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公主的剑 第1节 本书名称: 公主的剑 本书作者: 三相月 简介: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人尽皆知,顾清澄是北霖的倾城公主。 可无人得知,她亦是北霖帝王手上最锋利的剑——七杀。 直到最后一次刺杀,葬身火海时她才明白, 兄长的宠爱是假,鸟尽弓藏是真。 当另一个少女顶着她的脸,享受着她的荣耀,等待着万民朝拜的及笄大典时, 过去的倾城,已是经脉寸断的戴罪之身。 原来,真正的公主是不会杀人的。 。 戴上面具后,顾清澄遇见了曾经的未婚夫,江步月。 他是即将入赘北霖的南靖质子,白衣胜雪,光风霁月,却也…寄人篱下。 为了归国,他曾接近她,也利用她。 直到明黄圣旨下,婚约高悬的那日, 他才发现,倾城公主不是她。 探查真相时,江步月遇到了一个敢与他赌命的“废物”杀手。 她说:“过去的倾城,是我杀的。” 他本该杀她报仇,却鬼使神差地将这最大的变数留在了身边。 后来,他将她当作两国棋局中最奇诡的一子; 她亦将他,视为自己复仇之路上最趁手的云梯。 两个最会下棋的人,算尽了天下大势, 却唯独算错了一颗为对方悸动的真心。 咫尺不识心上月,山河为注两相煎。 直到归国的那一天,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却已是兵临城下,敌我两立。 可这一次,他忽然不想再下棋了。 ---------------------------------------- 【阅读指南】 关于剧情: 1. 架空权谋正剧,私设如山。 2. 非穿越重生,土著女主,剧情向,结局he。 3. 非传统大女主爽文,主线女主成长,从替身逃生到统一乱世,无宫斗宅斗、女扮男装等情节。 4. 身世线已闭环,将随主线层层揭晓,于结局前完整收束。 5. 剧情需要,文中含武侠/微玄幻元素(如阵法、内力),非纯写实历史风,介意慎入。 关于感情: 1. 双强,冷硬坚韧杀神少女x高岭之花野心家质子。 前期立场相对,相爱相杀,后期男主为爱折腰,一人跨越家国爱恨。 2. 男女主开局立场对立,有互相利用情节,慢热。 男主身心唯一,在初期未能认出女主新身份时态度较为冷漠,后期在本能失控中认清真心,非开局甜宠,介意慎入。 另, 为更贴合现代观念,书中及笄礼设定为十八岁,行文若有未及修改的笔误,欢迎指正。 内容标签: 女强 相爱相杀 正剧 美强惨 高岭之花 权谋 主角视角:顾清澄 江步月配角:下本《狐不归》求预收 其它:反套路,杀手,女帝,武侠,权谋,反转 一句话简介:明知棋局千变,仍想赌一颗心。 立意:止戈为武 第1章 七杀(修) 七杀是北霖第一刺客。…… 七杀是从梦里来的。 北霖国都城,鸿胪寺驿馆内,南靖的三皇子还睡得很香。 屋外的侍女托着腮犯困,黏腻夏夜起了凉风,灯笼在侍女手间微微摇晃。 窗外细雨如针。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银线,顾清澄蹲在驿馆的飞檐上,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注视着门外侍女的昏暗灯笼,指间轻轻摩挲着袖间七杀剑上的星宿纹路。 这把剑是北霖第一刺客七杀的标志,亦是她与皇兄相互扶持的契约。 “杀了他,倾城便弃剑回宫,待嫁为安罢。” 三日前,北霖御书房内,少年帝王将一叠密报推到她的面前,密报里,是南靖三皇子勾结北霖世家的铁证。 顾清澄知道,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借口。 但作为皇兄掌权路上的利剑,她从不多问。 “……最后一次了。” 剑刃无声出鞘。 窗外的淅沥声只响了一霎,她便轻巧落入室内。 上好的沉香袅袅飘出香炉,空气里弥漫着宿醉的酒气。 三皇子睡得很香,顾清澄的脚步也很轻。 七杀是北霖最顶级的刺客,手法是一剑封喉,从无败绩—— 只要她手中的七杀剑轻轻划开一个口子,三皇子就能永远香甜地睡下去。 剑光挑开床幔,被褥露出一角。 同时响起的,还有宿醉的男声: “你来啦,小倾城。” 明明应该熟睡的暗杀对象,却在寒光抵达之前睁开了眼睛。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地点破了她的身份。 她的剑光停住了。 “我该叫你七杀……还是倾城公主?” 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带了些轻佻的旖旎。 她不回应,但剑光再次逼近三皇子的喉间。 他撑着身子,狼狈地避开她的锋芒: “小倾城,我这次来,是和你皇兄提亲的。” “他不答应也就罢了,怎么还让你来杀我。” 仓皇间,他的声音竟带了些委屈。 “你听我说好不好,小倾城……你那皇兄,不是个好人。” 窗外的雷电亮了一霎。 剑锋抵在他的喉间。 她眯起眼睛,示意他继续说。 三皇子的目光却落在了剑光上,语气里带了些怜惜。 “这就是七杀吗……好漂亮的剑啊。” “你为他殚精竭虑,只为偿还十二年的前大火舍命相救之恩。” “可若是那场大火,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期待她的反应。 时间一点一滴,顺着剑光流淌。 她指间的锋芒依旧尖锐而稳定。 三皇子叹了口气。 “你们北霖人总觉得,吾此次提亲,为的是夺嫡,另有所图。” “可你的皇兄,就无所图么?” 三皇子故作深沉地笑着,想要推开她的剑刃。 公主的剑 第2节 “金盆洗手,做回公主,嫁给我那窝囊了十几年的弟弟。” “小倾城,你呢,你舍得放下手中剑吗?” 七杀剑的剑刃上,倒映出她的眼睛,他低下头,通过倒影与她对视。 “南北两国分裂已久,紫微十四星命盘,终现七杀照命之象。” “南靖已向北霖臣服了十年,没有第二个十年了……” 他宿醉的热气扑在她的剑刃上。 “嫁给我,我会许你做南靖的皇后。” “……你我利益一致,我不会害你。” 他在赌。 赌这柄杀人如麻的剑,握在一个有软肋的人手里。 鸿胪寺外,巡夜人的梆子声低沉地传来,一声,两声,越来越近。 雨势渐收,时间不多了。 顾清澄的剑锋几不可察地向外偏了半寸,似在倾听门外的动静。 “跟我走吧,小倾城。” 在三皇子充满希冀的眼光里,她终究是摇了摇头。 拒绝轻易而直接,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与皇兄十七年的羁绊,无人能轻易撼动。 皇兄救她于烈火,她为皇兄于暗中执刃,他们脊背贴在一起,刀锋指向一处,十七年共生所求的,不过是皇兄的江山永固,倾城的岁月长安。 至真至诚,所求纯粹,心无旁骛,故而无猜。 四下寂静,唯余三皇子愈发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颤抖。 “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呢……” 他的眼底终于漫上一层绝望。 七杀剑向前递,再无犹疑。 “你不想知道么?”他终于声嘶,身体本能地后缩,“你那位皇兄……与我对弈时,究竟说了什么!” 剑光已映亮他瞳孔。 最后一刻,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挤出诅咒: “顾清澄! “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下一个……就是你……” 好吵。 顾清澄算着脚步的时间,无声地蹙了蹙眉。 她听过太多将死之人的颤音,哀求的,谈判的,诅咒的,并无新意。 她的任务也向来简洁,不过是割断他们的尾音,收剑离去。 血滴溅上桌上棋盘时,三皇子的手无力扫过,棋盘轰然倾覆。 直到死,他也没来得及参透,这副与北霖皇帝对弈时,输掉的残局。 …… 北霖皇帝,最爱下棋。 此时,御书房里,北霖的少年帝王正在和白衣公子对弈。 白衣公子正是三皇子此次名义上出使探望的,那个窝囊了十几年的弟弟。 南靖自小养在北霖的质子,江步月。 “步月这一去,南靖的棋局可要热闹了。” 皇帝笑着,将指尖黑子,轻轻推入绝境。 江步月眼底暗芒闪过,却只是垂眸应道:“陛下连退三步,送臣入局。” “这般厚礼,步月……惶恐。” “回南靖去,就是太子了。”皇帝拂手,示意江步月把黑子收入囊中。 看着江步月低眉收棋的模样,皇帝淡淡叹息道: “你三哥的棋,就不如你。” 江步月收棋的手一顿。 “三哥他……” 江步月的声音变轻:“毕竟是步月的手足。” 帝王不言,无声落子,攻势再起。 纵横棋路里,南靖三皇子的命运,好像已经尘埃落定。 几个回合后,皇帝突然打破了沉默的交锋: “朕知道,你仰慕倾城已久。” 江步月的棋路一滞。 “啪嗒” 他指间白子,跌落在地。 。 棋子落地的时候,惊雷骤起。 三皇子染血的棋子哗然坠地,鸿胪寺驿馆骤然灯火通明。 “三殿下殁了,是七杀,追!”南靖的护卫一声令下,倾巢而出。 顾清澄却没有立刻逃离。 她回眸,望着身后混乱的驿馆,眸光沉静如水。 她不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而是在与刺客的身份诀别。 最后一剑已了。 这柄剑,终于不必再为皇兄而鸣。 从此北霖的史书工笔,或许会记下倾城公主的锦绣芳华,朱墙内的岁月静好。而那些属于七杀的,不能见光的血色过往,将随今夜最后一场雨,彻底湮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气息将散未散的一瞬—— 她的瞳孔里,却降临了一场计划之外的箭雨。 第一箭,擦破她的左肩。 好快的箭。 是三皇子留下的杀招? 她来不及细想,身形在下一个千分之一秒,灵动了起来。 电光石火间,她未能察觉到擦破左肩的箭头,泛着蓝光。 七杀剑织出了绵密的剑网,且战且退间,她向上京最繁华的街巷掠去。 “三殿下殁了!” 雷雨夜杀人,南靖三殿下的死讯,随着一声惊呼,恐惧随大雨落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大雨浇不灭街坊们的低语,人人提七杀而色变,有孩子的藏孩子,有宝贝的埋宝贝,一扇扇撑起的门窗如深巷杏花,被暴雨打落后鳞次栉比地衰败收拢,只是须臾,街坊里门窗紧闭。 但她比须臾更快。 顾清澄翻身进胭脂铺的时候,肩上箭伤沁出鲜血,浸湿了夜行衣。 “公、公主?”胭脂店主人赵三娘举着烛台颤声过来。 “换身份。”顾清澄随手将七杀剑拍在妆奁上,“明日再回宫。” “您受伤了。”赵三娘低头为她更衣,神情带着淡漠的虔诚。 赵三娘不仅是皇帝为她布下的暗线,更是死士,使命是代替公主死去。 顾清澄换完赵三娘的衣服时,窗外追杀声四起。 窗内烛影摇红,她只对镜描眉。 赵三娘低眉顺眼,双手捧七杀剑高高举过头顶,轻声退下。 “孤没让你碰它。” 镜前的少女转过身来,花黄云鬓,胭脂绛唇,已是胭脂店主人的模样。 两个相似的人相对而立,气氛变得诡异莫测。 这一刻,握着剑的赵三娘缓缓抬起头,眼里露出了不一样的光。 “公主既然都要走了,这名字和剑,不如就留给奴婢吧。” 话音未落,七杀剑寒芒乍现。 顾清澄侧身避让,试图提气,丹田却猛地刺痛如针扎—— 这一刻,她意识到了那支箭。 箭上有毒。 也只这一瞬的凝滞,胜负已分。 “噗呲。” 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公主的剑 第3节 鲜血瞬间染红了赵三娘的半张脸,她握着剑柄,看着动弹不得的顾清澄,兴奋得浑身颤抖: “什么七杀,什么天下第一……中了‘天不许’,也不过是个废人!” 她想要转动剑柄,彻底绞碎顾清澄的肩骨。 然而,剑柄纹丝不动。 赵三娘错愕抬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顾清澄的手不知何时已从容地握住了剑刃。 锋利的剑锋深深嵌入掌心,将七杀剑如铸在血肉中般牢牢锁住。 她感觉不到痛吗? 赵三娘抬眸,瞥见了顾清澄眼里的寒光,蓦地心中一惊。 疯子。 “你想要这把剑?” 顾清澄轻声问道,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作为执剑者,赵三娘不敢丧失主动权,她蓄尽全身力量,致命一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清澄紧扣剑刃的左手,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力道骤空。 赵三娘收势不住,整个人顺着巨大的惯性向前踉跄扑去,顾清澄却借势下仰,让原本刺向心口的剑锋深深钉入背后的砖墙。 这瞬间的错身,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赵三娘虎口被震得发麻,握剑的手不由一松。 这一松,另一只染血的手,已经接管了剑柄。 借力,拔剑,横斩。 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快得像是一种本能, 弧光切开黑暗。 赵三娘只觉得眼前血色一晃,喉间便是一凉。 “呃……” 赵三娘捂着喉咙踉跄后退,指缝里涌出的血沫堵住了她所有的遗言。 她瞪大了眼睛,到死都不明白为何局势会在一瞬间逆转。 顾清澄起身,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你也配用这把剑?” 说罢,她熟练地洗净双手,简单包扎好肩上伤口,又打开衣柜整理仪容—— 此时此刻,倾城公主彻底变成了胭脂铺老板娘赵三娘。 “为……什么……天不许……” 真正的赵三娘不甘心,只恍惚地重复着这句话。 “想要成为七杀吗?” 顾清澄在她临死之前,将七杀剑重新放在她手中。 “恭喜,这就是代价。” 按照计划,赵三娘要扮成七杀代替她死去,到时候皇兄自会将剑取回给她。 虽然中途出了些意外,但结局终究没错。 现场收拾完毕,顾清澄叹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细雨早已停歇,夜色洗净铅华,巷子里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音。 顾清澄靠在妆奁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身心俱疲后久违的静谧。 这份静谧,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尝到的,真正安全的滋味。 …… 可就在这难得的安宁中,巷口突然响起清脆的马蹄声。 笃,笃,笃—— 这是刚刚结束与皇帝的对弈,深夜出宫的江步月。 他敢在今夜独行,只因他明白,七杀的利刃,指向了另一个人。 马车颠簸间,两枚黑子正在他指缝辗转。 但此时,他早就没了在北霖皇帝面前优柔寡断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如寒潭的冷芒。 车帘未放,夏夜的风裹着湿热的土腥气透入。 外面的雨确实停了,但闷热并未散去,反而因水汽蒸腾显得更为黏腻。 拉车的马匹有些烦躁,踏过胭脂铺前的石板路,马蹄带起些许泥水,蒸腾出微弱却清晰的白汽。 “地皮都蒸透了,什么鬼天气。”车夫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抱怨。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朝着胭脂铺的方向破空而来,马儿受惊扬蹄。 随之而来的,是第二箭,第三箭。 “殿下小心!”车夫惊呼驭马。 马儿一震,江步月没有坐稳,一枚黑子从指间滑落,落入车外,不见踪迹。 烈焰爬上了层层叠叠的纱帘,胭脂铺瞬间火光四起。 好大的火,像极了十年前燃烧的寝殿。 顾清澄愣住了。 恍惚间,她冷静握剑的手,此刻竟颤抖着,试图接住一片飘落的火绒。 这是……母妃的青丝吗。 作者有话说: ---------------------- 叮!一些须知: 1. 没重生,重生的本质是遗憾,但我不想让她有遗憾。身世之谜会贯穿全文,逻辑已闭环,大家不用猜,跟着看就好。 2. 女主性格外冷内热,虽然看着凶凶的,但在我眼里就是个没人爱的宝宝。后面会慢慢写很多人来爱她。 3. 本文有三卷,每一卷都对应着更大的地图和世界观,主线始终是女主成长。 4. 非大女主爽文,女主的成长与挫折均源于其权谋道路与战斗选择,是成长的代价,无刻意施加的虐女情节。我也是女人,尽量写我眼中的女本位叙事,只求讲好一个故事,若口味不合,请及时止损,不必相互为难qaq 5. xp是双强,大背景悲凉底色下的爱恨交织,女主成长很快,高光多,不需要女强男更强,但也不意味着她要拒绝所有人的帮助。 6. 非常非常我流的世界观,朝堂内容不多(高亮),地图好几张,带点悬疑色彩,更多是讲一个替身与全世界为敌的故事。 以上,一些关于本文的提醒,能接受再看下去,[垂耳兔头]。 感恩相遇! 第2章 天不许(修) “你兄长这么大架子?”…… 火终于越来越大,蔓延到了赵三娘的尸体手中的七杀剑上。 火舌爬上剑柄时,黑色的星宿纹路,刹那间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顾清澄的瞳孔映着烈焰,左肩剑伤一瞬间变得滚烫。 七杀星亮了! 剑柄上闪耀的紫微十四星里,七杀星的光华如火山喷发,吞噬了所有的光源,凝成一把利剑刺进顾清澄的识海。 七杀照命,破军随行,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跑!”识海里炸开的声音与眼前的世界重叠。 燃烧的房梁砸落之前,她本能地扑出重围。 是七杀救了她。 她却不能再回头。 顾清澄惨叫着,闯出门外。 有辆马车路过。 顾清澄扑出之时,绣鞋恰好踩中那枚江步月跌落的黑子,她一个没稳住,向马车扑去。 “救命啊!” 这真在她的意料之外,所以救命也显得真情实意。 云鬓花黄的胭脂铺主人,满脸黑灰地摔向马车。 眼看便要撞个结实,车帘微动,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出来,适时地挡了她一下,卸去大半冲力。 ……竟是他。 顾清澄不及细想,未受伤的右手已下意识地紧紧反抓住那截手臂。 她抓得那样用力,以至于江步月都微微一怔。 女子仰面扑来,再无力支撑。江步月臂上稍一用力,便将她轻巧地带入车厢。 “黄涛,走。”他对外沉声吩咐。 熊熊大火边,一辆马车冲了出来,胭脂铺主人的半个身子还在外面,裙尾在火光里如曼珠沙华般绽放。 公主的剑 第4节 她表面上惊叫着,目光却落在他腰间摇曳的红色双鱼香囊上。心事随着车轮滚滚,渐渐碾入尘埃。 。 “无事了。” 一刻钟后,马车彻底驶出了杂乱街道。 江步月审视着蜷缩在一角的女子,语气疏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审视。 女人作妇人打扮,绯色襦裙被火燎得焦黑,披头散发,脸上厚厚的粉因炙烤皴裂,花黄糊作一团,满脸黑灰,看不清样貌。 她似乎惊魂未定,涕泪交加,下意识地攥住了眼前这皎皎公子洁净的衣角,放声哀泣: “完了,全完了!三娘的身家性命全没了啊!” 江步月神情未变,只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抽回。 “你是谁的人?”他不动声色,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澈。 顾清澄恍若未闻,依旧埋首哭诉:“三娘……三娘就是个孤苦无依的寡妇!守着这么一个铺子度日,如今什么都没了,教我怎么活啊!” “不说的话,跟我回去,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他说话很慢,笃定地剥离了她惊惶的表相,带着一丝疏离。 顾清澄闻言,哭声渐歇,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双泪眼偷觑他。 “赵氏三娘……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抽噎着,言语间却暗藏机锋,“只是三娘虽是女流,也知礼义,不敢轻易随陌生男子归家,恐污了公子清誉。” 车外的黄涛听得嘴角直抽,心想这女人还真敢想,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尊容?他家殿下风光霁月,放眼整个北霖,只有倾城公主能与之相配! 他想着,轻轻一抽马鞭,马儿扭转上桥。 江步月却似乎觉得她的话有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不介意。”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顾清澄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按套路出牌。 “谁放的火?”他又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如绵里藏针。 “公子!这大火烧得三娘一无所有,您怎能、怎能趁人之危,逼问这些?”顾清澄避而不答,哭得愈发凄惨,试图以情绪蒙混过关。 听着女人一味地卖惨,江步月突然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眉宇间的疏离碎了一地,却让顾清澄只觉凉气入怀。 “也是,好可怜啊,赵三娘。” 他语气很温柔,修长的手指却缓缓伸向她的脸颊。 顾清澄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江步月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此刻却染上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晦色。 他俯身怜悯地看她,清凌凌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太近了。 顾清澄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敢对峙,只是埋头躲开了那双眼睛里的温柔锋芒: “三娘……叩谢公子。” 她想要俯身行礼,借此拉开距离,下颌却突然一凉。 冰冷的指尖托住了她的下颌,阻止了她的动作。 “妆都花了。” 江步月端详着她的脸,有些叹息地笑了,一手拿起霜色丝绢,要亲手为她抹去脸上的污泥。 顾清澄呼吸一滞。 要暴露了。 他的眼神太过透彻,仿佛能穿透这层厚厚的伪装,直视她的灵魂。 马蹄发出哒哒声,帘穗随之摇晃,这是马车正在过桥。 不能再等了。 她装满娇羞的双眼蓦地眨动,再睁眼已是泪光闪烁,带着决绝。 “三娘无德,愧对公子厚爱,只能来世再嫁公子!”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撞碎了旖旎气氛,挣开车帘,向桥下纵身一跃。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息之间。 “殿下!”车夫惊道。 桥底传来了落水声和女人的挣扎。 江步月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肌肤的触感。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车帘,动作顿了一霎,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走吧。” “要属下去追吗?”黄涛问。 “不必。”江步月垂眸,看着指尖那一抹未擦净的黑灰,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我方才探过,她已是经脉枯竭之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始终沉吟不决。 这赵三娘的气息……有些过于熟悉了。 尤其是那只手,虽然脏污,却骨肉亭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操持胭脂铺的市井妇人。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血气。 “查。”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但思绪很快又陷入了皇帝的那盘棋中。 对他来说,救人一命就足够演出质子的良善。 霜色丝绢落入泥土。 挣扎声再也听不见了。 顾清澄潜入水底。 冰冷的河水让她的思路重新变得清晰。 在赵三娘的壳子里,她看见了不一样的江步月。 那个对她永远温润含笑的质子,面具下却藏着她从未触碰过的晦色。 但她无暇顾及这不算浪漫的邂逅,左肩的疼痛提醒她,她的情况不妙。 无关的人,先抛在脑后。 顾清澄很熟悉这片水道,皇兄曾给她看过京城的水利图,她足够聪明,皇帝也许不信,但她已经烂熟于心—— 顺着内河分支向北游,便可潜入宫内的河渠,顺水回宫,只是要多花些力气。 但她突然失去了力气。 顾清澄突然意识到,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内力竟要消失殆尽! 力竭只在一刹那。 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在深水里迅速下坠。 冰冷的河水涌入鼻息,在河水淹没双眼之前,她瞥见了一个被大雨冲进河道的洗衣木盆。 天不亡她! 她用力咬破舌尖,榨干内力向木盆游去。 所幸木盆顺水向她漂来,她一把抓住,将身体送到盆上。 好险…… 她躺在盆上,终于能瘫软四肢,短暂地休息了。 可肩上的伤不允许她放松自己,虚空的丹田提醒她,她中毒了—— “你明明中了‘天不许’。” 耳畔响起赵三娘凄厉的声音。 她眸色一深。 天不许,乃南靖秘毒,以功为薪,燃血续命。 一炷香内,薪尽命熄,故名天不许,取天不许问来生之意。 如果赵三娘说的是真的,那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顾清澄在盆上漂流,眯起眼睛细想,到底是何时着了道。 是南靖的箭啊……杀死三皇子之后的那场箭雨,她没躲过第一支。 顾清澄试图平复自己,疑点却一个个在她脑海浮现。 赵三娘明明是皇兄的死士,怎么会知道南靖的天不许? 是三皇子的后手吧,什么时候反水的? 胭脂铺的火又是谁放的? ……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了自己还没死。 这不对。 若真中了天不许,此刻早该命丧黄泉。可赵三娘的剑明明刺穿了她的肩膀,剧毒也该发作了…… 是谁改写了她的命数? 木盆在河面上悠悠荡漾,她仰面看天,心想着回宫的去路。 公主的剑 第5节 苍穹之下,一人一盆随波飘流,她意识渐渐模糊,竟昏沉地睡去。 …… 恍惚里,一滴冰冷的水落在眉心,将她的记忆砸得粉碎—— 她再次坠入了十二年前的火海。 热。 好热。 身下的水流仿佛变成了滚烫的岩浆,冰冷的河风化作了灼人的热浪。 燃烧的房梁轰然砸落,她本能地挥出七杀剑,可斩断的竟是……母妃僵硬的手臂! “母妃!” 惊叫声卡在喉咙里,黑烟滚滚,她惊觉自己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幼童。 母亲早已失去知觉,双臂如铁箍般将她锁在怀中,越收越紧,成了要她命的枷锁。 “阿嬷!阿嬷救我——” 没有人回应。 就在窒息的最后一刻,一只手破开火海抓住了她。 “倾城!” 是阿兄! 她哭着伸出手,以为终于得救。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画面骤然扭曲。 阿兄的脸在火光中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他们在火光中低声吟唱着她从未听过的祷词: “前尘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谁在借命? 借谁的命? 顾清澄从未听过这祷词,她想张口质问,却被水淹没了唇齿。 冰冷取代了灼热,火在烧,水在涌,一只手突然压住她后颈,将她往水底按去。 这一瞬间,她听见了十二年前的自己与此刻的重叠呼救—— “阿兄!” 下一瞬,她猛地惊醒,喉咙火辣辣的疼痛是真实的。 她喘息着,感受着剧烈鲜活的痛,终于挣扎出了梦境。 迷迷糊糊里,一张衰老悲悯的脸映入眼帘。 是个老嬷嬷,银丝挽成低垂圆髻,眼皮耷拉如枯叶,面容却淡泊似古画中慈悲的观音。 “诊费一千钱。”老嬷嬷递给她一碗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日的菜价。 “这是哪……”顾清澄头痛欲裂,却并未伸手。 顾清澄不接药,是本能的自卫,但老嬷嬷显然无法理解她的傲慢。 “喂药再加一百文。”老嬷嬷说着,猛地把顾清澄上半身抬起,将药碗卡到她嘴边,右手一击后背,药汁趁着她张口惊呼的空隙悉数灌入口中。 “咳……咳咳咳……”顾清澄完全没有料到危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她无力地抓住了被褥,“你给我喂了什么……” “女娃娃戒备心很重嘛。”嬷嬷放下药,蹙起了眉毛,“不吃药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来找你?”顾清澄从恐怖的梦魇中缓过神来。 “你坐着那破盆来的。”嬷嬷往窗外指了指,慈悲的眉宇间出现了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你刚刚喊了句阿兄,是你兄长送你来的,那让他把钱送来也行。” 顾清澄哑然,她的皇帝亲哥显然付得起一千一百文,但她和这位老嬷嬷显然不在一个频道上。 尤其是她如今身体仿佛被掏空,任何一丝动念都会让她的头剧痛难忍。 适应环境是最好的防御。 顾清澄不再多想,发现肩上的伤口已被精细地包扎好,丹田也暂时没有了亏损的刺痛感,便知老嬷嬷起码救了自己一命,随即正色道:“敢问嬷嬷大名?” 嬷嬷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只道:“鄙姓孟,你回去以后,让你兄长把钱包好,一千一百文,按照规矩送来。” “什么规矩?” 孟嬷嬷的观音细眉再次皱起: “写上求医名讳,和诊金一起用油纸包好,待每日子时三刻浣衣局开闸放污,把油纸包顺着污水过来。” “这里是浣衣局?”顾清澄问。 “浣衣局在上头。”孟嬷嬷向上指了指,“这是浊水庭。” 顾清澄在脑海里搜索浊水庭这个地点,却发现自己即使从小在宫中长大也从未听过,继续问:“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地。” 孟嬷嬷细眉微挑,却柔声道:“你不懂规矩没事,你兄长明白就好。” “这是在宫里吗?”顾清澄顺着她的话,“我得亲自去寻兄长。” 孟嬷嬷耷拉的眼皮都要抬起来: “你兄长这么大架子?”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孟嬷嬷 避子汤一剂,九十文。 她的兄长确实有这么大的架子。 顾清澄一时间难以解释,只能继续耐心追问。 孟嬷嬷倒也耐心:“浊水庭是浣衣局最下等的去处,专洗那些最见不得人的衣裳,比如嫔妃们的月信布,病人们的秽衣。” “那为何建在这般偏僻处?”顾清澄望向门外泥泞的荒地。 “脏水总要往低处流。”孟嬷嬷轻描淡写,“排到护城河最下游,才不污了宫里的风水。” 顾清澄若有所思,若是最下游,也难怪她昨夜乘着木盆随波逐流至此。 “那来浊水庭当差,岂不是等同流放,您不想回去吗?” “回去伺候那些贵人?”孟嬷嬷白了她一眼,“如今各宫的衣裳穿一次就烧,老身在这儿反倒清静。” 顾清澄暗自吃惊,她竟不知皇兄的后宫用度如此奢靡。 “说起这个,”孟嬷嬷慢悠悠添了一句,“姑娘的诊金到底打算怎么结?” 顾清澄揣着明白装糊涂:“您在浊水庭,怎么给人治病?” 面对她的质疑,孟嬷嬷也不恼,不紧不慢地掀开了案上的一个油纸包:“你看,这宫里嘛,总有人头疼脑热,有的有主子疼,有的靠自己。老身能治个小痛,渐渐地,就有了点规矩——小病百文,大病千文。” “只要写上名字和诊金,封进油纸包,趁着子时排污顺水漂来浊水庭就行。每月逢三,浣衣局的女官来巡视,再把我配的药带上去。”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纸包,“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吃死人怎么办?” 孟嬷嬷细眉一挑:“你不信老身的医术?” 顾清澄在心中冷哼一声:这不就是三脚猫的把戏?诊不明白病症,便说她是走火入魔。 孟嬷嬷继续笑得像个神医,无论顾清澄怎么问,她都能四两拨千斤,最后还是绕回那句:“诊金,总是要结的。” “我亲自回去取。”顾清澄没好气道。 “姑娘不可。”孟嬷嬷笑眯眯拦住了她。 “为何?” “你还没好透,这治疗一次只能管个三日,没治完怎么放心让姑娘走呢?” “我三日之内取了诊金再回来。” “不可。” “为何?” “一是姑娘分币未付,贸然走了我不放心,二是姑娘……可能还站不起来。” 话音未落,正努力站起来的顾清澄跌坐在了床上。 “这算什么!”顾清澄开始黑脸。 “这算我救了姑娘的梦魇。”孟嬷嬷的脸上恢复了淡然,“若是不救,姑娘今日便永远从梦魇里醒不过来了。” “我怎知是你救的,不是我自己睡醒的?” “我说的管三日,是三日不发梦魇,姑娘大可停药,三日后试试看。” 顾清澄实在是不愿回想方才的梦,只闷声道:“那我现在没有钱,我兄长也没钱。” 话音未落,孟嬷嬷的目光忽然一顿,落在她怀中微微探出的一角香囊上。 “哟?宫里的东西。”孟嬷嬷是个识货的,伸手就要去拿,“这光泽,一看就是金线啊!” “这个不行。” 顾清澄下意识拦住了她, “怎么不行?宫里的贵人不要了,捡到便是缘分。” “绣得七歪八斜,一看就是哪个没学过针线的宫女练手做的破烂……” “闭嘴。” 顾清澄声音很轻,却让孟嬷嬷不由得住了口。 公主的剑 第6节 ——这是她隐秘的心事。 那日皇兄说,杀了三皇子就许她回宫待嫁。 嫁谁?她没问,也不必问。 北霖谁不知道,倾城公主是要配给那位明月般的步月公子的。 这香囊,原也是要赠予那人的。 十年来,她将全部心血倾注于辅佐皇兄,以七杀之名蛰伏多年,杀人、布局,她样样擅长,而一应女红琴艺,则由贴身宫女琳琅顶替应付。 她只会用剑,从不懂如何讨人欢心。 七杀的身份予她天赋与冷锐,却也斩断了情感的途径 唯有江步月不同。 在她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有他见过她眼底未褪的少女柔光。 那时她天真地想,若她从此收刀归鞘,做个真正的公主,那么就从这枚香囊开始。 于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跟着琳琅学女红,执剑的手第一次拈针,最终绣成这歪歪斜斜的针脚……像极了她别扭至极的心事。 最后一次刺杀前,她将香囊呈给皇兄,求赐江步月。 可皇兄只是扫了一眼,淡淡道:“让琳琅再绣一个好看的。” 质子入赘,不配用金线。 昨日大火逃生,她以赵三娘的身份与江步月打了个照面,他腰间的双鱼香囊针脚细密,她看得分明,正是琳琅的手笔。 而他的拉扯与试探游刃有余,温润之下,她也窥见了他精心养出的疏离与算计。 拙劣的香囊此时硌在掌心,原来入戏太深的,从来只有她。 质子擅演,公主善藏。这皇城本就是戏台,谁不是戴着面具狩猎? 少女可以为明月倾心,七杀却该心如止水。 生死之外,皆是虚妄。 “拿去吧。”念及此,她忽然松手,那枚香囊无声地落入孟嬷嬷掌心。 孟嬷嬷见状接过,郑重道:“治病救人也是生意,给了诊金,老身断不会加害于姑娘。” “我什么时候能起身?”顾清澄继续拉扯。 “这个是另外的价钱。”孟嬷嬷的观音面吐出冰冷的话语。 “我付。” “那得等我算一下,姑娘来的时候也没说要治。” “……” “七日,一千文。”孟嬷嬷把玩着香囊,端详道,“好东西,够姑娘在我这住一个月。” 。 顾清澄在浊水庭就这样住下了。 几天观察下来,她发现,孟嬷嬷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一是孟嬷嬷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底层老奴,她已年逾六旬,身量却挺拔如雪中青竹,靛青棉袍浆洗得棱角分明,衣服上的叠痕也仍依着尚服局老人定下的规矩。即使是在浊水庭这种污秽之地,她每日晨起必用梅花露敷眼半刻,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清贵气。 二是如此清正体面的嬷嬷,却锱铢必较。孟嬷嬷有一个账簿,上面用娟秀小楷清清楚楚地记下了顾清澄所有的开销,无论是顾清澄手抖打碎一个碗,还是多浆洗的一床被子,都白纸黑字地记录在账。 顾清澄:“为什么多一床被子也要收钱?” 孟嬷嬷:“现买的。” 顾清澄:“这里没住过其他人?” 孟嬷嬷:“是啊,你是第一个送上门的。” 顾清澄:“……” 但孟嬷嬷也同样觉得顾清澄很有意思。 三日后,孟嬷嬷看着顾清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观音细眉微微挑起: “经脉枯竭还能活蹦乱跳……倒是稀奇。” 顾清澄纤瘦的手抓着桌畔给自己蓄力: “嬷嬷可听说过‘天不许’?” 孟嬷嬷放下手中账本:“天不许问归期,南靖秘毒,你想说自己中了天不许?” “难道不是吗?”顾清澄哑声道。 “你可知那天不许是由前朝毒玉和七种毒草炼制而成,一小瓶比黄金还贵十倍!”孟嬷嬷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用在你这小丫头身上?” “用了你也活不到现在。”孟嬷嬷想了想,也不知顾清澄的身份,便再补了一刀。 顾清澄闻言,思忖片刻,方觉孟嬷嬷所言不虚。 如果那场南靖的箭雨都淬了天不许,实在是过于大的手笔了。 换句话来说,自己被赵三娘吓到的同时,赵三娘也被三皇子骗了。 这也解答了为什么顾清澄中毒后仍有余力杀了她,也许真是所谓的走火入魔。 “那就好……”顾清澄长吁一口气。 孟嬷嬷把账本合上:“明日便是初三,今天我要出去采买,日落之前我会回来,你老实待着,掉进水里没人救你。” …… 层层金丝帷幛下,侍女轻手轻脚,给莲花鹊尾铜香炉里点上了一缕沉香,边上是金丝楠木塌,塌上卧着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慵懒少女,她的指间,正把玩着一丝金线。 “这是在城西当铺里寻到的,有人看见一位嬷嬷从里头出来。”一位丫头匍匐答道。 “有意思。” 金线缠绕着少女的手指,她手指并不细若削葱,反而指节有些粗大,但这不影响她和金线都在雅室里熠熠生辉,“查过身份了么?” “是浊水庭的孟嬷嬷,”丫鬟答道,“在浣衣局的排污口,鲜有人去,这下等嬷嬷共兑了三十两银子。” “这是那个锦囊拆下来的,”少女盯着金线道,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她应该是死了,才能让这么贴身的东西落到这种地方。” “那要派人去把孟嬷嬷抓起来审问吗?” “不必,明日差人去看看。”少女蹙眉道,“别让我们的人去,免得说至真苑插手太多。” “是。” …… 顾清澄正在翻看孟嬷嬷的账本。 她想看看这小老太太到底给自己记了多少钱。 八月三十日,梦魇发作,一千文。 喂药,一百文。床铺,三百文。破碗一个,划掉,两个,划掉,三个,一百五十文。 走火入魔,一千文。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真是走火入魔么? 如今她只能勉勉强强的站起来,经脉依旧枯竭,但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起码不是中了剧毒后濒临死亡的状态,顾清澄决定放弃纠结,不论是不是,总之她暂时死不了。 不知道皇帝兄长是否已经差人在寻她? 刺杀已经过去数日,三皇子一死,局势瞬息万变,她要尽快和宫内取得联系。 顾清澄继续翻阅孟嬷嬷的账本: 七月四日,教坊司,李娘子,润喉散一剂,六十文。 九日,织造司,张裁缝,消痛贴三剂,三十文。 好个奸商,一个碗就收她五十文! 顾清澄心中记下了帐,继续翻看,直到她看到了一条: 八月二十七日,至真苑,小意,避子汤一剂,九十文。 她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至真苑! 至真苑是倾城公主居所,小意是至真苑的洒扫宫女。 明日便是九月三日,孟嬷嬷会送药上去,倘若她把字条藏在药里,通过小意就能和宫里取得联系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既不会泄露公主在外受伤的消息,又能直接找到关键人来接她回去。 虽然孟嬷嬷的浊水庭也是在宫里,但偌大皇宫,几乎没有宫人有机会得见倾城公主真容,因此要说动皇宫角落的孟嬷嬷为她奔走,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只是,她的目光停留在小意的记录上,避子汤。 孟嬷嬷倒是什么生意都敢做。 她带着疑惑向前翻阅,避子汤记录,只这一条。 至真苑的宫女,不找太医署,向浊水庭的孟嬷嬷求避子汤,只意味着,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宫里。 她眼里寒光闪过。 顾清澄合上账簿,细细回想往日宫中的异常。 时间悄然流逝。 日落西山,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却不见孟嬷嬷的人影。 不能再等了。 她强撑着僵硬的身子,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公主的剑 第7节 再补:修了表达 第4章 取药 认不出来,就杀掉。 一早听闻孟嬷嬷要出门采买,顾清澄还促狭地想过,明日交药,今日才开工,果然临时抱佛脚和年龄无关。 如今天色一片漆黑,顾清澄终于觉得,孟嬷嬷出事了。 她掌起灯,挪着步子,向孟嬷嬷的房间摸过去,那里或许有什么线索—— 映入眼帘的,是被拆散的香囊,布料稀稀拉拉地躺在桌上,金线已经被抽走。 顾清澄没想到孟嬷嬷这么缺钱,故作聪明地把金线抽出来单独去卖,尽管市场有些皇家的东西在暗中流通,但如果孟嬷嬷现在还没回来,刺客的直觉告诉她,孟嬷嬷被盯上了。 顾清澄借着灯光继续环视孟嬷嬷的房间,她的房间朴素但干净,有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床边有一排柜子,是用来收纳各式药材和成品的,床头的桌子上放着她敷眼的梅花露,地上是一个大木盆,里面收纳着一些器具,顾清澄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漂来的那个大木盆吗? 物尽其用,顾清澄忍不住腹诽。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一根簪子吸引,那是一根素银簪子,簪子有些年份,簪头上磨损的缠枝莲纹样昭示着,孟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种簪子通常是宫里主子赏给下人的及笄礼。 也不知孟嬷嬷年轻时在哪个宫做过事,说不定能挖出些什么,但眼前找到孟嬷嬷才是关键,顾清澄已经觉得体力有些不支,她开始回想,有可能认出金线并动手的人。 有风,她的发丝轻轻拂动,手里的灯火微不可查地摇曳了一下。 一息之间,顾清澄随手抄起素银簪,向风来的方向掷去,反身隐入黑暗中。 “啪嗒”一声,银簪无力落地。 果然没劲。 顾清澄只能隐藏呼吸,远远地看着灯被端起。 ——露出孟嬷嬷铁青的脸。 事情一时间难以解释。 “你怎么才回来?”顾清澄决定先发制人。 孟嬷嬷根本不理她,只放下身上的大布包,端起灯,心疼地把银簪捡起来。 “磕到角了,一千五百文。” 她说着,用衣服仔细擦了擦,把银簪小心地放好。 “买个新的也不要这么多!”顾清澄反驳。 “这是老物件,我记账上。”孟嬷嬷声音透出几分凉意,“你来我屋里干什么?” 算了。 顾清澄想了想。 “你不是说梦魇三日后发作么,今天到日子了,你不回来我害怕,就来寻药吃。” 对,还没吃药。 “呆会给你送去。”孟嬷嬷的表情有所缓和。 “谁让你半天不回来。”顾清澄反客为主,“我付了钱的。” 孟嬷嬷好像被顾清澄的真诚打动,坐了下来,当着她的面打开了布包。 “我去给你,买了几身衣服。” 她说着,拿出了几套干净朴素的裙装。 “样子也好看,尺寸也合适。” 孟嬷嬷展开衣服,给顾清澄身上比划着,灯光里她的面容,如古画观音。 顾清澄紧绷的弦松弛下来。 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觉萦绕着她的周身。 “这个……不会也要钱吧。” 顾清澄主动打破了这种感觉。 孟嬷嬷细碎念着:“这个就不算了,今天换了三十两,够用。” 哦,合着是她的钱买的。 “你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孟嬷嬷看了她一眼,却话锋一转。 “还是太脏了,洗衣服是另外的价钱。” 顾清澄沉默,其实从走火入魔开始,孟嬷嬷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 “回去吧,我待会给你送药,喝了药再睡。”孟嬷嬷把衣服放在她怀里,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你不想问吗?”顾清澄抱着衣服,在孟嬷嬷身后平静地问。 明知却不问,她不安心。 “治病救人也是生意,我收了钱,你没死,不就好了?” 孟嬷嬷已经开始垂头捣药。 “我怕你有危险。”顾清澄涩声道,“我病还没治完。” 孟嬷嬷捣药的声音停住了。 “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无论顾清澄再怎么继续追问,孟嬷嬷都避而不谈。 “聊天五十文。” 顾清澄摸了摸自己的脸,抱上衣服,犹豫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的武功……还能恢复吗。” “经脉枯竭,不死已是万幸。”孟嬷嬷顿了一下,“我不习武,只会救命。” ——还好七杀已经完成使命了。 这是顾清澄的心掉到谷底前的最后一丝侥幸。 她要尽快回到皇帝给她安排好的轨迹上去。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可以加钱。” “小意啊。送不了,她死了。” 。 顾清澄在深夜里第十七次反观自己的经脉。 空空荡荡,气海里好像有什么被禁锢了。 一丝,一丝内力都没有。 她的人生从来都只在两种身份里反复切换,如今,出现了第三种,也是仅剩的一种。 九月初三,浊水庭的规矩是日子逢三,便上门取药。 今天是浣衣局的官娘上门取药的日子。 顾清澄不知道孟嬷嬷睡过没有,只见她有条不紊地敷眼、梳头、捣药,打包。 远方传来马蹄声,李官娘快到了。 这么早,她昨天根本没睡好,小意的死令她烦躁,这条线还没搭上就断了。 交给孟嬷嬷去吧,她用被子蒙住头,一切与她无关。 顾清澄打了一个哈欠,大病之后,她的身体就很容易倦怠。 脸上还有点痒。 应该是闲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什么风把陈公公您吹来了,李官娘呢?” 孟嬷嬷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牵马过来的陈公公,观音面上绽放了笑容。 “我家主子听说孟嬷嬷这里有神药,差我来看看。” 陈公公的脸色并不好看,这浊水庭可是个又远又腌臜的地方。 但是他不得不来,他是主子的眼睛和刀子,更重要的是,他听说这孟嬷嬷有钱。 “都是些头疼脑热的玩意儿。”孟嬷嬷低头,看着陈公公雪白的鞋底染上污泥。 “无妨,咱家进去瞧瞧。” 陈公公栓了马,抬脚便走。 “公公莫急,咱们先把正事儿办了。” 陈公公肥胖的脸上挤出一条缝,看了她一眼。 “要濯洗的衣服,都已经打包好了,老身去装车,请公公牵马过来。”孟嬷嬷凑上前来。 “主子的事儿可怠慢不得。” 陈公公的脚却好像长在了泥地里。 直到孟嬷嬷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五两,这老婆子这么有钱。 “这是公公的车马费,”孟嬷嬷又塞给他一块,“这是李官娘的送药钱,您来了就是给您的。” 又是五两。 陈公公笑了,这才把自己从泥地里拔出来,向马儿的方向走去。 东西不多,孟嬷嬷装着,陈公公在边上看着。 他的鞋底沾满了污泥。 公主的剑 第8节 不过他不在意,头也不回地向里屋走去。 孟嬷嬷腾不开手,看着陈公公的背影,大喊一声: “公公不可——” 陈公公仿佛没听见。 主子说了,发现异常,杀了就行。 油水都算他的。 这种地方,他不会来,其他人没事也不会来。 “这浊水庭,可不能养闲人呐。” 他皱了皱眉,污泥把他新换的鞋子弄脏了。 他一脚踹开了门。 一股久病闷坏的人味儿扑鼻而来。 陈公公的脸绿了绿,抬手捂住了口鼻。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看到,陈公公肥大的袖子里,一把雪亮的匕首若隐若现。 “呕——” 陈公公终于忍不住干呕出来,但他从满脸的肥肉褶子里,看到床上的被子鼓鼓的。 果然有个人。 不过没什么动静,像是个死人。 “公公您怎么还是进来了!” 身后传来孟嬷嬷的声音。 陈公公嫌恶的掩鼻:“反了你了,窝藏刺客居心何在!” 孟嬷嬷慌张地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老身不敢啊!” “那床上的晦气东西是什么?” 寒光一闪,陈公公的匕首对准了孟嬷嬷的心窝。 孟嬷嬷的身子哆嗦了起来。 “辛、辛者库的贱奴……” “上月刷、刷恭桶染了恶疾,老身正配药呢。” 陈公公的表情更加嫌恶。 “浊水庭私自配药已是死罪,如今还养起人来了?” 匕首再近一寸。 “漂来的,她自己坐盆漂来的,也是个可怜人……”孟嬷嬷嗫嚅着后退,“盆!盆还在呢,我去拿给你看!” “滚回来。” 陈公公的匕首挑住了孟嬷嬷的后衣领,阻止了她仓皇的脚步。 “公公饶命!银子!银子我给你。” 孟嬷嬷身体僵硬,在怀里一顿乱抓,又摸出个十两银锭,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要拿银子。 陈公公伸手拿银子,匕首暂时离开了孟嬷嬷的衣领。 孟嬷嬷深吁一口气。 床上的人半天没动静,差点让人忘记了她的存在。 但陈公公是奔着人来的。 “那有什么不能看的?” 陈公公捏着鼻子道。 “这恶疾十分可怖,患者身上长疮,旁人看了,会过病气。” “你过去。” 陈公公匕首指向床铺。 “掀起来我看看。” “这不好吧……” 匕首一转。 孟嬷嬷马上投降。 她的手疯狂地抖了起来。 陈公公虽然肥胖,却是练家子,站不起来的顾清澄和衰老的孟嬷嬷根本不可能与之对抗。 “您站远些啊。” 孟嬷嬷的手接触到了被褥。 “少他娘的废话。” 孟嬷嬷闭上眼,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揭开被褥。 顾清澄根本不可能跑。 这死丫头,真是要死了。 陈公公眯成缝的眼睛忍不住睁大。 被褥里躺着一个少女,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 她的皮肤露出来的地方都长满了疹子,有些疹子发成了疮,颜色暗红,形容可怖,让人看了一眼就浑身发麻。 主子是不是找错了? 陈公公想起孟嬷嬷的警告,心里打起了鼓。 他掩住口鼻,握紧匕首,用刀尖小心地避开了红疮,挑开了床上人的头发。 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就杀掉。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反杀 你见过,倾城公主吗?…… 陈公公在心里定好了策略。 先把唯一能动的老嬷嬷杀了,拿走她的银子。 再顺手解决掉床上的祸害。 他肥胖的手指一转,匕首已经离开顾清澄的床榻,在掌心里不知不觉地换了个方向。 陈公公看着孟嬷嬷,从满脸横肉里挤出一个笑容。 孟嬷嬷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床单一角。 床上的顾清澄满脸红疮,不知死活。 “陈公公,您看……” 她两条细长的观音眉皱成一团。 “看什么看?”陈公公怒道,“私设药坊,窝藏病奴,该当何罪!” 他尖厉的声音响起,孟嬷嬷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闪亮亮的匕首,抵住了的孟嬷嬷的面门。 “主子让咱家来清理门户——” 陈公公肥胖的肚子差点比他的手更贴近孟嬷的脸,孟嬷嬷的双眼锁在匕首上不敢动弹,只听见尖细如破锣的声音从他鼓囊囊的肚子里发酵,再从肉丸般的脑袋里穿透出来,刺痛她的耳膜。 “公公……公公饶命,我把银子全给您。” 孟嬷嬷突然想起了什么,慌乱地在怀里抓着,半天掏出一个小花布包,她将布包献宝般地打开,满怀希冀地双手捧向陈公公,企图换来自己的命。 这是最后十两,带着体温的碎银子。 陈公公满意地笑了。 他伸手去抓小布包里的碎银子,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摊开,将匕首夹在虎口间,掌心向上,将抓来的银子,放在掌心一一清点。 要拿银子。 只是,银子刚拿到手心,他的手突然剧烈地痒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陈公公的睁不开的眼睛睁大了,他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手心,瞬间起了一大片红疮,和躺在床上的那个奴才一样! 好痒,好疼! 他的手甚至更加严重,快速地开始溃烂,流出了黄色的脓水。 银子如雪花般落下,一起掉下的还有那把闪亮的匕首。 “贱人!” 陈公公吃痛尖叫,他抬起腿,狠狠地踹了眼前的孟嬷嬷一脚。 “公公,公公您怎么不听呢,那是恶疮,会过了病气啊!” 孟嬷嬷被踹到屋角,她趴在地上抬头,痛彻心扉地向陈公公大呼。 公主的剑 第9节 “你个狗奴才,给老子下毒!” 双手溃烂的速度加快了,陈公公肥胖的双手露出了白色脂肪和皮肉,他痛得不能自已,肥胖的面容扭曲成一团。 “奴才没有,真是病气啊!” 孟嬷嬷吃的这一脚并不轻,她匍匐着,向陈公公靠近,试图要解释什么。 “快点给我解毒!” 陈公公已经失去了人的表情,他的双手开始有皮肉落下,脸上的肥肉疯狂颤抖。 “解药,给我解药!” 他几乎是嘶吼着,尖细了一辈子的嗓子,竟听出了几分男人的粗犷。 “奴才,奴才这就给您找!” 孟嬷嬷强撑着爬起来,背对他向药柜跑去。 他抬起脚,向孟嬷嬷的背后又是狠狠一踹。 “快点,不然你也一起死!” 这一脚,用尽了他所有忍耐,他痛到极致,两只肥短的手向外颤抖支棱着,肥胖的身子缩在一起,挤成了一个肥大的蜗牛。 这一脚,也让孟嬷嬷的身体受力,不受控制地撞向了药柜。 瓶瓶罐罐相互撞击破碎,药柜轰然倒下—— 哗—— 嘭—— 轰然倒下的,还有陈公公的身子。 肥胖的蜗牛解体了,像憋了气般瘫软在地上,只剩两只露出白骨的手,还在痛苦地颤抖。 他是被刺死的。 一把雪亮的匕首,从他的背后,穿透肋骨,直直地捅入他的心脏。 匕首上长着一个人。 床上本应病死的红疮病奴,此时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匕首,把全身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匕首上。 孟嬷嬷的眼里看到了诡异的场面: 陈公公趴在底下,身后插着他的那把匕首,匕首上挂着瘫软无力的顾清澄。 顾清澄喘息着,趴在陈公公的肥身躯上,狠狠地双手把匕首拔出来。 “啊——” 在陈公公的惨叫声里,大量的鲜血从他背后涌出,沾湿顾清澄的衣服,双手,脸颊。 陈公公双眼赤红,还想挣扎着翻身,把顾清澄压在身下。 顾清澄不会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她将嘴唇咬出血,双手挣扎着再次举起—— 这一刀,插入陈公公的后脖颈。 血花喷涌,陈公公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来。 “贱……人……” 他死了。 死在了他要杀孟嬷嬷的瞬间。 他的眼球凸出,死的时候双手已化作森森白骨,可是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被床上的人杀死。 如果不是主子的叮嘱,他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床铺,更不会考虑床上的是不是活物。 床上的人就仿佛和屋里的物件融为一体一样,毫不起眼。 可唯一不同的是,她会杀人。 匕首从顾清澄手里脱落,她现在十分狼狈,满脸的红疮上沾染着胖子的血,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她抬起头,喘着气,看着瘫在地上的孟嬷嬷,眼神漆黑闪亮,挤出了一个露出牙齿的、带着胜利的狂狷的,笑容。 她们活下来了。 她们反杀成功了。 从预知危险到无声配合再到极限反杀。 两个年龄天差地别的女性,都从彼此的眼睛里洞察了猎人的光芒。 孟嬷嬷会用毒。 昨夜给顾清澄的衣裳里,有一件早已塞入了“遇险更衣”的字条。 顾清澄在听到陈公公踏入浊水庭,孟嬷嬷高呼不可的时候,已经换上了衣服。 于是顺理成章地长了一身红疮。 而陈公公贪财,孟嬷嬷在每一个关键当口都会给他塞银子。 陈公公很快开始习惯,要拿银子。 因此,在最后一把淬了蚀骨散的银子呈在他面前时,他想的只是——这老太太油水真多。 在孟嬷嬷的角度里,她并未考虑过顾清澄会出手,她的计划原本是拖到蚀骨散从陈公公的手发作至心脏,但这需要时间。 于是她挨了两脚,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陈公公弄死。 顾清澄隐藏得太好了,好到她都忘记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对顾清澄来说,她也没想到孟嬷嬷会用毒,会给这死胖子下这么狠的料。 如果不是陈公公吃痛抖落匕首,蜷缩成一团,给了她背门,她还要花很久的时间等待机会。 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等到机会。 但孟嬷嬷出手了,她也等到了。 她只有一击的能量,这致死的能量,来自她无力身躯的全部重力。 没有技巧,没有武功,没有内力。 只是等待机会,抓住匕首。 然后扑向猎物。 两刀,一刀致命,一刀断气。 她曾如此地安静,安静到让所有人以为她都死了。 但现在,她和孟嬷嬷,两个人,活了下来。 鲜血从匕首上滴落,顾清澄把匕首扔到一边,强撑身子坐了起来。 孟嬷嬷也早已鼻青脸肿,观音般慈悲的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神情。 “喂,给我解药。” 顾清澄抬起袖子,抹掉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忍不住蹙了蹙眉毛。 这是她杀人杀得最邋遢的一次。 还以为能安心回去当公主了,结果在浊水庭被迫又动了一次手。 死胖子真恶心。 孟嬷嬷也挣扎着站起来,平时干干净净的靛蓝布袍上,沾满了鲜血和五颜六色的药粉。 “一个时辰内就退了。” 孟嬷嬷还在平复呼吸。 “我要洗澡,你去给我烧水。” 顾清澄说。 “没空。” “我付了钱的。” 孟嬷嬷的白眼翻上了天。 …… 顾清澄终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花钱就是好,浑身舒服。 然后她和孟嬷嬷两个人,相对而坐。 面前是那个死掉的胖子。 “怎么办。” 孟嬷嬷的细长眉毛塌了下来,“尸体好处理,但是宫里很快就会来人。” “这是谁家的公公。” “端静太妃宫里的,太妃素日喜欢养生,故而差了他来,没想到如此心狠手辣。” 顾清澄没说话。 旁人看不清楚的,她看得明白。 端静太妃……至真苑…… 端静太妃和至真苑算是半个死敌。 她和皇兄都是同一个母妃的孩子,那场大火后,她和皇兄失去了母妃的庇护,端静太妃,也就是当时的静妃,就总想把他俩收到自己宫来。 先帝只有两子,皇兄是一个,另一个是宫女的儿子。 静妃的心思,人尽皆知,皇兄和她并不愿搭理她,最终,静妃把宫女的儿子纳在膝下。 那个宫女死了,谁都知道是静妃干的,但母妃一倒,没人能说什么。 公主的剑 第10节 兄妹俩从此住在偏僻的宫殿,身边只有母妃陪嫁过来的老太监护着,他们唤他伴伴。 此后,先帝沉溺美色,想要再生几个儿子出来,并不在意她和皇兄在如何水深火热的环境下长大。 兄妹俩被迫长大。 顾清澄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开始杀人。 那是一个晚上,十岁的皇兄在河边背书。 在一旁给皇兄扇风的小丫鬟,突然一个趔趄,推了一把皇兄。 皇兄经历过太多次危机,他本能地反手抓住了小丫鬟,要把她一起拖入水去。 八岁的顾清澄恰好在边上吃果子,听到惊呼声她着急跑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她吓坏了, 小丫鬟受惊,两只手紧紧地扒着,半个身子挂在岸边,而皇兄在水里抱着小丫鬟的腰下坠。 顾清澄着急地四处喊人,却发现周围早就空无一人。 她觉得皇兄坚持不了多久了,她想伸手去拉小丫鬟,这样就能把哥哥一起拽上来。 顾清澄低下头去,却看见泡在水里的哥哥,抱着丫鬟的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见皇兄用唇语对她说:松开她的手。 顾清澄犹豫了。 皇兄的眼神变得焦急,继续用唇语示意道:我没事,她必须死。 她必须死。 哥哥说没事就是没事,顾清澄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从岸边捡来了一块石头。 对准小丫鬟扒在岸上的手,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小丫鬟的手松开了,带着皇兄一起落入水中。 掉下去两个人,浮起来一个人。 皇兄从水里游了上来。 他早就偷偷地和伴伴学会游泳了。 可小丫鬟死了。 顾清澄受惊,烧了一天一夜,皇兄守完伴伴守,直到她醒来,听见伴伴对她说: 做得好,公主。 顾清澄不懂,只听见伴伴告诉她,她救了哥哥一命。 小公主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厉害。 小丫鬟死了算什么。 伴伴问,倾城还要不要变得更厉害? 更厉害就能一直保护哥哥了。 她疯狂点头。 从此,倾城公主就开始对外称病,不再见人。 实际上,她在冷宫里没日没夜地读书、和伴伴学武,皇宫忘记了倾城公主的存在,她的生命里只有哥哥、伴伴,以及七杀剑。 七杀剑是母妃留下的佩剑。 母妃无法继续保护的,她来。 顺理成章。 七杀横空出世。 直到先帝驾崩,皇兄顺位登基,伴伴也死了,兄妹俩看似登上权力顶端,却依旧是稚兔在野,群狼环伺,毫无靠山。 为了坐稳皇位,她甘愿继续为皇兄出鞘,皇兄在朝野收拢靠山,她负责割掉叛党的脖子。 简单粗暴,却是能帮助皇兄快速掌权的最好办法。 贪婪的头狼一个个死去,狼群也便溃不成军。 南靖三皇子,是他们约定的最后一匹狼。 皇兄和她约定,杀完南靖三皇子后,她就可以重新回到倾城公主的壳子里。 回到公主应有的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和孟嬷嬷相视而坐,各怀鬼胎的原因。 孟嬷嬷想着逃跑。 而她只想回宫去。 顾清澄看着地上的死胖子,张开了口: “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慌张。” “你见过,倾城公主吗?”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公主 “公主所求为何?” 鸿胪寺边,质子府邸。 满头大汗的黄涛栓好马车,急匆匆地推开门,却一下子闯进了一幅极尽工笔的画卷中。 月亮门里,竹影扶疏。 江步月坐在书案边,正在专注地看书。 他一袭白衣,乌发未冠,握着书卷的指尖如玉竹,眸子宁静如湖水,周身散发出温润出尘的气息,好似画中谪仙。 自家主子可真好看啊。 黄涛一边擦汗一边想,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公主已经五日没出寝宫了。” 他靠近江步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书卷被搁置在案上,江步月整理衣袖,伸手接过。 “库中鹧鸪天还剩几株?” “禀殿下,三株。” “倾城她向来身子不好,”江步月的语气不疾不徐,“你叫人将这三株和白参一道制成丸药,晚些送到她府上去。” “这些鹧鸪天,可都是当年太后赏您的。” 黄涛犹豫道。 南靖鹧鸪天,十年发一叶,纵是放在南靖皇室,也是稀罕灵药。 “她是吾未来的妻子,”江步月的眼里带了些清冷笑意,“自然是要用最好的。” “属下受教。”黄涛应声道,眼里却期待着他打开木匣。 他寻了一个月,用光了半个私库的银子,才觅得这一件好东西。 木匣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白玉簪。 白玉质地古朴厚重,雏凤纹饰却灵巧如活物。 通体莹润,触手生凉。 这是绝品。 江步月眼神柔和,他微微垂首,指尖摩挲着簪首上的雏凤,温柔却不及眼底。 十二月,倾城公主及笄的礼物,他已备好。 “殿下,要不属下将这玉簪和鹧鸪天一起送到公主府上。”黄涛突然跪下,声音压抑不住的激动。 “三殿下的灵柩九月底归国,咱们……也该一道启程。” 十二年了,终于,等到了回国的这一天。 江步月把玩着簪子的手停住了。 这些日子,南靖三皇子的死讯如巨石投入南北两国政局的深潭,激起千层浪,将所有人的野心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三殿下死的第一天,他在北霖上京城楼上,面朝南靖国都方向,长跪一整日,膝盖磨出血肉。 三殿下死的第二天,八百里加急快报传至北霖朝堂,南靖五皇子带兵压至北霖边境,大战一触即发。 三殿下死的第三天,他收到母国密报:南靖三皇子私自出使北霖,实则通敌叛国,死有余辜,墙倒众人推,请四殿下尽快撇清干系。 …… 一日一世界,江步月一夜沦为了敌对两国间薄如蝉翼的缓冲带,在这场利益纵横的生死试探里,双方好似都在等他表态。 但他只觉得厌倦。 他知道,动荡不安的政局下,暗流并无异样,利益交换早已完成。 昨日,他接到北霖皇帝圣旨。 大概意思是:南靖三皇子薨逝上京,北霖难辞其咎,故放南靖质子江步月归母国,毋需入赘;另遣倾城长公主至南靖和亲,愿两国永修秦晋之好。 同样的旨意,已加急送至南靖皇室。 十二年前,也是同样的局势。 两国剑拔弩张,一队骑兵把五岁的他从南靖送到北霖,至此,边境安宁十二年。 他从此便没觉得自己能回去,尚主为婿,入赘皇家,是质子最好的归宿。 他没想到,如今新帝登基七年后,时局再现,他又成了局中人。 公主的剑 第11节 但这次,也许……他算是既得利益者。 从质子入赘公主府,到倾城公主南下和亲。 入局的人多了一个,离开故土的人却不再是他。 倾城公主,顾清澄。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 她可知这倾城倾国的美名,亦是背负一生的枷锁,将她困于这两国命运漩涡? 他竟对她多了些同病相怜的怜惜。 他和她,不过是往来奔走,挪动身形,竟能将危及两国的困局化解于无形。 听起来有些荒谬,可这就是棋子。 皇帝下得一手好棋。 冰凉的玉簪在他手间捂热,簪首的雏凤像要脱困而出。 江步月看着黄涛激动到颤抖的身形,只是仔细地擦拭玉簪并收好,平静地对他说: “不必。” 黄涛俯首沉寂。 “待倾城的及笄大礼过后,再做打算不迟。” 江步月沉吟道。 “三哥不幸薨逝,依礼需守丧一载,如此,倾城的和亲之期,也要延至明年此时了。” “吾,想亲见她及笄之礼。” 黄涛松了一口气。 主子不是安于现状,乐不思蜀就好。 他的心里泛起新的波澜,此次得归故土,有北霖皇室做依仗,必要让殿下入主那东宫之位。 “殿下让我查的赵三娘,有消息了。”黄涛补充道。 江步月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黄涛微微欠身,言辞恭谨:“回殿下,那赵三娘膝下育有一女,如今在宫中当差。 他稍稍一顿,似在斟酌用词:“其女名唤小意,于至真苑中侍奉。” ——“三娘孤寡一人,只这一个铺子也没了……” 江步月闻言,眸光微敛,眼睑低垂间,眼底似有微光闪过。 黄涛见状,喉头一动,面上露出了洞悉之意: “殿下,您说,那七杀会不会……是个女人。” 。 “你见过,倾城公主吗?” 顾清澄问孟嬷嬷。 事已至此,最好的办法,是坦白身份,让宫中的人替她收场。 别说陈公公,即便是他身后的端静太妃,都拿倾城公主没有办法。 眼下唯一能传递信息的,就是孟嬷嬷。 她必须要收孟嬷嬷为己用。 但孟嬷嬷如今被迫展露的能力,也暗示着这个小老太太并非普通宫人。 顾清澄还在思忖,只听见孟嬷嬷回答: “没见过。” “但昨夜,我见过公主的人。” 顾清澄皱眉。 “谁?” 事态的发展已经拖出控制,孟嬷嬷便也不再遮掩,开始将她所知的情报一一吐露。 “小意。” “昨夜你曾拜托我传消息给小意,那时她便已经死了。” 顾清澄本想顺着话茬与孟嬷嬷谈判,却不料孟嬷嬷竟再次提起小意。 小意死得蹊跷,她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孟嬷嬷的思绪回到了昨天: “你偷看我的账本,我不追究,但你也知道她向我买过避子汤。” “昨日,她又传了第二个油纸包给我,说是急用,里头塞了银票和玉佩。”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顾清澄心想。 “她拿全身家当,求我救她一命,说晚上亲自跑出南宫的角门来寻我。” 这便说得通了。 孟嬷嬷昨夜回来得晚,为的是小意。 “我在角门外等了许久,没见到人,直到我准备离开,看到了两个太监抬了一卷破席出来。” “破席里面是个死人。” 剩下的话,孟嬷嬷不说,顾清澄也知道,里面的人,正是小意。 顾清澄正想追问,孟嬷嬷却幽幽补充道: “我没忍住多问了一嘴,那小太监说,小意是被公主处死的。” 房间内的气氛突然有些诡异。 “公主?” 顾清澄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语气结了一层无形的冰霜。 孟嬷嬷察觉了她的异常,抬起耷拉的眼皮,和她对视。 “对,就是倾城公主。” 一阵沉默蔓延开来。 顾清澄只觉得这几日的思绪如断线风筝,高高地坠落,瞬间失去方向。 倾城公主处死了小意? 那她是谁? 不对。 她一定错过了重要的信息。 “你脸色很差。”孟嬷嬷淡淡道。 “你去休息,尸体我来处理。” 顾清澄摇头。 “我没事。” 尽管思路被打乱,她依旧捕捉到了关键。 “你方才说,小意曾给了你一枚玉佩,这玉佩还在么?” “还在,上京的当铺收不了这东西。”孟嬷嬷道,“看起来像是主子的。” “麻烦嬷嬷给我看看。” 孟嬷嬷想了想,还是蹒跚着起身,翻出个油纸包给她。 顾清澄当面打开纸包,只看到一个小巧玲珑的玉饰,其上刻着狮首纹,底处钻了两个孔。 通体莹润,触手生凉。 顾清澄把玩着玉饰,声音慢慢淬了一层冰: “这不是玉佩。” “这是男人的袖扣。” 孟嬷嬷闻言,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 公主府的下人,曾和外男接触过,甚至珠胎暗结。 这是惊天丑闻。 莫非陈公公,也是为这袖扣来的? 浊水庭虽是藏污纳垢之所,但从未卷入过如此阴谋。 孟嬷嬷心中正在盘算,却听见顾清澄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和嬷嬷做个交易。” 孟嬷嬷细眉微挑,收回袖扣。 “我知嬷嬷不是普通人。” “您医毒双全,本应是江湖高人,却甘愿在这浊水庭隐姓埋名,濯洗秽物,想来也是有所求。” “嬷嬷所求为何,我不清楚,但是。” 顾清澄顿了顿,尽力坐直了身子,直视她的双眼。 “如果嬷嬷能帮我一把,我当尽全力满足嬷嬷。” 孟嬷嬷无力地抬起了眼皮,并无所动。 “你连诊费差点都付不起。” 公主的剑 第12节 顾清澄却强撑着站了起来,俯身行礼。 “这便是我许嬷嬷的第一份诚意。” 接下来,她说的话,不紧不慢,却如惊雷般在孟嬷嬷耳边响起。 “嬷嬷提到的倾城公主,不在宫中,如您所见,就在您眼前。” “顾氏女清澄,承父皇赐号倾城公主,如今受亲信背刺,流落至此,其中种种,来日再说与嬷嬷听。” 她向孟嬷嬷深深行了一个公主礼。 “嬷嬷掌握倾城府中下人勾结外男的证据,又知我曾流落于宫外,身受重伤,只要您放出消息,无论是公主府,还是倾城,都将万劫不复。” “至真苑暗流涌动,若我并非倾城公主,主动入局,无异于自寻死路。 嬷嬷是高人,来去自如,但您信或不信,倾城、或者说我的命,此时都在您的一念之间。” 她用的是“我”而非“孤”,对孟嬷嬷用的也是敬语。 顾清澄脸色有些发白,但并未停下,反而转身斟起了茶。 “这第二份诚意,是倾城愿为嬷嬷差遣。” “我漂流至此,若不是您出手,我早已葬身水底。” “嬷嬷愿意救我,是倾城之幸,诊金是天经地义。 但嬷嬷之善,不仅及于我,更及于这皇城内的大小宫人。 因此,倾城信您,也敬您,于你我二人之间,倾城是晚辈,自当为您端茶送水。” 言毕,清茶已斟满。 这破败浊水庭里,陈公公的尸体依旧血肉模糊地瘫在地上,一地污血。 而顾清澄,双手捧茶,面向衰老的孟嬷嬷,神情肃静,与满地秽物格格不入。 “而这第三份诚意,便是倾城回宫之后。” 顾清澄顿了顿,将茶水捧到孟嬷嬷面前: “当竭尽全力,满足您真心所求。” 清茶在盏中轻颤,孟嬷嬷只是抬起眼皮,目光渡过茶盏,无声地看她。 她明明一身粗布裙,站在在满地的血污里,捧茶的双手因尽力而颤抖,眸子却被日光照得发亮,雪肌乌发,身姿隽秀,竟凭空生出几分公主的气度来。 孟嬷嬷衰败的身形不再佝偻,耷拉枯萎的眼皮也如枯木逢春般,缓慢扬起。 她接过茶水,低眉吹去了浮沫。 整个人宛如古画里慈悲的观音。 “老身姓孟,名沉璧。” “公主所求为何?” 渡厄阎罗,孟沉璧。 世人曾苦苦追寻的绝世鬼医,竟栖身在这被人遗忘的浊水庭里。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绝境 她向来聪明,但从不显山露水。…… 顾清澄想过孟嬷嬷身份不凡,但未曾想过如此不凡。 还好,孟嬷嬷不曾与她为敌。 她再度行礼。 “倾城所求有二。” “一求,沉璧夫人助我回宫。” 顾清澄的意思很明确,她流落至浊水庭之事,不可为外人知,而孟沉璧,是唯一能助她和宫内取得联系的人。 “二求,夫人能帮我……恢复武功。” 沉璧夫人之所以被称为渡厄阎罗,是因为她医毒双绝,数十年无人能出其右。 因此,想要摆脱经脉枯竭之相,她只能试着求孟沉璧高抬贵手。 孟沉璧闻言,只是轻轻放下了茶盏。 “公主不必多礼。 送信之事简单,我晚些去探望李官娘便是。 你的武功,老身尽力而为。” 她身上的市井衰败之气竟逐渐收敛,露出了慈悲安详的神态。 “我答应助你,并不在乎公主的身份是真是假。 只因我曾说过,你像我的一个故人。 “这位故人,也正是我此生所求。” 但这慈悲安详,带着一分淡漠。 “我会保证公主活着。 您回宫后,我要的东西,不会让您为难。” 孟沉璧把对话带回了这场交易。 “倘若……我回不了宫呢?” 顾清澄脑子一抽,不自觉试探道。 “那就给我打工还债。” 孟沉璧身上的神性突然消失,又回到了世俗的模样。 她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反正你死不了,得欠我一辈子。” 顾清澄哑口无言。 在渡厄阎罗手里,想死确实是件很难的事。 短暂的结盟之后,两人的不得不面对眼前的现实。 两个看似身份不凡的人,同处于一个破败的浊水庭下,面对一个死胖子。 谁也别端架子。 但是两人的话语权却好像发生了转变—— 孟沉璧:“你方才说,要给我端茶送水?” 顾清澄:“嬷嬷,我刚杀了人,腿有点软。” …… 片刻后,两人开始商议解决方案。 孟沉璧向顾清澄展示了点尸成水的剧毒,打算把死胖子化成一滩脓水。 顾清澄大呼妙哉。 ——然后拦住了阎罗大人。 陈公公的尸体处理方案是小事。 陈公公的死如何顺理成章,才是大事。 凭空少了个高级走狗,浊水庭明日必然要给出一个交代。 虽说走为上策,但她们还不想炸了自己的老巢。 更何况顾清澄目前行动不便。 一番洗脑后,孟沉璧被顾清澄说动,决定先为她跑一趟腿送信。 孟沉璧认同,绝对的权力差异下,倾城公主碾死陈公公,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顾清澄大手一挥,修书一封,让她想办法交给至真苑的琳琅。 琳琅。 她的贴身大宫女。 承包了她的女工、书画、琴艺。 也是唯一知道她双重身份的宫人。 她们配合默契,这些年来,从无错漏。 只是小意的事来得古怪,让顾清澄的心里多出一份不安。 这么多天,她仿佛与世隔绝,听不到外界任何信息。 她知道,自己那一剑,捅穿的是南靖的脸面。 而她缩在浊水庭里的几天,消息闭塞,行动不便,竟还能见到一个陈公公。 这便是最不合理之处。 梁柱上落下一只白蚁时,当思梁倾在即。 若浊水庭这般偏僻之地出现异常,只意味着风暴中心,正发生巨变。 应对巨变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所以,留下陈公公的尸体,等孟沉璧探听回来再做打算。 她有预感,孟沉璧带回来的消息,会改变她们的所有筹划。 公主的剑 第13节 顾清澄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直到被孟嬷嬷摇醒。 她睁开双眼,天居然还亮着。 下午的阳光照耀在孟沉璧微笑的脸上。 顾清澄敢打赌,孟沉璧从来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即使是一百两银子也不能。 “怎么了,嬷嬷。” 她迷迷糊糊道。 孟沉璧:“你要给我打工一辈子了。” 说着开始思索:“那我确实得把你的武功捡起来,要不当个打手也行。” 顾清澄瞬间清醒:“什么意思?” 孟沉璧把顾清澄写好的信纸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她,道: “琳琅,哪有什么琳琅!” “倾城公主好端端地在宫里坐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搭起了顾清澄的脉: “你脑袋也没烧坏啊,怎么就信上自己是公主了?” “骗老婆子白跑一趟。” 顾清澄一把把她的手拍开,抓住了孟沉璧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没有琳琅?” “什么叫倾城公主在宫里坐着?” 顾清澄只觉凉意从脊梁上一点点泛起。 孟沉璧看她不死心,只慢慢道: “我去至真苑了,问了看门的宫女儿。” “人家说了,没有琳琅这个人。” “还管我要名帖,说公主醒了给我递过去。” “哪来的名帖啊,我心想这不闹了乌龙,赶紧回来了。” 孟沉璧见她不接信纸,便随手放到她的床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没好气道: “老婆子今天刚被踹了两脚,还被你骗去宫里跑了个来回。” “等你病好了,老老实实给我打工,啥都别想了。” 顾清澄仿佛没听见似的,僵硬地坐起身子。 “看门的宫女长什么样,叫什么?” 孟沉璧从容喝着茶,并不被地上的尸体影响,悠悠答道:“新来的,烟儿。” “对了,这烟儿还说,和亲的旨意下来,公主伤心欲绝,若没别的事,就别来找倾城公主。” 孟沉璧看顾清澄不说话,只是拿起了信纸,就自顾自补充道: “其实我还唠了一会儿。” “这南靖三皇子死了,陛下只能放质子回南靖,还许了倾城公主和亲过去,婚期就定在明年。” “你说,你要真是倾城的话,不还得嫁过去?跳那火坑干啥?” “你傻啦?怎么不说话?真受刺激啦?” “嘶——” 顾清澄两眼呆滞,手中的信纸,被她无意识撕得粉碎。 满地纸屑落下,像是在黄昏和血泊里飘起了一场短暂而荒诞的雪。 夕阳耀眼,如坠冰窟。 “哎,你别哭啊!” 孟沉璧透过纸屑,看到了顾清澄通红的眼。 然后看到她整个人,直直地栽倒下去。 。 这是一个很长的梦,但梦里没有火。 只有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她低下头,终于摸到了那只扼住她喉咙的手。 是哥哥。 她向来聪明,但从不显山露水。 她知道孟沉璧没有骗人的心思,因此,只言片语里,她已经看透了这场棋局。 刺向南靖三皇子的这一剑,原来是如此收场。 逃生那夜的箭雨,不知名的毒药,赵三娘的背刺,点燃胭脂铺的火箭。 死去的七杀,和亲的公主。 所有她曾想过的疑点,不曾起过的怀疑,在孟嬷嬷的叙述里,都顺理成章地指向一个方向。 一张明黄的圣旨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知道她所有路径和秘密的,能轻而易举断掉她生路的。 是哥哥。 她突然无比想念母妃那个禁锢的怀抱。 如果这些年相依为命都是假的,还不如让她死在那场大火里。 一阵刺痛穿透识海。 顾清澄被迫睁眼,又是孟沉璧苍老悲悯的脸。 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为什么要救。 她看见自己眉心的银针,像利剑,又像她额间冰冷的坟墓。 “多大点事,不就是个公主吗?” 孟沉璧没好气道。 “搞不明白你,这公主有什么好当的,嫁去南靖你就老实了。” 孟沉璧拔出银针,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再不醒,我得把这房子点了。 天黑了,明天他们就要发现陈公公死了。 咱们得赶紧跑。” “谢谢嬷嬷。”她低声道。 “我没事。” 她的脑子嗡嗡的,还有很多信息来不及细想。 她打量了下屋内,呆滞地开口:“嬷嬷先回屋收拾东西,我们晚些会合。” 孟沉璧见顾清澄看似没事了,便没多想,念念叨叨地回屋收拾去。 财帛动人心,她确实有一堆财帛要拿。 顾清澄躺在床上,发现手脚已经能活动自如了。 但她不想动,只是盯着房顶上的木梁,看见像白蚁的东西在其间隐秘地穿行着。 梁柱上落下一只白蚁时,当思梁倾在即。 她的眼神,漆黑空洞,却并无一丝生机。 孟沉璧已经打包完毕,说实话,她是舍不得这浊水庭的。 孟沉璧最后拿起了那根缠枝莲的素银簪子。 被顾清澄那夜磕掉了一角。 她用粗糙的手指抚摸过缺角和纹样,眼神流露出不自觉的温柔。 然后簪入发间。 顾清澄还没来。 孟沉璧觉得这小姑娘实在烦人。 左等右等,她决定推门去看。 破门推开,地上只有死胖子,床铺空荡荡的,但什么都没拿走。 人呢? 孟沉璧的细眉蹙起,掌起灯四处查看。 四处都没人,死胖子的气息实在是难闻。 总不会被熏跑了吧。 她回过头,看到不远的河水,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她掌着灯过去,远远地看见了漂落的衣带。 孟沉璧心道不好,端着灯向前走去,看见岸边的污泥上,有人爬过的痕迹。 公主的剑 第14节 她心头火起,随手把灯扔进河里。 顺着下游的方向走了没多久,果然看到了顾清澄泡在水里的身形。 双眼紧闭,污泥满身,脸色苍白。 又小又瘦弱,像翻了肚皮的鱼。 生机全无。 孟沉璧挽起裤脚,憋了口气,慢慢蹚过去。 使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把顾清澄的身体拽了上来。 给孟沉璧累得够呛,她摸了下顾清澄的鼻息,还有气。 孟沉璧只能把心爱的财帛随手放在泥地,把顾清澄抱起。 小姑娘的身子单薄而僵硬,衣领被河水冲得敞开,脖颈之下露出交织陈旧的伤疤。 这只是一处,不知道后背还有多少。 她肩上的新伤也被河水冲刷,重新裂开,鲜血浸透衣衫。 孟嬷嬷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眼神止不住发软。 她叹了口气,还是顾清澄的衣衫整好,随即从怀里拿出一粒药丸来,掰开她的嘴,喂了进去。 没多久,顾清澄的身子动了,吐了一大口水,睁开了双眼。 又是孟嬷嬷的脸。 还是没死成。 她感觉有些淡漠的厌倦。 “让我死啊,我现在只是个废人了……” 她一边呕水,一边喘息道: “我死了,大家都会满意。” “我的使命到这里就结束了。” “而且,我不能动,那么多余。” “死了……就拖累不了你了……” “啪——” 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顾清澄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抛尸 把这政局,再炸个底朝天。…… 这一巴掌未留半分情面,顾清澄只觉脸似炸裂般疼,耳中轰鸣,灵台一阵震荡,皮肉的疼痛把她拉回现实。 从小到大她吃过许多苦,但未曾有人敢如此打过她。 她的身体冰冷,脸颊却火辣辣地疼,强烈的刺激让她睁大双眼,看见的是孟沉璧更加恼怒的脸。 “要不是你有七分像阿念,你爱死哪儿去死哪去!” 孟沉璧气得嘴唇发抖:“区区一个公主……一个公主……阿念若知你做不成公主便自寻死路,她在泉下该有多难过!” “你没有一分阿念的骨气!” “孽障!” 孟沉璧的话让顾清澄止不住地在她怀里颤抖: “阿念……是母妃的闺名吗……” 顾清澄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却觉得格外熟悉,母妃在她五岁的时候便永远留在了火里。这么多年,她竟有些记不得母妃的面容了,也从未听人提起过她名字。 那个女人的所有的记录都落成了一条,先帝淑妃,薨于瑶光殿大火。 “她是你娘。” 孟沉璧没有正面回答,抱着她的手却不自觉紧了紧:“第一次见到你,摸到你脉搏的时候,我便认出了你是谁。” 我是谁? 顾清澄的脑子嗡嗡作响。 孟沉璧的怒火终于逐渐消散,语气也开始平和下来: “上天眷顾老婆子,将死的年纪让我得见阿念的骨肉。” “没想到,如此的不争气。” 孟沉璧的眼神似是有些后悔,落在了她苍白脸颊明显的红印上,但却硬声道: “你要死便死,别说死在我孟沉璧的手里。” 顾清澄也从强烈的刺激里缓过神来,虚弱地问: “清澄曾问过嬷嬷半生所求……可是阿念?” 孟沉璧知她说的“清澄”而非“倾城”,但也只是不屑答道: “你想和我做的交易,什么公主、权力,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我要的你给不了。” 她伸手有些怜惜地抚上顾清澄高高肿起的面颊,身上又泛起了观音般的神性: “我救你,一半因为阿念。” “一半因为小丫头,看着还行。” “如今想来,难道是老婆子看错了?” 强烈的羞愧从顾清澄的心底涌上来。 她才是错了,错的彻底。 为兄谋权七载,不知不觉间,她也被权欲熏心,竟狂妄至此,敢将权力奉为圭臬,用以度量众人,亦包括她自己。 她太自以为是了,孟沉璧从未因为她是公主而救她,也从未因为她不是公主而放弃她。 她是谁。 她是皇帝手中折了刃的谋权利器,她是卷入权力漩涡的废物公主。 她是孟嬷嬷口中阿念的女儿。 她是那个看着还行的小丫头,顾清澄而已。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对不起……” 顾清澄终于忍不住扑向孟沉璧的怀里,大颗的眼泪伴随她的愧疚,倾涌而出。 孟沉璧的身体被她扑得僵硬了一霎,又很快柔软下来,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用手轻轻地拍着顾清澄的背,像哄一个夜间惊醒的小孩。 顾清澄贪恋地把身体埋在孟沉璧的身上,她放肆地哭着,大股大股的内疚,和一个人扛了许久的偏执、逞强、自暴自弃……终于在孟沉璧真实而温暖的怀抱里,氤氲成洇入她肩头布料的一片温热。 她打她,骂她,使唤她,却又救她,抱她,哄着她。 顾清澄才明白,她为皇兄出生入死,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力。 原来只是一个怀抱而已。 她紧紧地抓住了孟沉璧的衣襟,小声地喘息着。 活着,真好啊。 。 孟沉璧在前面走,顾清澄抱着孟沉璧的宝贵财帛,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她们的方向是浊水庭,但并不是像孟沉璧所说的——回去,把房子点了。 顾清澄不再追问孟沉璧的秘密,但她知道,孟沉璧在此枯守多年,若非这飞来横祸,绝对不愿离开她熟悉的浊水庭。 现在她要帮孟沉璧守住这个秘密。 陈公公的尸体好处理,难的是让他的死顺理成章。 因此,顾清澄决定,抛尸。 抛尸也有讲究,顾清澄又伤又病又落水,所以只能她说,孟沉璧做。 其一,让陈公公“死”在正确的时辰。 陈公公死于今日上午,到深夜已经个把时辰,有经验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他死于何时,便能推断出他死于何地。 于旁人的难题,对孟沉璧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只见她从柜子里摸出了另一种药液,只是滴了一滴,陈公公的脖颈就要开始重新流出血来。 顾清澄忙拦住孟沉璧,让她到了抛尸现场再动手不迟。 其二,是让陈公公死有余辜。 顾清澄素来明白,在深宫之中,最致命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能掀起风浪的由头。 她让孟沉璧把两样东西放在陈公公怀里。 一是男人的袖扣。 那玉扣质地温润,雕工精细,顾清澄只一眼便知,袖扣主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二是小意求避子汤的字条。 “公主府的下人私通外男,这丑闻够不够大?”顾清澄淡然道,“陈公公揣着这样的证据死在路上,你说,旁人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孟沉璧实在不工于此道。 公主的剑 第15节 “自先帝驾崩,端静太妃的拾香宫与至真苑,明争暗斗已有数年。”谈及宫中争斗,她如数家珍。 “陈公公是端静太妃的人,端静太妃与倾城公主势同水火。明日这尸体被人发现,太妃党定会揪着这丑闻不放,公主府必会全力遮掩——” “届时谁还会在意,陈公公今日为何去了浊水庭?” 孟沉璧挑眉,终于回过味来:“下人珠胎暗结,门风不正,确实极易被对家借题发挥。” “粗糙了些,”顾清澄拢了拢衣衫,“但够用了。” 孟沉璧完全懂了。 这根本不是栽赃,而是给各方势力递刀,这袖扣和字条最终通向的,是能让公主府身败名裂的结局。 太妃党的人在揭发公主府密辛的路上被灭口,明日众人只会关注两件事:谁在公主府偷情?公主府如何应对? 至于陈公公为何去浊水庭?再无人关心。 孟沉璧忽然想起了什么:“可这至真苑的清誉,你不要了?” “……不是我的至真苑了。” 说这话时,顾清澄只是淡漠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孟沉璧看了看她,没说话。 “起码能熬过明日。”顾清澄安静道。 她甚至不在意这桩丑闻的真假,只要足够鲜亮,能被人用来作势,便足够。 她也知这并非万全之策,甚至有诸多漏洞,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为浊水庭争得的、通往明日的缝隙。 横竖不过是把水搅得更浑些,这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从来就不差这一桩。 如果眼前有小篓子,那就捅个更大的篓子。 哪怕,把这政局,再炸个底朝天。 其三,是要藏好自己。 顾清澄虽未踏出浊水庭,却已嗅到腥风。陈公公敢来杀人,便证明有人在试探——不,是某些人决不允许她活着。 公主时期的病弱伪装让她鲜少露面,但这深宫里终究有人记得她的模样: 比如至真苑的旧人,比如她的皇帝亲兄,比如与她有了婚约的江步月,又或者……那位“新公主”。 这次出手的是陈公公,背后却未必是端静太妃,倾城公主的位置还未动摇,太妃未必急于行事。 反倒是——孟沉璧拆锦囊、卖金线一事,极可能惊动了一些本以为她死得很干净的人。 有人好奇,她是否真的死了。 既然杀三皇子那一夜本就应该是针对她的死局,那她就干脆真死了好了。 “会易容么?”她突然问孟沉璧。 孟沉璧正在研磨药粉,头也不抬:“你想长什么样?” “越不起眼越好。” “辛者库罪奴如何?”孟沉璧终于抬眼,“就是上午说的那个,刷恭桶染了恶疾的……” 顾清澄皱眉:“能换个由头么?” “不能。”孟沉璧斩钉截铁,“既然要扮,就得扮全套。” “罪奴的脖子不会这么仰着。”她说着,沾满药粉的手指轻轻地按上了顾清澄的眉骨,“这漂亮的眉眼,白皙的脸蛋,还有这颗碍事的小痣……” “好。”顾清澄感受着她指腹的温热,淡淡一笑,闭上了眼。 “这样才算真的死透了。” 假面覆上脸颊的刹那,她恍惚看见雨夜里死去的三皇子,看见御书房里兄长背对的身影,最后定格在那双温柔疏离的、江步月的眼睛。 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从此浊水庭里,只有染疾的刷恭桶婢女小七。 …… 两人分工明确,折腾至黎明将至。 孟沉璧把陈公公的尸体连着匕首,连同公主府下人私通外男的证据,一并放在了回宫的必经之路上,顺便用药液改变了陈公公的死亡时间。 顾清澄,也就是现在的罪奴小七,拖着不能行走的身子,趴在地上猛猛擦地,还用孟沉璧的猛药把血迹清理得一干二净。 直至天空泛白,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终于把一切都恢复成原样。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先不管了。 先睡再说。 外面天翻地覆,顾清澄这一觉,却从未睡得如此踏实。 。 北霖御书房里,只听得见铜壶滴漏声。 一滴一刻,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满头珠翠的少女安静垂眸,跪坐在地,巨大裙摆席地展开,其上千丝万缕的金色丝线浮动着肃静的光泽。 她的眼前,地上,摆着的,也是一根蜷曲的金丝线。 皇帝第一次召她来下棋。 却没有允许她上座。 宫女呈上丝线,当她看到这根丝线时,她的心,也如这金丝线一般,蜷曲了起来。 皇帝没同她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残局,端坐如尺,安静沉思。 “皇兄。”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她唤的是皇兄。 一滴水落入滴漏,没有应答。 “陛下。” 少女继续垂眸。 “朕,这步棋好像走岔了。” 皇帝没看她,只是对着棋盘沉思道。 “倾城……知错,求陛下宽恕。” 少女的声音带了些颤抖。 “何错之有?”皇帝却笑了,眼神离开棋盘,俯身对她伸出手,“倾城,过来。” 少女轻轻松了口气,犹豫着,抬起身把手递了上去。 皇帝还很年轻,他是北霖年少有成的皇帝。 她接触到了皇帝的手,他的手也一样年轻温热,只是没有用力。 “谢陛下。” 她只能使劲,让裙摆下两条麻木的腿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就如被皇帝亲力搀起一般。 皇帝笑着把她拉过来,让她看着桌上的棋盘: “朕来教你下棋。” 倾城不敢坐下,只是俯身望去,只见皇帝执黑子,优势已占棋盘大半,但有几个关键的黑子,落入了白子的局中。 “倾城以为如何?” 倾城的贝齿扣住下唇,思忖道:“陛下,倾城以为……大局为重。” “小倾城果然聪慧。” 皇帝握起她的手臂,像兄长般将她的棋子放到了,那几个落入白子局中的黑子处。 “落子在这里,可好?” “陛下,这是弃子……” 皇帝笑意更浓,但倾城只觉得寒意彻骨。 “朕今日接到密报,外头在传,江步月和倾城公主的下人私通。” 第9章 质子 随吾去拜访倾城公主。 倾城公主坐上回宫的步辇时,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陈公公的死来得太过蹊跷。 昨夜陈公公奉命前往浊水庭查探,却迟迟未归。今晨拾香宫的宫人在南角门水井打水时,竟捞上半桶血水——陈公公的尸体就这样浮出水面。 仵作验尸后确认,他是前半夜遇袭身亡,背后被刺两刀,一刀入心,一刀封喉,双手筋骨尽断,像是临死前曾拼死挣扎。 宫中流言四起。 三皇子死于七杀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又添命案。有人猜测是七杀再度出手,但很快被反驳——七杀才没那么笨,杀个陈公公还需要两刀。 顾清澄躺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对现在的倾城公主来说,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仵作从陈公公口中挖出两枚蜡丸:一枚南靖齐光玉袖扣,一张署名“小意”的字条。 字条里写着,至真苑下人小意怀孕了,求浊水庭的孟嬷嬷给她开一剂避子汤。 而那枚袖扣,更是致命——南靖的齐光玉,唯有南靖贵族才配佩戴。 放眼整个北霖皇宫,能在明面上出入至真苑的南靖贵公子,只有一人。 她倾城公主的未婚夫,江步月。 这背后的流言与猜想会有多脏,不言而喻。 公主的剑 第16节 荒唐! 倾城公主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她明明对此一无所知,却已百口莫辩,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看这场赐婚如何沦为一场丑闻。 更糟的是,陈公公是端静太妃的人。 众人都知她与太妃势同水火,如今陈公公一死,丑闻指向至真苑,外人只会断定是她杀人灭口。 可谁能想到,就在三日前,她与太妃还曾短暂联手? 因为顾清澄的生死。 “公主换人”这件事,端静太妃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皇家秘辛,何必深究?只要新公主能站在她这一边,真假又有何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也因为那根金线。 数日前,当孟沉璧的那根金线呈到倾城公主案头时,她便起了疑心。 为免打草惊蛇,她借端静太妃之手派陈公公一路探至浊水庭。 谁料这一探,竟引出如此祸端。 陈公公死了,蜡丸里的“证据”反咬她一口。 太妃认定是公主杀人灭口,公主则怀疑太妃栽赃陷害。 直到此刻,倾城公主才忽然觉得,那根金线,根本就是个饵。 有人利用了她的好奇,也利用了她与太妃之间的矛盾,一场还未开始的合作,在一具尸体和两件物证面前,彻底崩塌。 好一招借刀杀人! 气得倾城公主坐在至真苑里,拿着剪子铰起了金线。 “皇兄今天生孤的气了。”她闷闷不乐道。 “怎的生气了?”一旁的大宫女珊瑚试探问道。 “他说,孤不该去在意弃子的死活。”倾城托着腮,金线的裙摆垂到地上。 “弃子在或不在,都不影响大局。”她的声音带了些失望,“可是……” 珊瑚听了,只从她手里接过剪子和金线,放下床帘,轻声道:“公主莫要再说,该休息了,陛下最疼您了。” 倾城公主听着珊瑚的话尾,看着床帘一点点落下,压灭她眼里的光,她觉自己仿佛是灵魂穿越到了倾城公主身上,明明内核都变了,但周围的所有人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与她熟悉的至真苑生活并无异常。 就比如,她明明没有生病,珊瑚还是催着她上床休息,说着陛下疼她的话。 但她也不傻,床帘放下并不代表她与世隔绝,她躺在床上,忍不住问道:“那孤……和步月公子的婚约。” 殿内空荡荡,如当年公主就寝的习惯一般,珊瑚已经退下,并无人回应。 倾城觉得委屈。 。 当消息呈上来的时候,江步月难得仍在安寝。 黄涛也觉得奇怪,自家主子向来自律,从未见他日上三竿还未起身。 他有些急躁,敲了敲江步月的门:“殿下,殿下,起了没?” “进来吧。”门内传出江步月的声音,慵懒里洇着三分微醺的倦态。 听得黄涛心里一咯噔。 受这么大刺激? 他犹豫着推开门,闻见强烈的酒气,杂糅着几缕竹叶香,书卷散了一地,明月般皎净的袍服随意地摊在地上,江步月以肘撑着身子,卧在榻上,墨发披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殿下,您……这是?” 黄涛以头抢地,做痛哭流涕状,“属下都说了,咱们要是早些动身回国,就没这么些腌臜事儿了!” “慌什么。”江步月眼里的睡意散去,恢复了清明,“只是昨夜梦到了三哥。” “三……三殿下?”黄涛彻底懵了。 江步月淡淡道:“昨日,三哥给吾托梦,说有未尽之事,要当面交代。” “主子,您见鬼了?” 江步月轻轻颔首,以示回应:“也算是吧。我与三哥商量了一下。” “他说,今日想借我的身子,再到这世间逛一圈。” 他掀开被子下床,倦怠地抬起了手:“兄弟一场,皮囊而已,借就借吧。” “黄涛,更衣。” 黄涛满头黑线。 好,自家主子确实受刺激了,玩上角色扮演了。 怪不得今天如此反常,醉酒、赖床,原来是在模仿三殿下。 还要人给他更衣!主子向来为了公主洁身自好,府里伺候的也都是侍卫男人,要不……现找个姑娘? 黄涛还在犹豫。 只听见江步月慵懒道:“愣着做什么?” “……” “找三哥最喜欢的那件黑袍来。” “属、属下这就去寻。” 黄涛额头的汗快要落到地上了,他一溜烟地跑了。 哎,算了。 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这可是他的神仙主子。 他要去给主子找,死人的衣服。 日近中天,黄涛笨手笨脚地为江步月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强烈的阳光照在黑曜石纽扣上,衬得他整个人矜贵又冷冽。 江步月推开门,日光落在他身上,黑袍典雅华贵,齐光玉袖扣上的狮首纹泛着隐秘的光泽,那三分纨绔不羁的神态,竟与他已故的兄长有了微妙的重合。 黄涛在后头跟着,心中嘀咕。 “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 “入宫。” 黄涛懂了,自家主子终于坐不住了,要进宫面圣去给自己辩解。不过这一身三殿下的装束,是怕路上被人认出来,干脆用三殿下吓唬众人么? 他觉得捏造丑闻的人,心眼是真坏,质子殿下与倾城公主如此般配,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宫女动心思。 躺在浊水庭的顾清澄打了个喷嚏。 “几日未见倾城了?”江步月步履从容,忽然问道。 “回殿下,您为了三殿下的事奔波,算来已有七日了。” “去至真苑。”江步月语气平淡。 殿下,您不先面圣么?” 江步月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今日,我只是代兄长探望故人。” 黄涛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只能快步跟上。 这殿下,到底唱的是哪出? “三哥进过几次宫?用的什么车马?带的什么礼物?” “回殿下,三殿下他……从未正式入宫拜访过公主。” “那就怪了。” 江步月已经靠在马车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我听三哥梦里说,这至真苑里,有他牵挂的人。” “殿下,您可不兴乱说啊!” 黄涛恨不得跳起来把他的嘴捂上,本来就乱,还要自己添乱么? “走吧。”江步月不再多言,放下了车帘,“替三哥去看看。” 华贵的马车由远及近,铃声悠悠。 皇城里看门的老太监正在打盹,直到被铃声摇醒,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不是前几日刚薨了的南靖三殿下的马车吗? 怎地,索命来了? 黄涛下马,给哆嗦的老太监递了牌子,老太监收了牌子和银子之后,一个白眼差点翻过去。 这质子是慌不择路了,搞起了鬼神这一套,他自己本身就是个笑话,也不怕闹更大的笑话出来。 但这话他只能放在肚子里,旁的外男不得入宫,质子与公主曾得了陛下的默许,给了御赐的牌子,他不得不认,只得开门,放江步月的马车进去。 黄涛一路走来,只觉脸皮发烫。当他以为已无所畏惧时,至真苑紧闭的大门,还是让他感到了最后一丝难堪。 大门紧闭,侍女传话,公主正在静养。 看门的侍女面生,黄涛未曾见过,他忙从车上取出几个精致锦盒递上:“殿下听闻公主凤体欠安,特寻来几株鹧鸪天,亲自前来探望。” 侍女烟儿福了一礼,面上却无甚表情:“奴婢代公主谢过殿下厚意,只是主子今日精神不济,实在不宜见客。” 黄涛回身禀报,片刻后又对烟儿道:“烦请姑娘再通传一声,殿下确有要事,需当面与公主商议。” 烟儿知道他说的要事是什么,行了一礼回去通报了,就在这等待的空当里,江步月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至真苑,瞳色如子夜冻湖。 他在看,这苑中是否真有他兄长魂牵梦萦之人。 烟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倾城躺在黑暗里,耳朵却异常地敏锐。 是他来了,她心中一喜,正想起身,却听见珊瑚带了几丝愠怒训斥烟儿道: 公主的剑 第17节 “陛下不是说过了,公主的病吹不得风。” “你这烟儿,端的不懂事,那步月公子还敢来,是想要气死我们家公主么?” “快走,别被公主听见了伤心。” 倾城张张嘴,想要反抗,但很快又沉默在了黑暗里。 她确实惹皇兄生气了,她要听话。 黄涛在至真苑门外等了片刻,忍不住回到车边,对江步月低声道: “殿下,属下瞧着,这至真苑的宫人,似乎换了一拨,看着都有些面生。” 江步月闻言,并未答话,只是垂眸,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广袖。 这是三哥最喜欢的衣服。 只可惜,右手衣袖的边角,缺了一颗齐光玉狮首袖扣。 作者有话说: ---------------------- 再补:重修了一下逻辑表达。 第10章 重逢 她并不敢抬眼直视江步月。…… 江步月没有见到倾城公主,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只是他们进宫这一会儿,笑话已在宫里传开:质子疯的不行,生怕自己抱不着倾城公主的大腿,一进宫就跑去求公主怜惜,连死了的三皇子都请出来,但还是吃了闭门羹。 大家都想看江步月如何收场。 毕竟这是北霖,倾城公主才是主子,顶多落个御下不严,但南靖质子尚未过门,就偷腥到公主府里,可是要被扫地出门的。 江步月却毫不在乎,他的三殿下深度体验一日游还没结束。 黄涛无法理解自家主子,望着身后紧闭的至真苑宫门,神情沮丧。 “殿下,咱们回去吗?还是去面圣?”黄涛低声问道,“总得想个法子。” 见江步月不语,他有些着急: “咱们好不容易得了北霖皇帝首肯,能光明正大回去。” “结果横生枝节,连倾城公主也误会您。” “一旦丑闻坐实,别说和亲……怕是回国都难了。” “公主不见您,您就去告诉北霖陛下,有人陷害您,陛下是知道您的为人的……” 他一边赶路一边念,三皇子限定版纨绔江步月,却突然悠悠发问: “黄涛,你喜欢倾城么?” 黄涛惊得险些从车辕上栽下去。 “殿下莫要说笑!属下不敢!” “不对,我换个问法。”江步月伸手虚扶了他一下,“你觉得倾城如何?” “倾城公主啊……”黄涛托着下巴想了想,目光掠过江步月腰间的双鱼香囊, “公主对殿下是极好的,年节不缺礼数,除了身子弱些,没得挑剔。 “总之是个好主子。” “吾也觉得,倾城很好。”江步月把玩着袖扣,却话锋一转。 “那你觉得,倾城会杀人吗?” 黄涛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杀陈公公的,并非公主授意?” 江步月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黄涛依旧心急如焚: “殿下,您别再惦念三殿下托梦了!陈公公是谁杀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身上的脏水洗不清啊!” “急什么。”江步月语气平淡,“方才似乎又听见三哥在耳边絮语,他想看看,陈公公究竟是怎么死的。” 黄涛虽急,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殿下,刑部的人绝不会给我们看卷宗。” 江步月却轻笑一声: “何须去刑部。” “我要将陈公公那日走过的路,亲自走一遍。” 黄涛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三殿下不是托梦让您去至真苑么?怎么又念起陈公公了。” 然后,他听见殿下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三哥说,若非陈公公,他都不知道自己曾有过一个孩子。” 黄涛背后的汗毛瞬间直竖。 “不是,殿下……您说什么?” “谁的孩子?” 电光石火间,他全都明白了。 ——那并非凭空捏造的丑闻。 南靖的齐光玉袖扣确有其物,但它不属于自家殿下,而是属于已故的三皇子。 三皇子曾在无人知晓时,与至真苑有过牵扯。 并且,是极深的牵扯。 他的目光落在自家主子的袖口,果然,右手广袖上,缺了一颗齐光玉狮首袖扣。 殿下一早便知是三皇子惹的祸,才要代入他的衣着和视角,把这些天的所作所为走马观花地看一遍,不是发疯,却是复盘。 一旦这个推测被印证,黄涛的大脑便飞速地转了起来。 “殿下,殿下。”黄涛一拍脑袋,想起来一件事。 “您还记得我前些天说的,赵三娘的女儿叫小意吗!” “这丑闻里的女子就是小意!求避子汤的就是她!” 江步月缓步下车,顺着他的话道:“如此说来,这小意,想必也已不在人世。” “是死了……”黄涛努力回忆着小意的样貌,“她也是至真苑的老人了……” 话音戛然而止。黄涛猛然想起方才在至真苑门口的疑惑。 为何苑中尽是陌生面孔? 那些旧人呢? 小意死了,赵三娘死了,三皇子死了……至真苑的旧人,难道都已遭不测? 倾城公主该不会也…… 呸! 黄涛心乱如麻,忍不住偷眼去瞧江步月,只见对方面容淡漠,无波无澜,他心里不由得泛起点点酸涩。 明明归国在即,主子却又被亲兄长留下的烂摊子拖累。 这一路走来,这世上,还有谁不坑主子么? 那必然是黄涛他自己,他暗中为自己下了决心。 江步月在黄涛引路下,沿着陈公公那日的路径缓步而行。 不多时,便到了浊水庭。 听黄涛讲完此处不成文的规矩,江步月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你是说这袖扣,是那个小意,先从至真苑漂到了浊水庭,再被陈公公抢走的?” “带我去见见那位孟嬷嬷。” 一刻钟后,黄涛在浊水庭外喊破了喉咙,也无人应声。 至真苑可以给质子吃闭门羹,但浊水庭不行。 “这嬷嬷……莫非也出事了?” 黄涛心一横,果断破门而入。 浊水庭的院子里都是污泥,黄涛看了看江步月的衣角,只道:“殿下,您在外稍作等候,我进去喊人,免得这污泥脏了您的衣履。” “无妨。”江步月步履未停,“三哥不会介意。” 好,没事,都是三殿下的意志。 黄涛给江步月开路,入宫不得佩剑,他一把推开了孟嬷嬷的屋门。 孟嬷嬷躺在床上没了动静,黄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检查孟嬷嬷的鼻息。 与此同时,江步月也未闲着,与黄涛分头行动,推开了另一间的门。 ——这是顾清澄近日以来受到的最大惊吓。 她睡的正香,但本能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于是她空气里抓了一把佩剑,倏地睁开眼。 竟看见了死去的三皇子。 “三——” 睡了一整天的脑子发昏,她差点分不清这是梦魇还是现实,意识到她的喉咙控制不住发出声音的同时。 她还看清了江步月的脸。 怎么又是他! 听到这个“三”,江步月的眉峰微微地蹙起。 公主的剑 第18节 “三生有幸,小七还活着!” 顾清澄抢先高呼出声,随即开始剧烈喘息,仿佛劫后余生。 她是被孟嬷嬷捡来的罪奴小七。 江步月看着她确有几分惊魂未定的模样,殊不知顾清澄纯粹是被他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也太快了吧? 顾清澄知道有人会找上门来,但没想到第二天就找上来了。 不对啊,怎么也轮不到江步月啊? 他来做什么? 找自己的? 顾清澄大脑强制开机的同时,黄涛也带着同样头脑发昏的孟嬷嬷走进来。 四个人在一间屋里,江步月站着,黄涛和孟嬷嬷跪着,顾清澄因为实在下不了床,江步月准许她躺着。 黄涛和顾清澄两人交换了信息,她俩才知,昨夜捅的大篓子,原来炸到了江步月的头上。 炸到江步月头上,就等于是炸到了南北两国绷得最紧的这根弦上。 事发仓促,考虑不周,还真如她所愿,把政局炸了个底朝天。 但打死都不能承认。 顾清澄宣称,她和孟嬷嬷完全不知情。 陈公公把她俩揍了个半死,直到交出玉袖扣才罢休。 说着,她展示了孟嬷嬷的身上的脚印和自己动弹不得的身躯。 等她听到黄涛描述孟嬷嬷精湛的抛尸手艺,以及蜡丸藏线索的小巧思时,顾清澄忍不住在心里给孟沉璧竖了个大拇哥,太专业了,不亏是混过江湖的。 江步月一直静默不语地听着,黄涛未得命令,继续向她二人了解情况。 顾清澄也有模有样地禀报着,但并不敢抬眼直视江步月。 她确实演得很像,刷恭桶的罪奴面对天家贵胄,本就是卑微到不能见光的蝼蚁。 故而她也未曾留意,江步月淡漠的眉眼间,悄然掠过一丝探究的余光,克制地停驻在她身上。 “你叫小七?” 江步月的声音泠泠响起,浊水庭的几个人都敛了声。 “奴婢小七,叩见……南靖,四殿下。” 顾清澄颤着手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低垂脖颈正要下拜。 短短数日,她与江步月已隔开天堑—— 浊水庭的罪奴小七与南靖皇子的距离。 她方才从黄涛口中套出的消息,已在心底反复嚼碎了,无声咽下: 倾城公主确实在至真苑养病,和亲文书也落下了御印。 世事翻覆如掌中沙。 她努力下床,指甲掐进掌心,呼吸却平稳如常。 顾清澄用余光看着江步月,他眉眼依旧清隽如画,可那身三皇子的黑色华服昭示着,他已是要归去南靖夺嫡的皇子,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温顺隐忍的模样。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原来三皇子与他,不止是眉眼上的三份相似。 黑袍袖口的狮首齐光玉袖扣透出熟悉的光泽,她的脑海里突然回放起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杀人夜——三皇子死前对她说的话。 “跟我走吧,只有我不会害你。” 如今方知此言,字字如千钧。 可还有谁要害她? 顾清澄的思绪忍不住地杂乱,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将将要跌下床来。 突然,她的手被一截冷白的手腕横来托住了。 “既然抱恙,便不必拜。” 他的声音,竟平添了几分她熟悉的温度。 黄涛和孟嬷嬷皆是一怔。 只有顾清澄的眼睛,落在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干燥温热、骨节分明,寒意却渗过皮肤,传进她的心底。 顾清澄的后颈陡然浮起一层细栗。 她大意了。 作者有话说: ---------------------- 第一次申榜听说要压字数,不懂但是不想断更,周三之前就先少更些字,周四恢复正常字数。 第二次修订:质子是南靖的四殿下啊。 第11章 激怒 “殿下喜欢倾城公主么?”…… “倦了,走吧” 江步月松开手,指尖在她腕骨处多蜷了半息,终究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截冷白的手腕隐回宽大的墨色袖中,方才温柔的触碰不过是转瞬的错觉。 黄涛躬身递上丝帕,江步月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霜色丝帕从江步月手中将落未落之际,身后终于传来少女压抑而清晰的恳求: “求四殿下,护浊水庭——” 房门将闭未闭之时,江步月离去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小房间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屋里只剩江步月和顾清澄二人。 江步月一言不发,依旧不紧不慢地用丝帕擦拭着手,看着她。 顾清澄却在想,该从何说起。 从江步月搭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便知,身份已被看穿。 经脉枯竭却还能活蹦乱跳的,孟沉璧说过,只她一个。 她对上他带了些玩味的目光。 “若殿下方才踏出门槛,小七能活到几更?” 他依旧沉默,耐心得令人心焦,似在等待她继续说些什么。 易容后的顾清澄面容平凡,眸光此刻却灼灼: “殿下好生薄情。胭脂铺一别,竟真不愿再认三娘了” 她决意摊牌。 她没有资格要挟皇子,只有先发制人,才有机会拉他入局。 江步月擦拭的动作终于停下。 他俯下身,将那方丝帕递到她眼前: “看来三娘福薄,小七却是聪慧。” 这一次,丝帕没有飘落尘埃,却是悬在她鼻尖前半寸,像一个无声的邀约。 “用她的命,换你的命,可好?” 顾清澄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孟沉璧,江步月认出了自己,却对孟沉璧兴致寥寥。 “求四殿下,护浊水庭。” 她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重复着最初的恳求。 顾清澄明白,浊水庭本不该卷进这场局,若非自己突然闯入,孟沉璧还能继续谋财救命,静候她毕生追求的转机。 可陈公公之死已成定局,若端静太妃与倾城公主追查到底,浊水庭的秘密终将暴露,若事态继续发酵,碾死浊水庭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轻易而正确的事,她要从根源上阻止一切发生。 眼前的江步月,是最好的选择。 顾清澄看得透他的站位,这位看似困在丑闻中央的四殿下,实则早已超然局外。 只因他的战场,早已不在北霖。 “与吾何干。” 江步月兴味寥寥地起身,丝绢无力地自他指间滑落,堪堪掠过她的睫羽, “为了个不相干的妇人,自己的命也不顾?” 顾清澄却一把抓住。 “我可以换!” 江步月的动作顿了顿,眸色依旧冷清,眼底却似有寒潭微漾: “你的命,又比她的重几钱?” “那镇北王的呢?南靖五皇子的呢?” 她的眼光锐利,目光锐利如剑,直直刺入他眼底寒潭。 这一刻,江步月眉宇间那点悲悯的疏离消散无形,墨色华服无风自动,弥漫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你在威胁吾吗。” 公主的剑 第19节 顾清澄那张平凡至极的脸上毫无惧色,只有近乎疯狂的冷静: “我在为殿下考虑。” “一笔不错的买卖,殿下护浊水庭,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我要为殿下杀的人,无一不是阻拦殿下归国的关隘。 “……殿下想杀哪个?” 她微微偏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真挚的探究。 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缠绵的病榻: “经脉寸断,形同废人。 “凭什么与吾谈关隘?” 江步月不愿再与她浪费时间,起身便要离开。 “殿下早该谢我的。” “三殿下死的时候,披的就是您身上这件袍子。” 她冷冷道。 江步月的脚步倏然顿住。 墨色华服衣襟的丝线里,未涤清的血渍,无声印证着身后少女的狂妄。 “那是吾的兄长。” 他的眼底遍布冰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兄长?”顾清澄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 “您的兄长,不就是您归国的第一道关隘么?” 她不退却,目光里竟添了几分挑衅: “殿下今日穿着兄长的衣服,倒真与他有了三分相似。”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在激怒他。 江步月竟也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堪堪牵动唇角,眉间寒意却未减半分,像雪地里的冷光。 他再度俯身,慢条斯理地将丝帕缠上指节,一寸寸收紧。 末了,食指轻抬,冰凉的丝绸便抵住她下颌。 “你忘了自己的处境。 “是你在求我。” 丝帕隔开肌肤,他的触碰如隔岸观火,矜贵而疏离,却又渗着无声的杀意。 顾清澄再没回应,只是回望着他,毫不退让。 江步月凝视着她那双猎豹般的黑眸,不知为何,忽觉此般人物,原不该困在这破败浊水庭中。 于是只这一瞬,他徐徐启唇: “我该唤你小七……还是七杀?” 身份被点明的瞬间,空气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终于断了。 顾清澄的眼里多了一丝妄意。 而那抹不加掩饰的妄意,便是最好的回应。 “只需殿下允我时日—— “我能站起来,就能杀人。” 江步月轻叹一声,缓缓抽回手指,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这不是谈交易的方式。 “你在拿已经失去的东西,和我谈条件。 “经脉尽断的七杀,没有价值。” 顾清澄神色未变,只是看着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其上伤痕透骨,是那日中毒后与赵三娘打斗时留下的。 “这只手,杀了赵三娘。” 她未等他开口,抬起另一只手: “这双手,杀了陈公公。” 她眼中闪过猎食者特有的锋芒: “殿下第一次见我时,我经脉已断。 “可他们,还是死了。” 这是彻底的摊牌——承认她是七杀,也陈公公之死是她所为,也就意味着江步月身上那些不白之冤,有她一半功劳。 他或许被激怒,轻易地抹杀她,那她的死将毫无价值,但这些都无妨。 她在赌。 她太了解江步月的处境和立场,知道他看的从来不止眼前这几步棋。 赌他的目光足够长远,赌他是她的同类。 顶级的猎人都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她,是最好的猎物。 纵使经脉寸断,依旧能在无人察觉时,悄无声息地咬断敌人的喉咙。 江步月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的伪装层层剥开,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条霜色丝帕终于无声坠地。 他俯身,握住了她那只没有伤痕的右手。 就像那日火场逃生,他轻轻一拽,便将她拉上了马车。 掌心相贴,他肌肤的触感熟悉得令人恍惚,一如她是公主时,少年独有的温度。 他是从小在异国长大的质子,骨子里透着难以消融的疏离,唯独对她,藏着旁人难见的温柔隐忍,于是多少个相伴的日夜,都让北霖尊贵的倾城公主以为,他注定要成为她的所有物。 她看着他腰畔的红色双鱼结,想起了那个被孟沉璧铰烂的香囊。 金线抽离后,终究只剩几缕残破的绸缎。 倒不如这普普通通的双鱼结,安详地垂在他的腰畔。 金线,终归是栓不住人的命运。 如今,他是即将归国的皇子,她已是经脉尽断的七杀。 而他握着她的手,更像是在欣赏一件趁手的兵器。 “我可以陪你赌。” 他声音清冷,截断了她的思绪: “但眼下,没有贸然出手的必要。” 他言下之意很清楚,眼前的她非但毫无价值,更令他深陷避子汤的丑闻,这笔账,总要清算。 “殿下喜欢倾城公主么?” 她忽然发问,目光如利剑,要探入他眼底的寒潭。 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拦下了她单刀直入的探究: “她是吾未过门的妻。” 他答得滴水不漏,皇子岂会不爱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妻? “倘若我告诉殿下,倾城公主,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距离倾城最后一次露面,确实已过去许久。 “殿下是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倾城公主’呢?” 江步月的眼底漫起了大雾,她看不清楚。她明知有更好的说辞,偏偏忍不住这样问。 七分是为了取信与他,三分……是为了过去的自己。 高墙骤起。 他极其自然地松开了她的手,淡漠道: “吾会再去探望倾城。” 她有些释怀地笑了,垂首低眸。 “可小七知道的,不止于此。 “殿下不妨派人查证公主,若我所言非虚,再回来与我交易不迟。 “让我活着,远比死了有用。”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他的黑袍曳地,簌簌作响。 “好。” 他说。 这一刻,顾清澄的声音终于松缓下来,似已耗尽心力,连情绪都淡去了。 “殿下可否告知我,避子汤之事……可有三殿下的手笔?” 公主的剑 第20节 “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江步月垂眸扫她一眼,只缓缓抬了抬衣袖—— 右手广袖下,赫然缺了一颗狮首纹齐光玉袖扣。 她心下明了,平静道: “您不妨查查,三殿下出使期间,是否与北霖世家有所勾连?” “你还真是……知无不言。” 江步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你何时能起身?” “很快。” “那若是你逃了呢?” “孟嬷嬷在此,小七不会逃。” “你想让我如何作为?” “求殿下派人护我与孟嬷嬷周全,至少在避子汤风波平息之前。” 江步月略一颔首,算是应下。 “不知殿下,想让小七去杀何人?”交易既成,她便直接问道。 “还没想好。”他转身,推门而出,日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背影,“先欠着。” 屋外日光正好,黄涛跟上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他敏锐地察觉到,殿下来时周身那冰封般的气息,有些不一样了。 屋内,顾清澄全身脱力地倒下,冷汗浸湿了中衣,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场交易,她把当下的命和未来的命都交给了江步月,才勉强换来了这浊水庭片刻的喘息。 “嬷嬷。” 她对着来递药的孟沉璧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会保护你。” 孟沉璧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把药汁灌进了她的嘴里。 。 江步月走出浊水庭,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眼中,却化不开那一片沉沉的墨色。 方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耳边也回荡着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三殿下出使期间,或与北霖世家有所勾连。” 他需要印证。 而有些消息,深宫里问不出,却在那些纸醉金迷之处,流窜得最快。 “殿下,咱们这是去哪?” 天色渐沉,黄涛见他步履不停,毫无归意,忍不住问道。 “喝酒。” “去哪里……喝酒?” “三哥平日都带他那帮世家子弟,在何处买醉?” “红袖楼。” “走。” 黄涛心里咯噔一下,绝望地闭上了眼。 得,三殿下又“托梦”了。 他赶紧追上去:“殿下,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 再补:修了一下称呼 第12章 斗酒 步月公子可敢玩点儿新鲜的?…… 要体验一个人的生活,就要体验他的痛苦,体验他的快乐。 朝酒晚舞,就是三皇子的快乐。 朝酒已过,现在是晚舞时间。 黄涛天真地以为,自家殿下今晚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们两人真正站在红袖楼的第九层。 江步月一身三皇子的墨色华服,盛装已备,而面色却冷淡疏离,与这满座奢靡极不相称。 而黄涛探头探脑,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这红袖楼的第九层,与其说是烟花之地,不如说是北霖都城另一座无形的权力秀场。 远处金铃摇晃,胭脂香混着酒气蒸腾,满座朱紫贵人推杯换盏,红袖佳人巧笑嫣然,地龙烧得正旺,正一点点舔舐着误入者的清明。 黄涛局促不安地立在门边:“殿下,咱们……当真要入这……虎狼之地?” 江步月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丝竹管弦不过是背景音,满座靡靡里,人人面色赤红,无声流动着的是试探,结盟与利益。 他寻找着三皇子生前最常坐的位置,一一对上那些曾与他兄长打过照面的面容。 “走。” 江步月率先迈步,径直走向那个临窗的雅座,步履沉稳,黑袍曳地,在这满室浮华喧嚣中,硬生生劈开一道清冷的轨迹。 落座后,他未点酒,只要了一壶清茶。 “殿下,”黄涛忍不住压低声音,“来这儿喝茶,是不是太……” 话未说完,便在对上江步月眼神的瞬间戛然而止。 有歌姬抱着琵琶款款而来,黄涛慌忙后退,手忙脚乱地险些撞翻案几。 要命!这地方哪是他们能来的? 清茶上桌,茶烟氤氲中,黄涛终于试探着抬眸,瞥见自家殿下执杯浅酌,目光淡淡,却始终未离场中众人。 他忽地醒悟,主子这是在三殿下的皮囊里守株待兔,以猎物的姿态,等与三殿下最熟稔的那个人。 正想着,远处有个醉客远远地注意到了这身黑袍,他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挤了过来。 “江兄!许久不见你了,我跟妩娘都很想你……” 见江步月毫无反应,他恼怒地凑近:“怎么喝上茶了啊,江兄未免太过小气……” 他说着,拎着酒壶,一把将胳膊搭在江步月的脖子上,才察觉有些不对。 他揉了揉眼,和那清冷的目光对视了一息,酒醒了几分。 待看清面容时,爆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未来的驸马爷吗!” 他非但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酒气喷在那张白玉般的脸上:“长得挺俊,看不出来,这几天都忍不住啊?” 他将声音故意拔高,引得四周宾客纷纷侧目:“跟兄弟们说说,公主府里的丫头是什么滋味啊?” 话音未落,满堂宾客已哄然大笑。 谁人不知这位南靖质子为了讨公主欢心,向来以清冷自持著称,可如今竟也沦落到这烟花巷陌寻欢作乐…… 满场目光霎时聚焦,黏腻又探究。 黄涛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却被江步月藏在袖中的手轻轻一按,逼了回去。 只见江步月不避不闪,只是抬手,用指尖将那几乎怼到脸上的酒壶推开了寸许。 “肖公子,”他声音依旧平稳,像山涧冷泉,“慎言。” 他抬眼,清冷目光落在对方醉意扭曲的脸上:“污言秽语,辱了步月倒是无妨,只是这酒楼里人多眼杂,莫要玷污了公主清誉。” 他声音不高,面色也温和,将这一场下流的调笑,轻描淡写地推了回去。 醉汉被噎得一怔,周围的哄笑声也低了下去。 江步月慢条斯理地执起茶壶,为醉汉斟了一盏:“肖公子,既是三哥故交,不妨共饮一盏?” “你……!”那肖公子恼羞成怒,酒意混着怒气上涌,一把扫开江步月面前的茶具! 杯盏碎裂,茶水四溅,惊得近处的舞姬低呼后退。 “少他爹的给老子扣帽子!”醉汉也懒得再装,直指着江步月的鼻子,“一个质子,真当自己还是什么金贵人物?” 满堂的丝竹管弦,在这一刻都静了。 黄涛的脸瞬间煞白,“殿下”二字卡在喉咙里,几乎要跪下去。 他眼前的肖公子,乃是正二品宣武军节度使的嫡子,手握军权,他们这等质子身份,又拿什么跟人硬碰硬? 江步月却抬手,再次安抚般地将他按回原位,示意他将桌上的茶具收好。 然后淡淡地笑了:“肖公子说的是。” 他抬起眼,那双清冷眸子在水光和灯火中,竟没有半分怒意:“三哥生前常说,您是他最知心的兄弟。 “所以步月特来相邀,三日后……去灵堂与三哥喝杯酒。” 一席话下来,肖公子的怒意竟似打在棉花上,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与三皇子如出一辙的衣袍,忽地咧嘴一笑: “好。”酒壶重重砸在案上,“我肖锦程今天倒是要亲自掌掌眼,你个小质子,够不够你三哥几分男人!” “肖公子厚爱,这茶确实落了下乘。”江步月也笑,拿起那被肖锦程摔碎的茶具,信手掷地,发出一声脆响, 公主的剑 第21节 “今晚,我只喝酒。” “来人,取最好的‘胭脂泪’来。”江步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我代三哥宴客。” 胭脂泪……这可是红袖楼出了名的烈酒。 黄涛绝望地闭眼。 完了。主子扮三殿下,已然疯魔了。 没多久,成坛的胭脂泪便摆在了两人案边,肖锦程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些糊涂,但气势上却不肯输: “好!有种!我肖某就替各位好好招待了!” 他笑着,取了两个大碗,亲手给江步月倒满:“殿下,请吧。” 黄涛想要起身挡酒,却被江步月拂袖按住。 “谢肖公子赏识。”江步月端起酒碗,与他遥遥一敬,“不过江某想讨个彩头。” 肖锦程却失去了耐心:“你们南靖人还真是麻烦,先喝着,喝完再说也不迟!” 他说着,不再等江步月,端起面前的酒碗,就要先开始。 但江步月拦住了他。 怎么,这就怕了?”肖锦程喝道。 江步月只是温和一笑,对彩头之事避而不谈,径自端起面前的酒碗,在众目睽睽下一饮而尽。 “好酒。”他轻叩碗沿,侍婢立即续满,“肖兄已饮半宿,若从头比试,未免不公。 “江某,先自罚三碗。 言罢,他抬袖连饮三碗,酒尽碗空时,眼底已浮起三分薄醉,笑意却不达眼底,“肖兄,这般可还尽兴?” 那胭脂泪何等穿肠,他却饮得似品琼浆,黄涛在一旁看得心惊。 这三碗哪是什么退让?分明是以退为进,肖锦程的咄咄逼人,在这从容三碗间烟消云散,反倒让这场酒局的规矩,悄无声息地易了主。 肖锦程终于正眼打量他,拍案大笑: “步月公子,果真是个妙人儿。” “再来!” 江步月也不犹豫,妩娘继续倒酒。 几巡刚过,肖锦程的脸上便泛出酡红,他本是出了名的海量,此刻却发现,对面那个看似清瘦的质子,竟稳如磐石。 他抹去嘴角酒液,看着江步月有些绯红的耳廓,兴致大起: “一碗接着一碗忒没劲!” “步月公子可敢玩点儿新鲜的?” 黄涛在旁边看着,自家殿下那是实打实的喝下肚了,也不知道身子能不能受得住,他忍不住扯了扯江步月的衣角。 “客随主便。”江步月放下酒碗,眼角含笑。 肖锦程大笑击掌,不多时,妩娘便带着几名舞姬抬上了一个三尺高的青铜冰鉴与数枚琉璃盏。 “我们北霖不似你们南方温暖,军中将士常以冰碴喂酒,这寒冰烈酒啊,方显我们男儿血性,步月公子——尝尝?” 江步月屈指轻叩碗沿:“肖兄雅兴。” 舞姬得令,为首二人放下冰鉴离去,随侍舞姬用小金锤和凿子破了鉴中冰面,用镊子夹出两枚透着寒气的琉璃盏,放在银制托盘上,其中一人将透亮酒液倒入盏中,另一人从鉴中取了冰块,一并放入酒内呈上。 银制托盘里,琉璃盏上凝出冰晶,玲珑冰块在琥珀般的酒液里荡漾——冰火两重天,一盏只能用一次,这是极奢靡,也是极烈的喝法。 “肖兄,快别闹了!” 蓦地传来一阵清亮的男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鲜亮红色的少年探出头,从雕花梁柱后向二人走来。 他面如朗月,眼若星辰,束发的金铃随轻快脚步叮当作响,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这般热闹,肖兄不带如意玩儿!” 黄涛眼神一凝,来人是北霖出了名的纨绔,镇北王世子,贺珩,小字如意,天性纯良莽撞,不知怎地,今日也来这第九层出头,唱的是哪出? “小如意别掺和,为兄和步月公子喝完了再寻你去。” 肖锦程已经微醺,只是摆摆手,不敢得罪这如意公子,但也不愿放过打压江步月的大好机会。 “这寒冰烈酒,如意平日里也喝不得几回,肖兄算我一个!” 他声音明亮清澈,端的不掺半点算计。 “怎的,步月公子和如意有私交?”肖锦程望着二人道。 江步月垂眸不语,几缕发丝落在他绯红耳边,冰鉴里的雾气映得他周身沉静,仿佛与这欢场在两个世界。 “非也,”贺珩怀抱双手在胸前,看了一眼江步月,“但他三哥,已故的南靖三殿下,却与如意一见如故。” “老三横死,如意不忍心看他兄弟受欺负。”贺珩的眼里露出直白的悲怆,“更何况,他今日还穿了老三的衣裳。” 贺珩身份不凡,随口呼南靖的三殿下为老三,竟也无人敢作声。 “坐在老三常来的位置,想来是悼念老三的。” “斯人已逝,如意还来不及悲痛,肖兄你也是,折腾他做什么!” 肖锦程的脸色微僵,却明白这如意公子向来毫无章法,心思单纯,说是来护短,那便必然是来护短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放下酒杯,挥了挥手,打算作罢。 却听得江步月温声道:“且慢。” 江步月的动作极为好看,他缓慢起身,整理广袖,端起琉璃盏,却是向贺珩垂首一礼。 “寒冰烈酒,替三哥,敬如意公子。” 他执盏的手稳如拈棋,寒雾攀上衣袖也未见颤动。 “三哥薨逝,步月悲痛不已,可惜身处异国,只能以言行追悼。”江步月一边说着,拂袖饮尽,“未曾想今日于如意公子处,竟拾得几分三哥怜爱。” “步月借肖兄的酒,敬三哥知音,如意公子自便。” 他向肖锦程略一致意,端起琉璃盏,面向贺珩。 又是一酌一饮,三杯已尽。 “老三的兄弟果然有几分胆识!”贺珩的眼睛明亮起来,赞许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以后这红袖楼,你想来就来,报我的贺如意的大名就行!” 黄涛一时脑子没有转过弯来,这如意公子,是认了自己人? 自家主子,这是继承了一条,三殿下的……人脉? 贺如意正想揽着江步月离开,但只听得江步月柔声道: “步月来日必会登门拜谢如意公子,只是今日。” 他的声音掺了些凉意。 “步月想陪肖公子,喝个痛快。” 作者有话说: ---------------------- 12、13章是今年2月份我开文最初发烧的时候写的,现在看来我个人有些不满意,抽空会重写一遍,不改剧情和线索,但是会花些时间大刀阔斧地重构。 当然,不影响现在的阅读,也不会影响到已经读过的宝子们的体验,修完后会在章节标题上标注。[红心] ——11/22/2025 第13章 较量 第二枚袖扣。 肖锦程一怔,望了贺珩一眼,哑然失笑:“步月公子,还是上头了。” 贺珩的眼睛眨了眨,看着江步月的面颊爬上了一抹淡红,思忖道:“老四,你想好了?” ——南靖三皇子是老三,四皇子江步月,就是老四了,在贺珩的世界里,老三老四,都是自己人。 “步月今日是替三哥来的,”江步月轻声对贺珩说,带出些淡淡的酒气,“断不能让人折辱了三哥。” “更何况,步月与肖公子,还有彩头要讨。” 江步月从容放下酒盏,在冰鉴的白色雾气里露出淡漠的笑容:“肖公子,到你了。” 贺珩听江步月如此说,便不再拦他。 说实在的,他少年心性,也想看这老三的弟弟老四,能否配得上他如意公子的年轻气盛。 黄涛的眉头却紧锁:自家殿下,未必喝得过这久经欢场的老手。 肖锦程也不与他多废话,接过舞姬手中的琉璃盏,一饮而尽。 这酒比普通的胭脂泪烈了不少,肖锦程的眉头不皱一下,只等江步月再来。 江步月方才已经喝了三盏冰酒,但也未有过多犹豫,含笑对饮。 起初肖锦程的大声叫嚣,大碗喝酒,也许只是他一时兴起,大家也都等着看笑话。 但此时,寒冰鉴,琉璃盏,两人只是闷声拼酒,一言不发,整个第九层的舞姬和酒客也都噤了声,只有升腾的酒气和冰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如果说江步月一开始是被逼无奈,但贺珩的出现,无疑是让他主动站在了肖锦程的对立面。 老三的面子都护不住,还要老四何用? 黄涛明白了自家殿下的良苦用心,但他觉得矛盾升级得太快了。 从证明谁是男人,变成了南靖皇子与北霖权贵的无声较量。 他自然不希望殿下输:殿下输了,三殿下面子扫地,折辱母国,但殿下若是赢了,这些权贵又岂会给他们好日子过? 几个回合下来,肖锦程的脸上泛出酡红,身子开始有些摇晃,他咬着牙笑,对面的江步月也不好过。 “第八盏,肖兄海量!” 无人敢出声,只有贺珩神情轻松,坐在两人边上,托着腮,给他俩击箸助威。 江步月这边,身形未动,但看上去有些虚弱。 公主的剑 第22节 他喝下下第十盏时,忽地以衣袖掩唇,咽回一声闷咳,只将空盏倒扣在案,落下三滴残酒。 “步月啊,你可真是个蠢货……”肖锦程脖子通红,毫不怜惜地把妩娘扯入怀中,将第十一盏只空盏顿在妩娘如雪的肌肤上,指尖肆意摩挲,触手生香间,那股子醉意让他愈发没了分寸。 “放着公主的温柔乡不要,非得去招惹人家府里那小贱蹄子。”他终于毫不掩饰地将心里的龌龊念头倒了出来,“要不今个儿,尝尝这活酒盏?” 肖锦程指节掐进妩娘后颈,扬起她的脖子,将第十二盏冒着寒气的烈酒蜿蜒倒入妩娘温热胸口。 未等她惊呼出口,肖锦程的大手已经揪住她散落的发髻,稍一用力,她柔弱的身躯如玩物般被抛向了江步月。 黄涛一惊,挡在主子面前,接住了柔弱无骨的妩娘。 绯红如潮水般在江步月的脸上泛起,他只是摇头叹了口气,从容解开腰间玉带扣,终于褪下了那身三皇子的华贵黑袍。 不如肖锦程所料的是,他只将手中黑袍递给黄涛,黄涛会意,用黑袍将瑟瑟发抖的妩娘裹住,不让半点旖旎沾上自家主子。 江步月的月白素罗中衣衬着如玉面容,在酒桌上里带了一身合乎身份的出尘,如醉酒谪仙,他看着肖锦程,叹息地笑了:“江某其实,与肖兄有一样的困惑。” 他却话锋一转,借着酒劲朗声问道:“肖兄当真觉得——”他执着玉箸,沾上第十三盏酒液,在案上歪歪斜斜地画出了一个“蠢”字,“江某偏要弃了这金盘玉箸,去舔那残杯冷炙?” 他问的不止是肖锦程,问的更是第九层的权贵们。 ——如诸君所乐见,我江步月苟活诸君檐下十余载,却在尚主归国之际,玩弄丫头自毁前程,何苦来? 坐在边上的贺珩倒是没读出这么多意思,只看见了江步月写的大大的“蠢”字,停了击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中对这老四多了几分赞许。 肖锦程的脸不知因为烈酒还是愤怒涨得通红,江步月低眉顺眼却默然割席的姿态令他生厌。 “那是你贪!” 江步月却只是回头,示意黄涛从黑袍上取下一颗齐光玉袖扣,就着寒冰烈酒,扔进琉璃盏内,笑着将酒盏推到肖锦程面前。 这齐光玉通体莹润,在琥珀酒液中荡漾,竟不输三分琉璃与碎冰的光泽——果真是南靖顶级的宝贝。 “肖公子若曾收过三哥的齐光玉,今日便让江某一个面子,免得三哥泉下懊悔,交错了朋友。” 冰酒寒气氤氲,肖锦程的眼睛盯着琉璃盏里摇晃的玉扣,竟有些分不清是碎冰还是美玉,心中一阵烦躁,压抑许久的愤懑倾斜而出。 他大手一挥,将满桌的琉璃盏震碎,琥珀酒液在江步月面前炸开,一片破碎与娇呼声里,肖锦程拍案与江步月对峙,双眼赤红:“你他娘的,装什么圣人!” 酒液与碎片洒了一地,江步月和贺珩不自觉地让出距离。 “妩娘,这九层的地龙,还是烧得太旺了。” 一身素罗的江步月低头,看着肖锦程厚重的锦袍,回头对梨花带雨的妩娘道:“给肖公子都熏醉了。” 江步月向贺珩垂首,示意改日再约,并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第九层。 黄涛一把将黑袍从妩娘身上夺走,叮嘱道:“别忘了,等肖公子醒了告诉他,他欠我家殿下个彩头啊!” 然后马不停蹄地追上去。 马车行至四下无人后,黄涛对江步月竖起了大拇哥:“殿下,您今日真是海量啊!” “倒也不是。”江步月靠在车厢里,满身的酒气盖住了他的疲惫,“三哥一大早与吾托梦对酌,去至真苑之前,吾便醉了。” “那您真是神了,属下竟没看出来。”黄涛笑道。 “是啊,吾服了三丸紫参丹方才入宫。”他的声音变得虚弱,和黄涛复盘着三皇子体验日的全经历。 “一丸紫参丹可解三斤酒,殿下你!”黄涛白了白眼,难怪如此海量,原来自家殿下怕醉酒在公主面前失态,入宫前早已服下大量猛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三哥不也总是醉醺醺的么?”江步月轻轻地笑了,却自顾自道,“那小七说的没错……北霖世家里,果然有三哥的手笔。” “那殿下可要明日再去寻那小七?” “殿下?” 黄涛掀开车帘一看,江步月已经安详地闭目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 。 顾清澄感到头痛。 按照孟沉璧所说的七日之期,她明日便可自由自在地直立行走了。 但仅仅是这两天,浊水庭就成了著名踩点地,无论是来自至真苑的、还是端静太妃的拾香宫的,甚至大理寺、刑部的,都得来浊水庭转一圈,用的也是一个理由。 ——事关公主清白,两国邦交,要来细查陈公公取证的现场。 这一番折腾,别说孟沉璧的金银细软了,连顾清澄漂来的木盆都被他们翻了几遍,这也算是还好的,总有些跋扈的不速之客,想要一刀取了她俩的命,给自家主子泄愤。 这个时候,江步月的暗卫就会跳出来:查案可以,要命不行。 虽然说合情合理,但这暗卫还真就不管任何来人的骚扰,只在她俩命悬一线时从天而降。 两天下来,顾清澄常被询问刷恭桶时的细节与手法,孟沉璧的卖药生意也彻底歇菜——油纸包?连污水里漂来的鱼,这些人都不肯放过。 两人终于彻底爆发。 “你还想赖上我?”孟沉璧骂骂咧咧道,“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我这浊水庭还能再静谧一百年!” “哪有这么久……”顾清澄腹诽,但也知确实是自己理亏。 “你怎么不怪自己贪财,你不卖那金线,说不定陈公公就寻不过来!”顾清澄与孟沉璧身处监视之下,只能互怼,不能动手。 “说到银子。”孟沉璧脸色变得更臭,“给了陈公公三十两,新制的药没卖出去,没钱了。” 言下之意,那金线换的三十两,已经全给顾清澄惹来的陈公公搭进去了。 “那是他的问题,与我何干。”顾清澄哪有半分公主言行,伶牙俐齿地摆脱与自己的干系。 “你这丫头,还说自己是倾城公主,我是半点不信的。”孟沉璧讥讽回去。 “小点声——”顾清澄捂住了她的嘴,“有人呢。” “行了行了。”孟沉璧拿开她的手,压低声音白眼道,“有啥用,你就现在跑出去,对,把你脸上的易容也洗了,你就告诉他们,你是倾城公主。” “倾城公主大驾浊水庭!嗬,威风!”孟沉璧起劲了,没有一点小老太太的体面,“找个见过你的,官儿大的,对,就那什么太妃,就请她来跟你相认,看看能不能把宫里头的那个挤兑出去?” 顾清澄的脸色越来越臭,孟沉璧终于因为财路断了出了一口恶气:“就我信,你在浊水庭里当公主呗!公主还同我做交易,哭鼻子呢!” “行了!” 孟沉璧哪痛戳哪,顾清澄忍无可忍。 “你别忘了,你还答应我,要给我恢复武功呢!” 孟沉璧噤声。 “我没答应。” 顾清澄一把抓住她:“嬷嬷,你忍心看阿念的女儿受欺负么?” 孟沉璧默默抽出手:“那是你自己菜,阿念才没你这么弱鸡的女儿。” “不如嬷嬷和我说说阿念呗,好歹是我母妃,你俩怎么认识的?”顾清澄不肯松开她,眼睛亮亮的,试图从孟沉璧这里获得一些信息。 “少来打听。”孟沉璧完全不入套,不过看着顾清澄陷入了沉思。 “你这个样子,还真有可能哪天就被别人宰了。” “……” 孟沉璧反手扣上她的脉搏:“你这走火入魔,是之前练的功不对。” “哪儿学的?”她想了一下,“也对,宫里能教什么好东西。” “嬷嬷。”顾清澄突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你有武功秘籍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一楼 去,第一楼! “没有。” 孟沉璧知道她在想什么。 “母妃就没有什么要留给我的,”顾清澄失望问道,“你说她很厉害,就没给我留点东西吗?” 孟沉璧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阿念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顶尖的铸剑师了。” “铸剑师?”顾清澄久居宫闱,倒是头一次听到铸剑师的名号。 “你听说过天令书院吗?” 孟沉璧终于被顾清澄带入了回忆:“阿念十七岁的时候,以天令书院第一的成绩下了山,我就是在那里和她相遇的。” “天令书院啊,我知道,是北霖权贵子弟修学问道之所,皇兄……陛下也在那里读过两年书。”顾清澄不愿提起过多在皇家的回忆,“他不让我去,因为我那时候总是生病。” “嬷嬷呢,也去读过书吗?” 孟沉璧:“我在天令书院做过教习。” 顾清澄:“天令书院不是读圣贤书的吗,嬷嬷您看着……不是很知书达理的样子。” 孟沉璧:“?” 孟沉璧懒得理会她,缓缓道:“天令书院里,有一‘第一楼’之所在,其间教授四艺,铸器,演兵,岐黄,武艺,擢选至第一楼的学生,可自行选择一艺修习。我曾在第一楼,教过岐黄之术。” “阿念她学的是铸器!”顾清澄明白了,“那为何我未曾听过第一楼学生的名号?” “第一楼学生,为苍生计。” 孟沉璧说着,脸上又出现了久违的神性,“此乃第一楼之根本。楼中所授四艺课业,皆为军国要务筹谋,精奥非常,效用卓绝。” 她语气一顿:“故而,未逢战乱之际,楼中学子不可擅以第一楼牟虚名,若有违者,书院长老必依楼规,严惩不贷。” 顾清澄也被孟沉璧带起了一丝波澜:“那我娘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成为,先帝淑妃呢。” “还有嬷嬷,渡厄阎罗怎么会居于此处呢?” “发生了什么?” 孟沉璧也许久未曾触碰那段回忆,她的神情只是变得悲悯,临了,默默说了两个字:“战乱。” “十五年前,南北战乱,第一楼师生,无一人归楼。” 顾清澄闻言,也觉得心中好像被塞了一个沉重的石头,她未曾亲历,但冥冥之中与孟沉璧口中的“阿念”有了丝缕牵挂,她明白孟沉璧想说什么:“第一楼学生不可于外界沽名钓誉,故而未有百姓听说过第一楼。” 第一楼,国之重器,无一人归,亦无一人识。 公主的剑 第23节 气氛沉重了片刻后,顾清澄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重。 “难怪您说,我在宫里学不到什么好武功,第一楼的功夫,肯定比伴伴教我的厉害多了。” 孟沉璧也把目光放到眼前:“也是,好好的公主不当,瞎学什么三脚猫功夫。” ——还好孟沉璧不知道她是七杀。 顾清澄真的很后悔和孟沉璧交换身份,给她台阶,她就会顺着踩自己两脚。 临了孟沉璧补一刀:“哦对,差点忘了,你已经不是公主了。” 顾清澄脸色变幻,不过她已经历过多重打击,心理素质极佳,便不愿与孟沉璧继续斗嘴,只想着第七日早些到来。 她!要!下!床! 。 第七日。 皇城司的侍卫闯进来的时候,顾清澄正在围着浊水庭小跑复健,顺便对孟沉璧的医术赞叹不已。 直到两把雪亮的大刀,架在她们的脖子上。 这次,江步月的暗卫没有从天而降。 “大理寺公文在此!” “浊水庭涉人命官司,皇城司依律取缔,将你等拘至大理寺监牢,暂且收押,望你二人莫要违抗,勿生事端。” 顾清澄刚站起来没多久,就被皇城司的侍卫按倒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闷声认栽的孟沉璧,只是朗声反抗: “浊水庭受南靖四殿下庇护,且陈公公之死,自有内侍省签押具结,于情于律,都毋需大理寺越俎代庖,何来的公文!” 为首的皇城司侍卫闻言,哈哈一笑:“小奴才懂得还挺多。” “陈公公算个狗屁,宣武军节度使家的大公子肖锦程,昨日死于家中,大理寺下令严查,一切可疑关联者,均羁押候审!” 为首的侍卫一边命人给她俩戴上绳套,一边补充道: “还南靖四殿下庇护?那质子大人,恐怕现在是自身难保了!” 顾清澄的大脑还在快速思考,孟沉璧却一言不发,于慌乱之中塞给她一个锦囊。 顾清澄触手便知,是拆过金线的那个锦囊,竟不知何时被孟沉璧偷偷的缝好了,她刚想询问,意识到眼下的形势,只能缄口,将锦囊快速地藏在袖中。 耳畔传来慌乱呻吟,她抬眼,只看到孟沉璧苍老的身体佝偻成一团,双手被绳套捆起,低眉顺目地被侍卫押上车去。 她想要挣扎,却看见孟沉璧最后一次回过头,用口型向她示意:不要管我。 然后被侍卫一把按倒在车上。 此去凶多吉少。 政局波动,大理寺办案,小小浊水庭卷入其中,即便尸骨无存,也将无人在意。 肖锦程是谁?为什么会和浊水庭扯上关系? 江步月……他不是答应自己,会庇护浊水庭的吗? 顾清澄的心被狠狠地撕开了。 锦囊被她趁乱塞入了中衣,这是孟嬷嬷为她重新缝好的,隔着一层布料贴着心脏,她的心只是一抽一抽地疼。 孟沉璧会医会毒,可双手被绑起,施展不开,大理寺大牢阴暗,小老太太怎么挨得住一轮轮的审问? 不是应该都没事了吗…… 她没想到,薄薄的一纸公文,就能让浊水庭,万劫不复。 依律取缔,浊水庭。 她放弃了抵抗,任由侍卫用绳索限制了她的自由,直到被推搡上路的时候,她也终于忍不住,像孟沉璧一样,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她和她一样,并不是为了传递信息而回头。 只是想再看一眼,浊水庭。 满地的污泥,白蚁侵梁的破屋,漂来的木盆,掉了漆的银簪。 震耳欲聋的巴掌,潮湿温暖的拥抱。 还有孟沉璧视若如命的,装满财帛的,跑路小布包。 回不去了。 车轮滚滚,关押孟沉璧的车轱辘声她耳边越来越远。 她明明,早就可以跑。 孟沉璧救了她三次,她给孟沉璧带来了什么? 她又一次信了权力。 信了握在别人手中的权力。 什么皇帝兄长,什么倾城公主,什么南靖的四殿下,她像个可笑的蝼蚁,自以为参透了南北的棋局,能缩在角落里拨弄风云。 殊不知,政治车轮无情碾过螳臂挡车者,连其骨肉汁水,都难以在车轮上留下一丝印记。 她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孟沉璧。 孟沉璧应该,会很生气吧? 可惜这次,没人再给她一巴掌了。 顾清澄靠在车里,全身动弹不得,但她的眼睛,却深如寒潭。 她不会再犯傻了。 她不是倾城公主,也不是七杀,更不是南靖四殿下的未婚妻。 她没有任何身份,也没有任何权力,她只有她自己。 弄权者翻云覆雨,用别人的命来下棋,称之为这些人的“命运”。 这一次,她要赤手空拳,让命运臣服在她手里。 她顾影自怜般地笑了。 囚车里的罪奴小七,灰头土脸,衣着破旧,身上却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和孟沉璧相似的神性。 “笑什么笑!”侍卫不耐烦地辱骂道。 顾清澄点头哈腰,缩回了囚车里。 没过多久,囚车便行至大理寺大牢。 狱卒拎起顾清澄,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扔了进去。 从公主到罪奴,顾清澄深度体验了一下什么叫云泥之别。 她环顾四周,大牢里关满了愁眉苦脸的囚犯,哀求之声不绝于耳。 牢门不断被打开、关上,狱卒的声音越来越远。 顾清澄打量着牢房,心念流动,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角落里,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带着体温的锦囊。 孟沉璧的针线也很烂,本来就歪歪扭扭的针脚,更加歪歪扭扭。 但这是顾清澄的宝贝,里面装着的却不再是少女的旖旎。 她打开香囊,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恢复武功,去第一楼。 她把纸条攥在手里,像是找到了方向。 漆黑的牢房里,她的眼神逐渐发亮。 去,第一楼! 。 至真苑里,倾城公主在按照规矩起身、洗漱、焚香、弹琴。 一切都在为了未来的和亲准备。 她要做一个端庄的,多才多艺的,合乎北霖身份的倾城公主。 如皇兄所愿。 她坐在琴边,烟儿给她呈上拨片,稚嫩圆润的脸蛋上透出一丝欲言又止。 小丫头心里藏不住事,她笑了笑,抚起了眼前的古琴。 “说吧,烟儿,今天又想去哪里耍?” 烟儿低下头,有些踌躇。 “怎么了?” 她停下琴,有些佯怒地看着烟儿:“孤命你说。” “公主……” 烟儿慌乱跪下。 “你说。” 倾城公主的敛了笑意,俯视着烟儿。 “昨天夜里,宣武军节度使大公子死于家中,死的时候,手里握……握着一枚齐光玉袖扣。” “大理寺怀疑,是步月公子杀的……两人前日在红袖楼刚刚闹过红脸……” 她哆嗦着,把今天听到的见闻告知了倾城公主。 自家公主潜心待嫁,若是步月公子出事了,岂不是影响公主的婚约? 她心思单纯,不忍心看公主被蒙在鼓里,要揭露这卑劣质子的行径。 “这样啊……” 公主的剑 第24节 倾城的手指握紧了拨片,悬在琴弦上,只是沉吟。 “孤觉得,步月公子,不会杀人。” 烟儿抬起头,忍不住问: “可是,可是怎么解释那个齐光玉袖扣呢?那肖公子死的时候,握在手里的。” 倾城的眉宇里出现了一丝倦意:“怎么又是齐光玉袖扣。” 烟儿点点头:“是啊,这次在肖公子手里,上次在浊水庭的那个……孟嬷嬷那里。” “哦,对了。”烟儿提到孟嬷嬷,突然想起了什么。 倾城公主不愿再听她口中关于步月公子的情报,只道:“还有什么?” 烟儿的眼神陷入回忆: “陈公公死的那天上午,孟嬷嬷来至真苑找过奴婢。” “手里捏着一封信,说要找什么大宫女‘琳琅’。” “奴婢觉得她傻傻的,挺好玩儿,就多和她聊了几句,才让她回去。” “管事的明明是珊瑚姐姐,哪来的什么琳琅嘛。” “公主你说这孟嬷嬷和齐光玉能有什么关系啊——” “公主?” “铮”的一声,倾城手中的琴弦断了。 烟儿的肩一把被她抓住,公主手劲好大,烟儿的脸疼得扭曲起来。 她抬头,只见到向来端庄的倾城公主抓着她,压着声音问道: “她现在在哪?” 作者有话说: ---------------------- 第一楼的典故,致敬以前看过的沧月的《剑歌》 剑歌--小椴 小夜情人语,它生水云休; 欲寻孤鸿影,正在木兰舟; 燕行十二倦,人倚第一楼; 道有今生泪,已别去年秋; 倩谁蓦萧索,有你话温柔。 这里的司法架构参考了宋朝,经不起严谨推敲,我查了一下资料,陈公公是低品阶的太监,不归大理寺管。 第15章 明谋 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她没死。 倾城公主悬在悬崖上的那颗心,一瞬间坠入谷底。 烟儿的惊叫声提醒着她,她失态了。 她烦躁地让烟儿去收拾断掉的琴弦,拨片被她攥进肉里。 怎么不在意……如何不在意,她没死! 皇兄曾手把手教过她,她的战场,在南北两国的交锋上,她该做好棋手,静待大局碾碎一切无关棋子。 她知道皇兄是对的,纠结弃子,结果是自乱阵脚。 陈公公之死,她已经错过一次了。 她有些粗大的指节泛出青白,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她这具倾城公主躯壳里的灵魂,依旧因为那个人的脸,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她没死…… 她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胡闹,明明自己才是皇兄的妹妹,真正的倾城! 她在哪里,在哪里? 浊水庭……一定是浊水庭! 冷静,冷静,倾城,明明你才是棋手。 你是真正的倾城公主,你在怕什么? “烟儿,放那吧,与孤仔细说说,你知道的所有事。” 烟儿怔住,只见得自家公主挺直了脊梁,随手将拨片扔到案上。 只是那拨片上,沾了几道淡红的血渍。 烟儿垂首应命。 莲花鹊尾铜香炉里的沉香燃尽了,倾城有了决断。 “步月公子,在大理寺?” “孤要出宫。” 她确实想见江步月,但她真正要去见的,是浊水庭里的罪人。 旁人不行,她必须要亲手,斩断过往。 烟儿匍匐着身子,颤声道:“公主,万万不可啊。” “陛下嘱咐过……” “十二月的及笄礼,才是您该出面的日子……” 倾城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 “孤会亲自和皇兄解释。” “夜长梦多,十二月,孤等不到了。” 倾城公主走出门外,只见至真苑内,大大小小的宫人跪了一地。 “请公主留步。” 为首的珊瑚仰视着她,神态恭敬,语气里却有着不容商量的虔诚: “公主,及笄礼还有三个月。” “您挂念步月公子,奴婢替您去探望便是。” 倾城盯着跪在地上的珊瑚,她烦透了。 烦透了这缩在壳子里的日子。 明明她才是倾城公主。 “滚开,孤要出宫!” “备车!孤今日非去大理寺不可!” 珊瑚一动不动,至真苑众人,也一动不动。 这是无声的威胁。 “孤命你们滚开!”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尖厉,满头珠翠随着声音的颤抖簌簌摇晃。 “孤才是倾城公主!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无人应答。 “那好。” 倾城的烦躁达到了顶峰,她真的受够了。 她看着珊瑚虔诚的脸,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走上前去,一把拔下了珊瑚簪发的银簪。 “那就与孤,鱼死网破!” 珊瑚的头发散乱地披落,在头发挡住眼帘之际,珊瑚听见了所有人的惊呼声。 “公主不可啊——” 在烟儿的惊叫里,珊瑚看见了倾城公主手中握着自己的银簪,把尖锐的一头对准了雪白的脖颈,语气凌厉,不容置喙: “让孤出宫……否则,至真苑宫女珊瑚谋害公主,所有帮凶,一并陪葬!” 倾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些话,银簪在她的颈间微微颤抖,直到她满意地从余光里看见,一个小太监从侧门里跑了出去。 至真苑里空气凝滞,珊瑚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却不敢动。 倾城公主握着下人的银簪,与至真苑内所有下人对峙,毫不退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吱呀——” 至真苑门被推开,一位面色古板的女官在宫门行了大礼,方才带着几个小太监缓步前来。 倾城认得,这是皇兄近身的教习女官,郭尚仪。 她心里一凉,皇兄终归还是不肯放过她。 倾城闭上眼睛,伸直了脖子,今日事已至此,她必须要反抗,反抗出一个结果来。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郭尚仪的声音柔中蕴锋,向倾城再行一个女官礼,身边的小太监碎步上前去,将倾城手中的银簪抠出。 银簪被强行拿走,她的双手只能放在身后,无力地扒住门框,却听得郭尚仪的声音变得严厉高昂:“至真苑宫女珊瑚,谋害公主,拖下去,杖毙。” 公主的剑 第25节 倾城的眼睛倏地睁开,只看见珊瑚的头发凌乱披落,身形再也支棱不起来。 珊瑚没有求饶,只是任凭两名小太监将她的身子拖走,过去端庄稳重的大宫女珊瑚,如今像个破布娃娃般被丢出门外。 倾城在她散乱的发里,瞥见了最后一丝空洞的眼神。 珊瑚要死了,毫无转圜余地。 只因自己为了出宫,才夺了她的簪子——珊瑚也没做错。 倾城的手心出了冷汗,故作镇定地朗声问:“郭尚仪,陛下有什么要转告孤的么?” 郭尚仪敛了威严,得体应答:“陛下没有什么要说的,您是公主,奴才们本就该听您的。” “陛下遣臣妾1来,是担忧倾城殿下初次出宫,有些礼数规未曾明白,故命臣妾此次随行,教导公主,直至及笄礼毕。” 倾城松了口气。 言下之意,就是陛下准了她出宫,不过由郭尚仪监视随行。 只是珊瑚,因她而死,郭尚仪此后将会代替珊瑚的位置,更加严厉地管教她,到及笄礼结束。 她揣测不出皇兄的真实想法,但起码,她的反抗成功了。 珊瑚的银簪被随手扔在地上,有宫女去捡起,整理珊瑚的遗物一并丢掉。 很快,珊瑚在至真苑存在的痕迹就会被彻底抹杀。 倾城只是难过了一霎,就向郭尚仪道:“请尚仪,为孤准备出宫罢。” 。 大理寺,天字推勘房内,江步月一身白衣,与大理寺少卿相对而坐。 “四殿下,这是指认您的证据。” 大理寺少卿夏怀君说着,将一叠文书送到江步月面前。 江步月接过,随手翻阅了两下,嘴角泛起了嘲讽的笑容。 “大理寺的意思,肖锦程之死是吾的手笔?” “不止是肖锦程,殿下,您还记得七杀么?” 夏怀君只是接过文书,让江步月看文书中的几段。 “七杀死于谋害三殿下那晚,上京胭脂铺大火中。” 江步月带了些困惑,但还是示意夏怀君继续说。 “死者身形虽已烧毁,但手握七杀剑,且经大理寺数日追查得知,死者正是七杀,其真实身份乃胭脂铺主人,赵三娘。” “大理寺办案水平很高啊……” 江步月的此时想起的,却是另一个死里逃生的“三娘”——曾仓皇跳上他的车,逃过一劫。 若非他那日偶然路过胭脂铺,那场大火根本不可能有人逃生。 因此在大理寺的视角里,在火里烧死的那一个赵三娘,就是七杀。 “但那赵三娘……与吾何干? 江步月想了想,觉得有些牵强,不由问道。 “我们找到了一些赵三娘与南靖接触过的证据,但更关键的是。” 夏怀君喝了口茶,淡淡道: “赵三娘的女儿,是至真苑的小意。” “小意曾与殿下……珠胎暗结。” 江步月的手停住了:“什么意思?” “七杀,也是殿下您的人罢。” 夏怀君只是含笑,仿佛已经看透了江步月的伪装。 但江步月觉得夏怀君在心里骂他——你江步月禽兽不如,欺负别人小丫头就算了,连别人亲娘也不放过。 逻辑通顺,不愧是大理寺。 江步月算是懂了,原来在大理寺眼里,小意的亲娘是赵三娘——他们眼中的七杀,赵三娘的女儿在他手里,所以赵三娘不得不给他卖命。 如此牵强又如此合理,江步月的嘴角忍不住抽动。 “您方才说,赵三娘与南靖有过接触,那为何不是三哥的手笔?” 夏怀君只是扫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毫无含金量: “三殿下死于七杀。” 是的,如果七杀是南靖三殿下的人,那三殿下怎么会死在七杀手里? 江步月依旧有些困惑,就算七杀是他的人,可在大理寺眼里,七杀已经死了。 他哑然失笑:“大理寺是觉得,七杀死后,吾又派人杀了肖锦程?” 绕了一圈,还是没到点子上。 夏怀君但笑不语,让江步月听他分析。 “前日在红袖楼,所有人都看见了殿下与肖锦程起了冲突,还赠予他一枚袖扣。” “而这袖扣,如今就握在肖锦程的手里。” 江步月无奈地摇头:“又是袖扣,你们凭袖扣定吾染指公主府不说,如今又能凭袖扣定下吾暗派人杀肖公子?” 夏怀君的语气却陡然昂扬: “那殿下能承认这袖扣与您毫无关联吗?” “这第一枚袖扣,是陈公公之死,最不想让小意的龌龊事传出去的,除了殿下,还有何人? 这第二枚袖扣——肖锦程不仅本人与您有冲突,其父宣武军节度使肖威,是反对四殿下归国的主要势力,殿下不怨?” “这两枚袖扣,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指向殿下您的核心利益。” “四殿下您,铲除异己,好手段。” 江步月不仅被夏怀君的凛然正义折服,更被他胡编乱造的能力折服。 他隐约觉得,夏怀君背后,有一个看不见的势力,在给他施压。 夏怀君看江步月被自己说愣了,将另一本卷宗郑重地交给他,言语里带着一些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若还有疑虑,不妨看看这本绝密的卷宗。” “这是近年来所有死于七杀的权贵生平记事,无人不与殿下有过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步月看到这本厚厚的卷宗,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那小七若真是七杀,还挺能杀啊。 但他很快在夏怀君凝重的目光下,严肃地接过绝密卷宗。 他修长的手指翻过书卷,是,这是一般人接触不到的卷宗,生平、死因、死亡时间都很详细。 在外人看来,都是与他江步月有过冲突的那批人。 但在他眼里,这些死的人,无一不是当今陛下掌权初期,权势最盛的那批人。 别人看不懂,他却明白了这卷宗背后的用意。 答案呼之欲出——北霖陛下在借此和他谈判。 夏怀君见他目光凝重,以为他是想着如何为自己开脱, 实际上,江步月的思绪,早已回到了和陛下的种种过往: 当今陛下尚未登基之时,就与他有过私底下的长期合作。 合作很简单,也很直接,两人都是各取所需。 江步月为皇帝登基奔走周旋,争取本国支持,作为登基后默契的交换,陛下默许他与倾城公主接触,尚主为婿,在北霖站稳脚跟。 故而,旁人也许不知,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七杀,分明是皇帝的爪牙。 因此,在他们合作之初,未登基的皇帝的敌人,自然也是他江步月的敌人。 这文书上的名字,也自然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如今,这绝密的卷宗摊开在他面前,个个名字都化成了指向他的利剑。 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合理是真的,牵强也是真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陈公公、肖锦程、这本卷宗上所有悬而未决的罪名,总要找个人来扛。 两枚袖扣,加上这本卷宗,所有证据将无限逼近于,大理寺指认江步月,长期豢养以七杀为首的杀手,从而在北霖铲除异己,接近公主,站稳脚跟,如今得势归国。 只因他风头正盛,故而他是最顺理成章扛下这些罪名的人。 一旦定罪,他将万劫不复。 他的手指微微发凉,脑海里却和北霖皇帝张狂而深沉的眼神对上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明谋。 归国之前,皇帝让他看这本卷宗,是告诉他,他依旧在皇帝的控制之下。 只要他敢违逆北霖皇帝,这本卷宗随时都可以成为按死他的把柄。 因此,质子,听话。 起码在目前,有一些重要的事,皇帝在借着大理寺的嘴,逼他合作。 江步月指尖点着书卷,只是抬头,向夏怀君淡漠地笑了: “这卷宗,没有陛下的特许,大理寺接触不到罢?” “说吧,陛下想让步月,做什么?” 夏怀君也笑了。 “王总管交给夏某这份卷宗的时候,夏某还有些犹豫。” “如今看来,殿下果然是一顶一的聪明人。” 公主的剑 第26节 夏怀君从江步月手中接过卷宗,只是正色道: “陛下说,他想请您,见公主一面。” “吾如何去至真苑?” “不,就在大理寺。” 作者有话说: ---------------------- 1《宋会要·后妃》载明:”五品以上女官面谒帝姬,得以臣妾自称,然不得与朝臣同列” 查了些资料,依旧是在宋朝的制度上做了些修改,如有差错,请见谅!(鞠躬) 另外,这两章会把前面挖的所有坑填上,各方势力铺垫清楚,女主很快就要进下一个阶段了!耶! 第16章 诛杀 这是从她出生就已落定的阴谋。…… “如此,便请夏少卿引路。” 江步月语气波澜不惊,心中却平添了三分冷意。 他想知道,是什么事,能让皇帝祭出这么重的威胁来压迫他。 “不急,公主车驾未至。”夏怀君整理着卷宗书页,不多吐露半字。 “夏少卿不妨与吾挑明了说。”江步月淡淡道。 “倘若吾今日违逆圣意,江某便要一人扛下这卷宗上所有罪名?” 铜漏滴答声中,夏怀君神色未变,只是以火漆封了卷宗,头也不抬地答道。 “陛下口谕虚实……终究,都是四殿下一念之间。” 江步月了然地笑了,他已经再次确认了,这就是皇帝的手笔。 三哥暴死,南北两国剑拔弩张,他此去归国已是定数。 想阻拦他的人很多,但真正能阻拦他的人,却没有几个。 这两枚袖扣背后的命案,不过是几条人命,撼动不了他的归途。 北霖皇帝,却将他们曾经合作过的卷宗变成了拿捏他的把柄: 北霖既能送他回去,亦能让他万劫不复。 只要他乖乖听话。 他,需要听什么话呢? 倾城公主,那日他亲至至真苑拜谒而不得,此刻却大费周章地来大理寺与他会面。 有趣。 他指节轻扣书案,却突然想起浊水庭的小七问过他的话: ——倘若我告诉殿下,倾城公主,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殿下是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倾城公主呢? 他似乎要再一次验证,那个小七说过的话了。 他依旧觉得有些荒唐,却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肖锦程之死,大理寺抓了多少人?” “算上殿下,十七人。”夏怀君也倒是坦荡。 “听说浊水庭的奴才也被抓了?”江步月淡淡道。 夏怀君闻言,翻阅了一下文书,确认道:“确有两人,孟嬷嬷与小七,缘由是与殿下您接触过。” 江步月的眼睛眯了起来:“大理寺是觉得这一老一少,也是吾新豢养的杀手?” 夏怀君笑了:“宁录疑罪,不纵毫厘,大理寺按规矩办事,四殿下见谅。” 相互试探间,远处传来两声叩门。 “到了。”夏怀君不再多言,只起身引路,补充道,“公主殿下挂念您,特意讨了口谕出宫。” 此时的江步月,名义上依旧由大理寺看管,因此不便出诏狱。 昏暗的甬道两侧,都是一间间分隔的牢房,在一众犯人的打量与哭喊里,江步月白衣信步,面色如常。 夏怀君也只是照规矩办事,带着江步月穿过诏狱的甬道,叮嘱道:“殿下待会记得遵循礼数,勿要辜负了倾城公主的一片苦心。” 甬道在眼前收敛,漫不经心的转角刹那,江步月下意识抬眸,蓦地撞上了眼前牢房里,一双漆黑明亮的瞳仁。 ——是小七。 她听到夏怀君口中的“倾城”二字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终于来了吗? 孟沉璧至至真苑那日,顾清澄便知,宫里的倾城既知她尚在人世,定会按捺不住来寻。 如今,更是有意思了。 江步月眼神未作停留,与她擦肩而过。 顾清澄也不留恋,抬起头,看着几缕阳光透过牢房的天窗,神情从容淡定。 入狱几日,顾清澄已经摸清了来龙去脉。 但这一次,她不需要赌,江步月见完倾城之后,一定会回来找她。 因为她将再一次向他验证,她那日于浊水庭告诉他的,全都是都真的。 她是七杀,也是真的。 而江步月,需要七杀。 。 这是大理寺牢狱里顶私密的内室。 夏怀君送江步月到门口,便径自离去了。 江步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在昏暗灯光里,他看到了两名女子。 在前的是一位面容古板的中年女官,江步月认得,她是常在御前服侍的郭尚仪。 郭尚仪见到江步月,俯首行了女官礼,端严道: “臣妾郭氏,见过南靖四殿下。” “公主思虑过重,承蒙陛下怜惜,故恩准公主凤驾亲临大理寺,臣妾随侍左右,以察殿下之安危。” 礼毕,郭尚仪面带微笑,却身形未动。 江步月长揖回礼:“尚仪言重,步月是待参之身,却劳公主挂念,委实有愧。” 他说话一字一句,挑不出半分差错。 郭尚仪见状,方才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留出了半个人的位置。 堪堪好露出了身后带着帷帽,坐姿娴雅的少女。 上次相见已逾半月,如今再见,却是在这诏狱之中了。 江步月带了几分歉疚,单膝点地,向公主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外臣江步月,叩见倾城公主殿下。” 这是南靖的折腰之礼。 烛心“噼啪”响了一下,没有人回应。 郭尚仪没有走远,只是在少女身畔安静垂首而立,像两人之间无声的屏障。 此次会面,显然是在皇帝的掌控之下。 少女静坐着,帷帽下的身形纤细恬静,与诏狱格格不入。 她并未让他起身。 他也不怨,只是带着温和疏离的笑意。 暗流在诏狱内室里涌动,这场私会看似是娇纵公主的一场闹剧,却因皇帝的插手而各怀心思。 他在等。 他在等皇帝的那只手,翻开底牌。 “起身罢。” 温婉的声音从帷帽里传来。 “……是” 他的身形微微凝滞了一下,并未拖泥带水。 她的声线,只有七分熟稔。 “公主清减了,身子可好?” 江步月温声寒暄,眼神却停留在桌案摇曳的灯火上。 少女也只是笑了笑:“好些了,多亏步月公子那日,亲自送的鹧鸪天。” 那日她知道他来,却没见他。 “步月不敏,为外人害,连累了公主,如今愧意盈怀,自责不已……” 他只当没有听到声线里的陌生,正与她解释着这几日惹上的麻烦时—— 呼吸却不由得一窒。 安静垂落的白色垂纱,随着烛光,动了。 少女在他的尾音里,从容伸手,将那挡在脸上的帷帽,一点点掀开。 公主的剑 第27节 一寸,一寸。 低垂的白纱如薄雾般散开,黑色发尾束着的绦穗上,点缀的南海珠泛着柔光。 江步月的静湖般的眸子,泛起了一层涟漪。 白纱褪尽。 少女如云的乌发精心梳成垂鬟双髻,明灭的南海珠光映衬着的,是一张清丽姣好的面容。 是另一张,他曾见过千百遍的面容。 他听见自己心中曾高悬的那颗明珠,无声地跌落在地。 他认得她。 “——恳请公主宽宥,且容步月时日,定能自证清白。”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恭谨的神态,声线温和疏离,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再停留在那一豆烛火上。 一颗明珠,能抵得过满目琳琅。 这是琳琅。 曾经为倾城公主亲手挽双髻的,总是安静站在她身边的。 至真苑贴身大宫女,琳琅。 也是如今,五品女官郭尚仪恭谨服侍的,皇帝用七杀之案卷威压他承认的。 倾城公主,琳琅。 郭尚仪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似乎不愿放过他丝毫的异样。 他认得她,所以,他也认得了今天的她。 满目琳琅。 “孤,向来都信任步月公子。” 已是公主的琳琅,只是微微颔首,竟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 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琳琅藏在袖口的,有些粗大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确是公主之身,但十余年的宫女生涯,已经改变了她指骨的形状。 这是一双劳作过的手,她毕生都无法藏匿,亦无法复原。 但这都无妨。 郭尚仪的目光,审视地落在江步月身上。 “谢过公主。” 长身玉立的江步月似是有些宽慰,叹息般地笑了。 内室里的气氛,也在这一瞬间流动起来。 “一直未曾有机会告诉公主,这个,步月很喜欢。”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垂下头,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腰间的红色双鱼香囊。 琳琅看着摇曳的香囊,却觉得被他指尖拨弄的,分明是自己的心。 “孤日后,再做几个赠与步月可好?” 她的仪态依旧端庄,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里带了些颤音。 “公主仔细熬坏了身子。” 江步月不再看她,只将香囊解下,放在掌心,柔和道: “有这一个,就够了。” 烛火摇曳,终于盖过了郭尚仪的眸光。 质子的话,郭尚仪听懂了。 “既然四殿下眼下无虞,公主,咱们也早些回宫罢。” 郭尚仪转身,向公主行礼。 她真正的任务,已经完成。 “尚仪姐姐,孤从未来过大理寺,既是来了,想瞧一眼诏狱是什么样子。” 琳琅突然抬头,柔声向郭尚仪恳求。 “公主莫要贪玩,诏狱晦气之地,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郭尚仪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绝。 江步月却温声开了口,替琳琅请求道:“无妨,步月可以作陪,尚仪放心,有夏少卿和步月护着,不会节外生枝。” 郭尚仪迟疑了一下,但琳琅悄悄地拉住了她的衣角,轻声道:“步月公子愿意陪孤呢。” 江步月也示意夏少卿室外等候。 郭尚仪沉吟,陛下交代的事,尽管质子已经默认,但若是给两人一些相处的时间,或许质子会更好受些。 她同意了,但也一并前行。 倾城公主戴上帷帽,内室门打开,江步月与琳琅并肩在前,夏少卿与郭尚仪尾随。 江步月的手指安静地垂落,看不出情绪。 琳琅却走得很慢,与他并肩,本该是一件足以让她心悦的事。 但她如今的心思,透过帷帽,悉数落在了诏狱罪人一张张破败的脸上。 她厌恶诏狱里的呻吟,腐朽的味道,但她必须要走过这一遭。 ——这是她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她要找到那个人。 甬道渐渐收敛,走廊已至拐角,拐过这里,就要到另一侧的出口了。 江步月和琳琅并排走了过去。 牢房里的小七,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像一只不易察觉的,蛰伏的猫。 她是如此普通,普通到江步月似乎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顾清澄看见帷帽下少女粗大的指节。 好熟悉的指节。 她靠在牢房里,视线最后停留在江步月腰畔的红色双鱼香囊上。 顾清澄的眼神颤抖了一霎,旋即又变得清明。 ——这双手,曾为她更过衣,梳过头,碰过茶盏,绣过香囊……整整十余年。 她猜到了。 如果是她的话,那么这一切,都是从她出生就已落定的阴谋。 。 琳琅走出诏狱,在郭尚仪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她的头很痛,这一路下来,她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这让她觉得挫败。 但是,没有更多的机会了。 也许只是她看漏了,这些人,既已落定,便跑不了。 “尚仪。” 她柔声道。 “孤方才看的这些关在牢里的犯人,都犯了什么事?” 郭尚仪规矩答道:“都是肖节度使公子谋害一案的疑犯。” 琳琅的声音冷冷: “孤错在没听尚仪的话,这些疑犯煞气重得很,如今这病,竟又有些反复了。” “既是疑犯,尚仪觉着,将他们一并诛杀了,可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越狱 明明,我自己就能做到。…… “夏少卿问过郭尚仪了么,陛下可还满意?” 天字推勘房内,又只剩下江步月和夏怀君二人。 但这次,江步月从容地坐着,品着夏怀君为他沏好的茶,只是半晌,他的处境已经有了不言而喻的改变。 “郭尚仪说,陛下为胞妹一片苦心,殿下不怨就好。” 江步月笑了,放下茶盏。 “陛下天恩,步月自当甘之如饴。” 夏怀君也笑了,继续为江步月沏茶。 桌案上,那本卷宗早已不见踪影。 “吾何时能出这大理寺?” 江步月抬眸问道。 “随时。” 公主的剑 第28节 夏怀君翻开了桌上另一份新添的文书。 “那肖锦程一案如何收场?” “巧了,就在您会晤公主的时候,有嫌犯供出背后之人竟是南靖五殿下,所供事由皆已具结画押,证据确凿无误,看来,不希望殿下您回去的人,不止在北霖呐。” 夏怀君将口供文书递给江步月,只道: “殿下可要保重。” 江步月淡淡地扫了一眼文书,了然道: “多谢夏少卿挂念。” “既已找到真凶,那这牢内抓的十余人,均当放归?” “不可。” “为何?” 夏怀君脸上露出悲戚之意: “此间竟有人染了鼠疫,大理寺为民生计,当一一查验,染疫身故者,依规火焚,近身接触者,俱押至城外禁所,以遏疠气。” “夏少卿果然,殚精竭虑。” 江步月略一施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推勘房。 质子府邸。 黄涛俯首,听着心惊。 “殿下,您是说——眼下关着的这些嫌犯为鼠疫所害,拉去城外,隔离是假,烧死是真?” “不是天灾。” 江步月的广袖扫落案头的香屑,似是要拂去某种无形秽物。 他的眉宇里,终于浮起了浓浓倦意。 倾城,琳琅,皇帝指鹿为马,逼他沉默咽下。 那本七杀的卷宗,竟成了皇帝拿捏他的手段。 “黄涛,吾要保一个人。” 他摊开案上信纸,执笔写下几行字迹。 “可是那小七?” “是。” “殿下刚从大理寺出来,如何能保?” “你即刻去镇北王府上,将此书信交于世子贺珩。” “如意公子能插手大理寺?” “不能,但既在城外焚烧,便不归大理寺管。” “属下明白了,城外是禁军巡守,镇北王世子贺珩,暂领禁军都监一职。” “那个孟嬷嬷,殿下是否也要保?” “吾与如意,只有红袖楼一面之缘,他愿替我保下一人,已是万幸。” 。 顾清澄坐在出城的囚车里,指间藏着一片碎瓷,已然磨得发亮。 她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狱卒并不记得她的长相,只是快速地把她的人头数过去。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她是第十二个,一共有十六人。 她的眼神如猫儿般瞄过她见过的所有人,三个、四个、五个,孟沉璧是第几个? 她已经听说了鼠疫之祸,对于装车拉到城外隔离的说辞,她心如明镜。 即将到来一场焚杀。 这是危机,是危,也是机。 囚车缓缓驶向城外,鼠疫之祸,所过之处人人慌乱。 也正因如此,没有狱卒愿意接近他们并重新戴上镣铐,倒让她有了足够的自由来筹划这场越狱。 她仔细地观察周围环境,默默计算逃生的路线和距离。 放在以前,她会考虑硬刚,但如今内力尽失,杀人未必一击致命,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不可铤而走险。 她讨厌一切不确定性,就好比江步月的承诺。 等待别人从天而降,永远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城门越来越近了,大理寺狱卒押送的使命即将结束,城外便是禁军了。 狱卒与巡城禁军交接时,有一息空档。 这一息空档,足够她在出城门时,将瓷片嵌入囚车榫卯。 囚车卡住不动,便会落单。 落单的狱卒弯腰查看之时,腰间钥匙会抵在囚车门上。 这里的时间足够她摸到钥匙,打开车门。 车门破,狱卒受惊,会下意识拔刀,此时她要让三分,让刀划破自己的皮肉。 只要皮肉被划破,鼠疫“疫血”涌出,城门人流拥挤,必然会爆发一场混乱。 她要趁乱,找到孟沉璧。 然后带着她离开这吃人的皇城。 越狱的计划逐渐在她脑海里变得清晰而精准,但现在只剩下唯一的问题: ——孟沉璧在哪? 她数到了第九辆囚车,依旧没有看到孟沉璧的影子。 她的心,竟有些纷乱起来。 残阳如血,囚车队伍逼近城门。 瓷片在她手中捂得微微发热,狱卒腰间的钥匙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孟沉璧是所有计算好的精准里,唯一的不精准。 突然,远处传来禁军的声音。 “巡城禁军甲字营接管鼠疫押运,大理寺狱吏凭勘合符回衙复命。” 怎地还未到城门,禁军就来了? “染疫囚犯共十六人,甲字营都头奉命逐一清点人次。” 领头的禁军大手一挥,十六名禁军面戴厚布,快速靠近囚车,一时间围观人群散乱。 顾清澄心念电转,她在思考,既然尚未找到孟沉璧,是否要现在趁乱出逃,之后再返程,赶在焚杀之前将孟沉璧救出。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刹那,负责她这辆囚车的禁军,突然靠近了她。 “十二号车,我奉贺都监之命前来救你,请你配合,不要反抗。” 她蓦地受惊,只来得及将碎瓷片藏进怀里,便被禁军趁乱于她嘴中塞入了一枚丸药,此后一片天昏地暗,再也不省人事。 “报——十二号车发病猝死。” “其余人勿近,单独拉去烧了。” “是!” 。 顾清澄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她睁开双眼,城门前发生的所有事快速在她脑海里回放。 ——十二号车,我奉贺都监之命前来救你。 贺都监是谁? 她重新握住了怀里的碎瓷片,站起身,环顾四周后,推开了门。 屋外圆月当空。 是一个小院,院子里竹影横斜,月亮门前有一石案,案前坐着一位明月般的公子。 “殿下,小七醒了。” 黄涛向江步月禀报后,无声退下。 她一身囚衣,秀发披落,站在门前,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却黑得发亮。 江步月。 在她已经做足准备之际,多此一举地出手。 救了她。 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小七,谢过四殿下。” 她俯首施礼。 “过来罢。”江步月只是低头看书,气质沉静如夜湖。 “贺都监是谁?”她站在距他一尺的地方,生硬寡淡道。 “吾托了如意公子救你出来。” “如此,也不算负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江步月放下书卷,看着她。 公主的剑 第29节 “小七,不敢与四殿下作约。” 她神态恭谨,但声音发冷。 她在怨他。 “你入过大理寺,便知吾也是迫不得已。”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过错。 “子时已过,城外的火,怕是已经烧完了吧。” 她的眼神和夜风一样凉,睫毛挡住了她眼底的一丝杀意。 “是的,吾救了你。” 他淡漠地回答。 “孟嬷嬷呢?” 她终于,木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死了。” 他白衣胜雪,说出的两个字却比冰雪还要透骨。 “死,了。”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死了?” 眼底的杀意终于刺破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这就是殿下给我的承诺?” 夜风骤起。 乌黑的发丝如鬼魅般被吹开,一呼一吸间,她瘦弱身形已经突破了两人之间安全的距离。 指间那个雪白锋利的碎瓷片,稳稳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黄涛拔剑声同时响起。 “是的,死了。” 他的神情依旧悲悯冷静,只是拂手示意黄涛退下。 “吾方才与你说过了,身不由己。” 她手中的碎瓷片抵着他的喉结,眼底的杀意转变成怒意。 “身不由己。” 她好像只能木然地重复他的词汇,眼神变成了落幕般的无力。 “明明我……已经算好了所有的逃生路线。 明明我自己就能做到……” 她的喉咙带了些气声,牙间却挤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偏偏,偏偏你要来,横插一脚。”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瓷片在他喉间划出了淡淡血渍。 “殿下若是不守信,那便一直不守信下去。” “殿下就这么喜欢,做救世主吗?” 她几乎是笑着,从齿间挤出了这些话。 江步月只是看着她,眼底看不出悲喜,神情淡漠得宛如神祇。 “你没能力。” 他伸手,抵开她的指尖,从她的指间温柔卸下了有些温热的白瓷碎片。 “没有能力的七杀,救不了任何人。” 白瓷碎片躺在他的手心,像猛兽断落的爪牙。 “就凭这个?” “小七,还是七杀。” 他的笑意不及眼底,再次重复了曾经问过的那句话。 不过这次,是肯定句。 她见瓷片被卸下,倒也不恼,只是冷笑着,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殿下见过倾城了吧?” “是。” 他将瓷片丢到一边,淡淡道。 “我猜啊,殿下对那个人,曾有过几分情意。” 她看着他淡漠的样子,眼里突然带了三分挑衅。 他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他熟悉的,被顶替的,过去的倾城。 夜风停下,万物寂静。 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可惜啊,她也死了。” “我,杀的。” 她也回望他的眼睛,嬉笑道。 漆黑夜色下,朗月当空,江步月沉静的眼底,终于浮现了一丝涟漪。 她笑出了声。 “殿下可知,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另一个,亲手给您绣的香囊。” 她看着江步月腰间摇曳的那抹红色双鱼,语气讥讽又轻快。 江步月垂眸,长长的睫毛随着她的笑声颤抖,看不出神情。 “殿下也会心痛吗?” 她笑得快要流出眼泪,看着江步月有些泛白的指节,心里多了几分痛快和满足。 不知是笑中带泪,还是泪中带笑。 是为孟沉璧,也是为了过去的自己。 “都死啦,殿下。” 她终于看到江步月眼底的淡漠,无声地碎了。 碎得越彻底,她越痛快。 “也是,这些无关的人,与殿下的权位何干呢?” “小七祝殿下与倾城公主,百年好合——” 她享受着江步月谪仙面具出现的每一丝裂纹。 然后俯首长揖。 瓷片被广袖拂在地上,落成齑粉。 顾清澄喘息着,眸光里看见了江步月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又被激怒了吗。 她低着头,心里装满了嘲讽。 直到,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缓缓蹲下身来,大片月白色衣袂垂落在地上,染上了尘土。 “吾对不住你,小七。” 他说。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满是复杂。 “是吾,考虑不周。” 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落在他眸中,起了雾气。 但顾清澄,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次,换她俯视他: “殿下真的只是考虑不周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如当年垂怜他的冰冷。 “殿下保下我,是想证明,七杀还活着。” “如此,便不受陛下胁迫了。” “小七说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舒羽 可我的实力,无需扮作男子。…… 雾气消散。 江步月起身,白色的衣袂如倦鹤敛羽,衣上尘埃簌簌落回原地。 公主的剑 第30节 “你僭越了。” 他的声音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眼前的青石板,只剩下自己的影子。 江步月拂衣离去。 顾清澄的笑意渐隐,看着地上的碎瓷,眼神里有着隐晦的光芒。 “——我在大理寺诏狱,听说了七杀的传言。” “我可以帮你。” 她说。 白色衣袂在消失于月亮门的最后一刹停住了。 江步月驻足,回过身看她。 月色朦胧,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疏离道: “那是陛下的手段。” 她了然地笑了,漆黑目光直探他心底: “陛下对我这把刀,还是不够了解啊。” “我已经没有在意的人了,可他有。” 披散的秀发被夜风吹起,她向他发出邀约: “殿下不想反击吗?” “请殿下,送我去第一楼。” 。 卧房里,黄涛小心奉上热茶。 “殿下,您让贺世子只救小七一人,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十六辆囚车里,没有孟嬷嬷。” “吾在大理寺时便看过名册,她不在这一层诏狱。” 黄涛不可置信:“殿下的意思是,她还犯了更大的事儿?” “她能救下小七,便不是一般人。” 黄涛深以为然,一拍脑袋:“我懂了,如果小七硬要救孟嬷嬷的话,反而会扑空乱了阵脚,所以迷晕她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殿下,您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呢?” 江步月轻轻阖上茶碗,只道: “她这样的人,只有恨才能支撑她继续活着。” 黄涛低下头思忖,终于明白了自家殿下的意思: ——那本卷宗之所以能威胁殿下,是因为七杀一旦死了,所有的事全凭皇帝一人盖棺定论。 所以,只要七杀活着,殿下就有翻盘的可能。 前提是,小七能重新成为七杀。 “你去帮吾,寻几个身份。” 黄涛垂首领命。 。 像她这样的人,只有恨才能支撑她继续活着。 江步月或许以为,孟嬷嬷的死,足以让她心中恨意翻涌。 却不知,她最恨的,并非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而是这场针对她的、长达十余年的弥天大谎。 顾清澄记不得是什么时候见到琳琅了。 那年春寒料峭,她身着金粉貂绒小褂,手里啃着一块香甜的梨花糕,百无聊赖时,看见母妃从满地纷飞的柳絮中走来,母妃身后,奶娘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 母妃心善,听闻奶娘家里遭了灾,便恩准奶娘将自家的小女儿带进宫来,一道服侍倾城公主。 她看着小丫头和奶娘匍匐在脚下,心中一软,乖乖地扑进母妃怀里,脆生生地说:“倾城不要她跪,要和她一起玩。” 这是她在宫里的第一个同龄朋友,她满心欢喜,求着母妃给小丫头赐了一个珍贵的名字——琳琅。 她看着琳琅怯懦瑟缩的眼神,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认真地说:“琳琅,别害怕,我可是倾城公主,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 后来,那场大火夺走了母妃的生命,奶娘也不幸罹难,皇兄说,多亏了琳琅拼命跑出来传信,他才能及时赶到,将她从火海中救下。 她对着母妃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心想,还好有皇兄与琳琅。 她心存感激,便对琳琅愈发好。 宫里漂亮的珠花,她挑过了便给琳琅挑,那些精致的点心,她会悄悄关上门,喊琳琅上桌一同分享……琳琅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知道她喜欢什么衣裳,梳什么头发,总之,在这宫里,琳琅懂她的一切。 直到后来,针对她和皇兄的暗杀越来越频繁,危及生命,她不得不在伴伴的引导下,颤抖着捡起了那把冰冷的七杀剑,开始了白天读书,晚上习武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虽苦,可她却如伴伴所说,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不断变强。 暗杀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她能杀的人却越来越多,只要看到皇兄慢慢坐稳了皇位,她手里的剑便握得越紧。 那时候的她,心思简单,只觉得有皇兄和琳琅在,她便能放心地为皇兄铲除异己,再无后顾之忧。 她会保护他们所有人。 每次深夜临行,她都会轻声叮嘱琳琅,小心关好门,穿上她的衣裳,扮成她的模样上床休息,以免被人发现她不在宫里的秘密。 当教习嬷嬷催她学女工、琴棋书画,这些姑娘家的技艺时,她在皇兄的默许下,通通推给了琳琅。 琳琅学她抚琴的弧度,模仿她提裙的姿势,一呼一吸都做得严丝合缝。 皇兄、伴伴、乃至她自己,都默认了琳琅在她不在的时候,能扮作她的替身。 再后来,她在院中读书时,皇兄领了一个白衣少年,他说,这是南靖质子四殿下,江步月,自己人。 她抬眸,只看到清隽少年温润的脸,她握剑的手拂过书卷,好像拂过了心中小鹿的细绒。 幸会,我是倾城。 她见江步月的次数越来越多,少女的心思也敏锐地注意到,江步月来的时候,琳琅的珠花,簪得格外好看。 她察觉了琳琅的心思,可她才是倾城。 也许是那个时候,她与琳琅之间,便出现了第一丝裂痕罢。 但她只是轻轻摩挲着七杀剑上的纹路——少女情思怎比得上山河重,皇兄的江山才是该捧住的血肉。 她的目光,更多地放在了朝堂局势的变化上。 九区军权逐一收归,南北边境的乱贼纷纷伏诛,端静太妃失势,镇北王失去摄政之权,被远遣边境,只留下年幼的世子在京…… 桩桩件件,都预示着皇兄的皇位越来越稳固,他已然成为了北霖独当一面、令人敬畏的帝王。 最后,时间定格在了南靖三皇子与皇兄密谈后的那个夜里。 她知道,皇帝早就想动南靖,而那场密谈,恰好触了皇兄的逆鳞。 密谈具体谈了些什么,她不得而知,只记得皇兄说,三皇子威胁他将倾城公主下嫁,狂妄至极,不能再留。 皇兄还说,如今北霖局势已定,三皇子死后,南靖事务便无需她再费心操劳,她只需收剑卸甲,安心待嫁就好。 她看得懂局势,心中隐约带了些顾虑。 但她选择了相信皇兄。 也就是这毫不保留的信任,让她从此万劫不复。 皇帝,伴伴,琳琅。 这是一场,从她出生,就设好的局。 也许,琳琅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过是她的替身罢了。 那场五岁时的大火,吞噬了所有人,却唯独放过了琳琅。 来自各方势力的暗杀,目标皆是倾城公主,亦非琳琅。 琳琅就这样寄生在她的血骨之上,安静生长,悄无声息。 琳琅,才是皇帝真正想要保护的人。 琳琅知道她的所有的喜好,习惯,甚至是起心,动念。 琳琅就这样看着自己,坐在倾城公主的位置上,拍着胸脯说,要保护他们所有人。 然后默默地梳头、弹琴、学艺,穿着公主的衣裳,躺在至真苑华丽的大床上。 在每一个,她流血受伤、拼尽全力的深夜里,安然入睡。 直到那一夜,她坠落深渊,再也回不了至真苑。 那一刻,琳琅也终于能够摘下那颗,她用自己的血肉与青春滋养的、“倾城公主”的硕果。 原来,这才是皇帝精心呵护的,真正的倾城。 真正的倾城从来都端坐高台,她才是滋养替身的腐土。 再次见面,已是大理寺诏狱。 匆匆一眼,擦肩而过,她彻底看清了现实。 皇帝真正的疼爱,并非她曾经以为的,在她杀人后为她料理战场,给予她的那一点点所谓的关怀。 而是用她为皇帝杀过的所有人,去压迫江步月,只为了让他接下琳琅的爱。 她还知道,琳琅来到大理寺,更多的是为了寻找她的踪迹。 因为没有找到她,所以那一层诏狱里的人,都成了琳琅泄愤的对象。 无一幸免,包括孟嬷嬷。 曾经琳琅替她梳的每一次头,端过的每一次茶水,原来,都是对她这一生的怜悯。 短短十五年,她活过的,倾城公主的一生。 公主的剑 第31节 琳琅,已经收回去了。 收回了她的兄长,她的宠爱,她的地位,她即将到来的安稳,和她所有的人生。 她恨。 她恨皇帝的背叛,恨伴伴的狠心,恨琳琅的虚伪。 恨这些人,让她在握剑回眸的瞬间,才惊觉自己曾拼尽全力护在身后、发誓要守护的人和事,竟都化作了将她拖入万丈深渊的致命绞索。 那年春寒料峭,梨花糕滚落尘土。 柳絮飘起的时候,琳琅正被奶娘牵进她命运里的褶皱。 从此珠钗分她一半,锦被同眠,却不知自己才是要被牺牲的那一个。 原来被爱,不过大梦一场。 可最恨不是大梦初醒,而是明明她不争了,他们却还是容不下她。 甚至她在黑暗里重新觅得的,孟沉璧的一丝温暖,都要碾碎。 连不争不抢也被褫夺。 她如何不恨。 没有这这刻骨的恨,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着。 世事翻覆,日夜变换,她算尽了所有可能,终于能在这接踵而至的杀局里,苟活下来。 天亮了。 顾清澄睁开眼,望向皇城的方向。 天光似剑,斩尽迷瘴。 她微笑着伸出手,虚空一握,仿佛那柄伴她浴血的七杀剑,重归掌心。 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倘若不容她不争不抢,那便斩尽这十五载荒唐。 