入她的喉咙,残忍地堵住她有可能得到空气的甬道。 他的脸很烫,睫毛随着汹涌的猎食般的吻,微微颤动,眼睛并未完全闭上,而是半睁着,乌黑的眼珠,像鹰隼那样阴沉地盯着她,浮动着一股幽幽的怨意。 映雪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拿手推他,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腕子,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嘴继续和他接吻,她的脸被掐得嘟了起来,嘴唇被迫张开,他的舌头得以长驱直入,肆意搅动她红艳艳的口腔。 映雪慈试图逃跑,刚站起来,就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他随之跪了下来,结实修长的双腿撑入她腿间,她几乎坐在他胯上,两只脚无力地蹬着地衣。 “打我就有用吗?” 他抵在她耳边幽幽地道:“怎么不索性杀了我,嗯?我让你杀,你又不肯,心这么软,还学人张牙舞爪,聪明都聪明在别处了,唯独在我这里犯浑,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只有爱才使人不清……你这辈子不认栽还能怎么办呢?可怜……你打我的时候,知不知我在想什么?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哼……”他笑起来,嗓音微哑,“我在想,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第124章 124 他会不会死? 映雪慈哭着去找了蕙姑。 蕙姑披着衣服开门, 看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赶忙把她抱进怀里,心痛道:“这是怎么了, 哭成这样?” “我和慕容怿吵了一架。”映雪慈哭道:“阿姆,你去看看他, 他被我气晕过去了,我不是故意的。” 蕙姑吓得半死, 忙牵着她的手去主院,慕容怿面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映雪慈的银鼠皮毯, 映雪慈无助地坐在边上, 像做错事的孩子, 手指捏着衣角,眼泪垂在下颌上。 蕙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接过啜了一口, 疼得嘶嘶吸气,只好先放下, 抿了抿被吻肿的嘴唇。 蕙姑替他把脉。 映雪慈凑过来, “阿姆, 他怎么样了?” “他发热了,烧的不轻, 估摸好几天没合眼了。”蕙姑叹气, “而且,还似乎有郁结之症。” “郁结。”映雪慈道:“哪里?” “心里。”蕙姑将她扶到床边坐好, 映雪慈轻轻地道:“怎么会?我都还没有,他竟先有了。” 蕙姑道:“欲望大过天,求而不得, 得而不满,自然容易郁结。” 夜深了,她让蕙姑先去歇息,自己伏在床边守他,蕙姑临去前给他吃了药,她托着他的下颌,帮忙用水送服下去,迷迷瞪瞪睡着,待醒过来,三更天,鸦雀无声,雪也止了,女使悄悄替换了薰笼中的炭火,房中依旧暖香馥郁。 她揉了一揉眼睛,偏头见他正望着她,目光犹如月影,清幽寥落,眉头微皱,见她醒了,慕容怿声音低哑地道:“怎么睡在床边?” 说着张开被子,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爬了进去,蜷缩手脚,等他把被子盖上。 那被他的体温烘的热乎乎的暖劲一下涌了上来,她的手还冰着,记恨他方才的凶神恶煞,便故意将冰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悄悄观察他的反应,看他眉头一紧,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慕容怿把她的手抓过来,重新搁进怀里,映雪慈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轻声说:“怕你稀里糊涂又来亲我,你方才很可怕,差点就把我亲死了,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那怎么没死,还是我撞见了小寡妇鬼?”他笑得止不住,把她搂进怀里,闭着眼,手掌缓缓抚过她如玉的脸颊,她能感到他微微凸起的指骨掠过下颌,皮肤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栗。 “我能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他的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般的,“顶多骂你一句没良心罢了,不过,倘若我欺负你,你应该躲得远远的,不应该再离我这么近。” 映雪慈拿脸颊顶了一下他的手掌,“你不管。” 他的手顿了顿,随之低笑,“行,”学她的话,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谁管你谁是小狗。” 说着,他凑到她耳边低低汪了声。 半夜,他又发起热。 淡淡睁着眼睛,漠然看窗外的雪,映雪慈起身去给他拿药,被他攥住手腕,“别走。” 