她曾缠绵发过愿,只要皇兄的江山永固,倾城的岁岁长安。 荣华皆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 现在,她不要了。 不要珠翠,不要封号。 她要—— 她要剑鸣裂云时,这宫阙玉阶为她寸寸结霜。 她要血溅宫墙时,以利刃刺破龙袍之下无人敢言的真相。 她要在寒光落定处,让伪善之徒尝尽曾加诸己身的绝望,听其惊恐哭号,看其失魂神伤。 再亲手,把这用自己骨血浇筑的王座,拿回来。 她要这江山为她永固,岁月为她长安。 。 江步月修长的手指,推过来两份文牒。 他让她选。 “第一楼学子,只在天令书院内擢选。” “但天令书院,也要通过考录方能入学,北霖皇室亦不例外。” “除了北霖皇室,各路学子若想拿到考录资格,途径只有一条,便是通过当地的四方试。” “吾手中,是两份通过四方试的身份文牒。” “十月份天令书院考录,你可凭此身份去应试。” “这是吾最大的诚意,入学与否,全凭你个人本事。” 顾清澄行礼答谢,方才接过文牒。 她听说过天令书院考录,三十人一场,每场取一,即便是当时的皇帝,也足足考了三年,才通过考录。 能拿到四方试通过的身份,江步月确实已经给到了她最大的助力。 她翻开两份文牒。 一份姓薛,名铮,男子,年十六,江州薛氏,名门望族,家境优渥。 一份姓舒,名羽,女子,年十五,茂县县尉之女,门第不高,小门小户。 她低头翻看着,秀气的眉毛轻轻皱起。 “这两人,均是黄涛查验过的,因路途遥远,病死于赴京路上的学生,不会有错漏。” 江步月淡淡,只是向她保证身份的无虞。 “我要这份。”她想了一下,将其中一份递还给江步月。 江步月看了一眼,退回的是薛铮的身份。 “女扮男装不算太难,府里有人替你解决。” 江步月以为她是犹豫性别,便补充道。 “不是。” 她摇摇头。 “男子身份在考录中更有优势,”江步月说的都是事实,“更何况薛家门第高,于你日后行走亦有好处。” “小七本就普通。” 她将舒羽的名牒折好,放进怀里。 “男子身份是他们的优势。” “可我的实力,无需扮作男子。” 作者有话说: ---------------------- 第一卷 ·云泥 完 第19章 天令(一) 难道是舒羽最强不成?…… 何谓昊天? 昊,霖四海者为昊;天,靖八荒者为天。 护苍生,隐灾厄,煌煌帝祚,千秋不灭,即为昊天! 昊天所求为何? 九洲不闻烽火事,万里江山无饿殍! 昊天今安在? 灭世奇珍引贪嗔,一朝祸起山河分。 北之霖、南之靖,北守南争间,昊天成烟尘。 那何谓天令? 承昊天之令,镇未至之灾。 遂兴书院传今古,以辟新元继往来。 天令所求为何? 书院不教风与月,但求天地降英才! 。 十月,秋雨连绵。 北霖都城门的茶摊上,各路学子酒客的议论比秋雨还要密些。 每年此时,说书人总会蜂拥至城门外谋求生计,只为向四方赶来的学子,传讲天令书院的悠悠旧事。 顾清澄靠在茶棚边,一身交领黑色短褐,襟缘以朱红滚边,秀发用同样的朱红布带高高束起,不是京中女子时兴的打扮,反而像个远道而来的侠客。 她怀里抱着一柄短剑——这不是七杀,是她今天出城从王铁匠那儿买的趁手武器,长约两尺,以精铁铸就,掂在手中还有些份量。王铁匠曾因小姑娘暴殄天物而拒绝售卖,直到顾清澄给了他足够的银子。 江步月赞助的银子。 她在江步月府中短暂修养了半个月,两人虽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互不打扰,江步月看似清闲,但夹在南北两国之间,总不得不与各方势力斡旋。 而顾清澄,才是真的清闲。 不仅清闲,还伸手管江步月要钱。 黄涛的白眼翻上了天,江步月只淡淡嘱咐道:“让她拿去。” 顾清澄有理有据,十月十日天令书院考录,她总得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 行头置办好了,考录的日子也要到了。 今天是十月九日,视线回到眼前的茶棚,顾清澄听着说书人和学子的一唱一和,心中大概对他们口中的“昊天”“天令”有了更多的了解: 曾绵延千年的昊天王朝,于两百年前走向分裂,化作北霖与南靖两国。 而天令书院,承载着昔日昊天王朝 “止戈” 的宏愿,薪火相传,至今未绝。 顾清澄曾在宫中见过昊天的牌位,也曾冷眼旁观过皇帝三考天令书院,只为那“止戈”的传承。 她问过皇帝,这是什么传承? 公主的剑 第32节 皇帝只道,昊天创立时,曾有一灭世至宝,昊天王朝曾镇压千年,未曾令其现世,故而无灾无战,国泰民安,是为“止戈”。 她又问,那跟北霖有什么关系? 皇帝答曰,南靖为夺灭世至宝自昊天王朝分裂而出,北霖则秉承 “止戈” 遗志,因此,历任北霖帝王都必须入天令书院修得昊天传承,在官员选拔上,亦以书院学子为优先考量。 她便不再追问,只因她曾翻阅史册横陈的数十载春秋,便知纷争从未停歇,而她自己亦深陷其中,双手沾满鲜血。 如此看来,那所谓的 “止戈”的诏谕,终究沦为王座前的虚妄谎言。 但即便是当今南北大军压境的时局,北霖和南靖的学子也在考录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人人皆将踏入天令书院视为至高荣耀,仿佛只要能跻身其中,祖坟便能冒上三分源自 “昊天” 的青烟。 今日雨下得密,进城的人数也因考录而到了顶峰,入城的核验排起了长队,人数越来越多,人人都想躲进茶棚,讨口热茶暖身子,奈何位置有限,不少人只能在茶棚边挤着。 顾清澄来得早,听着说书人的传讲,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放下短剑,讨了一杯茶水。 “让一让,让一让!” 突然远方传来一阵高声呼喝,只见两个身形魁梧的家丁快步向茶棚走来。 家丁身后,是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上挂着几个鎏金小算盘,叮当作响,左右侍卫相随十余人,前后十步内未敢有人靠近,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进京,但饶是如此阵仗开路,城门口依旧水泄不通。 细密的雨下得人心燥,马车上的贵人,也想下车透个气,品口茶香,而打头的这两位家丁,正是得了小姐吩咐,匆匆朝着这茶棚来的。 “吾乃南靖林氏车队,今为天令书院考录,特入北霖都城。这茶棚,我替我们家小姐包下了,诸位还请移步! 家丁话音刚落,随手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置于茶台之上,大手一挥,其余侍卫如影随形,快步上前,开始驱赶众人。 这秋雨虽不大,却着实浇人得慌,诸多学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得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身上还未干透,又要被这林氏的家丁驱赶出去,难免有些怨怼。 但林氏家丁人多势众,且腰佩弯刀,众学子虽心中不愿,只能唯唯诺诺地让出了位置,偶有几个胆子稍大,冒头反对的,雪亮弯刀一出,不由得脖子一寒,只能怒目圆睁,被迫离开。 没过多久,茶棚里的学子都被驱赶尽了,当然,角落里的顾清澄除外。 一是她坐在角落,不易被人发现,二是,她的气息实在是太普通了,让人很容易忽视她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顾清澄从小到大,还没给人让过座。 普通学子们或躲在城门屋檐下,或用包裹顶着脑袋,总之不敢再靠近茶棚半步,如此,只剩下坐着的顾清澄格外惹眼。 “这位姑娘,茶棚已经被我家小姐包了,烦请您移下步,免得误伤您。” 家丁笑道,但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顾清澄的眉宇添了些烦躁:“我喝我的,付了钱,干你家小姐何事?” “方才已经说过了,我们林家包场了。” “我见过大人们挥金如土,却第一次听说这茶棚也能包场。” 顾清澄过去见达官贵人们包场,起步也要找个酒楼再下定,所以她问得诚恳,并未有一丝挖苦意思。 但在其他人耳中,便不是这个味儿了,尤其是有些心有不甘的学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南靖蛮子毫不知礼,京城外的一个破茶棚子也能包场!” 林氏家丁脸上一阵青红,“刷”地拔出了腰刀,指向了围观众人。 众人噤声,刀锋又对准了顾清澄。 “确实不知礼。” 顾清澄盯着眼前的刀锋默默道。 家丁见刀锋对顾清澄的恐吓没用,也不敢在北霖京城外动手,便收了刀刃,又招呼了两人上前,打算把顾清澄抬出去。 “天令书院考录,评的是君子六艺,你家小姐可知?”顾清澄将怀中短剑抱在怀里,只是平静道,“这礼科,劝你家小姐考录时别选了。” “混账!”家丁脸上青筋暴起,“你等庸才,反倒教训起我家小姐来?” 几人围住顾清澄,准备把她抱起来扔出茶棚。 顾清澄被围在中间,虽无内力在身,倒也无畏。 她单纯觉得不值得一提罢了,即便她真被扔出去,也得把眼前的这口热茶喝完。 她阖上茶碗,语气里也带了厌倦: “先来后到,是稚童皆知之礼。” “而后有陆羽《茶经》,研茶事,重茶礼,烹茶候茶,皆需耐心。” “我等先坐点茶,银钱已付,茶未饮毕,你家小姐便欲强占,此谓知礼?” 家丁们不懂,学生们却在心中拍手叫好,不由为这小娘子的学识赞叹了几分,但却也无力阻拦顾清澄将要被家丁扔出去的事实。 “庆奴,退下。” 鎏金小算盘响了起来,一旁等候的马车上,传来了清脆的女声。 众人眼光随叮当声看去,原是马车的车帘被侍从掀起,里面探出一个鹅蛋脸的少女,肌肤白嫩,红玛瑙耳坠晃得人眼花——正是南靖林氏的小姐艳书。 “庆奴,我林家是缺你饭吃了?连个茶座都抢不利索。”林艳书弯腰探身,侍从为她脚底递上小凳,她提着石榴裙,小心地踏过泥泞,走向茶棚来。 顾清澄的注意力完全在眼前的茶汤上,眼见茶汤终于不烫口了,她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吹开浮沫,就要喝上一口,暖暖肺腑。 “喂,你说的那《茶经》……”林艳书忽地伸手,挡住了顾清澄将要到口的茶碗,“算什么正统礼义,你可敢与我辩辩‘三礼’?” 顾清澄看着挡在眼前的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只得将茶碗放回桌上。 “林小姐,我想喝茶。” 她并不愿与之争论,只是这恼人的事儿如这下不完的雨般,阻拦她即将到口的热茶。 林艳书却先她一步,夺过茶碗抿了一口,皱眉呸在地上:“这破茶也值当喝?” “庆奴,赔她十两银子。”林艳书整理裙摆,直接坐在顾清澄边上,“取我的山间翠来,再用带来的雪水冲与这位小娘子品品。” 顾清澄见茶水已无,城门口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反倒聚在茶棚边看热闹,便只收了茶水钱,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同你论礼!”林艳书却抓住顾清澄的衣角,朗声道,“我二哥说了,想要过天令考录,就要勤学好问。” 顾清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停下了动作,回答道: “舒羽。” 林艳书默默记下名字,刚想与顾清澄大谈礼义,却听得周围有男学生议论:“想过天令考录,哈哈,又是一个勤学好问的女娃娃。” “见多了,都是来争那书乐两科虚名的,拿个甲上回家,便能谋个好夫婿。” “……” “你们懂什么!”林艳书听到其他人的议论,忽地秀目圆睁,“庆奴,赶他们走,我要和舒羽姑娘论道!” 家丁领命,又拔出了长刀,向几个叫嚣得最狠的学子围了过去。 “小丫头是真不知礼啊,说真话却要赶人了!”男学生们见顾清澄未被家丁驱赶,反而壮了胆子,阴阳怪气地引用起了顾清澄评价林艳书的话。 “小姐,不如我们回车上去罢。”庆奴俯身道,“家主说了,姑娘家在外,还是少抛头露面。” “可是我也付钱了!”林艳书忽地发作,“他们这样说我,就知礼了吗,舒姑娘,你也是来考录的是不是?” 林艳书突然找到了支撑点,再次抓住了顾清澄的衣襟,完全忘记了庆奴曾用刀指着顾清澄的鼻子。 家丁的刀已经快到了学子们的脖子上,林艳书却秀口一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了顾清澄的身上。 哎,茶没喝成,事也没少。 躲不掉了,顾清澄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所有人,沉默地拔出了刚打的短剑。 剑光一闪,映在林艳书的秀丽脸庞上,她顿时小脸煞白。 家丁的弯刀又指回了顾清澄,男学生们的叫嚣也停住了。 一时间双方都噤了声,没人想到这平平无奇的小娘子居然当众拔剑。 “我曾听闻,这山中有野兽,遇强便瑟瑟发抖,遇弱则张牙舞爪,诸君——可见过?” 她轻轻地弹了一下剑刃,剑身铮然作响。 “起初,林姑娘有家丁护卫,诸君让了,这是弱。” “又闻林姑娘是女儿身,要考那天令书院,诸男儿自觉高人一等,这是强。” “忽强忽弱,与那山中野兽有何异?” 谈笑间,把在场众人骂了一遍。 众人正要发作,她却看了看眼前的弯刀,笑着把手中剑刃架在了林艳书的脖子上。 四周抽起一片冷气,林艳书的眼底也泛出了泪花。 她环视四周,此刻无一人敢动,才轻声笑道。 “如今舒羽拔了剑,架在这林姑娘脖子上,林姑娘与诸君都怕了,怪哉,难道是舒羽最强不成?” 作者有话说: ---------------------- 第二卷 了,交代了一些第一卷没有的世界观。 地图会铺得更大,这一卷讲成长和“还原”,她会回到原有的高度,也将不再是单打独斗。 第20章 天令(二) 她自嘲般地笑了。 秋雨转急,众学子的衣帽渐渐被雨水濡湿,发丝与帽檐淌下的水珠,洇湿了衣领。 可即便如此,也无一人敢提议进棚躲雨,只因这茶棚里,美人的脖颈上,架着一道剑光。 顾清澄见无人应声,只继续道: “但舒羽既无林小姐之财势,也无诸男儿之高志,不过是一介布衣,于诸位于同一屋檐下萍水相逢罢了。” “故而看来,这强与弱,和男女、财势都无干系,舒羽明明不愿争,只为躲雨喝茶,何错之有?” “可如今林小姐眼底含泪,诸君沐雨却不敢入棚避雨,想来是舒羽错了。” 公主的剑 第33节 她叹息着,收了手中剑,轻声道:“林小姐,冒犯了。” 家丁们见顾清澄收剑,手中弯刀再次逼近了她的脖子。 “好了,都退下!”林艳书的眼睛红红的,脆声喝道。 家丁们愣住了,盯着自家小姐不敢动弹。 “舒羽姑娘说得对,让他们都进来吧。”林艳书强行压住哽咽,高高地抬起了下颌,“这些男子还真是欺软怕硬,无人敢夺剑便罢了,本姑娘说让他们出去,他们也便乖乖淋雨去了。” 林艳书看着纷纷涌入茶棚的众人,骄纵道:“只会逞口舌之快,若是硬气的,此刻就不该顶着本姑娘的嘲笑进来。” “还有你!”林艳书一拍桌子,盯着顾清澄,“敢拿剑指着本小姐的脖子,若我二哥在,你早就没命了!” 这时,车上的侍女端着红木托盘过来,其上有两个青花茶盏:“小姐,这是您刚刚要的雪煎山间翠。” 林艳书想到顾清澄方才的凶神恶煞,本能斥道:“端回去,本小姐才不请她喝呢!” 她一动一怒间,腰上的鎏金小算盘也叮当作响。不过这次茶棚里的众人无人再敢回头看她,大家都默契十足地装作无事发生过的样子,各过各的,一片和谐。 很好,顾清澄心想,她该走了。 于是她抱起剑来准备起身。 “你还真走啊!”林艳书又一把抓住了顾清澄的衣角,“不给本小姐赔礼道歉吗——” “何人在城外械斗?”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阵清朗有力的男声。 马蹄嘚嘚间,来人身上的铠甲也随着马蹄韵律发出金玉撞击之响。 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住,他翻身下马,驻守车门的兵卫很快在他身后围成了一排。 是的,这便是分领城外巡防的禁军都监,如意公子,贺珩——也就是上个月受江步月所托,派人从囚车里救出顾清澄的那个贺都监。 贺珩一身禁军铠甲,皮肤如初降新雪般白亮,却因长期的操练平添了几分英气,他阔步向茶棚方向走来,是听得方才有学子向他手下汇报,有人在京城门外械斗。今日是各方学子来天令书院朝圣的日子,他断不能容此等差错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内。 “本都监问你们话呢!” 他大马金刀地往茶棚前一站,声音洪亮,连两颗虎牙都透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无人应声。 他扫视了茶棚一周,茶棚里的众人要不在捧着书卷躲雨,要不在抱着茶碗喝茶,人人专心致志,并无丝毫械斗之相。 “说是南靖的林家和一个北霖女子挑的头?”他并不气馁,又追问了一句。 “大人,便是此二人。”身后的兵卫上前,向贺珩指了个方向。 贺珩顺着兵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茶棚角落坐了两位妙龄少女。 一位面容普通,却身形挺拔,另一位金枝玉叶,但也恬静乖巧。此时,两位少女正用着细瓷的青花茶盏,仪态端庄地谈笑品茶,与这茶棚格格不入,哪和械斗沾得上半点关系? “你们两个,方才于这茶棚间械斗了?”那兵卫看了眼自家长官强忍着的白眼,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厉声问道。 那金枝玉叶的少女被吓了一跳,腰间小算盘乱响,另一位冷静少女放下茶盏,回过头来,将手中短剑双手捧上:“长官,民女与林小姐一见如故,于这茶棚间品茶论剑,或许一时忘情,惊了这棚间个别茶客,长官见谅。” 兵卫看了眼短剑,并无异常,又补充问道:“那林小姐的众多家丁呢,不是围殴?” “长官,您说的可是他们?”林艳书怯生生地转头,小手一指,茶棚边上有一辆华贵马车,一众家丁正手拿抹布上下擦拭车上的泥渍,“小女子想着,要进京城了,总得体体面面的才好,可要一一将他们叫来,给长官问话?” “行了行了。”贺珩朗声喝退兵卫,只是抬眼问了一嘴老板,“可是店家报的案?” 这店家自林艳书进来就没少收银子,忙不迭道:“大人,没有的事。这棚内都是学生,林小姐也守规矩得很。” 贺珩闻言,也不再追究,但铠甲下的桃花眼终究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尔等入了京城,便要守京城的规矩,尤其是考录在即,有寻隙滋事者,本都监必严惩不贷。” 言罢,他挥手收队,翻身上马,消失在城门中。 茶棚角落里,林艳书松了口气,大眼睛忽闪忽闪,盯着顾清澄看个不停:“舒姑娘,你也懂茶?” 顾清澄与她装模作样时,品茶论剑的仪态与学识,竟比她还要强上三分。 “个人爱好罢了。”顾清澄既然无法马上走人,干脆安心品茶,抿了一口,在心中感叹,江步月府中的吃穿用度实在是清简,这上好的雪煎山间翠她已经很久没咂过味儿了。 “刚刚来的那位,嘘,就是大名鼎鼎的如意公子吧!”林艳书完全露出了少女娇憨,“我听别人叫他贺都监呢,也是有趣!” “林姑娘在南靖,也听说过如意公子?”顾清澄应道。 “何止是听说,他爹镇北王的威名,谁不知晓!如今看来,虎父无犬子。”林艳书认真道,“听说他明日也要参加天令书院的考录呢。” “若是都过了,那大家就是同学了。”她托着腮,思绪已经飘到了远处,“对了,舒姑娘,你打算挑哪四门?” 顾清澄知道她问的是天令书院考录的规则:天令书院教的是圣贤书,考的也是君子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中,各科目单独考核,取最高的四门成绩求和,排名录取,这也意味着,为了精益求精,学生们可以在六艺中只挑四门参考。 方才那些男学子们听得林艳书是女子,便忍不住嘲讽,即是因为许多女子考生,从不出闺阁,却只去考那书与乐,为的是拿到这两门的高分后,博一个书院考录单科魁首的才女之名,虽然合情合理,却无形中给真正想要参考书院的学子,增加了考试难度。 顾清澄出神了片刻,想了想,答道:“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林艳书小声地提高了嗓门,“难道你也不想好好考试吗!” “没啊。”顾清澄无辜,便转移话题,“林姑娘想考什么呢?” 问及这个,林艳书的脸上带了几分自豪神色,她掂了掂腰间的鎏金小算盘,“本姑娘可是数科神童,七岁就帮我爹看铺子了,店里的那些掌柜,如今都算不过我!” “至于其他的嘛。”她的喜怒都写在脸上,柳叶眉耷拉下来,“女子们都考的这几科我也有在加强练习,只是估计考不过北霖城里的才女们了。” 但她并不愿放过顾清澄:“不行,我都告诉你了,你也不许藏着。” “我真的不知道,这六科里。”顾清澄抿尽了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哪一科的成绩最好。” 城门拥挤的人流渐渐散了,茶也饮尽,顾清澄向林艳书略一施礼,示意明日考录有缘再见,终于离开了茶棚。 “什么意思嘛……”林艳书嘟着嘴琢磨,蓦间想明白了——不知道自己六科哪门成绩最好,不对,她要考六科?! 她再要张嘴追问,却发现顾清澄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顾清澄早已交了名牒,进了城。 现今,她已是舒羽。面容上,仍是孟沉璧当年为她易容成小七的模样。小七的身份只在浊水庭与大理寺诏狱昙花一现,这平凡普通的长相,除了心思缜密的江步月,无人留心在意。 正因如此,她无需再请人重新易容,多此一举,反而会向江步月暴露自己对易容术有所了解的事实,招致江步月怀疑,徒生祸端。 小七、舒羽,对她来说,目前是最普通也最安全的伪装。 黄涛见她日日清闲,没少在江步月面前嚼舌根,还盘算着等她考录败北后将她一举轰出府邸。 但考录过后,黄涛只会乖乖闭嘴。 或许那时,江步月会重新审视她的身份,她却无暇顾及,只因她要去的,不是天令书院,而是第一楼。 第一楼的擢选规则从未对外界公布过,因此,她和林艳书说要考六门也并不是吹牛,她必须要足够耀眼,让天令书院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绕过舒羽这个名字。 如此,她才有机会被第一楼看到。 即便是南靖林氏——林艳书与她对峙之后,她明明有机会直接起身离开,却还是决定告知舒羽的名字,亦是故意为之。 北霖人鲜少去南靖,她却知南靖林氏是南靖第一富商,林艳书腰间摇曳的小算盘便昭示着,她是家主最宠爱的小女儿。 顾清澄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剑,自嘲般地笑了。 娇憨的林艳书不会明白,舒羽看着高冷疏离,却在处处给林艳书制造接近自己的机会,只为了不错过一分利用林氏,增加胜算的可能。 林艳书有庞大的家族托底,可以跌倒了再爬起来。 舒羽,却没有回头路了。 她曾经站得比林艳书更高,受人仰望,主宰生死。 但如今,她终于变得和她讨厌的那些人一样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输了,便万劫不复。 她必须赢。 。 十月十日,天令书院考录开始。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考录(一) 年轻一代眼中的“止戈”是…… 黄涛并不看好顾清澄。 黄涛:“你可知这天令书院,教的是圣贤书,考的是君子六艺,你一个杀手,算什么君子,弹过琴,学过礼吗?” 顾清澄:“没有。” 黄涛:“那退一步来说,天令书院筛选的是理解‘止戈’的学子,你上过战场,入过朝堂吗?” 顾清澄:“没有。” 黄涛:“你的行李我已经打包好了,后天考完,你直接拎走滚蛋,不送。” 顾清澄不与他争,抱着短剑出了门。 她助北霖帝王少年夺权的那些年,亦君亦臣,在御书房与皇帝的无数次策论推敲,让她明白为臣之道的同时,也窥见了帝王权术的门槛。 天令书院的入门考录,不过是君臣之道的基本线罢了。 换个身份,重来一遍,她要考虑的,反而是让舒羽合理而出众地进入书院,不引起宫中个别人的关注。 辰时,天令书院外,众学子挤在书院门口,对着一门告示,议论纷纷。 顾清澄心下好奇,也试图凑上前去读告示,她身形瘦弱,并没有挤到最前。 “今年怎么改规则了!” 有嗓门洪亮的学子率先读出了信息。 “怎么改的?” “今年不允许只考单科、两科的学生了!” “啊?什么意思!” 那大嗓门的学子通读一遍,给众人总结了一通: 公主的剑 第34节 “今年考书科乐科的学子,成绩不单算了,必须得和射科御科一起算,四科取均数!”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他信息: “那你的意思是,考射御两科的,也得去考那书乐喽?!” “可不是嘛!” 那学子不忿道。 “那完了,我不欲与女子争,我没修书乐啊!” “我也没有!” 一时间群情激愤。 “都怪那些闺秀搞坏了风气,书院出手制裁了。” “就是,拿了单科魁首,不还得回去相夫教子嘛,非要来瞎胡闹。”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顾清澄远远地听见了林艳书的声音。 林艳书今天穿了一身南靖的骑装,头发束成麻花辫编在脑后,不添任何珠翠,只有耳畔的红玛瑙耳坠明媚晃眼,一看就是个鲜亮利落的小姑娘。 她现在哪里是小姑娘,只因昨日刚被男子们嘲笑过,今天伶牙俐齿得像个女斗士: “你们怎么从来不说只考射和御的男子,现在有头有脸的人家招护卫,哪个不看书院的射御成绩?” “本来就是考六科,就因为取四科成绩,各位就只学四科,那两科又如何,五十步笑百步吗?” “所以说,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才算真君子,我昨日,就见到过一位精通六艺的。”林艳书想起顾清澄说的话,不由得添油加醋地炫耀出来。 “我见过你,你是昨日那个包场茶棚的小娘子!”其中有一个学子认出了高调的林艳书,忍不住戳她痛处。 “又来了,说不过就踩人是吧?”林艳书一跺脚,突然大声喊道,“舒羽,舒羽你人呢!” 隐在人群中的顾清澄一惊,怀里的剑差点掉下去。 “我的挚友舒羽,便是这次考录里,精通六艺的人!” ——在林艳书面前装逼果然有用,现在小姑娘的脑子里,舒羽的名号比任何家世都更掷地有声。 人群顺着林艳书的声音开始四顾,顾倾城这张普通的脸,终于轻而易举地被昨日茶棚里的学子认出。 “就是她啊!” 顾清澄边上的学子大呼出声,指着她笑道:“好大的口气,原来是个布衣小娘子。” 林艳书却充耳不闻,看到顾清澄便心中一喜,众目睽睽之下向她跑来。 “我就知道你在!” 顾清澄也只是笑,仿佛边上这些学子的嘲笑与她无关:“林小姐,要考试了。” “我看这次来考录的女学生也不少呢。”林艳书托着腮,“怎么她们就不发声呢,明明那些男子也是一样只考两门,却张狂的紧!” 顾清澄顺势望去,看到书院大门的边缘,站着的都是背着琴、抱着书的女学生,她们同样听闻了男子们的嘲笑声,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指节发白,生怕自己被卷入其中。 “她们不一样,有勇气走出闺阁,对她们中的大部分人来说,已非易事。”顾清澄想了想,对林艳书说。 林艳书歪着头,似乎也想起了自己一路来北霖求学的不易,便也郑重地点点头:“可她们中的许多人,没骑过马,没摸过箭呢。” “那便借这场考录,让她们骑马,射箭。” 林艳书豁然开朗:“我明白了,这也是书院的用意,只要书院起了头,她们就有机会走出去!” 顾清澄点点头,并没有继续和林艳书八卦,她沉默地听着学子们的议论,静待考录开场。 舒羽的名字毕竟毫无名气,诸君只嘲笑了一会,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几个大名鼎鼎的名号上:镇北王世子贺珩,射御双绝,礼部尚书公子戴鄂,知书达礼,竹觅乐坊的少东家蔡昭,乐器账目无一不晓…… 这几位公子都是众人心中的书院魁首有力竞争者,但他们的车辇早早地停在了考院内,诸生无缘相见。顾清澄却早就在御书房读过他们的资料——知己知彼,才能在这场考录中合理胜出。 今日考的是书、乐两门,顾清澄交了名牒,已然坐在考场内。 所谓君子六艺之书,便是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1,这次的题目只有寥寥几个字,却很直观: 今有“止戈为武”之说,试从会意之逻辑,详解其合理之处。 与往年的誊写造字相比,今年考录恰逢南北两国剑拔弩张,故而考题更切时政,不仅考的是诸学子的书法水平,更考的是对“止戈为武”的批注与理解。 顾清澄坐在后排,她看了看题目,心中已有了然之意。 周围许多学子却发出了叹息声,再也未下过笔。 今日秋高气爽,一排大雁飞过考场,消失在书院阁楼的云际。 书院最高的凌云阁内,两名中年男子临窗而望,身着青衣的是乐科教习骆闻,而另一位黑衣庄重的男子,是书科教习,亦是当今书院的总掌教,时怀瑾。 骆闻的眼光落在远处的考院,不由道:“怀瑾兄,今年书院力推考试改革,学生们反对声不少啊。” 时怀瑾却没有动容,只看着大雁消失在云际:“早就该改了。书院这些年尽是炫技沽名之辈,培养出的人才于南北时局毫无增益。可惜当年最拔尖的那几个……”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从喉间发出一声叹息。 骆闻却俯首一揖:“怀瑾兄为书院长远计,从此次书科的题目可见一斑。” 时怀瑾微微欠身,却将话题落在局势上:“南靖三皇子死后,两国边境已历三番小股交斗。” “陛下的和亲放归之策虽已尘埃落定,却也要等到明年了。” “怀瑾兄的意思是,这和亲并非上策?”青衣的骆闻凝重道,他二人身处书院高阁,俯视朝局,便讨论得更加单刀直入。 “先来一个南靖的质子,如今又要送个公主过去。”时怀瑾神色微冷,“两国安危皆系于一人命运之上,岂非儿戏?” “当今陛下亦是书院学子,秉承昊天‘止戈’之志,这的确是兵不血刃的最好手段。”骆闻的语气里带了些无奈。 “急报上说,第三次交斗,北霖死伤二十余人,算上前两次,已经快要逾百人了。” “但南靖的大军没有动作,边境的小冲突向来难以避免。”骆闻道。 时怀瑾却冷笑:“和亲放归之策,定的是大局。但在想趁机在边境浑水摸鱼的,岂止一方的势力?” “今日十人,明日十人,人命关天,再放任不管,怨念成山,边境恐怕等不到明年。” “你是说,又会和十五年前一样……”骆闻欲言又止,“但南靖五皇子的大军,不会渡江。” “质子江步月一旦回国,骆兄觉得,南靖还有何惧?他们祖上便是反对‘止戈’的派系。” 骆闻听罢,郑重道:“怀瑾兄今日让诸学子讨论‘止戈’的会意,难道是……质疑过往的信仰?” “骆兄言重了。”时怀瑾将眼光放得长远,“战乱未止,平乱统一的大任,终将交到下一代的手中,骆兄不好奇,年轻一代眼中的‘止戈’是何模样?” …… 考场里,顾清澄准备交卷。 书科于她来说,并不是她最擅长的。北霖年轻一代里,醉心书法的不在少数。 但她还是答完了。 书科之会意考校,并非科举文章,要的便是言简意赅,从而展现参考者书法之高深,以及字形会意理解之精妙。 顾清澄环顾了一周,见仍有人迟迟未下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第一个交了卷。 午后,时怀瑾翻开糊名的试卷,一张张浏览过去,考卷里尽是风格各异的行书与草书。字里行间对兵不血刃的权衡、利益交换的算计,都剖析得鞭辟入里,见解不可谓不深刻。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张试卷。这张试卷是最早交上来的,篇幅也最短。 目光扫过,在题目下方仅有两行行楷,对字形进行了简要拆解,除此之外,整张试卷便空荡荡的,唯有四个大字,雄浑大气,那笔画似有千钧之力,力透纸背,刚健正楷的字迹跃然纸上 —— “以武止戈”。 时怀瑾呼吸一滞,不由得攥紧了试卷。 使命如山,他作为院长,背负得已经够久了。 这四个字如雷贯耳,似利刃划开他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野心,心潮翻涌,久久难平。 而顾清澄此时却毫不知情。 只因她站在了,她最不擅长的,乐科考场上。 作者有话说: ---------------------- 1参考东汉许慎《说文解字》 第22章 考录(二) “战歌吗……”…… 顾清澄从来没有遭受过这么持久的精神折磨。 是的,书院修改考试规则之后,射御成绩与书乐强行绑定,许多从未修习过乐理的大汉们,不得不倾情加入了乐科的考录。 这样的人,看起来还不少。 今天下午,一共有四把古琴被拨断了弦,六根笛子吹破了膜,十五支曲子不在调上……最夸张的是,有位另辟蹊径,决定表演跳舞的大汉,一个没控制好力道,给边上围观的倒霉蛋脸上结结实实来了一拳—— 对,乐科要闹人命了。 座上的教习骆闻,看着被担架抬出去的学生,生平里第一次想把自己名字里的这个闻去掉。 这双耳,宁愿今日不能闻。 偶尔有几个抱着琴上来的女学生怯怯地坐在台上,在场的众人都会眼中一热,给出最崇高的敬意。 真好听啊…… 《高山流水》的旋律响起,众人纷纷闭目沉醉聆听。清晨在书院门口,那股男女对立的戾气,也在这绝妙的琴声中悄然消弭。男考生们由衷地赞叹,这些女学生乐艺之精湛,着实令人折服。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听仙乐耳暂明。 连着上了几位女学生,骆教习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意。今天的考试确实状况百出,但无一人临时退考,学生们都迈出了第一步,正如时总掌教所说,面对年轻一代的改革能顺利推进,是书院之幸,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眼光落到剩下的名册上,接下来要上场的,就是竹觅乐坊的少东家,蔡昭。 骆闻的眼睛眯起,他也很好奇,这位名满京城的少东家,在此次考录上,究竟能展现出多高的水准? 蔡昭上台的时候,怀中抱的,竟是一把琵琶。 他生得俊朗,身长七尺,腰窄肩宽,琥珀色的瞳仁流转着几分异域的迷人。蔡昭略一行礼后坐下,如意纹的琴头稳稳地抵在肩上,琵琶的柔美与他的俊朗之间竟有了一丝动人的平衡。 公主的剑 第35节 “我倒是第一次见男子弹琵琶。”林艳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在顾清澄的耳边,小声地说。 她话音未落,蔡昭的手指已经抚上四弦,转轴拨出两声清泠之音,紧接着,他左手指腹在弦上揉捻,音调散碎如珠落玉盘。 “是《琵琶行》!”林艳书轻呼道。 此时,他的手指在弦上穿梭如飞,考场间已是大弦嘈嘈如急雨,林艳书的呼吸屏住时,小弦切切揉进了她心底的私语。 忽而冰弦凝涩,他蹙眉收住泛音,琴弦悠悠发出余颤,弦声渐急渐密,四指掠过丝弦,银瓶乍破水浆迸的轮指骤然发力,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扫弦摄人心神。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一曲毕,他的鼻尖起了薄汗,方才的嘈嘈切切,都收归于那柄安静躺在他怀里的琵琶上,考场里悄然无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啊!好!”不知是哪位学子率先喝彩,众人方才回过神来。 “好,真好啊。”顾清澄也由衷赞叹道。 “喂,你好什么好,下一个是你啊!舒羽!” 林艳书小声提醒。 坏了,还真是。 众人刚从蔡昭的琵琶行中缓过神来时,便听见了书吏报出了下一个名字: 舒羽。 “这名字我有印象,就是那个林小娘子在门口喊的,精通六艺的那位是吧!”有人窃窃私语道。 “对对对,就是她,好大的口气……” 林艳书的眼神同情地落在顾清澄身上:“你要是排在那些大汉后面还有胜算,结果你前面是蔡昭。”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澄抱着剑上台时,留给了林艳书轻飘飘的四个字:“不怎么办。” 她还是昨日的那一身朱红压边的黑色短打,朱红发带束起的高马尾随步调晃动,站在台心时,身姿飒爽,英气十足。 众学子带了几分好奇地把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发现这张脸极为普通——没有惊艳的五官,在人群中极易被忽视。 可她周身的独特气场,又让人无法无视她的存在。 顾清澄将短剑收在臂侧,向骆闻端正行礼:“学生舒羽,恳请先生允舒羽于考场舞剑司鼓。” 骆闻眉毛一挑,看着她挺拔的身形,倒有了几分兴致。 前有蔡昭弹琵琶,后有舒羽跳剑舞——怎么也比听壮汉吹笛子来得强,他大手一挥,便是允了。 顾清澄持剑静立,直到两名考吏抬上了一台三尺高的木腔犀牛皮大鼓,台下再次响起了议论声。 “好大的阵仗!我看这牛皮鼓她敲不响,但这牛皮却是要被她吹破了。” “就是就是……” 顾清澄敛容沉静,世间万物已与她无关。 剑穗轻晃无声,她踏着青砖稳步至台心,接过朱红帛带的鼓槌,沉心静气。 骤地红帛飘起,鼓槌正中鼓心—— 咚! 这一锤,敲在众人心弦上,台下声息俱寂。 咚咚——咚咚咚! 十二记槌点渐次炸开,空气微微发颤,听众的心跳声随着鼓声渐响渐急,仿佛看见了南北边境沉睡的战鼓。 在众人的心跳快要脱出胸膛之时,蓦地,鼓声戛然而止,恰似战场短暂的休战间隙。 “于铄王师,遵养时晦——”清远嘹亮的唱词破开肃杀之气,顾清澄弓步起势,在鼓槌红帛落下的刹那,反手拔剑。 “铮”的一声,寒光如流星般出鞘,她步伐从容不迫,剑刃垂地,划过青砖,金石碰撞,兵戈之声乍起,宛如战场上将领拔剑迎敌。 “时纯熙矣,是用大介——” 骆闻的神情变得凝重,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不肯离开。 台下有人顶着强烈的压力,小声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唱词?” 他的疑问倏地被凌冽的剑风吞没,顾清澄手中短剑舞起的时候,冰冷的寒光被赐予了生命,闯入了所有人的识海里——这是边境的战场啊,战场上挥舞的利刃,不断切割着敌人的防线。 众人的心被这行云流水的攻势揪起,然而,剑影层叠却逐渐慢了下来,这是……战士要败了吗? 剑尖落地,发出“笃”的脆响,仿若将军跪地,利刃刺入他毕生守护的土地。 世界只留下安静的叹息,顾清澄收了剑,却抬起头,眼底泛出了满是侵略感的笑意。 “我龙受之,蹻蹻王之造——” 唱词陡然高昂,红帛也被高高扬起,毫无预兆的,是接踵而来的鼓声。 “咚!咚!咚!” 这一次,节奏比之前更快,鼓点也更为有力,是战场大军上急促的马蹄声,是援军!万马奔腾,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击着人们的神经,鼓面在她的敲击下剧烈震动,震击声要冲破这考场,击垮听众的灵台! 鼓声不停,愈发急而密的鼓点将战场紧迫推至高潮,她眼底的笑意也愈发浓烈,这一战,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鼓声再一次骤停的刹那,顾清澄手中的剑寒光夺目,纵横捭阖,斩尽世间不平之事,她的手腕用力翻转,星芒划破天际,剑尖朝天,直刺苍穹!这是将军的强大与自信,剑光俯瞰战场,金戈铁马间,对手将被踏平。 此战必捷!鼓未鸣,她的身形翩若游龙,矫若惊鸿,像战场上与敌人拼剑的勇士。 台上剑花闪烁,如白日焰火,剑光照进她眼底笑意,剑意气势凌厉,侵略性极强,势不可挡。 “我知道了!这是……” “咚——咚——” 学子的惊呼声淹没在最后两声,沉重的鼓点中。 红帛安然落下,一场激烈的战争落下帷幕,鼓点震颤减弱,似远去的战鼓余音。 一呼一吸间,顾清澄已然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短剑再次回到她怀中,剑穗安静垂落,她微微欠身行礼,侵略感敛入剑锋,神情谦逊自信。 至此,顾清澄的表演完美收官。 只有空气里鼓点的余音,证明着方才表演的主宰地位。 四下鸦雀无声。 “这是《大武》!这是《大武》啊!” 有学识渊博的学子,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林艳书的表情也带着迷茫,好像刚从战场里回过神来:“战歌吗……” 骆闻这才想起手边茶凉,他抿了一口茶,从容起身,向来端庄的表情下,也压抑了一丝惊喜:“《周礼·大司乐》,你曾看过?” “学生不才,曾于夜阑人静时捧读《乐经》,得知周代所存六代之乐,即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1,后人亦将其释为君子六艺中乐之正统。”顾清澄微微垂首,恭敬作答。 “这六套歌舞,如今大多已失传,仅余《大韶》《大武》两部留存于世。学生斗胆,对武王之丰功伟略心驰神往。”她稍作停顿,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执着,“因而,遍阅群书,竭力拼凑这《大武·酌》的零星记载,试图重现当年武王征战之赫赫威名,聊表心中敬意。” 骆闻仰头轻叹,眉宇间愁容尽散,感慨道:“古乐正统式微,今仍有学子坚守,幸甚至哉!” 林艳书的眼里闪耀着崇拜的光芒,她没想到,茶棚里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普通短剑,能在眼前这少女手中迸发出如此夺目的光彩。 鼓声剑影之间,魁首已不言而喻。 “学生不服!” 台下却有学子突然挑明:“明明是蔡昭的《琵琶行》更符合考院规矩。这舒羽的表演,既称《大武》,何来止戈之意?” 顾清澄却不看是台下哪个人,只道:“武王伐纣时重杀伐,故曾有人评《武》尽美未尽善。” 她抱剑向骆闻再度施礼:“学生斗胆只取《酌》篇,论的是王承天命,故而执剑问天,将上天仁德化入武舞,取征伐时亦怀悲悯之意。” “好一个以仁德化干戈之谬论!”那学子不依不饶,向骆闻长揖,言辞激烈,“请骆教习三思,书科考试刚问遍我等何为止戈,这舒羽便在乐科大兴征伐,如此行径,实乃与我等所尊崇的昊天传承背道而驰,断不可取!” 学子言毕,台下诸生讨论声又起,舒羽的《大武》虽是乐道之正统,然而却有违止戈之志,在书院考录中大谈兵戈,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顾清澄却无暇与众人再争,她的喉间气血翻搅——经脉断绝后,她此番强行舞剑运气,即便招式不过是虚有其表,可仍使得体内气血逆行上涌,整个人眼前发黑,几近昏厥。 “诸生安静。”骆闻淡淡道,“最终成绩,书院自有定夺。” 考试继续进行,顾清澄走出考场,林艳书在后面追着,满眼星星地围着她转:“舒羽舒羽,你真的要考满六门吗?” 顾清澄只是冲她笑笑,示意自己有事急着回家,饶是林艳书再兴奋好奇,她也完全没有回头。 林艳书心想:讨厌,不说话,装高手。 但黄涛知道,顾清澄根本算不得什么高手。 他今天打开门的时候,顾清澄当着他的面,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破喉而出。 ——殿下啊,小七考个乐科,丢了半条命! 作者有话说: ---------------------- 1《周礼·春官·大司乐》 我学识有限,妄论礼乐,各位见谅。 第23章 考录(三) “从今天起,你叫赤练。”…… 顾清澄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脸上的易容。 还在。 第二件事,她从心底将自己审视了一遍。 这其实是一件对她来说不算太妙的事情——她在倒下之前,潜意识觉得回江步月这里是最安全的。 这是过去倾城的记忆在作祟,她坐在床头反省了片刻,终究放宽了心。 如今她和江步月之间纯粹的利益交换,或许更加可靠。 “醒了没?” 公主的剑 第36节 门外黄涛的敲门声将她拉回现实。 她起身开门,黄涛进来把药放下,临走不忘挖苦几句。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乐科考吐血的。” “意外。” 顾清澄不愿与他争辩,只能坐起来喝药。 “今天考射和御,我差人给你把过脉了,经脉尽断、气血逆行——你怎么考?” 他的担忧是事实,顾清澄的注意力却不在他的话上: “我晕倒的时候,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黄涛冷哼一声:“除了我便是大夫了!” “我家殿下这几天正忙着,可没空管你。” 顾清澄闻言,心底一松,还是低头向黄涛道了谢,起身准备去书院。 今天阳光正好。 她收拾完毕,跨出大门前,黄涛却又在门后唤住了她: “你等一下——” 顾清澄回头,看见黄涛从厢房走来,手上拿着一个长木匣。 “黄大哥有何指教?” 黄涛没说话,只是把手中木匣递给她。 “今天的考试,你可能会用得上。” 顾清澄心下带了一丝疑惑,当着黄涛的面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精巧的弓。 她眼里微微透了几分惊讶,用手掂量了一下,此弓以柔韧紫衫木为身,精雕流云蔷薇纹,配特制牛筋弦,一看就是上好的工艺。 最重要的是,此弓长约四尺,握把处宽约一寸半,与她相对纤细的身形和臂展适配,且紫衫木易形变、牛筋弦传力佳,故而无需大力便能拉开。 黄涛道:“这弓在私库里放很久了,今天交给你,可别让我家殿下失望。” 顾清澄看着面色端着倨傲的黄涛,还是双手接过弓箭,轻声笑答: “黄大哥有心了,请您替小七,谢过殿下。” 她转过身,步入了门外的一片艳阳。 黄涛站在门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回头敲开了书房的门。 江步月早已在书房,案上铺着一张书信,黄涛推门进来,眼神也第一时间落在信纸上。 “殿下,太后说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信上说,明年正月祈谷礼之前,务必回南靖。” 黄涛低声问:“那殿下您……还坚持在十二月倾城公主的及笄大礼上出面?” 江步月垂眸,屋外艳阳高照,却没有一丝光落在他身上。 “北霖的陛下,要的便是吾在大礼上为她正名。” “可是……” 黄涛明白他的意思,却只能将后半句的无奈咽入喉中。 此“倾城”非彼倾城,记忆里的少女早已不见踪迹,殿下的婚约却依旧高悬。 即便眼前人已偷天换日,他们却不得不指鹿为马。 那本薄薄的“七杀”卷宗躺在那里,似蛰伏凶兽,随时会苏醒指认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永远留在北霖。 “弓送去了?” 江步月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殿下,您真打算……把她当底牌?” 黄涛想起顾清澄昨日血溅当场的凶相,心有余悸。 江步月摇摇头,眼里露出了深不见底的冷光:“大理寺说过,赵三娘与南靖有过联系。” “三哥来北霖,明面周旋众人皆知,背后的隐秘究竟是什么?” 黄涛一愣,旋即按下心中惊骇——以三殿下如日中天的权势,若非他触动了核心利益,断不会被直接诛杀。 或与倾城公主换人,七杀被灭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洞悉了江步月的盘算:小七这张牌虽好,可殿下心中所图更大。 比起借七杀制衡,殿下更想与北霖皇帝当面交锋。 。 射科与御科在同一考场。 这两门的考试,用的都是淘汰制。 相应的,考虑到考试改革,这两科的新手数量激增,规则也做了一些简单的调整。 第一,上午考御,下午考射,若有学生在上午御术考核过程中不慎坠马,经书院允许后,可于下午以坐姿形式参加射箭项目考核。 第二,学生正常参考状态下,淘汰者按淘汰次序记录成绩,若直接退考,书乐成绩随之作废。 这两条规则的核心意思是:此次考核不容退缩,无人能置身事外、半途而废。 换句话来说——人人都要考,废了还得考。 马场高处的计分亭上,骆闻和时怀瑾和射、御两科的教习站在了一处。 “时院长和骆教习,今日怎么起了雅兴,参观我等粗人的考校了?”御科教习柯世豪放下马鞭,朗声笑道。 “我想看一个学生。”时怀瑾道。 “哪个学生,如意公子贺珩吗?”射科教习伍迈禄也凑过来,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两位文雅的教习请到马场上。 骆闻神色平静,轻启薄唇吐出一个名字:“舒羽。” “舒羽?没听过,是女孩子?”柯世豪挑了下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伍迈禄微微眯起双眼,似在竭力从记忆中搜寻,片刻后恍然开口:“我倒是有些印象。南靖林家那位大小姐可是她的铁杆拥趸,据说这位舒羽精通六艺,很是不凡。” 时怀瑾未作回应,只是目光悠悠投向马场,眼神中透着几分探究:“‘以武止戈’,有些意思,我倒要看看她有几斤几两。” 骆闻轻轻颔首,补充道:“胆子够大,敢在我的考场上跳《大武》、颂战歌。” 伍迈禄闻言,陷入沉思:“若她确实出众,但极力主战,书院可要保她?” 柯世豪却他马鞭一挥,豪爽道:“才考两科,想这么多作甚?” “诸位——开考了!” 御科此次的考校非常简单,就是跑马场,跑圈越障,每过一圈淘汰末尾三成,直至五圈终点,以先来后到决名次。 考场中央,一身红衣的贺珩格外耀眼,他骑着一匹毛色乌亮的骏马,悠悠地来到起点,稍有识马之能的学生,一眼便知这马高大健硕、双耳尖削、鬃毛飞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柯兄,这御科用自己的马,是不是不太公平?”伍迈禄忍不住问道。 柯世豪笑着摇头:“御科此次考生上百,伍兄若是有心,便向时院长申请,用自己的薪俸饲养这多出来的几十只马匹。” “更何况,”柯世豪手中马鞭一响,“这识马养马,亦是御科的教习内容之一,能在自己的马匹上花时间,下功夫,自然该比这些毫无经验的学子们技高一筹。” 伍迈禄顺着他马鞭的方向看去,大部分学生都有自己的马,但还有一部分学生凑在书院的马厩里,迟迟无法离去。 “那个就是舒羽。”骆闻下颌微抬,点出了马厩前的一位少女。 “她也没……马?”柯世豪脱口而出,却若有所思地收住了尾声。 “你真的没马?” 马厩前,顾清澄盯着眼前的一位学子冷冷道。 这次,不少毫无骑马经验的女孩子徘徊,面露忧色,好在林大小姐财大气粗,大手一挥,让家丁牵来随行马匹,还耐心教女孩子们上马、骑马的技巧。 当林艳书注意到顾清澄也没有马匹的时候,便主动问她要不要,顾清澄摇头示意林艳书不要担心,只让她把温顺的马儿分给那些毫无经验的少女,免得她们在考试中途被马儿伤到。 马厩里的马也不差,顾清澄一边看马,一边为落单的女孩子们挑温顺的马,最终,给自己敲定了一匹毛色斑驳的中型马—— 在她伸手之时,另一个跟在她身后的学子一个猛扑,在她之前牵住了这匹马。 “对,我真的没马。”那学子嬉笑道,他看顾清澄给少女们挑马的时候,便知她是懂马的,跟着她一定能挑到这个马厩里最好的马。 果然,他抢在她之前,握住了这匹马的缰绳。 顾清澄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任他把这匹马牵走了。 她的眼光,落在了马厩末尾,那匹没有辔头的马上。 方才被学子牵走的那匹马,只能说是骨量上乘,四平八稳。 而马厩末尾的这匹马,在昏暗马厩中,毛发光泽如血,不安踱步,对每一个靠近的人响鼻如雷,直白示威。 这是烈马,也是桀骜不驯的汗血宝马。 最关键的是,这匹马的脖子上只有一圈套马索,并没有套上笼头,这意味着自从来到书院马厩,尚未有人驯服过它。 顾清澄本想不太高调,省些力气,但如今看来,她没得选了。 “那个舒羽在干什么!” 忽地有学子指着马厩深处,大呼出声。 “柯兄,你的汗血宝马,又要迎来新的挑战者了。”伍迈禄看着马场上的人群,轻笑出声。 “那匹马,不比贺珩这匹差。”柯世豪神情凝重,“但它与我气场不和,自从我把它套来之后,一直不愿意让我上辔头,我便把它关在这马厩里,磨一磨它的性子。” “一言不合就暴殄天物啊。”伍迈禄摇摇头。 但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顾清澄身上—— 烈马压低前蹄,这不是退缩,而是猛兽扑食前的蓄力,而顾清澄后撤半步,她纤瘦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抓住了乌钢织就的套马索。 她与烈马,针锋相对,后撤半步的动作与烈马收拢肌肉的弧度形成了完美的镜像。 公主的剑 第37节 “从今天起,你叫赤练。”她并不管烈马愿不愿意,已经为它取好了名字。 烈马显然不愿意,它感受到套马索的束缚,愈发狂躁,疯狂地甩动着头颅,试图挣脱这令它厌恶的臣服。 “低头!”顾清澄蓦地起身,右掌劈在烈马脖颈处被套马索勒入血肉之处,烈马吃痛,嘶鸣着将高昂的头颅低下,前蹄将马厩的木板踏出裂痕。 只是这低头的空档,顾清澄趁机滑到马背,整个人趴住,一手拉住马索,一手搂住马的脖子,双腿如铁钳般夹住剧烈起伏的肋腹。 烈马终于暴怒,马身突然横撞向木栏,她贴紧身子,避开飞溅的木刺,整个人随着烈马从马厩里如流星般飞跃而出。 “是那匹柯教习都没驯服的烈马!” “那丫头不要命了!” 林艳书惊讶地转头看去,只见顾清澄趴在一匹毛色血红的烈马背上,身形跃动如烈焰。 她心中又震惊又担忧,刚想脱口惊呼,却又忽然咽下,她隐约觉得,舒羽,好像一定会成功的。 贺珩也停住了动作,一身红衣猎猎飞舞,他看着那比他红衣还要烈上三分的汗血宝马,突然兴致大起。 “好玩儿!走,莫邪,我们一起去会会你的朋友——” 话音刚落,他一夹马腹,通体乌黑的莫邪如漆黑利箭般飞跃而出,他的衣袂在马背上展开,要与那飞奔的烈马一较高下。 顷刻间,一道红色的火焰在马场上飞驰,其上趴着一个纤瘦的女子,她的黑发被摇散,在空中绽开一朵漆黑的花,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道黑色的闪电,马背上坐着红衣张扬的少年。 这一红一黑,对比强烈,流星飒沓,令人目不转睛。 而唯一不同的是,相对于贺珩的神采飞扬,顾清澄却在经历着生死间的较量。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考录(四) 少年意气抵过千军万马。…… “赤练,听好了。” 她搂住马的脖子,贴在马耳上,颤声道:“我不服输,你也不许输。” “看到那匹黑马没。” 烈马对她不理不睬,只是撒蹄狂奔,掀起阵阵黄尘,仿佛只要摇下背上这具单薄的身躯,便能证得它血脉里滚烫的野性永不可驯。 “听话!”她声音一狠,隐藏了许久的杀意终于迸发而出,她右手用力,钢丝铸就的套马索再次无情地嵌进了烈马的脖子里。 北霖第一刺客,七杀,手中曾经割喉的利剑,此刻变成了扼住烈马脖颈的套马索。 烈马终于被身上人陡然迸发的森冷杀意震住,耳朵忍不住抖动了一下。 “我让你看——”她低下头,用牙狠狠地咬住了烈马的耳朵,迫使它回头去。 烈马吃痛回头,余光里,它看见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黑色闪电上,坐着一个红衣烈烈的少年——好像要比自己的鬃毛还要红。 “这才是你的战场!”她松开牙关,大口喘息道。 烈马回过神,看着身后的黑马,蓦地肌肉紧绷,发出清越铮鸣,向前方冲去,顾清澄手中套马索继续发力,烈马的脖颈出现了几丝殷红,她握着马索的手也逐渐鲜血淋漓。 烈马吃痛扬起血珠,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鸣,它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颗横冲直撞的火流星,疯狂地朝着错误的路障一头扎去—— “轰”的一声巨响,路障被撞得四分五裂,木板漫天飞舞,顾清澄缩着脖子,才堪堪避开了砸落的木刺,只听见一阵充满戏谑的明朗笑声: “莫邪,你的朋友好笨啊!“贺珩的红衣越来越近了,他的笑声伴着发梢金铃,刺透了顾清澄和烈马的双耳。 身后追逐的压力如芒在背,烈马不顾路障撞头之痛,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狠劲,继续狂奔突进。 “好胆识!”顾清澄不恼反喜,反而试着直起身来,用手抚摸着它的鬃毛。 紧接着,她猛地将套马索向左一扯:“扭头!” 烈马吃痛扭头,血红的马身贴着下一个路障斜斜地擦过,这次,它成功了,莫邪又被它甩在了身后。 “跳!”顾清澄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套马索向上一提,烈马瞬间领会,四蹄一扬,红色的火焰越过石垛,人与马紧紧相依,似一张被拉至极限的火焰弓,气势如虹。 “它变聪明了!”贺珩笑道,马鞭一响,莫邪的蹄声再次逼近。 烈马似乎也有些得意,双蹄腾空,又要向新一个路障飞跃而去。 “赤练,低头。”这次,顾清澄没有呼喝,也没有拉紧套马索。 她只是平静地,摸着烈马的马鬃,温柔笃定地告诉了它指令。 赤练好像听懂了——眼前这个路障过高,以自己的能力难以越过,它顺从地垂下脖颈,连着顾清澄一同矮下身形,一人一马,再次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头顶的障碍。 “我不服输,你也不许输。” 她摸了摸赤练的耳朵,温声重复道。 “跟着我,我们会一直赢下去。” 顾清澄虎口震裂,赤练脖颈旧伤也渗出细密血点,她坐在飞跃的赤练背上,搂着它的脖子,指尖坚定而决绝地嵌入钢索,然后,用力一拉—— 疼痛激发的野性与血色轰然相撞,赤练的嘶鸣冲破气浪,前蹄踏开烈阳。 那曾禁锢它于昏暗马厩、迫其臣服的套马索,终于自由滑落、飞扬,与马鬃自由的弧度拼成一道对称的虹光! 它自由了! 围观的学子惊呼,一颗心马上要跳出胸膛。 然而,马背上的少女没有快速坠落,却与这烈焰融为一体,向他们迅猛而来。 “北霖学子舒羽——报到!” 顾清澄一拍马头,赤练奔向起点,右手一伸—— 边上的考吏会意,正准备去拿笼头,却看见贺珩的马鞭比他的手更快,鞭梢一卷,精致的笼头就顺着马鞭向顾清澄的手中飞去。 顾清澄一把接住,拍了拍赤练的耳朵,赤练乖巧低头,让她把漂亮的笼头套在自己的身上。 “多谢!”她套好赤练,回眸一笑。 这一眼,与贺珩针锋相对—— 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十几年来未曾遇见的锋芒。 “考试——开始——” 在考吏的一声令下,马背上的少女与赤练默契地越过了起点。 顾清澄左手虚握缰绳,右手将碎发别回耳后,其后是紧随而上的贺珩,林艳书娇笑着喊着舒羽的名字,身下的马儿也紧紧地跟着第一梯队…… 除了他们,书院的学子们马鞭扬起,第一次骑马的少女们也鼓足了勇气加入这场较量。 马蹄声惊破书院百年晨雾,少年意气抵过千军万马。 骄阳下流星飒沓的,是书院冉冉升起的未来。 。 已是下午射科考校,顾清澄不负众望地——坐下了。 林艳书在前面为她开路,身后的家丁护着她,把几近半身不遂的顾清澄推到了射科考场。 不同的是,比起之前的默默无闻,舒羽的名气,在新一届的学子中间传开了。 “柯兄,你的这匹宝马,算是找到主人了。”伍迈禄负手而立,对脸色铁青的柯世豪笑道。 “这是书院的财产。”柯世豪冷哼,“还是进了书院再说吧。” 伍迈禄看着故作严肃的柯世豪,把玩起了他的马鞭:“她和贺珩在最后一圈里同时闯过终点,算是并列第一?” “你自己说的,识马养马也是本事,这现场收服了你的马,想来比自带马匹的学生,成绩要高上这么几分。” 柯世豪不置可否,只向眼前的考场努努嘴:“别贫,你的科目开始了。” 射科依旧是淘汰制。 从最普通的固定靶,到移动靶,最后是活靶,每轮还是淘汰三成学子,直至第五轮决出高下。 顾清澄坐在轮椅上,心想,再也不装逼了。 她与赤练依依不舍地分开之后,双腿酸痛,难以起立,上午她还在想,为什么书院会有允许学生坐着考试的规定。 没想到下午,自己就用上了。 另外,她还得感谢江步月给她准备的弓。 她上午还考虑过,用这把弓做个人情,说不定能送给有需要的人。 现在看来,最需要的人,就是自己。 如果不是这把做工精巧的细弓,顾清澄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拉得开考场的那些长弓。 她再就算厉害,也是普通人,和赤练的搏斗已经掏空了她的力气,她现在甚至比不上那些初次拉弓的少女—— 她们认真地听着林艳书的指点,将像扳指一样的射决小心套在手上,然后,眼中闪着惊喜的光芒,鼓足勇气,拉开了人生的第一把长弓。 顾清澄将拼尽全力拉开自己的细弓。 考试开始了。 这次的弓能自带,但箭是考场统一配备的。 江步月的这把弓确实是个宝贝,如今她只需花费平日里一半的力气,就能将这重十钱的箭射到与以往相同的距离。 前面的固定靶对她来说,难度并不大,她和林艳书轻轻松松,就晋级到了移动靶的回合。 “你还行吗?”林艳书知道她消耗过大,扭过头担心地问。 “没关系。”顾清澄轻声应道。 其实移动靶也不算太难,射穿稻草扎成的靶子并不需要十步穿杨的力道。 而且,这所谓的移动靶,是由考吏们用粗绳拉着靶车规律移动,只要有过长期的射箭训练,或者像顾清澄一样,没少练过暗器的,都能轻松过关。 到这里,淘汰的都是射艺不精湛的学生们,大家也心服口服,安静地退至一旁观赛。 精彩的比赛,总要有观众。 真正的较量,也刚刚开始。 公主的剑 第38节 这一次,很多人不看好顾清澄,并不是因为她藉藉无名。 而是,她是剩下的学生里,唯一一个坐着的。 “这坐着怎么射活靶啊?” “她那把弓,比我妹妹玩儿的还细。” 活靶,先射走兽,再射飞禽,走兽看的是力道,飞禽看的是准头。 “我觉得舒羽不行了。”伍迈禄托着下巴点评道。 “你没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吗?”柯世豪思忖着,“贺珩与林艳书上午也骑了马,现在还能骑马射箭。” 是的,在活靶考试里,很多有经验的学生要求骑射,现在放眼望去考场,大部分的学生已经翻身上马,不擅骑射的也在四处徘徊,寻找角度。 只有顾清澄,推着轮椅,隐入人群,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考场的一草一木中。 “我觉得……她的身体,有些过于弱了。”柯世豪评价道。 伍迈禄被他一讲,也不由自主点点头:“没错,就算是驯了烈马,也不至于路都走不了。” 两人目光交汇,得出了一个信息,除非——她身上有旧伤。 “今日考校结束,我想安排书院里的大夫,给学生们诊脉。”伍迈禄盯着舒羽,淡淡道。 顾清澄已经融入了环境。 与所有张扬的学子们相比,她的气息实在是太微弱了,就像她手里这毫无力道的箭。 顾清澄心如明镜,这一局,她要取胜,便不能当做射科来比试。 而要当做,杀人。 作者有话说: ---------------------- 最近的考录写得很开心,给我写出存稿来了。(划掉) 第25章 考录(五) 杀戮的艺术。 考场上少年嬉笑欢呼,马蹄飞扬,考吏们放养的野兔四处逃窜,却敌不过学生们精湛的箭法。 疾驰的猎物需要极大的力道才能将其击倒在地,贺珩与林艳书在这一场遥遥领先,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引来喝彩声无数。 “贺珩——七分!” “林艳书——八分!” 渐渐地,大家都忘记了安静坐着的顾清澄。 顾清澄也心平气和,走兽这一轮,逃不过力道这关,以她如今的身体情况,养精蓄锐是最优选择。 她垂眸,漆黑的弓箭搭在弦上。 野兔四下逃窜,跳跃时踩过满地黄沙,松软枯叶,钻向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奇异的声线,穿越潮水般的欢呼,异常清晰,她侧耳聆听。 “咔吱。” 这是野兔蹬碎枯枝的脆响。 端坐着的少女,于这一声脆响中 ,抬起了弓。 下一秒,准星已对准了无人的灌木丛,箭矢如流星般跃出。 灌木丛抖动了一下,考吏循声过去,拎起了一只野兔。 “舒羽——一分。” 比试过半,她终于拿下第一分。 伍迈禄看了一眼记分牌,摇了摇头。 人无完人,这个女孩子,看来要倒在射场考试上了。 这一场,顾清澄只舍得出了三箭,不声不响地拿下了三分,卡在了淘汰的边缘。 …… 走兽的比试在少年们的神采飞扬中结束了。 贺珩和林艳书已稳稳地占据了第一梯队,而顾清澄,有惊无险地排在了最末。 分数落差太大,连林艳书都觉得,舒羽的身子像是纸糊的一般,考到最后连弓都拉不开了。 但眼看着舒羽坐着也考入了决赛圈,再差也是甲等的成绩,她放宽了心。 顾清澄也放宽了心,上一场没白休息,她能正常地考试,离开轮椅了。 她抬头,看着考吏把慌乱扑腾的鸽子们投向晴空,漫天飞羽下,她搭上弓箭,信步闲庭。 飞禽场,看的是准星。 比试开始了! 不出所有人预料的,马蹄伴着金铃响起——第一箭,贯穿长空,是贺珩。 这是他神弓独有的破空巨力,箭风呼啸下,闪电般的箭矢瞬间洞穿第一只鸽子的身体,但这鸽子的躯体却未下坠,而是随着箭矢的余力继续上扬,劈开了第二只鸽子的尾羽。 箭势犹在,嗡鸣声起,鸽羽如雪花般飘落,当众人定睛一看时,贺珩的箭已经两只鸽子的躯体钉在了树上,入木三分,让考吏拔箭时费了好些力气。 镇北王世子贺珩的箭道,无论在哪里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当学生们的喝彩声如雷般响起时,顾清澄手中精巧的弓,也悄无声息地动了。 两枚箭矢接连疾射而出。 破空之声全无。 每一箭,都只引起了一只鸽子的注意。 第一箭切入鸽子的脖颈侧面时,那鸽子连扇动翅膀的节奏都未打乱,便蓦地直直坠落,鲜血渗出,洇红一片羽毛。 第二箭紧随其后,快得几乎与第一箭重叠,却径直刺入另一只鸽子的心脏,鸽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翅瞬间僵硬,从空中垂直落下。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贺珩那一箭的须臾。 众人的目光尚黏在那威力惊人的一箭,她却不假思索地再度出手了。 取箭的手灵动如蝶,轻盈地拈起新的箭矢,搭于弦上。 无声而致命。 第三箭、第四箭,是流动的黑色鬼魅,从她手中弓箭流出,在漫天的铮鸣振羽里,安静地缠上目标,鸽子们甚至来不及挣扎与悲鸣,无声陨落。 远处传来排山倒海的喝彩,贺珩再次一箭双雕,风光无两。 贺珩的箭,如猛虎下山,尽展摧枯拉朽之势;而顾清澄的箭,似灵蛇出洞,无人在意却招招致命。 很快,在一次次令人振奋的计分播报中,林艳书的名次突然变成了第三,终于有人再次注意到了第二名,舒羽—— 少女手握精巧小弓,早已于寂静处开始了一场无声的猎杀。 搭弓、瞄准、射箭,毫不犹豫,一气呵成,她的动作流畅至极,如行云流水,瞬息之间,数鸽中箭。 或中眼,或中颅,或被箭矢在腹部划开细长口子,或割破咽喉无声坠地。 她每一次出手,力道看似轻柔,却招招狠辣,箭风不似贺珩般凌厉,也不若林艳书般炫技,可她的箭效率奇高,连发数矢,从不拖泥带水,皆是一招殒命。 十分、十一分分、十二分……第一名的比分,被追平了。 一地落羽,考吏为了捡她射下的鸽子,早已满头大汗。 贺珩的额头冒出细汗,车轮战之下,他也几近力竭,手中的神弓似有千斤重,然而比分却被顾清澄后来居上。 她比他们所有人动静都小,但杀得更快,每一支箭都像经过精心计算一般,准确无误地命中鸽子最脆弱的部位,手起箭落间,是一场杀戮的艺术。 他回头看她,恍然间明白了她的策略——前一场的养精蓄锐,是为了这场杀戮服务。 比分即是杀戮,故而精准优雅,心无旁骛。 他心有所悟,终于放下了手中神气的大弓,提起考场的普通长弓,在这场考验准星的考试里,轻就是快,快就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但留给他的机会不多了。 十八、十九、二十…… 当最后一只鸽子发出哀鸣时,顾清澄轻轻呼出一口气。 长弓落地,她身后的箭袋已然空空如也。 考场陷入一片寂静。 贺珩,败了。 伍迈禄的眉毛拧紧,心中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对舒羽的评价,还是过于草率了。 无论是身手还是谋略,舒羽在这场考试的表现都堪称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 她对杀戮的洞悉程度,超越了所有普通学生。 贺珩骁勇无双,本应毫无悬念地拿下这场考试,可惜他碰到了,把考试当成杀戮的舒羽。 箭箭有余力,但箭箭致命,一箭封喉,算无遗策。 伍迈禄的心里突然浮起了一丝寒意。 这是对杀戮的顶级理解,有这样能力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不可能,七杀已经死了。 就算没死,也不可能是这个,经脉寸断的普通少女—— 书院座医颤抖着声线,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了舒羽的脉象: 学生舒羽,经脉寸断。 围观的所有师生,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顾清澄无辜地眨眨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公主的剑 第39节 “你……” 伍迈禄明白了这个少女在考场上所有的苦心。 经脉寸断,意味着她毫无内力,力量也小于常人。 除了拼命,舒羽毫无选择。 一时间,艳羡如潮水般褪去,所有人的目光,从发现天之骄女的惊艳,沦为了深深的同情。 “经脉尽断还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那不是废人吗……”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感慨命运的无常。 “不可能!” 林艳书听到这个消息,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人群中央。 她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书院的座医也不过如此!舒羽这么厉害,怎么会经脉寸断!” 言罢,她看了一眼贺珩:“如意公子,你说是不是?” 但贺珩只是呆呆的站着,发梢的金铃也一动不动,他的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唯一剩下的,是认可与疑惑。 林艳书见他不言,一张小脸更是通红,一把挡在顾清澄前面,护短道: “舒羽我们走,不理他们,我让二哥派人来治好你!” 顾清澄只是笑,站了起来,拍拍林艳书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伍教习,脉象不好,影响成绩吗?” 这叫脉象不好?这叫时日无多! 伍迈禄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了,不愿再打击她。 很快,书院门前只剩下了林艳书等人。 林艳书拉着顾清澄准备离开时,呆滞已久的金铃却突然响了。 “为什么?” 贺珩不愿走,手里还握着那把他引以为傲的神弓。 “什么为什么?”林艳书问。 “你没道理比我强。” 贺珩绕开了林艳书,语气诚恳地向顾清澄说出了最挑衅的字句,骄傲的桃花眼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林艳书正欲发作,顾清澄却挡住了她,径直对上了贺珩的眼睛。 “如意公子,杀过人吗?” 她走得很近,问得也很轻。 ——你杀过人吗? 明明是艳阳天,贺珩却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蹿上脊背。 “还没有。”贺珩定了定神,努力显得镇定,“舒姑娘就擅长杀人了?” 他不露怯,也问得直接。 但这问题没影响到顾清澄分毫,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旁听的林艳书心上。 林艳书的小脸开始泛白,突然回想起了初见时,被舒羽的剑架着脖子的那一瞬间。 冰冷的触感仿佛再次袭来,恐惧在她脑海打转—— 难道她,真的是杀手? 她是靠近自己来杀自己的……还是来杀如意的……? “噗嗤。” 在她的小脸失去最后一丝血色的时候,听见边上的舒羽嗤笑出声。 “我杀过猪。” 顾清澄认真道。 “我是穷乡僻壤的县尉的孩子,买不起钗裙,只能跟人学杀猪。” 林艳书脸上的苍白消退,却很快转移到了贺珩脸上。 “舒姑娘的意思是,本公子习武还不如杀猪?” 他好像有些愠怒,镇北王世子自幼跟随名师习武,如今败在了一个杀猪女裙下。 顾清澄自然没杀过猪,但忍不住陪两位纨绔玩一会。 “如意公子,烈马虽猛,却比不上濒死之猪的求生本能。”她说得头头是道,“那猪为求活路,发起狂来,烈马也要避上三分。” “那射箭呢!”贺珩竟觉得她说的有三分道理,不由追问。 顾清澄神色平静,娓娓道来:“杀戮之事,大同小异,讲究趁其不备,直取命门,杀多了,手就熟了。” 这一句倒是实话,不过林、贺二人依旧觉得在杀猪。 “此乃乡野粗鄙之法,自是难与如意公子的正统射艺相提并论。” 顾清澄微微欠身行礼,最终把面子还给了贺珩。 但她发现,贺珩的眼里闪烁着大彻大悟的光芒。 “舒姑娘说得对,如意受益匪浅。” 他向顾清澄还施一礼,他好像真悟了。 在顾清澄走人之前,贺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舒姑娘既然经脉寸断,为何要拼了命来考这书院呢?” 顾清澄淡淡道:“为了活着。” “书院包吃包住,我一个将死之人,能体面活着。” “诸位锦衣玉食,生于富贵,长于安乐,或许不懂。” 两位纨绔再次肃然起敬。 林艳书看着眼前身残志坚的顾清澄,顿时明白了她的所有不易,不由得眼圈红了。 “那你……明天还考吗。” 林艳书的意思是,顾清澄如果前四门成绩已经足够好,明天不如回她家修养身体。 “考啊。” 顾清澄淡淡道。 这本就在她通往第一楼的筹划之内。 但林艳书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的苦命朋友舒羽,天妒英才,命不久矣,此生唯一所愿就是考入天令书院,为了这份体面不出意外,才不得不考满六门。 那她数科神童林艳书,家境殷实,且已有四门成绩,不缺这体面,不如帮朋友完成心愿,明天这数科,她——不考了! 她看着顾清澄平静的脸,暗暗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让舒羽考入天令书院!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是考录最后一章啦! 第26章 考录(完) 天令书院,还要重蹈覆辙吗…… 天令书院,知书堂内。 总掌教时怀瑾端坐于上首,身后高悬昊天王朝流传千年的“止戈”真迹,笔锋苍劲,气势雄浑。 他宽大的广袖垂落于书案,衣角盖在一张试卷上。 乐、射、御的三位教习端坐其下,眼神也同样紧锁这张试卷,沉默不言。 问“止戈”之会意。 舒羽答曰:以武止戈。 放在当今的时局来看,一针见血,但有悖古训,狂妄至极。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其他几名教习。 骆闻:“她在我的考场上跳《大武》。” 柯世豪:“她在我的考场上暴力驯马。” 伍迈禄:“她在我的考场上大兴杀戮。” “但她确实是甲上。” “四门甲上?” 四位教习眼光相汇,互相确认了成绩。 没错,舒羽,四门甲上。 按照本次考录的规矩,舒羽已经能顺利进入天令书院。 但这也是四位教习今天聚在这里的原因。 “违背原则。” “大逆不道。” “经脉寸断。” 公主的剑 第40节 “命不久矣。” 最终,知书堂内,留下了深深的叹息。 “她今天还要考?” “礼科快考完了。” “礼科?礼科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 顾清澄坐在礼科的考场内,心中汹涌澎湃。 不为别的,只为这次礼科的题目: 今岁腊月,倾城公主将行及笄之礼。汝为礼科士子,若任此礼主司,试梳理其仪程。 请君……主持倾城公主,及笄之礼。 顾清澄凝视着考题中“倾城公主”四字,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圈极淡的墨痕。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今年年底,原是自己及笄的日子。 她垂眸蘸墨的间隙,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攀上了发梢。 朱红发带触感干燥柔软,将秀发高高束在脑后。 她始终学不会挽双髻,不像琳琅——那日大理寺昏暗甬道,帷帽垂纱的琳琅与她擦肩而过,自帷帽下漏出一截发尾束着的绦穗,点缀的南海珠在昏暗里泛着柔光。 “第一道仪程……”她的心不知在哪里,却悬腕写下行云流水的漂亮行书。 “初添发笄,用素玉。” “受醴酒于东阶,是醮礼。” “三加钗冠讫,敬聆母训。” 她的心,不知在哪里。 滴漏声安静响起,考试已过半。 窗外野鸽振翅轻鸣的时候,她行云流水的行书蓦地顿住,重重的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先生,我想换张纸。” 考吏递来新的考卷时,只见原先写满的那张卷子已经涂满墨迹,看不出丝毫字迹。 但他早已习惯舒羽平日里惊人的行径,默不作声地收了废纸,绞碎了,扔进纸簏。 她的笔锋,变成了县尉之女温驯恭谨的簪花小楷。 “《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十有五年而笄’。” “及笄前三日,主家当携笄者拜宗祠。” “及笄当日,主宾为笄者梳头三遍……” 笔锋忽然苍劲,跳脱了青涩少女的眼界。 “公主及笄,皇室之仪,社稷所依。” “倾城大典,亦是和亲关畿,山河所系,慎之勿遗。” 引经据典写完传统礼制后,她论调一转。 “汉解忧远嫁乌孙,卫骑固盟;唐文成入藏,精甲扬威。” “倾城公主及笄大典,宜增设和亲卫队遴选,彰武德于列邦,聚忠勇效命社稷。循《周礼》夏官之制,承《春秋》诸侯遗风,既固宗庙之本,亦慑四境不臣。” “……” 铜铃声起,礼科考试结束。 考吏等着舒羽踩点写完最后几个小字,最后一个收上了她的考卷。 这个舒羽,书科第一个交卷,礼科倒数第一。 午后,数科开始。 而知书堂里,多坐了一位教习。 礼科教习陶秋也胡子花白,手中拿着舒羽的考卷,气得发抖。 “你说她要在及笄大典上,增加和亲卫队遴选?” “胡闹!简直是胡闹!” 时怀瑾从陶秋也的手中接过考卷,仔细地从头读起。 片刻后,他把考卷往下传,送到骆闻手里。 五位教习读完考卷后,知书堂再次无人应声。 “其实她答得也不错。” 陶秋也抚髯叹息,还是主动打破了僵局。 “虽然在礼制的铺陈上,与礼部尚书公子戴鄂相比,过于小家子气了些。” “但是考虑到她的出身,也的确算得上精妙之解。”时怀瑾沉吟道。 “妙在分寸拿捏。”陶秋也将考卷轻置于檀木案上,“虽有县尉门第局限,却有七分机巧。” 陶秋也年岁已长,向来严苛,能够给出精妙机巧的评价,众教习不由让陶秋也径自说了下去。 “她此番投机取巧,对了礼部那些人的胃口。” 若顾清澄听闻陶秋也的评价,定会暗叹一番,庆幸自己苦心控分之举终有成效。 当年她执朱笔批红时,曾翻阅过礼部为她准备的三套及笄礼程,一字一句,记忆如新,这几分小家子气的纰漏,也恰好让“县尉之女”的策论够得上那声“精妙”。 而疏漏不过是饵,和亲卫队遴选,才是她的私心。 她太清楚礼部那些老狐狸的心思:若参考《汉书》“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的记载,再援引汉代解忧、唐代文成公主十里红妆的旧例,纵使礼部尚书看出了这是喧宾夺主的阳谋,也不愿放过送到眼前的政绩—— 公主和亲本系国祚,于盛典之际遴选卫队,一可安民,二可震敌。 在万民瞩目的公主及笄礼上,还有什么比彰显军威更能震慑南靖? 礼部不会错过为履历添彩的良机,缺的只是个能递到宫中的由头。 那便借书院考录的东风,以陶秋也的首肯为舟,将这遴选之策送入宫闱。 她偏要设这局中局,让一切恰似天命使然,令琳琅亲眼看着她窃来的公主荣光,于盛典之上黯然失色。 和亲遴选,合乎时局,顺乎民意。 “此等阳谋,礼部必趋之若鹜。” 陶秋也的分析鞭辟入里,三言两语便点出了舒羽答卷的精妙所在。 时怀瑾沉思良久,也不由得赞同: “公主及笄的万民观礼刚好在十二月,天时地利人和,的确是最好的点兵台。” “若能借此机会,在南靖显贵与我朝子民面前,彰显军威。”他沉吟道,“于当今时局,大有裨益。” 时怀瑾说的是事实,但诸教习却心如明镜,谁都没有点破真正的隐患。 陶秋也只得摇头叹息:“这等借公主吉礼行强军之事,简直……” “礼崩乐坏!荒唐至极!” 沉默了许久的柯世豪却开口道: “我反而觉得是好事。公主及笄之仪,庶民早习为常。” “昔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把兵戈当儿戏,才是荒唐至极。今日吾辈倒反天罡,借庆典来练兵,虽说破了旧制,却也应了时局,强了民心,岂非大善?” 他起身向陶秋也揖首:“秋也兄,书院革新实为图强之举,顺时应势,需破旧立新。” 伍迈禄却冷笑:“破旧立新,破的什么旧?立的什么新?” “诸位——都忘了吗?” 他心中一热,点破了诸教习避而不谈的话题。 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秋也兄年事已高,你不该让他开这个头。” 在高悬的“止戈”真迹下,知书堂诸教习,相对无言。 时间悄然流逝。 暮色漫过窗棂时,考吏捧着最后一叠朱卷鱼贯而入。 数科教习徐守凯推门而入,打破了沉默。 “这知书堂内,如何愁云满布?” 骆闻清了清嗓子,率先藏下了忧虑: “徐兄步履轻快,莫非数科有捷报?” 徐守凯呵呵一笑,放下了手中的《九章算术》: “不过些加减乘除,何谈捷报。” 伍迈禄看着他手上的考卷,哑声问道: “徐兄的卷子看完了?” “魁首是谁?” 徐守凯翻了两下,挑出了其中一张,掀开糊名,朗声念到: “舒——羽——” 知书堂中再次陷入寂静。 徐守凯却没顾得上这片寂静,他直接往堂中一坐,放下试卷,一张张揭了糊名去翻找: “不对啊,人呢?” 公主的剑 第41节 “徐兄在找谁?”柯世豪忍不住问道。 “林艳书啊!”徐守凯看完了糊名,气得把试卷往案上一撂,“臭丫头,居然没考!” 伍迈禄的嘴角微微抽搐:数科魁首最有力的竞争者林艳书居然弃考了,魁首再次落到了舒羽的头上。 六门考试收尾,舒羽六科魁首的成绩尘埃落定。 六科魁首,书院千年历史上,也不过是寥寥数人,这个叫舒羽的少女,毋庸置疑,是不世出的天才。 天才本就该光芒万丈,在万众瞩目下,接过魁首金榜,独步书院高阁。 但如今,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叫舒羽的少女。 “时日无多是小事,书院考录面向四海学子,若不以成绩定高下,将有辱书院名声,不能服众。”骆闻淡淡道。 陶秋也只抚髯反驳:“不是经脉寸断的问题,骆兄。开榜那日,她的考卷,该如何示众?” 按照书院以往惯例,成绩公布后,前三的书面考卷都应开诚布公,一供世人瞻仰,二供计分公平。 “时院长要把那‘以武止戈’悬在书院的榜首吗?”见时怀瑾不言,陶秋也直言不讳。 时怀瑾负手抬头,看着知书堂上高悬的“止戈”,眼底暗流涌动。 明明是按规矩选出的六科魁首,却让书院陷入了巨大的两难之中。 徐守凯听完了来龙去脉,终究是再次捡起了方才伍迈禄轻轻放下的话茬: “‘以武止戈’,谈武道,兴征伐,颂点兵。” 他将目光投向时怀瑾:“时院长,这不是改革的问题。” “《天令纪事》明明白白地写着,上一个尚武崇战的学生,姓江,名洵舟。” “两百年前,为夺灭世至宝,他挑起战争,创立南靖,昊天王朝——” “从此分裂。” 他并未多言,然字字有千钧之力,揭开了众教习心中最后一点犹豫。 “天令书院,还要重蹈覆辙吗?” 暮色渐深,知书堂空气凝滞,无人在意门外悄然闪过了一个黑影。 。 终于考完了。 顾清澄逃开了林艳书和贺珩的围捕,找到了一条无人小径,准备偷偷溜回府,睡上个一天一夜。 但她本能地觉得,她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有人在跟踪她。 下一秒,在转角的刹那,她蓦地回身,怀中短剑铮然出鞘—— 作者有话说: ---------------------- 啊啊啊踩点更完! 考录部分结束了,小清澄终于踏出了爽文女主的第一步!但这只是开始! 本周末不更新,梳理剧情+存稿,随榜更,具体看公告~~鞠躬~~ 第27章 杀阵(万更) 黑云压城城欲摧。…… 身后空无一人。 顾清澄鬓间的发丝轻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 如水剑光下, 倒映出她敏锐的眸光。 深巷一眼望尽,寒意攀上心尖。 有人不可怕,但她无法察觉却最为致命。 “出来吧。” 她向后退了三步, 薄薄的脊背靠在墙上, 冷冷道。 来者不善, 她不会放任来人跟到质子府, 暴露行迹。 四下寂静无声, 檐角一滴水滴落下。 抓住他了。 水滴落地之前,她反手寒光闪过。 薄如细线的剑刃破开水滴, 水珠洒上眉宇,剑刃……应该停在鼻尖。 她回眸, 却发现剑刃的尽头,只有小巷的青墙。 “噗嗤。” 又脆又亮的笑声。 她的眼光随着笑声垂落。 原来, 这一剑的方位没有错,但高度错了。 剑光底下, 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系着红头绳,手中还拿着一个糖人,有些欠揍地笑着, 边啃边看着她。 顾清澄听见自己的呼吸松了一霎。 一定是太累了, 居然连一个孩子都没发现。 “笨姐姐……我一直在你后面呀。” 小丫头的糖人糊在牙上,含糊不清道。 见顾清澄没做声, 小丫头看了看手中的糖人,比划成剑的样子: “要是你刚刚再走三步…… 我就——” 她短腿一蹬, 糖人剑向前一刺。 真有三分把顾清澄刺穿的架势。 顾清澄只当是小孩玩闹,敷衍道:“那我现在可要走了哦。” 小丫头却神气地把糖人收回,舔了一口: “六科魁叟……女状元酥羽也不过如此嘛。” 这么快就传开了吗。 她的眉心微微地蹙起,脚下不自觉地向前走。 一步。 两步。 水滴落地。 她全身肌肉骤然紧绷—— 第三步, 后背空门,正对转角盲区。 刚刚好,是一剑穿心的距离。 倘若小丫头手中执的是利剑而非糖人,她此刻已经被刺了个对穿。 她很少觉得心惊。 除了现在。 顾清澄回过头,昏暗小巷的青墙恍惚间变得无限高。 无限高的青墙里落下几缕天光,落在小丫头干净无邪的笑脸上。 “你知道我是谁?” 小丫头孤身出现在无人小巷,跟着她走了半程,她竟毫无知觉……直到最后一个拐角,她才堪堪揪出她来。 “知知当然什么都知道。” 名唤“知知”的小丫头笑靥如花。 顾清澄却并不觉得她可爱。 “那知知,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知不说话。 “知知的爹娘不担心吗?” 知知摇摇头。 相对无言。 顾清澄叹了口气,按下心中波澜,只收了剑,俯下身轻声问她。 “那知知,是来杀姐姐的吗?” 她认真地和知知,探讨这个问题。 知知低下头,把眼光落在糖人上。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青墙变得无限高,石子路变得无限远,小女孩拿着糖人,少女抱着剑蹲下,俩人一般高。 顾清澄看着她嘴角的糖渍,声音轻快: “知知,想要怎么杀姐姐?” 公主的剑 第42节 知知觉得顾清澄的问题很有水平,她想了想,将糖人叼在嘴里,两个小短手向外大大地展开合抱。 一个小小的人,却像要把天地都抱进怀中。 顾清澄蹲着,目光从她嘴角的糖人,延伸到她小手的末端。 这是一个,由她小小的身体延展的,大大的圆。 从知知身体无限延展的大圆,将两人所处的天地尽数包罗在内。 青墙拔地而起,小路延绵无尽。 圆无限大,墙无限高,小路无限远,知知和糖人,自然也就无限大。 “酥羽姐姐,这四一个……大阵呀!” 知知叼着糖人,奶声奶气道。 顾清澄看着她努力比划大圆的小手,瞬间明白了一切: 不是知知在背后暗算她。 而是她在无意间,走进了一个为她布好的大阵中。 青墙为阵门,小路为阵脉,而知知……为阵眼。 以知知为圆心,向天地铺陈开了无形的大圆。 这片街巷在她步入的刹那,已自闭成环,成了杀阵。 杀招,是知知手中的糖人剑。 若寻不得阵眼,再踏前三步—— 这三步的距离,足够任何一个执剑的成年人,从她瘦弱的脊背洞穿咽喉。 “小孩子不能杀人。” 顾清澄站起身,俯视着知知的小圆。 知知和大阵融为一体,难怪她一直难以发觉。 所幸,她足够警觉,将小丫头一把揪了出来。 “那姐姐要杀知知吗?” 知知放下手,从嘴里拿出糖人,扑闪着眼睛问她。 粉面圆腮,甚是可爱。 顾清澄只觉得荒唐,将短剑抱在怀里:“不杀。我要回家。” “好吧。下次再见面吧。” 知知将最后一口糖人嚼尽。 顾清澄向小巷外走去。 却突然被知知扯住了衣角。 “噢。最重要的话忘记说了。” “爷爷说,酥羽姐姐要是能找到知知的话,就是聪明人。”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澄的眼睛: “是聪明人的话,爷爷他。” “他就让我告诉你。” 她笑了起来,露出几个小小的牙齿,抬起小手,扮了个鬼脸。 “这次,他会出手救你一命的!!” 知知将手中糖人签子一扔,消失在街巷里。 笑声在小巷里回荡。 留下顾清澄一个人在巷子里凌乱。 ……孩子要从小揍起,不然长大了容易被砍。 但她现在不想揍知知,她更想砍那个鬼爷爷。 什么爷爷? 费尽心思布了一个杀阵,就为了刺她一记糖人? 还有,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故弄玄虚,自作聪明。 她一边想,一边走出了街巷。 天光乍露。 隐隐约约听见耳畔有小女孩的惊羡声:“那个就是女状元酥羽耶!” “她就是六科魁首吗!” “哇,好厉害呀……” 顾清澄抬眼望去,茶寮檐下几个梳双髻的小女孩正扒着栏杆探头。 她们的年纪和知知相仿,五颜六色的发绳随雀跃在阳光下跳动。 叫卖糖葫芦的老伯推着车经过,糖衣在夕阳下泛着琥珀光。卖馒头的娘子挎着竹筐,白布下蒸腾的热气带着浓厚的白面香扑面而来。 这些真实得过分的市井烟火气,反而让她恍惚。 顾清澄的指尖扣在剑柄上,触感粗糙冰凉,她不由得安下了心。 快要出现幻觉了,真得回去睡觉了。 几刻钟后,她溜回了质子府。 今日处处离谱,黄涛居然在门口等她。 “黄大哥这是……着急赶我走?” 顾清澄看着真实存在的黄涛,心中稍安,依旧觉得反常。 黄涛笑靥如花。 “可以啊你!”他一个巴掌拍到顾清澄肩上,差点给她锤得脚底一软。 “看不出来,六科魁首!”黄涛乐陶陶道。 顾清澄扶着门站定:“我不是刚考完吗?” “你少谦虚。”黄涛伸手指向对面,“我今天回来的一路,茶摊上都在传你的英武事迹呢!” “我的英武事迹?” 明明自己才刚考完,她还没到家,消息却已经到家了。 “那什么,剑舞惊艳全场,还有当场驯马,射科力压如意公子……”黄涛啧啧赞叹,“你现在,已经是上京城的名人了。” 顾清澄按下心中疑惑:“那不是只有三门吗,何来的六科魁首?” “还有三门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大家都等着唱榜那日,去瞻仰魁首的答卷呢。” 顾清澄的脑海里回想起小丫头含糊不清那句话: ——你就是六科魁首舒羽姐姐吧? 他会救你一命的…… 她竟隐约有些不安。 果然还是被杀阵影响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清澄看着黄涛灿烂的笑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我先去休息了,外面的消息勿听勿信。” 她转身回了房间,洗漱之后就是倒头大睡。 。 “急报——” “八百里加急——” 暮色如血,驿卒快马的铁蹄踏碎残阳,马蹄声自北霖城门起,一路喧嚣着向皇宫奔去。 快马穿过街巷,疾驰的马背上,驿卒衣襟凌乱,无意中却有一粒蜡丸悄然滚落街角。 一双手捡起蜡丸,消失在转角。 黄涛将密报展开的时候,江步月正坐在书案前沉思。 书案上,放的是顾清澄在书院的三份卷面答案。 他的指尖悬在“武”字之上,沉吟不语。 “殿下。” 黄涛将密报呈给江步月,道: “南北边境发生第四次冲突,起因是北霖牧民的牛马过界,引用南靖牧民不满,从牧民械斗最终发展成百余人兵戎相争,足足持续两天,双方死伤过半。” “昨日……有牧民的人头,被挂在了界碑上。” 江步月修长的手指将密报的褶皱一一压平,笑道: “老五倒是长进了。” “您的意思是,”黄涛认真道,“五殿下虽然压着大军不过江,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挑拨。” “他倒是学了些腌臜手段,逼镇北王先出手。” 黄涛袖中拳头攥紧,指节发白,“若当真开战,您在北霖......” 公主的剑 第43节 “镇北王若是动手,老五就有理由找到借口,说北霖坏了盟约。” “盟约一毁,五殿下的大军便再无顾忌。”黄涛俯首,“若南北真正交战,殿下,您质子的身份……便毫无价值。” “他不希望您回去。” 江步月双指拈着密报,看着火舌顺着边角一点点爬上来,在他的指尖恣意而危险地跳动。 “老五盘算着,把吾当做他上桌下棋的弃子。” 在火舌舔上手指的最后一刹,他双指松开,密报化成灰烬,火舌销声匿迹: “那就如他的愿。” “殿下……” 江步月淡淡道:“还记得肖锦程么?” “和您之前斗酒……后来被杀的那位。” 江步月的笑意不及眼底: “我记得,那日,他还欠咱们一个彩头。” 他用的是“我”而非“吾”,黄涛明白,接下来的话,是殿下与他之间的密谈。 “黄涛愚笨,请殿下指教。” “距离边境最近的,除了镇北王,便是肖锦程其父,肖威的宣武军。” 黄涛眼前一亮:“如果镇北王想要避嫌,最好的办法是……让宣武军派一队人马,以剿匪的名义下西南。” 天已全黑,江步月一点点挑亮灯火: “肖威老来得子,最听不得锦程二字。” “你明天,拿上吾的名牒,去肖府演一出苦肉计。” “就说,肖锦程曾经欠我一个彩头,如今要借他父亲三千轻骑抵债,请肖节度使出兵剿匪,救边境百姓。” 黄涛的眼神闪烁:“殿下,肖节度使不是傻子,他一定知道是您在借刀。” “您怕镇北王出手后,大战爆发,您在北霖自身难保。” “他若拒绝……” 江步月颔首:“我要的就是他拒绝。” “你大闹肖府,让整个都城都知道,质子自身难保,求肖威给条生路。” 黄涛声线逐渐凝重: “殿下,肖威对您本就不同意放您归国,如今他的独子之死又与您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如此,他断然不会出手了。” “您怎么办……真要遂了五殿下的愿么。” 黄涛的声音有些颤抖。 “自然要如皇弟的愿。”江步月嘴角挂了一丝冷意。 烛火在他转身时明灭不定。 黄涛觉得,突然看不透身边这位朝夕相处的殿下了。 江步月只是轻笑: “他想要吾困死北霖,吾便送他个名正言顺。” “不过老五的脑子,确实比三哥差了些。” 黄涛不解:“殿下,为何如此说?” “他以为阻止我回南靖,便能守住自己的地位。” 黄涛的眼里浮现了几分震惊之色: 他望着殿下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退让,而是以身为饵的赌局。 “您一直不愿意回去,是……” “我五岁来北霖,早就把北霖的都城,看做自己的家乡。”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方才在江步月指间消失的火焰,出现在了他的眼底。 “三哥聪明,想亲自来北霖一探究竟。” “可惜,他死了。” 笑意在他嘴角消失。 江步月的手指,轻轻攀上了放在桌上的那一册书卷。 “原本,以身入局,我尚有三分犹豫。” 他将顾清澄的答案展开,丢给黄涛。 “小七这把刀,尚未开刃,便能割肉。” 黄涛接过书卷,眼神上下扫过,一颗心不由得突突直跳,几欲跳出喉咙。 “殿下,这……” “以武止戈……以《大武》论上天之仁德……” “于庆典行兵戎之事……” “殿下,这答卷,与我南靖先祖的开国理念,竟毫无二致!” “这小七,怎能如此狂妄!” 江步月接回书卷,眼前浮现了那张冷漠倔强的脸。 “我倒是觉得,这和她的性格很像。” 他的嘴角只是泛起了轻微的笑意,却终究被眼底的深邃盖过: “书院唱榜前,所有答案都会交由皇宫,待陛下批阅落印。” “你说小七,能不能过了陛下那一关?” “或者,换句话来说。” “镇北王出兵剿匪,消息估计和这尚兵崇武的考卷一同递到皇宫,陛下,能不能过了止戈这一关?” “北霖的少年帝王,尚不及弱冠,便以为自己坐稳了皇位。” “他敢不敢让书院把小七的策论公布示众?” “他敢不敢……” 一炷乌木香燃尽。 “让镇北王,真拥了那兵权?” 黄涛心中已如明镜。 殿下执意要镇北王出兵剿匪,为的是让剿匪捷报,与书院魁首崇兵尚武的策论,同时震动京城。 殿下看得透彻,北霖皇帝所谓“止戈为武“的治国纲领,不过是制衡镇北王兵权的幌子。 若书院认可了崇兵尚武的策论,若剿匪大胜振奋民心...... 北霖陛下,还有什么理由阻止镇北王出兵? 原来他家殿下的野心,从来不是回南靖参与政斗。 而是要在北霖朝堂,与当今圣上正面交锋。 或许镇北王,早就站在了殿下这边…… 殿下才是最清醒,最精于算计的赌徒。 他赌书院魁首的尚武策论会触怒龙颜,赌北霖皇帝不敢放任镇北王拥兵边境。 若赌赢了,背后的交易与玄机,黄涛难以参透,但镇北王必然暗中倒向殿下。 若殿下赌输了,小七的答卷被碾碎,镇北王按兵不动,殿下仍可按原定的和亲放归之策,继续做制衡的棋子。 他不敢细想,却突然抬头道: “殿下,此计虽妙,唯有小七......” “北霖皇帝,断不容她。” 他没想到,那个写“以武止戈”的小七,竟成了撬动殿下整个棋盘的支点。 江步月的眼神却冷漠至极: “这是她唯一能发挥的价值。” “你以为,凭这份策论,书院真能容她?” “拥她为榜首,再培养一名南靖的先祖么。” 他顿了顿,语气却稍微缓和: “她自己选的死路,怨不得谁。” “书院容不下她,但会保她一条命。” 黄涛忍不住道:“若我们置身事外,她或许能全身而退。” 言下之意,是殿下刻意激化矛盾,将小七推向风口浪尖。 小七,在劫难逃。 “吾是质子,自身难保。” 江步月淡淡道。 “等到她成为七杀,我早就死了。” “借她这把钝刀,磨我想杀的人。” “如此,倒也不负我与她之间的约定。” 公主的剑 第44节 窗外骤起夜风,几乎要将屋内的灯火吹灭。 黄涛望着明灭复生的灯火,忽然明白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南靖的王座—— 他要在北霖的棋盘上,与少年帝王下一盘颠覆天地的棋。 只是那小七…… 黄涛看见殿下手中答卷上,一页被朱砂圈住的句子:“夫战,勇气也,以武止戈……” 一字一句下,赫然是小七的字迹:“以战止战,方为仁德。” 。 顾清澄睁眼的时候,行李已经被打包好了。 “黄大哥,昨天不是说好,不赶我走了吗。” 她睡眼惺忪,望着眼前的大包小包。 还有在门口等候的黄涛。 “我家殿下体恤你,特赐你迁去新居。” 顾清澄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透露着三分不情愿。 “那殿下方便吗?” “我亲自去谢一下他。” 吃别人的住别人的,总不能说走就走吧。 黄涛觉得有理,进去禀报了一声,不久,让顾清澄进来。 顾清澄第一次见江步月的书房,朴素简单,没有半点皇子的奢靡。 一张乌木桌案,棋盘与书册沿桌角摆放,另一侧的青瓷瓶供着几枝半枯的兰与竹。其间再无其他杂物,唯有一线极淡的乌木香,昭示主人的简约与克制。 晨光穿过窗棂,在他素色衣袍上投下细碎光斑,他执着书卷看她,眸若静湖。 她刻意地与他保持了一些距离,站定,露出一丝笑意。 “早上好啊,殿下。” 她成为小七以来,每次和他相见,都会难以避免的针锋相对。 这还是头一次,两人如此和谐地共处一室。 “黄涛的那处宅子,位置很好,你住合适。” 他放下书卷,转过身来。 顾清澄终于明白了黄涛的不情愿来自何处。 “殿下出手阔绰,小七受宠若惊。” 她向江步月行礼: “不过殿下放心,小七行事谨慎,无人察觉我与殿下的关联。” 江步月垂眸凝视她鬓边碎发,语气波澜不惊: “我不是逐你离开。” 顾清澄注意到,他用的是“我”,而非“吾”。 于是她往前站了一步,这是一场她与他之间的交谈。 “小七不敢。”她笑着摇头,“今日来见您,只想来问问殿下……接下来的打算。” 江步月也笑:“看来进书院的事,你已成竹在胸。” “殿下话中有话。”她敏锐地捕捉他眼底的锋芒。 江步月不置可否,翻开案上另一份书卷。 “你的另外三份答卷,我已经看过了。” “这三份答卷,寻常人今日应是拿不到。”顾清澄将目光落在书卷上,按下心中波澜,“殿下手眼通天。” “小七引经据典……倒也不像个寻常杀手。” 他静湖般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顾清澄一瞬间,陷入了他的领地。 明明是他的书房,却好似有宁静冰冷的湖水,从她的脚踝,一点点漫上来。 他靠近她,只是为了探究她。 她抱住怀中剑,轻轻地退回到了最初的距离。 “殿下有何指教?” 江步月却起身,一点点靠近她。 湖水慢慢地涨了上来,堵在她的心口。 “你在七杀之前,叫什么名字?” “小七。” 他笑。 “吾早就查过了,辛者库里,查无此人。” “罪奴,也懂得君子六艺么?” 她也笑。 “殿下希望我是谁?” 他没说话,静湖在她与他之间流动。 她的眼光落在怀中剑,声音平静: “殿下,您的杂念太多,会握不稳剑的。” 她低下头看着剑,马尾微微垂落脖颈。 她和怀中剑一样平静。 江步月总觉得这角度似曾相识。 他说不上来。 涨起的湖水停滞了。 多留无益。 她向江步月行礼,转身便要告退,却听见了一声叹息。 “若是你说实话……” 江步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吾会保你一命。” 他的眼神冰凉,终究有些犹豫。 顾清澄站住了。 她回过身来,看着他,神情恭谨,挑不出一丝差错。 她与他之间的湖水终于消失殆尽。 她只觉得没由来的讨厌。 “殿下,手中有剑,尚不能定生死。” “手中无剑,为何总妄想掌控别人的命运?” 她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他听。 她想起了昨日那个想要“保她一命”的鬼爷爷。 明明她已按计划做到了最好。 为何人人都想保她一命?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人保她,说明有人要害她。 但凭什么? 她努力吃饭,努力考试,拼尽全力活着。 她的生死,凭什么能被别人摆布? 她能感受到江步月一闪而过的好意。 但她本能地,对所有想要摆布她的人感到厌倦。 “也是。” 江步月眼中的犹豫瞬间消弭。 他对着窗外清风晴日,目光淡漠如冰。 “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声音亦如窗外云淡风轻: “这三份答卷,是你本心所愿?” 江步月的心里始终不能确定,小七是否听说过书院关于南靖先祖的红线。 倘若她明知而故犯,那便是背后另有筹谋。 顾清澄想了想,认真答道: “恰逢乱世,民不聊生。以战止战,方为仁德。” “我不觉得有什么错。” 江步月心中了然: 公主的剑 第45节 “你倒是敢写。” 她低头:“舒羽必须要被看见,所以。” “遵从本心,方能拼尽全力。” “我没得选。” 江步月的眼光微动。 他没想到,她的立场竟纯粹至此。 她想进第一楼,想被看见,所以不掺一点杂念地努力。 这份答案,就是题目本身的最优解。 与任何局势都无关。 他总被人称作风光霁月。 而他这双手,却在黑暗中弄权已久,连眼前的少女都不放过。 看着她平淡认真的神色,他竟无端生出三分愧疚来。 “罢了。”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 “让黄涛送你过去,这样,你以后行动也更方便些。” “殿下呢?” 她没有忘记来找他的初衷。 “殿下还没告诉我,之后的打算。” “小七终归,还是感激殿下的。” “……不急。” 黄涛打开门,一股新鲜空气涌进书房。 “小七啊,你没给自己造势吧?” 黄涛乐呵呵地笑,但神情里透露着一丝古怪。 “黄大哥,你看我像有这个本事吗?” 顾清澄不解道。 也是,黄涛心里一宽: “今日天气好,我送你过去,正好一道出去转转。” 顾清澄点点头,眼光却落在黄涛的脑门上,带了几分关心: “黄大哥,你的头怎么了?” 黄涛恍惚了一下,用手捂住了脑门,反而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不仅脑门上有一个乌青的大包,屁股上还肿了好几块呢! “早上出门……没睡醒,掉沟里了。” 顾清澄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黄涛心里暗自发苦。 ——他刚从肖府演完苦肉计回来,被人揍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轰出了肖府。 如今,宅子也没了。 他幽怨地向内室望了一眼,终究是咽下了苦水。 哎,不辛苦,命苦。 不碍事的。 他给顾清澄递上了帷帽,便送她出了门。 这一路,两人自质子府出发,一路有说有笑,从城西逛到城东,喝了北边的米酒,嗦了南角的甜水面…… 酒足饭饱之间,两人满脑子便只记得一个响彻云霄的名号:女状元,舒羽。 风光无限,就连当初入城的茶摊上,说书先生的故事都换了个版本: ——要说那女状元舒羽啊,大马金刀地往那一站,整个考场的骏马都向她俯首称臣…… 藉藉无名的时候,还在我们茶摊喝过茶呢。 什么,你要同款? 二十文! …… 黄涛把顾清澄送到新家后,便离开了。 这个院子的位置靠近城墙,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是个普通的单进院落,闹中取静,不算太热闹,办事倒也方便。 她进屋逛了一圈,屋内装饰简单,家具朴素实用,整个房子没有什么奢华的物件,却让人觉得舒适自在。 不过她现在并不自在。 顾清澄和黄涛反复确认了,黄涛力争,女状元舒羽这件事,没有江步月的手笔。 明明还没有出成绩,她的名字便响彻了大街小巷。 六门魁首。女状元。 满足所有人对于天才的期待。 若不是黄涛早有准备,给她戴了帏帽,按照这样的狂热程度,女状元舒羽,怕要被慕名而来的百姓围堵一条街。 她站在门边,一路的记忆在脑海里回放。 好事如雨后春笋。 在书院改革和女状元名声的加持下,她看见了少女们尝试着在街坊间骑马逛街,马具上系着少女们精心装扮的丝绦,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不单单是胭脂铺,兵器铺里也出现了姑娘们的影子,只言片语里,总提起女状元舒羽骑马射箭的英姿,行走在外的腰杆也挺得笔直。 舒羽的出现,让一部分家长们默许了少女们走出闺阁。 当然,坊间还有奇事。 竹觅乐坊的琵琶卖断货了,掌柜半天没摸着头脑——来客七成都是男子。 但这桩桩件件的好事,让顾清澄瞥见了祸根。 成绩未出,声势已起。 人们对女状元的期许,少女改变人生的希冀,潮水般的赞扬和吹捧,竟都承载于她那,尚未落定的虚名之上。 她知道自己答得不差,但从未对外宣称过,自己是六科的魁首。 原本她胸有成竹,只想躺平休息,安安静静等待放榜。 如今却有一只无形的手,试图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十月,本应是秋高气爽。 她抬头看天,明明日头过半,空中却飘来了大片的黑云。 沉闷的雷声穿透云层隆隆响起,城门边的百姓们喧闹着收摊回家。 “要下雨了啊……” 她轻声叹息,恍惚间却看见不断聚拢的黑云里,最后一缕日光如利剑,穿透云层,直刺而下。 利剑无限长,云层无限远,目光所及的城墙拔地而起,阡陌纵横的街巷绵延不绝…… 她站在门边,盯着天际的最后一缕光剑,眼底闪出锐芒。 黑云压城城欲摧。 是杀阵。 她处在杀阵之中,身形仿佛再次穿梭在昨日无人黑暗的街巷,耳畔车水马龙不绝,女状元的赞赏声如潮水般涌起。 她抬脚向前走,看着眼前的高墙,无尽的阡陌,眼前凭空地回闪起一跟红色的头绳。 那是她向前走的第三步,背后蓦地一凉,她回头,听见了小丫头银铃般的笑声。 知知系着红头绳,手里拿着糖人,小短腿一蹬,向她刺出了糖人剑。 头绳……糖人……知知…… 知知是阵眼…… 所有的回忆如浮光掠影般快速回闪。 她今天出门去过的茶摊,嗦过的甜水面,喝过的米酒,看过的兵器铺。 每一个她曾经出现过的地方,都曾出现过这几个关键的信息! 戴着头绳的小丫头,手里拿着糖人。 她们或是坐在茶摊里听着故事,或是在甜水面店流着口水。 或是在街上追逐嬉闹,或在转角嗦着糖人探头探脑…… 她们的头绳,有红的,有绿的,五颜六色的。 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戴着头绳,拿着糖人的小丫头。 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也便能听说一个新颖的,关于女状元舒羽的传奇。 六科魁首……女状元舒羽。 顾清澄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六科魁叟……女状元酥羽也不过如此嘛。” 知知的声音,和第二道惊雷同时在她耳畔响起。 她瞬间明白了。 公主的剑 第46节 第一次听说女状元的名号,便是……在知知的嘴里! “笨姐姐……我一直在你的身后呀。” 是知知! 顾清澄回过头,背后空无一人。 她回想起昨日走出街巷,听见了一群小女孩的笑声,她们戴着五颜六色的头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就是女状元酥羽耶…… 好厉害呀…… 到处都是知知,到处都是阵眼,到处都是杀阵。 好厉害啊。 死老头。 她的眼里精光一闪。 临别之际,知知说,知知的爷爷,会保她一命。 什么爷爷? 故弄玄虚,莫名其妙。 她看着波谲云诡的云层,思绪如云海汹涌。 有人要保她,那便是有人要害她。 为什么? 她舒羽藏得妥帖,来得平凡,考得认真公正。 为何偏要将她挑出来拔尖儿? 女状元的浪潮声势浩荡,她身处漩涡之中,眼看已经无处可逃。 哪怕她清楚地明白,这是一场,草蛇灰线的,捧杀。 “这就是杀阵吗?” 顾清澄看着快要消失的光剑,伸出了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捏。 天空仿佛被她的指尖扯过,最后一片云层骤然压下,天色尽暗。 她的确是在嘲讽。 找几个小丫头,就想捧杀她? 额间雨滴落下。 城门前的寂静被撞破,马蹄声由远及近。 驿卒的马蹄比突如其来的暴雨还快,他撞开了喧闹的人群,快马疾驰里,将手里的布包随手丢向城门边的信使。 信使接过布包,原本要归家躲雨的百姓却纷纷涌了上来。 “大人,边境有消息了吗……” “我家虎子在定远军服役呢……” “肖大人不出兵,如何是好啊……” 马蹄掠过书院。 此时,时怀瑾的手里捏着一张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时院长。” 诸教习坐在知书堂内,等着时怀瑾读出密报上的字句。 “这次死的牧民里,有第一楼的学生。” 时怀瑾的声音冰冷,只觉手上的消息有千钧重。 “是谢长老的学生吗……” 徐守凯忍不住发问。 “是武科的,聂长老的徒弟。” 柯世豪惊呼:“聂长老的徒弟如何会横死?” “边境有高手!” “有高手也不会死。” “除非——他身后空无一人。” “今日……肖威拒绝了出兵的请求。” 时怀瑾听着众教习的讨论,并无一言。 他只将密报小心折好,再转身时,脸上已是肃杀之意: “我天令书院承昊天遗志,传承“止戈”,为的是万里无战事,百姓无饿殍。” “第一楼学生,自小是人中翘楚,年少习军国事,学成为苍生计。” “如今远赴千里边境,止争戈,平战乱,空有一身报国术…… “却被人割下头颅,挂在这南北界碑之上!” 他话音刚落,堂下有人倒吸几口凉气。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时怀瑾的声音变得激昂,字字掷地有声: “他们割下的何止是少年的头颅?分明是在折辱我天令书院的傲骨!” “吾与诸位于书院教习几十年,日夜念诵“止戈”教义,端坐这高堂之上,却见边境之外,少年尸首分离,魂断异乡……” “替苍生执炬者,竟连马革裹尸都成奢望——” “止戈止戈,止的是不义之戈,而非懦夫仁德!” 堂上“止戈”二字高悬,他的声音在知书堂里回荡,振聋发聩。 “时院长的意思是……” 徐守凯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起来。 “南北分裂后,当年先院长曾在昊天的牌位下发过誓,永不背叛‘止戈’遗志……” 时怀瑾衣袖一甩: “谁说书院要背叛止戈?” “考录三甲的卷子已经递入宫去了。” “我要进宫面圣,与陛下重论这‘止戈’之道!” 无声争锋里,骆闻率先起身,俯首长揖: “乐声止戈,非是哑然无声!乐科骆闻,附议!” “兵戈不起于朝堂,当止于朝堂……礼科陶秋也,附议!” “御科柯世豪,附议。” …… “吾等——附议。” 。 一日一世界。 顾清澄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心底突然泛起不祥的预感。 天色昏暗,宛若杀阵。 她推开门,看见门前跳过一个系着绿色头绳,拿着糖人的小丫头。 ----------------------- 作者有话说:入v了,感谢各位耐心!小作者第一本,很受鼓励,衷心谢谢大家的喜欢! 临时碰上出差,终于赶在今天凌晨把万字码完!!欢迎捉虫! 第28章 入局 她偏不遂所有人的愿。 抓到你了, 知知。 顾清澄心想。 这次,她不会放过这个臭丫头,她要把知知五花大绑带回家—— 关小黑屋, 不给糖人, 直到知知供出背后的爷爷为止。 她一个箭步冲出门。 门前空空荡荡, 哪还有小丫头的影子。 天光熹微, 云层翻滚, 苍穹之大,唯见一缕炊烟。 此间行人千万。 顾清澄站在知知刚刚出现的地方, 环视四周,扎眼的头绳如水滴般融入大海, 她在原地刻舟求剑。 顾清澄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回过神,回屋戴上帷帽, 走出院门。 她今天势必要把装神弄鬼之人揪出来。 她走过城门。 远处有小丫头在唱着清脆的歌谣,她抓紧凑过去, 小丫头却消失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童谣声。 公主的剑 第47节 “小女娘,美名扬……” 顾清澄的思绪闪回到眼前, 路过的是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 “王婶, 你听到昨天的战报了吗……” “……要打仗啦。” “公主和质子呢?” “有什么用呀,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啊……” 顾清澄不犹豫, 向东走。 “小女郎,美名扬。” “六科魁首压新榜!” “……” 这是童谣。 “书院的成绩后天就出了吗?” “可惜呀, 可惜呀!” 顾清澄站在车水马龙中,她不明白,可惜什么? 她向南走,她和黄涛嗦过那里的甜水面。 味道很好, 今天再去吃一碗。 她在此起彼伏的嗦面声里,听见食客的窃窃私语。 “你知道,每年的书院状元都会发笔横财吗?” “今年估计没戏了……” “此话怎讲?” “哎,不提也罢!” 碗里的面要见底时,她又听见了讨厌的童谣。 “小女娘,美名扬, 六科魁首压新榜。 女儿香,破陈章……” 你倒是唱完啊! 她不再停留,一鼓作气走向城北。 来一口城北的米酒,出城。 当她安安稳稳地坐在城外的茶摊上时,耳边的闲言碎语,她终于听得清晰。 “镇北王要出兵了!” “不是‘止戈’吗?打仗要死人的!” “南靖流寇欺辱我北霖边境百姓,人头被挂在界碑上!” “欺人太甚!碾碎这帮蛮子!” 顾清澄听着,逐渐理清了近日里发生的边境与时局的动荡。 她眉心微微蹙起。 昨日江步月派黄涛大闹肖府,真的只是单纯的求援吗? 肖威面子上挂不住,起码这三日不会出兵。 但这三日,就足够了。 一切期待都将倒向镇北王手下的五万定远军。 群情激奋,北霖百姓渴望定远军出兵镇压流寇。 定远军出手,南靖大军定会找到理由反扑。 大战一触即发。 若事态得不到控制的话…… 镇北王将会成为边境的第一道防线,势必要调动全量定远军兵力,向朝廷中央申请另一半虎符。 虎符合二为一,五万铁骑能踏碎南北边境。 亦可逆锋北上,碾碎北霖皇帝苦心制衡数载的边境兵权。 她将眼神眺至皇城。 她曾舍命夺回的那半块虎符,如今龙椅上那位,还握得住么? 半壶滚水冲淡茶摊的窃窃私语。 耳边的童谣倏地将她拉回现实: “小女娘,美名扬! 六科魁首压新科榜! 女儿香,破陈章! …… 老儒拍案咒夭亡—— 短命鬼怎当状元郎?” 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杯中滚水溢出。 滚水灼痛肌肤。 好疼。 可她盯着茶汤氤氲的热气,耳畔嗡嗡作响的却是邻座压低的话音: “今年书院的状元啊,怕是无人问津……” “为何?” “书院诊脉,查出这女状元,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那岂不是废物一个?” 一片唏嘘。 。 “陛下,此女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御书房里,龙涎香快要燃尽,时怀瑾跪坐在下方,只将一本书册摊在书案上,凝视着垂落龙袍的衣角。 皇帝手中翻阅着舒羽的策论,眼神淡漠,看不出喜怒。 “一介女流,闹出这般动静。” “书院,此番是在为她铺路?” 时怀瑾跪坐如松: “书院与世无争。” 皇帝的朱批悬在 “以武止戈” 四字上方: “可朕听说女状元舒羽,甚得民心。” “看来书院,也学会裹挟民意了。” 时怀瑾俯首,广袖微振: “陛下,臣此次进宫,为的不是舒羽。” “臣此番——” 皇帝抬眼看时怀瑾。 “朕记得第一楼。” 时怀瑾喉中的字句凝住了。 宫女上前添香。 他以额触地: “臣不愿见十五年前惨剧重现。” “第一楼的学生,头颅悬在界碑上时,心中念的仍是‘止戈’道义。” 皇帝不言,示意他继续。 “书院,欲重论止戈之道义。” “百姓要的绝非止戈,而是生息。” “臣……恳请陛下,出兵镇压南靖流寇。” 皇帝笑了: “时卿,你可知这几番边境争斗的来历?” 时怀瑾心中一凛。 “请陛下明示。” 少年帝王起身,淡淡道: “昔日,朕允镇北王划地而治,筑九边壁垒,内域农耕,外域游牧。” 时怀瑾答道:“爆发冲突的,正是游牧区。” 皇帝颔首: “然今秋霜早草枯,南地之畜群,折损过半。” 公主的剑 第48节 “朕已饬令户部开仓赈济,奈何辗转迁延,边民缺铁器以耕种,无粟米以果腹,故结伙犯边。” 时怀瑾心头微动:“陛下的意思是……” “南靖严禁边民与北霖互市,我朝牧民为生计所迫,铤而走险,反遭南境流寇劫掠。” 皇帝执着舒羽的答卷,拾阶而下: “第一楼学生,人中翘楚,朕心悲痛。” “可时卿如今可还觉得,一纸兵符,便能还了那边境百姓的生息?” 时怀瑾领会了皇帝的筹谋: 如汉高祖封赵佗于南越。陛下划区而治,再行和亲,以边境为缓冲,借和亲启互市,效仿汉初以藩屏汉之策,便能争取时间,从根本化解两地矛盾。 陛下果然深谙“止戈”之道。 皇帝手中的答卷高悬在他眼前,“以武止戈”四个大字格外刺眼。 时怀瑾却只是行礼,丝毫不退: “陛下高明。” “然赈济粮车在途月余,而流寇三日便可掠一城。” “陛下可知,南靖流寇中,亦有北霖的牧民……” “止戈仍需快刀。” 皇帝垂首看着匍匐的书院院长,嘴角噙出一抹笑意。 “时院长高见。” 他将答卷扔在时怀瑾面前,淡淡道: “时院长当朕忘记了南靖先祖江洵舟之先例?” “书院也曾发过誓,誓死捍卫止戈道义。” “如今边境告急,书院魁首的答案,竟当年的南靖主战派如出一辙。” “此番风口浪尖,时卿要挟朕首肯书院,将这崇兵尚武的策论,张贴在这满城风雨之上。” “书院是被冲昏了头脑。” “还是时卿,想用这满城风雨,逼朕朱批落印?” 时怀瑾依旧不肯起身:“臣不敢,臣只要陛下看清楚。” “边境之祸,此时不斩,后患无穷。” 皇帝笑了: “那时卿,是想要朕出兵,还是要替朕,将这一半虎符,送到镇北王的手上?” 振聋发聩。 时怀瑾只觉后背微凉。 “不过三日,肖威等得,朕等不得?” 时怀瑾俯首沉寂: “肖节度使的宣武军,南下仍需时日。” “陛下,人命关天,莫要贻误良机。” 皇帝却似是倦了。 “时卿今日,可是来与朕议政?” 时怀瑾明白书院不得涉政的原则,他坐起身,恢复了端严的神态。 “书院不涉朝政。” “……然时移世易,恳请陛下御笔朱批,允我等重构止戈道义。” 时怀瑾很清楚,他一人之言无法改变皇帝的政治决断,书院的战场,也从不在此。 他此刻所求的,不是朝堂博弈的筹码,而是重塑书院根基的契机。 枯守止戈,无异于刻舟求剑,而皇帝的态度,至关重要。 改革不破不立,若皇帝首肯书院重构标准,那么就能借着皇帝默许的东风,在不违背“止戈”传承的基础上,调整教书树人的方向—— 让书院培育的学子既能握笔写春秋,亦敢仗剑战山河。 皇帝看着手中答卷,笑道:“所以今日,朕是非要为这女状元,朱批落印?” 时怀瑾长揖及地:“臣恳请将‘以武止戈’悬于魁首,彰书院海纳百川之量,启天下学子思辨。” 皇帝执着答卷转身,回到书案,抬起了朱笔。 “方才,时卿说,这舒羽……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时怀瑾颔首称是。 朱批落上答卷,皇帝盖好印章,将手中答卷递给一旁的王公公。 时怀瑾心中一松。 却听得上首传来皇帝的声音: “时卿将这‘以武止戈’悬于榜首后。” 他接过答卷,只见朱笔留在“舒羽”的名号上,圈了一个血红的圈。 墨迹未干,宛如鲜血淋漓。 “这舒羽,既然命不久矣,便不再留了吧。” 时怀瑾只觉手中答卷,有千钧重。 。 顾清澄抬头看天。 昨日,女状元舒羽声名鹊起。 今日,歌谣一转,只唱她命不久矣。 昨日捧上穹顶,今日只剩唏嘘。 各色的童谣随着秋日寒风,传遍大街小巷。 “女状元,命如纸,榜首未放先折枝……” 她听得恍惚,不真切的童声余韵里只剩半句。 红楼里高谈阔论的笙箫散尽,路边菜筐里霜打的萝卜被盖上白纱。 昨日骑马买弓的少女们,今日的脸色带了些苍白。 不用想,都是知知和爷爷的手笔。 一日一世界。 明日天令书院唱榜。 她甚至都有些期待,明日的知知,会唱什么样的歌谣? 但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此时,她已站在了林艳书的门前。 林艳书家实在是好找,朱雀街最近刚有一户购入了五进豪宅,刚挂上的“林”字匾额,新漆还泛着油亮。 “你来啦!” 林艳书蹦蹦跳跳地引顾清澄进来,笑容明媚,眼底却有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很明显,她也听到了这两天的风言风语。 “舒羽,你没事吧……”林艳书看着自己苦命的朋友,踌躇道。 顾清澄只是笑着摇头。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想和你请教一下。” “和我!?” 林艳书杏眼圆睁,舒羽才学惊人,轮得到跟她这个半吊子请教?” 顾清澄取下帷帽,认真问: “我曾夜读青史,史书载,南靖太祖江洵舟,自天令书院肄业后,举兵起事建立南靖。” “敢问江公在学时,可曾涉足第一楼?” “第一楼无人能知……”林艳书喃喃道,“不过你算找对人了。” “我二哥为了助我考录,托人从南靖皇室中,誊抄了一份先祖的答卷。” 她唤来庆奴,递过一本靛蓝封皮的册子。 顾清澄接过泛黄的册页,随手翻阅,目光扫过“以战止戈” 四字批语时,只觉拨云见日,心中所有迷茫与惘然,轰然消散。 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今日她在茶棚,听遍边境时事,在各式诅咒自己英年早逝的童谣里,静下心来。 她将这几日所做所思从头到尾回溯了一遍。 有人要保她,那必然有人要害她。 可舒羽来得平凡,身份低微,区区考录,如何触动到其他人的利益? 她怀疑过贺珩、蔡昭、戴鄂这些被她夺了魁首的学子,但她早知这些人的家世与能力,即便是真的出手,也断无如此筹谋与实力。 她始终都看不清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天一直忙着考录与休息,她并没有来得及观察周遭的变化。 直到今日,她在茶棚,听到了南靖的大军与镇北王的干系。 直到她今天在林艳书手里,翻开了江洵舟的考录的册子—— 公主的剑 第49节 一字一句,如出一辙。 她的考卷,早已在无数关键人手里,转过一圈,包括江步月。 千丝万缕的头绪在她脑海里被联系起来,逐渐形成一张细密的网。 暗线如蛛网交织,她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看清棋盘全貌。 有人要借她标新立异,有人想借她推波助澜,远在边境的金戈铁马,与城门前麻木不仁的哭号……在此刻重叠在一处。 棋盘纵横交错,利益错综复杂。 她是所有高高在上的弄权者手中,冲锋陷阵的那颗棋子。 原来从考录结束,踏进小巷的第一步起,她就已经入局。 可惜了。 她心中不由冷笑。 把她当棋子,触了她的逆鳞。 什么知知、爷爷,都不重要了。 她偏不遂所有人的愿。 她合上册子,还给林艳书,叹了一口气。 “下会儿棋?” ----------------------- 作者有话说:入v刚好撞上出差,夹缝中求生存,但我尽量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多更点,感谢阅读! 第29章 只身 只身向人潮汹涌的反方向跑去。…… 第三日, 晨。 琳琅坐在至真苑华丽的大床上,烟儿端来银盏,盏中是玫瑰配着秋露萃的花汁, 她低下头噙着, 漱了口, 听一旁的女使叙述着宫里宫外的记事。 “和亲侍卫遴选?” 琳琅拈着银盏, 眉心皱起, 任凭烟儿给她的双髻戴上漂亮珠翠。 “是。礼部呈了几份提案,陛下允准了。” 她蓦地回头看向女使, 烟儿手中珠花不由得歪了三分。 “在孤的及笄大典上?” “……是。” 银盏滚落丝绒地毯。 琳琅明明使了几分怨怼的力气,可她宫中的丝绒地毯又厚又软, 银盏坠地,竟听不见一丝声响。 烟儿的手一抖, 匍匐着捡起。 “郭尚仪,郭尚仪!” 琳琅只觉得至真苑的锦衣玉食像金丝牢笼, 束缚得她喘不过气来。 “公主有何吩咐?” 郭尚仪应声而入,神情恭谨,看不出感情。 “我不要……” “尚仪……孤要见陛下!” 琳琅抬手一挥, 摒退所有人, 带着几分哭腔,向郭尚仪恳求出声。 “公主, 大局为重。” 郭尚仪靠近琳琅,端严地抬手, 为琳琅扶正头上的珠花。 “坐稳了才好看。” 郭尚仪不着痕迹地推着琳琅端坐身子,安静退至一边。 “是谁的主意?” 琳琅回到了公主的仪态,微抬起下颌,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喘得过气。 “是今科书院魁首,叫舒羽。” 郭尚仪一板一眼道:“不过坊间都在传,身子不好,活不过今秋。” 琳琅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郭尚仪无时无刻递来的刀。 琳琅点点头。 “孤心里难受。” “杀了罢。” 。 知书堂。 时怀瑾双手捧着舒羽的卷子,沉默回来。 他将朱批答卷轻置案头,众教习凑近去看。 熟悉的书卷上,只见御印鲜红如新,朱批的红圈却压住了“舒羽”二字,像是随时坠落的铡刀。 “陛下的意思是……” 骆闻看着血红的朱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陛下允准了,书院榜首,舒羽。” 答卷被放在了今日准备唱榜的书卷之首。 时怀瑾看着答卷,只道: “此卷公之于众,这些字句便要钉在天下人眼前。” “以武止戈,书院改革,以此开刃。” 他按下心头的波澜,表情却没有一丝欢喜。 柯世豪喉结滚动了一下,生涩道:“既如此,为何……” “柯兄慎言。”伍迈禄道。 陶秋也忽然咳嗽起来,神情悲悯: “坊间都在传,她活不过今秋。” 众人望着卷首那抹刺目的红,失去了言语。 时怀瑾叹息:“陛下要她的才名,不要她的性命。” 廊外传来书童洒扫的竹帚声,沙沙地扫在众人心上。 徐守凯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能得圣上朱批,已是百年难遇的荣耀。” “荣耀?”骆闻冷笑出声,“策论要传扬,人却要杀——这荣耀诸君可要得?” “这便是改革的道义?” 他一把扯过舒羽的答卷:“改榜吧!” 伍迈禄却反手按住:“如何改?” “按分数来计,她依旧是第一。” 骆闻眉头紧锁。 伍迈禄补充道:“既已御笔钦点,书院自当奉旨行事。” “更何况,她若无名,这方略便传不出去。” 一时陷入僵局。 徐守凯神情淡漠:“答卷她写的,该担着。 为平战乱,已折损不少第一楼学子。 她反正活不过今秋,倒不如牺牲,当这改革的开路者。” 他说得直白,令人心惊。 窗外秋风掠过,堂间无人在意。 骆闻的眼神跳过徐守凯,落在眼前的答卷上。 “时院长大义。” “唱榜时,我便不去了。” 骆闻拂袖离去,他打心底里怜惜这个薄命的女学生。 无人应声。 时怀瑾将卷子收入檀木匣,锁扣发出清脆声响。 “总有人要牺牲。” 他道。 。 “殿下。” 黄涛望着窗外的晨光,心底泛出一丝酸涩。 江步月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将冷透的茶汤倒尽,语气平淡: “你可知,若她还是七杀,这一局——死的是谁?” 黄涛不解,回头看向江步月。 公主的剑 第50节 “自然是你。” 黄涛怔住,不自觉踉跄半步。 前日在肖威府前的场景扑面而来—— 他去肖威府前挑衅、讨要肖锦程斗酒的彩头。 肖威的胡须气得直抖,他却嚷嚷着要节度使三千轻骑南下,救质子于水火之中。 家丁的拳脚雨点般落下时,他犹自梗着脖子喊:“求兵如求雨,老肖不讲理!” 他记得肖威在廊下咆哮: “竖子辱我门楣!” 肖府颜面扫地。 ——他是肖府的眼中钉。 若要安抚肖威,请宣武军即日南下,最好的办法就是。 杀了他祭旗。 按照陛下贯用七杀的手段,此时,他的头颅该高悬在肖府门前,既平了肖威的怒火,又给了老肖出兵的台阶。 北霖皇帝年少,草率动不得肖威,也轻易杀不了殿下。 他黄涛就是四两拨千斤的最好替死鬼。 “为殿下赴死,黄涛甘之如饴!” 黄涛神情一凛,只踉跄了半步,便俯身拜倒。 江步月叹息地笑,伸手将他扶住。 “这一局,吾要的是镇北王出兵。” “我不会让你赴死。” 黄涛抬眸,眼底发热,但终究流露了几分不忍: “殿下,那小七,必须要牺牲么。” 江步月看着他,却想起少女抱剑离去的背影。 她拒绝了自己保她。 江步月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 午时放榜。 顾清澄从高门大院里走出的时候,距离书院唱榜,已经没有多久了。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知知呢? 今天很奇怪,她一早出门的时候,没有看见小丫头。 她甚至有些期待起来。 今天的知知会戴什么颜色的头绳? 唱什么样的歌谣? 她无暇考虑他人,自考录结束到今日放榜,所有的异常她已一一捋过。 背后的关系链条,关联到南北时局,她心如明镜。 这是一场高举高打的快棋。 边境交锋、质子筹谋、皇宫博弈、书院变革,短短三日内,各方势力在棋盘上疯狂落子。 上位者或许会为她惋惜,但无人愿为她停手——她是棋盘中央的过河卒,生来便要被弃子。 这四方中的每一方,她都曾深信不疑、甚至投入过感情。 终究,在自身利益面前,到底还是将她推上了祭坛。 ……原来江步月那日在她身后,犹豫着保她一命,是这个意思啊。 不是刀剑相向才算杀局。 没有人的刀锋指向她,她却看似毫无悬念地,要走向牺牲。 这才是真正的杀阵。 她看着身后的朱门,叹了口气。 从前总给故人留三分余地的手,如今,握剑只身,她只会假设最坏的结局—— 如果牺牲是众人所愿,你当如何? 此去不必赌人心向背,只当举世皆敌。 她的心,再无侥幸。 。 午时快到了,她动身前往书院。 众人的盘算她早已了然于心,这场棋局里,她终于要为自己留条生路。 千般谋算皆分明,唯有知知,这个臭丫头,算不透。 顾清澄昨日在林艳书的书库待了整整一夜,遍览群书后,终于摸清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决定——在此处赌一枚胜负手。 顾清澄抱着剑安静地走着,耳边终于传来小丫头的笑声。 “笨姐姐!” 一日不闻,如隔三秋,她蓦地抬眼。 眼前是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 她拿着糖人,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你作弊了!” 那声调甜如蜜,却刺得她脊背一僵。 她追着那道红影没入街角,忽然身后又传来清脆的童声。 她猛然回头,绿色头绳的知知向相反的方向跑去,笑得刺耳,口中叫嚣着“作弊”的鬼话。 顾清澄心中蓦地泛起无名之火,却看见左侧青头绳的知知突然从茶幌后探出脑袋,童谣裹着热汤气扑面而来: “小姑娘,太荒唐。” “抄来答案当智囊!” 不等她追上前,歌声又从另一侧飘来,紫色头绳的知知歪着脑袋,在粉墙上涂鸦。 “娇娥心术偏,盗文窃意占魁元……” 银铃般的歌声尖锐重叠地向她的耳间涌来。 红色,绿色,青色,紫色…… 她看到好多个知知,从人群中出现,又像水珠般消失在人海中。 快速地出现,快速地消失。 不变的,是口中唱着各式各样的,女状元作弊的歌谣。 此起彼伏的童声交织成罗网:“假魁元,臭名扬 ……” 笑声刮得人耳膜生疼。 顾清澄只觉剑柄在掌心发烫,一股愤懑的躁动从心底涌上来,浊气顺着经脉往喉头冲。 吹捧也就罢了,咒她早亡也就罢了,偏在唱榜时分放这些谣儿。 这是要将她捧杀至坑底么? 午时只差一刻,唱榜铜锣将将响起,满街童谣突然化作利箭,齐齐地刺向书院的方向—— 她仿佛听见了人山人海的唾弃与叹息。 “够了!” 顾清澄头痛欲裂,扬声叱喝,剑光铮鸣之中,她听见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剑尖重重顿地的声音。 她瞬间惊醒,背后已冷汗涔涔。 每一个知知,都是一个阵眼,无穷无尽的杀阵。 这是,从三日前就计划好的……捧杀。 顾清澄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的思绪回到了眼前。 一直算不透的这条线,也终于翻开了最后一底牌。 顾清澄指间握紧短剑,记忆再次倒至三日之前。 从考录,到小巷,再到林艳书的书库…… 所有的猜测都被印证,她赌的那处胜负手—— 思路在她脑海里炸开。 将至午时的最后一刻,她抓住短剑,只身向人潮汹涌的反方向疯狂跑去。 她明白了! 第30章 破阵(一) 这荣华富贵我不要——…… “原来是这样啊。” “榜首不是舒羽吗?” “听见没……小女郎, 骗文章,欺名盗世状元郎……” 公主的剑 第51节 “人呢?” “怎么还不来……” 戴着五颜六色头绳的知知出现在人群中,又骤然消失。 只留下坊间各色短谣, 在书院放榜前专道状元舞弊之事, 一时间人声鼎沸。 “骆兄。” 时怀瑾捧着木匣, 站在书院的大门后, 犹豫了片刻。 作为书院考录中, 乐科的总教习,骆闻在唱榜时无权缺席。 他负手而立, 看着书院大门处已逾千年的古树,枯黄的树叶一点一点从高处飘落下来, 这枯叶仿佛不是来自梨树本身,而是通往千年前昊天的门。 “骆兄可曾听闻外头风声?” 骆闻回首, 看着时怀瑾,摇摇头。 “有人直指舒羽此次魁首成绩系舞弊所得, 来势汹汹,全城都在观望书院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骆闻本就因牺牲舒羽一事心怀不满,如今听到这凭空捏造的舞弊, 忍不住嗤笑出声: “舞弊本就是无稽之谈。” “她三场书面考试皆在书院内亲试, 由各科总教习亲自监考,这等构陷简直……荒谬至极!” 他言辞激烈: “陛下不容舒羽性命也就罢了。 ……可书院, 若连学子声名都护不住,我等有何颜面执这天令教鞭?” 时怀瑾看了骆闻一眼, 终究是走到骆闻身边,沉声道: “骆兄可曾算过两害相权?” “若是以舒羽的声名,换她的性命呢?” 骆闻的眉头紧锁:“怀瑾兄的意思是……” 时怀瑾看着飘落的枯叶,声音平静: “若舒羽今日不在榜首, 陛下便不会点名要她性命。” “弗如暂夺舒羽魁首之名,待风波平息——再做打算不迟。” 时怀瑾言简意赅:他亦不忍牺牲学子性命,不如将错就错,待到风波平息后,再为舒羽平反。 骆闻神情一凛,眼神落在时怀瑾手中木匣上: “怀瑾兄慎言。” “考录乃书院根基,岂能为莫须有的罪名黜落考生?” “莫须有?”时怀瑾反问,“这女状元的流言蜚语,可不是今日才起的。” “自考录结束当日,就有人为女状元造势,为的是——今日的捧杀。” 骆闻却抓住了重点: “女状元的声势,不是怀瑾兄的手笔?” 时怀瑾摇摇头。 骆闻继续道: “我一直以为,是书院在为她造势,毕竟怀瑾兄欲借她魁首之名推行‘止戈’改革。” “如今想来,故弄玄虚的竟另有其人。” 时怀瑾神情严肃,陷入沉思: “舞弊虽是恶名,若是她不是魁首,那她的答卷,也不必公布了。” 骆闻只觉得讽刺: “怀瑾兄是觉得,认了舞弊,反而能留舒羽一命?” “名声尽毁,与死何异?” 时怀瑾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那骆兄以为如何?” “书院本不得涉政,然边境告急,陛下却忧心镇北王的兵权。” 时怀瑾打开木匣,看着舒羽答卷上“以武止戈”四个大字,不由得苦笑。 “昨日御前苦谏,才换得这朱砂御批。” “原想借她魁首的策论,开止戈先河,既全了书院不涉政的体统,又能为南北战局撬开一线生机。” 他将这答卷取出,抚摸着其上的朱批: “如今却横生枝节,流言骤起……” “此刻若强行揭榜公示,天下人只会盯着舞弊疑云不放,书院亦陷于自证清白的口舌之争。” “这答卷的真意,早已无人问津了。” 他将答卷折好,递给骆闻: “倒不如,将错就错,留她一命。” 骆闻看着他递来的答卷,眼神复杂: “留她一命?” “时院长,证她清白,是书院本分。” 骆闻没有接。 时怀瑾握着舒羽答卷的手,悬在满地枯叶之中。 院长的责任如大山般压在他心头,时怀瑾终于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 “骆兄教我,书院要如何帮她证清白!” “证她清白,便是认了这大逆之言乃书院授意—— “在千夫所指中,让书院众教习和监考对着昊天起誓,说这‘以武止戈’的策论,起心动念,字字句句,都合乎规矩!” 他将答卷再次展开,只见满纸狂言: “这纸上的字字锋芒,要让书院剖心明志,为她的答卷作保。” “这策论的刀锋本要斩向南北的战局,骆兄可敢率先出门为其作证,将矛盾带回书院?” 骆闻看着时怀瑾赤红的眼眶,知晓他一夜未眠,一时无言。 时怀瑾喉间发苦: “纵能证其清白,将她送上魁首之位。”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必死之局。” “进退维谷,如何两全——骆兄教我?” 午时的钟声响起前,时怀瑾合上了唱榜的木匣,拂袖而出。 骆闻手中,舒羽落单的惊世策论,落入满地枯黄。 。 午时的钟声响起之前。 黑云满城,天色依旧昏暗。 江步月坐在书房里,看着微弱天光透过窗棂。 花瓶里的兰与竹对着窗外,落在他皎洁衣袍上的影子,是阴沉的黑色。 他就这样在光与暗之间,等待午时的钟声响起。 久于暗处执生杀权柄之人,听朗朗午钟,亦如丧钟哀鸣。 可没来由地,他却察觉自己的铁石心肠,无端被扎进一根软刺—— 那是小七回绝他怜悯时的眼神。 但他很安静。 他只静待午钟响起,将这根刺毫不留情地碾作齑粉。 直到黄涛一路小跑地冲进他的书房。 “殿下!殿下!” 黄涛喘着气,将舒羽作弊的流言蜚语悉数告知,眼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江步月侧耳听着,眼底波澜明晦不定。 他站起身,衣袖拂过兰与竹,撞碎了落在白衣上的黑色影子。 心底的那根刺,终究是悄然扎深了一寸。 “随吾去一趟书院。” 他的语气很平静,腰间的红色香囊却因他稍显急促的动作,微微颤抖。 她或许死不了。 他却无端地想要保下她。 。 钟声即将敲响。 天令书院的朱漆门前,攒动着黑压压的人群,流言不止,人声鼎沸。 时怀瑾抱着木匣,神情肃穆地跨过大门。 江步月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自府邸后门疾驰而来 公主的剑 第52节 高楼上觥筹交错,帝王默许琳琅布下的的暗弩,已伏于雕花栏后。 与此同时,烟尘自官道腾起,驿卒的快马一骑绝尘。 “咚——” 钟声响起—— “咚——” 顾清澄在奔跑。 她正抱着剑,向着书院的方向奔跑。 她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要撞碎她堵塞已久的经脉,她向着这条,所有人为她铺好的牺牲之路上,疯狂地奔跑。 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盖过了城外马蹄的轰鸣。 最后一声钟声落下。 书院门前,一个黑色瘦削的影子,像一把利剑疾驰而来,刺向了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随着清亮的童声散开。 “舒羽来了!” 随着清亮童声浮起的,是如蝇虫般嗡鸣不休的低语。 “‘女状元’来了。” “她还有脸来争这魁首呐?” “本来就长得不行,现在品德有失,怎么嫁人啊?” “短命鬼,谁要啊,克夫吧!” “要不老王你发发善心,把她娶回家吧。” “呸呸呸……” 在昏沉低语中,高楼上的箭镞,于无人处映射着明暗天光。 她的朱红色发带随着马尾高高地扬起,像猎猎作响的旌旗。 林艳书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见那抹鲜红,双手不自觉绞紧了衣角。 舒羽来了。 舒羽还是来了! 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散开,无人能阻挡她的奔跑。 时怀瑾振衣而立,打开了木匣。 唱榜开始。 “第十名……戴鄂……” “第五名……蔡昭……” …… “第三名——林艳书——” 林艳书的身体猛地一震,旋即大大的眼睛倏然亮起。 她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耳畔的红玛瑙映射着太阳,腰间的鎏金小算盘叮当作响…… 叮当作响的震颤里,林艳书的眼底控制不住地涌起一股热意—— 那些被父亲撕碎的账本残片,那些被母亲锁进樟木箱的《九章算术》,那些高门大户的枷锁…… 此刻都化作眼眶又大又圆的一颗眼泪。 她做到了…… 她推开自幼定下的亲事,不顾父母劝阻,甩开兄长们的监视,连夜带着庆奴北上。 十五日风餐露宿,三百里星霜晨月,陪着她的,只有叮咚作响的小算盘,陪她生莽地撞碎了命运的枷锁—— 她做到了!天令书院的门楣此刻正为她敞开! 而欢呼雀跃之时,她的心又为另一个少女狠狠地揪了起来。 “第二名——贺珩——” 人群欢呼沸腾中,贺珩鲜衣怒马地向众人行礼致意,他的眼睛同样在搜寻…… 舒羽。 时怀瑾放下了第二名的答卷,一旁的监生恭谨地将贺珩的答卷糊上金榜。 顾清澄越来越近了。 众人的眼光压向她,有嘲讽的、指责的、不解的…… 但这都不重要。 她也都听不到。 她的剑握得很紧。 她的怀里藏着一本泛黄的书卷。 她的血液在沸腾,为的不是眼前,而是天边——另一处的生命。 她的记忆回到了一刻钟前那扇大门里。 大门里的主人走下台阶,神情激动,握住她的手,摒开左右,亲自问她想要什么。 良人归宿?金银珠宝? 她指了指剑,指了指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说,这荣华富贵我不要—— 第31章 破阵(二) 那便是诸君中……有人见鬼…… “第一名——” 时怀瑾的声音微微发哑。 他知道, 他的木匣里,已经没有答卷了。 江步月的马车终于在不远处停下。 顾清澄也停止了奔跑。 她跑到了。 她跑到了书院的门前。 她看见了时怀瑾的手中,那个空空的木匣。 第一名的试卷, 不在匣中。 高楼暗处, 弓弩手的呼吸微不可闻, 长弓已盈盈拉满。 她微笑着站定, 和时怀瑾的对视。 “舞弊!舞弊!舞弊!” “下台!下台!下台!” “书院给个解释!” 声浪轰然荡开, 像汹涌的暗潮,无数张面孔在昏暗天光里扭曲, 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上,嘴巴一张一合, 发出激动而尖锐的声音。 那些举着糖葫芦的手、那些数着碎银的手,握着拐杖的手, 此刻都在冥冥中指向一处—— 比起看谁一步登天,他们更爱亲手把高台上的人拽下来。 时怀瑾看着眼前黑衣少女的笑容, 蓦地心头一颤。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声浪愈演愈烈,时怀瑾哽住呼吸。 他决定开口,哪怕这一句话有千斤重。 “诸位——” 他说。 人群骤然安静。 他正要继续开口, 却听见少女的清越的声音盖过了他。 “诸位——” 时怀瑾一时间怔住, 不由得让眼前的少女继续说了下去。 顾清澄抱着剑,身姿清隽, 立于人群中央。 她的声音并不大,所有人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时院长好。” 她俯首, 向书院的上首行礼。 这个礼行得动作标准,毕恭毕敬,却腰杆挺直,令人无法移开眼睛。 “敢问时院长, 舒羽的各科成绩,可是第一?”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时怀瑾垂眸看她。 他是院长,一字一句都要斟酌利弊。 他不知该如何说起。 公主的剑 第53节 书院的门打开,青衣的骆闻从满地枯黄中走来。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舒羽的答卷。 骆闻看着时怀瑾略显疲惫的身形,缓缓行至他身侧。 然后替院长回答。 “是。” 顾清澄的耳朵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高台上的弓弦绷成死亡弧线,细密颤音里藏着未至的杀机。 黄涛亦察觉了杀机,只将眼神投向自家主子,江步月会意,微微抬起的手指即将落下—— “谢过骆教习。” 顾清澄向骆闻再行一礼,却继续将矛头转向了时怀瑾。 “那敢问时院长,为何不唱榜呢?” 顾清澄的语气直白,她要的是天令书院院长的首肯。 哪怕她知道,时怀瑾一旦点头,高台上的弓箭瞬间会洞穿她的身体。 “难道,舒羽不是魁首?” 她清朗地笑,完全不顾身后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你舞弊啊,小娘皮!” 有人说得恶俗。 “抄的谁啊,这么厉害,都第一啦?” 有人说得直接。 时怀瑾看着她,他尚在决定眼前少女的生死。 是魁首,必死,是舞弊,无异于死。 执掌书院数十载,他生平从未料过,片语只言可决生死。 他看着骆闻手中的答卷,叹了口气。 他准备开口。 “——好问题!” 顾清澄却再次抢他一步,开了口。 这句话,不是应时怀瑾,而是应她身后,嘲笑她的路人。 她转过身,走向人群,看清了那张涨红的脸。 “你问我抄的谁,才能拿第一?” 她只是一点点逼近了那位嘲讽的路人,呼吸越来越近。 她明明面容普通,身形瘦削,可一步一句之间,路人只觉后颈浮起层层叠叠的薄栗。 他的脖子不自觉地缩短。 顾清澄的身形并不比他高,此时却俯视着他。 路人的鼻息变得粗重,顾清澄停顿了一息,蓦地绽开了有些玩味的笑意。 她摇头叹息般地嗤笑,头也不回地旋身,再次回到人群中央。 这是与时怀瑾对视的地方。 顾清澄看着时怀瑾,笑着朗声道: “他不知道,不过—— 舒羽却知道。” 身后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时怀瑾的呼吸凝滞了。 “舒羽承认了……?” 唏嘘声再起。 弓弦微松。 江步月的目光,已然不经意地落定在她身上。 骆闻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时怀瑾默不作声地拦住了。 他示意骆闻,继续等待。 他的眼神,随着舒羽的手挪动着。 顾清澄低下头,将剑抱在右臂,左手在怀里掏了一会,半晌摸出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远观的林艳书一眼认得,将将要惊呼出声,被一旁的庆奴捂住了嘴巴。 “这是……” 骆闻问道。 顾清澄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册子,眼神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悲痛。 远处的江步月眉毛轻挑。 他被小七骗过几次,这架势—— 她又要开始演戏了。 然而,小七接下来的话,让黄涛脑门上刚消肿的大包,再次剧烈地疼痛起来。 “时院长,正好请您做个见证。” “舒羽想与诸位谈谈,这册子的来历。” 林艳书的心砰砰地跳,她抓住小算盘,心里赌着舒羽不会害她。 时怀瑾的眉毛也皱了一下,但他点点头,算是允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舒羽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听见眼前的少女,声音诚恳,娓娓道来: “舒羽家境贫寒,为考书院,孤身行至京城。 身无分文,借宿于酒肆时,却碰巧觅得一知音。” 听至此,黄涛撇着嘴拧开酒壶,白眼已经翻到厌倦。 “此人乃一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与我一见如故。 这位公子不仅大发善心,予了舒羽盘缠银两,还拉着我一道讨论天令书院的‘止戈’教义。” “我们相见恨晚,品学论道至深夜。 这本册子,就是他赠予我的。” 顾清澄将册子打开,却不由得叹息: “……他原本,也是要来考录的学生。” 有路人忍不住问:“那如何不考了?” 顾清澄并未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却只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时怀瑾。 “这位公子论及当今时局时,见解不可谓不深刻。” “他只道说当今南北烽烟起于南靖流寇,正该以快刀断乱麻!” “论及此,我与那公子争执整夜,舒羽觉着,这崇兵尚武之论调,违背了‘止戈’道义。” 时怀瑾听着,随手翻开了手中的册子,甫一打开,他便瞳孔骤缩,反复摩挲着册页,指尖不自觉发白。 骆闻很快发觉了向来稳重的时院长的异常,也凑上前去看,只是看了几行,他便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只见少女继续回忆道: “他便交给了我这本册子。” “他让我拿回去偷偷看,他说这是南靖先祖江洵舟当年考录时,对‘止戈’的理解与重构。” “我不敢马虎,终于在夜深人静时翻开。” “这一看——我便再也忘不掉江公的论道。” “以至于……” 顾清澄低头叹息: “今年考录时,我怎么也甩不掉江公的影子。” “江公的论道虽然言辞激烈,大逆不道。” “而那位公子说,江公虽言辞激进,然乱世当用重典……” “于当今时局,终究有可取之处。” “学生不才,于答题策论之时,引经据典,确有三分参照江公笔意,更有七分承自那位知己的锐气。” 她有些悲悯地摇头: “今日我闻诸君,说舒羽考录舞弊。” “我尚不知舞弊缘何而起,或许诸位中曾有其他人看过江公的答卷?” 她抬眸望向众人——私藏违禁策论,无人敢应。 众人惶恐地摇头。 “那便是诸君中……有人见鬼。” 她说着,竟带了三分哽咽: “烦请传谣之人带个话,若再见那位公子,告诉他——舒某惭愧,如有冒犯之处,直接来深夜寻我便是。” 公主的剑 第54节 “舒羽不过是,想在考录中,替我的知己争个痛快罢了。” 黄涛实在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江步月,闷声轻嗤: 装神弄鬼的手段,倒与自家主子如出一辙。 “你的意思是……” 有路人颤声道:“那位公子,已经不在人世?” “然也。” 顾清澄痛心疾首地点头。 时怀瑾的手中仍握着册页,抬头看向人群中央的少女。 其余的路人听了她这一番胡诌,也只勉勉强强地信了三分,很快就有人继续盘问: “如此大逆不道的答案,如何写出来?” “江公的答卷是禁书,你私藏禁书,罪加一等!” “什么鬼朋友……拿江公唬我们呢!” “她是抄了那朋友的答案吧……” 顾清澄却浑然不顾身后的质疑。 她抬眸望着时怀瑾,目光坚定,忽地弃剑,撩袍下跪。 “舒羽有一事——求天令书院成全!” 时怀瑾眼神一凛,按下手中书册,示意她继续。 “舒羽请求,求书院将这魁首虚名,让与那位惊才绝世的少年公子——” “他虽身死,文骨尚存。” 顾清澄素手按地,青丝垂落如帘:“舒羽此次考录,六门比试,皆得公子耳提面命。” 她声音坚定平和,语气并不激昂,却字字掷地有声。 堂下哗然。 “骆教习方才认了舒羽科科拔尖,可我本是寒门弱质,小门小户,若无公子点拨,赠我江公残卷……” “舒羽平庸之才,如何力压众天才少年,拔得头筹?” “书院若允此事,世人便知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既全了书院清名,亦免去诸君疑我窃卷之忧。” “舒羽无心虚名,恳请书院成全。” 江步月的指节轻扣桌案——好一招移以退为进,寒门舒羽才名惊世,本就不合常理,如此一来,竟卸得干干净净。 她言辞恳切: “公子惊才绝艳却蒙尘而逝,舒羽愿割舍虚名,求书院将这魁首朱批,铭刻于公子碑前!” “如此,公子泉下有知,自当安心离去,怎会再用这魑魅伎俩,惊扰诸君好梦呢。” …… 尽管众人仍有不忿,却短暂无言。 终究,时怀瑾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敢问,那位公子的名讳?” 顾清澄再拜,朗声道: “宣武军节度使肖威之子—— “肖锦程。” 满场哗然如沸水泼雪。 黄涛的一口酒呛进鼻腔,瞬间咳得撕心裂肺。 肖锦程不学无术,众人尽知,时怀瑾自觉遭舒羽戏耍,不由得开口怒斥: “荒唐!” 顾清澄再抬眸时,已是满眼慌乱之色: “时院长,如何荒唐?” “我今晨拜见了肖威肖大人—— 大人说,犬子愚钝,幸得书院首肯。” “他亦不愿辜负儿子的遗志。” “如今信使已出城门,宣武军三千轻骑,不日便能戍边剿匪。” “这剿匪功绩,自当记在捧出肖家儿郎的天令书院头上。” ----------------------- 作者有话说:连夜赶工!我以为两章就能写完了orz 所有疑虑都会有交代哒!估计再一两章,这一块都会讲清楚! 第32章 破阵(三) 舒羽,你可想好了?…… “书院以为如何?” 再次与时怀瑾对视之时, 顾清澄的眼里已是明亮坚定的光芒。 “这不正是时院长您一直追寻的,止戈之道么?” 时怀瑾不言,和骆闻对视了一眼, 忽觉多日筹谋尽是笑话—— 书院这些日为她的答案争吵不休, 知书堂内灯火通明, 自己更是彻夜难眠……终于在最后一刻, 为她拟出两条生死抉择。 可此刻立于眼前的少女, 连给他们开口的机会都未留。 她默默地,在滔天声势中隐藏自己, 却在众人眼皮底下亲手开辟出第三条路,把命运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中。 这选择出乎所有人预料, 可细想之下,却又合情合理。 她命薄如纸, 一身清贫,拿得出手的唯有怀中剑, 和这以命搏来的魁首之绩。 这是她的成绩。 不容剥夺,不容折辱,更不容抹杀。 她将这成绩拱手相送, 当做筹码去赌生机, 合情合理,旁人无从置喙。 不仅如此, 她还反客为主,向书院开出了条件。 偏生, 她这条件—— 书院没有理由拒绝。 时怀瑾看着眼前的少女,明白了舒羽似乎……不需要书院的施舍。 她身形瘦削,面容普通,于千万人之间抱剑而立, 平和又笃定地等待着他一个人的回答。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前平凡的少女,骨子里竟透出了几分,上位者的姿态来。 围观的群众们却不由得沸腾了。 一位老妪推开众人挤出半个佝偻身子,言辞激动: “小姑娘……你说啥子?” “肖节度使他……他答应出兵咧!?” 顾清澄回头看老妪苍老焦急的脸,安详地笑答:“大娘待会可以去城门问,今晨驿使已携军令出城。” “真地啊!” 老妪紧紧地抓住顾清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颤抖: “俺家幺儿在关外咧!” “这回可有救了!” 老妪话音未落,周边人群都回过神,纷纷开始议论: “对啊……出兵了……” “流寇杀不少人嘞……孩儿他爹也在边境,家里都急死了,这下俺放心了!” “有救了!有救了!” 人群里不断发出又惊又喜的轻呼声。 为首的老妪最为激动,她抓紧了顾清澄的手,用这辈子最嘹亮的声音赞叹道: “前几天质子去求肖大人,还被人撵出去了。” “恁小姑娘真厉害!比那质子强多咧——” 她的赞叹又亮又响,引得无数围观百姓附和。 “是啊是啊……” 人声鼎沸里,压城的黑云无声地裂开一条缝隙,云层深处有明亮天光喷薄欲出。 天光劈开云层的刹那,顾清澄蓦地转头。 云隙金光下耀眼的黑衣少女,朱红色发带猎猎飞舞如旌旗。 她看着远方,朝虚空扬起下颌,唇角勾起了挑衅的弧度。 那抹笑绽得太快——像名剑乍显锋芒便悄然入鞘。 远处的江步月尽收眼底。 “殿下。” 黄涛抚摸着头上的包,低声凑过:“她……可瞧出端倪?” 公主的剑 第55节 江步月的指尖抵着檀木扶手,未置一词。 “她这般恳请肖节度出兵。” “我这顿揍就白挨了——” 黄涛龇牙倒抽冷气,两日前被拳打脚踢的皮肉之痛再次加诸于身。 “无妨。” 江步月眼底阴翳骤然消散。 “你替吾仗义执言,为民请命。” “她来,亦是同理。” 黄涛的思绪翻涌: 纵使小七四两拨千斤,化解了殿下对镇北王出兵的暗中助力。 但若有人细究舒羽的来历,小七此举……终将算在殿下仁厚之名上。 质子良善,无半分筹谋痕迹。 江步月的指节轻叩扶手三声。 黄涛会意垂首,暗令侍卫收队。 江步月望着远处的少女,终究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高台上的箭镞,在他转身刹那,也悄然隐入黑暗。 沸腾的人群里,有一第十一名的学子撇了撇嘴: “书院既未应允,舞弊不成竟胁迫改立魁首,成何体统!” 他的盘算很明确,只要舒羽的成绩作废,自己便能跻身前十。 然而,他的言论甫一出口,就被一旁激动的大爷揪住衣襟: “你哪只眼瞧见舒姑娘舞弊?” “她这是承继肖公子遗风!” “胡扯!滚远些!” 顾清澄敛了笑意,只继续向时怀瑾行礼道: “舒羽自知所求惊世骇俗,已然逾矩。” “然则圣贤有训,知行合一,谓之大德。” “如今肖公子生前虽未得虚名,死后却以宣武军践行‘止戈’之义。” “他身虽殒没,未享盛名却先行义举,不取分毫,唯护黎民,如此赤诚,当得魁首!” “恳请书院抹去舒羽之名,改立肖锦程为榜首。” 她余光掠过骆闻手中的答卷,心下透亮。 “至于榜首考卷。” “既我答卷三分承江公遗韵,七分继肖公子遗志——不如将舒羽名字抹去,换上肖锦程之名。” “也好教天下士子观瞻,肖公子如何以不破不立,解这‘止戈’新义。” 弦外之音,已然昭然若揭: 肖锦程已故,如何评说皆无对证。 将“以武止戈”的美名归于已故肖锦程名下,又有其亲爹的宣武军出兵,辅证知行合一,其带来的声势和影响,远比她这势单力薄的孤女强。 这般声势,自然无人质疑肖公子的答卷舞弊,她舒羽让出去的魁首,也成了货真价实的明证。 如此,既保她六科真才实学不遭质疑,又令书院顺水推舟全了体面。 她话音刚落,人群已声浪再起,那个第十一名的学子,早就不知道被轰到了何处去。 “舒姑娘高义!” “就该让肖公子当魁首!” 时怀瑾站在书院的高门前,俯首望着从平凡处走来的少女。 少女的背后,乌压压跪满请愿的百姓。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部分。 舒羽无心魁首虚名,她用瘦削脊梁托起的,是边关上千条性命的生机。 几日前,质子昏了头脑,让手下人拉着红袖楼的妩娘为证,企图以肖锦程斗酒失了的彩头,换肖威的宣武军出兵。 虽是好意,却实属下策——此举闹得满城风雨,肖公独子清誉尽毁,此刻肖威若允了出兵,反倒坐实了那混账话,肖氏的门楣先要被唾沫星子淹上三层。 更何况,肖威老来得子,最听不得锦程二字。 原本已是死局,各方势力于棋盘之上疯狂落子,却无人注意到这小小少女,穿越棋盘经纬,刀锋破开了阵心。 她以六科魁首为祭,替肖家洗刷污名,所求不过是宣武军的三千轻骑。 肖公断无拒绝之理。 而书院……亦无回绝余地。 与此同时,陛下在考卷上朱批的“舒羽”二字,已糊上了肖锦程的名字。 不是舒羽,就不算欺君。 斯人已逝,岂有诛杀之理? 时怀瑾广袖垂落书院台阶,终是沉声相询: “舒羽,你可想好了?” “书院可以为你破例。” “只是你既已考过魁首,如今又将这成绩转与肖公子。” “从今往后,再与考录无缘。” “你——可明白?” 林艳书的小脸一白,心紧紧地为舒羽揪了起来。 她知晓这个病弱朋友跋山涉水,所求不过是书院的一席之地,此刻却……永绝考录之途。 心念至此,她脆声喝道:“请书院为舒羽开恩!允舒羽保留考录资格——” 贺珩心中一动,也翻身下马,长揖及地: “请书院允准舒羽,明年再试!” 两位少年声音清越,却掷地有声。 贺珩与林艳书的呼声穿越人群,在人群上空激起层层涟漪。 “请书院为舒羽开恩……” “允舒羽明年再试……” 方才为更名请命的百姓们,尤其那些因舒羽夺魁才敢踏出闺门的姑娘们,此刻眼底泛潮。 她们分明记得她在跑马场降伏烈驹的飒沓,记得她倚坐时细弓飞箭的从容…… 那个在考录中力压群雄的,寒门出身的少女,舒羽—— 以血肉挣来的六科榜首,凭什么要被规则与时势抹杀?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里,人与人的心底都泛着热气—— 他们都想见到,红袍玉带的女状元,打马游街的那一天。 时怀瑾望着安静垂眸的少女,听着声声恳切的请愿,他只觉今日所言所语,均有千钧重。 他又如何不想? 只是那鲜血淋漓的朱批,永远地落在了舒羽的名字上。 规矩尚可斡旋,性命……却是难续。 少女站在阶下,听着耳畔翻涌的请愿,无声地摇摇头,笑了。 她知众人忧她前路断绝,忧心她被命运所弃。 “诸位……”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但身后的众人都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诸位怜惜之心,舒羽铭感五内。” “只是坊间传闻不假——” “我既已经脉断绝,大约是活不过今秋了。” 她语气平和,却让满场听众,心尖发颤。 人群骤然死寂,忽有妇人掩面抽气。 她微笑向身后听众示意不必担心,众人却在她的一双清澈眸子里,瞥见了星火将熄的悲悯。 少女转身抬眸,望向时怀瑾,大意是书院不必为她为难。 时怀瑾却隐约觉得—— 她的目光不像将死之人,倒似菩萨垂目,怜悯众生。 粗布衣裳,素面朝天,遮不住她骨子里的……神性。 “舒羽唯有一愿。” 她平静道: “在考录时,我曾与柯教习的那匹骏马相知相惜。” “可否将它……赠予舒羽?” “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公主的剑 第56节 她向时怀瑾施礼,亦向众请愿人群施礼。 “舒羽所求甚微,此后一人一马,天地为庐而已。” 时怀瑾喉间哽住: “自当允诺。” 他望着少女单薄的剪影: “除此之外,若姑娘不嫌弃,可将马寄养在书院,一应草料用度,皆由书院供给。” “舒姑娘可自由进出书院,照料马匹。” “书院的食宿亦随时可用,直至……” 漫天黑云已散尽,城中天光乍泄,杀阵尽熄。 他的余音淹没在明亮的天光里。 众人心如明镜。 而少女早已屈膝行礼。 众人望着少女飘飞的衣袂,恍惚看见宿命的阴影,正无声覆上少女年轻的脊梁。 却无人看见垂眸时,顾清澄的眼底,掠过了极淡的锐芒。 只剩,最后一个谜底没有解开。 知知。 这是她押注的最后一步棋。 ----------------------- 作者有话说:明天破阵最后一更~ 我发现我回复评论经常手抖发错,要不就是批量红包翻车,被我叮咚好几次的宝……相信我只是想让你们参加我设置错误的巨额抽奖[爆哭] 第33章 破阵(完) 老登!拿命来——…… 入夜。 顾清澄挑亮一豆灯火。 火光在眼前跳跃, 映在她素面朝天的脸上,明与暗的交界线落在她与窗之间,如刀刃般, 生生地将窗内的人影与外界割开—— 今日唱榜结束后, 紧接着的就是答卷公示, 和入院学子们的金榜游街。 往昔学子游街, 纨绔子的玉勒金鞍总是坠满香囊, 深闺娇娥掷锦帕,也免不得被起哄着演几出榜下捉婿的戏码。 最风光的要数魁首过茶楼那刻, 掷果盈车的喝彩声能响彻半条朱雀街。 而今日的长街,无锣鼓喧天, 唯有马蹄声碎。 但城中却早已是万人空巷的场面,百姓们都自发走出了家门, 夹道围观。 贺珩与林艳书骑着骏马并排在首,在他们两人之前, 空着的,是魁首的位置。 本该坐着今科魁首的骏马,空荡荡垂着红绸, 玄铁马镫悬着空鞍, 骏马行过茶楼,众人皆知这鞍的主人, 已经换成了肖锦程。 可他们心里,始终挂念着那个叫舒羽的学生。 远远地, 空巷里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一声,两声,三声,无数声。 轻巧又克制的马蹄, 从长街的尽头,纷至沓来。 “爷爷你看——” 是不知道在何处的知知,透亮的童声响起。 人们的眼光落向长街,看见第一个鹅黄衣服的女郎,骑着枣红色马儿,谨慎地从街巷里徐行而出,指节发白却脊背挺直,她安静地驭马靠边,与魁首的车队并排。 “那是张家的绣娘。” 有人认出了那黄衣女郎,他的话音未落,又看见了接二连三的女郎们: 先是鹅黄衫子的绣娘,继而是黛绿裙裾的账房姑娘,再是月白短打的私塾先生…… 今岁考录所有骑过马的女子皆从街巷控马而出,与新科考录的学子银鞍并列而行,又恭谨礼貌地,让出了一丈,不夺风头的距离。 她们穿着鲜艳漂亮的衣服,马鞍上垂着五颜六色的丝绦。 发间珠花与鞍鞯的彩绦交相辉映,似要将三春的颜色尽数泼在这静默的长街上—— 魁首原是女儿家。 这是一场属于她的光荣游行,本就该缤纷灿烂! 贺珩与林艳书环顾左右,相视一笑,忽地轻轻扬起马鞭。 金铃与小算盘叮当作响,整条街的马儿齐齐小跑起来,马蹄声脆如鼓点。 “哇!好漂亮呀!” 不知谁家酒客率先抛起花枝,霎时间茶楼下杏花瓣纷纷扬扬,天空里绽开的华丽的粉红雨,飘落在姑娘和学子们的身上。 垂髫小儿追着马蹄跑,白须老丈抹着眼角笑。 笑声随着花瓣绽开,灿烂日光下,路过的儿郎为鲜衣怒马的姑娘侧目,欢声笑语里,这座困在黑霾里数日的都城,一时间色彩缤纷,生机勃勃。 朱雀长街,送君十里,笑语欢颜。 而舒羽,早已无声消失在长街尽头。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她回过神起身,默默收拾好行囊。 自从浊水庭与孟沉璧诀别,她与江步月以人命作赌,获得了考录的资格。 如今又去掉了半条命,搏来了天令书院的魁首,却又因势单力薄,沦为宏大冰冷的棋盘上,最夺目,却又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她不得不急流勇退,亲手把这魁首让给一个毫不相干的,肖锦程。 兜兜转转一圈,她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她明白,在江步月的眼里,这代表着她将无法成为七杀,那便毫无利用价值。 因此,江步月提前牺牲她,她并不意外。 顾清澄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风光霁月的质子,白衣胜雪之下,尽是野心与獠牙。 与虎谋皮,能抽身已是万幸。 更何况,她还杀了他的三哥,杀了他心里的倾城,这次又反手将了他一军。 她甚至不理解江步月为什么考虑过保她一命。 更别提在考录失败后,继续养着她。 所有行李打包完毕,她坐在灯火前,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带着体温的香囊。 她缝的,被孟沉璧拆了金线后,胡乱修补的香囊—— 就像她跌落云端的半生狼藉,被孟沉璧一针一线重新缝补了命数。 她不敢回头看旧物。 又或许,不是不敢看。 她怕心底的恨意顺着歪斜针脚漫上来,搅乱了全盘棋路。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底波澜。 她摸出纸条,重新摩挲着其上赫然的八个大字: 恢复武功,去第一楼。 她的眼神与那日在诏狱的明亮眸光重叠。 不过今时今日,她已境遇不同。 。 翌日,她戴上帷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院。 递了名帖与书院的看门人,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恭敬地俯身,请她进来。 “不必惊扰院长,我自行转转就好。” 她向看门人微笑示意。 在学堂的钟声响起时,她悄无声息地走入大门。 她来到了马场,远远就听见了几个惊雷似的响鼻。 是赤练。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赤练的身上,虽然已经套上辔头,却依旧被关在马厩的最深处—— 很明显,依旧无人敢近身,兄弟还是一如既往地桀骜不驯。 她勾了勾嘴角,有性格,她很喜欢。 赤练似乎也闻到了它朝思暮想的气息,马蹄急躁地在地上踱来踱去,血红的鬃毛跃动了起来。 它有些激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它以为那个该死的人类驯服了它,就把它抛在脑后。 人人都对它求之不得,这个人类凭什么? 它可从未受过这种委屈! 当它看到舒羽的身形时,赤练终于原形毕露地纵情长嘶—— 人!你果然还是忘不掉我! 喂马的小厮的倏地一惊,一个踉跄回头,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舒羽,太好了,他的喂马生涯有救了。 公主的剑 第57节 他笑容满面地给舒羽递过草料,一溜烟跑开。 只有舒羽能靠近这瘟神。 赤练刚刚收嗓,就被鲜嫩的草料堵住了嘴。 它斜眼一看。 握草。 是它挂念的人,面无表情地握着一把草,送到它嘴边。 当然,在赤练的眼里,舒羽可不是面无表情的。 舒羽应该是谄媚的,忘不掉它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赤练谄媚地掀起一寸马嘴,露出大牙,慢条斯理地在她掌心咀嚼了起来。 哎,这个人眼光就是好,喂的草料都香一些。 顾清澄面无表情地看着矫揉造作的赤练,撤回了刚刚“有性格”的评价。 怎么会有如此谄媚的马? 她三下五除二把草料塞进故作姿态的赤练嘴里,又抚摸了几下低垂的马头,三番五次向赤练承诺不会抛下它一匹马不管之后。 在赤练黏糊糊的眼神里,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引路的小厮面色凝重。 舒羽说,要找上次在考场诊脉的座医。 小厮反复向舒羽规劝,那是书院里最闲,也是医术最差的座医,除了诊脉技术高绝之外,治病简直一塌糊涂。 他一路念叨着这老头是如何把风寒治成半身不遂的。 但依旧劝不动舒羽。 算了,小厮叹气,绝症之人急病乱投医,他应该尊重他人意愿。 在书院角落的一个老旧厢房门前,小厮叩门。 “谢大夫,您有病人来了——” 确认回应之后,小厮从外推开了门,径自离去。 一息之后,坐在厢房里的谢大夫,看到了破门里,走入的黑衣冷漠的少女。 “啪。” 门被关紧。 “铮——” 再下一息。 寒光乍起。 木门重重合拢的刹那,黑衣少女怀中的霜刃已破鞘而出。剑气劈开满室陈年药味,锐芒直逼谢大夫的面门—— “老登!拿命来——” 锋芒逼近额心,谢大夫听见了舒羽冰冷无情的清叱。 眉须皆白的谢大夫一哆嗦,本能地抬起右手,宽大广袖哗然拂过,眼前桌案上的万事万物,恍惚间易了方位。 那是一个小圆,从桌上的砚台开始延展,蔓延到了笔杆,笔杆开始易位,桌上起了无形的风,满桌宣纸忽如白蝶振翅,凝滞在半空中。 紧接着,圆扩散到了桌案,桌案蓦地变得无限长,一旁的药柜开始扭曲,拔节而起,变得无限高。 “呲——” 舒羽剑势未滞,精准且凌厉、轻柔又残忍地,剖开了空中悬浮的一张白宣蝶翼。 素白纸面刹那裂出蛛网状的纹路,簌簌落下。 剑光落定处,哪里还有谢大夫的影子。 须臾之间,谢大夫面色变得极臭,将衣袖再拂。 转瞬间,乾坤斗转,机关之声轰轰响动,顾清澄握剑稳住身形,一阵天旋地转后,小小厢房,已然换了天地! 最后一片纸屑落下。 顾清澄收了剑,看着厢房地下的广阔天地,轻嗤出声。 “小姑娘惯会诈老朽!” 谢大夫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里多有不忿。 “杀阵?” 这一剑已诈出谢大夫的本能防御,顾清澄剑锋一转,寒芒再次指向谢大夫眉间。 谢大夫平复了许久,算是承认,他闷声道: “你就说吧!老朽有没有救你!” 顾清澄看着他,摇摇头。 谢大夫胡子一吹,瞪眼道: “那你就说,今日朱雀街游行,你有没有出名吧!” “非但不谢我,还要杀我!” 顾清澄笑了:“我谢你什么。” “谢你把我拱到风口浪尖?” “怎么做到的?” 剑锋并不打算离开谢大夫的眉心。 谢大夫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你那经脉寸断的臭架子,收起来吧,别吓着小朋友。” 顾清澄不置可否,反手收剑,就听见了耳畔她讨厌的童声。 “爷爷!” “爷爷!” “酥羽姐姐!” “女状元!” …… 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顾清澄的瞳孔骤缩。 她回头转了一圈,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实在是……太震撼了…… 太……意想不到了…… 昏暗的地下天地里,从四面八方,走出了七个,粉面圆腮,玲珑可爱的小丫头。 每一个小丫头都一般高,穿着一样的小花褂子。 每一个小丫头的眼睛都圆溜溜的,像漂亮的黑曜石。 每一个小丫头的头上,也都系着令人讨厌的,不同颜色的头绳。 红、橙、黄、绿、蓝、靛、紫。 足,足,有,七,个,知,知。 谢大夫似乎非常满意顾清澄的反应,轻轻地拍了一下手。 只听到为首的红头绳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狗爬大字写的名牌: “我叫知知,这是爷爷教我写的名字,酥羽姐姐,我们在巷子里见过呀。” “我叫只只,酥羽姐姐,我们在小院门前见过呀。” “我叫芝芝,你嗦甜水面的时候我在你边上。” “我叫栀栀,你喝茶的时候烫到手了。” “我叫枝枝……” “我叫织织……” “我叫吱吱……” 每个知知都灿烂地笑了起来。 顾清澄头痛欲裂。 她杀不死他。 但是她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她按着头,咬牙切齿地点破他的名字。 “‘遁甲仙翁’谢问樵,乾坤阵法,出神入化。” “好端端的演兵圣手,如今在书院里装神弄鬼。” “这些知知……就是你的兵?” 谢问樵看着知知们,又看着她,终于抚着胡子笑了。 “小姑娘,孺子可教啊。” “你是怎么猜到的?” 他算是承认了。 顾清澄眼睫颤了颤,霍然起身欺近,从怀里摸出了那张字条—— 正是孟沉璧的八个字。 公主的剑 第58节 “带我去第一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 作者有话说:昨天就有评论猜出来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在写了在写了! 第34章 弼马温 还君明珠。 黄涛回到小院时, 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自家殿下没给人留活路,小七跑了也是理所应当。 但不知怎地,他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水。 不得不说, 小七也算是个体面人, 离开前将小院收拾得一尘不染, 仿佛没有人住过。 黄涛想着, 推开门, 看见卧室的桌案上空荡荡的。 只剩一盏烧枯的灯,和桌上一个长木匣。 他走过去, 打开木匣。 赫然是那把考录时,殿下嘱咐他送给小七的, 紫衫木细弓。 还君明珠。 黄涛将木匣奉给江步月时,脑海中却突然闪过这个词 江步月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不着痕迹地让人收了。 “黄涛,你去寻一对南海珠。” 黄涛抬眼, 思忖片刻道:“库里还有一对明珠。” “公主不喜欢那个。” 他垂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让南靖的掌柜派人来送。” 黄涛的声音有些激动:“您是说……海伯。” 江步月不置可否, 看着黄涛眼底的喜悦, 算是默许了。 “既有了南海珠,那支簪子。” 黄涛藏住了喜悦, 知道殿下说的,是他曾为倾城公主及笄礼寻来的齐光玉簪。 “寻个由头, 给镇北王送去罢。” 黄涛领命,心中的喜悦转瞬间化作惊涛骇浪。 天际掠过一排归雁。 黄涛走出书房,听见了归雁长鸣。 他抬起头看。 终于,要起风了吗…… 。 顾清澄熟练而麻木地把草料握在手中, 递给赤练。 赤练兴高采烈地咀嚼着美味的早餐。 这匹马,近日里被养成了一个臭毛病。 握草。 它的第一口早餐,必须由它喜欢的人亲手喂食。 否则就会,发脾气、尥蹶子,把喂马的小厮踢到几尺高。 小厮鼻青脸肿地多次威胁,如果顾清澄不亲自来喂马,他将彻底离开书院马厩这个令他伤心的地方。 届时,马厩里赤练的马粪,也要由顾清澄一并收拾。 在赤练的为非作歹下,顾清澄被迫答应了。 书院·弼马温·舒羽,正式上岗。 但她告诉小厮不要高兴太早,她这个弼马温只能干到秋天。 若是谢大夫救不了她的命,秋天过后,将无人再替他照顾赤练。 压力来到谢大夫这边。 顾清澄和谢大夫针锋相对,谁也不肯放过谁。 谢问樵:“你怎么知道我是谢问樵?” 顾清澄:“带我去第一楼。” 谢问樵:“你怎么发现我的?” 顾清澄:“带我去第一楼。” 谢问樵:“你再说一遍我就消失!” 顾清澄:“带……大夫您听我说。” 遁甲仙翁之所以是遁甲仙翁,就在于他遁得快。 顾清澄完全相信谢问樵的能力,所以她选择投降。 谢问樵满意地瞥了她一眼,挥了挥衣袖,地下室瞬间灯火通明。 七个知知凑过来,围着谢问樵和顾清澄乖乖坐好。 一时间,只有顾清澄一个人,凶神恶煞地站着。 在七双黑曜石般大眼睛的注视里,她不得不放下剑,和谢问樵一起席地而坐。 她怕下一秒,再听见此起彼伏的“姐姐”。 在烛火劈啪作响,和只只、吱吱、芝芝等人的七嘴八舌下,顾清澄终于和谢问樵拼凑了这几日的所有情形。 在射科考录结束那天,谢问樵装模作样地把脉,一把就摸出了顾清澄的与众不同。 经脉寸断,但活蹦乱跳。 他知道,如此强悍的续命手段,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当他问起顾清澄,孟沉璧可还好时。 顾清澄避而不谈。 谢问樵看着她泛白的指节,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讨论再次回到正题。 在考录最后一天结束,诸位教习在知书堂内讨论舒羽的成绩时,门外闪过了一个黑影。 那是只只。 谢问樵起初只是按捺不住好奇,让只只去偷听考试的结果。 结果没想到,听说那个经脉寸断的女学生,一篇答案捅出这么大篓子来。 他愈发有兴趣了。 但谢问樵也很清楚,在当今局势下写出这种答案的学生,必然不会好过。 他打算试试这学生的深浅。 这便有了那日顾清澄考录结束后,走进无人的街巷,被人跟踪的局面。 原来跟踪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七个人。 七个知知在爷爷的示意下,无声无息地布下了乾坤阵。 六个知知在外面等,那个挥舞着糖人的知知,是阵眼。 她们都等着看舒羽被困在杀阵里,原地转圈圈。 结果才没多久,舒羽一剑就揪出了知知这个笨蛋。 这不就是爷爷嘴上说的什么……天才吗! 讨论至此,吱吱跳起来说:“爷爷让我们救你!” “对,知知是笨蛋,爷爷说要保护天才。”小丫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顾清澄一片叽里呱啦中回想起,她第一次走出杀阵后,在茶寮下看到的,那几个梳双髻的小女孩。 小女孩年纪和知知相仿,五颜六色的发绳随雀跃在阳光下跳动。 不是幻觉,是真的。 她们都在围观自己,并按部就班地执行谢问樵的命令。 顾清澄环顾了知知们,再把目光落在谢问樵身上。 老登,压迫小丫头,真不是人。 谢问樵仿佛感应到了顾清澄的眼神,没好气道:“小丫头骂老夫呢! 若非老夫替你造势,单凭答卷上那些诛心之言,早够你死上百回。” “我是不是救了你一命?” 顾清澄看着知知,再看着谢问樵,果然,这几日的推波助澜,都是谢问樵的手笔。 这场杀阵的幕后黑手,就在眼前。 第一日,将舒羽的名声高高捧起,引起所有人注意。 谢问樵说,要捧便捧到云端——若无人为孤女造势,单凭她的虎狼之词,传到任何一个上位者手中,都会毫无顾忌地抹杀她。 公主的剑 第59节 第二日,芝芝探听知书堂的讨论,告诉了谢问樵最新情报: 这下声势有了,人人都想借舒羽这把刀杀人,却无人想埋下祸根。 谢问樵一哼鼻子,反手就让知知们扩散出了舒羽命不久矣的事实——刀会生锈,秋天过了,舒羽自己会死,不劳烦他们动手。 第三日,枝枝从知书堂回来,跑得鞋子都掉了一个,她说,爷爷,虽然大人们懒得杀酥羽姐姐了,但是他们说陛下不想让魁首活着耶! 谢问樵眉头一皱,然后大手一挥——不让她当魁首便是! 顺便还藏了三分私心:舒羽舞弊,势必被书院除名,想必会走投无路—— 到时候他谢问樵从天而降,收留这个机灵的学生,岂不是美事一桩,舒羽自然会感激涕零,为他遁甲仙翁鞍前马后! 哎,好久没见到这么聪明的学生了。 按照他的推演,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她收入麾下。 谢问樵摊牌了:他折腾了一大圈,只因他的知知军团缺乏一个领头大将军—— 我看你小子合适。 他笑得很开心: “老夫布了三天局,就等你这声师父!” 顾清澄目光如刀,要把老匹夫的笑脸劈开: “您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谢问樵耸耸肩,表示那是顾清澄没事找事: “每天都在老夫的推演中。” “明明可以高枕无忧,非要只身犯险。” 不过他就喜欢顾清澄这股孤狼的狠劲儿。 他忽然凑近,白眉几乎碰到顾清澄的鼻尖: “说说,怎么盯上老夫的?” 顾清澄眼尾微挑。 她可从来没说过—— 自己只能活到秋天。 满大街活不过秋天的传言,必然是摸过她经脉的人,无意识给出的判断。 这是其一,但那时她还不敢确定。 第二日,她在林艳书家发现江洵舟的答案时,忽地明白了她是各方势力下的一枚棋子。 但她也同时意识到,这一日一变的传言,隐隐约约在引导着局势的变化与走向,与她的处境暗合。 是谁处在暴风中心,能如此快速地了解局势,并对此做出反应? 她将目光投向书院。 这是其二,她心中隐约有了一个判断。 为了求证自己的判断,那天晚上,她在林艳书家,以读书的名义呆到了半夜。 终于在《南北军志》上,看到一行记载。 谢问樵,字退之,北历十三年任北霖行军参军,其善用乾坤阵御敌,南北大战时,以八百兵卒为子,退南靖万人精兵,北历十五年,大战毕,下落不明。 乾坤阵。参军。南北大战。下落不明。 几个关键字,和孟沉璧当年与她说过的,与第一楼相关的只言片语,不谋而合。 “十五年前,南北战乱,第一楼师生,无一人归楼。” 孟沉璧藏在浊水庭。 那么藏在书院的,把过她的脉的,还会布阵的…… 应该是,谢问樵无疑了。 这是她第三日事变前,赌下的最后一枚胜负手。 当她从林艳书家出来,听见快速着时局转变的,女状元舞弊的歌谣时。 她只是恼怒了一霎。 而后瞬间清明。 书院里的老狐狸,又出手了。 知知是阵眼,数不清的知知,在布一个操纵时局的大阵。 起势,命绝,再到舞弊—— “爷爷说,会保你一命。” 当她奔向书院,看到高台上闪亮的箭镞时,明白了最后落下的舞弊,或许只是保她性命的一层外衣。 若能以八百精兵御万敌,那凭借这几个扎着头绳的小丫头,操纵几日的时局,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心底的胜负手,终于毫无悬念地落下。 除了谢问樵,没有第二个人。 孟沉璧是第一楼的教习,教的是岐黄。 那么,把过她的脉的谢问樵,一定与孟沉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一楼,演兵,谢问樵。 当顾清澄的话音落下时,她的眸光,与谢问樵针锋相对地对上。 尘埃落定。 三重杀阵层层剥落。 最外层是用稚子童谣织就的乾坤大网,中间是棋盘纵横的利益交换,最里层裹着的,是女状元舞弊的局中局—— 谢问樵在最外层布阵,顾清澄在最里层破局。 她被困局中时,谢问樵也不声不响地步入她的剑网。 终于,她用手中的剑,斩开这层层杀阵,与谢问樵在厢房的大门里,交汇了。 一旁的知知们都听愣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了一会爷爷,又看了一会酥羽。 爷爷的坏心眼可多可多了,不过这个酥羽姐姐,好像也不少呢! 谢问樵满意地发出一声叹息。 “小姑娘赌性很大啊!” “有来有回,不错。” 他看着她,抚掌而笑:“早知道你是奔着我来的,就不费这么大周章了。” “从明天起,老夫就准你拜入门下,和知知们一同修习演兵之术。” 他的橄榄枝抛得很直接。 顾清澄拒绝得也很快。 “若是以前,晚辈定要缠着谢老学这乾坤阵。” “不过如今……我连考六门,写这出格策论。” “从一开始为的,就只是被第一楼看见。” “我没想过去书院读书。” “自然……也不会拜入第一楼。” 她不顾知知们惊诧的目光,指尖摩挲着孟沉璧的纸条。 “孟沉璧说,恢复武功,去第一楼。” “未曾写过‘拜师’二字。” 她叹息地摇摇头,像是在告诉自己。 “太慢了。” 谢问樵一愣,没想到顾清澄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你嫌老夫教得慢?” 她低下头,抚着手中剑。 “不是。” “是我等不起。” “……我还有很多人没杀。” -----------------------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假一天,梳理一下关系与时间线。 有些节点模棱两可,故而不敢草率落笔,感谢理解。 第35章 地宫 飞蛾扑火。 她的声音很轻, 却有着不可置疑的压力。 “你们这些年轻人……” 话音未落,谢问樵衣袖蓦地挥动,一瞬间天旋地转, 顾清澄和谢问樵已然回到了书院的厢房。 “毋要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这些。” 厢房的窗关得很紧, 只有一豆灯火亮着。 明明还是那个厢房, 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公主的剑 第60节 只剩她与谢问樵两人, 相视而坐。 顾清澄抬眼, 谢问樵的脸上早已敛了笑意。 她不意外。 她的目的,实在是太单刀直入了。 “谢大夫对舒羽毫不手软, 倒是很照顾孩子们。” 顾清澄说得直白,对于谢问樵的愠怒, 她并不在意。 起码在磋磨自己这件事上,顾清澄觉得他和其他人没差。 “她们都是老夫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孩子……” 谢问樵的声音逐渐变冷, 庄严肃穆的气息忽地从他周身散发出来。 “老夫于第一楼执教三十年,生来最恨战乱杀伐。” “你一个学子, 不好好读书。 和老夫谈杀人?” 谢问樵看着她,忽地衣袖振起,双手结印。 顾清澄抬眼, 眼中精光闪过, 有力的手指迅速地反扣在剑柄上。 她与谢问樵之间的空气,突然扭曲。 谢问樵的眉毛胡须在空气墙里骤然飘动。 时间凝固了刹那, 封印的厢房门窗似乎松了条缝,一缕极细的风刺入了二人的空间。 也割开了她的视线。 下一秒, 她在飘动的雪白胡须里,看见了自己额前,被齐齐切断的碎发。 她坐着的身形倏地向后一仰。 桌面上的白宣纸蝶随风而起,从她的眉前斜斜裁过。 她手中短剑破开纸蝶, 在剑光里乍破的白宣簌簌落下。 每一片碎裂的白宣,在落地的一刹那,随着风墙再次飘起,仿若破茧而生,化成了更多轻柔又致命的纸蝶。 谢问樵的双眼微阖,对她的危机视而不见,右手两指抬起,在胸前默默并指捏了一个剑诀。 顾清澄的世界彻底变成白色。 她不得不斩破每一张向她割去的白宣,白宣碎裂变成纸蝶,纸张破碎的脆响、随风振翅的扑朔如神祇低语,空洞迷离,摄人心神。 随着剑诀落下,刀刃般的风墙从她的头顶、背后、眼前,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在四方挤压的风墙里,漫天的白宣纸蝶逐渐紧密,变形,变成了一个包裹着顾清澄的圆。 一个雪白的、由白宣构成的圆,从外面看的话,像一个巨大的茧。 茧是圆,圆是乾坤,乾坤是无限。 顾清澄的呼吸与万千蝶翼共振。 卦象在雪色蝶翼间流转,她抬起头,看着空气里绵密的纸蝶群升空,聚拢,凝聚成坚决陨灭的流星,定格,带着必死的爻辞,向茧中人无情坠落。 她将被纸茧绞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顾清澄从未想过,桌上的柔软白宣,能成为如此华丽又凛冽的杀器。 这是谢问樵用内力驱动的,真正的乾坤阵。 一方天地,无尽杀机。 而无尽的杀机,来自于她手中的剑。 每一次斩击都在分裂新的蝶群,而她的反抗,是阵法最丰沃的养料。 无尽的纸蝶覆上身体,纸茧越来越紧,将她的身体裹紧,包围,仿佛要在她尽断的经脉里一寸寸生长。 她听见纸茧外,谢问樵冰冷的佛偈从四面八方渗来: “以杀破阵者,终为杀所噬。” 手中剑无力垂落。 谢问樵听见了剑落地的声音。 他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抬起了手指。 年轻人总是需要教训。 教训得……差不多了。 他在叹息的刹那,却看见坐在面前的,被纸蝶覆盖的人,身形暴起! 她确实没有剑。 纸蝶覆盖着的人,伸出了一个白色的拳头。 但这白色的拳头,却并不冲他而来。 谢问樵顺着拳头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雪色纸茧束缚着的少女,在走马灯般扭曲的空气里,带着毁灭的势头,向封闭空间里唯一的灯火,呼啸而去。 飞蛾扑火。 他的心里突然有些发毛。 下一息,火舌舔上纸蝶,整座杀阵突然开始凝滞。 只需要一豆灯火,就能点燃所有的纸蝶! 纸蝶在火焰中腐败,宣纸的白与火焰的赤在她周身交织,恍若两重天在她的血肉之躯上撕裂重组。 谢问樵愣住了。 她这是……以身侍火。 在纸蝶彻底衰败之前,火光里的纸茧升腾,炸裂,少女在火光中破茧而出,火焰与纸蝶随着她的发丝飞舞,向他所在的方向扑来。 似是火焰蝶从天而降,挟着焚身之势,要落入他的怀中。 一往无前,同归于尽! “痴儿!” 谢问樵终于不再端坐。 他的双手抬起,结了一个复杂的八卦印,道袍刹那间炸开千重雪浪,周遭的药柜、书架轰然拔高,又倏地坍塌—— 在火光里升腾的密闭厢房,瞬间四门大开。 “走水了!” 当书院的小厮们拎着水桶冲进厢房时,屋内早已空空荡荡。 。 谢问樵的雪白眉毛被烧焦了半寸,道袍的底部也已沾满黑灰。 相较之下,湖心浸着的少女更狼狈三分——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的中央,有一座湖泊。 顾清澄泡在地宫的湖里,全身浸湿,牙关发抖,好似进入了梦魇。 谢问樵在熊熊燃烧的少女扑向自己的最后一刹那,改变了她前扑的轨迹。 在这同一刹那,他启动了通往第一楼的机关。 少女从厢房的空门里急速下坠,直直没入湖心之中。 他站在湖边,看着冰冷的湖水湮灭她身上的纸蝶与烈火。 谢问樵的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最后一簇火光被湖水吞噬时,少女忽然睁眼,眸中跃动的,是孤狼撕碎陷阱后的戏谑。 “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杀不了人。” 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谢问樵看着湖中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真把她带到了第一楼。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 顾清澄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梦魇里。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怕火。 五岁的大火、母妃的怀抱、皇帝的怜悯、琳琅的侍奉…… 万事尘烟如走马灯前在她眼前亮起。 直到最后,她在梦魇的尽头,看见了孟沉璧苍老悲悯的脸。 “诊费一千钱。”熟悉的嗓音混着药香。 “这算我救了姑娘的梦魇。” 一刹那,梦魇四分五裂。 她倏地睁开眼。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昏迷,是孟沉璧给她灌下的那碗药。 喉间仿佛还泛着那碗药的苦涩。 孟沉璧说,以后再也不会犯梦魇了。 骗人。 她在心底苦笑—— 公主的剑 第61节 孟沉璧是个骗子,不仅没有治好她,还把自己也种进了她的梦魇里。 她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她像个死鱼一样,半个身子躺在湖边上。 “有人在吗?” 顾清澄有些茫然地开口。 空荡的湖边只有她的回声。 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老登想杀她,她反杀了老登…… 就……掉进了湖里? 然后,这是哪里? “这就是第一楼。” 谢问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顾清澄浑身一震,回头看他。 谢问樵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见她醒了,无奈地挥挥手。 七个知知从黑暗处跑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捞起。 一番折腾后,修整完毕的顾清澄再次坐在谢问樵的面前。 谢问樵正襟危坐,但这次的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 “看来,谢大夫舍不得杀我。” 顾清澄轻笑道。 这一次,她和谢问樵的谈判,历经生死周旋,倒比先前更添几分赤诚相见。 “小小年纪,杀心如此之重……终非善事。” 谢问樵看着远处嬉闹的知知们,摇摇头。 “自十五年前南北战火平息,老夫……便再不愿见血光纷争。” “小丫头去过战场吗?” “腐尸横野,饥殍遍地……” 谢问樵的耳畔仿佛听见了战场的亡魂泣血,他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叹息道: “你要杀谁,偏要执迷不悟?” 顾清澄看着他,从怀中摸出被泡皱了的锦囊。 “孟沉璧死了。” “她因我而死。” 她眼尾通红,指甲嵌进皮肉里。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她一字一句,声音宛若金石。 她或许还藏着千般隐忍,可单这一句,足以让谢问樵心弦震颤。 谢问樵苍白的眉梢耷拉下来。 有些无声的情绪在他的眉眼里筛败。 他接过顾清澄手中的锦囊,颤抖地从锦囊里掏出字条。 然后一点一点,抖落水渍,于石桌上慢慢地展开它。 谢问樵凝视着字条良久,终是怆然长叹。 他理解了眼前少女宁愿以身为薪、玉石俱焚,也要达到目的的决绝。 “所以,是她让你来第一楼?” 顾清澄点点头。 “她说第一楼,能帮你恢复武功?” 顾清澄环视地宫穹顶,湖泊滴落的水声撞出空洞回响。 良久,她又一次机械点头。 知知们在地宫里跑来跑去,清脆的回音昭示着—— 他们口中的第一楼,似乎空无一物。 “世人皆说第一楼,至高至远,世外桃源。” “你可知,这所谓的第一楼……” 谢问樵笑了笑,既然舒羽已经阴差阳错地来到第一楼。 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哪是什么手可摘星辰的,百尺危楼。” 他的手指从容地向地下一指。 “意思是,向下走一层。” “不过是昊天先祖的陵墓而已。” 空荡的回声响起。 谢问樵看着她,眼底也泛起了迷茫雾色—— 他原本不必将第一楼的典故说与她听,可看着眼前少女把纸条当成救命稻草的倔强,终是叹了半句: “我亦不解,沉璧为何……” 他再一次摸上了顾清澄的脉搏。 这次,他诊得分外认真。 半柱香后,谢问樵松开了手指,藏住了眼底的震惊之色。 “你中过……天不许?”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 “她既然治好了你。” “又为何重新封上你的经脉?” 第36章 替身 我们,都不例外。 “她居然会为你解天不许?” “她怎么会封我的经脉?” 谢问樵和顾清澄同时问出了不同的问题。 空荡的第一楼里两人相视而坐, 各怀心思。 地宫里没有风,二人的发梢却无风自动。 沉默许久,谢问樵突然抬眼, 定定地望着她。 他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是谁?” 知知的笑声消失了, 此间再次重归死寂。 “?” 顾清澄看着他, 她觉得谢问樵在明知故问。 谢问樵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蓦地一拍脑袋。 “你姓舒!” “你叫舒羽!” 顾清澄看着他呼之欲出的模样, 只配合地点点头。 谢问樵的眼神涣散,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 “孟沉璧舍得为你解开天不许。” “她怎么会为你解开天不许?” “那天不许是剧毒, 除非……” 记忆的纹路在他脑海里辗转。 “不对……” “她也姓舒。” “你是……” 他盯着孟沉璧留下的锦囊,若有所思。 忽然, 他明白了。 他看着顾清澄的眼神再次聚焦。 只是聚焦的眼神突然变了。 谢问樵原本浑浊的眼珠变得又清又亮。 细看之下,还藏着几分怜悯。 顾清澄看着他的目光, 却只觉苍老眉眼里的光芒,锐如一把冰锥。 公主的剑 第62节 她敏锐地感觉到, 谢问樵,好像也随之变了。 变得……锋芒毕露。 谢问樵端详着少女逐渐绷紧的肩颈的线条,如同老猎户仔细观察掉入陷阱的幼兽。 他收敛了身上的随意与和蔼。 然后, 问出了一个让顾清澄凉穿后心的问题。 “你是, 倾城公主的替身吧?” 他眼里的冰锥刺破识海。 顾清澄眼神一凛。 一时间,所有的伪装都被尽数抹去。 谢问樵轻飘飘的言语, 仿若这世上一把无形钝刀,从顾清澄的太阳穴缓缓地旋入, 剜开一个细微的口子,将着她的血肉轻柔地剥夺下来。 她看见从三皇子死的那夜起的经历在她眼前回放—— 层层叠叠长好的伤疤下,仿佛有什么秘密要重新破土而出。 她看着他,瞳孔里久违地露出骇光。 旋即又快速地按下。 为什么? 孟沉璧不是说自己……是走火入魔吗? 他又凭什么知道? 她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所有秘密, 都在谢问樵的眼前暴晒。 她听见自己的喉间溢出了破碎的气音: “我不是……” 她在说给自己听。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伪装。 “我不是舒羽。” “我叫,顾清澄。” 她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坦诚而坚定道: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清澄。”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里已是一片平静。 谢问樵苍老的手拂过锦囊,看着她,了然地笑了: “果然是倾城啊……” “沉璧对你……当真是,良苦用心。” 至此,谢问樵已经明白了一切。 顾清澄看着他,心中微动,但神色平静。 他笑着,叠起的皱纹里堆积着经年的秘密。 “沉璧可曾告诉过你,你娘的名字?” 浊水庭那夜的河边,孟沉璧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顾清澄答道: “她叫阿念。” 见猜测被印证,谢问樵微不可及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她的全名,叫舒念。” 他看着她,淡淡道: “舒羽,舒念。” “你用舒羽的名号,闯我第一楼。” “可是有意为之?” 顾清澄只听见心跳得极快。 舒羽,分明是江步月给她安排的身份。 她至今日才知,孟沉璧口中那个故人阿念,姓舒。 她背后发凉,只觉得一路走来的种种巧合,在冥冥之中…… 似乎都早有安排。 谢问樵站了起来。 他的情绪和她一样不算稳定。 她眼睁睁地看着谢问樵从和蔼的老头,化作了苍老的审判者。 他仔细端详着顾清澄的身形,似乎要看穿她。 最终,他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中剑: “舒念也是替身。” “替身的孩子,自然……生来就是替身。”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问樵的语调也随之放得缓若诵经。 “都是宿命。” 他似乎觉得有些残忍。 但这悲悯只是稍纵即逝: “就像沉璧……注定也要为昊天牺牲。” 顾清澄第一次觉得握剑的手失去了力气。 阴暗往事竟还有另一面。 “你不必为孟沉璧报仇了。” 他淡淡道: “老夫会在昊天先祖的神位前为她祷告。” “为昊天王朝牺牲,是她的使命。” 言罢,他又补充道: “也是我的使命。” “我们,都不例外。” 他说的“我们”,当然也包括顾清澄。 顾清澄望着谢问樵翕动的嘴唇,却从他苍老的面容里看见另一个诡异的神像—— 她第一次梦魇时,曾在火光里看见有人在母妃的大殿里祭拜。 前尘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的心跳得很快,只觉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秘密。 于是她重新端详谢问樵。 他谈及昊天王朝时,已经从一个有血有肉的矍铄老头,变成了虔诚、冷漠的容器。 她感到陌生。 “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主动地打破了谢问樵营造的诡异氛围。 “胡话?” 谢问樵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雪白的眉毛抖动着。 “沉璧她让你来第一楼,就是为了听这些胡话!” 他要从她的眼底找到一丝似曾相识: “太像了。” “你和舒念,真是太像了。” 他看着她,像是看见许多年前,另一个抱着长剑走过书院的少女。 “……也难怪,你能如此出类拔萃。” 顾清澄默默地抽回手,冷眼旁观。 谢问樵陷入回忆: “舒念当年,以书院第一的成绩加入第一楼。” “那时候,她就比你大一点儿。” 他叹了一口气: “后来,她通过昊天试炼,结业出楼。 为了传承昊天王朝的止戈意志,自愿入宫……” 顾清澄听到“自愿”两字时,眼角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她娘是跟她一样的天才,那必不可能自愿入宫,嫁给她爹这种窝囊皇帝。 但她没说话,只让谢问樵继续说了下去。 公主的剑 第63节 “她做得很好。” “把你安排得……也很好。” 谢问樵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孟沉璧救你,是为了让你活着继承使命。” “她封你经脉,是怕你变成复仇的傀儡。” “我道她为何如此……连天不许,也要用心头血去救。” 谢问樵的眉毛挑起: “你方才说,你要给她报仇。” “小丫头……恨的不止一个人吧。” “倾城、陛下、甚至现在,难道要算上老夫与沉璧?” 他自觉戳穿了顾清澄的心思。 顾清澄不说话。 谢问樵继续道: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你打小养在宫里,没有去过书院,进过第一楼。” “不懂得昊天的传承……” “以为仇恨便能解决所有事,老夫能理解。” 他看了一眼顾清澄,补充道: “沉璧她自然,也能理解。” 顾清澄并不在乎他的判断,倏地笑了起来: “谢大夫的意思是。” “孟沉璧封了我的经脉。” “是怕我……杀光他们?” 谢问樵没有直面回答她,却垂首回忆道: “舒念十五岁入楼,十九岁入宫,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她向来出色,楼中课业、任务从无差池,除了这一次——” “她没来得及走完。” 他将孟沉璧的纸条放在掌心。 “孟沉璧舍不得让你死。” “她救下你,指引你。” “是因为她赌你会像舒念那样,走进第一楼。” “参透昊天玄机,承继昊天遗志,为山河重整、昊天复辟那日——” “奉献一生。” 他说的话很直接,但顾清澄听着心惊。 太无耻了。 她抬起头,再次环顾这所谓的第一楼,朗声道。 “如果我是舒念,我绝不会甘愿入宫。” 她看着谢问樵,只觉得老大夫癫得厉害。 明明挺好的一个老头,为何在谈及昊天、止戈时变成了如此狂热的模样? 谢问樵看着她,却淡定道: “她清醒得很。” “直到咽气那刻,舒念始终甘愿牺牲。” “她尚有未竟之业。” 顾清澄抬眼: “牺牲……你是说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她不信。 她永远记得母妃死死将她箍在怀里的手臂。 如果母妃也是所谓的替身。 那么,那场大火里,母妃真正想做的—— 是宁可带着女儿化作灰烬。 也不愿见亲生骨肉沦为他人的影子,在吃人皇宫里苟活。 这才像她。 她心中思忖,皇宫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似乎在她眼前变得更加明了。 “什么未竟之业?” 她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谢问樵只道: “那是舒念的使命,她要守护昊天的秘密。” “待昊天玄机降于你身时,你自会明白。” 顾清澄马上道:“听不懂。” 谢问樵瞥了她一眼: “孟沉璧赴死之前,用那纸条指引你回第一楼。” “是希望你能替舒念,走完她没走完的路。” 他回过头,看着她: “所以,你既然来了,便好生在第一楼修习。” “等你通过昊天试炼,结业出楼,自然会顺着舒念毕生所求走下去。” 顾清澄抬眼: “那要是我不呢?” 话音落时,她突然察觉四周空气凝滞。 谢问樵早已不在眼前。 他的宽大道袍消失在黑暗里,地宫的深处却传来机括咬合的声音。 顾清澄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栽在这里了。 “你给我回来!” 她只听见谢问樵的声音。 “为众生谋,为天道谋。” “欢迎入楼,舒羽。” 她一个人被留在地宫。 第37章 问剑(一) 你有,武功秘籍么?…… “这个第一楼, 是非入不可吗?” 顾清澄坐在空荡荡的地宫里,自言自语。 她最初接触书院与第一楼时,便对两者坚守的昊天传承存有疑虑。正因如此……也始终没有真正动过拜师的念头。 尤其今日, 与谢问樵针锋相对后, 那些盘桓于她心底的疑问愈发强烈。 若谢问樵所言非虚, 那么孟沉璧、谢问樵之流对“昊天王朝”、“止戈”的偏执与坚守, 在她的眼中近乎荒谬—— 在她看来, 所谓的昊天王朝,不过是消逝的旧日荣光, 不必枯守。 而止戈,也只是一纸教义而已, 如今更沦为帝王权术,是皇帝用来制衡兵权的工具。 可正是这些她视为虚无的概念, 却被周围所有人奉若神明,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地去维护、传承它。 不仅如此, 他们还要强迫她俯首臣服。 这给她带来的,不仅是处境的变更、身体上的折磨,更多的是她心底愈演愈烈的反叛与不忿—— 就因为她的答案提出了不同的声音, 质疑了“止戈”, 那些人就想让她死。 就因为她的母亲舒念为昊天王朝牺牲,她便也要留在这第一楼, 重蹈母亲旧路。 所有人都在说“你该如此”,却无人告诉她“为何必须如此”。 为什么? 她不懂。 她不懂这逝去的昊天王朝究竟有何神力, 能让谢问樵这样的隐世者放下慈悲,让孟沉璧这样的神医甘为棋子,甚至让她的母亲舒念,都甘愿用生命为其殉道—— 明明这些人, 都是极善良、极好的人,却都觉得为昊天牺牲天经地义。 先前还哄着知知们的谢问樵,在瞥见她的反骨时,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镇压她。 于是他将她囚禁于此,轻飘飘将她的挣扎归因于“未经教化”。 他说,在第一楼修习,通过“昊天试炼”下山后,她便会甘愿为舒念走完未竟之路。 公主的剑 第64节 但她清醒地不愿。 她拿下了令人眼热的天令书院魁首,甚至被强制留在了世人趋之若鹜的第一楼……可如今站在第一楼的门口,她此刻只庆幸自己,未曾真正相信过那些被顶礼膜拜的教义。 而那些挤破头要进天令书院的人,那些跪拜昊天教义的追随者,当真看清自己追逐的究竟是什么吗? 她恍惚间,有了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 从天令书院到第一楼的每一步,此刻在她眼里都像精心编织的罗网—— 她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舒念。 顾清澄叹了口气,将留在桌上的锦囊重新收回怀中。 收着收着,她的心里重新浮起了疑虑。 很明显,这是一场从她出生就被安排好的骗局。 她最讨厌被安排,却处处被安排。 就连孟沉璧也不例外。 但谢问樵虽道破了这骗局里的谜团,却未能说服她割舍对孟沉璧的牵绊。 浊水庭诀别那日,孟沉璧于慌乱中塞在她掌心的锦囊,于最后一刻回眸看她的眼神,不会骗她。 那个把她的锦囊小心绣好的,救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小老太太,怎么会亲手把她推进舒念的必死之路? 她觉得不。 孟沉璧不是这样的人。 她记得在斩杀陈公公那日,孟沉璧眼里一闪而过的锐芒。 她熟悉这种光,那是毫无退路的孤狼猎杀时的决绝。 她和她……应该是一类人。 她们骨子里暗藏着相同的狼性,又怎么会亲手斩断同伴的利爪,再次将其献祭? 更何况,谢问樵方才提过,孟沉璧用心头血……解了她的天不许。 但当自己问及时,孟沉璧只轻描淡写地用走火入魔,一笔带过。 她明明可以以此要挟,让顾清澄心甘情愿地奔赴第一楼卖命。 但她只是装模作样地收了两千钱。 从未求过回报。 地宫的寒气爬上脊背,顾清澄扶着石壁站起身。 与谢问樵一番周旋后,对方把她的心思摸得透彻。 他看准了她对恢复武功的执念,便在此处设下囚笼——他在等她低头。 恢复武功,去第一楼。 她当然可以乖乖听话,拜入第一楼门下,被谢问樵们洗脑,修得报国术,为昊天王朝殉道。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这八个字里,未曾有‘拜师’二字。 她摩挲着锦囊,记忆快速闪回。 “反正你死不了,得欠我一辈子。” “那我确实得把你的武功捡起来……” “你这走火入魔,是之前练的功不对……” 她的脑海里,突然回响起自己的声音。 “嬷嬷,你有武功秘籍么……” 你有,武功秘籍么? 那一天,孟沉璧之所以主动和她聊到天令书院与第一楼。 不是因别的,正因她反复追问孟沉璧,何时兑现恢复武功的承诺。 而这张字条,或许在香囊缝好之时,就早已为她写好。 去。第一楼。 去!第一楼! 顾清澄看着空旷的地宫,幽深的地下湖,和紧闭的陵墓大门,某种近乎直觉的念头破土而出: 或许谢问樵……未曾窥破全局。 他只看见了第一层! 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顾清澄一溜烟跑下石台,抬头望着地宫的穹顶。 “喂!” 她大声喊。 地宫里空空荡荡,知知们和谢问樵都消失了,只能听见她的回声。 “谢老头——” “我饿了!” 没有回应。 “谢老头——” “你不理我,我就死在这里!” 她说到做到,一把抓起手中的剑,双眼向天,神情坚决。 剑光一闪而过,薄薄的剑刃已经吻上了她的脖颈。 她单手握剑,已是自刎的姿态。 穹顶之上依旧没有回应。 她的眉毛微微蹙起,手中薄刃再近了一分。 她脖颈上的肌肤与薄刃相接,起了一片细栗。 见谢问樵始终没有回应,她毫不犹豫地将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剑柄。 剑刃切过肌肤,她的脖颈处泛起了红痕。 下一秒,剑刃破开皮肤表面,顾清澄不再盯着穹顶看。 她呼吸平稳,眼光从容地落在地宫中心的湖面上,神情也与静湖一般平静。 一滴血珠,从剑刃边缘哆嗦着滚落。 “唰!” 血珠尚未滚落在地,地宫穹顶忽地有一支利器从天而降。 “铮——” 她手中短剑瞬间被击落。 这是一支,从天而降的毛笔。 谢问樵桌案上的毛笔。 顾清澄欣慰地笑了。 漂亮的血珠从她的脖间细线渗出、凝结、滚落,仿若挣脱命线的玛瑙项链。 她赌谢问樵不敢让她死。 她又赢了。 “你……” 穹顶之上,机括响起,她再次抬头,看见了谢问樵恼怒的脸。 她向谢问樵比了个手势,远远致意。 “我想通了!” “我自愿加入第一楼!” “我要跟遁甲仙翁修习演兵妙术!” 顾清澄表情真诚,仿佛脖子上的伤并不存在。 但谢问樵并不会被她的真诚欺骗。 一阵罡风吹过,顾清澄两眼一花。 地上的短剑,倏地向上飞起。 再一看,她手中的剑已在穹顶之上的谢问樵手中。 “小丫头休要诈老夫!” 谢问樵握着剑,眼神落在顾清澄的脖子上。 他生气是真的,想要困住顾清澄是真的。 但他的眼里对她的心疼,似乎也是真的。 人真是矛盾啊,顾清澄想。 在她想的时候,谢问樵向虚空拍了拍手。 地宫的黑暗里,再次出现了谢问樵的知知大军。 知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医匣。 只只麻利地跟在后面,训练有素地打开医匣。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医匣上,认得这是北霖军中医官惯用的款式。 公主的剑 第65节 知知如数家珍地一样样把用具摆好,而只只轻车熟路地将金疮药、纱布稳稳当当地敷在顾清澄的脖子上。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顾清澄惊觉自己竟忘了避让。 她看呆了—— 这样不容置疑的利落动作与配合,是在经验老到的老军医才有的水准。 她是个惜命的人,用剑自刎只是诈谢问樵出头的手段,故而脖子也只是破了层皮。 但知知们包扎得认真妥帖,丝毫没有懈怠之意。 这只是两个知知,就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军事素养。 顾清澄不免有些佩服,谢问樵还真训练了一个军队啊…… 正在她对谢问樵刚冒出一丝好感之时,剩下的知知们捧着几个大木箱跑了过来。 依旧是队列整齐,训练有素,但顾清澄的注意力落在了木箱上。 顷刻,几个知知将木箱放在地上,一个个按照次序打开。 陈年旧灰扬起,知知们自觉避开了半丈。 顾清澄被呛得眼眶发红。 她眯眼望去,只见箱中码满泛黄的古籍案卷。 整整齐齐几大箱。 最后一个箱子里,满满的是谢问樵桌上同款的白宣。 顾清澄忽然明白了谢问樵想要做什么。 谢问樵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小丫头心浮气躁,杀意太盛。” “不好不好。” 他清了清嗓子: “从今日起,你每日誊抄一卷昊天典籍。” “修身养性,抄完为止。” 顾清澄抬眼看了看他: “要是我不呢。” 谢问樵冷哼: “那就抄两卷,抄不完不给饭吃。”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从穹顶直直地掷了一支笔下来: “勿要寻死。” “有我看着,你死不了。” 谢问樵的笔落在顾清澄眼前,知知们快速离场。 顾清澄盯着眼前成箱的典籍,若有所思。 “要是我抄完了,就可以和您修习举世无双的乾坤阵法了么!” 谢问樵衣袖一挥,机括合上之前,远远地传来他的声音: “等你收了杀心再说!” “我谢问樵,不教心术不正之人!” -----------------------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这个周末临时出去了,周末两章是我手机码出来的,所以来得晚了些,不好意思! 另外,破阵结束后的这几章过渡章确实是我比较卡文的阶段,我个人觉得不够出彩,主要是铺世界观和动机,所以数据也相对很凉哈哈哈。 不过我心态好!今天进新副本了,都在大纲射程范围内!后面会更精彩的! 然后前这两章过渡的地方,我有空会回去修一下,还是老样子,只修文笔,不修伏笔,不影响所有剧情。[奶茶] 第38章 问剑(二)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那我这封锁的经脉……” “不让我恢复武功, 我怎么为昊天效力呢?” 顾清澄再问时,回应她的只有水滴落入地下湖的声音。 一切再次归于沉寂。 她拍拍身上的尘灰,站起身, 目光掠过谢问樵留下的木箱, 并未停留, 反身向地宫深处走去。 第一楼的意思, 是向下一层。 这是, 昊天先祖的陵墓。 陵墓入口处的石门紧闭,门缝里渗出的寒气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她所处的不过是陵墓外层的陪葬地宫,真正的主墓藏在更深处。 当然, 她也没兴趣深入主墓,她考虑的是如何找到更多的信息, 离开这里。 她所处的这片地宫很大,望不到边, 两侧黑暗处有小门,应该是除了穹顶机关外唯一的出路。 她走过去看,发现小门开在石壁上, 门后是半人高的甬道。 甬道的漆黑, 一眼望不到头,但进出的几块石头被磨得发亮——这应该就是知知们留下的痕迹, 小丫头的身形刚刚好可以自由进出。 顾清澄将耳朵凑在石壁上,指节轻叩。 “咚。” 先听到的, 是空洞的闷响,昭示着许多石壁背后依旧有空间。 她继续凝神细听,潺潺的水声从暗处蜿蜒涌来,这是地下暗河涌动的信号。 心中有了初步判断, 她贴着耳朵,于多处反复敲击聆听。 细沙坠落的簌簌声与水脉搏动的潺潺声重叠,在这一处的密闭空间里,她的意识已经穿透石壁,延伸到声线所能及的远处—— 这不是单一的空间,而是无数石室通过甬道串联成的迷宫,地下河贯穿其间,既作屏障又当路标。 她应该处于地宫的某一处的空间里,大大小小的空间构成了庞大的地下宫殿,将陵墓的入口紧紧地包围在里层。 她不知道自己处于地宫内部的第几层。 她盯着甬道,陷入沉思。 知知们也住在这里? 或者说,过去的第一楼学子,也住在这昏暗地宫里? 还有别人吗? 不管了,先看看再说。 顾清澄的手脚比心思更快。 她的双手刚触到甬道边缘,膝盖已经先一步发力,然后攀住凸起的岩块将身子荡起,小腿卡在洞口,将自己的身形送入甬道。 她虽然不如知知们身形娇小,但可以试着垂直滑下去。 半身身子没入甬道,双腿悬空的刹那,她突然嗅到不对劲—— 鼻腔里飘进了异常的铁锈味。 空气凝滞了。 坏了。 她可太熟悉这凝滞的空气了! 下一秒,顾清澄听见了衣料撕裂的声音,无形的罡风自下而上席卷而来。 她整个人被看不见的手扯着倒摔出去,高高弹起,后背重重砸在地宫中央的青石板上,震得她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谢问樵!还在布阵! 这么小的甬道都不放过! 顾清澄捂着撞痛的脊背蹒跚着爬起,刚想发声诘问,尾音却突然哽在喉间。 甬道的深处传来接连不断的机括轻响,她倏地回头—— 猛然看见刚刚她陷入的甬道里,石壁内侧翻出了狼牙般的森然利刃。 她后颈瞬间浮起细栗。 若不是谢问樵布阵的气劲凝成屏障,此刻她的胸腔早已这森然利刃穿成蜂窝。 好险。 顾清澄盯着穹顶阴影处,默默收回了所有不切实际的逃生念头。 谢问樵的大阵反而是最安全的囚笼,而每一个甬道里,都藏着她不熟知的机关和陷阱。 换句话来说,没有谢问樵的指引,她休想活着走出第一楼。 不折腾了。 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下湖的湖心上。 水底……谢问樵的罡风无法渗透水底。 鬼使神差地,她向地下湖走去。 当她的脚尖碰到湖岸时,一颗石子被无意识地踢入湖中。 “扑通。” 公主的剑 第66节 石子落入湖底,杳无声息。 接踵而来的,却是另一个奇怪的声音。 “咕噜。” 她的意识瞬间被拉回眼前。 潮湿的寒气顺着脚底往心口钻,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日根本没有进食。 饿了。 谢问樵的罡风确实到不了水下,但她此刻的状态,也连半柱香的闭气都撑不住。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叹了口气,眼光落在了谢问樵留下的木箱上。 每日抄录一卷才能放饭。 她不得不凑近木箱,随手拿起一本典籍,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一看就是被诸多学子翻阅、研读过的典籍。 她摊开纸张,抄了起来。 。 一晃眼已是三天。 谢问樵总在不经意间留意着顾清澄的动静。 顾清澄亦在暗处打量他的行踪。 在谢问樵的眼里,顾清澄近来安分得出奇。 她安安静静地在地宫里,读书,誊抄,睡觉。 再不见前日攀墙撞门、试图闯出甬道的危险行径。 谢问樵每日查验她誊抄的典籍时,素白宣纸上的簪花小楷总是工整得过分,昊天教的箴言被一笔一划刻进纸里。 见字即见心,顾清澄的心看起来和她的笔迹一般平静。 但写字的人是顾清澄,所以谢问樵不信。 他觉得,只要放她踏出地宫半步,她就会提剑杀回皇城。 顾清澄也的确在算计同样的事。 所以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逃脱掌控的可能。 她表面顺从地抄写教义,暗地里将谢问樵的作息摸得门清——寅时在厢房打坐,辰时来地宫检查功课,午后必去知知们的居所督导课业,酉时后再无踪影。 但这还不够,她不仅要稳住谢问樵,更要找到孟沉璧给她留下的信息。 所以她心甘情愿地誊抄典籍。 四箱经卷在地宫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些典籍的内容,无外乎昊天王朝的历史、“止戈”的传承,“灭世奇珍”的奥秘,以及第一楼的往事与奇技。 她一边翻阅,一边有选择地誊抄,书页翻动间,那个湮灭在时光里的昊天王朝轮廓渐渐重现—— 千年前,昊天王朝的先祖横空铸就灭世重器,从而问鼎中原,此后,先祖将灭世重器层层封禁,刻“止戈”二字为家国纲纪。 千载太平由此肇始,九州不闻兵戈之声,盛世太平,皆系于“止戈”二字。 为传承此道,天令书院拔地而起。 学子们研习安邦之术,佼佼者入仕朝堂,而其中最精锐者组成第一楼,携昊天之命行走天下,以血肉之躯弭平争端。 直至两百年前,江洵舟倾覆昊天王朝,建南靖政权。昊天旧朝肱骨则分裂为北霖一脉…… 后来的纷争与坚持,自然也就渐渐明了。 当顾清澄抄完第三本典籍时,她终于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她发现,她的指尖,泛起了一丝陌生的温热。 仿佛有层冰壳从指节处裂开,蛰伏许久的气血正顺着经络缓缓苏醒。 是久违的热气。 此时,她的笔尖正悬在“止戈为武,七德为纲“八字上方,墨渍将将晕开。 这是…… 她有些不确信,提起笔,屏息继续誊抄。 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1 随着一笔一划被刻进白宣里,她提笔的那只手的经脉一点点变得顺畅、温热,而握笔的动作,也更加坚定、有力。 她的眼底闪出亮光。 抄写的速度加快了,她的神志也全部贯注到了笔尖。 止戈成大定,兴文经百王……2 非战,化干戈为玉帛…… 洋洋洒洒几页白宣,秀丽的簪花小楷也变得有了生机,笔势越来越苍劲有力,仿佛要将其上的每一个字迹都刻入脑海中。 这一日,她放下手中墨笔时,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右手的经脉,收放自如。 次日,谢问樵照例拿起她誊抄的书卷。 为了防止谢问樵看出端倪,她并未端详他的一举一动,故而,她也错过了谢问樵的视线。 谢问樵看她的目光,若有所思。 待谢问樵走后,顾清澄的右手暗中发力,指尖白宣瞬间化为齑粉。 指尖传来内力解冻的钝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就是孟沉璧锦囊下的谜底吗? 她不愿再等待,抓紧打开了下一卷典籍: 考其字以因明所自,止其戈而焉用其戈。 愿剑戟而器于农耕,贤哉若彼。3 在她将这些止戈典籍不断地誊抄在纸上时,她察觉到自己的手腕筋骨舒展。 难怪谢问樵强迫她昼夜抄写,原是将这恢复经脉的心法藏入了典籍之中。 她的心砰砰直跳,手上也不敢懈怠,日复一日地抄录。 笔锋游走间,她凝滞的经脉如解冻的溪流般逐渐变得通畅。 她明显地察觉到,那些被天不许摧毁的、被孟沉璧封印的枯萎脉络,此刻正随着她笔下的昊天古训,在体内重新勾勒笔画与走向。 灭世之珍,国之重器也,臣工当竭力以守。 昊天之复辟,我辈之大业。 纵赴汤火,虽死无憾。 …… 她抄录的典籍越来越厚,眼底的热气也越来越真实。 此时,沿着筋骨脉络缓缓流淌的,是昊天教义赋予她的温热与正义。 七日后。 顾清澄抄录的典籍在案头堆成小山, 她放下笔,安静垂眼。 她半身经脉的禁锢已然消弭,衬得她的面容也带了些血色。 已经过了一半了,她想。 余下的典籍一本本铺开,她沾满墨汁,继续写下端正小楷。 只要将这些黑字全部烙进丹田,她全身的经脉便会沿着笔锋的轨迹彻底贯通。 过去所有的闭塞与无力,都将随着案牍之劳,消失殆尽。 很快……只要很快,她就可以恢复武功了。 她对着虚空,看了看自己有力的右手。 本能地,握起了笔。 谢问樵一日日地来检查她的誊抄,看着她力透纸背的笔迹上的“昊天在上”,笑着点头: “比昨日多写了两卷。” “谢老教诲,学生不敢怠慢。” 顾清澄颔首,继续提笔誊抄。 谢问樵无声立在她身后,看着少女的肩线随着运笔起伏。 他明显地感觉到,她对他的信任,在不经意间加深了。 越来越像了啊…… 他看着顾清澄一笔一划留下的字迹,负手离开。 。 十日后。 顾清澄经脉中最后的几分禁锢也快要消弭。 四箱经卷已抄完三箱。 最后一箱,是过去第一楼的旧案与学生札记。 很快了。 这些时日与世隔绝,她对于身外之事,早已浑然不知。 她轻轻弹指,最后一个木箱轰然翻转,其间书册在她眼前一一展开,陈年的霉味里,混着一缕书卷的淡淡腥甜。 公主的剑 第67节 对,好像就是腥甜。 她不知何时,迷上了这种气味,像每日用誊写换来的饭香,向她骨子里钻。 书卷纷纷落下,她机械地拿起了第一本,埋头誊抄起来。 字迹流畅,行云流水。 直到,她抄到了一个,刻进骨子里的名词。 ----------------------- 作者有话说:1《左传·宣公十二年》 2《巨唐开洪业》 3《止戈为武赋》 不卡文了! 第39章 问剑(三) 不跪。 这是……什么。 她麻木誊写的右手倏地顿住了。 另一只手, 无意识地轻轻抚摸了上去。 泛黄的书卷触手粗糙,她的指尖从这两个黑字上一一抚过,只觉隐约刺痛。 她分明觉得有熟悉的波澜, 暗藏在这两个字眼下。 她意识到, 这两个字似乎对她很重要。 可是, 她好像突然间想不起来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这两个字, 右手一笔一划地誊抄过去—— 起笔便如攀上了陡峭的悬崖, 每一次落笔都如翻山越岭。 当笔锋落下最后一笔时,她只觉半个身子挂在悬崖上, 堪堪松解的经脉,也随着这一次翻越变得凝涩起来。 不好, 她摇摇头。 她瞟了那两个字一眼,抛在脑后, 又快速地投入到誊写中。 只要抄完最后一箱,她就可以疏通全身闭塞的经脉了, 她等不及。 所有与她的目的无关的事,都应该让路。 她记得她一直都想恢复武功。 恢复武功之后干什么去来着? …… 放饭了。 她又闻到了书卷里的腥甜香。 知知们和谢问樵都来到了地宫。 顾清澄安静地席地而坐,将誊抄好的书卷交给谢问樵, 等着吱吱给她端来热气腾腾的午餐。 一切都如这些日子一样规律。 谢问樵宽大的道袍垂在她的眼前。 他问:“最近感觉如何?” 顾清澄轻声回答:“日行千里, 增益良多。” 谢问樵又问:“昊天的教义是什么?” 顾清澄自觉道:“非战,止戈为武。” 谢问樵看着她恭谨的肩背曲线, 再低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舒羽。” “你该去做什么?” 顾清澄沉默了一下,一只手抚在腕间, 揣摩道:“守护……昊天?” 谢问樵颔首,叮嘱道:“然也。” “第一楼学子,为苍生计。” “你且继续好生誊写,待到这最后一箱典籍誊抄完毕, 昊天的力量自会帮你解除体内所有的封印。” 她点点头,对于谢问樵的慷慨相助,心存感激。 她在第一楼读书,抄书,有饭吃,还能学习奥义,获得神力,恢复武功。 都是……昊天王朝的恩赐。 她在最后一箱典籍里,看到第一楼的旧案——平定荒村械斗、赈灾施粥、教化流民,于十五年前的乱世纵横捭阖…… 学子们行走天下,以肉身化干戈为玉帛,消弭冲突,践行止戈道义,为的是盛世安宁。 这便是传承千年的止戈,昊天王朝的坚守。 她,也是万千苍生中一员。 她不该质疑。 昊天在上。 谢问樵和知知们消失在黑暗中。 顾清澄回头,看着紧锁的陵墓石门,恍惚间,她看见了石门上的昊天神像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瞳仁里映着她抄写的千万卷典籍—— 每一个字都在蠕动、发光,化作细小的墨痕钻进她的经脉。 她突然觉得头很疼。 石像上的昊天神像悲悯地看着她,如同她见过的许多,操纵宿命的上位者一般,无声垂怜。 昊天在上,舒羽,注定要和母亲一样,为了昊天的存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歪着头,与神像对视。 这一眼,那双僵硬苍老的眼睛,从石门背后透出千年的灿然光芒,如时光利箭,对着她的眉心直刺而来! 古老森然,摄人心魄!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快速向后飞起,反手两支墨笔化作利刃,直直着朝神像的双眸刺去。 前朝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那句镌刻在梦魇里的偈语,再次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呲。” 墨笔与石门神像的双眼精准相撞,发出金石之音。 石门安然无恙,墨笔自接触的一端劈开,木屑纷纷落下,化作两朵诡异的木花。 下一秒,她的喉头一甜,一口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 “啪嗒。” 血滴落入誊抄好的白宣。 刚刚好,落在她方才艰难抄写的那两个字眼上。 但此时,顾清澄无暇顾及。 她刚刚恢复的八成经脉,一瞬间如针扎般剧烈地疼痛起来! 进入她经脉的所有墨字,此时都化成了绞索—— 皆因方才那对视的一眼,体内蛰伏的昊天之力陡然沸腾,在森然神瞳下战栗不止。 昊天在上,岂容汝不敬!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石门后透出,似要控制她的身体,让她面对昊天虔诚地匍匐。 顾清澄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脊背被无形巨手深深地压弯。 她的肩膀内扣,双膝微微地曲下,整个身体如长弓般蜷缩,只差一点,就要面对陵墓石门,彻底地下跪。 但她还没有。 她的眼神是平静的,身体是弯曲的,唯一支撑着她没有匍匐在地的,是最后两成残损经脉里,钉进骨缝里的一缕神识。 这缕神识告诉她,不跪。 “不跪……” 她喃喃道。 威压渐重,她听见了骨骼的“咔咔”声,脊梁与膝盖都在强烈地颤抖、疼痛,冷汗浸透后背布料,她这张弓,将要被折断。 但她的头颅,却始终坚定地抬起,硬顶着碾碎天地的重量,与石门神像对峙。 “不跪……” 唇角渗出血丝。 “不跪……” 她的嘴唇微弱地张开,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 她听见了,这缕神识让她。 不跪。 脊柱发出闷响,肩骨几乎要嵌入胸腔。 经脉里的所有神力凝聚在胸腔,那是昊天之力在经脉里掀起风暴,与她体内的最后一处禁制天人交战。 她的脸上忽白忽红,似乎失去了意志。 公主的剑 第68节 威压凝成实质压上后颈,头颅终将被威压按向地面。 一寸,两寸。 头痛欲裂。 在她的头颅终于要接触到冰冷地面时。 又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她喉间涌出。 黑暗如同幕布骤然垂落,绷紧的筋骨终于断裂般松垮。 石像石眸的幽光突然黯淡。 她失去意识。 地宫里忽地起了风。 有光点从湖心掠过,留下两三圈微弱的涟漪。 雁过无痕。 。 刺痛从眉心穿透识海。 顾清澄睁开眼。 浩大的地宫穹顶如神祇之目,盘踞在上,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一门,一湖,一人而已。 空旷地面上躺着的渺小的人,在如常地呼吸。 万物归于平静。 桌上白宣无风自起。 顾清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的经脉里,蛰伏的昊天之力在温驯流转。 石门依旧沉默伫立,透出丝丝寒意,拒人千里之外。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风飘起的白宣缓缓落下。 她平躺在石台上,从容地抬起一只手。 飞旋的白宣缓缓沉降,如白鹤般稳稳停留在她指间。 白宣之上一点血渍,如鹤顶那抹剧毒的嫣红,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真实存在。 那是她滴落的鲜血。 她看着白宣,眼睛里神光流转。 她又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会躺在这里。 会有人忤逆昊天吗? 顾清澄修长的手指将白宣缓缓展开,鲜血浸透的宣纸之下,两枚黑字正在悄然洇开,敛去了初见的锋芒。 她眼中神光颤抖了一刹,消失不见。 眼神聚焦,她看清了这两个字。 那两个她自觉刻进骨子里字,再次刺痛眼帘。 “七,杀。” 这一次,她无意识读了出来。 七杀是什么? 为什么如此熟悉? 她忍住头痛起身,将誊抄的这部分典籍重新展开,文字清晰地进入她的意识—— “北历七年,天令书院六科魁首舒念结业,入第一楼研习铸器。 三年铸一剑,启炉当日,七杀星大炽,剑成时星坠西南,故名七杀剑。 七杀现世主杀伐,楼中长老遂锻剑诀镇之,然荧惑守心,祸起于君,天命亦不怜身弱之人。” 顾清澄混沌的意识被刀锋般的文字割裂,她看不懂这透骨的白纸黑字要告诉她什么,但只觉体内的昊天神力再次灼烧着四肢百骸。 但识海深处,那缕将熄未熄的神识,愈发清明起来。 舒念铸七杀,七杀主杀伐。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眯起眼睛,抬起指尖,指尖昊天之力凝聚,透出隐隐的微光。 昊天在上,她是舒羽,要继承舒念的路。 舒念的路是什么? 杀……伐……? 对,杀伐。 浩浩荡荡的书页被风吹起,簌簌作响,昊天之力随着书页的抖动在沸腾。 她低下头,看着指尖凝聚的微光,朱红发带飞扬如旌旗。 恍惚间微光大炽,旌旗落下,最后一缕被禁锢的神识,在她的脑海燃起又复熄。 她是舒羽,她要继承舒念的路。 首先,要恢复武功。 恢复武功…… 她提起笔,疯狂地誊抄起来。 过去她一日只抄三卷便歇,但今日,从握起笔的那一刻,便不曾停歇。 她要恢复武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端正的簪花小楷变得飞扬、狂乱,无法控制的昊天之力在她的五脏六腑流转,流淌在指尖,字字力透纸背—— 为什么,最后的那一寸禁锢! 她始终无法突破! 她的肩膀因誊写变得麻木,握着笔的手也变得僵硬,昊天之力在她的气海丹田凝聚,化作攻城利器,一次,一次,激烈地轰击着识海里最后点击禁锢。 她不停歇。 她笔下行云流水,直到她再次抄到了“七杀”二字,汹涌的昊天之力,蓦地收敛了。 “七杀曜日,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前功尽弃。 再来。 …… 顾清澄抄了一天一夜。 谢问樵再次见到她的时候,看见了她通红的双眼。 “前辈……” 她低下头颅,朱红的发带耷拉在颈边,眼里似是流露出一丝愧疚。 谢问樵雪白的道袍泛起了褶子,他俯下身子,雪白眉毛胡须耷拉下来。 他坐在她的对面,搭上了她的脉搏。 眼前的少女神情平静,只有眼里的血丝透露着经日的疲惫。 她很努力,就像过去的那个少女一样。 越来越像了,很快,就可以彻底取代她了。 他看着她,神情安静悲悯。 这具正被昊天之力雕琢的容器,很快就要浇铸出完美的复刻品。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发带绑起的高高马尾。 “没关系,慢慢来。” 谢问樵叹息着,神情里似乎有些不忍,但这不忍一闪而逝。 顾清澄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昊天与你同在。” 谢问樵笑道,慈祥地安慰她。 放饭了。 知知们送来午餐,顾清澄安静地吃饭。 一切如常,谢问樵和知知们的生活规律,顾清澄也归于平静。 顾清澄碎发别至耳后,再次提起了笔。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最后基本典籍抄完,她就可以彻底掌握昊天神力,恢复武功。 继承舒念的路。 昨日一夜未眠,书卷堆积成山。 她将杂乱的典籍翻开,整理出今日誊写的空间。 她将典籍一本本码好,忽地发现昨日疯狂抄录的一堆典籍底下,还压着一叠白宣。 最后一本典籍被放好,她有些疑惑,将这叠白宣抽出。 这是什么时候抄的? 她将白宣放在眼前。 公主的剑 第69节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缩—— 这些白宣上,密密麻麻、赫然在目的,都是相同的两个字! 七,杀! 原来最后一箱典籍,她根本没有抄完。 一日一夜,她毫无意识的,她疯狂抄录的,原来只有这两个字! 七,杀! 她颅内的神识轰然炸开! 五脏六腑里的昊天之力也瞬间澎湃,她眼底明晦交接,两种光华轰然相撞。 两种力量天人交战,如冰火两重天,她的所有经脉都如刀割,像对她不忠的惩罚,血肉模糊,痛苦不已。 这灼烧的疼痛,让她再也无法平静地坐在桌案前。 指尖的微光炽热又熄灭,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了地宫中的那一汪湖泊。 太烫,太痛了。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头向湖心冲去。 ----------------------- 作者有话说:启!动! 第40章 问剑(四) 深渊也在为她流泪。…… 顾清澄落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让她一个激灵恢复了知觉。 她在水中睁开眼睛, 发丝在暗流中绽开成墨色莲花。 沉浸于此,与世隔绝。 今夕是何年。 抄书已至半月,谢问樵不知用了什么秘法, 将内力贯注到昊天的典籍中。 随着抄写越加深入, 她体内枯竭的经脉成为了充盈昊天神力的河床。 目前只剩灵台最后三分禁锢, 每次运转周天, 她都能听见昊天之力碾压冰层的脆响。 孟沉璧在她体内种下的封印, 犹如薄冰将裂,经脉里的金色洪流正冲击最后的壁垒。 只差最后一步了, 当那层桎梏崩裂时,她不仅能重塑旧日修为—— 甚至能凭借这纯正的金色力量, 将修为更上层楼。 那时,她便是无人可挡的天才杀手。 然后呢? 这个念头刚泛起, 昊天之力便如活物般啃噬了她的记忆。 杀谁? 刺痛骤起。 顾清澄不由得蜷起了身子,体内的昊天之力如重锤, 将她所有试图破土的记忆重新夯进黑暗。 她的身体快速地下坠。 穿越水幕,落入湖底。 湖底。谢问樵的罡风无法渗透湖底。 她的意识亦如一盏残灯,忽明忽灭。 水波隔开罡风的刹那, 她的近日的记忆突然漫过封印—— 她看见了自己如何失去手中剑, 如何被地宫甬道里的罡风高高甩起,最后, 她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冰冷的湖水, 踢落石子,听见了湖底漩涡的心跳,与她的神识共鸣。 对,她想去湖底。 昊天之力在气海凝成了金色的气旋, 托着她穿透重重水幕。 如果说地宫是地底的第一楼,顾清澄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少楼。 地心湖,深不见底。 此乃深渊。 水压化作无形巨手攥紧心脏,每下潜一丈,她的心也随之紧绷,而与此同时,那些被封印的神识碎片,在脑海里卷起暴风雪。 她眼中神光渐隐,慢慢地露出了漆黑明亮的瞳仁。 疼痛是清醒的锚点。 在心脏即将崩溃的刹那,她的足底触到了湖底的坚岩。 这是哪里? 她俯下身来,于这极致的黑暗里,一寸寸摩挲着深渊的肌理,指尖微微发烫,她心底那缕沉潜已久的共鸣却愈发清晰,顾清澄忽然明白—— 那日湖边的共鸣,来自于深渊。 眸中亮色尽褪时,她察觉体内的昊天神力在湖底,竟如泥牛入海,失去了绝对的掌控力。 她的神识变得清醒的同时,也意识到她必须在周天循环闭合之前,返回水面。 一炷香的时间。 恰好是从深渊浮上湖面的时限。 但随着昊天之力的削弱,她的意识越是清醒,心跳越是震耳欲聋。 她想下潜。 记忆再往前推了一寸。 她想起来了,那日她分析孟沉璧指引她来第一楼的缘由—— 恢复武功,除了为第一楼效力本身,她试图指引自己去寻找未窥见的那重天地。 这是深渊,或许,也是谢问樵没看见的另一层。 这里沉着她上下求索的答案 若此刻上浮,爬出湖心继续抄录典籍,不消数日,她便能彻底打通经络,重塑修为。 代价是谢问樵会立刻察觉异常,转移地宫入口,待她下次再见深渊,怕已是物是人非。 走还是留? 走,是生的捷径。 留,是死的赌局。 时间安静流淌,凝固成生死的枷锁。 一息。 昊天之力翻涌,托着她的身子往水面上浮。 两息。 丹田里的热流开始逆流成冰。 三息。 她已然忘记时间。 书院厢房里,谢问樵推门出去,检查知知们的功课。 十五日的安静誊写,让顾清澄对他信任有加的同时,也让谢问樵快要忘记了,那个即将被昊天重铸的少女,破开纸茧,飞蛾扑火时的桀骜与决绝。 他永远也算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会放弃对武功的执念,逆着浮力的生机,甘愿下沉至深渊。 深渊的寒冷正一丝丝冻结昊天的经脉,顾清澄感受到了自身的体温。 被禁锢的灵台变得清明。 她尝试着扯了扯嘴角,麻木的唇,终于勾起了一个,她熟悉的弧度。 周天循环就要闭合。 昊天之力拉扯着她上浮,她的身体,一瞬间像被命运的钓线扯住的鱼。 可她不肯松手。 她的十指深深地嵌入黑暗深渊的泥石,弓起脊背,与命运绞索竭尽全力地对抗。 强烈的浮力将她的发丝扯起,她却将双臂更深地拥入黑暗。 昊天神力带着生机,正一缕缕从她的七窍间流逝,她嘴角那抹麻木的笑,也终于变得生动肆意—— 她好像,不是舒羽。 她也未曾,识得过舒念。 她不要走母亲的牺牲之路。 她的回忆里,只有火光中母妃护住她的剪影。 母妃说,我会保护囡囡…… 一瞬间回忆汹涌倒灌。 七杀剑上模糊的星纹,皇帝案头未批的密旨,琳琅帷帽里垂落的南海珠,孟沉璧在囚车上回眸看她的那一眼…… 这些碎片,恍惚间在黑暗深渊中拼成完整的画卷。 那一天,江步月递给她两张名牒,她说,我选舒羽。 她都想起来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从灵魂深处炸响—— 公主的剑 第70节 她叫顾清澄。 她要杀一些人,她丢了一把剑。 …… 顾清澄的身体蓦地一松。 强烈的对抗,好像变轻了。 她终于感觉到,这些日誊抄典籍时,悄无声息灌入她体内的昊天神力,随着她决绝地放弃生机,在一点点消失殆尽。 这具身躯在归还不属于它的东西时,竟如此地举重若轻。 她肆意地笑了。 倘若变成为昊天王朝牺牲的傀儡,那不如在无人的深渊里,以顾清澄的名字死去。 周天循环进入最后的倒数。 双臂越陷越深,她安静地将自己拥入了黑暗。 亘古的昊天不会明白,眼前的少女,愿意用香消玉殒的代价,只换取与深渊独处的刹那。 。 午时已过,谢问樵从知知们的居所回来。 他向书院的厢房走去。 他准备,去看看舒羽。 。 顾清澄彻底被深渊吞没。 她早已将自己拥入深渊的泥土,她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的眼睛里有热意,但她无法在深渊中看见自己是否流泪。 抑或是,深渊也在为她流泪。 她的神识不断地被吞没,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好恨啊。 长恨此身寄人下,不见七杀照月华。 她赌输了。 黑暗倒灌进鼻腔时,湖水突然退潮般消失。 “砰。” 顾清澄落入了一个干燥的长匣。 匣盖合拢的闷响将她震醒。 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这是……还没死吗? 不是幻觉。 她试着运转周天,发现经脉虽已空空荡荡,却早已被昊天之力重塑了走向。 经脉内墨痕犹在。 这意味着,那些神力只是被水剥离,只要回到昊天的统治下,便会重新贯入经脉。 她扯了扯嘴角—— 都快淹死的人,竟还在盘算上岸的事。 不对,这是哪里? 她伸手触摸。 触手坚硬冰冷,毫无温度。 但她心底的共鸣,此时却强烈而安心。 她屏息凝神,用手轻轻地一寸寸丈量过长匣。 冷石沁骨,四壁严丝合缝。 原来,这是一具,沉入湖底的石棺。 她坠入了石棺之中,后颈抵着棺底,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在密闭的石棺里回荡。 谁的石棺,怎么是空的? 为什么会被镇压在这湖底深渊? 又为何空空如也? 她的手在石棺的盖板上摩挲,终于摸清楚了几个字。 “天令书院首徒,舒念之墓。” 舒念之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忆再次回笼,她忍不住去想关于舒念的所有信息。 如果舒念是母妃的话,她十年前……就已葬身大火。 那么,这个石棺,便是她的衣冠冢。 为何舒念的衣冠冢,会被沉入这千丈湖底。 她的心念一动,双手在石棺里上下地搜寻起来。 被镇压在深渊底部的石棺里,一定有什么,是必须要被封印的。 她的指尖突然陷入棺底凹陷处。 “啪嗒。” 机关一声脆响。 顾清澄一惊,再次颤抖着伸手,看见了石棺底部,亮着微弱的光芒。 她蜷起身子,双膝抵住棺盖,借力翻转了身体,然后向着机关响起的方向,一点点趴过去。 她的视线,终于清晰地聚焦。 石棺的底部,出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露出了一个更精致的石匣。 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缓缓地伸出手,向散发着微光的地方伸去。 小石匣的盖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顾清澄轻轻推开盖板,终于看见了光的来源。 那是,一颗明珠。 明珠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绞干衣角上的水滴,谨慎地用衣角包着双手,将石匣里的明珠,小心捧在手心。 掌上明珠。 裹着湿衣的手指触到温润的珠体,没有预想中的煞气,甚至……带着一丝体温。 心底的波澜更加强烈,她的眼神落在明珠上,明白了,这便是一直在引导它坠入深渊的东西。 她的心底有些疑惑,这石匣里镇压的,只是—— 一颗明珠? 她隔着布料,将明珠对上石棺的顶盖,看清了石棺上一笔一划刻画的大字。 的确,是舒念的墓。 那这明珠是什么? 她将明珠举起,忽地看清了舒念之墓下的一行小字: 七杀星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她的心底猛地一颤。 那些典籍里的记录,全都对上了。 “舒念入第一楼研习铸器,三年铸一剑,启炉当日,七杀星大炽,故名七杀剑。七杀现世主杀伐,楼中长老遂锻剑诀镇之。” 舒念铸七杀,七杀主杀伐。 这石棺里镇的,是……七杀。 念头轰然炸开的刹那,明珠从浸湿的衣角滑脱。 她下意识俯身去接。 太迟了—— 她的指尖接触到珠体的刹那,明珠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露出了一颗,刻着星纹的石头。 她在四分五裂的珠光里,看见了星纹,与七杀剑上的纹路,毫无二致。 石棺忽然颤抖着嗡鸣起来。 下一秒,她体内由昊天重塑的经脉,被霸道地再次扭曲。 ----------------------- 作者有话说:居然已经40章了,时间好快啊。 这part明天最后一章了,别说深渊为她流泪了,我也要为女主流泪了啊啊啊!都会好起来的,小清澄只会更强!!![爆哭] 第41章 问剑(完) 大不了,玉石俱焚。……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公主的剑 第71节 顾清澄的呼吸急促。 她的手指在明珠的碎屑上摩挲着,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圆润的明珠里包裹着的,是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七杀星的纹路, 和七杀剑上的星纹, 一模一样。 石棺剧烈震颤, 顾清澄的后背抵着冰寒石面, 感受空荡荡的经脉在星辉中重新灼烧。 过去十五日誊抄典籍时, 昊天神力早已在潜移默化中重塑了她的经脉走向。 而此刻,随着石头的出现, 灵台深处那道始终未被神力摧毁的桎梏,突然松动了。 这气息原本极其微弱, 此刻却正霸道地生长。 若昊天神力是灼目金光,它便是子夜凝成的霜色月华。 她认得这气息。 是七杀剑意—— 时间回到九年前。 冷宫里的老太监伴伴, 曾攥着她冻红的小手,在雪地上划出第一剑轨迹。 伴伴说, 七杀剑,是杀戮之剑,招招见血封喉。 可惜, 母妃薨逝后, 再无一人提起这套不祥的剑法。 唯有伴伴跪在冷宫石阶上,用树枝在积雪里画出残缺的剑招—— 那是被他改得更狠、更毒的杀招。 ……这便是她的七杀剑。 剑意森冷, 招招见骨。 可此刻,当眼前石头的微光映在她的脸庞时。 经年的血腥气忽然淡了。 那些刻进骨髓的狠戾, 也恍惚间随着星纹微光化作流风回雪。 她看见那年冷宫的大雪,她用剑尖挑起一片雪花,在月光里碎成千万点银星。 原来,真正的七杀剑法该是这样的。 记忆中母妃舞剑的剪影与月光交融, 剑招锋芒不再是夺命利刃,而是照破长夜的皎皎月华。 两道银光在灵台深处相撞。 一道来自冷宫雪月,一道来自湖心石棺。 她听到灵台里长久的禁锢碎裂了。 禁锢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春雪落进湖心。 酥麻自丹田泛起,转瞬归于死寂。 随着银光入体,她被昊天神力重塑的脉络正经历二次碾压—— 墨迹被剜去,经脉被一寸寸封死,再次封上了玄铁般的禁锢。 十五天誊抄得来的内力如晨露蒸发,连疏通的筋脉也重新枯竭。 不痛,只是前功尽弃。 再也不能握剑了吗, 她本该痛彻心扉,可此刻,指尖却忍不住为喜悦而颤栗。 胸腔里似乎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高高举起,轻飘飘落地。 终于……干干净净了。 满身墨痕来时路,一身月色去时衣。 “轰!” 她颤抖着将指尖触向石头的刹那,听见了石棺开始碎裂、瓦解的声音。 顾清澄心中一惊,在碎石擦过脸颊的刺痛中,她却本能地俯下身子,将这块石头紧紧藏进掌心。 “舒念铸剑,取天外陨星为引,磋磨三载方得剑灵。” 石棺炸裂的气浪将她震起时,她的脑海里突然浮起起抄过的典籍的字句—— 原来,这块石头,就是舒念铸剑的陨星。 七杀星! 她来不及细想,深渊的漩涡已经将她无情卷入漩涡。 或许是经脉重新枯竭,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强烈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寸寸肌肤,她的双眼紧闭,指节发白,却始终不肯松开掌心的陨星—— 这是七杀剑的一部分,她已经失去了剑,不能再失去这枚剑引。 深渊从底部开始颤抖。 顾清澄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与陨星在长久地共鸣。 这来自心底的共鸣,昭示着她与这铸剑石中的陨星,同根同源。 不知是石棺崩塌,还是水流强劲的原因,她感受到七杀的剑意,随着漩涡的飞旋,在逐渐攀升。 深渊暗流将她高高举起又落下,顾清澄蜷缩起身体,任凭暗流撕扯着肌肤。 她的痛觉逐渐麻木,在飞旋的漩涡中,她来不及意识到,这强烈的剑意,悄无声息地在她的体内,刻下了一道新的痕迹。 …… 沉重的水压蓦地一轻,有地宫灯火的光线,隐隐约约地透过湖面洒了下来。 这是光,她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光了。 顾清澄被光线微微地刺痛眼皮,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底部的深渊。 她竟这石棺炸裂的力量冲离,被暗流托向了湖心。 若非湖面还在泛起波澜,刚刚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 湖水穿过指间的时候,顾清澄心中一惊,低头发现掌心紧握的陨星,竟不见了踪迹。 她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带着七杀星离开深渊。 她心中焦急,在水中疯狂翻找,不仅没有找到陨星,甚至在崩塌的岩层里,再也看不见深渊的入口。 顾清澄怔怔地望着粼粼湖水,怅然若失。 再也见不到了啊。 经脉再次枯竭的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竟依旧能在湖水里停留呼吸。 就好像,这具身体本就来自深渊。 。 此时,长久死寂的地下湖面,出现了微微的波澜。 谢问樵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厢房的大门。 还有一日,舒羽的经脉就将被昊天神力彻底疏通、重塑。 之后,她将能够代替舒念,继续去完成,复辟昊天王朝的…… 未竟之路。 机括轰然作响。 谢问樵落入地宫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没有看见安静誊抄的舒羽。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视线落定之处,他只见一片狼藉,泛黄的典籍堆叠如山,散落的宣纸与墨迹未干的抄本散落其间,一叠白宣突兀地铺陈着。 他走近桌案前,只见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如群蚁排衙,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谢问樵定睛一看,这叠白宣上誊抄的,哪里是典籍,满纸都是同样的、力透纸背的墨字: 七,杀! 从簪花小楷到肆意的行书,最后演变成狂草般扭曲的笔触,他仿佛看见了书写人颤抖的指节和无法控制的情绪。 他眼神一凛,忽地明白了什么,毫不犹豫地双手结印。 道袍展开,四面罡风骤起,掠过地宫中的每一个缝隙,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藏身之处。 他有些担忧,若真是深渊里封印的那个东西。 那么舒羽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明明那不祥之物早已永眠深渊,为何竟夺舍了舒羽,写下了这满纸荒唐。 搜寻无果后,他不得不将视线投向了地下湖。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罡风掠过湖面,谢问樵在地下湖心,果然看到了漂浮的舒羽。 她的脸色苍白,衣衫褴褛,一看就是经历过极大的痛苦。 但此时此刻,她的睫毛低垂,双目紧闭,神情十分安静。 谢问樵的罡风将她带到了岸边。 他想起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有些紧张。 “舒羽。” 无人回应。 谢问樵的眉头拧成一团,他看着眼前沉睡的少女,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前十五日在她体内悄然流淌的昊天之力,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甚至,连他借抄录之机于她体内种下的墨痕,都被另一股霸道的力量连根剜去。 公主的剑 第72节 墨痕一散,昊天之力再无根可依,无法复得。 但这不是最狠的。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墨痕被一一剜去后,她的经脉再无一丝完整之处。 ……废了。 他精心呵护的,舒念的继承者,舒羽。 此时的经脉已经千疮百孔,再无转圜余地。 废了。 他苍老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难过。 不是悲悯,不是悲情,是难过。 天才少女,泯然众人矣。 他看着飘落满地的七杀纸页,将目光落向了湖心。 原来他步入厢房时,感受到的波澜是真实的。 深渊动了。 年逾古稀的谢问樵,第一次无力跪坐在地。 为何深渊这一次,没有镇压住那不祥凶煞。 他一刹那苍老至极。 谢问樵低下头,伸出双手,最终,结了最后一个印。 这枚印,落在舒羽身上。 “舒羽。” 他低声道。 少女的双睫微微颤抖,似是听见了他的呼唤,蹙起了眉。 “我叫顾清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谢问樵那张难过的脸。 胡须稀疏,眉毛耷拉,脊背佝偻。 再也不是初见时那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 她看着他,心中了然,默默地了周身的经脉。 千疮百孔,空空荡荡。 两人相对不言,但此时都已心如明镜。 顾清澄眼里有暗芒闪过。 “老头动了贪念。” 顾清澄看着谢问樵,直截了当道。 “若非你执意要我去继承所谓的,昊天王朝的使命。” “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谢问樵没说话,她的语气里却带了一丝讥诮。 “你费劲周章地布下杀阵,让知知们护我周全。” “起初不过是觉得我资质出众,是个好学生。” 她笑着,继续道: “师徒缘分本就不可强求。” “可你偏在触及我的身世时,动了贪念。” “拿我做刀,去守护你信仰的昊天。” “我不喜欢。” 她心平气和,谢问樵此时却最看不得这心平气和: “你既身负舒氏血脉……” 谢问樵的尾音被顾清澄无情打断: “嘘。” “我叫顾清澄,不是舒羽。” “不是你们要找的舒念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你们坚持的昊天王朝,止戈为武。” “我顾清澄,毫不在意。” “我宁可自毁,也不牺牲。” “大不了,玉石俱焚。” 她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仿佛这废了的身体是恩赐的解脱。 谢问樵眉毛一颤,不禁问道: “你是自愿……自毁的?” 顾清澄看着他笑,谢问樵从她的笑容里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 “你不是最想恢复武功吗?” 谢问樵心有不甘,舒羽自毁之后,再也无人继承舒念的血脉了。 顾清澄笑出了声。 “我不想。” “我只想杀人。” “现在,多了一个你。”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身的威压骤然变强,谢问樵与她相对而坐,只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 谢问樵的颈侧泛起凉意,可当他指尖抬起时,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此时不过是一个废人而已。 少女的杀意骤敛,无辜地看着谢问樵惊弓之鸟的样子: “可惜啊,我现在是个废人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与她无关。 白发苍苍的谢问樵无法接话。 他不得不承认,顾清澄说的没错。 几十年的光阴足以消磨所有妄念,他早已退隐多年,无心凡尘。 可当他推演出舒羽身世的刹那,隐藏在心底的,第一楼传承多年的夙愿,突然重新燃起。 他需要一把和舒念一样锋利的刀,去守护昊天王朝灭世至宝的秘密,避免生灵涂炭,甚至是……让昊天复辟—— 第一楼学子,为苍生计,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舒羽的宿命。 可眼前的少女反复地说,她不叫舒羽。 但他不想听。 她的经脉,是极佳的昊天神力的容器,只要神力觉醒,容器自会明白守护苍生的意义。 在苍生面前,个人意志不过是蝼蚁。 为什么她不明白? 她这么想恢复武功,却宁愿自废经脉,也不愿承袭这无双神力。 谢问樵与她相视而坐。 顾清澄笑靥如花,无辜坦然。 坦然到他的心里丛生出愧疚来。 良久,谢问樵叹了口气。 “罢了……” “此事皆因我而起。” “你先好生歇息,明日此时,我会来看你。” 他拂袖离去的刹那,顾清澄敛了笑意。 看着谢问樵苍老憔悴的身形,她的心里,终于浮现了一丝快意。 她又不傻,怎么会真正的自毁? 她仰躺在满地白宣上,舒展着被水浸透的身躯,她的心跳强而有力—— 这具身躯里,藏着比昊天神力更危险的东西。 湖水平静无波,石棺已碎,深渊已埋,周身经脉看似已经枯竭,而这枯竭的表象下,藏着七杀剑意新开辟的脉络。 这剑意不仅霸道地剜去了原先经络的墨痕,更横冲直撞地试图为自己凿出第二套经脉走向。 不因别的,只因藏在湖底明珠里的,不止是陨星本身,还有舒念的毕生修为。 这强大的修为此刻正蛰伏在她的血脉深处,如同等待出鞘的剑胚,不断地在原有的经脉基础上,微弱而缓慢地雕刻着全新的走向。 在第二套经脉重塑之前,包括谢问樵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法看出,她拥有了异于常人的第二套经脉。 来自于,和她血脉相连的舒念的,第二套经脉。 公主的剑 第73节 她仰望穹顶微光,感受着七杀剑意在身体里缓慢地成长雕琢,却不由得思绪渐深。 在她的记忆里,母妃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这意味着,舒念在入宫之前,曾将一身的七杀剑意剥离,封入这皎皎明珠之中。 从此,马尾绾作云鬓,握剑的手戴上金丝护甲。 她成了史书里那个死于瑶光殿大火、连名讳都没有的…… 先帝淑妃。 或许舒念,才是真正的自毁。 她给自己留下了七杀剑,留下了毕生修为,却唯独毁掉了自己。 顾清澄坐起来,眼睛微眯。 明天,她需要谢问樵的一个条件。 ----------------------- 作者有话说: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现在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三个字:继续写。 第42章 不醉(修) 江步月漂亮地笑起来。…… 这一夜, 江步月满身酒气回来。 “殿下?” 黄涛站在门前,看到倾城公主的车马在门前缓缓停下,车上下来一位小厮, 将一身白衣的江步月送下了车。 “怎么是倾城公主的车驾?” 江步月站在风口, 面无表情地抚了抚衣袖。 “没有。” 他声音冷淡, 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厌倦, “我不过是醉了。” 黄涛知殿下虽在北霖为质, 却素来洁身自好,今夜这般定有隐情, 不由担忧道:“您怎么没有提前服那解酒的紫参丸?” 江步月低头,自嘲般地笑: “此次家宴, 陛下只留了我与公主二人。 “我若不醉……” “陛下要让您醉,不得不醉。”黄涛心头一跳, 慌忙低下头,不再继续这话茬, 径自扶着殿下在月亮门前的石桌坐下,匆匆去库中取紫参丸。 当黄涛再回到小院的时候,却看见江步月的眼里失去了清明。 月光淡漠, 竹影横斜。江步月垂着头, 白衣袭地,单臂撑着身子, 束发玉冠也随之垂向一侧,漆黑发丝垂落于胸前。 他呼吸平静, 指尖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喉结。 似乎,在回味一把曾经抵上他咽喉的利刃。 “你说,真的有人能彻底消失吗?” 江步月抬眼,平日疏离淡漠的眉宇, 此刻眼尾染红,透着浓郁的不甘与醉意。 “殿下……” 黄涛捧着清茶与药瓶走近,却识趣地收了声。 他知道,只有借着这股酒劲,殿下才允许自己提起那个平日里讳莫如深的“她”。 江步月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声音沙哑: “陛下中途离席。公主命我相随,闲游赏月。” “公主说,今夜月色很美。 “她亦……心悦于我。” 他的笑意里泛起几分凉薄的无奈。 “可我不喜欢看月亮,更不喜欢听谎话。” 说到此处,他指尖随意地扯下腰间那枚象征婚约的双鱼香囊,随手扔在了布满灰尘的石桌上。 “所以我便醉了。” 黄涛俯下身子,小心地替自家殿下将香囊收好。 清醒的时候,总要用到的。 “殿下,您醉了。”黄涛将醒酒汤递过去,低声道,“属下帮您扶正玉冠,早些歇息吧。” 江步月却忽地将头偏开,黄涛的手蓦地一空,玉冠从指间跌落,摔落在地,碎成一片。 “别碰我。” 江步月语气骤冷,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玉。 “你也觉得我该顺从?” 他眼眸微眯,看向黄涛,“过来。” 黄涛背脊发凉,却不敢违抗,硬着头皮走到殿下身前。 下一秒,江步月指间的碎玉,抵在了黄涛的咽喉上。 黄涛呼吸一滞。 江步月却看着那截脆弱的脖颈,极漂亮地笑了起来。 他向来克制隐忍,此刻却借着酒意,终于释放了心底压抑的暴戾与……渴望。 这一笑,飞眉入鬓,似将漫天星月的清辉都揉碎在眼底,风流而危险。 可惜他对面是惶恐又不解风情的黄涛。 “殿下……。” 碎玉因体温变得温热,黄涛却觉得喉间冰凉,身上汗毛乍起。 “怕什么?”江步月眉梢轻挑,指尖微微用力,让那碎玉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 “这种感觉,不真实吗?” 他低声呢喃,仿佛透着眼前的人,在看另一个影子。 “那日你也见得,小七便想如此杀了我。” “殿下,她是个废人……”黄涛压抑道。 闻言,江步月指尖一转,碎玉刃口回落掌心。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江步月意兴阑珊地松开手,碎玉落地,化为齑粉。 “是啊。 “太弱了,杀不了人。”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却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但看见她的时候,我却觉得,也许还能找到‘她’。” 黄涛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您是说……那个女杀手小七,和‘那位’有关?” 他试探着问:“那殿下,我们要去寻那个小七吗?” 江步月睁开眼,眼底的醉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静默。 “不寻。” 只有两个字,斩钉截铁。 江步月理了理松散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满身戾气的人从未存在过: “我的未婚妻,只能是‘倾城公主’。” “至于小七…… “用过的刀,何必惦记?” 黄涛心中大石落地。 他知自家殿下于异国为质,自小孤独凄苦,幸得过去的倾城公主庇护,故而有过一丝情意。 但在他看来,这情意终究不能乱了归国的棋路—— 局势变了,如今自家主子不必再入赘北霖,将要以南靖四殿下的身份迎娶倾城公主。 是倾城公主便对了,管他壳子里是哪个人呢。 他看着江步月松垮的衣袍,心里满是敬佩与心疼。 敬他于混沌之中,仍将家国大业置于儿女情长之上,怜他前途无限,却唯独护不了心爱之人。 但这样的江步月,才是他黄涛誓死追随的,南靖黄氏押注全部身家暗中相助的,南靖四殿下。 他的思绪再回来时,江步月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明。 清茶已饮,紫参丸已服下,黄涛竟有些分不清江步月到底是醉还是醒。 “海伯的人,还有几日到?” 江步月整理着衣袖,醉意消弭无踪。 黄涛俯身答道: “回殿下,海伯信上说,他亲自来了,三日后,邀您去藏珍楼赏一批新到的宝贝。” “藏珍楼何时换了东家?”江步月轻笑道,“你们黄氏经商手段倒是非凡。” 黄涛腼腆道:“都是海伯的功劳。现今,南靖的古玩奇珍自不必说,便是这北霖,过半的古董商行,走的也是我黄氏的货。” “对了,”黄涛微微欠身,“那玉簪也给镇北王送去了。” 江步月抬眸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公主的剑 第74节 “他让人给您送回这个。” 黄涛从怀里摸出一个匣子,江步月接过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地图,和一把粗粝的匕首。 江步月看着地图,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图穷匕见。 “有意思。” 黄涛的声音变得凝重:“殿下,镇北王的意思是……” 江步月的指尖抚过着匕首的钝刃:“他在等吾,为他开刃。” “但凭殿下吩咐。”黄涛有些激动,耳尖微红,欠身行礼。 江步月看着他,将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钱路通衢,吾欲取……” “南靖林氏。” 。 顾清澄坐在书院的厢房里,与谢问樵对视。 既然明面上的经脉已废,谢问樵也没有必要留她在地宫。 人总是矛盾,譬如谢问樵,他本就年逾古稀的容颜又苍老了十岁,他现在心里对顾清澄,只有愧疚—— 他向来心善,偏有那一丝复辟昊天的固执与野心,此番若非他的野心作祟,顾清澄也不至于如此彻底地变成废人。 “你最近有没有派人去喂我的马?” 这是顾清澄问的第一个问题。 谢问樵眉毛耷拉着:“只只每天都去。” “她个子小,踢不到她。” “你还有没有办法治好我?” 这是顾清澄故意为之的第二个问题。 谢问樵的表情果然变得更加愧疚:“没有……” 顾清澄的眼睛抬起,满是悲痛:“你对昊天重情重义,可如今,你才是昊天的罪人。” “你不仅毁了我,还负了孟沉璧。” 谢问樵的脖子快要缩进肩膀里,他愧疚极了。 “无妨,我原谅你了。” 顾清澄将手送给谢问樵,示意他把脉。 谢问樵凝神闭眼的时候,顾清澄冒险赌了一把,暗自驱动了体内刚刚镌刻了几寸的七杀剑意。 谢问樵的表情依旧沉重悲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顾清澄心中一宽。 “不过,你的经脉虽然千疮百孔。”谢问樵还是开了口,“先前种下的禁锢却没了。” “如今气血通畅,不会再活不过秋天。” 谢问樵在给自己找补,大意是他起码用昊天神力救了顾清澄的命。 顾清澄不理他,又伸出一只手。 “还我。” 谢问樵一愣:“什么?” “我的剑。” 谢问樵胡子抖了两下,试图补偿:“废铜烂铁而已,要它作甚,我晚些为你取一把好剑。” 顾清澄拒绝了他,并试探道: “那你可知,七杀剑在何处?” 谢问樵眼皮一抖,摇摇头:“七杀死了之后,七杀剑,或许在皇宫里……又或许,赔给了南靖。” 顾清澄知他所言确有可能,毕竟三皇子死于七杀剑下之事,北霖必须得给个交代。 但她还是想拿回七杀剑,如此才能更好地修行体内的七杀剑意。 心念至此,她决定将所有危险的念头都在谢问樵面前隐藏,在谢问樵面前,她将永远是一个令他愧疚的废人。 她考虑过报复谢问樵,但如果杀了他,知知们将无家可归,更何况,谢问樵的身份,比他这年逾古稀的性命有价值得多。 她清了清喉咙,正色道: “拜谢大夫所赐,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谢问樵的眉毛继续耷拉。 “所以,我有几个要求,不知神通广大的谢大夫可否应允?” 谢问樵的眉毛扬起。 “我想活下去。” 顾清澄道:“既然倾城公主正主已经上位,那我这个废物替身,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所以,请您帮我保守秘密,毋要泄露我的身份,尤其是……宫中,这是其一。” 谢问樵知道宫中草菅人命的德行,觉得顾清澄所言合理,便点头承诺。 “其二,我既已是废人,行走江湖难免被人欺凌,我想要第一楼的庇护。” 谢问樵知她说的是象征第一楼弟子身份的止戈令——止戈令出,不动干戈,若非穷凶极恶之人,无人愿摄第一楼锋芒,自会留持令者一条性命。 谢问樵再次颔首,舒念为第一楼赴汤蹈火,第一楼庇护她的女儿,本就在情理之中。 “最后,我想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比如,聂长老的武功,再比如,您的乾坤阵——” 谢问樵这次不颔首了。 “你经脉已废,内力全无,习武做什么?” “强身健体。” “第一楼学子只能修习一门!” “我不是学子,我是谢大夫的治好的废——人——” “……乾坤阵更需要内力。” “无妨。” 顾清澄眼神雪亮:“我更想学您当年,如何用八百兵卒,退万人精兵。” “学这作甚!” “这不是您最初找我的愿望么?” “做知知们的大将军。” “师徒缘分,这就来了。” 谢问樵的眉毛胡子同时扬起,他觉得眼前的少女,并无一丝废人的自觉与消沉。 “不答应也行,我现在小有名气,明天我就出去讲讲,谢大夫是怎么把我治成了废——” “行了!闭嘴!” 谢问樵闷声道:“就这三条,休要得寸进尺。” 顾清澄歪着头,看着眼前被迫认命的谢问樵,心底却再次闪过孟沉璧的那张字条—— 谢问樵都不知的秘密,孟沉璧却如何能算到,甚至引导自己继承七杀剑意? 当她思绪渐深时,吱吱蹦蹦跳跳跑过来: “爷爷,外面有个林姐姐闹了好多天了。” “她说您把酥羽姐姐治死了。” “要把您的画像写成大字报,贴满上京城呢!” “爷爷,咱们是不是要出名啦!” 第43章 事业 女娃读书不要钱啊? 顾清澄见到林艳书的时候, 林大小姐正带着庆奴和一众家丁候在书院门口。 “舒——羽——” 小算盘的声音叮咚响起,林艳书穿着精致的雀羽石榴裙,远远地踮起脚, 裙摆抖动, 像只漂亮的小孔雀。 顾清澄走出门,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 也忍不住陪她笑。 “谢大夫真把你治好啦?” 顾清澄点点头道:“是的, 不过谢大夫说,我经脉不通, 恐怕以后不能再习武了。” 林艳书闻言,神情沮丧了一霎, 却又很快豪迈地拍拍顾清澄的肩膀: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跟着本小姐混,没人能欺负你。” 顾清澄看着她发颤的珠花, 忍俊不禁:“不是林大小姐在城外包场茶摊的时候了?” “哎呀你。”林艳书笑脸僵住,佯怒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清澄眼带笑意,却听得林艳书摆正了神态,认真地问: 公主的剑 第75节 “那接下来, 舒羽你有什么打算?” 顾清澄摇摇头:“还没想好, 可能会先在书院暂住。” 她有一些危险的计划,这些计划并不打算说与林艳书听。 “那太好了!”林艳书眼睛一亮, 一把牵着顾清澄衣角,要将她带上自己的华贵马车。 “这是去哪儿?”顾清澄摸不着头脑。 “来了你就知道了。”林艳书故作神秘道, “本小姐最近干了件大事,缺个压得住场的帮手。” “林大小姐也有需要帮手的时候?”顾清澄任她拉扯着上车。 车帘放下,庆奴扬起马鞭,小声附和道:“我们小姐要做件大事, 很厉害的——” “看吧,是不是很厉害的!” 马车绕过了几条街巷,林艳书带着顾清澄在一个大院前下了车,在一块红绸盖着的,朱漆大牌匾前站定。 “很厉害……这是什么。” 顾清澄看着满脸得瑟的林艳书,试探地捧场: “比你那块林府的牌匾还大呢,林小姐是要做一番大事业啊!” 话音未落,林艳书转过身,一把将红布扯下。 红布垂落,四个漆金大字苍劲有力,映得林艳书白嫩的小脸都添了几分神气。 “平,阳,女,学!” 林艳书一字一句地念出牌匾上的大字,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顾清澄看看豪迈的金字大招牌,又看看林艳书的笑脸,点头给予肯定: “果然是大事业。但是这牌匾,为何与酒楼一般……气派?” 林艳书摩挲着牌匾上的“女”字,自得道:“办女学是件神气的事,当然要越气派越好!” “平阳女学”四个漆金大字熠熠生辉,顾清澄深以为然。 “那为何取名平阳女学?” 林艳书认真道:“唐代平阳昭公主,曾散尽家财组建娘子军,助高祖开国,功绩赫赫,我心向往之。” “所以冠以‘平阳’之名,希望我辈女子能效平阳,出闺阁,展身手,立天地!” 她说完这些话,脸上的红云飞起,比耳畔的红玛瑙光华更甚。 “好名字!” “林小姐志怀高远!” 这一番说辞慷慨激昂,顾清澄不由得感叹林艳书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但顾清澄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弦外之音:“你说,平阳公主曾散尽家财,那你……” 林艳书点点头:“不错,我的平阳女学,不收寒门女子的束脩,还管吃住!” 林艳书出手阔绰,顾清澄肃然起敬。 趁着顾清澄的折服之色,林艳书悄咪咪地凑过来,眨了眨眼睛:“还记得要帮我个忙吗?” 顾清澄垂眸:“不记得。” “平阳女学,欲礼聘女状元舒羽——作首席教习!” “林小姐莫要乱称,书院魁首分明是肖锦程。” “我不管!若你不来坐镇,这女学真要开不下去了!” 顾清澄环顾四周:“这女学尚未开课罢?” 林艳书衣袖轻扬,十余家仆应声抬箱,鱼贯而入。 她指着箱子们,如数家珍:“这五箱是我的藏书,这三箱是羽箭弓弩,这两箱是乐器……” “你看,我早就准备好了,万般俱备,只欠女状元的东风,偏偏你在谢大夫处盘桓了数日,急煞我也。” 林艳书的眼神一动:“明日,就明日开张如何?” 顾清澄不自觉退后半步:“明日我另有要务……” “那我便去举报,教时院长知晓,那肖锦程赠你的江公册子,分明是从我里这顺去的!” 林艳书歪着头,脆生生地威胁。 顾清澄看着林艳书含嗔的眉眼,无奈叹息:“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几日,她还要按照谢问樵的指引,去寻第一楼教授武学的长老聂蓝。 “那便不拘时辰,能来则来,反正开张的时候,你定要来坐镇。” 顾清澄还要拒绝,只听得林艳书豪横道: “我一日给你十两银子!” 今时不同往日。 自幼养于宫中的顾清澄立刻决定,为五斗米折腰。 语音未落,庆奴恰到好处地捧着账册碎步而来:“小姐,书局的崔掌柜说……” “知道啦知道啦!”林艳书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照常采买便是,明日去城东当铺,把我那对翡翠镯子典了。” “对了,毋要让我二哥知晓了。” “庆奴明白。” 顾清澄看着他俩一唱一和: “……算了。” “我原也不打算收你一个铜板。先说好,我能来便来。” 。 翌日。 “他张婶,朱雀街拐角的大院儿被人赁了,你知道不?” “就这家嘛,我看张罗好一阵子,不知道是个啥行当。” “嗨!”张婶磕着瓜子不忿,“这地段,还能有啥子嘛。” 一口瓜子皮落在地上。 “你看好你男人,兜里这点子儿,昨个被红袖楼掏空了,今个怕要把腰子都赔进这绿袖楼去!” “会不会说话呢!”王妈攮了张婶一下。 “说实话恁还不爱听,哪不然呢,这地段除了吃喝嫖赌,整那红袖绿袖楼的,干啥不赔钱?” “别贫了!今天开业呢,东家来了……” “怎么是个女娃!” 挂着鎏金小算盘的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时,水泄不通的人群自觉给新东家让开一条道。 穿着雀羽石榴裙的林艳书从车上下来,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精致,裹着雪狐围脖,毛尖闪着银光,和发间珠翠雀羽攒成的步摇交相辉映,活像只抖擞羽毛,急着开屏的小孔雀。 “是南靖林家的小姐啊,前日里考进书院那个……” “她爹也不看着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林艳书的出现显然超出了诸位看客的预期,身为南靖林氏的掌上明珠,抛头露面已是稀奇,如今更盘下了朱雀街如此热闹的地段,这么大的手笔,这位娇娇小姐总不会要开花楼吧? “各位街坊——” 林艳书端端正正地和看客们行礼。 “自书院考录以来,我见许多女子或因家贫失学,或因礼教困守闺阁,白白失去了许多读书向学的机会。” “而我林艳书,如今既是书院学子,更是诸多女学生之一,今日便在这朱雀大街上,为诸学生开个先例!” 她的声音清澈,掷地有声,小算盘叮当地响,她腰背挺直,准备接受看客们期待的眼光。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愣了一霎,竟不知林艳书说的是什么。 然后稀稀拉拉地响起了零星喝彩声。 “好!” “真好!” 林艳书杏眼瞪得溜圆,似乎对未达到预期的赞美有些错愕,不过她并未泄气: “有请一考动京都的舒羽与我同揭匾额!” 林艳书毫不留情地将藏身一侧的顾清澄拽出来,推至人前。 台下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女状元舒羽!” “林小姐好大的排场!” 上次考录放榜时围观的老妪,这次又挤到了前排,嗓门比铜锣还响: “俺家幺儿从边境捎信回来了,说他一切都好。” “舒状元身子可大好啦?” “是啊……舒状元身子可好些?” “托诸位的福。”顾清澄心头一热,拱手行礼道:“这状元乃是肖家公子,毋要折煞舒羽了。” 随着人声渐沸,她只是话锋一转: “诚如前些时日,我等虽处这安宁京都,却对边境战乱的亲人牵肠挂肚。” “时局动荡,人人当自保,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要学安身立命的本事,方能自保,求存,传家!” “诸位家中若有失学女子,尽可托付林姑娘!” 顾清澄转过身,与林艳书笑着对视道: 公主的剑 第76节 “林姑娘这份赤诚,满京城再寻不出第二份——请!” 在林艳书发亮的眼神里,庆奴抡起系着红绸的锣锤。 “铛!” 嘹亮的铜锣声穿过人群,响彻了朱雀大街。 林艳书踮起脚尖,在热闹的铜锣声里,手臂一展,红绸飞扬。 漆金大牌匾映入所有人眼帘。 “平!阳!女!学!” “今日开张!” 她清亮的声音穿透锣声: “寒门女子,免束脩,包食宿——” 话音一落,台下的众人再次炸开了锅。 “女娃读书不要钱啊?” 张婶忍不住带头问道。 林艳书用力点头: “不要钱!” “舒先生主教书法礼经,本姑娘亲授数术乐理,另有善骑射的娘子军教头候着!” 王妈听了林艳书的话,忍不住扯了扯张婶的袖子:“听听,人家办的是正经女学,亏你编排人家绿袖楼。” 张婶啐了口瓜子皮:“就你实心眼。” “那她靠啥营生?” “占着最好的酒楼开女学。” “还供吃住。” “这不明摆着……不收男童,专招寒门女娃。” “那青楼也供吃住,还教唱曲儿呢!” 她嗑了一口极脆的瓜子儿,这最后一嗓子没收住,愣是压过了人群,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张婶嘴里的瓜子仁掉到地上。 ----------------------- 作者有话说:准备进新副本咯,女学是开端,后续不止于此,我没有写群像的初衷,但私以为重要角色应该有自己的成长线,这样才能配得上女主的成长速率。 第44章 难题 本小姐何曾短过银钱…… 林艳书算尽了账册, 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唯独漏算了张婶的这张嘴。 流言便是如此,一人行差踏错,众人皆以恶度人。 整个开业礼在一片看似春风和煦, 实则心照不宣的光景里结束了。 “气死我了!” “她怎么能这样!” “她不也是女子吗!” 华丽空旷的大堂内, 林艳书跺着脚在顾清澄面前打转, 雀尾晃得人眼晕。 庆奴蹑手蹑脚地放下手中铜锣, 去给自家小姐煎茶, 却被林艳书揪住了衣领。 “有人报名吗?” “有女学生来问吗?” 她焦急得脸庞发热,一把将银狐围脖扯下, 塞在顾清澄怀里: “什么!没人!” “我可是算得好好的!这里是最好的门脸,一日客流逾百人呢!” 她话音刚落,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踱了进来。 远远地酒气扑进了众人的鼻子,醉汉靠在大门边, 扯着嗓子道:“妈妈呢!” “我要一间上房……再给我点几个姑娘!” 醉汉显然是习惯了花楼的众星捧月,对冷冷清清的大堂不太适应:“会不会做生意啊, 你就是妈妈吧——” 他迷迷糊糊地点着眼前娇小的少女,定睛一看,眼里泛出色光:“妈妈的姿色也这么好, 要不……妈妈你亲自上也行……” “嗝……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所谓的“妈妈”不是别人, 正是满脸怒容的林艳书。 “嘭!” 下一秒,醉汉的身子飞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顾清澄, 挡在了林艳书身前。 一拳。 顾清澄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袖口。 “小娘皮!” 醉汉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大嘴磕到门槛,掉了一颗大白牙。 “想屎啊你!” 醉汉恶狠狠地抬起头,辱骂刚刚出口,却发现自己说话漏风, 他神色一变,伸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那颗掉落的牙齿。 这一摸,酒也醒了一半。 “你栓个什么东西!” 醉汉愤然起身,看清了眼前的妙龄少女,更加羞愤交加:“也敢阴老汁!” 他把牙反手揣进兜里,摸出来一把匕首,眼里露出了凶光。 “隔壁红袖楼的小小知道不?” “高官的女儿,稀罕不,嘿嘿……抄了家也得卖身!” “昨个哭哭啼啼地不肯从,老汁一声令下,丢进马厩里关了一夜。” 他色眯眯地笑着,用匕首指着二人:“有钱,谁都能睡。” 看着眼前少女们不太好的脸色,醉汉浑然不觉,退了两步看了看牌匾,笑得更加放肆: “我当是什么呢!” “平阳女学!哈哈哈哈哈哈!” “开在这红袖楼边上,挂羊头卖狗肉啊?” “小娘皮脑子蛮好使的,这读书姑娘的滋味啊,不一样,不一样哦。” “几个钱啊?老汁付得起。” 他正笑着,手中却蓦地空了,那匕首哪还在手里! 醉汉一愣神,寒星在空中一闪,顾清澄将手中匕首轻弹,掷给了一旁静候的庆奴。 庆奴点头会意,一阵清风掠过,他出手的速度已然快过醉汉的意识。 血珠滴落。 醉汉只觉一阵剧痛从裆下传来,他低头定睛一看,只是一息,原本在手中的匕首,此刻不正不歪地扎在自己的两腿之间。 “啊——” 剧痛骤起,醉汉惊恐的呻吟声穿透了大堂。 “我的命根子!” 他双手本能地慌乱地向下捂住剧痛之处,却让那匕首扎得更深,通红的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睛,全身止不住地因疼痛而发抖、抽搐。 “你们……不得好屎……” 林艳书厌恶地挥手,家丁们鱼贯而出,将醉汉抬起,像死鱼般带着匕首送了出去。 醉汉血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林艳书。 林艳书只觉脏了眼睛,傲然道: “跟我比有钱?” 她拍了拍手,走上前来,与顾清澄并肩。 “有钱,本小姐谁都敢阉。” …… 闹剧收场。 庆奴带着家丁们将醉汉趴过的地方反反复复擦洗了几十遍。 林艳书只是短暂地支棱了那么一下,就卸了方才的气焰,现在半个人都要挂在顾清澄身上。 “是他先动的手,他好恶心!” “他不会报复我吧呜呜呜!” “我是不是做错了呜哇哇哇……” 顾清澄低下头,看着拽着她衣角的林大小姐,对上了她泪汪汪的杏眼: “你没错,错的是他。” 公主的剑 第77节 林艳书始终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 顾清澄只能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鼓励道: “林小姐现在也是女学的先生了。” “今日林先生门前立威,正彰显了平阳女学的风骨。” 然后扶正了林艳书的肩背,让她安心坐好。 “女子立业,如逆水行舟,不容宵小随意污蔑,” “尤其是在这灯红酒绿之地,林先生更要成为中流砥柱才是。” 林艳书整理裙裾端坐后,顾清澄才正色道: “要让世人知晓,平阳女学的先生,教得了书,更握得稳刀。” “有雷霆手段,才能荫庇更多的女子。” 林艳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才定了心神。 过了一会,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 “可是……” “可是我只是个光杆先生,没有学生啊!” 庆奴此时端了林艳书最喜欢的雪煎山间翠来,华贵典雅的学堂里,就剩顾清澄与林艳书两人。 顾清澄看着林艳书,思忖片刻,开口道: “其实,那个张婶说的,也不无道理。” “有什么道理嘛。” 顾清澄抿了一口茶: “世道艰难,贫寒女子若求存身学艺,原本只有风尘之地可栖。” “所以,女子们若想谋个清白出路,平阳女学便是她们安身立命的净土。” “不过眼下成见如山,你要找到一个,破冰之人。” 林艳书陷入沉思,忽地眼睛一亮: “方才那个醉汉说……” “红袖楼的小小,原是获罪高官的女儿。” “如今,尚被他关在马厩之中。” 顾清澄抬眸,知林艳书所提的这小小,原是户部侍郎楚凡的独女,楚小小。 前段日子的南北边境流寇之乱,根本原因是户部的赈灾粮的亏空,以致于辗转月余,粟米未至,镇北王治下的游牧区饥民被迫铤而走险,酿成寇患。 如今宣武军三千轻骑南下,寇乱已定,时局暂安,然而朝堂清算终归不可免。户部的两名侍郎里,楚凡一人被扣上了贪墨的罪名,此事一时沸沸扬扬,朝野皆知。 事定之后,楚家满门流放三千里,女眷皆没入贱籍,幼女楚小小,年方十五,被鬻入红袖楼。 “你要给她赎身?” 顾清澄的语气里终究是带了几分提醒。 “楚小小是官身没入贱籍的,赎银数目惊人不说,即便你倾囊相购,也改不了她的乐籍之身。” 林艳书垂眸沉吟片刻,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 顾清澄看着她:“可她并非你这破冰之人的最好人选。” 林艳书明白个中利害——平阳女学的头一个学生,若出身于红袖楼,轻则被街坊非议,重则累及女学根基。 “可是舒羽,”林艳书眼里带着几分沉思,“你方才说,只有风尘之地,可容这些女子们立身学艺。” “那这些已经被困在青楼里的,便是最需要安身立命的可怜人。” 她站起身,小算盘随之轻轻响动。 “哪个良家女子甘愿卖笑?我林艳书既然要建女学,为何只因她们曾堕入风尘,便要划清界限呢。” “她们也是人啊。” 林艳书顿了顿,一双翦水眸子满是担忧之色: “尤其是小小这样骄傲的世家贵女,囚在这种腌臜地方。” 她的视线与顾清澄对上: “她会死的……” 顾清澄的眼底起了波澜,林艳书至真至善的赤忱之言,利刃般剖开了她心底的旧痂。 此间云泥翻覆之痛,她又何尝不知? 起初,顾清澄觉得林艳书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富家千金的一时兴起。 但此刻,顾清澄真心决定帮她。 “你还有多少钱?” 顾清澄轻声问。 林艳书从一旁拿来账册,指尖在小算盘上打了几下:“不必忧心,我自有办法。” “这次又要典什么?”顾清澄无奈道。 “我可是南靖林氏的嫡女,”林艳书合上账册,眼底透出几分傲气,“何曾短过银钱……” “我有不费银钱的法子。” “当真?快讲!” 。 顾清澄离开了平阳女学,林艳书要遣马车相送,她却执意独行。 日头已过中天,她虽帮着林艳书张罗女学事务,但更重要的,是她心中自己的盘算。 她与林艳书约好了今夜子时相见,在这之前,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她的怀里揣着一张谢问樵亲手写的介绍信,谢问樵说,这是聂蓝长老的修习之处。 跟着指引,她没走多久,便在另一个高门大户前停下了。 ……这也是修习之处? 这第一楼的长老,果真没一个正经修道的。 顾清澄抬头,看着匾额上四个大字“风云镖局”。 “你就是舒羽姑娘吧!” 守门镖师的粗声打断她了打量匾额的目光。 “正是,谢大夫可曾打过招呼??” 镖师抱臂打量她:“女状元的名号自然听过。” “不过谁是谢大夫?” 顾清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谢大夫是聂镖头的旧友,烦请您转交一下。” “我们这里没有姓聂的镖头。” 镖师狐疑地盯着她手中信封: “要不您自己拆开瞧瞧?” 顾清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信,背过身去。 信纸展开的刹那,她的耳尖发烫。 哪有什么介绍信! 只有一张白宣,白宣上墨渍三点,笔锋歪斜似某人的山羊胡须—— 糟老头子坏得很! 在镖师错愕的眼神里,顾清澄反身向书院的方向跑去。 “舒状元您下次再来……” “别叫我状元!” 顾清澄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镖师的视线中。 她中了谢问樵的调虎离山之计! 第45章 狭路(一) 顶着他人身份,永无出头之…… 当顾清澄赶回书院时, 厢房内空荡冷清,只剩几个小丫头。 栀栀托腮坐于桌案边,眨眼瞧着她。 顾清澄亦默然相望。 “酥羽姐姐。” 栀栀的两条小胖腿摇晃着, 浑然不觉顾清澄面色渐沉。 “你爷爷呢。” 扎着红头绳的知知抢答:“天未明便遁走啦!人家可是遁甲仙翁!” “他一个人跑的?” 顾清澄看着知知们, 秀眉蹙起。 她有这么可怖吗, 这老家伙, 竟连自己亲手收养的女娃们都抛下了? “爷爷说, 酥羽姐姐现在是知知大将军了。”吱吱探出脑袋道。 此话她确实随口说过,但那是谢问樵应了她所求的—— 公主的剑 第78节 “呐, 这是爷爷让我们留给你的。” 只只跳出来,递来一册书卷。 顾清澄低头看去, 封皮上赫然四个篆字,《乾坤阵法》。 她的脸色方霁, 忽又想起些什么,伸手接过书卷略翻了数页, 见确是真本,确认谢问樵那老儿尚存几分良心,才揣进怀里。 “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一阵七嘴八舌后, 顾清澄总算明白了。 谢问樵并非刻意躲她, 而是听闻边境有变,故而星夜驰援。另外, 聂蓝聂镖头也确有其人,但不在京城, 而在风云镖局的边关分舵坐镇。 谢问樵最后的叮嘱,是让她设法混入风云镖局,届时在边境与他和聂长老汇合。 至于知知们,谢问樵断不敢携幼童们赴险, 故而拜托她想办法照看。 最终,顾清澄看在《乾坤阵法》的情分上,一一应下。 “酥羽姐姐。” 在她离开之前,为首的知知突然叫住了她:“爷爷嘱咐我们,陪你练《乾坤》。” 暮色渐沉,在知知们晶亮的眼眸里,她轻轻地翻开了《乾坤》的第一页。 “兵者,诡道也。”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千变万化,出其不意。” 顾清澄的心里冷哼一声,谢问樵确实深谙此道,自从进入他的注意范围以来,便被他虚虚实实地诓进了连环局中。 再展一页,便是《乾坤·心法篇》: “阵无定形,法无常态,天地人三才合一。” “心为阵眼,神为阵形,一念起而万法生。” 一念起……而万法生。 这看似古拙字迹,却如早春初蕊,在她灵台悄然绽开。 “锥行之阵,卑之若剑!”1 下一秒,听见了知知们的笑声。 顾清澄只觉脚下这片方寸之地,竟成了无双的阵眼,再抬眸时,厢房内众知知的身形已经倏然移位。 她后退半步,但见窗外暮云翻卷,天地自成经纬。 “酥羽姐姐,这是锥形阵。” 知知们已然隐入天地,恍惚间,她只觉周遭万物忽成丝线,将她裹入锋锐之阵——阵尾若剑柄沉稳,侧翼如剑刃薄利,前军似剑锋凛冽。 她在白纸黑字里瞥见了桂陵之战2的浮光掠影,八万赵军在孙膑3的锋锐之下土崩瓦解。 这也是谢问樵当年八百兵卒,退万人精兵的玄机之一。 阵成的刹那,她体内蛰伏已久的七杀剑意,亦如沉睡巨虬初醒,在她的奇经八脉间慵懒地游走了一寸。 剑意过处灵光流转,她只觉第二套经脉气血沸腾。 “酥羽姐姐!” 知知唤醒她时,她看着小丫头晶亮的眼光,只觉有万千喜悦,如春花簌簌,径直坠入怀中。 只是读了一页,竟已快要入夜。 “饿了!” 顾清澄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这七个知知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兵。 当然,也可以是别人的兵—— 平阳女学里,林艳书正喜笑颜开地看着七个知知们抱着碗干饭。 “你是说,她们以后,都归平阳女学了?” 不等顾清澄点头,七个知知们从碗里抬起头: “我们只跟林姐姐混,顿顿有鸡腿。” 顾清澄摊摊手,以示此事与己无关,全凭知知们自择。 林艳书大喜。 …… 更鼓三响,红袖楼灯火通明。 “舒羽,此计真的稳妥吗?” 庆奴勒住缰绳,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后巷暗处,转眼消失于夜色。 顾清澄只留给林艳书一个安心的眼神: “你在车上等我。” 顾清澄的身形没入阴影。 林艳书却蹑手蹑脚地跟上: “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 “若教人发觉了……我好出千金赎了你俩。” 顾清澄冷静地分享信息: “庆奴午后已探过路。” “他说人尚在马厩,此刻是红袖楼最热闹的时候。” 话音刚落,两人便到了红袖楼的后门。 “一刻之后,庆奴会驾车来接应我们。” 林艳书轻声道,似乎对首次参与这样的活动感到新奇刺激。 顾清澄此时并不多言,只侧身靠墙,看着楼里的龟奴刚刚送走了一车客人,堂里忽地起了打闹之声。 “打起来了!” 林艳书小声嘀咕道。 前堂的打斗声愈演愈烈,后院的仆役龟奴皆循声涌向前楼。 待林艳书尚在怔忡,顾清澄的身影已融入暗夜。 她曾于暗处行走多年,夜探红袖楼,对她来说,实在是等闲之事。 “人呢?” 林艳书站在后门处,自言自语道。 庆奴下午探得粗糙,竟未提及后院有三排厩栏。 顾清澄沿着马厩一排排暗寻,腐草混着马粪气息扑面而来。 她屏息凝神,逐厩细查。 一个大活人的踪迹,没有那么容易隐匿。 很快,她的目光便在腐草与污泥之间,锁定了一个带血的掌印。 顾清澄吸了口气,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俯下身子,伸手轻轻地拨开地上的腐草。 她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指尖触达温热肌肤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颤。 那层层叠叠的腐草与马粪之下,竟埋着一张人脸! 空空的马厩角落里,如山的秽物之下,藏着一个活人,整个人僵直地埋在腐草堆,浑身污秽不堪,只露出一张脸。 那原是一张清秀隐忍的少女面容,此刻凝着青白死气,脆弱的呼吸声与前楼喧嚣格格不入。 红袖楼彻夜笙歌的华灯透不进厩栏深处,在这腐草与马粪滋养的黑暗里,少女苍白的脸无声地绽放,如黄泉花朵,这诡异死寂的景象,与炼狱无异。 林艳书此时磕磕绊绊地摸了过来,顾清澄来不及拦住她,这地狱的景象直勾勾地撞入她的眼底。 “她!……” 林艳书的瞳孔巨震,喉间迸出了半声惊喘,刚想惊呼出口,甫地想起了自己处境,硬生生地捂住嘴,憋了回去。 暗夜里只听得林艳书的呼吸在掌心窸窸窣窣,颤抖如抽泣。 前楼笙歌曼舞,后院腐草埋人,恍若阴阳两界割裂。 饶是见惯生死的顾清澄也没想到,红袖楼所谓的将人关在马厩,竟是将活人作腐尸生埋——如此既保得玉肌无瑕,不碍皮肉生意,又能摧折心志令其驯服。 “她活着。” 顾清澄挡在林艳书身前,再不言语,徒手挖了起来。 林艳书怔忡方定,藏紧眼底泪花,挽起袖口,与顾清澄并肩施救。 若只用重金赎人,而非亲涉险地,她无法想象,人前巧笑的花楼姑娘们,人后竟受着如此暗无天日的折辱。 楚小小气若游丝,皮肤青灰如浸寒潭,然而周身肌肤完好无损,唯独十指指甲根根断裂,看得出她曾拼尽全力挠过这腐土,最终无力地在腐草间留下了顾清澄看见的那个血手印。 “红袖楼原是为此设了三排马厩。” 顾清澄淡淡道,听不出感情。 向来活泼的林艳书,此时却一言不发,任凭周身黏上腐草污泥。 前楼的喧闹逐渐静了下来。 顾清澄挖着楚小小的手忽地一顿。 她的本能告诉她,高楼上,有人正在冰冷地俯瞰着她。 “快走。” 顾清澄反手将楚小小的身体横抱在怀中,示意林艳书走在前面,两人向后门疾行。 …… 公主的剑 第79节 “殿下。” 黄涛走出门外,高楼的冷风让他的心神一阵清明。 江步月负手立于九层楼的长廊,广袖盈风,无声俯瞰。 “那不是……小七吗,她还活着?” 黄涛顺着江步月的目光过去,看到了黑暗里两个疾驰的人影。 “她竟和南靖林氏的小姐在一起?” “怀里好似抱着个人。” 江步月的语气冰冷: “她刚从马厩里挖出来的活人。” “贺珩知道他爹的红袖楼,后院里暗地造着活埋的孽吗?” 黄涛垂眸:“如意公子心性纯良,怕是不知。” “明日便让他知情。” 江步月的指节轻扣阑干。 “免得将来事发,累及镇北王的……贤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仍追着远处疾奔的小七。 “传话海伯,既已见过该见的人,吾不胜酒力,这后半场,让他去应付罢。” “你随我来。” …… 顾清澄和林艳书仓皇地上了车,庆奴轻挥马鞭,马车送后门悄然转入街巷。 林艳书半跪在车厢里,用帕子擦着楚小小脸上的泥渍。 马车轻轻颠簸,顾清澄陷入深思。 然而,她的深思很快被打断了。 马车蓦地停下。 “庆奴,怎么回事?”林艳书不安问道。 “小姐,有人拦路。”庆奴低声道。 顾清澄按住林艳书几欲掀帘的手,示意她在车内看护楚小小,独身下车。 来人亦是一车一马。 顾清澄的眼神与御车之人相撞。 不是老熟人黄涛,还是谁? “黄统领别来无恙。” 她率先笑道,面上毫无异色。 黄涛长揖为礼:“敢问车内是?” “南靖林氏千金。” 顾清澄淡然问道:“不知四殿下有何指教?” 庆奴与林艳书闻言,均是一怔,既是南靖同乡,何至于深夜拦车? “我家殿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几位今日所为,所涉非浅,恳请舒姑娘移步一谈。” “若我不愿呢?” 顾清澄眼神慵懒,淡然相问。 “楚小小是官身没了乐籍,两位姑娘今夜贸然劫人,若追究起来,可大可小。” “更何况,”黄涛目光掠过顾清澄眉眼,“我家殿下说,如此行事,难道要让楚小小也顶着他人身份,永无出头之日?” 他说这个“也”的时候,顾清澄的眼神里,寒芒一闪而过。 暗语如针,但顾清澄神情淡然,独自踏过满地月华,向江步月的马车走去。 ----------------------- 作者有话说:1《孙膑兵法》 23桂陵之战,是发生于战国中期齐国和魏国之间的一场著名战役,是中国历史上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之一,“围魏救赵”便出于此。 第46章 狭路(二) 只为与故人狭路重逢。…… 轿帘低垂, 顾清澄的眸子与江步月寒潭般的眼神相撞。 “民女见过四殿下。” 顾清澄的脸上看不见表情,恭谨行礼。 车里没有光,她垂首, 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看来, 舒姑娘近来安好。” 江步月的语气清冷疏离, 他明知这身份是他给的, 却仍以“舒羽”相称。 顾清澄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承蒙殿下照拂。”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毫无一丝心虚之意。 “谈何照拂。”头顶传来衣料摩擦声,江步月的声音淡漠, “若非今日狭路相逢,吾只当舒姑娘早已不在人世。” “舒羽惭愧。”她低头, 却又话锋一转。 “其实,殿下当作小七死了也无妨。” 她将自称换成了小七, 只平静抬手。 袖口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 “这副残躯经脉尽断, 于殿下再无用处。” 江步月没有回应,垂下眼眸,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顾清澄任由他试探, 只沉静道:“半月前魁首一事, 殿下以我性命为饵,操纵边境时局。” “小七, 倒也算还清殿下恩情。” 她说得云淡风轻,恍若谈论他人旧事, 并未把自己的不辞而别放在心上。 江步月在她腕上的手指重了一分。 “是么。” “可在吾的筹谋里,你本不该活着。” “现今变数丛生,这账……如何清算?” 顾清澄带了三分嘲讽:“殿下说的变数,是指肖节度使终归还是出兵了么?” “宣武军剿流寇, 于殿下的处境而言……” 她顿了顿,刻意回避了质子二字: “边境安宁,殿下的归国之路才畅通无阻。” “小七不解,不知坏了殿下何等筹谋?” 她抬眼,目光与他针锋相对。 “除非……殿下根本就不想回国?” 这一眼如寒潭照影,直刺江步月眼底。 江步月神色如常,指尖却不肯离开她的手腕。 “舒状元当真是惊才绝艳。” “这番剖析,虽自作聪明,也算是鞭辟入里。” 他似乎在与她寒暄,但看似随意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却如灵蛇捕猎般悄然收紧。 “妄自揣度。”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别忘了,你并不是舒羽。” 她的手腕被他扣着,倒也面无愠色。 “殿下与小七……本就云泥殊途。” “更何况,您已赌过我的命。” “既已两清,殿下为何不肯放过我一个废人。” 江步月唇角微抬,眼底却无笑意。 “书院魁首、孤身破局,如今又和林氏的千金办起了女学,甚至连红袖楼的人都敢动。” “小七,你这废人当得比谁都热闹……” 他终究还是唤她小七。 他的语音刚落,顾清澄截断了他的话锋: “小七有一事不解。” 她与他的眸光对上。 “殿下日理万机,为何偏对小七的这些琐事了如指掌?” 以江步月的手段与野心,断不该在她一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她清楚地看见了两人之间的鸿沟,所以眼里有三分真切的不解。 空气忽地一凝。 她没等来他的回答。 公主的剑 第80节 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江步月,此时却没有说话。 昏暗轿厢里,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少女面容普通,脊背挺拔,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交错。 为何对她的事如此上心? 江步月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 顾清澄只觉易容仿佛被他看透,便不愿再逗留。 “殿下若只是闲聊,小七便告退了。” 她欲抽身离开,却被他指尖施压扣住。 “慢着。” 轿厢里光影昏暗,他的声线凝滞,带了几分罕见的迟疑: “为何……不辞而别?” 他终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句话。 顾清澄静了一瞬,随即轻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之言。 他想杀了她,却怪她不辞而别? “飞鸟尽,良弓藏,殿下既然已经动手。” 她一字一句道: “非要反复听我亲口认下这弃子的名分么?” 她终于有些愠怒,蓦地抽回了手。 江步月的指尖悬在半空。 顾清澄垂眸,轻轻抚平腕上指痕,心中沉静如水。 两人之间,早已云泥翻覆,物是人非。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笑了笑,看着自己的指尖,眸色低沉,声线刻意放得冷淡。 “你也清楚,许多事,我本可以袖手旁观。” 他与她,真正意义上见面,也不过寥寥几次—— 浊水庭初遇时,她经脉寸断却敢与他谈条件。分明是个可疑的废物,他却鬼使神差应了。 后来她借住于他的屋檐下,两人鲜少见面,他却在听闻她乐科考试吐血之后,破例叮嘱黄涛派人好生医治,还赠了一把弓。 纵是在他精心筹谋的边境之局上,分明她的死才是最佳落子。放榜那日,高台暗箭,他却亲自带人赶赴现场,只为保她一命。 “这次,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蓦地变冷: “红袖楼是镇北王麾下的产业。” “楚小小是粮草贪墨案的罪臣之女。” “边境之乱的根源,是粮草未至。” 他谈起时局时,语气从容如常。 “今夜你在镇北王的地盘,偷贪墨罪臣的女儿。” “今日,是被我撞见。”他话锋一转,“以舒状元的才学,应该不难猜到,若不能善后,之后追查起来,你那所谓的平阳女学,怕是有倾覆之灾。” 顾清澄却低眉道:“原来今日红袖楼上的贵客,是殿下。” “既然我所作所为,殿下尽收眼底,何必再做这狭路相逢的戏码?” “还是说——”顾清澄抬眸直视,“殿下又想用我做棋子了。” 江步月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可以帮你。” 顾清澄也神情从容:“殿下既已知我清楚后果,怎知我没有善后之策?” “你势单力薄,红袖楼这潭浑水,你碰不得。” 顾清澄没说话,静静看他,等他亮出底牌。 “吾此次,没有别的要求。”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如霜: “楚小小一事,你转告林小姐,我会派人打点妥当。” “作为交换——” “我要你,远离林氏与楚小小。” 顾清澄眼睫微动,尚未出声,便听江步月继续道: “你自然可以置之不理。” “楚小小的事,我依旧可以和林小姐去商议——她不会拒绝。” 轿厢外一片寂静,他的声音沉冷如铁: “但那时起,你的生死……” “便再与我无关。” 他似是倦了,轻轻拂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顾清澄本欲再说些什么,但终是沉默转身。 狭路相逢,各怀心思。 轿帘垂落的阴影一寸寸吞噬她的轮廓,江步月的眼底泛起了雾色—— 没有缘由地,他竟不愿见她涉险。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眉,素来洞悉人心的南靖四殿下,此刻却竟将目光长久地停驻在一个不起眼的少女身上。 自那日她还弓于他,不辞而别后,便长久地杳无音信。时间久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那道倔强的身影,从此他也再不肯为任何无关者注目分毫。 可今日,他只是于高楼之上惊鸿一瞥,如古井般平静的心便漏跳了半拍。 他抛下了红袖楼里远道而来的贵客,冒然截断长街,只为与故人狭路重逢。 他不愿问自己的心,但他想要和她说话。 第一句是问她,为何不辞而别。 第二句是自辩,他去红袖楼只是周旋,未曾沉溺风月。 万般心绪哽在喉间,只化作了一句冰冷的,舒姑娘近来安好。 这疏离的称谓里,藏着三分他不自知的懑然。 他向来不辨己心,却在少女质问为何对琐事上心时,平生首次语塞。 当真荒唐。 。 顾清澄亦觉得荒唐。 轿厢外冷风呜咽,将方才的迟疑与试探吹散殆尽。 她不愿与江步月共处一隅。 只因他看似温润如玉的眸光,总让她有被剥去层层伪装的错觉。 即便是此刻,明明隔着轿帘,她似乎仍能感受到那道真实存在的视线。 江步月离去的车马声渐行渐远,她走过月色,对上了林艳书掀开车帘的焦急面容。 林艳书满眼都是她,眼底的担忧在月色下清晰可辨。 “四殿下有何吩咐……” 顾清澄欠身上车,展眉一笑:“四殿下倒没多为难。” “只是……他瞧见了我们在红袖楼的动静。” 林艳书的手紧紧地攥着为楚小小擦脸的帕子,神情紧张:“可会牵连女学?” “他让我转告你,既为南靖子民,”顾清澄安慰道,“自会为你善后。” 林艳书的神情一松,只问道:“意思是,楚小小之事……” “以后毋要再提。”顾清澄眸光微闪,声音又轻了几分。 红袖楼背后必然有不可触及的危险,在她尚未查明之时,她不愿让林艳书知晓,更不愿让平阳女学犯险。 毕竟这女学有一部分她的名字,有了七个知知,如今又添了个楚小小。 “我明白。”林艳书截住话头,将帕子无意识地绞紧,“不该说的,我绝不多言。” 车内一时安静。 林艳书忽地想起什么吗,轻声问道: “舒姑娘与四殿下认得?” 顾清澄点点头:“算是吧。” “不过萍水相逢,承蒙过几分照拂罢了。” 庆奴挥起马鞭,马车载着满厢不可言说的秘密,缓缓驶入长街深处。 回到平阳女学时,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知知瘫坐在门边上,打着哈欠,点头如啄米,红色的头绳耷拉着,满头乱发如鸡窝。 但她看到来人,眼前一亮,像只小兔子般蹦了起来。 “酥羽姐姐,林姐姐,你们回来啦!” 公主的剑 第81节 顾清澄伸手拂去她发间的晨露,指尖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刮了刮:“小孩子不睡觉,小心长不高。” “这是军中的规矩!”知知一板一眼道,“夜归的将士,总要有人接应的……” 话音未落,知知的小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顾清澄肩上靠去。 直到她看见了车厢里抬出来的另一个昏迷的少女。 知知眼睛瞪大,拍了拍小手。 三,二,一。 剩下的六个小丫头们齐齐出现,训练有素地将楚小小围起,温水、擦身、处理伤口、行针,各司其职,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这是……” 林艳书惊讶道。 顾清澄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早说过,她们不是学生,是先生,你偏不信。” 果真是治兵有方,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谢问樵加了一分。 “酥姐姐,林姐姐。” 庆奴端上热乎乎的汤面时,知知正蹦蹦跳跳地过来。 “新来的姐姐醒了。” ----------------------- 作者有话说:11点59踩点愣是没发出来……[爆哭] 第47章 狭路(三) 莫要连累女学。 第二日中午, 江步月差人送来了楚小小的赎身文书。 林艳书对着日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耳朵上的红玛瑙熠熠发光,映得她的脸庞也红扑扑的。 “她虽还是乐籍, ”林艳书将文书仔细折好, 目送江步月的小厮远去, 转身时眉眼舒展, “但总算不用在红袖楼里受苦了。” 熬了个大夜的顾清澄睡眼惺忪, 打着哈欠,无意识道: “四殿下也算是给你省了一大笔银子。” 林艳书随口“嗯”地应和了一声, 转身去探望楚小小,悄然藏下了眼底的一抹黯色。 苦涩的药香自厢房里扑面而来, 楚小小倚在床头,比昨日高热惊厥时安静许多, 素白的中衣空荡荡挂在身上,更显形销骨立。 她本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 身量纤细,眉眼颦颦,如今却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直到林艳书将赎身文书递到她的眼前, 她裹着白纱的双手才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姑娘恩德。”林艳书来不及搀扶,楚小小踉跄着跌下床榻, 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小,没齿难忘。” 这一拜, 林艳书反倒无措起来,她抓过犹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清澄,补充道: “是舒羽,她在马厩里找到你, 亲自把你救出来的。” “你谢她就好。” 楚小小闻言,俯身还要再拜,顾清澄也慌忙去扶,却蓦地对上了楚小小那双惊惶中带着探寻的眼睛。 “您就是……那位只身请动三千轻骑的舒状元?” 顾清澄正准备推辞,林艳书却在一旁补充道: “没错,她神通广大,你的赎身文书,也是舒状元托人求来的。” 楚小小这时才从林艳书手中颤抖着接过文书,缠着白纱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其上的字迹,一字一句地默读着,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一般。 “这文书……” “请问舒姑娘,是用什么换的?” 她将文书小心折好,收在怀中,声音忽地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红袖楼里,从来没有白得的恩典。” 顾清澄愣了一霎,旋即轻笑道:“楚姑娘多虑了,不过是……” “三日前,”楚小小的眼光微动,打断了她的话茬,“曾有酒客想要赎我续弦,结果被打断腿扔出去。”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红袖楼的门了。” 话音甫落,她已重重跪倒在地。 这次跪得突然,连顾清澄都没来得及拦。 “舒姑娘大恩,小小没齿难忘。”她声音很轻,却仿佛带了极大的勇气,“只是……” 她的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只是小小……仍有不情之请。”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白纱的指节上。 “小小能出红袖楼,全仰仗舒状元周旋。”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叩首:“小小知舒状元手段非凡,家父贪墨之罪,实属冤屈。” “恳请您高抬贵手,为他……申冤。” “此恩此徳,小小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楚小小的额间亦磕出了血痕。 顾清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终究没有伸手。 “——我要你,远离林氏与楚小小。” 江步月疏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的睫毛轻颤,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步退得极轻,却让林艳书的身影恰到好处地隔在了中间。 只是看似不经意的距离,已将立场划得泾渭分明。 这半步,三分因江步月的告诫,七分却是她多年历练出的本能——此事一旦沾染,后患无穷。 楚小小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纹丝不动,静候她的回应。 “我做不到。” 她甚至连解释都吝于给予,只是干脆地拒绝了楚小小。 楚小小身子微微一颤,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断裂,整个人无声地软了下去。 “你既知晓,能出红袖楼的门已是万幸。” 后一句,顾清澄没说,但在场三人都心照不宣—— 有些事,不该说,不该问,更不该求。 楚小小低着头,跪坐在地上,声音轻若游丝: “是……小小僭越了。” 林艳书本以为救下楚小小,该是戏文里“英雄救美”的圆满结局,却不想横生枝节,反倒添了几分棘手。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楚小小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地上。 “那日家父下朝归来,禁军半路便将他押入天牢。” “我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爹爹便……身首异处。” “之后,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而我被卖入红袖楼,受尽折辱,连求死都不能。” 她缓缓抬头,眼底仍泛红,却已不再流泪。 “一朝跌落泥沼,浑浑噩噩至今,却仍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她抬手拭泪,深吸一口气,脊背一寸寸挺直,像是重新拾起了什么。 “是小小失态了,还望二位姑娘……莫怪。” 林艳书见她情绪渐稳,伸手虚扶了一把: “我与舒羽救你,也未曾求过回报。” “如今卖身契已交还给你,你便也是自由身。” 楚小小再拜。 这一拜,她的动作干净克制,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再无半分畏缩之态。 “若蒙林小姐垂怜,小小请入平阳女学求学。”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此身虽贱,尚知恩义。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艳书上前搀扶时,顾清澄立在原地,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父亲的事,林小姐既已保你性命,剩下的路终归要你自己走。” “记住,莫要连累女学。” 顾清澄太熟悉这种云端跌落的痛楚。 她也比谁都明白,仇恨之路,向来只能独行。 仇恨能支撑人活下去,却也最容易让人迷失本心,但她不愿让楚小小的恨,牵连林艳书和她守护的一切。 。 一晃已是数日。 自那日婉拒楚小小后,顾清澄便再未踏足女学。 一来林艳书整日忙于书院课业,下学后又有楚小小与知知等人协助招生办学,确实无需她过多插手。 二来,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比起楚小小,她的仇恨更沉重,也更复杂,所以始终清醒自知,该走的路,要办的事,未有一刻敢忘。 公主的剑 第82节 这般疏离,倒也阴差阳错应了江步月“远离林氏与楚小小”的叮嘱。 这些日子,她依着谢问樵的叮嘱,每日都在风云镖局门前徘徊。 不为别的,只因风云镖局不愿收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状元。 名气虽大,却无半点武功傍身,确实拒之有理。 可顾清澄偏就认准了这一家。 她软磨硬泡,声称自己熟读兵书阵法,能为镖局规划最佳走镖路线,又许诺定当勤学武艺,带动镖师们习武的热忱。 最终,看在女状元的面子上,镖头终于放了话。 留可以留,不过丑话在前,武功不过关,兵法不精通,没有镖头的首肯,休想出镖—— 横竖不过是多添副碗筷,也罢! 顾清澄如愿以偿地再混了个身份,日日从书院出发,喂了赤练马之后,便悠哉游哉地晃到风云镖局,白日里与镖师们打木桩,练把式,待到夜深人静时,再细细地琢磨谢问樵的《乾坤阵法》。 这些时日操练下来,镖师们依旧觉得她那些招式不过是花拳绣腿。 但只有顾清澄自己知道,自己沉睡的七杀剑意,在暗藏的经脉里缓缓推进,如今她已能勉强催动内力,学着谢问樵那般,以白宣为刃,布下个桌案大小的乾坤阵来。 “唰!” 白宣如蝶,从顾清澄的指尖飘起,化作利刃直斩向房梁。 她仰首望着那飞舞的宣纸,唇角微扬。 嗯,比前日又高了几寸。 收回凝于指尖的七杀剑意,顾清澄颇为满意这段时日的进益,如今无论是白宣还是狼毫,在她手中皆可化为利刃,只是...... 唯独缺了那把真正的七杀剑。 信步走出房门,顾清澄暗自思忖,在寻回七杀剑前,总得先找个趁手的兵器。 这么想着,脚步已不自觉迈进了当铺的门槛。 当铺里宝贝多,或许买不起,但是先逛逛。 “你们这有什么死当的物件吗?” 顾清澄问道,死当的东西妥帖,至少不必担心哪天原主找上门来赎回。 寒暄几句后,顾清澄在掌柜的指引下,来到了有所谓“龙泉宝剑”的内室。 内室里宝贝不多,但件件精品。 她抚着掌柜递上来的镶满翡翠的宝剑,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到了另一处—— 一枚用珠翠和雀羽攒成的步摇。 顾清澄认得这步摇。 这是平阳女学开张时,打扮成小孔雀的林艳书戴在头上的那支。 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佩戴的,必然是她的心爱之物。 死当之物,虽然能当更多银两,却不可再赎回了。 ……怎么流落至此? 掌柜顺着她的眼光过去,接上话茬: “姑娘这是不爱兵器,爱红妆?” 顾清澄放下宝剑,径直走到那雀羽步摇前,翠羽上的松石与祖母绿流光溢彩,这工艺,整个北霖寻不出第二支来。 “这是哪家小姐的珍宝?” 她装作无意问道,指间已递了块碎银到掌柜的手中。 掌柜掂量着碎银,压低声音答道: “说来蹊跷,近来有个家奴模样的人,整日拿宝贝来当,件件都是珍品,件件也都是死当,我琢磨着,若是偷来的,也不可如此明目张胆啊。” “这是其一,这其二啊,这些宝贝来得快,去得更快。” “近来,北霖的珍宝生意都红火得很,像我手上这些好东西,不押现钱,不消几日便能出手。” “姑娘您若是看上了,可得赶紧下定啊……哎!” 掌柜的话音未落,顾清澄却已跑出了当铺的大门。 不止一件……她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林艳书尚在书院上学,她转头先去了林艳书在北霖购置的住处—— 那个朱雀街上的五进豪宅。 当顾清澄站在熟悉的林府门前时,她的心骤然一沉。 昔日高悬的“林府”牌匾,此刻竟已不知所踪!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她竟全然不知。 第48章 狭路(完) 弓开满月, 箭指秋山。…… 顾清澄抓住了从宅子里出来的牙婆: “这林府的牌匾为何摘了?” 牙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主人家缺银子, 早把宅子押出去了。” “如今正寻买主呢,里头的丫鬟婆子都打发走了,约莫这几日就能成交。” 从林艳书入住到变卖, 也不过月余光景。 顾清澄心头愈发沉重, 转身向平阳女学走去。 她想起那日林艳书执意收留楚小小时说的话:“哪个良家女子甘愿卖笑?我林艳书既然要建女学, 为何只因她们曾堕入风尘, 便要划清界限呢?” 如今看来, 她确实说到做到。 顾清澄走到女学时,十余名女子正整齐地坐在书案前, 楚小小正在教她们认字—— 林艳书收学生,只问诚心向学, 从不问出身来历。自楚小小在女学露面后,陆续有女子犹豫着叩响女学的门。她们的年纪参差不齐, 有的已近三十,有的才十五六岁, 但无人懈怠,均是蹙眉沉思,专注落笔。 院外偶尔能听到路人的议论:“听说里头都是些勾栏里出来的……” “好好的姑娘家, 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做什么?” “嘘, 小声些,那位林小姐可不好惹, 你忘了前阵子陆六来这女学闹事,被阉了抬走了……” 这些话语飘进院里, 正在习字的女子们笔尖微顿,却无人抬头。楚小小轻咳一声,继续讲解着字的间架结构。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偷偷抹了把眼睛,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顾清澄静立廊下, 看着最后一缕目夕照掠过女子们手中的书卷。直至散学,楚小小抬眸,才对上了顾清澄的目光。 “舒姑娘。” 楚小小拂素裙起身,迎了上来,她的身量依旧清瘦,素裙木钗,眉眼里却多了几分神采。 顾清澄点点头,望向院中三三两两收拾书册的女子:“学生多了。” “都是无路可走的姐妹。”楚小小声音温和,一一指给顾清澄看,“这是红袖楼自赎的绿腰,那是张员外家被赶出来的娟儿,最小的是梨儿,比知知还小,她娘攒了银子送出来的……” 她看着顾清澄循着她指尖过去的目光,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也包括我自己。” “我们这样的人,要么在泥淖里沉沦,要么就咬牙爬出来。” “艳书给了机会,我们便要用百倍力气活出个样子。” 顾清澄看着楚小小结痂的指尖,原本沉重的心底,也松了几分。 “你倒是……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这话说得极轻,楚小小却心中一颤: “有时候,我打心底里佩服艳书,明明可以锦衣玉食。” “她说,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太窄,她便要在力所能及之处,开出一条狭路来。” 在朱雀街最好的门脸开女学,不收束脩,不问出身,不求回报,只为给天下女子立学正道,这背后需要多少真金白银,可想而知。 千金小姐林艳书,这般魄力,这世间无多少圣人能及。 顾清澄看着穿行而过的女学生们,只问:“你可知,她这女学,一日要花费多少银两?” 她心下终究有些疑虑,即便女学办学耗费巨大,但凭借林家的财力,也不至于让林艳书典当贴身首饰,甚至是变卖宅院。 楚小小摇摇头,枝枝却从一头探出脑袋来:“林姐姐最是精于此道,账目都是她和庆奴哥哥亲手过目的。” “庆奴现在何处?”顾清澄问,显而易见,林艳书的所有银钱来往都经过庆奴之手,此事问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去接林小姐下学了。”楚小小道,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今日我听艳书和庆奴说,林家二少爷来了。” 顾清澄目光一凝,示意她继续。 “说是约了她今日在渡云斋小聚,下学后便直接过去了。” “渡云斋?”顾清澄秀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看着楚小小,“都快到城郊了,往秋山寺的方向。” “我听她说,她二哥素来疼妹妹,怎么会让她跑这么远?” 楚小小摇摇头:“她近来都住在女学里,极少外出。” “今日她说要出门,我也觉得有些稀奇,便多问了一句。” “她的家丁呢?” 楚小小伸手指向门外:“总有些登徒子想来此闹事,家丁们都留下看守女学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顾清澄抬头,看着渐沉的天色,眼神凝重。 公主的剑 第83节 “酉时三刻了。”楚小小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虽说庆奴会武,但终归只有他一个人。” 顾清澄与楚小小的目光对上。 “我去寻她。” 顾清澄转身离开女学,只身走入暮色。 “我同你一道去。” 楚小小急步跟上。 顾清澄摇摇头,顺便揉了揉一旁枝枝的发顶:“你们在此等她回来。若真有不测,务必和家丁们守好女学。” 她离开前,回头看了眼平阳女学的四个漆金大字: “这是她全部的心血。” 骤然入夜。 朱雀大街上很快便灯火通明,她从安静沉穆的女学出发,穿过一路的嬉笑喧闹声。 饭香酒香飘入鼻腔,顾清澄浑然不觉地向前走,江步月那句告诫,此刻在心头愈发清晰。 “远离林氏与楚小小。” 她秀眉微蹙,脚步却未停。 江步月此言必有深意,似乎早就料到会有变故。 但此时此刻,她做不到置身事外。 事与事之间,一定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走出朱雀街,转头看见了路边的已经打烊的红字招牌。 林氏钱庄分号。 林家做的是钱庄生意,林氏钱庄总部在南靖,但钱路通衢,祖上靠运粮换盐引起家,后来专做商路上的盐引抵押生意,终成官商一体的巨贾,钱庄分号遍布南北。 有庞大的家族做后盾,林艳书不可能缺钱,也不该缺钱,绝不会沦落到典当首饰,变卖宅院的地步。 除非…… 顾清澄想起,林艳书是从南靖家中逃婚出来,孤身来天令书院求学的。 林家二少今日来,莫不是带她回去完婚的? 若只是家族内部之事,没有其他势力横生枝节,倒也不必担忧她的性命,起码她的家人不会害她。 可眼下形势显然更为复杂。 林氏小小姐如今孤身在北霖,又因女学之事抛头露面,处在风口浪尖上,恰似肥肉悬于群狼环伺之中,怎会不引起有心之人的觊觎? 戌时了,天已经黑透,这是林艳书回府的必经之路。 她没有回来。 顾清澄的心沉到谷底。 。 “赤练。” 顾清澄用一把嫩草提前堵住了赤练准备嘶鸣的大嘴。 “随我去救人。” 冷冽月色下,顾清澄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衣袍猎猎飞舞。 演练场的长弓已被她信手抄起,箭袋轻轻甩上肩背,袖剑是提前挑好的,贴着腕骨,寒芒隐现。 赤练如魅影般掠过书院的后门,马蹄声消融在夜色中。 她刻意避开众人耳目,林艳书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忽而寒鸦惊起,扑朔着遮盖了树梢的月亮。 夜风呼啸中,一人一马向着城郊渡云斋的方向疾驰而去。 被那场背叛雨夜剥去的锋芒,终于在握紧缰绳的起伏中苏醒。 那些关于生死的劝诫,此刻已然与她无关。 昔日剑出,皆是皇命。 今朝策马,只为故人。 在这场锋芒毕露的夜奔里,她又何尝不与过去的自己狭路相逢。 赤练在渡云斋边停下。 渡云斋是秋山寺下的一个别院,以精致斋饭闻名。此间青瓦白墙,灯光昏黄,看似清幽的几进厢房里,隐约传来瓷盏碰撞的脆响。 渡云斋的雅间少,能在此间布宴的,不是虔诚香客,便是达官贵人。 顾清澄没有急着进去,她翻身下马,环顾四周。 看到了林艳书的马车。 她心中一宽,屏住呼吸向马车靠去。 轻轻探身上车,庆奴与林艳书皆已不见踪影,车上还倾倒着下学回来的书箱与行囊,连防身的短剑与小鞭也未曾带在身上。 难道真是去见林家二少的? 渡云斋的门口,迎客的小沙弥正低头数着念珠。 她想了想,不愿打草惊蛇,一共九间厢房,她一一探查过去便是。 她的身影翩然闪过—— 一室觥筹交错。 二室棋局正酣。 三室……软玉温香。 第四间雅室,她轻挑珠帘,只见空无一人,两幅碗筷整齐摆放,菜肴丝毫未动,美酒却撒了一地,桌席歪斜,地毯皱褶,似是曾有过挣扎之势。 顾清澄眼光一闪,欠身潜入。室内沉香方尽,她俯身查看香炉,指腹轻捻炉灰,尚有余温,好像还掺杂了一些别的异物。 余光扫过桌角,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抹嫣红之上。 一颗红玛瑙耳坠静静地躺在地上,在烛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那分明是林艳书耳畔那只。 她心底发沉,将耳坠揣进怀中,目光徘徊间,已将席内发生过的情景重现了一遍—— 赴约入局,挣扎间耳坠脱落,迷香见效,人踪杳然。 “叮铃。” 正沉思间,珠帘忽地一声脆响。 这逼仄厢房内,顾清澄已然来不及闪身。 指尖寒芒将出未出之际,她回眸一看,来者却是门口打盹的小沙弥,正张着嘴巴,呆立在帘下。 珠帘微颤的瞬间,顾清澄指尖轻掐剑诀。 狭小厢房内瞬间乾坤倒转,珠帘垂落,绒毯延展,小沙弥的惊呼甫一出口,便已湮没在这方寸阵法之中。 这正是她的苦练的乾坤阵,恰好笼住整间厢房。阵内自成天地,阵外波澜不惊。 “何人指使?” 顾清澄没空和小孩子周旋,封闭空间内,逼问很快见效。小沙弥战战兢兢道出,确有人持林家二少林诚名帖下定。 但渡云斋从未见过这位南靖贵客,只知是个瘦削男子,独坐厢房久候,特意吩咐莫要打扰。 一个半时辰前,一位少女带着家奴前来。 如今已过两个时辰,小沙弥才敢前来查看,谁知撞见这诡异一幕。 “没见人出去?” “绝、绝对没有!” “不过……这间厢房有山景,临着后山。” 小沙弥颤抖着抬手,指向另一处窗外。 夜风灌进大开的纸窗,吹尽最后一丝迷香。 此时只见夜色苍茫,窗外秋山如墨,古寺沉寂。 顾清澄指尖剑诀骤地撤去。 一声马哨刺破夜空。 少女掠窗而出的刹那,赤练已经踏过山石接住主人。 冷风刮过小沙弥的脸庞,待他扑倒窗边,只见夜色里那抹朱红发带如流星般闪过,最终化成一点残影,没入暗色秋山。 马蹄无畏疾驰,夜风呼啸间,顾清澄耳尖微动。 有窸窣异响擦肩而过。 下一刻,她眸光骤凛,反手抽箭搭弦。 弓开满月,箭指秋山。 ----------------------- 作者有话说:宝们,本周三到周日我没办法日更,还有个差要出。 最近太忙,工作连轴转,到家基本凌晨,脑子都是木的。 写文需要状态,硬挤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更不想敷衍你们。 加上后面的剧情比较关键,我不想硬赶着在路上写崩,所以缓几天,如果当天晚上10点没更就是不更了。 后面这段剧情很重要,框架和伏笔都埋好了,但得情绪拉满才能写好。 公主的剑 第84节 最近总是断更,有机会一定补回来!我是真心喜欢这个故事,包括追更的、默默看的宝们,都是支撑我写下去的动力。 真的特别不好意思!! 第49章 无双(一) 我也不想杀你。 箭锋的尽头, 顾清澄睥睨而视,眸光凛冽如刀。 夜风扬起发丝,她指节微松, 羽箭脱弦而出, 锋芒劈开浓稠夜色。 下一秒, 几丈外的深林里传来了重物坠地的闷响, 气若游丝的哀求远远地传来: “啊……!” “别、别杀我……” 笃, 笃,笃。 马蹄踏过枯枝。 赤练在这片跌落的黑暗前停下。 月光下, 只见一个男子匍匐在地,膝窝处, 赫然插着那支雪白的羽箭。 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熟悉的声线让顾清澄眉心微蹙,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团蜷缩的暗影。 “庆奴?” 顾清澄声音发冷, 这浓郁血气昭示着,庆奴身上有更严重的伤。 “舒、舒姑娘!怎么是您?” 听到她的声音,地上的庆奴陡然抬头, 眼睛亮起, 声音里泛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太好了……快,快报官!救小姐!” “有山贼, 山贼把小姐掳走了!” 顾清澄自马上俯身,看着庆奴满脸的血污: “慢慢说, 哪里来的山贼?” 庆奴带着虚弱的气音,努力地撑起身子,一字一句: “山上的寨子……咳咳……” “小姐和我被迷香熏倒,等我醒来时, 小姐已不见踪影……我拼了命才挣脱绳索……” “有多少人?” “起码……二十人……” 说这些话似乎耗尽了庆奴的力气。 “舒姑娘快走,您不会武功……” “您去下山报信,庆奴,庆奴给您断后……” 顾清澄看着他腿窝的那支羽箭,认真道:“不行,一起走。” 不容他拒绝,她利落下马,确认了四周无人后,迅速检查他的伤势——除了腿上的箭伤外,左肋下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不犹豫,撕下庆奴的衣摆,为他包扎止血。 “舒姑娘……不碍事的。”庆奴心头一热,哽咽着抓紧她的手腕,“庆奴命贱,小姐若有闪失,庆奴也不活了……” “您先下山……” 庆奴颤着声推辞,却被顾清澄扶上马鞍。 她用缰绳在庆奴腰上缠了两圈,固定住身体,随后自己也翻身而上。 “林家二少呢?” 顾清澄在前策马疾驰,冷静地询问信息。 “来的不是二少爷……”庆奴既已上马,便恭谨小心地将头伏在她的背上,声音里却带着按耐不住的恨意,“是窦家那位……当初小姐……逃的就是这门亲。” “窦安,二少爷帮他牵线,约的小姐。” “没想到他……竟禽兽不如!” 夜风卷着他断断续续的控诉扑进耳中,顾清澄望着远方渐明的山道,指尖在缰绳上却不自觉地收紧。 “窦安……”她冷声重复这个名字,心底对今日的种种因果已经了然。 窦安其人,是南靖新任户部尚书的庶子。林氏钱庄,靠的是盐引生意起家,故而最看重这千丝万缕的户部关系,林家二少此次代为下帖,也是有意替窦安约艳书见面,撮合二人。 根据庆奴的控诉,窦安早在这偏僻的渡云斋设下圈套,备下迷香,为的是一场未遂的强娶。 “醒来时……”庆奴气息奄奄,“那窦安早已不见踪影,可怜我家小姐……” 顾清澄闻言,眼底暗芒闪过,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薄唇微启,却又什么都没说。 “今日你随我回去。” 顾清澄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们去报官。” “如果官府要留你问话。”她顿了顿。 “我自会保你出来。” 庆奴抵在她背上的额头轻轻抬起,声音微弱: “不劳烦舒姑娘……庆奴,还要回去寻小姐。” 赤练的马蹄在山间顿住。 “你是怎么逃的?” 庆奴虚弱呼吸蓦地一滞。 “舒姑娘?” 顾清澄挺直脊梁,眼神却淡漠地望着秋山深处。 “我不曾见过山贼。” “你不在,我如何报官?” 话音未落,她将缠在他腰上的缰绳不由抗拒地收紧。 庆奴愣了一下,旋即无法控制地咳嗽起来: “也是……咳咳……” 他的头再次耷拉下去。 由于身上有伤,他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坠在缰绳上。 “窦公子是什么模样?” “咳咳……瘦瘦高高。” “艳书喜欢他吗?” “小姐厌恶他。” “为什么?” “因为他……生性好色……” “生性好色。” 顾清澄薄唇一抿,顺势问道: “那方才,你家小姐,可曾受他侵犯?” “不曾!” 话音方落,顾清澄与庆奴均是一怔。 若是早已中香昏迷,怎知窦安如何行事? 马背上下坠的力道忽地一泄。 缰绳断了。 在这同一刹那,赤练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顾清澄脊背挺直,反手却如闪电般推开了庆奴悄然探出的右腕! 这一推力道极硬,竟让庆奴的右腕生生偏了一寸。 裂帛之声骤起,寒意斜斜地擦着顾清澄的腰腹掠过。 庆奴的右手间,一道利刃映着冰冷月光! 顾清澄借着赤练的扬蹄之势跃起,与后坠的庆奴拉开一道身位。 只是落地的须臾,她听见庆奴的刀风再次从身后传来。 “我本不想杀你……” 顾清澄头一偏,避开锋芒,冷声问道: “林艳书在哪?” 腿上的箭伤似乎影响不了庆奴的攻势,他的身形极轻,刀光如银星,悄然又至。 “你讨厌窦安?” 顾清澄只是躲闪,在刀风的间隙冷静问道。 “他死了。” 庆奴话并不多,但顾清澄的下一句话让他额角青筋猛然凸起。 “那你喜欢你家小姐?” 公主的剑 第85节 顾清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 “不愿她嫁人?” 明月昭昭,无处遁形。 庆奴的刀慢了。 下一秒,却又变得极快。 刀风凶狠,狂暴如夜隼振翼。 最后一丝伪装被剥夺,他从庆奴,变成了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原先你死了,我怕她伤心。” “可现在,你必死无疑。” 这一次,他终于唤的是“她”,而非小姐。 刀刀极快,刀刀夺命,就如他不安躁动的心。 顾清澄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似乎有些伤感,终究是叹息地摇了摇头。 “是么。” 月光肃静。 咔嚓。 在狂乱的刀风之间,一片枯叶再次发出脆响。 七杀剑意与月光同时浸润了一寸。 “我也有一把剑。” 第二道剑刃从她袖间流出,剑光怜悯如月色—— 抚过了有情人的咽喉。 她比他更快,快一百倍。 也比他更无情,一剑致命。 多情总被无情扰。 刀光落了。 庆奴的喉咙发出血浆涌出的气声。 “你……会武功?” 方才她替他包扎时,他分明探过她的脉络。 “不会,唯手熟尔。” 顾清澄蹲下身子,声音却异常柔和: “我也不想杀你。” “你死了,她也会伤心。” “可倘若我告诉她……” “一切,都是庆奴的私心呢?” 庆奴开始涣散的瞳孔,倏地凝聚。 他的眼神变得绝望,那双眼睛分明在哀求,在否认。 “我猜猜啊……” “有人找到你,说帮你杀窦安?” “是……” “谁?” 他摇摇头,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顾清澄不愿再费时间逼问。 “你亲眼见到窦安死了?” “快下山……报官……” 庆奴喘息着重复。 顾清澄却置之不理: “他们说,为了让窦安死得合理,让你下山报官,说山贼砍死了窦安,再把小姐‘救’出来?” “是……” “小姐在哪儿?” “寺里……” 顾清澄凝视着他逐渐灰败的脸,语气淡漠如冰: “你以为下山报官是救她?” “你可知,一旦事情闹大,艳书落入山贼之手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城。” “那时……” 庆奴的眸光只抖动了一霎,却涌出了浑浊的泪水,与血水混作一处: “我……陪……她……” 顾清澄终于再难掩饰眼底的厌恶: “你真的又蠢又坏。” “陪她什么?陪她听一辈子的闲言碎语?” “受尽旁人指指点点?” “她那样信你。” 她手中短剑冷冷贴上他的皮肉: “你却将她拽入深渊!” 庆奴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一闪而过,最终化作将死之人的诡异餍足: “这样,她便永远是我的了……” 杀意在顾清澄眼中一闪,手腕微动,剑锋无声没入他的喉结。 “永远是你的?小姐待你至诚,你便是这么回报的?” “那些答应帮你的人呢?”她声音渐冷,“他们会守信吗?怎么不见来救你?” “又或者说——”她俯身逼近,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见过她吗?她安全吗?” 庆奴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她毫不留情,指节轻转,剑锋在血肉中精准旋进半寸。 “有人提醒过我,林氏将有大祸。” 顾清澄声音冷静,不带一丝波澜。 “不想祸首……竟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不会的……” 庆奴意识涣散,只能无力否认着。 顾清澄面无表情,短剑在指间划出一道冷光,精准悬于庆奴濒死的瞳孔之上。 “我是七杀。” “你告诉我,我能救她。” 他的瞳孔最终颤动了一霎: “不会的……海伯……不会骗我的……” 他终于死去了。 海伯。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名字。 顾清澄低下头,冷静地处理了庆奴的尸体,收剑入鞘。 庆奴的异常,她早有察觉—— 作为阉人的庆奴,那日刀刺陆六裆部时,已暴露出不同寻常的狠戾。 从当铺老板口中,她得知林艳书的首饰田宅均由庆奴经手变卖,但金额与实际消耗相差甚远—— 以林艳书的精明,不可能算错账目,唯一的可能,便是庆奴从中作祟。 当然,真正引她生疑的,是今日那一箭。 为他包扎时,她注意到伤口位于左肋,偏离要害,伤势虽重却不致命。伤口角度偏仄,极可能是以右手自刺,而非山贼所为。 庆奴抓紧她手腕的小动作,也没逃过她的眼睛,那试探性的触碰,她太熟悉了。 总有人想探她的虚实。 最后,她瞥见了庆奴袖口微露的寒光。 她对此心知肚明,只因她自己袖间,也藏着一柄短剑。 夜色渐深,赤练在一旁无声地等待。 “海伯……”顾清澄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心微蹙。 这很有可能是庆奴背后的人,但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公主的剑 第86节 若这所谓的海伯能窥破庆奴对林艳书的隐秘心思,借刀杀人而不见血。 那说明此人善于操弄人心,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她忽然意识到,庆奴的背叛或许只是序幕—— 林氏钱庄这块肥肉,值得有人大费周章地布局。 他们让庆奴去报官,要借官府之手散布的,绝非是毫无价值的窦安死讯。 短缺的银钱,突然出现的窦安,被劫的艳书……这些碎片背后,是张正在收紧的网。 赤练突然喷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她抬头望向山巅的秋山寺,月光下,寺庙轮廓森然。 如庆奴所言,无论是山贼还是僧人,此路必然危机四伏,不止一重阻拦。 但她只有孤身一人。 林艳书在那里。 救,还是不救? 剑刃映着月光,在她掌心翻转。 只是须臾,她便有了决断。 自然要救。 不只出于善心,亦有私心。 不止为故交之情,更因庆奴一死,她便已然入局。 无论是海伯还是窦安,又或是江步月对林氏的提醒—— 林艳书失踪,暗哨已响,各方蠹动,风云既起,此刻抽身反倒落了下乘。 更何况此时,她正策马,立于这秋山之下,手中还握着海伯的线索。 她从不屑于背后搅局。 要争便堂堂正正地争,要夺就明明白白地夺。 “驾!” 此去艰险,救人是真,入局亦是真。 第50章 无双(二) 见不得光的惊天秘密。…… 夜风深重, 山路幽冷。 顾清澄逆风而行。 庆奴死得突然,她不确定尸体会被何人发现,亦不确定山上是否有所谓的“山贼”。 “咚——” 秋山寺方向隐约传来钟声, 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距离山巅只有一刻的脚程时, 顾清澄在山道拐角勒住了缰绳。 她在夜风中思索了片刻, 利落翻身下马, 弓箭一并卸下, 安静地挂在赤练背上。 袖剑已滑入最隐蔽的位置,她轻拍马颈, 赤练识趣地隐入黑暗。 山风拂袖,凉意入骨, 她的思绪也随之清明。 林艳书真在寺中? 所谓山贼究竟何人? 她心里有数,却不能全信。 线索太碎, 变数太多。 她边行边思,想得出神, 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出现了一道黑影。 又或许,是一群黑影。 “这是个好货!” 熟悉的公鸭嗓刺入耳膜, 顾清澄耳尖一动。 这声音, 她认得。 她没有动,仿佛未察觉身后之事, 任由那群黑影将她合围。 借着黑影火把的微光,她缓缓转身, 抬眼望去。 果然是熟人。 陆六。 那日女学开业,被庆奴当众阉掉的陆六,如今却站在火光下,笑得像条认人的狗。 顾清澄望着他, 面上无波。 她似乎拼凑了一部分线索—— 那所谓掳走小姐的山贼,便是陆六。 庆奴若地下有知,大概此刻已悔得发狂。 一念之差,将心爱之人送入仇人手中。 顾清澄垂眸,心头起了一圈波澜,又归于沉寂。 庆奴死得干脆,也算幸运,省得睁眼看完这一局。 “这丫头会点拳脚,小心点拿住了。” 陆六的声音粗中带细,牙根里有着止不住的恨意与兴奋。 “比林家那位烈多了,倒是合我胃口。” 话音未落,顾清澄仓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踉跄着后退,像是怕极了,干脆放弃了抵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入戏极快,声线发抖,惊惧未退。 绳索一圈圈将她缠紧。 “怎么是你!” “你不是被……” 她故意留白,像是被吓傻了。 陆六一愣,旋即笑出声来,笑得满脸横肉在颤: “怎么,以为我死了?” “命硬。” “命硬还得有人识货。” “老子命里有贵人,才当得上山头这一声‘大王’。” 顾清澄咬唇,声音里带着恨意: “你怎么会……知道她会经过此地。” 他吐了口痰,像想起什么似的,贴近她耳边,轻声道: “也不瞒你,有人给我留了话,说林家小贱人今晚会落单,问我想不想报仇。” 她听着,睫毛微颤。 是谁递的话,她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陆六啧了一声,嘴里像是回味着什么甜头: “他说山上清净,地方也打点好了,让我来捡现成。” “我一听就懂了……” “不是谁都配吃这口饭,得像我这样有本事,贵人才肯赏我甜头!” 他笑得满意,捋了捋裤腰,挥手。 “原以为只有一个。” “好事成双啊……” 他的笑声逐渐消失在前方的火光里,顾清澄被几人扛起,一路向着秋山寺走去。 她闭了闭眼,像是倦了,轻轻叹了口气。 也好,任他们抬着,倒省了脚力,看看这庙里唱的是哪一出。 她沉默不言,只在心里一点点盘算着后续的种种可能。 。 顾清澄躺着到达了秋山寺。 相比于相国寺,秋山寺位置偏僻,脚程遥远,故而人烟稀少,略显荒凉。 偌大的寺庙在秋山之巅沉默伫立,山风穿墙而过,带着无法抹去的衰败之气。 今夜寺门紧闭。 钟声响过,只剩几盏孤灯。 陆六走在最前头,抬头看着紧闭的寺门,抬手照着门板,长三短三地叩了几声。 几名僧人打扮的男人从门后将门拉开。 陆六欠身,独自进去。 顾清澄听见远远几声低语。 公主的剑 第87节 “怎么又来一个?” “意外,意外。” 陆六咧嘴笑,低声道: “咱们不都给爷办事嘛……多一个而已,您通个融。” 良久,里面的僧人微一点头: “那间偏院空着,记得封好门。” “人是你自己的,事也别牵着寺里。” “哎,哎,好!” 陆六转头一招手,示意身后几人将顾清澄抬上来。 她就这么被抬进了秋山寺的门。 昏暗灯火里,她悄然掀了掀眼皮。 为首者年近五旬,僧人打扮,胡须灰白,但眼神并无半点清净避世之意。 这就是海伯? 顾清澄心中略一打量,视线却与那僧人不经意擦过。 僧人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神色一顿,瞬间变得惊惧软弱。 “这是……” 陆六与秋山寺只不过面上交情。 此刻,他只想私下狠狠报复顾清澄,哪里愿意暴露太多信息,惹人忌惮。 “袁大师莫要忧心,这是林家的丫头,我怕她跑了,走漏风声。” 那袁大师反复地扫了几遍陆六与他身边人几眼,终究带着诸僧拂袖离去。 “谢谢,谢谢大师。” 陆六在背后装模作样地合十作揖,脸上却笑开了花。 “对了。” 袁大师忽地止步,回头。 “人藏得下,有的事别办。” 袁大师淡淡地扫了陆六下身一眼,“扰了佛门清净。” 陆六的笑容僵了一瞬,只得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咱们都是给爷办事,请袁大师帮我好生看管,风头过了,陆某自会将人接走。” 袁大师不再多言,只低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僧袍消失在夜色,陆六的脸色却渐渐阴狠。 “死秃驴。” “不动就不动,那是给爷的面子。” 他扭过头,看着恐慌的顾清澄,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磨几天性子也好。” “到时候,看你还嚣不嚣张。” “放开我!流氓!” 顾清澄眼底含泪,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陆六心里痛快极了,吩咐手下将她绑得更紧,顺手又封了嘴: “别吵吵,扰了佛门清净。” “嘿嘿……以后有你叫的!” 他尖细的嗓音在夜风里极其刺耳,顾清澄闭上眼,懒得再理。 “嘭——” 绕过了几道曲折廊道后,她被粗暴地扔进了一间僻静柴房。 陆六又凑到门口叫嚷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要她老实几天,等林艳书的风波过去,再回来“好好疼她”。 门一合,灯一熄,四周重新归于死寂。 顾清澄轻轻呼了口气。 总算清净了。 她一动不动,仰躺在黑暗中。 她在等。 等夜再深一点,声息更少一点。 等他们信了——她不过是个软弱女子。 柴房里静得过分。 风声轻轻滑过门缝,院里传来一声细响。 顾清澄的身子瞬间抖如筛糠。 “老大还是太谨慎了……” 她终于听见远处几个山贼的低声嬉笑,脚步散乱,渐行渐远。 顾清澄的身体重新安定,眼底泛起冷芒。 至此,基本上可以确定,秋山寺与陆六,皆在替那所谓的“爷”效力。 而这“爷”,很有可能,也是骗庆奴效命的海伯。 海伯善于操纵人心,先利用了庆奴的痴心,骗林艳书过来。 又拿捏了陆六对林艳书的仇恨,唆使他如此行事。 陆六恨意太深,动机十足,一旦事发,最适合顶罪。 那秋山寺呢? 她抬眼看向漆黑柴房上方的横梁,心思沉了几分。 一人两人,可以说是有些手段。 可那袁大师,地位显然不低,今日出面调度,全寺无一人阻拦。 难道这整个秋山寺,亦在海伯的控制之下? 对手的布局,远比她原先想得广。 实力也愈发深不可测。 粗粝的绳结绑得她指尖僵硬,她动了动手腕,企图解开绳结。 指尖在绳结上摸索,指腹轻擦地面时,却触到一丝异样。 她心中微动,暗中运气,一寸寸拆解绳结。 当手指上的异物落在眼前时,她不用借着月光,便已分辨出这是什么—— 一缕长发。 在这寺庙里,出现长发本就可疑,她低头嗅闻,其上还残留着一些桂花头油的香气。 必然是女子的头发。 但林艳书向来不用头油。 她借着月光,再细细查探,在柴房昏暗的积灰之上,看见了一些细小而浅的指甲印,墙角有几根被扯断的稻草,凌乱地散着,一截尾端还带着细小的血迹。 这个结论让她心间发冷—— 曾有别的女子,被关在此处。 顾清澄慢慢想明白了。 这个柴房,显然不是第一次用来困人。 她本不该在这里,不过阴差阳错被陆六带来,仓促安置于此。 也正因如此,她看见了这些本不该落入旁人眼中的痕迹。 但眼下,她无心深思。 根据陆六的言论,秋山寺里,应该有一处关押了林艳书。 她在何处? 顾清澄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解开身上的绳索,缓缓翻身,侧耳听门外的动静。 四下寂静,只有秋蝉轻鸣,无人巡守。 袖剑轻轻撬开门闩,她缓缓探身而出。 衣袂轻响,落地无声,顾清澄已然翻上屋檐。 秋山寺地势偏高,屋舍分布舒朗,而这她所处的,正是极偏的一隅,冷清寂静。 一条小路蜿蜒串连几个偏院,尽头通往寺后的山门。 后门的山路崎岖难行,寻常人鲜少走动。 顾清澄借着树影,蹲在檐下,此间的路线在她脑海里拼成了一条线—— 这些偏院,通过小路,终将通向同一个出口。 她在后门处翻身落地,低头细看。 公主的剑 第88节 潮湿的山石上,水雾未干,却混杂着一丝微不可闻的血腥气。 她眼神微凝,在拐角处看见了几道拖拽的血痕。 是林艳书吗? 顾清澄心中一沉,远处却突然传来交谈声。 此时晨光微熹,已有早起的僧人出山拾柴。 她立刻退入黑影中,借着遮挡,窥见了来人。 是两个僧人模样的男人,挑着空箩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晚上又送来一个?” “不是咱们的,跟前院那个一样,占位置的。” “占位置又不得钱,不知道袁大师怎么想的……” “人家是上头安排的,赚多赚少轮不到我们说。” “哎……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两人渐行渐远,语音听得再也听不清。 顾清澄一动未动,将所闻一字不落记下。 前院那个,占地方的,还有“下一批”—— 她多半是被顺手安塞进来的“又一个”,林艳书,才是前院那位“占位置的”。 只是,下一批是什么? 联想到今日种种异常,一股寒意顺着她脊背爬上来。 顾清澄惊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惊天秘密。 第51章 无双(三) 这柄剑,终于再次出鞘了。…… 天色将明, 山风如刀,她倚在高处,看着寂静的秋山寺逐渐苏醒, 目光落在了方才拾柴的僧人口中的“前院”。 她需要想办法去前院看一看。 若是谢问樵在的话, 他能在这偌大秋山寺布下乾坤阵法, 从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林艳书从前院带走。 只可惜, 她顾清澄的内力,如今勉强够在小屋中布阵虚张声势, 拿捏小沙弥还行,要瞒过这满寺的老狐狸, 远远不够。 到底该用什么办法呢…… 思索间,忽见前殿方向炊烟袅袅, 一名僧人挑着热腾腾的食盒从晨雾中走出,向偏院悠悠行进。 山顶清晨极冷, 这挑担僧人缩着脖子,帽子压得极低,扁担在肩上轻轻摇晃, 热气虚化在风里。 没多久, 他便沿着那小路行至偏院,敲开第一间房门。 门甫一推开, 顾清澄便窥见一双瘦弱的手伸出来,那是女子的手, 纤瘦枯槁。 冷风吹过,她从呜咽风声里,隐约听见几声低泣与哀求。 那僧人只双手合十,默诵佛号, 将食盒里的粗面馒头与稀粥递过,推开半扇门,似乎在清点着什么。 几息之后,僧人后退带上院门,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炭笔“刷刷”几笔,转身去往下一处。 那炭墨轻响,在她耳里却像无声暗号,划破山寺死寂。 顾清澄眯起眼。 她赶在僧人之前回到了柴房。 “咚咚。” 叩门无人回应。 僧人一愣,想起昨夜陆六曾将一人五花大绑,临时抬进这间房,便放下扁担,亲自推门。 “吱呀——” 屋内黑蒙蒙一片,看不见人影。 僧人提起衣角,决定进门查探。 下一秒,顾清澄自门后对准他的后脑,悄无声息地来了一记手刀。 拿下。 先换上僧袍,最后戴上了那顶御寒的僧帽,将秀发勉强藏进去。 这身打扮骗不了寺里人,但唬住偏院的女子却绰绰有余。 最后,她掏了半天,摸到了那本薄册。 借着晨光,她看清了这册子上记录了偏院诸房每日的人次变动。 粗一估算,这寺里关着的约莫有二十余人,每半个月便会轮换一批。 这便是那“下一批”吧? 她按下思绪,只将册子揣在怀里,匆匆出门。 晨风乍起,吹乱了帽檐边沿未藏好的碎发,她只得驻足井边,顺手理了理。 水井幽深如明镜,映出风中晃动的身影。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蹙。 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揭去了那张小七的易容。 小七,也就是舒羽的脸,如今名声太胜,见得人多,反而行事不便了。 易容已去,她小心收好,那张久未示人的真实面容,在水光中短暂浮现。 倒影里的少女容颜依旧,轮廓未改,却已不似旧时那般柔和。 过去种种,终是悄然刻下了一道,无可回避的锋芒。 她看着这张脸,忽觉久违,倒也……恰如其分。 冷风抚过真实的脸庞,她不再驻足,转身离去。 秀发藏入僧帽,扁担再次被抬起。 放饭的僧人脚步未停,在晨风间缓步向前。 她叩开了下一扇门。 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是枯槁纤细的,满是尘土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蔻丹。 “新来的小师傅……” “我们会好好听话,放我们出去吧……” 显然是看到她这张带着些女气的脸,门里的女子带着些希望的探究,怯生生恳求着。 她神情未变,学着那僧人的模样将饭食送出,探身入门,只窥了一眼—— 四五个女子抱膝蜷在角落,惊恐地抬头,像是害怕出声也会被责罚。 她抽身离去时,为首的女子鼓足勇气,扯住了她的衣角: “当初寺里收留我们的时候……不曾说过……” 话头在喉间哽住,屈辱的眼泪转上眼眶。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胡乱地多塞了几个馒头给她,低头退门,仓促离开。 身后的抽泣声一直萦绕不去,她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一名奉命送饭的僧人。 直到走到一处拐角,她才停下。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翻开那本藏在怀里的册子。 薄薄的纸册上,炭笔划下的简单数字,此刻具象成一双双屈辱的眼睛。 这些日子,从红袖楼的马厩,再到秋山寺的柴房,她走过一处又一处。 人被活埋、被交易、被囚禁,女子们的哭喊,声音太低。 她们的呼救、挣扎、哀求,全都只剩一笔黑炭。 她们没有名字,只有序号。 而这,只是她窥见的一部分。 她缓缓合上册子。 林艳书说的没错,这世道并不给女子活路,她们能做的,是为彼此,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狭路。 。 她挑起扁担,最后一份稀粥与馒头,也已分发完毕。 阳光越过山脊,秋山寺的砖瓦泛着冷意,天光清明,却无法照进院落深处那些闭合的门窗。 顾清澄低头穿过一排排厢房与廊道,往前院的方向而去。 前院,是早晨那两个僧人口中的位置。 林艳书若真在那里,那便不能再迟。 耳畔忽然传来嗡鸣钟声—— 天已亮透,此时是秋山寺的早课时分。 诸僧当齐聚于大雄宝殿,执戒礼诵,无人走动。 钟声沉沉,佛号如潮。 她低着头,混在诸僧上课的行路里,目光扫过周围。 她心中一动,只是犹豫了片刻,忽地停下了脚步。 “肚子疼,去趟茅房。” 声音不高,落在身旁一僧耳里,对方只淡淡点了点头。 公主的剑 第89节 她没有再解释什么,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晨光穿过殿角洒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影子笔直,几不可见。 她没有回头,心中却已风起云涌。 那些门,那些女子,那些她见过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但她没有回头。 若林艳书是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不论后果,不论生死,先救人。 她走向偏院,像是终于走向了该走的路。 庭院深深深几许。 晨光越发明亮,照不进偏院深处去。 僧袍晃动,她的步履未改,扁担微微摇晃,但此次,食盒已空。 她熟门熟路地推开方才那扇门。 “小师傅……方才发过饭了……” 那只残留着蔻丹的手滞了一下,门内,曾拉住她衣角的女子有些犹豫地开口。 顾清澄点点头,并不说话。 下一瞬,她俯身,将底下的铁门闩“咔哒”一声抽走。 门内的女子怔住了。 两扇房门忽地大开,清冷的晨风灌入阴暗室内。 晨光一瞬间刺眼。 瑟缩的女子们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这僧人的用意。 “要把我们卖去哪里……” 为首的女人哑着嗓子问。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走。”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她宽大的僧袍。 那为首女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迅速熄灭。 她只是抱住双臂的伤口,犹豫地后退了一步。 顾清澄明白她们的恐惧,只是轻轻叹息。 然后,柔和地笑了。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她缓缓摘下那顶不合时宜的僧帽。 金灿晨光洒落,乌发如瀑,一寸寸泻下肩头。 晨风起之时,青丝蓬勃扬起,掠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少女眉眼如画,眸若晨星。 女子们心跳停了一拍。 哪里是小师傅,分明是一个…… 和她们一样的女孩子! 她是她们中的一员! 刹那间,无法压抑的呼吸和抽泣次第响起。 偏院活了。 “快走。”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们自由了!” 沉默的院落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间,将剩下所有的院门一一打开。 有女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有人呆坐原地,被其他人抽泣着搀扶拉走。 那“咔哒”声每响一次,压抑的喘息与脚步便多一声,在死寂的偏院里,宛如悄然响起的战鼓。 “下山去。” 长发少女动作沉稳平静,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像给她披上了一层薄金的甲胄。 “从后门走,顺着山道往南,走得越快越好。” “别回头。” 她不曾高声,也不曾催促,只静静地抬手、开门,护送每个女子离开。 第三间、第四间……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主殿。 还是不够快,要再快些。 她不再犹豫,身形如风,一间间排查过去。 当最后一个偏室的女子逃出时,整个偏院的风都随她的步伐,流动了起来。 死寂不再,沉默不再。 顾清澄站在院中央,黑发在风中猎猎飞舞,她闭眼倾听。 脚步声,喘息声,衣料摩擦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首久违的生命之歌。 沉睡太久的剑意终于苏醒。 而她,是撕裂黑暗的那把剑本身。 “谁!” 暴喝声打断逃亡的瞬间,顾清澄的眼神掠过后门。 最后一名女子的裙角已然消失在此处。 “跑,我断后。” 她清叱起身,如惊鸿般踏屋而上。 袖中短剑滑入掌心,触感冰凉熟悉。 她于高处睥睨,两名靠近后门的僧人已然从房内跑出,直奔后门。 顾清澄眯起眼睛,此刻光寒在手。 风声似乎静止了。 下一秒,短剑如流星般飞出。 寒光一线,精准贯穿第一名僧人的后心。 顷刻之间,血光迸溅。 顾清澄没有停顿,她掠下屋檐,足尖踢在另一人的秃瓢上,借力旋身,反手拔出短剑。 剑刃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一息之间,已杀两人。 她勾起嘴角,眼中锋芒毕露,盯向前殿方向。 钟声未歇,脚步已起。 山雨欲来。 但林艳书还在前院。 顾清澄收剑入袖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人,她必须要救。 她从来不是热血少女,而是敛尽锋芒,在沉默中苏醒的前第一杀手。 心跳声如战鼓,她却步步从容,杀意清明。 偏殿乱做一团,她早已折身而返,向着人潮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踏入风暴的中心。 “有刺客!” “抓住她!” 喝声四起,杀意已至。 而她,逆光而行,如入无人之境。 这柄剑,终于再次出鞘了。 -----------------------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 临时改了的剧情,更喜欢现在这样。 真是一步一个脚印啊,她在成长,我也百感交集。[可怜] 第52章 无双(四) 少年对真正力量的,本能臣…… “四殿下, 四殿下救我!” 窦安扑倒在江步月的桌案前,声线里带着颤音。 公主的剑 第90节 江步月未抬头,只将盏中茶水浅浅饮尽。 “你是说, 是林氏小姐的家奴临时反水?” 窦安脸上尘灰未干, 声音嘶哑着:“是, 是那庆奴!他早有准备, 将我与艳书小姐迷晕, 卖给了山贼!” 江步月摆摆手,示意下人将窦安扶起。 “怎么只你一人?” 窦安喉头一紧: “山贼说, 说……男的不值钱,把我丢了。” “若非殿下救下, 小人怕是连命都没了……” “林艳书呢?”江步月淡声问,语气不重, 听不出喜怒。 “那,艳书小姐……似乎被关在秋山寺。” 江步月微一点头, 语气仍淡。 “那便由她去了。” “殿下——” 他终于抬眸,看了窦安一眼:“吾会派人送你回南靖。” “至于林氏小姐……”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声清响。 “回去退亲罢。” 窦安呆了片刻, 旋即如释重负般叩首:“多谢四殿下指点!” 江步月起身, 披上外衣,简单交代了几句, 不再多言。 马车早已停在院外。 黄涛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殿下,婚约既废, 海伯在等您下一步安排。” 江步月的声音有些疲倦:“庆奴,是他的人?” “是。”黄涛的声音压得极低:“黄家送养过去的,自小便在林家做事。” 江步月并未回应,黄涛继续说了下去: “林氏的钱庄生意……绕不开户部、盐司的裙带关系。” “若成了窦家的亲事, 便不再好动。” 车内沉默了一瞬。 原来林艳书自小便与窦氏定下娃娃亲。定亲之时,窦家尚是江淮盐道,如今已扶摇至户部尚书之位,窦安虽为旁支,但林氏钱庄浮沉多年,得以立稳根基,靠的正是盐务这一条命脉。 这是门好亲。 但海伯不愿他们结。 江步月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林小姐,起初也是被你们推着逃婚?” “海伯觉得,她不愿,那就索性……让庆奴帮他一把。” “那山贼呢?” 他的语气极轻,像是随口问一句。 “庆奴牵线,人是海伯安排的,那陆六……曾觊觎过林家小姐。” 黄涛听见车内传来指尖轻叩木案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 “安排他做什么?” “海伯的意思,是给殿下后面的筹划铺路,断了这门亲事。林小姐最多失些名声,性命无碍。” 江步月没有应声。 黄涛只觉心间发凉,硬着头皮往下说: “不曾打劫,也不曾卖人,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落下。” “海伯都安排好了……庆奴作借口,陆六顶罪,事后不留尾巴。” 马车轻驶,窗外山色晦明不定。 车内依旧安静。 “为何是秋山寺?” “秋山寺如何愿意借场?” 黄涛轻咳一声: “寺里扩建频繁,后山的地,是镇北王的人拿下的。红袖楼那边也有账往来……” 他的声音突然低如蚊蚋:“不过,海伯注意到……寺里每月都有女子出入。” “他让我转告您,似与那边的生意有关……” “只是……不敢妄断。” 风卷帘动,车外枯枝断裂,脆响刺耳。 沉默如刀,一寸寸刮过脊背。 黄涛不自觉捏紧了缰绳,额角冒汗。 终于,车内传出一句淡淡的话: “告诉海伯。” “下一次,若再替吾落子。” “他和这盘棋,都可以退了。” “是……” 马车继续前行,轱辘压过石板。 黄涛埋头应声,一时忘了怎么呼吸。 一阵风卷起帘角,他听见了极缓极静的一声: “既然不敢妄断,那便亲自去看看。” “去秋山寺。” “见见风,顺便,收个局。” 。 金铃摇晃。 “荒唐!” 贺珩重重地将手上把玩的镇纸抛于案上,檀木与青瓷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对面坐着的袁大师一身素袍,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未抬一下。 “我父亲断不容你如此行事!” 贺珩低声斥道,声音里压着怒意—— 自江步月那日提点过红袖楼的马厩之事后,他便悄然着手查验红袖楼的账册。 草蛇灰线,一路追至此处,终于在今日摸清了秋山寺的底细。 袁大师看着倾倒的镇纸,双手合十,并不恼怒。 “阿弥陀佛。” 他低眉念了句佛号,眉宇里却不见半分慈悲。 “如意公子年少气盛,不识人间疾苦。” 袁大师枯守的手指扶起倾倒的镇纸: “这世上可怜人多,若非如此,秋山寺如何收容这些孤身女子?” 他抬眸,目光落在贺珩发冠上的金铃佩玉上,神情无波无澜。 “公子可知,您这一枚金铃,够寻常百姓几年嚼用?” “若无这些‘收容’的女子,王府哪来的金杯玉馔。” “公子……又哪来的鲜衣怒马?” 言辞温吞,却字字入骨。 贺珩一怔,随即猛地拍案而起。 “胡说八道!” 他气得耳根通红,一把扯下金铃拍在桌上。 “这东西若真沾了人命,我贺珩不稀罕!” 金铃轱辘着滚落在地。 贺珩指着袁大师的鼻子,虎牙微露,桀骜如狼: “父亲说过,镇北王府的荣耀,向来是将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你们这些假和尚,竟敢拿我爹的名头做这种勾当?” 袁大师依旧垂着眼帘,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公子年纪尚轻……” “你闭嘴!” 贺珩怒极,一把揪住袁大师的衣领: “我贺如意自幼受父亲教诲,虽不通经文律典,倒也分是非曲直。” “你们要是敢再动那些姑娘一根头发……” “我就把你这秋山寺放火烧了!” 公主的剑 第91节 袁大师的眉毛终于不适地抖动了一下,他伸出枯槁的手指,一根根将贺珩的爪子从自己的衣领上掰开。 此时,却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师……不好了。” “有刺客!” “偏院——偏院全跑了!” 殿门大开,一名灰衣僧人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发颤。 袁大师脸色终于一变,看了一眼贺珩: “刺客几人?” 僧人喉头滚动一下,神色复杂: “……一人。” 话音未落,极冷的风忽地从山巅灌入内殿。 冰冷寒光掠过众人眉心。 下一息,那跑来报信的僧人忽地人头落地。 头颅坠地,血溅佛龛。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贺珩与袁大师生生怔住。 贺珩十余年来第一次见目睹人头坠地,脸色煞白,喉间一阵翻涌,几欲呕出。 而他的干呕被更浓烈的杀意止住了。 大殿两门洞开,风卷尘沙,寒意直灌入心肺。 殿门处,少女自风中缓步走来。 僧袍如雪,乌发如瀑。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唯独一双眼,冰冷无情。 一尺寒光拈在指间,尚在滴血。 分明是刚刚斩去头颅的那一剑,此刻又稳稳地归于她掌心。 她的步履极静,极稳,仿若无人。 黑发随风扬起,血痕沾满僧衣,衣袂翻飞间,宛若修罗踏莲而来。 此刻殿内再无人出声。 贺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石柱间,脊背生凉,才收回了神识。 一步,两步。 她没有再杀人。 她只是静静前行,素衣垂地,仿佛只是来拈一枝花,却恰好带走一条命。 杀人拈花,神祇垂泪。 无人敢摄其锋芒。 她慢慢靠近他,宛若杀神。 殿中一片死寂。 “秋山寺,好清净啊。” 她扫过空旷的大殿与滚落头颅,声音冷冽。 她淡漠抬眼,视线落在上首捻珠之人。 “你,便是袁大师?” 袁大师捻珠的手顿了一刹,合十低偈: “阿弥陀佛……” 少女笑了。 这一笑,贺珩的呼吸顿住。 眼前的少女分明是菩萨面,却偏生修罗心。 下一息,他的喉间蓦地覆上了冰凉。 生命悬于她指尖一道薄刃,杀意沉静。 “女施主,何苦。” 袁大师语气未变,几若未察。 顾清澄低下头,足尖踢着那枚滚落的金铃: “倒也不苦。” 她话音轻飘飘地落下,目光打量着大殿。 “只是好奇,这山寺清苦,靠什么铸得这满殿金身?” 铃声在她足尖轻响,仿若嘲讽。 “靠女人,倒不是没见过。” 她的语气像权衡,又像是审判。 “今日方知,原来佛门清净,也苟且如此。” 贺珩的视线落在金铃上,心尖微跳。 原来她也是……为此而来。 她笑着,足尖轻轻将金铃碾碎。 “女子的皮肉,秋山寺敢卖。” “镇北王世子,秋山寺可敢杀?” 袁大师指节一紧,佛珠断了一线。 顾清澄平视着他,波澜不惊: “大师是聪明人。” “林小姐在你手上,世子在我手上。” “一命换一寺,你想清楚,谁更输不起?” 她眸光一寸寸落下,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南靖林氏,艳书小姐……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贺珩的心头猛地一跳,蓦然与袁大师的目光对上。 这秃驴,连林氏千金也敢动? 袁大师指尖微顿,断珠滑落掌心,却松了一口气。 “女施主若是为林小姐而来……” “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他抬起头,神色沉静如初: “她是……来此借住的客人。” 顾清澄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炷香内,我要见到客人。” 袁大师的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却听见殿外又传来人声。 “大师!山下又有人来了!” 这次袁大师不愿再多问人数,他抚了抚袈裟,再次对顾清澄行礼道: “女施主,随我来。” 贺珩从未觉得这一路如此漫长。 她的剑贴着他颈侧,冰凉、沉稳,不偏不倚。 他该怕的。 可不知为何,竟生不出畏惧。 他听见了她说的话,看见了她碾碎的金铃。 她和他想的一样,也是为救人来的。 是对的事,他甚至忍不住理解她。 于是那一点点从心底升起的压迫感,在沉默中化为一种说不出的认同。 他被她挟持着,剑刃贴在颈侧,冰凉如故。 可她的气息,从未乱过。 他明白不了她,却信得过她。 那一刻,他低下了头—— 像少年对真正力量的,本能臣服。 。 江步月立在山道口,披风未束,风猎猎扬起衣袂。 黄涛快步上前,为他披上大麾。 他低头拢了拢领口,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殿下,山路崎岖,您当真要亲自去?” 公主的剑 第92节 黄涛在身后跟着,心中有些不安。 江步月轻勒缰绳,并未回头,语气淡如山风: “怎么,人人都去得,偏我去不得?” 话音未落,白马已入山道。 山影层叠,静默如旧。 应有的晨钟未响,秋山寂得出奇。 黄涛一怔,随即收声策马跟上。 第53章 无双(五)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 在转角的尽头, 三人在一间紧闭的宅院前停下。 袁大师抬手叩门,却好似想起什么,枯瘦的手悬在半空。 “女施主, 贫僧尚有一惑。” “说。” “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阳光照在剑刃上, 反射出一线冷光。 顾清澄并未作答。 袁大师的目光不动: “方才有人传话, 说山门处又有人上山。” “您是孤身一人, 还是……” 顾清澄不置可否, 眼睛微微眯起: “大师在怕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剑锋微动, 贴紧贺珩颈侧皮肤。 “是怕我身后有人,或是怕我……根本不需要人?” 贺珩的喉结也随之一动。 他垂眸, 看见她执剑的手,素白, 纤长,却稳若磐石。 她呼吸不乱, 声线未变。 而他竟不自觉地屏息,下意识地与她的气息同频—— 他忽地明白,她根本无需回答。 此刻她站在这里, 抹着他的喉咙。 就是答案。 剑光幽冷, 映出她平静如水的眸子: “秋山寺贩卖女子之时,可曾想过有这一天?” 袁大师没再问, 只垂下眼,轻轻偏开视线。 “吱呀——” 院门终被推开。 屋内黑暗, 毫无动静。 顾清澄没动,只轻声道: “走。” 剑锋微移,贺珩听话地向前踏了一步。 屋内静得出奇,分明是布置得当的雅室, 却没有留一扇窗子。 袁大师欠身上前,从袖中掏出火折,试图挑亮门边油灯。 “别动。” 顾清澄声音发冷,挪开贺珩的身子,让门外天光照射进来。 微光下,一个女子斜靠着床榻,衣角散乱,像是早已昏迷过去。 “是艳书……” 贺珩沙哑着嗓子道。 顾清澄低头探了探她的脉搏: “中了迷药。” “这就是秋山寺的待客之道?” 她的声音极低,听不出喜怒。 袁大师双手合十,仍作老僧口吻: “误会,误会。” “这位林小姐,是别家客人托人安置。” “秋山寺,不过是借地一用,图个清静罢了。”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林艳书手腕的红痕上,语调平淡: “这般手段。” “倒也确实清静。” 袁大师眼睑微垂,行礼不语。 她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 “别家客人托人安置。” “我今日方知,山贼陆六,也算是秋山寺的座上宾。” 袁大师浑浊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微微摇头: “女施主休要诓老僧。” 她俯身,将林艳书的衣角拉好。 “只怕不止是陆六。” “能让秋山寺睁只眼闭只眼的门路……” “这世上,没有几人能走。” 这一次,轮到袁大师长久地沉默。 他似乎在思考,要和她说些什么。 顾清澄淡淡地瞥了贺珩一眼,平静道: “今日如意公子在此,既是镇北王府的少主。”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袁大师: “大师若真想撇清干系,如今说话,还来得及。” “他日东窗事发,或能……留个全尸。” 屋内气息顿重,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阿弥陀佛。” “女施主带走客人便是。” “牵涉太深,反倒乱了因果,伤及慧根。” 袁大师话头不重,却点到即止。 二人均试探无果,屋中隐隐已成对峙之势。 贺珩垂眸,站在那柄尚未离开的剑锋之下,眼神却从未离开她。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她现身起,场中每一寸气息,皆由她主控。 可这里,本应是他的地盘。 秋山寺归镇北王府管辖,眼前这局,却只留他扮了个人质。 他心念微转,沉声出言,打破沉默: “什么因果,什么慧根。” 他语气清亮,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矜贵: “我贺如意行事,从不问禅理。” “只问是非。” “我乃镇北王世子,秋山寺真正的主人。” “今日之事——我要你从实招来。” 他说着,竟似忘了颈上之刃,目光径直落向袁大师。 贺珩心头一紧,察觉到气息微变,正要再言—— 却被顾清澄抬剑一拦。 她头也不回,语气极冷: “后退。” 语气降落的刹那,袁大师原本合十的双掌蓦地翻出,佛珠齐飞,疾若碎雨! 顾清澄反应极快,反手推开贺珩,手中寒芒划破空气,凌光怒卷,斩开数枚疾射而至的佛珠。 公主的剑 第93节 “咔!” 佛珠钉入墙檐,仅擦着贺珩的鼻尖而过。 他一个踉跄后退,冷汗淋漓。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声音。 “你杀过人吗?” 佛珠呼啸间,少女的声音清冷。 贺珩忽地一愣—— 他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问题。 下一瞬,她手中的短剑,已经落到了他的掌心。 “他藏不住了。” “方才他身上有火折,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毁证。” 佛珠落地,清脆滚响,袁大师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原来这一招,是障眼法。 贺珩怔怔地握着剑,听见她的声音。 “但他必须死。” “这把火,要你来点。” “秋山寺烧了,他出手,是畏罪。” “你出手,是肃乱。” 她语调平稳,仿若一场布阵,一句句,推他入局。 “接下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与你无关。” “我死、我活、救了谁,杀了谁——你只需沉默。” “你没见过我,全是镇北王世子一人而为。” 她顿了顿,目光极静。 “你若泄露,镇北王府自身难保。” 她俯身,亲手将短剑在他掌心握紧,声音轻得像一句告别: “我会作证。” “……也会杀你。” 少女的手指触感冰凉,而贺珩只觉一把火从指尖烧到了心底。 他相信,她会杀了自己。 却不相信,自己能杀了袁大师。 可她说的没错。 这一步非走不可了。 袁大师不会等,火也很快就要来了。 镇北王世子,肃清内乱,终究是退无可退。 贺如意,今日,要去杀人。 他握紧她的剑,迈出一步,脚下却像是踩进虚空。 这一瞬,他忽地分不清,是怕杀人,还是别的。 一种几乎荒谬的直觉,在他心里悄无声息地升起: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叫他心口一紧。 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剑,低头、快步,冲了出去。 像从她身边逃亡,又像奔赴自己应走的命。 。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与林艳书二人。 林艳书的脸色苍白,呼吸极轻。 顾清澄低头,将她的发丝理好。 昔日养尊处优的小孔雀,如今却像一触即碎的苍白雪花。 林艳书或许还不知道庆奴已死,她会伤心吗? 顾清澄低垂着眼帘,心中思忖着要如何与她交代。 门外忽然传来呼喊声,隐约夹杂着“走水了”的呼声。 她知道,时机到了。 火势一起,她所有的安排便如引线般次第燃起。 此地,不能再留。 她低头看了林艳书一眼,轻声道:“走吧。” 然后抱起林艳书,一步步,走出了院门。 。 秋山极高,按理应越攀越凉。 可此时,黄涛额间却渗出细密的汗。 他抬袖擦了擦,低声道:“殿下……这山上为何,越来越热?” 白马缓步而行,江步月骑在马上,白衣胜雪。 他似早已察觉,只轻声道: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到了。” 山风忽起,吹乱了马鬃,草木之间隐隐传来焦灼的气息。 “火!” 黄涛陡然低呼:“是火!” “秋山寺着火了!” 话音未落,江步月的白马已在风中疾驰,朝山巅奔去。 风起山巅。 秋山寺的最高塔,便是秋山之巅。 火光从秋山寺的后殿燃起,逆风而上,像一张红色的网,悄然收紧。 火照山影,人立高处。 江步月勒住缰绳,在天幕之下抬眼望去。 他是火光下一粒静静伫立的雪。 黄涛喘着气赶上来,一时竟不敢出声—— 他心头发虚。 秋山寺这一局,终究绕不开海伯。 风越来越大,火借风势,如同有人,刻意为之。 江步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未言。 火光翻卷,照亮山寺之巅。 他静静望着那片焰色,良久不动。 风在吹,火在烧,谁也没说话。 半晌,他低声开口: “这火,烧得太巧了。” 他的思绪渐冷,如平日一般,淡漠地评论着眼前所见。 尘烟飞起,落上他的肩膀。 “啊嚏!” 黄涛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回头。 “殿下?” 眼前空无一人。 他怔了一下,再抬头时,只看见远处火光中,一抹白影疾驰而去。 江步月的白马如银梭般,顺着火光,奔向秋山寺的寺门。 白衣破火,宛如九天之上,堕入尘世的一点寒星。 “殿下——” “火没停啊——!!!” 公主的剑 第94节 黄涛的喊声撕裂风声,几乎被火浪吞没。 那一刻,江步月听见了心脏砸在胸腔的声音。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天地滚动,万象崩散。 她出现了。 在火光的高处。 黑发飞舞的少女,似乎抱着一个人,自火光中跃出。 他以为是幻觉。 太像了。 他不敢信。 可当她那张脸微微转向他时,他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间崩塌。 天地喧嚣,只剩那一眼。 这是他,夜夜梦回、却又不愿想起的那张脸。 眉目如画,唇若点朱。 唯独一双眼,冰冷无情。 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屏住了呼吸,指节微颤,世间万物仿佛在此刻停顿。 可下一瞬。 她坠了下去。 被火光活活吞掉,像是从他眼前,生生抹去。 她只是在火光中恍惚地出现了那一刹那。 足以让他心底所有冰雪,尽数崩裂。 是她。 她没死。 她在那里。 是他以为失去的。 是他刚刚看到又抓不住的。 是他,冰封晦暗心底,久久不能释怀的。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 那一眼。 。 顾清澄从未想过会在秋山寺这里见到他。 她抱着林艳书踏过火光的那一瞬,还未及换上另一张脸。 于是,与他对视的刹那。 她身形一折,借势坠入暗影之中。 火光翻卷,遮住她的脸。 她没抬头,只在心底微微吐了口气—— 还好,只看了一眼。 ----------------------- 作者有话说:改了很久,来迟了![抱抱] 字数居然都是3344! 无双还没结束,后面还有,体量比我想象的大,还可以期待一下。[抱抱] 不过我打算明天休息一天,宝宝们,一个是老板明天来了,我肯定写不完。 还有就是我有点燃尽了[化了]这几章把我的情绪霍霍完了[化了][化了]无双的饺子醋还没写到呢……明天先缓一天[可怜] 第54章 无双(六) 纵有明枪暗箭,不过生死杀…… “轰——” 秋山寺的高塔, 在火海中拦腰而断。 满殿金身、七层浮屠、至高至冷的秋山之巅。 从此辉煌陨落,只剩断壁残垣。 贺珩骑在黑色的莫邪马上,仰头望着山火, 手中仍握着一柄短剑。 温热的鲜血自指缝滑落, 顺着剑柄滴入泥尘。 握剑的手在轻轻颤抖。 但他剑尖的锋芒依旧锐利稳定。 一刻钟前, 他从背后抓住了袁大师的衣领。 袁大师试图开口斡旋之前。 他似乎失去理智地、疯狂地, 从背后捅了袁大师足足十二剑。 一剑接一剑, 贯体入骨。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没有半分犹豫和言语。 只剩绝对的正义、力量压制, 与毫不迟疑的—— 遵循她的指令。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的刹那,他的意识逐渐在血腥里清明。 这里, 是他的主场。 袁大师的身体如破布般落下。 火折在手,火光映着他的脸, 少年的神情冷冽似铁。 他骑着黑马,巡视偏院关押过女子的痕迹。 绳索、稻草、碗筷, 以及逃难女子斩断的长发与裙摆…… 他分不清是心惊还是愤懑,眼底一片通红。 莫邪自偏殿缓缓步出。 少年身后,火光蓬然跃起。 寺门外等候的侍卫担忧着冲进来救火时, 只看见他们的世子, 静坐于莫邪之上,身后大火熊熊, 浑身鲜血。 而他的一双眼睛却锋芒毕露,挥了挥手。 示意他们, 不必上前。 十一月十七,镇北王世子贺珩,火烧秋山寺。 。 “公子。” “属下派人搜过了。” “秋山寺诸僧已伏,现均跪于正殿, 听候您的发落。” 贺珩点点头,却抬头问道:“还有别人吗?” 侍卫一愣:“您是说?” 然后缓过神:“林氏小姐已经不在前殿。” 贺珩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短剑:“没事,人没事就好。” 但侍卫却没有离开:“公子,寺门有您的客人在等。” 贺珩用衣襟将短剑擦净,揣在怀里: “我的客人?” 侍卫跪下行礼:“是四殿下。” “哦……老四啊!” 贺珩调转马头:“他来这里做什么?” 一片焦黑的寺门下,江步月白衣白马,静立如雪。 火光早熄,余烬犹在,他却仍似困在某个瞬间。 缰绳早已勒出掌痕,他浑然未觉。 他勒马于此,未进也未退。 “殿下,您不能进去。” “为何。” ——“如意,见过四殿下。” 黑马红衣的少年自断瓦焦墙间踏出,笑意如旧,语气却换了尊称。 他不再叫“老四”,而是用了“四殿下”。 江步月抬眸,与他对视。 公主的剑 第95节 贺珩果然在,神色镇定得近乎反常。 只是衣角染血,火未烧身,却显得有些狼狈。 江步月的目光落在贺珩染血的袖口上。 他杀过人。 再落向他身后焦黑的殿宇,思绪渐深。 杀人、灭迹、放火,一桩接一桩,偏偏都发生在镇北王的地盘上。 而贺珩,就站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场烧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问。 山风卷过,白马与黑马山门对峙,天地静如一口悬钟。 江步月在重新考量镇北王的风险与价值,而贺珩,需要肃清这一切。 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划开了天堑。 贺珩并未下马行礼,恍若不知地笑着露出虎牙: “老四,怎么来这里找我玩?” 江步月也不恼,只是低眉笑,缰绳在指尖一圈一圈缓慢缠绕。 “没有。”他语气如常,“今日来庙里拜神。” “寻个故人。” “不想……碰见了公子。” 贺珩好奇地笑:“这荒山野寺,老四居然还有朋友?” 江步月指尖微顿,笑意不达眼底: “或许如意公子,也曾见过。” 贺珩眉梢挑了挑,回答得极快: “没有。” 连顿都没顿。 江步月没有再问,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收了笑意。 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问第二遍。 微风拂过,黄涛忍不住打了第二个喷嚏。 贺珩才回过神来,转身道:“请进。” 两人策马前行,穿过焦黑偏院,未发一言。 直至走到正殿前,江步月勒马而止。 此间跪着一排排僧人,灰头土脸,低着头,未有人敢言。 江步月目光沉沉扫过—— 贺珩火烧秋山寺的举动,印证了海伯关于女子失踪的密报。 只是这雷霆手段…… 不似少年意气,倒像得了高人指点。 江步月的眸光闪了一霎,却很快隐去。 “这些人,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贺珩道:“送官。” 话未落,他又觉不妥,旋即改口:“镇北王府,自会自清门户。” 江步月轻轻点头,视线落在焦黑的殿中: “这几年,秋山寺的香火冷清。” “来的人……却不少。” 贺珩握紧了缰绳,未作声。 江步月淡淡,好似提醒: “有些地方,烧了一座寺,也未必能烧干净。” 贺珩抬眸望着他,片刻,像是终于作下决定,低声开口: “老四,这次不劳你出手。” “我以镇北王世子之名起誓,该清的,一个都不会少。” 江步月看了他一眼,只拨马回身: “红袖楼那边,动得了吗?” 贺珩握着缰绳的指节轻轻一动,语气仍平: “我亲自来动。”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镇北王府的刀,不该用来折辱女人。” 江步月的语气淡漠,好似划了一线: “庙堂之争,纵有明枪暗箭,不过生死杀伐。” “唯独动女子清白…… “……最是下作。” 贺珩肩膀微动,声音不高,却极认真: “三日。” “我定送她们回家。” 江步月点头,马头一转,终究道出一句: “善后之事,可来找我。” “……我不会追问。” 他不再回头看贺珩。 山门未关,风卷灰烬。 两匹马背道而行。 。 江步月的白马在灰烬中缓步而行。 “殿下。” “您方才……究竟在找什么?” 江步月的唇抿成一条线。 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贺珩的镇定、秋山寺的火、那些被掩埋的勾当……还有她。 她出现过。 问及故人时,贺珩毫不迟疑的否认,就是答案。 她没死。 却不愿见他。 可见了又如何? 江步月的心甫一提起,却又沉沉地落下来。 他是质子,从被钉在北霖地界的第一日起,便知此生如漂萍逐浪,唯有利弊二字作锚。 他也做到了。 如今婚约在身,局势已成,他只需顺水推舟,娶倾城公主,回南靖争储—— 北霖皇帝乐见其成,身后有南靖世家,甚至想要夺权,镇北王也愿与他筹谋。 众人皆盼他登高一步,他也未曾拒绝。 她死了之后,谁来……都一样。 “明智、果断、大局为重”。 他应当如此。 他也本该如此。 向来不问愿不愿,只问值不值得。 直到今日。 火光之中,那一眼来得太真、太重,叫他一瞬间失了分寸。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锋利、悸动,带着久违的渴望。 若她还活着,他该怎么做? …… 这问题不该问。 可他,问了。 他向来利弊分明,却唯独在此时失去了答案。 公主的剑 第96节 那一眼太真,他几乎动了念。 江步月垂下眼,指尖轻敲马鞍。 这念头转瞬即逝。 他不该问,更不该,仅凭一眼,便起了千般念头。 山风一吹,他已敛尽情绪,恢复如常。 “走吧。” “我看错了。” 像在说服别人,又像在说服自己。 可心念一起,便难再止。 。 顾清澄背着林艳书,走在下山的路上。 她本可以将林艳书托付给贺珩。 但是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身躯,此刻,她只怕节外生枝。 林艳书还未醒,她必须要亲手将她带回女学。 小七的易容已经换上,僧袍已经褪下。 她又变回了舒羽。 前日与楚小小交谈后,只身从女学出发,上山寻人,被陆六绑架的舒羽。 舒羽,是秋山寺后山逃出的众女子中的一员。 怀中那本僧人的薄册,藏得极稳,日后或可一用。 她不慌。 从身份、面具,到出路、证据,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她想,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除非有小人物在掌控之外。 她听见林间有细微的枝叶断裂声。 她的心里微微一颤。 是脚步声,极轻,也极其迅猛。 她没有回头,只将林艳书往肩上抬了抬,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掌心已经贴上了袖口,确认短剑已经不在—— 为了脱身,她将它留给了贺珩。 顾清澄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她很快就到半山腰,若是赤练来得及时,她尚能脱身。 但似乎来不及了。 响声,从侧后方袭来。 下一瞬,一道凌冽的刀风破空而来! 她心中一凛,没有反击,只咬牙往后一闪,护着林艳书躲入树后。 来人脚步笨重虚浮,她心中瞬间清明。 是陆六。 千算万算,唯独漏过了这个心心念念想着林艳书的陆六。 “你他娘的真烈啊。” “老子把你放山上,你把寺给我点了?” 他声音极其凌厉,面目狰狞。 “那我怎么和爷交代?” “次次都是你,坏老子好事!” 顾清澄将林艳书护在怀里,扭头便继续往下走。 此时山间人多眼杂,贺珩、江步月、甚至还有其他人在。 她不能立刻出手,暴露会武功的事实。 心念电转间,她已经有了筹谋。 “去死吧!” 陆六气急,满眼通红,身形暴起。 这一刀,冲着她怀里的林艳书而来。 顾清澄低下头,身形一软,蓦地扑倒。 刀光明亮,她侧过身体,将林艳书护在身下。 陆六的刀切过皮肉,擦着她的后背,割向了右臂—— 那是她握剑的手。 鲜血汩汩,却没有声响。 但角度精妙,歪歪斜斜。 她伏在地上,脸色苍白,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一刀,她借来掩身,也是借来掩饰。 右臂伤了,便握不了剑。 从此所有人都会信,她是拼死逃出秋山寺的柔弱女子。 没有力气,没有反抗,只是被牵连,拼死带着林艳书逃生的舒羽。 她看似狼狈,实则筹谋已成。 下一刀——她要借势杀了陆六。 ----------------------- 作者有话说:周日-周一出差。我现在在写明天的更新,争取凌晨发出来,不断更,周一如果不忙的话就更。 第55章 无双(七) “别逞强。” 陆六骂骂咧咧地逼近, 见她倒在血泊中,却仍低头死死护着林艳书,一时有些怔住。 “真他娘的命硬。” 他咬牙抬刀, 眼中全是狠意。 顾清澄眼睫一颤, 气息绵长, 右臂的伤连着脊背, 鲜血滴入泥中, 冷意直透骨髓。 她在等一个机会。 借着向下的坡势,让陆六扑空。 他在上, 她在下——只需一个角度,利刃便能反穿其喉。 只有半息的机会。 顾清澄的眼睛微微眯起。 陆六终于扑了下来。 她手指一紧, 护着林艳书下滑,正要借势夺刀—— “嗖——!” 一道寒光自林间激射而来。 顾清澄猛地止住动作。 下一瞬, 陆六的身形猛然一滞。 一支雕羽重箭,破空穿颅, 自眉心直入后脑,将他钉死在地。 血从额头滚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深红。 他眼睁睁瞪着顾清澄, 仿佛死也没料到, 自己会被一箭穿颅。 顾清澄仰面躺倒,将林艳书的脸护在怀里, 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反倒不劳烦她出手了。 出手的人,手稳、眼准、杀意干脆。 这正中眉心的精准与力道, 世间罕有。 她眨眨眼,似乎在想这一箭的主人。 。 江步月拉弓搭箭的指尖,微微带着酥麻。 他并未刻意瞄准,那一箭, 几乎是本能—— 方才,他在林间看见了一把刀。 他本不欲理会。 但刀风太重,惊扰山林。 他只是微微一瞥,眸光却不由得顿住。 公主的剑 第97节 山林间,坡地微斜,一名黑衣男子挥刀而下,刀势极重,目标却是—— 一个怀中护人的少女。 她身形微颤,却下意识护住怀中之人,那角度、那动作…… 与火海中惊鸿一瞥的身姿倏然重合。 山风忽止。 他向后抬手,黄涛心领神会,早已将弓箭递上。 弓弦如月,指节如玉,广袖翻卷如云。 拉弓如画,杀人无声。 林间唯余箭尾白羽轻颤的微响。 陆六尚未看清来路,便已颅穿气绝,被钉死在地。 江步月未言一语,拍马而出,衣袂翻飞。 马蹄踏入灰烬,直奔那少女而来。 这一次。 他不愿再错过了。 。 “四殿下……” 林艳书的小脸依旧贴在她怀里,她仰面躺着,直到看见一抹雪白的衣袂垂落眼前。 “您怎么来了……” 那衣角雪白又熟悉,在风中轻晃,晃得她眼眶发涩。 怎么又是他。 江步月。 他方才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既然已经出现在那里,就该继续在山上,与贺珩试探、对峙,而不是—— 她下意识地抱紧林艳书,手掌顺势抬起,极快地拂过脸颊,像是在确认易容未失。 动作极轻,却被江步月尽收眼底。 他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山风裹着灰尘吹来,吹得她的发丝微乱,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却还护着怀中人不放。 江步月眼中情绪沉沉,语气却极轻极淡: “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眼尾挑开一丝冷意: “你不是不会武吗?” “抱着林小姐逃生,是嫌命太长?” “若我晚一步……” 他声音极轻,像是自语,又像在压着什么。 最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林艳书: “林小姐也未必护得住。” 顾清澄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果然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江步月,利弊先行、言语藏刀。 他既然先关心林艳书,那便是…… 不曾见过她。 她垂下眼,将血迹斑驳的手藏进袖中。 那神情平静,安静、甚至乖顺,仿佛只是个惊魂未定、受伤过重的寻常女子。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只是想把她带下山。” “没想过……还能遇见您。” 她刻意强调了“您”,像是疏离,又像是侥幸。 江步月终于开口,声音克制,却隐着几分压抑的冷意: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远离林氏与楚小小。” 