生了病的人,力气竟还这样大,她的手腕都被他抓痛了,只好拿另只手,轻抚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柔声安慰:“你病了,我去给你拿药。” 他依然不放,蛮横地抓着她,僵持片刻,她终于败下阵来,只好坐在床上,将他的头搁在膝头,一只手被他牢牢地攥着,“那你想病死吗,让孩子一出世便没有爹爹,我不介意,但你不要后悔,回头再缠着我们两个人不放。” 顿了顿,想起蕙姑说他心有郁结,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轻轻捧起他的脸,柔嫩的手指像莲瓣那样托着他俊美的脸庞,“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说出来,好么,无论什么话……都告诉我吧,怿郎……长赢。” 她温柔低呼他的小名,学他从前安慰她的样子,用指腹,摩挲他的眼尾。 他阖着双目,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知又几个晚上没睡,她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憔悴,那因她而起的,和她相依相生的东西,只要靠近她,便会生出一双手臂来缠绕她的血肉的情愫,那曾经会绞她绞得发痛的情愫,现在被他刻意地收敛了起来。 “想你了。”良久,他低声说:“我以为,你又把我忘记了。” 他久烧不退。 天亮前,她请人去了宫里,告知谢皇后。 谢皇后又托人告知了内阁。 她这才知道,朝中已向北蒙发兵。昨夜他来之前,已将兵马粮草、行军路线乃至前线后援,都一一布置妥当,军务政务,一应事宜,滴水不漏,分毫不乱,这才来找她。 宫中来了太医,服下药,他静静睡去,却还抓着她的手。 映雪慈坐在床边望了他一会儿,偏头向那正开方子的太医,轻声询问:“……他会不会死?” 风寒发热是致命之疾,向来容易死人,便是王侯贵族,亦不能幸免,前阵便有一个国公,行猎归来,偶感风寒,不出一个月便病死了,她的心惶惶地跳了起来,却还故作镇定地望着太医,黑白分明的眼仁,浮着一丝清亮的水汽。 鬓边娇贵 第139节 太医也吓得不轻,忙说:“夫人慎言。”又道:“陛下身体素来强健,虽然这风寒来得急了些,却也断不至于……夫人宽心,吃了药,静养几日便可大安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晚上,蕙姑看她还在床边,捧着本书在看,便道:“你去歇息,我让人过来守着。” 映雪慈一阵犹豫,摇摇头,说:“算了,他夜里见不到我,又要发火,不劳累别人了。” 果然夜里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摸到她静静躺在身旁,默了默,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映雪慈没睡着,她有午睡的习惯,下午睡得很饱,他在这里,她也不能跑去纺布针黹,卧了一天,精神奕奕,他来吻她的时候,她僵了僵,还是合上双眼,随他去了。 他还在发着低烧,呼出来的气息柔热,她被吻得有些眩晕,眼睛潮而湿,想到他还生着病,还是伸手把他推开了,呼吸一促一促,“你还在发热。” 慕容怿道:“不碍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病人的疲态,伸手把她的下巴挑了过来,手指抵在她下巴颌尖上,薄唇贴着她唇边若即若离地摩挲,低声道:“听话,张嘴。” 她涨红脸,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慢慢的就被他亲烦了,他又覆过来时,她朝后躲去,“你还有完没完?你的病是不是已经好了,好了就快起来,不要赖在这里了。” 他知道她烦了,淡淡地说:“腻了?腻了就换一处。” 他抓住她的脚踝,映雪慈惊叫起来,“你疯了,你还发着热。” 慕容怿恍若未闻,双臂缠住她两条腿,像沼泽一样淹没了上来,自下而上地俯视她,目光深幽,“记不记得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恍惚,“哪一件?” “那一件。”他忽而低笑,不怀好意地道:“说现在不碰你,那来日你要偿我三日,三日之内,哪里都不许去,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就那一件。” 她屏住呼吸之时,他又放开了她,只将额头,轻轻贴在她小腹旁,声音软了下来,“吓唬你的。”他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陪陪我……就三日,三日也够了,别走,别让我想你,我想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映雪慈。” 三日后,天放了晴,慕容怿垂着眼睛系玉带,飞英一路小跑进来,跪倒在地上说:“陛下,太皇太后怕要不行了。” 映雪慈正坐在镜台前梳妆,闻言一愣,“之前不是说,还有半年光景吗?”说罢去看慕容怿的脸。 他却没什么反应,只将玉带最后一环扣好,慢条斯理地正了正发冠,才不疾不徐地吩咐:“备辇。”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变得柔和,轻声说:“你也随我一道。” 