顾清澄怔了怔,像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人,眼眶慢慢泛红。 “我是自愿救她的……” “殿下,也不必管我的死活。” 她明明记得他的嘱咐,却依旧倔强地去做她认为对的事。 她的反应如此自然、得体,连呼吸都合情合理。 甚至连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也颤抖得恰到好处。 江步月看着她的脸,半晌未语。 黄涛在一旁站得发紧,终究还是咳了一声,上前打圆场: “小七姑娘,我们殿下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再与你计较了。” “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终究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这一切的起点,皆因海伯。 他未曾料到,小七竟会夜探秋山,还能只身救出林艳书。 顾清澄自顾自地说着,一切都如她安排好那般—— 寻人,上山,被掳,被如意公子救出,托付林艳书给她…… 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黄涛听得心惊。 江步月的神情却始终不动,只冷冷问出一句: “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顾清澄一怔。 “你说你是寻人之人,不会武功,却能从秋山寺中独自脱身。” 他原本顺着话锋,几乎要问出: “我见过你,抱着她越过火光。” 话至唇边,却终究止住。 ——那一眼,说与不说,都会落了下风。 他目光微敛,轻描淡写地一转: “陆六刀法粗劣,但力道不轻——你如何避开的?” 他声音平平,语气轻缓,似是风轻云淡,又像是在逼她走进下一个圈套。 这次轮到顾清澄沉默。 她不确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她知道,他在试探。 更知道,这一步,她不能退。 更何况,她早有准备。 “我没有避开……” 她的语气轻而弱,几乎听不出情绪,却透着某种恰到好处的苍白倔强。 她看着江步月,抬起了右臂。 袖口滑落,鲜血淋漓。 那伤口,贯穿前臂,血肉模糊,正是那一刀实实在在的代价。 江步月目光微顿。 顾清澄低声道: “我只是……护住她。” 声音很轻,却足够了。 血,是最好的解释,也是最好的筹码。 她仿佛早已预料这一问,一早就准备好这道答案。 “所以,小七,叩谢四殿下……救命之恩。” 江步月垂眸,眸色微暗。 眼前的少女,太像她了。 不是样貌,而是她抱着林艳书的身形、与他说话的气息与锋芒—— 熟悉得几乎令他烦躁。 但她的名字,身份,她的来路……都不对。 他不信巧合。 公主的剑 第98节 但他更不相信所谓的,宛宛类卿。 他第一次,愿意信自己的直觉。 “你受伤了。” 他声音很淡,对黄涛道: “但林小姐气息不稳,耽误不得。” 江步月转眸,语气平静:“先送她下山。” 黄涛一愣,瞥了眼顾清澄染血的衣袖:“可小七姑娘她——” “她还能说话。” 江步月只淡淡扫了顾清澄一眼:“也还能走。” 黄涛顿时噤声。 顾清澄仿佛没听见,神情恍惚,却下意识抱紧了怀中人。 “你看好她……”她低声,“我好不容易,才救她出来。” 黄涛连连点头,手脚利落地接过林艳书,扶她上马。 他看着她,目光像锋刃般,落在她的脸上,却什么都没说。 山风微动,林间无声。 直到马蹄渐远,他才收回视线: “你方才说……是贺珩把你放了出来?” 此刻,这片山林间只余他与她两人,四下寂静,连风都收了声。 顾清澄微微一顿,终究颔首:“是。” 江步月的唇线紧绷,眼神沉了沉,似是还想再问什么。 最后,只化成了淡淡的一句: “如意公子,果真智勇双全。” 顾清澄的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抬眸,却撞入他那双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 仿佛他已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连一丝破绽都不肯放过。 她喉头微紧,刚欲开口,却听见一声清脆的裂帛。 江步月低下头,缓缓撕开衣袍内侧一角——那是干净的、未曾落尘的织锦。 雪白的织锦一寸寸裂开,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也划破了他一贯的克制与距离。 他俯下身,靠近她,动作利落、冷静,却不带一丝怜悯: “把手伸出来。” 顾清澄一愣。 下一秒,她感觉到雪白的布料,轻轻地覆上了她的伤口。 “放好。” 他的动作很轻,轻柔的布料覆上肌肤,带着他指腹微凉的触感,一圈一圈,缠得极稳。 他的动作太熟练,像习惯了替人止血,也习惯了替人收场。 顾清澄看着他,一时有些怔忡。 原本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她向来能忍痛,却还是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江步月没抬头,语气仍淡:“别乱动。” 顾清澄没有回话,只在他垂首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是山风,是冷光,是她不肯提的往昔。 “谢谢四殿下。”她低声开口,语气恰到好处。 江步月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系好最后一道结,神情专注,动作冷静。 他的呼吸离她很近。 她清晰地察觉着,他指尖的温度在一点点渗入皮肤之下,仿佛要将她伪装出来的恍惚与脆弱,尽数包裹。 此时的他,不似搅弄局势的皇子,更不似探人心思的旁观者。 倒像她记忆中那个,温柔却疏离的少年。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是江步月。 他所谋非人,所守非情。 “四殿下待人,向来如此周到?” 她语气恭敬,却疏离得恰到好处,也割断了两人间那一瞬间的静默。 江步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将最后一圈布结扎妥,动作极轻,却勒得极紧。 顾清澄的眉毛微微蹙起。 但江步月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平静得近乎无波,像山中一泓死水,冷得过分,静得过分,却暗流汹涌。 他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场溃堤。 “小七……可以走了吗?” 顾清澄低下头,目光落在布结上,声音微冷。 “我还能说话,也还能走。” 她重复着方才江步月对黄涛的话。 语气平稳,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回敬。 她撑着身子,缓缓欲起。 此间静谧无声,林叶无动,唯有他与她,隔着半寸山风。 就在她即将起身离开的刹那,他毫无预兆地开口: “我在方才那场大火里,见过你。” 声音极轻,却比刀锋更锐。 顾清澄动作未停,却像是被一柄无形之刃架住了喉间。 她睫羽一颤,眼神却未闪避,只是抬眸望他。 对上那一双沉静得毫无波澜的眼。 江步月就这样看着她的反应,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他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但顾清澄,也是善于伪装的刺客。 “殿下许是……看错了。” 她的语气冰冷,淡漠,似乎又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不解。 她站起身,倔强地从他面前擦身而过。 山风起,落叶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起一缕血腥的余味。 江步月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背后那层早已浸透的血迹上,嗓音平淡: “你背后也有伤。” 她身形一顿,还未来得及回应—— 下一瞬,她只觉身子骤然一轻。 眼前天地变换,她的瞳孔骤缩,肌肉在一刹那骤然绷紧,杀手本能骤然惊醒!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凌空被他抱起。 右手几乎已经贴上他心口——只差半寸,她就能反击。 但他没有反应。 只是稳稳地抱着她,步伐平稳,呼吸不乱。 她的手僵在半空。 她在那一刹那恍惚。 在那一刹那迟疑。 在那一刹那——选择了沉默。 杀意归于袖中,肩膀一点点垂落,身子也慢慢松弛。 他又在试探她。 这一回,她选择陪他演。 她顺从地瘫在他怀里,唇角却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殿下……”她低声唤,音色疲倦,像是力竭,又像是屈服。 他没回应,只是微微俯身,将她姿势调好,语气温和,像是怕她疼似的: “别逞强。” “伤口会裂。” 声音极轻,像落雪。 公主的剑 第99节 若只听这一句,几乎能信他是温柔之人。 顾清澄没有说话。 他翻身上马,将她稳稳托在怀中,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否则你如何下山?” “你走不了。” 她仰头看他,只见那张清冷如玉的脸近在咫尺。 山风吹起他的发,他低头望她,眸如静湖,藏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但他的关切,太真切,也太平稳了。 是极有分寸的温柔,也是极有耐心的猎人。 ——如他一贯为人。 她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不信了。 此刻的温柔,不过是另一种试探。 现在,他只是在等她下一次破绽。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是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他,动作轻极了,像是不小心的依赖。 她知道,此刻多说一句,都是错。 与其解释,不如沉默。 他怀疑,她配合。 他试探,她承受。 江步月低头看她一眼。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一点一点吹干她衣襟上的血。 她藏好了锋芒与质问,只留一副伤者该有的虚弱模样,安静得近乎无害。 江步月眸光沉沉,却没有开口。 她的反应太稳,太自然。 自然到哪怕他心中存疑,此刻也无从再问。 他抿了抿唇。 他不愿问己心,但他愿意享受这一刻自己的直觉。 他一向擅于拆局,如今却忽然不急。 他没再试探,她也不再防备。 只是安静地贴在他怀里,好像寻了个不那么疼的位置。 她从未如此近地,听过他的心跳声。 短短山路,无人开口。 却像是两人都在无声地,容忍着这段距离。 这山路漫漫,两人谁都没有先动。 马蹄轻响,林间安静。 ----------------------- 作者有话说:逢七必爆~[猫头][猫头] 这里讲一下,这本是剧情流,给女鹅放个假,然后她继续会很忙很忙,第二卷 的篇幅超出我预期了,可能收尾还要晚一些……不过也代表着剧情还要往上走[奶茶] 然后提一下男主,有的宝宝可能觉得前期的男主过于冷淡,和女主对着干。 实际上,写到这里,大家应该能感觉到,每个主要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线和视角。 江步月作为质子,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定是利益分明,心冷如铁的,谋权是野心家的第一优先级。 他的人生里只对倾城动过心,那么他一辈子也会只喜欢倾城,如果她死了,那么谁对他来说都一样。 所有的宛宛类卿,替身,对他来说都不存在,我也不希望他精神出轨。因此,他起初对小七的态度,就是他对普通人的态度,他所谓的和女主对着干,在自己的谋权路线上就是百分之百对的,不过是女主突然间闯进来,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罢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人生线,它们交错,冲突,最终难以控制地为彼此改变,我觉得真的是一件很妙的事。 最后就是,喜欢的宝宝多推推我,灌溉我吧![亲亲][亲亲]20万字了,第一本我对数据没什么预期。 不过我…我想破k收。[捂脸偷看][可怜][可怜] 第56章 无双(八) 克制得无可挑剔。 黄涛看到江步月怀中的少女时, 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殿下您!!……” 他的话音未落,顾清澄便毫不犹豫地从江步月的怀中抽离。 “腿断了。” 她神色如常,头也不抬地问: “林艳书呢?” 黄涛看着顾清澄单脚着地的模样, 怔了一下, 随即恍然 小七遭了大难, 居然还伤了腿! 他一时心中愧疚难当。 殿下尚且亲自相救, 可这陆六之祸……终究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罪过, 罪过啊。 他在心里小声地谴责了海伯几句,不敢抬头看她: “在车上。” 顾清澄点了点头, 单脚跃上马车,动作利落。 黄涛松了口气, 转身为江步月牵马。 江步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神色如常。 不知为何, 殿下一言不发,他却感觉到冷意如芒在背。 他缩了缩脖子, 心想殿下因为海伯之事对他不满,惭愧地低下了头。 气氛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想开口问,却见江步月已无声上车, 衣袍一掀,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黄涛将马套上车,忽地想起了什么。 车轮响起, 他驾着车,贴心地提醒道: “对了殿下!” “您可别忘了, 今天晚上,倾城公主邀您赏月。” “咱们不能迟到啊!” “殿下!?” “殿下您听见了吗?” “殿下您还好吗?” …… “闭嘴。” 这声音淡漠平静,但黄涛只觉刀锋般的杀意自他的后脑掠过。 他挠了挠头。 这一次,他真的不明白, 为何又得罪了自家殿下。 。 黄涛的提醒如冰水般浇过顾清澄的心头。 是了。 方才触碰他心跳的那一刹那,让她差点忘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南靖的四殿下。 他的未婚妻,是北霖的。 倾城公主。 山风无羁,竟将一角旧梦翻起。 但她只用了半息,就将它抚平。 连温度都不曾留下。 她不过是恰好借道他的山路罢了。 借他的马,走她的路,仅此而已。 山路沉寂。 江步月垂下眸,睫羽盖过眼底阴翳。 黄涛的提醒像钩子,划破了他精心营造的静谧。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情绪。 公主的剑 第100节 她听见了,却毫无反应。 像从未与他有关。 他眸光忽地一暗,指节微绷。 一瞬间,他竟想伸手,把她的注意力,硬生生扯回来。 只要一点点,就足以他确认。 哪怕她只是抬头看他一下,哪怕只皱一下眉。 可她没有。 她太安静,安静得像极了彻底抽身的旁观者。 那一点残忍的冷淡,几乎让他失控。 只是一瞬。 很快,他收回所有情绪,垂眸,指节松开,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本说服自己还在确认。 可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出卖他的直觉: 那一眼,那一箭,那场不合时宜的拥抱。 可她……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他终究是偏过头,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他身侧,半臂之距,却像隔着整座秋山的冷风。 不问,不说,不靠近。 好冷的风啊。 他的所有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他竟荒唐到,在意一个外人,听见“倾城公主”时的反应。 他不该如此。 他的指节轻轻地叩在窗边,望着远山道: “既然腿断了,那便靠好些。” 语气平缓,顺着她的借口说下去。 克制得无可挑剔。 是看似恰到好处的关照,也是在温柔地划清界限。 顾清澄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说,他接。 两人在这一刹那,达成了无事发生的默契。 马车向着城内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静得出奇,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钝响。 快要拐到女学的路上,顾清澄平和开口: “小七与殿下,终究云泥之别。” 她语调温和,却无一丝依恋。 “殿下,放我在这便好。” 江步月指尖微动,像是整理袖口。 他的目光仍未落她身上,只淡声应道: “好。” 马车尚未停稳,她却已拢紧怀中的林艳书,像是准备随时跳下。 江步月本不想说什么。 可她却忽地回眸看了他一眼。 “殿下,小七从未忘记您的提醒。” “远离林氏与楚小小——想来,您自有安排。” 她似不经意地停顿一下,话锋一转: “小七斗胆,只想多问一句。” “殿下,可曾听过海伯?” 前方黄涛执缰的手骤然一紧。 江步月没有抬眼,只慢条斯理地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语气清冷,仿佛拒人千里: “与你无关。” 话出口的一瞬,他指尖轻微一顿。 他的袖角,明明早已平整。 他没有抬头。 却听见她落地的动作轻微干脆。 像从未犹豫过。 马车离开朱雀街。 车内只剩江步月一人。 黄涛看着顾清澄抱着林艳书的背影,有些为难: “殿下,她腿断了,您真的让她这样回去吗?” 江步月眉心微蹙,淡淡地应了声: “嗯。” 语气清淡,像是没听懂这话里藏着几分劝意。 黄涛继续小心翼翼地开嗓: “殿下……那咱们还去赏月吗?” 江步月的声音终于凝滞了。 黄涛听见殿下向来淡漠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怒意: “你就这么喜欢月亮?” “你陪她去。” “别来烦我。” 。 看到“平阳女学”四个大字的时候,顾清澄心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宽慰。 只只搬着板凳坐在门口,夕阳的光温柔地洒在她托着腮的脸蛋上,她愁眉苦脸,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直到她抹抹眼睛,看见了一道愈行愈近的影子。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响亮的童音如银铃般撞开沉寂: “回来了!” “酥羽姐姐带林姐姐回来了!” “回家了!回家了!” 院子里立刻炸开了锅。 七个知知兴高采烈地从院子里跑出来,每个小丫头眼底下都挂着乌青的眼圈—— 有人夜行,便要有人守夜,这是军中的规矩。 她们睡得极浅、轮流值夜,只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接她回来。 紧接着是慌乱的桌椅碰撞声,急切的脚步声,纸笔掉落声,脚步声明明急,却压得极轻,像一群人忍不住雀跃,却又竭力不让欢喜吵醒谁。 “真的回来了?” “回家了!” 读书的女孩子们提着裙角跑了出来,楚小小走在最前面。不过短短几日,她原本就纤弱的面容更是清减了几分,眼窝陷了下去,但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她站住时,看到眼前的少女身披残光,静静地抱着林艳书。 疲惫可见,从容亦在。 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什么,但人无恙,林艳书也无恙。 冷静得叫人安心。 楚小小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长长松了口气。 胜过千言万语。 顾清澄怔了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 有人在等她。 回来了。 回家了。 这几个稚嫩的词语,不偏不倚,击中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向来独行如狼,即便是在万人侍奉的皇城,也未曾有人同她论过“回宫”与“回家”二字。 她望着眼前一张张真实、关切的脸,胸口一瞬泛起难以抑制的暖意。 原来,有人等候,有地容身,不过是栖身之所。 公主的剑 第101节 唯有此心安处,才算是“家”。 楚小小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林艳书身上: “这是……” 顾清澄将林艳书交给知知们: “中了迷药,能解吗?” 知知点点头:“爷爷给我们的药箱里,有孟婆婆的药!” 顾清澄愣了一下,旋即放下了悬着的心。 有孟沉璧的药在,便无后顾之忧。 但她的目光,却慢慢沉了下去。 自她踏入秋山、亲手杀了庆奴时便已明了—— 庆奴只是引子,背后还有人。 目的,也不仅仅是林艳书。 此事,仍需一寸寸,抽丝剥茧。 。 林艳书醒得很慢。 眼睫颤了颤,像是从极深的梦里挣扎而出。 顾清澄正为她覆被,察觉她动了,目光落下,语气平静: “醒了。” 林艳书喉头沙哑,努力撑着坐起:“……舒羽?” 她下意识握住了顾清澄的手,手指冰凉。 “庆奴呢?” 顾清澄垂眼,犹豫了片刻,终究决定不再掩饰:“死了。” 林艳书的迷茫还没散去,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还没明白那两个字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是你接我回来的?” 她想坐起身,动作却顿住了,视线扫过顾清澄手臂上的伤痕。 她愣了一下,语调变得发紧: “你受伤了?” “是我出事了吗……” 她语句不全,像是在努力拼凑记忆,又像在下意识地绕开一些她不敢确认的念头。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渡云斋。 顾清澄避重就轻地和她说了大概。 林艳书听着,眼睛一分分变得清明,然后室内一分分变得沉默。 顾清澄没有催她,只静静陪着,任她握着自己的手。 事太多,太突然,她需要一点时间。 可她很快意识到—— 这一切的起点,是她二哥的那封手书。 林艳书缓了口气,嗓音轻,却没有迟疑: “我去找我二哥。” 她掀被下床,脚才落地,却微微一顿。 床边那双绣鞋,静静放着。 是她逃出时落在渡云斋的那一双。 已被仔细擦净,缎面干净得近乎过分,鞋口处连一点褶都没有。 甚至连鞋底……也没沾一星泥土。 她微微蹙眉,俯身穿上。 脚掌刚踏实,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不是痛,只是一点轻微的不适。 她坐回床边,在顾清澄的注视下,指腹探入鞋垫下,摸出一张折得极规整的纸。 折得紧紧的,压得平平的,像是生怕露出一角。 藏得不深,正好能被她踩到。 她停了几息,没有立刻展开。 一只鞋里,藏这样一封信…… 那是庆奴会做的事。 他不敢贴她近身,也不敢托人转交。 只能藏在她脚下,在他一生最熟悉的位置里。 跪着的高度。 他有话要对她说。 林艳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顾清澄与她一起看信。 信件一寸寸展开,字迹细小、笔力拘谨—— 小姐亲启: 您不喜那门亲,奴……晓得。 那人说,照办便能替您断亲,奴信了,也愿信。 奴已寻得人手,今晚便动。事成后自会上山,将您救出。 若奴不能回来,您托奴典当的银子尚有余数。 奴瞒了几分,是他授意。如今悔过,已藏于女学牌匾后,钥匙在旧衣匣中。 奴知不该多言,惟愿来世,还能做您屋里的奴才。 替您洒扫、烧水、拢衣角。 不求旁人一句好话,只求……您此后一切随心,喜乐平安。 叩首,叩首,再叩首。 ——庆奴,伏地留。 林艳书指尖停在信尾,未动,许久才将它缓缓折起。 纸已凉透,褶痕却深,像是跪着的人,一笔一划都写得太用力,只求她能看到一眼。 林艳书收好信,低声问: “你说,他信的那人,会是谁?” 顾清澄还未来得及答,门外脚步声至。 楚小小掀帘,神色古怪: “林小姐,女学外来人了。 “……说是来退亲的。” ----------------------- 作者有话说:无双应该还差最后两更。 我要被这些病态心思折磨坏了哈哈哈哈,进剧情! 第57章 无双(九) 她被完整地接住了。…… “不见。” 林艳书刚要撑起身, 顾清澄却已按住她的肩。 “艳书小姐刚下山,身子还虚,一直昏睡, 尚未清醒。” 顾清澄转头看向楚小小, 语气平稳: “就这么回, 我们不见。” “舒羽……” 林艳书愣住。 顾清澄看着林艳书, 语气渐软: “先别急着出头。” “可是……” 林艳书漂亮的眼睛睁大, 几分茫然尚未褪去。 “他们不会罢休的。” “今日不见,明日也会来。” “……会闹大的。” 顾清澄听完, 只伸手替她拢了拢外袍的领口。 “我知道。” 公主的剑 第102节 她看着林艳书,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所以, 才要你现在不要出面。” “你是林家嫡女,不是外人想见就能见的。” 言罢, 她示意楚小小站近些,轻声道: “艳书才脱险, 他们就来退亲。” “来得太快了,也太准了。”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赌的,就是我们一无所知。” 她语气渐冷, 却沉得住气: “我们刚下山, 还没摸清局势,不能被他们牵着走。” “知己知彼, 才不败。” 她一字一句,没有起伏, 却像把整个场先压住了: “所以,不见。” 楚小小已明白过来,点头应声: “好。艳书你安心歇着,外头的事, 我们扛。” 门扉掩上,隔绝了女学外头的吵嚷。 屋内又剩下顾清澄与林艳书两人。 林艳书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绣鞋 “你是说,他们算准了我会慌?” 然后抬头,眼里满是倔强: “可我没慌。” 顾清澄俯下身,与她视线相对。 “我知道。” “是他们不信,但不重要。” 林艳书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那你呢?” “你信?” 顾清澄点头: “我信。” 林艳书沉默一息,像终于落了心,轻声道: “……好。” 顾清澄扶着林艳书坐好,一字一句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关于林氏,关于退亲。” 她顿了一下,对上林艳书的眼睛: “还有——你典当家产的事。” 林艳书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波澜,终究是迟疑道: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 事情的全貌,在顾清澄的眼前拼凑完整。 庆奴说的是真的,逃婚也是真的。 林家的钱庄以盐引为抵,命脉系在官道之上。 而江淮盐道窦氏,便是他们早年攀附的对象。 这桩自幼定下的亲事,不为情投意合,只为借一纸婚书,锁住生意命脉。 但林艳书自小冰雪聪明,刚识字便随大哥二哥们学账、出门跑单,算盘打得比旁人快,账目算得比旁人准,甚至,还通过了天令书院的四方试。 她以为,自己比哥哥们还要厉害,也能分担爹爹生意的压力。 直到有一天,她手中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九章算术》,被爹爹当着众人收走。 没有责备,没有犹豫,只说了句“你年纪也不小了。” 她才终于明白,即便她能算得又快又好,即便她是林家最聪明的一个。 可她这一生的价值,从来就不是凭本事立足, 而是—— 嫁人。 只因,她是个女娃。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后来,出嫁前半年,嬷嬷进门,带着三分对商贾之家的轻视,开始教她怎么当官太太,打理后宅,安顿妾室。 她毫不犹豫地,在庆奴的帮助下,连夜逃出了家。 她准备了金银细软,带上了毕生积蓄,甚至还贴心地给窦氏塞了一纸退婚书。 这一番离经叛道的举动,彻底撕破了林氏与窦氏的体面。 而窦氏扶摇直上,直至户部尚书之位,权力愈盛,愈紧紧地拿捏了林氏的命脉。 她的大哥二哥相继找到她,劝她回去,为了林氏,完这门亲。 但彼时,林艳书已经考入天令书院,在书院的庇护下,任何世家都无法将手伸向书院的学生。 除非——林艳书自己愿意嫁。 顾清澄看着她,忽而明白了她的困境,语气一顿: “所以林氏钱庄不再兑你的银票。” 林艳书点点头。 家中虽未明言断供,却早已令旗下钱号不再兑她的银票。 她手中所存的积蓄,也就成了摆设。 后来,二哥写来一封信,说阿娘念她许久了。 她便去了渡云斋。 没想到,迎她的,是窦安。 林艳书垂下眼,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倨傲: “窦安什么德行,账本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当本小姐不懂?” 她顿了顿,像翻旧账般慢条斯理: “他家账上每月都有一笔应酬银,数目不小,拨去了三处青楼。” “开支写的是属下之手,批签却是他窦安亲笔。” …… 顾清澄没有说话,听她一句句描述着,脑海里的线索一寸寸补齐。 顺着思绪,她自然问出一句: “那后来呢?” 她指的是——上山之后的事。 但林艳书却突然怔住了。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又像是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她低声道: “舒羽……” “我没有。”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眼神带了点慌乱,又极快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看不见神情,仿佛要遮住那点不安: “可是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还有什么呢?” “……就因为我是女子,后来怎么样,都要我来说吗。” 屋内一时沉默。 顾清澄没有立刻开口。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庆奴曾说过的——“小姐被下了迷药,窦安意图不轨”。 这一刻,她理解了林艳书这本能的敏感与退缩。 公主的剑 第103节 她在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自己“信不信”她。 而是怕自己也曾往不好的方向,想过,动摇过。 顾清澄一点点蹲下了身子。 林艳书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咬着唇,却微微偏过头,不愿看她。 顾清澄轻轻地叹息。 她伸出手,抹去了林艳书眼角藏起的那滴泪。 “我也没有。” “哪怕一瞬,也没有。” 她的声音一贯平稳,但却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确定: “我信你——但我从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被问。” “你从来也无需为此而解释。” 林艳书没有说话。 却还是扭回了脸,泛着水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半晌,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轻轻地把手覆在她手上。 没有道谢,也不再解释。 但这一瞬,林艳书觉得,她被完整地接住了。 她与她的视线在这一刹那,清明地交错。 无人开口,但她们却忽地明白—— 这一场退亲,为何而来。 林艳书站起身,走向角落,翻出一叠旧账册。 顾清澄神色未变,只轻轻点头,起身唤来知知,吩咐了几句。 没有多问。 也无需多说。 …… 风穿帘入,窗纱微动。 几页纸被翻开,几步脚声悄然响起。 她们素来不争,可这个世道,总爱将沉默误作默认。 有的话不必说,但有些事必须做。 。 夜色已深,烛影沉沉。 顾清澄与林艳书、楚小小坐在一处,忽地想起了什么。 “艳书,你听说过‘海伯’吗?” 林艳书抬起眸子,想了想,应声道: “听过。南靖的行商中有这么一号人物,最早是贩南海珠起家的,后来做起古董珠宝,生意越做越大。” “市面上都叫他‘海伯’,行号响亮,真名却没人知。 “他鉴宝收宝的本事一流,行内人都认。” 她补了一句,“我管账时,经常见到流向他名下的银子。” “名目干净,都是珠宝古玩。” 顾清澄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家的钱庄,与他生意往来频繁?” “嗯。”林艳书点头,“只要是带了海伯印信的宝物,不管押在哪家典铺、兑在哪家钱庄,都有人愿意收。” 她的语气缓下来,像是触到什么旧物:“我那支……雀羽步摇,便是爹爹买的,带海伯手信的宝贝。” 顾清澄抬眸:“那你的意思是,带了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典当、变现都容易得多?” “对。在南靖,这手信几乎等于保值凭证。” 顾清澄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发间空缺的位置。 她记得,那日去当铺买剑时,柜台中曾见过一支极眼熟的雀羽步摇。 掌柜还曾与她闲聊道——近来古董流通得快,行情极好。 她眉心轻蹙,仿佛明知故问: “你那支步摇呢?” 林艳书轻声回道:“换银子用了。” “你也知,我手上的银票,几乎都兑不了,我的开销又大……” “正好庆奴说,近来行情好。” “我就想着,左右也不打算回林家了,当了也就当了罢。” 她并未多言,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楚小小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将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唰地写下几笔,末了才开口道: “舒姑娘,知知方才和我说过了,您要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 顾清澄轻轻地“嗯”了一声。 少女眉目静定,灯火在她睫上燃成一线光。 烛影静静晃动,纸页声沙沙作响。 一场危机的轮廓,在她的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指尖,仿佛已经看到—— 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下,属于她的一部分,终将要落入手中。 。 第一日,退婚的媒婆在门口嚷了半个时辰,引来几名闲人驻足。 顾清澄在内室,轻轻按住林艳书的肩膀:“不见。” 第二日,媒婆请了街坊里正,带着窦氏的家丁,摆了退亲文书,引来众人围观。 顾清澄倚在门侧,看也不看一眼,语气平淡:“还是不见。” 第三日,来的人不止是看热闹的。有吃茶的,有抬轿的,有暗里探消息的—— 平阳女学门前,仿佛成了北霖最大的戏台。 人人都听说了林家千金从秋山独自归来的密辛,人人都想,看一出退亲的好戏。 风声压在檐下,萧瑟的秋风都添了几分躁意。 顾清澄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人潮,眉心不动: “够了。” “艳书起了么。” “让她梳头罢。” ----------------------- 作者有话说:明天无双最后一章,更完我会把前面的章节名调一下,多分一节出来。 第58章 无双(完) 它本就无双。 “出来了。” “那便是林家小姐么……” “躲了好多天了。” “被当众退亲, 谁受得了啊。” “造孽!造孽!” 乌压压的人群次第散开,晨光落在平阳女学的石阶上,绣鞋一声不响地踏出门槛。 林艳书今日穿着一袭鹅黄襦裙, 衣角绣着极细密的花团刺绣, 丝线在日光下微微流光。她的望仙髻梳得一丝不乱, 妆面清润, 鬓边别了三支雀羽珠钗, 更映得她明艳动人,教人看了移不开眼睛。 她仿若未闻门外喧嚣, 也未曾理会人群的目光,神色不慌, 步履不疾,顾盼生辉。 她知道他们在看, 也知道他们想看什么。 可惜,她让他们失望了。 三日退亲而不得见, 看客们便将她的故事写了又写。 第一日,有人说她受惊过重;第二日,说她羞愧欲死;到第三日, 竟有人添油加醋, 说她得了见不得人的病,藏在屋中, 不敢示人。 在他们心中,她应该是惊惶的、失措的、愧疚的、凋零的。 却不应该如今日—— 神采飞扬, 妆发精致,步履从容,以林家嫡女的模样,堂堂正正地, 站在众人眼前。 阳光刺眼,晒得人影微晃。 人群随之躁动。 “林家小姐——” 公主的剑 第104节 “总算舍得露面了!” 笑声从人群尽头炸开。 那媒婆一身大红窄袄,嘴唇子抹得比花还烈,眉眼刻薄,得意极了。 在门前宣战了几日,今日终于交差,她心中舒爽,活像自己才是今日的主角。 几名家丁与街坊里正紧随其后,人人翘首以待今日这场,堂堂正正的审判。 “我们窦家三番五次登门,那是念着旧情,给林府留体面。” 媒婆转过身,慢条斯理地从家丁手中捧起退亲文书,好似捧着什么金册玉诰,扬声道: “谁知这林家小姐,规矩不懂,连体面都不识!” 四座哗然。 林艳书站在石阶之上,腰杆笔挺,裙摆微曳。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低头,只是那一瞬,风吹乱了她鬓边一缕发。 她的心跳得厉害。 但她没有动,眉眼从容。 她告诉自己,不必怕。 门后,有舒羽在。 媒婆的声音高昂,字字扎入人心: “当年你家求着定这门亲事,我们窦家念在旧情,才允了。” “窦安少爷出身高门,性格温良,如今他舅父又一路高升。” “论出身,你不过是个商贾人家的女娃。” “论才学,在书院里读了会子书,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扫了林艳书一眼,眼角带着奚落: “如今好事将近,你却不顾两家人脸面,私自出逃。” “这事传出去,教人怎么说?” “说我们窦家,娶的是个不守闺训的?” 媒婆的语气节节攀升,要借着这股气,将眼前的贵女压得抬不起头来。 “你跑了,你爹娘颜面无光。” “我们窦家,却还惦念情面,派我登门,是给你留脸。” “可你呢?三天闭门不出,连句解释都舍不得给。” 媒婆的唾沫星子扬起,见林艳书一言不发,怜悯地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年纪轻,胆子小。女娃嘛,有点风浪就想逃,怕嫁人,怕坏名声,怕没人要。” “可惜啊——你就是个女娃。” “这世道上,女娃几个能由着性子来?” 四周安静了片刻。 媒婆终于将退婚书举起,一字字指着给林艳书看: “窦氏安公子,端方如玉,德行卓越。 林氏女艳书,行止乖张,名节有亏。 今为正家风,明是非,特此退婚,永无瓜葛。” 退亲书一字字宣出,声声压下。 家丁双手捧着退书,恭恭敬敬,递至林艳书跟前。 “林小姐,可收下吧。”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一纸薄薄的退婚书上。 行止乖张,名节有亏。 这一纸,不止是退亲,更似盖棺。 他们翘首以待。 林艳书的眸子清澈,只是看了一眼那被捧得高高的退亲书。 她没有动。 也没有接。 她的手指一直安静地垂在身侧,轻轻地蜷了一刹。 在四周人钉子般的目光中,她吐气如兰: “不接。” 话音甫一落地,人群微微沸腾, 媒婆的细眉扬起: “不接?” 林艳书对上她的眼睛,不再看那满纸荒唐: “对,不接。” 媒婆的眼神变得怜悯而讽刺: “林小姐,现在不是轮到你后悔的时候了。” “是我们窦安公子,看不上你了。”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媒婆抬手,示意家奴将退婚书往前递了半尺。 “你接不接,我家公子都不会回心转意了。” “这时候了,你不接,算什么?” “羞?怕?还是不甘心?” 林艳书偏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似是不愿与她争论。 但媒婆那张涂得艳红的嘴一开一合,步步紧逼: “林家上下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这好好的一门亲事,最后竟叫你糟践成了笑话。” “如今倒好,事没成,脸也丢了,想求也求不得喽——” 在媒婆的吵嚷下,笑声、私语、窃窃低语如潮水般卷起。 林艳书的眉头好看地拧起。 她生气了。 生气了,那便也不怕了。 她看着那退婚书,眼底多了些讽意,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聊的旧事。 于是,她在媒婆、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将那退婚书悄然拈起。 她的手指修长,指尖蔻丹红得耀眼。 退婚书是白的,无力地耷拉在她指尖,如纸蝶沾血。 媒婆嘴角的得意弧度尚未完全放下,便听见轻轻一声脆响。 “嘶——” 林艳书很漂亮,她的眼睛,手指都很漂亮。 在她夺目的漂亮里,退婚书被她的手指残忍而优雅地凌迟。 她一寸寸地撕,撕得极慢,极稳,笑眼盈盈,仿佛在演一场优雅的折子戏。 “你!” 媒婆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你不要脸了!” “撕了你也是窦家的不要的下堂妇!” 林艳书置若罔闻地拍拍手,将一地纸屑拍落在地,骄纵道: “谁要跟你们结亲啊!” “你们窦家,不是早就被本小姐退亲了么?” “如今又来兴师问罪,唱的是哪出?” 这一句落下,原本起哄的笑声顿时止住几分,喧闹气氛里突然出现了尴尬的气口。 媒婆被她的话头噎了一瞬,又回过神来: “你个小贱……” 话未完,一道清冷女声门后响起,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她的尾音: “林小姐说得没错。” “这门亲事,三个月前就已经由她亲自退了。” 女学的大门应声打开。 顾清澄一袭黑衣而来,目光冷静如水,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媒婆一时未识来人,语带不屑: “你又是谁?这儿哪轮得到你插嘴?” 顾清澄懒得施舍一个眼神,从楚小小手中接过一封折好的信件,摩挲不语。 公主的剑 第105节 林艳书看见她,眼中光芒一亮,心脏终于归位。 “对。”她开口,声线清清亮亮地落下,“那夜离开南靖时,我便已退过了这门亲。” 顾清澄缓缓将信展开,让众人看得真切: “退书,一式两份,窦家一份,林家一份。” “当日送至窦府,家仆送信,邻里为证。” “既未驳回,便是收下。” “规矩未失,礼数不少。” 她目光扫过人群,又落回媒婆面上: “只怕是窦家自个儿没回过味来,拖到今日,还以为自己是来赐恩的。” 这话落得不重,却让人潮里翻起了几声轻笑。 媒婆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正当她再欲开口,她背后的一位家丁挤上前来。 此人并非普通家丁,原是窦安府上的管家,亦是此次的随行见证。 他站定,略一作揖,语气却不算友善。 “我乃窦府管事,林小姐。” “您那封退婚书虽早送来,但我家少爷,始终未曾回信应允。” “既无‘回文’,又如何称得上‘收下’?” 他顿了顿,一板一眼: “再者,女子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您擅自离家,逃婚退亲,所作所为,无一不失妇道之本。” “我们窦家,虽非王侯,也不是任尔等女子戏耍的地方!” 他的语气愈说愈重,眼神越发锋利,仿佛要将林艳书与顾清澄二人钉死在众目之下。 林艳书皱眉,语气终于带上些冷意: “南靖时我已退得干净,偏要千里迢迢追来北霖,闹这出旧戏。” “你们窦家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管家闻言,眼神一沉,笑意也收了。 “装不明白?” “窦家为何追至此处,是林小姐装不明白吧?” 他不再拐弯抹角,语调骤冷: “王媒婆还是妇人之仁,有些事早就该说清楚,不必再藏着掖着。” 他扫了王媒婆一眼,话锋一转,直逼林艳书: “我问你——你半夜逃婚,车上是不是带了男子?” 此言一出,女学门前霎时寂静无声。 “林小姐自小便养着个小厮,如今也随你来北霖讨生活。” 他嗤笑一声,手一伸,从怀里掏出一柄光泽已旧的雀羽步摇。 顾清澄的眼神倏地一沉—— 这便是林艳书先前典当的那支。 “你说不是私奔?”管家挑眉,语气阴鸷,“那这首饰,是怎么脱手的?” “想必是路上养不起人,便只好变卖家当,贴补吃用?” 他微微一笑,笑意凉薄: “林小姐,过得可还滋润?” 林艳书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站在晨光里,一言不发,仿佛那句话真戳到了她心口。 人群屏息,连风声都收了声。 顾清澄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 林艳书却先她一步抬起头来,抬眸时眼神极静,极亮: “这步摇,确实是我当的。” “不过,是为了修女学筹建银两。” 她望向头上那漆金的牌匾,神情里说不出的自豪。 “至于那奴才。” “天生净身,是我父亲亲自挑出来的账房小厮,从小跟在我身边做事,连出门打点账目都要写备忘的人。” “你说我为他私奔?为他变卖首饰?”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林府嫡女,为个净身奴才典首饰?” “说这话的,不嫌寒碜,我都替你脸红。” “一柄首饰,一个人尽皆知的奴才,窦府便也能将脏水泼到我头上。” “还好我退得早。”她轻笑,眼神漂亮得惊人,“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 话音一落,门外又传来几声低笑。 顾清澄立在一侧,眼底划过一抹极轻的欣慰。 林艳书这次应得极好。 “私奔养人”四字诛心,她却稳得胜过寻常贵女一生的教养。 场面短暂地静了一瞬,仿佛被她生生压住了。 可人群没有真正退去。 他们站在风里,等一场热闹翻第二页。 风穿树而过,卷起纸屑,灰白的,轻轻擦过人的足踝,夹在女子们与看客之间,仿佛淡漠的雪。 窦府的管家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垂眸一笑,像是终究不愿让这出戏落空。 “退亲书撕了也好。” 他不再争辩,足尖踩住一片纸屑,将它碾入泥底。 “此等不检之人,早该扫地出门。” 林艳书微微蹙眉,却没应声。眉眼静着,像根本未听见那句冷语。 “林小姐。” 他再次开口,声线慢慢收紧,像一柄刀,一寸寸抽出鞘: “秋山的风景,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如同投石入水。 这是一句听起来极平常的话,可听在围观众人耳中,却像被无形之手挑拨了心弦。 他们终于听到了想听的戏码。 “她终究是从山上回来的。” “谁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迷药、山贼……” “一个姑娘昏了三天三夜——” 人群沉了几息,忽然乱作一团。 听不见的流言如藤蔓在地底疯长,无声地翻着枝节,爬到她脚边。 人群喧闹了,看着她的眼光也变了。 从欣赏,到质疑,再到不加掩饰的轻慢。 一刀刀,一针针,落在她身上。 带着光明正大的恶意。 林艳书始终站着,面上不动声色,可掌心早已悄然汗湿。 她睫毛轻颤了一下,几乎要垂下眼,却又强自撑住。 顾清澄站在她身后,将一缕目光轻落在她背脊,沉静如水。 那管家却像终于找准了缝隙,字字缓慢,声声凿心: “林小姐,我劝你还是莫再挣扎。” “秋山寺出了事,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昏迷的人。” “你说你清白,可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几乎可称温和的讥笑: “你说得清吗?” “你能——证明吗?” 这一句落下,像刀裂帛。 将所有的体面,丝线抽离,支离破碎。 林艳书终于抬头。 她心底压着怒意,眸子里却仍是清明。 公主的剑 第106节 “我自清白。” 她一字一顿,语声极静,却咬得极稳: “若你凭空捏造,便去报官。” 声音不高,却坚定如刃,划清一道最后的界限。 这一刻,众人屏息。 顾清澄未动分毫,却仿佛气场轻微一敛。 像风吹檐下雪,不掀衣角,却悄然压低了场中温度。 窦府管家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似的笑。 他不再与她争执,只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并不是退婚书那般庄重正式,而是被折过几次的供词模样。 “你说你清白——可山贼那边,却认得你。” 他说得极其缓慢,像怕吓着谁,却又像在享受这节节推进的审判。 他将那纸展开,神情冷漠,要给众人念诵一场宣判: “这是秋山寺山贼在县衙的供词。” “他说,在山上,他记得最清楚的。” “便是一少女,右手臂窝内,有一浅红的月牙胎记。” “色如晕霞,轮廓分明。” “极其好看,是独一无二的。” “是,无双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艳书身上,语声温和得近乎体贴: “林小姐,自证清白很简单。” “今日人多,眼睛也多。” “给大家……看看你的右臂。” “可好?” 这几个字一落,仿若一把尖锐的锥子,从将一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无情敲碎了。 寸寸入骨,要将她钉入泥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然后,有人抽气。 有人低声: “真的有?” “那可真说不清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 “啧啧,那还真是个无双的印记呢。” 人群里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剜心蚀骨,仿佛将她视作供台上的人。 等她辩,等她认。 “无双”本是赞誉,今朝却成众人眼中“不贞”的罪印。 林艳书站在场中,一时间竟动也未动,眼底是无尽的失神。 她不是怕。 “无双”,她听过太多次。 在记忆中,是父亲怜爱地拂过发顶,夸她冰雪聪明。 是幼时,大哥二哥常与同窗挂在嘴边的引以为豪的骄傲。 是她从小被捧在手心,无所惊惧的证明。 她是家里人的骄傲,她是林家最聪明的孩子。 是她引以为傲的命名。 她是独一无二的。 是无双的。 声浪愈演愈烈,尤其是那些曾被女学拒之门外的男人们,此时叫嚣得最是起劲。 “脱袖子啊!” “有还是没有,一看便知!” 林艳书怔怔地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明明亲事已绝,一别两宽。 为何,偏偏是为何。 为什么这些人偏偏还要盯着她的身体,试图从一块胎记里剜出羞辱? 为什么他们要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撕开自己,去证明“我干净”? 他们喊着正义的名目,扬言替天行道,审她、看她、笑她,仿佛她欠了天下一个交代。 可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犯了什么错呢? 只是他们一句话,她就要掀开袖子、剖心掏肺地,去证明?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右臂的袖子,关节泛白。 张张嘴,想要发出声音。 就在这惊惶与羞怒交织的一刹那,一袭黑衣,自她身后破开风声,稳稳挡在她身前。 顾清澄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沉冷,无声胜言。 她缓声开口: “你不必解释。” “我来。” 楚小小与女学众女子,也拎起裙角跟上,将林艳书牢牢地护在她们身后。 顾清澄俯视着台下乌压压的众人,像是听厌了苍蝇嗡嗡。 “独一无二的月牙胎记?” 她语气轻得几乎散在风中,眼里透露出厌倦: “山贼一张嘴,你们便认定她不贞?” “一个口供,一个印记,便要毁人一生。” 她直视着管家,语气清冷: “你们确定——这印记,就能定她清白与否?” “若不能呢?” 她语气一顿,一字一刀: “若她清白,窦家便在此当众认错。” “退亲书撕毁,抄写悔词一百份,贴满宗门街口,三日不撤。” “昭告天下——今日所言,尽是妄言。” “日后你窦家若再提她半句‘不堪’,今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窦氏诬良为贱,意图毁人声名,当按诽谤重罪治罪。” “你敢赌吗?” 管家脸色微变,眼神闪了闪。 可事已至此,要是此刻认怂,就是当众承认窦家诬人、认错,那他回去如何交代? 更何况,今日退亲势在必行,若不把林艳书踩到底,便是窦家颜面扫地。 他咬了咬牙,抬起下巴,硬声应道: “赌就赌。” “今日众目睽睽,若她真清白,窦家自会认。” 顾清澄的眼底亮出笑意: “敢赌?好。” 她低下头,似乎正要准备什么。 却见楚小小从她身后小步挤了上来,动作轻轻,却站得极稳。 “别你来。” 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好像已经下了决心。 她那小小的身子,仿佛真要替所有人扛下一盆污水。 她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退开一步。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她抬手,缓缓卷起自己的袖子。 公主的剑 第107节 藕段般的洁白手臂一寸寸露出。 右臂的臂窝处,一个浅红的月牙胎记,赫然在目! 色如晕霞,轮廓分明。 与那管家的描述…… 一模一样。 她吸了口气,声音轻,却很清楚: “是我。” “这月牙胎记,我有。” “我是……是出身青楼的女子。” 台下哗然一片。 窸窸窣窣的惊语落进风里:“她疯了吧……” 她没有看谁,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过了几息,轻轻笑了一下。 “但即便如此,我也并不觉得这胎记有什么可耻。” “山贼看了也好,看了便看了” “今日——” 她抬起手,手腕微仰。 像是将那胎记,托在了所有人眼前。 “诸位也看看。” “这月牙胎记,是不是好看的?” “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你们说它‘无双’。” 声音慢下来。 “那便——拿去定罪吧。” “我来做这个‘有罪’的人。” 她缓缓转身,背脊挺直,那只手仍举着,像是在举一面镜子。 “既然诸位都看见了。” “那这罪,就不该只落在我身上。” “我不是清白的象征,可你们——” 她抬眸,她眼尾有点红,目光湿润却倔强如初: “也不配定我为罪。” 风起了。 她还站着。 那一只胳膊举得有些久,骨节微发白。 台下不断响起窃窃私语。 管家的眉毛拧紧,他似是不明白。 为何这莫名冒出的青楼女子,也会有这月牙的印记。 他刚欲开口,却听得一阵衣袂轻响。 另一个女学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楚小小身旁。 “独一无二的?” 她笑了笑,语气温温的,不带火气: “小小,那可巧了。” “偏你一人出这风头。” “我也有。” 只是伸出手,轻轻卷了卷袖子。 一枚月牙印,浮在臂弯,薄红如焰,清晰如刻。 仿佛它一直在那儿,从未打算躲。 人群哗然未起,又骤然止住。 下一位姑娘走出来。 “姐妹们,怎生都去秋山玩儿了,偏不认得我?” 袖子挽起一半,那印记便露出来。 无需多言。 又一枚。 再下一位。 再一枚。 女学的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 没有挤出队列,只是举起右臂。 印记正映在衣袖褶皱里,像是一弯弯红月,自人海之上升起。 她们或站在台阶前,或站在原地。 有的笑着,有的低着头,有的像是在说“原来如此”,又像只是应着某个约定。 一排排袖口卷起,印记露出。 是回答,是反驳,是控诉 抑或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她们似乎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争先恐后地向所有人证明: 我去过秋山,我也有那月牙印记。 反倒不像是一场羞辱,像是在出风头, 不争,也不辩。 反倒在夺一场荣耀。 风将她们的衣角吹起,将她们举起的手臂擦过一缕光。 那些“独一无二”的印记,一枚又一枚,浮现在众人眼里。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喉头哽住,有人眼神闪躲。 管家捏着证词,呆在原地。 那句“独一无二”,像是打了个回旋,正正抽在他脸上。 他抬眼,只见那印记一枚一枚浮起。 不是在回击,而是在照见: 是谁,用一个胎记,造了这世上最荒谬的一纸罪书。 “酥羽姐姐,我也有。” 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顾清澄抬头,看见知知撸起袖管,手臂上也印上了可爱的小月亮。 她身后,是一群知知军团。 个个亮晶晶地瞪着眼,像是在埋怨——姐姐出风头,怎么不带她们一起。 顾清澄轻轻一笑,摸了摸知知的头,将她们护在自己身后。 然后,她目光一沉,收了笑。 冷意从眼底逼出来。 台下的管家冷汗涔涔。 他咬了咬牙,终究抬头开口: “我不曾见过,这些女子上山。” “可林家小姐,是众目睽睽之下,从山上下来的。” 顾清澄眼神厌弃,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污秽的东西。 她轻叹一声: “那便让天下人看看——” “平阳女学的标记,到底是什么。” 她慢慢卷起袖子。 臂弯处,一枚血月印,清晰如刻。 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火。 她看着台下,平静开口: “我也有。” “我也从山上下来。” “若这一印记可定罪——” 公主的剑 第108节 “那便先从我开始。” 目光不动,语气极缓,却像寒刀抹喉: “你说她不清白。” “那请问,哪一枚印记才算‘无双’?” “是她的,还是我的?” “还是,你还想,当众验一遍?” 她收回目光,转身,袖口落下。 “逼人自证。” “平阳女学——今日只应这一回。” “再有人以此问罪——” 她吐气极轻: “便是与我平阳女学为敌。” 话音落地,场间一瞬寂静。 风仿佛也止了声响。 那是一种说完之后的沉静,不再辩、不再劝,像是盖棺定论。 有人垂下了头。 有人站着不敢动。 就在这沉默之中—— 一只手,缓缓抬起。 林艳书站在人群里,缓缓挽起自己的袖子。 臂弯内,也有一枚胎记。 颜色不深,却极清晰。 她声音不高,却清亮得叫人抬头: “对,我也有。” 她说得很轻,却无人敢再低头窃语。 “这枚印记,是平阳女学的标记。” “也是我亲手定下的。” “我出资建学,募师设馆。” “开学之初,是我让所有女子自选此印,刻在臂上。” “不是为了谁看。” “也不是为了受审。” 她的眼神扫过窦家一行人,语气微顿: “是为记。” “记她们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受评判的。” “记她们从此踏入此门,便不必低头,不必听从,不必求谁宽宥。” “也记她们的身份,无论贫贱富贵,入此门下,皆是女学学子,于天地之间,自有一方庇护。” 她袖口一松,指尖轻轻抚过月牙,眉眼里带着说不出的欣赏与快意 “这印记,不是给你们认的。” “是我们亲手选的。” “它本就无双。” 树叶轻轻落下,人群无声。 管家手中的供词,跌落在地。 四下像被风按住了,直到—— 一个声音,在角落里轻轻响起: “林小姐……” 是女学开业那日,带头嗑瓜子质疑的张婶,此刻站在最边缘。 那张熟悉的脸,在今日,显得格外拘谨。 “那日……俺说话重了。” 她顿了顿,又像憋了很久才问出口: “俺这个年纪……” “还能来识字不?” 她说的,是字。 问的,却是她这一生,从没敢想的可能。 ----------------------- 作者有话说:还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落成了非常淡的几句话。 这是我本来想的第一碟“饺子醋”,是贯穿林艳书人生转折的重要一部分。 无双就到此为止,这些人的处理和反击就是下个片段了。 风雨依旧未止,顾清澄还没有拿到她该拿的东西,可以期待一下。 这个饺子醋的灵感来自于,之前在刷小红书时,看到有个男人威胁他的前女友: “你若是敢分手,我把你手上有纹身的私密照发出去。” 下面有千千万万个姐妹回应: “巧了,我也有个纹身。” “他发我照片干嘛?” 这样的以身相护,是只有女孩子才会懂。 清白,不应该是评判任何人的标准。 最后,希望女鹅们被更多人看见! 周六休息一天,周日见! 第59章 将倾(一) 扶摇之路,最是无情。…… 十一月的冷风透骨, 透不进藏珍楼的暖阁。 上好的沉水香飘着乌木的馥郁,琉璃盏亮成一排,烛火于盏中明灭, 黄花梨的卧榻上铺着灰狐绒毯, 满室的奢华温软。 江步月微倚在榻上, 乌发半垂, 白衣堆雪, 琉璃盏的光华映得他轮廓清冷疏离。 他与满室绮靡格格不入,像一支折在寒夜里的玉兰。 “殿下, 您看。” 在他的下首,坐着一位头发半白的中年人, 墨青长衣,气质如经年翡翠, 沉静内敛。 黄涛站在中年人身边,手上执着一柄细长的白玉杖, 视线落在雅室的中央。 中央的紫檀案上,整齐码放着九百八十一块齐光玉骨牌,连绵如蜿蜒山脉。每块不过方寸, 却在光影中隐现湖海河山。 “南海齐光玉, 百年得一方。”中年人温声道,“这套骨牌, 九百八十一块同出一玉,块块雕琢山峦水势, 各有不同,却又连绵相接,故名连山骨。” 中年人指尖微微发颤,始终不敢妄动:“可连山骨最稀罕之处, 不在物事,而在人为。” “最难的,是要将每块间距控制在毫厘之间……” 见江步月没有应声,中年人淡然收手,袖风扫过末端骨牌,整座“山脉”顿时微微震颤。 他屏气凝神,待袖风止后方开口道:“臣摆了七日,推倒重来无数次,方得今日景象。” 他的目光落向首块骨牌,示意黄涛将手中玉杖奉上: “殿下,若以此为开端,轻轻一推,倾倒时便如山势连绵,最终……会呈现。” “万里江山全貌。” 这几个字如千钧,但他的话口落得极轻。 玉杖泛着寒光,黄涛俯首,不敢抬眼。 寒光映着江步月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 “殿下,请吧。” 中年人温声重复,神情里隐约有几分希冀。 “海伯有心了。” 江步月的声线飘落,如透进温室里的一线冷风。 眼前的中年人,便是自南靖千里迢迢而来的,海伯。 海伯眼光微动:“臣始终记得……殿下生来清贵,寻常物事难入法眼。唯独这至简至纯的稀世之物,才能得您片刻垂顾。” 江步月看了看他,目光落在白玉杖上,却不接。 “经年旧事,海伯不要再提。” 他的指尖轻轻叩着黄花梨榻。发出的轻微震颤让颤巍耸立的满地连山骨摇摇欲坠。 沉水香浸润的空气片刻沉寂。 公主的剑 第109节 海伯本想说些什么,看着他轻叩的指节,终究咽在喉间。 江步月敛了气息,目光落向黄涛: “说说吧。” “海伯……你父亲做的好事,如何交代了。” 黄涛的身子俯得更低,似是有些迟疑。 “无妨。”海伯看着黄涛,声音平和,“先君臣,再父子。” “殿下问话,你跪着答。” “是。” 江步月并不干涉,黄涛发颤的声音在雅室里回荡。 “窦家与小七于女学门前作赌,赌输了。” “起初窦氏管家死咬不认,闹得人尽皆知。” “直到林家小姐拿出了一些……” “窦安公子和青楼的旧账。” “众目睽睽之下,窦家骑虎难下,只得低头认错。” “宗祠门前的悔书,连抄百份,张贴三日——” “上至族老,下至庶子,无一人敢出门。” “朝中各家……皆以此为笑柄。” 屋中一片死寂。 黄涛咬咬牙,继续道: “父亲……海伯,安排的庆奴死在了秋山上。” “找到时身体已腐烂,看不出刀伤。” “连同收买的那伙山贼,昨夜都被刺瞎了眼睛,未留一个活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官府缉查,寸步难行。” 江步月听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晦暗不明。 他嗓音愈发哑涩:“七杀已废……可如今这般狠辣手段,上京之中,尚有谁人能为?” 江步月微垂眼眸,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尽数散去。 他抬眼,望向海伯: “你的人,没能留一个。” 话落,他顿了顿,嗓音极轻,仿佛随口叙述早已见惯的结局: “算了,也没什么。” ——收拾残局,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 “海伯这个名字,从今以后,被人盯上了。” “明日换马,离开北霖,不得延误。” 话落如判。 海伯微怔,旋即低下头,脸上仍是平静,唯有目光深处,悄然一黯。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殿下,臣与林氏钱庄打过多年交道,终归……还能为您一二——” 江步月像未曾听见,眼帘半敛,自顾自开口: “黄涛,后面的事,可都妥当了?” 黄涛急声应道:“已经备好。” “待他离京,再动。” 说罢,他抬眸,目光落回海伯身上。 那目光极轻,极淡,语气轻如落雪: “我是在保你的命。” 空气一时收束,黄涛呼吸一紧,像是察觉了什么。 他屏着呼吸,极其小心地避开连山骨,悄然退下。 白玉杖在案上泛着冷光,室内只余二人。 海伯沉默片刻,还是俯首,声音低缓而决然: “臣,愿以余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江步月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片刻,他慢慢弯了弯唇角。 那笑清浅凉薄,如月下冰凌,无声易碎。 “你的命……” 他的声线极冷: “确实不值钱。” “要死,十二年前就该死了。” “我让你走,不过是—— “怕母后……伤心。” 海伯的脊背变得佝偻: “殿下,皇后,她挂念您。” 江步月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 “是么。” 他语气极轻,像是叙述一桩早已发黄的旧账: “十二年来,别说母后。” “只今年,太后来信一封。” “催吾,明年正月,回国赴祈谷礼。” “夺嫡。”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尤为可笑。 “吾乃南靖皇后嫡长子,生而为储,天潢正脉。” 他微微偏头,有些叹息: “玉牒嫡生” “也要夺嫡。” 海伯似是还欲辩解,声音微颤: “她记着您的……” “日日思念,夜夜惦念。” “只恨困于深宫,寸步难行。” “纵有万般心意,也近不了您身前半步。” 江步月蓦地抬眸,眼神如刀,嗓音冷冽: “记着?” 眸光凉薄刺骨: “记着我,却甘心堕落于你。” “为你低头,只怕父皇夺了你的命。” 他的指尖轻叩案面,声音极轻,却字字森冷: “而你,回馈了她什么?” “十余年,藏头缩尾,隐姓埋名。” “连累她困守深宫,蒙尘失势。” 他微微俯身,声音极轻,仿佛吹去一粒无形的尘埃。 海伯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终于撑不住,低声道: “澜儿……” 他声音发涩,带着力不从心的温柔: “我护你无能,却从未……负你。” 江步月怒极反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恶心的名字。 “涛海波澜——谁是你的澜儿?” 他的笑意淡漠,语气冷得像冰河无声覆雪: “母后赐名为岚,风月之岚。 “父皇赐字步月,光风霁月。” “江上岚生,一步一月。” “我名江步月。” 公主的剑 第110节 “天家贵胄,帝后琴瑟和谐。” 他轻笑一声,像是轻描淡写拂落一场荒唐: “与你黄氏,何干?” 海伯声音哑涩,微微颤抖: “澜儿……” “臣自知护你无能。” “但今日……” “只剩你了。” “臣愿助你夺回应得之物。” “哪怕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江步月指尖轻叩案面,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声音越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入胸膛: “你若爱她,早该在她入宫之前,斩断情念。” “母后又怎会落下把柄?” “你若护她,早该在十二年前逼供之时,隐匿无踪。” “父皇又怎会起杀心?” “无中生有……混淆天家血脉……” “明明你死了就可以……” “母后却爱你,护你。” “哪怕,是牺牲我。” 轻风掠过门缝,满地的连山骨微微震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冷气,指尖微顿,眸色如雪下枯冰。 “只因我名江岚。” “一字同音,去储废嫡,跌落高台,流落北霖。” 他低笑了一声,笑意薄如霜落: “一纸质书。” “换我十二年寄人篱下。” “换她…… 他的眼中浮起极淡极冷的光。 “一生幽囚深宫,不见天日。” 琉璃盏的火光将尽,沉默蔓延开来,雅室将要一寸寸被黑暗淹没。 他看着海伯,声线平和。 “终于熬到今日,我一寸寸攀至此地。” “这时候——” “你才假惺惺地现身,是想扶持我,或是……救她于水火?” 他的指尖轻叩桌面,仿佛一锤定音。 空气微微震动,却再无一丝声息。 “十二年前,你借她庇护苟活。” “如今她困深宫,不见天日。” “你又来,借我登堂入室。” “若是,我不救呢?” 琉璃盏的灯火只剩最后一豆,江步月的轮廓在黑暗里渐次分明。 长久的死寂。 黑暗中,海伯轻咳一声,衣袂微响,声息谨小慎微。 连山骨未倾,而海伯,跪伏在地。 “殿下!” “臣知无颜再言,也无力再辩。” “但今日风云将起,局势翻覆……” “臣愿舍身一搏,供殿下驱策!” 他轻轻叩首,额头在黑暗中发出撞击声,满地连山骨轻响: “老臣此次亲自来北霖,只愿了一心愿。” “愿见殿下于倾城公主及笄礼上,亲手为她簪上定情玉簪,扶簪订盟,永结同好。” “待礼成之时,臣当引颈自绝,不留尘扰。” “黄氏百年基业,亦尽归殿下。” “臣,死而无憾矣。” 江步月的眉心终于蹙起,如覆雪压枝。 “秋山寺这笔账,就此作罢。”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也无妨。” “你的生与死,与我无关。” “但吾的命令,不容违抗。” “明日,离开北霖。”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冰冷。 “你那些家业,此次与我筹谋,不过是互惠互利。” “黄氏百年,本当归于黄涛,我不会要。” “倾城公主。” 他笑了笑,眸色幽深。 “我也不娶。” 黑暗里的海伯呼吸顿住,他正要开口,却听得一声轻响。 “咔哒。” 第一块骨牌应声倒下,带动第二块,第三块。 骨牌连锁倒塌,发出细碎而绵长的脆响,像极了千里之外,山崩海裂的第一声轰鸣。 江步月低垂着眼,神情安静得近乎温柔,白玉杖在他指间,清润如冰。 海伯跪伏在榻下,屏息静听。 咔哒,咔哒,咔哒。 骨牌连绵倾覆,如同早已注定的结局,一块块,顺着无形的轨迹,无可抗拒地倒下去。 敲冰碎玉,琅琅声息。 在黑暗中,万里江山图已成。 散着晦暗光华。 江步月不看跪着的人,俯身拈起一块骨牌。 通体莹润,触手生凉。 他似笑非笑道: “海伯。” “愿你这一条命,不要用得太早。” “吾,向来惜物。” 海伯的头颅俯得极低,似乎还未从江步月方才寥寥数语中回过神来: “殿下为何不娶?” “您让我给镇北王……” 他的脸色忽地有些震惊: “”难道就为了——” “就为了……不娶?” 一滴冷汗顺着他皱纹纵横的额头,重重砸在连山骨牌上。 江步月蹲下身子,语气温润如玉: “您多虑了。” “多情一事,我远不及你。” 他拍了拍他,似是怜悯,又似告别。 “他们和你一样——” “多情,亦薄情,” “令人作呕。” “扶摇之路,最是无情。” 公主的剑 第111节 他起身,从容踏过满地倾落骨牌拼凑的万里江山图。 足底踏过,撞玉轻响,他在鸣玉声中轻声叹息: “我不走你这路。” 雅室的门随即轻轻合上。 秋夜寂静,仿佛室内方才的波澜未曾发生。 黄涛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门,躬身上前,为他披上玄色大麾。 江步月拂了拂衣襟,看了他一眼: “明日你不必来。” 他径自拢好衣领,轻描淡写道: “送你父亲出城。” 。 第二日,日光正好。 女学近日收了不少学生。 有因退婚风波而慕名而来的,亦有江步月差黄涛送来的—— 一部分来自秋山寺、红袖楼的女子。 作为回报,江步月支付了女学未来一年的银两。 自那日起,红月胎记成了女学的荣耀。 众人竞相以此自矜。 唯有顾清澄与林艳书心知,那枚印记,并非人人天生。 在退婚风波尚未爆发的三日前,她便以林艳书提供的信息,推演布局,预留退路。 也因此,才有了她唤知知为女学众人印下胎记的准备。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但她清楚,此时不过是风雨未至。 顾清澄静坐在风云镖局的演武场上,指尖把玩着一柄薄刃。 细薄如蝉翼,寒光隐隐。 夜色似仍在指尖缠绕,未曾散尽—— 前夜,她只身夜探,余下十三山贼,均刺目割喉,无一幸免。 血溅三尺时,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此举必会引人侧目,但她明白,非杀不可。 多舌之人,活着就是祸患 既敢窥探,便该永瞑。 这世间腌臜,只有死了,才能安静。 。 “舒状元。” 顶上传来一声笑意盎然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怔神。 “你这是练武呢?” 她抬头,只见一名憨厚镖师正咧着嘴,热情招呼: “要不要我教你?” 顾清澄刚要开口拒绝,却被他盛情邀请: “我们风云镖局,数我耍刀最厉害。” “这会大伙儿都等着跟我学呢。” 顾清澄清楚诸镖师的习性,略一挑眉: “平日里影子都不见,怎么今日倒个个这么勤快了?” 镖师一愣,似是讶异她消息闭塞: “咦,你还不知道?”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说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倾城公主的及笄礼上,要选和亲侍卫了!” “只要选上,黄金千两,封得官身。” 他挤了挤眼,笑得意味深长: “这可比在外头卖命来得快多了。” ----------------------- 作者有话说:之前埋了一些线,现在一根根串起来。[竖耳兔头] 讲一下,男主的身份没有盖棺定论。 对他来说,十二年过去了,纠结血缘没有意义,如何用血缘去搏利益才是关键。他登基之后,没有人会在意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海伯对皇后的存在,就像温实初之于嬛嬛,年少有感情。这一点,只要南靖皇帝怀疑就够了,至于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不过是皇帝自己的一念之间。 他有这么多皇子,也不是非要立江步月为储不可。 因此,在挑选质子的时候,把带着怀疑污点的嫡长子送出去,尽显诚意,也免得皇帝自己看了糟心。 海伯的动机很明确,只有江步月登基了,皇后才能被放出来。江步月这么聪明多疑的人,只有利益高度一致的人才能成为他的心腹。 可以注意到,海伯,黄涛……男主他妈给他取的小名叫江岚,暗合江澜(都是三点水的黄家)也是他妈东窗事发的原因之一,这里本来想放在后面写他惨的,但是估计没篇幅,到番外才能讲了,所以就展示一下我没用的小巧思(bushi 因为毕竟是女主剧情文,我不想写太多男主的背景,他怎么被流放,怎么惨,以及他爹什么的在正文里,男主背景尽量集中讲清楚来龙去脉就好,不占女鹅太多篇幅。 所以作话再补充一下,怕有的宝宝想岔了,他们不是兄弟,江步月甚至是庇护了黄涛,否则黄涛无法在南靖立足。 第60章 将倾(二) 利欲、权谋、私心。…… 一日后, 晨光熹微。 江步月立于府邸庭院,月亮门前,接过黄涛手中的书信, 沉吟, 展眉。 “海伯已经离京。” 黄涛低声禀道。 江步月颔首, 未有波澜, 平和道:“可以了。” 片刻后, 黄涛试探开口:“殿下,可要……顾及小七姑娘?” 他缓缓抬眸, 望着黄涛,语气平静:“如何顾及?” 黄涛一窒:“林家不知局势, 姑娘也未必知情。” “可女学一事,她与林家绑得太紧, 早已公开立场。” 江步月未语,几分阴翳悄然划过眼底。 “属下本以为, 姑娘知分寸,能早些抽身。” 话音未落,黄涛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声音微涩。 “可现在, 她与林氏千金同进退,已……无可回头。” 江步月合上信笺, 随手递回黄涛手中,神情淡然: “既已入局, 便不可独善其身。” “边境人马,是经年筹谋,而非一时兴起。” “小七、林氏、镇北王——” 他语气极轻: “不过是恰逢其会。” 晨光为他镀上淡金色的轮廓,他语调如冰。 “棋局既定, 落子无悔。” 但尾音似乎轻轻折断: “她明知是死路,偏要与我狭路相逢。” “我给了机会……她不要。” 他敛住了眼底的一潭死水,望向黄涛,唇角缓缓牵出一丝笑意: “若你执子,你当如何?” 黄涛喉结滚动。 殿下在北霖多年布局,海伯、镇北王一线早已成势,小七不过与林氏近来才有交情。 如何为了一个无关人的闯入,去推翻早已算尽的棋局? 更何况—— 殿下,早已给过警告。 而小七,依然与林氏千金形影不离。 黄涛低头,声音干涩:“不为一人悔棋。” 江步月闻言,静了一瞬。 风乍起,树影横斜,影子拉长。 公主的剑 第112节 他凝视着大片昏暗的树影一点点覆上雪白衣袂,缓缓开口: “她是七杀。” “她曾亲口说过,杀了倾城。” 黄涛抬眼,见树影下的江步月语气温和,如论旧事。 “既如此,她与我,本就有弑兄、杀妻之仇——” “杀妻之仇,我为何要护她?” 那句“杀妻”极轻,却如刀锋擦过心尖。 黄涛垂首应是,却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心神一怔。 相处多年,他得以从殿下的只言片语里,窥见冰面之下,难以察觉的割裂—— 杀了倾城? 杀妻? ……谁是妻? 殿下一向不分“倾城”与“公主”,只当公主既是未婚妻子,亦是手中棋子。 内核可以更替,只要身份还在。 可方才,他说得分明,毫无迟疑。 杀了倾城,是杀了“妻”。 那便是——妻子已死。 可现在这个,站在万人之上的倾城公主…… 明明还活着。 那她算什么? 她……不是“妻”吗? 黄涛低头沉默着,心中有些迟钝的困惑。 他不敢多问,只继续道: “殿下,一个月前齐光玉袖扣一事……已有眉目。” 江步月侧首,神色微动: “说。” 。 顾清澄抬眸,只觉今日的天昏黄非常。 分明还是晌午,云层便堆得极厚,稀稀拉拉的落叶从天际落下,将这深秋最后的三分暖意杀得干干净净。 要入冬了。 她径自在城中独行。 行至今日,她已不是那个在暗地里挣扎求生的小七。 她是舒羽,是今年书院人人认定的女状元,是林氏千金挚友,是平阳女学首席座师。 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只是循着心中既定之路,一步步走来。 拾级而上,不过月余光景。 记忆回到十月的秋雨。 她第一次立于城门外,看见林艳书腰间那方小算盘,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雪煎山间翠的雾气里,她接过那盏精瓷茶杯,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一刻,她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了林艳书一个契机。 她从不否认自己的私心。 相交之初,不过是为了不错过一分林氏的力量,为自己争得一线胜算。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走到这一步,胜算依旧是胜算。 只是,并肩至今,从考录到女学,她也看得分明。 林氏千金的身份,可以是筹码。 但林艳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带着一腔尚未被世道磨尽的真意—— 她太像过去的自己了。 顾清澄清醒地知道,眼下这条路,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世事翻覆,风雨无常。 她所筹谋的,从来也不止是眼前一隅。 身为谋局之人,本当冷眼观局,不涉情、不动念,克己自持。 可若有人动了她愿意护住的人呢? 她是作壁上观,还是躬身入局? 是倾城公主时,她曾给过答案。 哪怕她曾因此跌落云端,从头再来。 如今她是舒羽,眼下窦氏一局,她的选择依旧未改。 她早知世态凉薄,经历至亲背刺,她仍愿护住这一份真。 即使谋算天下,也不许人心荒芜。 逆旅独行之人,走得越远,越不能在长夜未央之时,失尽本心。 这便是她的道。 冷风袭来,卷动天际云影。 她眯起眼。 那堆叠如山的浓云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要倾颓而下。 大厦将倾。 她心里忽地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 云层压低,街巷间人群熙熙攘攘,声音低沉。 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她敛了眸光,步履未停。 她顺着人流而行,远远便看见前方一片喧哗,人群簇拥之中,隐隐可见一纸新帖的告示。 她驻足,目光落在那张白纸黑字上。 和亲侍卫遴选。 前日在风云镖局,她便已听闻此事,心中已有计较—— 这一局,本就是她于考录之时,私下推动设下的。 无声无息之间,局势已然朝着她预设的方向发酵而去。 倾城公主的及笄大典,琳琅,皇帝…… 她熟悉这张棋盘上每一个的心思。 利欲、权谋、私心。 她早知,只要种子埋下,便有人会替她将局推到光天化日下。 所有该在场的人,所有该暴露的局。 都将,一一到位。 她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锋芒。 她要见的人,要取的剑,要解的谜—— 都会如她所愿,步步走上台前。 局势已成,但局中之人,未必都能走到最后。 她必须活着。 活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孤身归来。 与旧人对峙,于旧局之上,亲手落子。 将埋下的因果,一一拆解。 只有那时,她才算真正立于局上,有了执子对弈的资格。 这场迟来的棋局,终于要开始了。 她轻呼一口气,凝神细看。 心绪却在扫过最后一行字时,微微一滞。 ——只遴选男子。 仔细想来,亦在情理之中。 既是及笄之礼,琳琅不愿旁的女子分去风头,无可厚非。 她收回目光,袖中指尖缓缓拢起,思绪已然沉入更深处。 这场局,不缺人,不缺棋。 公主的剑 第113节 缺的,只是她。 她于暗处已久,若想有机会当面对质。 那便……不能错过这个台面。 但要登上台前,需要有一张正当的路引。 女扮男装? 她微微眯起眼,盯着那一字一句的遴选规矩。 不好。 一来,束手束脚,逃不过贴身搜查。 二来,藏头畏尾,她不喜欢。 她不能走旁门左道。 戏台已经搭好,该来的人也都来了。 她必须合乎规矩、又出乎意料地—— 在万人瞩目之下,走到他们面前。 思绪沉静翻涌。 顾清澄默默地在心中划掉了江步月的名字。 近来他看她的眼神,太过锐利,似乎要将她一眼洞穿。 还是远离为妙。 还有一个人…… 她睫羽微敛,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镇北王府的方向。 贺珩。 贺珩一定会去。 不仅是去,而是一定会参加侍卫遴选。 不为别的。 她的目光冷静,心中有了谋算。 自她夺了那一半虎符,镇北王被迫出走京城以来,贺珩已有三四年未曾见过其父镇北王了。 她知北霖少年帝王的脾性,善思多疑,镇北王一日不交兵权,贺珩一日不能离京。 但这场和亲—— 途经边境。 这意味着,侍卫名册中,必须有人能顺理成章地走到镇北王辖下。 而贺珩,必然会来争这一线之机。 因此,即便皇兄心存忌惮,不愿放人,心思单纯的贺珩,也必然会来报名一试。 毕竟,这告示上,确实未曾明言禁止他贺珩参与。 只需设法,与他一道,堂而皇之地踏入大典。 便足以改局。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心念既定,顾清澄收回目光,拢袖转身。 长街人潮汹涌,秋风乍起,她逆风而行。 …… “我不要古董!” “给我银子!” “你们都是骗子!” 渐行渐远时,她听见了新的噪杂人声。 起初只是几声断续的高喊,很快便在人群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风卷着嘈杂送来,越发清晰。 再转角,便是朱雀大街。 这条街巷本就喧闹,卖药郎中、说书人、江湖卖艺者……各色人等混杂其中。 顾清澄原本并不在意,只当寻常,径自往前走。 直到她听见了瓷器碎裂之声,尖锐刺耳,令人心头一惊。 紧接着,是着几声女子凄厉的哭喊: “你们林氏钱庄兑不出银子来——” “要我的命啊!” 顾清澄往前走的脚步停住了。 她驻足远望,果然,人群中喧闹的那一隅,赫然是林氏钱庄的门前。 平日里那扇朱漆招牌下,已被两三层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临盆在即的妇人跌坐在地上,怀中攥着两三张银票,哭喊着捶地。 她的身边,是一地碎裂的瓷器。 而四周,越来越多的人高举着银票,群情激奋。 银票,在秋风中翻飞。 一时间,街市如沸。 她与林艳书已是明面上的盟友。 事关林氏钱庄,她不得不凑近身子,找了个旁人注意不到的位置,凝神观察。 这家钱庄分号的掌柜已然站在门前,满头大汗,拱手劝道: “诸位乡亲,今日兑银的实在太多,稍安勿躁……” 人群中立刻有人冷笑打断: “少来这套!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您怕是比我们心里清楚吧!” “南海沉船,打上来的南海珠,可都是海伯手信认过的!” “你们收了多少?这几天西市摊子上哪儿不是?” “南海珠,一颗才五十两银子!只收现银!谁等得起?” 有人举着银票喊: “银子呢?我的银子呢?!” “凭什么不让我们兑银子!” “对啊!凭什么不让我们兑!” 掌柜急得直擦汗,连连摆手: “不是不兑……是,今日兑银的人太多,账上,一时……” 那带头起哄的人立刻嗓门一高: “兑不过来?你们林氏前阵子收藏珍楼的宝贝收得可欢快!” “最近古董生意好,你林氏钱庄也没少赚钱吧!” “就是,前阵子你们收了藏珍楼不少宝贝。” “怎么有钱收宝贝,没钱给我们这些穷人兑银子?” “我媳妇等着兑银子买南海珠,养孩子呢!” 那临盆妇人瘫坐在地,将手中银票摊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掌柜的——” “我不是要去买什么珠子啊——” “我家里有人等着救命的钱啊!” “这么大的钱庄,怎么就不给我兑银子!” 她的哭声凄厉哀切,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剜进围观众人的心里。 一时之间,情绪被点燃了。 “就是!这么大的钱庄,竟然欺负妇人!” “欺负穷人!” 有人开始敲打钱庄门板,有碎瓷砸落地面,裂成一地锋利碎片。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骗子!骗子!骗子!” “林氏钱庄兑钱!兑钱!兑钱!” …… 群情激奋中,顾清澄藏好了身形。 她垂着眼,任凭喧哗声在耳边轰鸣。 女学那日,林艳书与她说的话,和林艳书失踪前,当铺老板的话,一时间重叠起来—— “最近古董生意特别好,东西出手快。” 公主的剑 第114节 “得了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典当、变现都容易得多。” 海伯。 又是海伯。 她的心沉了下去,有些线索在脑海里一一拼凑起来。 这一场,看似偶然的骚乱背后,若真是有人引线点火—— 那便不是一场简单的兑银风波了。 林氏钱庄不仅兑不出钱,而且兑不出的…… 是穷人的钱。 穷人的钱不多,却是人心所系。 她心中一沉。 林家若失了人心,不仅是金银流散,连根基也会动摇。 而她,与林艳书已是明面上的盟友。 林氏若塌,她也难以独善其身。 她的眉头蹙起,快步向女学方向走去。 原以为,秋山之事,连上窦家,已是收尾。 如今看来…… 不过小菜而已。 她去秋山那一日的预感没错。 这一局,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林艳书来的。 如果说秋山想毁的是林艳书的名声,倒不如说…… 她心中蓦地一凛,思绪贯穿。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堂堂南靖官家窦氏,竟能将一场退亲风波闹得满城皆知。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气之争。 真正要斩断的,是林家与窦家之间,最后一丝周旋的余地! 林家失了窦家这条大船,便如浮萍无根,孤悬京中。 只需再一点波澜,便可顺势推倒。 这上门退亲的一刀,当真是狠毒无双。 认了,斩的是林艳书的生路。 退了,斩的是林家的退路。 一刀封喉,快准狠。 远比她预想的更绝,也藏得更深。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如果她推演没错的话,这一家钱庄的失守,只是开端。 正如钱庄动荡,受损的不止是金银账册本身,而是根基。 而平阳女学,明面上写的是林艳书的名字。 根基一毁,人心散乱,女学也有危险。 她心中一紧,步伐加快。 她必须立刻见到林艳书。 问清林家的真实情况,厘清眼下局势,才能定下翻盘之策。 若钱庄失守,不止林家步步趋险,她与之绑定,也必然被裹挟其中。 梁柱上落下一只白蚁时,当思梁倾在即。 局势尚未彻底崩坏,一切尚有转圜之机。 秋风逆卷,街巷间尘土微扬,分明是白日,天色愈发低沉。 秋色渐浓,大厦将倾。 。 “一个月前。” “我便被爹爹断了银票的兑付。” 林艳书端坐在顾清澄面前,神情有些仓皇,但依旧镇定。 “那时便已经没钱了?” 顾清澄抬眸问道。 林艳书摇摇头,语气笃定:“或许只是北霖的生意出了岔子而已” “账上多少银子,我心里有数。” 顾清澄目光微动:“那为何北霖的钱庄银子突然紧张?” 林艳书咬了咬唇,缓缓解释: “你曾说过,前些日子古董生意特别好。” 她顿了顿,回忆道: “起先,是古董行情看涨,尤其是带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得快,价格水涨船高。” “珍品源源流入北霖,各家典铺皆趋之若鹜。” “我也是听了风声,想着早些出手,把自己手头的财产换成了现银。” “总归不会亏了银子。” 她苦笑一下,话锋一转: “可生意好,也引来了一批来当押、来求现银的人。” “我们林氏素来谨慎,不轻易放贷,可来求的多是带着海伯手信的宝物——” “藏珍楼、云彩轩,皆是我们多年交情的老客。” “而且送来的,大多是极难得的珍品。” “这种时候,若一味推拒,便是坏了声名。” 她垂下眼眸,声音低了几分: “结果,那艘沉船竟来得这般突如其来。” “别说南海珠,市上所有炒作过的宝物,几乎一夜之间折价大半。” “而当初押出去的现银,早已难以追回。” “催也催不回了……” “更糟的是,这沉船一闹,大量新的古董客涌入北霖,只收现银,不收银票。” 她咬了咬牙:“北霖这边的钱庄库银,本就紧张,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再加上人人挤兑。” “自然……” 她的声音微微哽住,漂亮的眼睛里泛满了忧愁: “若是我在,定不容大哥二哥这般胡乱放银。” “只可惜……他们贪一时快利,到头来却算不明白真正的账目。” “便是如此了。” “不过按照我家规矩,缺银的信,应当几日前就快马送到南靖了。” 顾清澄听着,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等你家里从南靖送银子过来,便无事了?” 林艳书急忙点头,似乎也在用力说服自己。 “是的。” 她下意识绞紧了衣袖,露出几分笃定而脆弱的自信。 顾清澄却没接话。 只是起身,唤来知知,低声吩咐: “去,将女学诸生分阵列队,轮流守夜。” 知知点点头,并不多问,蹦跳离去。 林艳书怔怔地看着她,忍不住道:“这是做什么?” 顾清澄回眸,声音平静清晰: “钱庄一日兑不出银子。” “女学一日……便无人可保。” 林艳书坐在那里,没有拦,却也没有起身: “可是……银子就快到了。” 她喃喃道,像是自我安慰。 “按照我大哥的速度,最迟明日子时前,便能送到。” 公主的剑 第115节 “只要银子一到,便能重新开兑。” “不至于的,舒羽……”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在让自己确信。 顾清澄静静听着,目光沉静。 她没有打断林艳书,只在灯下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冷静地列起女学诸事要务。 一笔一划,毫不犹豫。 暮色渐浓。 远处街巷间,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喧哗声。 夹杂着叫骂、哭喊,持续有人在钱庄门前闹事。 声音被风送来,时高时低,压在这片低沉天色之下,更显得压抑。 女学内,知知们已按照吩咐,将诸生分阵列队,逐一调度起来—— 年长学子搬动桌椅的闷响,年幼者细碎的脚步声,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半掩的门窗一扇扇合拢,落锁声清脆安定。 起初还有些慌乱,女学生们眼中还闪着惊惶,但很快,她们抿紧了嘴唇,手上的动作愈发利落。 她们不问缘由,只用稚嫩又坚定的方式,保护着属于她们的地方。 知知们来回奔走,低声叮嘱,忙而不乱。 一切紧张,却井然有序。 厅中,烛火摇曳,静得近乎凝滞。 光影里,林艳书依旧坐着,双手绞紧了衣角,唇色微白。 她始终坐在那里,指尖绞着衣角。 她在等,等子时的银车。 她执拗地相信,只要撑过这一夜,银车来了,一切便能回归正轨。 而顾清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多言。 她一笔笔将局势推演下去,将可能出现的破绽,一一补牢。 她们都在等子时。 ----------------------- 作者有话说:达成成就:工作结束,激情日6。 第61章 将倾(三) “那么,我来。”…… 又或者说, 在等子时的,只有林艳书一人。 夜深露浓,烛火摇晃。 一室沉静, 唯有烛光跳动, 将两人影子于明暗之处分开。 顾清澄坐在烛光下, 并未多看林艳书, 只是径自将眼前的白宣折好, 置于案边。 而林艳书,坐在阴影里。 她在等。 芝芝带着学生们守在门外, 夜风里,夜风掠过, 远处梆子声遥遥荡来—— “子——时——” 余音绵长,如丝如缕, 缠上林艳书的心尖,寸寸收紧。 她的眸子动了。 心念也动了。 林艳书下意识坐正了些。 时间如烛泪, 一寸寸垂落。 一如她一寸寸堕入冰窟的心。 “你说,明日钱庄若能兑付,需多少现银才能解燃眉之急?” 烛花乍响间, 顾清澄的指节忽然轻叩案面, 轻描淡写地问。 声音很轻,却如一根针, 刺破林艳书的恍惚。 “……什么?” 林艳书蓦然回神,眸光涣散了一瞬: “大哥他们已在路上, 你此时问这个作甚?” 顾清澄看了看她,没反驳,只走到她身边,抬手道: “庆奴的信呢。” 林艳书下意识应声, 自案边拈起一页薄纸,递了过去。 “……你早就看过了。”她小声道。 顾清澄接过那信,看了两眼,转身走出。 夜风吹起衣角,划破了彻夜等待的死寂。 女学前厅,空寂寥落,“平阳女学”牌匾高悬于梁。 四个漆金大字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她抬头望了一眼,并不犹豫,踏上木梯。 “舒羽?” 林艳书疑惑地跟了出来。 她刚一开口,顾清澄的身影已如夜鸢般跃入梁上。 “你这是——”林艳书的尾音戛然而止。 只见顾清澄伸手探向匾后,四处摩挲,直到从牌匾的缝隙里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她指尖轻轻用力。 “你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连自己都不知道问的是什么。 可对方没回头,那一身黑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不敢问了。 “咔哒。” 伴随着极轻的一声脆响,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从牌匾背后的缝隙中,飘然落下。 林艳书本能伸手,接在掌心。 “庆奴信里说过,他藏了你的银子。” 顾清澄翻身而下,字条在林艳书掌心摊开。 “衣柜底层。” “钥匙在旧衣匣内。” 林艳书捏着字条,看了顾清澄一眼,眼神未定,裙角已提起,一步奔入屋中。 脚步慌乱而杂碎,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顾清澄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神色不动,只抬眸看了一眼更漏。 林艳书已被她带入局中,已然忘记她方才枯等的时辰—— 子时,早已将尽了。 她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将倾之局,无须再等。 …… “舒羽。” 林艳书轻轻掀开匣盖。 霎时间,冷光照亮了一匣金锭,规整如列兵,压得整盒沉甸甸的。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仿佛第一次真正拥有过这般沉实的东西。 然后低头轻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真是没想到……” “那时候行情好,宅子与首饰都卖得不低,账上却短了一半……我没追问。” “我想着,也许他留着自己用了,跟了我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现在看来,”她喃喃道,“他是留给我的。” 她抬眼看向顾清澄,眼圈有些发红。 后者却是低头,翻看庆奴那封信—— 她终究不忍将庆奴的阴暗面剖给林艳书看,但庆奴留金或多或少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早就知道,林氏有这么一天。 古董、庆奴、陆六、海伯……都是草蛇灰线。 她轻叹一声,却话锋一转: “这些金子,足够兑付明日街口那家钱庄的现银了。” 公主的剑 第116节 林艳书的双眼重新聚焦。 “那兑完呢?” 她愣了一下,却不自觉地顺着顾清澄的思路走,“西市的兑付怎么办呢,后天呢?” 顾清澄看着她,示意她随自己到桌案边来。 白宣摊开,她将墨笔递给林艳书: “你来算,这几日,钱庄亏空几何。” 林艳书本能开口:“我不知道……” 顾清澄将笔放到她手中:“去算。” 林艳书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手已经握紧了墨笔,开始动了。 她翻开账册,笔尖颤了颤,落在第一页。 一开始,她算得极慢,指尖一页页翻着,仿佛从未见过这些墨字。 那些熟悉的名目,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 她甚至不敢直视那些账目的空缺,数额之大,令人心惊。 顾清澄站在一旁,未言,也未催促。 只那一眼,静静落在她手背上,静如磐石。 半柱香后,她咬牙开口: “……一日一万两,三日之内,若不兑,息钱还要涨上一成。” 顾清澄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白宣上写上: “三日,三万两白银。” “其一,街口兑金,全兑。” 顾清澄边写边道:“那边都是铺户和百姓存银。” “若先崩此处,风声必起。” 林艳书看着,微微点头。 她再落笔:“其二,西市兑三成,缓兑。” 林艳书皱眉:“三成如何来?” 顾清澄答:“女学只留三个月的嚼用,其余全部动。” 林艳书一怔:“好。” 顾清澄又写:“其三,东市兑五成,择急兑者先。” 林艳书接话:“东市多是苦力与短期借银,我手上还有余银,可动。” 顾清澄抬眸看她一眼,不置可否,继续落笔: “南市商号票额太重。” “以古董折价一成相抵,拒者暂缓兑付。” 笔走龙蛇,不曾迟疑。 墨迹未干,林艳书看着她的字迹,脱口而出:“我亲自去谈。” 话已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竟不知道何时起—— 已经开始顺着她的节奏在走了。 她的心神方定,忽地传来梆子声。 她蓦地抬眼看向窗外。 子时……早就已经过了。 窗外夜色如墨。 银车没来。 她也忘记了等待。 她原本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只要那银车能及时赶来,便能捱过这局。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白纸黑字,才发现—— 银车虽然未至,但她们已经有了应对之计。 不是等来的,是两人一笔笔算出来的。 “还差多少?” 顾清澄的声音冷静清晰。 “一万两。” 她不假思索道。 然后,她看见舒羽修长纤瘦的双手,将白宣徐徐折起,收入袖中。 “那么,我来。” 声音落定,举重若轻。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压在林艳书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 明明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能随手拿出万两白银的人。 可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刻,她竟真的松了口气。 “去睡吧。” 她听见舒羽的声音。 。 第二日,银车依旧没来。 林艳书站在女学门口,露水打湿鞋尖。 她怀中抱着账册,眼底始终有些犹豫。 昨日答应得太快—— 她即便再聪明,终究是没有抛头露面过的闺阁少女。 更何况,她要出门去谈的,是折价、缓兑这样…… 让人难堪的事。 她的心绪踌躇着,远远地却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得得一路,由远而近,急促分明。 打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一瞬间高高地提了起来。 是银车! 一定是!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那马蹄声果然停在了门前。 是来找她的。 只是……声势似乎不对。 她翘首望去,只见远远一骑,人已翻身下马。 是林府的家丁! 林艳书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李!我在这儿呢!” “大哥的银车呢!他怎么没来?” 阿李翻身下马,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异光。 “阿李?” 林艳书看着他破败的衣衫,不由自主地,绣鞋向后退了一步。 “我大哥、二哥呢?” 阿李蹒跚着下马,看到林艳书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重重磕地—— “小姐!” “不好了!” 林艳书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如何……” 她竭力稳住声音:“如何不好了?” 阿李匍匐在地上,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奉上: “家主……家主犯事了。” “林家所有铺子被查封……” “家主、主母、所有男丁、家眷……全部下狱了!” “小姐!” “小姐!” 他哽咽出声: “只剩您了!” 公主的剑 第117节 阿李扑倒在地,攥紧她的裙角: “您一定要救救林家!” 阿李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林艳书却忽地听不清了。 那纸罪书,在她的眼里分明是白纸黑字。 她却好像读不明白。 只看到下狱二字,在她眼前肆意徘徊。 罪书落下,账本跌落在地。 她的膝盖轻轻一弯,几乎跪倒。 林艳书的指节紧紧扣住门框,强撑着站稳。 却依旧下意识地弯腰去拾起账册。 账本散落一地,白纸黑字,看不清晰。 她指尖即将触到封皮,却怎么也提不起那一页。 好重啊…… 怎么拿不起来啊…… “阿李,你帮我……” 她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 “小姐!小姐!” 却恍惚间觉得,阿李的呼声,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 世界骤然一片寂静、苍白。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阶,女学门口,伸出了另一双纤瘦有力的手。 一手接住了少女的身躯,一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罪书。 “收好账册,进来说。” 阿李抬头,看见一张朴素平静的脸。 眉目未施粉黛,年纪与小姐相仿。 分明也是少女模样,但她的言语,却似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 衣角划过厅堂,楚小小面带忧色地凑上前。 “这是怎么了?” 顾清澄不语,楚小小会意,接过她手上罪书。 白纸黑字闯进她眼帘的刹那。 楚小小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里一直不满意,改了好几遍,来迟了。[垂耳兔头] 大厦将倾,风云既起,局势初现端倪。 第62章 将倾(完) 能扶大厦将倾,便为林家家…… 经查, 林氏钱庄北霖分号账目存伪,涉私设阴阳账册。 其中多笔赔银经风云镖局押运,然银货流向不明, 疑与北霖官场贪腐勾连。 现刑部已羁押家主林崇山、主母及嫡系男丁, 查封全数铺面, 候三司会审。 …… 罪书放回案上, 楚小小将指尖藏入宽大的袖袍。 动作很轻, 但顾清澄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轻轻地与楚小小对上。 平静,无波。 楚小小的睫毛颤抖了一刹, 向后退了一步。 似要转身离开。 “小小。” 顾清澄话音响起时,林艳书悠悠醒转。 “……舒羽。” 她的声音很轻, 仿佛刚刚做了一场大梦。 顾清澄先一步回身,楚小小刚刚探出的手, 停在了原地。 “银车来了吗……” 林艳书的唇瓣微张。 “大哥……应该都安排好了吧。” 她的记忆,已经重新闪回到昨日, 银车未至的时间了。 她是林家的嫡小姐,她在等子时。 只要银车还没来,她便可以一直等。 只要还没来…… “小姐, 您醒醒。” 阿李低声唤道。 顾清澄想了想, 没阻拦。 阿李匍匐着身子,一遍遍地唤她。 “小姐, 您醒醒。” 林艳书的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阿李,我大哥呢?” 阿李看着她, 说不出话来。 临了,咬咬牙,将桌上那一纸罪书重新捧起。 再一次高高地,奉在她的眼前。 无可回避。 那些字, 她认得。 笔划清晰,笔力冷硬,字字真切。 也字字残忍。 仿佛不是文书,而是一柄利刃,从纸上穿心而入。 这一瞬间,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林艳书曾以为,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躲在闺阁里,拨弄算盘的娇娇小姐。 她撕过退婚书,考过天令书院,亲手将女学的牌匾挂上门楣。 她以为,自己与其他女子是不同的。 她能像话本里的巾帼英雄一样,昂首挺胸地立于天地之间。 可此刻,这刑部的一纸文书,像一柄匕首,轻飘飘地挑开了她所有底气。 原来,她所有的勇气,都来自于—— 她是南靖林氏的嫡小姐。 可倘若…… 她恍惚地想: 若没了爹爹,没了大哥二哥,没了林家,她是谁? 是被书院诸男子嘲讽的“女流之辈”?还是那个被窦家当众退婚的弃妇? 或许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一个,连贴身小厮都护不住的……天真的蠢货。 秋风卷进厅堂,耳边传来熟悉的街巷喧闹声。 那些人又在闹事了。 她想再躲,想再晕过去,想不管不顾。 可这罪书的白纸黑字如此清晰,阿李的痛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小姐,只剩您了……” 阿李拉着她的裙角,不住地恳求。 林艳书被他扯着,不得不让这些字眼反反复复地闯入眼帘。 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她的眼睛一寸寸地聚焦,又一寸寸涣散。 她就这样一遍遍地读,没人打扰她,也没人阻止她。 公主的剑 第118节 厅中静得只剩呼吸。 终于,她读着读着,读出了两个清晰的、引人注意的字眼。 “勾连?” “什么勾连?” “如何勾连的?”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罪书。 “我南靖林氏,是如何与北霖官场的贪腐勾连的?” 思绪一起,她的心神再次归于平静。 她问得平和,楚小小的身体却止不住地一颤。 阿李抬头,看了一眼堂中众人,犹豫了半晌,开口道: “说是北霖的一起,粮草贪腐案。” “具体的,小人不知。” “但官家说,他们有明确的,手头上的证据。” “可更紧要的是……” 林艳书打断他:“能有什么证据?爹爹在大理寺没人了吗?” “分明是欲加之罪,有人在给爹爹扣帽子!” “江淮盐道的……” 她甫一开口,脑海中忽地闪过—— 窦家,江淮盐道起家。 她顿时身如雷击,恍然大悟。 她好像,又走错了一步。 阿李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窦家非但不帮,还落井下石——” “说……” “说亲眼见您,整日和北霖贪官的罪臣之女来往密切……” “这就是……” “就是确凿的证据。” 阿李的声音不大,整个厅堂的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 楚小小只觉无数目光如刀,寸寸剜在她身上。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她刚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见林艳书的声音。 “只是如此吗。” 林艳书声音清澈,却教她无处可藏。 楚小小身形一僵,低下了头。 她本想退,却终究没有退。 风从堂口灌进来,吹起她单薄的衣裳,她整个如同风中残荷,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吹败。 她看着林艳书与顾清澄,骤然伏倒在地。 “并非……如此……” 额头撞在石板上,声音并不大,却震在所有人心头。 “并非如此?” 林艳书的手指动了动,侧头看了一眼顾清澄。 顾清澄并未做声,只静静回望了她一眼。 林艳书垂下眼睫,眼底最后一丝希冀,消弭无踪。 片刻,她开口,声线依旧清澈,却隐约有些颤抖: “小小。” “你可知,今日一切……来之不易。” “我不问你来往、原由。”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 “我待你以真心。” “今日,我只问你一句。” “……值吗?” 空气凝滞了刹那。 阿李闻言,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 “你就是那个……罪臣之女?” “你!” “你这个祸害!” “害死我家小姐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双手揪住她的衣领: “并非如此……” 他死死地抓住楚小小的衣襟摇晃。 楚小小的身子如折断的柳枝,在他的手下无力地垂落。 白裙子一晃一晃,她的眼眶通红,泪珠滚落。 “你说啊!” 她似要喘不过气来,阿李却只是失控地嘶吼。 “你说啊!” “你为何要害我家小姐!” “你个贱……” “阿李。” 林艳书略显疲倦的声音响起。 阿李一怔,手不自觉地松开。 楚小小的身子瞬间失去支撑,断线纸鸢般跌落在地。 白裙委地,像零落的花。 “我……” 时间安静流淌,楚小小声音凝涩。 林艳书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 她漂亮的眼睛里不止是死气,还有茫然、痛楚,像是被什么反复划破。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攥紧了顾清澄垂落的衣角。 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求生反应。 她倦极了。 “我不曾……” 楚小小的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指尖抠住地面,小声地喘息着。 终究,她抬起头,看向二人,挣扎出一句生的解释: “我不曾……背叛女学……” “你们……可信我?” 她声音已哑,喘息地挤出最后几个字: “……我被骗了。 ” …… 堂中安静,只剩楚小小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她说,她始终记得舒羽的叮嘱—— 为父伸冤之事,藏在心底,被人利用,只会连累女学。 她明白眼前的生活来之不易,向来谨小慎微。 直到林艳书与顾清澄去秋山的那几日里。 她在女学外,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自称是风云镖局的旧镖师,说当初押送粮草时,亲历了她父亲那一途。 他说,她父亲的那一镖,是“有人故意让它丢的”。 她不信。 他便拿出几封押镖文书,一封一封摊开在她眼前: 全是风云镖局,近年屡屡“失镖”的记录。 白纸黑字,不止她父亲这一单。 公主的剑 第119节 她动摇了。 那人又说,他找她,不为帮她平反,却是为了自己。 他只求一样东西—— 那张她手中、风云镖局曾开具给她父亲的丢镖证明。 她确实有。 但她不明白,一纸丢镖证明,并不能改变什么。 那人说,他也曾因此家破人亡,因此,她不敢做的事,他来做。 更何况,他手上已经有了这么多文书,这么多证据…… 若能联起来,便可揭穿风云镖局背后的黑手。 既然她父亲的这一镖也在其中,届时顺势,一并翻出。 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被平反。 她犹豫了一夜。 思前想后,觉得这文书不过一纸旧文,翻不了案,牵不动局,给了也无妨。 她信了。 她给了。 她始终觉得,自己不过做了微不足道的一步。 可后来,那人再未出现。 她左等右等,无消息传来。 直到今日。 林家、风云镖局、北霖贪腐,被一纸罪书连成一线。 再听到,自己“与林艳书来往密切”,成为佐证之一时——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明白,那张证明,被有心之人缝进了更大的网。 连同她本人,都成为了扳倒林家的一环。 她被骗了。 她的声音落下,厅中再无一人出声。 泪水滴落在石板上,砸不出一丝响动。 天色越来越亮,街上的喧闹声愈发大了起来。 女学里一片死寂。 林艳书攥着裙角,唇色苍白,似要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阿李望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跪伏下来,声音颤抖: “小姐……该怎么办?” 无人在上。 楚小小伏地,泣不成声。 整个女学静得像一口枯井。 时间流动。 片刻,顾清澄终于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示意阿李把女学的大门关上。 厅堂里照不进光,也隔绝了街巷里嘈杂的喧哗。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撕开了死寂。 “哭完了么。” 她的影子笼罩着颤抖的少女,声音却比影子更冷: “该说的都已说完,该知的都已知。” “楚小小。” 楚小小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浑身仍在发抖。 “你做了什么,我听明白了。” “从现在起,你不必再说什么。” 她转头: “阿李,把她带下去,锁到后院里,不许她出一步。” 阿李一愣,刚想开口。 只听见林艳书疲倦的声音:“照做……” 楚小小闻言,闭了闭眼睛,放弃了抵抗。 可在被阿李扶起时,楚小小终究是匆匆回眸。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无人回应。 屋内只剩二人。 顾清澄打破了沉默: “楚小小要怎么处理,还是你说了算。” 林艳书看着她,点点头。 又是一阵无声。 林艳书始终没有再开口。 顾清澄转身,缓步走到门前,再次将女学的大门推开。 晨光洒落,街上人声鼎沸,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喊。 不必细听,便知是街口那家林氏钱庄。 “外面的人还在。” 她淡淡道:“他们不问你是谁。” “他们只问一件事——银子,什么时候兑。” 林艳书倚着桌角,唇色苍白,手指微颤。 “我……” “林艳书。” 顾清澄的声音沉静。 林艳书的呼吸一窒。 她很少叫她全名。 顾清澄在晨光里回头,语气未变: “你昨日说,‘我亲自来’。” “可你看今日,银车未至,账照旧空,街上百姓还在。” “局势未变。” “唯一变的,是你能不能站起来。” 顾清澄看着她: “若林家主事之人,是这般模样,那这林家,也确实撑不住了。” 林艳书低下头,像是被话击中,低头道: “是我做错了……” “我不该逃婚的。” “如果我当初答应了和窦家结亲……” “或许,或许也不会如此。” “爹爹说的没错,我该听话的……” 顾清澄不动声色道: “若林家的命,只系在你的裙带上,只怕会崩得更快。” “不是你错了,是局势使然。” 她似是不再允许林艳书谈论这儿女情长,只步步封死退路: “你不该自责。” “你该上场。” “你可以选择不做。” “但银子总得兑。” “你若不出面,我来。” 她语气极平静,如常言一件极小的事。 “到时候,我签你的名字。” 林艳书猛地抬头。 顾清澄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在整理一纸账目: 公主的剑 第120节 “我在救场,不是争位。” “行至今日,我与你之间,无需再讲私情。” “舒羽和林家,早已绑在一处。” “账我能理,人我也识。” “银……我也能周转。” 顾清澄俯身看她,声音低而清: “你要明白——林家,没人了。” “若今日你继续躺在这里。” “之后的银,是我兑;之后的账,是我签。” “你若心甘情愿,我接。” “可若有一日你想收回来—— “便再也收不回了。” 这一次,顾清澄没有再掩饰气场。 那是一种压下喧哗、定住心神的冷静与力量。 林艳书的瞳孔缓缓放大。 她忽然意识到,这并非闺阁女子之间的对话。 共同经历了生与死,她仿佛第一次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 她眼前的人,绝不是县尉之女,也不是什么杀猪人家。 她身上,有一种上位者才有的稳、冷、不可忤逆。 以及不加掩饰的从容、逻辑、与决断。 甚至……是野心。 她没有在哄她,她只是在和她剖析局势。 林艳书的语气微哑,带着本能的迟疑: “舒羽……你不是普通人。” “你……究竟是谁。” 顾清澄俯视她,柔声道: “现在知道这些,并不重要。” “我在救你。” 林艳书的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出口。 她知道,眼前的“舒羽”,不会给她答案。 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静得仿佛天平的一端,等她自己,把砝码放上去。 “林艳书。” 她得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若你不站出来,林家从今往后,便与你无关了。” “若你不接手,总会有其他人接。” “你若还想要它……” 她抬手,轻轻勾起林艳书的下颌: “那就现在,站起来。” 她的呼吸扑在她脸上: “你总说,你比你的哥哥们强。” “那么。” “这是你,成为南靖林氏家主的……” “唯一机会。” 林艳书愣住了。 她想避开,却被那根指节稳稳扣住。 她在逼着她,正眼看清自己的野心。 那颗……她藏在珠钗罗裙下的野心。 她不是没动过“取而代之”的念头,只是从未想过,舒羽会把这件事说得这样明白。 这明明不是命令,却让她无处可逃。 她与她对视。 她忽地意识到,舒羽,不再把她当作闺阁中的小女儿。 她不许她哭,不许她退,更不许她再用女儿的身份,来审视自己的不幸。 这双俯视她的眼睛里,没有劝慰,没有哀怜。 只有来自高处的审视。 审视她,是否有资格落子。 林艳书的发髻散开,如花一般,披散在塌上。 她仰视着舒羽的眼睛,呼吸一息一息地稳了下来。 舒羽的目光依旧幽深,平静,无喜无怒。 林艳书忽然,在她眼底看见一个影子。 不是她。 是另一个自己。 她不再是林氏娇生惯养的嫡小姐。 而是一个被逼至悬崖、只能孤注一掷的赌徒。 一点,一滴。 她感受到了自己从血脉里燃烧起来的,对权力的。 滚烫的渴望。 “那便……与昨日一样。” “我们去兑银。” 林艳书望着她,轻声道。 话音未落,她又轻轻摇头: “于你而言,一样。” “于我,却该不同了。” 林艳书从容起身: “阿李——” “拿我的妆奁来。” 匆匆赶来的阿李一怔,却并未多问。 片刻后,乌木雕花的妆奁被呈上,盒面依旧带着浓郁的脂粉香气。 林艳书坐于妆奁前,看着阿李为她呈上铜镜,神情淡然。 她从妆奁底部,取出了一个梳盒。 梳盒是檀木旧制,雕着双鹤踏云,精美绝伦。 这是她十二岁生辰时,兄长亲手为她定制的,原该等及笄时才用。 如今,却由她自己打开。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盒内的那支素钗,轻柔,认真,似乎像是告别。 但她没有允许自己徘徊太久。 她安静地跪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里少女漂亮的脸。 取下了珠花,取下了发绳。 顾清澄并未出声,只是默默退开一步,将这片空间留给她。 她没有喊任何人,只手执起檀梳。 一寸寸,将那半散的如云双髻拆散。 指节苍白,却极稳。 终究是少女的发髻。 乌发披散,珠花垂落。 少女对镜轻笑。 她果然,还是漂亮的。 只是,从今往后,于她,全然不同了。 她不需要女红,不需要钗环。 只用那支最寻常不过的檀梳,顺着鬓角缓缓往后。 ——初梳,去旧。 一丝、一绺。 公主的剑 第121节 将从前那个林家小姐,全部拢入鬓后。 ——再梳,立心。 她将长发一寸寸拢到头顶,拢出一记高髻。 髻位极高,不像未嫁少女的低绾,而更近于男子束冠的位置。 她将那支银钗横插而入,定住发髻。 已然……是妇人的发式。 ——三梳,为誓。 她低头拈住那枚象征未嫁的漂亮珠花,在指间停顿了一息。 目光缱绻一瞬,终究将珠花收回匣中。 不弃,不留。 她最后一次举梳而落。 那柄檀木长梳,自发顶缓缓而下,稳稳落入发间。 自梳为誓。 自此不为待嫁女,不为谁家妇。 不受配,断姻缘。 她先是林家女,然后是林家妇,最后,是林家家主。 静默中,林艳书站起身来。 发髻高束,木梳斜插,未施脂粉,却沉稳庄重。 她目光清亮,却已非昨日之人。 “世人说,闺阁女儿,不可抛头露面。” “阿李,如今你做个见证。” “我既自梳为誓,便不再是闺阁女儿身。” “如此,我便也不惧了。” 她顿了顿,清声开口: “从今日起,我林艳书代林家出面,谈银兑债。” “我今日能扶这大厦将倾,便为这林家家主。” “若不能,自当与林家,同生共死。” 说罢,她转身,向顾清澄深深一拜: “相处至今,您曾多次救我于危境,指我以方向。” “若我至今还把您当作寻常人,便是林氏,有眼无珠了。” 她再拜,一字一顿: “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若真能力挽狂澜,林氏上下,愿为您——鞍前马后。”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部分之前一直写得很犹豫,总觉得之前写过了林艳书的高光,如今讲林氏的局势,又不可避免地提起她,会不会有些阅读疲劳,甚至喧宾夺主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我改了好几遍,试图在叙事视角上,弱化她的存在感。 改了很多版,怎么都不满意,最后翻来覆去地看,我才算是想通了。 林艳书的弧光,本来就还缺一半。 既然定好了她的人生线,就不应该吝啬给她注入感情。 这样她才是有血有肉的,完整的,写她的成长,就要写她的阵痛与蜕变。 这样的她,也才真正配得起“林氏家主”的第一步。 我很高兴见到这样的林艳书。 ps:名字的小巧思来自于,有人说,人不可能用“艳”取出好听的名字。 我不信。 第63章 世子 从未有女子敢左右他的意志。 “世子好身手!” “末将甘拜下风!” “世子这破雪枪, 倒真有几番将军当年的气势!” “那是自然!虎父焉有犬子!” 镇北王府演武场内,贺珩一身银甲映着朝阳,手中一柄长枪猎猎生风, 枪缨红得耀眼。 他身形挺拔, 神采飞扬, 乌发利落束在脑后, 额间薄汗未消, 笑的时候,虎牙若隐若现, 一双眼睛明亮得灼人。 唯一不同的是,他曾经束发的金铃, 早已不知去向。 “赵叔休要哄我,”贺珩枪尖轻点地面, 发出金石相撞之声,“我与父亲还差得远呢。” 话音未落, 他朗笑起势,长枪在他手中挽出夺目的枪花: “赵叔若再留力,明日起扫马厩去罢!” “再来!” 谈笑间, 银光乍起, 点点寒星竟在半空连成一片,一时间竟似北境天幕落雪, 千山万壑,铺陈眼前。 “‘雪漫千山’?”赵副将惊叹, 面色也正了几分,“小子长进了!” 赵副将不敢再大意,横刀而上,刀光枪影间, 银枪如龙,攻势猛而烈,少年人独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倒教他这个老将也不敢轻敌。 几个回合后,破雪枪的锋芒擦着刀刃抵住赵副将的眉心。 “世子可放过末将!” 赵副将笑喝道:“人人都道北霖京城的如意公子,风流恣意。” “今日才知,世子背地里这般用功!” 他呵呵一笑,抹去额间细汗,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 “这枪法里的杀伐气,怕不是王爷亲自点拨过了?” 他这话甫一落,方觉自己失言—— 眼前少年人眼底的光华倏地一暗,枪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生生止住了势。 赵副将心头猛跳,忙拄刀半跪: “末将说错话了,请世子责罚!” “赵叔说笑了。”贺珩忙欠身扶起他,“本世子又不是深闺里动辄抹泪的小娘子,还盼着父亲日日回府哄我不成?” “父亲率五万定远军镇守边关,何等威风。”少年的笑意又回到嘴角,却不达眼底,“父亲是不世出的英雄,我这做儿子的,才能在京城逍遥快活。” 赵副将还要开口,却听得贺珩话锋一转: “我烧了秋山寺,父亲可说了什么?” 另一位参军应声道:“将军说,身外之物,烧就烧了,世子快意,胜过万两黄金。” 贺珩的眼里闪过别样的光芒:“他没说别的?” “秋山寺背后的事情,父亲……” 参军打断他:“将军说,镇北王府行事,向来无愧己心。” 这句话一语双关,截断了贺珩所有的话头。 “是了,倒是我多虑了。”贺珩不自觉地笑了,呼出的白雾在晨光中散去,“父亲一切安好?” “回世子,一切都好。”参军顺着话头,单膝跪地,“将军有令,秋山寺后事已善,红袖楼余孽尽除。” “世子不必沾染这些腌臜事。” “究竟是何人所为?”贺珩的眉头拧成一团,“竟敢用我镇北王府的银子,在佛门净地行那般勾当,当真是罪无可赦。” 思至深处,他心中不忿,语气也不由得重了几分。 “父亲不过暂离京城,这些跳梁小丑便当我镇北王府无人了?” 参军呵呵一笑,正欲开口安抚,却听得有小厮来传信: “世子,有人在府外,求见您。” 贺珩扭头,将手中长枪扔给赵副将,眉宇间锋芒未消:“谁?” “舒羽。” 贺珩眸光一顿,像是没听清:“舒羽?” “就是之前书院考录,您颇关注的那位,让了魁首的女状元。”小厮低声回道,“听说她活不过今秋了……” 赵副将闻言,似笑非笑地接话:“难怪了,我听你那书童说,如意公子近来闭门不出,改了性子,日日画美人……” 他促狭地挤眼:“原来是惦记这位病西施,心头有念,今日便找上门来了。” “胡吣什么!”贺珩耳根微红,忍不住给了赵副将一记眼刀,“赵大哥别瞎说,没那回事,我画的是——” 他忽地止住,抬手抓了抓头发: “少打听本世子,我画什么……与你何干。” 他话锋一转,语调淡了些: “舒羽啊。” 公主的剑 第122节 “当初结识她,是欣赏她让魁首的魄力……” “等等,”贺珩抬眸看向小厮,“你意思是她快死了?” 小厮答:“小的不知,只知她有事找您。” 贺珩沉默了一息,思忖道:“她若此时来见我……未免突兀了些。” 赵副将笑道:“她若病重,怕是求医问药。” “你这如意公子心软,难得不肯见?” 贺珩别过脸:“见一面也无妨。” “她都这般光景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他卸下银甲,交给小厮,边走边道: “我如意公子,虽说不是谁人想见就见。” “但也不做这见死不救的事。” 赵副将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是啊,尤其来求的是个姑娘家——” 话未说完,贺珩头也不回,随手将擦汗的巾子掷了回去: “别说了。” 赵副将接住迎面飞来的汗巾,笑容却不改,他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这小子自打秋山回来,闷头不出,日日作画,分明……就是开窍了嘛! 。 小厮引着人穿过回廊时,贺珩早已梳洗更衣,一袭红袍,玉带束腰,人如玉瓷,飞眉入鬓,正是一副俊朗少年的模样。 脚步声一响,贺珩抬眼望去。 上次相见,已逾半月。来人仍是熟悉的一身黑衣,束发无饰,眉眼寻常,也难怪他方才迟疑了片刻,才将面容与人名对上。 但她眼神澄净,从容有礼,周身的气度倒是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女状元,并无二致。 “民女舒羽,参见世子。” 顾清澄行礼,声音温润平和。 贺珩眨眨眼,第一反应不是言语,而是盯了她好几息。 “你……” 他一挑眉,声音带了几分戏谑,也有几分真切。 “我以为你快死了呢。” 他这话说得过于直接,不掺任何思量,确是如意公子才能有的本能直率。 顾清澄一愣,旋即忍俊不禁,轻笑道: “看来如意公子也俗了,信坊间传闻,不输旁人。” “那可不是。”贺珩随手执起茶盏,语气半笑,“你那会儿的消息传得满京城都是,书院里都有人给你准备送行帖了。” “后来,你就不见了——好像是消失了半月?” 他带着少年人的好奇: “可是有高人给你治好了?” “我还以为今日,你是来求医问药的呢。” 顾清澄眼带笑意: “算不得什么高人,书院的大夫罢了。” 她继续道: “世子省心便好,若是病弱之身,我怎敢来世子府中过病气。” 贺珩一挑眉:“哦?那你来作甚?” 顾清澄笑意不减,却不急着接他的话茬,轻声道: “世子可愿让舒羽坐下再说?” 贺珩吩咐下人赐座,打量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待前厅只剩两人时,他才慢悠悠开口: “当初你考录之时,少言寡语,独来独往。” “我倒没看出来,舒状元也会上门‘登堂入室’。”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三分调侃和七分揣度。 “不过,既然你面色红润地来了。我倒是更放心了些。” 顾清澄从容落座,抿了口茶,顺势一笑: “那这杯茶,我便当是谢世子的挂念了。” 贺珩也笑,声音依旧干净:“舒姑娘不像是会特意上门,与本世子寒暄的性子。” 他指尖转着茶盏,话锋一顿,开门见山: “说吧,你来到底是做什么?” 顾清澄放下茶盏,笑意也依旧明朗。 “今日来,确有一事。” “我欲——”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 “与如意公子,借银。” 她特意没有用“镇北王世子”那般身份分明的称呼,但这话音一落,厅中还是一静。 贺珩盯着她的眼睛,一时间竟笑不出来: “你来我镇北王府,借银子?” 他似是真情实意地被舒羽说的话逗笑了,眉眼舒展:“舒姑娘,你可真是……” 顾清澄不避不惧,陪他一起笑: “我知此事唐突。” “不过我也知道,如意公子,不缺银子。” 她眉眼寻常,语气寻常,却自有一股理直气壮的笃定。 贺珩看着她这一脸云淡风轻,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要多少?” 顾清澄轻描淡写地答: “五万两。” 贺珩饮茶的动作顿住了。 “五万两?” “借?” 他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舒姑娘,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清澄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再次点头: “当然知道。” “所以我再说一遍,五万两。” 贺珩坐直了身子,笑意全收,语气带了些压迫: “舒姑娘,我们是有几分同窗之缘。” “本世子也欣赏你的胆识与为人。” “只是这五万两,且不说你拿来做什么——” “你,如何还?” 顾清澄看着他,薄唇微启,说出了一句更不顾他死活的话: “我不打算还。” “你……” 那一刻,贺珩的表情彻底僵硬,俊朗漂亮的脸蓦地冷了下去。 他刚要开口送客,却被她下一句话生生逼停。 “我知道世子会拒绝我。” “所以我来,是与世子做交易的。” “这个交易,对您来说,很划算。” 贺珩的话头被堵在喉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可是堂堂镇北王世子,从未有女子敢左右他的意志。 除非是…… 但他只是出神了一霎,便很快回过神来。 “什么交易。” 他说得极轻,看似温和,却一反他寻常爽朗—— 这是他最后的耐心。 顾清澄看着他,缓缓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公主的剑 第123节 然后站定,振衣,行礼,跪坐如仪: “天干物燥,秋山寺忽起大火,世子府中财物有失,我心惋惜。” “恰好,火起的那日,我亦在寺中。” “替世子,保留了一些财物。” 她看着贺珩逐渐深沉的眼睛,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册,指尖翻开,轻声念诵: “后院丁房,五月三十日,入女子七。” “丙房,五月三十日,入女子五,出一,死一。” “……” “够了!” “啪——!” 一声脆响。 瓷盏碎落,热茶飞溅,上好的青花瓷碎了一地,茶水流淌至她裙摆边缘,蒸起一缕清烟。 碎盏声响,却没有下人敢进厅——世子向来纯良,他们从未听过世子发这么大的火。 贺珩整个人已然起身,无法控制地拂落了手边茶盏,脸上怒意翻涌。 她在威胁他。 她凭什么威胁他? 她一个书院不敢承认的空头状元,凭一本薄册,就敢肖想他镇北王世子低头? 顾清澄的却丝毫未退,神色从容,平静问道: “舒羽不明白这丁房、丙房的用途。” “只觉得奇怪,这秋山寺上,竟然还有给女子提供住宿的地方?” “只是,这‘死一’又是为何?” 贺珩的眸色直白清冽,想要看穿她: “你想要什么。” 顾清澄抬眼,神色无波: “十万两。” “附加一个条件。” 贺珩并不愿问她什么条件。 他冷笑,一字一句道: “所以一开始,你就是来讹我一笔?” 顾清澄摇摇头: “不,是借。” “五万两。” “不过您没答应。” “我只能跟您改谈交易了。” 贺珩的笑意更浓,压住了胸口的怒意: “我好心好意让你进来。” “你借不成,就狮子大开口,翻脸威胁?” 他骤然前踏一步,走过一地碎瓷,俯身逼近她。 火红的衣袍翻卷如焰,少年世子的锋锐扑面而来: “这里,是镇北王府。” “你不怕我杀了你?” 这一刻,他的呼吸是炽热的,杀意也是真切的。 顾清澄抬眼,冷静地与他对视: “其一,我信世子秉性清正,不会因怒失礼。” “其二,我既走过鬼门关,便也不怕死。” “其三——” 她的声音极轻,却极锋利: “秋山寺虽然烧了,可那些女子……” “兜兜转转,如今都在我平阳女学。” “世子若觉得我说的是假的。” “或是觉得她们碍眼,不喜欢她们。” “可愿随我走一遭……” “一个个,杀干净?”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外面,码字困难,我尽量哈。 第64章 听棋 “十万两而已!” “你!” 贺珩心头一窒, 连呼吸都烫了几分。 他几乎要被这女子逼得失了分寸。 他低头盯着她,眼前的女子不卑也不退,似乎未曾将他放在眼里。 于是他抿住唇, 语气压得极冷: “说这种话的人, 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你真不怕?” 顾清澄看着他, 长睫微垂, 缓缓低下头去。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怕。” “如何不怕呢。” 再抬起头时, 眼底那一寸冷硬早已敛尽,眸色澄澈, 静如秋水。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眉心略过, 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他的发间。 那里空空如也, 束发的金铃,早已不知去向。 贺珩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忽地意识到什么,眼底光芒转瞬即逝。 他倨傲地拉回身位,语气依旧不耐: “这就是你说怕的样子?” “盯着我发呆做什么?” 顾清澄闻言, 展颜一笑, 这笑本应平平无奇,却让贺珩多看了一眼。 “被世子威仪所慑, 一时晃了神。” 她笑着,指尖抚过账册, 徐徐合上,安静抬眸: “还望世子……海涵。” 这一进一退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如铁拳打在棉絮上, 空落落地散了。 贺珩冷眼看她,心神却已然平缓: “你今日有备而来,是吃定本世子会低头了?” “这十万两,舒姑娘是真敢开口。” 他绕步到她身侧,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说……” “我若是不给,你待如何?” 顾清澄不动声色地指尖按住账册: “那舒羽便日日来府上叨扰,等到世子……” 她的指节在账册上轻轻一敲: “不恼了为止。” 贺珩冷哼一声,在她面前站定: “我恼什么?” 他再度俯身,将门之子的锐气扑面而来,也想学着她的样子,用指节轻敲那账册。 “我忽然觉得。” “与其被你拿捏,不如……” 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我亲自来取?”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账册边缘。 公主的剑 第124节 动作如行云流水,快、狠、准,势不可挡。 ——却在即将触到的刹那,对上了她骤然抬起的眼眸。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早就算准了他这一着。 “世子……” 她轻笑的尾音还悬在空气中,人已经不管不顾地合身一扑。 衣袖裂帛声响起时,她单薄的肩胛骨“砰”地撞在地面上,账册已被她死死地箍在怀中。 贺珩的掌心,只攥住了她衣袖的半截。 束发的红绳微微散开,一缕青丝被劲风带起,缓缓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她这一扑既狼狈又敏捷,像幼兽捕猎的本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他的攻势。 贺珩握着半截衣袖,愣了片刻。 “世子不讲武德。” 她伏在地上,喘息着补完后半句,似乎也不恼。 贺珩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会武功?” 顾清澄并不回答,只低头整理怀中的账册。 贺珩盯着她,揣测着逼问: “这一扑,你没道理躲开。” 顾清澄眼尾一挑,无辜道: “非也。” “坊间都说……如意公子最是潇洒不羁,不按常理出牌。” “所以我来时就想。” “既然来见如意公子,起码得明白这一点。” 贺珩偷袭未成,眼底的懊恼几乎压不住: “你带着账册来敲我一笔,还拿我的名头来压我?” “知己知彼,好得很!” 顾清澄垂眸整理袖口,语气诚恳: “不敢当。” “与世子相比,还是差得远了些。” 贺珩冷哼一声,将那半截袖子甩在地上,像是在泄愤: “本世子今日偏就不给!” 风过回廊,顾清澄却敛了笑意。 她低下头,一边抬手束紧发带,一边缓缓道: “世子可知,何谓真正的知己知彼?” “来都来了。” 再抬眼时,她朱红色的发带灼灼如焰,竟比他的红袍还要亮眼三分: “不如世子请人重新沏壶明前龙井。” “舒羽慢慢说与世子听,这十万两……” 她的声音不大,贺珩却听得字字分明。 “定让世子付得,心甘情愿。” 贺珩听完这句,眉心狠狠一跳。 当真是理直气壮! 他想讥她一句“做梦”,偏偏又真的忍不住好奇她这十万两背后的故事。 半晌,他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表情,咬牙道: “来人,收拾。” 帘外的小厮应声而入,刚一迈步,脚下却“咔哒”一声,踩在了半片碎瓷上。 他一抬头,只见世子半蹲在地—— 原是方才夺账册时未及起身的姿态。 偏生那女子发带垂落,堪堪扫过他手背。 小厮一怔,低头行礼,只听得贺珩敷衍道: “把这地收拾了。” “茶,也换了。” “要最好的明前龙井。” 。 明前龙井初沏,翠碧浮汤,叶未展而香已先至。 这是宫里赐给镇北王府的顶尖贡茶。 茶烟袅袅间,贺珩眼底的躁意渐渐沉淀。 “你是说,五万两是给林艳书救急。” “还有五万两,你要……” 贺珩转着茶盏的手指顿住了。 “对,设局。” 氤氲的茶汽隔开了两人的视线,贺珩看不清舒羽的表情。 “镇北王府世代忠烈,自然不屑这蝇营狗苟。” “所以我猜,世子比我,更想查清这贩卖人口的幕后之人。” 她将茶盏轻轻置于案上,声音自雾气里传来: “若连世子都已下场。” “那么这局里的其他人,岂会坐以待毙?” “各方倾轧,谋财也好,捂嘴也罢,您与我都可以不在乎。” “可平阳女学在乎。” 贺珩瞬间明了她暗中所指,想要趁着茶烟散尽接话,却见眼前女子轻掀盖碗,雾气翻卷,再度遮去了她的眼神。 “世子方才想要杀我灭口之时……” “也听我说过。” “那些逃出狼窝的姑娘们,如今大多都在平阳女学。” 贺珩听见盖碗合上的轻响,仿如落印。 “那……敢问世子可也想过赶尽杀绝?”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落如惊雷: “若连世子都会动杀心。” “那真正的幕后之人。” “顺着蛛丝马迹,摸到她们的藏身之处。” “血洗女学……” “不过弹指之间。” 贺珩的呼吸骤然一滞。 “所以……” 雾色散去的刹那,顾清澄眼底锋芒毕露: “所以,我必须救。” 贺珩神色收敛,终于低声问道: “这五万两,是为了安置她们?” “对。” 顾清澄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已沉稳如山: “京中鱼龙混杂,女学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所以我要送她们,去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停了一瞬,吐出那个名字: “涪州。” “荒、静、偏、远,旁人想不起,京城顾不上。” “可它通驿路,接官道,能入京、可通边,最适合悄无声息地转移百余活口。” “世子若真想追查人口贩卖,她们,就得活着。” 她说着,重新从容地将账册从怀中掏出,置于案上。 那一叠纸页安安静静,仿佛压着千钧利刃。 “光凭这些字,还不够。” “重要的是人证。” 公主的剑 第125节 她光洁的指尖,轻轻将账册推到贺珩眼前。 “这是保命。” “至于设局。” “风云镖局的隐镖,世子可知?” “若世子愿封镖,我便借世子之名,护她们离京,藏入镖队。” “届时,出京千里,无迹可寻。” 贺珩眉心紧锁,似是顺着她的思路思忖,却听见她一声轻笑: “若隐镖在前,封镖之后,仍见血光。” 茶烟再起,她的声音似是从远处传进他的心底。 “世子不难猜出……” “这背后之人的权势,与身份了。” 贺珩的呼吸一窒,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霎。 “而若能将她们平安送出、安家落地。” “世子还能,顺势揪出那幕后真凶。” 最后一口茶尽,她看着他,目光清透,唇角微扬: “不过区区五万两。” 茶烟散去。 “这买卖,可还划算?” 贺珩看着她素净的脸,思绪涌动。 一字字,一句句,他竟不自觉跟着她的思路走,竟仿佛走入了一盘落子未歇的大棋。 上至镇北王府的朱门高墙,下至涪州荒野的黄土驿道,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在眼前渐次分明。 林氏钱庄危局之下,沉浮的是人口贩卖案的暗流涌动,两相交织,是黑白双子明暗纠缠的棋路。 风云镖局的隐镖,南靖钱庄的暗账,各方势力粉墨登场,明争暗斗,深藏杀机。 这是她铺下的棋局—— 棋盘极广,线索纷繁,纵横千里,一线贯通。 而谋局之人,此刻正平静地坐在他面前,布衣素面,微笑着等待他的回应—— 用手中一本薄薄账册,逼得他堂堂镇北王世子,心甘情愿地掷出十万两银子入局。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 无权、无势、无名望,甚至见到自己要伏地行礼。 可她偏偏坐在这棋局之外,是旁观者,也是设局人。 贺珩指尖仍扣着茶盏,掌心微凉。 他看着她静静地坐着,身不摇、心不动,只因这局,从来不需她亲自落子。 可为何。 他竟无法拒绝? 明明棋盘已现,风险也知,他却像是被轻轻拨了一步,思绪便再难抽离。 他甚至想不通,她到底是如何让这一切环环相扣的。 只是记得…… 这壶明前龙井,香极了。 茶很好喝,可思绪却乱了。 若能以十万两,换回镇北王府的脸面,挽回这失察之过。 莫说白银,便是十万两黄金,他咬咬牙,也肯掷! ……可凭什么? 他惊觉,自己竟真在权衡这银钱的去处。 就这样,任她一纸话术,一番算计,甘心落下一子,成为她布下棋局中的一枚兵卒? 他低头,手指扣住茶盏边缘,眉心不自觉蹙起。 只觉得这茶,回甘太久,竟有些涩。 …… “世子可还恼着?” 顾清澄的声音温润得体,像是从未与他针锋相对过。 他抬眼,只见裙裾轻摆,她缓缓起身,向他行了个端正的礼。 “今日来求世子,是舒羽唐突了。” “诚如方才所言。” “舒羽改日再来叨扰。” 她抬眼,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直至世子……” “不恼了为止。” 贺珩听得咬牙。 那口郁结终于压不住,他猛地开口,将那股愤懑生生逼了出去: “十万两而已!” 这话一出,他方觉直抒胸臆,好不畅快。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账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却被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 “世子莫急。” 她声音清泠,似檐下风铃: “您别忘了。” “除了十万两,世子,还欠我一个条件。” ----------------------- 作者有话说:耶!12点之前发出来! 再补: 后面我发现有宝宝说这些没有标1234的是过渡章,其实也不是,当时写的时候没想好标题。 第65章 攀附 到底是谁在攀附? “什么条件?” 贺珩的眉心蹙起。 他真心实意地觉得, 自己像是被这少女包了个饺子,退路已然封死。 顾清澄神色如常,声音平和:“一样的, 我不会让世子平白相助。” 贺珩却本能地带了几分戒备:“痛快点说。” 她轻巧道: “听闻世子将赴十二月和亲侍卫的遴选。” “望世子携我……同往。” 贺珩闻言, 眼神复杂, 试探道:“遴选只录男子。” “你掺和什么?” 她却答得坦然:“我想, 见倾城公主一面。” 贺珩抿唇, 不知在想什么。 “仅此而已?”他抱臂,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仅此而已。”她垂首, 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 他凝视她良久,像是在读她眉眼间的留白。 他自幼熟读兵书, 沙盘推演,点兵布阵信手拈来。 可此刻, 却没读懂她。 这张素净的脸像一页无字兵书,明明遍布伏笔, 却让他无从下笔。 他喉结滚动,语气却冷硬: “你可知,能在本世子身边的……” “并非寻常身份。” 顾清澄再次垂首, 语气平稳: “我知。” “求世子成全。” 贺珩的眉心拧起, 像是被触及了心事: “你知什么知!”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 公主的剑 第126节 “不过世子举手之劳。” 他不再看她,拂开她的手, 揣起账本放入怀中。 然后闷声道: “还有月余,改日再议。” 顾清澄唇角轻扬, 笑意从容: “好。” “我等。” 。 午后。 贺珩独自坐在演武场边,破天荒地没有练枪,披着外袍,掌心里把玩着一柄普通的短剑。 赵副将回来收刀, 扭头一看: “世子这是改行当刺客了?” 他大大咧咧道: “这短手短脚的玩意儿,配不上您这八尺男儿!” “您就得练那破雪枪!” 贺珩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赵副将惊奇地啧了一下:“乖乖,这都不反驳了?” “如意公子,可是碰上不如意的事了?” 贺珩懒洋洋地抬眸:“有事说事。” “没没没!”赵副将嘿嘿一笑,大刀随手一搁,抬起屁股,坐到贺珩旁边。 只静了不到三息,他突然伸手就抢:“这是什么宝贝疙瘩,给老赵掌掌眼!” 贺珩身子一扭,手腕轻转,短剑在掌中转出个漂亮的剑花,堪堪避开赵副将的爪子。 他眼风扫过,赵副将立刻挺直腰板望天,活像校场点兵。 “真没事吗,世子。” 赵副将憋了半晌,又凑过来,“不会是美人图上的那位……” “惹您不痛快……” 冷光一闪,赵副将缩了缩脖子。 “聒噪。”贺珩冷声道,短剑在他指间翻转。 赵副将反而来劲了:“说说嘛!是不是那画上的姑娘,给您吃闭门羹了?” 他把胸脯拍得梆梆响:“老赵我最懂……” “不会说话就滚蛋。” 贺珩忍无可忍:“当谁都跟你似的?本世子缺姑娘喜欢?” “哦?”赵副将揶揄地关心,“那这是怎么了?” 言已至此,贺珩心神一顿,终究闷声道:“今天这个……说得挺明白的。” 赵副将眼睛“噌”地亮了起来:“你说那个女状元?” “今日求见的?” “嗯。”贺珩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想让我娶她。” “我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赵副将:“……?” 他脑袋一热,差点呛着自己:“她、她今日上门,就是跟您提亲来的?” “姑娘家哪会这么直白。” 贺珩把短剑收回怀中,语气颇为郑重: “她拐弯抹角,但本世子能听懂。” 赵副将默默抬手,抹了把汗: “她到底说了什么?” “她说想在及笄大典上,与本世子同行。” 说这话时,贺珩顿了一下,眼神别扭地看着赵副将: “你评评理——除了妻室,这种大典上,还有谁能与本世子并肩?” “她在攀附我。” 赵副将一愣,嘴巴张了又合,试探着小声问: “世子,您说有没有可能,她不知……” “她说她知。” 贺珩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比方才更冷: “本世子素来独行,她却连我去及笄大典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她既打听到这了,怎会不晓得倾城公主定下的规矩?” “大典严令,除正选女伴外,闲杂女子不得近前。” “她还嘴硬,说只是为了见公主一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低头抚着剑柄,眼角却扫了赵副将一眼: “你、信、吗?” 赵副将嘴角抽搐:“有没有可能……人家真就……” 贺珩并不听他圆场,径自道: “她绕了这么大圈子,最后来了一句‘求世子成全’。” “还故作镇定,说等我。” 他冷哼一声: “欲擒故纵。” “分明就是……变着法子要名分。” 赵副将:“……” “世子您这想得,是不是有点……太精彩了?” 贺珩眉头深锁,语气比破雪枪还直:“她很有想法。” 赵副将哑然:“她什么想法?” “别问。”贺珩断了他的话茬,“我不是蠢子。” “她要的什么,我看得明明白白。” 贺珩低头摩挲短剑,眼神却倔: “可本世子……” “不想耽误她。” 赵副将“啧”了一声,眼睛一亮:“呦,世子这话讲得,啧啧啧。” “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耽误个什么劲儿?” 贺珩下意识脱口而出:“本世子早已……”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别开头: “……早已有了安排。” 赵副将喜闻乐见,笑意藏都藏不住:“安排?那不就是心上人呗?” 贺珩脸一沉:“闭嘴。” “嗨!”赵副将喜不自胜,只觉这几日的猜测正中靶心,“我就说嘛!” 他挤眉弄眼地凑近:“准是这使短剑的姑娘,不如老赵帮你把把关……” “滚!” 贺珩一脚踹过去,面色铁青,耳尖却红得发烫。 赵副将抱着小腿蹦了两下,乐呵呵顺毛: “您是镇北王世子,可以都要。” 贺珩立刻把话岔开,一本正经地看天: “我这人心窄,容不下两个。” 赵副将竖起大拇指:“世子,真男人也。” 又笑嘻嘻一转话头: “那可得快点回了那姑娘,省得人家误会。” 贺珩点头称是,但神情一黯,自言自语道: “若是旁人,回了也就罢了。” “可她今日,还管我讨了十万两。” “十万两而已。” “本世子允了。” 公主的剑 第127节 赵副将:“……” 耳尖的红刚退,贺珩却已经神色凝重,仿佛沙盘推演: “若是现在拒了她,我这银子会不会打水漂?” 赵副将:“……” 贺珩继续思考: “等她事办完再拒,会不会显得我太凉薄?” 赵副将看着他一脸正经地纠结,忍了半天,终于还是试探着道: “既然让世子烦心……” 他粗糙的大手往脖子上一比划:“要不要老赵帮您……料理了?” “混账!”贺珩忍不住又是一脚,“她不过是想去大典罢了。” 赵副将发出哀嚎,刚想反驳,却见贺珩盘算道: “她一个姑娘家,孤身进退,也不容易。” “先不急。” “十万两我应了。” “她该办的事,也总得有人护着。” 说到这里,他的话头突然停了片刻,不经意地问道: “老赵。” “你说她……为何非要见倾城公主?” 赵副将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贺珩却已收敛神色,起身抖了抖外袍: “大事要紧。” “老赵,来练枪。” 。 长街之上,林氏钱庄前,人人围得水泄不通。 林艳书立在众目睽睽之下,神情安稳,脊梁笔直,如经霜不凋的青竹。 今日,她已如前夜推演,将各市应兑的银钱悉数兑尽,该缓的缓得妥帖,该折的折得公允。 人前应对滴水不漏,人后安排进退有度,素衣广袖间,算盘上翻飞的十指纤白如玉,却稳若执秤。 她乌发高绾,面容仍是少女模样,却自有一股凝重清贵之气,隐隐已有几分当家风范。 她原也未曾想过,竟真能一人扛下这一切。 银匣已空,她能做的,已经尽数做完。 长街尽头,骚动渐起如潮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沉下心神。 剩下的,就是等。 等舒羽,履行她那一半承诺。 前日银车未至之时,她尚能退回深闺。 而今她站在这里,代表林氏许下承诺,身后已是万丈深渊—— 若再落空,林家百年声誉,便要在她手中付诸东流。 她在赌。 赌舒羽有通天的手段。 也赌舒羽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可说来也怪,此刻,她心头竟比等自家的银车还要安定几分。 明知她无家世、无倚仗,她却偏信她那个眼神。 横竖都是绝路。 不如信这一回。 日落西山,人影拉长,暮色将至。 她依旧站在原地,素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不肯倒下的一面旗。 “林氏钱庄倒闭了吧!” 黄昏里,一声叫嚷撕开了最后的体面,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压抑整日的怨气找到了讥讽的出口。 “兑不起银子还撑什么场面!” “千金亲自出面就能救得了林家?做戏罢了!” 冷笑声、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乱箭穿林。 有人甚至将几个铜板掷在她眼前,响声清脆无情。 可林艳书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天还没黑,还有转圜。 她在等。 等到最后一缕阳光从林氏钱庄的招牌上移下,等到长街尽头的第一缕夜风卷来。 马蹄声碎,初时稀薄,不足为扰。 有人喧闹着骂娘,要涌上摘了钱庄的招牌。 片刻后,尘土微扬,几辆黑篷马车缓缓而来,劈开了人群。 马车行得不快,无旗、无号,蹄声却沉,让人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辆,两辆……安静稳重,却一步步压着人心。 马车自日夜交界处而来。 前排几位识货的账房人眼中一亮—— 这样的黑篷马车,并非寻常人家所有,从不借用。 谁能动得了这队车? 人声渐静,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挑刺者退回人群,喧哗与讥讽,压入马蹄声下。 黑篷马车次第停驻。 最后一辆的车门无声开启,没有仪仗,没有宣告,唯见一只素手撩起车帘。 只有林艳书的角度能望见,车中坐着一名女子,戴着帷帽。 帷纱轻晃,车中人却纹丝未动。 可林艳书知道,她的目光正透过纱帘,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不必看清面容,那姿态已说明一切。 舒羽来了。 一诺胜过千金。 林艳书与她隔着人群对视,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卸下了重担。 但她很快站稳了。 她听见车内的女子,隔着风声、帷纱,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辛苦了。” 第66章 谛听 北七杀,南谛听。 天色已暗, 夜风呜咽。 朱雀街口的林氏钱庄门前,灯火通明。 算珠翻飞的脆响中,一摞摞银两被码好, 整齐入库, 小厮们来回穿梭于账房中, 低语声不断, 眉梢却不自觉扬起。 最后一笔银子兑到那贫苦妇人的手中时, 钱庄掌柜的里衣都已汗透。 可他站在灯下,望着空了的账台, 竟只觉胸口一松,像饮下一口热酒, 熨帖得说不出话来。 “小姐……” 掌柜望着门口少女的剪影,竟生出几分恍惚。 二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夜,老爷带着他清点分号的第一笔本金。 那时算盘声也这样响, 只是眼前人,已不是当年人了。 他拱手作揖,身子伏得极低:“若非小姐挺身而出, 我这把子老骨头, 今天就得交代在这柜台下头了。” 他这一礼,用的是见东家的规矩。 但膝盖还没弯下去, 就被白皙的手扶住。 林艳书俯身扶住他,温声道: “这是我的本分。” “您为林家守账多年, 林家一日不倒,便是您一日的脸面。” “如今钱庄有难,怎能让您老来失节?” 她咬字清晰:“我自然是要挡在您前头。” 掌柜微怔,随即点头, 神情里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敬意。 “小姐说得是。” 他低声道,“这等银数……说动就动下来,确实不是常人能办的。” 公主的剑 第128节 “张叔言重了。” 林艳书抿唇轻笑,转身扬声道: “诸位今日辛苦,银子既已兑清,都歇一歇罢。” “后厨早备了小米粥,趁热喝些,暖暖胃,也安安心。”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冻得脸颊通红的小学徒身上停了停。 然后随手解下肩上的斗篷,披在最小的那位少年身上: “诸位今日的忠心,我记下了。” 她指尖轻点心口,神色温和却郑重: “待他日云开月明,必当三倍相报。” “林家一日未倒,我林艳书一日不食言。” …… 人群散尽,灯火渐熄。 喧闹了一天的林氏钱庄,终于静了下来。 厅中只剩林艳书与另一位黑衣女子。 少女坐在角落,静静取下帷帽。 不是别人,正是送银来的顾清澄。 “舒羽……” 林艳书坐在她身边,看着烛火映着她素净的侧颜,轻轻松了口气。 一整天绷直的脊背这才卸下,她低声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数银子的时候,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错了。” 顾清澄失笑:“林大小姐也会算错账?” “怎么不会,”她抬起头,眼里倦意盈盈,“这发髻才梳了一天,坠得我脖子酸。” 她的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碎发,动作慢慢的: “可偏偏啊,又舍不得拆。” 烛火在她眸中流转,映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没说“好看”。 只是伸手轻轻抚上她发间银簪,不着痕迹地扶正了些。 “是精神些。”她收回手,语气淡淡。 烛影微颤,恰好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林艳书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鼓了鼓脸颊,声音软得像是倦极了: “还好有你。” 发间那支端庄的银钗明明灭灭,却也盖不住她眼角眉梢泄出的娇气。 “这次……算我欠你的。” 顾清澄轻笑,语气漫不经心: “好,记你账上。” 烛火微暖,秋夜的冷风也小了些。 顾清澄的移了目光,落在钱庄的内室。 “对了。” “这只是稳住了开端。” “今夜加派人手,看好室内古玩。” “明日找几个面生的,混进拍卖行。” “把折价的物件都抛了。” “银钱要回流,更要把带海伯手信的古玩价格锤死。” “既有十万两白银缓冲,看谁耗得过谁。” 林艳书点点头,却注意到她的字眼,呼吸一窒: “十万两?” 顾清澄轻声道:“另外五万两,我已经有了安排。” “女学早晚会被人盯上。” 她道。 “这几日,我会派人把那一批女子送走。” “去哪里?” “涪州。” 林艳书张张口,有千言万语想要问。 最终只落成一句: “会有人……来杀她们吗。” 顾清澄垂看着烛火,并未正面回答: “她们走后,你回书院住。” 林艳书冰雪聪明,不再多问,只接过她的话头: “若我留在女学,演一出空城计呢?” “她们会不会更安全些?” 顾清澄回头看她,语气极淡: “你的确是极好的诱饵。” 但她摇摇头,戴上帷帽起身: “可我布局至今,从未想过牺牲你。” 林艳书看不清她的表情,静默片刻,没有再问。 “走吧。” …… 夜深人静,两人并肩走出钱庄。 回女学的路并不远,拐条小路,便能回到朱雀大街上,步行反倒更快些。 门前灯火已尽,风声穿过小巷。 街上静得出奇。 酒肆、茶摊、面馆都已经深眠于夜色,与白日里的喧闹嘈杂恍若两个天地。 林艳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还是她。 影子也还是那个影子。 可影中人的处境却变了。 昨日之前,她任性娇蛮,挥金如土。 有人替她出面,有人护她周全。 而今日,青丝高绾,独自撑起自家门面。 从被庇护者,到护人者。 这般天地翻覆,竟也不过在这晨昏交替的,一芥之间。 她的心底泛起无限唏嘘,不由得抬起眼,看着身边人的裙摆。 舒羽…… 她当然不是寻常人。 但她也不打算问。 此刻能站在她身畔,便已足够。 思绪渐深,她看见余光的裙摆停住了。 她的心神忽地一滞。 一片枯叶擦过她的鞋尖,落在两人之间。 她脚步未改,正好踩上。 “咔嚓”。 一声脆响。 极淡的血腥气顺风飘入鼻尖。 一息的刹那。 脆响声未散,破空声已至。 比月色锋利的银光,优雅地切开浓稠夜色。 向着她雪白的颈线,温柔残忍地拂过。 与此同时,林艳书觉得脚底一轻。 她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顾清澄的身子骤然倒向她,将她瞬间扑倒在地。 公主的剑 第129节 银光贴着她头顶掠过,划破夜风,擦过顾清澄的脊背。 顾清澄的发丝被削断几缕,轻飘飘落在林艳书颈间。 她撑在林艳书身侧的手臂微微发抖,呼吸却稳如磐石。 两人与死亡擦肩而过。 顾清澄的心飞速下沉—— 不过一日,已经有人察觉到了她们,欲除之而后快。 她猛然回首,目光攫住了那抹银光的起点—— 明月如钩。 皎洁月光下,和弯月一致的,是一把锋利的镰刀。 执镰之人身披黑袍,黑色的帽子遮住面容,立于高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手中一柄弯镰,在月光下泛出淡白的冷芒,是浓烈的死气。 他立于屋檐,黑袍无风而动。 宛若死神。 一个名字,在她的心头,呼之欲出。 谛听。 北七杀,南谛听。 与七杀齐名的,在南靖暗录榜首的刺客—— 死神谛听。 以手中一把镰刀“上弦月”闻名。 顾清澄的视线在弯月与镰刀间重合。 她不会看错。 此乃……谛听。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来取,她与林艳书的命! 心念电转间,第二镰已带着凄迷的月光,淋漓而下! 顾清澄心中一狠,眼神锁定不远处的面摊。 她猛地抬手,一把将林艳书推向左侧,自己则向相反的方向翻滚。 两人像被月光之弦弹开,向彼此的反方向飞去。 林艳书的后背狠狠撞上了什么。 “嘭——” 一袋面粉应声而裂,雪白粉尘炸开,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她咳了一声,顾不得腰背生疼,手脚并用地从粉堆里爬起,一边喘息一边下意识回头。 就在那一刻—— 她看清了。 那柄杀意森冷的弯镰,根本不是朝她斩来。 它的落点,从始至终,都是舒羽。 “舒羽!” 林艳书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黑夜。 顾清澄在黑夜里抬眼。 这一镰,大开大合,直来直去。 月光明朗,风声猎猎。 她的眸子如猎豹般扫过全场,旋即身体一伏,向后翻滚。 隐入了酒肆之间。 “哗啦——” 身前酒架轰然倒塌,酒坛丁零当啷地被镰刀斩断,清亮的酒液随着碎陶片在夜色中绽开。 第二镰斩落空地。 顾清澄的心从未如此清明。 谛听的这一镰,毫无留白,甚至称得上坦诚—— 他的目标,不是林艳书。 是她。 换句话来说。 他是来,试她的。 除了谛听,又有谁,能以一镰之力,逼她出手? 顾清澄几乎是瞬间转身,袖袍一拂,带起地上一把酒坛碎片,砸向镰刀的来处。 碎响乍起,瓦砾翻飞,借着谛听躲闪的须臾,她已揽住林艳书的肩,一步踏入暗巷之间。 可脚步方起,第三镰已斜斩而来。 分明她与林艳书并在一处,但这一镰直指她,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她方才已经快速地计算过逃跑的路线—— 借着夜色掩身,借着街道错落,只要她与林艳书不回头。 十四息。 足以跑回女学。 “跑!” 她一把将林艳书推向眼前街巷,低身闪避,几乎贴地而行,镰风擦过她的发顶。 她没有还手,只是借力一个前滑,再度遁入黑暗。 她的呼吸终于不再平稳。 这一镰,若再下倾三寸,便能割破她的喉咙。 谛听留了余白。 出招,却不抢杀。 像是猎手在玩弄垂死的猎物。 “为何不还手。” 谛听的声音阴暗响起,仿佛来自幽冥。 顾清澄眨眨眼睛,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奋力逃跑。 却被第四镰拦住了去路—— 她的目光冰冷,眼中寒意刺骨。 终于有人起疑了。 这不是刺杀,是刺探。 他在等她出手。 确认,她就是七杀。 “你若不是,废物的下场,便是死。” “你若是,或许可以……死得痛快些。” 谛听的镰刀映着月光,语意森然。 他似乎很少说这么多话。 顾清澄并不理会他,看着林艳书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索性把心一横。 下一镰,她依旧选择跑。 七杀剑意在她的第二套经脉里推进了一寸。 与此同时,她的指尖,已经轻轻捏住了,乾坤阵的剑诀。 镰刀的风带起时,她已经默数了所有的气流、风口、与转角。 她不怕他杀了她,乾坤阵足够给她两息逃跑的时间。 再退一步,她手上还有一枚,第一楼的…… 止戈令。 止戈令出,不动干戈。 再过两息,便动乾坤阵。 一。 ……二。 “舒羽快跑!” 她将掐动剑诀的一刹那,却听见谛听背后传来少女的娇呼! 一袋面粉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谛听的头上。 “轰!” 公主的剑 第130节 雪白粉末炸开,瞬间将他黑袍染得斑驳斑白,宛如死神沦入凡尘。 是林艳书。 她趴在不远处一堵老墙上,小脸苍白,气息微乱,却仍死死扛着另一袋面粉。 ——她绕了回来。 从巷口绕了回来,扛着面粉,爬到高高的院墙上。 只为回身助她一臂之力。 谛听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片刻沉默。 下一刻,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找死。” 他手中镰刀微微一扬,寒光破风,直斩林艳书的所在! 第67章 且试 “不牺牲她。” 谛听, 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刺客。 行走江湖十余载,他比七杀成名更早,手段也更决绝。 他行事张扬, 素喜从高处落刀, 一如死神从天而降。 而那一把镰刀, 凄清如弯月。 刃上银辉流转, 月下亡魂无数。 顾清澄未曾与他交过手, 但她深知,即便是巅峰时期的自己, 也只能堪堪与他打个有来有回。 而这样的人物,千里迢迢从南靖来到北霖。 算准天时地利, 于北霖京城的子夜降临。 睥睨众生,却偏偏只将镰刃对准她这一个藉藉无名的少女。 答案在森然月光下, 昭然若揭—— 杀一个废人,何须“上弦月”?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强权之下,哪样不比这来得痛快? 除非…… 谛听的背后之人,要的不是命。 是痕迹。 是只有谛听的镰刀才能逼出的。 她本能的身法与气息里, 那一丝七杀的影子。 他在等她出手。 他在, 逼她出手! 凄冷月色扭转夜风的轨迹,杀意扑面。 那一抹弯月, 无情地钩向林艳书所在的墙头! 是谁—— 想见她出手,想确认一个已死之人的真伪。 想的这样急, 不惜付出如高昂的代价! 是谁? 顾清澄的心头一颤。 能调动谛听的,世上无几人。 而她的存在,最能撼动的权位…… 唯有一处。 答案,早已在九重宫阙之上—— 皇城沉寂, 金銮无声。 林艳书的娇呼声还在耳边。 可这镰刀飞掠的一刹,对顾清澄而言。 却漫长如轮回。 是这电光石火间,反复凌迟的,被迫想起的回忆—— 胭脂铺那场火,天下人都信了。 一具焦尸,一个名号。 七杀已死,盖棺定论。 可金銮殿上那位心知肚明:那夜,死在火里的,本该是两个人。 握着剑的赵三娘死了,另一个呢? 天不许、赵三娘、大火。 三重杀局,环环相扣,足够让任何一个人死得彻底。 可他们,却从未罢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她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 就要找到她—— 然后彻底地,抹杀她。 镰刀已近林艳书咽喉三尺。 风声压顶,杀机将至。 顾清澄还没有动。 镰刀逼近,高墙之上,林艳书神色惨白,似乎已经忘了反抗。 她的眉心蹙起。 顾清澄已然听不见她的尖叫,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那一瞬,顾清澄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地扣上了那把剑。 她是如此的清醒。 出手一次,便意味着出手无数次。 一剑救不了林艳书。 而自这一剑始,她将再也无法掩饰七杀的身份, 九死一生归来,悉心筹谋,前功尽弃。 怎么选? 不动,在这一刹那牺牲林艳书,她能全身而退; 动,她与林艳书,或许都会死,胜算几近于零。 怎么选? 任何一个清醒的赌徒都知道怎么选。 答案如此清晰。 只要再等一息,凭她的计算,便可隐入街巷。 林艳书的死亡,就能替她争来时间。 这场试探终止,消息断绝,身份无恙。 林家已是强弩之末,舒羽、小七,不过是再换一个壳子。 七杀的踪迹,也将如大浪淘沙,再次湮没。 这是最好的答案。 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要这个答案吗? 她要吗? 她不是第一次做决定。 也不是第一次,看着别人死在眼前。 可这一刻——她竟然,给不出答案。 她在犹豫什么? 这一刻,她握剑的手轻轻放开。 双指微微掐了一个剑诀。 在她接受这个答案之前,她不想见到林艳书死。 乾坤阵,起。 谢问樵赠她的乾坤阵,并不为杀伐而设。 是以内力驱动万物,借天地之势,扰杀机轨迹。 却能在出手之前,为她拖延一息的时间。 公主的剑 第131节 阵纹在脚下悄然铺开,如水波荡漾,绵而不显。 空气流动骤缓,风向微变。 那柄斩来的“上弦月”,竟也随之滞了半寸。 她感受着内力如沙漏般流逝。 以她如今残存的修为,不过堪堪维持阵法的流转。 她像在和死神掰腕,与死亡角力。 指尖抵着生死线。 她只是想,多争一息。 再一息。 。 屋脊之上,谛听低头俯瞰,看着由风与落叶带起的,若隐若现的阵纹,眸光深沉。 这是……遁甲仙翁的乾坤阵。 他眼神一冷,挥镰推进一寸。 顾清澄的呼吸,在不动声色间沉重半分。 夜风变向,落叶翻飞。 镰风擦着林艳书鬓边掠过,她紧闭双眼,却不知已命悬一线。 谛听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他明白了。 他不需要进攻。 这个扛着面粉的少女,对他要找的这个人来说。 很重要。 那么,只要他的镰刃一次次指向林艳书,顾清澄就一定会挡。 那么,她终将出手。 镰刀映着银光再次斩向林艳书,像是在玩弄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不急。 他在等。 。 阵心之中,顾清澄的剑诀又多进了一分。 夜风低啸,她长发微扬,神情冷静如水。 她听见体内七杀剑意在疯狂地沸腾。 她赢得了时间,却也在耗力角力中,被寸寸逼至极限。 每一次风动,每一次杀机,都让她必须调动全身气息,稳住乾坤阵。 她本不该……如此。 这一阵,是遁甲仙翁的绝学。 本该,是遁形的底牌。 如今,却被迫用来周旋、拖延、替人挡刃。 而谛听,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他不是真要杀林艳书。 他是在试她的底线。 试她要熬到什么时候,才会亲自出剑。 镰刃撕裂夜风的声音,愈发刺耳。 她缓缓地上闭眼。 她曾被人牺牲过。 那场大火里,她一个人爬出来。 从浊水庭到平阳女学,无人在意她是谁,更没人在意她怎么活下来的。 她是替身,是废人,是棋。 如今她自己的这场棋将要拉开帷幕,她却要亲手…… 送另一个傻姑娘去死? 林艳书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这场杀局。 甚至不知道—— 她早该乖乖逃走的。 可这笨蛋偏偏回来了。 扛着两袋可笑的面粉,笨拙地爬上墙头。 就为了给她争这须臾的喘息。 她懂什么? 连杀机都看不穿的千金小姐,却还妄想…… 挡在她前面? “舒羽!他在打我,你别回头!” “我要是能替你挡一次,就当……还你银子了!” 耳畔传来林艳书清亮的呼声。 ——“这次……算我欠你的。” “好,记你账上。” 方才她说这些话时,眉眼带笑,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赊账。 谁知转眼之间。 她就要用命来还。 顾清澄心口一紧。 镰刃划破林艳书衣袖的刹那, 那声哽咽变得凶狠: “跑啊!你聋了吗——!” 阵势一震,顾清澄的呼吸乱了。 她从未欠过谁。 可这一刻,她知道: 自己欠了。 “不牺牲你”的承诺犹在耳畔。 此刻若退,便是自食其言。 原来最锋利的,不是谛听的镰刃。 是她—— 那一份,明知必败,却仍执意牺牲的决绝。 世人皆道愚蠢。 但谁又不蠢呢? 可这世间,若连一件值得粉身碎骨的事都没有。 该是何等的悲哀? 明知不可为,我偏要为之。 我不要那最好的答案,我不要最稳妥的胜算。 我只要一件事: 不和他们一样。 ——若我的棋局,只能靠牺牲旁人来换生路, 那我宁可,满盘皆输。 顾清澄缓缓睁开眼。 这一刻,风动,阵涌。 乾坤阵心微微收束,瞬息之间,四周气流扭曲如弦,风势拔高,街角的酒坛碎片飞旋如刃! 这一刻,谛听的镰刀还未落下,漫天的坛片先他一步扑面而来! 她依旧站立在此处,看着林艳书堪堪避过那一镰,衣袖猎猎,眸中无喜无悲。 只一道淡银色的七杀剑意,自灵台浮起、流转。 她,依然未拔剑。 可那一瞬,风声之中,谛听听见了剑鸣。 谛听的眼中,掠过一抹讶色。 这气息,不是他曾见过的……七杀剑。 公主的剑 第132节 却比昔日的剑更沉、更稳。 是她的内力,顺着乾坤阵的纹理,引动夜风,借地形之势,以破碎瓦砾为锋,构出一式逼退杀招。 ——锥形之阵。 她终于,参透了那本乾坤阵法的第一页。 碎瓦为刃,风势作枪,攻守翻转,一气呵成。 谛听眯了眯眼。 “……有意思。” 他一拂袖,借力后掠,脚下屋脊碎裂半寸。 镰刀挥出,月华流转,斩落飞来的坛片,叮叮作响,碎声如冰棱碎落,冷冽清晰。 “你是谁。” 谛听的黑袍夜隼般展开,他的声音低哑,仿佛来自幽冥深处。 顾清澄立在阵心,气息似乎,沉稳如初。 “让她走。” 她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漠。 谛听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怜悯。 “……不好。” 他转眸,镰刀的寒芒映在林艳书脸上,宛如一道生死的吻痕。 “只有她在。” “遁甲仙翁的传人,才不会逃走。” 顾清澄静静看着他,唇角微勾: “谛听……” “如今也成了皇家的走狗么。”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刀,像是刻意挑衅。 可谛听没有反应。 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目光垂落,仍落在墙头的少女身上。 “你不动。” “那我继续动她。” 他手中镰刀一翻,寒光横斩,再次朝林艳书袭去。 顾清澄心头一凛,周身将要耗尽的七杀剑意再次凝聚而起—— 这一刹那!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 “嗖——” 所有人的瞳孔骤缩! 无人知道这一箭,从何人而起,向何人而来! 他来杀谁? 谛听的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蓬——!” 下一秒,羽箭钉在了林艳书身侧的那袋面粉之上,炸开了一团雪白粉尘,遮天蔽月,瞬间扰乱了谛听的视线! “啊——!” 粉尘弥漫间,林艳书一声惊呼,跌落墙头! 顾清澄蓄力的身形还未出动,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下方一闪而过—— 稳稳接住坠落少女的…… 是黄涛! 紧接着,马蹄如雷,带着破阵而出的急促气势,向远处的黑色马车疾驰而去! 马车未停,车帘已被猛然掀起,林艳书被一把拖入车厢,狼狈至极,却终于脱身。 一骑绝尘,转瞬远去。 顾清澄没有回头。 羽箭落地的那一刹那,她已认出了来人。 这无声却凌厉的劲道,分明是那人惯有的精准与克制,熟悉得几乎刺目。 她见过。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 也不能回望。 风势尚在阵中翻涌,她脚下一转,气息一收,轻巧地踏入街角阴影。 下一刻,风声掠过阵心。 碎瓦掠空,落叶翻飞,她的身形早已隐入黑暗。 粉尘缓缓落定。 小巷归于寂静。 一切,不过须臾。 只有谛听立在夜风之中,半边衣袍被薄粉染白。 他眼底的那点玩味,终于敛去。 他垂眸,凝视着脚下留下的那满地坛片。 “乾坤阵……” “为何是乾坤阵……” “可惜了。” 他一转身,镰刀挂在身后,黑袍卷风而去。 眨眼间,隐没于月色之巅。 ----------------------- 作者有话说:再补: 吸取了一些评论区和小红书的反馈,这一章之后调整了心态和文风。 第68章 风云(一) 局势似乎变得无解。 这一夜, 漫长得望不见尽头。 霜寒露重,夜风幽咽,顾清澄此时已悄然回到了女学门前。 她的衣袂上沾着些白色的粉末, 满身打斗后的狼狈, 脸色苍白, 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长街深冷无人, 她倚门独立, 等那辆方才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将林艳书送回来。 知知陪她坐在门前, 看着她游离的神情,乖乖地没说什么。 她长睫垂落, 思绪渐深。 今夜虽侥幸脱险,可谛听绝不会止步于此。只要幕后之人不肯松口, 他必然还会再来试探她。 更棘手的是,他太聪明了。她尚且能藏身, 他却已懂得利用她在乎的人,逼她出手。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知知身上。 小丫头似有所感,抬起脑袋, 眼睛明亮得如黑曜石, 一眨一眨,满是懵懂。 她蹲下身子, 摸了摸知知的脑袋:“知知可想过,离开京城, 去别的地方生活?” 知知托着腮,思考片刻,脆生生道:“爷爷说过,要听酥羽姐姐的话。” “酥羽姐姐说去哪儿, 知知就去哪儿。” 顾清澄眼底略过一丝暖意,只道夜深露重,温声送她进屋去。 再转身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冷冽。 若她的身份也能被人怀疑,那么,那些从秋山逃出的女子的踪迹,也早已暴露。 女学中牵绊太多,所以涪州必须去。 她不能再等了。 面对强大的谛听,她尚不知有几分胜算。 因此,先将女学众人转移才是上策。 届时,他若依旧不肯罢休,那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设法,杀了谛听。 。 夜色深沉,灯火寂静。 远远地,她听见了车轮声。 顾清澄苍白的唇角泛起一丝血色,她等的人,终于要到了。 可她始终有些琢磨不透,那分明是江步月的马车。 公主的剑 第133节 今夜却为何出现在此处,为了谁,又来杀谁? 以他的箭法,在当时谛听的威压之下,想要暗杀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那一箭,却不偏不倚地射在了面粉袋上。 紧接着,白烟乍起,林艳书跌落墙头,黄涛墙下策马接应,马车载人而去…… 一步步环环相扣,分明是被精准地计算过,没有暴露身份,甚至给她预留了脱身的时间。 他是个有备而来的搅局者。 思绪沉浮间,马车已经停在她面前。车帘拉开,露出了林艳书熟悉的脸。 少女满脸满身的面粉糊成一片,眼圈也还红着,却仍维持着一贯的镇定与礼数。 与车上人行礼作别之后,她拎着裙子下了车,看到顾清澄,那份强撑的镇定才盈出几分倦意。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几句寒暄后,知知将人扶了进去。 门前又只剩顾清澄一人。 人既已送到,黄涛看了她一眼,见车上人与她都没有动静,便跳上车,准备御车离开。 顾清澄凝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 不过咫尺之隔,她随时可以上前问个明白。 可仿佛心照不宣般,谁都没有开口。 车轮滚动,夜风吹过车帘,在马车即将离开的刹那,顾清澄清越的声音划破夜色: “小七,多谢四殿下照拂。” 车轮声没有停下,今夜月色凄清,她的话音飘散在夜风里。 他好像是听到了。 一只修长的手从车内探出来,挑开车帘,终究是淡漠地回眸,与她清凌凌的目光撞上。 而后,车帘垂下,再无声息。 江步月独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身侧长弓犹带夜露寒光,无声诉说着他今夜的荒唐行径。 今日黄昏时分,谛听离南靖入北霖的消息传来时,他便猜到了这人的目标。 除了七杀,还能有谁? 可七杀还活着,小七是七杀——这本该属于他与她之间,不为第三人知的秘密。 当黄涛向他禀报谛听往朱雀街去时,他的心头蓦地涌起一阵莫名的不悦。 她这层身份,本该只有他知晓。 他可以缄默不言,却容不得旁人窥探。 如今谛听来了,带着第三个人的猜疑接近她。 那分明是有人注意到她了,有人……在怀疑她了。 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她步步为营。 他可以接受她不听劝,终究踏入了林氏的这局棋。 也可以接受她避着他,甚至莽撞地找贺珩去借银子,为的却是与他的布局对弈。 如此,都无妨…… 世道凉薄,人各有志。 他只需要看着她还活着,就好。 可若是出现了第三种可能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终究驱使他在深夜踏上了朱雀长街。 一切与他推演得分毫不差—— 他看见她被谛听困在巷口,明明早就可以脱身,却为护着那个早该消失的林家女而进退维谷。 局势似乎变得无解。 终究,在黄黄涛惊诧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张弓搭箭。 箭尖几次三番对准林艳书心口—— 他冷漠地想,只要这一箭出去,她就不会再被谛听要挟,更不会再为林家与他作对。 她有些过于心软了。 不如由他来做个了断。 夜色深沉,足够抹去所有痕迹。更何况……林氏女一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立场鸿沟便会消弭。 但最终,箭锋偏转。 那一箭沦为了退让。 他心知肚明,若她执意站在林艳书一边,终将与他分道而行。 他也依旧清醒,却在那一瞬,本能地不愿将她推得更远。 这违背了他的谋划,却莫名地……顺遂了某种更深的心意。 但这也无妨。 毕竟,从他决定离开质子府、追着谛听而来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合本意。 但也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 “殿下。”黄涛的声音顺着车帘传来,“海伯说,他一直记得您的告诫,谛听与他无关。” 江步月的声音淡淡:“是北霖的那位的手笔么。” 黄涛低声应道:“……也未必。” 车内静了片刻,江步月淡淡: “那便盯紧些。” “她还不能死。” 。 夜露沾衣,顾清澄独自踏入女学后院。 那里关着另一个人。 说到底,林艳书终究是个心软的少女,关押楚小小的厢房出人意料地整洁,案上摆的的花竹甚至是新换的。 唯有门上的铜锁与少女空洞的眼神,昭示着囚禁的事实。 “舒姑娘。” 楚小小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来。 烛光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 顾清澄在桌前坐下:“这几日还好么?” “还好。”楚小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林小姐她……没事吧?” 顾清澄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那天你说被人骗了。” “不如……” “再将所有的经过,与我细细说一遍。” 楚小小犹豫片刻,咬了咬嘴唇:“好。” 她的声音很轻,说到某些地方时会不自觉地停顿吗,顾清澄安静地听着,直到她提到文书的事。 “只是文书?” 顾清澄出声,打断了她,“你给那人的,真的只是镖局丢镖的证明?” “是……” 顾清澄坐在阴影里,看着她。 “是么。” “还记得那张罪书上,林氏的罪名是什么吗?” 她的声音冷清。 楚小小的手微微发抖:“私设账册,勾结北霖官员贪腐……” 言至此处,她的声音再次无法控制地沙哑: “舒羽,你信我……我爹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从没想过要害林小姐。” “你说过的所有话,我都记得的……” 顾清澄轻轻叹息。 她看着她,终究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 “楚小小。” “如果你的父亲,当真没有贪腐。” “那区区一张丢镖的文书……” “不过证明货物遗失,该赔的银子照赔。” “又如何能牵连到南靖的林家呢?” 她的话音刚落,楚小小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凝滞起来。 “他们手里定有其他证据!” 她的语气近乎辩解,“他们说我在女学就是铁证……这不正是你把我藏在此处的缘由吗?” 楚小小的声音逐渐颤抖,顾清澄没看她,只继续道: “若只是寻常丢镖,既有赔偿银两,又有文书存证,你父亲何至于锒铛入狱” 公主的剑 第134节 她一字一句: “你说,若这笔银子未曾入北霖国库。” “最终会流向何处?” 楚小小盯着她,唇瓣颤抖。 顾清澄的声音放缓,平和道: “我知你心所念,事情也不曾盖棺定论。” “你不妨告诉我,那张文书上,写了丢镖几何,赔银几何?” 楚小小涩声开口:“七万三千两……” “好,七万三千两。” 她轻声重复了这个数字: “不是小数目。” “明日我会去找艳书,或是其他人。” “总要看看林氏钱庄的账册上,是否也记着这笔七万三千两。” “进账在何处,落款是何人。” “最终……又去了哪里。” 楚小小只是无力地重复着: “我爹爹,我爹爹没有贪墨。” “他向来独来独往,家中又无半分奢侈用度。” “舒羽你说,他若是真贪了银子,那些银钱都去了哪里” 顾清澄轻声应道:“莫说是你。” “就连我也不明白,这笔银子……” “究竟流于何处。” 她说完这句话,楚小小的头蓦地抬起。 “你什么意思!” “舒羽,我楚小小纵然落魄至此,也断不容你在此抹黑我爹爹!” “楚家上下百口性命,也容不得你信口雌黄!” 她语音虽细,却真真切切带了怒意。 顾清澄平静地看着她:“楚小小。” 温声唤出的名字,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林家上百口的性命呢?” 楚小小的话锋一顿。 “她很快就要和你一样,无家可归了。” 顾清澄抬眸,看着她: “你既已尝过家破人亡的滋味。” “可愿看着另一个人也经历这般痛苦?” 她淡淡道: “更何况,她还救过你。” 楚小小深吸一口气,镇定道: “我知。” “林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 “入女学时我便说过,此身虽贱,尚知恩义。” “他日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只是……” 顾清澄俯下身:“只是你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是吗?” 她凝视着楚小小慌乱的眼睛,神色平静。 楚小小正欲开口,她却先接过话锋: “为父伸冤,不过交出一纸文书” “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你没错。” 楚小小一怔。 顾清澄平静道: “我将你救出红袖楼时,你便信我。” “让我想办法,我为你爹爹平反,对吗。” 楚小小缓缓点头。 顾清澄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 “但……” “若最终水落石出,楚凡当真贪墨。” “你,敢认吗?” 楚小小不由得后退半步,脸色唰地苍白。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她多时,却始终不敢直视。 “认与不认……” 她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倔强, “官府早已盖棺定论,楚家上百条命也早就回不来了。” “我又该怎么认?” 顾清澄淡声道: “如今楚凡一案,不仅不清不白,反倒拖了林氏下水。” “便这么含糊地盖棺定论了。” 顾清澄看着她,平和道: “你既想为他伸冤,便需让真相浮出水面。” “而在那之前——” 她的声音忽然轻如羽毛: “我要你去县衙检举,楚凡贪墨案。” “远不止那七万三千两。” ----------------------- 作者有话说:这章本来写了六千多字,删删减减只剩3000多。 不过剧情依旧是梳理好的。 最近是这样的,公司业务热火朝天,老板压榨我忙一整天[爆哭][爆哭]一直在赶时间码字! 总之我太折腾了,又收到有其他宝宝觉得我最近连载质量下降的反馈,我也担心内容不好,又陷入了反复修文的内耗怪圈。 总之,如果说最近一天码不好我会提前挂请假条,还是质量优先吧! 谢谢宝宝们理解,[抱抱]可以看看我最新挂的预收。 最后,大家看文开心重要,你们给我写写评论,我给你们发发红包……嘿嘿嘿 [小丑][小丑][小丑][小丑] 第69章 风云(二) 你舒羽就没有半点私心吗?…… 此言一出, 楚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退,脊背几乎贴到墙上。 “舒羽,我楚小小信你, 敬你, 只因你曾救我于水火之中。” “退亲那日, 我曾想过, 哪怕是交代了我此生清誉、或是性命, 只要能护得女学平安,我也甘之如饴。”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映出一片赤红: “可你让我顶着楚家上下,百余条冤魂!” “于青天白日之下, 污蔑我的父亲贪墨,不止于此!” “何其荒谬!何其诛心!” “我楚小小——”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尖锐、凄厉, 她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顾清澄。 却在下一瞬,忽然泄了力气, 白裙沾着泪水委地: “……我做不到。” 顾清澄站在阴影里,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喘息,抽泣, 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才平静地开口: 公主的剑 第135节 “楚小小,你生于官宦之家, 有些事你自然明白。” 她伸手,扶住楚小小的肩, 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说你父亲没有贪墨,那好。” “可定罪时,谁在乎?” 她看着她眼里的混沌,清晰道: “一样的, 脱罪时,也无人在乎。” “罪与非罪,不过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对么?” 楚小小听着,眼底的雾气渐重: “……是又如何。” “可那是弄权者的游戏。” “你我皆是深闺女子,我更是身入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就连唯一有家世的艳书,如今因为我……” 她声音哽咽,却强撑着冷笑:“如今,你说要平反。” “本就无权无势,还要我亲手污我父亲之名,我如何信你?” 顾清澄不疾不徐地反问:“如何不信?” 她想了想,低头笑了。 “也是……” “一日一世界,你身居于此,不明白。” 她起身走向窗边,不再看她,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林氏钱庄在北霖分号的挤兑,今日已止。” “明日,还会更稳。” “七日之内,北霖产业可全数保全。” “但这只是生意。” 她转过头看她: “真正的战场在南靖。” “南靖林氏,富可敌国。只要艳书能助家族脱罪,银根得解。” “那么,林家在南靖的银子一旦释放出来,北霖的生意,也都盘活了。” “如此,林艳书手握林氏在南靖、北霖两处财权。” “她家主的地位,也将彻底坐实。” 她话音刚落,楚小小的呼吸变得凝重: “艳书……何时成了家主?” 顾清澄轻描淡写: “前日。” “那是她的机会。” 她轻轻敲着窗棂,回眸看她: “现下,是你的机会。” “既曾信我,为何迟疑?” “南靖这场博弈,你父亲本就是已弃之子。” “只有你这样的贞烈女认罪,让楚凡担下所有。” “林氏才有转圜余地。” “你不会不明白,这是最好的解法。” 楚小小眼中雾色散去,声音冷而沉稳: “是,可这是林氏。” “林氏有转圜余地。” “那楚家呢?我呢?” 顾清澄轻叹一声,眉宇间难掩倦意: “你其实信了,却又不敢信到最后。” 然后是无尽的留白。 月光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清冷的界限。 楚小小定定地望着她,自幼在官宦之家养成的敏锐直觉突然苏醒: 她说的“最后”…… 什么才是信到最后? 楚家成败已定,何来“最后”可谈? 可眼前的少女气息平稳,静水流深下,好似蛰伏着汹涌的暗流。 “罪与无罪,不过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楚小小无意识地喃喃道。 猛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突然顿住,字字锐利: “你——” “你不是要救人。” “林氏也是你的棋子。” “你要借着林家的托举……” “走上更高的位置。” 顾清澄笑了,不置可否,只是踏过满地月光,向她走来。 “你可信我?” 她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场赌局罢了。” “楚凡已是弃子,何不用来盘活全局?” “楚姑娘通晓棋道,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停在楚小小面前,阴影笼罩着对方苍白的脸: “只有赢了,才有资格,去改写输家的结局。” 楚小小凝视着她,长久的沉默在阴影中蔓延。 最终,她平静问道: “为什么。” 眼前这个言辞坦诚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永远站在林艳书身侧、永远淡淡的、眼带倦意的舒羽判若两人。 “你向来不争不抢,明哲保身。” “让了魁首,丢了武功,连我求你为我出头,你都避开。”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 “我也理解,你该是和我一样,早已勘破了这世间冷暖。” 在楚家未倒之时,楚小小便在闺阁内,便听说过舒羽—— 那个只身赴京夺得书院魁首,却又如昙花一现般迅速消失的舒羽。 那个鼓舞闺阁女子挽弓骑马,自己却连命数都过不了今秋的舒羽。 当楚家倾覆后,她蜷缩在红袖楼的马厩里被她救出时,她曾以为她们是同病相怜的浮萍,能苟活于世,已是万幸。 可眼前这个本该与她一样,看破红尘、不争不抢的舒羽。 为何却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野心? 顾清澄的声音清冷如夜露: “因为……” 她总是对她很有耐心: “我见过太多‘不争’的下场。” “你父亲不争,成了朝堂斗争的祭品。” “林艳书不争,被排除在林氏那套以男人为骨架的生意之外。” 