乘帝辇回到宫中,寿康宫内外已跪满了人,哭声震天,映雪慈进去的时候,有一刹那的犹豫,后背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慕容怿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身侧带了带,用目光示意她跟随,语气温柔,“别怕,跟着我。” 他独自上前,在榻边俯身。祖孙俩说了最后一席话,只隐约听见太皇太后断断续续的哽咽,慕容怿始终垂着眼,神色淡淡,一言不发,直至榻上的太皇太后气息渐弱,才颔首,声音沉静:“孙儿明白,皇祖母安心去罢。” 太皇太后又让她上前。 映雪慈正要行礼,床帐里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阻拦,“不必了……” 冬生扶起她,这一句话仿佛耗尽了老人家的气力,太皇太后的手已然抬不动,只能动一动指尖,冬生侍奉她这么多年,不必她开口,也知道她要做什么,故掖了一掖眼泪,向映雪慈道:“殿下,老太后还有句话,一定要亲口对您说,请您移步近前,好听得真切。” 映雪慈依言来到榻边,俯身拿一侧耳朵,贴近了太皇太后的唇,太皇太后睁开浑浊不堪的双目,茫然地打量她片刻,露出一种如同微笑,又如同遗憾的神情,在她耳边,气息微弱地道:“对不住。” 老人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含笑而逝。 丧钟起,无数白幡从六宫中撑起,在风里猎猎地扬着,空中都飘着一股白蜡的涩味。 太皇太后病得太久,宫中早有准备,众人有条不紊剥去衣裳,换上素服,给老太后服丧,六宫早已没有妃嫔,十二司的女官和司礼监的内官们在各宫装白,报子们涌出宫门,挨家挨户报丧去了,接下来是长久的悼期,皇帝要辍朝二十七日,以表哀思,民间禁婚嫁宴屠。 映雪慈还没有行册封大礼,但也是外命妇第一等的国夫人,便也换上丧服,随谢皇后前往几筵殿哭临。 太皇太后的陵寝建在景山,钦天监择了一个吉日发引,发引那日,京城沿途皆是祭坛,处处可见官员路祭,皇帝和百官将护送灵柩至景山,下葬地宫。 景山一来一回,要六日的路程,嘉乐年纪还小,天气又冷,谢皇后便没有带她,她对映雪慈道:“如此一来,婚期又得朝后推一推,这样也好,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再行册封礼。不然刚好赶上你临盆,你哪里受得了,那一套规矩,能把人活活累死。” 映雪慈道:“我不急。” 谢皇后笑,“你不急,有人急。” 她知道阿姐说的是谁,脸微微红了,偏过头去,当没听见,谢皇后笑她:“还不好意思了。” 车里狭窄,又烧着薰笼,让人透不过气,她索性撩起帘子,朝外看去——这已是出发的第二日,离景山还有半日脚程,大部正朝山上行进,白雪皑皑,琉璃世界,隐约可见披着山雪的青石松林。 雪原之上,慕容怿身披墨色大氅,正策马徐行。 他骑马的姿势极好看,修长的腿夹着马腹,颈背舒展,下颌微抬,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上身略微后倾,显得很有一股落拓不羁的风致,鞑帽檐边垂下的鹖羽上,沾着一些雪粒子,似乎察觉她的目光,他倏地转过脸来,墨黑的眸子,在雪地里亮得惊人。 短短一瞬,目光相接,他的唇角便扬了起来,控马缓步朝着她这儿走来,映雪慈听见他马蹄下松软的积雪声,沙沙淅淅,由远及近。 等来到她的窗边,他朝她伸出手,手上戴着墨色鞲革,手指修长,他压下眉骨,笑吟吟地凑到窗边,声音低的只有她能听见,“出来,和我一骑?” “不去。”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你不怕被冻坏耳朵吗?” 他愉悦地笑起来,到底有人看着,不便笑得太猖獗,她的手搭在窗边,被他抓过去,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那正好。”他凑得更近了,睫毛长长地忽动着,“往后就把你当我的耳朵,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第125章 125 我倒真想看看,你为我守寡的样…… 眼看就要到景山, 大部中忽然一阵骚乱,皇帝亲卫的人近前,不知在他耳旁说了什么, 慕容怿目光渐幽,手扬了扬, 方才的骚乱如潮水退去。 映雪慈远远地望着他,见他似乎往这里看了一眼, 然后对亲卫说了一句什么,映雪慈放下帘子,向谢皇后道:“阿姐, 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 谢皇后道:“是么, 怎么也没听到消息——” 话还没说完, 车外传来人声,“皇后殿下和永国夫人可在里面?” 映雪慈和谢皇后对视一眼,谢皇后道:“在, 进来吧。” 须臾,帘子被侍女撑了起来, 外面站着一个亲卫模样的人, 映雪慈认得他, 正是方才在慕容怿身旁回话的那人,“二位殿下, 前方积雪深重, 恐车马难行,为以防万一, 暂缓进山,陛下命我等护卫二位殿下左右,待人清了前路的雪, 再作打算。” 谢皇后朝外望了望,皑然的大雪,着实也看不清前路,路边已搭起了雪棚子,供灵队中的宫人们暂避,拱卫司和京营的官兵在外围戒严,百官们尚在马车中歇息,谢皇后温声说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多谢。” “殿下言重。” 谢皇后继续和映雪慈说话,映雪慈隐约听见外面许多脚步声,威而不杂,便从帘子的缝隙中稍稍觑了一眼,见那方才向她们说话的亲卫,正领着人戍卫在她们马车旁,随着辘辘的车轮辋肃然向前。 映雪慈想了想,起身从箱笼中寻了一些保暖又结实的裘皮,往衣裙中垫去,尤其是肚腹,她犹豫一霎,动手围了三层,为了保暖,她裙中穿着衬裤,便也往衬裤里添了些裘皮,最后,在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裘衣。 一套下来,整个人臃肿的像只小棕熊。 谢皇后看得好笑,问道:“嗯?这是干什么,哪里就这样冷,我给你加炭火,别把自己给裹得憋过气去。” 映雪慈从裘衣的皮毛里探出雪白的小脸来,又拣了只和慕容怿那只差不多的鞑帽戴上,翻出系带绑在下巴上。 那帽子原就是他的,被他前日随手搁在她这里,忘记拿了,她顺手收在箱笼里。 “我怕到时候山路颠簸,地上又结了霜冻,万一打滑,磕着碰着肚子。” 托阿姐让她喝的补汤,她近来身子骨好了许多,几乎没有什么怀孕的不适,但她还是想做万全的准备。 谢皇后笑起来:“好罢好罢,随你,热了记得脱下来,不然反而要着凉。” 很快入了夜,映雪慈指尖绕着丝线,倚在软榻上,慢慢打着络子,裘衣脱了,搭在膝头。 谢皇后已经歇下,这时节山中早已没了鸟雀,偶尔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两声老鸹的嘶鸣,粗粝又凄凉,很快被风声吞没。 她觉得那叫声怪腔怪调很可怕,凝神细听,却又只听得见外面火把烧得滋滋,警跸守夜的兵士们盔甲窸窣的声音了,她掀开毡帘,望见慕容怿的安车上幽幽透着烛光。 他竟还没歇息。 车里太闷,横竖也睡不着,她便裹上裘衣,下了车。 旁边的雪棚子前守着值班的宫人,见状迎上来,轻言细语地问:“殿下怎么出来了,外面冷,有什么事好叫我们去办。” “没什么事。”她裹着裘衣,那鞑帽儿又宽大,上面一圈绒毛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但见红唇微微张合,她低低地道:“我去看看陛下。” 宫人会意,“那我扶您去。” 映雪慈“诶”了一声,由宫人搀扶着,行向皇帝的安车。 还没走近,便听见嗖一下,有什么东西划过头顶,直直钉在了不远处的木桩上,羽尾还在震颤。 她一愣,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无数支箭飞了过来。 原本死寂的大部骤然沸腾,仿佛冷水溅进油锅,人声呼喊,凌乱的脚步、还有拔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场熊熊燃起的大火,兵士们迅速拉起了藤牌。 映雪慈毫不犹豫,反手抓住身旁还在愣神的宫人,躲在了雪棚后。 远处的山上,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是骑马持刀的刺客。 安车的毡帘被人从内掀起,皇帝立在辕上,望着远处迅速逼近的火把长龙,眸光幽微,语气冰冷:“来了?倒是比朕预料的更快一些。” 福宁公主带着残余的崔氏和礼王旧部,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又暗中勾结了吐蕃俄珠祖拉一部,意图谋反。 俄珠生性暴烈急躁,本就因未能独吞吐蕃全境而怨愤,双方一拍即合,却不知毗邻吐蕃的于阗早已探知动向,由王子尉迟曜暗中密报大魏。 就在这批死士埋伏的前几日,千里之外奉命北伐蒙古的大军中,早已分出一支精锐,沿黄河故道迂回西进,神不知鬼不觉地围剿了甘州。 捷报在路上。 ——肃王与福宁公主拒不受捕,已在王府之中,畏罪自尽。 冲在最前的刺客尚未反应过来,脚下的雪地,忽然被火药炸开,瞬间被火光吞噬。 余下的人见机不对,慌忙要撤退。 慕容怿从亲卫手中接过长弓,瞄准后方那个正呼喊撤退的头领,手臂上的肌肉缓缓紧绷,直至弓身弯如满月,他的眼中划过一道狠戾,猛地松指。 箭矢破风而去,瞬间贯穿了那头领的脖子。 山脚下突然又涌出大批刺客,映雪慈的双腿在雪地中蹲得近乎麻痹。 身旁的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哭喊道:“救命,来人!” 映雪慈一把捂住她的唇,可还是迟了一步,刺客发现了她们,提刀便冲她砍来。 她猛然向后躲去。 刀刃擦着帽檐而过,削落了一缕长发,脚下却忽然踏空,尚未反应过来,便朝着悬崖跌落了下去。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人影,毫不犹豫纵身而下,紧紧抱住了她。 是慕容怿。 冷…… 浑身都冷。 她低低地咳嗽起来,身上的裘衣吸满了水,她挣扎着脱下裘衣,从河滩边爬起,控制不住地发抖。 天亮了,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她不认得这里是哪里,只记得跌下来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慕容怿…… 鬓边娇贵 第140节 对……慕容怿。 她猛然清醒过来,踉跄着扑向那块黑石,他果然在那里,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紧闭着。 