她看着她: “你也能说,你争了。” “你宁愿折了自己的命,也要护你父亲清白。” “可你……除了跪着求人,可曾真正为他争过半分?” 楚小小呼吸一滞,却看见对方唇角浮起近乎悲悯的弧度。 顾清澄轻声道: “若再这般不争不抢。” “明日倾覆,就不止一个林氏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谛听的镰风似乎犹在耳边: 公主的剑 第136节 “那些刚从秋山逃出来的姑娘,你自以为能用命守着的女学,很快就能再次体会到——” “楚家被灭门时,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如此直接、甚至是刻薄。 话锋如刃,狠狠地剖开了楚小小最后一丝体面: “够了!” 楚小小再次被激怒,猛地打断了她,眼角通红: “你说得冠冕堂皇,那我也便明说。” “你推林艳书上位,逼我认罪!” 她的声音发抖: “你舒羽——” “敢说自己没有半点私心吗?” “这些不都是为了你自己铺路……” “有什么错!” 顾清澄冷声截断。 月光下,她的眼神锐利得刺目。 楚小小彻底僵住。 “弱肉强食之时,可有人曾问过对错!” 顾清澄起身,不再看她,语气冰冷得近乎决绝: “无妨,我会另寻他法,不逼你。” “你便留在这院子里想。” “若我无能,他日女学倾覆,也方便你同她们,埋在一处。” 字字如锋,冷过深秋露水,直落楚小小心尖。 门被缓缓推开,月光应声而入。 先照在她脸上,冰凉明亮。 再随着门缓缓合拢,一寸寸地抽离她的视线。 在月光从她眼前消失的最后一刹那。 楚小小闭上眼,一滴泪划过脸颊: “……我答应你。” 。 藏珍楼内。 藏珍楼的陈掌柜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嘬着紫砂小壶的浓茶,耳畔响着红袖楼姑娘的小曲儿,好不自在。 “今儿海伯有没有送南海珠来?” 陈掌柜头也不抬,悠闲问着一旁的小厮。 “老爷,今日好像……” “没有。” 陈掌柜手一顿,拨珠的声响戛然而止。 “没有?”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 弹曲儿的姑娘一见气色不对,识趣地抱着琵琶悄声退了下去。 “是路上遇山贼了?” “我早就说过了,那风云镖局都是骗子,不中用的!” 他将手中小壶重重一放,语气有些不豫。 “不是……” “那是什么?” 小厮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林氏钱庄的人疯了……拿库里的货砸盘,把南海珠全抛了出去。” “……抛了?” “市价直接砸到二十两!” “二十两?” 陈掌柜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南海珠的底价是五十两,他们是疯了,还是要自毁根基?” 小厮踌躇道:“他们说,古玩现在行情好,能换现……” “钱庄缺银子,顾不了那么多。” 陈掌柜一掌拍在账册上: “所以呢?海伯那边什么意思?” 小厮声音更低了: “他说,您连北霖的底价都控不住。” “不给货了。” “林氏钱庄是想逼死同行?” 陈掌柜脸上的肉开始发颤。 “我们的人去闹了……” “被家丁轰了回来。” “他们说,他们是钱庄,咱是古董行。” “……算不得同行。” 陈掌柜一手甩在小厮的脑门上: “蠢货!” “谁让你们去自降身份?藏珍阁的体面呢!” 他狠狠地嘬了一口茶,压下火气:“海伯断南海珠是对的。” “市面上就这么多珠子,价格早晚会回来。” “让我们的人,带银子去收,全收回来!” 他头脑清醒,沉声道:“南海珠不中用了,那就拿高端货来玩。” “老爷……”小厮迟疑一下,“林氏那边,高端货也清了。” 陈掌柜被这口茶狠狠地呛住了:“咳咳……你说什么……咳咳!” 小厮慌忙上去给他顺气,边顺边道:“就……那些原本不动的藏品,他们也砸了,压价卖。” “咱要不一道收了?” 陈掌柜终于缓过气,脸色阴沉,放下茶壶,沉声道: “库里还有多少现银?” 。 江步月的掌心,躺着一颗温润的南海珠。 “如今,二十两一枚了?” “是……” 江步月抬了抬眼:“我记得,公主及笄的礼物,是换成了一对南海珠的坠子。” 黄涛迟疑片刻,才轻声回道:“是,您见过那位公主后,将原本的簪子送去了镇北王,这才让人临时换了南海珠。” 江步月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黄涛试探道:“殿下可要换一件贵重些的?夜明珠?齐光玉?十二月再送出去,南海珠这价格怕是……” 话音未落,一阵秋风穿廊而过。 江步月广袖垂落,那颗南海珠顺着丝绸般的衣料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珠子滚到黄涛脚边,被他一把握住。 再抬头时,只见自家主子低头思忖着,眉心似是有一团散不开的雾色。 “不必了……如此也好,公主不是喜欢南海珠么?” 黄涛失语,正要开口劝诫,却听见江步月轻声问: “海伯怎么说?” “海伯说,听您的。” “货、银子,都够,不过十万两而已,北霖的银钱随时可以动。” 江步月的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她竟也舍得砸。” “勇气可嘉。” 黄涛知他说的是谁,缄默不语。 除了那位公主,主子待这小七,总归是不同的。 公主的剑 第137节 “无妨,让海伯省些银子。” 他垂眸,语气温温淡淡:“我也想看看,” “她既敢闹到这步田地,打算如何收场?” 黄涛闻言,低头不语,心中却已明白。 这,早不是十万两银子的事了。 她本可借这一笔银子补上林氏空缺,缓步而行,徐徐图之。北霖的钱庄,一点点收回来,也不是不能。 可她偏不,反倒大开大合。 今日砸盘、扰市、乱价,都是她先手。 如今的小七,不像是当初那个为救挚友、误入殿下棋局,只能狼狈周旋的孱弱少女了。 她这一手,十万两孤注一掷,看似冒险,实则是要逼幕后之人现身。 “她如此作风……不过是以卵击石。” “她可知,是在与您为敌?” 黄涛不解道。 江步月却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如秋雪初落: “她原可顺着林家的旧路,一步步把局接回来。” “可她偏要争。” “她……图什么?” ----------------------- 作者有话说:这里有疑惑的,后面章节都会细致展开的。[红心] 第70章 风云(三) 养一支精锐之师。 看似风云暗涌的局势下, 平阳女学的后院此时却格外热闹,姑娘们围在一处,对着场中那匹火红骏马啧啧称奇—— 正是赤练, 顾清澄今日把它连窝端回了女学。 走的时候, 她诚恳地望着伍教习的眼睛:“先生, 您真不介意吧?” 伍迈禄:“别问。” 顾清澄:“我是说, 您不介意的话, 那养马的小厮能不能也送给我。” 伍迈禄:“?” 待女学生们散尽,赤练开始悠闲地享受着顾清澄的握草服务, 马尾甩来甩去,响鼻奔雷般回荡在院子里, 呼出的白气放肆地糊在顾清澄的脸上。 它很满意,它对人的意义果然是不同的。这个豪华日光单间马厩再次证明了人的痴迷, 与它的魅力。 知知搬着凳子坐在边上,小胖手里拿着一节三寸不到的竹管, 盯着赤练谄媚的模样,呆呆地问:“酥羽姐姐,爷爷说马都像主人, 你觉得赤练像你吗?” 赤练闻言, 洋洋得意。 人,自然是随它的, 小丫头很有眼光!它忍不住扭过头俯下身子,想用英俊的马嘴去表扬知知。 知知正摆弄着竹筒, 却感觉一股热气越来越近,扭过头时,看到两个硕大的鼻孔冲着自己的小脸扑面而来! “呜哇哇哇——”知知被突然放大的马脸吓得跌坐在地,小脸煞白, 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啪!” 赤练喜提一记脑瓜崩,骂骂咧咧地缩回了脖子。 “安分点。”顾清澄白了赤练一眼,扶稳了知知,顺手捡起掉落的竹管。 “这是你爷爷的回信?” 知知抹着眼泪,冲赤练做了个鬼脸,这才点点头:“是的,小鸽子今晨便送到了。” 顾清澄在知知的目光下,从竹管里抽出寸许长的纸条,谢问樵张牙舞爪的字迹跃然纸上: “臭丫头: 又在外头捅什么娄子了? 聂长老那边替你问过了,这边的风云镖局压根没收到楚凡的粮草。 不过官家的镖他们从不敢动,除非记号搞混了,你查查丁字逢九的暗标。 …… 净瞎折腾!腿脚没断就赶紧滚来看老头儿!” 顾清澄捏着纸条,听见知知拽着她的衣角:“酥羽姐姐,爷爷有没有说他想我们啦!” “你爷爷说,他想你们想得夜夜以泪洗面。”顾清澄面不改色地将字条揣进怀里,“等这阵子忙过去,我们就去边境看你爷爷。” 知知“噌”地一下蹦起来:“好耶好耶,我就知道爷爷离不了知知!” “那酥羽姐姐,你昨天说要去别的地方生活,是什么意思呀。”知知歪头问,“搬家,是去爷爷那儿吗?” 顾清澄蹲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去一个叫涪州的地方,和赤练,还有这里的很多姐姐们一起。” 她看着知知懵懂的眼睛,继续道:“涪州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荒原,可以跑一百匹赤练。” “噗噜!”赤练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顾清澄并不理会那满是威胁的马脸:“那里有比这儿大十倍的院子,知知能和姐姐们一起种花、读书、摘野果。” 她略过了某些词,补充道:“还没有整天喝花酒的讨厌鬼。” 知知眼睛亮了起来:“好耶好耶!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姐姐们准备好。”顾清澄伸出小指,做出拉钩的样子,“这之前,知知要帮姐姐两个忙。” “第一个,是爷爷教你们的杀阵,在女学里也要布一个。” “还有,要编很多很多歌谣,让满城的人都知道——林姐姐家里的钱,多得堆成山!” 知知伸出小胖手,郑重地勾住她的手指:“包在知知身上!” 小丫头们的世界向来简单,爷爷说信酥羽姐姐,那酥羽姐姐的话,便是天经地义。 至于编歌谣、布杀阵?不过是玩闹之余顺手的小事!一想到往后能在原野上撒欢跑马、摘野果、种满院子的花,知知再也按捺不住,揪了一把赤练的尾巴,小雀儿般跑开了。 顾清澄转过身,留赤练在后院里孤芳自赏,去前厅找林艳书。 不管怎么说,谢问樵这次算是办了点人事。 他曾哄顾清澄混入风云镖局找聂蓝长老,却故意不提聂蓝坐镇的是边境分舵。 后来他不告而别,直奔边境。如今看来,倒是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给她解答了第一条关键信息: ——边境镖局从未收到过粮草赔偿银,楚凡那批货物,很有可能混入了“丁字逢九”的暗镖。 她走着,目光扫过关着楚小小的厢房,另一条信息在她脑海里无声地拼上。 楚小小曾说,那人之所以能取信于她,是因为亮出了风云镖局内部的大量“丢镖”记录。 ——货物一旦混入特定暗标,比如“丁字逢九”,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改道。 楚凡那批粮草,八成就是这么消失的。 可问题在于: 风云镖局为何要做这丢镖的勾当?又怎会与林氏钱庄扯上关系? 顾清澄坐在林艳书与阿李面前时,看见了眼前一摞摞的账簿。 “我和阿李查了一整夜,确实有这笔七万三千两的账目。” 林艳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将最上面那本账簿推到顾清澄面前。 “可细看之下,蹊跷得很。”阿李接过话头,手指点在账目明细上, “账上写着是‘赔偿银’,但在实际操作中,其实更像是用物抵银。” 顾清澄眉头微蹙:“说具体些。” “是这样。”林艳书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起来, “先是有客商将一批北霖的古玩珍器押在我们北霖的钱庄,立了死契。” “可奇怪的是,他不要北霖的银子。” “转头却在南靖分号,兑出了等额七万三千两现银。”阿李接道。 “再往后查,发现这些银子进了南靖本地几家古董行,又换回了一批新货。” 顾清澄眼神微凝,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路径: 货在北霖押,银在南靖取,同一笔钱财竟能隔空挪移。 她轻声问:“所以北霖的古董虽然死当了,但实际出银的是南靖的钱庄?” “正是。” 林艳书顿了顿,“你也知道,那阵子北霖古董价格高,好作价;而我们南靖银子宽,也乐意让他们在这边兑。” 此时,一道线在顾清澄心中已隐隐成形—— 用古董换银子,以赔偿款的名目,走林氏钱庄做媒介。 如此一来一回,全程绕开官府与明账,这哪里是什么赔偿,分明是借林氏钱庄的汇兑网络,暗度陈仓。 她眼神沉下来,缓缓道: “北霖高价押货,南靖等价兑银,最后银子又散入南靖各家古玩铺。” “货物丢失不报官,银子不走明账,只凭账本签字,就能让数万两白银悄无声息地过境。” “也就是说,这七万三千两,连户都没过、连镖都没走,就从北霖‘变’进了南靖?” 阿李郑重点头:“正是如此。一头押物,一头兑银,这本是我们钱庄的根基生意。” “早年做盐引买卖时就是这样。盐商路途遥远,现银押运风险太大,全靠各地钱庄出具的盐引会票周转资金。” 公主的剑 第138节 顾清澄指尖轻叩账册,眸中光色渐亮—— 有人在利用钱庄的汇兑之便,玩瞒天过海的把戏。 她与二人对视,缓缓道: “我大概看明白了,林家是如何被扯进楚凡案中的。” 而林艳书与阿李,神色皆是一变。 “风云镖局在替人洗钱——北霖的银子,借古董之名,洗去了南靖。” 她顺着今日的几条线索,和眼前的账目一层层推了下去: “若楚凡的镖混入了‘丁字逢九’的暗标,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丢了粮草,上报是贻误军机之罪,不报更是诛九族的大过。” “风云镖局却趁机给他指了一条活路,让他认赔走私账,用古董作价,把银子兑到边境,再就地买粮补回。” 她目光冷锐:“听着像解法,实则是陷阱。” “最后,那笔银子全流进了古董商行,粮草半粒未见。” “粮草没买成,银子也没了,楚凡至死都以为是自己决策失误。” 她看向他们,目光扫过二人惊惶面容: “而林氏钱庄呢?” “银子是从你们钱庄兑出去的,账是你们开的,若有人想借此设局,把林家拖进这潭浑水,也绝非难事。” 林艳书与阿李听了半晌,已经可以想见这场罪局处心积虑的逻辑: 赔偿银走林家账,楚凡之死,是林氏周转不明。只需一人煽风,一桩旧账,便能叫林家上下百口都洗不清。 林艳书整个人从惊惧中顿悟,喃喃低语: “原来我林家……竟早成了洗银的幌子。” 顾清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划:“你再看看,类似的赔偿银大致有多少笔?” 算盘声应声而起,一珠一珠敲落,账目一行一行翻开。 林艳书的脸色也随着那串串数字,也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零零散散,总共有……四十七笔。” 她的声音发紧,“合起来,是四十五万两。” 顾清澄微抬眼:“四十五万两?” “四十五万两,以赔偿之名,行周转之实,历时一年有余,经手多地钱庄。” 顾清澄轻叩一声桌案,眼底寒芒乍现:“若我们的猜测属实……” “四十五万两,能做什么?” 自幼银钱敏感的林艳书手中算盘“啪”地停住,脸色忽然煞白: “这不是赔银,这是蓄饷!” 她抽一口冷气: “四十五万两,养不了一国。” “却足够……养一支精锐之师。” 屋内霎时死寂。 这一刻,林氏的危局,不再只是破财或失信这般简单。 顾清澄缓缓起身,仿佛想通了什么: “所以林氏钱庄——” “非守不可。” 阿李马上起身:“我这就去核验所有的古董流向!” “不急。”顾清澄唤住他,“这场局,我们得从风云镖局解起。” ----------------------- 作者有话说:接到信息量太多的反馈,我也有想过削减,但最终这个结论,若是轻而易举地能猜出来,就不算是能瞒天过海了。 宝宝们,如果中间的推理还是不够清晰,直接看结论就好了,我后面会在非推理的剧情里一一演绎的![猫头] 第71章 风云(四) 与幕后之人过招。 风云镖局内。 顾清澄抬头, 望着“天下第二镖局”的匾额,若有所思: “为何是天下第二镖局?谁是第一?” 掌管后勤的老徐站在一旁,瞧着她单薄的身影, 又瞥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 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知道舒状元您、您向来与咱们风云镖局荣辱与共。” “可您……您也不能非要去扫茅厕啊!”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终于理解了镖头之前勉为其难地收她进来时, 那句“难缠”是何等分量。 “老徐, 你就答应我吧!”顾清澄转过身,一把攥住他布满老茧的手, 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热忱,“什么扫茅厕?我这是要扎根咱们风云镖局, 为大业献身!” 老徐的笑容抽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可是舒状元, 您这身子骨,哪经得住茅厕那腌臜气!” “也是啊……”顾清澄眨了眨眼, 郑重颔首:“徐哥待我,果真是仁厚。” 她似是被他的关怀打动,语气恳切:“那这样吧, 我也不为难徐哥您。” “后院。后院今晚还没洒扫吧?”她目光灼灼, “交给我!我一定给您整得干干净净的!”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抽走老徐肩上的抹布, 往自己身上一搭。 “城南新开了家酒肆,听说陈酿便宜, 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老徐愣住,看看匾额,看看她,又看看空荡荡的肩头, 半晌挠了挠后脑勺。 ……哎,确实许久没就着夕阳喝两盅,嚼几粒花生米了。 “也罢,别累着。”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甩手丢来一串钥匙,“这是后院几间库房的钥匙,洒扫完仔细收好,明早还我。” “徐哥放心。”顾清澄稳稳接住,揣进袖中,“定不辱命!” “堂堂状元,给咱镖局打杂……”老徐搓着手嘀咕,“嗨!屈才了啊!明儿我定替您向镖头请功!” 他摇头晃脑地嘟囔着,乐呵地消失在顾清澄的视线里。 最后一缕残阳掠过顾清澄的眉梢,她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骤然收敛。 “天下第二镖局……”她在门厅的阴影里再次抬起头,看着牌匾,轻声念着,钥匙串在指尖悠悠一转,寒光微闪。 待天已黑透,她望向幽深的后院,眼底最后一丝暖意消弭无踪。 风云镖局的库房在后院深处,分甲乙丙丁戊五等,排序越高,押送的镖的等级也越高。 譬如甲字库里,押的多是官府甚至皇家的贵重物件,偶尔也替官府分担些赈灾粮草的活计;乙字库专走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的细软;丙字与丁字是寻常商贾士绅惯用的路数;最末的是戊字库,押的尽是些寻常的物件,虽非贵重之物,却也是百姓生计所需,常与丁字库的镖并作一路走。 后院的灯笼轻轻摇曳,顾清澄握着扫把,借着昏暗的灯光假装洒扫,实则暗自思忖着库房的查探之策。 ”咦?这深更半夜的,怎的不是老徐当值?” 镖局后门的哨房忽然亮起一盏油灯,探出一个戴着方巾的大脑袋,尖细的嗓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惊得顾清澄心头一跳—— 不想这深夜时分竟还有人值守,幸而方才未轻举妄动。 “啊……老徐欣赏我!”顾清澄顺手取下老徐的抹布,扬了扬,“喊我来顶他的班儿。” 那秀才模样的守夜人举着油灯走近,灯影幢幢间可见他左手掌灯,右手持簿册:“大晚上的,瞧着面生得紧。你且过来,让小生瞧瞧。” 顾清澄略一迟疑,只得上前拱手:“敢问先生是……” 借着昏黄的灯光,秀才定睛细看,忽而眼前一亮:“你!小生认得你!” “可是那天令书院的魁首……是也不是!”他激动得方巾都歪了几分,“小生方华,乃前科秀才,见过舒状元了!” 顾清澄握着扫把的手微微一僵,讪笑道:“算不得,算不得状元的。” “非也。”方秀才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久闻舒魁首‘让魁首、请轻骑’的佳话,您在小生心中……嘿嘿” 他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几枚大牙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当得起这个。” 顾清澄刚要开口,却听方秀才自顾自接道:“您能加入风云镖局,真是慧眼独具。” “原本这镖局里,只有小生一个读书人。”他举着油灯往四周照了照,灯光映出他热切的神情,“如今有您坐镇,咱们晋升‘天下第一镖局’指日可待!” “什么第一……”顾清澄听得一愣,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吹得账簿哗哗作响。 方秀才连忙按住纸页:“您是想问,为何小生是镖局唯一的读书人,对吧?” 他似是憋闷已久,如今在这镖局难得见到了第二名读书人,话头一起便滔滔不绝。 “啊是……” “舒状元有所不知。”方秀才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得意的神色,“这风云镖局过去啊,全是粗人,哪里分得清这甲乙丙丁戊! “他们算账记镖啊,全凭刻痕为记,时日一久,那些刻痕纵横交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 顾清澄终于插上了话:“所以他们才请了您?” 方秀才点点头,灯光映出几分读书人的清高:“然也!小生才来一年,一边备考,一边住在此处,替镖师们誊录账目、书写镖单,也好让他们分得清这甲乙丙丁戊,五等镖货。” 顾清澄满眼敬意地看着他,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如此说来,这甲乙丙丁戊的等级,都是先生您定的规矩?” 看着方秀才肯定的神情,顾清澄当即抚掌赞叹:“先生这套记账之法,当真精妙!” 方秀才被她这般称赞,脸上顿时泛起红光,连声道:“哪里哪里!” 手上却已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账簿,要给当今魁首展示自己的才华:“姑娘请看。” “小生之所以住在这后院哨房,就是要随时登记新到的镖货。”他指着簿册上工整的蝇头小楷,“每件货物入库,都要记下日期、编号等诸多明细。” 他伸手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货物:“那货上,再贴一道记录,您看,这些都是我今日刚写的。” 公主的剑 第139节 顾清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货物上的字条墨迹犹新,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甲五”、“丙十七”、“丁三十二”、“戊五十四”…… 顾清澄心中轻声念着,目光在账簿与货物间来回游移,簿册与记录确实一一对应。 她看着,心中却无声有了些较量。 “想必伙计们都是照着先生的编号分拣入库?”她故作好奇道,“他们可都识得这些字?” 方秀才闻言哈哈大笑:“起初那些粗汉都说这是鬼画符!” “不过嘛……”他晃了晃大脑袋,“就这几个字,便真是小鬼,多看几遍也认得形状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顾清澄象征性地应和了几下,握紧了手中的扫把:“先生若无别的事,我就去洒扫了。” “且慢!”方秀才唤住她,“舒状元可否给小生留个墨宝?” “哎,对,我没带笔,笔呢!舒状元稍等……” 等方秀才取了笔回来时,哪里还有顾清澄的影子。 “咔哒。” 丁字仓的门锁应声而开,陈年的稻谷气息扑面而来。 顾清澄屏息凝神。 丁字逢九——今日就要来会会这传说中暗标的玄机。 借着从气窗透进的月光,可见仓内货物井然:苜蓿捆扎齐整,布匹码放有序,陶器木箱层层叠放。每件货物上都贴着方秀才亲书的字条,墨迹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丁一、丁二、丁三……直至丁九。 顾清澄走到丁九的货物边,用手敲了敲,传来陶器特有的清响。这箱货,看来是一批陶碗,上面贴着丁九的字条,看来并无异常。 她走过几箱苜蓿、布匹,来到了丁十九。 丁十九。还是一箱陶罐。 …… 丁二十九,几箱稻米。 丁字仓的货物量大且多,足足到了丁三十,顾清澄才算看完这所有的丁字仓货物。 丁字逢九,说的便是丁九,丁十九,丁二十九,总之,按照昨日的推论,这些字中带九的货物,便极有可能是所谓用于丢镖的“暗标”。 夜风穿过仓门缝隙,吹得字条沙沙作响。 顾清澄凝眉沉思,心中有了一个疑惑:按照这方秀才记录的规矩,楚凡的那批赈灾粮,应该在甲字仓才是,怎会与丁字逢九扯上干系? 心中思忖着,她已经来到了甲字仓。 推开沉重的仓门,偌大的仓房竟显得空落。借着风灯微光,只见寥寥数件货物整齐摆放,俱是上了铜锁的檀木箱笼。 这些物件,连锁眼处都封了朱漆,寻常商贾根本用不上这般阵仗。 她心下明了:能走甲字镖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封疆大吏,向来靠的是亲兵押运,除非…… 除非是朝廷征调民力的非常之时。 去岁黄河决堤,各州府就曾借调过民间镖局运粮,今秋亦然,楚凡负责的粮草便是这一批。 等等,非常之时? 丁字仓的稻谷气息终于提醒了她什么。 那批赈灾粮混入丁字仓,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眸光一闪,转身折返方秀才的哨房。 借着“舒状元体弱难支”的由头,她三言两语便说得方秀才拍着胸脯应下代扫丙字仓的活计。 作为交换,他请舒状元为他留下一幅墨宝。 油灯昏黄,顾清澄轻轻翻开了那本账册,随手展开一页白宣。 她执起墨笔,认真地誊抄着近两月逢九的记录。 九月七日,丁九,入,七千两。 丁十九,出,一万三千两。 …… 笔锋突然一顿。 九月二十五日,丁九,出,七万三千两。 七万三千两…… 正是楚凡那笔赈灾粮的数目! 她的指尖一寸寸抚摸过丁字的账簿,急急地翻检入库记录——为何七万三千两的官府粮草,无端从丁字仓流出? 她翻来覆去查验了三遍,这笔巨款的入库记录竟凭空消失了。 窗外秋风呜咽,她凝神细想,回忆起最初在江步月府邸养伤时听到的消息: 九月秋雨连绵,边境告急,朝廷征调镖局运粮…… 心念至此,她拿起甲字仓账簿,指尖沾着墨渍快速翻动。 果然,九月末的甲字仓异常繁忙,编号竟排至甲二十七。 “九月二十日,甲十九,入,七万三千两。” 顾清澄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终于在这堆账册中寻到了楚凡那笔账的踪迹—— 七万三千两分明是以甲十九的编号入库,却诡异地以丁九的编号出库。 为什么? 顾清澄的盯着后门边上胡乱码放的货物,忽然想起了九月底那场连绵的秋雨。 甲十九…… 丁九。 她重新摊开一张白宣,蓄满了墨汁,悬腕从上至下写下两个字: 十九。 若十字被雨水晕染上半,甲字的墨渍向下化开,可不就只能辨认出个“丁”字?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 那日秋雨滂沱,“甲十九”的货签被雨水浸透上半,“甲”字化成一团,粗使伙计们只依稀识得形似“丁九”的字样,自然想当然地把粮食归入了丁字仓。 毕竟,按常例,丁字库才是存放粮食的所在。更何况,彼时因官府征调,民间镖单稀少,丁字库的编号不过个位数。 她急促地翻开九月二十日的丁库记录——当日入库正好止于丁八。 恰好没有第二个丁九了。 于是,丁八后本该空置的丁九位置,被伙计们用雨水浸染的“甲十九”填上了…… 若真如此,一场秋雨,七万三千两官粮阴差阳错成了“丁九”的暗标。 顾清澄眼前浮现整个局: 只要是丁字逢九的镖,就是风云镖局故意要丢的镖。 楚凡的这笔“丁九”的镖照例被劫后,楚凡被迫应下镖局提议——镖局代他以北霖古玩作抵,在边境的林氏钱庄兑银购粮。却不料银粮两失,终落得贪墨罪名。 她看着方才誊抄的所有货物记录,轻轻叠好放进怀中。 证据既得,如今只待引蛇出洞,只要她将所有的推演重现一遍—— 再出一个丁九,答案自会送上门来。 她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到涪州的镖要走。于是她提笔蘸墨,在明日入库簿上悬腕写下“甲十九”三字。 这趟涪州之镖,她要再走一次楚凡的路, 以身入局,便能亲自接触这隐秘庞大的输银网络,与那四十五万两的幕后之人过过招。 这个人,终于要与她愈来愈近了。 “舒状元,您这是……”方秀才满头大汗推门而入时,瞧见顾清澄指着账簿上“甲十九”的记录。 “镇北王世子明日要走趟镖。”顾清澄认真道,“世子素来迷信,偏生钟爱‘十九’这个数。” 方秀才挠着方巾,点头应下:“那我的墨宝呢?” 话音未落,顾清澄已踏入夜色。 方秀才此时才见案上宣纸一张,墨迹淋漓写着“十九”二字。 第72章 风云(五) 唯我愿护你周全。 更深露重, 顾清澄离开风云镖局,悄无声息地潜回朱雀大街。 就在拐角回女学的当口,一阵风吹起了她的额发。 指尖本能微抬的刹那, 她却听见了耳畔熟悉的声音。 “小七姑娘。”黑暗中的人影微微欠身, 她借着月光, 看见了黄涛恭谨的脸。 “我家殿下有请。” “为何是现在?” “殿下说, 他有您想要的东西。” 。 月色如洗。 公主的剑 第140节 顾清澄方才还想着九月底的光景, 转眼已立在质子府的门前。 小院清寂如旧。 月亮门前,竹影扶疏。 案头一盏孤灯, 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影壁上。 江步月身形斜倚,手执书卷, 衣袂垂落如流水,见她过来, 微微抬眼。 “来了。” “坐。” 他将手中书卷轻指对面的石凳,神情漫不经心。 顾清澄拂袖落座, 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文书,淡声道: “殿下深夜设局,倒也风雅。” “小七踏月而来, 同样难得。”江步月眼尾微挑, 书页在指间轻转。 顾清澄索性不与他绕弯,直截了当:“殿下究竟有什么好东西。” “值得在深夜拦街相邀?” 江步月眉眼不动:“若非如此, 小七姑娘未必肯登门。” “殿下这是何意?” “不急,陪吾坐会。” 他仍未抬眼, 目光依旧流连于书页之间。 夜露从竹叶尖坠下,滴落石案,声声催人。 “秋夜寒重,殿下该不会只是邀小七来品茗夜读吧?” 良久, 顾清澄轻声开口。 他终于抬起了那对静湖般的眸子: “舒状元的十万两,花得如何了?” 顾清澄从容对视:“殿下这是何意?” 他将书卷轻轻合拢,搁置一旁:“既向如意公子借了十万两,可想好如何偿还?” “殿下倒是……”她哑然失笑,“一如既往地惦念小七。” 四目相对,他竟不否认,只静静看她: “为何不来寻我?” 她偏开视线,目光落在案上积聚的夜露,一滴,又一滴。 “殿下明鉴”,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抚开案上水痕,淡淡道,“小七不曾借银。” “与如意公子,不过是钱货两讫。” “是么?”江步月的眸色深了几分,“小七与如意公子的交情,几时这般要好了。” “同窗之谊,利字相合。”她的尾音散在夜风里,“不过是各取所需……” “就像,与殿下一般。” 江步月低眉笑了:“小七倒是通透。” “说到利字,我与小七,也有一份利益可谈。” 顾清澄闻言,敛容垂首:“愿闻其详。” 她低垂的视线里,看见江步月玉石般的指尖徐徐地推来一纸字据。 “这是五万两。” 白纸黑字,赫然是一张来自林氏钱庄的银票。 竹梢悬垂的夜露在这一瞬凝滞。 “林氏钱庄……怕是兑不出五万现银。”她看着银票,声线控得平和。 “无妨。” “你收下后,便随时可兑。” 顾清澄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未及开口,听他又说: “如意公子的银子。” “你且还他。” 冷月落进江步月的眸子里,他恍若未觉她的目光,敛袖又推来第二张银票: “这是余下的五万两。” “今日让黄涛临时拦你,是怕你明日便不知去向。” “总之,这五万两,我给你。” 他的语气平淡:“留在京中,哪里都不要去。” 两张林氏钱庄的银票,十万雪花纹银,就这么随意摊在案上。 仿佛只是两张白绢而已。 顾清澄低下头,看着银票,只觉“林氏钱庄”四个大字,在灯光下清晰得近乎讽刺。 “殿下这是……” “在收买我?” 她故意不去点破其中关窍,只是了然地露出一抹笑意。 她倒也不抗拒,从容覆上桌上的十万两银票。 “殿下这般手笔,究竟所求为何?” 她的指尖触及银票的刹那,江步月温凉的指尖忽地越过银票,毫无征兆地,覆上她的手背。 夜风骤停,竹影凝滞。 顾清澄的指尖微僵。 她下意识后撤,却被他骨节分明的手反手压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与她的手背贴得更紧。 “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他眸中温润之色尽褪,唯余四殿下该有的矜贵疏冷: “吾要你,留在京城。” 那一滴将落未落的夜露,终于从竹梢坠落,砸在银票边缘,晕开一片湿痕。 “留在我身边。” 竹影凝固如画,落在两人相覆的手上,在昏黄灯影里,温柔得恍若昨日。 倾城公主与四殿下,从来都是一对壁人。 顾清澄低眸轻笑,眼底一丝湿意浮上,又很快淹没。 “殿下的意思是……” 她再次望向了他的眼睛,语气轻挑: “不过相识月余,殿下便心悦小七?”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明明两人之间早已不合礼数,他却维持着这逾矩的姿态。 灯光下,他眸色沉得化不开,却始终缄默,只是静望她眉眼。 四目相对时,眼神却都克制、清明,带着置身事外的疏离。 十指相贴,却如执剑相抵。 他似乎在等她溃败,回握住他。 却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若当真属意于我,日后打算如何安排?” 她忽然莞尔,眼波流转间,字字诛心: “倾城为妻,小七为妾?” 江步月指节微微一顿,覆着她的手却未松开。 掌心相贴处依旧温热,可夜风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沉默的鸿沟。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如常,却似和另一个人对话: “倾城待我,至真至诚。” “小七应当……也知。” 顾清澄低眸一笑,语气温柔:“小七只知,殿下果然长情。” “可惜世间长情之人,多半薄幸。” 再抬眸时,眼底已是冷冽寒光:“殿下不可能不明白。” “小七与您,有杀妻之仇。” 秋风掠过,她指尖一寸寸冷透。 江步月的目光在这一刹那变得冰冷,似是要洞穿她的面目。 “是么。” 他目光如刀,细细描摹她眉眼轮廓。 却听到了她轻声的嗤笑。 “殿下在侥幸什么?” 公主的剑 第141节 “等一具枯骨还魂么?” 顾清澄抽回手,动作干脆,不留余地: “聪明如您,竟也会借我这副皮囊,妄想破镜重圆的戏码。” “她早就死了。” “死透了。” “陛下的旨意,我动的手。” 江步月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拢,只握住满袖寒凉。 “未见坟茔,未睹遗物。” 他凝视她眼中每一丝波动: “生死岂能凭你一言定夺?” 月光流转在他眉眼间,她的目光落在他腰畔,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顾清澄眸光轻动,纤指却已按在那两张银票上。 林氏的印章在烛火下泛着血色。 “您亲自去问陛下就好。” 她淡淡一笑,声音清冷: “殿下既已心悦小七,又何苦执着于旧人旧物。” “倒不如说说这两笔林氏的银票。” “十万两白银,便想纳下小七?” 江步月看着银票,神态纹丝未动:“这只是一点诚意。” “我曾说过,林氏与楚小小,不可靠近,你是一句未听。” “既然不听——” “林氏在北霖的半壁基业,送你又何妨?” 江步月目光澄澈如秋水,仿佛早已洞悉她的所求。 顾清澄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亦回以浅笑,修长手指轻推案上文书,信纸在烛光下缓缓展开。 顾清澄低头细看—— 白纸黑字,落款封印,皆无一错。 林崇山下狱前立书为据,将林氏基业尽数托付于南靖四殿下江步月。 烛影跳动,纸面如雪,寒意却从她指尖漫上心头。 她抬起头,在夜风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所以,林氏早已入您囊中?” “是。” “北霖林氏倾覆,南靖林氏下狱,都是您的手笔?” “是,也不是。” “林艳书的秋山寺污名,亦是您授意?” “不是。” “我若要动她,何须这等手段。” 他嘴角噙着笑意,安静地看着她。 月光掠过他月白袍角,竹影斑驳如囚笼。 顾清澄望着他,忽觉一身冷意。 这才是她熟悉的江步月,看似光风霁月,实则阴鸷无情。 方才的温言软语,不过是他捕猎前的诱饵。 “所以,这五万两,我前日才存入北霖钱庄。” “转眼,就成了殿下赠与的‘诚意’?” 夜风拂过,撩起江步月如墨的发丝。月光下,他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却掩不住眼底那抹黄雀在后的冷冽。 “所以,我才说,五万两本钱。” “五万两利息。” “全数奉还,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 顾清澄看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也笑了。 “殿下原是在用我的钱,买我的人。” “当真是……慷慨至极” “吾既已承认,心悦于小七。”他眸光温柔得令人心惊, “自当解你烦忧。” “你与林氏周旋多时,所求不过是个安身之所。” 他从容道:“离开林氏女。” “她在林氏的基业,都是你的。” “如此,你便可以安心留在京城。” “留在……我身边。” 他轻轻止住尾音,并不继续。 顾清澄看着他,觉得从头至尾,都荒唐至极。 “殿下今日,是在敲打小七。” “要我安分守己?” 她的目光带着冷芒,直直地望向他。 “小七以为如何?” “财富,权势,甚至是……名分。” 他看着她,平和道:“皆可予你。” 顾清澄淡淡地笑了:“那我不如帮殿下补完后半句。” “不过因我肖似故人?” “不然呢?” 江步月垂眸凝视着指尖:“既然你与吾有杀妻之仇。” “留你性命,已是恩赐。” “你攀附林氏、结交镇北王世子,所求不过是个立足之地。” “我给你。” “你且留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顾清澄的唇角微微地勾起: “殿下当真是心悦我么?” 她轻轻拿起桌上的两张银票,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吞吐间,她轻声道:“殿下究竟是心悦于我。” “还是忌惮于我。” “想用林氏稳住我,驯服我。” 江步月望着化为灰烬的银票,眉宇间寒意更甚:“小七何必自欺?” “谛听来时,若非我在场。” “差点真要信了你不会武功的鬼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你看,人人都欲取你性命。” “唯我愿护你周全。” “你却不应。” 灰烬飘落,顾清澄不再看他,只是垂眸。 “可惜,小七福薄,受不起殿下垂怜。” 她退后半步,长揖到底。 “殿下,世上只有一位倾城。” “她死了。” 语毕,转身离去。 江步月望着她的背影隐入夜色,眼底那抹最后的光意也随之熄尽。 良久,他开口,声线极轻: “那便——由不得你了。” 。 夜色更深,顾清澄早已离去多时。 江步月独坐案前,掌心那抹余温如芒在背。 公主的剑 第142节 她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令他悬剑难落,设局自困。今日竟连北霖林氏都甘愿相赠,只为换她安分。 可正如她所说,倾城尸骨早寒——北霖那位的手段,从无转圜余地。 不过一个眼神,三分神似,就让他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真是疯了。 明知她来历蹊跷,步步算计,却仍忍不住在收招时留手,在相遇时驻足。 该做个了断了。 要么囚她在侧,寸步不离。 要么彻底推开,永绝后患。 正沉思间,黄涛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殿下……” “就在小七姑娘方才与您会面之时。” “平阳女学,突然起火……” 他话不多,却每字都落在了时间的关键处。 江步月眸色骤冷。 “火势如何?” 他沉声问道,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第73章 风云(完) 她要他偿命。 “殿下, 有人在行祸水东引之计。” 黄涛的嗓音也似被火燎过一般沙哑:“您选这个时间与小七相见,那女学偏偏也在这个时间着火。” “如此巧合,小七姑娘此时定会疑心是殿下所为。” 江步月眉目不动, 只是起身看向女学的方向, 重复道:“火势如何。” 黄涛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道:“回禀殿下, 火情不妙, 看似有人蓄意为之,在女学外围浇了桐油……” “那还在此耽搁什么。”江步月的袖角抚过了满桌夜露, 染上了斑驳水痕。 黄涛没动,反而缓缓跪低, 额头几乎抵地:“属下……是依殿下之意行事。” “您说过,若小七姑娘今日没有收下这十万两, 质子府与她便是陌路。今后行事,只当外人, 不必留情。” “既是外人——” 他深吸一口气,怕接下来的话会触怒眼前人,“属下斗胆, 可殿下……实无挂怀之理” 江步月没说话。 唯他一人知晓, 他方才亲手覆就心湖三尺寒冰,只为隔风雪, 止波澜。 可此话一落,一颗只有他能看见的石子, 再度破冰而入,无声沉底,于晦暗之处,令他精心构筑的防线重新开裂。 “……去。” 黄涛应声, 却未挪步,身子几乎融进夜色里。 “殿下,去不得了。” “为何。” “一来,误会已成,此刻前去反倒徒增嫌隙。” “二来……”黄涛顿了顿,“镇北王世子的人马,已经到场……” “他来作甚?” 黄涛小声道:“世子的人来得及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江步月眼底阴翳骤聚,如墨染宣纸般层层漫开。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终是漠然转身。 “也好。” 浸透夜露的衣袂没入黑暗,再难寻觅。 。 “楚小小呢!” 冲天火光撕破夜幕,照亮了半边夜色,林艳书带着女学生们站在女学之外,怔怔地看着火苗一点点爬上那块她精心挑选的,亲手挂上的,平阳女学的牌匾。 时过境迁,她当日揭榜时的意气风发、甚至是身边的相伴之人,此时此刻,都已不在了。 退无可退。 “楚小小还在里面!” 当顾清澄的身影自夜色中疾奔而来时,林艳书几乎失声喊出这句话。 “轰!” 平阳女学的匾额在烈焰中轰然坠落。 而就在那一瞬,一道黑色的影子,如离弦之箭,冲进了滔天火海。 黑衣,烈焰,比火焰还红的发带,在崩塌的匾额与倾颓的门楣间,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 烈焰如潮,顾清澄却如履平地。 她怕火吗? 怕,瑶光殿那场骨肉分离的大火,一夜夜地出现在她的梦魇里。纵是孟沉璧的灵丹妙药,也医不好这深入骨髓的惊惧。 可从书院、到秋山寺,再到女学今日的大火,她次次都迎着火海而去。 不因别的,相比于怕火,她更怕输。 今夜与江步月庭中相对,她已心如明镜,林氏的桩桩劫难,皆是他一手策划。 就如同今日这场大火,他骤然与她拦街相见,只是为了此刻的调虎离山。 他知她的路径,知她心之所系,更知女学是她的软肋。 而她唯一不确定的是—— 他是否已经察觉,楚小小是她早已埋好的破局之子? 她不能死,她也不能输。 “舒姑娘!” 大门外,贺珩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神色一变,望向身边的林艳书,“她为何要往火里去?” “她疯了吗?” 林艳书死死地盯着火光,声线几乎在颤抖:“她去……救楚小小。” “楚小小?”贺珩的声音里压着惊怒,“那个害你林家下狱的罪臣之女?” “为何要救。” 林艳书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敛尽波澜。她抬手唤来知知,利落清点逃生女学生,神情沉静如点兵。 “错不在楚小小。”她看向贺珩。 “况且,舒羽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信她。” 她的声音不大,飘散在灼风里。 然后转身盈盈朝贺珩一拜:“今夜世子驰援之恩,艳书铭感五内。” 贺珩怔然望着林艳书。 看她纤指翻飞间,熟练地安置人手,发号施令,沉稳冷静得与他府中掌兵的副将并无二致。 这娇娇大小姐……几时变得如此沉稳了? 远处传来梁柱倒塌的轰响,贺珩的心沉到谷底,他环顾四周——府兵们在火场外围成一道人墙,女学生们相互搀扶着整理仪容,唯独他这个七尺男儿,此时竟像个局外人般地站在原地。 明明是他带兵而来,明明是他先到。 可那个叫舒羽的女子,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只因她听到,还剩一个人没救。 他怎么能不如她! “我去找她!” 他几乎是咬牙地挤出这句话,振衣穿过一地狼藉。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火光突然炸开—— “小心!” 众人尚未反应,就见顾清澄背着楚小小自火海中骤然跃出!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冲破火幕,少女衣袂燃起火星,直坠人群! “舒羽!”贺珩翻身欲上马,怒吼尚在喉间,便被一声嘶鸣盖过! 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破风而出,蹄声如雷,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已冲到顾清澄身边,一个漂亮的回旋便稳稳接住了二人。 马鬃在热浪中飞扬,宛如浴火而生的凤凰。 是赤练——为她而来! “咴——” 二人一马稳稳落地时,赤练前蹄飞扬,发出骄傲的长嘶。 这世上千军万马,何人能及它懂她分毫! 公主的剑 第143节 顾清澄拍了拍赤练的马头,翻身而下,将昏迷的楚小小交给知知。 在贺珩迟疑与惊诧的目光里,她并未驻足,只略一点头:“多谢世子驰援。” 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好似并未把贺珩放进眼里。 只因她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无人知晓她藏在袖中的手正不住颤抖,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烈焰灼肤不是最痛,引火入怀才是诛心。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的指尖还落在他掌心之下,那瞬间的温度几乎要融化所有防备。 直到那一纸文书摊在案头,“北霖林氏送你”六个字光明正大,却字字都在提醒她从未逃出过他的局。 她看着他漫不经心承认林氏之祸的模样,忽然想起他“怕你明日不知去向”的借口。 最初只当是挽留,如今才懂是警告。 他知道她会乾坤阵,知道她会武功,知道普通的杀手无法贴近女学的周围。 于是,他选择在她转身的刹那,让烈焰准时吞噬了她的女学。 质子府清寂小院的寒露还未风干,半柱香外的女学却已烧成赤红炼狱,他若真有心转圜,何至于让她赶到时,只剩一片焦土? 他分明是一手布局、又一手递来恩惠的人,却还要她感激涕零。 他说“留在我身边”,却从不问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烧了银票,他便剪断她最后的飞羽。 她一度真的犹豫过。 可现在不必了。 火光替他答了。 她不过信了他片刻真心,拒了他假意施舍的温柔,他便要她亲眼看着毕生心血,在烈焰中灰飞烟灭。 抬眼望去,那片火海吞噬的,又何止是屋宇。 那是她与林艳书亲手悬挂的“平阳女学”的匾额,是她们在这凉薄世道里,为天下女子撑起的一方天地。 是知知爱吃的鸡腿饭,是林艳书彻夜批改的课业文章,是姑娘们在这世上,干干净净重新开始的最后指望。 也是朱雀大街上,唯一一处能让女子昂首挺胸走过的门庭。 如今,都成了一缕青烟。 只因她心底那一点最可笑、最不该存留的迟疑与柔软—— 对那个人,最后一丝未斩的情意。 她终于开口,声音薄情如铁: “可有人伤亡?” “死七人,伤十二人。” “好。” 她的指尖,轻轻地握住了那把短剑。 她要他偿命。 风卷着灰烬呼啸而过,将最后一点火星掐灭。 顾清澄收回目光,缓缓转身。衣袍上还残着灰烬,却无人敢上前替她掸去。 她走到火场边缘,赤练不安地踢着马蹄,知知们还在医治楚小小。 贺珩从众人中走来,在林艳书耳语告知之后,他也敛去了被轻视的不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化作了无声叹息。 顾清澄只是轻声问:“能走的,多少人?” 她的嗓音已不带温度,似在清算账目。 一字一字,尽是劫后余生的冷静。 。 “风云镖局,甲字十九号镖,镖分两路。” “一路明镖,护的是财帛,共计五万两,入甲字仓。” “一路隐镖,护的是人,共女学七十三人,皆作寻常仆妇打扮,镖局随行护送,身份文书由镇北王府备齐,分批而行。” “此去凶险,然时不我待,今日午时出发。” 顾清澄的眼神落在林艳书的身上: “留守与重伤者,共二十人,由林艳书、楚小小与只只等三人照管” “一来一去,快马加鞭,不过十余天脚程。” “倾城公主及笄大典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我会回来。” 最后,顾清澄将一份叠好的白宣,轻轻放入楚小小怀中。 如菟丝花般坚韧的少女咬着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场大火的舍命相救,她再欠了舒羽一次。 “活着等我。” 顾清澄拍了拍楚小小的肩,与林艳书再次对视。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 即便刚刚被那人焚尽心血,她依然选择相信。 一如她信自己手中的剑终会饮血,她也信,孤注一掷的信任,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上位者的气魄,从不在疑,而在敢信。 纵使千次背叛,她仍有第一千零一次的信任的胆量。 信得起,也输得起 。 风起朱雀街,火灰未冷,顾清澄已步入风云镖局。 一切如她所料,入库的伙计不识字,只认笔划画符。 她趁无人处,悄然撕去“甲字十九号”标签的上半截,又在“丁九”的货纸上添了几笔。 几笔调换,字画相近,在旁人眼中已无异样。 在她与方秀才、诸伙计的插科打诨之下,“甲十九”与“丁九”完成了又一次偷天换日。 一番操作之后,她本应押往他处的丁九镖,如今已与“甲十九”的隐镖并路同行,直指涪州。 而她,也在贺珩早已安排下,顺理成章成为这趟“丁九镖”的随镖镖师之一。 至此,“丁九”之名仍在账册,“甲十九”之路却已悄然踏上—— 她押送的五万两明镖,将挂着丁九之名,随七十三名女学生的隐镖并路启程,直指涪州。 启程前,在顾清澄踏入风云镖局前的最后几步间,一只熟悉的手忽地从巷角伸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带带我,我也要去。” ----------------------- 作者有话说:最近反省了一下,决定把节奏推得更快、更好一些。 第74章 望川(一) 该死的舒羽! 转角的阴影里, 顾清澄看清了贺珩朗玉般的笑脸。 顾清澄:“?” 贺珩:“本世子付了钱,你没理由拒绝。” 顾清澄:“你怎么去?” 贺珩:“本世子付了钱,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顾清澄:“那……怎么样都可以?” 贺珩想了想, 点了点头:“怎么样都可以。” 顾清澄心中了然。当初她说服贺珩出资, 本就是以追查人口贩卖案背后势力来作价, 如今他要亲自跟去查探根源, 确实在情理之中。 说起人口贩卖, 她也确实想过女学的火是冲着姑娘们来的。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既要通晓京城布局, 又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动机、势力,所有条件都具备的, 放眼整个京城,没有第二个人。 这念头只是刚浮起, 她便被贺珩拉入墙角:“我不管,你若连这都办不妥, 你曾提出的另一个条件……” 他的喉结在黑暗中滚动了一下:“我是不会考虑的。” 顾清澄眯起眼睛,淡声道:“世子要明白,陛下不会让您轻易离京。” 贺珩压低声音:“不过七日有余, 府中我自会打点。” 顾清澄略作思索:“行非常事, 只能用荒唐手段。” 贺珩毫不犹豫:“但凭卿意。” 。 丁九号镖,午时自风云镖局的后门, 灰溜溜地出了车。 一共五车辎重,外面布着稻草, 箱子上挂着铜锁,一行共六个人,一个镖头,四个镖师, 一个趟子手,轻装快马便上了路—— 这便是丁字镖的待遇。 镖师们一路上更是叫苦不迭,不仅是因为钱少、货重,更因为领头镖头竟是个走后门空降的舒羽。 那舒羽考试混状元就算了,病秧子在镖局混口饭也罢了,谁曾想,她还真就蹭着关系,堂堂正正地上了镖。 哪有女孩子家跑镖的?哪有不会武功还抛头露面的?最重要的是,凭什么轮到她一个黄毛丫头,对他们这些老江湖指手画脚? 公主的剑 第144节 丁九镖里资历最老的镖师班勇,骑着匹瘦弱青骢,盯着最前头骑红色骏马的舒羽,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真是晦气,干着没油水的活,还得被关系户压一头,班勇兴致缺缺,眼睛止不住地往另一镖车队上扫起来。 具体的内情他倒不清楚,只知道那支队伍走的是暗镖,也是贵人的买卖,往涪州方向,与他们半途同路。 班勇眯眼打量——零零散散几辆马车,车上坐着几个姑娘,仆妇随行,差不多一车七人,额外每车配三名便衣镖师护持。 他眼尖,很快瞧出门道。 这哪是货啊!这分明……都是些水灵的小娘子嘛。 这么多小娘子与他同行…… 班勇想着,憋闷的胸口总算是舒坦了些。 这么一路想着,快出城门的时候,班勇看见为首的舒羽忽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班勇不情不愿地拍马上前,看着少女朴素清瘦的脸,勉强道,“舒镖头。” “班大哥。”顾清澄凑近他,腼腆道,“小妹有个不情之请……” “家中还有一位姐姐,正好也是要去涪州探亲的。” “咱们这车上还有得空,能否行个方便?” 班勇闻言,眉头一皱,厉声叱道:“舒镖头,这镖局的规矩,可不是拿来给自家人行方便的!岂能假公济私!” 顾清澄看着他,向一辆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辆,也是咱镖局的吧?” “那车负责的镖师是您的好兄弟,王达。” “您只需稍稍招呼一声,我家姐姐蹭他们的车,岂不更妥帖?” 班勇脸色一沉,冷笑道:“舒镖头好算盘,王达老哥和我确实交情不浅,可凭什么帮你这不干不净的忙?” 顾清澄也不慌,抽出一封信笺,在班勇眼前一晃而过:“说起来,家姐明年便要入镇北王府当填房了。” “您今日安排好她,她承了您的情。”顾清澄的声音压得更低,“来日她入了镇北王府,少不得回头提拔提拔自家人。” “届时,镇北王府的差事……”顾清澄的话音还在耳畔,却见得班勇蒜头鼻的鼻孔不由自主地翕动起来。 “那这可不兴怠慢啊……”班勇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喉结上下滚动,“既然是镇北王府的女人,你说,是不是得单独安排一辆车?” “那是自然,”顾清澄点头如捣蒜,一块碎银悄无声息地滑进班勇的袖袋,“可不能让班大哥您吃亏,这车的钱我出了,咱把最后一箱辎重换成马车,我家姐心宽,人和货坐在一处,不碍事的。” 班勇的手在袖中掂了掂分量,眼神闪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低声道:“那你家姐现在何处呢?” 顾清澄抬手一指,班勇顺势看去。 城门边的茶棚里,一个红衣女子正慢条斯理地品茶,个头比周围人都高出一大截,帷帽垂下的轻纱随风轻摆,隐约可见丰腴的身形。 班勇眯起眼睛,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清澄一眼:“令姐倒是……福相。” “可不是?”顾清澄轻笑,“镇北王就喜欢这样的——好生养,生下来的孩子都能当将军。”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班大哥若是喜欢,等家姐入了府,给您也物色一个?” 班勇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干咳一声,突然正色道:“既然是镇北王府的姻亲,自然要妥善安排。” 说着,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镖师吼道:“老五!舒镖头有令,把最后一辆辎重车收拾出来!” …… 贺珩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绞烂,才终于在诸位壮汉的热情搀扶下,盈盈坐上了那辆满载辎重的马车。 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着这马车猛地一沉。 然后,他这该死的灵光耳朵,就听见那个叫班勇的镖师故意压低了粗犷嗓门:“舒镖头,你家姐姐这身量……啧啧,怕不是能压垮我这匹老马!” “班大哥,可不兴乱说。”顾清澄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家姐这是天生的贵人体态,您不懂。” “哎哟,我懂我懂!”班勇笑得愈发猥琐,“你说你家姐还能再给我介绍个一样的吗?我也要好生养的,我老娘天天催着抱孙子呢!” “班大哥,您听我慢慢说……” 贺珩在帷帽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红纱下的桃花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该死的舒羽! 让他堂堂世子男扮女装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拿他当由头,和这些粗鄙武夫打成一片! 他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车帘忽地被人掀起一角,舒羽那张欠揍的脸探了进来。 他猛地撩开面纱,眼刀直直地射向她,眼前的少女却眨了眨眼,用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待会出城验身份,你记得装病,咱们可是镇北王府的填房,把架子端足了,保管顺利过关。” 手中的帕子生生被他撕出一道口子,顾清澄却恍若未觉,反而故作关切地提高了声音:“哎呀姐姐!可是马车颠簸不适?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我、很、好。”贺珩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红纱下的面容再次扭曲了一瞬。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放下面纱,扶着额角“虚弱”地歪倒在车厢壁上—— 这填房的文书,还是他亲手伪造的。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 一行人顺利地出了城,守城的禁军只是看了看马车上的女人挥手赶人时,不经意露出的鲜艳蔻丹,便认准了填房的身份。 嘿嘿……居然是自家贺都监的女人! 贺珩绝不可能知道,他出城的这段日子里,“贺都监偏爱丰腴美人”的佳话,已经传遍了他手下的这帮禁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清澄正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神情淡漠。 刚刚与班勇套话之间,她已然摸清了这老镖师班勇,对丁九号镖背后的玄机一无所知。 那就蹊跷了。 若他自己都蒙在鼓里,又怎会知道何时丢镖? 如何丢镖?谁来劫镖? 总不可能是杀人灭口——不然,这一年下来,多少个风云镖局都不够他们杀的。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 明抢。 简单粗暴,却最有效。 她扫了一眼为首的班勇,确实没几分真本事。那么,她自己呢? 那一日与谛听以乾坤阵避战,她虽勉强参透了乾坤阵法的第一页——锥形之阵。但这薄薄一本手册,涵盖了武学心法与用兵阵法,她至今只试过以内力驱阵,从未真正推演沙场之势,充其量不过初窥门径,连三成功力都未掌握。 更棘手的是体内的七杀剑意。 第二套经脉九窍仅通三窍,如今的实力连当年巅峰时的一半都不到。秋山寺那次能唬住袁大师已是侥幸,若再遇谛听这样的高手,她必败无疑。 赤练马蹄踏碎官道浮尘,她眼底难得泄出一丝倦意。 这些时日周旋于女学与林氏之间,心力几近枯竭。这七日的行程,反倒成了喘息的空隙。 远离京城的漩涡,她终于有了机会在夜深时调息修炼。乾坤阵必须从推演化为实战,而七杀剑意,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再破一窍。 眼下她尚未崭露头角,想取她性命的人就已不少。 她别无选择,唯有变强。 一来,是为防再遇谛听之流;二来……她也有自己要去闯的,龙潭虎穴。 至少,要在及笄礼前,重拾一战之力。 。 是夜。 质子府内,烛火摇曳。 江步月修长的指尖轻轻展开那封密信,沉吟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黄涛立于身后,低声道:“殿下,镇北王说,五十万既已到位,那便……” 他顿了顿,声音又迟疑着压低几分:“但那一日的半块虎符……需您亲自去取。” 夜色沉沉,江步月的眼底明灭不定。 黄涛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三思,此去凶险。边境路远,又是镇北王的地界……” “是啊,边境路远。” 他语气轻如叹息。 可这下意识的重复,却让黄涛从自家殿下那向来清冷自持的眉眼间,窥见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而今烛光昏黄,映得他面容如玉,可那玉是冷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原。 “边境路远,虎穴森森。” 黄涛声音发涩,也只是一味地重复着。 但他心底也清楚,终究要有人去试一试这场局的成色。 他低头开口:“不如让属下替您……” “便这样罢。” 话音未落,江步月已淡淡接话,带着倦意,如雪落衣襟。 黄涛看着江步月将信纸递上火舌,缄默不言。 信纸一寸寸烧成灰烬,眼前人温润的眼底竟如万丈深渊,毫无温度。 “替我备马。今夜便启程。” 江步月抬眼,清寂小院里,竹下夜露正滑落在石案上,一滴,又一滴。 此去远离上京,等他到边境时,这催人的夜露,也该结冰了罢。 许久没见过雪了,也好,泥淖里长大的质子,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温暖。 第75章 望川(二) 隔墙有耳。 公主的剑 第145节 “出京去涪州, 要几日?” “七日官道,一路西南,山水相间!” “那涪州靠近边境?” “不算近。它在盆地边边, 离边线还有一程, 是个被人忘了的荒原!” “再往西南呢?” “山就高了, 入了雪岭。那边风雪不止, 镇北王就在那守着!” “南靖……是在更南?” “不, 是在那片雪岭之后。两国接壤的边线,就在那里!” “班大哥去过南靖吗?” “嘿嘿, 老班我没那本事。不过王达老哥年轻时可跑过那趟镖——王达!来来来,给姑娘们讲讲那边的风土人情!” 丁九镖的镖师与甲十九的姑娘们作伴而行, 自午时从京城出发,一路马铃叮当。 班勇本就是个话多的, 一路上与甲十九那边的王达你一言我一语,给那些从未出过京的姑娘们讲起了沿途的地势风物。 说到兴起时, 班勇挥舞着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瞧见远处那山脊没?翻过去就是……” 一阵风突然卷过,掀起几辆马车的帘子。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姑娘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京城方向。 那里, 一缕青烟还在天际若隐若现。 “接着说呀班大哥!”王达车上领头问话的姑娘嗓门再次响起,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发梢被风吹得飞扬,“过了那山脊怎样?” 顾清澄抬眼望去, 那姑娘正利落地钻出车帘,扯了扯车辕上仆妇装扮的少女:“小橘,该你了,进去坐会儿吧。” “杜盼, 时辰还没到呢!”小橘抱着膝盖,错愕摇头。 “我坐乏了。” “你去里头暖和暖和。”杜盼拍拍她的肩,不由分说地将小橘送进车内,自己则代替她坐在了车外。 顾清澄的目光斜斜地与钻到车外的杜盼对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杜盼小麦色的肌肤上,她黑亮的眸子闪着光,咧开了一个几乎与阳光一样明亮的笑: “舒先生好!” 顾清澄看着少女被风吹红的鼻尖,温声道:“你叫杜盼?我记得你,字写得不错。” 杜盼挠挠头,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羞赧:“杜盼不识字,先生别取笑我。” 话音未落,杜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您尝尝!” 顾清澄抬眼看,是一包蜜饯。 “昨儿个在朱雀街排了半个时辰队呢。”杜盼笑道,“没舍得吃,藏在怀里,反倒没烧着!” 梅子还是京城的梅子,顾清澄没拒绝,拿了一块。 “甜吗?”杜盼眼巴巴地问。 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她看着杜盼明亮的笑脸,只微微偏了偏头,把梅子咬碎,嚼得极慢。 “甜。”她最终只说出这一个字。 杜盼歪着头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酸的,低下头,眼睛眯起一条缝。 顾清澄没说话,指尖微蜷,拍马前行。 车队终于离京城越来越远。 夕阳一点点下沉,这一天黑透了。 “舒镖头,前面到驿馆了。”趟子手跑回来报信道,“明日便是望川渡了,不如在此修整,明早一并过河。” “好。” 被人遗忘的,花枝招展的贺珩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 人群三三两两散尽,顾清澄这才慢悠悠踱到马车前:“姐姐,该下车了。” 满车杂货里,伸出一只涂着蔻丹的大手。 顾清澄用袖子垫着掌心,托着“姐姐”的手,下了车。 一阵夜风吹过,堪堪吹起帷帽的面纱,顾清澄看着在坐在门前的班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 “舒镖头,这么稀罕你家姐?”班勇扯着嗓子,“让弟兄们也开开眼,看看镇北王世子的女人是何等姿色!” 红衣美人身子一颤,似要发作,却被顾清澄隔着袖子狠狠掐了一把。 “班大哥慎言!”顾清澄声音陡然拔高,恰好盖过贺珩吃痛的抽气声。 班勇讪讪地摆摆手:“得了得了,带你姐姐去歇着吧!” “最后一间客房了,其余的都分给那些姑娘们了。”他朝柴房方向努努嘴,“我们几个糙汉子凑合一晚,你和你姐姐就住一间吧。” 顾清澄明显感觉到掌心里的手又僵了僵。 她倒是眉眼弯弯,问过了客房的钥匙,领着贺珩穿过人群,走向了最后那间留好的客房。 房门一关,贺珩立刻扯下帷帽,俊脸上还沾着些许脂粉。他咬牙切齿地揉着手背:“舒羽!” “你干的好事!” 顾清澄无辜地眨眨眼:“姐姐小声些,隔墙有耳。” “行非常之事,用荒唐之法。若非如此,怎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世子您带出城来。” “更何况,做我的姐姐,没什么不好,还是单间马车呢。” 贺珩大马金刀地往塌边一坐:“少废话,今晚我睡这,你出去。” “好。”顾清澄满口答应,“我拿些被褥,去别处打地铺。” 夜间正是独自修行的好时机,她本也无意与贺珩共处一室。 “你倒是自觉。”贺珩看着她麻利地抱出被褥,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半晌冷哼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伸手去解繁复的衣裙绑带,却怎么也解不开后面的结。 顾清澄抱着被褥,歪着头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需要帮忙吗,姐姐?” “闭嘴!”贺珩耳根通红,终于扯松了衣带,却把腰封缠得更紧了,那涂了蔻丹的手指挣扎一通,毫无寸进,终于恼羞成怒,“过来帮我解开!” 顾清澄慢悠悠放下被褥,指尖轻轻一挑就解开了死结,红裙袭地,她却忽地压低声音,声音冷静:“世子,门外有人。” “妹妹,这衣裳好生难穿,明日还要你帮着梳妆才是。”贺珩立刻会意,捏着嗓子应道。 顾清澄却已收了神思,目光落在门隙处的光影中,没有注意到贺珩那一瞬尴尬得转开的眼神。 她随手扔给贺珩一个小瓷瓶:“卸妆用的,擦擦吧,脸都花了。” “我出去看看。” 贺珩攥着瓷瓶犹豫了片刻,冷声道:“深秋夜凉,你在此处打地铺,也不是不行……” “无妨,姐姐好生休息。” 顾清澄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安心。 贺珩没做声,他也明白,此时即便有危机,他也断然不能暴露身份。 只因,镇北王世子私自离京,才是最大的危机。 贺珩的房间很快落了灯,赶路第一夜,大家都早早歇息了。 房门轻掩,走廊空荡。顾清澄缓步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板,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谁?” 阴影里,却是个驿卒打扮的年轻人。 他递来一把钥匙:“舒镖头。刚刚有个客人半个时辰前走了,刚收拾出一间空房。” “您看,要不要给您安排上?” 一把钥匙从他袖中递出,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顾清澄垂眸看了片刻,伸手接过,语气平静:“多谢。” 明明没房了,偏在她听到脚步声时,又多了一间。 钥匙入手冰凉。 她低着头,竭力回想进驿馆时见过的驿卒面容—— 是同一个人吗? 她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位客人是谁?” 什么人会在半夜离开驿馆?顾清澄忽地想起这个细节,冷声追问,却发现驿卒早已不见踪迹。 迟疑一瞬,她仍循着钥匙上的门牌寻去。 这是望川渡前最大的驿馆,过了望川渡,虽然也是官道,但终归不似京郊繁华了。因此,这驿馆人杂,房间也多,分了几幢楼,顾清澄看着那门牌,走出眼下这栋,穿过层层马厩,找到了这钥匙上的房间。 “吱呀——” 顾清澄推开房门,房间一片漆黑。她寻到火折,找到桌上的油灯,轻轻点亮。 就在点亮油灯的刹那,她的目光忽地凝聚。 这灯芯,剪得极其规整,切口处发软,分明是有人刚刚修剪过,哪里是半个时辰前的客房?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快速扫视屋内,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拉开门向外望去——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离贺珩房间最远的角落! 这是调虎离山! 她来不及看再看那屋内的摆设,反身向贺珩的房间跑去。 若是有人想要在他们抵达涪州之前,揭露贺珩的身份,最好的地方在哪里? 必是此地,人多,近京,便于见证,更便于押返。 顾清澄提气疾行,临近贺珩那栋楼时,却悄然放慢脚步。 公主的剑 第146节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出京半日便盯上了她? 客房在三楼。 顾清澄垂眸敛息,拾级而上。 二楼,漆黑一片。 三楼,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夜露滴答声。 人呢?难道是想错了? 她缓步前行,忽见走廊尽头一道黑影,高大魁梧,手中似提着什么,步伐沉稳,正向贺珩房间逼近。 顾清澄足尖一点,翻身上檐,几个起落便绕至走廊另一端,无声坠地。 她迎着那黑影走去。 一寸寒芒已悄然拈在指尖。 黑影停在贺珩门前,正低头摆弄门锁。 下一瞬,顾清澄如夜鸦般掠起,直扑而去! 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硬生生刹住身形。 “舒先生?!” 杜盼肩挑两桶热水,僵立门前,瞠目望着突然出现的顾清澄,肩上木桶险些跌落。 寒芒瞬间化作安抚的手势,顾清澄慈祥微笑:“深更半夜的,你怎会在此?” 杜盼如木桩般杵着,看着肩上这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结结巴巴道:“不是……您姐姐叫的热水?” “她……?”顾清澄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那也轮不到你来送啊。” 杜盼局促地掂了掂肩上的木桶:“驿卒方才给我们送水的时候,拜托我给您姐姐也捎一份。” 顾清澄这才清晰地注意到,杜盼的身形十分高大,从背后看去,与男子无异,而那两桶水在她肩上,稳稳当当,轻若无物。 “他说,您姐姐是官家夫人,指明了要人伺候沐浴。”杜盼赧然一笑,“他一个男子不便近身,就拜托我们同行的女眷帮忙。” 她指了指眼前虚掩的房门:“您看,门都没锁,您姐姐等着我进去伺候呢。” 顾清澄凝目,眼前那把她临走前重新扣好的锁,早已不知何时被人打开—— 正等着杜盼推门进去,给“姐姐”搓澡。 “不必了。”顾清澄涩着嗓子,“我方才起夜去了,姐姐我来伺候就好。” 她从杜盼手中接过那两桶沉重的热水,待人走远,一脚踢开了房门。 ----------------------- 作者有话说:好想爆更推剧情啊啊 第76章 望川(三) 锦瑟先生。 “我的好姐姐!” 顾清澄声如洪钟, 将闭目装死的贺珩震得眼皮一跳。 “小点声。”贺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顾清澄撂下热水,反手阖门,确认了门外没有人后, 这才轻撩衣摆, 坐在了贺珩床沿。 “不必小点声了, ”顾清澄低下头, 眼神如刀枪般射向他, “姐姐已经被人盯上了。” “如何盯上的!”贺珩一愣。 “若非我来得及时,驿卒就要进屋来给姐姐搓澡了!” 顾清澄抱臂冷哼,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暗中,二人目光相接, 瞬息间已经推演完地狱级的局面: 杜盼推门而入,准备给贺珩洗澡, 那么杜盼就会发现“姐姐”的男儿本色。 以她那嗓门,不消片刻便会惊动整个驿馆, 届时贺珩身份败露,插翅难逃。 除非…… “除非杀了她。”顾清澄讥诮勾唇,她太了解贺珩的性子了, 杜盼纯善, 贺珩断然下不了手。 贺珩却没由来地呼吸一滞,咬牙道:“你当本世子没杀过人!?” 顾清澄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收了贺珩的银钱,她岂会陪这祖宗涉险? 横竖眼下贺珩是她“姐姐”, 怎么都由不得他逞世子威风。 “好,那你告诉我,这才出城半日,如何就有人来试探你?”顾清澄眸色幽深, 在黑夜中灼灼如星,直刺进贺珩眼底。 贺珩嘴硬:“那必然是你安排不周。” “我安排不周?”顾清澄俯身逼近,面无表情,“蔻丹也涂了,文书也写了,世子都要嫁进镇北王府了,还有哪里不周?” “嫁”字咬得极轻,贺珩的喉结却在暗处一滚,眸光晦涩。 “舒羽,你之前说的那个要求……可是你真心?” 顾清澄的眉尖一蹙:“这有什么真心不真心?” 她的思绪仍盘桓在连日布局上,浑然不觉贺珩的异样,话锋一转:“世子在镇北王府是如何安排的?” 贺珩的思路也被她带偏:“装病。” “怎么装的?” 顾清澄嘴角抽了抽,“世子身强体壮,能装出七日的病?” 黑暗里一片沉默。 “说话。”顾清澄不耐地叩了叩床沿,“你不说,我如何查漏补缺?” 贺珩还是缄口不言。 见她耐心将尽,半晌,被窝里闷闷飘出一句含糊的: “……相思病” “什么?” 顾清澄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本世子害了相思病!让书童扮作我在府中闭门七日!断情绝欲!” 贺珩自暴自弃地阖眼,将心一横,将这被赵副将嘲笑半日的谋划全盘托出,“这还不合理吗!?” “……” 顾清澄罕见地沉默了。 见她不答,贺珩在黑夜里悄悄掀开一线眼帘。 朦胧中,眼前的少女唇角似有一瞬上扬。 不知为何,那笑影恍惚与他日日描摹的那幅秋山寺美人图重叠,惊得他立刻闭眼—— ……他真是病得不轻。 “确实合理。”顾清澄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世子真是天纵英才,此等妙计,舒羽自愧不如。” 贺珩闷头装死,在她的眼皮底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该死的,他素来被众星捧月,偏在她面前屡屡吃瘪。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心底狠狠给舒羽记了一笔—— 这女人明明想要攀附他,却敢如此折辱他。 待回京之后,定要叫她尝尝被无情拒绝的滋味! 他正暗自发狠,忽听得床前舒羽幽幽开口:“今夜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房中守着姐姐。” 贺珩胸口一窒,刚要反唇相讥,眼前却陡然压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掌毫不留情捂住了他刚要张开的嘴。 “姐姐,”她侧耳凝听,“有人来了。” 贺珩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却见她睫羽如刃,侧首时,马尾扫过他手背,颈部线条清冷如刀裁。 而她冰凉的掌心,正毫无知觉地覆着他的唇。他被迫在她指缝间呼吸,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僵住。 “我去追他,晚些回来护着你。” 她的声音冰冷、清醒,如蛰伏的猎人。 贺珩只觉后颈猛地窜上一线酥麻。 护着他? 一种熟悉的、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战栗感再度席卷而来。 “姐姐且安心。” 他眼睫急颤,想驳斥却开不得口,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呼吸就要停了,先前发的狠,眼前的险境,尽数抛诸脑后。 五感皆凝于她掌心那一抹凉意,唇畔却灼得发烫。 直到她骤然抽手离去。 房门轻响,冷风灌入。他盯着空荡的床幔,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连这般攀附的女子都能令他想起她。 ……这病怕是没救了。 。 顾清澄万分确定,在她与贺珩交谈的片刻时间,那个第一次在门外偷听的人,再次出现了。 屋外夜露滴答,她凝神细听,循着夜露被鞋尖蹭落的痕迹追去。 公主的剑 第147节 “出来吧。” 顾清澄再次追回了那间客房。 她的声音冷冷响起。 无人应声。 顾清澄屏住呼吸,再次拿起火折,点亮油灯。 这一次,她得以重新扫视这个房间:红木家具光泽莹润,贵妃榻上锦缎细腻、青瓷茶具、白瓷花瓶里的鸢尾都昭示着,这是望川驿中罕见的上房。 这也绝非寻常驿客能住的房间。 此刻她才注意到,这间客房的位置极佳,凭窗远眺,望川渡尽收眼底,粼粼望川河在月色下闪着银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前的一把漆瑟上。 月光如水,倾泻在瑟面上。绿松石镶嵌的孔雀栩栩如生,云纹层层叠叠,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轸在月色中流转着斑斓辉光。 并非凡物。 但顾清澄并不怜惜。 “若再不现身。”她拾起桌上火折,轻轻吹亮,“我便焚了这台瑟。” 火光盈盈间,客房的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舒镖头手下留情。” 顾清澄转过身,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递钥匙的驿卒。 “你是何人?” 她收起火折,银白色的月光斜射而入,那双眸子在暗处泛着冷光,令人不敢直视。 驿卒低着头,帽子压得极低,一张脸平平无奇,确实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的相貌。 “小人乃望川驿驿卒之一。”他的声音谦卑至极。 “是么?两次于我门前窥听,拆我家姐房门门锁。”她声线极冷,指尖轻叩漆瑟,“这般殷勤的驿卒,倒不多见。” 驿卒将头埋得更低:“令姐的事,想必舒镖头比小人心里更清楚。” 漆瑟的绿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注意到驿卒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抚瑟的手指移动。 “这东西,不像是寻常驿馆能供得起的。” 驿卒缄默不言。 “认得这瑟?”她指尖悬在弦上。 她见他不言,忽然抬手,指尖在漆瑟银弦上轻轻一拨。 “铮——!” 琴弦毫无征兆地迸出锐响。驿卒浑身一颤,本能地伸手欲护,又在半空硬生生僵住。 顾清澄并未停手,指尖再度掠过琴弦,指腹于琴弦轻揉慢捻: “看来不必问了,这是谁的房间?” 驿卒深深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舒镖头明鉴,我家主人……并非有意冒犯。” “他命小人引您前来,不过是想借机提醒。” “若连小人都能察觉您姐姐的行踪,那您的车队中,恐怕早有人……” “捏着后手。” 顾清澄不置可否,眸光冷然:“你家主人是谁?” “我又如何信你?” 那驿卒想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柄鎏金的小算盘,与林艳书的那把并无二致。 “我家主人,锦瑟先生。” “乃林氏故交。” “此行途经望川,不过……有心相告。” 他俯身再行礼:“明日渡船,恐有异变,请舒镖头务必当心身边之人。” “锦瑟先生?”她在脑海中回想了片刻,并未记起这人名,“既是林氏故交,为何不亲自来见?” 驿卒应道:“先生不便现身。他说,有些事,点到即止才显诚意。” “两次窥我房门,这便是你家先生的诚意?” “先生料镖头定会察觉。”驿卒答得从容。 “那送水窥探家姐?” “先生算准镖头能识破。” 顾清澄的指节轻轻叩响瑟身:“你家先生在试探我?” 驿卒最后再行一礼:“先生说,若镖头连这等粗浅的调虎离山都解不得,不如即刻返程,尚能止损。” “今夜您可在此安歇,小人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令姐厢房。” …… 待顾清澄再度回到贺珩门前时,发现门上被换了把锁,指尖轻触锁头时,见那驿卒自黑暗中探出半个影子: “舒镖头早日歇息罢。” 夜露滴了一霎,顾清澄想了想,折回了上房。 室内月华如水,漫过锦瑟弦纹。 她沐净更衣,拭去身上尘气,坐回案前,摊开那本《乾坤阵》。 第二阵,雁行之阵。 “雁行之阵者,所以接射也。”1 书页间墨痕犹新,似有金戈之气透纸而出。她的指尖停在“石亭之战”四字上,恍惚见得旧战图缓缓铺展:东吴轻骑如雁首突前,中军似铁翼暗藏,两翼精骑若垂天之云,终使十万曹军折戟沉沙。 夜色沉沉,知知们不在身边,这一次,没有人陪她修习了。 她低声逐字念着,气息绵长如线。 七杀剑意如月华般在经脉中流转。剑意随阵图徐徐推演,褪去往日锋芒,渐渐与阵法规律相融,化作绵长沉缓的韵律。 月光洒落,书页在她掌下微微一动,仿佛那一道道兵势走位,带起阵阵战意,沉入她的心神之间。 …… 贺珩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传来驿卒换岗的脚步声,他蹑手蹑脚地扑到门边,发现并不是那个要回来“护着他”的人。 好个该死的舒羽。 他怔了一瞬,刚想继续探出头去看清,门外铁锁“咔哒”一响。 “娘子有何吩咐?” 门外传来驿卒调笑的声音。 贺珩一滞,没出声,只默默蜷回床上。 眼前是她坐过的床沿,地上还有摊好的被褥。 为什么一去不回来了! 不是说要在这夜里守着他吗! 他看了一会儿,又别过脸,低声骂了句:“言而无信的狗东西……” 没人接话。 他就这么窝着,一动不动,捱到了天色发白。 。 第二日拂晓,望川渡口雾气未散。 顾清澄一袭墨色劲装跨坐赤练马上,晨风拂动她高束的马尾。身后,甲十九与丁九两镖的人马不约而同地以她为中心列阵。 虽说丁九与甲十九本是两拨镖队,按理分路而行,但那些女学的学生,对她有本能的信任,她才是她们的主心骨。 “可丁九镖终究不是甲字镖。” 班勇在她身后道:“比不上她们,咱们的渡船在那里——” 话未说完,渡口传来船工粗犷的吆喝。 雾气渐散处,赫然显出天壤之别——甲字镖的官船大而结实,官船驶过后,才露出几艘随波摇晃的茅草船。 船身陈旧,打着补丁,船夫的篙影摇摇晃晃,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这船真能渡人?” “真能渡人。”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班勇憨厚的脸上,似要透过他脸上的肥膘看出什么来。 “舒镖头,我脸上有什么吗?” 班勇挠了挠面皮:“丁字镖都这样,货也不值钱。” “人命嘛,”他认命般地苦笑一下,“也就那样。” 顾清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最后一辆马车上。 “那家姐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1《孙膑兵法·十阵》 攒存稿从早更做起!!(试图努力ing) 公主的剑 第148节 第77章 望川(四) 小心身边人。 贺珩的眼底一片乌青, 再浓的脂粉都盖不住。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顾清澄钻进车厢时,他压低声音恨恨问道。 “睡觉去了。”她莫名其妙白了贺珩一眼,“偏你睡得锦榻, 我睡不得?” 贺珩被她哽住, 脸皮终究是不够厚, 那句“你不是要护着我”堵在嗓子眼, 死活也没能说出口。 “没工夫闲扯, 下车坐船。” 顾清澄当着贺珩的面撩开车帘,贺珩顺着她的纤指过去—— 官船已经起锚, 岸边只剩几艘摇摇晃晃的茅草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跑。 “就这?” “就这。” 顾清澄面无表情:“你是丁九镖的杂货。” “本世子原是要去甲十九镖的。”贺珩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原本给你这十万两,也是冲着她们去的。” 见顾清澄不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钱不是问题。” “方才问过了,王达说满员了。”顾清澄眼皮都不抬。 贺珩拧起眉毛:“本世子也不是非要那排场。 “可是这茅草船, ”他看着那一摇三晃的样子,顿了顿,“实在不够稳妥啊。” 顾清澄这下没吭声, 她知道他所言不虚, 这茅草船莫说经不起风浪,便是江风稍疾, 怕也要让贺珩的男儿身份暴露无遗。 “要不……你回京?”顾清澄看了看他,真诚建议。 “没门!”贺珩咬牙切齿, “本世子既已忍辱负重至此,岂能铩羽而归!” 两人正僵持间,听得车厢外班勇的声音:“舒镖头,姑娘们都要走了, 您快点儿!” 顾清澄把心一横:“我与你单独一船。” 她如常伸手去扶,唇角还噙着惯常的浅笑:“走吧,姐姐。” 可这次,贺珩却避开了她的指尖,一言不发地拎起裙角,径自下了马车。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对这少爷脾气有了几分无奈。 “姐姐,怎么又不走了?”顾清澄站在一身红裙的贺珩身边,“可是鞋子不合脚?” 贺珩没看她,抬手指向渡口另一侧:“你看那艘货船,还有空位。” 顾清澄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望川渡边,一艘商船正缓缓装货,船体宽大,帆布整洁,稳稳停在水面上,与女学生们乘坐的官船竟有几分相似。 她不由挑眉,这位世子爷挑剔归挑剔,眼光倒是毒辣。这商船即便拥挤些,总比那几叶随时可能倾覆的茅草船强上百倍。 她吩咐班勇去问,没多久,班勇跑回来,压低声音道: “镖头!巧了,这船跟咱们同路!” “不过……人家要一千两银子” 他挠了挠头,声音更低了些:“咱们这趟镖一共才赚多少……要不还是算了罢。” 顾清澄还未开口,忽见一只纤白大手从红袖中探出。 “啪”的一声,足色的银锭落在班勇掌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班勇瞪圆了眼—— 好家伙,这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两! 他偷偷瞄了眼那位始终冷着脸的“填房夫人”,心道镇北王府出手就是阔绰。 “还不快去?”顾清澄轻踢了他一脚。 “得嘞!”班勇眉开眼笑地揣着银子跑了,不一会儿就在船头朝他们使劲招手,“镖头!夫人!快上船!” 丁九一行七人,带着五车货鱼贯登船。货先上,顾清澄空着手,殿后而行。 刚踏上舷梯,船身微晃,一旁的船老大忽然伸手拦住她。 “敢问姑娘可是……舒羽?” 顾清澄回头愣住,心想自己也没这么大名气,但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船老大听罢,神色一松,恭敬地将一锭银子塞回她掌中:“那您便是锦瑟先生的朋友了。” “这是锦瑟先生的船,自家朋友,不过一程,何须银钱?” 顾清澄挂着笑道谢,心中疑惑了片刻 这锦瑟先生的家底,竟如此殷实? 她转念想到是林氏的故交,便也释然,女学生们的官船响起启航的号角,她不再多想,再次向船老大致谢,疾步上了这货船。 船很快便离了岸,从望川渡到对岸,仍需一天一夜的航程。 甲板上,顾清澄与贺珩站在一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在二人脸上。顾清澄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官船,忽然开口:“姐姐可曾听说过锦瑟先生?” “不曾。” “这船便是他家的产业。” 顾清澄回头打量着满船的货物:“不知做的是什么买卖?” 甲板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两人同时回头,却只看见绳索在风中摇晃。 锦瑟先生是敌是友?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顾清澄心头。 她记得那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记得那句“小心身边人”的警告。 那人来自丁九镖?甲十九镖?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都变得可疑。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两趟镖都有注定要遭的劫难。 丁九镖必然会丢。 甲十九镖的七十三名女学生更是引人注目。 可是,这所谓的有心之人,藏在哪趟镖中呢?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班勇憨厚的脸上——会是他吗? 又或者是甲十九的王达? 此时她与甲十九的姑娘们已经分开于两艘船上,甲十九的姑娘们在前,锦瑟先生的这艘商船在后。 江风清爽,远山如黛,这景致本该令人心旷神怡,顾清澄却凝视着江面诡异的波纹,看着船桨一下,两下,将所有人的性命,慢慢送至这四顾无依的茫茫江心上。 恰在此时,班勇抱着货物从她身边路过,顾清澄下意识叫住他:“班大哥。” “咋啦!” “你真没丢过镖?” 班勇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这话是当着“填房夫人”的面问得直白,班勇转身时,脸上带着熟悉的、涨红了脸的憨笑:“你瞧不起谁呢!” “我老班行走江湖二十年,还没有打不过的对手!” …… 这一日过得极漫长,船老大领着顾清澄在货船上转了几圈,最终才在底舱给给贺珩与顾清澄分别留了个房间。 顾清澄独自住进底舱,船壁浸水的气味混着杂货的霉意,闷得人生不出声。 她本想合眼歇息,却越静越清醒,脑海里尽是白日一双双面孔。 王达。班勇。还有那个自第一日出现、至今不明来历的“锦瑟先生”。 她翻了个身,却怎么都找不到个合适的姿势,只听得甲板上传来阵阵水声,像有人缓步行走,昏暗记忆如潮水般一层层涌来。 …… 她忽而睁开眼,漆黑中,一滴潮湿江水正顺着船缝渗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眉心,激得她的心脏飞速地下坠—— 如果有人想把甲十九镖的女孩子们一网打尽,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 在这江心船上! 顾清澄心跳如擂,猛地掀开舱门。 江风夜冷,甲板上却无人应声,她抬头望去,远处江平浪静,远远的几处灯塔像似幽冥鬼眼,在夜色中无声窥视。 甲十九的船依旧稳稳地在前面航行着,她的发丝被江风吹起,目光却灼灼如星,她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船,想确认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 按照女学的惯例,现在是晚课的时候,女学生们早已养成了夜读的习惯—— 船上点点油灯如星。 不对。 顾清澄的心狠狠地漏了一拍。 王达说满员了。 可这船上油灯点点,分明有半截船舱隐在黑暗里。 这船,压根只装了半数人。 ……怎么满员? 如何满员? “舒镖头!” 班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公主的剑 第149节 顾清澄缓缓转身。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袖中寒光微闪。 “班大哥。”顾清澄看着他,嗓音如薄冰,“你见过我家姐了吗?” “你姐姐啊?睡了。” 班勇扛着两捆麻绳,一如往常,语气憨实,似乎也没料到顾清澄这时候还未歇息。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班大哥。” “说。” 班勇并不看她,目光眺向远处。 “那艘官船能载多少人?” “百人有余吧。” “每辆马车配几个镖师?” “三个,都是熟面孔。” 顾清澄的目光微微一动:“王达说人满了,可我算了算……” “甲十九镖有多少女学生来着?” “七十三。”他无意识喃喃道,脸色猛地僵住。 ——坏了。 这个数字像滴入清水的墨,再也收不回去。 少女依旧站在他身后,但是他却觉得身后的气息变了。 夜风停得诡异,甲板上突然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还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班勇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甲十九走的是暗镖。镖单上,从未写过确切人数。 这一刻,班勇知道,藏不住了。 “藏好你姐姐!” 话音未落,一柄雪亮的大刀已经劈开夜色,直取顾清澄面门! 可令他心头一震的是,这病弱少女的眼底非但不见慌乱,反倒像是早已等这一刻多时。 电光火石之间,她脚下一错,身形一侧,衣袂疾卷而起。 “铛!” 班勇虎口发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刀劈在栏杆上,而那传说中的病弱状元,竟已翩然后退,轻飘飘地落在丈外,眼神锐利如刀。 她会武功?! 就在他这念头刚起的刹那,一道尖锐的长哨从江面彼岸同时划破寂夜—— 是甲十九官船的信号哨! 哨声刺耳的瞬间,班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刀光卷着夜风袭来,却见顾清澄身形如电,竟迎着刀光直冲而上! 她此时已顾不得太多,向班勇在的方向如惊鸿般跃起,迎着班勇的大刀,指尖寒芒乍现,直逼他的咽喉! “嚓——” 短剑擦着刀背划过的时间,班勇已被顾清澄逼至甲板边缘。 “说!” “你是谁的人!” 她话音未落,班勇却扭头看向甲十九官船,突然一笑。 顾清澄心中暗叫不好,可班勇的身形如鱼般向后一跃,带着那两捆麻绳直直坠入江心! 几乎同时—— “轰!!!” 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响彻江面! 顾清澄霍然回头,只见甲十九船的主桅杆竟拦腰而断,重重砸向江面! -----------------------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我争取更早 第78章 望川(五) 接剑! 黑死的江面上, 灯塔如幽冥之眼沉寂地凝视着一切,看着高耸的桅杆如命数般拦腰斩断。 这一瞬间,仿佛万籁俱寂, 顾清澄只听见脑海中一声—— 滴答。 是江步月庭院里那滴夜露坠在石案上的声响。 那是她迟到的代价。 女学那场大火, 七人葬身火海, 十二人因火重伤。 逃亡路上, 杜盼分给她的京城梅子的酸涩涌上舌尖。 她忽然想, 若这一次再迟,那京城的梅子, 以后就再也尝不到了。 巨响终于落地,穿透灵魂般震颤。 在耳鸣的嗡响里, 甲十九船上女学生们的尖叫声撕开夜幕。 ……又迟了吗? 还有转圜余地吗? 断裂声震碎湖面的刹那,顾清澄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如夜鸦般掠起, 黑衣猎猎舞动,下一息, 她已落在船老大面前。 “转舵。” 船老大愣了一霎,旋即却冷静低头道:“好。” 语气极稳,竟未曾有过半分的迟疑。 而顾清澄此时却无心顾及他的反应, 只沉声道:“靠向前面那艘船。” “我要救人。” “好。” 船老大目不斜视, 低声应了。 顾清澄没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神色。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水线,计算着距离、角度与船速。 此时,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七十三人,一人不能少。 “舒姑娘, 您的意思是……” 顾清澄向船舱外走去的时候,船老大却开口了。 “您要救多少人?” “七十三人。” “恐怕不行。” 顾清澄的身形顿住:“为何?” 船老大摩挲着舵轮,声音冷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船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舒姑娘,您应该知道, 我们是货船。” “可我要救的是人命。”顾清澄的心在飞速下坠,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钱货两讫。” “那么,五万两。” 顾清澄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做了决定。 “……好。”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终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神情。 “舒姑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若是丢了货,我们也活不成。” ……来不及了。 顾清澄正准备暴力征服船老大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都在此处,拿去!” 她蓦然回头—— 是贺珩。 班勇落水前那句“藏好姐姐”的叮嘱仍在耳畔回响,可眼下,她已顾不得许多。 眼前的画面让她呼吸一滞—— 少年穿着亮眼的红裙,脂粉还未褪,那双涂了蔻丹的手青筋暴起,他扛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重重摔在船老大眼前。 箱盖在撞击中弹开,雪亮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甲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公主的剑 第150节 ——丁九镖五车辎重里,只有在贺珩马车里的那箱才是真正的白银,上船前,她便交由贺珩看管。 此刻,不知他何时察觉一切,竟孤身扛着整箱银穿过混乱甲板,直送至此。 他的假髻已然松散,露出汗湿的鬓角,唯有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在风中亮得惊人。 船老大眯起眼,目光在银锭与“红裙女子”之间游移。 很快,他布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终究狠狠一挥: “扔——货——” 满船的伙计应声而出,而顾清澄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贺珩暴露身份了,她的心跳如鼓,身形却像鬼魅般滑过人群。指尖寒芒微闪,如同呼吸般自然。 丁九镖镖师一共六人,除去她和班勇,还有四人。 剩下四人在哪? 甲板在瞬息间沸腾起来。船员们像潮水般涌出船舱,货箱被接连抛入江中。 顾清澄的身影在人群中无声穿行。 指尖寒芒微闪,擦肩,错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轻得像是错觉。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四具尸体随着货物坠入江水,喉间一线猩红迅速被浊浪吞没。 甲板依旧嘈杂,无人察觉这短暂的空白。 她垂眼,将刃上血迹抹在尸身衣角。 特殊时期,她宁愿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 耳畔的惊呼声越来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那艘官船在巨浪中飘摇不定,已然失去了舵向。 天色暗沉,远处漆黑云团压境,彻底吞没了月色。 忽然,江风陡然大起,大船被骤起的狂浪抛起数丈,折断的桅杆像垂死的手臂刺向乌云,很快又重重砸落在水面,溅起滔天白浪。 在越来越近的哭闹和惊呼里,顾清澄的眉心蹙起—— 暴风雨要来了! “舒羽!舒羽!” 贺珩此时已顾不得“红裙女相”,在甲板上嘶声呼喊她的名字。 她身形一动,跃上栏杆,轻落于他面前。 狂风撕扯衣袍,猎猎作响,两人隔风相对。 贺珩气息微喘,压低声音:“船老大说,风头压过来之前,两艘船不能再靠近。” “再近一步……两边都得翻。”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即将降临的灾难前四目相对—— 绳桥。 她想起了班勇落水前身上缠着的那几捆麻绳。 原来那不是为了自保,而是……断她的后路。 “去找麻绳!” 随着货物被接连抛入海中,货船重量骤减,在风浪中愈发飘摇。她与贺珩搜遍船舷,却惊觉所有栏杆旁的麻绳,早已被班勇尽数抛入江中! 他早就算到了有这一手。 这个发现让顾清澄心头一紧,她猛地转头望向对面官船,在浊浪翻滚间,赫然看见一叶扁舟正缓缓驶离, 那分明是他们当初弃下的小船,而船上之人,赫然是王达与班勇,很明显,他们的同伙不止于此。 顾清澄眸色一冷,如果王达已经跳船,那么意味着—— “漏水了!” “救命啊!” “船底漏水了!” “船底的舱门被人打开了!” 对面船上突然爆发的哭喊声印证了顾清澄最坏的猜测。 王达他们的叛逃意味着官船正在下沉,而他们这边的处境也同样危急。 “舒羽!没有麻绳啊!” 贺珩的嘶吼冲破天际,裙摆早已被他撕碎,明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怒与焦急,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如困兽般被压在风中。 顾清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钉在对面船上。 “贺珩——” “你有把握过去吗!”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稳重的男声。 “舒姑娘,这里有。” 她蓦然回首,看见船老大正抱着一只竹箱。 箱盖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箱麻绳。 “谢了!” 她指尖轻颤着挑出最粗的两根麻绳,递给贺珩时两人的手在暴风中短暂相触,可她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绑在船尾桅柱上,要打死结。” “两船最近能靠多近?”顾清澄拂去脸上乱发,转头问船老大。 “三丈……就是玩命了!”船老大已经回到了舵轮边,死死把着,指节发白,“再近就要撞上了!” “就三丈!”她斩钉截铁,“杜盼她们等不起!” 船老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最多只能停留一刻钟!” 顾清澄点点头,旋即贺珩与贺珩交换了手势,确认绳结已经绑好。 半空惊雷炸响的瞬间,对面船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顾清澄看见几个姑娘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桅杆,杜盼正用身体为她们挡住拍打过来的浪头。 暴雨倾盆而下。 她定了定心神,冷声喝道:“杜盼!” “舒先生——” 对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回应。杜盼挤到船舷边,粗壮的手臂死死抓着栏杆,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将麻绳绳头系上铁钩,这原是刺客最拿手的飞索功夫,可此刻,她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次抛掷,铁钩在离杜盼三尺处坠入波涛。第二次,绳索刚出手就被狂风吹歪。 杜盼眼中的希望随着每一次失败渐渐熄灭。 风太大了,饶是她蓄尽了内力,也难以抵挡这巨大风浪的阻力。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如离弦之箭从她身侧掠过。贺珩夺过她手中绳结,绣鞋在湿滑的栏杆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展翅朱雀般腾空而起。 闪电照亮他翻飞的红衣,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血色弧线! “贺珩!”顾清澄的惊呼淹没在雷声中。她看见他在最高点舒展身体,绳结划出完美抛物线—— 铁钩精准卡进对面船栏的瞬间,贺珩的身影稳稳地落在对面。 绷直的麻绳在暴雨中颤动,成为两船间唯一的生机。 他在暴雨中向她回头,露出了灿烂的,带着虎牙的笑容。 但那笑容只是亮了一刹,他便俯下身子,双手颤抖地将绳结绑上第一名女学生的腰,将她拖稳,送上绳桥。 “舒羽!一个不够!” 顾清澄当即会意,转身抱起竹箱,另一只手飞快拽出剩余的麻绳。 船员们默契地分成两组,一组固定绳桥,一组开始编织新的救生索。 朱红的衣裙再次划过昏暗的雨幕,贺珩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神采风扬,落到顾清澄身前,接住备好的绳结。 这一次,贺珩双臂展开,他迎着狂风跃向对面,红衣在雨幕中拖出一道绚烂的轨迹。 五根麻绳如朱雀尾羽般在他身后飘舞。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道惊鸿之线! 风在咆哮,雨如断珠。 顾清澄站在甲板上,黑发早已湿透,仍死死盯着那片风雨交界之处。 第一名女学生颤抖着滑过绳索,像片枯叶般被狂风撕扯。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绑上绳索,在惊涛骇浪间艰难移动。六道绳桥绷得笔直,在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七十三条性命,六道绳桥,一刻钟的生机。 快一点。 还要再快一点。 就在此时,顾清澄忽地看见女学生的身后,炸开了一道雪亮的刀光! “贺珩!” “当心背后!” 红衣少年猛然回身,瞳孔中倒映出数名镖师自船舱暴起的身影,刀锋直指女学生后背! “找死!” 贺珩虎牙一咧,眼中寒芒乍现,可此时此刻,他手边没有任何武器! 他们正朝绳桥扑来! “快走!”他一把将女孩推向绳索,自己却因反冲力踉跄后退了半步。 “嗤——” 那一刀,硬生生地砍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公主的剑 第151节 鲜血喷溅的瞬间,少年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反身一记鞭腿,将另几名扑向绳桥的镖师横扫出去。 “走啊!别回头!” 他手无寸铁,却毫不犹豫张开双臂挡在所有绳桥之前。 倾盆的大雨落下,血渍与他的红衣混在一起,贺珩声音嘶哑,眼底却燃着灼人的光,他死死盯着渡桥的学生,对身后袭来的刀光置若罔闻。 而镖师们竟狡猾地绕过他,直取绳桥。 下一刀就要斩断生路! “铮——” 一柄短剑横空飞来,将那长刀钉死在甲板上。顾清澄踏着绳索飞掠而至,青丝如瀑,眼中杀意凛然。 “——接剑!” ----------------------- 作者有话说:不是,为什么喘,息,粗,重也能口口啊[捂脸笑哭]不是脖子以下吗 第79章 望川(六) ……七杀回来了。…… 那柄短剑入手的刹那, 贺珩指间一震,一丝久违的熟悉感在血雨中惊起。 可生死一线,他来不及细想, 听得身后传来舒羽的声音: “世子花了十万白银, 不就是为了揪出幕后之人么!” 舒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回头, 却见她早已退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风雨中, 她眼底方才那一瞬间勃发的杀意,好像从未出现过。 她分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 只是将后背默默留给了他,继续送人过桥, 与记忆中那个宛若杀神的少女……判若两人。 可不知为何,贺珩胸膛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仿佛又回到了秋山寺那日,有人送给他剑, 等他去杀人。 那时他握剑的手在抖,而今他背后的刀伤火辣辣地疼,手中的剑锋却稳如磐石。 “这里交给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 雨水混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短剑在掌心一转,剑锋割开雨幕的刹那, 贺珩终于放任了自己沉入那一片杀戮之中。 血色在雨幕中炸开。 雨越下越大,这押送学生的镖师却好似怎么也杀不完。 大船在惊涛中剧烈颤抖, 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贺珩每一次挥剑的动作都撕扯着背后的皮肉,鲜血浸透红衣,漂亮的桃花眼却在痛楚中催生出更加暴烈的杀意。 一剑、两剑,他杀得精准而凌厉, 仿佛早已在沙场上演练过千百遍。 又一柄镖师的长刀劈面而来,贺珩手中短剑如鹰隼般强势地顶开了攻势,剑锋顺势而上,直取对方的咽喉。血水混着雨水于剑刃之上蜿蜒而下,在他的手臂上汇成细流,血雾弥漫间,贺珩的余光不经意扫向背后的少女—— 暴雨中,她单手托着女学生的腰,另一手死死攥着摇晃的绳索,狂风吹起她的发尾,白皙的后颈在刀光剑影中脆弱得刺目,后背连一丝防备的姿态也无。 她竟相信他能护住所有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烫得他心头一颤。 …… 贺珩的身形已经沉入血色雨幕,眼看着半数学生已经过桥,顾清澄的心却似被丢进冰窟。 班勇、王达……这一船的镖师,竟都是奔着女学生们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能只手遮天,哪怕追到京城之外,也要将她们斩草除根? 她在心底再次对上了那双冰冷疏离的眼睛。 如果是那个人…… 那个人也曾出现在秋山寺上,一切似乎都说的通了。 她的心终究还是颤了一刹。 她知他凉薄,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已狠绝至此。 “嗖——” 思绪沉浮的片刻,她蓦然抬眸。 一叶小舟鬼魅般划过水面,班勇挥手掷出了一枚银镖,化作夺命寒芒向绳桥飞去! 绳桥上还有学生……命绳不能断! 顾清澄伸手,扣住了地上尸体的刀柄,拔刀之前,却看到一道身形先她一步扑向了绳桥—— 凌冽银光入怀。 是杜盼。 她张开了双臂,像只护雏的雀鸟,用她的壮实的身体,直直地扑向了绳桥,用胸膛结结实实地接住了那一镖! “杜盼——!” 顾清澄周身血液瞬间凝固,手中的弯刀破空而出,带着摧山断海之势斩向轻舟。 班勇尚未来得及反应,头颅已然飞出半丈,眼珠仍死死盯着绳桥方向,尸身像死狗般坠入江中。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顾清澄扑上前,目眦欲裂,却只抓住杜盼的衣角。 小麦色皮肤的少女在雨夜中向她回头,忽地粲然一笑。 顾清澄听见自己的心要碎了。 “先……生……” “我没事……”杜盼喘着粗气,扭头笑着,脸上泛着憨厚的红晕,像是刚刚做对了一道难题。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那是她珍藏了一路的东西。 被银镖贯穿的油纸包裂开大大的豁口,一颗颗油亮、乌黑的梅子干,像断线的宝石般倾泻而出,沉入江底。 那一镖,竟不偏不倚地扎在她藏在胸口的那包梅子上 “京城的梅子……”她弯了弯眼睛,眼角还挂着因惊吓而溢出的泪花,声音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救了我。” 杜盼的声音忽远忽近。 顾清澄的指尖却好似脱了力重重垂下,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曾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漠坚硬了。 原来,她还是怕,怕她要保护的人毫不犹豫地去赴死。 “走!” “别回头了。” “……梅子,回头再给你买。” 顾清澄低头,才发现另一只手早已被船舷尖锐的木刺穿透,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和江水化作一团,混入夜色。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去,江面上只剩班勇的尸身,而王达已然驾着轻舟逃离了。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脚下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在一点点下沉。最后一名学生被她送上了绳桥,顾清澄刚刚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真正落下,她忽然意识到—— 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贺珩的声音了。 “贺珩?”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回应。 又一个巨浪拍来,冰冷江水漫过她的脚踝,可她的目光仍死死锁住黑洞洞的船舱入口。 一切随时都会彻底倾覆。 “舒先生!快走!船要沉了!” 一刻钟的时间就要到了,货船发出了锐利的信号声,杜盼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贺珩!” 她几乎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江水灌入船舱时发出的可怕呜咽。 他到底在哪里?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倾斜了一半,顾清澄死死地抓住缆绳,稳住身形。 她突然瞥见主舱门缝下渗出一抹暗红。 她的呼吸一滞,分不清是血,还是那件标志性的红裙。 “砰!” 在她凑上去之前,舱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主舱门碎了。 木屑飞溅中,一道红影如断线风筝般摔在她脚边,而另一道黑影与此同时一闪而过,消失在沉船中。 顾清澄扑上前时,只看见了那抹被暗红包裹的人影。 是贺珩,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抛了出来,蜷缩在血水里不住地颤抖着,只有手指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剑,保留着抵御的姿态。 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边没有一丝血色,毫无方才搭桥时神采飞扬骄傲的神态。 “醒醒!” 顾清澄反手丢掉刀剑,半跪在他身边,伸手一探,他还有脉搏,呼吸也微弱但尚在。 还活着。 就在这时,主舱深处传来“咯吱”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积水缓步而来。 顾清澄的呼吸沉了下来,她垂下眸子,湿透的发丝挡住视线。 公主的剑 第152节 一声、两声、船舱里窸窸窣窣的,来人不止一个。 而她的手,于不知不觉中轻轻从贺珩手中抠出了那把,他紧紧握着的短剑。 “你终于送上门了。” “三番两次坏主子的好事。” 江水涌上腿弯,顾清澄抬起头,看见一身黑衣的王达从船舱里走上来 “他不能杀。” “可你,早该死了。” 他的身后,是这一路上跟来的众多镖师,除去贺珩杀死的,仍有十余人——他们早就有了逃生的小船。 顾清澄的眼睛微微眯起,血腥气混着江水涌入鼻腔,她体内的七杀剑意,如月光般燃烧起来。 “你藏得很深。” “所谓的舒状元,究竟是什么人?” 王达手中弯刀如雪,带着无可匹敌之势,向顾清澄斩来! “我是谁?” 顾清澄笑了,眸光底部有明亮的月光闪过。 第一个“我”字出口时,剑尖已点向王达的眉心。 王达眸光一凛,弯刀反被她的攻势逼退了三寸,而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几名镖师毫不犹豫地挥着手中的武器向她冲来。 “速战速决!” 第一道剑光凄迷闪过,斜侧扑来的镖师头颅缓缓滑落,切口光滑如镜,爆裂的血浆在夜色喷涌而出。 下一秒,顾清澄的人影已鬼魅般掠入另一名镖师怀中。 他尚未来得及惊呼,脖颈已被一道寒光划开,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哝”,喉骨碎裂的声音湮没在黑暗之中。 第三人想后退,却已迟了。 王达的刀光永远离她的身侧三寸之遥,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杀神般的黑衣少女。 忽然,一个恐怖的名字划过他的心头…… “都给我上!别留活口!” 他嘶吼着挥手,余下的十名镖师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船要沉了……” 她看着越来越高的水线,低语如梦魇,她俯下身,扛起了快要被江水淹没的贺珩。 贺珩的眼睛紧紧闭着,她眨眨眼,看了看少年苍白的脸,又看着眼前所有人。 “他不能杀?” 没有人回应,而眼前的刀兵却毫无退意。 “让开。” 顾清澄淡淡开口。 王达死死盯着她,声音发紧:“你走不了的。” 顾清澄却置若罔闻,她背着贺珩,踏水而行,视眼前十余刀兵若无物。 “让开。” 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王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光再次凛冽:“都给我——” “唰!” 剑光闪过,他左耳突然地消失了。鲜血顺着脖颈流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伤口。 “我说,”顾清澄向前一步,水花在她腰间绽开,“让开。” 十名镖师不约而同后退,兵器在雨中颤抖。 “上啊!怕什么!” 这一刻,顾清澄体内的七杀剑意动了。 眼前的沉船依旧是沉船,贺珩的重量压得她的身形低了一寸,可她的眼中,却在这逼仄船舱里看见了漫天月华。 每一道月华,都是待出的剑气。 “唰——” 短剑轻吟,如抚琴者拨动第一根弦,凄迷地吻过眼前两人的喉咙,鲜血涌出。 顾清澄踏着浮尸前行,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水江面荡开涟漪。 第二根弦动。 右侧镖师怒吼着扑来,却在三步之外突然僵住——她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喉咙断裂时,他的唇舌犹在呼吸。 可饶是如此,但贺珩的重量终究是拖累了她的速度。 刀光剑影间,王达的大刀狠狠地向她斩来,她一个侧仰,刀光划破了她的左腹。 嘶。好疼。她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下一刻,疼痛让她忘记了眼前所有的顾忌,七杀剑意疯狂地流转,她的灵台在这一刹那变得无尽清明! “铮——” 短剑忽然发出龙吟般的清啸,昔日禁锢的一道枷锁忽然崩断,七杀剑意在她指尖涌动,指尖那把普通短剑的剑身,竟也迸发出如月照雪原般的冷芒! 她回眸,向王达宛然一笑。 那笑意森冷,王达只觉冷意只窜脊背:“拦住她!快拦——” 寒光闪过,他的右耳侧的半缕头发飘落水中。 他低头,看见那柄短剑,死死地插在自己的腹中。 “我是谁?” “我改主意了。“顾清澄此时竟如鬼魅般贴近了他仅剩的一只耳朵,呼出的气息冰冷刺骨,“留你一只耳朵,是为了让你告诉你的主子……” 短剑在他腹中轻轻一拧:“……七杀回来了。” 王达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只仅存的耳朵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顾清澄已然带着贺珩离开船底。 整艘船终于沉入江底。 唯有一轮血月,倒映在渐渐平息的江面上,像一只睁开的眼,静静注视着夜的尽头。 第80章 望川(完) 娶你。 顾清澄背着贺珩跳出沉船之时, 货船已经嗡鸣着远离了沉船,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这也意味着,他们回不去绳桥了。 江水拍打着四肢, 顾清澄此时才觉得, 身上的贺珩仿佛有千钧重。 “舒羽……” 或许是冰冷的江水刺激了他的神经, 贺珩不知何时竟掀开了一层眼皮, 声音沙哑。 “别管我了……” 少年苍白的脸贴在她的颈侧, 微弱的呼吸扑在她的锁骨间,些许的温热证明着他还活着。 顾清澄下意识侧头, 对上了贺珩半睁的眼睛,那里面残留着惊悸、茫然, 还有某种无法言明的情绪,映得她心口一惊: 他看见了多少?看见她从他手中拿起短剑的刹那, 或是她杀人时满船的月华?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体内奔涌的剑意冲散。 ……看见了又如何? 这些时日东躲西藏, 倒真把自己活成了惊弓之鸟。 她藏得太久,久到差点忘了,剑就是要用来杀人的。 不出鞘的剑, 再锋利也只是废铁。 而此刻, 七杀剑意在经脉中欢跃不已,像是在久别重逢般沸腾着破开了又一重桎梏。 ——我即是我, 我心畅然。剑道的真谛,不在藏锋, 而在随心。 她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场背水一战的极限中,七杀剑意,已然贯通一窍。 顾清澄低声啐了一句:“麻烦。”却将贺珩往上托了托。 一缕剑意顺着相贴的脊背渡入贺珩体内, 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热气。 “舒羽……丢下我……” 贺珩却只呢喃着在她耳边重复着,神智已然不清。 “他们不会杀了我的……” 他的最后一声气若游丝,顾清澄却没听见,不由得重复问道:“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无力将头搁在她颈窝,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处能喘息的地方。 “丢下我……对不起……” 顾清澄咬咬牙:“我收了你的钱,你死了我在京城还怎么混?”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姐姐,我说过会护着你的。” 贺珩没再说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轻轻地抬抬手指,无意识地缠住了她垂落的发丝。 公主的剑 第153节 “舒姑娘!” 大雨滂沱间,顾清澄忽然看见了一叶扁舟自远处而来。 黑沉沉的江面上,来人提着一盏小灯,远远望去,像跌落大江的星星,跌落进顾清澄的眼里。 “舒姑娘!” 顾清澄的眼睛一亮。 小船在江面上汹涌起伏,却飘得极稳,待凑近些看,竟是货船上的船老大执桨而来,船头还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酥羽姐姐——!” 知知探出半个身子,却被船老大一把摁了回去,“小孩子别乱动。” …… 顾清澄将昏迷的贺珩安置在船上,转头看向船老大,嗓音微哑:“您为何会亲自下船?” 船老大诚恳道:“之前就与您说过了,您是我家主人的朋友,朋友有难,自当出手相救。” 顾清澄目光扫向知知,眉头仍未舒展:“那她呢?小孩子带下来做什么?” 船老大语气如常:“她说她会医术。” 知知正跪坐在贺珩身旁,一双小胖手捏着银针,神情专注地往贺珩的穴位上扎去。 “他怎么样?”顾清澄问道。 “嘘——” 知知竖起一根肉乎乎的手指,小脸绷得严肃,“大哥哥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吓着了,又喝了好多江水。” “咱们要安静,等他说话了,就说明没事了!” 于是满船的人都屏息凝神,皆关注着知知小胖手上的那一根轻轻转动的银针。 暴风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很快江上风平浪静,只有船老大推开江水的划桨声,一拨又一拨,朝着远处的货船靠近。 “噗!” 没过多久,贺珩猛地吐出一口水,打破了沉默。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只见少年那双桃花眼眼皮轻颤,睫羽微动,唇齿间轻轻呓语。 “他这是说话了吗?”顾清澄低声问。 知知把小耳朵贴过去,半晌,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大哥哥说话啦,说话了就不会死啦。” “他说了什么?”顾清澄下意识问。 知知歪着头凑近,皱着眉,听得模模糊糊。 过了一会,她在顾清澄与船老大的注视下转过脸来,眉头渐渐皱成一个小疙瘩,小脸一片茫然: “酥羽姐姐,‘取’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顾清澄一愣。 船老大也转头看她。 三人一起凑近,那缥缈的夜风里,少年低低的呓语随水飘来—— “舒羽……” “回京城……我就娶你……” “娶你……” 整条船,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船老大的船桨先掉进了江中。 在他讪笑着,弯腰去捞的片刻,顾清澄一记眼刀,让知知“啪”地合上了贺珩的嘴。 “酥羽姐姐,他为什么要‘取’你啊?”知知眨巴着眼,认真问。 “你欠他钱吗?” “……你说的对。” 顾清澄眼神平静如水:“他的意思是,我欠他钱。” 船老大捞起湿漉漉的船桨,嘴角抽搐。一时间,船上无人再说话。 不多久,贺珩再次昏睡过去,只剩江面风雨微鸣,传来他平缓而虚弱的呼吸声。 “酥羽姐姐,”知知小胖手轻轻摸了摸贺珩的额头,“大哥哥头好烫。” “他发烧了,要早点上岸抓药。” “好。” 顾清澄稳声应道。 临上船前,顾清澄忽然想起什么,问船老大:“请您替我谢过锦瑟先生,他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谢。” 船老大正欲开口,却见顾清澄目光一顿,望向远处,声音骤然冰冷: “……快上船。” 。 “又有大船来了。” 登船的瞬间,船老大与顾清澄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漏网之鱼……”她低声道,失血的苍白衬得眸中寒芒愈盛。 知知和吱吱还在手忙脚乱地替她包扎腹部那道鲜血淋漓的刀伤,顾清澄的眼里却已经没有了温度。 “还未请教您尊姓?”顾清澄回头问船老大。 “生在浪里,长在船上,便取‘舟’为姓,叫我周浩便是!” “周大哥。”顾清澄却不顾身上血流未止,站直身子,向他微微一揖。 “如今船上调度紧急,只有您能帮我。” “先前那五万两是货钱,如今额外的动用,是我的不情之请。” 她抬起头,言辞诚恳:“若不成,恐整船人性命堪忧。” 周浩看看她因失血而显得冷白的脸,忽地咧嘴一笑。 他还是一样地没犹豫:“好。” 顾清澄低下头,与知知和周浩低语。 这次来押镖,只只和两个年纪尚小的留在京中,知知和其余三人随她先至涪州。 几个小丫头认真听着,羊角辫一跳一跳。周浩抬眼,看着那艘越驶越近的大船,也点点头。 “天快亮了,再撑一个时辰就靠岸。”周浩眯眼望向逼近的船影, “最后一哆嗦了。” 江风呜咽,顾清澄的指尖在船舷上轻轻叩击,那些漏网的镖师绝不会善罢甘休——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又岂会放过这江上围猎的最后一次绝佳时机? 那是他们的援军。 她的目光渐冷,最后一波攻势,既要悄无声息,又要斩尽杀绝。 必然是……箭雨。 船上的伙计有条不紊地在舱中穿梭,女学生们也早已卸下束手束脚的姿态,利落搭手。木板、帆布、毛毡、火盆、干柴……整艘船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操起,一点点变成临战的战船。 顾清澄站在船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却罕见地生出一丝忐忑。 短剑已遗落在沉船之中。她是刺客,习惯了依赖手中之刃,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单兵杀敌。 可眼前,她没有剑了。 “舒先生,西侧已经准备妥当。”杜盼前来复命,憨厚的脸上满是坚毅。 “东侧毛毡已就位!” “货箱摆好了!” “什么是雁行阵啊?我们粗人不懂,跟着这些女娃娃就好了吧?” 知知们快速地穿行在人群间,女学生们清脆的报数声此起彼伏,周浩带着老水手将货箱稳稳地垒出角度,一点点将那“雁翼”撑起来。 顾清澄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天色渐明,本该握着冰冷剑柄的指间,此刻却好似盛满了将要迸发的阳光。 她忽然明白了,这种微妙的感觉,不是失落,也不是畏惧,而是:她第一次,不是一个人。 远处敌船的轮廓已然可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掌心缓缓合拢。 “准备迎敌。” 这一声落下,便不再是一个刺客的孤注一掷,而是一整船人的同仇敌忾。 ……不死就是胜利。 江风猎猎,天色将明,敌船破浪而至,弓弦齐鸣,箭雨如云压顶。 “来了!”杜盼一声低喝。 “雁行之阵——起!” 刹那间,整艘货船的布置如大雁展翅,迅速变换阵型。 “首阵就位!”周浩大喝,水手们将浸透江水的毛毡斜架在货箱上,形成一道倾斜的屏障,粗壮的船工们半跪其后,用撑篙牢牢地固定住这第一道防线。 第一波箭雨铺天盖地而至! “铮——铮铮——” 首轮箭矢重重地钉在毛毡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浸水的毛毡微微凹陷,将箭头的力道尽数化解。大多数箭矢顺着斜面滑落江中,只有少数几支勉强穿透,也被第二层备好的木板挡住。 公主的剑 第154节 “东南侧,补防!”顾清澄看着迎面驶来的敌船,耳尖微动,计算着方向与攻势,推断出了防御最薄弱之处。 学生和水手们立刻跟进补位,毛毡重新加固,整个阵型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攻势不断地自我修复。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这次角度更为刁钻。几支箭穿过了木板间隙,却被尾阵的渔网稳稳兜住。知知们眼疾手快,带着小丫头们将卡在网中的箭矢一一取下。 这时,顾清澄才看清了“雁行阵”的真正威力:前锋承压,中侧机动,后尾兜底。左右展开,斜向排布,层层防御将冲击力逐步化解,而最后的渔网更是神来之笔,不仅兜住漏网之箭,更给了前阵修补的喘息之机。 “稳住。”顾清澄站在掩体后,冷声开口。 此时,有风自西而起,她眯起眼,眸底微亮。 “周大哥——顺风转舵,偏一成。” 周浩闻言立刻应风拨舵,船身轻轻偏转。借着西风,敌箭斜刺而至,尽被掩体格挡,纷纷落水。 第三波箭雨,再次被这雁翼卸力消散。 “还有多久!” “前方就是岸了!” 顾清澄站在阵型中央,看着这精妙的配合——雁首承受主要冲击,雁翅灵活补防,雁尾清扫漏网之鱼。 这哪里是一艘货船?分明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铁雁!谢问樵老儿诚不欺她! “船尾准备,靠岸后立即卸人!” “所有人听令——稳形不乱,准备换帆靠岸!” 曙光穿透江雾,货船终于稳稳抵达浅滩。 顾清澄回首望去,只见敌船仍在远处徒劳地放箭。而那些落在甲板上的箭簇,被朝阳照亮,像是为这艘老旧货船披上了一层金甲。 “收阵。” 她轻声道,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战,手中无剑,却比任何时候都赢得漂亮。 。 落地后,顾清澄与女学一行人与周浩相揖作别。 双方眼中都有未曾言明的敬意——这一夜的并肩作战,让彼此从临时盟友变作真正的“生死之交”。 这一夜,她不仅将一窍七杀剑意推至新境,更让乾坤阵中的雁形阵首次现于实战。 此刻的她,比从前更强,也更懂得如何护住身边之人。 涪州最后一段官道平坦开阔,周浩叮嘱她一路珍重,她则说要先去城中为贺珩抓药。 两路人马就此分道扬镳。 周浩回到船舱,摊开白纸,在其上写: “七十三名学生,安然无恙地落地望川边际。” 白鸽振翅,消失于天际。 顾清澄带着众人渐行渐远,快到下一站阳城时,一个念头忽然如惊雷般劈进脑海。 她猛然驻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依旧是风云镖局的镖师,这个身份没有变。 甲十九镖的女学生还在,不算丢镖。 可是…… 丁九镖的那五万两白银…… 已经顺理成章、心甘情愿地消失在了望川之上! 她甚至到现在才意识到! ……原来如此。 绝非偶然!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丢镖之法! 顾清澄惊觉一切,一路狂奔回去找周浩时—— 唯见望川江水滔滔,此间早已空无一船,朝阳照耀,晨风猎猎,天边一纸白羽远去。 她深吸一口凉气,一个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 作者有话说:前面铺太久了,这段时间更得我抓耳挠腮的。不过!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剧情终于推到现在了![垂耳兔头] 周日更新奉上,周一奖励自己休息一天,周二继续更。[彩虹屁] 第81章 我心(一) 若真有人信他。 “今日途经阳城, 杜盼与众人留宿驿馆,我携世子与知知进城求医。” 她语气平静,将所有疑虑尽数压下。 锦瑟先生也好, 局中局也罢, 此刻都比不上贺珩的病情要紧, 阳城不过数里之遥, 快马加鞭尚能赶得及。 这镖丢了也便丢了, 但镇北王世子绝不能死在她手上。 日落黄昏,顾清澄熟练地给贺珩打扮成了‘姐姐’模样, 与知知用一辆小板车推着贺珩,混入了阳城。 今时不同往日, 既无银钱更无车马,贺珩涂了脂粉的俏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夺目, 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指指点点。 用最后一些银子抓了药之后, 顾清澄带着知知与贺珩随便走进了一家客栈,捉襟见肘地开了一间客房。 那掌柜收下银子后,却被人唤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堆笑着出来: “今日客房宽裕, 订一赠一,一份银子, 给您开两间!” 顾清澄看着客栈里络绎不绝的人流,再看了看掌柜真诚的笑脸, 想了想,也懒得追究。 贫穷到了一定程度,没有人会在乎天降恩惠后的阴谋诡计。 贺珩被放进客房后,知知手忙脚乱地煎药, 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照顾人却是一把好手,动作之行云流水,熟练得令人咂舌。 顾清澄插不上手,只得盯着贺珩苍白的脸出神。 知知说他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是在沉船看见自己之前就被打晕扔出来的,所以与她无关。 至于他后面发烧说的胡话…… 他说过害了相思病,有心仪之人,想必是烧糊涂认错了人,不必在意。 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已经暴露。 贺珩必须尽快返京,否则皇帝降罪,只会徒增祸端。 夜到深处。 昨日望川之役,众人都一夜未眠,知知已经蜷在贵妃榻上睡得香甜。 就连顾清澄也困得不行,靠在贺珩的床沿打了几个哈欠。 她看了看贺珩,又看了看可怜的知知,决定将小丫头抱回另一间房去睡。 正当她起身之际,忽然被虚弱的力道拉住了衣角。 “别走……” 顾清澄身子一僵,回头一看,贺珩的那双桃花眼,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来。 “醒了?” 顾清澄长呼一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抚了抚衣角,认命地坐下来,“吃药吗?” “这是在哪……”贺珩似乎还未清醒,眼神涣散地望着顾清澄熟悉的轮廓,目光才慢慢聚焦。 “阳城。” 她起身去给贺珩倒药。 贺珩的手指空了,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哦……”他声音沙哑,目光重新望着帐顶,“都没事吧。” “都没事。”顾清澄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安心。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他的视线追索着她的身影,长睫垂落,盖住了眼底的一片阴暗。 “世子烧糊涂了?”顾清澄端着药过来,头一回听他说这种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 手掌刚触上他的额头,贺珩的睫毛猛地一颤,下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侧头避开。 顾清澄手势一顿,没说什么,只淡淡地把药放到一边。 屋内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知知在榻上翻了个身,发出小猫似的梦呓。 “先把药喝了。”顾清澄看了一眼知知,回身端起床头温着的药碗,“你自己能来吗?” “能。” 贺珩看着她,点点头,很快便一饮而尽。 顾清澄接过空碗,起身时听见他低声道:“多谢。” 她摆摆手,走到贵妃榻前轻轻抱起知知。小丫头在她怀里蹭了蹭,睡得正熟。 “走了。”她带上门。 “舒羽。”贺珩突然又叫她。 “怎么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贺珩望着那道光线,轻声道:“没事……” 公主的剑 第155节 “你好好休息,明日退烧了便抓紧回京吧。” 顾清澄没有多停留,想起了他的身份,临了又叮嘱了一句。 他慢慢闭上眼睛,听着她的脚步声轻轻远去,直到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才蜷起身子,放任自己的指尖抚过她带着余温的床沿。 他是烧糊涂了,可他却明白,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地清醒过。 。 自京城至边境西行,西行愈深,山势愈峻,寒气愈重。 再往前去,便是雪线了。 江步月勒马驻足,雪貂大氅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他呵出一口白雾,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这是南靖至北霖十余年间,他离故国最近的一次。 上一次见雪,已记不清是何年何月。 望川已渡,涪州在南,而他向北—— 镇北王的地界,已在前方。 “扑棱棱。” 一声清响划破寂静。 江步月抬手,一只白鸽掠过苍穹,稳稳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他拆开鸽腿上的信笺,垂眸扫过,眉间的冰雪稍霁,却又在读到某处时凝起更深的寒意。 朔风呼啸中,他将信笺重新系好,轻抚鸽羽,白鸽振翅,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 再往北去,便是普通信鸽到不了的地界了。 但对他来说,进入北境之前,而他心头悬着的未竟之事,已悄然落地。 无须声张,如此,他也可以坦然入局。 他素来不问人言,但求问心无愧。 信字难得,他不争,也不辩。 却也明白,若真有人信他,那应是件……极难的事。 这一路上,他也曾问过自己,何必?何苦? 没有答案。唯有鸽羽轻颤,割开天地间茫茫风雪。 “驾!” 大氅翻卷如旗,一人一马向着风雪而去,在苍茫天地间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雪痕。 。 就在白鸽消失于天际的同一时刻,阳城客栈里的贺珩突然睁开了眼睛。 阳光如旧,他抬起头时,发现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舒羽!” 无人回应。 “知知?” 他挣扎着起身,背后的刀伤早已被知知小心地缝合好,他熟悉的床沿放着之后要抓的药、要穿的衣裳。 最后,他的目光留在了桌上的一张素笺之上。 他赤着脚走到桌前,看清了纸上所言:十万两之约已践,请世子速归京城,勿生事端。另,借金铃一枚抵作药资,归京后奉还。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那枚他藏起的束发金铃,果然已经不在。 目光落定处,他看到了几张银票,不用想也知,这便是那金铃换的。 “算你有良心。” 贺珩低头看着银票,神情却未动,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她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也罢。 他想要的答案已经寻到,便也……不给她添麻烦了。 他想着,按照她留下的纸条乖乖喝了药,收拾了行囊,半晌走出了客栈。 他刚踏出客栈,便被街上嘈杂的人声淹没,阳城街头不知何时已贴满告示,三三两两的百姓正围在布告前指指点点。 “可曾见过这丫头?” “没见过,面生得很。” “听说呐,是昨日入阳城的。” “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人拐到这儿来!” 贺珩听着“昨日入城”,心头蓦地一紧。 他拨开人群,迎面撞上一排森然铁甲。烈日下,兵卒的铠甲泛着刺目的寒光,而墙上那张崭新的悬赏文书上最上头那一行,分明写着—— “人口拐卖主谋,舒羽”。 贺珩眉头一皱,目光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何意?”他一把拽住身旁的老农。对方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你竟不知?有拐卖妇孺的贼人逃到阳城了!就是画上这女子,听说从京城骗了七十多个姑娘……” 他抬头看,那张画得近乎潦草的画像下,还贴着一行字: “督办王麟奉旨肃清阳城乱党,违者一律拿下!” “督办?”他喃喃自语,“王麟怎么会来这里?” 那老农身子一哆嗦:“王大人的名讳岂是你我能够直呼的?” 贺珩再不言语,转身便冲回客栈。 “昨日与我同住的女子呢?” 那客栈的掌柜正拨着算盘,被贺珩一把按住,惊得他虎躯一震。 “客官,您是?” 掌柜一脸茫然,对于眼前的男子,他并不面熟。 “昨天,昨天带着个女娃娃的那个姑娘。”贺珩火急火燎地比划着,“那个姑娘,对,就这么高,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还有个小丫头,梳着两个羊角辫。” “可是您的妻女?” 贺珩脸色一僵,咬牙道:“不对,再想!” 掌柜愣住,在贺珩凌厉的眼神之下挠头想了半天,半晌挤出一句话:“哦哦……客官,我知道了!” “同行的,还有个躺在板车上的壮实女子?” “什么壮实女子?!” 贺珩正要驳斥,却突然想起什么,“……对。快说,她去哪了?!” 掌柜瞧他神色不善,声音压得极低:“公子相貌不凡,难道……也是来缉人贩的?” “什么人贩子!” 贺珩一声怒喝,引得门外兵卒纷纷侧目。 “嘘,嘘……”掌柜苦着脸哀求,“公子您声音小些。” “就因为她在我这住了一夜,您瞧。” “现在我这小店啊,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她今晨早上问我,为什么给她两间房,是不是因为什么‘锦瑟先生’。” “小人哪里听说过锦瑟先生呀!” “结果她前脚一走,这些官兵就来了,把小店围得水泄不通呀!” 贺珩听得眉心紧蹙,拳头在袖中攥紧。 “她人现在在哪?” “这……小人也不知啊!不过听说城门都封了,进得来,出不去了。” 掌柜偷偷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王麟大人手下那几位,可都不讲理的,您还是莫插手为妙。” 贺珩没有回答,眼神却渐渐沉下去。 他本该已经离开。 七日之期将至,她劝他回京,他也答应了。只差临门一步。 可那一剑的月光偏在此刻浮上心头—— 冷冽、锋利,却又让他眼眶发烫。 他那颗向来赤诚的心,仿佛被千万根细线,猝不及防地割开。 “公子?您别生气啊?” 客栈的掌柜哆嗦着给他递来一盏茶。 贺珩接过茶水,看见了自己布满血丝的眼。 她还困在这座城里,又一次被送上了风口浪尖。 她不是人贩子,更不是首谋,她只是想护住那些无依的姑娘,可为何这满城风雨,偏偏又落在她头上? 她要护那么多人,又拿什么来护自己? 她本不必来这座城,若不是为了给他求药…… 贺珩垂下眼,将那盏茶悄然放回原处。 公主的剑 第156节 他知道,他走不得了。 ----------------------- 作者有话说:周二、周三出差,大概率请假一天。 对了,补充一下,现在的地图可以参考唐末,北霖是唐朝地界,南靖是吐蕃和南诏地界。(只是地理意义上,与实际无关。) 套用到今天,大概北霖京城在西安,涪州在成都,而南北边境在川藏的山脉一带哈,便于大家参考方位,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第三卷 会把地图再展开描述的。 第82章 我心(二) 舒羽不见了。 “你见过那个女子吗?” “这么高、这么瘦,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说啊!到底见过没有?” “公子!那是个拐子啊!” “喂,公子你别揍我啊!” “你呢?你见没见过!” “还有你!” “站住!本……本公子命令你站住!你们阳城人怎地这般无礼?” …… 阳城官衙内, 披着红袍的官员坐在上首, 青袍县令陪着笑, 躬身斟茶。 “陈大人办事, 倒是雷厉风行。” 陈县令低头, 眼角堆笑:“全赖王督办调度有方。” “下官已将全县差役,连同王……大人您的亲卫, 尽数布防在阳城各处。” “人呢?”王麟抿茶,眉眼不动, “找到了吗?” 陈县令嘴角的笑意僵了僵:“还在全力搜查中。” 王督办的眼皮掀了起来:“陈大人是说,这七十三名女子, 于阳城郊外一夜蒸发了?” 陈县令推开茶盖的拇指轻轻抖了一下,盖碗相撞, 发出“叮”的声音。 “王大人。” 陈县令双手放下茶盏,抬眸道:“不过一日而已,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他的目光与王麟在空中对视:“不会走漏风声。” 王麟慢条斯理地吹开最后一片茶沫, 没说话。 “还有件事。” 陈县令忽然想起了什么, 身形一滞,下一瞬, 他一掀袍角,向王麟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王大人……您, 可曾见过……公子?” 王麟看他一眼,低声道:“大人说了,当作没见。” “但凡往城外递消息的——” “格杀勿论。” “……下官明白。” 。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贺珩将仅剩的几张银票揣进怀里,走遍了每一条街巷。 他呆呆地走在阳城的街巷上, 初冬的寒风无情地刮起了满城的告示,走过之时,耳畔“哗啦啦”地响。 街口巷尾贴满了她的画像。 他站在那些画像前,失魂落魄。他想说,这画像一点都不像,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鼻子也画错了。他和那些路上的人都问过了,他们却都摇头,说没见过。 可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啊。 明明……明明是那样的眼睛,那样的鼻子…… 他们为什么听不懂呢? 为什么,为什么都说没见过! 可是他又庆幸画得不像,越不像越好。 教他们都认不出她,她就能跑,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离自己,也越远越好。 舒羽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孤零零的,照在他的眼睛里。 他们都没找到她……她一定没事吧? 可要不是自己,她怎么会有事呢? 要不是自己……她…… 她怎么会—— 他猛地闭眼,不敢再想。他多希望自己在沉船里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假的。 可他那么聪明,怎么会错? 怎么会?怎么会…… “喂!走路不长眼啊!” 贺珩心神不定,仰头看着月亮,浑浑噩噩地走着,冷不防和一个脚夫撞了个满怀。 “你才不长眼!”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怎么,想动手啊!”脚夫也不让着他,将身上的扁担重重一扔,撸起袖子就要和他开干。 “本公子怕你不成?”贺珩冷笑,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几时被这样的乡野脚夫叫板过? 牛犊般的力气已经蓄到了拳上,却在挥出的瞬间,被小耗子般细密的捶打打断。 “你不许!不许欺负我爹爹!” 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挤进两人之间,秀气却粗糙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腰间。 贺珩低头,看见了一个羊角辫,粗布衣,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年纪与知知相仿,却比知知瘦弱得多。 他高高扬起的拳头突然僵在半空。 “他是你爹?” 小丫头眼睛通红,小鸭子一般张开双臂:“对!你要打就打我,不许打我爹爹!” 他盯着那张倔强的小脸,鬼使神差地问:“凭什么?” 小丫头咬紧嘴唇,仰头瞪着他,一言不发。 “翠翠,走了。”脚夫望着这个为自己出头的女儿,嗓音忽地软了下来。 “对不住公子,是俺没长眼。”脚夫冲到他身前,一把将翠翠护在自己怀里,“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伤我家丫头。” 翠翠窝在爹爹怀里,细声道:“爹爹今天给翠翠、弟弟、还有阿娘都买了白馒头!弟弟吃了,就不会死了。” “我爹爹是英雄。”她扭头冲贺珩做了个鬼脸,“你是只会欺负人的大狗熊!” 翠翠趴在脚夫怀里呢喃着,脚夫佝偻着身子,将翠翠抱得极紧:“走了,走了。” “喂!不许走!” 脚夫抱着翠翠刚刚转身,却被贺珩叫住。 “公子为何……”脚夫身子一僵,却被眼前那一纸银票噎住了话头。 “拿去。” 贺珩别过脸,下巴抬得老高,“不是给你的,本公子与你家丫头有眼缘。” “拿回去吃饭、治病。” 他胡乱地把银票塞在翠翠怀里,转身低头走得极快,不敢看二人的眼神。 身后,翠翠抱着银票怔了一下,忽然高声喊道: “喂——大哥哥!等我一下!” 贺珩脚步一顿,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踮起脚掏出一个馒头塞在他手里。 “爹爹说,好汉要有来有往……” 脚夫急忙过来拉女儿:“翠翠!公子哪会要这个……” “我要。”贺珩一把接过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落荒而逃。 翠翠眼睛一下子亮了,蹦蹦跳跳地往回跑:“大哥哥!我原谅你啦!” 夜风送来她欢快的声音: “你也是英雄!” 贺珩不敢听,只是一味地往前走,背上的伤隐隐作痛。 疼。疼疼疼。 好疼好疼,疼得他要哭了。 公主的剑 第157节 什么英雄?一个脚夫也配叫英雄? 他贺珩的爹爹,才是真正的英雄! 十五年前,爹爹率五万定远军,把那帮南蛮子打得落花流水! 他的爹爹,是北霖的战神,戍边卫疆,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南靖怕他,边民挺他,百姓敬他,就连皇帝也忌他三分! 直到那狗皇帝使了绊子,夺了爹爹半块虎符,又把他从爹爹身边夺走,独自囚在这皇城根下。 可他不怕。 他是爹爹的儿子,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爹爹的荣耀,他与有荣焉,爹爹的教诲,他铭记在心——光明磊落,不愧己心。 爹爹更是宠极了他,怕他在京中受委屈,千依百顺,予取予夺,连小字都取得金贵至极—— 如意。如意如意,吾儿万事如意。 可是,如今不如意了。 在沉船那日,他一个人杀进船舱的时候,迎面撞上从船底爬上来的王达那伙人。 他的剑刚出鞘,就听见王达阴阳怪气地说: “世子爷怎么不用破雪枪啊?” “这短手短脚的玩意儿,哪配得上您这八尺男儿!” 这句话那么熟悉,却比最顶尖的破雪枪还锋利。 直直地刺穿了他的识海。 他们怎么会知道破雪枪?怎么会认出他是世子? 他跟这帮人明明素不相识!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他的心头浮起。 他花了十万两银子,千里追踪,隐姓埋名,就是为了揪出幕后黑手,给爹爹、给镇北王府洗刷污名。 他的脑子在那一刹那乱了。 可要是…… 要是这根本就不是污名呢? 他刚要张嘴,就只见刀光晃得他眼花。后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假的!都是假的!什么破雪枪什么世子,肯定是他们早就打听好的,就是要乱他心神! 攻心之计,他学过的,这是攻心之计!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一个脚夫配得上什么英雄!他爹才是大大大英雄啊! 休想骗他! 他走着,毫无意识地将整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他一边咀嚼,一边失神地想,如果重来一次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会千里追踪吗? ……还会站在舒羽这一边吗? 嘶,怎么这么疼啊。 背上火辣辣的疼……连心口都跟着疼…… 疼疼疼疼疼! 为什么啊。 “啪嗒。” 一滴水珠滑过他的鼻梁,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眼前的石砖上。 哪来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这么响。 连老天都不如他意。 “下雨也不打招呼!” 他抹了把脸,却抹不干那些滚烫的东西。 他没有方向了,却埋头越走越快。 。 边境雪城,镇北王辖地军营。 北风呼啸雪纷纷。 “四殿下来了。” 军营外的副官见到披雪而至的江步月,低下头道,“请殿下稍候,末将即刻通报主帅” “好。” 江步月勒住白马,立于军营之外,他只应了一个字,话到嘴边便成了冰冷的白气。 雪原死寂。 一片雪花栖在他睫上,随即被更多飞雪淹没。 天地苍茫,唯余风雪肆虐。 副将入营通传,却迟迟未归。 江步月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这边境的风雪,似乎比十几年前更凛冽了。 时间在落雪中流逝,江步月静立如松,任由大雪覆满肩头。 慢慢地,冰晶开始覆上眉睫,他却只将氅衣掀起一角,为座下白马多挡几分风雪。一人一马静立雪中,如冰雕肃穆。 常人在这等酷寒中,撑不过一刻。 江步月不言,风雪勾勒出他清瘦轮廓,寒意似要浸透骨髓。 但他只是等。 白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这声哀鸣将他神思唤回的刹那,中军帐的毛毡终于掀起。 “四殿下来了!” “有失远迎!” 声如洪钟破雪而来,明光铠映着雪光,一位将军龙行虎步踏出大帐。 他身量壮实,身姿挺拔,每走一步都带起金石相击之声。方才的副将小跑着为他撑起军伞,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来人正是镇守边境十五年的镇北王,贺千山。 “四殿下见谅,方才军务缠身,一时耽搁了。” “请您不要怪罪。” 贺千山在五步外站定,既不卸甲也不执礼,只是伸出戴着铁护腕的右手,作搀扶状: “风雪刺骨,殿下请下马。” 他就这般说着,手臂悬在半空,目光如刀,刮过马上之人—— 常人冻僵至此,早该跌落马下。 江步月透过雪幕,微微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镇北王,这个十五年前大败南靖,迫他远赴北霖为质十余年的男人。 但他第一眼的目光,却透过风雪,落在了他头盔下露出的斑白的鬓角上。 “四殿下可还好?” 镇北王看似关心,脚步却未动一寸。 江步月坐在马上,俯视着他。 然后,冻得青白的手指从狐裘大氅中探出,像一柄出鞘的冰剑: “不必拘礼了。” “拿来。” 镇北王盯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眼尾纹路渐深。 “本王没听懂。” “拿什么?” 江步月睫羽低垂,仿佛漫天风雪与他无关。 “将军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凝视着自己指尖的霜花。 “五十万两,换一日虎符。” 他忽地抬眸,漆黑的眸子穿过漫天风雪直刺而来: “拿来。” ----------------------- 作者有话说:耶,没有请假,在高铁上码完了![竖耳兔头] 第83章 我心(三) 两难。 寒风呼啸。江步月的声音恰好湮没在风声中, 仅够二人听闻。 贺千山的眉尾微不可查地一颤,旋即仰天长笑。 公主的剑 第158节 “四殿下可真是个妙人!” 笑声未歇,那只虚扶的右手突然发力, 反倒真稳稳地托住了江步月的手臂。玄铁护腕硌着他苍白的指尖, 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当年你第一次渡江, 来北霖的时候, 还是本王接亲迎的殿下。”贺千山的臂膀坚稳如铁, 任他借力下马,“那时候殿下尚不及马鞍高, 连抬眼看本王都不敢。” “没想到,转眼竟已这般气度了。” 贺千山说得直白, 眼睛如鹰隼般锁着江步月的眉眼。 江步月神色不动,冰雕似的手就这么从容地搭在了那铁臂之上:“十二载春秋, 步月还能劳贺帅亲自相迎,也不算混得太差。” 两人的寒暄中暗藏机锋, 而相托的手纹丝不动——贺千山未退半步,江步月也未迟疑分毫。 恰似他们这场交易。 生死、家国、荣辱,纵有千般仇恨, 万种立场, 但只要利益交汇处尚存一线,便足以撑起两人之间的的盟约。 江步月翻身下马时, 全身的关节都已冻得发僵,面上却仍带着那抹淡若远山的笑意。 营帐内, 炭火烧得通红,勉强驱散了他体内浓郁不散的寒意。 贺千山卸下头盔,露出全貌,斑白鬓角在火光下更显清晰。 他亲手斟了两碗热酒, 推过一碗:“塞外苦寒,殿下饮碗酒暖暖身子。” 声音洪亮,仿佛方才帐外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江步月端坐客位,大麾未解,寒气犹在。 他的目光落在粗陶酒碗上:“冰天雪地,陋器琼浆,贺帅待我……果真非常。” 言罢,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贺千山笑了:“四殿下好眼力。” 一口热酒入喉,江步月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血色:“不及贺帅在这雪山之上,温着江南的桃花酿来得风致。” “千里雪原,快马加鞭,当真是......千金买醉。” 他的语气极淡,但字字句句里带着冰锋。 “托四殿下的福。”贺千山脸上的笑容未变:“若非四殿下亲自为本帅筹谋,弟兄们怕是要拿雪水当酒喝了。” 话里话外,不过银钱粮草,二人皆是同谋。 江步月不置一词,只是轻轻拂去大氅上的积雪,动作优雅从容。 “看来贺帅的白银是收到了。”他淡淡道,“簪子,可也收到了?” “自然。”贺千山语气不急不缓,“齐光玉簪果然是好物,只可惜我家没生女,唯有犬子顽劣。还望四殿下日后于京中多担待些。” “既然礼已送到——贺帅打算何时履行承诺?” 帐中气息微凝,炭火噼啪,声声似在催问。 贺千山眉心的笑意只停了一霎:“殿下如何这般心急了。” “真到用簪子那日,也还有半月的光景。”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说到簪子,倒是本王失算了,竟不知四殿下也有怜香惜玉之心。” 江步月缓缓抬眼。 “我那犬子赤诚愚钝,可殿下的心却有七窍。” 贺千山的甲胄轻振:“小如意一把火烧了秋山寺,倒是痛快。” “可那小子心软,见不得血。” 他转身看他,阴影将江步月的半张脸笼在暗处: “偏四殿下好心,替吾儿将那些烫手的姑娘全数接走了?” 江步月眸光如水扫过,避而不答:“世人皆知吾与镇北王势同水火。” “王爷坐拥雪原铁骑,最盼的不过是质子横死,两国盟约作废,五万定远军便可顺势而动。” “如此,我与您共谋,于外人看来,自是荒谬至极,反倒天衣无缝,绝无疑虑。” 江步月抬眸直视贺千山,火光落在眸子里: “银钱已至,人亦入帐,王爷却仍……信不过我?” 贺千山面上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去,微微偏首,神色难测。 “本王何时说过不信?” “与四殿下共谋大业,无信不立。” “四殿下以为呢?” 他轻击双掌,帐外副将悄然入内,手捧一方檀木匣。 一时间风雪呼啸,炭火明灭不定。 待帐中重归寂静,贺千山唇边又浮起浅淡笑意。 江步月的目光落在檀木盒上,指尖在袖中无声收拢:“王爷……自然不会欺瞒晚辈。” 贺千山粗粝的大手轻抚在木盒之上:“那是自然。” “只是这世上,信与不信,常只在一念之间。” 指节在匣面轻轻一敲,声音不重,却似惊雷。 “四殿下若真心共谋,那不如把事做绝些。” “以免,落人口实。” 这话的话头落得极轻,江步月却感觉到了满帐肃杀之气。 他抬眼,看见了贺千山眼底的寒芒乍现。 “王爷这话,”他忽地展颜一笑,眉宇柔和,攫住了凌厉的寒芒:“步月听不明白。” 话锋温润如水:“王爷不妨教教我,究竟是哪一桩该做绝?” 贺千山眉峰愉悦地攒起,似猛虎闲观幼猫藏爪的把戏。 “秋山寺那些女眷的分量,四殿下当真不知?” “如今……借吾儿的银钱,走了一笔暗镖,把人藏去涪州。” “小子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还是觉得本王在京城,耳目俱聋?” 贺千山说这话的时候,江步月听见了帐外刀兵出鞘的声音。 这不是威胁,而是明示:此地已非上京,无人可救。 “王爷明鉴。”江步月轻轻叹息,眼底笑意如三月融雪,“我与如意相交甚笃,不过是替他了一桩心事,将人送到平阳女学安置。” “王爷莫非以为,步月是在保留贩卖人口的人证后手?” 他话说得直白,目光不闪不避迎上贺千山。 一个目光如刀,一个眸沉似水。柔与刚相抵,竟是谁也不让谁。 帐内铁锈味渐浓,连呼吸都似凝滞。 一息。 两息。 “哈哈——哈哈哈哈——!” 忽而,贺千山唇角微勾,竟似被什么误会逗乐了,笑出了声。 江步月也笑,眼中春水碎入冰雪,落得从容不迫。 “小子真没动手?” “步月不敢妄为。” “舒羽是谁?望川江上的锦瑟先生又是谁?” 江步月低垂眼睫,笑意不改:“步月……确实不知。” “好!” 贺千山“咔哒”一声打开木匣,粗粝指腹摩挲着匣中之物,眼神若有所思,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做事总欠些火候。” “也罢,早知你要来,本王已替你料理干净。” “如此,你我之间……也好少些猜忌。” 江步月于火光明暗间抬眼。 “风云镖局的暗镖,该到阳城了吧?” 贺千山突然俯身,鹰目直逼他眼底。 “步月此行,不曾路过阳城。” 江步月的眼底澄澈如镜,不见半点波澜。 “那便省心了。”贺千山两指拈起匣中半块虎符,不再看他,从容起身。 “四殿下可知道,阳城这几日遭了天灾。” 贺千山猛地扯开军帐的帘幕,呼啸的北风如刀般灌入军帐,冷得彻骨。 他回头,凝视江步月因为冷风而略显苍白的脸:“城门紧闭,听说……无人生还。” 他说得极平和,仿佛只在讨论今日的风雪。 那枚虎符拈在了他指尖,贺千山在风中把玩着它,像拨弄一枚赌注 “本王托大,替四殿下做个主。” “这半块虎符——” 他看着江步月的眸子,忽然屈指一弹,那半块虎符竟如玩意儿般被他掷出了军帐! 公主的剑 第159节 帘外大雪纷飞,虎符在空中划过一道凛然弧线,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四殿下亲自去取便是。”贺千山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雪粒,“也省得你我之间,徒增猜忌。” 他的声音混着风雪传来: “雪原不大,待四殿下寻回虎符。” “定不会误了那支簪子的佳期。” “更不必……绕道阳城,惹些是非。” “如此安排——” 贺千山逆光而立,飞雪在他身后织成一道苍白的帷幕:“四殿下以为如何?” 唯余风声。 过了片刻,帐中传来几声轻咳。 “咳……咳咳……” 江步月以拳抵唇,指节在寒风中微微泛白。 “王爷,风太大了。” “嗯?”贺千山眉头拧作关切状,攥着帘幕的手却纹丝不动。 “连这点风雪都受不住,如何担得起掌符之责?” 风声愈烈。 炭盆终于熄灭,帐内霎时昏暗。 江步月唇角洇出一线殷红,再抬眼时,眸中幽深似古井无波:“如此甚好。” 他于昏暗处轻轻抹去唇畔血色,笑意如常: “王爷,合作愉快。” 。 残阳如血。 阳城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青灰。 城门尉李四缩在门楼阴影下,喉咙里像是落了沙子。 “这天怪得紧……”他低声嘟囔。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从喉头卷起,他猛地扶住门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咳到后来,竟咳出一线铁锈味。 他低头一看,掌心微红,带着细细一缕血丝。 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是轮班的崔五。 “李哥?”他叫了一声,脚步却没往前凑,反而慢慢止住了。 风从城外吹进来,吹动了两人肩上的披风。空气里多了股古怪的味道,说不上是药渣,还是井水里的陈气。 二人只觉鼻尖发涩,舌头发苦。 崔五抬眼看了一眼街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清和堂”今日却门扉紧闭,门前贴着一张刚干的白纸,写的是: “今日停诊。” 李四交了班,低头向城内走去。 崔五看着凄清的阳城,忍不住喃喃道: “这是怎么了?”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呼喊自街道那头炸开: “有人吐血死在井边了!” “是瘟疫!” “是瘟疫啊!” 崔五浑身一颤,转头望向水井方向,只见几个黑影正慌乱四散。 而尖叫声宛如火星落入干柴,霎时烧得整座街巷人心惶惶。 铺子关门,木板哐当钉上;孩童哭喊着被母亲拖进屋去,门闩一声声落下。 没多久,城防司兵甲奔走,甲胄在冷风中发出脆响,于风中如雷震。 “封城!” “陈大人有令!封城!” 城门缓缓闭合,铁锁穿梭,声若丧钟,一点点将阳城隔绝在世外。 慌乱蔓延如潮,暮色一点点沉如死铁。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人流惊惶四散之时,一个少年逆着人潮缓缓走来。 他头发凌乱,褴褛的红色衣衫在风中猎猎如残旗,指节因长久握拳而失了血色,唇角裂着干痕。 他脚上布鞋破得几乎见底,却执意一步不停。 唯有不停,才能稍稍缓解心里的煎熬。 他抬眼望去——惊恐的面孔,紧闭的门闩,无一与他相干。 唯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逼迫自己看清这每一寸混乱。 ……以及,这混乱背后的全部。 苍生、父子、爱人、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他如今方知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到护不住一个想护的人。 这无解之痛,终于把他推向这场刻意折磨自己的苦刑。 -----------------------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 第84章 我心(完) 世上再无舒羽了。 风雪呼啸, 帐外飞雪如刀。 “四殿下,贺帅吩咐了。” 副将赶来,声音低低:“眼下风雪大作, 帐中床已暖好, 不如等天亮再寻。” 江步月垂着眼睫, 缓声:“也好。” 他转过身, 缓步走入雪中。副将怔在原地, 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听见脚步落在雪上的声音。 等副将缓过神时,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于风雪。 只见雪地下一道极浅的脚印,从营门, 一路延至远方。 …… 江步月孤身踏入雪原。 与镇北王同谋,是他平生最险的一着棋。 世人皆道镇北王是他归国的关隘, 他偏与虎谋皮。五十万两雪花银,换一日兵权, 这笔荒诞买卖,恰恰契合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算计。 但这还不够。 十二年质子生涯,这些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 一笔一划刻入骨髓的筹谋, 岂是旁人能懂? 拿到虎符,回京, 落子。 这念头是冰铸的甲胄,覆住他的全身。 他要的是权力。 夜色降临, 雪原寂静,他每一步都踩在冰层最坚实处,如踏宫阙玉阶。 “不急。”他对自己说。 十二年的重量,值得这点耐心。 还有半月光景。不急。 只是喉间那股无法抑制的腥甜骤然上涌, 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 就像他厌恶他多情的母亲,和她软弱的情人。权力,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存在。 凡人的情爱,只会拖累步履。而帝王,仅凭一丝猜忌,便可褫夺他作为天之骄子的所有气运。 同样的,镇北王对他的一点点疑心,也足以踏平阳城。 阳城。 “舒羽是谁,锦瑟先生是谁?” “阳城遭了天灾,城门紧闭,听说无人生还。” “步月……确实不知。” 唇齿间残留着一缕腥甜。他望着漫天无垠的雪原,不见天日的长夜,一丝冰冷的戾气在眼底掠过。 虎符到手,便能即刻返京。 可这是第几座雪丘了?该死的,虎符在哪儿? 不知第几个来回后,他看着月光下冷硬的冰丘,停住了脚步,将左手从裘袖中缓缓抽出。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指节分明,像玉雕的竹节。 公主的剑 第160节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这只完美的手狠狠按向旁边冰丘最尖锐的棱角! “嗤——” 皮肉被冰棱划开,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一颗颗暗红的冰珠,在雪地里留下惨烈的光。 记号。他漠然地想。 雪原无垠,易迷失方向。以血为引,最是醒目,也最节省时间。 如此,便能分清方向了。于是,每一次停顿探查,那只完美的手总会“不经意”地在冰丘上留下红痕。 新的刺痛叠加在旧处,掌心的麻木感越来越重,那只白玉般的手染上点点红痕,如凄艳的梅。 “为何如此?”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刮擦着喉咙。远处的黑暗骤然放大,吞噬了所有光亮。 “为何如此?” 远处营帐中,贺千山卸了甲胄,卧在榻上,手畔是一壶温热的江南春。 “属下不知,是否要派人去救?” 副将站在他身侧,低头待命。 “无妨。” “钱送到了,死了也好。” 他笑了笑,将剩下的江南春饮尽。 “江南春是好,可惜小子……还是着急了。” 副将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王麟自阳城来报。” “阳城逃逸人贩舒羽,已伏诛。” 贺千山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怜意。 “已伏诛?好。” “想个办法,让那小子知道。” “做大事的人,总得熬过寻常劫数。” “是。” 酒尽了,夜还长,贺千山于北风呼啸间轻轻打着拍子,微醺着,坠入酣梦。 “春心莫共花争发……” 他看得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四殿下,来边境的一路上都在为那个叫舒羽的女孩,频频驻足。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1 …… 江步月算着日子,边境至京城不过十日,腊月十五前返京绰绰有余。 除非,绕路阳城,日夜兼程,额外仍需三日。 那么他就必须在今夜找到虎符。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波澜。 “还有时间。”他凝视着指尖的血渍,轻声道。 这个念头刚起,左膝突然传来撞上冰棱的“喀”的闷响。 钝痛窜上脊背,他身形一晃,终是单膝跪进雪中 寒意透骨。 他半跪着,藏住了眸底翻涌的一切,死死盯着自己按在雪地上的右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这不是他该有的姿态! 一股暴戾的羞怒猛地窜起,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密密麻麻的伤口,更尖锐、熟悉的刺痛瞬间掩盖了膝盖的钝痛,与胸腔那股焦灼的暗流。 在疼痛与焦灼交织的片刻里,他终于在昏暗之下,窥见了那点被厚冰覆盖的微弱反光。 ……找到了。 他重新夺回了那种冰冷到掌控一切的沉静。 他没用任何工具,只是用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一下、又一下地,在冰层上凿出越来越深的痕迹,动作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宣泄。 他是江步月,他所守非人,所谋非情。 只有他自己明白,身体深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已无声地绷到了极限。 东方天色渐亮时,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 他清冷挺直的背影,迅速被风雪吞没。 “四殿下这是要走了吗?” 江步月再次策马离去时,那名先前迎接他的副将忽然拦住了他。 “怎么。” 他的唇冰冷得近乎苍白,抬起眼,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说,给您暖暖身子。” 副将笑着,端出了一坛温热的江南春。 “替我谢过将军。” 接过酒坛的双手因失血过多,似乎显得如玉般无暇。 热酒入喉,他的身子终于找回了一丝暖意。 “将军托我嘱咐您。” “阳城人口贩卖首犯舒羽,已伏诛。” “殿下……再无后顾之忧了。” “另外,您要注意身体。” “他不与短命鬼做盟友。” 白玉般的少年在风雪中转过身,淡漠地看着副将。 下一刻,他将酒坛递回,副将正要接住,却见那只手骤然一垂—— “砰!” 酒坛碎落一地,热酒溅在冰雪上,化开一圈潮痕。 副将在错愕的后退中,听见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步月,叩谢镇北王恩德。” 江步月的嘴角勾起最后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驾!” 马蹄声起,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紧握缰绳的那双手上的伤痕,愈合又一寸寸裂开。 白马背上,鲜血淋漓。 这方向,并非他的来时路,他也终于决定不再控制自己。 阳城灭了与他无关,倾城公主也早就死了。 他不需要如何。 他不需要更快回京,他不需要去证明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身份。 他给她的名字是舒羽,可她才不是舒羽。 他永远唤她小七。 他要去确认小七的死讯。 。 “嫌犯抓到了。” “抓着了?” “听说这次的瘟疫也是她带来的。” “天杀的!”有人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是外乡人干的!” “她现在人在哪儿?县衙?” “陈大人已经……”说话的人突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私下处死了。” 城中早已无人,只有巡防的城卫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轻飘飘的尾音,却直直刺进贺珩的耳中。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耳畔的喧哗仿佛在一瞬间退了潮,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处死了”。 谁?谁处死的? 他转过头去,蓬头垢面间,那双充血的眼睛亮得骇人:“你们刚才说……谁死了?” 几个城卫被他吓得一愣,面面相觑:“那个姓舒的,贩卖女子,散播疫病,还打伤了官兵。陈大人一怒之下,今早就……” “姓舒的?” “哪个姓舒的?” “告示上那个啊!”城卫这才警觉起来,“你、你是何人?城中戒严三日,百姓都闭门不出,你怎敢……” 另一人已按上刀柄:“你却在街上游荡三日——莫不是同党!?” 贺珩没听见他后面说什么,只记得“姓舒的”“处决了”,耳畔嗡嗡作响,忽地暴喝:“陈栋!王麟!给我滚出来!” 公主的剑 第161节 暴喝声炸响在空荡的街巷。几个城卫先是一愣,随即拔刀围了上来。 “哪来的疯子敢直呼大人名讳!” 贺珩充耳不闻,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县衙方向,他刚要迈步,几把钢刀已架在颈间。 “站住!再往前一步……” 寒光乍现。 最先拔刀的城卫突然觉得手上一轻,手中刀竟断成两截。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对方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官刀。 “滚出来。” 几个城卫见势不对,纷纷后退:“快报县衙!有人闹事!” 贺珩双目血红,杀气逼人:“我数到三,再不出来,我便杀到他们出来!” 他是真的疯了。 片刻后,县衙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栋一干人等在簇拥下匆匆赶来。 “哪来的狂徒,敢——” 陈栋刚刚张口,却被王麟淡淡挥手止住。 “都散了吧。” …… “世子,王爷说,您若想在京城外玩,一切他都会打点好。” “但他很担心您,希望您早点回去。” 冷清县衙内,王麟与陈栋站在他身侧,表情却不动。 贺珩并未卸下手中刀。 “我要见她。” 他声音低哑,一字一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带路。” “世子三思。”陈栋跪地,官帽下的鬓角已被冷汗浸透,“那女犯染了疫病,不能见啊!” 寒光闪过。陈栋的官帽被削去,一缕花白头发飘落在地。 “带路。”贺珩的刀尖抵住王麟咽喉。 “别让本世子说第三遍。” 王麟眉眼一动,终道:“世子请随我来。” …… 停尸房里,草席下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 贺珩的心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门口,一步也动不了。 “世子,请护好口鼻。”王麟递来面巾,自己已先行戴上。 戴好之后,他拉住贺珩,给他也递了一份。 贺珩接过那布巾,却迟迟没有举手。 “怎么死的?” “回世子的话,恶人自有天收。” “瘟疫病死的。” “病死的?” 贺珩忽然觉得手中的刀有千钧之重。 “世子,您看完之后,就不能再出这县衙了。” “疫病凶险,下官必须确保您的安全。” “三日之内,疫病若不除,阳城……” 王麟没说话,只是稍稍向后了一步。 他退出了门外。 “咣当。” 不多时,门内传来官刀坠地的脆响。 紧接着,是一记钝重的闷响,仿佛一座山,在沉默中轰然倾塌。 他推门而入。 只见那红衣少年跪伏在地,蓬头垢面,牙关死咬,双手死死抱着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世子?”王麟低声唤道,“您还好吗?” “您刚才……说了什么?” 他凑近几步,却听不真切,只见贺珩浑身僵直,嘴唇颤动,牙齿叩着,像是在反复咀嚼着某个词句。 王麟沉默了一瞬,从怀中抽出一根芦笔,轻轻探向他的齿间。 “世子?” 他倾身细听。 那颤抖的喉头,带着几近破碎的气音,一遍遍地呢喃着: “世上……再无舒羽了。” “再无……舒羽了……” 。 贺珩在混沌中沉浮,不知昏睡了多久。 他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听着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贺珩。” “贺珩。” “快醒醒。” 他分不清自己是否睁开了眼。 黑暗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缓缓滑入他掌心—— 是短剑?还是谁的指尖? 一缕少女的吐息好似拂过他的耳垂: “醒醒,”那声音轻得像是幻觉。 “我们去杀人……” ----------------------- 作者有话说:1 李商隐《无题》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抱歉,我心这一节本来应该还有一章的,但是我实在是写得太难受了,所以并作一章收尾了。 白天就写了2000多字,但是一直处在这个情绪里,很久才抽离出来,晚上10点多下班到家再把后面的补完。 但我其实是很喜欢这一部分的处理的,只是没想到写出来会这么难,如果之后这一卷写完了,我会再回头看,看看能不能处理得更好,在今天12点之前,我大概能做到的就是这样了[爆哭]。 在这之后,就会重新回到女主视角,压抑的部分结束了,前面的坑也准备一一回收了。 最近多了很多新读者宝宝,不胜欢喜,也不胜惶恐,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这个故事的每一部分都处理得更好,感谢,感谢。 第85章 夜明(一) 以己为饵。 碧海青天夜夜心, 碧海青天夜夜心…… 贺珩反反复复地困在梦中。 一梦即沉,一沉即忘,昏聩如溺深水, 不得喘息。 他识海中的舒羽, 早已化作不敢凝视的月光, 然而那月影, 偏夜夜化形入梦—— 秋山寺的大火里, 马车摇晃的帘隙间,沉船幽暗的波光下……循环往复, 永无止歇。 少女的身段是窈窕的,杀意是凛然的, 可唯一相同的是…… 他永远看不清她的脸。 每当要看清时,那面容就像水中的月亮, 轻轻一晃,便散成了抓不住的雾。 一次次睁眼, 红砖,绿瓦,满城的呜咽在干燥的风里飘荡。 他不过清醒一刹, 便自暴自弃地阖眼, 县衙厢房困住他的身,而他亲手筑起的心牢, 将自己彻底囚禁。 ……他再也没有舒羽了。 他应得的。 ……那日沉船混战,他在混沌间窥见了她的真身。 剑光如雪, 她为他杀出一条血路。落水刹那,更是她一缕剑气渡来,护住他翻涌的心脉。 他自此便笃定了——是她。从秋山寺起,刻入他魂魄、夜夜入画的那个人。 那把短剑, 那月下流光,那火中决绝的背影……他怎会错认? 他欢喜得几乎要落泪,像个寻回失而复得珍宝的孩子。他不问她为何要躲着他,也不问她为何换了姓名、换了身份。 他只知道,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那个人,终于就在眼前。 公主的剑 第162节 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他……她不认,他也不急。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以为时间终会成全。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心动的事了。 可这狂喜,转眼成了最诛心的鸩酒。 他一想到沉船之中,那些女子的惊惶,那些为她而死、或生死未卜的人…… 客栈那夜,她转身离去时,他叫住了她。 他原本可以开口,告诉她所有他不忍启齿的猜测,可话到唇边,勇气却溃散—— 他终究没能说出沉船所见,没能说出那句“镇北王府”。 他怕了。 怕她眼中冰冷的疏离,怕她剑锋未干的血迹,怕终有一日需与她拔剑相向。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装作不知,甚至在她不辞而别时,可耻地感到了解脱。 如今,这沉默成了永世的枷锁。 客栈里她转身时,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月光,已成了阴阳两隔。 他以为还有时间。未曾想,那竟是永诀。 他本该告诉她!他本该救她! 这恐惧终于变成了沉重的悔恨。 世上,再无舒羽了。 ……他应得的。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迷迷糊糊里,他回想起那日王麟在他背后说起的:“三日之内,疫病若不除,阳城……” 这念头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沉溺的混沌。 如果不除,阳城会怎么样? 他猛地睁开了眼。 哪怕已无脸再仰望她的月光,他也不能再做逃兵。 再悔一次,他将一无所有。 这是第几日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捶向那紧闭的、象征囚禁与逃避的门—— “王麟!开门!” 。 时间回到三日前。阳城客栈内。 第一日。 顾清澄抱着知知,在迷迷糊糊中醒来。 “知知,”她帮小姑娘梳洗打扮完成之后,按着她的肩膀,“你先出城。” “去城郊,找杜盼姐姐。” “去找芝芝……” 知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不去找大哥哥吗?” 顾清澄想了想,将她的羊角辫拆散,一边拆一边道:“不找了。” “昨天进城之前,和杜盼姐姐说过。” “若今日辰时我未现身,她们便按计划先行撤离。” “啊?酥羽姐姐,那我们呢?” 顾清澄咬住一根发绳,手下麻利地辫着乌黑的发丝,一条油亮的麻花辫逐渐成型:“你去找杜盼,和芝芝们带大家走。” “酥羽姐姐不走吗?” “我晚些和你们汇合。”顾清澄的语气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她快速打好辫尾,将发绳系紧,然后蹲下身,与知知平视:“《乾坤阵》里的五个阵法,你爷爷都教过你吧?” 知知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顾清澄想起昨夜研读的第三阵,心中已有了定夺。 “出城之后,和芝芝她们把队伍改成流萤阵。” 知知眨了眨眼,努力回忆:“流萤阵……是那个散开走的阵法吗?” “嗯。”顾清澄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熹微的天光,仿佛已看到前路的危机,“七十三人,绝不能挤作一堆走一条路,那是死局。” “按流萤阵分组,九队分道,惑敌于前,隐迹于野。” 她盯着知知的眼睛,确保关键信息刻入她脑中: “你要分成九个小队,每队七到九人,让杜盼带一小队往东南跑,跑得显眼些,引开追兵。其他人分成三股,分别钻山沟、顺河走、混村落……” “避开大路和集镇,专挑野地走。听见动静就藏,看见官兵就绕。” “三日之内,日落前,全员到涪州西南云山会合。” 悉数交代完成后,她摸了摸知知的头顶,神色温柔:“走了。” “还有,今日之后,不许再提酥羽这个名字了。” 知知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小丫头不懂得分别,只记得爷爷说过——好士兵要听话。 “那姐姐要快点来!” 顾清澄倚着门框,目光追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消散。 太阳升起,天亮了,她的心底默念着流萤阵的箴言: 散是存身之法,聚乃生根之始。 一路自京城而来,渡过望川,针对女学生们的剿杀就未停止过,不仅如此,而且愈演愈烈。 她看到了背后之人的雷霆手段,更看见了他斩草除根的决心。 这说明,那些从秋山寺逃出的姑娘,不只是漏网之鱼,她们是人证,是利刃,是他想尽一切也要彻底抹去的真相本身。 从秋山寺到林氏倾覆,那人步步算尽,从未失手,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难道下了望川就安全了吗? 绝对不是,只要她们还活着,这场围剿就不会停止。 她必须要在他落子之前,算好之后的十步、百步。 …… “掌柜的,谢谢您昨日两间房。” 顾清澄将金铃兑来的银钱取了一部分,分出了第二间房的银子:“店里,应该没这个优惠吧?” “想问问,您是不是也受过锦瑟先生的嘱托?” 那掌柜的手刚刚放在银钱上,听见眼前的女子说起那人的名号,呼吸不由得一窒。 “什么锦瑟先生?” 他胖乎乎的手将银子推了回去:“没有的事!” “他在何处,是何方人士?” “还有……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顾清澄轻轻按住银子,抬起头,盯着掌柜的眼睛。 “叽里咕噜说点什么玩意儿!”掌柜的手像触电般抽回,白了她一眼,“小二,你那壶水烧开了!” 他肥胖的身子一扭,往后厨跑去,不再搭理她。 顾清澄的眼睛眯了眯。 那日丁九镖的五万两,是她亲手允了赔货,也是亲手丢了的,她作为风云镖局目前唯一幸存的镖师,有义务为这丢了的五万两银子负责。 而线索,就在那条船上。 船上的船老大名为周浩,船是锦瑟先生的船。 更关键的是,这一路似乎从第一日望川驿开始,锦瑟先生的目光就一直关注着她。 不,与其说盯着她,更不如说他盯的是丁九镖。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丢镖之局,从丁九镖自京城出发开始,她就已经踏入了锦瑟先生为她安排好的层层套路之中,为的就是在望川之上,顺理成章地丢下这五万两白银。 再往深处想,或许锦瑟先生的生意,就是这一年来风云镖局接连不断的“丢镖”—— 这便是那日,她奔回望川江上,望着空空荡荡的江面,心底回荡的那一个答案。 找到锦瑟先生,就能摸清风云镖局丢镖生意的最后一个链条,找到银钱的去处。 揭开那五十万两白银下蛰伏的野心。 更能翻开她藏好的,扭转林氏倾覆命运的最后一张底牌。 …… 顾清澄的眉心蹙起,处理完所有麻烦之后,她才有时间去一点点回顾船上的细节。 所有的解释都通顺,唯独有一点始终解释不通—— 周浩为什么要帮她救那七十三名学生? 从她破舱而入、要求调转船头的那一刻起,周浩的每一个反应都太快、太顺,太不像临时起意了。更何况调动全船的船工,冒着生命危险贴近沉船,甚至最后配合她去组那雁行之阵,躲避铺天盖地的箭雨…… 正常人早该拒绝,可周浩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太顺利了,一船货丢了,只为了夺她这丁九镖的五万两银子? 公主的剑 第163节 五万两确实是笔大钱,可他赔了满船的货、也冒了险,还押上了满船兄弟的性命。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她凝眸深思,班勇落水前和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藏好你‘姐姐’。” 难道是贺珩的原因? 她突然意识到,贺珩的世子身份,在那艘货船上时就已暴露无遗…… 而周浩,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反应。 细细想来,从登船的时间点,路线、到刚刚好的舱位,再到每一次毫不犹豫的调度安排……整艘船的安排都稳得诡异。 为什么? 顾清澄低头,在客栈里借来纸笔,丁九镖的丢镖始末,被她一字一句写下,墨迹未干,已成铁证。 落款是镖师舒羽。 她原想托客栈老板送信,却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她将信揣进怀里,走出客栈,亲自交给了驿卒。 这份丢镖的情况说明,出自镖师舒羽之手,但并不是直接递给风云镖局的。收信人一栏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林艳书。 忙活了半天,顾清澄走出驿馆,准备去搜寻锦瑟先生的踪迹时,忽然听到了阳城的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 此时辰时过了三刻,兵甲之声自城门外响起。 阳城起风了。 猎猎风声卷起她的红色发带,长街中央,她停住了脚步,眼底一片冷寂。 终于来了。 她独自留在阳城徘徊,为的就是这一刻。 从踏入阳城起,她算的便不止眼前十步,而是百步之外的杀局—— 从望川丢镖那刻起,她便知,这场风暴不会因七十三人逃出生天而结束,那背后藏着手的人,也只会更快、更狠地收网。 她必须以己为饵,一人斡旋住围剿女学众人背后的那只铁手。 哪怕,是为此付出性命。 ----------------------- 作者有话说:大家端午安康~ 明天请假一天,休息一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86章 夜明(二)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她站在高处, 冷眼看清了一群甲卫簇拥而来的为首之人。 为首那人一袭红袍,腰悬金符,步履张扬, 气焰逼人。 她认得那张脸, 数月前, 此人尚穿青绿庶服, 于朝堂中唯唯诺诺, 如今却已身披正五品的官袍,昂首而来。 王麟, 相隔几月,竟已攀升至此。他是朝堂上反对“止戈”一派的鹰犬, 也是端静太妃母家麾下的爪牙。 “怎么会是他?”她心底疑惑,却静观不动。王麟此人, 才疏学浅却好大喜功,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第一日下午, 当“拐卖人口”的罪名扣到她头上时,顾清澄几乎要冷笑出声。这罪名看似荒谬,实际上算计精妙, 只因风云镖局的镖师已尽数死绝, 如今唯剩她一人。此时诬她拐卖女子,不仅无旁人来辩驳, 反而可以顺势捏造同伙,坐实她的罪名。 但这也暴露了一点:王麟知情。 至少, 他知道她如何而来,知道她身边镖师的下落。 她轻轻吸了口气。王麟此行,是奉命而来,背后之人连遮掩都懒得再装, 直接派了明面上的鹰犬。 这是明谋,明谋只有一次,所以这一次,他们决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们尽数困死于阳城。 估算着时间,按照知知的动作,七十三名女子现在应该已经按照流萤阵列阵,向涪州云山的方向进发。 甲胄铮然作响,整个阳城的大街小巷贴上了搜捕文书,顾清澄拧着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舒羽的小像,伸出手扯了一张,放在怀里。 对方的第一招是“拐卖人口”,她是主犯,那么这罪名逼着官府必须“找回”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被拐女子”。 好,那就让他们找。 她之所以滞留阳城,只为达成一个目的: ——让所有人坚信,那七十三名女子仍在城中。 这是整个局最关键的一环,唯有他们信了,信人未出城,才会投入全部的力气在城内打转。 而她的反击的那一子,早已埋好。 那封她刚刚寄出的给林艳书的密信,想必很快就会被拦截——封在丢镖案的文书夹层之内,外层是平稳措辞的官文,里层却是一张急就的字条,泣血而书:“涪州路断!七十三人困死阳城!钱粮罄尽!速送银来!” 笔划仓促,力透纸背,字字皆是穷途末路的呼号。此信入敌手,便是铁证:她们困守孤城,只待银钱救命。 饵已抛下,就看王麟下一步如何应对。 …… 阳城第二日。天光惨白。 初冬的风将满城的告示吹得“哗啦啦”地响,顾清澄伏在一处井旁荒宅的屋脊上,衣袍裹着露水与尘灰,眼神却无比清醒。 死寂晨雾中,井边那几个蹲伏的身影格外刺目——这一路,无数便衣在天亮前游荡,徘徊于大小水井前。不祥的预感早已盘踞在她心头,却苦无实证。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例行的追缉。抽查水井、封闭街巷,是为了防止藏人。 直到此刻,初亮的天光无情地撕开了真相。 井边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裹着的瓷瓶,熟练地撕开封口,倾倒,黑色的粉末缓缓坠入井水,仿佛一缕幽灵落进了阳城的血脉之中。 顾清澄的指尖死死扣住瓦沿,看着毒粉尽数倾尽后,那人若无其事地塞回瓶塞,随手将空瓶抛入路旁污沟,向一旁等待的一人待命。 “长官,都办妥了。” “七口主井都下了双倍量,陈大夫说,最迟明日午时就有初症……” “不够,再加三成,越快越好。” “是……” 待人影散尽,她如鹞鹰掠至沟边,拾起瓷瓶,借微光细辨瓶底残粉,片刻后,她将瓷瓶在指尖摩挲,冰冷的线索在脑中飞速拼合。 七口主井、双倍剂量、“明日初症”…… 那几句话,此刻像钉子一样一一钉入脑海。 初症?…… 她怔了一瞬,指尖微微用力,瓷瓶在掌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若说是搜人,何必投毒?若是剿杀,又何来“初症”之说? 答案在她脑中成形的那刻,她反而沉默了。 原来如此。 她终于看明白了。他们不是找人,而是要制造疫源。他们是要将那七十三名女子,连同整座阳城,一同沉入疫病的深渊。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她安静地藏好瓷瓶,站在晨风里良久不动。 她一向自认心肠冷硬,早已见惯生死,而此刻,仍被逼得对人性之恶的理解再深一层。 只因一日搜寻无果,七十三人如水滴落入大海,那些追踪者便决定,将整片海水抽干。 直到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她的背后,已不止那七十三人。 而是整个阳城。 这场人祸,她不能不拦。 她翻身下脊,目光穿透晨风中猎猎残破的告示,死死钉向东城紧闭的城门。 ……此时找知知,已经来不及了。 她扭过头,目光锁定在城门口那开了三十年的“清和堂”。 没过多久,清和堂里的老大夫发出“人贩子”的惊呼,又被呜呜哇哇地捂住了嘴巴,片刻之后,“今日停诊”的告示被张贴在了清和堂门上。 当疫病的阴影开始笼罩阳城时,顾清澄已经戴上面纱,掠出了城外,为了老大夫口中那几株“实在难得”的珍奇药材。 临出城前,她脚步微顿,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却望见了四散惊惶的人潮里一点刺目的红。 她心中一震。 是贺珩。 她愣了片刻,几乎没认出来。那身本应矜贵讲究的红衣,如今污浊满身;他发丝凌乱,神情涣散,步伐踉跄地游走在街心,仿佛魂魄尽失。 他为何还未离城? 她本能地想起那字条,字字分明:“十万两之约已践,请世子速归京城,勿生事端。”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继续滞留在这座即将成为死地的城池。 她眼底掠过一抹沉光。 他是察觉了什么端倪?还是……有人刻意将他困在此地? 一丝疑虑迅速滋生,随即被她更强的防备压下。 贺珩的存在,是她谋局之中突兀而致命的变数:他的落魄不似作伪,但那眼神里的执念,让她嗅到了麻烦的气息—— 一个身份暴露、本该立刻抽身的世子,如今漫无目的地在空城里游荡,这不合理。 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带他走? 但只是一瞬,她便有了答案。 不行。此刻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致命,王麟的网正在收紧,瘟疫在加速蔓延,那七十三人还在通往涪州的险途上,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她没有余力分神,更承担不起与贺珩接触带来的暴露风险。他的出现,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对她精心策划的“死亡”都是潜在的巨大威胁。 贺珩此刻的茫然与痛苦,在她眼中,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子迷乱,却不可回应。 她的心早已沉入更深的冰层,那里只有冰冷的算计、未尽的使命,以及……对某个遥远身影刻骨的戒备。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风中,那抹红仿佛格外孤绝,也格外危险。 公主的剑 第164节 她决绝地转身。 太多人等着她这具“将死之身”去掩护,他的沉沦,与她何干?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 阳城。第三日。 夜色如墨,顾清澄悄然潜回,却看见了更骇人的一幕。 阳城城门森然紧闭。城外,一车车货物自远方驶来,竟不进城,径直停驻。货物被卸下后,城门内涌出官兵,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沿着城墙根码放,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郑重。 冷风掠过城头。当顾清澄再次立于城门之上,桐油特有的、刺鼻而危险的气味,混着夜风钻入鼻腔,瞬间点破了所有伪装—— 那层层围困阳城的……分明是一车车的桐油! 刹那间,冰冷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扣上了最后一环。 王麟不仅要借瘟疫屠城,更要用一场焚天烈焰,将整座城池连同所有秘密,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袖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生生压住那细微的震颤。 他们要焚城! 顾清澄抬起头,视野所及,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 它漫长,死寂,冷酷地俯视着一切,甚至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这样纯粹的黑,这样绝对的静,难道终将被这场火光点亮吗? 城门如铁,风声如刃,整座阳城陷在一片死寂中,仿佛已提前告别了黎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沉默太久,此刻却在胸腔里震响,一声,又一声。 她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来毁灭。 可她不同意。 。 阳城客栈的掌柜在黑甜睡梦中被人摇醒。 “怎么又——” 顾清澄将他嘴一把捂住:“我知道锦瑟先生在阳城有人,请你务必转告他,王麟要焚城了。” “若他还想你们活着,就现在出手。” 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涣散的刹那,看见顾清澄掏出装着药粉的瓷瓶摇了摇,忽然明白了所有,那涣散的瞳孔再次聚焦。 他声音发涩:“我家先生……已经几日没有回信了。” 短暂的交谈后,胖掌柜沉默了片刻,听她低声说完最后一句话,才缓缓点头。 他掀开被褥,下床披衣,神色肃然,然后,毫无预兆地跪下。 “小人阳城秦酒,统领阳城暗线十一人。” “先生有令,若姑娘有难,我等皆听姑娘差遣。” 顾清澄的眼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下一秒,她俯下身,却没有搀扶。 “听着。” “我不管你家先生是谁,他替我救下七十三人,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既然不在,作为回报,我自会护你们周全。”她顿了顿,“眼下局势凶险,你们保全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若有余力……帮我留意一件事就好。” 在黎明降临之前,顾清澄将“清和堂”、“名录”、“尸体”等字眼交代给了秦酒。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红头绳,那是从知知的两个羊角辫中拆下的一根。 她将绳子递给秦酒,目光平静: “若有人追问,就说你在城中见过此女。” “她死于疫中。” “舒羽也在那里。” …… 天空露出鱼肚白,顾清澄坐在城墙之上。 她望着城外,桐油一车车地堆在城根下,官兵守在旁边,神情森冷,宛如守着一堆未点燃的尸山。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城内。 破晓的光铺进城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贺珩仍在城中,仿佛困在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 她在城墙之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看着城外的桐油与城内的贺珩,眯起了眼睛,心中已有了定论。 第87章 夜明(三) “重新认识一下,顾清澄。…… 到底是谁, 把贺珩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几日前,他还与她在沉船上并肩作战,神采飞扬。她走的时候, 不仅给他留下了赶路的盘缠, 还让知知验过了伤—— 背上的伤已缝好, 烧也退了, 没有伤到脑子。 那为何滞留阳城, 落魄至此? 此刻,顾清澄终于得空细思贺珩滞留的蹊跷之处, 眉心不由得轻轻拧起。 王麟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贺珩这般惹眼, 绝无可能避开王麟耳目。 既然王麟见了,却未曾将他一并藏下, 反而任他在城中游荡,甚至敢在其眼皮底下谋划火烧整座阳城? 她不信王麟胆敢将贺珩一并焚死。 不仅如此, 她还有十足的把握,让贺珩成为保下此城的筹码。 可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贺珩……还握得住剑吗,还能扛起这场以阳城为注的生死赌局吗? 她垂眸, 一张飘落的纸从风中缓缓坠下, 落在了少年的脚边。 那是舒羽的画像。 贺珩怔住,弯腰, 极小心地将那纸拾起,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宝, 他拂去纸上微尘,仔细折好,珍重地藏入怀中。 高处俯瞰的顾清澄,心头猛地一跳。 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刺骨的寒风瞬间涤荡了心底最后一丝犹疑。 罢了。眼前这少年虽似麻烦缠身,她却知他生就一颗赤诚之心,天性良善,是非分明,在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 她赌的,就是他这份无法泯灭的良心。 这便够了。 这一日的云层很厚,天色未亮,云压如盖,只有一线光,在远天尽头颤抖着挣脱束缚。 那束光,恰好落在她的眉梢眼角。 顾清澄抬起眼,指尖触及那张伴她爬出罪奴深渊的“舒羽”的脸,指尖轻轻用力。 将这张孟沉璧赐予的脸,江步月给的身份,连同那段过往,缓缓地、彻底地自脸上剥离。 。 这一日,光阴焦灼。 这场瘟疫扩散极快,昨日午时后便起了初症,迅速在整个阳城里爆发,大量饮用生水的难民暴死。混乱不堪的城务直到昨夜才在城郊勉强清出一片空地,草草堆满了暴毙者的尸身,又将尚存一息的病患驱赶至简陋的隔离之所。 哭喊、呻吟、推搡与撕扯杂作一团。惊恐的人群试图用草席破布遮住面容,或干脆将自己埋进尸堆,妄图在焚尸前苟活一命。 混乱之中,谁也分不清谁是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谁又是惶惶求生的无辜者。 这一幕,她似曾相识。 那日她尚困于大理寺诏狱,一场大火烧尽了号称染了“鼠疫”的狱中犯人,其中就有孟沉璧。 ……她没能救下的孟沉璧。 不是天灾,从来都是人祸。 顾清澄于高处俯瞰,眼角有些发涩,直到她看见胖胖的秦酒掩着鼻息,带着官兵在隔离所里找到了面带死气的“舒羽”。 作为唯一见过舒羽一行人的客栈老板,秦酒的指认,不会出错。 她远远地看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得官兵粗暴地将那“舒羽”尸身带走,地上还散落着一根孤零零的红色发带。 一切如她所料,顾清澄收回目光。 是时候了。她要去找贺珩。 …… 时光在压抑中寸寸流逝。 贺珩在昏迷中隐约听见有人唤他,声音贴着耳骨,一句句,像是从梦底抽出的钩子: “醒醒。”“去杀人。” 他一次次沉入水底,耳边只剩下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一寸寸将他从泥沼中剥离。 “醒醒,救救阳城……” 他喉头发紧,指尖颤动,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光要从胸腔刺出,贯穿混沌。 贺珩猛然睁眼,心跳轰鸣—— “王麟!开门!” 他的力气极大,蓬乱的头发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时亮得惊人。 这一瞬间,他全想明白了。 公主的剑 第165节 什么追捕,什么瘟疫,什么君臣、父子、生死、爱恨,都比不上眼前这扇紧闭的门! 他只知道,他是镇北王世子,如果他推不开这扇门,阳城会死更多人! “开门!放本世子出去!” 如雷的锤门声中,他远远地听见急促的脚步,那脚步越近,他眼底的躁意也渐渐退散,找回了一丝清明。 王麟小小的眼睛顺着门缝望过去,只看见一片凌乱黑影,便干脆收起虚礼,口气敷衍: “世子,您有何吩咐?王爷说……” “本世子痒着了,要沐浴、更衣。” 门内人的声音竟不如他想象中的暴烈,反而倦懒矜贵,像往常一样,带着天生的傲慢。 王麟一怔,旋即低头。 “……是。” 天色阴冷,后院沐舍里水汽氤氲,侍卫守在沐舍外,咬着耳朵笑话着所谓的世子,鲁莽蠢笨、娇生惯养。 水声始终不断,细细碎碎,像真有人在舀水更衣。直到侍卫们的笑声越发放肆,已从嘲其莽撞转向讥讽其阴柔爱美时,王麟的眼皮却骤然一跳。 他一个箭步冲进沐舍,只见通风口的木板已被卸下,歪斜地耷拉着。浴桶中的热水正顺着那块板子,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搜!” “明日之前,务必找到世子,给王爷复命!” 他扫视一圈,声音森冷: “否则,尔等皆留此城陪葬!” …… 贺珩沉默地穿行在阳城蛛网般的小巷里。几日漫无目的的游荡,已让他对城中巡防的路线与间隙了然于心。 他的心跳如鼓点般擂起,王麟所言的三日之限,若他听闻瘟疫消息算作第一日,今日便是第二日。 明日……明日会如何? 他下意识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鲜活、有力,虎口处覆着长年练枪磨出的薄茧。他空握了一下,却觉得掌心空空,像是少了什么。 他需要一杆枪。 暮色四合,追兵的喧哗与百姓的哭喊在城中交织。贺珩垂首疾行,灵巧地避开了所有哨岗,就在他以为已脱离险境时,一队披甲兵卫的脚步声,自身后巷口由远及近传来! 他心头一紧,不敢抬头,猛地扭身,朝旁边一条更窄的暗巷扎去。 “砰!” 他只顾着埋头避人,甫一钻进去,额头便结结实实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中抬眼,他才惊觉此路不通。 “噗嗤。” 一声清冷的笑自他的头顶传来。 那笑声仿佛来自天边般遥远,又恍若近在耳边般熟悉。 贺珩心头一沉,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本能地僵住,下一息,却感到一股奇异的酥麻感却自后颈蔓延开来,像被一股微凉的水流轻轻抚过。 那下沉的心绪终于凝成清亮的水滴,落进了他的识海。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屏息的刹那,缓缓抬头。 然后,他的世界亮了。 月亮般的亮——不是温柔,不是圣洁,而是那种直白地揭露真相的光亮,突兀、冷清,却无法抗拒。 高高的墙头上,少女一身黑衣,马尾高束,坐得笔直,她低着头看他,睫羽如刃,颈部线条清冷如刀裁,正是他刻在心底的舒羽的轮廓。 他直直地撞进她的眼中。 明与暗的交界里,那张脸缓缓浮现: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宛如天上月。 唯独那双眼,冰冷无情。 那是秋山寺里,令他几乎臣服的那张脸。 那一刹,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刻骨的梦魇——在他眼前,毫无准备地合二为一。 他的记忆像被重手拧转。秋山寺里给他递剑的她,沉船时护着他的她,那些曾被他一一封存的碎片,在此刻陡然重合。 “你……” 贺珩张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哽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她就那样坐着,坐在他仰头才能望见的地方,像月亮一样照亮他。 而他,只觉自己满身晦暗,自惭形秽。 “你活着啊,舒……” 少女蹭地跳下墙,像是全然不打算解释,只将一只手伸向他,声音清冷干脆: “重新认识一下,顾清澄。” 在逼仄的小巷里,二人相视而立。 贺珩低头,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白皙、利落,他的指尖颤了颤,几乎要伸出手去,却在半寸之间停住了。 她就在眼前。她活着。 可他,却低到尘埃里了。 他看着她,满心都是要问的话,想问她为何欺他、为何姓顾、为何独自承担一切……可所有的愧意、煎熬、自责与晦暗,霎时都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压了下去。 他的心再一次跳动起来,他鼓起勇气,握住了那只手。 “对不起……” 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贺珩急忙垂下眼,将那片狼狈藏了回去,他知道,从此以后,那些矜贵、纨绔、狂傲的伪装,都将在她面前一一剥落。 造化弄人,他此生将再难如意。 她是他永远够不着的月亮。 “走。” 顾清澄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眉头一蹙,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拽进了巷中。 他踉跄着跟上,转头这才发现,一队卫兵正擦身而过。 此时她仍握着他的手,气息清冷,离他极近,近得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脑子没烧坏吧?”顾清澄转头看他,白了他一眼。 接下来,她用了几句话将局势扼要铺开——阳城将封,疫源落在她身上。她必须“死”,引开追兵,争取一线生机。 当贺珩听到七十三人已逃时,心底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刹,可王麟即将焚城的疯狂计划,让他的心不可抑制的抽搐起来。 “这是谁的主意?”他哑着嗓子问,话出口,又觉得可笑。 “我杀了他。”他低声道,眼里是冷冽的光。 顾清澄淡淡道:“好啊,我们去杀人。” “还是老样子。”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死、我活、救了谁,杀了谁,你只需沉默。” “你没见过我,全是镇北王世子一人而为。” 她偏过头来,目光落下,如月光般清冽冰冷:“你敢吗?” 这一问落地无声,却字字锋芒。 贺珩明白了。 这一句“敢”,便等于用镇北王世子的名义,扛下杀官、潜逃、私离京畿的所有罪责。 那不是替她挡一刀,而是直面天子之怒,公然挑衅皇命。 “你若不去也无妨。”她从容道,“那便尽快回京,帮我——” “有何不敢。”他打断她,语气干脆得近乎粗暴。 他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本世子又不是第一日挨骂了。” “但你……”他语气一顿,定定地看着她,“不能再死了。 顾清澄似乎有些惊讶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并未察觉他最后的异样。 她只是抬手,拦住他的身子,自己先探头看了眼巷外,低声道:“跟我来。” “短剑不适合你。” “我去给你搞把枪。” 第88章 夜明(四) 乱则生变。 月影幢幢, 贺珩呆立在巷口,看着顾清澄轻车熟路地闯进兵器铺,“借”了一杆长枪, 过程行云流水, 如入无人之境。 “拿好。” 顾清澄声音平静, 人已进入戒备状态, 对贺珩的目瞪口呆视若无睹。 “你怎么拿的?”贺珩愕然。 顾清澄头也不回:“我请他睡了一会。” 贺珩下意识摸摸后颈:“这合理吗?” 顾清澄侧过半张脸:“我还回去?” “不了!”贺珩连忙抱紧枪, “如此甚好。” 公主的剑 第166节 顾清澄轻笑一声,摆摆手, 示意他跟上,贺珩赶紧提枪追去。 此时两人已伏在县衙高墙的阴影里, 贺珩盯着下方森严的甲卫巡逻,眉头紧锁。 “如何破局?” 顾清澄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阳城不过弹丸之地, 他王麟坐得,你堂堂镇北王世子便坐不得?” “怎么做?” “他挟县令以令阳城, 你比他聪明,你来挟。” “怎么挟?” “杀了他!” “杀了他,县令就听我的?”贺珩追问。 “人死位空, 势必生变。”顾清澄终于看向他, 眼神平静,“君若敢挟, 阳城谁敢不从?” 贺珩眉头拧得更紧:“听不懂。” 顾清澄无语,直白道:“……你拳头硬, 陈栋不听你的,你就把他一起杀了。” 贺珩眼中战意燃起:“明白!” 然后抓起长枪:“那我去!你坐好,等我!” 顾清澄按住他肩膀:“你怎么去?” “从天而降!”贺珩豪气顿生,“破雪枪在手, 杀进去便是!” 话到此时,他显然已经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 顾清澄轻叹,拍了拍他:“坐好。” 她指向灯火通明的县衙深处,“等王麟死了,你就从正门,拎着这杆枪,进去找陈县令。” “喂,我怎么知道王麟死了……” 贺珩张口,听得她贴近他耳廓低语了几句,转瞬只剩夜风微凉,顾清澄早已没了踪影。 他抱着冰冷的枪,僵在原地:“这么厉害吗……” …… 夜风安静,顾清澄如黑豹般潜入县衙的官廨。远远的,一豆灯火亮着,窗纸后,桌案前,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在动。 “王郎,轻点。” “娇娇儿,明日事毕,我就带你回京。” 顾清澄忍不住蹙眉,夜深人静,王麟不歇息也便罢了,反在官廨狎昵,当真无耻。 她斜倚在檐下,短剑在她指尖翻出漂亮的花,在她还想着该怎么速战速决之时,只听得屋内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会,那王麟羞恼地怒喝了一句:“滚开!” “王郎……” “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句,明天便永远留在这城中!” “求求王郎放过姐妹们!” “砰!” 短剑在她指尖停滞了一刹,顾清澄扭头,听见一声闷响,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粗暴地推出门外。 顾清澄略一沉思,取出面巾遮住面容,待那姑娘扶着门框踉跄而出之时,一把将她扯入廊角阴影中。 “啊——!”那姑娘刚要出声,便被顾清澄制住。 “别出声,我能救你。” 那姑娘的眼睛里装满了惊恐,僵硬的身子却在听到女声时软了下来。 顾清澄三言两语用镇北王世子的名号稳住了她的心神,那姑娘犹豫了片刻,将满腹苦水和盘托出。原来王麟借着搜捕女学学生的由头,在阳城强掳了不少女子,美其名曰“救助遣返”,实则“金屋藏娇”。 “他说只要陪他睡觉,就能放过她们……”姑娘的嘴唇紧咬着,低声道,“铃铛本就是烟柳之身,可是……” “有多少人?” “二十多人,有些妹妹已经染了疫病……”这名自称“铃铛”的姑娘抽泣着回道。 顾清澄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开口:“想活命的话,照我说的去做。” “你回去后,让她们在手臂弯画一个月亮。”她说着,利落地挽起袖子,臂弯间女学的月亮印记清晰可见。 “然后去阳城客栈找秦掌柜,给他看这个,他有药。” 铃铛闻言,眼含泪意,用力点头。 “最后啊,让姑娘们去城门看看,”顾清澄的声音陡然变冷,“阳城外满是桐油,王麟要焚城。” “焚……焚城?!”铃铛倒抽一口气,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脸色惨白。 “别怕。”顾清澄只是轻轻拍了拍铃铛的肩,“阳城不会有事的。” 待铃铛踉跄离开之后,顾清澄才缓缓拈起短剑,指尖的冷光在夜色中一寸寸绽开,此时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再无半分旁鹜。 对她来说,铃铛的出现本就是意外之澜,若顺水推波,可助大势,若波澜自平,亦不足惜。 但王麟的禽兽行径,真正触动了她。 原本,她只想送女学生安然赴涪州。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连一个五品的王麟都能在阳城兴风作浪,她又为何不能趁乱一搏? 正如她刚刚和贺珩说的,位不可悬,悬则乱,乱则生变。 既然乱则生变,那不如……再乱一些。 当王麟房中的灯火熄灭时,桌上花瓶中的腊梅颤抖了一刹,花苞簌簌落满一案。 “啊……呃啊……” “我写,我写,别杀我……” 王麟握笔的手抖如筛糠,那柄夺命的短剑正悬在他颈侧,寒意逼人。 “你的靠山是……?”顾清澄的声音轻柔如鬼魅。 “让我猜猜,陛下,端静太妃,还是……?” “喀。” 一声喉骨断裂的脆响,王麟的眼睛忽然狰狞地瞪大,竟毫不犹豫地贴上了那柄寒刃! 温热的液体滴到顾清澄手上时,王麟已然断气,肥胖的身子重重地砸在案上,鲜血染红了腊梅花苞和桌上的白宣。 与此同时,县衙的正门处热闹非凡。 “陈栋!” “陈栋你给本世子滚出来!” 今夜夜色沉闷,可县衙门口的灯笼亮得惊人,最夺目的却不是灯笼,而是朱门之下,握着长枪的红衣少年。 “本世子数三个数。” “慢一步,我便斩一人。” “一——” “什么世……”一名官差刚欲上前呵斥,话音未落,心头猛地一凉。 雪亮的枪尖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汩汩淌下,染红石阶。那官差圆睁双目,满脸惊骇——这少年前几日还在城中失魂落魄,畏手畏脚,今日竟如杀神一般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贺珩眼中杀意翻腾,桃花眼底似有烈焰燃烧。他认得此人,是王麟的爪牙。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栋披着亵衣,头发凌乱,仓皇奔出。 他抬眼,正对上贺珩那双盛满杀意的眼睛—— “世……世子?” 陈栋睡眼朦胧,显然没弄清眼前的状况,“您这是?” “本世子欲斩王麟!” “为……为何……”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 陈栋这才猛地清醒!世子原有一心爱的填房夫人,随那舒羽自京城往涪州探亲。人贩子一事虽是王麟的幌子,可世子的爱妾却真真切切在阳城失了踪迹。 于是,镇北王世子日夜兼程奔赴阳城,才有了前几日众人所见那失魂落魄、遍寻不得的身影。 原来,那妾室竟是被王麟强纳了去! 陈栋噤若寒蝉。王麟借搜捕人贩之名圈禁女子无数,其中难保没有世子的心头所好。 今日,今日这便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周围官差越聚越多,县衙内人头攒动,人人面面相觑,喧闹之中,陈栋满头大汗,只得领着贺珩往官廨方向去。此时他也心头微凉,只盼着那王麟莫要在此时做些不得体的事情才好。 然等众人赶至王麟所住廨舍时,只见那房门紧闭,唯有门楣上一盏灯笼,在夜风中诡异地摇曳,光影幢幢,宛若催命。 “王大人?王大人!” 无人应答。 “王大人!” 死寂依旧。 数次呼喊落空,陈栋再也招架不住贺珩那像刀子一样逼人的目光,咬牙让开身子。 贺珩一脚踢开大门,此时门扉洞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众人齐齐一凛。陈栋颤着手点燃火折,火光抖着照进内室的黑暗—— 只见王麟早已倒毙案前,喉颈一道血线,鲜血洒满了桌案,左手紧握一柄短剑,右手死死攥着一支笔,竟是自刎而亡! “王大人!!!”陈栋惊骇欲绝,一声哑喊脱口,连退半步。 这半步刚退,火折的光便扫到了桌案。桌上,一张白宣血迹斑斑,墨色尚未干透,模糊一片。 公主的剑 第167节 “拿来!”贺珩枪风一指,声如寒铁。 “是……是……”陈栋连连点头,两手发颤,连火折都拿不稳,哆哆嗦嗦地从尸身下抽出那张白宣,在贺珩的逼视下挪到门前。 王麟檐下那盏灯笼,亮得瘆人。 而贺珩与众人退了半步,让陈栋将那白宣抬起,对着门前那盏光怪陆离的灯笼,勉勉强强看清了几个大字。 “是王大人的字啊……” “他写了什么?” 惨亮灯笼下,陈栋吓得模糊的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几个字: “我王麟作证,与陈栋同罪于阳城子民,罪不可赦,当下阿鼻地狱!” 陈栋如遭雷击,猛地弹起:“何罪之有!与本官何干!” “王麟你休要血口喷人!” “那瘟疫明明是你下的药——” 众目睽睽之下,陈栋歇斯底里地大吼。 话音未落! 那原本悬在门楣上的灯笼,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下一瞬—— “啪——!” 那盏灯笼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一扯,竟毫无征兆地、笔直地如铡刀般疾坠而下! “啊啊啊!!!!” 血光四溅! 在众人惊呼未尽之际,陈栋的颈骨已被那灯笼生生砸断,头颅一歪,倒在了王麟的门前。 一片死寂。 不知是谁先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有人颤抖着,用气音念出一句: “……天、天谴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另一个声音战栗附和着,“陈大人和王大人……都……” “陈县令临死前喊的什么?” “瘟疫……下药?真有鬼?” “咱们跟着他们办事,若是沾了因果,可怎生是好?” “嘘——!” 立刻有人惊恐地制止,官差们望着血泊中两具尸首,脸色煞白,脚步微退。 那盏灯笼,滚落在血泊中的灯笼,仿佛成了所有人心头的一记警钟。 “但愿死者已偿罪……勿再牵连旁人。” “——本世子在!怕什么?”一声叱喝骤然打破死寂。 贺珩站在门口,一身红衣未动,长枪拄地,冷眼扫过眼前的这群惊弓之鸟 “什么天谴?” 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角,长枪挑起抖得最厉害的那个官差的衣襟: “你,来给本世子说说,你家大人都干了什么?” ----------------------- 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忍不住吐槽一下,我真是受不了了。 老板失恋了,昨天在我边上坐了一天,下班喊我去客户应酬,结果借机买醉,还是我半夜给丫送回去的。今天我刚到公司,又临时被他拎去了上海,本来盘算着回家就写,和他在高铁上吵了一架,我把!这个失恋的男人!吵哭了!!钢铁般的男人!!哭了!! 只能道歉+安慰到10点多才回来!![捂脸笑哭] 自从老板失恋后,天天来公司,接下来为了安心摸鱼码字,我将致力于老板与前前任的复合大计。[小丑][小丑] 另外,大家放心,工作再忙我都会见缝插针日更的。 最后是看到大家对于感情线的讨论,简单解释一下,这本书里感情是跟着剧情走的,男主男二的戏份和节奏都有安排,宝们可以多观望几章。[抱抱] 第89章 夜明(五) 平阳军! 这一夜的夜色浓郁得化不开, 天上的月亮不见了,星光隐没了,连人们眼中的清明都被深重的黑暗吞没。 江步月离开北境时, 所见亦是这般沉沉夜色。 左膝的钝痛与掌心反复撕裂的伤口仿佛已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回首望了一眼。 那片身后的连绵雪山, 仿佛亘古天牢, 沉默森然, 冷冷地拷问着他的叛逆与决绝。 上山用了整整一日一夜,下山却只花了一个白昼。 风起时, 一阵微弱持续的扑簌声钻入他的耳中,他停住马, 循声看去,山脚有一只雪鸽摇摇欲坠, 扑腾几下后重重跌落在地。 他翻身下马,走近它落下的方向。山石缝间, 赫然蜷着数只鸽子的尸体,羽毛凌乱,翅膀僵直, 小小的身躯覆着冰晶, 脚踝上的竹管在漆黑的夜色下微微泛亮。 这些鸽子死得很安静,却也很执拗。 北境风雪封路, 寻常信鸽根本无法送入。他们却一只接一只地送来了,直到信鸽力竭而亡。 他垂下眼, 心脏似在瞬息间坠入冰海。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苍白的、已布满伤痕的手,从最近的一只鸽脚上解下竹管,抽出被冰封的纸条。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周浩:七姑娘安, 五万两已至涪州,待安顿后设计送出。” “秦酒:王麟至,阳城危,七姑娘未出城,被诬成人贩,盼复。” “秦酒:阳城瘟疫爆发,城门紧闭,人心惶惶。七姑娘安,盼复。” “秦酒:瘟疫失控,死者枕藉。然七姑娘失踪,寻遍未果,疑已……盼复。” 纸页越来越皱,字迹越来越乱,有的信被血水或墨渍浸染,几近模糊。 他的指节泛白,却仍一封封地摊开,动作越来越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心底那一寸寸的焦灼。 直到最后一封—— 那信纸边角卷翘,字迹密密麻麻,草草而就,沾着一片不明的深色印痕。 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阳城十一人已归七姑娘调遣。 七十三名女学学子,已由其送出,疫药亦托付我手。 秦酒受托认尸,未料次日所见,竟为七姑娘自绝之身! 七姑娘所托,事事已毕,诸般谋划,皆无一失。 唯秦酒无能,未能护她周全。 王麟将焚城以灭迹,秦酒请留于阳城,愿以残命陪葬。 亦算……幸不辱命。” 信尾缠着一根红红的发绳,早被血与烟熏染。 江步月一眼便认出,那是她身边那位唤作“知知”的小丫头的发绳,绝不会错。 他好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提起笔回信,将后续的安排一一交代好,目送最后一只信鸽离去。 然后木然地低头,无意识地将那根红绳一圈圈缠上指骨,缠到尽头。 万物有灵,天地无声。 红线尽的时候,他终于开始觉得不适,于是他俯身,将那几只信鸽,一一葬于山石之间。 ……仿佛是收拾她与这世间的最后一笔因果。 贺千山说的时候,他尚觉得在诓他,可这些满地零落的信件,无疑在反复地证实他这个事实——她死了。 可他一直以为还来得及。 在他的记忆里,她敢在浊水庭赌命翻盘,能在死局里一次次破局而生,那样狠、那样倔,那样逆着所有人的意思活着的人,怎会轻易伏诛? 她不是胆大包天,敢在他眼皮底下搅局吗?敢争林氏、搅风云,还敢……拒绝留在他身边。 她误解,他便不解释。旁观、试探、纵容,一步步将她推远——若不能囚于身侧,便永不相见。 可现在,竹管里的字是她的结语,红绳是她最后的信物。 他低头,指骨收紧,红绳勒出深痕。 他不信。 她命硬如铁,从不服输,他见过她在书院门口挑衅的笑,转身时那双决绝的眼。 更何况……秋山寺那日,他还借着试探的名义抱过她。 她入他怀中,呼吸是热的,心跳是真实的,甚至她拂过他衣襟时那一丝颤意,也是—— 那样一个人,说死就死了? 他盯着指骨上缠死的红绳,如同盯着一个荒谬的谜题。这不是诀别,更像一个引他入局的钩子。 信上的字迹是秦酒的,红绳缠在指尖,所有线索严丝合缝。 他依然不信。 她怎会甘心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若真恨他入骨,误会至深,为何不冲他来一刀,非要无声无息地消失? 江步月眸底的光一寸寸沉下去,最终压住了眼底的火焰。 公主的剑 第168节 他翻身上马,雪原上积压的焦灼非但未因这封信平息,反在胸腔里无声地沸腾、鼓胀。 他必须亲眼去看。 她若真死,他要见最后一面, 她若……尚存一线生机,他便将她抢回,再不放手! 他已错失过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甚至第一次隐隐理解了他“软弱”的母亲,他不屑的、坚持的,那些关于爱恨、关于“倾城为妻”的自我压抑……此刻终于显得苍白无力。他对她那份失控的、不敢承认的占有欲,早已如野草般疯长,却在他尚未厘清之时,就被这死讯生生斩断。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 这一刻,他终于认了:她拒绝他会焦躁,她死了他会失控。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从来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他用以试探或压制的影子。 她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若再袖手旁观,便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 “快去看看——阳城要烧了!” 夜还未全黑,便有女子在街头奔走,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 一开始没人信,觉得不过是胡话疯言,直到她们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月亮印记,大声说: “我们是女学的姑娘,被官差押着走,可是那位舒羽先生救了我们——她说,王麟要焚城灭口!” “舒羽不是人贩子,官差才是!” 城中本在追缉所谓“人贩子舒羽”和“其拐卖的女子”,此时眼前这些自称“被舒羽所救”的少女,敢带着印记抛头露面,令人侧目。 “你们不信,就去东城门看——那里堆满了桐油!” 渐渐的,人们不再冷眼旁观。有人拿起油灯,有人搬来凳子,有人扛着孩子往城门方向赶。 “就当瞧个热闹——” “真要烧城,咱们可得逃命了。” 城墙之下,景象令人窒息。 数不清的巨大的桐油桶如山堆积,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二、三……这得有几十坛。” “这是烧尸还是烧活人啊?” “这得多少火,才能点得完啊?” 风起时,一桶桐油被掀翻,味道刺鼻,黏在地上不散,越看越像一滩祭物。 “这是给谁准备的?” “是给我们全阳城人准备的!” “……我们的父母官,要烧死我们啊!!!” 那一声惨叫,在夜风中震出一片回音。 人群像火苗点着了干柴。起初只是几句怒骂,转瞬便有人哭着喊出: “王麟不光掳人,还锁人、打人!我闺女就是被他抓走的——” “陈栋封城,说瘟疫,可是听说……那瘟疫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我儿子吃了官府的药之后发热、吐血,没挺过半夜——那药哪来的?” “县衙里的人都说了,是王麟吩咐、陈栋拍板的!” 怒火越烧越旺,城中有人高喊:“冲衙门去!问个明白!” “不能再让他们杀人灭口了!” “阳城是咱们的阳城,不是他们的!” 乱了。 阳城,彻底乱了! 人群潮水般涌动,有人哭喊着要逃命,有人抓着自家老小不知所措,有妇人声嘶力竭地尖叫:“我家丫头还躺在床上发热呢!” “我家老头儿都起不了身了,怎逃得出去!” 就在慌乱边缘,一名姑娘猛地扭过头,将身上的月亮印记高高举起,朗声道: “别慌!家里有人得病的,去找带印记的姑娘!” “我们有药!” “是舒羽先生留给我们的!她在死前,一直想救更多人!” “她留了药,是她自己配的药!”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接话: “我见过她,明明有解药在手,却被官差当作贼人拖走……” 有人低声问:“她真的……不是人贩子?” “若是人贩子,怎会留下药?” “怎会叫她的学生冒险站出来救人?” 人声沸腾的尽头,胖胖的秦酒在黑暗中隐过身子—— 锦瑟先生的托付言犹在耳:阳城十一人,若七姑娘有难,皆听其命。 如今她死了,却将解药留给了这座城。 他与那十一位隐于市井的同伴,还有今夜投奔的铃铛和那些女子,都知该做什么。 他们没别的本事,只能按她吩咐,把这药送出去。 起码让她死得其所,替她护住阳城,也替她……洗去污名。 他们要还舒羽一个公道。 。 顾清澄坐在城楼之上,目光冷清。 夜风翻过衣袂,远处喧嚣声犹在,她却仿佛置身局外。 此刻贺珩已入主县衙,她为其布下的棋局也已完整落定—— 镇北王世子千里追妻,恰逢阳城疫病爆发,父母官竟欲焚城自保。世子愤而出面查案,得王麟畏罪自戕、陈栋遭天谴而亡,众怒难平,他不得不主持大局,暂代县政。 两位命官的暴毙,有县衙官差为证,王麟手书为凭,与世子无关,脉络已然完整。 如此,一场逃京杀官的重罪,便轻轻落成少年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追妻轶事。贺珩既未杀害朝廷命官,反救民于水火,罪有其由,功不可没。功过相抵,足令贺珩私自离京的罪责得以转圜。 可这件事还没完—— 桐油未撤,疫毒未平。王麟、陈栋虽死,余孽未除,只消一缕火星,便可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池,烧得片瓦不留。 她不能动。也不能退。 此刻的阳城,只有她一个人能守。 她看见人群动荡,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叩谢姑娘们,有人却悄悄摸向桐油罐的方向。 她冷眼望着,指尖扣着短剑,只要对方出手,她就会先一步送他上路。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人手,需要信得过的人,将药送到街巷深处,将桐油一一撤走,将潜伏者从角落里拖出来。 如此,阳城才算真的无恙。 可眼下,没有能用的人。 她将目光投向涪州的方向。七十三名少女早已如她交代般,化作流萤阵撤离,她亦不敢将她们拖入险境,她们活着,就已是她长久斡旋里最难得的胜果。 这一夜还很长,短剑在她指尖泛着冷光,温热的血滴在她掌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等街角那个可疑人是否会拔刀,在等巷尾那堆桐油罐是否会突然起火,在等这个夜晚是否会如预言般失控成灾。 人心已乱。局势将崩。 如何入局?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阳城,最终落在一个熟悉的人影上。 是铃铛。 她带着一些女孩子们,在城内支起了摊子发药,秦酒和一众伙计在背后应付着。 顾清澄望着那一幕,第一个念头竟是:她原本不过随口托付了一句,铃铛竟真的做到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些铃铛背后的,阳城的女孩子们,竟真会主动接过她留下的那点火种。 第二个念头随之而来——药不够。清和堂的药材是有限的。若要稳住局势,必须有人从外面采药、运药来。 她想着,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少女们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忙碌间,她们挽起的衣袖下,一弯清晰的月牙印记,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一个老汉忍不住问:“丫头……你们胳膊上这月牙儿是啥?” 旁边一个刚领了药的妇人轻声道:“带着月牙儿的姑娘……是来帮咱阳城渡难关的?” “这不是那批被王麟抓过的女子?”人群中有人迟疑地接了句。 有人抿着药低声道:“别乱说,好像都是那些舒羽先生救下的女子。” “她们……都是她的门生?” 再有人接道:“是啊,你看——听说那个舒羽底下的姑娘们,都有月牙儿。” 这话音不高,却在沉默等待的人群里荡开。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那些印记。 “月牙儿的姑娘……”另一个老妪喃喃重复。 公主的剑 第169节 这几个字,就这样在人群中一遍遍流转着:月牙儿、阳城、救命的姑娘。 “月牙儿的姑娘在这儿,是来护我们阳城的吧?” “阳城会平安吗?”角落里传来忧心忡忡的疑问。 没人能回答。 压抑的沉默中,不知何时,一个小丫头咧着嘴哭起来:“我不要吃药,好苦——” “翠翠不怕苦。” 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连忙抱起小丫头,笨拙地哄着,“吃了药,病好了,咱就能平平安安了。” “会平安吗?” “会平安吧!” 翠翠憋着嘴,忽地想起了什么:“爹爹,翠翠最近见到了好多英雄。” “但是这些胳膊上有月牙儿的姐姐,她们比那些拿刀枪的人还管用!” “她们在救人命呢!” “我也要月牙儿。” 孩子无心的话,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周围的百姓都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些月牙印记上。 “是啊,她们在救命……” “带着月牙儿,保阳城……” 几个词在人们心里翻滚、碰撞。 翠翠眨着大眼睛,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脆生生地提议: “爹爹,那不如……就叫她们‘平阳军’吧!让她们保佑我们阳城平安!” “平阳军?” 脚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眼神亮了一下, “保阳城平安的‘平阳军’?是这个意思?” 这话一落,像是哪根弦轻轻一响。旁边的大姐立刻点头: “对!平阳军。” “带月牙儿、保阳城平安的——就是‘平阳军’!” 这名字一经说出口,便像在心底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几个围观的百姓轻声附和,更多人开始点头。 “平阳军。” “她们是平阳军。” 这由孩子口中道出的名字,却像是一根可以攥紧的绳索,在这一刻,慢慢将所有零散不安的情绪系紧,握稳。 那一声声“平阳军”,裹挟着人心里那点久违的安定感,顺着风穿过人群,落进那些仍在忙碌的少女耳中,刮红了她们的耳廓。 第90章 夜明(六) 真空催生新的权力。…… “你在哪儿——清澄!” 贺珩满头大汗地从县衙跑出来时, 看着满城的混乱,一时间失去了方向。 方才他按照她的指令、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县衙内那场血腥的清洗,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县中上官已亡, 他以镇北王世子之名强压, 斩杀了几名死忠王麟、意图反抗的班头, 镇住了场面, 暂时接管县令职权。他下令:整肃衙役、稳定秩序、收治病患, 重整城务。 他以为自己稳住了局面,至少是县衙这个核心。可当他带着疲惫踏出县衙时, 扑面而来的,却是比县衙内还要汹涌百倍的混乱。 “放我们出去!” “瘟疫是狗官下的毒!是王麟!” “他们想烧死我们!城外堆满了桐油!” 烧死他们? 贺珩心头一震, 终于明白了王麟所说的“三日之期”意味着什么——瘟疫在阳城爆发,王麟被迫封城之后, 竟要用焚城的手段来收场! 只是焚城应当是绝密之令,为何在尚在县衙之中, 传言就已满城皆知? 瘟疫之源、焚城之危,竟在顷刻间人尽皆晓,甚至比他得知还早一步。 但此时, 控制消息已经来不及了。愤怒的百姓像决堤的洪水, 冲击着本就稀少的官差队伍。 他刚刚发布的命令在滔天的民怨面前苍白无力,余下的那些人手, 如同投入怒海的小舟,七零八落, 消失于人海之中。 恐慌在蔓延,秩序在崩塌。 贺珩的目光仓皇扫过街巷,试图去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没有。 她去了哪里?她消失了多久? 这盘棋,他刚刚按照她的落子走完了最关键的一步, 可是她去哪里了?阳城已经脱离掌控,她这个时候能在哪里? …… 而此刻,高墙之上已不见顾清澄的身影。 城门外,浓重的血腥气几乎盖过了桐油的刺鼻味道。 顾清澄靠着冰冷的城墙,平静地喘息着,疲惫融入血液在她的四肢翻涌——自阳城生乱以来,她几乎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可要她停下,她做不到。 她的脚下,已经躺倒了几个穿着差役服的人。有的喉管被割开,眼瞪如铃;有的胸口插着自己的佩刀,血污满地。 就在片刻之前,城中孩童“平阳军”的呼唤声还在敲打着她的耳膜,铃铛与秦酒们施药的善举,令她紧绷的神经稍弛了一刹。 可这仅仅是一刹。 很快,一些穿着官差衣服的可疑之人闯进了排队发药的人堆,借着“维持城务”之名,霸道地冲散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发药秩序。 那些被称为“平阳军”的少女们被粗暴地冲散,有的人抢了药,有的人推开了秦酒。她从城墙上跳下来时,甚至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差役踢倒在地,药瓶摔碎。除此之外,有更多的官差,在她的眼皮底下偷偷地溜出城门……所图为何,已不必多言。 即便阳城的上官已死,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阳城不过是接近涪州、边境的一座弹丸小城,就算指望州府调兵平乱,也需层层上奏、上传下达。 而对这些人而言,只要在镇压抵达之前,将阳城焚毁殆尽,便能一举抹平一切罪证。 局势正在逼她动手。 顾清澄轻轻呼了口气,疲惫到极致的大脑,给出了最原始、最冷酷的指令: 威胁必须清除,立刻。 所有可疑者,一个不留。 在她呼气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风声翩然间,她手中短剑如同黑暗中吐信的灵蛇,精准、无声地划破了第一个差役的喉咙。第二个差役惊觉转身,只来得及看到一双冷得彻骨的眼睛,手中火折便落下,瞬间毙命。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她的身影像夜隼般掠过,“噗呲”抹掉了冲撞送药人流的官差的脖子,剑锋拔出时带起一串血珠,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抓住她!她行刺官差!”有人慌张地低吼。 很显然,她明目张胆的刺杀已经引起了剩余官兵的注意,此时她清晰地听见,向她的方向赶来的脚步声愈发密集。 ……逃吗? 顾清澄揉了揉手腕,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的气息在胸腔里带起撕裂的闷痛,而她的眼底却透出了另一种清醒至极的疯狂—— 逃? 他们都来了,那就都杀了吧……这是清场的唯一机会。 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这些藏在秩序下的毒蛇不清除,阳城随时可能被点燃、倾覆。 多少人?无所谓。 反正她只有自己一个。 既然无力驯服,无力确保万全,那就——全杀了吧。 于是所有的疲惫在此时,都被强行转化为凝聚的、无差别的杀意。她握紧了手中滴血的短剑,身体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眼看着追捕她的官兵越来越多,她反而身影一晃,向城门外的方向,反身跃了过去! 她要堵住所有可能的退路,将隐患彻底扼杀在城门之外! …… 而此时,贺珩正逆着汹涌的人流,焦急地找寻着顾清澄的影子。 阳城已经脱离掌控,她不能有事!她此刻最可能在哪里? 月亮能在哪里? 当那声“杀人啦”的低吼传入他的耳廓时,他猛地回身,目光死死钉在城墙之上—— 那是月亮能照到的、最高的,唯一能俯瞰全局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炸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他攀上了最近的一段城墙石阶,在这漫长浓黑的夜里,探出半个身子,终于看见了—— 那足以让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城门外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倒着十来具尸体!清一色的官差服饰,致命伤干净利落,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鲜血流了满地,尸体却始终没有靠近桐油桶半寸。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呼吸在一瞬间强烈到要干呕,他几乎是狂奔着跑出城门外,却在真正站在那个影子背后时,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是她。 她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身体,急促地喘息着,单薄的身形在染血的衣衫下摇摇欲坠。 她的右手垂着,紧紧握着一把同样染血的短剑,暗红的液体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砸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她脚边,是最后一名才刚断气的官差,手中仍攥着没来得及点燃的火折。而在更远处,几个桐油罐已被砍翻,浓稠的液体四散,旁边丢着一个熄灭的火折子。 血腥的冲击只震撼了一刹那,下一秒,贺珩的思绪被更确凿的事实冲醒! 他瞬间明白了!这些人根本没打算听命,反而趁乱执行着最后的疯狂——点燃桐油,彻底毁灭阳城,拉所有人陪葬! 公主的剑 第170节 而她……拖着这副疲惫不堪的身体,如一头沉默而凶悍的孤狼,一个人守在城门这最后的关隘! 她以身为饵,将所有追杀她的、有威胁、有异动,甚至只是身处城门的阳城官差,尽数引至此地。 然后,斩草除根! 这是最残酷、最彻底、也最不留隐患的解决方式。 就在此刻,贺珩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那脚边“已死”的官差,竟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垂死之力,手指痉挛般擦向火折! 千钧一发! “清澄!”贺珩的嘶吼冲破喉咙,身体已先于意识猛扑上了地上的官差,用自己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支危险的火折! “啪。” 预料中的点燃并未发生,官差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顾清澄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身体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的剑尖,甚至微微调整了方向,指向了声音来源,直到确认是贺珩,才缓缓垂下了寸许。 “清澄……” 贺珩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再一次唤起了她的名字,抬起头,想靠近她。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握剑的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重重地抹了一下脸,动作机械而冰冷。 然后,她转过身。 夜色吝啬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容,此刻已辨不清原本的肤色,纵横交错的血污如同破碎的面具。 唯有一双眼睛,在浓重的血丝包裹中,亮得惊人 贺珩的呼吸顿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曾经秋山寺的利落,沉船上的守护,那些清晰的目的和界限在此刻荡然无存 她站在一片血色之中,如同死亡的裁决者,带着纯粹的、为毁灭威胁而生的杀戮姿态,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陌生—— 为扼杀一切的疯狂与背叛,她杀尽了所有的可能。 而下一瞬,那陌生感就被更汹涌的情绪冲垮,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那明亮眼睛里深藏的疲惫,那脸上几乎要掩盖她本色的污血…… 她是独自横亘在城门与人群之间的孤狼,拖着伤体,杀至最后一人。 风拂过,血腥与桐油混合的味道刺得他眼底生疼,汹涌的心疼与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漠然的冰冷。 她愣了愣神,最终沙哑着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们管不好,都杀了吧。” 此时此刻,贺珩只能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他握了握拳,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衣角,却又悬在半空: “……你怎么就一个人撑到现在。” “别撑了,我来。” 顾清澄俯视着他,嘴角生硬地勾起了一抹弧度,点了点头。 她确实太累了。 为了守住阳城,她选择在贺珩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放出消息,她要的不是稳定,而是先乱。 乱,才能逼出那些潜伏在水底的小鱼与蜉蝣。她要它们浮上来,再一网打尽。 而这一切,都会以镇北王世子的名义来承担。 贺珩不需要阳城,可她需要。 她回头看了看城内,那些根深蒂固的阳城的势力已经被她悉数斩杀,而那些带着月牙儿印记的阳城少女,正在城内隐隐地焕发着新的生机。 人死位空,势自生变!君若敢挟,阳城敢有不从? 她看着贺珩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君已动,势已变,她创造了真空,真空能催生新的权力。 但她心知,眼前仅凭她一人,还远远不够。 ----------------------- 作者有话说:又急着推剧情了,死手快写啊! 第91章 夜明(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在她靠着城墙轻轻喘息的时候, 贺珩忽然叫住了她。 “清澄。” 他似乎并不很习惯这个名字,看向她时,眼里带着不明的晦涩。 她面朝一片尸山, 眼神淡漠, 挑眉回望。 “好长的夜啊。”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说起无关紧要的话。 “是啊。” 顾清澄淡声回应。 然后, 两人陷入了一片沉默。 长夜难明, 在偏僻的小小阳城,高高的城楼之下, 两个人面对着一地的尸体,有着静默的平静, 身影被拉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人是如此渺小,渺小到在城楼下也不过一点黑影, 人又是如此伟大,伟大到一个念头就能改变一个城池的命运。 …… 很久之后, 他听见身畔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贺珩侧首,看见那个杀神般的少女靠着城墙,此时眼睛已经不自觉地闭上, 睫羽低垂, 似是睡着了。 “你很累吧……”他轻声说。 她没回应他。 他犹豫片刻,悄悄朝她挪近了些。 这是失而复得后, 他第一次有机会这样近地、仔细地,端详她那张真实的, 如画的脸。 哪怕她此时满身血污,他仍从她清冷的轮廓里,窥见月光般的冷清、宁静。 目光流连中,他忽然想起那件至今不敢说出口的事, 心头一黯,不由得别开了眼。 她太聪明,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这确实是最完美的脱罪之策,但他亦非愚钝,她滞留阳城,同他说那些“人死位空,势自生变”的话,所求的绝非仅是让他轻罪返京这般简单。 她有双重身份,武功高强,谋定而后动,甚至,她还姓顾……她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贺珩心如明镜,像她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注定要搅动风云。 所以即便被她利用,他也甘之如饴。更何况,他欠她的本就太多,却连坦然面对的勇气都无。 “清澄……”他于唇齿间无声研磨这个名字,忽然意识到,或许他是唯一知道她这一层身份的人。 这个认知让心跳陡然加快,她敢把这一面给他看,是不是意味着……信任? 贺珩想着,忽然鼓起了些许勇气。他望着她姣好的睡颜,迟疑着轻声道:“之前在京中,你求我的事……还作数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本想说给自己听,趁她睡着的时候。 可她似乎听见了。睫羽轻轻颤了颤,颤得他心尖一紧。 “什么作数……”她轻轻掀起眼帘,眼底一片清明。 “就是……” 他的话却哽在喉头,先前鼓足的勇气即将决堤的那一刹那,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顾清澄的眸子瞬间抬起,眼底寒芒乍现。 贺珩心头那点刚起的涟漪也马上被冲散……这个时间点,这么偏远的城池,会有谁来? 他扭过头,却看见她已经翻身到了城墙之上。 “不止一人。”她淡声道,语气平静,目光投向远方。 贺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挡在了她身前。 顾清澄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罕见的困惑,马蹄声杂乱无章,来自不同方向,行进节奏毫无规律,她竟一时无法判断来者的规模和意图。 “不会是涪州兵,传令没这么快。”贺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若有冲突,你退后,让我来。” 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城楼之上,顾清澄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为首者的面容。 她几乎不敢认。 来人竟是杜盼! 她只带着几个少女,自官道骑马而来。顾清澄又偏过头,看见另一支队伍,从另一条道奔袭而来,那是姜苒,来自平阳女学的学员,竟也策马归阵,身后带着整整一队人。 然后,是足足七个小队,她们自官道来,自山路来,自村野来……她们宛若流萤穿行,在黑夜中聚集,漫无章法,却又奔赴同一个目标——阳城。 顾清澄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竟第一次,不由自主地,轻轻退了一步。 怎么会是她们? 她们不是已经安全脱离了吗? 谁集结了她们?哪来的马匹?哪来的……这股力量? 她不是让她们走吗! “帮我看好她们。” 顾清澄对上贺珩同样惊疑的眼神,下意识地侧身,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他投下的阴影里。 不管是什么时间点,此时此刻,她不能与她们相认。 她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些风尘仆仆归来的少女,只觉心跳如擂,一种陌生的、几乎失控的感觉冲散了她。 她从未这样过。 夜风呜咽,将城下杜盼清晰的声音送了上来,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却字字坚定: 公主的剑 第171节 “舒先生,杜盼来迟了!” “您教我们如何如流萤般而求生,却不曾教我们如何聚拢星火,如何为了心中所系,逆着死路……回来战!” “舒先生不在了。” 杜盼下马,脸上不见眼泪,“她若在,必在此处。” “我们以舒羽之名,护此城。” 话音落,七十三人瞬间行动起来,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组人迅速冲向堆积如山的油桶,两人一组,合力将沉重的桐油桶推远,另一组在贺珩的默许下进城,协助病患。其余的,将装满的药箱送入阳城客栈,卸入库房,一切进行得高效而沉默,哀思被转化为更强大的行动力…… 少女们挽起的衣袖下,隐约可见弯月般的印记——那是属于平阳女学的标记,此刻,也象征着某种传承。 她们原是星火,为求生而散,如今却回到这被抛弃的城中,化作生根的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们也是平阳军?”翠翠看着月牙儿问。 “是,我们是舒羽先生的平阳军。” 阳城在残破中喘息,但最深的黑夜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顾清澄站在远处,看见知知骑在马上,挥手点人布阵,那麻花辫仍是那日她亲手扎的。她忽然意识到,流萤阵的箴言“散是存身之法,聚乃生根之始”,她只完成了一半。 散是存身之法。 她原想,布下“流萤阵”,是为她们脱身求生。散如星火,好过一同陷落。 聚乃生根之始。 她没想过她们会回来。可她们真的回来了,顺着山道、村野、官道,分头集结,在这座城下重聚。没兵符、无号令,却各守其阵,护下了此城的秩序与边界。 她垂眸,看见掌心未干的血迹,阳城官兵已亡,权力真空,而街市中混乱的街巷、哭嚎的病患与挣扎的百姓,也一一映入她眼。最终,定格在那些忙碌的少女身上。无论是阳城以铃铛为首的少女,还是从京城带来的七十三名学生,这一刻,一个休戚与共的整体已然形成。她们的存在本身,手臂上的月牙印记所代表的那股逆流而上的力量,成为了支撑阳城熬过漫漫长夜的无声支柱。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时,笼罩阳城的夜色终于开始褪去。 城内,彻夜的哭嚎渐渐被断续的、疲惫的鼾声取代。服药的病人暂得安眠,角落里蜷缩的百姓,因着那些施粥的、仍在巡逻的少女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城外,推远的油桶沉默地矗立在空地,再无威胁。 杜盼靠在墙根短暂闭目,姜苒和铃铛清点着所剩不多的药材,知知坐在客栈门口,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辫子有些松散。她们身上沾满尘土、疲惫不堪,却如同经历风雨后悄然扎下根系的幼苗。 这一夜,阳城脱离了焚城的最大危机,在破晓的微光中,获得了喘息与重生的可能,而支撑这座城站起来的,竟是一群不曾留名的少女。 晨风拂过,吹散了阴霾,也带来了万物苏醒时细微的声响。 夜尽天明。 后来人提起平阳军,皆说那年有一群少女,救过一座将焚的旧城。 “听说她们就是平阳军?” “嗨!那时正巧人在城里,便搭了把手。” 没人知道她们从哪来,也没人能说清她们的将领是谁,只记得她们小臂的月牙烙印,行动干脆,如流萤般从远方聚拢,在阳城落地生根。 自那一夜起,她们不再是外人,而是与这座城同历生死、并助其熬过至暗时刻的自己人。 平阳军,是阳城自己的女儿。 …… 黎明已至,第一缕光落在顾清澄疲惫的眼中。 “阳城或许……暂时无事了。”贺珩看着在阴影里的顾清澄,语气带着一丝劝慰。 顾清澄低头看着,语气淡淡的:“还不够。” “朝廷会派什么样的官,是否会再镇压阳城,尚未可知。” 她抬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真正的战场,在京城。” 贺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们以为舒羽已死,你就不打算现身?” 顾清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急”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他后背一凉。 “阳城这场灾祸……”她顿了顿,“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呢。” 贺珩在背后握了握了拳头,喉结滚动,终究没出声。 “去歇息吧。” …… 顾清澄蒙着面巾,行走在白日之下的阳城街头,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这座城正在缓慢苏醒,百废待兴,却唯有阳城客栈门前,人潮如旧。秦酒静立人前,平阳军的女孩子们列队其后,依旧是施粥送药,但他们清一色地缟素。更有许多百姓,自发换下常服,穿上素衣。 自此,众人皆知——舒羽不是人贩子。她护下了七十三名女子,是阳城的恩人。 平阳军,舒羽,从此刻在了阳城的记忆之中。 风乍起,白巾翻飞如旗,像一场未言明的告别仪式。 但无人得知,真正的舒羽,就藏在离他们不过数丈的人群中。 城中哀荣尽显,而顾清澄垂首,从人群中悄然穿行而过,仿佛这满城哀荣,与她无关。 行至转角,顾清澄忽然驻足。 女学学生带头吊唁尚在情理,可这客栈老板为何如此尽心?是谁传的信?又是谁调的兵? 她回望阳光下秦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顾清澄回到县衙,贺珩执意让她去廨舍好好安顿一晚,她却只是沐浴更衣之后,回到了正堂,只说在后厅歇息一会便好。 县衙正堂后的穿堂间,贺珩独坐前厅。一扇透雕云纹的屏门虚掩着,将空间分隔成明暗两处。 日光从廊下斜斜照入,屏风上映出她清隽的轮廓,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腊月初三。” 贺珩端坐案前,执着笔写信,一封给皇城,一封给边境。给皇城的信,已依她所言流畅落成,而予边境的,却笔锋悬滞,墨汁凝于毫端,久久不能落笔。 “那要早些回去了。” “腊月十五,便是及笄大典。”顾清澄清淡的声音自墙后传来,“世子可还记得,当初我求您应下的那个条件?” 贺珩的手一顿,悬着的狼毫骤然停住。 一滴浓墨挣脱笔尖,落于白宣纸之上,无声地晕开。 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未曾想竟是她先开口索要承诺。 纵使他再愚钝,历经这许多,也早已明了,她绝非池中之物。她所求,不过是借他之力,踏上那及笄大典的玉阶。 无关风月,无关情愫。却偏偏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她相连的线。 “你就这么想见……那位公主?”他喉间干涩,声音喑哑。 “是。” 贺珩无声地吸了口气,目光凝在那团刺目的墨渍上:“能告诉我吗?你为何……姓顾?” “尚不能。” “好。” 他低下头,也不多追问。宽厚的手掌覆在那张染了墨的白宣之上,看着白宣因受力泛起小小的褶皱。 “那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敢应你?” “不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颤动。 片刻后,那张白宣在他掌下缓缓皱起,终于揉作一团:“若你执意随我入京,立于那大典之上……唯有一个身份可行。” “……做我的女伴。” 那屏风之后仍无应声,他却像怕自己再退回去,终于一鼓作气道: “顾清澄。” “你如今无名无籍,我可以为你遮去一切风雨。若你愿意——” “嫁入镇北王府。” “我许你世子妃之尊,予你镇北王府女主之荣。” “自此,我贺珩所有之名位、府库之金银、王府之威势……” “皆为你之屏障,为你之阶梯。” “但问卿心,可愿?” ----------------------- 作者有话说:写了好久,这次是真正意义进入第二卷 尾声了 第92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上) 心爱之人。…… 时间静止了一刹那。 贺珩看着那团白宣, 在掌心皱得不成样子,如同他皱巴巴的心。 “喂。” 他又将那那团宣纸极其缓慢地展开,像在抚平自己失控的狼狈, “那个, 你不答应也无妨。” “我可以等……” “好啊。”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淡的应允。 公主的剑 第172节 贺珩的手指停住了。 然而, 清冷的声音却继续传来, 像冰水兜头浇下: “如意公子不是为了填房夫人来的么?” “若归时仍是孤身, 也不好交差。” 那颗刚刚飞升的心,无可挽回地坠了回去。 “什么意思。” “来时, 是世子扮的“夫人”,归时, 便由我来扮,助世子复命。” 贺珩愣住了: “可那是……妾啊。” 屏风后传来一丝极淡的困惑: “既然是劳烦世子相助, 借个身份回京,又何必大张旗鼓呢。” 那张被他揉皱又摊平的纸, 此刻在桌案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顾清澄……”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屏风后的少女声音却平和: “世子厚爱,清澄铭感于心。” “正因世子的心意珍重, 重若千钧, 故……不敢轻受。” “亦不敢挥霍。” “为何不敢挥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所有的情绪都吸入肺腑。 终究是骤然起身, 高大的身影几步便绕过那扇了屏风—— 屏风之后,少女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斜倚在竹榻之上。方才濯洗过的乌发半湿,如瀑般散落肩背,雪肌乌发,未加雕琢, 衬得她的眼睛明亮如星。 这双如星的眼睛,因错愕而微睁,冰凉却灼目。 他鼓足毕生勇气,迎上了这她冰凉的眼眸: “本世子不怕挥霍!” 顾清澄看着他,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终究是拢了拢身上的袍子,轻声道:“清澄与世子,不是一路人。” “我知!”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挺拔的身躯却倏然折了下去。 此时,他以一种接近臣服的姿态,委于她的裙角,仰望着她。 “我知你非是凡鸟栖于蓬蒿。” “你要飞得很高、很远……我知。” 他嗓音微颤,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可我舍不得……九万里大风扶摇,我怕,怕我连一程都护不得你周全。” “所以,若你执意向上,我就做你的登云梯。你若要搅风云,我便为你筑避风港。若有一日,你倦了,厌了,我便将你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之下。” 一字一句,像将心口剖开,只为递给她看。 他那双桃花眼望着她,眼底已无少年意气,只有沉沉一片的,炽烈的执念。 顾清澄沉默着。 终于,他像耗尽力气般: “我只求你一事……顾清澄。” “你做那么危险的事。” “你,你别再死了。” “好不好。” 她垂首看着他,眼底浮起了一丝暗光,又悄然掩下。 “贺珩。” 她轻唤他的名字。 “你不该是这样的。” “你欠我什么吗?”她坐直了身子,轻轻地抚平裙角,“若不欠,何苦自轻至此?” 她有些不解,眼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何以低至尘埃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贺珩心口如被细密银针扎透,痛楚尖锐,却避无可避。 “……我不知道。” “可你若死了,我一生都不会好过。” 他说得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听她声音复归平静:“谢谢你忧心我。” “可道自我择,是我心甘,困厄自由我受。我心所执,又何苦劳他人共负?” 她吐气如兰,语气轻缓: “你我之缘,是那日十万两约定,各取所需,分寸分明。” “想来,我也尽了当尽之事,无愧于你。” “既然两清,便该如清风朗月,了无挂碍。” “世子……又何必再平添无谓的亏欠与牵绊呢?” “况且。”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情意发于本心,真挚无垢,而亏欠生于外物,终是负累。二者终究不能混为一谈。” 她的眸子清冷如洗,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不安,要将他眼中最后一点炽念拂去: “所以,贺珩。” “告诉我,你究竟……欠我什么呢?” 光斑随着日影悄然挪移,落在她的裙裾之上。 他全然不顾她的目光,低下头,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她裙角上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裙角收回,却被他的指尖按住,轻而执拗。 他抬眸,对上她寒潭般的眼睛。 “那便,都依顾姑娘所言。” 他的语气归于沉静,带着一份不愿言明的倔强。 “这一路,容我再送你一程。” “待及笄大典之后……再论亏欠。” 顾清澄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想要扶他。 他却微微一颤,起身退了一步,避得干净。 目光再未落在她身上,只低声留下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 于是太阳缓缓下沉,顾清澄倦极了,披着衣袍,沉沉睡去。 贺珩再未来过。 空寂的前厅里,唯余穿堂的晚风,温柔地将她湿润的发丝缓缓风干。 青丝如瀑,在静谧中,随着时间无声摇曳。 天色渐暗,所有纷扰都在门外,连光影也放慢了脚步,一切归于安静。 她睡得极沉,却在某个不知名的时辰,仿佛听见了脚步声,自远而至,带着冰雪与寒意,一点点踏进梦里来。 隐隐约约,有被风压住的低语,带着怒意,却克制得近乎冰冷。 “她人呢?” “死了。”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有所感,在无边的昏沉中,轻轻侧转了身子。 “老四不能进去。” “为何?” “这前厅里歇着的。” 贺珩看着满身风雪的江步月,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无害的笑意: “是我的夫人……” 。 顾清澄再度睁眼时,天色已黑透。 空气中微微泛冷,仿佛落了雪。她揉了揉眼,厚重的衣袍裹着沉沉的倦怠,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这么久。 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见厅外传来低低的两句交谈,隔得很远,但她听得清晰。 “既然舒羽的尸首你也看过了。” 公主的剑 第173节 “本世子,便不留老四了。” 紧接着,一个清浅的、带着雪夜凉意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切了进来: “阳城下雪了。” “世子当真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清澄的呼吸顿住。 原来……方才梦中那模糊不清的低语,并非幻听。 江步月。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为何会在此地? 念头闪过的刹那,冰凉的利刃已无声翻入她指间。 她本想待回京之后再取他性命,却不料……他自己送上门来。 “江步月!” 贺珩压抑着恼怒的低喝裹着风雪涌进前厅。 与此同时,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敛袖踏入,他甫一现身,前厅内本就不多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下雪夜的凛冽。 “你不知廉耻!” “何故扰我夫人清梦!” 江步月并未理会贺珩的怒意,只是微微侧首,姿态优雅得近乎慵懒,径自在厅中主位坐下。 然后,那只白玉般、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漫不经心地拂落大麾上的雪花。 “世子应当学学王爷。” “在这雪天里,烧个炭盆,温上两壶江南春。” “……才是雅致。” 他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厅堂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贺珩走进前厅时,目光掠过江步月,死死地锁在屏风之后,竟是半点也不退让。 “我也算是稀客。” “不如请尊夫人移步一见?” 贺珩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辨不出半分颜色: “不可。” “老四,休要胡闹。” 江步月慢条斯理地将披风解下,似是听而不闻:“我没胡闹。” “不过是想见见世子的心爱之人。” 他缓缓抬眸时,眼底寒光逼人: “再亲手——杀之。” “江步月!” 贺珩猛然起身,不再压抑满身的锋芒,俯身逼向他:“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世子难道不明白吗?” 他的眼底似有万千风雪汇成一线,落在贺珩身上: “若非是你,她为何会死。” “舒羽?” 贺珩轻声重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合时宜的弧度。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却浮起莫测的笑意: “老四的意思是——” “那舒羽,是你的心爱之人?” 江步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避讳: “是。” 那一字,如落雪压枝。 贺珩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暗芒涌动,他低声道: “死了就是死了。” “与我何干?” 他语调未变,姿态仍贵气从容,然而那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指尖已悄然收紧。 下一瞬,却听见江步月淡声开口: “既然尊夫人不肯露面——” 他起身,话音多了一分不可违逆的缓缓冷意: “那便只能……由我亲自去请了。” “放肆!” 贺珩话落之时,江步月已错身而过,不动声色地绕过几案,直向屏风之后。 幽静后厅里,夜色安静。唯有竹塌一席,衾被半卷,残留着睡意的香气,似是有人刚刚离去。 空无一人。 他站在屏风前,眼底波澜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转瞬即平。 “江步月,你太逾矩了。” 贺珩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伸手将那席衾被收拢入怀。 清苦香气扑面而来,贺珩低垂的睫毛轻颤,她的余温薄如一线,却叫他心底的燥乱瞬间沉静。 江步月的眸子暗了暗,没有看他:“她是怎么死的。” 贺珩也不回头,语气带着倦意:“怎么死的?” “她为何来涪州,老四不比我清楚么?” “是么。” 江步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缓缓转过身,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走出:“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的阳城吗?” 贺珩姿态从容,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等待着下文。 “边境,镇北王辖区。” 他顿了顿,看着贺珩眼底一闪而过的凝滞,继续道: “你可知,那女学的学生……” “王爷与我说了些什么?” …… 顾清澄此时正如猫儿般卧在房梁之上。 听到江步月大言不惭地承认心爱之人时,手中的剑花顿了一霎。 而在她听到女学与镇北王的关联之时。 那剑便停在指尖,没再动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明天我会继续更,(上)(下)合为一卷。 收尾阶段会比较难写,之后每章估计都在6k字左右。 所以我应该是两天更一章,大家可以隔日来等。 这首诗结束了,这卷也便结束了。 第93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下) 他将她当女人。…… “四殿下想说什么?” 贺珩笑了, 将那声叫惯的“老四”收回唇边,反身坐下,“洗耳恭听。” 江步月敛下眸子, 目光落在那席衾被上, 语气淡淡:“如意公子, 当真问心无愧吗?” “缘何有愧?”贺珩挑眉, 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 “我贺如意待她,发乎情, 止乎礼,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江步月重复着这四个字, 语声微凉,“如意公子的意思是……” “是。”贺珩毫不犹豫地接道, “我亦心悦舒羽。” “好。”江步月唇角勾起弧度,目光再次掠过那张空荡荡的竹榻, “好一个‘心悦’。 他抬眸,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舒羽尸骨未寒,如意却已觅得了软玉温香。” “红颜枯骨, 英雄美人……如意倒真是, 随了王爷的风骨。” “你辱我夫人,又诬我镇北王府的门楣?”贺珩神色不变, 霍然起身,压迫着逼近他, “你说得对,我贺珩确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你江步月,又何须在此装一往情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她离京?你为她谋划?你将一切藏得滴水不漏,却让她孤身涉险、魂断阳城!” “而最最可笑的是, 倾城公主的及笄之礼不过半月。而你,你这位未来的驸马爷,却在这里,口口声声声讨我,说这舒羽,是你心爱之人?” 贺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 公主的剑 第174节 “江步月,你——不羞愧吗?!” 江步月静静承受着他逼人的气势,眼神如古井般无波。 良久,他疲惫般地叹息:“吾不欲与如意相争。今日来,只为带她回京安葬。” “休想。”贺珩寸步不让,手臂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既已身死,为何偏要随你?凭什么?!” “凭什么?”江步月眉宇间终于掠过真切的厌倦,“她随你一路离京,从望川到阳城。不过几日,香消玉殒。” 他抬眸,直视贺珩眼底翻涌的挑衅:“就凭你贺珩,不能护她周全。” 贺珩却低头反问:“是么?我与她秘密离京,缘何四殿下知之甚详?” “莫非,这幕后之人,竟是你江步月?” 江步月闻言,冰雪般的眸子里终浮起一丝笑意。 “秘密?”他轻轻摇头,“小如意。可知吾平日里,从不唤她‘舒羽’。” “她来自何处,去向何方,籍贯家世,我都了如指掌。” “她凭空多出了一个‘姐姐’……你以为,吾会不知?” 这话刚落,房梁上的顾清澄呼吸顿住。 是了。 贺珩那日来得仓促,百密一疏,她竟忘了这一茬。 她这一招能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江步月。 她垂下眸子,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落寞的背影——若是眼前这人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的出京计划…… 那先前所有推论,怕是要全部推翻重来了。 正思绪翻涌间,江步月的声音再度响起:“至于那幕后之人……贺如意。” “我今日来,其一,带她回去。其二……” 他微微倾身,“要你,为她偿命。”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握住了贺珩拦在他胸前的那只手腕,轻轻一推。 贺珩纹丝未动,桃花眼中锋芒毕露,挑衅之色更浓:“江步月,你太狂妄了!” “我狂妄?”江步月凝视着他,“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贺珩阻拦的手微微一僵。 “我去见过令尊了。”他的语气如风雪将至:“他承认了。你呢?你为何不敢承认?” 贺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滑向那空寂的竹榻,喉结微动。 “她那般信你……”江步月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几分沙哑,“信到连我都心生妒意。” “可结果呢?”他话锋一转,寒意陡升,“平阳女学那场焚天大火……你说,这京城之中,若纵火之人并非是我——” 最后一句轻若耳语,却重似千钧。 “那还能有谁?” 一片死寂。 前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房梁上的呼吸都彻底屏住。 “四殿下的意思是……”贺珩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火,是本世子……授意?” 江步月淡淡道:“何须授意?” “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我想,还轮不到你。” 他不给贺珩喘息的机会,继续冰冷地剖析着: “那日我邀她过府夜谈。”言及此,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她方归去,平阳女学便烈焰冲天。时辰、地点,分毫不差。” “更有趣的是,我的人尚未赶到,世子便已亲率人手,于火场奋力救人了。” “这般巧合,这般关切,远超于我,当时便令吾生疑。” 他顿了顿:“后来忆起,秋山寺你我相约,约定其余女子,由你保全,由我善后。” “她找你借过那十万两白银,虽未明言,但你心知肚明,那些女子后来便匿身于她的女学之中。” 他的结论冰冷而残酷:“所以,贺如意,你告诉我,在这京城,若我不出手,除却镇北王府,还有谁能动她?” “且能动得如此干净利落?!” “无稽之谈!”贺珩被这指控彻底点燃,“本世子若存此心,又何苦在望川之上,在这阳城之中,拼死护她,护那些女学学子?” “故此,”江步月眸光沉静如水,洞穿了他的怒意,“我才言明,你并非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你此言何意?” “你且细想,这王府之内,知你心思的亲兵军士,尚有几人?” “那日纵火,他们……可在附近?” 话毕,江步月便垂下眼睫,不去看他的反应,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贺珩唇线绷紧,久久不语。 最终,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手臂,缓缓地地垂落下来。 “她与我……本有旧怨。”江步月打破了沉默,恍若追忆,“我初见她,她求我保下养育她的嬷嬷。” 他回过头看贺珩:“那时我与你初识,尚未交深,却也曾请你为她出手一次。” 贺珩猛地抬头:“你是说……” “正是你当年替我救出的那个罪奴。”江步月点头,“那次失信于她,我始终记着。” 他说着,修长手指的无意识地收拢:“我又如何会……再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亲手去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呢?” 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在他唇边漾开:“可笑她宁信你……也不肯信我半分。”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如今人死灯灭。我能为她做的,唯有血债血偿。” 贺珩怔在原地。 原来,在那遥远的一次擦肩中,她已出现——是狱中的罪奴,是舒羽,最终,才是……顾清澄。 但他看着江步月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一丝侥幸无比清晰地浮现:她还活着,以顾清澄的身份。 这个秘密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却也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酷的优势……他绝不会告诉江步月。 思绪流转间,贺珩打破了沉默。 “你要如何偿?”他声音低哑,眼中桃花尽褪,藏住了几分探究。 “不急。”江步月指尖在冰冷的桌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声响,“阳城这笔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清算干净。” 他抬眸,视线如冰冷的丝线缠绕着贺珩:“望川截杀,阳城围困……”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划出一道线:“贺如意,你告诉我,哪一桩——” “背后没有你那位好父亲、镇北王的手笔?” 贺珩抿着唇,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无数画面和疑点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房梁之上,顾清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至极。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无声滑落。 一物,静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半块虎符! 贺珩脸色骤变——镇北王兵权的半壁江山,如何会握在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的质子手中! 而房梁之上,顾清澄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如何拿到手的?! “你是如何……”贺珩终于退了半步,震惊、愤怒、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如今虎符在手,我与令尊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止。” “你我之间,也不再是盟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此时,不论前因如何,后果怎样,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 他缓缓抬眸,一字一顿: “不知情。”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做个不知情的人。” 贺珩抬起失焦的眸子,思绪却如闪电般被击穿:“赵副将曾言,让我不必忧心银钱,说一直有人在暗中给父亲输送巨资……” 他死死盯着江步月平静无波的脸:“是你!” “对,是我。”江步月坦然承认,毫无波澜。 “五十万两雪花银,”他指尖抚过虎符,语气冰冷,“换你父亲手中这半块虎符,一日之权。” 他看着贺珩眼中翻涌的痛苦、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以及巨大的,茫然的,无措,声音平稳,字字诛心: “若你心中对她,尚存半分亏欠。” “那便闭上眼、捂住耳。” “继续做你的,糊涂世子。” 贺珩喉间溢出低笑,笑里却带着一丝莫测的底气:“若我拒绝呢?” 江步月淡淡:“我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清醒着装糊涂。” “我也知,你或许一片痴心,并无害人之意。” “我不玩父债子偿那套把戏。” “我信你无辜。所以给你公平。” 他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拉出长长的阴影,彻底笼罩住贺珩。 公主的剑 第175节 而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 “若你非要插手……” “那么,你、还有你的父亲。” 他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冻结了空气: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顾清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阳城。 她只知道那一夜,阳城下起了雪。 “女学大火”、“阳城”、“镇北王”、“姐姐”…… 千丝万缕地线索连起来,让她将这几日所有的思绪推翻、重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场女学之火,不是意外,是来自贺珩背后,那个她始终未曾提防的名字——镇北王。 而风云镖局、林氏钱庄,那笔近五十万两的赔银,不过是江步月为取虎符,送给镇北王的“诚意”。 这其中的关窍再清晰不过。 交易不过是利益交换,而镇北王不信任江步月,江步月亦不信任镇北王。 所以他们互相提防:贩卖人口的人证是镇北王的把柄,他要灭,江步月却要保。 林氏钱庄则保留着所有给镇北王输送银钱的账目,也成了江步月眼中的必夺之物。 这局,处处是算计。唯独她,是局外人,也是局中人。 她以为,贺珩值得信任。 正因这份信任,她才没有防备他身后的权力巨手——才会让女学毁于一炬,让王麟踏入阳城, 所以呢?所以呢! 她混混沌沌地来,又混混沌沌地走。 比心意更直接的,是真相。 她向来待人以诚——无论是贺珩,是女学,甚至是江步月。 可他们拿她当什么? 棋子?不,不是棋子,她是战利品,是私有物。 她想起那日沉船,班勇说“藏好你姐姐”——那不是在护她,是在护贺珩的身份。 他能从沉船里安然无恙地回来,从镇北王的杀手手中逃脱,就说明,从头到尾,没人会动他一根毫毛。 他才在那日的河中,反复地低喃: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不会杀我的……” 竟是此意! 他明明知情!他本可预警!但他选择了沉默! 看着她为七十三名女子奔走,引王麟入阳城,终致覆灭。 是,他或许心思单纯,他怕她失望。 可他当她是什么?! 竹榻上,她曾问他究竟亏欠什么。 是了,若非心中亏欠,她顾清澄自诩不曾到处留情,如何回惹得贺珩如此卑微至极的情意!? 她那日便看得分明,那分明不是发乎本心的情意。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是浓浓的亏欠。她才与他说,情与债,泾渭分明。 若他尊重她,会在一切发生之前告知真相,而不是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后,以“镇北王世子”的情意来补偿她的人生。 他没将她当朋友——他将她当女人。 一个可以用“喜欢”来弥补、一切都该体谅理解的女人。 可悲的女人!居然以为单凭情意,就能轻易弥补那些失去、错过的生命! 江步月,江步月又何尝不是呢? 他口口声声说“护她周全”,背后却以雷霆之势夺林氏,设局控制她的一切动向。 哪怕他说:“我怎会毁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那又如何? 他说她是他的心爱之人,所以要囚她、护她、为她复仇。 可若非他翻云覆雨的谋划,对林氏的狠绝,她怎会被卷入从书院、秋山寺、女学、风云镖局直至阳城的滔天巨浪? 他说不爱也罢。 他说爱?何其可笑! 他在他大开大合的棋局里,如此垂怜地,施舍她。 他所谓的“护她周全”,只是施舍她一口喘息。 他也只当她是“他的女人”!何曾在意她的事业、人格、一切?因她是“心爱之物”,他便在翻手为云间,漏出些许温存,允她“活着”。 这便是他的“周全”! 顾清澄骑着骏马,驰骋在浓墨般的黑夜里。 夜风吹起她冰凉的发丝,而她的心,却被如此炽热的愤怒占据了。 对,不是背叛后的痛苦,不是揭穿真相的明悟,更不是那两个男人为她针锋相对的快意。 是愤怒! 愤怒在于,他们把爱,当成为驱动,当成理由,当成借口,当成遮羞布! 倾覆棋局,草菅人命,独独留下她成为活口,护她周全,这竟是爱。 判断失误,延误时机,令她深陷死地,最终以情意、名誉为偿,这便是爱! 这样的爱,甚至连她对知知,对赤练都不如! 凭什么? 他们竟然可以大言不惭地互相承认,她是他们的心爱之人? 然后继续针锋相对,用爱作为下一次互相攻击的借口? 拿她当什么?当人?还是玩物! 她曾以为自己是同路人,是合谋者,是朋友。 可他们给她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女人。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的最后剖白其实有些脱纲,但我觉得这才是最合理的反应。在设身处地替她想过,她在房梁之上听到的这些话之后,便真实地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她当然值得被更好地爱。 第94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 五十弦断。 阳城的雪下了一夜。 顾清澄勒马回望时, 阳城已成了苍茫雪线中的一个小点。 这座小城里,驻着她牵挂的所有:知知,女学的姑娘们, “平阳军”。 她终将归来。而在那之前, 她必须守住这一切。 她轻轻呼了口气, 目光掠过风雪中的阳城, 转向京城的方向, 策马扬鞭,再无迟疑。 这一夜的对峙, 已足够。 棋局的经纬在她眼前重新铺展,冰冷而清晰——镇北王的权势, 江步月的谋算,以及……贺珩那张写满亏欠的脸。 命运将他们推上同一张棋盘, 却始终横亘着天堑。 有人生来就是将相,在祖荫下执掌风云;有人惯作棋手, 在经年累月中从容落子。举手投足间,衡量的是利益得失,翻覆的是他人命运。 而她除却这条命, 再无筹码可押。 她押上所有, 搏一线生机,求一方天地。如今失而复得的一切——归附的人心, 手中的剑,甚至是“顾清澄”这个名字, 都是她用伤痛、生死,一点点挣来的,容不得半分轻贱。 她还会争回更多。 正因深谙这局中利益之甜美,昨夜那剖心的“情意”, 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步月的“珍视”,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无关她所求,全系他一念喜恶。 而贺珩…… 冷风扑在脸上。她想起沉船那夜,一声声“对不起”里藏着的,不过是他困在家族与私情夹缝中,徒劳的挣扎。 他的愧疚是真的,可懦弱与欺骗也是真的,正是这藏在“情意”下的失察与不作为,将事态推向了无可转圜的深渊。他并非没有选择,只是将她错放在棋盘另一端,她不是他并肩破局的同行者,而是情感困局中害怕失去的“宝物”。 而这些口口声声的爱意,掩盖的是她谋算的根基,是她作为落子之人的立场,将她推回了那层最原始的标签:“被争夺、需庇护”的“第二性”。 清醒令她痛苦,痛苦催生愤怒。 而所有的愤怒,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要争。必须争得更多。 骏马流星飒沓间,她的眼底燃烧着破晓前的星火。 她永远记得那一夜,火光映着女学灰飞烟灭。 公主的剑 第176节 她记得林氏崩塌、林艳书倔强的身影,记得楚小小的承诺,记得江步月伸出的手—— 那是她步步为营的棋局。 而她忍了太久,也布了太久。 今日起,轮到她落子了。 舒羽已死,无人再忌惮一个死人的身份。 镇北王的仇要报。 阳城她要,林氏她也要。 财富、人心、权力……她都要争一争。 此刻孤身前行,只为夺得先手,她要在这局死棋里,争出一条生路。 。 她再次度过望川。 深冬的江面寒意料峭。没有周浩的大船,她以丁九镖镖师的待遇,搭上一叶小舟。 乘客只她一人,倒也清静。 船夫是个健谈的老汉,划着桨,乐呵呵搭话:“瞧着姑娘面生,打哪儿来啊?” “涪州。”她想了想,随口答道。 “涪州?”船夫眼睛一亮,胡子跟着抖了抖,“丫头打涪州来,可见着那富商的车队没?阵仗可大咧!” “富商车队?”她心念微动。 “就这一两日的事!俺们船上的兄弟都沾了光,得了那富商的好处,往涪州送货去嘞!”船夫比划着,“听说啊……好几万两的银子呢!” “哪个富商?” 他见顾清澄似有兴趣,谈兴更浓:“你知道那锦瑟先生不?他那商船,在咱望川上可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锦瑟先生?”顾清澄抬眼,“京中倒未曾听闻此号人物。” “嗐!锦瑟先生是北霖有名的古董大商,低调得很嘞!只做南北水路、货运的大买卖。周老大的船,载的都是顶顶金贵的古董宝贝!船一靠岸,各家古董行的班头‘哗啦’一下就抢光啦!” 古董货运……顾清澄心中对这模糊的“先生”形象又清晰了一分。 她正待细问,船夫却话锋一转:“不过啊,前日里周老大加急水陆联运送的那批货,可不是古董!” “哦?那是什么?” “吃的、用的,家伙什儿齐全得很!最稀奇的是,”船夫压低声音,“船上还下来几十匹活蹦乱跳的小马驹呢!都往涪州送的!” “往涪州送的?” “是咧!周老大亲口讲的,干完这最后一票大的,就收船不干喽!”船夫感叹,“钱赚够啦!说是先生要在涪州置办大庄园安家,前几日大伙儿帮忙运的,可都是庄园里要用的家当呢!” 涪州……古董……小马驹…… 顾清澄望向雾气迷蒙的江对岸,无意识问:“您见过锦瑟先生吗?” “怎么,丫头感兴趣?” 船夫摆摆手:“这般人物,咱们可是见不着的。” “不过听周老大说,他家主人,最近会亲自渡过望川,去涪州看一眼呢。” 顾清澄低头细想:“是么,那周老大的船几时回程?” “约莫就这几日吧,两三日。” 顾清澄低声应下了,没再作声。 船桨一圈圈荡开,搅碎一江烟水,也搅动了她深藏的思绪。 一天一夜后,小舟靠岸,她踏上湿滑的码头,轻声向船家道谢。 “谢谢船家。” “姑娘慢走!” 顾清澄垂下眼,这船夫说过,这两日里,周浩的船便会回来。掐指一算,应是今夜。 而她记得清楚,锦瑟先生在望川驿,有一间上房。 若他真在周浩船上,今夜必会在此落脚。 她要了一间房。 。 夜色降临。 顾清澄悄无声息覆上面巾,待船上人声散尽,身形轻掠,悄然飘向周浩的船舱。 “南北水路”“古董”,再加上丁九镖在周浩船上丢的那五万两,她几乎就可以确定,周浩的商船,就是所有洗银链路里关键的一环。 而她缺的最后一份证据,就在那里。 夜风轻荡,望川驿前灯火点点,潮湿的船舱里空无一人。 她将身影隐在黑暗处,顺着她熟悉的方向,摸向头舱。 来时她便已经熟悉了这船上的构造。周浩的舱室在舵旁,而相邻的上层有一间雅室,门扉紧锁,想来是为最尊贵的客人预备的。 “咔哒。” 她先推开了周浩的房门。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卧房,本应潮湿,但奇异的是,卧房里反倒十分干燥,这异常的气息,昭示着她要找的东西,必然就藏在此处。 账本。 丁九镖虽然“丢”了,可五万两还在,这笔银子的真正流向必然会留痕。 另外,既然锦瑟先生连接了南北两路的古董生意,那么这商船上,南靖下游的古董商,最后极有可能是将银子送与镇北王的最后一环。 只要找到这些古董商的名目,整个洗银脉络的上下游将尽在她眼中。 账本在哪里? 她屏息翻找。桌案、床底、柜中……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却始终不见那册子的踪影。 哒……哒…… 就在此时,船底木梯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呼吸一凛,暗影中,只见来人正是周浩 对方正一步步走向这间舱房。 在周浩就要拐弯的刹那,她的腰身发力,整个人如壁虎般悬贴在舱顶板壁之上,几乎同时,另一只手无声地向上推开那雅室虚掩的门扉。 身形一闪,她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静静呼吸着,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是一片绒毯,而非冷硬的船板。这层薄薄的船板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清澄翻过身,将绒毯掀开一角,屏息凝神,顺着船板的缝隙窥视。 一片黝黑里,周浩却在整理床铺。他似乎在枕头上趴伏了片刻,动作寻常,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在顾清澄眼里,每一个动作都非同寻常。 她趴着,一动不动,眼睛无意识地扫过雅室。昏暗中,桌案上摆着一颗夜明珠,照出一室温光,也照见桌上的几张纸条。 心中微动,她极缓地挪近,借着珠光看去: “周浩:遵主人令,物资悉数送达涪州。” “周浩:收秦酒来信,令已至涪州。” “秦酒:主人未应,为保阳城,自作主张,请恕罪。” “张池:客房充足。” 这些潦草纸条,在夜明珠下淡淡透亮,句句都在印证她白日听到的船夫闲话——那“涪州庄园”,并非虚言。 顾清澄只扫过一眼,来不及多想,心神便被下方周浩离去的脚步声拉回。 她如猫般翻身而下,重返舱室。 像被无形线索牵引一般,她目光定在那尚未压实的枕头。指尖探入,果然触及硬壳账册的棱角。 账本在手。 她展开一页,借微光翻阅。五万两的银子,果然清清楚楚地流入了几家字号之中:“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每一笔来往、每一个古董商号,她都牢牢记下。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九月份,七万三千两的一笔账目。她自袖中滑出一片薄刃,那页关键的账目已被平平裁下,悄然没入她怀中。 将一切恢复原位后,她如鬼魅般滑出舱门,融入沉沉的夜色与江雾之中。 这关键的账目既已入怀,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即便周浩事后发现,想要追索到她这个毫无身份的人,也如大海捞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当顾清澄无声回到望川驿之时,夜色已深,先前的点点灯火已经熄灭,而唯有一处的明亮,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一眼认出—— 这是她第一日来到望川驿、驿馆的小二引她去的,锦瑟先生的房间。 她停下,心中骤然浮现一个念头: 若能揭开这位神秘商人的真容…… 念头尚未落定,驿卒提水迎面走来。她立刻垂首避开,身形一闪,退回房内。 待屋外动静渐歇,她再度探出身时,那房间里的灯火,却已经灭了。 睡了?还是察觉了什么? 顾清澄凝望着那片突兀的黑暗,思绪翻涌,而身体已先于意识,悄然跃出窗外,掠入夜色深处。 驿卒从另一侧巡视离开,顾清澄则从江边一侧的窗户悄然翻入锦瑟先生的房中。 空气中还留有茶香,一盏半盏温水搁在桌边,显然主人方才离席未久。 ……又来迟了。 公主的剑 第177节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角落。陈设疏朗,绒毯整洁,整间屋子透着一种收敛而极致的克制,和她上次见到的一样。 那把对着江边的锦瑟,似乎也一样,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枘,唯一不同的是…… 她走近,眉心微蹙。 五十弦的锦瑟,如今却只剩二十五。 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1《史记·封禅书》 她认得这典故:五十弦断,喻的是亡妻之痛。 窗外江水呜咽,她望着月光在空弦上流淌,忽然觉得满室清冷。 人生难料,悲欢无常,她看着如水的月光,不过是替这锦瑟先生怔忡了一刻,便决然转身,翻出窗外。 夜风卷动窗边案几,一张墨迹半干的白宣被风带起,无声飘落在地。 那是一张墨迹半干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字迹清峻孤峭,力透纸背。最后一行落款,隐在灯影微颤处,无人察觉。 墨字在月光下洇开,如同一声未及出口的叹息。 若是她回头多看一眼,便能看得清,其上分明是她识得的字迹。 。 又过一日,已是腊月初七,距离及笄大典还有最后七日。 林艳书立在窗前,看着夜空的星子一点点亮起,指尖轻轻掩上窗扉。风透骨地冷了。 一日未歇,她仍未梳洗。乌发高挽,鬓边插着一把小木梳,其下压着一支银钗,紫色缎袍收得妥帖,耳边垂着一颗满阳绿的翡翠珠,在灯下微微颤动。 她低下头,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着,那双本就漂亮的眉眼,如今却添了几分静水流深。提笔落墨,狼毫之下,一行小字清秀如昔。 “林姐姐。” 留在京城的只只坐在她边上,小脸耷拉着,声音闷闷的:“酥羽姐姐……真的不会回来了?” 林艳书停下手中的笔,扭头看她,温声道:“你可收过酥羽姐姐给你写的信?” 只只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那你记不记得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小姑娘眼神忽地亮了亮:“她说……她说,及笄大典之前,会回来。” 林艳书蹲下身子,捏捏她的脸蛋:“那现在,是不是还没到时候?” “是……”只只低下头,轻声应着。 “可是。”随即,她又捂住眼睛,豆大的眼泪像小珍珠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极了,“可是他们说她死了。” “呜哇哇哇哇哇……” 林艳书拿帕子拭去她的泪,满眼温和。 “你是不信酥羽姐姐,”她看着小丫头,声音一如既往清亮,“还是不信你爷爷教出来的知知军团呀?” “我信。” 只只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我就是……害怕。” 林艳书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再说话。眼底那一丝微光,却沉稳而明亮。 屋内静了片刻。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安静。 林艳书抬起头。 “小姐。”门外是阿李的声音。 她略一侧头:“这么晚了,什么事?” “……有位客人。”阿李声音低了些,“说是专程来见您。” ----------------------- 作者有话说:1《史记·封禅书》 这章字数稍微少些,梳理大纲ing,这几章还是隔日更哈。 第95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当公主,好没意思啊。…… 斑驳光影里, 坐着一位身型纤瘦的少女,一身黑衣,带着帷帽, 看不清面容。 林艳书一脚踏入门槛, 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声: “你回来了!” 那声“舒羽”已涌至喉口—— “舒……” 然而话未落, 她却倏地顿住了。 身形像, 衣饰也像, 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人气息却全然不同。 对方并未答话, 只抬起头,隔着帷帽望她一眼。 然后, 在静默中,缓缓摘下帷帽。 “对, 我回来了。” 灯光下,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轮廓相近, 神态相仿,可眉眼更精致,眼神更沉敛—— 比从前的“舒羽”更矜贵, 也更锋利。 林艳书定定地看着她, 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了门框,眼中一丝迷茫如涟漪漾开, 然后这迷茫沉下去,变成狂喜、释怀。 最终, 落成了一片化不开的心疼。 顾清澄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无声摇曳。无需解释,无需确认,仿佛万语千言已在无声的凝视中交换。 “人都送到了。在阳城。” 她拍拍身边的长椅, 示意林艳书坐下。 林艳书抿着唇笑了,提起裙子,坐在她身边。 “我就知道,你没骗我。” 林艳书眼神微嗔,嘴角却轻扬,“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亲自去涪州抓你了。” 顾清澄淡淡一笑,只简略说起这一路的事。林艳书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语起伏,时而震惊,时而担忧,最终却落回她的眉眼,久久不语。 片刻后,林艳书犹豫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竟有些怯,仿佛是二人初见。 “顾清澄。” 林艳书怔住了,身子不自觉地向后倾了半寸。 “你姓……顾?”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姓氏,“你是……北霖皇室的人?” 顾清澄看着她,眼帘微垂,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叫这个名字,只因这是我娘取的。” 林艳书神情一动:“你娘……” 她似是察觉到触及了隐秘,语气带着些试探。却又想到了什么,蓦然止住,不敢再深问。 “你听过《赵氏孤儿》的故事吗?” 顾清澄看着她,并未着恼,竟娓娓道来,“赵氏满门忠烈被屠,门客程婴以亲生子换下遗孤赵武。待赵武长成,终报血仇。” 林艳书忍不住追问:“你就是那个被保下的皇室遗孤?” 顾清澄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 在林艳书探究的眼光里,她平静道: “我是那个门客的孩子。”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 “——我是,所有替身故事里,注定要牺牲的那个替身。” …… “倾城公主!” 林艳书像是压了很久,终于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背后的真相。 她的手颤着,却牢牢攥住顾清澄的袖角。 “你是……你是那个被换掉的……倾城公主的……” “你要去及笄大典,为的是……”林艳书的眼睫疯狂地抖动,“为的是倾城公主。” 顾清澄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去看看。” 烛光勾勒着她清冷的侧影,静默如未出鞘的古剑。那最寻常不过的语气,却吐露着最惊心动魄的字眼 公主的剑 第178节 林艳书望着她,一时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只是看看吗?”林艳书低下头,又忍不住抬眼看她,声音里混杂着心疼与不解,“你能活下来,一定很不容易吧。” “可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顾清澄想了想,语气平平: “我觉得,如今的我,没那么容易死了。” “我想拿回我真正的名字。” “也想拿回我的剑。” 林艳书一时怔忡,失语地望着她:“只是如此吗?” 她艰难地开口“她抢了你的人生啊!” “你难道……不想争回属于你的公主之位吗?” 顾清澄看着她,拧了一下眉毛: “当公主?”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倦,“好没意思啊。” 林艳书还没有意识到她背后说的是什么之时,顾清澄却已看向她,话锋一转。 “艳书,我们做个交易。” “我这次回来,第一件事,是帮你夺回林氏。” 夜色渐浓。 顾清澄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流淌,灯芯跳动,照亮她眉眼间的锋芒。 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林艳书久久无言。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抚了抚衣角,从容起身。 然后,她退后一步,对着烛光下静坐的身影,脊背挺直如松,深深拜下。 再抬首时,眼中再无半分迷惘,唯有磐石般的坚定: “那日艳书便已许诺——” “若您能扶林氏于将倾之时,“林氏上下,都将为您鞍前马后。” “您与我,谈何交易?” 顾清澄看着她明媚面容上,那份远超豆蔻年华的静水流深,笑了。 她并未端坐受礼,反而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起身,屈膝,也蹲了下来,恰好与拜起的林艳书处在同一片阴影里。 两人就这样挨着,蹲在桌案投下的暗影中,像极了幼时玩闹,躲在同一个角落分享秘密的伙伴。 烛光在她们身侧跳跃,只照亮半张脸庞。 “不是你需要我,”顾清澄的言语间,满是交付秘密的坦诚,“是我也需要你。” 林艳书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作声,只是更靠近了些。 “原先,”顾清澄托着下巴,语气轻巧“我盘算着回到皇宫里,把那些欠债的,一股脑儿都杀了出气。” 林艳书没有丝毫怀疑,认真地点点头:“你肯定做得到。” 顾清澄被她逗得眉眼微弯:“你就这般信我?” “不然呢?”林艳书狡黠地挑眉,“老话说人死不能复生。算上舒羽这回,你可是‘死’过两遭的人了。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顾清澄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即收敛,目光沉静地望进林艳书眼底: “可如今,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我想过了,”顾清澄的声音一分分冷静下来,“若我拉着他们同归于尽,痛快是痛快了。可之后呢?谁来护着阳城?谁来看着涪州?谁来……顾看你们?” 林艳书早已习惯她言语间的惊世骇俗,只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同归于尽?他们……就这般难杀?” “杀他们,不过泄一时之愤。若是皇帝死了,公主死了,镇北王势必会出手,而我们手中没有和镇北王抗衡的势力,届时北霖一乱,便不是一国之灾了。” 林艳书下意识接道:“止戈崩坏,便是天下倾覆,烽烟四起,尸横遍野!” “所以,”顾清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暂且留他们一命。” 林艳书心念电转:“你欲如何?” 顾清澄伸出指尖,在灰尘未褪的地砖上缓缓一划,圈出阳城的位置,又向南一指:“这是我们眼下要守的。” 再往北,她一寸寸往上描出一道虚线,停在一角,“这里,是镇北王的地盘。” “再往东,是涪州,地利咽喉,官道通衢,是必争之地。” 她指下游走,那些原本抽象的地名忽然有了血肉骨骼,像一场战争的沙盘,在昏黄灯火中悄然摊开。 林艳书蹲在她身侧,望着那一道道看不见的分界线,忽觉天地悄然缩小,命运也一寸寸清晰。 “你是想……”她低声开口,“借皇帝的手,钳住镇北王?” 顾清澄微点头,眼中沉静如水:“若这一步成了,他们动不得,我们才有喘息之机。” “若他们彼此忌惮、互为掣肘,朝局便会空出一隅。” 她低低一笑,手指回转阳城:“这空出来的,便是我们的。” “若我们借隙起势,阳城便也不止是阳城。” 林艳书心头微震,终于明白了什么:“这天下……咱们也要分一杯羹?” 顾清澄偏头看她,轻挑一眉:“你不信我?” “信。” “那你想不想?” “……想。” 顾清澄唇角缓缓扬起几分笑意,似有似无,半真半假:“那你——敢不敢?” 林艳书眸光一亮,直视着她的眼:“敢!”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话音未落,已伸手将那一片尘上的“阳城”重重一点: “你在何处,林氏便在何处。” 。 风吹入室,灯火微颤。 天机未动,却已杀意沉沉。 皇城宫灯未灭,镇北王精兵已动,而江步月正于廊下披衣听雪。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黄涛自屋内捧了一碗温热的汤药,迟疑地靠近廊下那个几乎融入雪色的单薄剪影。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殿下这次回来,形貌看似未改,黄涛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已然不同。往昔的疏离锋芒悄然敛去,眉宇间似乎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萧索。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憔悴、单薄的年轻人,只身奔赴那虎狼环伺的边境,悄无声息间,已将关乎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最后一步险棋,稳稳落下。 心头涌起一阵酸涩,黄涛喉头动了动,终是将关切咽下,不敢多问。 他的目光落在江步月接过药碗的手上——那本该是执棋抚琴、温润如玉的手,此刻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您把药喝了,驱驱寒吧。”黄涛的声音放得更轻。 “咳咳……好。”江步月垂眸,低声道谢,温顺地接过药碗。 药气氤氲,短暂地温暖了冰冷的指尖。 “外头寒气重,您且回屋歇息。”黄涛小心地劝道。 江步月没答话,雪正下大。廊下一盏灯晃了晃,像是随时要熄灭。 黄涛犹豫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有一事……得请您移步,进去细禀。” 江步月放下碗,轻轻点头:“好。” 房门甫一打开,冷风灌进来,将桌上的灯火吹灭了。 黄涛顿了一瞬,正要去点灯,却听黑暗里江步月淡淡道:“不用了,说完便退下吧。” “有些乏了。” “是。” 黄涛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却依旧犹豫不决。 “什么事?” 风被门扉隔绝,屋中黑得深沉。黄涛终于开口:“原是一件小事,但……属下以为,您该知道。” “说吧。” 黄涛的声音低低在黑暗中回响:“您还记得当初‘齐光玉袖扣’一案吗。” “查明了?” “是,且……很可能与三殿下的死因有关。” “为何这么说?” “当年三殿下借探望您的名义私入北霖,您知道的,咱们当初也在鸿胪寺备下了暗杀他的人手——但被七杀捷足先登了。” “对。” “但我们后来查明,七杀出手,皆因三殿下与北霖陛下的一场密谈。” “他说了什么?” “他拿一个秘密做筹码,要北霖陛下将倾城公主下嫁于他。” 江步月目光动了动,声音却仍平稳:“什么秘密?” 公主的剑 第179节 “我们最后查到了那个求避子汤药的小意,确实和三殿下有关—— 是端静太妃在中间牵线搭桥,让三殿下接触到了倾城公主至真苑的下人。” “而小意……对他动了情。” “三殿下向来来者不拒,小意却深陷其中,最终珠胎暗结。两人亲热时,她偷偷取下了那枚袖扣作念想。” “可三哥为何要找至真苑的下人?” “他有求于小意—— “我们的人查到,小意交给三殿下一本记录。” “什么记录?” “她偷偷记录下了公主卧病不见人的所有日子,交给了三殿下。” “而那记录上布满了三殿下勾画整理的笔迹,他发现——” 黄涛吸了口气,缓缓说出那句关键:“发现公主卧床,与‘七杀’每一次现身杀人之时,分毫不差。” 屋内瞬间死寂,连风也似凝滞。 黄涛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听见黑暗中的江步月道:“声音大些。” “也就是说,三殿下与北霖陛下的那场密谈。” “很有可能是……” “是什么?” “是三殿下猜到了‘倾城公主即是七杀’,并以此为要挟,逼迫北霖陛下。” “为了掩盖这层身份,北霖陛下……下令让七杀提前一步,刺杀了三殿下。” 江步月神色未动,只是缓缓重复了一句: “倾城公主……是七杀。” 黄涛点头:“是。” 这一刻,黑夜沉如深渊。 江步月的声音冰冷得如那日边境的大雪:“那她人呢?” “您知道的,”黄涛低声道,“死于那一夜,胭脂铺的大火。” 江步月呼吸微滞。 黄涛轻声:“那日,您深夜出宫,我驾着马车,带您从胭脂铺前经过。” 黄涛再没说话。 江步月也没有应答。 雪声像被瞬间放大了,扑扑坠落在屋檐之外,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直到黑暗里响起了,连贯的、被努力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殿下!” 黄涛骤然变色,跪地磕首,“属下多嘴了,是属下该死,我这就去请孙神医——” “……不用。” 黑暗中,那道声音几不可闻,却平静至极。 江步月将手背掩在唇前,强行将那股翻涌压了下去,半晌,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累了。” “你退下吧。” 黄涛抬头,隐约望见那人的身影已经隐入了床榻,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叩首应是,缓步退下。 门缓缓阖上,黑暗重新落回室内。 等到黄涛走远,床榻内终于传来了剧烈的咳声—— “咳咳!咳咳……” 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撕出的,一声接一声,嘶哑如砂砾刮过喉管。 可即便如此,在身体强烈不适,胸腔巨震的间隙里,他的思绪却冷得像刀锋。 “那日,您深夜出宫,我驾着马车,带您从胭脂铺前经过。” 那一夜对弈,陛下定下了他与倾城公主的婚事,他拥有了倾城公主。 原来也是那一夜开始,他便已永远地经失去了倾城,认识了“赵三娘”。 倾城。七杀。赵三娘。小七。舒羽。 原来都是她。 他垂下头,肩膀因咳嗽微颤,像是终于抵不过的败将之姿,往昔画面如幻影,在浓稠的黑暗中倒流、铺展—— 初见倾城,是在少年帝王引他踏入至真苑时。 一树雪白梨花下,她正静静地看书。月白衣衫,发间明珠流彩生辉。 她自书页间抬首,望见他时,那张英气的、眉目如画的脸上,竟绽开两个可爱的梨涡: “幸会,我是倾城。” “你便是江步月?”她眸光清亮,“你穿白色,甚是好看。” 那是初逢。 后来,他察觉帝王有意无意地令他与她接近。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交易:他为帝王效命,帝王在北霖予他安身立命之所——尚主入赘。 他只当她如寻常女子,待她疏离有礼,可为了生计,却又不得不曲意承欢。 她说他穿白好看,自此他便只着素衣。她喜温柔体贴,他便予她三分疏离的温存。 她待他不薄,但他厌恶北霖的所有人——他们看他,如看丧家之犬。 直到那场暴雨倾盆。 他被北霖权贵子弟们围堵着谩骂“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终是失了控与他们厮打,最终他被死死按在泥泞雨地里。拳脚如雨点落下,他蜷缩护着头颅,遍体鳞伤。 一辆马车驶近。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穿透雨幕,稳稳一拽,将他拉上了车辇。 她俯身,用丝帕轻柔拭去他脸上污泥,矜贵而温柔地低语: “别怕。” “你是我的人。” 而胭脂铺烈焰冲天那夜,他在火光中伸出手,同样稳稳一拽,将她拉上了马车。 他亦俯身,试图抹去她颊边灰烬,声音却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试探: “你是谁的人?” 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复又永失。 原来,他只会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 当一股温热的液体落入他的指间时,他闻到了铁锈的气息。 剧烈的咳喘终于平息,他只是漠然用丝帕拭去血迹,任那帕子无力飘落于黑暗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读懂她转身离去时,那决绝又失望的眼神。 他感到愤怒。 他恨她,她明明站在他身前那么近,却让他自以为相隔万重山海,任他步步靠近,又寸寸错过。 可越想,越恨的,是自己。 他恨她隐瞒,却更恨自己那点可怜的自负与傲慢—— 她明明,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她是他记忆中高悬枝头的明珠,光华万丈。却一朝滚入泥潭,被他亲手蒙上尘土。 她经脉寸断,他斥她“废物”。她哀求他救孟嬷嬷,他却道“身不由己”。她想要出头,他视她为棋子。 到最后,他明明……明明已快要认出她来! 却那般愚蠢地、自以为是地,用那轻佻对待玩物的姿态,说出“囚她在侧”的混账话,被她拒绝后,又执拗地将她推得更远! 可他放得了吗?他一次次去看她、查她、试她……一次次窥探,却从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心。 哪怕他主动一次,承认一次呢? 咫尺不识心上月,山河为注两相煎。 什么悔恨?什么报仇? 他配吗?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那样屈辱地活着,那样惨烈地死去。 一定……很痛苦吧…… 。 腊月初八,晨,大雪。 京城被一夜银白覆顶,万物寂然。 顾清澄与林艳书、只只、楚小小等人皆打过照面后,戴上了帷帽,隐入了风雪之中。 公主的剑 第180节 林艳书最后看了楚小小一眼,眼神复杂,终是低声道了一句:“去吧。” …… 朱雀长街空寂无声,昔日平阳女学伫立之处已成一片焦黑残垣,风卷瓦砾,唯有灰雪迷离。 偶有牙婆领着买家到废址前张望,终究低声叹息离去: “不吉利啊……” 若他们此时回头,只会看到雪雾中,一个少女穿着单薄的白衣,赤足踏雪而行。 楚小小低着头,一步步走过朱雀街,与平阳女学擦肩而过。 大雪将她的皮肤冻得通红,睫毛染上冰晶,但她的脚步一步未退。 宛如一场无声的赎罪。 直到这日正午,她走到了县衙门前。 在昏昏欲睡的衙役眼前,她瘦弱的双手猛地攥紧了那冰冷的鼓槌,倾注全身气力—— 一锤! 两锤! 沉闷巨响震碎县衙死寂,震得梁木簌簌落灰! 她仰首,声音颤而不弱: “我乃楚凡之女——楚小小!” “我有冤情!!” …… 也就在此时,一顶小轿悄然自书院后门抬出。 林艳书一袭紫绸缎袍,乌发高绾,耳畔一对满阳绿的沉坠轻晃不动。 她端坐其间,双目静定如水,手中攥着一封文书。 “阿李,”她低声道, “去质子府。” 第96章 望帝春心托杜鹃 是她棋高一着。 楚小小端坐在堂前, 白裙委地,一张小脸冻得几乎失了血色。 “快看快看!这不是楚家那巨贪的千金吗?” “啧啧,她爹的尸首都凉透了吧?她倒还有脸活着!” “嘿, 听说攀上高枝儿, 给人做了小?这身细皮嫩肉, 倒是好本钱!” “又来这一套?又是给她那死鬼老子喊冤?” “就是, 贪了那么多民脂民膏, 死有余辜!她还有脸来?” 府衙外乌压压地聚满了人,呼出的白气混着闲言碎语, 蒸腾出一片浑浊的白幕。 这京城的府衙,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孤女伸冤, 贵女落魄,跌下云端任人踩踏, 这是市井小民最爱看的戏码, 楚小小垂下眼睛, 听着身后人声鼎沸,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自己是她此刻人生唯一的支点。 很快, 堂鼓三声, 后厅大门轰然敞开。京城府尹披着一袭官服,缓步升堂, 面色倦怠,看上去像是刚醒。 他慢吞吞坐定, 目光却分外清醒,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是前户部侍郎楚凡之女?” 楚小小微一躬身:“是。” “你说你有冤屈?”他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像是例行公事。 楚小小定了定神,正欲开口, 却听他忽然提高嗓门: “什么冤屈!” 楚小小咬了咬嘴唇: “回禀大人,民女今日击鼓鸣冤,为的是家父贪墨一事……” “啪!”惊堂木再度落下,声音震得人心口一颤。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贪污军粮之事,楚家案卷重启,卷宗未解,案情未明,虽已定案,但牵连者众。 若任她开口,这案子怕是要搅得满城风雨。 不过转念一想,左右是朝廷已经定下的案子,她一个孤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想到此,县令的背脊不由松了松。 可堂下那看似柔弱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民女要状告……” “状告什么?” “家父楚凡,贪墨金额巨大,然其实际所涉数额,远超卷宗所载之七万三千两!其贪墨之网,横跨北霖、南靖!!” 府尹冷笑一声:“你说你爹不曾贪……” “等等。” “你说什么?” 府尹昏睡的眼睛突然睁大:“你说你爹贪墨,远超于此?” “是!” “远超于此!” “你不是伸冤吗?” “民女击鼓鸣冤,鸣的是这天下百姓的冤!” 楚小小嗓音虽细,却掷地有声,竟震得满堂私语鸦雀无声。 “你……” “你有何证据!” 楚小小双手举过头顶:“民女愿当堂呈案。家父生前,曾一手设局,暗中操纵风云镖局,将‘押粮丢失’伪造成赔银之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明: “这批赔银,其后流入林氏钱庄——表面为例行兑付,手续完备、章印齐全,却实为洗银通道。” “林氏所见,乃是一纸合规的赔偿票据。然实际上,这批粮草价值,已手续齐全、合情合理地由北霖府库转入了私人囊中。” 说着,她一一展开那七万三千两的兑付凭证,辅以顾清澄所抄录的镖局内账、林氏钱庄的赔银明细,铺陈于堂前,“所持票据齐全,手信、盖章为实。” 府尹眉头微动,示意司吏呈上案前。看完纸页,他脸色微沉,抬眼道: “你可知,你所呈诸证,是将你父之罪坐实?” 楚小小伏地叩首: “民女甘愿。正因如此,才要亲自击鼓,不累无辜。” 府尹将那票据收回,然后抬眼道:“可这七万三千两,已是入罪之数。” “你方才说,楚凡贪墨,不止七万三千两。”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 ……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林艳书端坐于江步月下首,沉静道, “四殿下或许,比小小、艳书都更加清楚。” 江步月看着她,唇角微扬,消瘦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案上茶盏。 “林小姐此言,是在要挟吾?” 林艳书撩袍,在江步月面前跪下:“殿下明鉴,艳书只是如实禀报。” “艳书此次亲谒殿下,一则是以南靖子民之身,恳请殿下照拂艳书。” “二则,也是为殿下考量。” 江步月倦怠抬眼:“为吾考量?” 他目光掠过地上摊开的文书票据:“这般狂妄行事,你倒是……学了她三分。” “艳书不敢。” 林艳书垂眸:“只是楚姑娘如今已在府尹堂上,殿下可差人一问便知。” “艳书可以不争林氏,却不忍见爹爹娘亲、阖府上下,因与贪官牵连而蒙冤受屈。” 她的声音微哽,“所以小小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唯有楚凡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无关之人才能脱罪。如此,也恳请殿下在南靖为艳书周旋,呈清父母与贪官并无瓜葛,还我父母清白。” 她重重叩首:“艳书不孝,只求双亲平安。” “不必拐弯抹角。”江步月淡漠道。 “若只为此事,凭这些证据,吾现下便可应你。你且回吧。” 他手指一抬,意欲送客。 林艳书的额头贴在冰凉青砖之上,良久,她深深吸气,再抬头时,眼中水光已凝,脊背挺直如松。 “殿下误会了。”她的声音褪去哽咽,“艳书此来,并非仅为了父母脱困,更是为殿下解一死局!” 公主的剑 第181节 她迎着江步月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谋夺林氏钱庄,所图非银,乃是为镇北王铺设一条隐秘的输银之脉!” “此亦殿下日后密谋之命门所在!”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风雪皆止。 “如今看来,林氏钱庄对艳书而言,已是负累,弃如敝履。然而于殿下而言——却是维系多日筹谋的枢纽。” 江步月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不喜她的揣测:“无稽之谈。” 他起身欲离。 “是不是殿下您的不重要!” “楚小小此时正在府尹堂上,殿下只要离开一步,您看到的所有票据文书,一刻钟后,将会呈于府尹案上!” “既然林氏对您来说也不重要,那艳书就亲手将它毁掉!” 江步月的脚步顿住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脸上。 “艳书斗胆,愿与殿下做一场交易。”林艳书无视那迫人的视线,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殿下若信我,肯将林氏基业完璧归赵——” “我林艳书以林氏百年信誉起誓,定为殿下守此机密!钱庄内外,一应票据流转、账目勾稽、银钱交割,皆由我亲手操持!” “必将做得更快、更好。” 江步月敛袍,复又慵然落座:“你说的是谁的机密?” 林艳书眼神微动,改口道:“定是有心人之机密。” 江步月淡笑:“就凭这几封文书?” “是,就凭这几封文书。”林艳书指尖点向满地册页,再无迟疑: “这一份,是风云镖局五十万两镖银丢失的铁证!每一次意外,每一次赔偿,时间、地点、经手人、虚假签押,记录在案。” “这一份,是林氏钱庄内部,这五十万两赔偿款入账的所有明细!与镖局记录严丝合缝,相互印证!” “而这里——”她的语气微喘,指甲划过字迹,“是丁字逢九镖后,所有经由古董商行‘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洗白的银钱记录。” “这些银钱如何被拆分成小额古玩交易,如何被虚高估价,如何化整为零,伪装成北境皮货、药材的货款,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镇北王的私库!” 她抬起头,迎上江步月的目光:“这条隐秘的输血管道,从镖局丢镖开始,到林氏洗成赔偿银,再到古董商拆分,最终注入镇北王囊中的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商号、时间、数额!” “此账册之上,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只要小小将它呈于府尹案前——” “整个洗银链条,从源头到尽头,银钱来路去处,数额几何,关联何人,必将大白于天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微喘,却目光灼灼地,直刺江步月。 “这一场五十万两的勾连,足够震动朝野。” “林氏既毁于我手,那便让它毁得……惊天动地!” 她咬了咬牙,朗声道: “四殿下您不在乎林氏,那便更好。” “艳书只怕您的心血,也一并,付诸东流。” 一片死寂。 唯余风雪呼啸拍打窗棂。 林艳书挺直脊梁跪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气力。 那一地摊开的账册,亘在两人之间,宛如天堑。 江步月依旧端坐着,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欣赏窗外肆虐的风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林艳书几乎要被这死寂压垮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她。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哑:“她是什么时候教你将这些……算得如此清楚的?” 林艳书一怔:“艳书不懂,请殿下明示。” “她教得很好。”江步月唇角扬起,笑意凉薄, “你方才说,只求双亲平安?” “可你可知,今时今日,你说出的这一席话,我不仅可以不应,还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如寒冰: “满门抄斩。” 林艳书小脸一白,眼底怯意骤闪。可这怯意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她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澄叮嘱的每一个字。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若真如此……” “我想……爹爹、娘亲,也终会理解艳书所为。” 说罢,她缓缓垂首,指尖微颤,却不敢再直视他寒凉的目光。 江步月居高临下,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紧绷都尽收眼底。 那垂首的姿态,并非是全然认命,倒似在积蓄最后一搏的孤勇。 他指节无声地敲了敲冰冷的案沿,淡淡道:“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或者说,她还教了你什么?” 林艳书抬眸,此时她心跳如擂,迎上他穿透一切的目光。 饶是她再迟钝,她也明白了。 于是,她低声补上一句,声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江步月心口: “她还说,锦瑟先生的所有秘密,她,已然一清二楚。” 林艳书说完,指尖轻轻扣住了藏于袖中的账册——那是顾清澄亲手交予她的底牌,是自周浩船上所截的密账正本,字迹、流向都对得上。 上首之人,却再无回应。 许久之后,她终于听见直到一阵压抑至极的低咳: “她……咳……当真如此说?” 林艳书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江步月垂下睫毛,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她何时所言?” “阳城寄信之时。”林艳书答得笃定。 确有此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江步月终未再言,只是低垂着头,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林艳书心口。 门外风雪之声似乎更狂躁了,她的心也随着那呼啸一寸寸沉入冰渊—— 顾清澄的布局正缓缓收拢:以江步月与镇北王的隐秘输银链的曝光为筹码,步步紧逼。此事一旦挑明,皇帝必会有所忌惮,而江步月为保心血筹谋,也只能让步。 而她悉数照做,步步为营,已至此处。 可顾清澄从未与她提过,这“锦瑟”二字,于眼前的四殿下而言,竟有此等直戮心腑之力。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鼓足勇气抬眸。 只见那萧瑟白衣的身影依旧坐着,神情静如止水,唯有嘴角牵起一抹似悲似嘲、又似宽慰的弧度。 “她自女学奔赴风云镖局,亲赴涪州、阳城……查尽这重重隐秘,不惜殒命。” “……竟只是为了你。”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不知是在对林艳书说,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言语里甚至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涩意。 “罢了……”那一声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吾应你便是。” 尘埃落定。 ——这一瞬,他终于在她手中输了整场棋。 林艳书心弦一松,深深敛衽施礼: “艳书,拜谢四殿下。” “艳书定不负四殿下所托,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镇北王之事,替您打点好一切。”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朗:“容艳书先行告退,接应楚姑娘。他日再行叩谢殿下恩典。” 紫色袍子的少女沉静而来,去时却再难掩心头轻盈,提裙疾行,转身离去,身影迅疾没入府门外风雪之中。 唯余江步月一人于廊下观雪。 他坐着,一动未动。 “若你只是图区区一个林氏……” “我不是早就应了你么?” “又何须……行此险棋,至斯境地……”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和她说,又像在和自己说。 然后闭了闭眼,将心底某处软弱轻轻封存。 ——若是她,那便不奇怪了。一个将权力意识刻入本能的人,纵使流露近似怜爱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误认。 他是如此,而她亦如此。 她那等孤高心性,所求的,从来便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弈。 何曾稀罕他半分施舍? 纵使她深陷泥沼、根基尽毁,却依旧能千般隐忍,长久蛰伏,甚至以身为注,终将他苦心孤诣的谋算,步步拆解,洞悉无遗。 他不得不认,此番对局,是她,棋高一着。 公主的剑 第182节 但唯有一点,她定未算到,他也再难与她分说。 也罢。那场大典之上,他自会证明,与她无关。 败局已定,此刻唯一令他稍感宽慰的,便是她已知晓锦瑟先生所有秘密。 她对他误解至深,他无从剖白。 若她知他即锦瑟……想必亦能了然—— 那日女学的大火,并非出自他手。 如此…… 也算,少了一份……她留在人间的误解了罢。 。 这一日直到夜里,林艳书都没再等到顾清澄回来。 她从府衙接回楚小小——因翻供于堂前,生生受了二十廷杖。少女咬牙忍痛,眼中却对换来的结果甘之如饴。 只只小心地为楚小小敷药,林艳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明日我们便动身。” “先回南靖接应爹娘,重整家业。待她的消息一到,我们再赴阳城,与知知、杜盼会合。” “大家都去吗?” 林艳书颔首:“都去。” 她吸了口气,想起顾清澄与她说的种种,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雪夜。 “京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 而与此同时,没有回来的顾清澄正戴着帷帽,站在镇北王府门前。 “请问姑娘是?” 顾清澄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份身份文牒:“劳烦交递世子。” 这是他们出城时,贺珩为他自己伪造的“填房夫人”的身份文书。 没过多久,府卫快步赶来:“世子请您过去。” 顾清澄唇角微弯,垂眸踏入府门。 曲径通幽,檐下浮光。她被引至一处起居室前,夜深人静,唯见窗棂透出一豆灯火。 府卫退下。 门推开时,倚案的红衣少年蓦地抬头,在灯光下,露出了一个带着虎牙的笑容。 他起身,语声轻而急:“你……” 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定定望着她。 “这些日子,”他再度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顾清澄静静看着眼前人。 少年依旧神采飞扬,恍若初见,但她看得分明,那飞扬神采之下,已悄然浸染了不同的底色。 顾清澄没说话,只将一物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 那是一枚金铃,细链已断,光泽犹在。 “那日我睡醒之后,想起曾顺了你的金铃换银子。我便去寻了。” “没想到,这一寻,便错过了时间。” 言语平静,眉目从容。 言下之意是,她不曾知道江步月来过,更未曾听过二人之间的对话。 甚至连那日他卑微至尘埃中的剖白,也尽数抛之脑后。 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贺珩凝视她良久。最终桃花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玩味的笑意终于亮起。 他极自然地接过金铃,纳入怀中。 “那清澄此来,”他笑意盈盈,尾音微扬,“是来与本世子践约?” 未等她答,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微怨:“你这一走,可当真害苦了我。” “我孤身回京,陛下斥我胡言乱语,不仅褫夺了我都监之职,” “还把我禁足于此。” 语毕,他像是卸了力般斜倚进圈椅:“不过还好……你回来了。” 可他的目光终究不敢落回她身上。 顾清澄轻声道:“是啊。” “我来赴约。” 贺珩闻言,眼中郁色稍霁:“如此便好。待及笄大典上见了你,陛下总不会再疑我扯谎。” 顾清澄神色淡然,只问:“世子这侍卫擢选之事,准备如何了?” 听到顾清澄主动扯开了话题,贺珩便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她: “可别提了,”他语气微怨,“听赵副将说,近来京城里涌进不少人。” “其中不乏当世高手。” 他抱臂而思:“本世子未必打得过他们。” 顾清澄抬眸:“世子知道擢选规则了?” “那是自然!”贺珩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先是车轮战海选。” “不过嘛,本世子免试,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同我过招的。” “也不是谁都能见到公主尊容。” 他瞥向她,桃花眼一挑:“你既随我同行,便占了这天大的便宜,咱们直通殿试。” “届时倾城公主会亲临观礼呢。” “那真是沾了世子的光。”顾清澄唇角微弯,指节却在袖中无声蜷起。 “敢问殿试考校何项?” 贺珩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无非是些车轮武试,再加个沙盘推演。” “世子熟读兵书,岂非志在必得?” “非也非也。”贺珩抬手挠了挠额角,“本世子是看过不少兵书,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那日沉船遇袭,我烧得迷糊,后来听知知说,是你用了什么‘雁行阵’稳住大局?” 话未说完,顾清澄已心领神会:“你想我教你?” “临时抱佛脚,只怕……”他兴致又低落下去,话中带着自嘲,“来不及了罢。” 顾清澄眸光微动,似有思量:“无妨。” 她声音平静却从容:“届时,我自有办法助世子过关。” 贺珩看着她,忽而笑了。 顾清澄也笑。 这一笑,似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那些尚未揭底的真相,搁置一旁。 及笄大典已近在眉睫。他求的是夺魁离京,她谋的是正当身份。此刻,二人所求皆系于此,无人愿掀开那层薄纱,去触碰其下深藏的暗涌。 于是,两人心安理得地,就“作弊”一事达成了共识。 顾清澄敢说,他贺珩便敢信。 。 腊月初九。大雪。 北霖京城中门户尽关,而入城却排起长龙。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万民观礼,就算是天令书院考录,老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腊月初十。大雪。 “殿下,咱们安排的人已半数入城。” “那边境呢?” “五殿下仍在边境滋扰,依您令,京西军、荆湖军、川军五万,已驰援边境。” “今日开拔?” “昨日已动身。” “咳咳……甚好。”压抑的低咳在静室中响起。 腊月十一。雪霁。 “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为何?” “公主想见您。说是……要亲选大典之日与您相配的衣裳、钗裙。” “若吾抱病呢?” “陛下亦有要事,需面谕殿下。” 江步月缓缓起身:“好。” 黄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出: “……另有一事。如意公子新纳一妾,传是从阳城带回。” 公主的剑 第183节 江步月的手指轻敲椅扶,咳声顿止。 “何等样貌?” 第97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像她,像她。”…… 是夜, 江步月未归。 黄涛悄然送出一封密信。 腊月十二,江步月未归。 腊月十三,江步月亦未归。 腊月十四, 质子府内, 黄涛再度送出密信。 “殿下仍未归来?” 一名暗卫出现在质子府内, 怀中抱着一副画卷。 “这是?”黄涛低声问道。 “属下为殿下寻得, 乃镇北王世子曾秘藏于书房的美人画像。” 黄涛不敢多问, 只在暗卫离开之后,踌躇再三, 还是低头打开了那副画卷。 画卷徐徐铺陈,黄涛的目光随之游移。及至绢帛尽展, 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画上的女子生得极美,眉目如画, 唇若点朱,那一双眼, 分明是…… 分明是! 黄涛的手一抖,似被那画中容颜灼伤,画卷瞬间脱手坠地! 而此时, 那画上的女子, 正安然端坐于镇北王府的暖阁深处,面戴轻纱,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折子戏。 府中众人皆知,两日前, 世子纳了一房美妾。既无三书六礼,亦未告父母高堂。只道是阳城流离的孤女,于深夜叩响了镇北王府的门。 这是那素来不羁的如意公子,十几年来第一次名正言顺“收下”的女子, 哪怕只是一房妾室,府中人等无不翘首,盼能一睹芳容,却不料世子极是珍重,金屋藏娇,连一面也不肯轻易示人。 而更为下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妾室自入府以来从不踏出房门半步,却得世子允诺,在府中搭了一座戏台听戏。 这戏听得却也古怪,不唱《西厢》,不演《贵妃》,夜夜咿呀回转的,偏偏是那出著名的悲剧——《赵氏孤儿大报仇》。 “事势急了——我依旧将这孤儿抱的我家去,将我的孩儿送到太平庄上来!” 台上悲音缭绕,鼓板声声敲碎夜色。顾清澄斜倚软榻,面色淡然,听不出喜怒。 贺珩自夜色深处走来:“怎的还不歇息,偏在这里听这出戏?” 顾清澄指尖虚点戏台:“不如坐下,一道听。” 贺珩依言坐下,没多久便蹙起眉毛:“为何偏挑这些来听?” “本世子听不得,太苦了。” 顾清澄抬眸,眼底映着台上灯火:“何处苦了?” “赵武忍辱负重十五年,才报得满门血仇,太苦。” “韩厥、公孙杵臼为遗孤而死,也苦。” “这程婴……”贺珩声音艰涩,“牺牲亲子,忍辱抚孤,更苦。” 他眉峰紧锁:“忠孝节义,万古流芳。只是……听着终究有些剜心。” “清澄,你听这些,心里头当真不难受么?” 顾清澄眼波微动:“忠孝节义,万古流芳。” “至少大仇得报,名姓得以传唱,未曾湮没。”她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讽意, “算不得极苦。” 台上戏近尾声,灯火渐阑。贺珩望着戏台上将散未散的光影,没接话。 “人终有一死,若是能名垂青史,倒也不算白活。” 她自顾自道,台上的灯火映着戏子的脸,脸又映着她的目光。 那戏子的唱段恰好落下最后一句: “甘将自己亲生子,偷换他家赵氏孤!” 余音震颤时,烛火猛地一跳,在她眸底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贺珩不知为何心中一悸,却听得身侧的顾清澄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可惜了……倒不知程婴那牺牲的孩儿,唤作什么名字。” 她原本靠着软榻,姿态懒散,话音落下后却缓缓起身,披衣离去。 贺珩讶然:“你要去哪?” “戏唱完了。” …… 金銮殿内,明明是深夜,却仍灯火通明。 兽金炉里暖香袅袅,驱不散殿宇深处渗出的寒意。 江步月跪在下首,素白的袍子如同宣纸般铺展在地上,低垂着头颅,看不清情绪。 北霖的少年帝王微微前倾,支颐望着他。 “倾城是朕的胞妹,爱护她也是应当。” “可你这般行事,置朕的脸面于何处?” 江步月垂首,嗓音沙哑:“臣……已再三陈情。” “纵有婚约在身,于万民观礼之上为她扶簪。” “终是僭越了。” 皇帝眉宇间浮起一丝倦怠:“如何僭越了?” “你与倾城也算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 “怎么,不喜?” 江步月喉间低咳两声:“如何不喜。” “然则陛下,指鹿为马之事——” “臣……万难从命。”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寂静,唯余夜风穿殿,呼啸而过。 “是么?” 皇帝笑了,缓缓摒退左右,独坐御座之上,俯身看着他,声音低沉: “你且说说,朕——如何指鹿为马了?” 江步月神情不动,语气却忽然恭谨:“步月失言,罪该万死。” “依照与陛下之约,及笄礼毕,臣次日便启程南归。” “此去万水千山,归期难卜,不知何日能再叩见陛下。” “唯有真假倾城一惑,乞……陛下得解。” “步月与那替身也算有过几分照面,每年清明之际,或可为她烧上一份纸钱。” 他似是压抑了很久,终在今夜说出口,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金銮殿中,冷清至极。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未言一语,周身威压沉沉而落。 江步月低首,病弱之躯愈显伶仃,脊背却一寸未弯。 “陛下,臣绝无忤逆之意。” “不过是生性懦弱,欲报一次……她当年救命之恩罢了。” 明黄色的袍角垂落在他眼前,皇帝的声音淡漠如冰:“若尔生性懦弱,便也不会问此言了。” “朕要你待倾城一心一意。” “你却念念不忘那已死之人?” “纸钱?” “什么替身,什么纸钱?” 他俯下身子,逼迫江步月凝视他的眼睛: “从头到尾,北霖不就只有一个倾城公主吗?” “还是步月——看错了?” “若是心神错乱,不妨留在北霖,养好了癔病……再走不迟。” “步月……不敢。” 江步月字字沉坠,再无一言。 语气恭顺,身形不动,像是被抽干了血气,只剩一副尚在维持礼数的皮囊。 皇帝眸色森寒:“前日,公主邀你选钗裙,你道‘身染伤寒,恐过病气’。” “后两日,礼官请预演大典,你仍称‘病笃难支’。” “朕特遣太医入宫为你调治,留你在宫中将养,你竟也推拒。” “时至今日,竟与朕说出这等悖逆之言。” 江步月垂首不言。 “江步月,朕向来待你不薄。” “朕只倾城一个妹妹,下嫁于你,已是天恩浩荡。” 公主的剑 第184节 他凝视江步月良久,唇边绽开一丝冰冷笑意: “若这病……终是不见好,朕也不强人所难。” “明日大典,你不必列席。” “且于宫中静思己过,待病愈之日—— “方是归期。” 江步月倏然抬首,眸中惊惶之色一闪而逝: “陛下!” “万万不可!” “公主将何以自处?!” 皇帝精准捕捉到了那抹惊惶,步履未停: “若无心扶簪,何须立于大典之上?” “倾城是朕的妹妹。” “她会明白朕的苦心。” 明黄衣角碾过玉阶,消失于殿门之外。 金銮殿的灯火随之次第熄灭,沉入漫漫夜色。 当最后一点烛光湮灭,江步月在黑暗中缓缓抬眸。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道冰冷至极的弧线。 君子温润如玉的皮囊下,那双眸子里—— 幽深、晦暗、古井无波,甚至翻涌着一分难测的……阴鸷。 。 腊月十五。晴。 京城初霁,瑞雪未融。 是日,倾城公主及笄,设仪于承天门前外坛之上。 卯时初刻,旭日东升,金辉泼洒而下,映得宫阙生光,是钦天监所定的吉时良辰。 此时天街封路,万民观礼,而条象征皇权的通天御道,今日也只为倾城公主一人迤逦铺陈。 至真苑,暖阁深处。 琳琅于至真苑内睁开双眼时,便看见了泼洒于窗棂之上的辉光。她指尖微动,心底漾开的,是一片近乎虔诚的、澄澈的喜悦。 这份喜悦,是她用整个季节的蛰伏换来的奖赏。 自那日踏出至真苑去大理寺后,她便将乖巧地将自己彻底锁入了这方精致的樊笼,寸步未离。 起初,最初,她懦弱、惊惶,不知所措。郭尚仪锐利的目光、皇兄深不可测的威仪、乃至苑中一草一木的规整,都让她如履薄冰,瑟缩难安。 可日复一日,在郭尚仪的点拨之下,在皇兄幕后的注视之中,她终于学会了: 如何像她一样行止、言笑、垂眸,端凝…… 如何,去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倾城公主”。 “郭尚仪。” 少女清泠的嗓音响起,端坐于菱花铜镜之前。 镜中映出的容颜,眉目间已悄然晕染开几分与她相似的疏离与威重。那曾经在公主身侧低眉垂首的小侍女,早已无迹可寻。 “为孤……梳妆罢。” 郭尚仪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她执起温润的犀角梳,指尖拂过那如瀑青丝: “公主的头发生得极好,如缎如云。” 如今的倾城公主,已堪为帝王手中最完美的棋,足以到万众瞩目的台前。 琳琅看着犀角梳折射出的光影,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窗外的暖阳上。 像她又如何,活在她的壳子里又如何? 这样好的阳光,她终于能日日仰沐了。 “不过,陛下有言,驸马病重,怕是今日不能于大典之上,为公主扶簪了。” 最后一抹青丝挽起,郭尚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是么。”琳琅垂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 “无妨。” “待礼毕之后,孤亲自去看他。” 大典前的最后时分,殿内只剩她独对铜镜。 琳琅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早已没了半分“琳琅”的影子,眉眼妥帖,举止循规,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她。 像得荒唐,也像得可怜。 她明明已经那么像她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待她终究和那个人是不同的。 “像她,像她。” 她低语着,忽然生出一丝厌意。 “从今天起,不用了。” 她站起身,步出帘幕,光落在她身上。 从今往后,世人所见的“倾城公主”,其形其神,其骨其韵,乃至那个人的注视与心意—— 本就,都是她的。 。 “和亲侍卫擢选,大概在什么时辰?” 一辆华舆自镇北王府府中驶出。顾清澄跟在贺珩身后上了车,淡淡问道。 “先是海选。” 贺珩倚在车窗旁,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她,“咱们就在殿内观礼。” “待海选过了十二个人,加上本世子在内的六人,”他顿了顿,“十八人参加沙盘推演。” “推演再筛九人,最后才是殿前比试。” 顾清澄眉梢微动:“及笄礼在比试之后?” 贺珩答道:“是啊。” “总不能让满殿武夫扰了圣听。” “另外,胜者也有机会立于礼台,护卫公主身侧。。” “有意思。” 顾清澄再问:“你说高手如云,有哪些人?” “据我所知啊,除一些京中贵少,不乏一些南靖的高手。” 贺珩补充道:“你知道南靖的战神殿吧。” “略知一二。”顾清澄点点头,“战神殿之于南靖,犹如第一楼之于北霖。” “听闻此次,连战神殿的高手都来了。” 顾清澄眉眼稍凝:“他们为何而来?” 贺珩挠头:“比试未曾设限,再说了,这次的赏赐也确实……动人。” “什么赏赐?” “陛下亲允。”贺珩笑了笑,“凡不违邦交、不辱伦常者,可得一个御前承诺。” 顾清澄挑眉:“南靖人想从北霖皇帝这儿讨个承诺?” “听说,是为了昊天王朝的隐秘。”贺珩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那首旧谣么?” 他轻吟:“灭世奇珍引贪嗔,一朝祸起山河分。” 顾清澄心神一动:“和公主有关?” “我亦不知。”贺珩答道,“南靖立国,不就是为了那劳什子‘神器’‘奇珍’?” “战神殿,也是为抗衡第一楼而设。” 马车吱呀作响,顾清澄的思绪渐深:“照你这么说,战神殿的人应该一直潜伏在北霖。” 贺珩耸肩:“是啊,咱们第一楼的人不也在南靖来去自如?” “还有那个七杀……当初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话到此处,忽觉顾清澄神色微冷,似是出了神。半晌,他转开了话题: “这身衣裳,你穿很好看。”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妥—— 这是贵妾的服制。 他仓皇抬眼,正对上顾清澄清冷的眸子。 “不是,我是说,很少见你不穿黑色……” “你说的对。”顾清澄低头看着裙摆上的花纹,“是挺好看的。” 这衣裳处处见心思,用料考究却不显张扬,裙裾利落便于行动,广袖也留足了藏剑的余地。他处处都替她想到了。 无懈可击。 她还有什么好挑的呢? 不过数月,为了活着,她已换过太多身份——赵三娘、小七、舒羽,如今,是镇北王府的贵妾。 公主的剑 第185节 这是她谋来的、唯一能重新光明正大踏入那座宫门的身份。 可哪一个是她自己? 这世上,竟没有一具身份,能容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她这样的人,被至亲亲手交出去,连活成自己都是奢望。 今天,她要以他人妾室之名,走进去,去见一见那个活在她名字里的人。 她太想知道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场个计划,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替另一个人活十五年?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帘子被挑开一角,日光刺进来,映在她裙边,像是细碎的金线。 顾清澄掀帘下车。衣袂翻飞间,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她跟在贺珩身后,步履沉缓。 朱红宫墙的阴影投落在地,她走过这些熟悉的砖石,如丈量这段剥夺她姓名的旧史。 这道门,她曾以公主之身十五年日日出入,如今却要低眉敛目、以“妾”之名,再踏进来。 太监低声引路道:“贵人请,公主尚在寝殿,待礼前稍作歇息。” “往这儿走。”贺珩回头,怕她第一次进宫生怯,想要伸手,触碰她冰凉的指尖。 却被她下意识躲回。 “妾……跟在郎君身后就可以。” 贺珩的桃花眼黯了黯,没说什么,带着她坐下。 她落座在他侧后方,不显眼,也不太偏,恰到好处地融入在人群之中。 “这便是如意公子的美妾?” 大典尚未开始,不知哪家的纨绔凑了过来,几乎把整张脸贴到了贺珩跟前。 “给兄弟瞧瞧!”那人说着,竟抬手欲揭顾清澄的面纱。 手还未碰到人,就被贺珩一把扣住手腕,动作快得几乎是反射。 贺珩冷着脸,声音沉了一个度:“滚。” 那纨绔吃痛,却还想插科打诨:“哎哟,如意公子这是真宝贝啊,不让看也就算了。” “可大典如此隆重,你带个妾室前来,是不是太偏袒了些?” 贺珩冷眼扫他,未作声,目光却一寸寸落在她脸上。 “别怕。”他凑近对她说,“大典之上,他们不敢造次。” 她低垂了眼帘,姿态显得恭谨顺从。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抬起眼,看着贺珩的衣角,神情不明。 若没有那些横亘的爱恨,他待她,的确算是极好,或可引为知己。 可她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也清楚,那对他意味着什么。 阳城的火、女学的债,他们都装作不知。作恶的不是他,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家世。 可这世道里,谁又真有选择呢? 他没得选,她亦如此。 过了今日,她与贺珩之间,那些并肩而战的瞬间,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 钟鼓三通,宫门大开。 玉阶之前,文武百官依位肃立,宗亲勋贵、四方宾客尽皆到场,万民围观如潮,异国使节也被安置在高台之侧。 苍穹如洗,赤金织纹的大幔自殿檐垂落,于冬风之中猎猎招展,铺天盖地,昭告着四方天家威仪。 三丈礼坛之上,锦衣卫列阵而出。明黄龙袍的帝王在簇拥中缓步登坛。 主位之后,一道珠帘低垂,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 顾清澄从下首抬眸看去,目光落在了帝王身上,很快,又跳到了珠帘之后的影中。 珠帘后的身影端正安稳,举止分毫不差,却越是端正无懈,越像一把刻意雕琢的仿品。 她无需看清,也已知道那人是谁。 “请主位就座——” 掌礼官唱诵声起,钟鸣震彻九霄。百官齐声跪拜,礼仪森严、气象森然,天地间只剩肃穆与威仪。 礼毕,和亲侍卫擢选正式开始。 “每三十人取其一,礼部择才,兵部定品。”掌礼官高声宣读,“身世清白、武艺卓绝者,方可入选。” 号角响起,鼓声震地,三十人一列的武士自武卫营鱼贯而入,矫健身姿跃入校场,激起万民喝彩如雷。 人声鼎沸里,顾清澄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却始终无法聚焦。 江步月呢? 按照礼制,此时他应该同在观礼台,甚至在这之后,要为倾城公主扶簪。 她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了千般猜测,忽地想起了那日他“一日虎符”的交易,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正在她思绪流连之际,贺珩突然凑近:“你看,开打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校场早已分区,每一场内,皆是两两对垒,拳脚交击,杀声震耳。场面如火如荼,喝彩声此起彼伏。 “第一次见这么热闹吧?”贺珩颇为得意,桃花眼微弯。 “快看,丙字场那个,摔得跟王八翻身似的!” 他大笑出声,随后偏过头看她:“怎么样?本世子是不是比他们都俊点儿?” 顾清澄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是吧。” 敷衍得过于明显。 贺珩察觉,有些不满地凑近了一分:“你在想什么?” 她低声问:“你有没有发现,质子今天……居然不见了。” 贺珩一怔,笑意顿敛,眼神也沉了一瞬。他想起那日江步月冰冷的警告,但此刻更恼怒的是她的分心。 “他不来正好。”贺珩冷哼一声,随即又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你不如多关心关心我——本世子待会可是要上场的。” 顾清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抬眸看向场中。 忽然,她的目光在某一角顿住了。 那是癸字场的角落,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人正与对手缠斗,动作沉稳,出手狠辣。她看不清面容,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未用兵器,只以拳脚制敌,招招却直至破绽,不似在搏命,反倒像在练手。 顾清澄眯了眯眼。 奇怪。他的身形、步法……分明不是来自北霖的军中套路。更像是——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神情微变,指尖下意识绷紧。 就在此时,黑衣人似有所觉,侧身避开攻击的同时,忽地抬头,朝观礼台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穿过万千人潮,隔着那遥远的距离,偏偏与她撞了个正着。 只是短短一瞬,那人便收回目光,转身一记肘击,将对手轰然击倒。 鼓声响起,癸字场胜出。 “这人……”顾清澄无意识地低喃出声。 贺珩侧耳:“什么?” “这人是什么来路?” 贺珩闻言,去翻那手上的名册,半晌报出一个名字:南靖,闻渊。 “他会进殿试。”顾清澄笃定道,“你最好避开他。” “为什么?”贺珩追问,却不见她再说一字。 一个时辰后,海选尘埃落定,十二名优胜者脱颖而出。其中五名南靖高手中,赫然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闻渊。 很快,就到了殿试环节。 贺珩看了看她,小声道:“到我上场了。” “这沙盘推演,你得帮帮我啊。” 顾清澄垂眸浅笑,轻轻颔首,贺珩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算是确认了眼神,这才整衣上前。 该轮沙盘比试,名为“护驾策演”。 校场中央,一座丈余高的白玉沙盘缓缓升起。沙盘方圆数尺,其上山河地形纤毫毕现,就连城池关隘、驿路兵营也都精雕细琢。四周陈列着红蓝令旗、甲胄兵偶与策令符简,供比试者运筹帷幄。 “护驾策演,现在开始!”掌礼官高声宣布,“今日题目:和亲途中遇伏,护送公主突围。” 一炷香为限,比试者需设调兵部署、退路谋划,并口述战略逻辑。 沙盘之外,帝王端坐主位,宗亲百官肃立,高台环列。万民被隔于丈外,却仍人头攒动,皆望向台中,屏息以待。 贺珩站在沙盘前,不知怎地,他自诩读兵书千卷,未料今日竟然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这山河棋局,额上不自觉渗出冷汗。 片刻挣扎后,他抬头四顾,终是将眼光投向了场外某一处。 观礼席中,顾清澄正静坐。见他朝自己挤眉弄眼,一副求生不得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叹,指尖轻掐剑诀。 转瞬,她的声音顺着乾坤阵的气脉,直接送入他耳中:“别怕。待会我说,你照做。” 微风轻拂,贺珩耳畔清音入骨,如临大赦,瞬间挺直了背。 但他们未曾察觉,有两道目光正穿透喧嚣,死死锁定了这细微的互动。 公主的剑 第186节 一道来自于闻渊。 而另一道,来自于珠帘之后。 ----------------------- 作者有话说:《赵氏孤儿大报仇》元杂剧四大悲剧之一。 剧演春秋时晋国上卿赵盾遭到大将军屠岸贾的诬陷,全家三百余口被杀。为斩草除根,屠岸贾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赵氏孤儿赵武。赵家门客程婴与老臣公孙杵臼定计,救出赵武。为救护赵武,先后有晋公主、韩厥、公孙杵臼献出生命。二十年后,赵武由程婴抚养长大,尽知冤情,禀明国君,亲自拿住屠岸贾并处以极刑,终于为全家报仇。 第98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 请陛下赐七杀剑。…… 琳琅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贺珩身后的那名女子身上。 大典之上,女子本就寥寥,而此女的存在却令她无法忽视。 无论是其贵妾身份得世子偏爱, 还是两人此刻公然眉目传情, 都格外刺目。 而更令琳琅心神俱震的, 是那女子的身形。 只一瞥, 心头便骤然一滞, 仿若漏跳了一拍。 她日日研习“如何像她”,尚未得见真容, 眼前却已出现一个在“像她”一事上,似乎做得更胜自己的人! 何其荒唐, 又何其可怖! 琳琅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凝注于皇帝身上——这个男人才是她一切权柄、荣耀与身份的根源。 至于下首那个, 身为他人妾室的女人……何足挂齿? 她微微扬起下颌,彻底将视线从那人身上剥离。 无需多想。她只需静待大典启幕, 然后,款步走出这重珠帘便是。 而就在晃神之时,沙盘推演已然开始。 第一名策演者登场。 他是边军行伍之后, 年纪轻轻便上阵杀过敌。此刻立于沙盘前, 眼神沉静,落子迅捷, 旗行如风,言辞干脆利落。 “伏兵三十, 于七里坡隐伏,援军自西岭疾驰绕后。主力东进为诱,前卫断后为拒——”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便点头道:“布阵老辣, 杀伐果决!” 第二人亦不逊色,乃南靖将军之后,年方十八,战法却奇,竟以“假降”诱敌,反攻为守。 高台之上,诸臣低语纷起。 未几,已轮到贺珩上场。 沙盘侧畔,一炷香插入铜炉,火光微跳。 贺珩站在局前,面朝山河列阵图,却只觉如芒在背,眼前的沙盘他明明熟稔至极,手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不可辱没镇北王府声名! 外人看他眉头紧锁,似在沉吟思考,忽而神情一宽,眼风向台下一扫,不怒自威。 唯有顾清澄知晓,这货说的是: 【救命。】 顾清澄心中暗嗤,缓缓掐诀,乾坤阵的气脉悄然生起,她的声音幽幽传入他耳中。 “敌伏五十于东岭,主力佯攻。你先布退路,设前锋遮掩,再以策简扰敌——” 沙盘前,贺珩的脊梁一寸寸挺直。他默念着顾清澄的指令,红蓝令旗应声而落。 “北路设前锋三十,假作主力强攻,南道清野,引敌深入。于西坡设骑军为突锋,破后路。亲卫护公主由密林小道突围。” 他一边布阵,一边朗声讲解,言辞清晰,推演透彻。 愈讲,声愈稳。愈布,势愈足。 他本生得俊俏,语锋一提,竟带几分冷肃之气。下方观众席已有人低呼出声,同考者亦不禁轻声赞叹。 高台之上,帝王眉头微挑,兵部尚书捋须点头。 而场边的顾清澄,看着贺珩愈发得意的神色,目光却飘向龙椅上方,指尖轻拨气脉,再送一语:“勿贪功。设伏已成,速撤。” 贺珩置若罔闻,手悬半空。 顾清澄:【?】 贺珩:【为何?】 贺珩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背后,另一道来自龙椅之上的目光,冰冷至极,宛若利剑。 皇帝凝视沙盘,若有所思,他本就爱下棋,此时正是被这推演勾起了兴趣。 顾清澄:【有人盯上你了,撤!】 贺珩后颈一凉,马上照办,沉声道:“设伏为退,不为歼敌,护驾为先,策无贪功。” 此言一出,台上诸臣纷纷侧目。 “此时收手?” “大好局势啊!” “香尚余一寸……” 而贺珩此时却已经收了手,向诸位行礼后,准备退场。 “慢着。” 威压之声自身后传来。贺珩身形一僵,只听御座之上传来帝王淡语:“贺卿此局,别出心裁,有破釜沉舟之势。” “朕命你下完。” 此言落下,全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贺珩身上。 贺珩的指尖落在令旗之上,复又沉如灌铅,提不起劲来。 “臣,遵旨。” 他再不敢挤眉弄眼,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如一尾死鱼,静候顾清澄的救援。 【莫慌。】 心音入耳,如清泉涤荡,五内俱清。 他心神骤明,心甘情愿成了那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她的思绪、这方寸山河的脉络,借他之口,在众目睽睽之下铺陈开来。 贺珩不再迟疑,声如洪钟:“此策兵分三路,不求战果,只求护驾突围。” “主力佯攻东南,引敌深入;轻骑掩至北谷,焚桥断道,切断其退路。” “此三路,皆是诱敌,皆是死局。唯有一路,为公主生路。” 有人低呼:“此非以身饵敌?” 贺珩目光沉沉:“以杀止杀,战不为胜,谋不为功。” 帝王微抬眉眼,望向那处,眼底波澜翻涌。 珠帘之后的公主静静听着,指尖却缓缓捻起了帘边的一丝流苏。 兵戈虚影交错间,最后那一落子,赫然正中伏敌要路! 铜炉中香火恰好燃尽。 一线青烟升腾而起。 “此乃破局之策,亦是死中求生!” 语落,满堂寂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愧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几位老将军抚掌赞叹,眼中精光闪烁。 台下有人低呼,压抑不住的心潮澎湃。 贺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感受着重新流动的血液,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而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向场外那个身影望去—— 然后,他听见耳畔的呼声。 “贺珩一策,”主考者朗声高喝,“全局最胜!” 贺珩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般谋局、这等布局,竟引得当今天子侧目?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而那面纱下的女子,只是微笑着颔首,未作回应。 旋即,她的视线如电,倏然与二人对上。 其一,闻渊。 其二,御座之上的帝王。 闻渊为何而来尚不可知,但凭借她对龙椅上这位的了解,方才的一拉一扯,已经夺得了皇帝的几分注目。 而这几分注目,足够她铺陈之后的谋划了。 万民观礼之际,高台之上的一颦一动,皆要计入工笔史书,有目共睹。 她越被所有人注意到,也就越安全。 所有人的眼睛,正是她最好的屏障。 人潮之中,闻渊迎上她的目光,垂眸低笑,不置一词。 很快沙盘推演接触,比试进入了最后一轮。 也就是惊险刺激的最终武试。 “武试以签定攻守。” 公主的剑 第187节 “一攻一守,以殿前玉阶为界。” “玉阶之后,乃公主凤驾。限一炷香内,攻方越界者胜;若香尽而玉阶未破,则守方胜。” 居然是攻防战,顾清澄的眼睛眯了起来。 贺珩将目光落向她,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闻渊之上,忽地想起了她说的:“此人来路不简单。” “他会进殿试。” 而此时,闻渊正笑眯眯地站在场上看着对手。 一炷香后。 在贺珩拼尽一身气力,于香尽之前强行破敌、踏入玉阶之界时。 闻渊早已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半柱香的时候,他就已经击败了对手。 贺珩咬了咬后槽牙,又看了看自己对手,再看看那人,一时心情复杂,忍不住低咕一声:“签运真差。” 手脚不济的,竟都被那厮抽走了。 又是几个回合后,贺珩从容地站在了决赛场上。 他对面,不是别人,正是那黑衣沉静的身影——闻渊。 “世子加油!” 台下有民众低呼,与此同时,皇帝深沉的目光也沉沉压在了他身上。 顾清澄淡淡地看着坐上的帝王,心中已经了然。 以皇帝之心性,贺珩既不能远离京畿,自也做不得这和亲侍卫。如此一来,便决不会容他拔得头筹。 她垂眸,视线平静地掠过场边几名已败的比试者。 其中几人她认得,皆是北霖遴选出的好手,武艺远胜贺珩,本该是皇帝专为牵制他而设的屏障。 如今,却尽数折在了闻渊手下。 闻渊,这匹突如其来的黑马。 她眉心轻蹙。 皇帝的神色她早已洞察于心:指尖藏于袖下,分明不是成竹在胸的样貌。这闻渊,绝非帝王之人。 可真正棘手的并非如此,若非其所倚,偏破其所设,那才是局外之敌,难以控场。 更遑论——闻渊是南靖人。 在这场昭告北霖国威、万民观礼的大典上,若让一个异国之人拔得头筹,踩着北霖子弟登顶,那可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颜面尽失,天家蒙羞。 皇帝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她垂眸沉思,眉眼沉静如水。 若闻渊非皇帝之人,那她过往的推演,或许需得重头再来了。 原本,此行她头等要务,是助贺珩夺魁。只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得头筹,帝王不能公然驳回,局面便入她手中。 这也她唯一能撬动的缝隙。 一旦贺珩夺魁,届时皇帝若欲翻盘,只能以密召相逼,诱其自退。 而那场密谈,便是她预设的破局之机,只要能借贺珩之困,近天子之身,她自有手段谋她所求,搏个全身而退,有的是贺珩为她兜底。 她赌的,就是帝王心术。 可闻渊—— 这个横空出世的南靖人,竟彻底改变了所有筹划。他不仅破了帝王暗布之局,更将整场大典的走向,推向了不可控的边缘。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贺珩能赢。 贺珩本就不弱,若是场上的其他人,只要加上她的指点,或是驱动乾坤阵,慑敌心神,赢下一场不在话下。 可闻渊,不是别人。 就在他执剑起手的那一刹那,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穿透喧嚣,直抵她心间——她忽然心跳如擂! 他是——谛听! 海选之时与他照面,她便从那一式拳脚中窥见了端倪,那时她心中尚有犹疑,可此刻,即便他藏起了标志性的镰刀,以剑相替,即便他刻意收敛了三分力道,这起手之势,她再无错辨! 那日巷口镰刀的风声犹在耳畔,当时以为是为帝王试探,如今看来,明显不是。 棋局推倒重来,若那日试探非为帝王,今日搅局亦非意外。 一场更莫测、也更危险的博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开始。 “唰——!” 剑光如冷电乍现,闻渊的身影已欺近贺珩身前,攻势不可挡。 处在守方的贺珩反应不可谓不快,手中长枪瞬间格挡。 “铛——!” 然而,金铁交鸣之时,那股沛然的巨力透过枪传来,贺珩只觉虎口剧震,长枪几乎脱手,脚踉跄连退数步。 顾清澄的眉心微蹙,贺珩所修的枪法与闻渊的镰刀是一类路数,都是大开大合的招式,不尚精巧,只拼内力与劲道。 而闻渊的内力,分明在贺珩之上。 【走坤、乾两位,攻其下盘。】 顾清澄的声音在贺珩心间响起,她深谙剑道,更知惯用镰刀的谛听,于下盘防守必有细微间隙。 贺珩心底一宁,他勉力稳住身形,眼中战意更炽,他低吼一声,长枪如狂风骤雨反卷而下,直取闻渊下盘要害,北霖世家子弟的深厚功底尽显无疑。场下惊呼与喝彩声浪顿起。 然而闻渊神色依旧沉静无波。 面对贺珩倾尽全力的攻势,他手中长剑只是看似随意地格、挡、引、卸。每一次移动都妙到分毫,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截断贺珩力道最盛之处。 在绝对实力的差异之下,再多的技巧也会显得苍白,贺珩的枪风,竟连他的衣角都难以沾到。 枪势一寸寸崩散。顾清澄眼神一沉,指尖剑诀无声加重,一时间乾坤阵大盛,越过万千人潮,悄无声息地护住贺珩周身。 【退!】 指令清晰。贺珩顿觉手中长枪一轻,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涌入双臂。他借势枪尖一摆,身形疾退半步,堪堪稳住。 闻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乾坤阵……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他谛听。巷口那锥形阵的锋芒,他记忆犹新。 如今看来,此女在心法一道,又精进了。 在闻渊神情微动的刹那,贺珩低喝一声,长枪反卷,步伐疾掠如风,身形几乎在瞬息之间完成扭转,裹着狂猛内劲,骤然一刺! 这一下,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连地面都被劲风激起尘土,在殿中卷起狂风! “好!” “破他!” 场下爆发出震天喝彩!枪尖刁钻无比,直指闻渊左肋,时机角度精准,几近贴身! 闻渊终于动了。 此时他腕间微转,剑刃斜挑,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搭上枪尖发力最盛之处,轻轻一引。 “叮”的一声轻响。 贺珩感觉整条手臂一震,内力似被一口无形之气反卷回胸,饶是有乾坤阵助力,他也险些失了平衡。 他强行稳住,再度回枪,攻势愈发急烈,一式接一式,攻至第六式,几已超出寻常极限。 高台香炉中,那一炷长香,仅余最后一寸灰烬,摇摇欲坠。 撑住!只要撑过这须臾,只要不让闻渊过界,胜利便唾手可得! 贺珩已拼尽全力,背心冷汗浸透,双臂发麻,却仍咬牙攻出最后一式。 香灰落下,尚未触底。 眼看就要功成! 然而—— 一道剑光悄然撕裂空气,自斜上切入,快得几乎不可捕捉。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贺珩的枪锋还在前推,闻渊的剑却已擦肩而过,轻若飞羽般掠过界线。 香灰落地。 大殿内霎时寂然无声。 闻渊静立界外,衣袂微扬,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得意,亦无丝毫轻慢。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下场去,这一战于他,好似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胜负已定。 贺珩呆立原地,桃花眼中光芒寸寸熄灭,指骨微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输了? 不仅败于剑下,更在这万民观礼、百官环伺的殿前,败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南靖人。 高台之上,皇帝眉目深沉,静默如石雕。 而此时,台下开始有稀稀拉拉的另一派的喝彩声响起。 “好!” “南靖男儿不凡!” 起初尚算克制,但很快,便有人带着刺耳的讥诮高喊: “北霖就这点本事?连护送公主的差事,都要靠我们南靖人吗?!” 殿内气氛骤变,北霖子弟面色铁青,眼中羞愤、错愕、不甘交织,却无一人敢在此时挺身驳斥,只余一片死寂的难堪。 闻渊立于殿上,神色淡若秋水,恭敬行礼:“陛下——” 他的声音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真诚:“您……是在藏锋吧?” 公主的剑 第188节 一句话,轻得不能再轻,却似投石入水,击碎了所有人的体面。 “敢问北霖,还有人可一战吗?” 他扫视殿下众人,语气恭敬,目光却锋利如钩,掠过顾清澄身上。 “若是没有的话……”闻渊唇角微扬,朝帝王拱手,“这胜者——可否直接定下?” 皇帝神色愈发沉沉,身边近侍垂首不语,群臣噤若寒蝉,一时之间,大殿内竟无人接声。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一种无形的屈辱,无声地侵蚀着王朝的尊严。 “怎么没有!” 贺珩几乎是本能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强撑后的破碎,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闻渊转眸望他,眼中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像是看见了困兽挣扎。 “哦?” 那一声,轻飘飘,却比利刃更致命。 皇帝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贺珩身上,沉若千钧。 而贺珩,忽然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如此说,不是因为胜算,而是因为那份不甘,那份被践踏后的自尊。 他败得太过彻底,却偏偏喊出“还有人”三个字。这不仅是自曝其短,更将所有人的期待都推向了他身后那个,始终静默的少女。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角落里的顾清澄,神情无措,说不出话。 观礼席一隅,顾清澄静坐如初,微风拂过她脸上的面纱,唯独一双眸子,冰冷如寒潭。 闻渊轻笑,缓步转身,朝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臣请与贺世子所求之人,一战。” 一语落地,大殿哗然。 他话音未落,又看向贺珩,似笑非笑:“方才你枪意忽生杀气,出手一变,想来是此人暗中指点吧?” 贺珩耳根泛红,尚未开口,闻渊却已再度开声:“还有那沙盘推演——” “兵势骤转,调度如有神助,想来……也是此人所策” “是,也不是?” 贺珩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站立,神情平定。 而他的心底却已冷汗涔涔——这个闻渊竟恐怖如斯,将他与顾清澄的每一次互动都尽收眼底! 闻渊再度向御座拱手:“陛下,若贺世子的成绩皆得此人相助,那此人才是真正的沙盘魁首,武试强者。” 他唇角微扬:“与其藏于幕后,不若请其堂堂正正与臣一战” “也让闻渊见识一下——”他环视满殿北霖子弟,语带锋芒,“真正的北霖风采。” 皇帝的眼神从贺珩的身上掠过,最终也落向顾清澄所坐的那处,他的眉心只是微微地蹙了一下,很快便淡淡应声道: “好。” “贺卿,若你幕后襄助之人战胜闻渊。” “朕,既不治你欺君之罪,也准你二人,同登功赏之列。” 金口玉言,已成铁令! 贺珩眉头紧锁,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剖白,但终究喉头滚动,生生咽了下去。 事态早已失控,这场本该扬威的遴选大典,此刻却骤然成了两国颜面的对峙场。局势骤转,连他也未料及。 这一出,不仅将顾清澄推到了风口浪尖,更将整个北霖的尊严都押在了那个始终静默的少女身上。 无数道目光,终于顺着贺珩那绝望而复杂的视线,聚焦于他身后角落——那轻纱覆面的女子身上。 “是个女子?” 有人低声道。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就是啊,北霖无人了吗,找个女人来!” 近侍欲言,贺珩已咬牙开口:“正因这女子不得比试的规矩,她才不得不成为我的幕后之人!” 事已至此,他无需再避,字字掷地有声:“她……” “比你们场上所有人,都强!” 一时间,殿中哗然。 皇帝微一抬手,众声顿止,他沉吟道: “贺卿之言,未必无理。武试不同于文试,若她以女子之身,压他一头。” “岂非更能显我北霖之威?” 闻渊闻言,亦行礼言是。 “若败,”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则与贺卿同罪。” “让她一试。” 话声落地,贺珩心头倏然一沉——“同罪”,欺君之罪,他有转圜余地,而她却只有一死。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帝王。 那人衣袍不动,神情冷漠,视阶下女子如可用之器,她生,她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赌局的输赢罢了。 顾清澄看着手足无措的贺珩,在心底悠悠叹了口气。 该来的确实要来,只是未料,是如此来势汹汹地来。 随即,她的目光掠过台上冷漠的帝王,又扫过闻渊那似笑非笑的脸。 缓缓起身。敛衽行礼。 “民女,遵旨。” 她这一起,台下的议论声更重。 “她就是那个阳城来的……” “如意公子的妾室?” “呵,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妾室!” “分明是如意公子都得仰仗她。” “可怜见的,这下好了,若打不过,岂不是死路一条……” 嗤笑与惋惜交杂,她立于万众瞩目之下,任万千流言与瞩目为她织就无形的铠甲,将她的肉身,一寸寸雕刻成这场成败的图腾。 她低着头,垂下眼睛,走出人群。 这一刻,珠帘后的琳琅无声地蜷起了手指。 这身影,她太熟悉了。 高台上,皇帝凝视着她,神色竟有片刻恍惚。却听得阶下女子嗓音温淡: “民女有一所求。” “闻大哥身为男子,力道在我之上,手中之剑亦非凡品。” “恰巧,民女亦擅剑法,只苦于无器可用。