她指尖颤抖,去探他的鼻息,猛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她低声唤道:“慕容怿,醒一醒。” 她低下头听他的心跳,想找点什么把他裹住,可是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只能不断地搓热双手,捂他的脸,还有手。 “醒醒,求你。”她轻轻将脸颊贴在他脖子边,朝他的身体呵气,那是她唯一温暖的东西了。 掉下来的时候,是他抱住了她,所以他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 幸好悬崖下是一条河,上游是瀑布,水流湍急,尚未结冰,可也正因如此,将他们给冲散了,她只能勉强判断这里不在景山,地势和上山前她看到的不同,可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上面怎么样了,阿姐有人戍卫,应当不会有事,更不知,他们多久才能找到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她哆嗦着站起来,在附近找到一个山洞,山洞里没有雪,还有一些干燥的树枝和石头,她不确定慕容怿身上有没有伤,只能尽量小心地拖动他,原来人完全失去意识时这么重,她完全拖不动,凭着毅力,才一点点把他拖进山洞。 等做完这些,她已经累的只能坐在地上喘气,他仍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身体冰凉,再这样下去,会失温的…… 她想起杨修慎教过她怎么生火,他那时给她看过的,要找燧石,就是那种,边缘很锋利的,黑色的石块,还要找一些树枝,最好是松木。 她靠在边上休息了一会儿,不断搓热自己的身体,勉强站起来,很久才终于找到,她其实不确定能真的生出火来。 但这个时候,除了这些,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的尝试,试到两只手都冻麻了,生疼,眼前发晕,一簇火星,终于跳了起来。 她木着脸,毫无反应,直到火烧着了树皮,她嗅到烟味,才愣住。 不知怎么,眼泪掉了下来。 看到火,她才想哭。 活下来了,她想。 火越来越大,热气扑面,驱散了寒冷,恐惧、慌张、茫然……这些可怕的情绪,随着体温的上升,后知后觉地爬上了脊背。 她终于觉得很可怕。 差一点就死了。 身旁的人生死未卜。 在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随时可能会被冻死、饿死。 可她不想死,也不想让慕容怿死。 没有器具,她只能用手捧起雪,凑到火边,等稍微化开一点,再喂给慕容怿,自己也喝了一点。 太累了,浑身发冷,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伏在他的身边,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火堆还在烧。 身上裹着裘衣,裘衣烤干了。 她茫然地坐起来,看到有人坐在火边,是慕容怿——映雪慈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怕叫出来,梦就醒了,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直到他偏过头,伸手帮她把裘衣往上盖了盖。 “没死,不用怕。”他温声对她说,声音微哑。 她还是不动,像小动物那样傻傻地昂着头,眼睛比玻璃珠还亮,倒映着火光。 慕容怿蹙了蹙眉,迟疑地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看什么,傻了?”他目光凝重地检查她的头发、眼睛、嘴巴,还有脖子和手脚,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他微微松了口气,但神情还是很严肃,“有没有哪里痛?” 她摇摇头,又瞅瞅他,忽然间低下头,两行眼泪鼓涌了出来,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很快连成了线,他这才发觉她眼中的晶亮是早已凝结的泪水。 慕容怿将她抱进怀中,薄唇贴着她颤抖的鬓角,低声道:“不哭了,是我的错,我应该多派一些人守着你。”顿了顿,他说:“我应该直接把你放在身边,我以为那很危险,所以才没有,我很后悔,幸好最后来得及。” 她不住地摇头,抽泣着问:“为什么要跳下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他望着她,没有回答,映雪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发酸,牙齿也发酸,颤抖地问:“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他平静地道:“内阁自会拥宗室子登基。” 她的眼泪汹涌,“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在乎这个吗?” “我不那么做,你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真应该庆幸,庆幸提前往衣服里垫了裘皮,庆幸悬崖下是一条河,庆幸他跳下来抱住了她,直到坠落也没有松手,庆幸他坠落时用匕首插进了岩石的缝隙,作为他们的缓冲。 