今闻‘七杀’名剑,自上一任主人身死后,尘封于皇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民女斗胆,请陛下赐剑——以七杀,与闻渊一战。” 此话一落,殿外一瞬静默,随即北霖百姓声浪如潮: “给她!” “一把剑而已!” “给她个机会!” “赢回来!” 闻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眼底晕开。 不过是一把剑,于两国颜面之争面前,终究算不得什么。 片刻之后,在众望所归之下,随着帝王的一声应允,那柄阔别已久的七杀剑,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近侍缓缓送至台前—— 它静卧于锦缎之上,形制古朴,剑鞘深暗。 没有想象中的光华四射,亦无人剑共鸣的异象。 剑柄之上,紫薇十四星的星纹沉寂如刀刻,无声诉说着旧主的悲愤与决绝。 霁光如水,落在剑身,光华流转,一如初见。 顾清澄缓步而出,向帝王的方向,抑或是七杀剑的方向,行下叩拜大礼。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剑柄。 触手温凉。 就在这一刹,她感到体内的七杀剑意如巨龙蛰伏般骤然苏醒! 她的第二套经脉之中,银月般的光华卷起无声风暴。她看见那年冷宫的大雪,她用剑尖挑起一片雪花,在月光里碎成千万点银星。 今夕是何年。 风过无痕,唯面纱轻扬,她清隽的轮廓惊鸿一现,又翩然隐去。 那一刹那,她立于万众之下——不再是假面之人,也不为他人之名。 她只是她自己。 七杀,终于要回来了。 那惊鸿一现的轮廓,却让御座之上帝王的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她身上! 公主的剑 第189节 他身后的珠帘,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就在这紧绷欲裂的窒息边缘,闻渊朗声打破死寂:“次次皆是我攻敌守。” “不如这次,由姑娘来攻吧。” 掌中七杀剑,传来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铮鸣。 她抬首,轻声应道: “好啊。” ----------------------- 作者有话说:前面起名太仓促,起成闻澜了,现在改回闻渊。 这两章可以囤一囤,我写得有点慢,但是都在射程范围内,放心。[可怜] 第99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那一句“好啊”刚落, 日光恰好掠过层云,跃上正空,刹那间大殿金辉普照。 剑上光芒流转, 摄人心神。 剑风刚起时, 满殿琼楼玉宇的金光, 都倒映在了她手中剑刃之上—— 光, 顺着殿宇檐角倾泻而下, 越过朱栏与白玉阶,穿越千重宫墙, 最终落在质子府中那方檐下。 黄涛仰望着落在铜镜上的天光,神情越发凝重。 “快了……”他喃喃道。 日晷的印记缓慢移动, 时辰将至未至。 他回首望向屋内,书案上的密信摊开着, 其上是殿下的字迹,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腊月十一,吾进宫当日,必为软禁之局。” 此时此刻, 字字都印证着殿下的预言。 北霖的少年帝王顾明泽, 于群狼环伺之中登基,孤身夺权, 手段强硬,正因如此, 他绝不会容忍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数。 江步月,此时就是那个被他囚于宫中的“变数”。 而如今…… 黄涛手中捏着那女子的画像,心跳撞着胸腔,呼吸几乎凝滞。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七姑娘没死。 甚至……很有可能, 就是贺珩带上大典的那名所谓的“妾室”! 这个认知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是了,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公主,怎会放弃直面仇敌的机会? 这世间,哪个经历过死亡的人,会不为那足以倾覆命运的真相拼上性命? 时间被无形之手拉长、绷紧,既定的棋路正碾过最后的临界点。 可殿下……对此仍一无所知。 思绪如惊涛拍岸,交错碰撞,化为无可回避的两难—— 殿中,剑光与天光交相辉映,照亮千万张麻木不仁的面容。 这一剑,斩尽天光! 闻渊眼底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 这少女竟毫不藏拙,第一剑就隐隐有了风雷之势!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敛去,手中长剑似慢实快地画出一个浑圆,圆生万物,悍然迎上了那一剑无双的锋芒。 七杀剑寒芒乍现即收,第二剑竟已接踵而至,快得令人窒息。 闻渊横剑相抵,在剑气被寸寸割裂的锐响中,他眸中幽光一闪,忽而扬声问 “敢问姑娘芳名?” 她恍若未闻,只将剑锋自腕间缓缓挑起,凛而不发。 闻渊却看得明白,此刻,一道无形的“意”在她体内悄然生长,如月涌江河,生生不息。 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她要突破闻渊的防线,那么她必须突破自我。 所幸谛听未用镰刀,所幸,这尘封已久的第六窍,因七杀剑的出现,而窥见门槛。 一炷香将尽,压力逼至极限。 她不动声色,万众目光落下,也无一丝波澜。 殿外,大幔无风自鼓,风压如潮,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袂。 体内第二经脉中的银月光华,已沸腾至临界点,灼烧般的剧痛几乎撕裂她的意志。 面对闻渊那浑如天成、密不透风的防守,她借力旋身,整个人化作一道逆风而上的银白流光。 这一刻,七杀剑敛尽了所有光华,凝聚于剑尖一点。 那一点寒芒纯粹得近乎透明,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时空! 七杀剑意的第六窍,她于这大殿之上,须臾之间,终得突破。 就在这决绝寒芒欲破困而出之际—— 身前之人,忽以幽冥般低沉、仅她可闻的声音道: “不必担心。” “我让你。” 话音未落,闻渊那本该格挡她决绝一剑的剑路陡然生变! 剑尖如他镰刀“上弦月”般划出一道凄迷的弧线,以一个温柔的、近乎轻佻的角度向上斜掠—— 轻柔地,挑开了她覆面的轻纱。 面纱,随剑光飘落。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千万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张骤然暴露于灿烂天光之下的脸上。 清隽,苍白,带着一种冰雪雕琢般的冷冽。 眉宇间依稀的轮廓,太过美丽,也太过锋利。 美得刺目,美得诡异,美得……不该存在。 而珠帘之后,御座之上—— 北霖帝王顾明泽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沉静,终于寸寸龟裂。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道倏然现身的身影。 他看见她。 那张他亲手送入火海的脸……那张,早已不该再出现在人世间的脸! 竟在此刻,于这万众瞩目之地,重现于刺目天光之下! 她怎会还活着? 她怎敢还活着! 他身后的珠帘,无风自动,细碎地、急促地相互碰撞着,发出如同惊惧低泣般的碎响 如同他此刻震颤欲裂的心跳。 他竟连喘息都忘了。 而这时,少女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我的名字啊?” 清冷如霜,宛如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的回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与此同时,那一剑,已破开玉阶防线,直刺而来。 没有花哨,没有防守,无视宿命,无视因果。 不可阻挡地,一往无前地,将大殿万千悲喜,众生相,尽数凝于,剑尖这返璞归真的一点。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我叫……顾清澄。” 闻渊低头,看着那落地的面纱,唇角缓缓扬起。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如愿以偿的笑意。 他的任务完成了。 而她那清晰可闻的声音,却在万民之中激起了千层浪花! “她姓顾?!” “皇家血脉?!” “难怪如此神威,原来是天家子弟!” “女子……竟有如此剑道?!”惊叹中混杂着不可思议。 “北霖皇室当真了得!一个女子就能力压南靖男儿!”惊叹迅速被一种与有荣焉的激昂取代。 “她叫什么?顾……清澄?!” “顾清澄,顾清澄。”这个名字在人群中如涟漪般扩散,被反复咀嚼。 “等等,清澄……?” 公主的剑 第190节 “这岂不是与‘倾城’公主殿下……” “嘘——” 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降临。随即,是更为汹涌的、试图理解这惊人一幕的嗡嗡低议: “陛下……圣心独运啊!” “定是早有安排!此番和亲大典,必载入史册!” “扬我国威!此生难忘!” “壮哉北霖!” 这一刻,高台之上,那个一往无前的身影,以及顾清澄三个字,深深地烙印进每一个目击者的心底。 然而—— 顾清澄的剑势并未停歇! 与高台之下沸腾的声浪截然相反,御座之前的方寸之地,早已万籁俱寂。 皇帝顾明泽死死盯着剑光中那张脸,冰冷,熟稔,刻骨铭心。 刹那间,无数个日夜的记忆汹涌而至。 那曾无数次为他挡下暗箭的单薄脊背,那无数次倚在他窗边,沉默擦拭剑刃上政敌鲜血的身影。 杀神般的少女,背后浸染着深不见底的黑夜,唯独对他展露的笑靥,澄澈如皎皎天上月。 她笑着说: “阿兄。不苦。” “我心所向。不过是皇兄的江山稳固,倾城的岁岁长安。” ……荒唐! 一声惊雷在心底炸响,他的神思猛然被剑风拽回现实。 他看到那少女持剑而来,用他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嗓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诘问: “为什么?” 这一剑直刺珠帘,像是要撕开那片垂落十五年的帘幕。 剑光将要挑破谎言的刹那,时空瞬间倒流。 宫阙深深,星火漫天。 满殿华彩,明珠生辉。 顾清澄看见自己心甘情愿褪下华服,走入暗处,将名字、身世和命运,一并交出。 过去,她从来不问。 如今,她问了。 这一剑也终要挑破眼前垂落的珠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皇帝撞破了御座前的无形界限,不顾帝王威仪,挡在了珠帘之前! 一身龙袍,沉如山。 他将那“公主”护在身后。 那道致命的寒芒,骤然凝滞在他胸前喉前,仅余寸许。 时间在此刻彻底冻结。 满殿目光,尽数凝在御座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顾明泽的目光,穿过剑尖,牢牢锁在那张冰冷的面容上。 他的眼底是疲惫,是惶然,是迟疑……却终归是帝王独有的冷硬与不容置喙: 她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 “倾城吾妹……何其无辜。” 字字千钧,将她再度推入万丈深渊。 身后珠帘微响,另一个少女终于忍不住从帘中冲出,声音颤抖、惊惧,甚至有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幸。 琳琅自背后抱住了顾明泽: “阿兄……” 顾清澄眉头缓缓蹙起。 那一声“阿兄”,如同一只冰冷的脏手,自喉间直直探入心腔。 一种恶心至极的感觉,缓缓、自胃底翻上喉间。 她未言语,只那一双眼,原本尚存一点人间温度,此刻却彻底寂灭。 剑尖,无声地向前一递。 冰冷的锋刃,稳稳压在顾明泽咽喉的肌肤上,陷下细微的凹痕。 顾明泽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寒芒,又瞥了一眼琳琅死死环住他腰侧的双手。 他能感受到脉搏在剑锋下狂跳,但再次抬眸时,眼底挣扎尽褪,唯余深不见底的决断。 “她不能死。” 顾清澄唇角微扬,指尖轻掐剑诀。乾坤阵起,结界内只余二人声音。 “理由。”她说。 “她不止是朕的妹妹。” 剑尖稳如磐石,他喉结微动,一粒血珠无声坠落。 他却神色从容,缓缓翻开那张深藏多年的底牌: “她是—— “昊天皇室的遗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顾清澄。” “这天下倾覆之重……你担得起吗?” “昊天遗孤”四字,如一道来自旧朝的惊雷,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她没有回答。 剑锋抵在他喉间,第一次,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赌对了。 唯有这个秘密,足以在此刻,迟滞她这必杀的一剑。 顾明泽深知,若再慢半分,她手中的剑会比任何人的念头都快,斩落他与琳琅的头颅! 也就在这剑势动摇的刹那! 御座四周数十长刀齐出,森寒锋芒织成杀网,自四面八方逼来! 可一道身影却比所有刀锋更快! 贺珩。 他几乎是撞入杀局。 长枪横扫,撞开扑来的刀锋,身影一挡,将她护在身后。 右侧刀光骤亮!这一刀角度刁钻,若他闪避,刀锋必将直取她背心! 他竟纹丝不动,硬生生地扛下了这刀,右肩顿时血如泉涌。 刀光枪影中,他执枪于背后,只回头看她一眼,低声道: “走。我来断后。” 顾清澄似有所感,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数十柄刀兵横亘在御座周围,而贺珩护在她身边。 她手中的那把剑,依旧冰冷地抵在帝王咽喉之上。 瞬息死寂。三方角力,空气绷紧欲裂。 帝王咽喉处的剑尖,是唯一的支点,也是风暴之眼。 “是么。” 她嗤笑一声,语气极轻,却寒意透骨。 “她是什么遗孤,与我何干?” 顾清澄的目光掠过顾明泽,落在琳琅身上,如同在审视一件冰冷的器物: “陛下想用这个身份,再换她一命?” 顾明泽下颌绷紧,无言默认。 “好。”她竟应得干脆。 剑尖,纹丝未动。 “那我的代价呢?” “十五年。”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我替你们挡的明枪暗箭,替你杀过的人,替你谋下的……” 她没发出声音,唇形却无声地吐出“江山”二字。 “你藏了她十五年,把我当作弃子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顾明泽沉默,那沉默本身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他闭目,再睁时,眼底唯余帝王最后的权衡: 公主的剑 第191节 “你要什么?” “交易?”顾清澄剑锋微压,最后一丝残念荡然无存,“好。” “‘顾清澄’三字,本归我有,刻入玉牒,昭告天下。” 她冷冷扫过琳琅:“‘倾城’公主犯我的名讳。” “既承陛下赐名,望宫闱之内,再无此名。” 皇帝沉默。顾清澄目光落在剑上: “这把剑,”七杀剑辉光流转,寒意逼人,“七杀认主,我的剑,该物归原主。” “请陛下,当万民之面,还我名与剑。” “最后,”她轻声道,“时间不多了。” “此非议价之时,然今日大典,胜者当赏。” 她低语:“既为顾氏子弟,我求一隅封地。” “涪州,远在天边,陛下且许我,此生不入京畿,与陛下两不相干。” 剑光流转间,她低语:“七杀已死,陛下也不愿那些旧事公之于众吧?” “右相、燕王、张侍郎……他们怎么死的?” 顾明泽眼底只剩下沉重的计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以此为凭,”她目光扫过高台下沸腾的人海,声音冷峭,“今日北霖胜局已定,民心归附。陛下,您这‘大局’,才算真正稳了,不是么?” 顾明泽凝视她,一丝幽光掠过眼底——她以万民为挟,所求不过几句空诺。 暂且允她,全皇家颜面。待人潮散去,她既敢跳至明处,他自有万般手段令她永困皇城。 所有敢要挟他的人都死了。 她也不例外。 心念至此,帝王威仪已压下所有情绪。 他缓缓抬手,将琳琅紧扣他腰身的手指,一根根,冰冷掰开。 “……允。” 她垂眸,七杀剑辉光终撤。 仿佛洞悉他心思一般,她的指尖怜悯地拂过剑锋: “陛下,失礼了。剑锋无眼,险些伤了龙体。” “承您教诲,大局为重。” “您听,”她微微侧首,让山呼海啸般欢呼清晰涌入高台,“民心所向,皆系此‘胜’字。这代价,陛下付得——很值。”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高台之下,被距离与屏障模糊了真相的万民,只捕捉到既定的结局:那名为“顾清澄”的少女,一剑破开南靖闻渊防线,锋芒直指玉阶! 短暂的、被巨大冲击凝固的死寂,被一声激动变调的嘶吼刺破: “赢了!是她赢了!” “顾清澄剑指御前,闻渊败了!” “北霖胜了!” 御前近侍心领神会,疾步上前,立于高台边缘,朗声宣告: “北霖——胜——!” “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如决堤洪流,瞬间席卷宫阙! 在这足以撼动宫阙的声浪中心,顾清澄缓缓收剑入鞘,对着顾明泽,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陛下,”她声音清晰,穿透鼎沸人声,“大典,还继续么?” 日轮终至正空。 万丈金光如熔金泻地,照进了大殿的最深处,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柄古朴的七杀剑锋上。 剑身如有感应,辉光微颤,寒意四起。 这一寸普天同照的煌煌辉光,亦穿透重重宫闱,落在了静坐深宫的江步月指尖。 时辰到了。 他淡漠地拂去衣角的尘灰,仿佛那尘埃从未存在于他一身素白之上。 然后,旁若无人地推开了宫门。 宫外静寂无声,空无一人。 正如他所推演: 腊月初八,边境狼烟骤起,南靖五皇子压境的大军终于被点燃,战事爆发。 腊月初九,京西、荆湖、川中五万兵马,星夜驰援。 腊月十一,京畿之地,可调之兵,已不足两万,亦需半日脚程。 千里烽火连天之际,他暗中培植的三千精锐已悄然入京 这些在镇北王银路掩护下豢养的死士,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皇帝以“病愈归国”为由将他软禁于此,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与牵制。 大典当前,宫中禁军已被虎符调离,他人皆以为是皇命所系,而他知,这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 江步月垂眸行于烈日之下,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自那一眼起,他已行过太久。 如今,他走到了终局的第一步。 世人皆道,他当顺势而为,借联姻固权,假北霖之力归国登位,循着所有人为他铺设的路走下去。 可那人死了。他便也不愿当这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什么两国和亲、皇恩深重,不过是借他的血肉之躯去谋各方之权,他从未打算做谁的嫁衣。 为此,他以五皇子挑起战端,以镇北王乱其军防,以一己之谋,将京师推向兵力真空—— 只为换一个简单到荒唐的结果: 不婚。即返。 他猜她死里逃生,不敢露面,或许只因无人能护她周全。 他原想着,设这一局,不为北霖,不为南靖,只为若她尚在,他能证明,自己能给她一条生路。 ——谁知她竟先他一步死了。 既如此,他与北霖皇室,便再无顾忌…… 北霖的婚约,若毁不得,那便就地诛杀。 承诺的归期,若永无止境,他便以今日相挟,逼旨归国,以三千精兵开道,转身而去。 届时,五皇子那支尚未成气候的大军,自有定远军斩尽。 这便是他与镇北王的交易:他替镇北王点燃战火,送上五十万两军资,助其在北霖与朝廷抗衡。 他,只取一个结果—— 斩尽一切牵绊,自此归国。 是时候了。 就在此刻,朗朗晴日中,忽地炸开一朵白日焰火。 江步月抬眸。 大典之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那是一朵奇异的焰火,竟在昼光中燃出银白光芒,在空中缓缓绽放出一枚符号—— “七”。 七杀星。 顾清澄的眼神微凝,仿佛未能即刻看懂其意。 及笄大典在顾明泽的威压之下,看似顺利地进行着。 北霖夺魁,万民欣慰的余波尚未散去。 忽有人惊觉:“闻渊呢?那南靖的闻渊何在?” 众人这才恍然,那黑衣的闻渊,竟早已不见踪影。 “定是羞愤难当,掩面遁走了!”一名近侍语带轻蔑。 “这焰火你放的?”另一名近侍戳了他一下,“时候不对啊,还没到正午呢。” “绝非我所为!我未曾安排!”近侍紧锁眉头。 “许是底下人出了差错……” 江步月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焰火。 那是他与黄涛约定的,动手前最后一刻的暗号。 若非十万火急、关乎全局生死的讯息,黄涛绝不敢在此时冒险暴露方位! 七杀星…… 冰冷的图案,如同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的锁! 他出门前,问黄涛的最后一个问题,清晰回响在耳边: “……那妾室,何等样貌?” 七杀星。 公主的剑 第192节 黄涛当时未能言明的答案,此刻以最直接、最危险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七杀的样貌! 轰! 脑海中万千散乱的碎片,骤然被一道闪电贯穿,瞬间严丝合缝地咬合! 一股几近战栗的狂喜,猛然冲破他的理智! 那贺珩要带去大典的妾室…… 是她!她果然没死! 她就在那里——就站在那场万人瞩目的大典之上,沐浴着刺目的天光! 然而,这狂喜瞬间被更冰冷的焦虑压下—— 箭在弦上! 来不及了! 他几乎是失控地转身! 这个女人! “骗子……”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喃,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敢将真相昭告所有人,却独独骗了他! 电光石火间,他已翻身上马,如利箭般掠出,直向宫门外奔去! “及笄当日,主宾为笄者梳头三遍……” 日晷的刻痕悄然移动,及笄大典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琳琅公主的神情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端庄,只是那藏在繁复礼服下的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而她身侧半步,一身裙装的顾清澄抱剑而立,神情淡漠,身姿如松—— 她这次是擢选出的胜者,名正言顺地立于公主身侧,受天家殊荣。 “……以醴酒敬告先祖,礼成——” 日晷的刻痕终于要对上午时的刻痕,及笄大典繁复的仪程终于走至尾声。 就在礼官宣布礼成的余音尚绕梁之际—— 御座之上,顾明泽深沉的眸光扫过阶下万民。一旁近侍心领神会,手捧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昊天之眷,抚育万方。今有皇妹倾城,毓秀钟灵,行端仪雅。值此及笄之礼,既笄而字,乃成人之始也。 值此及笄,当有嘉名永祚。‘琳琅’者,美玉也,取其温润蕴华,自有章度。今更此号,以彰令德。 “另有宗室女顾清澄,昔养于涪州青城山下,承山川灵秀。今认祖归宗,赐其剑,复其本名。 “今于大典之上,扬我皇室威仪,壮我国朝声势,实乃宗室之荣光。特封为青城侯,食邑涪州,永镇西南,以酬其功,以彰天恩。 “此二者,一为公主笄礼更号,一为宗室功勋封爵,皆国之盛典,礼之攸宜。着即昭告天下,咸使闻知。内外臣工,俱依新号新爵所称,钦此。” 高台之下,百官跪拜,万民齐呼: “贺琳琅公主笄礼大成,福泽北霖!” “贺青城侯认祖归宗,光耀天家!” 呼声层层叠起,如潮拍岸。 礼毕将近,殿前秩序开始松动,诸方人等已然各有思量。 官员们不着痕迹地整理着朝服,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宫娥们提着裙摆,轻快地穿梭在逐渐散开的人群中。 殿前广场上,喧嚣的余温尚未散尽,一种仪式结束后的松弛感开始弥漫。 阳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照在琳琅公主紧绷的侧脸上,映出她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而就在此时,杀机顿起! 一声尖啸自天际破空而下,紧随而至的,是一道撕裂长空的利箭! “护驾——!”有侍卫高声暴喝,声未落,第二箭已至! 随后,箭雨自高空泼洒而下,森冷的箭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惨白光芒,直逼高台正中心的方向! 第100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真心。(第二卷 完)…… 风声猎猎, 江步月的心跳如擂。 而在箭雨终于飞过天际的刹那,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那种直觉,带着本能的躁动和冲动, 也随着这悬崖勒马, 被他狠狠地压抑了下去。 这不对。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垂首, 漆黑的发丝扫过指间一道道旧伤, 心底的那道棋路的刻痕再次纵横、清晰。 活着又能如何? 去了又能如何? 箭已出,局已成, 一切无可挽回。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已经为她失控太多次, 这一次—— 他不能再错了。 这不是一场儿女情长。 这是他赌上性命的退场,是通向故国皇座的阶梯, 是耗费无数心血、步步为营才走到今日的翻盘之局。 箭雨已起,混乱已成, 兵马已伏,南靖的接应也就在不远处等他。所有预言按照既定方向发展。 他不能有一丝破绽。 任何犹疑,都会让这盘棋失了先手。 他如何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幻相, 让这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更何况, 这本就是他为那人重新筹谋的、设定的,带有毁灭性的, 复仇之局。 江步月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沉入黑潭, 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计算。 无论生死,皆为弃子。 这盘棋,必须按他既定的路数,走下去。 箭雨划过天际。 “有刺客!” “护驾!”“护驾!” 瞬时间, 高台之上一片大乱。 随着箭雨铺天袭来,高台之下的民众也纷纷开始惊恐地四散,如潮水般向广场外涌去。 “禁军,禁军呢!” 顾明泽任满高台的侍卫将他护在身后,语气低沉:“禁军何在?” 近侍扑至身侧:“陛下,依虎符调令,为防今日人多生变,大部禁军……一早就被调往城外巡防了!” “虎符?”顾明泽眼神微顿,“谁下的令?” 近侍跪伏在地:“奴才……不敢妄言。” 顾明泽自防卫后抬眸的刹那,他忽然看见了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幕! 高台中央,琳琅仍孤身而立。 她披着公主大典的服制,满头珠翠,站在高台中央—— 她是今日这场及笄大典的主角。 而此刻,箭雨袭来,竟无一人奔赴她身边! “琳琅,到朕这里来!” 顾明泽的低呼却像催命符,让本就魂飞魄散的琳琅更加惊恐! 她茫然四顾,才发现周身空荡,精致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 她绝望地抬眼——御座与高台中央之间那短短丈许距离,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仿佛死亡天堑! 白羽擦过发间,南海珠串骤然崩散,尽数滚落于高台之上。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白羽纷飞中,无人在意两道更沉更冷的乌光,才是真正的杀招。 ——黑羽双箭。 一支,直指帝王所在。 一支,射向皇帝为公主选定的、高台中央的主位! 禁军反应迅疾,宛若早有预演。盾阵轰然合围,齐齐朝高台之上扑去,将皇帝护在重围之中。 这数十年演练的,只为守护帝王而存在的绝对屏障。 于是,射向帝王的那支黑羽,骤然被格挡。 而与此同时,而那支被设定好,直直射向主位的黑羽箭,笔直地向琳琅落下。 琳琅颤抖着,华美的衣袍被流矢撕裂,慌乱之中,她的目光锁定了身畔的顾清澄。 “救我!别忘了你的身份!” 公主的剑 第193节 这句话,就这么赤裸裸地脱口而出。 没有羞耻,毫无愧意,仿佛这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顾清澄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能死!” “你不能不管我!” 耳畔是顾明泽近乎失控的怒喝:“顾清澄,救她!” “朕命令你救她!” 这声命令里,藏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最深切的恐惧! 已经来不及了。 箭雨如织,杀意如潮,无人能分心他顾。 顾清澄仿若未闻,周身冷静如冰。 就在此时,“咯”一声—— 琳琅的绣鞋踩中一颗散落的南海珠,身形骤歪,整个人重重朝顾清澄扑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两人因扑撞而身形交错的刹那! “咻——!” 那支索命的黑羽箭,破空而至! 几乎是同一刹那,顾清澄反手一推,将琳琅生生推出身侧! 箭矢擦肩而过,在她左肩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带起一蓬血雾。 可那支箭未止。 它带着她的鲜血,顺势划过琳琅的右耳,最终般掠面而过—— 在琳琅的脸上,生生划出一道横贯眉眼的血线。 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啊——!!!” 顾清澄向后倒去的同时,琳琅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捂着眼,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她华美如霞的锦缎宫装上,洇开大片刺目的、绝望的暗红。 箭雨骤停的那一刻,高台上的风像是也静了下来。 “清澄!你没事吧!”贺珩从背后将顾清澄生生接住。 顾清澄无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抹过肩上伤口,眼神沉冷如冰。 她看得明白—— 所有白羽,皆为佯攻。 唯这黑羽,方是真正的杀招! 而这支黑羽的目标,不是别人。 而是冲着那个站在“及笄主位”上的人。 而今天,本来是她顾清澄及笄的日子。 她睫羽低垂,摸了摸怀中明黄的册封圣旨,唇角抿成一道近乎残酷的冰冷弧度。 琳琅,披她的身份,夺了她命运,如今,也该尝一尝她原本要承的命数。 这一切,荒唐得像是场笑话。 高台上数十位带刀侍卫,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本能地将帝王护入中央。 十几年如一日的操演,“护驾”,仅指一人。 至于主位之上那身华服,被称作“公主”的少女,在方才的箭雨之中,竟无人过问。 不是遗忘,不是刻意。 而是从始至终,整个禁军体系,在皇帝的默许下,从未有过“护公主“的章程。 因为从前站在那个位置上的顾清澄—— 强大到不需要保护,也从未得到过保护。 日复一日,侍卫们只铭记一条铁律:“唯陛下,当护。” 那袭华服下的身影,从来不在保护之列。 过去不是,今日亦然。 琳琅跪在台阶上,右手缓缓抬起,捂住脸。 那只手的指节有些粗大,却极白,袖口是织金的,上面绣着飞凤图腾,染血后颜色沉得发黑。 这本是她梦寐以求的公主华服,是顾明泽亲手为她披上的无上荣光。 而此刻,却以这种方式,成了她与皇帝此生无法遗忘的血色梦魇。 她没有再哭嚎,只是低低抽了口气,仿佛才迟钝地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剧痛。 那一箭撕裂了她的右眼,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凝聚、滴落,在台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阿兄……”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高台之上,无人出声。 “阿兄……你不是说,过了今日……就能看见阳光了吗……” 她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向前摸索,如同失巢的幼兽。 血珠悬在颤抖的睫毛,摇摇欲坠。 “好疼……” 她匍匐在地,像被扯断丝线的偶人,那只尚存的左眼惶然四顾,徒劳地搜寻着帝王的身影:“阿兄……” “我疼……” 贺珩再是愚钝,此刻也已洞悉关于“公主”那桩“赵氏孤儿”般的秘密。 他扭过头,不再看琳琅一眼。 “疼吗?”他低声问顾清澄。 此时,他再清楚不过,那一箭要毁灭的,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无论那是谁。 这场悲剧,源于一场错位的,制度性的漠视。 在顾明泽惯性的认知里,公主尊位,从不需要被赋予与之匹配的守护—— 若今日台上站的是顾清澄,不会有人为她担忧一眼。 一念及此,他过往所有对她的仰望,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心疼。 顾清澄摇摇头,捂着伤口离开了他的搀扶,而目光却极尽挑衅地与顾明泽对视—— 他用另一个人站在她的位置,穿她的衣服,受她的册封。 他只知公主该享何等尊贵,却不知要付何等代价。 他从未问过,也从未准备过。 如今命运公平得很: 华服给了琳琅,荣光给了琳琅。 连同那支本该射向她的箭,也一并给了琳琅。 既是尊荣,也是靶心。 顾明泽脸色绷得铁青,扭头问向近侍: “城中还有多少禁军?” “……禁军营中尚余三千。” “传朕口谕,令其即刻归防,另,京畿左近,尚有何部可调?” “距此五十里,京营驻有精兵两万……尚需半日脚程。” “半日脚程也要调!”顾明泽冷声道,“持朕手令,命京营提督点齐兵马,驰援京师!延误者,斩!” “遵旨!”近侍连滚带爬从盾阵缝隙中退下,奔向塘报通道。 无人再敢看正中的琳琅。 鲜血如注,“琳琅公主”的册宝跌落血泊,浸染污红。 就在血污浸透圣旨那一刻,天光似有微动。 高台下,低语如涟漪扩散: “方才的白日焰火……” “是七杀星……” “焰火逆轨,大凶之兆……” “……七杀,七杀睁眼了!” “黑羽杀人,血染高台……这是天相反噬!!” 台下颤抖的私语汇聚成流,“大凶”、“反噬”、“皇室将陨”的惊呼声愈演愈烈,像是无形的阴影,一寸寸压向高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刻,箭雨虽止,杀机更甚。 最致命的那道杀意,不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天地翻覆,因果轮回。 命运,正一点点收回它迟来的债。 顾明泽垂眸的刹那,忽地瞥见那支黑羽上的箭尖,正泛着微幽的蓝光—— 那致命的光芒,他再熟悉不过。 公主的剑 第194节 “天不许。” “是天不许……” 下一瞬,他像被雷击般醒悟,低呼道:“这箭有毒!” 南靖秘毒,天不许。 这是那一夜,那个人给他的,用来杀她的毒药。 “快,带公主走!” 他俯下身,对最贴身的近侍低声吩咐: “带公主去浊水庭,等念娘娘。” “她绝不能死……” “立刻去!” 近侍一愣:“浊水庭……在哪?” “滚去浣衣局问!”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的伤口上。 真有趣啊。 命运是一个轮回。 她再一次,被箭伤射中左肩,毒入血脉。 ——还是那一支毒箭,还是“天不许”。 “清澄,什么是天不许?” 贺珩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陡变,目光死死盯住她肩上的伤口,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可顾清澄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顾明泽的后半句话上。 “浊水庭”……“念娘娘”…… 她几乎听不清声音了。 那几个字,像钝刀,一下下刮过她脑海里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什么……意思…… 天不许发作的眩晕缓缓袭来,像夜潮般将她一点点吞没。 贺珩眼睁睁看着她倚着栏杆缓缓坐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已无血色。 百官与人群仓惶散尽,血腥弥漫的高台上,只余死寂与寥寥数人。 贺珩忽然意识到,他要再次失去她了。 可是他还有话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几乎是嘶吼着冲到皇帝面前: “她也中毒了!” “救她啊!!” 顾明泽的龙袍早已被流矢刮破,血迹斑驳。 他看着血脉贲张的贺珩,声音冷硬如铁: “贺珩。” “退下。” 贺珩枪未提,眼眶却红了。 他压着嗓,声声泣血: “你看她……你回头看看她啊!” “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啊!!” “顾明泽!!” 帝王眉宇间凝着不耐与冷酷: “天意如此,朕亦无解药。” “莫要仗着你父之功,以为朕不敢杀你。” 贺珩身上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抬起枪,枪尖直指帝王心口,眼神比风雪更冷: “好。” “杀我可以。” “但你今天,得给她陪葬。” 话音未落! 破雪枪发出凄厉长吟!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光,如挣脱束缚的冰霜巨龙,横空而起! ——皓雪长诀! 这是他从未真正使出过的杀式。 这一刻,为她,他学会了。 枪出刹那,高台的空气仿佛冻结。 锋芒冷如断雪,势如崩雷,直贯龙心! “放肆!”顾明泽一声厉喝,盾阵仓皇合围。 破雪枪却如入无人之境,一寸寸错开严丝合缝的盾牌,凛冽寒光映在帝王染血的龙袍上,刺骨杀意直逼心脉! 就在那凝聚了贺珩所有愤怒、绝望的枪尖即将破阵的刹那—— 帝王身后,一片更沉重、更森然的铁甲洪流,轰然涌现! ——禁军已至! 铁甲践地,声如雷雪滚落,将他的枪势一寸寸逼退。 枪尖在空中骤然一滞。 一腔孤勇,终究难敌千军。 寒枪在空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骤然凝滞。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任凭数十把刀刃架上颈侧,枪势终止,血气冷却。 他眼里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冰冷的、凝固的绝望。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几乎听不清了: “顾明泽……她是你妹妹啊。” 顾明泽垂眸,看着他,语气淡得残忍: “她不是。” 一时无声。 只有血泊里的南海珠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就在这死寂凝固的刹那,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虚弱中带着清冷: “你是不是想说——” “为昊天牺牲,是替身的荣耀?” 顾明泽神情一怔,眼中浮现短暂的茫然。 下一瞬,寒光一闪! 七杀剑!如一道来自九幽的夺命寒月,自半空悍然劈落! 剑尖所至之处,寒意扑面,刀光应声碎裂。 她明明中毒,气血将尽,却像血逆重燃,生死翻转。 下一刻,她身影如魅影般从高台之侧掠出,一把将贺珩推下了高台! 一刺、一挑、一推,红衣从高处坠落,脱离了危机! 同时,她手中的七杀剑反手横于身侧,拦住了尚未扑上的禁军侍卫。 剑光幽冷,无人敢慑。 她背对帝王,气息微弱,却冷意如潮,杀气如边境风雪。 “我中的是天不许。” “但你杀我,也得费些力气。” 顾清澄缓缓抬眸,看向远处,唇角带血,却轻笑: “顾明泽……” 她念着他的名字,宛若叹息, “你不如想想——” “怎么应付你真正的麻烦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正策马而来的白衣身影上。 那一刻,万籁俱寂。 鲜血自她唇角滑落,她好像倦极了,缓缓闭上了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三千禁军在顾明泽身后列阵。 公主的剑 第195节 远处,江步月一袭白衣,白马,由远及近。 忽然,金戈声响。 高台下,那些迟迟未散的民众之中,忽有刀光亮起。 一把、两把,数百柄。 死士现身,持刀者越来越多,像从人海中生长出的寒铁荆棘,悄无声息,将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锋所指,皆是台上。 而江步月,只是沉默策马,踏入这骤然寂静的刀锋人海。 他衣袂白如天落白雪,气息冷如山川千里。 在那千把刀锋的簇拥下,他勒住缰绳,缓缓抬眸。 那双曾盛满恭谨、病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淡漠。 顾明泽垂眸望他,终于从他那淡漠如雪的神色中,看出一点东西来。 ——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臣,护驾来迟了。” “边境既危,臣奉陛下之命,来为两国生机。” 顾明泽看着他,身后甲卫森然,他冷笑道: “好。” “好得很啊。” “朕竟不知,江卿的病骨,何时‘愈’得这般利落了。” 江步月垂首,缓缓一咳,神色恭谨如昔: “劳陛下挂心,沉疴未愈。” “闻陛下大典有变,故策马救驾而来。” 风卷旗息,高台上血未干,死士亦已成阵。 顾明泽自高台之上缓缓踱出,望着那刀光森然的阵列,眼底浮起寒光。 “这些人,不是禁军罢?” 江步月淡然道:“沿途忠义之士感念皇恩,自发护持。方能及时至此。” “忠义之士?自发护持?”顾明泽的笑声在广场回荡,满是讥讽与杀意。 顾明泽笑道:“那江卿这刀锋所向,意欲何为?” 最后四字,挟着帝王之怒,压向台下。他身后禁军阵列应声而动,一片密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无数刀剑瞬间出鞘半尺! 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意与质问,江步月神色未动。 他只是轻笑着,轻轻拂袖。 “唰——” 数百刀锋同时入鞘,动作如出一辙。 刀光敛尽的刹那,无形的威压却骤然暴涨。 “边境既危,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臣奉陛下之命,特来请旨——为解两国兵戈,求一线生机。臣,愿即刻出使南靖,斡旋讲和。” 顾明泽眼底寒光一凝,缓缓吐出几个字:“奉朕之命?” “江卿,朕何时下过此命?” 江步月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刺骨寒意,不卑不亢:“紫宸殿中,陛下曾言‘若有人能解此危局,乃社稷之幸’。” “臣虽驽钝,亦不敢忘。” “今闻大典生变,恐南境异动更甚,臣此请,乃臣子本分……亦是,为陛下分忧。” 句句忠君,却字字如刀,架在顾明泽的脖子上。 顾明泽望着他,目光缓慢凝固。 原来调禁军、黑羽毒箭、刺杀混乱……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逼他,放虎归山。 “江卿麾下‘忠义之士’,怕是不下三千之数。”顾明泽冷笑,“如此阵仗,是要逼宫不成?” 禁军刀光如雪,映着帝王森然面色。 他的意思很明确,三千禁军,足以与他的“忠义之士”血战到底。 箭在弦上,江步月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解鞍下马,朝高台深深一揖:“臣请持国书,出使南靖。” “臣身负南靖血脉,若有一线之机,臣愿以命求和。” 他抬首时,目光清亮如秋水: “臣所求,不过一纸诏书,一条归途。” “陛下若允——” “臣,即刻启程。” 死士静立如松,禁军寸步不退。 风声停滞,杀意如雪,覆满整座高台。 顾明泽唇线紧绷。此刻京畿空虚,若以三千禁军硬撼,胜负难料。 他只需拖延,待城外两万大军驰援—— “臣知陛下素来谨慎。” 江步月低头:“只是昨夜西山雪崩,入京大道阻断。最快的那条军道……怕是要绕路了。” 他顿了顿,轻声如叹:“而绕行北道,需两日,若为护京,尚可一搏;可若是为臣,恐不值得。” 顾明泽眸光骤寒。 江步月却再度一揖,声如静水: “边境告急,调兵回援恐误战机。不如准臣出使,既可解边关之危,又能保京畿之安。” 寥寥数语,却将帝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宫前死士列阵,城外大军难归——此刻放人,尚可保全颜面,若不放,今日必见血光。 一名宦官疾步而来,低声道:“公主生命垂危……念娘娘要您,立刻去见她。” 顾明泽心头一动,眼神一沉,终于看向江步月的目光变了。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 于是,他低声交代了近侍,未几,诏书已至江步月手中。 江步月颔首应谢,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 “江步月——!!!” 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硬生生撕裂了这场虚伪的对峙! 贺珩自高台下走出,满身鲜血,字字剜心: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就躺在那里!你眼瞎了吗?!” “她就要死了!!” 江步月扭过头,看着贺珩那身破碎的红衣,神情陌生到极致。 贺珩拖着染血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江步月。 死士们利刃出鞘,寒光将他阻隔在外。 “让我过去。”贺珩声音嘶哑,“江步月,我有话要说。” 江步月轻轻抬手,刀刃应声而落。 贺珩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染血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你不是心悦她吗?” “我骗了你……” “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高台之上。”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江步月垂下眼,他近乎冷漠地,一根根掰开那紧扣自己衣襟的手指。 “她,是谁?” 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陌生得刺骨,仿佛从未识得那个“她”。 贺珩的手骤然脱力,悬在半空。 他看着江步月,桃花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中了天不许啊……” 他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 “你们南靖的,天不许啊。” “南靖四殿下,”贺珩沉沉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你当真……问心无愧么?” 江步月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沉默。空气凝固如铁。 “顾明泽一定会杀了她……”贺珩喘息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公主的剑 第196节 “送他出去。”江步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两名死士上前,铁钳般架起贺珩。 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刹那,贺珩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江步月身上。 江步月没有回头。 他缓缓地、极其冷漠地,转过了脸。 目光,如冰封的寒潭,沉沉地投向那血腥弥漫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看见她。 而理智告诉他,他也不该上去。 踏出一步,便是禁军合围的死局,万劫不复。 在他所有的,所有的筹谋里,她都已经死了。 此刻抽身,了无挂碍。 顾明泽的目光却忽然如鹰隼般抬起:“解药。” “江步月,你有天不许的解药。” 他霍然起身,指向昏迷的顾清澄,字字诛心: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如今又装不认识的替身!” “她也中了‘天不许’!” 顾明泽向前一步,帝王威压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压下: “把解药交出来。” “否则——朕现在就让她咽气!” 话音落下,近侍会意,将那昏迷的身影缓缓扶至台前。 高台之上,那袭染血罗裙,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拖出的残影。 江步月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巨钉,自四肢百骸钉入寒地。 不能动。不敢言。 天地俱寂。 直到那一身血衣、那半张熟悉的面孔——终于,自人群、自刀锋、自他所有筹谋与命运的迷雾中,被暴露在天光下。 他终于看见她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梦,也不是火中幻影。 那张在焚心烈焰里、在诡谲棋局外、在所有冰冷算计尽头……他唯一未能抹去的脸。 江步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已不知觉地攥紧。 胸口,一股血意疯涨,仿佛心脉逆流。 他想咳。 咳出那口藏了太久的血,也咳出那些死死压住的思念、不甘、悔恨、与天意难违的荒唐情欲。 “江卿?” 顾明泽看着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江卿这是在心痛吗?” 他的唇角泛着冷意,手一挥,禁军的刀锋,已轻轻架在了顾清澄的颈边。 “朕忽然想起,” 他慢条斯理,字字如凌迟,“你总是不肯为琳琅扶簪……” “莫非——” “就是为了她?” 无人察觉的角落,顾清澄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冰冷的刀锋紧贴肌肤,激起本能的反感。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按照推演,此刻她本该佯装毒发,待人群散尽后悄然脱身。 她确实是中了“天不许”,但也只是“中了”而已。 她是活过来的人。无论是孟沉璧曾经的医术,还是第一楼留下的昊天神力的痕迹,都足以吞解这等浅毒。 但此刻,冰冷的刀锋与失控的棋局,正将她推向不可知的方向。 按照她的推演,江步月在逼顾明泽点头之后,就应该火速离京。 顾明泽为何把她推了出来? 顾明泽难道天真到以为……能用她来牵制江步月? 他是利益分明的江步月。 真是不合逻辑—— 等等。 她听见高台之下,江步月的声音淡淡响起:“陛下圣明。” 他声音平稳得可怕:“臣……确实有解药。” 他摊开掌心,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静静躺着。 “但此药,只有一份。” 江步月的声音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 顾明泽的声音低沉:“拿来!” 江步月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陛下是要救琳琅公主?” 顾明泽颔首,眼神如钩。 “好。” 江步月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亦可奉药,救她一命。” “但条件是——” 他目光如利刃,刺穿顾明泽的目光 “一,陛下即刻下旨,废除臣与琳琅公主的婚约。” “臣心悦者,唯有倾城而已。” “二,将她交还于臣,并允臣麾下三千兵,即刻送她离京,沿途不得阻拦,不得查问。”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顾明泽缓缓看向江步月,眼神深处翻涌着浓重的讥诮与兴味。 “朕竟不知,江卿原来……如此痴情。” “可惜。” “事情到这里才算有趣。” 他看向“昏迷”的顾清澄,眼神骤冷,语气如刀: “她,你可以带走。” “但作为交换——” “你,留下。” 他缓步逼近,声音低沉: “琳琅不醒,朕如何信你这瓶药,真能解毒?” 风穿过高台,掀动她血染的衣摆,也掀动了高台上凝滞的杀意。 顾清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动,指尖却已悄然扣住剑柄。 她看得分明——局势到此,明明是江步月赢了。天时、地利、人心,皆已在他掌中。 他只需转身离去,半生筹谋便可得偿所愿。 “朕看她也快死了。”顾明泽的声音冰冷响起,“江卿还在等什么?” 顾清澄在心底默念:走吧。只盼江步月早日扭头离开,让这一局早些结束。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早该“死去”的棋子,走这步足以让他满盘皆输的昏招?! 简直,荒谬至极。 然后—— 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属于江步月的、于暗处搅动天下风云、此刻却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好。” 一个字。 轻飘飘地落下。 却一字千钧,将她所有推演、所有认知、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冰冷定义——轰然击碎。 “我看看她。”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自台下而来,干净清冷。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步,一步。 拾级而上。 冷风扑面,众目睽睽。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头。 公主的剑 第197节 顾明泽眯了眯眼,仿佛也未曾料到他真的会答应,嘴角却勾出一点笑来。 “江卿,果真深情。”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顾清澄仍闭着眼,却忽然觉得那一道道风,仿佛都从他身后卷起,裹着整座京城的风雪、裹着她心头未曾言说的滔天巨浪,一并涌来。 江步月停在她咫尺之处 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近得能刺破所有隔着半生算计的沉默。 他低下头,看她的脸。 她虽闭目,却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了。 指腹划过她唇瓣的那一瞬,带着极轻极轻的凉意。 那是惯于在暗处弄权的手,苍白而有力,此刻却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似描摹,又像是诀别。 无人得见。 一个冰凉的物件,顺着他的指尖,滑入她染血的衣襟深处。 她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清风散去。 江步月垂眸望了望手中的小瓶。 白釉染血,像极了他这些年怎么都握不住的执念。 “带她走吧。” 他低声吩咐,下首的死士犹豫了一下,终究将顾清澄捧起,送到了那匹白马之上。 等到她彻底安全之后,他递出药瓶的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丢弃一件废棋。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仿佛递出去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仿佛放弃的,不是他苦心孤诣、耗尽心血、赌上性命才走到眼前的翻盘之局。 只为换她,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顾清澄闭着眼,躺在马背上,裙摆晃晃悠悠,渐行渐远,如同她渐沉的思绪。 她想起了她还是公主时,他对她行过的折腰之礼,指尖深陷掌心。 可她还是看不懂这步棋。 这步以江山为注、以命途为筹、只为换她离去的…… 绝命之棋。 …… 高台风声渐紧。 顾清澄的身影已被沉重宫门吞没,三千死士踏雪而去,刀锋寒芒仍在空中浮动。 顾明泽缓缓走近,目光沉静,声音却带着一丝看不透的意味: “江卿肯为美人折腰,真乃……盖世英雄。” 而江步月,仍立在原地。 衣袂微动,面上却无悲无喜,唯唇角残着一点微末弧度,恍如隔世,了无挂碍。 她还活着。 他要她继续活着。这便够了。 权谋、利益,都可以被算计。 不过就在方才,阶下应诺的瞬息,他骤然彻悟: 如果她这一次,再死在他眼前。 即便是君临天下,也了无生趣。 他自诩算尽一切,唯独算不过自己的真心。 真心。 ……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澄自马背上醒来。 风雪未歇,天光微冷。 她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及冰凉坚硬之物,竟是江步月交出的那半枚虎符。 “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清澄忽然冷声开口道。 “回禀七姑娘,去南靖,为您解毒。” “……不必了。” 她坐起身来,翻手摩挲着那枚虎符,眸色幽暗。 她要回宫去,江步月那一点情意,太重,重得她必须回头。 片刻后,她似在远远凝望着某个方向。 京城未远。浊水庭不远。 风雪忽紧,她却忽然轻轻一笑。 那位“念娘娘”,她该亲自去见一见了。 -----------------------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 结束了。 第一卷 【云泥】讲的是她回到普通人的位置。 第二卷 【倾城】写她找回失去的人生。 第三卷 【七杀】会把前面埋下的世界观铺开,真正踏上争霸之路了,然后大家喜欢的、讨厌的角色,都会有更多的成长吧。 最后就是有很多话想说,从今年2月份仓皇提交了前三章过签开始,匆匆忙忙踏上了日更之路。 一回头,居然已经四十万字了。 中间有很多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但是,还是谢谢大家对我的耐心和陪伴吧! 其实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靠拢【大女主】文,只是后来发现被划归到了这一类。我想写的,其实就是我自己热爱的,这个故事我不会砍纲,我估计会写到七十万字左右。 最后的最后!贴一句自己写文之后很喜欢的话: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如果恰巧你喜欢,那么共鸣的时光就是陪伴。 感谢大家的陪伴! 今天边上班边摸鱼,写了一万个字哈哈哈哈。(最近真的把我心血都熬干了qaq) 后面我会【休息一周】,然后开个抽奖。下周回来开启第三卷 啦。 第101章 法相 “天”也该为他让路。 “何谓昊天?” “昊……霖四海者为昊;天……靖八荒者为天。护苍生, 隐灾厄,煌煌帝祚,千秋不灭, 即为昊天。” “昊天所求为何?” “九洲不闻烽火事, 万里江山无饿殍。” “那, 昊天今安在?” “灭世奇珍引贪嗔, 一朝祸起山河分。北之霖、南之靖, 北守南争间,昊天成烟尘。” 窗外风雨如晦, 呜咽的风声裹挟着寒意,沉沉压在护城河上。整座皇城空荡荡的, 无数窥探的目光顺着河水蔓延而下,最终被黑暗吞噬, 再无踪迹。 低语声如暮钟残响,自护城河下游的破屋里传出, 每答一句,语气就低沉一分。 “……明奴,汝可知罪?” “明奴无能, 致使昊天遗孤有损, 罪该万死。” 浊水庭内,顾明泽的声音低沉, 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身刺目的明黄龙袍与这破败的浊水庭卧房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 是一张破旧的木床。床边有一排柜子,收纳着各式药材和成品,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瓶梅花露。另一边的地上有一个大木盆,里面收纳着一些器具。 而在这木床上, 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肤白貌美,将近四十的年纪,修长的颈项如仙鹤般优雅低垂。在这昏暗的室内,她宛如一块温润美玉,周身流转着神性的光辉,令人不禁侧目,却又不敢直视。 女人俯下身,素手轻抚过顾明泽的发顶。 “无妨,不尽是汝之过。” “清澄为琳琅而生,本该恪守本分,却反伤血脉。” 公主的剑 第198节 指尖在发间稍顿,“此罪在她。” 她说话时,眼底有昊天之力的金光流转,即便素衣简妆,亦难掩其神圣威严。 顾明泽缓缓抬眼,凝视着那非人的金芒,谨慎开口:“念娘娘,明奴听闻,昊天遗孤皆由‘法相’一脉世代守护。 “清澄是您的亲女,又是琳琅的替身,血脉相承,命格相系,理应亦属‘法相’一脉。” “可您当年为淑妃替身,今成法相;而清澄,既为琳琅之替身,缘何……与昊天为敌?”他字字斟酌,如履薄冰,“莫非……替身与法相之间,另有玄机?” 女人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他,金光翻涌,复又沉寂。 “不尽然。”女人轻声道,“替身,承昊天神力,方可为法相。” 她素手轻抬,一缕金光在指尖缠绕:“法相者,以身侍昊天,得神力加身,承天意而行。” “我舒念,自神力降身之日,便只是法相,承昊天恩泽,护遗孤周全。 “既舍名姓,亦断尘缘。” 顾明泽眼中暗芒闪动:“如此说来……上一代的遗孤,是淑妃娘娘。” “她名唤玲珑,是琳琅的生身之母。” “为何明奴从未得见玲珑娘娘真颜?”顾明泽目光愈发深沉,追问道。 “玲珑心怀天下,诞下琳琅后,便为光复昊天,寻【神器】而去,为这乱世求一个太平。” “她既入世,吾身为其法相,自当代她料理身后诸事。” 顾明泽姿态恭谨依旧,语中探究之意却浓:“娘娘慈德,护持昊天血脉,明奴感佩于心。” 他话锋一转,“然……” 他欲再问,却见舒念已垂眸,金瞳如焰。 “我自民间抱你入宫,换作帝子之身。不是让你在这庙堂后宫之间玩弄权术,苟且偷安。” 她抚在顾明泽发顶的手指忽而收紧,“江山坐不稳,昊天血脉危在旦夕——连个妹妹都护不住。” “留你何用?” 顾明泽脊背微僵,随即更深地伏低:“念娘娘明鉴,明奴已夺回那‘天不许’的解药。” “琳琅已及时服下,脉象渐趋平稳。若得娘娘您再赐下良方,悉心调理,不日应能转醒。” 他低哑开口,语气却有玉石俱焚般的狠意:“若她……仍有不测,明奴甘愿引颈谢罪,以赎其咎!”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便觉那只白玉般的手,自头顶缓缓滑下,不容抗拒地、精准地钳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舒念低头看着他,眼底金光翻涌,将最后一丝属于“舒念”的柔和吞噬殆尽。 “引颈谢罪?”她语气漠然如俯视蝼蚁。 “你这庸血一身,于我昊天而言,死亦无用。 “玲珑失踪,琳琅无嗣。 “若琳琅身死,昊天血脉,亦将彻底断绝。 “届时,谁来继承神器?” 她指尖力道渐重,冷硬如铁:“你?” 顾明泽呼吸一窒。 在那双纯粹神性的金瞳注视下,他心底最深的惶惧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冲破帝王的皮囊。 他强自镇定,喉间挤出嘶哑的辩解:“明奴无能,我早已依您意设下重重杀局,却是那顾清澄不肯就死。” 目光急转间,他似抓住一线生机: “顾清澄……她是您的女儿。” 他试探地说着,观察着对方眼底金光的细微变化,“那她也合该是,琳琅的法相。” 这话在常人听来何其残忍,近乎弑亲。可他更清楚,眼前这素衣而坐的女子,早已非昔年舒念,而是名为“昊天”的容器—— 一具盛纳神力的“法相”。 自昊天王朝分裂,忠臣为护遗孤,暗中培育一脉“容器”。他们生可承神力,骨血可为媒介。一旦神力加身,便会成为‘法相’,将性命、骨肉、乃至灵魂都奉献给延续昊天血脉的神圣使命。 舒念,亦是其中之一。 她曾为淑妃替身,为帝王挚爱,为一国母仪。但自神意入体那一日,她便不再是“她”。 为神献女,于法相而言,不过是顺应天理。 顾清澄十五年的替身生涯、那注定的死局,正是由这被昊天意志操控的“母亲”一手主导。 “可她偏偏不肯赴死,还伤了琳琅。”他的声音里渗入一丝冰冷的算计,“如此悖逆,恐难再为琳琅所用。不如…… “念娘娘将她送入地宫? “她是您之血脉,必能承载神力。若得神意加身…… “届时——”他小心翼翼地揣度着舒念的神色,“便可如您一般…… “成为真正的法相。” 话音落下,狭小的卧房内死寂无声。 舒念沉默不语。 但那一瞬间,她眼底纯粹的金芒忽地失控微颤,如石子坠入神意之海,激起细微波澜。 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在光晕边缘悄然闪现,很快被冰冷的神力湮灭。 她垂眸的神情依旧慈悲,却在下一刻,猝然出手—— “本座尚在,你便急着要她承我法相?”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本钳住顾明泽下颌的手倏地下移,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指骨上泛起淡金光芒,顾明泽瞬间面色青紫,窒息感汹涌而来。 “是在质疑我?” “还是质疑昊天的意志?” “明奴……不敢!” 顾明泽惊骇欲绝,竭力从齿缝中吐出气音,“明奴只是忧心……忧心那顾清澄桀骜难驯,再生祸端……明奴誓死效忠昊天,效忠娘娘! 他气息紊乱,在指力略松的瞬间,急切抛出新的筹码:“您方才言及血脉之事,琳琅既已及笄,便可婚配! “明奴立刻遴选天下才俊,任她择婿!无论是入赘,还是联姻,皆随她意! “昊天的血脉,明奴以性命担保,必不至断绝!” 他一边喘息,一边紧盯那逐渐灼亮的金芒,语声愈发低哑: “只是……您也知,琳琅心性纯稚,若由她独断——” 他话未说完,便感那只手缓缓松开。 昏暗的陋室中,舒念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俯伏乞求的帝王,唇角浮起一丝悲悯的笑意。 扼喉的手终于再次覆上他的发顶,恢复了那种非人的、程序化的安抚。 “你既知她心性纯稚,就更该好生教导。”她眸光投向虚无处,“她母亲玲珑踏遍九洲,以征伐开道。而琳琅的路,不必相同。 “她该以婚姻为器,嫁入南靖,承其权柄,夺其国运。”她的声音平稳如神谕,“一者征伐于外,一者谋国于内——如此,方为昊天复兴之万全。” 黑暗中,顾明泽沉默,眸色不明,只听那神性之声继续落下: “她已及笄,是时候让她知晓—— “她是谁,背负何物,该行何事。 “此非儿女情长,而是血脉不死、国脉不休的征途。” 舒念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顾明泽,语气温柔得令人战栗: “明年夏至,我要看到她凤冠霞帔,步入南靖宫门。” 顾明泽喉头滚动,低声道:“可……她的眼睛……” 舒念微微侧首,眸中金光如利刃扫来:“皇帝觉得呢?” 那未尽之语,如悬顶之剑,将所有质疑与托辞尽数斩断: 他顾明泽,身为帝王,若连一个出嫁的公主、一个名义上臣服的南靖都无法掌控,这一袭龙袍,这至尊之位,又有何凭依? 时间一寸寸流逝,夜风深重,灯火欲熄。 顾明泽看着她,眼底的晦暗加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舒念从民间抱来的男婴,别说“天家血脉”,连皇族之名都无从谈起。 那些足以将他拉下龙椅的手信与密诏,至今仍牢牢攥在这个女人手中。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顾清澄没有区别,都是法相为了守护遗孤选的牺牲品。 法相,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亲手献祭的“器物”,又怎会容得下一个赝品帝王? 浊水庭内,最后一支烛火无声熄灭。 神明闭目,寂无声息。 顾明泽垂首片刻,终是缓缓起身,龙袍下的脊背挺直: “朕,明白了。 “念娘娘好生歇息。”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转身离去,却再未回头: “若有要事,朕自会遣人将药包投入护城河。 “琳琅乃公主尊位,不宜久留此间。朕会派人接走她。” 步出门槛前,他停了片刻,声音低沉: “若无必要,不必再联系。 “……藏好您自己。” 公主的剑 第199节 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的脚印,直到金銮殿的朱门在顾明泽身后重重闭合。 他抬手,宫灯次第亮起,光如潮水,自殿门蔓延至穹顶。 那一瞬,万千金光照彻大殿,将每一寸阴翳驱散,落在他身上,如天意自上而下灌入躯体。 他静坐龙椅之上,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唯有此刻,他才能感到那座椅下,权力的血脉贯通全身。一寸一寸,将浊水庭留下的阴冷与秽气焚净,将他体内每一寸不安、犹疑与怯意,悉数逼出。 这是王座的馈赠,是帝王之气,自金椅而生,自灯火中起,自穹顶而落,最终,注入他的骨血。 鎏金穹顶下,年轻的帝王缓缓抬起眼眸。 他顾明泽,北霖少帝,天命之子,生于民间,却君临天下。 既然天命让他坐上这把龙椅,便无人再可撼动他的权柄。 戾气在他的眼底翻涌—— 谁也不行。 哪怕是昊天,那“天”也该为他让路。 “奉春。” 顾明泽着匍匐在地的近侍,冷声问道:“公主如何了?” “回陛下,公主脉象已稳,太医说,今夜便能转醒。” 顾明泽淡淡道:“甚好。” “传朕口谕,好生照看南靖质子。”他勾起了唇角,“等琳琅身子好了,朕要设夜宴,召诸宫觐见公主。” 奉春正要退下,忽又听见帝王想起了什么: “且慢。” “去钦天监问问,最近宜嫁娶的吉日是哪天?” ----------------------- 作者有话说:开第三卷 了,这卷会把【昊天】【神器】【第一楼】【战神殿】这些设定铺开,地图也会铺开。 这卷的核心在于逐鹿天下,很快就会度过单打独斗的时期了[眼镜] 第102章 夜宴(一) 他将披红执礼,亲迎于宫门…… 时光安稳流转, 及笄大典才过两日。 那日江步月借乱局反向逼宫,送她脱身。顾清澄将那支死士悄然遣往城外密林,自己却折返质子府——这最危险、亦最安全之地。 在黄涛掩护下, 她闭居西厢静室。整整两日, 不眠不休, 才将那场强行出剑引发的“天不许”反噬堪堪压下。 而这两日里, 宫中风声不动, 江步月也杳无声息,风暴压在水底, 迟迟未涌。 好在她的脉息终于稳住了。 此刻,晨光穿窗而入, 质子府内静谧如昔。 少女正对着铜镜,用朱红的发带将秀发高高束起。 “这是殿下原先为您备下的及笄之礼。” 黄涛站在一旁, 小心翼翼地推过一个檀木的匣子。 顾清澄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 是一支齐光玉簪。 白玉质地古朴厚重,雏凤纹饰却灵巧如活物。 通体莹润,触手生凉。这是绝品。 顾清澄垂首, 指尖摩挲着簪首上的雏凤, 思绪渐深。 “殿下……曾弄丢了这簪子,后来是他亲自去边境取回的。”黄涛看着她, 踌躇着补充道。 说这话时,他心头涌起恍惚的踏实感, 眼前人分明是那个曾经与他置气斗嘴、在城里喝茶嗦粉的小七,又偏偏是那个记忆中那个矜贵沉静的倾城公主—— 不对,如今该称青城侯了。 在这荒谬的世道里,竟还藏在着这样轮回般的圆满。 他看着她把玩着簪子, 没露声色,但心里安定了几分,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别的。 只觉得这辗转千里的信物,到底还是回到了该回的人手里。 黄涛看得真切,殿下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不敢承认,不敢触碰,连自己的真心都要远远避开。 这一路风刀霜剑,殿下走得太苦,前路茫茫无退处,孑然一身无相依。 如今玉簪归位,那始终未说出口的情意,终是在这小小物件上纤毫毕现。 命里注定的事,终于落定,于他,也算是一点慰藉了。 顾清澄凝视良久,终是将玉簪轻轻放回匣中。 黄涛心中一紧,疑惑复又恭谨道:“侯君这是不喜?” 她抿唇温声道:“非也。” “你既然称我一声侯君,便也当知,倾城公主……已是前尘往事了。” 黄涛低声辩道:“侯君多虑了,不过是一件旧年及笄之礼。” “殿下厚爱,清澄心领。 “只是如今,我既非待字闺中的公主,亦非他府中该受此礼之人。” 殿外风过,吹动她束起的马尾。那支承载着未言之情的玉簪,静静躺在锦匣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 “此礼情深,”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已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黄涛怔怔看着她指尖缓缓合上匣盖。 良久,他深深一揖:“……侯君说得是。” 欲言又止间,终是低声道出实情: “其实殿下并未命我转交此物。” “是属下,私心想着,这簪…… “合该物归原主。” 他俯身收好匣子,动作小心如替人收起一个再无人敢触的秘密。 “……那便由属下,替侯君保管。” 顾清澄此时已是一身小七打扮,唇边忽泛起一丝笑意。 “黄大哥与我是旧识。 “你我相识于微时,何必拘这些虚礼? “唤我小七便是。” 落魄时方见人心,黄涛对她不差,她亦铭记于心。 未几,顾清澄却听得地上“咚”的一声沉响。 她蓦然回首—— 黄涛,已跪伏于地。 “黄涛不敢僭越,只求侯君救救我家殿下…… “殿下他,自边境回来之后,身染寒疾,久治不愈。 “如今……竟自甘陷于宫闱之中。” “侯君知晓的,”黄涛的声音发颤,“以殿下先前所为,北霖那位……岂会轻饶。” 久病不愈。自囚深宫。字字如撞钟,沉沉敲入她心头。 江步月为她颠覆棋局,自断后路时,她就知道,这笔账,算不清了。 顾清澄俯身搀他,指尖触到他颤抖的臂膀,语气温静:“黄大哥莫要忧心。” “殿下此番相付,我比谁都清楚。 “边境军权、朝堂根基,乃至与陛下反目——” “这般倾其所有的相护,我顾清澄岂敢相忘?” 黄涛俯首,身体无力地下沉,声音发涩:“黄涛知道,如今七姑娘初脱樊笼,形单影只,前路未明。” “按理说,该趁此良机远遁天涯,避尽是非。”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罕有的真切: “可殿下……更无退路。 “这世上能救他的人已不多。 “而他肯信的,唯七姑娘一人。” 这一句“七姑娘”,已非尊卑,而是托付。 顾清澄轻叹一口气,回看向他,认真道:“世间恩怨,有来有往。 “他以一身谋局为我断后,我自不推诿。” 黄涛神色一振:“七姑娘有何打算?” 顾清澄略一沉吟:“琳琅未愈,陛下暂时不会取他性命。 “此番变故后,宫中守卫、京畿兵防必会森严,强攻明谋已不可行。 公主的剑 第200节 “宫中主道必已封锁。”她淡声道,“但我于暗处蛰伏多年,识得一条暗渠。” “绕过宸清门,自浣衣局可入景德殿。” 她看向黄涛:“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宫人身份。” …… 至真苑内,沉香如雾。 缭绕的药香未散,帷帐之后,琳琅披发倚枕,肤色尚有病态的苍白。 而最为惊心的是,她的右眼被一片纱布层层蒙起,一条疤痕自鼻梁划向耳后。 她静静地卧着,看着大大小小的宫女垂着头颅,捧着各式器具在殿内来回穿梭,那股长久以来压抑的厌倦再次涌上心头。 这算什么?倒不如让她死了痛快。 偏要她这般活着,被这些宫人当作器物般摆弄照料。 最是残忍的,是她们为她上药梳洗时,总忍不住用那双完好的眼睛,对上她仅存的一只眼。待被她的目光灼伤后,又仓皇躲闪。 若按皇帝素日教导,郭尚仪平日的指引,她该将她们的眼睛都剜去才是。 可是她现在,只觉得疲惫,那种所有精气神被抽干的疲惫。 帷帐轻动,有人躬身入内。 “公主。”来人是郭尚仪,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动作小心至极。 “太医回禀,您伤处恢复良好。明日便能梳妆赴宴。” 琳琅没有应声。 她只闭着仅存的一只眼,如未听见一般死气沉沉。 郭尚仪垂首片刻,终是轻声道: “陛下忧心您,特为您设此夜宴。” “也算是,与各宫互通往来,与娘娘们认个脸熟的家宴,公主该高兴才是呢。” 琳琅闻言,睁开那只眼,目光依旧冷淡:“所以呢?” 郭尚仪顿了顿:“这是陛下给您的礼物。” 说着,她唤宫人递上了一台珠光宝匣。 宝匣正中,静卧着一副面具,灿然夺目,尾端由金丝掐成凤尾,精致华丽。 郭尚仪笑着,将那面具比在琳琅的面上。 那凤尾刚好沿着她的眉骨展开,宛若鸾鸟初鸣,下缘缀了一排温润的南海珠,将那横亘眉眼的伤痕的肃杀之意巧妙地中和,最精妙的是右眼之处,镶嵌了一颗八宝琉璃,于灯火之下,宛若明眸,顾盼生辉,几可乱真。 “公主戴上它,便是最完满的模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带笑意,琳琅却觉得她的笑容比面上的珠玉还凉。 那股凉意贴着她的面容,顺着伤眼,刺入她的识海,这一刹那,及笄大典上翻覆她人生的画面如旋涡般涌在眼前。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夺过郭尚仪的手,将那面具,狠狠摔在地上! “啪——!” 鸦雀无声。 那精致的八宝琉璃应声而碎,满地如珠泪。 郭尚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 “完满?” 至真苑的宫人已然尽数退去,殿中只听得见琳琅强烈的呼吸声。 “你管这破石头碴子叫完满?” 她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郭尚仪,眼泪混着血水从伤眼中蜿蜒而下。 郭尚仪一时愣怔,俯下身子去拾面具。 却在这时,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自殿门外响起。 “琳琅。” 至真苑殿门轰然而开。 夜风鼓起明黄衣角,帝王步入,如山压境。 “扑通”一声,郭尚仪双膝重重砸在满地琉璃碎片上。尖锐的棱角扎进皮肉,鲜血浸透了裙摆,她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只将额头死死抵在染血的地砖上。 她几乎百分百确定,今日的变故会要了她的命。 “奴才的眼睛太好使了,才敢揣度主子的心思。”帝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温度骤降。 “来人,郭尚仪仪容有失,触怒公主,着人剜去右眼,送去私牢,慢慢反省。” 郭尚仪浑身剧烈颤抖着,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待侍卫将人拖走后,殿中重归死寂。 顾明泽站在琳琅的榻边,垂眸看着地上的面具,然后俯下身子,小心地将它拾起。 在琳琅含泪的注视下,他用龙袍衣袖轻轻拭去面具上的尘埃,又握在掌心捂热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琳琅手中。 “琉璃确实配不上你,”他凝视着面具右眼处碎裂的镶嵌,声音异常温柔,“朕命人用血玉雕朵牡丹嵌上去,才配得上朕的琳琅公主。” 琳琅脸色煞白,任由帝王用锦帕拭去她脸上的血泪,嗫嚅道:“陛下……” “琳琅不想赴宴。” “琳琅,再也不想见光了。” 帝王擦泪的手顿住了。 至真苑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琳琅惶然望着帝王如刀削斧刻般的侧颜,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半柱香之久,直到帝王低沉的声音划破死寂: “琳琅,你既已及笄,朕也合该将当年之事一并说与你听。” 他指尖抚过她脸上的伤疤,声音轻如叹息 “你可知,顾清澄为何能做你的替身?” …… “明日夜宴,不止南靖质子会来。朕会让六宫嫔妃为你相看这天下最出色的青年才俊。” “能成昊天遗孤的裙下之臣,是他们的造化。”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你既心仪江步月,朕便赐你举世无双的婚礼。” “腊月廿五,黄道吉日,他将披红执礼,亲迎于宫门。” 最后一句语气过分温柔: “自然,你是我朝尊贵的公主。正婿之外,尽可豢养面首。 “江步月也好,他人也罢,不过都是辅佐之器。真正的掌权者—— “永远是你。 “安心待嫁便是。”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琳琅已经再也看不见帝王的身影。 唯余那碎了的面具,握在她的手心,最后一丝余温也消散殆尽。 不知何时,她已流尽了泪。 曾几何时,站在阳光下成为公主,与江步月缔结连理,是她全部的奢望。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场及笄大典,就能登上云端,执掌权柄,洗去倾城的烙印,夺回属于琳琅的一切。 而今,公主已是,婚约既成,所有夙愿皆已成真。 她终于成为了琳琅,才惊觉,原来她一直在圆的梦,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 她是琳琅公主,是联姻的工具,更是延续血脉的傀儡。 唯独不是原先那个被保护的“琳琅”。 如今,无人在意面具下的容颜是否完好,更无人在意她捧出的真心。 她的真心…… 早知如此,不如永远做那个端水梳头的宫女,藏在那人身后。 哪怕做个陪嫁丫头,也好。 至少,还能以“琳琅”最初的模样,偷偷仰望他一生。 她在黑暗里,慢慢地将那个面具,冰冷地覆在脸上,而后直直向榻上倒去。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面具的裂痕,触碰到受伤的右眼,她终于在黑暗里,挤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昊天遗孤……” “天下共主?” 面具之下,唇角讥诮勾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说我已及笄成人,说我身负天命。” “可这倾城公主的及笄大典—— 她语声低哑,轻轻吐出: “连生辰,都是她的啊。” ----------------------- 作者有话说:下周会随榜更,大概会空两天(只因我存稿算错了申榜的日子[爆哭]) 公主的剑 第201节 第103章 夜宴(二) 如今她还欠他的。 “你家殿下可曾说过, 这虎符来历?” 是夜,顾清澄坐在质子府内,指尖轻轻摩挲着江步月留在她怀中的半块虎符, 神情专注。 “您大抵是清楚的。”黄涛思忖道, “那林氏的银路之下, 曾豢养着镇北王定远军的暗线。” 他看了看顾清澄, 终究是心一横, 和盘托出:“边境驻军,不全是镇北王的人。” 顾清澄指尖一顿, 抬眸看他。 “那里……还有殿下的兵马。” 她意味深长:“所以,边境驻军不止五万?” 黄涛垂首, 算是默认。 半晌,他继续道:“这虎符, 是殿下与镇北王的交易。 “那日大典,正是靠此虎符调空了京畿防线。” 顾清澄凝视着“如朕亲临”的篆字, 唇边勾起一丝讽意:“如此说来,这半块铁疙瘩,调得动京城的兵马, 却动不了边境的一兵一卒。” 她敏锐地点破玄机, “难怪镇北王放心出借。想动他根基,这远远不够。” 黄涛的沉默印证了她的猜测。 顾清澄轻声道:“那便对了。 “当年南北大战后, 镇北王回京,手握整块虎符。皇帝如何从他手中收回半块, 你可知?” 她语气平常:“有人曾孤身入镇北王军营,用他亲子一条命换下的。” 烛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展翅的鹰。 “如今顾明泽握得住这铁疙瘩,却握不住真正的兵权。”言毕, 她将虎符递到黄涛眼前:“你家殿下留下这个给我,想必早就料到——” “当年能用一符换一命。 “今日自然也能用这符,再换一命回来。” 黄涛怔怔地望着她,最终缓缓点头。 她三言两语便道破其中关窍:边境那五万定远军未必会买这半块虎符的账,更遑论他们私下豢养的其他兵马。真正在意虎符去向的,从来不是镇北王,也不是江步月。 而是龙椅上那位。 毕竟,唯有完整的虎符,才象征着帝王至高无上的兵权。 她重新收起虎符,万千思绪最终凝成一线—— 那人向来算无遗策,此次,却偏生将胜负手交给了她。 她必须要还这债。 没多久,黄涛递来密信。 “明日宫中夜宴?”顾清澄眸光一闪,与黄涛对视。 这是接近他的唯一机会。 “替我打点妥当。” “我去见他。” …… 一日飞快过去。 昭阳殿灯火次第亮起,层层叠叠的纱幔铺陈于朱梁画栋之下。宫人们脚步轻疾,在帷幔之间穿梭来去,匆忙布置着今夜的盛宴。 虽是私宴,却有男女宾客,这纱幔便用于隔座,左侧为受邀的青年才俊,右侧列席的是各宫妃嫔。 香炉轻烟袅袅,开宴时间尚未到,已有人落座,各自心思浮沉。 但最关键的那几个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帷幔之外,夜风吹皱内河水面。 “哗啦。” 一声轻响自幽深内河处传来。 顾清澄漆黑的眸子在水面悄然浮现,她屏息凝神,确认四下无人后,身形如游鱼般轻盈地滑上岸边,迅速隐入一处偏殿。 不过半盏茶功夫,偏殿的角门再次无声开启。 走出的小太监低垂着头,湿发擦至半干,帽檐压低,遮去眉眼,只露出冷清的轮廓。 衣裳、身份,就连擦发的布巾,偏殿内都已备好。 这一瞬间,她真切地羡慕了江步月,有黄涛这般得力心腹,万事皆能妥帖周全。 暗自腹诽着,她迈着与寻常太监无异的碎步,从容地混入侍宴宫人之中 既然江步月必定会赴宴,那就等他出现。 她的目标清晰而唯一。 戌时已至,按理已经是开宴的时辰,满殿宾客翘首以待,却迟迟不见那几位正主露面。 皇帝未到,琳琅公主未到,江步月,也未到。 她被大太监支使得团团转,捧着沉甸甸的酒壶在殿内转了七圈后,终于按捺不住焦躁。 时间在流逝,他到底在哪? 趁着无人留意,她悄悄搁下酒壶,身形一闪便溜出了大殿。 绕过上书房,再往前便是至真苑。她熟门熟路,正欲埋头疾行,却迎面撞见一队巡逻侍卫。 眼看行迹将露,她身形一矮,疾闪入回廊旁的月洞门。 脚步声自背后渐远,方才那片刻的紧绷尚未褪去,却忽然听见左手边一间半掩的偏殿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闷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带着哽意的女声。 “夜宴之前,我定要见他一面。” 她倏地停下。 他?江步月? 那声音,分明是琳琅。 皇帝的嗓音低沉传来:“这门婚事本就是依你所愿,莫要节外生枝。” 琳琅打断他,声音发涩:“我只想问他一句——” “若他心中无我,便解了这婚约。也免他受累。” 顾清澄眉梢一挑,不由得听得更仔细了几分。 殿中陷入短暂沉寂,随之而来的是顾明泽毫无温度的回应: “你贵为公主,当以宗庙社稷为重。这等儿女情长,徒惹人笑话。” 琳琅只静静道:“笑便笑罢。” 她声音轻缓如自剖:“大典过后,我早已是个笑话了。 “废人一具。容貌尽毁,右眼不保,镜中之人连我自己都不认得。 “陛下偏偏挑今日设宴众人,强下婚约,甚至令我选面首…… 她语气越来越低:“您当我,是个什么?” 顾明泽偏头静听她控诉,语气平和:“若真笑话你,为何今日满堂青年才俊为你而来?” “他们看上的是我的身份!”琳琅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然呢?”帝王反问得理所当然。 “你若不是这样的身份,”他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朕又何至于此。” “什么意思。”琳琅的声音微微发颤。 帝王的神色渐冷:“你是昊天血脉,自当延续宗庙社稷。尊荣无上,天命使然。 “旁人趋之若鹜,你却在此再三推诿。 “难道这天下,委屈的只你一人?” 琳琅忽然轻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延续宗庙社稷……阿兄,既然你我都流着一样的血——” 她猛地抬眸,望进他漠然的眼:“那此等事,您不是比我更合适?” 这不是讽刺,是认真的疑问。 “放肆!” “啪——” 一记耳光骤然响起,格外刺耳,也撕碎了这对“兄妹”之间最后一层遮羞布。 顾清澄心下一紧,不由得剥开了窗纸,窥探过去。 透过一线缝隙,她看见琳琅被打得偏过头,身子委地,面具滚落玉砖,发出一声脆响。 而皇帝低头,怔怔看着自己扬起的掌心,神色阴沉如水。 殿中只余二人沉重的呼吸,和琳琅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许久,他俯身拾起那冰凉的面具,轻轻覆在琳琅红肿的颊边。 指腹缓缓施力时,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朕……未下重手。” 他停了停,从胸腔深处压出一句几乎不带情绪的话: “你可知,真正流着昊天血的,只你一人。”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瞬间刺穿了殿内的死寂。 琳琅猛地抬头,面色惨白怔然。连躲在殿外的顾清澄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公主的剑 第202节 昊天血脉,只她一人?! 这颠覆认知的秘闻让她心念电转,无数疑问翻涌而上。 ……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皇帝、琳琅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兄妹”? 她终于听懂了这场对话的全部意义。 这不是袒露,而是宣判,顾明泽这句话,斩断了琳琅所有拒绝的可能。 而下一刻,他伸手扶起她,语气仍温和,却再无转圜: “你以为江步月是何身份?一介质子而已。你肯嫁,是天恩。不愿—— “南靖不缺皇子,朕自有他人可选。 “朕会为你择最好的夫婿,也断不会再让人欺你。” 殿门缓缓开启。顾清澄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入阴影。 “戌时已过,”皇帝声线淡漠,“走罢。朕会遣人将他送来。” “你若不满意,朕就将他杀了。” 清淡平静,如道吉日良辰。 顾清澄心中一震。 帝王话中的杀机昭然若揭。这意味着,今夜,若琳琅稍有不满,或江步月若不肯低头,任何一个差池,都将成为他的死期。 她必须立刻见到他,告诉他该如何做。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什么血脉之谜,什么皇室秘辛,此刻都抵不过见到他的迫切。 如今她还欠他的,不容旁人来夺去。 昭明殿内铜钟响起,清音穿过宫墙,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已是开宴,她动了动因寒意冻僵的身子,拢紧衣袍,抬脚快步归入人流。 …… 钟声落定,丝竹声起。 金炉焚香,灯火通明,席间宾客已尽落座,只剩有东侧一席,尚空着位。 琳琅戴着面具,坐在上首,那个空置的东首席位离她最近,太过显眼,满殿宾客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视线。 公主大典方过就设宴诸妃,相看才俊,其下之意不言而喻,人人各怀心思。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这满殿的喧嚣,恰好成了顾清澄最好的掩护。 她此时低眉顺眼,手中捧着酒壶,完美地融在往来宫人的行列里,却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全殿。 她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坐席已满,唯东首仍无人入座。 殿中熏香混着酒气,熏得人昏昏沉沉,她的腰弯得极酸,却不见那人身影。 位置是留给他的,情报也不会出错,但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他若今夜不来,她将无计可施。 她等得有些倦了,直到酒过三巡,殿门才忽然动了一动。 顾清澄蓦地抬眸。 那一瞬,光影恰好从她眼前,落在那道素白身影的肩头。 她心中一宽。 终于来了。 江步月步履从容,一身与满堂绮丽格格不入的素净,过于冷清,却吸引了满殿的目光。 她却敏锐地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二三面色拘谨的宫人,看似奉侍,实则围困,软禁之态,昭然若揭。 见到来人,殿中一瞬微哗,又归于寂静。 江步月恍若不闻,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缓缓坐于东首之位,明明与琳琅只隔着一道灯火,却仿佛坐进了灯火阑珊处,与满殿浮华泾渭分明。 顾清澄侍立席边,目光穿过重重纱幔与缭绕香雾,终究还是落在他身上。 这是自那日诀别之后,她第一次在光下见他。 清减了些。 却依旧清冷,静默,身陷困局却波澜不惊。 这般冷静自持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自断后路之人。 可他确实那么做了,不仅当面拒婚,更与皇帝彻底撕破了脸面。 想来,若非琳琅在皇帝面前倾心相护,此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顾清澄的神色微沉,江步月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也尚未察觉帝王的杀机。 但方才殿中对话她听得分明,若他此次再违逆圣意,顾明泽绝不会手下留情。 而她今日孤身入宫,四周戒备森严,真要动起手来,她根本护不住他。 她已经替他筹谋好了真正的退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活得过今晚。 顾清澄的目光透过重重纱幔,凝视着他,心下思忖着,如何与他取得联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酒壶之上。 ----------------------- 作者有话说:看到前面大家对昊天的讨论哈,我会在后续演绎的剧情里,慢慢把信息补齐,放心。[眼镜] 第104章 夜宴(三) 这是他对她的直觉。…… 然而, 为他斟酒的计划很快就失败了。 他所处的东侧席位,看似与旁人无异,细看却不难察觉, 有近身侍卫监视着, 普通宫人都被拦在数步之外。 暖融夜宴下, 他如被困在一方无形的冷壁之中。 她自然也无法近身。 更遑论, 琳琅的目光, 自他一进殿时,便不住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一举一动, 都逃不过众人的眼睛,若贸然用乾坤阵传音, 或许会惊扰他。 要想个妥帖的法子,引他注目。 顾清澄端着酒壶缓步行来, 目光掠过守侍的宫人,略一思量, 便绕过纱幔,走到他对面的女席间停下。 昭明殿内香雾氤氲,纱幔半垂, 帷幕后女席低矮, 内侍穿梭其间。 她裹在寻常的灰扑内侍袍里,帽檐压得极低, 只露一线冷峭的下颌,隐在往来宫人中, 毫不起眼。 此时舞姬正在殿中跳着霓裳舞,江步月目光疏淡地掠过,帷幕一角下,不过是些斟茶奉果的下人, 来来往往,不值一顾。 直到他余光中,对侧有个小太监慢了一步。 那人恰好在他斜前方站定,于他的余光所及处斟酒。斟满的酒盏轻轻搁在桌几一隅,酒面平稳,盏口却微妙地偏斜,刚好朝向斜对角的方向。 在这满席正襟危坐的宴上,唯独这一盏,不偏不倚,独独向他示意。 那个角度,像是一道目光,邀他对酌。 氤氲纱帷下,他似有所感,忽地抬眸。 恰逢穿堂风掀起纱幔一角,露出灰衣小太监低垂的侧脸。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却偏偏在转身时,让一束烛光精准吻过颈侧,露出一线冷白。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破绽。 她在赌他看见。 江步月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见了。 旋即,那身影隐入阴影,如殿中无言的立柱,仿佛浑然不觉有目光穿透层层纱幔,灼灼烙在身上。 歌舞仍在继续,江步月却听见自己一点,一点的心跳声。 那刻意邀约的角度,近乎挑衅的冷白,沉入阴影的姿态…… 他缓缓抬眼,心底蛰伏的直觉如被羽毛撩拨,再度苏醒。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过去他错过一回,咫尺不识,生生自抑,任凭那人披着别人的面容,如戏弄痴儿般,在他眼下日日晃荡。 让他忧心,自疑、失控……终至一次次失之交臂。 而今命运赐他失而复得。他也断不会容自己再次错过。 这是他对她的直觉。 无需面容,不必言语。仅凭这方寸间的存在方式,他便能触到她灵魂的形廓。 她只消站在那里,便是通身都在唤他认得。 他眸光一收,唇角无声勾起一点。 ——原来如此。 她这般明目张胆地靠近,便是要他“看见”。 这一刻,歌舞喧嚣,唯余他们二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安静。 猝不及防地,那人于黑暗之间蓦然抬眼。 于是,隔着万重灯影与一重薄纱,他们的视线在煌煌灯火中骤然相撞。 映入他眼底的眸子漆黑,明亮。是绝对的清醒,和确凿无疑的“我在”。 公主的剑 第203节 这是她。 为他而来。 仿佛被这隐秘的对视灼伤,江步月下意识别开眼,垂眸饮酒。 却觉这酒,竟比方才温热了几分。 两人目光交换,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之后,顾清澄指尖轻动,乾坤阵无声运转。 【听得见吗?】 【稍后我说,你做。明白了,便饮一口酒。】 江步月的睫羽几不可察地微颤,随即,甘涩酒液滑入喉间,动作矜贵而从容。 【你……可留过后手?】 修长如玉的指节随意搭在空了的酒盏边缘,纹丝未动。 【只在等我救你?】追问紧随而至。 恰在此时,琳琅笑靥如花,举杯相邀。 于是江步月从容敛袖,再饮一盏。 顾清澄看着于宴中慢条斯理饮酒的江步月,执盏的姿势闲适如赏月,唇角还噙着三分宴饮应有的笑意 怎么看,都不似身陷困境、亟待救援的模样。 她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哎,本宫的酒盏都空了,怎生伺候的?” 就在此时,她身边侍奉的贵人娇声嗔怪。 在大太监凌厉的目光削过来之前,顾清澄头皮发紧,只得忍气吞声地拎着酒壶,埋头斟酒。 江步月垂眸,余光却落在她身上,嘴角不经意有了一丝弧度。 “步月公子似乎心情甚好。” 琳琅见他肯应自己的酒,声线柔了三分,“可是身子大好了?” “好些了。”江步月低声回应。 他说着,指尖却不经意地在酒盏上摩挲着,琉璃盏映着烛火,在他指间流转出一线微光,恰指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似有所悟,在斟酒的空隙急急传音道。 【我今日得了信,他们今夜要取你性命。无论提什么要求,你务必应下。】 她抬起眸子,看江步月迟迟没有反应,目光游离间,斟出的酒液溢了出来。 “这是哪宫的蠢物!” “连酒也不会斟么!”贵人的娇叱顿时引起一片骚乱。 【听见没有!】她急得又催了一遍。 【待会必会谈及大婚之事,你定要应允。】 这传音刚至,大太监已一把薅起她的领子,怒叱道:“滚!” 顾清澄瞥见那人恍若入定的样子,气得咬牙。 在被拖出大殿之前,她恨恨掷下一句: 【不听话便等死罢!】 此等小事,自然扰不了圣听。 推杯换盏间,高坐御座的帝王沉声道:“朕问过钦天监,本月廿五便是吉日。 “朕下旨,江卿与琳琅公主该日完婚。 “可好?” 正被驱赶的顾清澄恰好听见这句,急得直跺脚。 【答应他!答应他啊!!】 就在她即将退出殿门之际—— 江步月举起了杯盏,目光却未投向御座。 他向着殿门的方向,遥遥一敬,饮尽盏中酒。 这动作,尽收她眼底。 顾清澄长舒一口气。 【我在殿外候着,会找机会再来见你。】 殿门合拢的瞬间,谁也没看见江步月眸中闪过的一丝慰意。 “江卿?”帝王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殿内骤然安静,帝王语气中的杀机渐浓。 “是觉得不妥?” “臣……” “心中欢喜,不觉遥敬月色罢了。” “哦?” 帝王的眉眼如刀裁,眸光沉沉压来:“几日前你说的话,朕都记得。” “如今却又欢喜了?” 琳琅忍不住道:“皇兄莫要难为他。” 江步月却倏然抬眸,眼底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人弃我而去……是步月糊涂了。”他温声道,“如今……想通了。” “既然想通了。”帝王神情漠然,“那便在安心在宫中侍奉公主。” 他继续敲打道:“不过七日,老实本分些。” “蒙天家赏识,是步月的福气。”江步月举杯遥敬帝王,再饮一盏。 琳琅听他此言,面上亦回暖三分,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定。 婚约既定,宾主尽欢,南靖质子江步月于七日之后便与琳琅公主举行大婚,喜事临头,难免多饮了些。 “送他回去罢。” 宴散之后,帝王凝睇着江步月脸上因酒意而洇染的病态酡红,确认其醉态已深,神志昏沉,方遣人送他离去。 “盯紧些。” …… 夜风穿过廊柱,江步月被宫人搀扶着送上步辇,慢悠悠地往软禁的偏殿过去。 一路上都有宫人看守在侧,直到听见步辇上,那位素来冷静克制的质子泛起了呓语。 “我饮多了……许是要吐酒。” “奴才这就扶您——” 那宫人的手甫一碰到衣袖,江步月却倏然一把将人推开,身子斜撞向一旁的花障。 宫人手下一空,皱眉欲上前,耳畔却传来几声压抑的呕吐声。 他顿住了脚步,唇角浮现一丝讥诮。 清冷自持?不过是装罢了。终究过不了尚主为婿、荣华富贵的这一关。 这般人前光风霁月的公子,到头来,也被这喜悦冲昏了头脑,眼下行止竟与街边酒徒无异。 “人呢……” 【抬头。】 江步月轻轻喘息,面上醉色朦胧,抬眸间,透过花障缝隙,撞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顾清澄于暗处凝视着他,面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唇齿不动,只悠闲传音。 【宫中的酒好喝吗?】 “……” 【若不是现在,倒不知殿下有此等演技。】 江步月的吐息间带着酒气,声音却低而清晰:“小七这是在借机泄愤?” 顾清澄眼波微转,混若无事,似将方才害她被大太监训斥之事全然忘却。 “时辰无多,你要我应允之事,我应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不为其他,只因信你。” 【其实你安安分分大婚,未必没有生路。】 “你冒险来见我,就为说这些废话?”江步月带着醉意的眸子愈发深沉,蓦地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隐在花障后的袖口。 顾清澄没想到他会如此行事,猝不及防被带得一倾。 【你疯了!?】 “我如今正醉着,”他微侧过脸,低语道,气息拂过花叶,“合该行止荒唐。” 说着,又欲作干呕之态,惊得顾清澄猛地抽回衣袖。 “殿下,您好些了么。” 一阵风吹过,远处传来了宫人谨慎试探的声音。 “奴婢来服侍您。”脚步声朝着花障方向靠近。 江步月抬眸看她,眼底醉色瞬间褪尽,唯余一片冷冽清明,无声催促她快说。 【你先稳住,几日内切莫忤逆他们。】 【等到大婚那日,听我消息行事,我自会将你换出来。】 公主的剑 第204节 宫人的脚步愈近。 【信我。】 最后,她留下两个字,消失在黑夜中。 花障之后空空荡荡,唯余一袭素净白衣,疏离地倚靠着。 江步月转过身,眸光如刃,冷冷截住宫人试探的视线:“在看什么?” …… 夜色深沉,今日无人侍奉,顾明泽多饮了些酒,却未回寝殿,孤身折返上书房。 上书房内灯火仍亮着,奏折摞得整整齐齐,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宇,执起了朱笔。 今日的内阁送来的折子尚未批完,经年累月的批阅已经成了习惯。 事无巨细,他需得一一过目,今日事必,方得安寝。 人人都说当今帝王年少有为,而于他而言,勤政不过是刻在骨子里的约束罢了。 正因没有那令人趋之若鹜的血脉,他能依靠的,唯有将眼下能握住的,一一攥得更紧些。 他亦深信,只要够用力,能便攥得住。 奏折一页页翻过,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来自涪州的折子。 折中所言,尽是阳城瘟疫之事,他本想粗粗掠过,目光却不由得顿在一个名字之上。 “舒羽”。 他眉峰微蹙,朱笔悬停半空。 这名字,似乎……在何处听过。 就在他悬笔不落时,一阵夜风忽自窗隙灌入,灯火倏然熄灭。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而后,那感觉骤然清晰。 他猛地抬眸! 只见书房西侧的高窗之上,不知何时,竟坐上了一道人影。 那人斜倚窗棂,衣袂随夜风晃荡,长腿半曲,一手搭膝,一柄锋锐的寒芒在那剪影指尖流转吞吐,冷光慑人。 见他抬眼,窗上人影垂落的马尾轻轻一荡,于浓墨般的夜色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陛下果然勤政。” 第105章 夜宴(四) 莫非她体内也藏着……!…… “你还敢回来。” 帝王凝视着窗棂上的那点寒芒, 虚抬手腕。 “找陛下叙叙旧。”顾清澄如黑猫般灵巧落地,指尖精准地按住他欲抬起的臂膀,“您猜, 是您的侍卫来得快, 还是我手中剑快?” 顾明泽望进她漆黑的眸子, 终是停止了动作, 没有说话。 “陛下。”门外近侍正要入内, 被帝王轻声屏退。 顾清澄唇角微扬,踱到他的桌案前, 执起火折:“我来为陛下掌灯。” 灯火渐明,映出少女低眉挑灯的模样, 神态与姿势与当年别无二致。 帝王凝望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恍惚。 “满宫都歇息了, 唯上书房灯火长明。”她熟稔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奏折之上, “您还是和过去一样。” 顾明泽向后靠入椅背:“其实朕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死。” 七杀剑在她旋出漂亮的银花,她抬眸直视:“我也好奇, 为何我非死不可。”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昔日的兄妹隔着一盏孤灯无声对峙。 谁都没有先回答对方。 “其实,此番确是不该来。”顾清澄率先打破了沉默, 慵懒地看着他,“这次若不下手, 待您重整宫禁,以后更是没机会杀您了。” 她话音落时,七杀剑在指尖倏地停住,剑身折射的一点寒芒, 恰好落在帝王的颈上。 顾明泽勾起唇角,淡声道:“有什么事,对你而言,比刺杀朕更紧要?” “兵权。” 她启唇,轻吐二字,好整以暇地回视。 帝王低笑:“凭你如今身份,与朕谈兵权?” 他刻意顿了顿:“……青城侯?” “是。”她轻转指间剑锋,垂眸一礼,“臣虽蒙恩封侯,却只得虚衔空禄,今日前来,求的是开府建制,实授兵权。” 意图昭然,毫无遮掩。 顾明泽心底冷意一寸寸泛起。 上次,她逼他于万民面前封侯,这次,竟故技重施,直指兵权。 原以为虚衔相赐已是恩赐,未料她野心不止于此。 “陛下误会了。”顾清澄敛去所有锋芒,姿态沉静,“臣此番前来,非为强求。” 她微微倾身:“却是投诚。只因恰巧,臣手中尚有半块虎符。” 帝王于灯火处沉沉看着她,未置一词。 “当年臣能为陛下自镇北王处夺来半符,今日自然也能献上另半。”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奇异的诱惑: “不瞒陛下,离京前臣确曾想,若陛下不允,便凭此半符暂摄封地兵马。然思来想去,终究名不正则令难行,恐生肘腋之变。” “臣自请交还虎符,受陛下节制。如此,陛下得虎符完璧,王师合一,臣亦得王命授节,卫戍封邑。 “此乃社稷之幸,更是陛下之安。” 一番陈词冠冕堂皇,帝王指间玉扳指无声转动,沉吟不语,似在细细咀嚼她话中真味。 “说得漂亮。”他淡声道,“今夜持剑犯驾,以虎符相胁,就为讨个开封建制的名分?” 他目光锐利:“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清澄坦然迎视:“是。” “臣求于大婚之上,亲手交予驸马。” “为何。” “臣曾一诺,此去再不入京,也算告别。他既曾护我一程,臣愿以此虎符保他一命,再不相欠。” 帝王唇边浮起一抹洞悉的笑意: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只需陛下一道封地建制手谕,以及留他一命,足矣。” 顾清澄看着他,淡声道:“我毕竟与您不同。” 顾明泽并未理会她的讽刺之言,只道: “朕如何信虎符在你手中?” “对陛下而言,大婚必如期举行。届时您将诏书由驸马递交于臣,于您,无有折损。 “若臣届时拿不出虎符,便是欺君犯上,当众授陛下以柄,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烛火在顾明泽眸中明灭,良久,他淡声道:“允。” 待少女身影消失在殿外,帝王抬手示意内侍挑亮宫灯。昏黄烛光下,他凝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 ——她那些虚实相间的把戏,骗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这个“兄长”。 打着虎符与兵权的幌子,却偏在江步月现身之夜与他谈判。 虎符真假尚存疑,但救人之心,已然分明。 无妨。若虎符为真,反倒更妙。大婚之日,正是将这对祸患一并铲除的绝佳时机。 他凝视着窗棂—— 她过于洞悉帝王心思,此乃其一,竟敢两次以剑相挟,此乃其二。这等大逆之举,绝不容第三次。 与上次及笄大典不同,这一次,他定布下天罗地网。 既然她敢在大婚之日铤而走险,他便敢让她有来无回。 …… 顾清澄踏着夜色,再次潜入水底。 她又何尝不知,顾明泽生性多疑,刚愎自用。自己接连两次要挟于他,必然触其逆鳞。 自从南北爆发大战以来,江步月作为质子的价值早已荡然无存,更遑论他此前卧薪尝胆,逼宫在前。顾明泽留他性命,怕正是留着他作饵,引她上钩。 她也如他所愿,咬了这钩。 也正因如此,顾明泽必然会在大婚之中,给她留一个单独接近江步月的机会——那便是他精心布设的杀局。 而她等的,也就是这个机会。 顾明泽眼中的铤而走险,是她眼中的将计就计。 不过是看谁技高一筹。 浮出水面,她深吸一口气。 此刻南北战线吃紧,顾明泽腹背受敌,正是她暗中布势、经营涪州的天赐良机。若被他识破“舒羽”这个旧日身份,洞悉她的关系脉络,莫说开府建制,怕是连涪州城都难再踏入半步。 公主的剑 第205节 腊月廿五近在眼前。她必须赶在帝王起疑前救出江步月,了却这段恩怨,而后带着册封的圣旨与手谕,速返涪州。 那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沿着内河下游的方向潜伏,直到浊气渐浓,顾清澄在熟悉的地方探出头来。 泥泞的下游河岸,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小院,外侧带着霉点的土墙昭示着此间的荒凉。 但这别人避之不及的荒凉之地,于她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足尖踩过半湿的泥土,她再次回到了浊水庭。 顾清澄原以为,自孟沉璧与她被捕那日起,这浊水庭早该被查封焚毁。毕竟当年他们牵扯的祸事不小,孟沉璧更是因此丧命。 除了那脾气古怪的小老太太,想来也没有人会再来这荒凉的浊水庭了。 思及此,她难免心头有些发酸。可当她真正推门而入时,却敏锐地察觉到,浊水庭的一砖一瓦似乎都未曾改变—— 改变的意思是,并非翻新,而是在经过秋雨和冬雪之后,连岁月侵蚀的痕迹都不曾留下,仿佛时间在此间凝固了。 这诡异的发现让她心头一紧。 而真正令她疑心的,是那日大典,她记得极清楚,顾明泽分明说的是带琳琅去浊水庭找念娘娘。 她几乎瞬间听出了不对:身为帝王,怎会知道浊水庭这等逼仄之地?更何况,“念娘娘”三字从他口中说出,语气太过自然,像是……早已见过。 她走着,思绪却渐沉,看见屋内的摆设如她离开那日般。药柜、卧榻,甚至她当初漂来的那个大木盆,都如她记忆般安稳地摆在原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布包上。那是孟沉璧与她杀了陈公公那夜,准备跑路时留下来的财帛。 她伸出手,指尖轻颤着,一层层拆开布包,目光扫过,映入眼帘的,是碎银子,银票,和一些不值钱的首饰。 她眉心微微蹙起,继续翻找着。 不对……少了一样东西。 囚车远去那日,她回望浊水庭的每一处细节都烙印在记忆里,绝不会错。 ——是那根簪子!她花了一千五百文,掉了漆的银簪子! 她的五感瞬间变得敏锐,在浊水庭内上下翻找起来,直到翻遍了她熟悉的角落后,最终跌坐回榻上之时,她不得不万分确认,那簪子是被人取走了。 是谁?来到这荒烟蔓草间,只为取一根无足轻重的旧簪? 左思右想着,她的目光却落到了床头那瓶梅花露上。 孟沉璧生前极讲究,每日晨起必用梅花露敷眼。她曾多次目睹,彼时她病弱不堪,无暇多问,只当是宫中保养秘方。 而眼下,她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取过了那个瓷瓶。 瓷瓶已经半空,她皱着眉头,将瓷瓶拧开,摇晃了许久,才在掌心倒出最后一小滩液体。 液体落到掌心的刹那,顾清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这哪里是梅花露?黑暗中,它竟隐隐散发着淡金色光泽。 不妙! 孟沉璧鬼医的名号在她脑中炸开的刹那,顾清澄意识到了什么。 而几乎是同时,她体内那被封禁的,存在过昊天神力的经脉忽地刺痛起来,曾经留下墨痕之处,疯狂地灼痛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镇压! 淡金液体仿佛活物般渗入肌肤,与神力疯狂撕扯,镇压之力如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跌落在地。 恍惚间,那个反复纠缠的梦魇再度浮现—— 熊熊火光中,瑶光殿内,有人低声诵念:“前尘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借命……借谁的命? 前尘,莫非是指昊天? …… 再睁眼时,天色已泛鱼肚白。 她竟昏迷了一夜!这个认知让她后背沁出冷汗。 这所谓的梅花露究竟是什么? 她颤抖着指尖再次拿起瓷瓶,经脉内墨痕的灼烫感仿佛重现。 那墨痕,是昊天神力曾在她体内留下的痕迹。而这诡异的液体不仅将墨痕镇压得更深,更在经脉淤塞后带来反常的舒畅感。就像……就像有人刻意在封印神力后,又为她疏通出一条全新的运功路径。 拥有两套经脉的顾清澄无比了然地抬起眼睛。 一瞬间,她的心砰砰直跳,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这梅花露或能克制昊天神力? 而孟沉璧日日用梅花露敷眼…… 莫非她体内也藏着……! ----------------------- 作者有话说:这周随榜更哈,家里人来看我了,正好明天不更,我努力多存些稿。 简单预告一下,后面剧情是大婚的节点,涪州明线展开、身世线也开始动了。 有了上一卷的经验,我现在……大概对这一卷驾驭复杂内容稍微有一点点信心。[求求你了][求你了] 只能说我会努力写好,不让前面铺的线白掉。[可怜][可怜] 周一见! 第106章 夜宴(五) 高楼望断。 夜色沉寂, 江步月安然被送回了软禁的偏殿。 他像是醉极,意志昏沉地斜倚着,发丝凌乱, 眉眼尽是散漫倦怠。 灯影在他苍白的病容上晃动, 他半阖着眼, 任由宫人在身边伫立, 连一眼都吝于给予。 许久之后, 宫人低声唤了他几声,语气恭谨, 眼神却早已带着慢色。确认眼前人醉态已深后,宫人便不再久等, 转身离去。 门扉阖上,殿门沉沉落钥, 只余一阵草草的回音。 这样的监禁,已不知持续了多少个昼夜。 而江步月也毫不在意。 他本是算无遗策、最擅留后路之人。起初边境战火一燃, 他便已安排妥当了回国的一切。可如今早已烽烟四起,他却仍困于北霖。 看似满盘皆输,他却甘之如饴。 此时此刻, 质子的身份已经毫无价值, 顾明泽也断无再扶他回南靖争储之意。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婚之日, 便是他的死期。 顾明泽不急着杀他,反而替他操办一场极尽声色的婚礼, 引得各方瞩目。他又何尝不知,顾明泽此举,只为借此引出他背后所有潜伏的、可能救援的势力,将他在北霖多年的经营连根拔起。 而后, 再名正言顺地为琳琅另择联姻皇子,延续他的棋局。 江步月凝视着窗外彻夜不散的点点灯火,眼神从醉意抽出一线清明,而复靡靡。 后悔吗? 他缓缓垂眸,握住了掌心一枚长余寸许的玉哨。 冷玉贴肤,清凉入骨,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某种情绪。 不后悔,甚至有了几分赌赢了的快意。 他本不信任何人,却在生死一线之时,放任自己的真心,将胜负手送到了她手里。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理智的瞬间——明知棋局千变,仍想赌一颗心。 她若不来,他认。她若来……便是他赢。 于夜宴间对上她的翦水双瞳,听见她悉心为自己筹谋着退路时,他的心里丛生出了病态的餍足,灵魂深处亦泛起无法抑制的欣悦。 他本不该欢喜的,可偏偏,这颗心在无可挽回地失控。 这……便够了。 她是他甘愿沉沦深渊的全部意义。 玉哨在他指尖流转,冰凉,却将他手上层层叠叠的伤疤灼得滚烫。 她是和他一样冷静果决的聪明人,明明本该冷眼旁观,她却逆着风浪来了。 他怎能不护她到底? 哪怕献出最后一张底牌,也断不容世间再有一刀、一箭,伤她分毫。 江步月垂眸,那一瞬间,眼底墨色沉如深渊。 她可以舍弃这世间万物,连同他。 唯独生死不行。 …… 腊月廿五。北霖皇城张灯结彩,琳琅公主的大婚如期而至。 这场婚礼,看似派头十足,风光无两,而十里红妆铺就的盛景下却暗流涌动。 这场仓促的婚礼,因琳琅公主伤眼之事,早已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伤了眼的公主恨嫁,终究算不得体面——人人如是说。 琳琅再度坐在铜镜前,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珠光宝气,凤冠霞帔,那张几近苍白、瘦削的脸上,被喜娘用胭脂一点点描出嫣红的喜气,仿佛遮住了所有的不堪。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面具上的南海珠,最后落在发上的红鸾玉钗上,触感冰凉,心却滚烫。 她要嫁人了,嫁的,是江步月。 哪怕她知道这一场婚事,是她求来的,她仍感到一丝……欣喜。 是的,她欣喜。 不是因为他如何待她,而是因为这一纸宗册终于写下她的本名,以北霖公主之尊,下嫁江步月。 公主的剑 第206节 无论旁人如何评说,说她毁容后急着套牢这桩联姻,意图可笑,动机不堪。 她听不进去,也不在乎。 她终于等到这一刻。 今日之后,她不再是谁的影子,而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 喜宴铺陈,钟鼓齐鸣。 北霖皇城浸没在一片灼目的红海之中。张灯结彩,红绸如瀑,宫人沿御道铺洒的香花在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极尽奢华的排场,昭示着这场国婚的份量。 太常寺的奏乐声自午时便未曾断过,三百六十道仪制一一排布,百官也已按品就席。 殿外的高台上,金线红毯自龙阶倾泻而下,直铺至望春池畔,宛如一条通往天听的赤金大道。 帝王顾明泽端坐主位,面容温和,笑意却未达眼底。身侧仅随数名心腹内侍,气息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时辰将至,千百宫人整齐肃立,各怀心思。 有人低声道:“终归是皇恩浩荡,琳琅公主虽毁了容,仍得此盛典。” 有人又窃语:“可这驸马……毕竟是南靖质子,嫁他,究竟是福是祸?” 琼楼之上,内侍悄声入内,密报传令暗流涌动。推杯换盏间,数位老臣心中一凛,却装作未觉,只低头饮酒。 细观之下,本该由礼部执掌的仪程,此刻皆被内廷中官无声接管。 御道两侧的布防也已悄悄换血,昔日守卫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披朱红软甲的内卫,即便是台下的观礼席位之中,悄然混入了数张神情漠然的生面孔。 婚礼的核心,是那座新筑的“朝仪台”,寓意登天承意,东临望春池畔,西临宝殿,是再好不过的俯瞰之地。 而高台四周,朱红喜幛自丹陛垂落,红绸层层叠叠,华丽之下,却似有森然寒气自缝隙之中渗出。 每一位宾客,无论身份贵贱,皆需经过严苛搜身,方得踏入这片被严密掌控的喜庆之地。 顾清澄亦不例外。 “北霖宗室青城侯,持节入殿,朝贺大婚——” 当“青城侯”的名帖递上,礼官唱号之时,殿中诸人的目光均不受控制地聚焦于殿门。 这位在及笄大典上力压南靖,又被陛下当场认作宗室的女王侯,究竟是何等人物,众人皆欲一睹真容。 未几,只见一袭玄衣自殿外,缓步而入。 女子身姿挺拔,广袖流云,玄衣之上的暗金虎纹在宫灯光晕下若隐若现。玄狐毛领簇拥着她清冷容颜,将如画的眉眼衬得平添几分威仪与矜贵。 她黑发高束,髻上只插一支金钗,耳垂空无一饰,却让那身玄色愈显深沉迫人。 她步履从容,怀中抱着一只乌木的匣子,入殿站定后,恭敬行礼。 “顾氏清澄,奉命入贺,敬献公主大婚之喜。”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顾明泽微微颔首,神色如常,目光却轻轻地落在她怀中那个匣子上。 似有所感,玄衣女子自殿下抬头,与帝王无声对视。 其中意味,不必言说。 帝王身侧的大太监奉春亲自上前搜身,仿佛知道她有袖中藏剑的习惯,流程之严苛,近乎无礼。 他一寸寸将她的袖口,披风探尽,确认那柄令人胆寒的“七杀剑”并未在身,最后,才凝重着把目光落在那木匣之上。 “侯爷恕罪,咱家需查验此贺仪。”奉春声音尖细,却不容置疑。 “无妨,既奉礼入贺,理当依礼行事。” 顾清澄神色沉静,只微微侧身,将匣子转向奉春,指尖轻启盒盖一线,留出仅容他一人窥视的角度。 匣内,深色绒布上,静静躺着半块虎头纹样的金属。冰冷,厚重,再无他物。 奉春神情一凛,眼底一丝暗光闪过后,躬身道:“咱家……晓得了。” “看完了?”顾清澄与奉春私语道,“匣中唯有贺仪,并无利刃。此物为何,陛下想必比本侯更清楚。” 奉春再抬眼,已是含笑,低眉道:“既如此,便请青城侯,务必依循……与陛下的约定行事了。” 顾清澄颔首,目光缓慢而疏淡地掠过殿中陈设与列席众人。 无论是仪仗两侧神情莫辨的军士,还是高台四角被帷幔遮掩的暗哨,她都看得分明。 红绸高悬,喜鼓将响,浓郁酒香之下,凛冽杀气暗涌。 顾明泽果然没让她失望。 而她,手无寸铁,在这铺陈得妥帖的杀局中,从容入座。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宾客而已。 顾明泽自龙椅上沉沉地望着她,视线扫过她怀中乌木匣时,眼底幽光难测。 喜宴将启。酒香愈烈,花童将一捧牡丹抛向半空,片片花雨应时洒落,吉时已至。 红纱微动中,琳琅自凤辇步下,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满身珠翠,身上绣着比翼双飞的金凤,走一步,流苏便轻轻颤动。 她手持嫁扇,将半张容颜虚掩自扇后,脚步端雅,最终在殿上落座。 此乃公主下嫁,质子入赘之礼。公主端坐主位,南靖皇子江步月则需独行于金线红毯,自宫门起步,经朝仪台受礼官训导、宗室贺仪后,方能入殿迎请公主芳驾,共行大礼。 身旁,奉春俯身低语:“陛下有旨,稍后请青城侯以宗室之身,登朝仪台,向新郎献上贺礼。” 顾清澄依言望向殿外。 那座新筑的朝仪台,高约丈许,孤悬广庭中央。四面无遮,红绸喜幛层层垂落,恰如一座极尽华饰的孤台。 而最重要的是,一旦置身其上,便是曝于众目睽睽之下,孤立无援,毫无退路。 她缓缓收回目光,回头望向龙椅上的帝王。 顾明泽神色冷淡,毫无波澜。两人皆知,这并非礼制安排,而是一场刀锋相抵的邀约。 最后,她又低头望向琳琅。 婚服之下,少女坐姿端雅,面具遮去半面,唇角微扬,眼中含着一种近乎幸福的平静。 ——她毫不知情。 这一场婚事,顾明泽筹谋至深。除了江步月这位正夫,尚加纳三位面首—— 无论正室成与不成,他都不会让这桩“北霖皇嗣婚事”无疾而终。 顾清澄微微低眸,避开了琳琅投来的视线,手中轻轻扣紧木匣。 高楼望断。 朱红宫门洞开,于这铺天盖地的喜色之中,一道红衣独行而来。 那道身影颀长孤峭,在满目锦绣中显得格外清绝,沉静而灼目,如一剪寒梅。 正是江步月。 第107章 夜宴(完) 。 他鲜少着红色, 远远地看不清眉眼,而那一勾清隽的轮廓,在夺目的喜服中,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大抵便是这般风姿。 琳琅从嫁扇后隐隐地探出那只尚好的眼睛, 只看见扇子上的流苏, 晃啊晃,那人穿着与她般配的喜服, 一点一点的,向她靠近。 他在为她而来……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颤。 江步月下了步辇, 徐步而来。 朱阁重门为他次第而开,漫天红绸翻涌间, 他终于行至丹墀之前。 内侍在他身边轻声进言,按照规矩, 他将走上朝仪台,受礼官教导,宗室贺仪, 这之后才能步入大殿, 迎公主芳驾。 他的目光略过那高约丈许的朝仪台,只是一眼, 他心下便添了几分清明。 而后,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 仿佛对那唯一的玄色,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那人身上。 她坐在阴影里,清绝的脸半掩在玄狐毛领间,偏安一隅, 静默如画,于他眼中,却生动如浓墨入清池,搅乱了满殿红尘。 礼官高声唱道:“奉天之命,驸马江步月,登临朝仪,受训导、接宗贺,迎请凤驾。” 钟鼓再鸣,宫人列阶而退,百官肃立。 朝仪台朱柱绕幛,他行过丹墀,按礼制停步,振衣登阶。 他看似从容,眼角的余光却已将台下禁军的站位、高台的榫卯结构尽收眼底。 袖中那支沁骨生寒的玉哨,在脉搏跳动处无声昭示着暗藏的杀机。 礼官抑扬顿挫的宣诵仍在继续: “质子入赘,今日得婚,承北霖国册、公主之名,自应恭敬入礼、明誓忠贞……” 他步履沉缓,每步皆合圭臬。满座公卿仰视间,但见那人身影在漫天红浪中,如一柄缓缓出鞘的古剑,锋芒暗藏。 待最后一道礼乐余韵散尽,礼官振袖高喝:“宗室献礼——青城侯顾清澄,登台贺婚!” 瞬息之间,满堂再寂,百道目光如箭,齐射向那方玄色身影。 她缓缓起身,那一袭深玄如墨的衣袍,将满殿的繁华都压出一分冷色。 奉春笑着过来,手捧一朵明色绢花:“咱家为青城侯献礼封红。” 说着,他将那绢花就着红绸,仔细系在那乌木匣上,丝缎工整,于日照之下流光溢彩,让那肃穆的黑匣,清冷的眉宇间都添了几分虚妄的暖色。 仿佛一切都安稳、喜乐、合礼,她不是入局而来,却是受命而贺。 她低头看着那红缎,不语。 “起礼——” 在礼官的诵唱下,她稳步上前,目光平静,安详地捧着乌木匣,拾级如踏云。 而她身后,跟着两名近侍,一为太监奉春,一为近身侍卫,二人亦步亦趋,看似护卫,实则夹控,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堵死在高台之上。 公主的剑 第207节 顾清澄的唇线微不可查地轻轻一抿。 “礼书已备,贺词将陈——” 直到她站上朝仪台,与他相对而立。 红幔之后,便是他。 江步月静立于台心,负手而立,身着喜服,红衣如焰,剪影清峭。 高台之上,风自东而来,红衣恰被吹起,他微微转身,缓缓朝她望来,满目红尘里,那双向来疏离的眉眼,竟似有冰霜消融。 她是他穿着喜服真正要等的人。 四目相交,风声一滞。 而礼官浑厚的宣喝声穿透了这片凝滞: “青城侯献贺,请近前递礼——” 顾清澄垂眸,声音温和: “青城侯顾清澄,奉宗室之命,谨献贺礼,祝殿下良缘永缔,百福齐臻。” 语气平和,字句得体,仿佛真是前来朝贺的宗亲。 在奉春和近侍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来,指腹落在丝缎边缘,未急着接,只道: “步月……谢青城侯盛意。” 二人目光相对中,都知道那匣中是什么。 果然,奉春从侧畔探出身子来,恰到好处地托住了江步月手中将将要接过的黑匣。 顾清澄抬眸,掠过江步月的眼睛,手却未松。 “陛下的回礼在何处?”她不动声色问道,借着质问,将这僵持延长了一瞬。 奉春堆起满脸熟稔的笑褶,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奉上一卷泥金红笺: “此乃回礼,请侯爷过目。” 就在顾清澄目光垂向红笺,指尖微松的一刹那,奉春立即顺势抽走木匣,躬身道:“老奴且替驸马爷保管!” 他转身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太监,举手投足间透着不可捉摸的急切。 江步月微微颔首,眸中神色不明。 顾清澄站得极近,看向他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收。 她知他察觉,他也等她应变。 而高台之下,红鼓已缓缓擂响。 礼官唱道: “新郎接贺——迎请芳驾——” 奉春将黑匣捧过头顶,于万众之下,躬身走下高台。 匣子外头缠着艳红绢缎,那朵“封红”的花,在阳光下摇曳得极艳,极亮。 顾清澄站在高台之上,目光落在那朵花上,忽然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 而就在这转身的一刹那! 奉春的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倾倒,直直向高台后方摔去! 那只乌木匣被甩出高高一道弧线,在阳光下翻转半圈,红缎扬起,绢花翻飞! “啪!” 匣盖撞开! 在高台之下的角度,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从那红缎缠绕中,一柄未鞘的寒刃骤然滑出,尾端系着未解的飘带,几近张扬地坠落下来! “铮——!” 利刃刺入高台! 满堂惊变! 惊呼声未起,奉春凄厉的喊声已经刺破了寂静: “青城侯意图行刺!保护驸马!” 他身边那个侍卫的长剑“呛啷”出鞘,直指顾清澄,却只摆出困怼之势,不敢上前。 这出戏,电光石火,天衣无缝。 众人目光齐齐投来,而她站在台心,看着那柄剑,眼睫低垂,唇线缓缓收紧。 她甚至都没有皱眉,只是在那刹那,目光微敛,落向奉春跌落的方向。 那太监衣袖鼓起,长袍掩掩,有一角沉重之物,自袖中微微一晃,露出乌黑一线,又被他的右手疾速收紧—— 那才是她真正交出的礼。 但现在,所有人都只看见了剑。 “青城侯意图行刺!” “青城侯意图行刺驸马!扰乱大婚!” 红缎尚未落地,杀局已成围城,高台之下,哗然四起,拔刀声混作一片,夹道侍卫已悄然封死退路 顾清澄看了一眼江步月,江步月的目光落在那柄系着红绸的短剑之上,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若她此刻真的夺剑而起,那便坐实了这场谋杀。 顾清澄垂眸一瞬,复又抬眼望向台下众生相。 她若分辩,高台之上无人应声。 她若反抗,一人难敌千军万马。 而她若胁迫……顾清澄回眸,看着红衣如火的江步月,眼带笑意。 那便是称了顾明泽的心意。 这是一场算准了她所有反应的杀局。 而天子,终得师出有名。这众目睽睽之下的“谋刺”,已将她逼至悬崖边缘。 她一身玄衣立于绯红之上,宛若孤舟覆海,前后皆断。 而这时,琳琅心头突突乱跳,几欲跃出胸腔。 她莫名心慌,却被喜娘强按住双肩,低声急劝:“公主不得起身,失了仪态!” 她无法看清高台上的情形,只觉得那一瞬,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如风雨将临前的死寂。 “原来如此。” 顾清澄看着跌坐在地的奉春,又瞥了瞥执着剑,不敢近她身的侍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救你倒比弑君还难。”她望向江步月,语调轻扬似戏谑。 话音未落,一缕异香轻飘而来,不似檀香,也非花露,而是极浅极淡的硝味,藏在风里,几不可闻。 她眉心轻蹙,下意识偏头望去。 那朵“封红”正随风轻摇,缎面翻起一角,其下缠束处,竟有一道极细的引线被缓缓牵出,末端火星跳跃,若蛰伏蛇信。 这是连环计,真正的杀招! 红花在风中颤抖,恍若被赋予了生命。 伏跪在地的奉春眼中闪过一丝毒辣,陡然翻身,肥硕的身形顺势滚落玉阶,衣角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将那朵燃烧的红花推至高台正心! 几乎同一刻,江步月无声捏碎玉哨。 ——破空声起! 一支长箭携着毁天灭地的意志,直贯朝仪台赖以支撑的榫卯而来! 如坠星,如神罚,力透千钧,非人间气象! 台下有兵士骤然变色,失声低呼:“这是……是战神殿的‘破军’!” “战神殿现世了!” 龙椅之上的顾明泽霍然抬眼。 然而,比箭更快,比引线更快的,是顾清澄那双清亮到极致的眼睛。 她抬眸,目光如穿透千军万马的刃光,直直刺入江步月眼底。 他不知她要做什么,却只觉天地慢了半拍,唯余她低低一句: “……抱紧我。” 轻如耳语,像在战前交付最后的誓言。 他尚未反应,她已轻盈一跃,如蝶翅扑火,毫无预兆地扑向他怀中! 那一扑轻柔,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道,恍若两人命运的重心都落在她肩上。 怀中之人骨骼纤细,气息滚烫。那一瞬,江步月几乎恍惚。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住过命运的撞击。 同一刹那,他本能地,下意识反手将她死死抱紧。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她带着,一同失重般向后倾倒而去—— 无声的合谋,刹那定局。 就在此刻—— 箭镞没入! 榫卯哀鸣! 高台在万众瞩目中,轰然折腰! 红花盛放——以最惨烈的姿态! 公主的剑 第208节 “轰——!!!” 火光无声倾泻而出,焰芒如画,烈烈中竟透出一种惊人的凄美。 气流翻卷,两道身影被托出高台之外。 她的双眼紧闭,双臂环住他,如在末世中抓住唯一的锚。 而他,在那刹那之间,毫不迟疑地拧转过身,将她完全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崩塌的乱木与火海。 远望而去,只见那座曾供万人仰望的朝仪台,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崩折,正心之上,红花于崩塌间盛放,焰火乍起。 而焰火之中,一身喜服的江步月像初生的鸾鸟,浴火而生,与他颈项交缠、密不可分的,是一只羽翼尽墨的鹰。 一红,炽烈如焚天之火,一黑,沉郁如永夜之渊。如宿命的双星,在高台崩塌的最后一刻,彼此捕捉、缠绕、失控,继而一同坠入无声深渊。 半空之中,风声呼啸,焰火尚未熄尽。 她贴近他的耳畔,声音极轻,带着坠落中的一息温热: “会水吗?” 江步月没说话,只将她揽得更紧。 下一刻,水光扑面,天旋地转间,两人直直坠入望春池底。 冰冷的池水瞬间浇灭了衣上的火星,也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死寂而安全。 顾清澄本能地反手挣开,转而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下潜,向着预定的方向游去。 发丝在幽暗的水中展开,于寂静中缠绕,如挣脱死局的命线。 …… 水路。 这是她蛰伏多年,于皇城之下亲手为自己探出的生路。 这也是为何,那日与顾明泽对峙,她曾笑言:若那次不杀他,日后未必还有机会如此近身。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她将带他,走她熟悉的路,逃出生天。 -----------------------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不更哈,周四恢复正常更新。[狗头叼玫瑰] 第108章 明月(一) 怜惜地、颤抖地,低头。…… 除了当初修建皇城的水文匠人, 恐怕没人比顾清澄更熟悉这座皇城下的水路了。 这是她的路。从望春池底,经静湖暗流,穿浊水庭, 直通城外。 一条她曾往返过无数次的, 刺客的隐秘捷径。 水底幽深而安静, 如一座隔世之地, 将皇城喧嚣尽数隔绝。 在这片寂静里,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场爆炸之后, 大婚现场将会出现何等混乱,这场局中的所有人会遭受何等冲击。 但是, 无论如何…… 在她带着江步月跳入望春池的那一刹那,和顾明泽的这场较量, 依旧是她赢。 只是,她的心神却不可抑制地回到了高台坍塌前, 那一支夺目无双的利箭之上。 那是破军,战神殿的破军之箭,非寻常人所能调用。 念及此, 她的心思一寸寸沉了下去。 江步月与战神殿有何渊源? 他敢在大典那日为她倾尽所有筹码……是否因为, 他手中从始至终,便握着一条不为人知的退路? 所以, 那日黄涛的哀求,夜宴上那句“没有退路”, 是不是……也不过又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救她的,是他,可将她推入局中的,也是他。 她已数不清, 这是第几次在这双手里体会救赎与利用的反复。 疑虑如水草般疯长,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刺骨的凉意并非源自池水,而是来自掌心相触的那人。 她静默收敛心绪,引着江步月向静湖甬道游去。 然而,就在她思绪浮沉,犹疑未歇之际,身后的水流却骤然一变—— 不是暗流,却是江步月! 他毫无征兆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向前猛力一推!巨力袭来,顾清澄身不由己地被推出了狭窄的甬道。 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紧紧地拽住了他,两人一起在巨流中向前冲去! “咣当——!” 身后,传来铁闸轰然落下的巨响,激起的水流疯狂地冲刷着她的后背。 她猛然回头,只见厚重的铁闸已死死封住了水道,切断了望春池的通路! 若非江步月在最后一刻将她推出,此刻他们早已被万斤铁闸生生截断退路,永困望春池底! 这一刻,顾清澄心中所有的疑虑、算计、犹疑被尽数冲散,警觉提至顶点。 必须,立刻离开水底。 她向江步月伸出手,却没有如预料般收到那只手的回握。 她蓦地回头,却看见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身子裹在红衣里,顺着水流慢慢委顿。 顾清澄心下一紧,锁定他下坠的方向游去。 在接住他的那一瞬间,她在他背后,摸到了温热的黏腻—— 是血。 高台爆炸的那一刻,他拧身以后背护住他,为木刺、气浪所伤。 而他此刻,伤得比她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重。 顾清澄毫不犹豫地收下了所有心念,反手一捞,将他的身子揽住,贴身潜行而去。 水流无声,却暗藏杀机。 一缕至纯至寒的七杀剑意,顺着她的指尖,探入他的脊背,精准地护住他的心脉。 紧接着,更为温和的乾坤阵内力随之涌出,在他周身编织出一个小小的气团。 这是由她的内力构成的、脆弱的生命囚笼,足够为他换来片刻喘息。 而每一次内力的输出,都让她感到一阵细微的虚弱。 救他,正在消耗她。 “轰隆——” 身后传来第二声巨响,顾清澄在巨响落下之前,如游鱼般穿过了静湖。 很明显,顾明泽没有善罢甘休。 他虽然不知道她的确切路线,却在用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封死所有出口,将他们活活溺死在这皇城的水底! 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脑海中的水路图,随着水闸的落下,仿佛正被顾明泽用朱笔一道道抹去。 接下来,穿过浣衣局,向下游,便会路过浊水庭,浊水庭后,是出城的最后一道关卡。 她的心中百转千回,进行着精密的计算,一场隔着重重宫墙的无声博弈,正在无声加速。 顾明泽了解她多少? 她能否抢在他关闭最后一扇闸门前,带他逃出生天? …… 水闸在身后一道道关闭,那轰鸣声如倒数丧钟。她带着江步月,如一尾负伤的游鱼,在迷宫般的死路中闯过了重重关卡。 她脑中的水路图依旧在疯狂运转,重构,可她的身体,却开始逐渐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在即将路过浊水庭的刹那,她的身形猛地一滞,不得不停靠在一处凹陷的石壁后。 不是她想停,是身体发出的警告—— 她快到极限了。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她清晰地察觉到,怀中江步月的身体正变得越来越沉,像一块正在沉入水中的顽石,要将她一同坠入深渊。 哪怕他因病瘦削,也终究是一个骨架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这副骨架此刻成了最致命的负担,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为他撑开的乾坤气罩,也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越来越小。 丹田处传来针刺般的虚空感,而江步月的脸色,则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白。 远处,又一声沉闷的闸落声传来。 “咣……” 那声音是敲在她心头的重锤,提醒着她最后的期限。 在时间与生命的赛跑里,顾清澄垂眸,看着怀中江步月苍白的脸,眸光一寸寸变得幽深。 一个念头在水底悄然滋长: 放手。 若是此刻……抛下他,凭她自己,绝对能逃出生天。 她有路线、有智慧、有力气。 而他,才是那个将她一步步逼入此局的人。 他本可以不将她牵进来。 他明知自己病重,却仍要她以身涉险。他明知皇帝设局,却迟迟不动用战神殿的退路。 公主的剑 第209节 甚至……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还有第二条暗线,在水系之外接应他。 她不知他是否能全身而退。 可她清晰地知道的,是她自己,无路可退。 她能依靠的,一直以来,都只有她自己。 凭什么? 这一瞬间,无数关于江步月的冰冷画面随着深水倒灌而来: 他将她当做赵三娘时,那冷漠疏离的眼神。 他在舍弃孟沉璧时,对人命的无情算计。 在天令书院放榜时,对她毫不犹豫的牺牲。 以及他后来不可停止的,对她的身份的试探—— 始终试探、始终试图剥开、始终对她退让一步,也始终随时准备放手。 最后……是那份因长久的试探而致的,如对待玩物般的、居高临下的怜爱与施舍! 这些回忆,如一条条冰冷的丝线,瞬间割裂了眼前这张脆弱的面孔,露出了其下那个永远晦暗、利益分明、野心勃勃的男人。 就连他们最初的相遇,也是顾明泽和他联手设下的骗局。 温柔是伪装,怜惜是操控。 当初她心动过,可如今她早该明白。 江步月,不是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她如何能信他? 如何能信他那所谓的“自断后路”,不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 怀中的身体又向下滑了半分。 顾清澄收回目光,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褪去。 她的手,缓缓地、一寸寸地,开始从他的身下抽离。 她知道,只要再坚持片刻,上面就是浊水庭。有空地,有生机,有孟沉璧留在那里的药。 抱着他上去,在顾明泽的追兵到来之前,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可是,这一瞬间,她忽然好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被背叛和算计了千百次的倦怠。 她不是神佛,为什么要为一个曾经将她视为棋子、屡次试探、屡次算计的人,耗尽自己最后一点生机? 水慢慢灌进江步月的喜服中,红色的衣袍缓缓张开,陷落,如一朵开在幽咽水底的曼珠沙华。 最后一个乾坤阵的气团衰败了。 顾清澄凝视着代表生机的气泡从他的鼻腔中一点点飘出,越来越小,逐渐趋于平静。 他确实生得好看。温润,清隽。 即便是在死亡的边缘,也美得惊心动魄。 她眼底最后一刹那的犹豫消失了。 她将是他死亡的唯一观众。如此,才不负他精心策演了这么动人的一场“双向奔赴”。 曼珠沙华缓缓绽放,下沉,气息,嫣红的血液飘零如花蕊,每一缕都是他流逝的生命。 然而,就在那万千飘零的花蕊中,有一缕深红,凝成了实质。 它挣脱了水流,不经意地、固执地,向她飘了过来。 然后,微弱地、异样地勾缠住她指尖。 这是什么? 顾清澄下意识垂眸看去—— 一根红绳。 长约一尺,上面晕染着血与烟的痕迹。 即便是在水中,依旧能看到其上经年累月的折痕,就像是…… 给小姑娘扎羊角辫的头绳。 红绳缠上指尖的刹那,那熟悉的触感霍然将她唤醒。 这是知知的头绳。 阳城沦陷前,她“死”前塞给秦酒的那一根……知知的头绳! 怎么会在他身上?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猛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她脑海中炸开无数道电光—— 望川、周浩、秦酒、阳城……平阳军…… 这些浮光掠影的背后,都坐着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先生。 “我家先生,是林氏的故交。” “您是我家先生的朋友。” “先生有令,若姑娘有难,秦酒及阳城十一人,皆听姑娘差遣……” 那个先生…… 所有碎片、疑窦,在这一瞬间汇聚成型。 层层叠叠的幻影褪去,千万种可能都与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彻底重合。 锦瑟先生。 江步月……就是锦瑟。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些暗中传递的船票与情报、于望川之上伸出的援手、为涪州送去兵马的“陌生富商”……从来都是他。 这一瞬间,他所有的苦衷,所有的不可言说,所有看似矛盾的算计与保护,突然有了唯一的解释。 她最危难时唯一的同盟,是他。 她曾最不愿信的,却始终站在她背后的人,也是他。 一直都是他。 这个认知,让她所有自我构筑的心防轰然崩塌。 “咔。” 顾清澄听见心中最后一根冰冷紧绷的丝线骤然而裂。 她垂下眼睛,将那根红绳握紧。 下一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他沉没的方向! 江步月的眉眼在水中静谧无声,失了所有的锋芒与筹谋,只余少年般的温柔安宁。 一如她初见他时的模样。 顾清澄几乎是颤抖着接住他,所有悔意如潮水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了。 如今想来,他从未背离那句承诺:“我会护你周全。” 哪怕方法偏执,哪怕身处对立,他……一直在尽力。 而她,方才竟然用最冰冷、最无情的念头,决定了他的死亡。 怀中男人的睫羽低垂,如冷玉般失去了温度。 于深水之中,顾清澄只觉得某种不受控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灼热地翻滚着。 她接住他,将他的身体靠在凹陷的石壁处。 而后,怜惜地、颤抖地捧住他的后颈,毫不犹豫地低头—— 吻住了他的唇。 所有的气息、所有生机,在这一刻被她不容置疑地,以最直白的方式渡入了他的唇齿之中。 顾清澄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这一刻,他还不能死。 他没有她想得那么坏。 水压裹挟四周,唇齿之间生机交替。 她的指尖轻轻地扣住了他的颈项,感受着那虚弱的脉搏在她的生命洪流下,微弱地、却又如苏醒般地重新开始跳动。 还不够。要让他喘过气,要去浊水庭。 还要给他更多。 她心中想着,无意识地吻得更深。 水流穿过红色的喜袍,把他们裹得更紧。他在昏迷中下意识靠近她,像是本能地寻求体温与气息。 他的唇冷得像玉,最初僵硬无知,渐渐在她的气息里变得柔软、依赖、甚至带出一点极浅的颤抖。 那是一种没有意识的求生。 他贴得她那样近,仿佛要从她的血脉里,找回一条生路来。 水流翻涌,石壁微震。 她甚至未察觉,自己已被那股极细微的暗流,一寸寸引入石缝深处。 凹陷之中,两人如同命运的逆旅者,愈陷愈深。 公主的剑 第210节 仿佛天地都失了声息,唯有心跳微颤。 不经意间,她攥着红绳的那只手,在用力按住他时,似乎死死抵住了石壁上的某一处。 “咔哒。” 身后的石壁忽然出现了一丝颤抖。 顾清澄心中一震,还未来得及回头,那片石壁竟忽然自中间裂开,水流携着气压猛然涌动,将他们卷入其中!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江步月牢牢护住。 水流裹挟着相拥的二人,坠入未知的黑暗。 临坠入未知前的最后一瞬,她唯一的意识是他逐渐复苏的脉搏,紧贴着她的掌心。 第109章 明月(二) “别逞强。” “砰!” 二人的身体被重重甩入石门之后, 激起的水流尚未追及,石门已经轰然紧闭,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片黑暗。 顾清澄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喘息着, 耳边嗡鸣未散, 过了许久, 眩晕感才慢慢褪去。 她为了救江步月, 才下潜至此,无意间触发了机关, 被石门吞没于此间。 意识渐渐归拢,顾清澄可以确定一点, 此地她从未踏足,也未曾听人提起。 地形判断上, 这里……似乎正好在浊水庭之下? 她静下心来,听着门外水流一遍遍撞击的声音, 声线沉缓,说明入口极深,密闭良好。 这也同时意味着, 此地极可能无人知晓。 顾明泽, 断然不会找到此处。 如此,便有了喘息之机。 她动了动手指, 终于在心底腾出一丝冷静。 身侧的江步月依旧昏沉不醒,好在气息尚存, 但此间的血腥之气,昭示着他身上的伤势不容乐观。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将他拖离积水,靠着石壁安置妥当, 而后自己略作调息,循着甬道向前探去。 幽深的甬道延伸向前,她拔下发上的金钗权作防身,步履谨慎,提防着可能潜藏的机关。 不多时,一扇更为厚重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顾清澄抬眸,并未草率开门,手指划过油灯处的暗槽,竟摸到了一只久未用的火折。 火折仍能点燃。 她挑亮了灯芯,昏黄的光芒晕开,照亮了四周石壁,也照亮了她心中一个念头: 此地曾有人迹,但那人已离去许久。 她并未多想,折返回去,把江步月抱至灯火边干燥的地带—— 门后的情况尚不可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进入太过危险。而门外干燥、明亮,是绝佳的休整之地。 一番折腾之后,她也精疲力竭。望着依旧昏迷的江步月,她不得不认命地继续俯下身子,查看他的状况。 他仿佛沉入一片血色之中,睫羽低垂,毫无生气。 湿透的喜服紧贴着肌肤,衬得他面色极白,隐隐泛青,那是内伤深重的征兆。 而较之于溺水,更致命的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那股狂暴的气流必定震伤了他的五脏六腑。 若非是她先前强行用七杀剑意护住了他的心脉,此刻他或许已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顾清澄叹了口气,解开他胸前的衣裳,双手交叠,沉稳按压。 数次之后,他仍无反应,她想了想,只在指尖捏了个剑诀,双指轻点其檀中穴,温润的内力沿着心脉缓缓渡入。 片刻,江步月喉间轻动,呛咳出水,在她的注视下悠悠醒转。 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焦,但当看清她的脸时,那双眼中惯有的冰冷与疏离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安静的、不加掩饰的专注。 而后,目光掠过她微红的唇,他睫毛轻颤,垂落视线,低哑开口: “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打断。 顾清澄没有回答,直到他神色渐稳,才收回指尖,松了口气。 她撑身欲起,却未再迎视那双眼睛,只道:“你先歇息,我去探那扇门。” 江步月静静垂眸,听着她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响。 她指尖在石门上流连摸索,一边同他道:“这是在浊水庭之下。” “你伤得太重,我得想法子上去取药。” 江步月看着她,语气犹带迟疑:“方才分明是在水底,怎会突然到了此处?” 顾清澄语调极淡:“你昏迷了。我下潜寻你时,不慎触发了机关。” 短短几句,将所有细节尽数掩去。 江步月闻言,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 “你既初醒,便少些言语。”顾清澄俯下身子,借着油灯微光,缓缓以金钗探入门缝,将石门沿缝细细查过,感受着最细微的机关震颤与气息流动。 在确认石门内并未暗藏杀机后,她驱动乾坤阵护住江步月,单手发力,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吱呀——” 沉重的机关转动声响起,石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凝滞已久的、裹挟着陈旧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顾清澄眸光微敛,未贸然踏入,先举灯照去。 门后,竟是一条斜下而去的石阶通道,不见尽头,壁上零星的灯钩,残留着曾经点过火的痕迹。 “你在此处等我。” 顾清澄说着,举灯便要踏入。 “别一个人去。” 她回头,却见江步月撑着墙壁,艰难地起了身,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雪。 他抬眸望来,眼中病弱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清明与沉着:“我尚能行走。此门既是暗道,便未必只通一处。你我分开,徒增落入陷阱之险。” 顾清澄看着他,终究是回头:“坐好。” 江步月有些诧然地回眸,却见她垂下眼睛,转到他身后,一手执灯,照亮了他身后的伤口。 她用金钗将喜服挑开,才看见他背后早已一片血肉模糊,分明是被木刺划伤之后,又为火气灼烧,故而创面狰狞,经水泡过后更是惨不忍睹。 这般伤势,连呼吸都会牵动伤处,也难怪他在水中奋力一推后,便再无声息。 她眉心微蹙,掌心贴上了他完好的脊背之处。 随着她的脸色逐渐泛白,江步月感觉到一股至纯的气息渐渐注入经脉,没消多久,四肢竟恢复了些许气力。 “你……” “分你些力气罢了。”顾清澄淡声道,“勉强支撑行走。不过这伤,还是得早些处理。” 江步月望向她失去血色的面容:“你的内力……” “我自有分寸。” 顾清澄执起灯,侧身留出一个并肩的位置,静候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先走。 渐渐地,双影并肩,踏入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 就着昏黄的灯光,顾清澄愈往下行,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便愈觉熟悉,一种隐约的猜测在她心头浮起,却无法一直言明。 没过多久,二人便在一片空间之前停下。 顾清澄挑亮灯火,欠身将空间照亮—— 在这隐秘地道深处,却是一名女子的闺房。 四壁皆由细石砌成,陈设素净。一张雕花矮榻,一个妆台,一张桌案。桌案上的油灯早已凝结发黑,像是主人匆匆离去后,再未归来。 整个空间静得过分,仿佛时光也止步于此。 顾清澄与江步月交换了眼神,示意他在台阶处等待。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了闺房底部的第一块石砖。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扩咬合的脆响传来。 她脚下的石砖,竟向下沉没了半寸。 然后,是绝对的死寂—— 这比任何轰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顾清澄心下凛然,正要抽身而退,耳中却听见远处传来极微弱的嗡鸣,似某种沉睡的机关正在缓缓苏醒,自他们来的方向远远传来,渐次蔓延。 下一瞬,江步月已经本能地握住她的手。 未及给她反应的余地,他已毫不犹疑地将她按至身后石壁,以自己为屏障,牢牢挡在她身前。 他身形尚未立稳,整座地室便猛地一震! 整座空间都在微弱地颤抖,有尘土自石缝中簌簌落下。而石阶深处的嗡鸣,由近及远,如有巨兽自深处呼啸而去。 那是外部机关齿轮咬合转动的声响,层层叠叠,经久不息,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出令人心悸的余韵。 “咣……” 公主的剑 第211节 最后,极远处,似有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钝响。 下一瞬,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那种令人窒息的动荡,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下寂静,只听得见落尘覆肩的细碎声响,和他极力压抑的喘息—— 江步月仍将她牢牢护着,半边身子贴着她,将所有的飞尘与碎石隔绝在外。 他强撑着未动,直到确认危险彻底过去,才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也就在那一瞬,他才意识到,自己护着的人……尚未抽身。 他微微垂首,她的前额几乎贴上他的下颌。 那么近。 他垂眸,撞进她亮得出奇的眼睛。 那清澈的眸底,清晰地映着他此刻苍白而专注的面容。 江步月本能地别过脸去,下意识地想要抽离。 可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下已至极限。此刻心神稍松,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她倾靠过去。 “唔……” 顾清澄被他这一下压得闷哼出声,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避无可避。 “别逞强。”她虽被他倚靠着,却并未推拒,反而环住了他的腰,止住了他下坠的身形,给了他一个稳定的支撑。 江步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沉默地接受了这份依靠,没有抗拒。 “你说得对,”顾清澄贴在他耳畔,吐息温软,语气却冷静异常,“若方才我们分开了,你此刻便已被隔阻在门外。” “声响源自门外,”她继续分析,“看来,室内有人,入口便会自行闭合。” “听那动静,甬道闭合之后,深处还潜藏着其他致命机关。” 她在他耳边低语,理智而镇静,仿佛全然未察觉两人此刻近得失了分寸。 “如此设计,方能确保室内安全无虞,不被外人闯入。” 但此时此刻,江步月的注意力早已不是机关,也不是门外之人,而是她的呼吸、她的温度,还有她仍未放开的那双手。 这一切如困兽之笼,将他的心跳牢牢困于胸腔之内,细细啃噬。 “看来这里唯一的机关就是门锁,应无伤人之虞了……”顾清澄的目光掠过他肩头,环顾四周,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抵在石壁上的指节已用力到泛白。 “抱歉……” 他错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沙哑而低微,几乎淹没在吐息间。 “我知道。”她轻声道,“别动,先省些力气。” 那只扶着他腰际的手微微收紧,令他所有拉开距离的尝试,都显得矫情而多余。 江步月收回目光,低头望着她。 昏黄的灯光在她嫣红唇瓣上描摹出一抹明弧,如名瓷上流转的矜冷釉光。明明极尽克制,却令他难以自拔地沉沦。 “清澄……” 他伏在她发丝侧畔,低低喘息道。 她却已将目光落在了雕花小榻上,冷静地开口:“暂时安全了,我扶你过去休息。” 灯影微晃间,她心中盘算着眼前人的安置,却不知身前的男子,此刻正无声地垂下眼睫,将所有涌动的情绪,尽数压进沉沉的黑暗中,不敢再往深处探寻半分。 -----------------------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写真正意义上的感情戏,纯爱战士写得满脸通红(挠头) 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这种拉扯桥段,但就像文案里交代的,我的感情线始终为剧情服务。到了该推进的节点,它自然就会变得丰沛、长出血肉。 我不刻意为了甜去灌水,但……情感总归还是很必要的。[猫头][猫头] 嗯,还有就是,情随事迁,感情不会一蹴而就,大家也可以当剧情发展来看待。我这种执着于搞饺子醋的人,大概率会慢慢推演出一段纯粹而笃定的感情。 最后,我将尝试将每日更新固定在0:00 或者是12:00(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小丑]) 第110章 明月(三) 天上明月,终入我怀。…… “滴答。” 沉沉灯光里, 顾清澄被江步月紧紧压着,背贴冰冷石壁之上,却听见石壁深处, 有滴水声落下。 “滴答。” 她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蹙起, 将所有感官凝到一处, 偏头细听。 不对劲。 皇城水道皆为人工所筑, 泾渭分明, 而此地已深入浊水庭之下,层层台阶之后, 怎会传来这不该存在的水声? 石壁背后……是空的?或者,是另一条未知的河? 顾清澄思绪瞬间变得锐利, 警觉尚未褪去,只觉身上的江步月愈发沉重。 在她加了三分力气, 要将他抽离之际,忽觉手心一热。 ……是血。 他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 必然在方才的牵动中再次裂开。 她心头一紧。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可她还未出声,只听见他的声音沉沉压在她耳边,气息不稳地唤她: “清澄……” 这一声, 比方才更加沙哑, 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祈求,将她刚刚抽离出去的所有理智, 又强行拽了回来。 顾清澄的思绪,终于凝滞了。 她回过头, 正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却看见他缓缓地低头,贴着她的发丝,向她倾了过来。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素来疏离的眼睛里, 此刻正含着浓郁的墨色,如溺水般将她牢牢笼住。 顾清澄的心尖如有电流划过,本能地别开眼,试图控制这份他意识清醒的逼近: “江步月,别动。你听——” 而她的话,被一个轻柔的动作打断了。 他虚弱地抬起那只撑在石壁上的手,试探般触碰了一下她的鬓角。 顾清澄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却被他修长的手指顺势滑下,捧住了她的后颈。 然后,他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耳后。 将那扰人的滴水声,连同她所有的警觉,扣入了一片温热的静默中。 世界瞬间失声。 顾清澄抬眸,撞进他沉沉眼底,一寸寸,要将她吞没。 此刻她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别去听了……” 他看着她,轻轻低下头。 冰凉的鼻息,蹭过着她的发际,尽数渡在她的肌肤之上。 “我什么都不想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沦的清醒,温柔却固执地,将她陷于这方由他亲手编织的寂静里。 那一刻,她本能地后撤,却被他掌心稳稳禁锢。 她猛地眨了眨眼,想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可所有防身的本能,在他的身躯前都化作了迟疑的不忍。 在这瞬息之间,他的唇犹豫着落下,对上她眼底的茫然与波澜,最终只是轻轻擦过她的眼睫。 而后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颈窝。 那触感温热中带着几分陌生的酥麻,让她无措地僵在原地。 那不是情动的炽热,却是病态的高烧,透过相贴的肌肤,无声诉说着他深藏的脆弱。 “我好累……清澄……” 他闭上眼,声音轻如叹息,“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那声音里,已无刻意维持的体面与距离,只剩坦然的请求,和克制的索取。 他不住地,向她祈求着最原始的温暖。 “清澄,清澄……” 他唤着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让顾清澄无所适从。她的手悬在他腰间,进退两难。 是该推开这过界的亲近,还是该纵容这片刻的软弱? 在彷徨的迟疑中,她终究选择了静默 只是任由他失去最后的力气,将头缓缓倚进她的颈侧,不再挣扎。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点落在她颈窝,细碎而温热,身体仍在微弱地颤抖,那是在强行压抑着伤口传来的剧痛。 可只有江步月才明白,那不是剧痛,却是后怕。 他艰难地收回撑在石壁上的手,落在她腰后,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极尽轻柔地回拥住她。 公主的剑 第212节 天上明月,终入我怀。 这是她。鲜活,真实。 连发间清浅的气息都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贪婪地汲取着她身躯带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安抚着他那颗曾被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雪山的死讯、染血的信笺、阳城里那具冰冷的尸体……所有这些曾日日夜夜折磨他的记忆,在真正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终于呼啸而去。 良久。良久。 顾清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终究没有动,用一种无声的默许,回应了他这份近乎无赖的请求。 呼吸交叠。 她与他,过往种种,那些利用、牺牲、试探的画面,在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清晰的,只剩下他滚烫体温,压抑喘息,和他毫无保留的依赖。 …… 直到他沉沉睡去。 顾清澄将他在榻上安置好,抽身离去。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黑暗,听着那规律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是为这段偷来的的安宁,悄然计数。 顾清澄重新挑亮了桌上的油灯,环顾四周。 门外的机关已经锁死,经过她反复的检查,无法再度从内开启。 这也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个密闭的空间,必定还藏着另一条隐秘的通道,供人安全离开。 只是,在哪?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步月,他苍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大概正发着高热,意识也混沌不清。 发丝拂过颈侧……也罢,她不和一个病人计较。 这次,她终于能够重新贴上石壁,听那石壁后传来的滴水声。 这究竟是谁的空间?为何会在皇城脚下?又为何……有着如此谨慎的机关? 时间在密闭的空间中不知不觉地流淌着。 顾清澄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外界又是几时。 这让她不由得有些焦躁。 这个空间狭小,平常,墙壁纹理坚实,油灯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沉沉,如幽影窥视。 滴答—— 水声仍在。 顾清澄深呼一口气,循着水声的方向,一点点摸索过去。 直到梳妆台前,水声停滞了。她侧耳倾听,只听到水声沿着其后的石壁越来越远,好似向远处在延伸。 在这一刻,她的认知清晰而又明确——皇宫底下,有一条她从不知道的地下河。 而这个暗室,处在地下河的包围之内,在浊水庭外的深水之下,与皇城内河相通。 她的心怦然一跳。 上次意识到地下河,还是在第一楼的地宫之处。 难道…… 她回忆起那时谢问樵引她入殿,桌案之下便藏着入第一楼的机关。 若那处机关藏在书案之下,那么这梳妆台,会不会……也另藏玄机? 她心下想着,指尖在梳妆台上摸索着。 这梳妆台由沉香木制成,样式简单,却用料考究。台上陈设寥寥,一面铜镜,一把梳子,还有几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早已干涸的胭脂水粉。 一切看上去,都再寻常不过。 顾清澄的指尖从冰冷的镜面,滑到温润的梳齿,再到那几只瓷瓶。她一寸寸地敲击,按压,试图找到任何一处活动的机扩。 然而,一无所获。 整个梳妆台,仿佛就是一块从地底长出来的、严丝合缝的整体。 难道是她猜错了? 顾清澄的眉心微微蹙起,一丝焦躁再次浮上心头。 她收回手,强迫自己后退半步,重新审视眼前的布局。有时候,太过专注于细节,反而会忽略最明显的破绽。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那面最寻常的铜镜之上。 镜面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映出她此刻略显疲惫的面容。 但顾清澄此刻无心关注自己。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铜镜底座那片繁复的缠枝莲雕刻上。 那雕工精湛,缠枝莲纹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她伸出指尖,顺着其中一道最流畅的纹路轨迹,缓缓划过。 就在纹路汇聚成一朵旋涡的中心,她的指尖,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停顿。 那里,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孔洞。 它被完美地隐藏在了繁复的雕花阴影之中,若非用手触摸,几乎无法察觉。 顾清澄的心怦然一跳。 她立刻将油灯凑近。昏黄的火光,在靠近那个孔洞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只在洞口留下一个摇曳的光点,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幽暗瞳孔。 她凝视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小孔,恍然间明白了—— 整个梳妆台是一把锁,而这个孔洞,便是钥匙孔。 她需要一把钥匙。 目光扫过四周,寻觅着能够查探的工具。 最后,她的思绪停住了。 梳妆台。对镜,梳妆。缠枝莲。 这里缺少的……应是一根簪子。 一支…… 缠枝莲簪子! 这个念头,如涟漪般在她的识海里荡开。 孟沉璧就有一支缠枝莲簪子。而那支簪子,在她数日前回到浊水庭时,便已无故失踪! 这也意味着,这个梳妆台的钥匙,很有可能就是那支缠枝莲簪子—— 那么……这个空间的主人,只可能是孟沉璧! 她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触碰到了一个横跨数十年秘密的边缘。 孟沉璧。缠枝莲发簪。梅花露。第一楼。昊天…… 她的思绪渐深时,床榻上传来江步月压抑的梦呓,将她拽回了眼前。 是了。她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水、食物、药,一样不可或缺。 只是,没有钥匙,该怎么办呢。 记忆里那支缠枝莲簪子的样式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下意识地拔下自己发上的金钗,与记忆中的那支银簪对比—— 尺寸粗了些。 顾清澄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墙角一块因潮湿而微微翘起的石砖上。 她将那石砖尽力撬下来,回到灯火之下,借着石砖粗糙而锋利的棱角,专注地打磨起钗尖。 在不断摩擦的“沙沙”声响中,江步月的呼吸因高热而变得急促,她抿了抿唇,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双曾握惯了天下最锋利兵器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掌心已被粗糙的石棱磨破,渗出血丝。 而这根原本华美的金钗,也已面目全非。 前端被她硬生生磨去大半,变得纤细,但也布满了不规则的划痕,成为了一件在绝境中被暴力催生出的粗糙的凶器。 她吹去钗尖最后一缕金屑,将其举到灯火前。 那改造过的钗尖,闪着冰冷的的寒光,像一把初具雏形的钥匙。 或许……可以一试。 顾清澄握着这支承载她心血和希望的钥匙,再次走到了梳妆台前。 第111章 明月(四) 为何还要回头? 金钗没入锁孔, 顾清澄静心凝神,轻轻转动金钗。 不多时,她听见“咔哒”一声, 锁孔深处传来机括咬合的轻微动静。 灰尘在微颤中弥漫, 顾清澄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看见妆台在机关的牵引下, 一寸寸开始下沉。 当它完全消失后,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入口出现在眼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气息微弱的江步月,没有犹豫, 转身潜入了甬道。 甬道并不长,但当她走出甬道时, 还是为眼前的景象屏住了呼吸—— 这里,竟是一片如深渊般的地下空洞。 那条她贴在石壁上曾听到的暗河, 此刻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公主的剑 第213节 它于深渊之处静静流淌,通向不知名的幽深远方。而她的脚下, 是一条仅有两尺来宽的石制飞桥,向她所要去往的上方延伸着。 这,是她从未触碰过的, 皇城之下不为人知的脉络。 她也终于明白, 孟沉璧当初守在浊水庭的“所求”,背后恐怕不是一个公主能够承载的惊天秘密。 但此时她无暇追寻这暗流的走向, 收回目光,循桥向上攀行。 果然如她所料, 这个暗道通往浊水庭。 飞桥的尽头,是伪装成孟沉璧房中药柜的出口。 顾清澄躲在柜门后,悄然探出一只眼睛,看到外面天已经黑透, 如水的月光斜洒而入,她才大概能确定时辰,约莫已经过了子时。 而向来凄清的浊水庭,此刻的门外不时有侍卫在巡逻——顾明泽不仅知道浊水庭,更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她自投罗网。 如此,她出逃皇城的计划暂时作废。但江步月的伤势等不了。 她压下心中波澜,借着月色滑入孟沉璧的厢房。凭借着对浊水庭的一草一木的了解,她很快在药柜中辨出金疮药与护心散。 就在她将两只瓷瓶揣入怀中的那一刻,窗外,一队禁军提着灯笼,朝着她的房门走来。 电光火石之间,顾清澄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整个人缩入床榻之下的阴影里,将呼吸压至若有若无。 “吱呀——” 房门被推开。 昏黄的火光侵入房间,两名侍卫走了进来,四下扫视。 “头儿说这间主屋最可疑,让我们仔细搜搜。” “能有什么,一个疯女人住的地方。” “什么疯女人?不是个老太婆吗?” “你不知道,这老太婆之前,这里关了一位先帝的妃子……后面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哎晦气,不说了。” 顾清澄凝神听着,另一人却在药柜处发现了什么:“咦?这柜子的门,怎么好像没关严?” “行了,别疑神疑鬼的!这地方阴气重,快点搜完走人!难不成青城侯和那质子,还能藏在柜子里?” 话虽如此,那人还是粗暴地拉开柜门,用刀鞘在里面捅了捅,确认无人后,才骂骂咧咧地关上。 待两人走远,她像一条贴着地面的蛇,无声无息地从床底的另一侧滑了出去,潜入了后厨。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在竹篓里抓了几块干硬的山药红薯,又在水缸边抄起一些粗布和一小壶清酒,麻利地钻回了甬道。 直到身后的石门缓缓闭合,黑夜与寂静将她重新包围,她才感到安全,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等到她闪回地下的闺房时,腹中压抑已久的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费尽心思地将偷来的物资一件件在地上放好,正准备先拿一块红薯干充饥时,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顾清澄咀嚼的动作也一滞。 她回过头,却发现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清醒,半倚在床榻间,安静地看着她,将她方才手忙脚乱的模样尽收眼底。 “你怎么醒了。” 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越嚼越觉得这陈年的红薯干竟满口生香,干脆又从手边塞了两块。 “我以为你走了。” 江步月于床榻阴暗处看着她,气息微弱,神情不定。 顾清澄眼波微转,不置一词。她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清水,在他灼灼目光下从容地吃饱喝足后,才施施然踱至榻前。 “我能去哪?顾明泽的禁军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还能插翅飞了不成?”她轻笑一声,递给他几片,“吃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顺来的。” 江步月眼睫低垂:“你去了何处。” “浊水庭。”顾清澄将干粮往前递了些,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别挑三拣四,就这些了。” 她分明看见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接过食物,却迟迟未动。 “这些伤是哪儿来的。”顾清澄垂眸,不经意问道。 “边境落下的。”他答得坦然,也不避讳。 “你去过边境?”话一出口,她蓦地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眸,“是了,是虎符。” 余音戛然而止,那些于阳城偷听来的秘密,被她掩藏在若无其事之下。 江步月的眼中清明渐复,欲言又止间,一阵剧烈的咳呛打断了他的试探。 他与她之间,横亘着太多算计与周旋,唯有在意识混沌时,方能窥探几分真心。 笼罩着二人之间的疑云,无声中化作了沉默。 “不吃?”她指尖轻敲床沿。 “那便躺下。”终究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给你上药。” 他温顺地垂下眼睛,按照她的意思躺下,毫无防备地将后背留给了她。 顾清澄褪下他身后的衣衫,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后背原本线条干净、清瘦禁欲,此刻却被一道狰狞的伤处破开,暗红蔓延至侧腰,边缘已经开始化脓,隐隐渗出粘腻的血浆。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将一缕真气渡入他体内,然后将手中布帛覆上了他的后背。 清酒淋上伤口,刺激着腐烂的肌理,她听见他压抑的闷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他轻轻嗯了一声,而脊背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在烛光下泛着冷汗。 她对着灯,一点点为他清理着创口,为了转移他注意力,随口道:“你方才烧得那般厉害,怎么突然就醒了。” “听见你在磨簪子。”他压抑着喘息。 “那时便醒了?”她下意识地接话,手上清理的动作却放轻了半分,“是我不好,吵着你了。” “怎么不继续睡?” 烛火忽地一跳,照见他绷紧的肩线:“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顾清澄轻描淡写地问。 江步月沉默了片刻,许久才低哑道:“……怕你不回来。” 此话一落,顾清澄那只正为他清理伤口的手一顿,力道重了三分。 江步月的喉中不由得溢出一道喘息。 “什么意思,”顾清澄的声音冷冷响起:“我若不回来,便让你死在这里?” 冰冷的指尖覆他在背上,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见没等到他回应,顾清澄手上的动作再次有如机械:“也对,你江步月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你总是有退路的。” “是我多此一举了。” 烛影晃动,映出他指节的青白,悄然攥紧,又慢慢松开。 两人一直在刻意维持的静谧的平衡,终于被一个不经意的问题戳破,失去了所有粉饰的余地。 直到许久,才听见他带着疲惫的沙哑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只会计较自己的退路?” “难道不是吗?”她没有看他,只是将所有情绪一层层封进了布帛之间,“从初见到现在,是你在利用我,一步步,将我推入局中。” “一直都是。” 他沉默了。 密室里,只剩下布帛摩擦血肉的的细微声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顾清澄覆上最后一层布帛时,他终是强撑着支起身子。 “……顾清澄。” 他闭上眼睛,压下所有情绪,低低地唤她全名。 她没回应。 “咳咳……你还是信不过我。”他的表情因轻咳而变得痛楚。 “可我们这样的人,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是本能吗?” 顾清澄不置可否,只是起身收拾带血的布帛。 他再次睁开眼看她时,眼底翻涌起了不明的情绪。 他的声音虚弱而清晰:“你比我更清楚,任何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总会算好解法,也会留好退路” “你说得对,我江步月……确实给自己找过退路。” 他坦然地、接过了她最伤人的那句指控。 顾清澄的眉心,因他这预料之外的回答而微微蹙起。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可我从没害过你。” 她刚想要反驳,却被他截住话头:“做棋手,你不比我差。” 他那双因失血而黯淡的眸子,此刻却幽深不见底:“那你呢。” “你既然那么确定我自私自利、总有后手。 “为何还要回来?” 顾清澄垂着眼帘:“是,我本该弃你而去。” “但你刚刚也听见我说,顾明泽的人就在外面。”她冷声道,“我没得选。” 江步月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片刻后,他犹豫着,轻声问道: “那水下呢?” 他看着她骤然凝滞的动作,终究是问出了那个最隐秘的问题: 公主的剑 第214节 “在水下,为何还要救我?” “你不是已经……放弃我了吗?” 顾清澄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原来,水下所有的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顾清澄……”他再次唤她名字,却不再是质问,声线却转向了一种危险的私密。 他将目光缓缓上移,凝视着她的侧脸,最终定格在她微张的唇上: “我只是想不通…… “一个理智的棋手,在弃子之后…… “为何还要回头?” -----------------------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能出去了!然后明天不更,我梳理下剧情。 第112章 明月(五) 那不是算计,对不对?…… 她别过脸去, 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眼帘,将手中的布帛掷入水盆。 见她沉默, 江步月忽地伸手, 在顾清澄离开之前, 轻轻扣住了她正要缩回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了她一瞬间的僵硬, 他凝视着她, 轻声道: “你看,你答不上来。” 她背对着他, 动作一顿,声音清冷:“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顾明泽势大, 我需要盟友。 “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确实是个完美的解释, 基于利益,无可挑剔。 可江步月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腕, 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够。” “你还想……”她倏然回眸,眼底怒意未起,却先撞见他洞若观火的视线。 所有借口尚未成形便被他轻声截断: “因为那不是算计, 对不对?” 声音褪去质问, 只余一丝沙哑的恳求,他望进她眼底, 像濒死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清澄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他将那个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混乱中的失控瞬间,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她却忽然冷了下来。 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吐出了最后一道冰冷的屏障: “不对。” “因为你死了,我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手腕已从他掌心挣脱。 这一次,江步月没有强求。 那只手悬在半空, 像折翼的鹤,无力地垂下。 顾清澄退开几步,远远地站定,没有回头看他。 灯火隔在了两人中间,将他们的影子,拖拽成两道遥遥相望的、孤独的剪影。 看似是她赢,可这场近乎逼问的交锋里,落荒而逃的,是她。 她不肯再看他一眼,心口因为这场赤裸裸的剥夺而喘不上气。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放手时的决绝,回头时的迟疑,水下那一瞬的颤抖与拥吻……他都看见了。 他看穿了她的冰冷,洞悉了她的柔软,却始终沉默着,与她逢场作戏,于这密室中片刻贪欢。 若止于此,也便罢了,她尚能自处。 可如今他偏要撕破这层伪装,逼她直面那片刻水下的情动,想要以此当作索求真心的筹码。 他怎敢? 怎敢在她尚未辨明是非时,就逼她直面所有? 他以为这样的逼问能让她缴械投降,妄想用一时失守换取她整颗真心? 他与她之间,过往的猜忌与算计,从来不曾真正消散。 从利用开始的相遇,永远结不出信任的果实。 于是,明明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之间却仿佛一寸寸筑起了天堑。 江步月倚在榻上,喜服松散地披在身上,芝兰玉树的男人被这热烈的红衬出了几分病中之艳。 他的手指轻蜷,睫羽低垂。 而那双眼中,方才因质询而燃起的危险火焰,在她的沉默里,化作了浓郁的渴求。 而那浓郁的渴求,也终于在这不回头的否认中,一寸寸凉透。 她不回头,他也无从再问。 于是他低下头,忍不住咳呛起来。 一开始,他还能压抑住那胸腔深处泛起的痒意,到后来,他的肩开始颤抖,呼吸在咳呛的间隙变得急促而破碎。 但他没有再开口求她。 最后,那咳呛声仿佛要撕裂肺腑,他俯下身子,漆黑的发丝垂落着,指节扣住床沿,有如败将之姿。 在她的沉默面前,他只是在病痛里沉沉喘息,独自将方才所有的锋芒毕露,碾碎了,和着血,尽数咽下。 灯影昏黄,顾清澄坐在暗处,始终未动。 她本该觉得快意,可那压抑的喘息如钝刀,反复地磋磨着满室的死寂。 直到某一刻,喘息声骤然微弱,几近湮灭,突如其来的寂静如针刺来,让她猛地回过头。 灯火晃动,她看见刚刚包扎好的患处又泛上了几分血色,终究闭了闭眼,缓缓起身。 “你还有内伤。”她走近,弯腰递出一支白瓷药瓶。 “护心散。”她补充道,“服下后,我凭内力与你疗伤,几日后,便无大碍了。” 她顿了顿,给出了她这么做的、唯一的理由: “江步月,在我从这间密室里找到出去的路之前,你不能死。” 喜服之下的男人并未看那瓷瓶一眼,他只是垂着头,激烈地平复着。 她弯着腰,居高临下,与他无声地僵持着。 一呼一吸之间,沉寂漫长。 直到江步月的颤抖终于平息,在她以为他要伸手接过的刹那,却冷不防被他一掌推开。 然后,他扶着床沿,无声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色鲜艳,落在她与他之间,如点绛唇。 她下意识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他极轻地避开:“我没事……你说得对。 “是我的错,我不该试探你。 “如你所言,我江步月总有退路。” 他凝视着地上的血渍,语气平静至极:“若你真能出去,麻烦转告我的人一声,我还活着。” 顾清澄握着瓷瓶的指尖松开又攥紧,然后,慢慢直起了身子。 她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幽深如夜。 一声:“好。” 如一刀落下,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此话一落,江步月如被抽尽所有力气,终于无声地倚靠回床榻。 他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 而那被刻意搅动的心绪并未真正沉淀,反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顾清澄低垂着眸,抿了抿唇,无声转身,在灯影之下拾起那只落地的瓷瓶,回到角落,坐下。 她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更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 于是,她重新取出干粮,缓缓咀嚼着,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重构着理智。 片刻沉默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理性的切入点: “你说过,要我替你转告属下。” “除了黄涛,还有谁?”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你的退路,究竟是什么?” 他淡淡道:“你不必管……” “我来时已让黄涛他们撤出城外,而这屋内机关重重,若不说清楚,我如何帮你?” 闻言,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你真就这么好奇?” “你不信我?” 顾清澄抿了口水,眉眼波澜不惊,“非是好奇,我应了救你,便不愿相欠。” 公主的剑 第215节 江步月没说话。 顾清澄继续道:“弈者当算尽千般变化,我需要知道,若我不走这步棋,你的局中可有别的解法?” “若我不来宫中救你,若我在水底之下彻底放手,你当如何?” 他继续沉默,他本长于此道,而此刻,素来沉静的眉宇却因她的冷静剖析而隐隐透出几分躁意。 临了,他极其倦怠地溢出一句:“如何?” “除了赴死,还能如何?” 顾清澄思绪渐深,似乎还想继续推演:“那战神殿……” 他眼底骤然一沉,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让那句话落下。 “够了!” 下一刻,他近乎粗暴地打断了她。 “顾清澄!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咳喘卷土重来,他猛地捂住胸口,唇角再次泛起嫣红的血意,染在指尖,艳得惊心。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咳咳……怎么做,才能信我一次……”他喘息着, “为什么你如此相信他们…… “你信林艳书,信贺珩,信秦酒,甚至是知知那个小丫头。 “你敢把后背交给他们,承担后果。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退无可退,你却还是不信我?” 他素来沉静隐忍,此刻泣血般的控诉却震得顾清澄指尖一颤。 她终是停下所有动作,蓦然回望。 “你不是要退路吗?”他看着她,惨然一笑,“好。” 他侧过脸,看着她专注而冷漠的神情,垂下了眼睛。 然后艰难地伸手,探入自己被血浸透的怀中。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他背后的伤口,让他面色瞬间惨白。 顾清澄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疾步靠近他,轻声道:“别乱动。” 他没有理会,只是固执地继续着他的动作。 终于,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他取出一枚裂成两半的羊脂玉哨。 他将它递到她面前,因为痛楚,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顾清澄没有接,眼神里充满了迟疑。 江步月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再无半分血色,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的……退路。” 她定定地望着那玉哨。 所有思绪在顷刻间崩塌,又以惊人的速度重组归位。 她忽然明白了,低声道:“这是,战神殿的白马令。” “你……”她迟疑着,声音有些发涩,“是战神殿的少主?” “过去不是,”他笑意不达眼底,如同认命,“现在是了。” “白马令碎,等同认主。” “从此他们会护我周全——”他凉薄地看着她,声音极轻极冷,“因为我不能死。” 顾清澄眼神沉了沉。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战神殿。 那是十五年前南靖用以对抗北霖第一楼的杀伐之器,在那场横跨南北的旧战中覆灭、销声匿迹。 但与第一楼守护昊天血脉不同,战神殿的存在,是为了寻找昊天立国时遗落的神器—— 那件传说中能覆灭天下的兵器。 只要得之,帝统可斩,旧朝可覆,山河可易主。 而战神殿的宗主,正是为此而生。 白马令碎,幽军认主,从今以后,战神殿所有沉寂的兵力、隐秘的谋士,皆将以江步月为核心,赴死无悔。 但宗主之名,从来不是荣耀,而是枷锁。他将以余生为代价,背负起战神殿的誓言—— 为那一件传说中的神器而战,直至成功,或是死亡。 江步月缓缓抬眼,定定看着她,那目光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 顾清澄看着他指尖碎裂的玉哨,久久无言。 她终于明白,他这一次踏上的,不是什么退路。 而是无法回头的征途。 神器未现,命不得终。 不死,不休。 密室之内,烛火无声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悠长。 江步月垂首,指尖温柔地抚开她紧握的指节,将碎玉哨放入她掌心。 “如你所愿,”江步月倦道,“持此物出去,自会有人寻你” “你既然识得破军,便知……我不曾骗你。” 碎玉哨在掌心莹莹生辉,顾清澄一时怔然。 他叹息般地笑了,将她的手轻轻托起,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上: “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有白马令,对吗?” 见她眼中浮起的朦胧,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决定不再隐瞒那些只属于他的过往。 “它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母妃……”他喉结滚动,“名唤白照夜。” 他语声低沉,对上她恍然的眼睛,仿佛望穿十五载烽烟。 “对,十五年前,南靖无人能及的女将。 “那场南北大战,第一楼战至最后一人,战神殿几乎死绝。 “南靖战败后,世人都说她懦弱退隐,甘愿嫁入深宫,不再过问军政。 “却不知,她本是战神殿宗主。 “当年血战,她倾尽所有……终究功败垂成。她以一纸婚书,换来残军余党的苟活。 “我为质北霖那日,她才将此物塞进我手里。 他看着她,轻轻地咳嗽起来: “她说……白马令碎,战神归命,无可转圜。 “非万不得已,不得动用。 待缓过气来时,他的声音轻柔: “那日高台之上,我想…… “或许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吧。” ----------------------- 作者有话说:都说开吧,两个小可怜。[可怜] 第113章 明月(六) 江岚。 顾清澄只觉掌心的玉哨微微发热, 像是带着他的温度,如同他命脉中折下的一节骨头。 白马令出,战神归命……无可转圜。 