少一样,都不行。 少一样,或许她已经死了。 “我不能失去你。” 慕容怿的声音出奇冷静,并不悔改,“我有把握能活下来,你呢?如果你可以,我保证,下次绝不会跟来。” “但就算你可以,我也不会用你的性命去赌任何可能,映雪慈,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你,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说着,微微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幽沉如墨,“我们之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一起活,一起死,要么,你活下去。”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觉得他已经疯了,那种近乎平静的疯狂,已经深入了她的宿命。 他抬起手,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嘴角扬起,声音低哑,温柔的有些残忍,在她耳边微笑着说:“其实我倒真想看看,你为我守寡的样子。” “看过你为别人披麻戴孝,还没看过你给我守。”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旖旎,“心里真是嫉妒的不得了……毕竟,你穿白色,一直都很漂亮。” 天亮的时候,她才发觉他的腿受了伤,深可见骨。 他十分淡然,“怎么,我成了瘸子你就不要我了?” 映雪慈跪坐在山洞里,吸了吸鼻子,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用牙齿咬开,绑在他的伤口上,眼睛垂着,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你饿了吗,我去捕鱼。” 慕容怿收敛了笑容,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捕什么鱼,外面霜冻,这会儿冰结得能跑马。” 他们还是运气好,昨天夜里就降了温,早上去看,河里已经结了冰,她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明明她都没告诉他。 慕容怿看她望着自己,苍白的小脸,长发凌乱,眼皮哭得一只肿一只红,却还很坚强的攥着拳头。 托她的先见之明,事先往身上套了不少衣服,脱下来数数能凑六七件,她拿起其中一件,衣袖打结系在脖子上,做了个小包袱,可能是打算去采点野果野菜什么的,剩下的全都盖在了他身上,唯恐他冻死,那样子,简直是一个天真的小勇士。 太可爱了,他想笑又不能,稍微压了压嘴角,“别忘了我之前在辽东做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杀人?” “……” 第126章 126 原是故人来。【全…… 慕容怿忽然觉得, 腿上那道伤口的疼,这会儿才真真切切地泛了上来。 “……是打仗。”他捏了捏眉心,呵出一口热气, 淡淡的白雾笼罩在他眼前,他语气沉静, “辽东是九边重镇,除了行军打仗, 驻防布哨,辎重转运,兵马粮草, 缺一不可, 两州二十五卫, 十万张嘴等着粮,身后的屯堡卫城里住着近百万人,全都是我大魏子民, 血肉之躯。” “每一天,他们都要醒过来, 要填饱肚子, 要活着。孩子会哭, 老人会病,这些百姓, 在三年前, 还听见蒙古女真的铁蹄声就发抖,现在再也不会了。杀人, 不是我去那里的目的。” 当然,必要的时候也杀。 映雪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下便愣住了。 她怔怔望了他一会儿, 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好,惭愧地低下头去,绞着衣角轻声,“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误会你了。” “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懂这些,以后都不会了,你不要生气。” 她说着,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叮了一下,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崇拜,又很坚强,柔声细语地说:“你好好休息,大英雄,我这就去找一点吃的来给你。” 他一愣,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了翘,然而迅速地就克制了下去,看她像出笼的兔子就往雪地里蹿,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深深吸了口气,蹙眉说:“急什么,你知道去哪里找食?” “知道。” 她仰脸看着他,头上戴着他那顶宽大的鞑帽,脸上蹭了一块灰,眼睛明亮,“打仗我不如你,但我识百草,我看能不能找点苦菜,那个东西能吃,也能止血,可能会对你的伤有用,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找找沙棘果,或者捡一点橡子,总之——” 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点了点,帽子便歪了,她拿手扶正,帽檐下的眼睛澄澈坚定,“不会让你饿着的!” “慕容怿,相信我。” 他的心一阵发软,淡淡扬着唇,“我相信你,但现在必须吃饱的人是你,不是我,过来。” 他支起受伤的那条左腿,扶壁站起,眉头忽然狠狠一皱。 鲜血涌出,居然有种久违的温暖。 他的脖子里凝了一层细细的冷汗,闭了闭眼,不着痕迹地用衣角遮住伤口,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推到山洞前。 “看那儿,是不是有蹄印?这种天气,鹿和兔子都要出来找食,你循着蹄印走一走,找个最窄的地方,在雪下面挖一个坑,不用太深,我削几根树枝给你,你尖面朝上插在洞里,然后在洞口铺上细一些的树枝,盖上雪,再撒一些橡子。一处陷阱不够,在有水源的地方再搭一个。” 顿了顿,他转过脸来看她,沉静的眼中,火光微微跳动,“你学得会。” 出去的时候,他给她披上裘衣。 映雪慈不肯,“你受了伤,你盖。” “外面冷。”慕容怿把她裹住,沉声道:“别走太远,有什么事就喊我,别怕,我在这里。” 映雪慈说:“你也别乱跑,等我回来。” 他笑了:“好。” 她又看了看他,带着他削好的木棍,转身走了出去。 等她走远,慕容怿才掀开衣角,看着腿上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绑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橡子多,她捡了一些,按照慕容怿说的,循着蹄印找了个地方挖坑。 没有铲子,只能用木棍一点点把泥土抠开。 雪地里的土冻得很硬,她挖了半天才挖了一点,白嫩的手掌磨出了水泡,她没吭声,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用衣袖裹住手,继续往下挖。 向晚,陷阱里终于进了活物,是一只灰色的兔子。 她站在边上,沉默地看了好一会。 那时候,杨修慎给她抓兔子是避开她的,刨肠刮肚也是避开她的,她吃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现在亲眼看着它还在喘气,抽搐,心里突然一颤,她往后退了退,捏着拳头,等兔子彻底死透了,才抱起兔子尸体,慢慢地往山洞里走,两只眼睛一直没有朝怀里看。 慕容怿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接过兔子的时候,目光在她衣襟的血迹上定了定,那是兔子血,已经冷透了,映雪慈垂着眼睛,轻声说:“我不会处理这个,你教我吧。” 慕容怿道:“没事,我来。” 映雪慈点点头,走回篝火前默默地坐下来,才发觉他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弹弓,地上还有一只刚死不久的野雉,是被拧断脖子死的,身上很干净,没有血,她又想到那只兔子。 鬓边娇贵 第141节 填饱了肚子,她蜷在他怀里发呆,一直没有说话,慕容怿抚着她的背,她很瘦,安静的时候,连呼吸都轻的没有声音。 “我以前连蚂蚁都没杀过。”她声音很轻,慕容怿的手顿了顿,替她将耳边的发丝梳到耳后。 慕容怿低低“嗯”了声,等她说下去。 “打仗是不是很残忍,比这个要残忍一千倍一万倍?” “是。”他说,“不过残忍的方式不一样。” 映雪慈怔怔。 “杀一只兔子,你能看见它眼睛,听见它最后的声音,手上沾着它的血,你知道你夺走了一条性命。” 他缓缓地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打仗,很多时候,你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马蹄踏过去,刀子挥过去,成片成片的收割……有时候杀完了,收拾战场,满地都是残躯,分不清是谁的,只能靠缝在衣服上的名字辨认,如果恰好是认识的人,反而会觉得那不像真的,下一回点名操练的时候,还诧异他怎么不在,仔细想想,才想起他已经死了,尸骨由我亲手收敛,送回了家乡。” “可还是要去做。”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听上去近乎冷酷,“因为有要保护的人,你不挥刀,刀就会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不去踏碎,就要等着别人来进犯。” “映雪慈,”他唤她,“你今天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无关残忍,是为了活下去,有一天假如我不在了,为了活下去,你也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该学的,你已经学会了,但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都交给我。”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他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碰这些……” 第三天,他们离开山洞,往远处走了走。 值得庆幸的是,天气回温,雪消了一大半。 映雪慈撕下布条绑在树枝上做记号,以防有人寻到这里,还能循着记号找到他们。 第四天的时候,雪彻底化了,树底甚至冒出了新芽,映雪慈掬了捧清水给他,“我们运气真好。” 慕容怿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辛苦你了。” 他们寻了个地方歇脚,映雪慈要帮他换伤口的绑带,被他拒绝了,慕容怿侧了侧身,淡淡地道:“我自己来。” 她起初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嗅到浓郁的血气,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皮浅浅垂下去,两只手蜷缩在衣袖里。 慕容怿这样的人,可以忍受刀斧加身,但绝不会容忍被人看到他的狼狈,更不会忍受,那双他吻过、牵着、捧着的手,去碰他自己都觉得嫌脏的伤口。 “慕容怿。”她忽然唤他,有些紧张。 他应了一声,笑着看过来,还是那副熟悉的,从容不迫的样子,“怎么了?” “我原谅你了。”她凑过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试探地向他道:“只要你不再欺负我,我就不和你吵了。以后,我们好好过?” 来到一条河边,他们不幸遇到了一只豹子。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白豹,看上去刚成年不久,矫健至极,大约是出来觅食,在河边徘徊,慕容怿几乎是瞬间便将她护在了身后,挡在她的面前,手中牢牢攥着匕首,缓步后退。 “别看它。” 映雪慈捏着他的衣角,浑身紧绷。 那豹子分明发现了他们,却没有靠近,仍然伏在河边的石头上,沉静地望着水面,慕容怿蹙了蹙眉,在不远处戒备地盯着它。 片刻后,那白豹下了水。 同时旁边有灰兔跑过,它波澜不惊地看了一眼,毫无反应,仍然缓慢地走向了水中,水的深处,浮着一片荇草,那因时节反常而滋长出来的,尚且柔嫩的荇草,温柔地在水底飘摇着。 白豹来到荇草身旁,沉默地注视了片刻,低下头颅,用鼻尖轻轻地拱了拱。 没有毁坏,也没有嚼咬,它仿佛嗅了嗅,便安静地守在了那里。 映雪慈伏在他耳边,柔柔地道:“它好像喜欢那个。” 慕容怿不由得弯了弯唇,“你怎么看出来的,一只豹子,喜欢水中的荇草?” “那有什么,允许你喜欢,就不允许人家喜欢?”她环住他的脖子,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河滩,映雪慈低声道:“像不像你和我?” 慕容怿微微一怔,抚着她的长发,没有说话。 “很像,”她轻笑,“是不是?” 他是岸上矫健的白豹,她是水中柔弱的荇草,他本应去逐猎,她只合在水底自在飘摇。 本不相干的两个人,何以他非要投入水中,违背天性地去爱她。 没有人能违背自己的天性。 但爱。 她教他的。 在天性之外。 被找到的前一天夜里,她伏在他怀里,说要给他跳一支舞,夜里茫茫,月在中天,她并不会跳舞,只是看过,便效仿着,身上单薄的衣裙在风中翩翩,长发温柔,翻转纤细的手腕,婀娜如仙,跳着跳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勾着唇边的发丝,笑吟吟来看他,美好的像一轮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亮。 “慕容怿……” “慕容怿……” 他不解地看向她,目中有温柔的光跳跃。 她柔柔笑了起来,扑入他的怀中。 “我爱你。” 十一月,他们回到了宫中。 他的腿已无碍,结了痂,偏不允许她看。 次年六月,他们的孩子出世了。 十月,她离开京城,去向了许多地方。 她去了西域,去看了杨修慎和钟姒,回了江南,替娘看了看故乡,去了钱塘,慕容恪的坟前,她为他上了柱香,声音细细,消散在风里,“慕容恪,我嫁给你哥哥了,不要生气,若真生气……就找他去吧。” 她也去了辽东,去了他当年做藩王时的潜邸,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雪中傲然的梅花。 再往关外走,连绵的边墙和烽燧。 背后屯田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安宁。 还去了许多许多,从前未曾踏足的地方。 然后,在某个春日,回到了他的身旁。 那日满城烟柳,一夜春风散尽旧愁,天子下朝,忽然听见熟悉的琴音。怔怔抬头望去,见他的皇后正伏在抱琴轩的栏杆之上,眉眼弯弯地望着他。她臂上柔软的披帛,随她伸出的手,在春风之中垂落,无尽依恋地拂过了他的脸庞。 “慕容怿。” “映雪慈……” 原是,故人来。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 便先讲到这里了。 乙巳·冬十二月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感谢陪伴。 大家真的辛苦了,不胜感激。 大纲就写到这里啦,感觉适当的留白更适合他们的感情,新年快到了,提前祝大家无论新年旧年,都幸福美满,新年胜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