但她终究, 轻轻地, 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是的。” “是我不好, 没能早些与你说清” 看到她的眉毛微微蹙起, 江步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将掌心中她的手轻轻合拢, 用自己的手指包裹住她的,连同那枚碎裂的玉哨一起。 这个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 “皆是我自己的路, 与你无关。” 顾清澄没有抗拒,沉默了许久, 才认真道:“若你早已动用了战神殿的力量,以你之能, 根本不必卧薪尝胆,步步为营,去亲手挣那条归途。 “所以, 在你和你的母妃眼中, 为质十载,竟比是比继承战神殿更加妥当的路。 “那你, 又何须为我牺牲至此?” 江步月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 似要拭去她话中的棱角。 她却不肯让步,目光漆黑而明亮,如尘埃中不曾蒙尘的明珠:“江步月,那不值得。” 她顿了顿, 问出一句几乎触及他灵魂的话: “难道在你的选择里,我只是一个……需要用你的性命去交换的弱者吗?” 这一问,让他眼底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沉沉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些安抚的、温柔的动作都凝固了。 公主的剑 第216节 而为了让他彻底明白,她几乎是有些残忍地,将自己的过往剖开给他看。 她轻声却坚定道:“你不知,最初顾明泽害我时,我已经中过一次天不许,经脉寸断,九死一生。 “所以大典之上,那点毒药,根本杀不死我。 “你也不知,我曾为七杀,夜夜待命,宫门紧闭,只能摸透皇城水路求生。 “那日高台,我敢救你,是因我早已算好了水下退路。 “你还不知……” 她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过往的伤口与底牌,一片片摊开在他面前。 每一件,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她。 每说一句,他眼中的心疼便深一分,复杂的情绪在眼底堆积。 直到那墨色浓得再也化不开。 他一直以为,她或许不懂他的深意,或许会为他的付出而心软、动容、最终依赖于他。 可他忘了,她从来不是菟丝花,而是与他一般,能在绝境中扎根生长的荆棘。 “所以……”她抬起头,眼底却是一片澄明,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谁?是需要你铺就退路才能存活的倾城公主? “是只能听令行事,甘为他人手中刀的七杀,是始终无法与你并肩的小七、舒羽? 她迎着他震动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还是……那个你从未真正了解过,也从未打算去了解的,顾清澄?” 他看着她眼底重又亮起的,那道灼伤他晦暗心底的光,一时恍惚。 就是这道光。 在北霖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双眼睛,或贪婪,或算计,或谄媚,或恐惧……唯有她的,宁静得像天边高悬的明月。 让他哪怕最初是带着目的接近……哪怕她后来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他也终究无可救药地沦陷。 他仿佛注定般地,一次又一次爱上她。 灯火描摹着他此刻沉静的侧颜,矜贵,清冷,如画中谪仙。 而此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副看似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晦暗。 他何其有幸,不过是倾尽身外之物,便能触碰到她的灵魂。 却又何其卑劣,把这被她允许的触碰,认作一场拯救。 他天然地以为,她合该是被他拯救的弱者。 于是,无论是赠她林氏的基业,或是在大典之上为她折腰,又或是押上战神殿的退路—— 那些自以为的隐忍与沉默,那些背着她的深情与折磨,那些渺小的施舍,宏大的牺牲,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场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却在方才,几近粗暴地,妄图用一场牺牲,要挟她的真心。 念及此,他忽然觉得掌心中她的手,如有千钧之重。在她明月般清透的目光下,他恍觉自己如陋室尘埃,所有的晦暗无所遁形。 “都不是。”他沉吟着,轻声应道。 “是现在的你。” “而我,”他垂下眼睛,“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 那双手缓缓地,缓缓地放开了她。 因为这个动作,他与她相对无言的空间之间,有了一线能呼吸的间隙。 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终于开始无声地剥落。 灯火摇曳中,他细细描摹着她沉静的眉眼,一种比情欲更重的温热慢慢覆上了他的心房。 她啊…… 她待他这样好,又这般近,想必心中……终究是有他的罢。 这便够了。 他凝视着她微微怔忡的双眸,轻声唤道:“是我不好,总不愿告知你。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确实隔着太多猜疑。 “既然你要走,不如今夜都说开罢。 “从头说起吧。”他嗓音微哑,“从你最开始信不过我的地方说起。” 他将所有提问的权利,都交到她手中。 见她迟疑着点头,他心底隐隐缠绕上一缕几不可察的暖意。 “说完之后,”他声音很轻,近乎旖旎,“可不可以……让我还唤你‘小七’?” 他不否认他的私心,那日与贺珩对峙之时,他说“可知吾平日里,从不唤她‘舒羽’。” 只因小七,是她专属于他的秘密。 …… 小小的空间里灯火摇晃,两个人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江步月倚在床头,看着眼前女子的眉头,在有来有往中渐渐化开,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她蹙眉也好看,展颜也好看,与过往他冷眼旁观的好看不同,此时的她,才真正地因为他的言行而牵动,而每一种牵动,都是一种专属于他的好看。 “那后来呢?” “顾明泽那日邀我对弈,正式赐婚于你我时,我从未想过,那日经脉寸断的赵三娘竟是你。” “浊水庭再见时呢?” “说不清缘由,只觉得你与旁人有些不同。” “大理寺诏狱中,既应了我救孟沉璧,为何没有出手?” “……若我说,那时她已不在大理寺。 “你,可信?” 顾清澄的呼吸一滞,看着眼前人因咯血而虚弱的模样,终将惊涛骇浪压在心头,继续问道: “舒羽这个名字的来历呢,真有舒羽其人吗?” “黄涛说,这是他恰好碰到的赴京病逝的考生,验过名牒确认身份清白后,才取来用的。” “恰好?” “是,并非我刻意为之。”他安静地看着她,温声问,“怎么了?” “没事,”她垂下眼睛,“待我理清思绪了,再同你说。” “好。”他也不追问,温顺应下。 “继续,”她抬起头,“考录放榜时,你是存了杀心?” 江步月涩声道:“确是我推波助澜,将你放到风口浪尖,那时想着,若你如此便能波动我心绪,倒不如心狠一些……”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挣扎:“可我反悔了,放榜那日,我非是害你,却是带人救你。” “还有人要杀我?”她敏锐地抓住关键。 江步月缓缓点头:“不是我,是来自宫中,因为‘止戈’” 顾清澄与他交换了目光后,继续问道:“那谛听呢?那日谛听初现,你出手相救,他可是你的人?” “不是。” “好。”顾清澄想了想,最后,在他的注视下,递出了一根红绳。 对上了他波澜渐起的目光:“你是锦瑟先生。” “……是。” “为何不告诉我?” “女学大火那日,我想……无论如何解释,你我之间的误会都难以化解。 “倒不如借这个身份助你们脱险。若我真存杀心,又何必助她们离京? “等一切尘埃落定,你自会明白我。” 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得偿所愿的笑意,指尖轻轻缠绕上她掌心的红绳。 “望川之上的周浩?” “是我。” “阳城中的秦酒?” “是我。” “涪州姑娘们的兵马?” “秦酒得了我的默许,让周浩备的。” 他每承认一分,他与她之间的隔阂就消散一分。 问到最后,顾清澈蹙起眉毛,终于想起了一个她始终不理解的细节: “为何在望川驿中,你非要将我分到你的客房?又为何要在阳城客栈惺惺作态,玩那客房买一赠一的把戏?” 这话一落,江步月的温和的目光忽地再度泛起浓浓的墨色。 “为何?” “惺惺作态?”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忽地坐直了身子,上身微微前倾,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那股属于他,清冽而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不由分说地笼罩了她。 在她带着不解而微微屏住的呼吸中,他隐秘而危险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轻声道: 公主的剑 第217节 “我的小七…… “岂能与别的男人共处一室?” 此话一落,那双墨色翻涌的眼睛,便沉沉地锁定了她。 一丝不可言说的战栗,沿着两人间松动的空气缝隙,悄然滋长, 顾清澄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那战栗如一条冰凉的灵蛇,掠过他因咯血而过分嫣红的唇瓣,最终无声无息地,搅动着自己素来沉静的心底。 “江步月!” 她这一声,非但没能将他推开,反而让他眼中最后一丝克制也燃烧殆尽。 他清冷而带着欲色的眉眼瞬间逼至她眼前,鼻尖几乎相抵。 “小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拂过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上,极尽温柔地摩挲着。 在仅有的方寸之间,他的呼吸愈发沉重,低哑地,祈求地厮磨道: “别叫那个名字。” “唤我江岚……” ----------------------- 作者有话说:忏悔一下,稍微晚了几分钟,还在修文。[爆哭] 其实第一版前天就写好了,顺着112章的激烈冲突,主打一个肆意流淌,脸红心跳。 但第二天我回过头看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适,但苦于没找到原因,直到看新闻看了宗馥莉的新闻,我才意识到点什么,所以又推翻重写了。 过去看了太多狗血剧情,觉得男主如此牺牲,女主应该为这样的牺牲感动臣服,再这样那样,所以本能地写完了,写得也很爽(挠头)。 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只为了追求带感这么写,过去那个独立的、历经磨难的“她”就被我抹杀了。 大家反而只能看到男主的牺牲,忽视了“她”的主体性。 所以,重新改了,时间上有些仓促,多添了一章,下章才进剧情,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吧,她要享受情爱的美好,但更重要的是与她共赴情爱的人该如何看她:是当一个所有物,还是当一个应该去尊重,了解的人? [求你了][求你了] 第114章 明月(完) 明月,天涯。 她下意识抬起手, 想要推开他的指尖,却被他再度轻轻握住。 那只手修长,粉润, 却带着粗粝, 其上是薄薄的剑茧。 他捧起她的指尖, 在呼吸相闻的距离里凝视她的双眸, 温热气息缠绕间, 将她的手指轻轻按上自己冰凉的唇上。 如有电流般蹿过指尖,她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颤抖, 却被他执拗地贴得更紧。 指尖的触感冰凉,柔软, 轻微的胡茬不住地蹭着掌心,每一处细微的触感都在无声昭示着,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为她情动的男人。 唇瓣上仍有嫣红的血渍, 他垂下眼睛,温柔地碾磨着,将她的指尖染上属于他的血渍与温热的水光。 直到她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紊乱, 他才哑声低问: “可以吗……” “不行……”她气息不稳地挣扎, 想要抽离他的侵略。 话音未落,指尖的温热消散了。 她在清冷归复的间隙, 启唇道:“你还没吃药……” 唇上忽然一软。 剩下的字眼,被他碾在唇间, 彻底吞没。 顾清澄的眼睛瞬间睁大。 而他的唇只是覆上了她一刹那,又轻轻地抽离,任由冰冷的气息充盈在两人的唇之间。 温热到冰冷,激得她的唇无意识地轻颤。 这一刻, 他低下眼睛,对上她因情动而失焦的双眼,终于…… 倾身吻了下去。 顾清澄定住了。 她感受到他的唇温柔地碾磨着,却觉得有一点极其纤细的疼,从心口破土而出,顺着交缠的命运织线,从他唇上传来,贯穿入骨。 再难挣脱。 从那年初见,命运的织线已将她与他悄然缠绕,于是后来,岁月更迭,面目全非,也阻不住他如宿命般,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靠近。 他吻得极克制,反复碾磨又抽离,却始终不敢用力。好似她流亡的信徒,终于寻回了信仰,虔诚地将额头贴在神像的莲台前,渴求着她的回应。 “小七……”他闭上眼睛,于唇齿之间不住地唤她的名字,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地抚向了她的脊背,将她拥向他。 哪怕是经脉寸断,顾清澄都从未觉得身体曾如此的无力。 她原以为他会占据,会越界,甚至做好了随时抽离、反击的准备。 可他没有。 他如同一个优雅的棋手,一步步拆散她的防线,等待她的允诺,或是……她的一点点颤抖。 他在学着读她。 读她的犹豫、克制、和所有的不敢回应。 比起强夺,真正让她动摇的,是他这份近乎卑微的执念。 就在她意识渐乱,即将沉溺之际,他却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微微抽离,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渴求与痛楚。 “小七……”他唤她时,嗓音喑哑得支离破碎,“此别之后……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未等她回应,他便覆下身来,封住了她所有可能出口的安慰。用一个带着绝望与占有欲的吻,将她彻底吞噬。 唇齿之间,情绪翻涌而至,汹涌得如溃堤般无法遏止。 铁锈般的苦涩在唇间蔓延,她尝到了他孤注一掷的绝望,也尝到了自己再也无法回避的心动。 顾清澄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近乎沉沦的深吻里,她渐渐放松紧绷的身躯,生涩而试探地回应着他。 他的身体明显一颤,将她拥得更紧。 “小七,小七……” 明艳喜服下,漆黑的发丝垂落着,微颤的呼吸氤氲在两人之间。 “唤我。” “江岚……” 这声回应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理智,他近乎贪恋地将她拥入怀中,吻落如潮,仿佛唯有这样靠近,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急切的吻渐渐转为温柔的轻触,像是汹涌的潮水终于退去,只余下小心翼翼的怜惜。 他一寸寸吻过她的眉心、鼻尖,再珍重地落在眼角。 稍稍退开时,他望进她迷蒙的眼底,呼吸一滞,想要俯首往复,终究只是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她啊。 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心尖剔透的明珠。 他从未奢望过此刻,竟真能拥入怀中。 长夜未央,灯火渐瘦。 他怀着这难得的温暖,在无尽夜色里,终觅归途。 逆旅之人在这方寸天地间窥见的明月,终将照亮他们余生所有的天涯。 …… 第二日,顾清澄在沉沉中醒来。 她已不记得昨夜那缠绵的吻持续了多久,最后的意识,是她抽身离去时,他将她轻而易举地拥了回来。 他以伤患为由,不由分说地断绝了她打地铺的念头,将她禁锢在身侧。 在这阴冷的地室里,两人相拥而眠,于彼此的体温间捱过了漫漫长夜。 ……荒唐至极。 她睁开眼,看着身畔人微红的眼角和唇瓣,脸又无法克制地烧了起来。 下一秒,被他蓦然睁开的,清冷的眸子攫住。 “吃药。” 她倏地坐起身,不再看他。 他的落空的手微微一蜷,声音却极尽温柔:“昨夜可曾冷着?” “……吃药。” “药在桌上。”他的语气纯良无害,“伤处疼得厉害,够不着。” “……” 从前怎未发觉他这般无赖? 她暗自咬牙,拿了药,然后僵硬地磨蹭回来。 而他只是静坐榻边,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含着无辜的笑意,静静地等着她。 直到他又借机享用了一遍她难得的温柔之后,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才终于开口,将话题拉回了眼前的绝境: “今日,我们须得设法出去。” 顾清澄点头。 公主的剑 第218节 自落入这密室以来,时间早已模糊。按最保守的估算,也该是一整日一夜过去。 她急着赶回涪州,他也该继续踏上那条注定不得回头的路。 大致地讨论了一下周遭的情况,两人略作商议,发现似乎唯有强闯浊水庭一途可走。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并非万全之策。 顾清澄望着即将燃尽的灯火,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昨日说,孟沉璧早已离开诏狱?” “嗯。”江步月平静答道,“她活着。” 简短三字,却在寂静中激起千层浪。 她的神色一点点冷却,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怎么?”江步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你似乎……并不为此欣喜?” 他深知孟沉璧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故人尚在本是喜事,却不解她眉宇间为何不见半分欢愉。 顾清澄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若是如此……” “那我们所处的这方密室,必是出自她的手笔无疑了” 江步月一怔,问道:“孟沉璧,可是十几年前闻名江湖的沉璧夫人?” “是,”她补充道,“渡厄阎罗,孟沉璧。” 没等江步月继续追问,她自顾自地低语道:“浊水庭,簪子,第一楼……” 江步月安静听着,直到听到她说道第一楼的字眼时,截住了她:“你既已知我入主战神殿,便不该同我谈及第一楼的密辛。” 顾清澄抬眼:“若我与第一楼并非善缘呢。” 江步月薄唇微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或许这里有另一个出口。” “江岚……”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生涩地唤出这个名字,“你可敢同我赌一把?” 江步月凝视她微蹙的眉心,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眼底漾开笑意: “求之不得。” “好。”她深吸一口气,摊开他的掌心,拔下金簪,在他掌心比划着。 “若这里是我们的所在,”她画了一个小圈,将钗尖上移,“其上便是浊水庭。” “孟沉璧是第一楼的人,而第一楼,”她顿了顿,在小圈边上画了个大圈,“也在地下,那里有个地宫。” “我曾经想过,她既身处宫中,又如何向外获得消息。”她将小圈和大圈之间连起,“我在地宫时,听见过暗河的水声,且见过地室与地室之间连接的通道。” 江步月听着,思绪渐深,只听她继续道: “我猜,浊水庭之下这间密室,多半与那片地下宫阙、暗河水道,有所联通。”她在连线的尽头一点,“否则没有任何必要,在这浊水庭下,建立一个机关如此周密的密室。” 江步月看着她炯炯的目光:“你的意思是,这密室能通往第一楼?” 顾清澄收起簪子,神色沉静地应声: “我不确定。” “但值得一赌。” 在江步月的注视下,她站起身,将金钗插入铜镜暗槽,随着机关缓缓运转的嗡鸣,一道幽深的入口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去往浊水庭的路。”她探身望向黑暗深处,唇角微扬,“但不尽然。” 江步月起身,与她并肩而立。当目光越过入口,望向其后的景象时,他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浩大与诡奇而震惊。 密室之外,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洞。一座孤零零的飞桥悬于半空,连接着他们脚下与上方通往浊水庭的出口。而在飞桥之下、深渊的尽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暗河。 它于深渊之处静静流淌,通向不知名的幽深远方。 “这个方向,”她伸手指去,“暗河在流动,说明前方必有通路。” “这空洞随着河流延伸的方向,在视野所及里收窄,说明那通路,离我们不算太远。” 她回头看着他:“浊水庭与天令书院,相隔恰好不算太远,正好是暗河延伸的方向。” “而那座地宫,就在天令书院之下。” 她轻声吐出结论:“沿着暗河的方向去,我们就能进入地宫,绕开皇城封锁,从书院脱困。” 江步月看着她指向的方向,眸光渐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破碎的白马令,轻轻托至她眼前:“你看。” 顾清澄低头看去,白马令的底部,分明有几道阵法般的纹路,那蜿蜒的弧线竟与眼前暗河走势隐隐重合。 她看着白马令,又看着河道,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从怀中拿出了另一样物什—— 第一楼的止戈令。 在江步月微微诧异的眼光下,她将止戈令的背面与白马令的底部拼在一起。 弧线精准地对上,两条纹路最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乾坤八卦图。 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一一显现。 她与他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里读到了答案……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地下河。 这纹路的走向,分明是一个大阵! 顾清澄的心里,那个谜底也随之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这是,那本《乾坤阵法》里,她未曾参透的最后一阵。 乾坤阵。 若猜测没错的话,北霖的皇城之下,竟蛰伏着一座……以暗河为脉络,以地宫为骨架的,乾坤大阵! ----------------------- 作者有话说:审核没过,从下午改到现在,删了一些,进剧情了。 拢共就这一章吻戏,死活过不去,给我气笑了。 第115章 天涯(一) 别时容易见时难。 有风自地下空洞中传来, 吹起她额间的碎发,顾清澄看着暗流的尽头,心底波澜不息。 “在想什么?”她在看暗流的时候, 江步月在看她。 她摇摇头, 并未作答。 江步月也不追问, 平和道:“你打算如何?” “我下去看看。”她轻声道。 “好。”他并不犹疑, 却在她垂眸整理衣袖的时候, 忽地唤住了她,“小七。” 顾清澄回眸看他。 他目光微垂, 避开了她的注视,声音放得很轻:“白马令碎, 宗主之事已成定局,我出去后, 自当重整战神殿旧部……至于黄涛,连同我在北霖诸多布置, 尽数托付给你。” 顾清澄的身形凝住,她缓缓回身:“为什么。” 江步月垂眸,克制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温声道:“你先去, 待你回来之后,再与你细说缘由。” 顾清澄望着他雾色渐起的眸子, 久久不语。 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你在说谎。” 江步月指尖微颤, 终是没否认。 顾清澄叹息着,按着他的肩膀坐下,这才坐到了他的对面,平静道:“你想趁我下探暗流, 自己从浊水庭突围,是不是?” 江步月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既然已见破军,”顾清澄沉吟道,“想来战神殿部分势力已在北霖待命,护你突围,也未必是一件难事。” “是,”江步月平静道,“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我与战神殿之事,便与你毫无干系。” 顾清澄挑眉:“可惜没用。从高台坠落那刻起,我们的名字便绑在了一起。” 江步月轻声:“那你更该明白,若你我同时现身,对顾明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顾清澄了然轻笑,“勾连外敌?谋逆?” 她补充道:“你是南靖皇子,我是北霖侯臣。你我立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对立。这与我们是否一同现身,毫无关系。” “所以,外人怎么想,不重要。”她凝望着他,安然道,“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江步月动了动唇,却没说出话来 在他欲言又止之际,她忽然倾身,在他唇上落下羽毛般的轻吻: “不是说好……要多了解我一些吗,江岚?”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江步月呼吸一滞,白玉般的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捕捉到他难得的失态,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江步月的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你我之间,何须谈交易?” “正因是你我,才更要谈。”谈及此,顾清澄收敛了笑意,眼里恢复了三分清冷, “你此去南靖,首要之敌是五皇子江钦白。如今他颇得景帝倚重,统领边陲三万铁骑。论朝堂声望,论手中兵权,眼下看似都略胜你一筹。” 江步月抬眼,沉沉地看着她。 他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在他刚要开口拒绝之前,顾清澄却又笑意盈盈地竖起食指:“别急着说不。” “作为给我的交换,黄涛还不够。”她慵懒地凑近,如猫儿般注视着他,“城外三千死士也不够。” 公主的剑 第219节 她吐息如兰,落在江步月的眼睫之上,他看着她盈盈笑颜,只觉自己在心甘情愿地落入她的陷阱。 “我的小七……还想要什么。”他喑哑着嗓音,与她四目相对,几乎要沉溺她的眼底。 “我要你将豢养在镇北王处的兵马尽数托付与我。”她从他视线里蓦地抽离,眼里闪着光。 江步月闻言,淡然道:“连这等秘事……黄涛都与你说了?” 顾清澄支颐道:“这支藏在镇北王处的奇兵,确实是你的一张好牌。不过我知道,比起兵力,你更缺一个能为你扫清障碍的人。” 她声音清透,字字分明:“五皇子不死,你无法插足南境军权。可若你亲自动手,便是兄弟相残,落得不义之名。而我却不同。” 她展颜一笑:“北霖侯臣的身份,封地兵权的建制,恰能做你不能做的事—— “边关烽火连天,折个皇子……”她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不过是一场马革裹尸的寻常事,如何深究?” 江步月凝视着她眼中跳动的光芒,良久才轻叹道: “其实,就算你不提,我也打算将那支兵马留给你。 他抬手,指尖绕过她耳际几缕碎发,轻声解释道:“我若回国,顾明泽必会牵连于你。更何况,你若手中空空,又如何镇住涪州那群虎狼?” “我留下黄涛和兵马,本就是要护你周全。” “我知道。”顾清澄唇角微扬,“你予我倚仗,我为你拔剑。五皇子这颗绊脚石,我来替你搬开,很公平。” 江步月眉头紧锁:“小七,我将它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为我杀人。” “我的意思是……” “好了。”顾清澄截断他的话头,“取你兵马如同断你羽翼,只有为你扫清前路,我才能安心。” 她眸光清冷,字字分明: “此事无关感情。即便你我素不相识,这也是一桩再公平不过的交易,不是吗?” 他静静凝视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知道她说得并无差错,可渐渐地,愈看她,心神便愈游离。 此时此刻,他心尖微烫,只觉他江岚此生何其有幸,能护她周全,亦能得她相护。 这般际遇,已是上天厚赐。 顾清澄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在权衡利弊,不由追问道:“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他却只是专注描摹她的唇形,轻声道:“没有,我不过是在想……” “我的小七,”他毫无预兆地再度倾身,温热的唇覆上她的,“运筹帷幄的模样……” “唔……”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满足的轻叹,“真是令人心折。” 顾清澄试图说些什么,却被他更深地占据了唇舌,所有的思绪都被搅乱成一团温热的迷雾。 “方才是谁先吻上来的?”吻至深处,他轻叹着抽离,贴在她耳畔,“别躲。” 她气息紊乱地侧首:“不是说今日要出去?” 他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带入怀中:“不急。” “横竖……”他掩下了眼底翻涌的暗色,“五皇子总要死的。” 他含着她的耳垂,在她战栗的呼吸声中低语:“早半日、晚半日,又有什么分别?” 吻再次细密落下,一遍遍地琢磨着她,声音喑哑。 “如果可以……” “我宁愿与你在这地宫深处,永不见天日。 “做一对不问世事的布衣夫妻。” …… 唇齿交缠间,谁都没有再开口,打破这方寸天地间最后的温存。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彼此都心照不宣,一旦踏出这扇门,世间再无今日这般可以抛却一切的缱绻。 前路铁马冰河,朝野诡谲,此去山高水远,恐再难相见。 别时容易见时难。 唯有此刻拥吻的温度,或能慰藉来日的漫漫长夜。 。 如顾清澄所料,空洞暗流处,一叶扁舟如幽灵般静静停泊在水洞的阴影里。 循着暗流而上,顾清澄摩挲着两枚玉饰拼出的暗纹,大致将尽头的方向与《乾坤阵》中的“锥形之阵”方位一一印证,摸索到了机关。 随着机关慢慢启动,他们进入了外围的石室。 这石室四通八达,连接着数条幽深密道。顾清澄忆起昔日在第一楼时,曾因误入密道触发致命机关的经历,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好在经过探测后,她大致确定了这石室机关的分布,恰好吻合《乾坤阵》中的第二阵,于是领着江步月步步为营,有惊无险地避开几处致命陷阱,最终安然抵达了地宫深处。 “小七,”他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模样,“你对此处,为何这般了如指掌?” 她笑了笑:“虽不是善缘,我也算半个第一楼的弟子。” 江步月闻言,眸色微深,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是咽下了。 穿过最后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地下湖泊呈现在眼前。湖水漆黑如墨,倒映着壁上摇曳的磷火。 “江岚,”分别前夕,她看着湖水,轻声道,“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事情。” “你说。” 她的神情此刻出奇地平静而悲悯:“你知道这湖底埋着什么吗?” 未等他问,她轻启朱唇道:“我母妃的衣冠冢。” 江步月闻言,神情一凛:“淑妃娘娘的衣冠冢,为何会在这等地方?” 顾清澄缓缓摇头,目光投向湖心:“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她的名讳,叫作……舒念。” 江步月终于和她四目相对:“舒羽……舒念。” 顾清澄强作淡然:“这或许是巧合。” “但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她在地宫中因为“舒羽”之名,被昊天之力侵蚀神志的往事。 江步月听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你的意思是,那张‘舒羽’的名牒,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准备的陷阱。” “对,她不仅算准了我需要新身份。”她凝视着他,“更算准了,你会将这张名牒递到我手中。” 她说着,心底忽然有个答案“砰”地一跳。 “我明白了,”江步月沉吟道,“关键在于黄涛究竟从何处取得这名牒。” 她轻轻颔首。 湖水无风自动,两人于湖畔低声交换最后的谋划,字字句句皆带着未竟的牵挂,直到湖畔夜话终了,他将白马令郑重放入她掌心,她亦将止戈令留在他手中,权作最后的信物。 终于到了分别时刻。 “你先走吧。”顾清澄背过身去凝视湖水,不再看他,“我想再陪陪她。” 江步月心中清楚,她与他一前一后离开,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待他安然返回南靖,她再堂而皇之现身北霖。届时大局已定,他方能少为她操一分心。 他驻足凝望她单薄如纸的背影,终是轻声道:“好。” 湖光浮动里,她的影子在水面一寸寸拉长。 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终沉入湖畔漫长的寂静里。 山高路远,终有重逢之时。 …… 顾清澄低下眼睛,目光最后落在湖畔的一处银光之上。 第116章 天涯(二) 知情者。 白马令在她指尖, 残留着他的余温。 直到确认他真正离开了,顾清澄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随着温热的气息浮出胸腔,那种令她熟悉的孤独感将她重新包裹。 她与他, 本都是身负仇恨, 素来断情绝念之人。 而在那暗无天日的方寸天地里, 他们却像两个渴极的旅人, 近乎沉沦地缠绵, 像是将半生的情爱都用尽了,才能确认彼此真实存在过。 只有那般疯狂地索取过后, 到如今,才不会觉得过于难捱。 可终归是有些难捱的。 情爱赐予她一层无形的铠甲, 却也拆解出最柔软的软肋。 不过,还好, 她足够锋利,所以允许自己坦然藏下那寸柔软, 无需掩饰。 思绪逐渐收拢,她将白马令收入怀中,目光落到眼前的那点银光之上。 就是这点银光, 诱使她留在江步月离开之后, 依旧停留在地宫深处。 待走近看,目光锁定—— 果然是那支丢失的缠枝莲簪子。 它静静地躺在石砖之上, 样式古朴,顶部有一道小小的磕痕, 极致地熟悉,而在此刻,却透出……几分森然。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的心底一闪而过。 莫非她的推断, 自始至终……分毫不差? 孟沉璧没有死。而且,一直与第一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公主的剑 第220节 这簪子,本该在浊水庭,可如今却出现在此处: 这第一楼最深处的地宫,她的眼前。 顾清澄俯下身子,将银钗捡起,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神经。 这只能意味着…… 孟沉璧来过第一楼。 不,甚至……从未离开过。 就在方才,她拜托江步月去查舒羽名牒的背后之人时,在只言片语的交谈中,她脑海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雏形。 掌心冰凉在握,思绪一线线抽丝剥茧,逐渐编织成完整脉络。 下一刻,她抬眸,望向幽深的地宫尽头,缓缓开口,声线低而清晰: “那时知道我是谁的,只有你。” “知道我会求江步月的,也只有你。” “引导我去第一楼的,还是你。” “那么……从诏狱逃离,将‘舒羽’的名牒送到江岚手中的…… “除了你,还有谁?” 她蹙起眉,对着空荡的地宫轻唤:“孟沉璧。” 石壁间回声阵阵,她声音渐冷:“若你听得见,便出来见我。” 最后一句质问,飘散在回音里: “……为什么?” 如她所料,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撞在石壁上,空空荡荡。 可答案已经浮现在她的心底: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终点——第一楼,以及她这具流淌着舒念血脉的身躯。 为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将她引到这里? 湖面无风,却倏然泛起涟漪,点点碎光,如星光坠落。 谢问樵在地宫里和她说过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翻覆。 “难道你和谢问樵他们,是同一种人吗?”她的声音发涩,对着无尽的空洞发问。 是为了昊天吗? 是为了让她,也变成她母亲那样的“容器”吗? 回应她的,只有长长久久的沉寂。仿佛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她那虚妄恐惧的默认。 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才猛然回神,错愕垂眸间,那银簪不知何时已深嵌入掌心。 血,渗过指缝,一滴滴砸落在地,顺着石缝落入湖水之中。 滴答。 湖面涟漪再起。 就在这一刹那,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来自湖底深处的、微弱却坚定的共鸣。 七杀剑意在她体内微微震荡,宛如一缕月华自丹田升起。它沿着经络温柔流淌,如同久别的游子终于归乡,在她心口轻轻撞击着。 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她。 顾清澄眼底一热,酸涩悄然而至—— 如此寂静,无人问津的湖底之下,封印着她母亲的衣冠冢。 她甚至不敢去想,是如何残忍的经历,才能让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女,亲手剥离这一身铮铮剑骨,心甘情愿地走入那四四方方的深宫围城? 从此,握剑的手涂上丹蔻,眉间的锐利敛作温顺,随意束起的青丝被规整地绾入华贵的珠钗。 最后,变成了那个只会做梨花糕的,死在大火中的,先帝淑妃。 “替身的女儿,自然也是替身。” 过去她或许不明白,如今,自皇城归来,她似乎已经洞悉了一切。 七杀剑意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她的血脉中沸腾着,一遍遍撞击着她的脉络。明明没有任何画面浮现,她却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母亲在大火中含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凭什么?” 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猛地从心间炸开,她忽地甩开手中银簪,转身疾步扑向石案。 那里堆积着所有的昊天典籍,自从她誊写完毕离开地宫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回到过这里。 目光扫过时,她看见桌上还放着那个小小的香囊。那是孟沉璧为她缝补的,针脚歪斜,过去她觉得小老太太贪财可爱,如今看来,只剩下无尽冰冷的讽刺。 如果她所有的推理都是真的……那么孟沉璧救下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让她成为和母亲一样的“容器”? 被背叛的酸楚与愤怒汹涌袭来,她一言不发,抬手便将那香囊拂落在地。 气息沉浮间,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案上厚重的典籍一本本摊开。 都是推断,必须眼见为实。 当初抄录这些典籍时,她受那无处不在的昊天神力影响,心神不宁,未能深究其中奥秘。但她隐约记得,所有关于“昊天王朝”、“第一楼”的核心记载,都汇聚于此。 答案,一定就藏在这些泛黄的书页之间。 书页在指尖一页页翻过,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顾清澄不吃不喝,枯坐整夜,终于在翻动一册厚重典籍时,窥见了她苦苦追寻的真相。 法相。 自昊天王朝分裂后,忠臣为护遗孤,暗中培育一脉“容器”的血脉。他们生可承神力,骨血可为媒介。一旦神力加身,便会成为“法相”,将性命、骨肉、乃至灵魂都奉献给延续昊天血脉的神圣使命。 再往后翻,在法相一脉那字字泣血的族谱之上,她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赫然便是“舒念”。 而在舒念的名字下方,留有一行刺眼的空白—— 那空白,仿佛一座空白的坟墓,预备着埋葬下一个名字。 顾清澄看着,只觉脊背一阵发凉,若那日她没有坠入深渊……此刻,这空白处的名字,就该是她顾清澄。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她,坠入了深渊,得以逃脱成为法相的宿命? 她竭力回想,脑海中却只余一片混沌的空白。 再往后看,是舒念的生平。 前半阙,是北霖不世出的天才少女: 舒念,天令书院六门甲上,结业后入第一楼,习铸剑之术。三年后,七杀星曜,铸成名剑七杀,习得无双剑法。后通过昊天试炼,下山为止戈使,平世间不平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后半阙,却只剩寥寥一笔记录: 旧历八年,继任法相。为护遗孤玲珑,自请入宫,封淑妃。旧历十一年,殁于瑶光殿大火。 冰冷的史书工笔,将一代天骄所有的风华与挣扎,无情地压缩成了几行干涸枯槁的小楷。 …… 顾清澄看着,强烈的哀怜之意涌上心头,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沉重,几近停滞。 而此时此刻,她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 那早已倾覆的昊天王朝,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竟值得世世代代的人,为了守护这一支血脉,前仆后继,不惜牺牲无数鲜活的人生? 书页继续翻动,她逐字逐句地摸索着,不肯放过这鲜血淋漓的真相半字—— 但始终没有结果。 顾清澄从未觉得如此讽刺。 一个在书页上都不能白纸黑字写下的答案,却要以“法相”一脉的血肉与人生去守护。 凭什么? 她颓然地在石案前躺下,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砰砰、砰砰”地狂跳。 那不仅是她的心跳,更与她血脉相连的,为舒念一生的悲鸣,为她自己被欺骗的十五年的愤怒。 凭什么?为了这些所谓的信仰,就要葬送她们的人生?! 不知躺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最终,她还是缓缓地坐起身来。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混乱与悲愤已然褪去,只剩下清明与决绝。 她再次看向那本摊开的、写着舒念名字的法相族谱,目光专注而冰冷。 然后,她决然地抬起了手。 指尖用力,狠狠刺入尚未愈合的伤口。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了族谱最下方。 如斩断宿命般,轻而易举地,抹去了“舒念”的名字,连同那片为她预留的空白。 “不会再有了。” 她轻声道。 话音落时,地宫里似乎突然起了风。 凌冽,肃穆,将所有的书页吹得哗哗乱响,也将她的发丝吹起。 她回过头,凝视着风来的地方—— 那是那扇紧锁着的陵墓石门。石门之上的昊天神像眼眸微阖,庄严,肃穆,悲悯。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昊天神像在直白地窥视着她。 这一次,和过去一样,她歪着头,与神像对视。 冷硬石门下,黑衣少女仰面,对着那看似无声垂怜的,高高在上的神像,嘴角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公主的剑 第221节 前朝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当偈语再次在心底响起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厌倦。 根本就没有什么鬼神。 那日在皇宫深处,她亲耳听到顾明泽承认,他与琳琅的血脉并不相同—— 若她所料不差,顾明泽,也不过是那些守护昊天血脉之人精心挑选的另一件工具罢了。 他的血脉,或许更为低劣,甚至连成为“法相”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在这浩瀚的典籍之中,根本寻不到他的名字。 这似乎也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如此执着地想要促成琳琅的婚配。 那不过是为了完成那延续血脉的冰冷任务。 念及此,她唇畔那抹讽意,愈发深浓。 整整十五年。 她与顾明泽这对相依为命的皇室“兄妹”,脊背相抵,在无数明枪暗箭挣扎前行。直至走到这江山的尽头,才赫然发现,那至尊之位上真正被守护的,竟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何其荒唐,又何其……合理。 至此,过往她与顾明泽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挣扎,都被瞬间串联起来—— 顾明泽是傀儡皇帝。伴伴是第一楼暗棋。 而她,是注定要被牺牲的替身,未来的法相。 无论知情与否,他们三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无法摆脱的使命: 守护昊天遗孤。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难解释: 那些年他们遭遇的迫害、刺杀,其根源并非仅源于宫廷内部倾轧,更可能是来自外部那些寻找“昊天遗孤”的势力。 而她在伴伴的引诱下习武,不仅是为了稳定明面上的江山,更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法相,足够强大,能保证遗孤的安全。 千头万绪,最终都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昊天遗孤的关键究竟在何处? 她蹙紧眉头,手指在厚重的典籍间快速翻检。终于,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一行记载之上: 十五年前,南北大战。第一楼与战神殿倾巢而出,元气大伤。最后一役,止于边境,镇北王贺千山大败南靖名将白照夜后,斩尽战神殿余党,屠灭所有知情者。 顾清澄的指尖悬停在这行冰冷残酷的文字上方,久久不能移动。 什么样的知情者,值得赶尽杀绝? 而这也意味着,当年那场大战之后,幸存的“知情者”,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贺千山,还有一个,是白照夜。 一条清晰的路线在她眼前展开—— 十五年前那场席卷南北的战争背后的秘密,极有可能与昊天王朝的遗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只有找到“知情者”,才能解开她真正的疑问。 从而,亲手忤逆被昊天支配的命运。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新主线了[猫头] 第117章 天涯(三) 秦家村。 待到天色渐明时, 顾清澄从谢问樵的书房溜出来,她轻巧地跃过书院后门,甫一转弯, 视线便撞上了一辆静候的乌篷马车。 那马车没有家徽, 初看平平无奇。可若是细瞧, 方知其通体是沉敛的乌木, 车轮边缘轧着一圈黄铜, 就连那低垂的帷帐,都是由厚重乌缎织就, 外裹一层厚实的油绸。这般不显山露水的讲究,反倒显出一番内敛的贵人气度。 但更重要的是, 在这破晓时分,它如此精准地停在书院拐角的阴影处, 显然是有备而来—— 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张长长的、灿烂的马脸。 紧接着, 马脸之后探出一张圆圆的、更为灿烂的笑脸。 还能有谁? 黄涛,还有赤练。 “噗噜!”赤练率先打了个响鼻,鼻孔里窜出两道白气。 “七姑娘安好!”黄涛紧随其后急切挥手。 面对从晨雾中走来的黑衣女子, 一人一马都展示了谄媚至极的热情。 顾清澄唇角微弯, 一点笑意点亮了晨曦:“黄大哥好!” “哎哟,侯君可别叫我大哥, ”黄涛赧然道,“我家殿下若是听见, 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顾清澄的笑意还未散去,黄涛便朝她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您和我家殿下的事儿……嘿嘿,我都知道了。” 顾清澄脸色一青,笑意顿时凝固:“他说什么了?” “殿下他什么都没说。”黄涛嘿嘿一乐, 神情却满是笃定,“他只说,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另一位主子了!” “噗噜噜——!” 她正哑然时,一旁被冷落的赤练不满地再打了个响鼻,一个大脑袋生生把黄涛拱开半尺。 那张凄苦的马脸凑到顾清澄面前,用那双绿豆大的黑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眼里写满了被这个可恨的人冷落的哀怨。 “……” “瞧我这记性”,黄涛一拍脑门,变戏法般捧出一个竹匣:“您的爱马,小的早早就从涪州给您接来了。” 他殷勤地将竹匣打开,露出鲜嫩欲滴的草料:“听说您喜欢亲自喂它。” 草料被捧至她眼前时,黄涛的眼神里无不透露着对自己细致入微的得意, “……” 赤练小心翼翼地掀开嘴皮,原谅了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而顾清澄一边握草,一边迎着黄涛亟待夸奖的目光淡然道:“既然你这么细心周到……以后喂它的差事,就由你亲自负责吧。” “哎?”黄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是……侯君,这……” 他张着嘴还想解释,顾清澄已将草匣塞回他怀里,利落地一欠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光线昏暗,缝隙的微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你家殿下还交代了什么?” “没有了。”谈及正事,黄涛敛了神色,“他答应给您的,等您亲自去取。” “好。”顾清澄轻声道,“另外三千人呢?” “您说的是‘影卫’?”黄涛立刻会意,“已经化整为零,分散着往涪州去了。” 只言片语间,黄涛轻轻扬起马鞭,随着车轮声响起,乌篷马车汇入熹微的晨光,赶上了最早一趟出城的车流。 ……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雪貂绒毯,连靠背和棱角处都细心地裹了软垫——很显然,他走之前,已经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这份熨帖的周全终于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带着那点温热的心安,她蜷进绒毯中,任由日夜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朦胧间,似乎听见黄涛低声唤了声“七姑娘”,见顾清澄没有应答,他便将马蹄声都放得更轻,马车缓缓前进,生怕惊扰她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安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清澄从惺忪中醒来,撩开车帘,发现已经出了城。 “这次用的什么身份?”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帘外,听到她醒来的动静,黄涛才敢稍微提高了声音: “七姑娘放心!质子府里里外外的所有资料已经彻底清理干净,相关人等也都遣散了。”黄涛应道,“绝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至于出城的身份文牒,更是早早就备下了。” “文牒”二字入耳,顾清澄最后三分困意也散去了:“对了黄大哥,我想问你件事。” “七姑娘您尽管问。” “你还记得当初那份舒羽的名牒么?”她顿了顿,“当初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黄涛在车外沉吟了片刻:“秦家村,就在前面不远。” “那地方如今没剩几个年轻人了。村里的老人把空置的旧屋赁出去,给那些进京赶考的穷学生落脚。” “当初那个舒羽,就病死在那里。” 他慢慢回忆着,听见车帘内传来清冷的女声:“去看看。” 黄涛应下,调转马头,偏离官道,往秦家村的方向过去。 不同于官道,通往秦家村的路像是干涸的支流,自官道上岔开,曲折窄小,愈往深处去,两边的风景就愈发孤零。 行至最后,连两侧的农田都渐渐变成了干涸的荒野,他们的马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七姑娘,”黄涛的声音带着歉意,“前面路太窄了,马车实在进不去。您要找什么?属下去办?” 话音刚落,一只白皙的手已经掀开车帘。 黄涛闻声回头,正欲开口,却见顾清澄的目光骤然越过他,神情一变:“小心!” 黄涛还未来得及将视线放回眼前,顾清澄的身体已经如闪电般自车厢跃出,轻盈地落在领头的赤练背上,将缰绳牢牢攥在掌心。 “吁——” 清叱声中,赤练被迫高扬起前蹄,硬生生刹住了去势。黄涛也眼疾手快地勒住了另外两匹受惊的马。 直到此刻,黄涛才看清,在马车前方不足十步之遥,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正不要命般迎面冲来! 见二人竟然在瞬息之间止住了来势,那小子眼神一变,扭头就向荒草丛生的野地深处狂奔。 “抓住他!他有问题!” 黄涛早已拍马而上,然而那少年的速度快得惊人,绝非寻常脚力,竟在黄涛策马疾驰之下,硬生生又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公主的剑 第222节 “好快的腿脚……” 顾清澄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驱赤练而上。 赤练第一次见到比它“小弟”跑得还快的人类,玩性大起,势如奔雷,撒开了欢儿向前猛冲。 不多时,在一阵耀武扬威的嘶鸣声中,赤练庞大的身躯一个灵活的横切,高傲地截住了那小子的去路。 少年猛地刹住脚步,惯性让他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时,他眼底满是慌张,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扭头就朝来路疯跑! 然而,他的后方早已被黄涛堵住。 “你们要干什么!”少年在黄涛钳制下拼命扭动,活像只落网的野兔。 黄涛冷笑一声,屈指就往少年额头敲了个响亮的爆栗,“该是我们问你!不要命的小崽子,敢拦我家主子的车驾?!” “钱、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少年疼得直缩脖子,声音都变了调,“放我回去!” “要什么钱?”黄涛将少年死死地捆住,“就你这死样子,能值几个钱?” 等把少年捆得结结实实,黄涛像拎小鸡崽似的,将少年带回了乌木马车前。 马车之前,黄涛刚准备好好训斥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被顾清澄抬手制止。 少年被捆得动弹不得,见无人立刻盘问,那双眼珠便滴溜溜转个不停,暗自打量着眼前这辆看似平凡的马车。 直到一抹黑影挡住视线——顾清澄翻身下马,正好截断他的窥探。 “你很缺钱?”她声音清冷,却让少年浑身一颤。 被迫抬头的少年戒备地看着她,嗤笑一声:“那又怎样,你能给我钱吗?” 见顾清澄但笑不语,他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不能就放开我!” 顾清澄微微俯下身,平视着少年那张糊满泥垢的脸,轻笑道:“我不但能放开你,还能给你钱,很多钱。”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但他很快扭头不信:“少骗我,你们这些……” 顾清澄轻声截断他的话头:“只要你能告诉我,是谁教你看马车细节,分辨富贵的门道的?” “你们这些贵人……”少年最后几句下意识的嘟囔卡在喉咙里,那双原本倔强的眼睛,掠过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他猛地低下头,脏兮兮的脖颈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只要你带我去见他。”顾清澄直起身,目光与黄涛短暂交汇。 黄涛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锭,放在少年眼前。 “听见没?我家主子金口玉言。”他故意将金锭晃了晃,看着少年的目光黏在金锭上移动,“带我们过去,它就是你的了。” “要是不识相的话……” 金锭狠狠地在少年脑门上磕了一下:“有你好果子吃!” “都是我自己看的!没有别人!””少年咬紧双唇,倔强道。 “是吗?” 顾清澄报以一笑:“我猜,你平日里靠在官道上‘碰瓷’为生,对吧?” “若是寻常马车也便罢了。” “可我这马车,”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乌木车辕和铜边,“若非在深宅大院里浸淫多年,熟知其中门道的贵人,是万万不可能一眼就看出那点‘讲究’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少年漆黑而慌乱的眼睛上:“怎么?你方才不是说,‘我们这些贵人’么?” 她玉白的指尖挑起少年下巴:“教你识货的那位‘贵人’,如今又身在何处?” “你……”少年的话头噎在喉间,冷汗顺着脏污的脸颊滑下。 冷风之下,衬得他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清晰。 末了,他梗起脖子,声音陡然拔高,如豁出去般悲愤道: “是!我是碰瓷怎么了!我也是最近才干这个的!天灾!打仗!村里人都快饿死了!我不出来弄点银子,全村人都得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泛起绝望的红血丝,“要杀要剐随你便吧!我来这世间,本就是多余的!” “这条贱命,你们要,就拿去!” “想让我带你们找人?没门!” 他闭上眼,俨然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样子。 “你!……”黄涛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一把揪起少年褴褛的衣衫,作势就要挥拳。 “呲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响起,本就褴褛的衣领应声撕裂,露出一截瓷白如玉的脖颈。 直到这时,少年眼中强装的镇定瞬间粉碎,本能地蜷缩后退,像只受惊的小兽。 顾清澄眸光微动,轻唤:“黄涛。” 黄涛闻声,动作一顿,立刻松手侧身退开一步。 她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少年颤抖的肩头,仔细将那破碎的衣领细细掩好,轻声道: “随我上车,去换身衣服罢。” 说着,牵起了少年那只满是脏污的手,用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你是个女孩,对不对?” ----------------------- 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礼拜一休息哈,明天不更。[彩虹屁] 第118章 天涯(四) 招娣。 那少年挣扎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她的目光像受惊的蝴蝶, 茫然地落在了牵着自己脏污小手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凝视了片刻,最后定格在了那人玄色暗金纹的袖口之上。 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没说话, 却也没有挣开那只手, 任由她将自己牵上了那辆被她贪婪打量过的马车上。 “你叫什么名字?” “秦招娣。” 这是秦招娣头一回进入马车的内部, 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脚下是厚软到能将人陷进去的纯白绒毯, 身侧是泛着金光的软垫,就连中间那小几, 也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在暗处泛着光泽的木头。 这格格不入的一切, 都让她觉得自己像掉入雪地里的泥点子。她本能地蜷起了长手长脚,蜷在边缘的木沿之上。 顾清澄看在眼里, 未置一词,转身在车厢备好的细软处拿了件布裙, 转头又想起了什么,探出身子唤了黄涛。 黄涛听罢,脸皱成一团苦瓜, 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取了件自己的布衫过来。 “换上吧。”顾清澄将衣服递给秦招娣, “你那般打扮,想来有你的不得已。” 秦招娣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伸出一只细长的胳膊,犹豫地接过之后, 却没有再动。 顾清澄了然,自然地转过身:“我不看你。”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响声,不多时,细声细气的声音传来:“好了。” 顾清澄听见秦招娣不再粗着嗓子说话, 便转过身。看见她虽然还是一身小子模样,眼神中那层尖锐的防备却好似终于放下几分,不由得俯过身子,揉了揉她鸡窝似的头发:“你很害怕?” 见秦招娣不答,身子却本能地后倾躲避着,她便继续道:“无妨,你怎么舒服便怎么来。” “那……”秦招娣凝视着她的指尖,试探道,“我能走了吗……” “自然可以。”顾清澄的回答干脆得让她意外,“不过,我想去秦家村看看,你可愿给我们带个路?” 秦招娣点点头,而复目光又忍不住瞥向了车帘外。 “黄涛。”顾清澄看懂了她的心思,撩开帘子,率先下车上马。 “你接这位秦小哥下来,他与我们带路。” “啊?”黄涛愣住,不知为何自家主子突然改了性子,虽不情愿,却还是掉了马头,硬邦邦伸出手,等着接秦招娣下来。 没等他靠近,秦招娣已经冷声冷气道:“不必。” 黄涛看着秦招娣穿着自己衫子,脸上却毫无感激之意,不由得龇牙:“死小子!” 作势一拳就要挥过来。 话音未落,秦招娣已经如狸猫般跳下马车,灵巧地躲开了黄涛的拳风,站在顾清澄的马前,眼神挑衅地看着他。 “走吧。”顾清澄无声地白了黄涛一眼。 紧接着,是赤练鄙夷的目光—— 无他,只因他将是这个团队里最慢的人。 马蹄声起,羊肠小道上扬起滚滚黄沙——秦招娣和赤练并排跑着,总计六只脚扬起的泥沙,尽数拍打在黄涛脸上。 “不是……咳咳……” “怎么?”马背上传来顾清澄凉丝丝的声音,“莫不是被你家殿下传染了咳疾?” “呸!” …… 深冬日短,等到了秦家村时,日头已经渐斜。 黄涛抹去脸上的泥沙,四处睥睨着眼前荒凉的村落,眼里满是戒备。 几个老化的木栅栏算是村门,大门处一棵歪脖子树,树上吊着褪色的祈福布条。明明已是晚饭时分,但村落里并无几缕炊烟,反倒有乌鸦停在一户户破落的泥巴门上,被人路过时惊起,带出一串哀鸣。 “这村子怎生如此荒凉?”黄涛哑着嗓子问,“怪瘆人的。” “害怕你就出去。”秦招娣头也不回。 黄涛本想还嘴,自觉与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相争太过掉价,闷声跟在后头。 直到愈行愈深,连荒废的民房都稀了不少,秦招娣才在一处土房前停了下来: “我家到了。” 公主的剑 第223节 “你们自行找地方住吧。” 说完抬脚就要往门里走。 “你小子,带了路,连门都不让进呢?” “又没有你们的饭吃,”秦招娣脚步不停,“再说了,你们城里人就这么爱私闯民宅?” 黄涛正要发作,却感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顾清澄轻轻颔首,他才磨磨蹭蹭地将那金锭扔到秦招娣手中。 秦招娣一把接住,接过金锭,咬了一口,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你们跟我来。” 她转身,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顾清澄下马,跟着秦招娣穿过她家简陋的院子。泥土地,土坯墙,透着萧索。 “你家里人呢?”顾清澄随口问。 “没了。” “怎么没的?” “被抓走了。” “谁抓的?” 秦招娣脚步一顿,明知故问地看了她一眼:“很难解释吗?” 顾清澄唇角微勾,没有追问:“我们住哪?” “喏。”秦招娣推开旁边一间更破败的土屋门,“这是我姐以前住的。” 她指了指里面,又看向黄涛,“你住这。” 然后领着顾清澄到隔壁一间稍大点的屋子:“这是我弟的。” “很久没人住了?” “嗯……” 草草交代过后,秦招娣去主屋忙碌了片刻,端了些粗面馒头和稀粥来:“家里就这些了,凑合吃吧,明日我去集上买些。” 然后“砰”地关上了门,将黄涛满嘴的问候之词关在门外。 “吃吧。”顾清澄安静地看着黄涛,却没动筷。 但黄涛早已饿极,得到她允准之后,哪还顾得上滋味,抓起馒头就啃,稀粥也呼噜呼噜喝得山响。 顾清澄的眸光望向窗外,晦暗不定。 “七姑娘……”黄涛狼吞虎咽了好一阵,才抬头发现顾清澄那份还放着,打了个饱嗝,“嗝……您不吃吗?” “我吃不惯。”她目光落在自己那份简陋的食物上,“你既饿了,一并吃了罢。” 黄涛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乐滋滋地接过碗,一边继续埋头猛吃,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您有所不知,殿下刚来北霖时,连这稀粥和馒头都混不上呢。” “最早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就是个马厩边上的棚棚!”他梗着脖子回忆,“我就得去跟马抢吃的!殿下年纪小,混点嫩草苞谷嚼嚼,我呢,就啃些干的……” “皇子为质,应当有皇子的待遇。”她看着埋头苦吃的黄涛,淡声道。 “对,是赐了府邸。”黄涛放下空碗,抹了把嘴,“可那个老皇帝没说那府邸还住着别人呢!占了,也没人管……” “就给个破棚子,连府里的下人都能欺到我们头上拉屎!” 说起那些刚至北霖的艰苦岁月,黄涛不自觉打开了话匣子:“那张太师的小妾好不恶心,居然打我家殿下的主意!想把人弄到床上去!那时候殿下多大?十岁不到!” 顾清澄的眼神微微沉了沉:“张太师?” “后来被抄家灭九族的张太师?”她看了黄涛一眼,“是你家殿下的手笔?” 黄涛这才意识到说多了,看了看顾清澄,又看了看空了的碗,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里带了些隐秘的自豪:“是啊,我家殿下才多大点?就把那毒妇耍得团团转!” “后来那蠢女人鬼迷心窍,真把殿下给他的一些‘东西’当宝贝藏张太师屋里了……最后成了通敌的铁证。” 看着顾清澄越来越冷的脸色,黄涛忽地一个激灵:“不是!七姑娘!殿下他从未委身啊!” “他宁死不从!清清白白!” “您要是不信!”眼见着越描越黑,黄涛大着舌头脱口而出,“殿下他下腹处如今还有一道疤呢!” “就是当初反抗时为利刃所伤!您……您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 话一出口,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黄涛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一张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顾清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像结了冰。 黄涛只觉头顶发毛,身子越缩越矮:“……我、我没说错啥吧?” 见她不应声,黄涛“噌”地站起来,端起两个空碗:“七姑娘我……我困了!我先去睡了!” 说完,落荒而逃。 没过多久,隔壁房间就传来了如雷的鼾声。 顾清澄微微蹙起眉毛,心想着这人相貌也算是仪表堂堂,怎生行止如此狂放,与他家主子两模两样。 她睡眠本来就浅,在黄涛绵长的鼾声中,漆黑的眼睛愈发明亮。 今夜,她本就不打算睡。 这秦家村,从她一进来的时候,她便觉得处处透露着蹊跷。 偌大的荒村,就这么几乎人家,却偏养出个秦招娣这般的人物。 按理来说,这里离京城也就一日的教程,若她真如今日所见般贪财,何不往京城去?那里遍地富贵,何苦在此荒村蹉跎? 她的指节轻轻抚过床脚的一层薄灰,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隔壁那雷鸣般的鼾声扬至最高,忽地突兀地停了。 那一鼾仿佛过了脑般,将熟睡人的灵魂一点点抽离。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此时此刻,顾清澄的身体纹丝不动,而她的听觉却已张开到了极限。 她听见了。 在绝对的安静下,轻缓的呼吸声中,有另一种声音。 那是从屋外,从村庄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的。 极其轻微,像蛇鼠虫蚁的足窸窸窣窣挪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顾清澄缓缓坐直了身体,借着明亮的月光,扫过了这间屋子。 月光之下,才能隐约看见,床脚积着薄尘的地面上,似乎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拖拽痕迹,从床底一直延伸到门外,最后消失不见。 顾清澄的眼睛一寸寸冷了下来,在这一刻,所有的气息,都悄然化作了森然杀意。 第119章 天涯(五) 亲爹卖了姐姐,招娣卖了弟…… 门缝里有夜风袭来, 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极淡的霉味,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咚!” 风即将离去的刹那,顾清澄的房门突然被撞开! 下一秒, 七杀剑横在了黄涛的脖颈之上。 寒意森然。 “慢着……”黄涛流着冷汗, 盯着那脖前寒刃道, “七姑娘, 是我。” 顾清澄冰冷的目光顺着剑刃收回:“你来做什么?” “我方才听见您房中有动静……”黄涛突然扶住门框, “奇怪,头好晕……” “许是我听错了?”他晃了晃脑袋, “您没唤我吗?” 看着顾清澄愈发冷冽的目光,他讪讪地低下了头:“应该是魇着了, 我回去继续睡了。” 他转身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嘴里还嘟囔着:“对不住,扰了您清梦……” 顾清澄持剑立在门口, 向外探了探。村庄里一片死寂,黄涛离去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再无半点异常。 她缓缓收回视线, 将门重新合上。 也许是方才那一瞬的高度紧绷耗费了太多心神, 一股突如其来的倦意涌了上来。 在绝对的寂静里,顾清澄打了个哈欠, 那份警惕终究是被浓重的睡意淹没,她翻身上床, 闭上了眼睛。 夜风安静,似乎连那诡异的窸窸窣窣声也消失了。 …… 子时已过,有呜咽的夜风吹来。 那扇紧闭的房门,此时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而地上那道狭长的月光,渐渐被一只瘦长的手臂取代。 紧接着,一个人影挤进来,凑近了床榻,看到床上的人睡得十分踏实之后,方才大胆地凑近身,将手指无声地嵌入了被褥底下。 没过多久,人影小心翼翼地从被褥一角中抽出一根丝弦。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似乎被梦魇所扰,忽然翻了个身,惊得那人影退了两步,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床上人的呼吸再度平稳,人影这才重新动作,将四角的丝弦抠出,轻轻一拉,整张被褥下层竟有一张巨网般迅速收紧,将熟睡的人牢牢兜住。 然后,人影从门外又拖出一张更细密的丝网,将其轻手轻脚地覆在上头,又朝下再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之后,人影向门外打了个手势,一个矮一些的影子挤了进来,两人用网将床上人裹成一个茧,悄无声息地拖出门外。 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两个人影忙活了好久,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顾清澄才慢悠悠地动了动手指。 她打量着四周,回忆起方才那二人拖拽她的路线,辨认出这是秦招娣家的地窖。 她轻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四仰八叉昏睡的黄涛,终于感到了一丝饥饿——这厮吃了两人份剂量的迷药,才终于在后半夜彻底晕了过去。 倒是苦了她空着肚子,耐着性子演了这么一出将计就计。 公主的剑 第224节 秦招娣戒备心极重,而从她换上衣服乖顺带路的那一刻开始,顾清澄就知道,这秦家村里一定有蹊跷在等着她。 鱼儿已然咬钩,现在就要看一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是哪位贵客了。 …… 这一夜极其漫长,顾清澄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黄涛如雷的鼾声中煎熬,意识都有些模糊。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动。 “恩公!”远处传来秦招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雀跃,“按照您吩咐的……要求全都符合!” “那恶人终于被我逮住了!” “棋画长进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低低响起,“你娘好些没有?” “承蒙恩公出手相救,好多了。”秦招娣笑答道,“昨日还能起身与我搭把手呢。” 声音由远及近,顾清澄立刻闭目装死。 嗒。嗒。 脚步声踏在地窖的石阶上,沉稳有力 谈笑间,那男声在地窖里低低回响,终于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有些熟悉。 顾清澄睫毛轻颤,心中泛起不安的波澜。 “倒是恩公您,伤势一直不见好。” “无妨,只要……” 声音戛然而止。 脚步声也在台阶突兀地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顾清澄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到头顶上方那盏灯笼的光晕骤然凝固了。 紧接着,空气中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压抑至极的抽气。 这一刻,连秦招娣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疑惑地回头,只看到“恩公”的身影如同雷击般僵住,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了什么? 秦招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地窖深处—— 只有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恩公?”秦招娣试探地问了一声。 可“恩公”仿佛根本没听见。只有他手中提着的灯笼,那昏黄的光斑在黑暗中无声地摇晃着,泄露着提灯人心中的滔天巨浪。 “恩公这是怎么了?” 秦招娣的话还未说完,胳膊猛地被那人抓住:“……放了他们!” “可我们好不容易才……”秦招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脸茫然。 她从未见过“恩公”如此失态过。 根本不容她细想,那人已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地窖! 待秦招娣站稳时,只看到那穿着粗布衣衫的身影已迅速融入夜色,唯有尾音飘在风里:“他们不是你要找的人!” “放了他们后,我自会来寻你。” “记住……你从未见过我。” 秦招娣站在原地,只能对着空茫的黑暗喃喃:“恩公……?” 门外已然空空荡荡,秦招娣愣怔了半晌,直到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棋画,恩公他走了?” “娘,”秦招娣低低地嗯了一声,看着从地窖里蹒跚着走出的中年妇人,脑子还是一片混乱,“恩公他说,我们抓错人了……” “什么?!”妇人不由得呆住,“那还不赶紧把人放出来……啊——!” 妇人的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就被颈间突如其来的寒意生生截断,变成了陡然拔高的惊呼! 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已然悬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七杀剑。 秦招娣瞳孔巨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醒了!” “放开我娘!!” 而她的惊呼,只让那妇人脖子上的寒刃贴得更紧。 地窖里走出的黑衣女子轻蹙眉峰:“他是谁?” 秦招娣咬着牙,声音干涩:“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顾清澄淡漠地看着指尖寒光,“那这样,听得懂吗?” 剑刃微转,月光在刃上流淌,映着妇人脆弱的脖颈。 “你放开她!”秦招娣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看着那把剑,眼里满是恐惧,“都是我的主意……你杀我吧,别杀我娘。” 顾清澄玩味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杀了她,不会杀你?” 妇人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剑锋微颤,一丝极细的血线,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渗出。 那道血痕很细,却在秦招娣的眼里无限放大。 “娘!” 秦招娣的脑袋“嗡”的一声,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顾清澄没有说话,垂下眼睛,剑刃却几不可察地移开了妇人脖颈半分。 孤零零呆立着的少年自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只是看着妇人脖子上的血痕,又看了看顾清澄毫无波澜的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 这个从见面时就无喜无怒的黑衣女子,原来真的会动手。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咬着唇,紧绷着肩膀,身体却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下,豆大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哇——!” 所有倔强、硬气的伪装,顷刻土崩瓦解。 扮成假小子的女孩子支离破碎地哭着,哭声中有着孩童般的无助。 “别杀我娘!求求你!我给你道歉!我错了!” 眼泪伴随着嚎啕大哭,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除了恩公!我什么都可以说!” 越哭,越喘不上气,与起初那个故作坚硬的少年判若两人,只剩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顾清澄看着她,没有急于收剑,只是眯起眼睛问:“为什么?” 秦招娣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娘和我的命,都是恩公给的……说了,就是恩将仇报了。” “棋画,”妇人艰难地开口,“是我们害人在先,怨不得谁。” “给、给这位姑娘道歉。”妇人喘息着,感觉到脖子上的剑刃越来越远,“她给你衣服穿,还给你金子,不是坏人呐……” “棋画?”顾清澄轻声琢磨着这个名字,“谁是棋画?” “我,我就是秦棋画!”秦招娣听了妇人的话,眼泪涟涟,急急忙忙磕了三个响头,“求求贵人姐姐高抬贵手,放过我娘。” “是我错了。”秦棋画低低地呜咽着,“别伤我娘……求你了……” 妇人低声催促:“还不去地窖将那位大哥扶出来,让人误会两次吗?” 秦棋画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泪,终究是恳求地看了顾清澄一眼,转身跑下了地窖。 直到秦棋画的身影消失,妇人才低声哀求道:“棋画她不懂事,多有得罪。” “我秦周氏这条命不值钱……只是棋画还小……” 七杀剑的寒光微微一滞。 “棋画还小,不能没有娘。”夜风里,顾清澄的声音清淡响起,仿佛没有感情。 下一秒,剑已无声入鞘。伴随着的是一个随意的问题,仿佛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秦周氏?你是周家老几?” 剑光离开脖颈,妇人有如魂魄归位,不由本能道:“我是周家二娘……” “周二娘。”顾清澄递过一方丝帕,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让她有一个觉得安全的距离,“你把棋画养得很好。” 周二娘捂着脖子,愣在原地。 …… 天色将明前,四个人终于面对面坐在了土屋里。 “秦棋画?”黄涛打着哈欠,“怪好听的,谁取的名字?” “恩公赐的。” “你说你,明明是个丫头,琴棋书画的,打扮成这样作甚?”黄涛已经知道了秦棋画的女儿身份,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三分。 秦棋画抬头,目光在面对黄涛时,又变得不自觉的强硬:“错了,不是琴棋书画。” “是秦棋画。”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秦棋画,绝不能输。” “……”黄涛哑然。 “这孩子从小就跑得快,性子也硬,这方圆百里,没人能跑过她的。”周二娘看女儿像只露出利爪的小兽,忙笑着打圆场,“也是恩公博学,才给她赐的这好名儿。” 黄涛刚要追问恩公的事,瞥见母女俩瞬间回避的神色,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顾清澄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秦招娣是你旧名?” 她目光转向周二娘,问得更直接:“那孩子的爹呢?可还有个弟弟?” 没等周二娘回答,秦棋画已经硬邦邦地截断了话头: “都没了。” 她直视着顾清澄,眼神冷硬,语气干脆: 公主的剑 第225节 “亲爹卖了姐姐。 “招娣卖了弟弟。” 第120章 天涯(六) 糊涂吗?不知道。…… 周二娘的脸色瞬间惨淡如死灰。 一片死寂后, 黄涛试探地脱口而出 “那……恩公杀了亲爹?” 死寂更甚。 那就是默认,黄涛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坐得更笔直些。 “说说吧。” 秦棋画的头昂得越来越高时,周二娘的头就埋得越来越低, 直到顾清澄冷声打破了死寂, “让你娘说。” 秦棋画刚要张嘴, 就被那个眼神冻住了。 她缩了缩脖子, 听见周二娘微弱的声音响起:“我家原有五个崽儿, 四个姑娘,最后才得了个小子。” “青青, 莲莲,盼娣, 招娣。”周二娘回忆道,“刚生青青的时候, 当家的待我还算好,等到了莲莲……” “他也配当家!”秦棋画冷不丁插嘴, 语气满是锋利的恨意,“娘身上那些伤,哪块不是他打的!” 周二娘递给秦棋画一个眼神以示安抚:“他说无子便是无后, 须得生个儿子出来, 不然他这一房,就进不了祠堂。” 秦棋画龇牙一笑:“还好没进去, 祠堂里的都死光了。” “闭嘴!”周二娘轻叱道,“和贵人说话, 怎这般没轻没重。” “娘,”秦棋画像小兽般攀上了她的胳膊,“实话嘛,要是他还活着, 哪还有咱娘俩的命。” “哎。”周二娘眉头紧蹙,终究是歉疚地看了顾清澄一眼,“贵人您也知道,这几年遭了天灾,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家里算上我,拢共七张嘴,哪里揭得开锅。” “后来、后来他爹说,青青没了。”周二娘肩膀微缩,“说去山上砍柴,被人拐走了。” “没过几个月,莲莲也没了……那时才觉出,这村里的姑娘一个个见少。” “村里都传有拐子盯着,家家户户都得藏好姑娘。”周二娘声音轻若蚊蚋,“盼娣,盼娣才十二岁,长得水灵,那天她爹非得让她去邻村送货,说是买肉吃。” “买个屁肉!”秦棋画猛地抬头,“弟弟生下来后我就没吃过肉!” 周二娘低低叹气。 “可是三姐也被拐走了。”秦棋画梗着嗓子道,“那天我不放心,偷偷跟了过去,看见三姐……被拖上了一辆贵人的马车。” 说到这,她情绪突涨:“那天晚上,弟弟就有肉吃!” “我跟娘说,娘不信!”她越说越急,“我就盯着爹,跟了他几天,后来——” 周二娘接过话头:“棋画说,当家的同外头贵人串上,要把她也卖了。” “后来呢?”黄涛一脸严肃,沉声问。 “后来那马车没跑过我,让我逃了。”秦棋画冷笑一声,“我爹见我回来,活像见了鬼!” “我那病秧子弟弟很快又花光了钱……” “爹说弟弟不能死,死了香火就没了!无颜见祖宗!” “屁个祖宗!”秦棋画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为了个弟弟,他连我娘都要卖!” 周二娘想捂住她的嘴,秦棋画一偏头躲开:“不就是弟弟吗?有人买女人,就没人买儿子?!” 顾清澄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想着,弟弟没了,这家就安宁了。”她一拍大腿,“我还没想好怎么卖了他,老天就开了眼——上个月,打仗了!” “征兵,他们要男人!” “他们拿着族谱进了秦家村,”秦棋画笑得眼泪都要出来,“那些进了祠堂的男人们,全在族谱上,一个没跑!” “结果我娘心软,”秦棋画的笑意淡去,却还是握住了周二娘的手,“把我爹和弟弟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 “到底都是一家人……”周二娘低声喃喃着。 秦棋画冲顾清澄狡黠地眨眨眼:“对啊,都是一家人,我可不能让我娘难做。” 她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知道我为什么穿男装了吗?” “我扮成我弟,天天在村口晃,就等着官兵来,我好‘自投罗网’,带他们回家抓人!” …… 黄涛总结道:“所以,你弟被抓了,你爹躲在……” “对!”秦棋画恨声道,“他从茅厕出来,人就疯了,说我们害他断了香火,要打死我跟娘。” 她一边说,一边要扯起周二娘的衣袖,被死死按住:“因为弟弟没了……他说,我再敢跑出这个家一步,他就把我娘打死!” 说到这里已是恨极,带着后怕的微喘。 “所以,就遇到了你的恩公?”顾清澄待她平静后,接道。 “是。” “那天,我知道是官兵要来的日子。” “我想跑,打开门被他在门口堵个正着。” “然后,他就真的抓着我娘的头发,往墙上撞,往死里打……” 最后,秦棋画展颜一笑: “直到恩公杀了他。” “棋画……”周二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清澄静静地看着她,将一切串联起来:“所以,你之后一直在官道上徘徊,是为了等那辆带走你姐姐的马车?” “对。”秦棋画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要把她们找回来。” 顾清澄与黄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家村我秋天来过,”黄涛沉吟道,“那时村子就快空了。如今更是荒无人烟,你那位恩公,来这里做什么?” 谈及此,秦棋画警惕地看了黄涛一眼:“我还没问你们是谁?来这做什么?” “我们来找人。”顾清澄温声回答,打破了僵持,“一个叫‘舒羽’的姑娘。八月前后,她曾在此借住。 “舒羽”这个名字落下时,门外忽地传来了一声异响。 “谁?!”黄涛猛然起身冲出。 敞开的大门外,天色微亮,晨雾弥漫,空无一人。 屋内,顾清澄的眼底划过一道微光,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澄轻声道:“你的恩公,也是为那拐人的马车而来?” 秦棋画与周二娘一怔。 “你怎么知道?”秦棋画涩声道。 “是他教你认得官道上的马车罢!”黄涛补充。 “是。”秦棋画也不再遮掩,“恩公与我同仇敌忾,我们要抓到那拐卖村里姑娘的恶人!”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 土屋内,顾清澄与秦棋画的你来我往愈来愈密,每一句都如刀锋般轻巧地拆开了层层迷雾。 “你的恩公,自京城来?” “是。” 土屋外,男人为靠近时不慎发出的异响而惊慌至极,无措地向晨雾深处逃去。 屋内,女子的声音继续清冷响起。 “他来查近些年女子拐卖的案子?” “是。” 晨雾如针,扎在逃跑的男人脸上,他的呼吸因奔跑而急促,胸口像被刀割般疼痛。 顾清澄继续问: “他教你辨车马,给你娘养伤,教你如何设局、下药,捉那恶人?” “是。”秦棋画的回答里带着一丝崇拜,“恩公什么都懂。” 奔逃的男子终于力竭,狼狈地单膝跪在一处颓败的土墙后,身体剧烈地起伏。 “他受了伤?” “是,他来时便伤了右腿。” 尖锐的刺痛从腿上传来,他浑身一颤,虎牙深深嵌进手背,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他可是穿着红衣?” “不是。”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少女的憧憬,“但我总觉得,他那样的人,生来就该穿最惹眼的红衣才对。” 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粗布衫的下摆,身体蜷缩成一团,过了许久,才小心地呼吸着,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 “不是吗?那他长什么样?” “恩公是我见过长得最俊的男子。”秦棋画迷茫道,“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像春天的桃花似的。” 秦棋画想着初见他时的模样:“那天他伤了一条腿,躲到了我们村里来。那时我想,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也会这般命苦吗?” …… 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砸进泥土里。 怎么会? 公主的剑 第226节 ……怎么会是她? 贺珩从来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以这副模样遇见她。 在秦棋画家的地窖里,那顶昏黄的灯笼照亮她侧颜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塌陷。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挣脱地窖的。 可逃出来后,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折返,像头被驱逐却仍在领地徘徊的孤狼。 心里像被猫爪挠着,非要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罢休。 他躲在雾里,呼吸紊乱,一遍遍确认: 呼,还好。 她没有受伤。她很好。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也是,她那么厉害的人,这点把戏怎么骗得过她? 贺珩靠着墙,缓缓坐下,而那颗落回胸腔的心,又开始不合时宜地蠢蠢欲动。 他并非不想见她。 他甚至开始想象,只要自己像往常一样,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再冲她露出那个她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招牌笑容,一切尴尬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他试着咧了咧嘴,唇角扬起,右边那颗小虎牙便恰到好处地露了出来,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对,就是这样。 他笑着,靠在墙上,想象着她看到自己时,大概会先愣一愣,然后皱眉,像以前那样调侃他:“你疯了吗?”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的语气。 可笑容才挂了一半,就被喉间一阵生疼生生压住。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沾了尘土的裤脚,还有那条跛着的右腿。 这才是他。如今的他。 不是红衣少年,也不是镇北王世子。只是个落荒而逃的跛子,一个连名字都不敢亮出来的罪人。 她看起来过得还行呢。 她没有中毒,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的侍卫。 可他呢? 他现在这副样子,是从何开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典那日。 大典那日最后一次见她,被她从高台上推落救下,右腿便受了伤。 而后,因他在大典上的狂妄行径,陛下停了他所有职权,就连父亲也勃然大怒。若非父亲反复求情,他恐怕连命都保不住,最终被圈禁在王府后院,严加看守。 他求遍了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将领们,可赵副将、老李、张伍长……所有人都像不认识他似的,绷紧了脸,一个字也不与他说。 他又追问,平阳女学那场大火,是不是王府的手笔。 赵副将只挑了挑眉,淡淡道:“王爷总是为世子好的。” 一句话,仿佛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直到那一天,他才明白江步月和他说的所有话: “你并非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糊涂世子。” 十七年来,事事如意的如意公子,第一次被关在狭小的后院里,日日对着白墙,任由医师一遍遍给他的伤腿上药、换药,浑浑噩噩,不见天日。 糊涂吗?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门外守兵提到“红袖楼的新姑娘”。 他愣住了。 然后,他一拳砸晕给他上药的医师,穿上那人的衣裳,强忍着伤痛,趁夜逃出了那座名为“家”的牢笼。 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想做那个糊涂世子了。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工作有点忙。[可怜] 第121章 天涯(七) 操纵棋局的手。 顾清澄和秦棋画聊着, 心下有了推断,但终究未说透,只道是腹中饥饿, 让秦棋画去集上买些吃的。 周二娘也一夜未眠, 回去歇息了。 “七姑娘可要歇一会?”黄涛看着顾清澄有些发白的脸色, 担忧道。 “不用。”她抬头望着屋外的天光, “我问过了, 舒羽的住处就在不远。” “去看看,不在此耽搁太久了。” “七姑娘。”黄涛踌躇道, “我听您和秦棋画的意思……” “她那‘恩公’,是如意公子?” 顾清澄未否认, 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您……不去寻他?”黄涛小心翼翼地试探。 顾清澄薄唇微抿:“他现在的样子,未必愿让我见到。” 黄涛歪了歪脑袋, 没能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可他想得简单:七姑娘不去寻别的男人,对他家殿下而言, 自然是顶顶的好事。 他黄涛,双手双脚拥护支持。 “那咱们走吧?” 顾清澄点了点头:“就在前头,棋画说那一排茅舍是赁给外来学子的。” 两人走出土屋, 往村中走去。 这次看时, 顾清澄更清晰地发现,这秦家村, 哪是荒凉,分明是……空了。 “你秋天来时, 这里就这样?”她低声问。 黄涛皱眉想了想:“人是不多,可总比现在强得多,那时这排茅舍至少住了三成。” “舒羽的事,是我一个线人传来的消息。”他顿了顿, “我给他些银子,叫他帮那苦命姑娘备了副薄棺,埋在村里。” “你没见过她?” “没见。”黄涛挠头,“这种事,我们亲自出面反倒容易露馅,线人办事更稳妥。” “那线人呢?” “后来就断了音讯。” “葬在这里?”顾清澄问。 “也说不定。” “找找吧。”顾清澄目光扫过那排茅舍,“死过人的屋子,应是空着,说不定还能留下什么。” 黄涛迟疑着,还是拧着眉毛问:“七姑娘,我有点不明白。” “嗯?” “您为何非要为一个不知名的‘舒羽’,如此大费周章?” 顾清澄停下脚步,缓缓回身,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却自顾自地陈述着:“黄涛,你突然点醒我了…… “是我想去找舒羽,还是有人想要我去找舒羽? 在黄涛艰难理解的视线里,她迟疑道: “我突然觉得,有人似乎在我背后,下一盘很大的棋。 “或许舒羽是枚弃子、是诱饵。 “而我,才是那个被诱饵引来的棋子。” 黄涛不明所以,但脱口而出:“有人敢拿您下棋?” 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忙道:“绝不可能是我家殿下!” 顾清澄却并未接话,而是看着那片静默的村落,缓缓道: “不是,这盘棋,应该比你想的还大。 “你、我,秦棋画,贺珩、舒羽……甚至连你家殿下,都在这盘棋上。 “好像自始至终,一直有一条线,牵着我走向预设好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 一个从未察觉的念头骤然浮现—— 过去的那些所谓的“巧合”,或许从来就不是巧合。 记忆浮光掠影般闪过:浊水庭的逃亡是开端,书院的伪装是转折,第一楼的觉醒是节点。 她与江步月在浊水庭的再遇,贺珩与林艳书在书院的现身,包括这秦家村中,棋画的闯入,舒羽的死…… 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安排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位置,严丝合缝,像精确计算的齿轮,推着她走向既定的方向。 这也包括她即将前往的涪州、边境,还有那两个“知情人”,贺千山与白照夜。 他们都在命定的路标处等候。 公主的剑 第227节 她曾笃信,每一步都是自己深思熟虑的选择。 可此刻,一个可怕的疑问在心底蔓延: 这些选择,真的出自她的本意吗? 还是说…… 这些所谓的“命运抉择”,正是这棋局想让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她的呼吸微顿,脑中零散的线索如被无形之手骤然收拢,猛地合成了轮廓。 ……她看见了。 那只操纵棋局的手! 浊水庭的齐光玉,舒羽的身份,第一楼的奥秘,皇城的大阵,地宫的银簪,反复出现的谛听…… 还有太多无法解释的,来不及细想的线索…… 那只手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地左右着她的每一个选择。 “所以,”黄涛看着她出神的模样,迟疑地打破沉默,“找‘舒羽’,是为了…… “为了找到这背后的‘执棋人’?” “对。” 顾清澄收回神思,点了点头,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终于看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此刻回望,每一步都暗藏玄机,那些突然出现的蛛丝马迹,一直都在都在无声地牵引着她。 让她分不清哪一步是出于本心,哪一步又是被计算、牵引,最终将她这枚棋子,稳稳地推向既定的终局。 这不是猜测,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双无形之手,正在执棋。 一盘不露端倪,不显目的,却将所有人困于其中的,旷世棋局。 ……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黄涛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追问道。 顾清澄垂下眼睫:“还是按照原路走。” 换句话来说,她已经走到这里,早已无法回头,而唯一的区别是,从今以后的选择,她合该多想一层。 二人走到茅舍之前,一股久住了人、未曾打扫就被废弃的刺鼻异味扑面而来。 顾清澄随手推开一间茅舍的门,屋内陈设一览无余: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一个冰冷的土灶。 很显然,这里已经被不止被一拨人翻过了,凌乱不堪,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杂物。 顾清澄没有急着去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思索着。 根据当初黄涛给的线索,舒羽是病死的。 那么,一个重病将死的、赴京赶考的年轻姑娘,她的屋子里,最应该有什么? 是药。 是喝剩下的药渣,或是装药的瓶瓶罐罐。 她猛然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对一旁还在翻箱倒柜的黄涛道:“黄涛,分头找。” “找什么?” 顾清澄的声音冷静而笃定:“找药。药渣、药瓶,任何和汤药有关的东西。舒羽若是在赶考路上病死的,她住的屋子里,一定会有这些。” 黄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药”这个关键点上,一间一间地排查着那些废弃的茅舍。 前三间屋子,都和第一间一样,只有尘土和腐朽的气味,别无他物。 当顾清澄走到第四间屋子的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黄涛也跟了过来,疑惑道:“七姑娘,怎么了?” 顾清澄没有回答,只是凝神静气。在这片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腐败气息的空气中,她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众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股草药被反复煎煮后,渗入墙壁和土灶后,经久不散的淡淡苦味。 “就是这里。”她轻声道,推开了门。 这间屋子和别处一样凌乱,显然也被翻找过,但顾清澄的目标非常明确,她绕开所有杂物,径直走到了屋角那个冰冷的土灶旁。 在黄涛的注视下,她伸手捻了一抹灶灰,果然看到了残余的药渣。 黄涛在一旁凝视许久,犹豫道:“七姑娘,就算这里真有人煎过药,也未必就是舒羽。” “即便真是她,”他顿了顿,“也只能证明舒羽确有其人。” “我明白。”顾清澄缓缓直起身,环视这间破败的茅舍,目光渐深:“但那‘执棋人’既然煞费苦心引我来此……” 她话音渐低,似是在对空气自语:“这局棋里,必有他要我看的玄机。” 黄涛更加不明所以,只能挠着头:“难不成……要我去村里打听,把她的坟给刨开瞧瞧?” “连茅舍都难确认,何况坟冢?”顾清澄摇头,眉心蹙得更紧,“现有的线索中,究竟什么是确凿无疑,又最容易被忽略的?” “也是,要不我去找线人。”黄涛嘀咕着,“这世上有些活计,是断不能自己给自己干的。下葬算一个,找到经手的人就……” 顾清澄听着他的话,原本蹙着的眉心忽然一松:“你说,这世上确实有些事必须假手于人?” 黄涛一愣:“啊?” 顾清澄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黄涛身上,重新落回到灶台边的那一撮药渣上。 “黄涛,你有没有想过,”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执棋人’若是引导我们,为何不怕他留下的线索,被别人先一步发现?” 她不等黄涛回答,便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留下的,是只有我们,或者说,只有我才能看懂的痕迹。” “舒羽病重的消息是你告诉我的,也就是说,‘执棋人’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们会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他若是要引导我们,必然会留下一个只有我们才能看懂的线索。 “那么,他留下的关键线索,必然不是这间真假难辨的屋子,而是一个确凿无疑、无法被凭空伪造的环节。”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堆药渣,将黄涛刚才的话和自己的推断完美地串联起来: “一个病入膏肓的姑娘,必须假手于人的,就是求医问药!” “这药渣,就是留给我们的‘信’!” “黄涛,”她顾清澄目光灼灼,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把这些药渣都收好。再去其他茅舍仔细搜寻,凡有药渣的,统统收集起来。” “晚些见到秦棋画,立刻问她——这秦家村附近,最近的医馆在哪里?坐堂的大夫又是谁?” 黄涛看着顾清澄,看着她手中那撮不起眼的药渣,终于彻底想通了所有关窍。 他重重一点头,用一句话总结了顾清澄所有的复杂推演: “懂了!舒羽留下的线索不在村里,而在村外!” 顾清澄轻轻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秦棋画的声音。 “顾姐姐!黄大哥!” “我看见那辆马车了!” “那马车后面还跟着……” 第122章 天涯(八) 没见过杀人? “那马车后面还跟了七八个官兵!” 秦棋画手里还揣着镇上刚买来的饼子, 不由分说地给塞顾清澄和黄涛一人一个,喘着粗气道:“我比他们的车跑得快!” “可、可我看得真真的,他们就是朝我家方向去的!” “恩公……恩公不在。” 秦棋画带着哭腔:“求求你们帮帮我!我娘还在家里!” “他们是冲着我娘去的!” 顾清澄与黄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即有了决断。 “别慌, 我们过去。”顾清澄声音沉稳, “黄涛, 你去村口把东西安置好, 探明来人身份,切记不要暴露自己。” 黄涛抱拳领命, 转身疾步离去 秦棋画早已按捺不住,拔腿就往家跑, 顾清澄足尖轻点,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 秦家门前, 三三两两的村民踮脚张望,却不敢靠得太近。 小院的中间, 站着七八个官兵,他们面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跪坐在地, 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秦大呢?” 为首的官兵面色赤红, 抖了抖手中的名册:“整个秦家村,就你们这户少了个秦大!” “那么大个活人, 能藏到哪儿去?!” 此话一落,围观的村民闻言骚动起来, 交头接耳道:“就是啊……” “前些日子还见秦大揍婆娘呢……” “该不会是跑了吧?” “能跑哪儿去!” 突然一个尖利的女声插进来:“保不齐是被这毒妇给害了!” 公主的剑 第228节 先一步跑来的秦棋画听到了这尖锐的一声,忍不住从远处怒吼道:“李寡妇!你没了男人就见不得我娘好!” 她这一声足够嘹亮,连顾清澄都来不及阻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跪在地上的周二娘看到一身男装赶来的秦棋画, 身子更是剧烈地一抖。 她的身子忽然跪得笔直:“是我杀了他!” “秦大没跑,他死了!” “我秦周氏杀的!” 她扭头看着一脸怒容的秦棋画,轻轻地摇了摇头,浑浊的泪眼里,哀求的目光越过秦棋画,落在顾清澄身上。 秦棋画如小兽般还要猛扑,被顾清澄一把从身后拽住。 “你干什么!那是我娘!” “我娘她没杀人!” “你放开—— 而此刻,周二娘的辩解,早已淹没在村民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真杀人了?” “毒妇!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红脸官兵低头看着周二娘:“少说屁话,你一个瘦婆娘,能把那么大个男人杀了?” 周二娘额头抵地,声音颤抖:“他天天揍我,那日他喝多了……我一时失手……就……” 她蓦地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尸体!就埋在后院槐树下! “秦大一死,咱们村的征兵名额,不多不少,刚好够数!” 官兵头目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两人往后院奔去。他的目光却锁定了匆匆赶来的秦棋画: “死了也无妨,这不是还有个小子顶上吗?” 周二娘闻言,脸色霎时血色尽褪,跪爬几步拽住官兵的裤腿:“官爷明鉴!按律法,人死便该除籍,这征兵名额……” 顾清澄一把将挣扎的秦棋画按在土墙上,抬眼间已将院中情势尽收眼底—— 那些官兵不是普通兵卒,腰间悬挂的,赫然是镇北王麾下定远军的铜牌。 正值边境烽火连天,若在此刻生事,阻挠征兵,与谋逆何异? “放开我!”秦棋画挣扎着落泪,一口咬在顾清澄胳膊上,“我要救我娘!” 顾清澄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冷声道:“若非你贸然现身,你娘何至于担下这杀夫罪名?” “他们不是要儿子吗!”秦棋画哑声哭喊,“把我交出去换我娘!” 咔嚓一声,顾清澄五指收紧,将秦棋画的胳膊捏出脆响:“村中人都知你是丫头,此刻当场拆穿,便是欺上!你娘已经认罪,这时你出现,就是罪加一等!” “即便混进军营,以你这般不知轻重,一个女儿家在狼窝里会遭遇什么,你当真不知?” “那怎么办……”秦棋画瘫软在斑驳的土墙上,泪水如断线般无力地滚落。 顾清澄眼帘低垂,目光凝在脚边一颗棱角分明的碎石上。 七名官兵。七条性命。 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里,她脑中已闪过无数种杀人方案—— 左侧的络腮胡,割喉,中间执册的军官,后心正对着她,右侧那两个交头接耳的,能用一颗碎石同时贯穿咽喉。 劫人,灭口,遁形,每个步骤都在她脑海中迅速地演练着。 大致可行。 但代价是暴露身份。 “张伍长!” 方才奉命去后院的两名军士小跑了回来:“挖到了,秦大的尸首。” 张伍长微微颔首,目光再一次落到了跪着的周二娘身上。 “穷山恶水出刁民。”他冷笑道,“一个村妇,胆敢谋杀亲夫……” “还跟本官讲律法?” “是你先坏了朝廷的规矩!”他靴尖一挑,将周二娘踹得仰面倒地,“杀的是即将应征的兵丁,说什么名额刚好?!” “若人人都学你这般,朝廷的兵源从何而来?” “来人!”他暴喝一声,“把方才那个小子给我拿下!” “这毒妇谋害亲夫,一并押解回营!” 听到“押解回营”这四个字,周二娘脸色从地上爬起,瞬间失去了血色。 军营里罪妇的下场,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周二娘浑身剧烈颤抖着,强撑着自己跪坐起来。她突然转头,浑浊的泪眼里迸出惊人的亮光,直直刺向顾清澄藏身的阴影处,字字泣血道: “棋画……拜托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如同浸透火油的宣纸,在触到火星的瞬间—— “轰”地燃尽所有的生命! 只见她单薄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以决绝之姿朝最近的刀锋扑去—— “不要——!”秦棋画在顾清澄怀中剧烈挣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鲜血从咬破的唇瓣中溢出,混着泪水不住地落下。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清澄指尖的碎石已破空而出! 在碎石快要触碰到刀锋时—— 一枚更快的石子,带着破空之声,从屋檐阴影处激射而来,竟在顾清澄的碎石触及刀锋前,精准击落了那柄夺命钢刀! 电光石火间,局势陡转! “谁!” 钢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那官兵惊骇地看着自己发麻的手,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二娘赴死的冲锋,也因此停在了半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柄落在脚边的钢刀,一时竟忘了动作。 顾清澄心中同样一凛,她收回了出手的力道,将秦棋画死死按在墙后。 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从她心口浮起。 是了,他比任何人都合适。 只是…… 不等官兵们有所动作,一道清越如冰泉的声音,从那片阴影中缓缓传来: “定远军第四都尉麾下的小小伍长—— “也好大的官威啊。” 随着话音,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斑驳光影缓步而出。 那人初现时身形微佝,步履有些蹒跚,却在迈入阳光的刹那,肩背倏然挺直。 光暗交错间,他忽地偏头,朝墙角方向扬起嘴角,扯了一个露出虎牙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招牌笑容。 顾清澄撞入他的桃花眼中。 先是一愣,然后眉心轻蹙。 “恩公……”秦棋画劫后余生般轻喘,泪眼朦胧中认出来人,“是恩公。” 直到这时,黄涛才急匆匆地赶来,看到被按在墙上的秦棋画,和走入光亮之下的贺珩,神情一凛。 “七姑娘,我已查明,来人是……” “带她先走。”顾清澄不容分说地打断他,“送她上车。” 见黄涛愣在原地,她放轻声音解释道:“她年纪尚小,不该明白太多事。 “按照我们刚刚查到的线索,你带着她先去寻医馆,在村外接应。”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把赤练留下。” 黄涛的目光在顾清澄与贺珩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贺珩身上。他暗自权衡半息,确信这个人的存在,不会让定远军伤了七姑娘分毫。 “属下明白。”他沉声应道,随即利落地背起昏厥的秦棋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阴影中。 …… “你是何人?” 张伍长扭头厉喝,对这不速之客的闯入显然极为不满。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我们定远军的闲事!” 贺珩看着明亮的阳光,视线掠过伏地的周二娘,最后才定格在张伍长脸上。 “野小子?”贺珩的桃花眼渐渐凝起寒霜。 “你的长官是赵之安吧,”贺珩噙着笑,慢条斯理地念出赵副将的名讳,“可知道你管王爷的儿子,叫野小子?” “你……?”张伍长一愣,低头打量他粗布衣衫,目光最终停在他那条伤腿上。 半晌,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哪来的穷乡僻壤的跛子,装起镇北王世子来了!” 他这一笑,其余官兵纷纷指着他那条伤腿,哄笑声此起彼伏。为首的张伍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地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 “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吗?” 贺珩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清越,眉眼认真发问。 “你这个死跛……” “唰——!” 刀光乍现。 公主的剑 第229节 下一刻,张伍长的笑容凝固了。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脚底。 “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在阳光下洒出殷红的花,那颗仍带着讥笑表情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尘土中。 张伍长的眼睛死死地睁大,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阳光下,粗衣跛腿的少年垂眸凝视手中长刀,语气平静:“按照定远军律,不从军令者,煽动哗变者,以下犯上者——” 长刀被他随手扔落在地上,震得伏地的周二娘也不住一颤。 “依令当斩。” “世子……世子不是在京中!?”“余下的军士终于反应过来,踉跄着后退数步。 贺珩倦懒地抬了抬眼皮:“去问问,你家世子是不是最近伤着腿了。 “正好出来透透气,有什么问题吗?” 他随手拽过一把藤椅坐下,桃花眼斜睨着围观的村民:“看够了吗?” “没见过杀人?” “现在不走的,”他指尖轻叩扶手,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待会儿把你们眼珠子都剜出来。” 他明明一身粗布衣裳,此时却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上位者威压。 村民们被他这句话震得魂飞魄散,顿时作鸟兽散。 当然,他也瞧见了,逃跑的村民中混着几个趁乱去报信的官兵,他没有阻止,只是桃花眼底的倦怠更浓。 其余的官兵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属下……属下不知是世子殿下在此!属下该死!” “说吧。谁的命令,让你们在这里横行霸道?赵之安让你来的?” 官兵磕头如捣蒜:“回殿下,是征兵处说秦家村有逃役壮丁,命我等前来……前来补齐名额……” “补齐名额?”贺珩轻笑一声,“补齐名额,就要逼死人命吗?我爹的脸,都快被你们这群废物丢尽了!” 他不再看地上抖如筛糠的官兵,目光越过人群,却只敢轻轻地描摹着顾清澄投在地上的那片阴影,不敢与她对视。 到底还是让她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他一身布衣遮不住的狼狈,更看见了他身后镇北王府最不堪的千丝万缕。 多么讽刺。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正是此刻救下人命的唯一依仗。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逃亡,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沉默片刻,他冷声下令: “秦大忤逆本世子,已被我亲手处置,轮不到定远军插手。秦家村的兵役名额已足,你们即刻归营!” 他加重了语气:“再让我看到你们在此生事,军法处置。 “滚!” “是!是!” …… 众人散去。 贺珩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下来。 他不着痕迹地向她所在的方向偏了偏身子,却固执地维持着背对的姿态。 他在等待。 等王府的人来,等这场避无可避的审判。 抗拒与解脱在心头交织,竟让他分不清哪个更令人窒息。 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 作者有话说:这一小节还有一章就更完啦。 礼拜一我例行休息,所以下一更在周二,这周工作太多,借此机会调整下状态。周末快乐! 第123章 天涯(九) 兵荒马乱。 “去村外, 找黄涛。” 顾清澄从阴影处走来,掠过贺珩的背影,径直来到周二娘跟前, 俯身将人扶起:“带着棋画离开这里, 越远越好。” 她的指尖在周二娘腕间不着痕迹地拂过, 递过一张银票。周二娘浑身一颤, 抬头正对上顾清澄漆黑明亮的眼睛。 “棋画不能没有娘。”她轻声道。 周二娘垂首, 什么都没说,小心地将银票藏在怀中, 复而后退几步,重重地朝两人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在顾清澄催促的目光里, 她拢着衣袖,跌跌撞撞地向村外跑去。 小院中终于只剩下两人。 空气像被冻住, 浓得透不过气。日头从残破的墙头斜照进来,恰好在二人之间投下一道分明的明暗线。 贺珩深陷在藤椅的阴影里, 方才满身的桀骜与戾气已然褪去,再睁眼时,桃花眼里只剩强撑的冷硬。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他身体便也无法控制地僵了一下, 却固执地没有回头。 “你该走了。” 贺珩凝视着她的剪影,最终哑声开口:“我身份已经暴露, 他们很快就会来,此事与你无关。”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 仿佛不看她就能不牵连她。 他在等,等那脚步声远去,像所有人一样离开他。 他甚至微微侧身,将伤腿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好像这样就能掩去满身不堪。 终于,地上那道属于她的影子动了。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马哨响起。 远处传来马蹄声,看来王府的人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也好。 这场荒唐的逃亡闹剧,终于要落幕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只剩沉重的疲倦。 “啧。” 一声几分戏谑的轻笑将他拉回现实,“世子殿下几时杀人这般利索了?” 贺珩猛地抬眼。 不知何时,顾清澄已蹲在院中那片刺目的血污旁,熟练地收拾着残局,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次。 “喂,你这是在做什么?” 贺珩蹙眉,撑着藤椅扶手欲起身,“脏……你别动,我来。” “小事。”顾清澄轻描淡写,不再掩饰自己的过往,“我做习惯了。” 顾清澄很快处理完毕,走到水缸边,利落地净了手,向他走来时,水珠顺着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贺珩凝视着,只觉那盈盈水珠从她泛着水光的指尖坠落,滑入他干涩的视线,最终重重砸在心头,激起一串他从未体会过的的战栗。 她鲜活,耀眼,带着掌控一切的生命力,不该被他拖累在此,收拾残局。 “你……” 贺珩看着她,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被她疑惑着先打断: “我倒想先问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剜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练兵时伤的。”他别开眼,声音冷硬。 顾清澄笑了:“我猜你是又逃了,府里人待你不好?” “问这些做什么,你若再不走,追兵就来了。”他的桃花眼沉沉盯着她,声音里有几分无法察觉的焦灼, “大婚的事我听说了,你跟他……”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总之你现在不该露面。 “又何必回过头来管我。” 她对他的异样浑然不觉,只是平静地问:“那你逃出来,原本打算去哪儿?” 他凝视着那水珠,慢慢地干涸、渗入土里,沉默不语。 却听见她清冷的声音:“为了女学的事?” 心头忽地一颤,他似乎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地挑明了一切。 也就在这时,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看着她依旧从容冷静的侧颜,他只觉心底那一线蛰伏的焦灼炽热起来,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开她。 他心一横,终于决定逼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 “怎么? “你都知道了?” 他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你也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阳城那时……我骗过你。” 此话落下,顾清澄一愣。 随即淡然一笑,声音有如叹息: 公主的剑 第230节 “我还当你永远都不打算说破。” 日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她侧过脸看他,一言不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分开之后再难见面,这里四下无人,无论从时机,还是地点上,看起来都是解释一切的最好时机。 贺珩凝视着她的轮廓,似乎也在想该从何处说起。 直到那马蹄声越来越响亮,声声催人,像鼓点般搅乱了他所有思绪。 来不及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自从赵副将他们撕破脸后,那些鹰犬们也不再在他面前掩饰王府的手段。 暴戾,蛮横,毫不讲理,令他本能地想要划开界限。 但现在,他们要来了,她还在这里,他们定然不会放过她。 他贺珩可以逃亡,可以负伤,可以狼狈至此,唯独不能允许因为自己,将她困在险境之中。 他看着她淡漠的、毫不在意的笑容,心底因她为自己停留的一丝柔软,被无法言说的、急躁的戾气抹去。 为什么还不走? 于是,那种要失去她的巨大恐惧,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推到了极致,化作了最伤人的决绝: “我不需要你留在这里,走!” 他压抑着低吼出声,像一头失控的困兽,“以后再说!” 挣扎着,他站起身,用尽全力地推向她,哪怕她从此会彻底厌弃他,他也决意用最恶劣的姿态逼她离开—— “听不见吗? “本世子命你走!” 然而,他的手腕,却在推开的半途中,被她轻而易举地反手钳住。 那力道不大,却难以抗拒,仓皇间,他被她顺势一带,整个人都跌入了她清冷如寒潭的眼底。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他此刻所有的失控和不安。 亮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咴——” 嘶鸣声响起的时候,贺珩听见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还是来了。 他机械地转头,像是等待命运的审判,却突兀地对上一簇飞扬的火红鬃毛—— 赤练歪着脑袋,鬃毛在风中飞扬,满眼天真地看着眼前推搡的二人。 原来不是王府的兵马。 ……竟是她的赤练。 这一刹那,贺珩高悬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砸落回去。 还好,还好。 可这庆幸尚未成形,便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再度凝固。 她就这么静静地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看着他强装的凶狠,看着他拙劣的演技。 他方才……对她都做了什么? 一瞬间,贺珩如坠冰窟般僵在原地,不敢再想。 “谁说我不走?” 她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松开了钳制。 那一刻,他为了逼她离开而苦心堆砌的狠意,“轰”地坍塌了。 同时坍塌的,还有他隐秘地、劝慰着自己的那点甜丝丝的宽慰与自尊。 一股热流绞着寒意自心口窜上耳尖,他狼狈别过脸去,只觉浑身血液在沸腾与凝固间反复地撕扯着,如坠冰火两重天。 原来…… 他还以为…… 她在意他,她不愿让他一个人。 原来只是,只是在等她的马而已。 她明明在如他所愿地离开了,可他清晰地听见,胸口那刚刚生出的,隐秘的欢喜,无声地碎了。 他自嘲着跌回藤椅,再也不敢看她,正对上赤练探究的眼神。 赤练看见贺珩注视着他,以为又是个被它英姿倾倒的凡人。它刚想扬蹄自得,便被顾清澄一把按住脖颈,只得悻悻垂下脑袋,乖顺地等她上马。 贺珩将自己禁锢在藤椅之中,听着她走向赤练的脚步声,听着她利落上马时衣料摩擦的声响。 一步,两步。 下一刻,听到的就该是马蹄远去的声音。 再见,再见啦。清澄。 他想着,告别的话堵在喉间,却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他艰难地酝酿着离别的刹那,那马蹄声却离开又折回。 “喂。” 他猛地抬头,对上她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个傻子似的眼神。 “你不走吗?” 贺珩愣住了。 “方才不是有话没说完?” 她疑惑地蹙眉,俯身邀他,指尖上还悬着半干的水珠。 贺珩呆呆地望着那只手,像望见一道从天光之上伸来的渡桥,映得他怔怔失神。 心好像被重新泡在温水里,他那点强撑着的强硬和伪装,徒劳地融化了。 她在等他。 “如此大费周章逃出来,”顾清澄朗声道,“难道要乖乖等着被抓回去?” “我……”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从村口的方向清晰地传来。 “你疯了吗?” 一声清叱将他拉回现实。 “这下是真来了。”顾清澄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 “走!” 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不容拒绝地拽住他的胳膊。 鬼使神差地,他已任由她拽上马背,毫无准备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小心!” 伤腿的剧痛让贺珩骤然失衡,在顾清澄不及旋身,他即将坠马的刹那,多年骑射的身体本能终于超越了所有迟疑—— 他本能地挺身,双臂闪电般环过她的腰,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从背后将她整个裹入怀中,同时一把握紧了缰绳。 下一瞬,他的胸膛已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赤练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却终究没忍心甩落这位不速之客。 “往那边去了!追!” 马蹄飞奔的颠簸间,缰绳是唯一的支点,他们向前奔跑着,在疾驰中与身后的追兵渐行渐远。 耳畔是呼啸的风,脚下是奔腾的大地。村落在身后倒退,熟悉的阴影被风一点点剥离。 待到终于稳住身形时,贺珩才意识到,她已被他紧紧揽入怀中,脊背紧贴着他狂跳的心口,就连他的耳畔……都萦绕着她清浅的呼吸。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慌,心口翻涌的兵荒马乱比身后的追兵更甚。 “清澄……” 马蹄颠簸间,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沙哑得厉害。 他想松手,想说一句“抱歉”,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放,臂膀僵得发麻,喉头发紧,整个人像被困在她的气息里,笨手笨脚,进退失据。 顾清澄显然没料到这般境况,脊背微微僵硬了一刹。她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坐稳。” 贺珩垂下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臂膀抽离了她一寸。 风卷起她的发丝,掠过他发烫的耳际。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犹在,赤练却已如离弦之箭,载着二人疯了一般冲出村落。 他在马背上颠簸着,狼狈不堪,沉默无言,却在疾驰的风中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真实的活着。 直到秦家村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贺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她带他逃的。 他曾以为,自己宁可拖着伤腿浪迹天涯,也不要接受她的怜悯。 可此刻,他却被她一把扯上马背,被她强硬地带离了那个自囚的牢笼。 原来逃离,可以这么简单。 只要她肯向他伸出手,所有黑暗就会在她的指尖溃散。 -----------------------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我们牛马写文是这样的[爆哭] 公主的剑 第231节 第124章 天涯(完) 他对你好吗? 拥她入怀的一刹那, 于他而言,好似永恒。 不知道盲目地跑了多久。 赤练在往山的方向狂奔,林木倒退, 风声凛冽, 贺珩紧握着缰绳, 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抛在了身后。 愈往上跑, 山风愈寒, 他低头看她,她像是倦了, 抑或是习惯了他这份靠近,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没有挣开。 清澈的眼底浮起一层晦色涟漪,他抿了抿唇, 终是忍不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身子为她挡去扑面而来的寒意。 风声里, 顾清澄听着远处逐渐消散的马蹄声,终于平静道: “今日秦棋画说的那辆马车,你该认得。” 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裁开了刚维持不久的沉静。 贺珩指节一紧,迟疑地垂下眼睛:“……嗯。” “我看见了, 才往秦棋画家里赶。” 他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听见她问: “所以, 平阳女学大火背后之事,你早已知晓?” 她终究是单刀直入地问了。 贺珩没由来地觉得心底发紧:“在沉船船底的时候,王达他们说……” 他竭力平静着,将那日的见闻和盘托出, 末了才低声道,“我那时尚不敢确信,犹豫着是否该回去查证。” “在阳城客栈踌躇了整夜,天亮时,你却已经离开。” 顾清澄没有立刻回应。 风声将她衣角扬起,也吹拂着两人之间那片无声的空白。 贺珩却仿佛能感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凉、沉静,如寒水般渗透着他拥着她的骨节。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淡淡开口: “好,我知道了。” 风声在耳畔呼啸,这句话却比风声更清晰,也更刺骨。 也比任何责难都更教他难受。 贺珩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你不继续问吗?” 问他为何明知一切,却对她缄口不言。 问他这个镇北王府的世子,是否从一开始就将她算计在内。 他等待着。 等她一句质问,一句斥责,甚至一声嘲弄。 然而顾清澄只是微微偏首,仿佛听见一个略显可笑的问题。 风将她的一缕发丝吹到唇边,她轻轻吹开,语气淡得像山间的薄雾: “需要问吗? 她反问。 然后轻声陈述着: “镇北王世子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 这句话,如山间细雨,悄无声息,却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她没有指责他“欺瞒”,没有拷问他“信任”,甚至连失望也没有,只是用这最平静的口吻,把他全部挣扎与迟疑,轻描淡写地归入一件事—— 在她眼中,他是镇北王世子。她是旁人。 于是,马背之上长久的沉默。 只有一线细微的疼从心底破土发芽,将他的心一点点缠紧,然后,狠狠一扯,无情地绞杀。 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像一头受伤失控的兽,不顾一切地将她彻底拥进怀里—— 他不是没察觉她的抗拒,只是这一刻,他偏执地想靠近,想用她的背脊,去填补胸口那道无声崩塌的裂口。 那是他的心啊。 一下,一下,跳动着,想要靠近。 “我偏要解释,”他低声喃喃,赌气,又像是在乞怜,“我偏要让你听。” 他贺珩一生张扬,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此刻马背上避无可避的相贴,她温热的身躯在他怀里,他却清楚地感知到,一道无法跨越的疏离,横亘在她与他之间,折磨得他几乎发狂。 她垂下眼睛,看着他绷紧的侧颜,只是静静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 一个浅尝辄止的动作,如落雪压枝。 “想说什么?” 明明她靠得这样近,却远得这样无情。 他原本几乎要失控的力道,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不过是她容忍的一场靠近罢了。 他算什么呢? 一个被她从烂泥里拽出来的、失败的逃兵。 一个借着她的马,才能苟延残喘的累赘。 一个……她从来都冷眼旁观的,镇北王世子。 他看似是这匹马的骑手,实际上却是她身侧的囚徒,他掌控着方向,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发丝不时拂过他的脸颊,酥酥麻麻的。 他垂下眼,每一次呼吸,都浸满了她身上清冽的、不容拒绝的气息。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回不去了。 又或者说,从未开始过,从来都是……他的执念罢了。 他艰涩地开口,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为什么……你还要帮我?” 这句话问出口时,他感觉到自己的那颗心被高高地悬起,将自己那份最天真、也最愚蠢的初衷,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等待着她的审判。 “贺珩还不错。”她略作停顿,像在斟酌用词,“我明白,有些事情由不得你。” 有如救赎般,他听见了那颗高悬的心,落回了胸膛的声音。 “清澄……”他仿佛是已经被冻僵,又被一丝暖流唤醒的旅人,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 “若我不是镇北王世子呢?” 他说这些时,连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在希冀些什么。 她却没有犹豫:“可你是。” 语气温和却残忍:“过去是,方才亦是。 “这世间,从无假设可言。”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贺珩是很好。但若不是世子,还会有今日的贺珩吗?还能救下周家娘子么?” 山风骤起,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那发丝如刀,在他心上划开密密麻麻的小口子,不住地渗出了血。 他再也没有回答,只是抱住她,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发丝,静静地摩挲。 “好,”他喑哑着开口,声线低沉,尾音吹散在风中,“我明白了。” 最后,垂下了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 天高风烈,赤练载着二人来到山巅。 追兵早已远去。 该放手了。 “你打算去哪儿?” 她下马时轻巧如燕,风过身侧,竟未带半分留恋。 怀抱骤然空落,贺珩终于再次抬起了眼。 他望着她,那双桃花眼好似清澈如故。 只是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目光的最深处,有些不属于少年的颜色,终于悄然无息地浮了上来,无声无波,却沉着晦暗,浓得叫人心悸。 最后,他将她的轮廓烙在他最澄澈的那片眼底。 她是如此鲜活,如此蓬勃,强大得令人心折,清醒得近乎残忍。 也正因如此,他才这般无可救药地沦陷。 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是谁。 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如意公子,不是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郎。 他逃避的,正是他力量的源头;他憎恶的,恰恰是他此刻唯一能守护她的依仗。 五花马,千金裘,终究抵不过命运的重负。 他从未真正摆脱过镇北王府,更从未真正地拥有过它。 可他若连命运都不肯握住,又拿什么守护、拿什么争? 公主的剑 第232节 山风呜咽,卷起一地落叶。那些年少时的口出狂言,在现实面前支离破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必再逃出王府去求证什么,也不必苦苦寻找父亲的清白。 罪恶也好,错漏也罢,从来不是天降,皆是人为。 事在人为。 他该做的,是真正地拥有它,修正它,成为镇北王府名副其实的主人。 唯有亲手修正命运,才能配得上与她并肩。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 这一次,他不再看她,而是转向了来时的方向,望向那片早已看不见的,名为“镇北王府”的牢笼。 …… 直到这时,顾清澄才有些错愕地回过头,像是终于察觉他情绪的转变,想开口问他缘何转了心性。 却被贺珩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 “他对你好吗?” 她一怔,下意识答道:“江岚吗?” 语气平常,像是唤惯了的名字:“我待他也很好。” 这话说得平淡,贺珩却听得见她声线里难以察觉的软意。 那是一种彼此照拂后的心软,是旁人插不进的缝隙。 针尖般的酸意顺着心口刺下去,贺珩呼吸轻滞。 江岚,江岚……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忽地想起江步月说过,他从不唤她舒羽…… 难道她也有别的称呼吗? 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他不知道的名字亲昵地唤着吗? 胸口像是被人捏住,酸涩翻涌而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雪夜相对时,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她未死的秘密,殊不知,那人早已将她捧在手心。 他又有什么资格嫉妒呢?大典之上,他除了低声求那人救她,还能做什么呢? 他以为自己付出了全部,却连旁观都不够资格。 原来,他的爱竟是这般轻,这般无力。 他若不是镇北王世子,又怎会有机会靠近她?又凭什么在这里……嫉妒江步月? 那个一无所有的贺珩,那个失败的贺珩,甚至连站上这场角逐的资格都没有。 吹过她的风,拂在他身上,吹得他骨缝生疼。 可他并未低头。 因为这股疼痛,反倒像催生出了另一种更为浓烈的东西。它在他心底慢慢抬起头来,沉默、固执,却锋利得近乎偏执—— 她还没推开他,这一局就还未分出胜负。 江步月能得她一声“江岚”,是他步步为营换来的果;他贺珩,哪怕走得再迟,也要亲手种下与她相配的因。 他不认输。 他要回去,也该回去。 不仅要清算那些罪孽,更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权柄。 唯有如此,他才能不负这一颗心,才有机会,去将她从别人的故事里,亲手带回到自己身侧。 来得迟一点……未必会永远被挡在门外。 山风猎猎,他缓缓抬首。 那双向来清澈的桃花眼里,脆弱与彷徨已尽数隐去,眉间却添了一抹夺目的锋芒,不是困兽犹斗的狼狈,而是猎刃出鞘的寒光,沉静、果决,带着摧枯拉朽的执念。 不是执迷不悟,而是认准了目标,便不肯轻易让步。 “怎么了?”她忽地回头,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 贺珩猝然垂下眼睛,再抬眸时,眉间的寒意已尽数收敛,向她咧开了一个露出虎牙的,带这些小得意的笑容。 “没事,就是腿有些疼……” …… 黄涛在山下数着日头。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七姑娘?” 直到远方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终于蓦地抬头,悬了半宿的心“砰”地落回胸膛。 而当他看清时,却恨不得就地被打晕过去—— 七姑娘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 另一个男人正坐在她的马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下颌几乎贴在她背上,姿态亲昵得不合时宜,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腿断了,我把他带下山。” 顾清澄翻身下马,轻描淡写道。 黄涛死死盯着他,愣是觉得这话熟得过分,胸口像被人生生塞了口气,吐不出来。 “多谢。” 贺珩刚想就着顾清澄搀扶的手下来,却被黄涛抢先一步。 “属下扶世子下马。” 黄涛粗声粗气道,伸出了粗粝黝黑的大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拽下马背。 “不必……” 贺珩桃花眼凉凉地斜睨了他一眼,侧身避开了他虎狼之爪,单手撑着马鞍,利落地单脚落地。 黄涛看似恭谨地挤开他,视他如无物,径直到顾清澄身边道:“属下去查探过村外医馆了。” ----------------------- 作者有话说:摄像头小贺两章[眼镜] 下一站,涪州! 第125章 鸾回(一) “拿着,刺我。”…… “当初我们查到的那间茅舍里的药渣, 果然有问题。”黄涛俯首道,而复看着渐沉的天色,“属下这就带您去镇上医馆详查, 您亲自问诊, 也好用些热食, 寻个地像样的住处安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意图让那个多余的人听到。 却在抬头时,瞥见了那人在夕阳下蹒跚离去的背影。 “他……就这么走了?”黄涛难掩诧异。 顾清澄回头, 凝视着他渐长减淡的影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您不是说他腿断了么?”黄涛继续试探, “就让他自己这么回去?” 顾清澄回忆起他方才离开时的笑眼,平和道:“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总会有办法的。” 在黄涛七魂六魄终于归位的眼神里,她不再多言, 提起袍角,俯身上了车。 …… “那药渣有何蹊跷?” “七姑娘,您可听闻过‘石浸’?” “这是何物?” “那老大夫口齿不清, 只道这里头其他的药确实出自他家, 可当他触及那‘石浸’之物时,便矢口否认, 竟直接将我……轰了出来。” 黄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出了实话, “这才想着,请七姑娘您亲自走一趟。” “……” 待到两人站在医馆前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镇上的集市将散未散, 零星几个摊位收拾着用具。而一旁卖馄饨的小摊也正准备收摊,最后一码馄饨刚下进沸水里,葱香伴着若有若无的肉香不住地往黄涛的鼻子里钻。 “咕噜。” 黄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他抬起头,窘迫地对上顾清澄漆黑的眼睛。 然后在那双眼睛里得到了一样的答案。 下一刻,顾清澄凝视着瓷碗里飘着的翠绿葱段和金黄蛋丝,终于感觉自己踏踏实实地活了过来。 一口热汤下肚,五脏六腑都迸发着蓬勃的热意。 “七姑娘……”黄涛含着满口馄饨,声音含糊,“你还记得秋天考录的时候,咱俩在城里嗦的那碗甜水面吗。” “这家,这家更香。”他救赎般地捧着碗,却又想起正事,“不过这医馆……” “这家比那家还要地道。”顾清澄头也不抬,对医馆之事置若罔闻。从昨夜至今,她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发慌,如今只顾得上眼前这碗救命的馄饨。 见主子不急,黄涛便更不急了,索性放开了肚皮。 两人埋头苦吃,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 “咔哒。” 一番饱餐餍足后,顾清澄听见了医馆落钥的声音,向黄涛使了个眼神。 黄涛会意,猛地起身,没多久,就以一种极度恭敬的姿态,将准备回家的老大夫“搀扶”到了馄饨摊上。 “你们!欺人太甚!”老大夫正要发作,被顾清澄推过一碗馄饨,顺带手的还有两块碎银。 公主的剑 第233节 “家奴鲁莽,惊扰先生了。”她蹙起眉头,眼中泛起盈盈水光,“不是想害您,实不相瞒,那是舍妹用过的药渣。” “如今人已不在,偏生走得不明不白,小妹她还年轻……” 那老大夫看见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样,怒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埋头装死的黄涛,只道:“今日他那阵势,我还当是对家来我春生堂闹事的。” “姑娘有所不知,您那药渣简单得很,是常见的‘当归补血汤’,是女子惯常调气血所用。按理来说,并无异常。 “可怪就怪在那最后一味药上。” 在顾清澄的示意下,黄涛将那药渣在老大夫面前摊开。他枯槁的手摩挲着,拨开中间的大半药渣:“这些当归是我们春生堂的,是上好的‘秦归’,色泽棕褐,质地松软。” 顾清澄也上手拨弄着,大部分的当归药渣确实松软,直到她按到了几块硬邦邦的、发黑的异物。 她眉心蹙起:“这是什么?” 老大夫的神情凝重,拈起那硬物在鼻尖嗅闻:“这也是当归,但却和寻常当归不同。” “您看它质地坚硬,色泽暗沉,是典型的‘石浸’之相。”他递给她一块,“我们行内人叫它‘石浸归’。” 顾清澄低眉轻嗅,浓郁的药香里,隐约透出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老大夫继续道:“这石浸归生长的地方,恐怕是一处金石矿脉的附近。草木有灵,长在矿脉旁的药材,根系会吸附土中的‘金石之毒’,药性尽失不说,还会变成伤人肝肾的慢毒,万万不可入药。” “贩卖此等‘石浸’药材者”他瞥了黄涛一眼,“若是坐实,按律当流放三千里。” “对不住!对不住!”黄涛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给老大夫赔着不是。 顾清澄却凝视着药渣沉思道:“也就是说,一味药材,两个产地?” “对。”老大夫接道,“我们春生堂的秦归皆采自陇西道地,这等‘石浸’之物绝无可能出自本堂。 “莫说春生堂,便是这整条药材的通路,也断不会流通这等毒物!” “那这‘石浸归’……”顾清澄轻捻着那暗沉的药渣,沉思道。 “怕是出自官府封禁的矿脉附近。”至此,老大夫俯身一揖,“姑娘明鉴!这石浸之物绝非意外,必是有人刻意为之! “春生堂三代清誉,万不敢与这等勾当扯上干系!” …… 将颤抖的老大夫送走之后,顾清澄坐回车里,忽地问道:“黄涛,你还记得舒羽的名牒之上,她的籍贯在何处吗?” 黄涛沉思片刻,回应道:“茂县,涪州阳城七十里外的山城。 “她是茂县县尉之女。” “茂县……”指尖把玩着石浸归的药渣,顾清澄问,“茂县可有矿脉?” “这个属下也不知。”黄涛面露难色,“茂县偏远,我没去过。” “不过七姑娘若是亲临涪州封地,凭着职权,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彻查此事。”念及此,黄涛的声音有些轻快,“姑娘现在既有宗亲任命的玉牒,又有开府建制的文书。 “待咱们兵马一到,扎营生根。”他做了一个翻掌的手势,“这涪州,还不是您青城侯说了算!” “今儿个属下特意寻了镇上最好的客栈,”黄涛越说越起劲,“等到了涪州,还望七姑娘赏个一官半职……” “赶路吧。” 车里却传来顾清澄渐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般浇灭了黄涛的幻想。 “啊?”黄涛愣住,“您不休息吗?” “不差今天晚上的呀!” “即刻启程。”她的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黄涛缩了缩脖子,暗道这七姑娘的情绪和他家殿下一样多变,却也只能苦哈哈地架起了车,一路向着漆黑的村路上赶去。 …… 这一夜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过了三更天,黄涛不住地打着哈欠,想起车中人冰冷的语气,不由得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打起精神赶路。 顾清澄坐在车里,竟无半分睡意,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更加明亮。 冷光在车厢里流转,她垂着眼,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膝上的七杀剑,思绪浮沉。 “黄涛。”她清冷的声音划破夜色,“还有多久到望川驿?” “约莫不到半日吧。” “好,停车。” “七姑娘?”黄涛诧异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停车作甚?” 他语气未落,顾清澄已经撩开了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月光清冷地洒在她的眉眼上,黄涛回过头,心里倏地一惊,回身勒马,将车停下。 于是,荒芜官道上,如洗月光下,黑衣女子利落地跳下了车。 她退了两步站定,身后是望不到头的田野。 “七……”黄涛的声音还锁在喉间,却被一道冰冷的寒光震住—— 是七杀剑。 在她指尖,银光流转。 “拿着,”她突然将剑柄递来,平静道,“刺我。” 这句话有如雷击般,让黄涛愣怔在原地。 他的脸“唰”地惨白,踉跄着跳下车:“您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顾清澄已如夜隼般掠至他的身畔,一只手直取他的咽喉。 防卫的本能被瞬间激起,黄涛猝然抬肘反击,却在看清那张熟悉面容的刹那,硬生生将力道卸去三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疑间,七杀剑已被塞入他掌心。 而下一秒,她竟迎着剑锋欺身而上! “七姑娘——!” 黄涛的惊呼被撕裂在夜风里。 “噗呲”。 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轻微,却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黄涛想撒手,想后退,可一切都晚了。剑柄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握着剑,划开了她的腰身。 血,温热的,瞬间浸透了她玄色的衣衫,顺着银亮的剑刃,一滴滴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月光之下,她捂着伤口,慢慢弯下腰,唇色因失血而变得有些苍白。 “哐当”一声,七杀剑坠地,黄涛魂飞魄散地扑上前,却被她抬手推开。 那只手冰凉得可怕,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还不够。”她回头,苍白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浅笑。 黄涛双膝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里已有了哭腔:“您杀了我吧!这到底是为什么?!” “继续。”她低声轻喘着,却依旧在命令他,“再来两剑……足够了。” 即便是当年看自家殿下杀人,黄涛也从未如此惶恐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向马车,尊卑体统忘得一干二净: “你别动,我去给你找药!” “快点儿,”她蹙眉,“趁现在这个伤口疼着……” 声音越来越轻,“其他的,就没那么疼了。” 黄涛的身形猛然僵住。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声音发颤: “七姑娘,您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 作者有话说:感情都交代完了,铺垫也差不多了,这段剧情应该会写得很好看! 第126章 鸾回(二) “我一切都好。”…… 月光下, 顾清澄沉默着,却在这一刻胜过了千言万语。 黄涛向来迟钝半拍的脑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试探着, 哀求道:“殿下他, 他还没有在南靖露面。” “您又何必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现在就赶我走!” “与他无关。”她凝视着地上的七杀剑, “我与他牵扯太深, 唯有把戏坐实,才能洗清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 看着他,语气平和地诉说着她早已预设好的生路: “听着, 从现在起,只有一个真相—— “大婚之上, 南靖质子蓄意谋害北霖宗室,我拼死反抗, 被他拖入水中,挟持出京。 “这一路,我从未放弃反抗, 被他的贴身侍卫看押至今, 今日,才在望川驿找到一线生机。” 听到她这个时候还在清醒冷静地布置着, 黄涛心里涌起了满腔苦涩—— 当初跪着求她营救殿下的是他,如今被迫将剑锋指向她的, 也是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在哪个他还在酣睡的时刻,她就已经清晰冷静地将每一步都算计得如此分明? 她顿了顿,缓和着疼痛: “待我们抵达望川驿, 趁人多时,你要当众挟持我。届时,我会揭穿你的身份,拼死挣扎。 “然后,你要‘失手’让我逃脱,自己仓皇离去。” 而我,北霖的青城侯,九死一生,将从南靖质子手中夺回的虎符,交回陛下手中。” 公主的剑 第234节 黄涛终于将这一切串联起来:“您是要将那日大婚的逃亡,解释为您被殿下挟持?” “对。”顾清澄轻声道,“拼死相争,夺回虎符。这是我能给天下人,最好的交代。 “也只有这样,青城侯才能光明正大地踏入她的封地。” 黄涛迟疑着,做着最后的挣扎:“可是陛下他心知肚明……” “那不然呢?”顾清澄斜睨着他,“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难道要等陛下一纸诏书,公告天下,说北霖的青城侯与正在开战的敌国皇子暗通款曲,助其潜逃?” “到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如今之计,唯有先站到明处,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黄涛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没错,若是不在天下人面前,给那日大婚之事一个交代,她与北霖百姓眼中的叛国贼,又有何分别? 所幸那日高台混乱,无人看清细节,更何况虎符早已暗中交还陛下,如今她这番说辞,倒也算得上周全。 黄涛沉吟着,凝视着她腰侧鲜血淋漓的伤口,突然跪倒在地: “七姑娘……”他声音嘶哑,“其实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在望川驿,杀了我。 “我这条贱命,既能成全青城侯的忠义之名。 “也能让这个故事……天衣无缝。” 顾清澄没说话。 良久,她倦怠抬眼,目光再次落在七杀剑上。 “别让我自己动手。” 夜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无人的荒野里,唯有地上的七杀剑流转着寒光。 黄涛跪在原地,双腿如同灌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肯动。 她终于将声音放轻,如安慰他般: “你要活着,什么都别说,只回去告诉他。 “我一切都好。” 话锋一转,她吸着冷气,催促道: “……快点。” 这声催促,成了压垮黄涛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着她的话,他终于崩溃着向那剑匍匐而去,颤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脱了力。 直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重新握紧了七杀剑,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七姑娘…… “属下……万死……!” …… 那一夜,黄涛第一次因无力与悔恨,默默地落下泪来。 他将浑身是血的顾清澄扶上马车,手忙脚乱地想替她上药,却被她抬手拦下。 “七姑娘……”他哽咽难言。 车厢里传来压抑到没有感情的声音:“你别这样,呆会在人前露了破绽。” “晚些,就按照我们说好的做。” 马车尚未启程,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一事。” “待你回到南靖,去趟林氏,替我转告林艳书。” “就说……时候到了。” 。 腊月二十九,寒风刺骨,新春将至。 岁末的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望川渡,这日清晨,在这座连通京畿与西南的水路要冲之上,在往来客旅的惊呼声中,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今岁新封的宗室新贵,在琳琅公主大婚之上失踪多日的青城侯,竟惊现于望川渡上一辆普通的马车之中。 据在场的旅人纷纷传言,青城侯从那马车之上纵身跃下,落至众人面前求救,嘶声揭露驾车之人乃南靖质子余党。那驾马的汉子面露凶光,绝非善类,可却恰巧撞上了巡逻而来的官兵,只得仓促逃遁。 最令人心惊的是,青城侯落地时已浑身浴血,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奄奄,可那染血的手指,却死死攥着一纸血书。 “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一位虬髯客小心翼翼问道。 目击者仰头闷了口酒,声音沙哑:“上头就一行字——虎符已交亲卫,星夜呈送御前。臣,幸不辱命。” 一时四座皆哗。 “不可能吧?”一个声音不可置信地响起,“之前传言青城侯和南靖有勾结,难道全是假的吗?” “是啊,大家都说她和那南靖质子打得火热,怎么可能突然反转?”另一人质疑道。 “你闭嘴罢!”那虬髯客重重将酒碗放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你不明白? “再说了,若她真投了南靖,今日何苦捱成这样?” 旁听之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可也未必就不是做戏,”一名汉子嘴硬道,“有些人心机深着呢。” 有人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做戏?你能舍这条命演给谁看?” 一个刀客拍案附和:“亏你说得出口!老子亲眼看见的,一个姑娘家,天寒地冻的,身上全是血,拦都拦不住地往前扑……扪心自问,你我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那虎符呢……确有此事?” “你竟不知?”一个小贩咬着耳朵,“听说那南靖质子,确实在及笄大典上盗用过虎符……” “啊呀!那可如何是好!” “青城侯已经把虎符夺回来了,这事若真,陛下定会大赏。”一位年长的商人沉吟着,“真没想到,这位青城侯,倒真不是外界说的那样。” “唉——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郎,这一回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口,“谁说不是,倒叫咱们看了个真章。” “护着虎符回来的,总归不是叛贼……” 众人议论未止,望川驿门口的雪越落越大,像是要将这一日的传闻,落进全天下人的耳中。 …… 雪不知下了多久,在窗沿堆起一层厚厚的白边。 临江的驿馆阁楼之上,窗子紧紧闭着,青天白日下,雪花茫然地敲击着窗纸,似乎想要唤醒屋内沉睡的那人。 窗边,一把二十五弦的锦瑟静静横陈,仿佛是这雅室里唯一有生气的物件,弦上流转着暗光,如泣如诉, 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与血腥气。 顾清澄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她好像此刻要长久地睡去了。 张池是过去在望川驿打点锦瑟先生住处的驿卒,他看着侍女掩门出来,急忙凑上前去,想要开口去问,侍女却拧眉摇了摇头,将新换下来的一轮血水递给他,两人直到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了……” “她肩上那道伤要见骨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能扛得住这样的伤。” “要不要禀报主子?” “七姑娘昏迷之前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要声张。” “她说她无性命之虞,此刻多言,非但无益,反倒无徒生事端。” 血水在铜盆中微微晃动,映出两张忧心忡忡的脸。 “更何况……主子刚回去,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候,七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就不去该扰乱他心神。” “……也罢。” 雪一直在下,侍女来来回回出去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她身上的伤包扎完毕,不再叨扰。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屋内一片寂静,唯余雪落下和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的声音。 床上的人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温软被褥之上,眉眼沉静、苍白,像一捧易碎的雪。 而那满身的伤口,即使在昏迷中,也仍在折磨它的主人。 偶尔,她秀气的眉毛会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抗拒着什么,那双执剑挽弓、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也虚弱地垂落着,指尖不时因为梦中的不适而微微蜷缩。 “母妃,我疼……” 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别丢下我……”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飞雪,一夜未歇,无声覆盖了整个望川渡。 腊月三十。 天光破晓时,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记忆停留在她强撑着嘱咐侍女不要告诉江岚的那一刻。而后,便是沉沉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体会到了身体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痛楚。 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棋子已落,计划已成。 青城侯与南靖乱党相争,夺回虎符后现身望川驿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回京城。她算是抢在顾明泽发难之前,将“纯臣”的身份烙在了自己身上、所有人心中,如此,皇帝便无法草率地给她安上通敌的罪名。 公主的剑 第235节 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这身迟早会愈合的伤。 以及,这满室寂寥的清醒。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侯君,您醒了吗?”是张池派来的侍女,语气小心翼翼。 得到一声沙哑的“进”后,她才端着一盆热水和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侯君,今日是除夕。”侍女将东西放下,低着头道,“厨房备了些红枣桂圆粥,您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多少用一些吧。” “好。” 顾清澄温顺地点头,任由侍女将她扶起,却避开了喂食的动作,双手捧着瓷碗,低着头小口地啜饮起来。 “今日是除夕夜,京城要放‘火树银花’,咱们驿馆的南北商客也凑钱摆了宴。”侍女弯起了笑眼,“侯君的卧房位置好,不用下楼便能看到,晚上开宴时,奴婢去给您讨些屠苏酒和彩头可好?” “又是一年了啊。”顾清澄喝完了最后一口热粥,轻声感叹道。 “不必了。”她将碗递回侍女,眼神随意落在窗侧,“你认得那锦瑟?” 侍女闻言,神情一敛:“奴婢阿芒,和张池都是先生留在望川驿的旧人。” “那好。”她的神情认真,“周浩在吗?” “在是在……”阿芒一愣,“侯君此刻问他作甚?” “辛苦他一下,备船。”顾清澄抬眸望向素白的窗外,“我要渡江。” “现在?”阿芒的脸色变了,“今日是除夕夜,更何况您的伤……” “去准备吧。”顾清澄已经撑着床沿起身,语气温和,“趁现在出了日头,还能行船。” 阿芒凝视着她素白中衣下洇开的一抹暗红,刚要伸手去扶,却看见顾清澄咬开了束发的绸带,松松地将肩头青丝束起,仿若无事般起身。 阿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取来了墨色大氅。待系好衣带,那个惯常挺拔的身影已立在眼前,唯有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几分虚弱。 “走罢。”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对了侯君。”阿芒忽地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锦瑟旁,从琴底取出一方泛黄的信笺: “这是先生曾经留给您的,不过他离去得匆忙,许是来不及……” 顾清澄一愣,垂眸打开时,才发现那分明是一阙《锦瑟》。 其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墨迹洇开,折痕极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仓促折起。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她凝视着信笺,眼底浮现了温软的笑意:“告诉你家先生,我喜欢五十弦的瑟。” 尾音如雪落琴弦: “但愿来日,能听他亲手抚一曲。” …… 是夜,望川驿里觥筹交错。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火树银花”点亮夜空之时。 而此刻,一队铁骑正踏碎雪色,在欢声笑语的掩护下,逼近望川驿。 第127章 鸾回(三) 我自己的路,就不再牵连各…… “官爷, 除岁安康。” 马蹄踏碎一地夜雪,向着望川的方向疾驰。张池站在望川驿边,才看见为首的竟是个赭衣太监, 身后跟着一小队禁军和一抬软轿, 待一行人停到驿馆门前时, 已是满身的风雪。 “公公这般风雪兼程, 莫非今晨宫门初开就启程了?” 望川渡距京城, 快马加鞭正好一日的脚程。昨日辰时飞骑报信,今日亥时宫使便踏雪而至—— 没有半日的耽搁, 竟如七姑娘所言般分毫不差。 “青城侯下榻何处?” “咱家奉陛下的口谕,特来接侯君入宫守岁。”那太监笑着下马, 在张池的注视下缓步走入驿馆。 见到宫中来人,驿馆堂中诸人都停下了手中觥筹, 小心退至一侧,容那太监执着黄帛圣旨入堂。 张池心中一紧, 小步上前道:“公公赎罪,侯君她……” “陛下念着青城侯忠勇!”太监提高了声调,满堂诸人噤若寒蝉, “这不, 特意让咱家带着八抬软轿来接人。” “侯君既是宗亲,自当回宫中团聚守岁。”太监微微侧身, 让出那顶软轿,“岂有除夕夜在外漂泊的道理?” 他轻轻抖开圣旨, 堂中诸人便不住窸窣议论起来: “果然是真的!” “昨日那事,千真万确!” “陛下这是要重赏啊!” 张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回公公,青城侯她, 她今晨便已渡江,前往封地了!” “胡言乱语!”太监叱道,“侯君身负重伤,怎能经得起舟船奔波!” 他略微使了个眼风,身后禁军便悄无声息地向客房的方向去了。 “小人不敢妄言。”张池叩首,“侯君临行前再三嘱咐,依当初与陛下之约,她自当即刻赶赴封地,此生不复入京。” “侯君还说,若误了除夕启程的吉时,待新岁钟鸣仍滞留京畿,便是僭越…… “只得星夜启程,以全臣节,遥叩圣安。 此话一落,便有人轻声道:“怪不得,今晨我看见一气度不凡的女子从驿馆出来,坐船去了。 “我道是何方贵人,原是青城侯。 “涪州清寒,侯君竟舍京师繁华,除夕之夜便启程赴任,真乃纯臣典范!” 未几,几名禁军从驿馆深处复命,在那太监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太监蹙眉,凝视着地上的张池。 “当真走了?” “小人岂敢欺瞒大人。”张池以额抵地,声线微颤,“侯君此刻,应该已至江心了。” …… 顾清澄倚在周浩那艘官船的雅室里——这也是当初江岚在船上的住处,如今他既已归返南靖,留在北霖的这些布置也便顺理成章地留给了她。 屋内陈设依旧维持着她月前夜探时的模样:案头夜明珠温润生辉,映出满桌凌乱的纸条,那些沾染着血与烟的潦草的字迹,终于在她眼前渐次拼合,拼凑出那时江岚深藏的全部心思。 原来这千里京华至雪域边关,处处皆是那人不可言说的相思。 “侯君。”阿芒端着药碗上来,“您现在可好些?” 顾清澄点点头,任由阿芒给她上药,目光却仍落在桌上的纸条之上:“你们与先生往日便是这般联系的?” 阿芒答道:“回侯君,北霖境内,我们有三条飞鸽信路。” “一线通京畿,是黄涛大哥统筹。 二线走水路,由望川之上的周浩负责。 三线,便是边境,贯通的是京城至边境雪原各处的暗桩。 姑娘您见过的张池,秦酒,还有奴婢,都是这三线的线人。” 顾清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轻声道:“对不住,我走得匆忙,反倒连累了你和周浩不能与家人守岁了。” 阿芒抬起眼睛,微笑道:“侯君言重了。我们这些人,本就无家可归,全赖主子收留,才得以活至今日。 “您是主子的心上人,自然也是我们的主子。” 这话说得直白,顾清澄神情一僵:“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 阿芒眉眼弯弯:“侯君可某要小瞧了我们三线的本事。” 屋中空气微滞,顾清澄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是南靖人?” “奴婢与张池祖上都是南靖的。” “那为何不随你们主子回去?” 阿芒想了想:“祖母说过,几百年前,南靖与北霖本是一家人。” 她将药碗收回案上:“在北霖住得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顾清澄随意问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十五年前那场大战时,两国边境逃过来不少人,奴婢就是那时候跟着祖母逃到北霖的。”她眼神黯了黯,“如今战事又起,不知又要添多少孤儿寡母。” “侯君,您见过宫中的贵人,能不能告诉阿芒,那昊天‘止戈’的古训,如今在北霖还作数吗?” 顾清澄沉吟了片刻,没说话,只是素手轻抬,让阿芒扶自己出去。 甲板之上,迎面吹来冰冷江风,望川两岸的村落覆着一层厚重冰雪,阿芒转过身子,替顾清澄将大麾系好。 就在这时,江边的村落里传来了响亮、零星的爆竹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素白、荒凉的茫茫村落之上,炸开了如小花一般的烟火,虽不如京城“火树银花”般璀璨夺目,却偏让这看似凄清的江畔迸发出如野火般的生机来。 “侯君!”阿芒眼中映着那零星的火光,在隐约传来的“噼啪”声中雀跃道,“新岁快乐!” 千里之外的南靖边城,江岚一袭白衣胜雪,独坐在空荡的小酒馆之上。 耳畔是天涯之下同一时间响起的爆竹声,他举杯向北霖的方向遥敬: “小七,岁岁平安。” 。 足足过了一天一夜,顾清澄才在距离涪州百里外的官渡下船。 “侯君,您的伤还……” “你还有更要紧的事。”顾清澄轻声打断她,“黄涛既已离去,回去之后,将京畿的那条信路撤去吧。” “张池、周浩,还有你。”她指尖轻点,“尽快离开北霖,莫要留下一丝痕迹。” 公主的剑 第236节 “侯君的意思是……”阿芒惊讶着抬眸。 “能连夜逃离京畿、快速造势,我在陛下面前展露的,已经远超他的预期。”顾清澄凝望远处落日,“他不难想到,我借用的是你家主子的势力。” “而黄涛过去在明处走动,接触了谁,联络了谁,一查便知。 “尤其是望川渡。”她顿了顿,“就连我,在那里也不止一次露面了。” 阿芒神色一凛,郑重点头:“那三线呢?可要奴婢安排人接应您?” 顾清澄安静道:“无妨,三线既分布在边陲,眼下更要紧的,是在战火中保全性命。 “我自己的路,就不必再牵连各位了。” 最后一缕残阳沉入江底,渡口的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你在甲板上问的那个问题。 “‘止戈’的古训,在我这里,从来都作数。” 临别前,阿芒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唤了她一声“姑娘”: “姑娘!千山万水—— “请务必珍重!” …… 阿芒离去后,顾清澄终于彻底回到了一个人。 她没有选择上次那个阳城边的渡口,反而在毗邻着涪州的陵州渝城落了脚。 渝城的渡口反倒比涪州更热闹几分,即便是新岁头几天,来往大小客商依旧络绎不绝。这里虽非兵家必争之地,却是商路要冲,香料、丝绸,都经由此地运往边境。 “姑娘要住多久?” “看情况。”渝城临江的客栈里,顾清澄推过一码银钱,不动声色问道,“附近可有医馆?” 循着掌柜的指引,顾清澄往医馆的方向去抓药,一路上听见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要说那青城侯的就藩之路,可谓是一波三折!—— “她于大典上压南靖,认宗亲,本是举世无双的人物,竟遭那南靖贼子暗算!” “如何所害!” “您道那青城侯何等人物?身长八尺声如雷,拳能开山力拔岳!却险些折在那望川之上……” “而后呢!快说!” “好个青城侯!一拳开山退千军,夜奔千里献虎符! “女子也这般生猛?” “您是不知,那青城侯是夜叉转世,罗刹投胎!腰比磨盘粗,胳膊赛房梁,一巴掌能拍死头牛! “寻常汉子见了,腿肚子都转筋!” “啊呀! “……这般凶悍,谁敢娶回家去!” 虚弱得要被一股妖风吹倒的顾清澄,默默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江岚留下的三条信路上的线人异常可靠,短短数日,消息便传遍了西南,或许在细节上出了些差错,不过……也无伤大雅,有了这“赫赫威名”傍身,她在西南行走,起码能多几分踏实。 说来可笑,她大概是北霖开国以来最落魄的侯君。旁人赴封地就藩,无不是随行班底森严、护卫甲胄开道,车马仪仗绵延数里,端的是煊赫威风。 而她,只有怀中一份威逼来的开府建制文书,一匹赤练马,孑然一身,这分明是逃亡的囚徒,哪里像是去执掌一州权柄的诸侯? 更糟的是,她如今身负重伤,全无自保之力,正是顾明泽将她“请”回皇宫的最好时机,所以她才要在渝城稍作停留——算算日子,宫中派来的人马怕也快到涪州地界了。 不过,纵使她落魄至此,皇帝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但只要没拿到实证,她终究是是陛下在万民面前亲封的青城侯。 空头侯君也是侯君,按照祖制,涪州当地的官员必须备齐全副仪仗,出城十里跪迎。 顾清澄看着怀里取回的药包,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跪迎? 涪州偏远贫瘠,正是地头蛇盘踞的虎狼之地。 谁会当真跪迎她这个空架子侯爵?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闷头往客栈方向走去,全然未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 ----------------------- 作者有话说:我努力,下一更应该是12点…… 第128章 鸾回(四) 所谓的青城侯,不过如此。…… 直到夜里, 顾清澄下楼随意觅些吃食时,才终于看到了那双在暗处闪着亮光的眼睛。 “谁?” 她站在客栈墙角的夹缝边,下一刻, 从角落里撞出一个, 脏兮兮的, 小兽般一样的小人。 肢体本能快于反应, 她素手一翻, 已然扼住了扑来之人咽喉。 “顾……”那小人儿长手长脚地扑腾着,挣扎着挤出一句, “是我,我饿。” 鸡窝头下, 是熟悉的脸。 顾清澄忍住伤口绷开的疼痛,皱眉松手:“秦棋画? “你娘呢?” 问及此, 秦棋画的身子一颤,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没了。” 声音破碎而沙哑, “为了几个饼子……没了。” “就我一个人了。” 她呜咽着,没有多余的细节,但那“几个饼子”却比任何故事都更沉重。 原来周二娘祖籍在渝城, 带着女儿回乡时却发现祖屋早已荒废, 折返时碰上了流民…… 秦棋画的叙述戛然而止,顾清澄也不忍追问。乱世之中,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她想起周二娘谈及女儿时,那双总是闪着坚毅光芒的眼睛。 “我猜……”秦棋画突然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您就是那位青城侯?后来听说,黄大哥……” 顾清澄眼中寒光乍现。 “我没见过他!”小姑娘忽地福至心灵,急声道, “什么都不知道!” 不等追问,她已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机敏。 小姑娘突然跪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响:“顾姐姐,您买下我吧! “我跑得跟赤练马一样快,还能扮作男孩使唤……” 每一声叩首都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只求给娘亲……一口薄棺,换我一碗饱饭!” 顾清澄沉默不语。 京畿与边陲隔着不止一条江,直到踏进这片土地,才知所谓的战乱,是怎样公平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终于,她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 在渝城客栈休养的这几日,顾清澄的伤势渐渐有了好转。 秦棋画显然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每日煎药换药、端茶送饭,样样都抢在前头,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很,连顾清澄想自己倒杯水,都被她眼疾手快地拦下。 直到这日清晨,顾清澄才得以亲自下楼用些清粥小菜——秦棋画天未亮便出了门,披着件单薄的旧衣,怀里紧紧抱着用粗布包好的香烛纸钱。 今日是周二娘的头七,那孩子终于能亲手为娘亲垒一座坟了。 天空飘着细雨,顾清澄坐在粥铺里,耳畔传来渝城特有的乡音: “青城侯怎的还没去封地?” “谁知道啊……可大的架子。” 渝城距离涪州的州府临川不算太远,时常能听到过往旅人谈及风土与时事: “听说陛下派了春公公在临川侯了多日。 “当真?” …… “千真万确,顾姐姐,我听得真真的。”夜里,秦棋画匆匆回来,和顾清澄说着今日的见闻,“他们说,春公公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是特意来为侯君撑场面的。” 顾清澄眼睫一垂,心思浮沉了些许。 “他们还说,涪州那些官老爷们这几日连家都不敢回,整日整夜穿戴整齐地在府间候着。就连那十里跪迎的排场,都操练了许多遍呢!” “最厉害的是,听说春公公不仅从京城运来了整整三条船的赏赐,还在当地亲自为侯君挑选了十几名幕僚……” 秦棋画眉飞色舞地说着,“顾姐姐,咱不怕单枪匹马地去了!陛下这般厚待,您到了涪州定能大展宏图!” 顾清澄一边听,一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 “说完了?” 她似是因养伤亏了气血,眉宇间有浓郁的倦怠。 “啊……是啊。”秦棋画呆呆地点头。 顾清澄向床头虚弹一指,一道剑气将灯吹灭:“睡吧,乏了。”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黑暗中,秦棋画怯生生地问。 “不急。” 这几日,关于青城侯摆架子的闲言碎语甚嚣尘上,秦棋画心中着急,却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而顾清澄却恍若未闻,愣是带着秦棋画在渝城吃喝玩乐,从羊肉汤饼吃到卤煮烤串,吃得小丫头不知天地为何物,愣是胖了一整圈。 公主的剑 第237节 这一住,竟就住到了初九。 天放晴了,阳光落在顾清澄的指尖,她凝视着跃动的光点,忽地抬手,七杀剑寒光乍现,凛冽剑气在室内激荡,惊得秦棋画踉跄后退。 “怕死吗?” “怕……怕吧。” “怕就对了。” 剑光倏然收敛,顾清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记住,若有人这般对你刀剑相向,不必管我,自己逃命要紧。” 她转身推开门扉,迎着晨风从容道:“走罢,该去临川了。” 一路上,顾清澄骑着赤练,秦棋画就在一旁跟着。 “他们大约等了几日?” “七日?八日?” “九日不曾下值?” “也许吧……”秦棋画吐了吐舌头,“总之春公公在,他们也不敢走。” “那差不多了。”顾清澄满意点头,“我们去体恤一下他们。” …… 赤练马踏过界碑,临川城郭骤然撞入眼帘。 不是边城,胜似雄关。 城墙高耸,旌旗蔽日,从城门洞开处向外延伸,官道两侧,香案铺了十里,红毡一路铺至城门。 饶是过了几日的风雨蹉跎,也不过是落了些许香灰,显而易见,是有人日夜轮换,不敢有半分懈怠——倒是不知为的是她这青城侯的威仪,还是那位执掌内廷的春公公的权势。 而这一场迎侯的仪仗,整整摆了九日,该迎的那人,却迟迟不到。 教人心焦,却无可奈何。 城门哨塔上,瞭望的士兵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一个黑点,于苍茫原野的尽头缓缓移动。 哨兵不敢怠慢,扭头向城内跑去。 “来了?” “真来了!” 于是,城中出现了细微的骚动,接下来,是细密的、压抑的脚步声。 “不是排练?” “真不是!” 本在府中歇息的涪州刺史刘炯猛然起身,靴未穿稳,外袍已披上半边:“——什么?” 一时间,涪州州府临川城内,各衙署皆现异动。 文吏起身,士兵奔走,香案香火重新添上,红毡两侧早就准备好的迎驾队列仓促集结。 街市上,百姓也炸了锅。 “青城侯真来了?” “早说不来了,这回倒来了?” “啧,这位青城侯,可是让咱临川人折腾了九日啊。” “现在好了,真来了,全跪吧。” 城中各官员也在匆匆忙忙赶往外城,来得却并不齐整。 鼓声已响,香案烟火再添,临川百官陆续列队而立,兵卒执戟分别立在红毡两侧,面上肃穆,眼中却藏着止不住的嘀咕与警惕。 有人在后列小声咬牙:“拖了九天,谁晓得是养伤还是立威风,好大的架子。” “她一个女人,能怎么折腾?”有人冷笑,“不就仗着春公公撑腰,真当自己能镇得住一州?” “春公公还站在城前呢,”有人低声道,“你敢说这话,让他听见吗?” 那人登时噤声。 香案前,春公公早已整肃衣冠,立在香烟之中,手执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亦无人敢问。 此刻,外城门上的风旗忽然猎猎作响。 天空灰白,风卷残雪,漫天无色。 就在这一片苍茫之中,远处地平线上,突兀地浮出一道红影。 渐渐地,近了。 马蹄声轻叩,一声一声,如轻敲鼓面。 顾清澄自赤练马上抬起头,远远便看见了城头藏在哨塔隐现的寒光,那是雪亮的弓镞。 她微微眯起眼。 “好多人啊,顾姐姐。” 秦棋画看到远处十里长亭的阵仗,不由得心中发怯。 “他们……都是来欢迎咱们的么?” “怎么不是呢?” 顾清澄语气平静,秦棋画却不信。 她不自觉地紧攥着赤练的缰绳,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在她眼里,这数里长的官道,仿佛是通往判台的森冷长阶,那尽头等待的,绝非荣光,而是千百双审视的冷眼。 哒,哒,哒。 临川城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越来越近的红影上。 马蹄声不疾不徐,却异常稳定,待行至百步之内,众人终于看清—— 马上之人一袭墨色劲装,身形却单薄得几乎要被北风卷走,身后……竟只跟着一个徒步奔跑的瘦小马奴? 她未戴侯爵冠冕,不佩印绶,仅以一根褪色红绸束着青丝,因长途跋涉而有些散乱。 待行得更近,人人都清晰地看见,她的脸色,比天上的残雪还要苍白几分。 这就是让他们苦候九天的青城侯? 官员们眼中的质疑,化为了更深的不屑与轻蔑—— 没有仪仗,没有亲卫,所谓侯爵威仪,竟全靠个抖若筛糠的小马奴。 与临川城十里相迎,连摆九日的阵仗相比,这青城侯今日的出场简直寒酸得荒唐,甚至透着股目中无人的狂妄。 她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来了,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并未因他们动容分毫,平静得好似在欣赏路边的寻常风景。 她越是平静,旁人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便越是高涨。 他们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为一个如此不成体统的女人,他们竟在此九日不得下值。 “就两个人?”后列的官员中,有人发出气音,充满了失望和不屑,“她怎么敢的?” “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 “等了九天,就等来个这?” 这些话像飞虫般在人群中嗡嗡作响。那些本就带着怨气的临川百姓,脸上的最后一丝好奇也褪尽了,慢慢浮现了轻蔑与失望。 传言里,她“架子大”、“威风八面”,可眼前所见,却是匪夷所思的寒碜。 这两种印象的巨大割裂,在众人眼中化为了更深的猜忌与排斥。 春公公站在香案前,半阖着眼皮,听着潮水般的非议,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这正是他要的。 顾清澄这样的人,愈是打压便反弹得愈狠。与其穷追猛打,不如借势而为。 她为自己造势,那他就将她捧得更高些,将她的架子摆满,完成造神。 谁料她自己也争气,竟足足拖延九日,这已足够败坏她的名声,而今她孤身赴会的寒酸倨傲模样,更是亲手戳破了他替她营造的神话。 他要让所有涪州人都亲眼看到——所谓的青城侯,不过如此。 一个被皇帝捧上高台,却连立足都岌岌可危的女人。 “侯君,可算把您盼来了。”春公公捏着拂尘,慢条斯理地开口,“您迟了九日,咱家可是每日都在为您担忧。陛下在京中,更是寝食难安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百姓,将声调又拔高了几分: “您说说,您何必强撑呢?” 他轻叹一声,仿佛是真心为她不值: “陛下最是疼惜您。来时便有口谕—— “您若金身劳乏,这涪州的差事,不急在一时。 “随咱家回京休养,才是正理。这青城侯的位子,陛下说了,永远给您留着。 “您看,可好?” ----------------------- 作者有话说:周一例行休息啦,下一更在周二,周末愉快。[垂耳兔头] 宝宝们我我我范进中举了!!!我我我8月6号会上限免推荐!!!我又有流量了[爆哭][爆哭] 想省钱的宝们后面两天的更新可以囤到8.6看[求你了] (我想加个更实在是实力不允许…) 当然啦我一般也会发红包哒,最近活动多,求求营养液!!![亲亲][亲亲] 第129章 鸾回(五) 一条必败之路。 公主的剑 第238节 此话一出,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似乎昭示着这位所谓的女侯爵确如春公公所言,弱不禁风, 名不副实, 若非陛下怜惜, 绝无可能站到今天的位置。 顾清澄敛容沉静, 翻身下马。 “清澄谢陛下隆恩。耽搁九日, 非为伤情反复。”她朗声道,“实为私事, 也算是半桩公事。” 听众均是一愣,议论声正起, 顾清澄却将一旁的秦棋画扯到了身前。 “此子之父兄,乃是如今边境战场上的兵士, 萍水相逢,得托孤之重。千里之诺, 事关军心,不得已绕道渝城柳溪村。” 秦棋画被她捏得一个激灵,福至心灵地带着哭腔喊道:“是!是……我兄秦耀祖, 乃是战场上的兵士! “柳溪村三百余口, 如今正遭流寇屠戮!若非侯君救我,小命早已休矣!” 顾清澄平和接道:“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将士面前, 诺无贵贱。” 她牵着秦棋画环视众人:“如今边关告急,岂能坐视?吾一不容流寇作乱,残害妇孺,二不容背信弃义, 寒了将士之心,如此……才耽搁了行程。” “春公公千里奔波,清澄未能如期,实在失礼。”顾清澄俯身,行了个端正的宫礼,“更令临川官民如此劳师动众,心中更是难安。” “然为国尽忠者,不容身后凄凉。此事,吾自作主张,未及上报,枉受临川官民厚爱,清澄……甘愿领罚。” 一番说辞,冠冕堂皇,竟平息了围观民众的不少非议。 “千里托孤”本是传说里才有的故事,如今一位侯君,为一介兵士之托,绕道千里相救,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能说什么? 春公公与涪州诸官都未出声。 此去山高路远,一时难以查证,而那小马奴哭得情真意切,也不似作伪。转眼间,拖延九日的罪过,竟要化作仁义无双的美谈。 春公公半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似乎早料到顾清澄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化解非议。他轻轻一笑——她要往上爬,他便助她爬得更高。 于是,他抬步上前,面带笑意地抽出一卷明黄圣旨,拂尘一扬: “好一个‘为国尽忠者,不容身后凄凉’!侯君心怀仁义,咱家佩服之至。 “既然侯君已能为一介兵士奔走千里,想必对这芸芸众生,更是心怀慈悲。 “陛下此次派咱家来,特意嘱咐了,若是侯君身体无恙,还有一桩心事,也好托付给侯君这般的仁义之臣。” 他说着,将圣旨捧起宣读,整个临川城前,众人如潮水般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城侯顾清澄,忠义无双!一夺虎符归朝,显其赤胆;二赴涪州安邦,见其忠心! “涪州青峰山一线,曾直通我朝西境大军粮秣命脉。朕近日于朝中听闻,原是有悍匪啸聚山林,拥众逾三千,阻断粮道,劫掠军资,致使前线将士忍饥受寒,战局危殆!朕心甚忧! “特命尔即刻统筹全局,三月为期,荡平匪患,以解倒悬之急!若功成,许尔亲卫增编三千。 “若匪患未绝,边关军情,刻不容缓。朕将另遣钦差,持节都督陵、涪两州军务,总揽剿匪事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陛下仁德!特许青城侯从旁协助即可,不必再劳心躬亲! “钦此!” 圣旨落地,沉如千钧,即便是秦棋画,也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顾姐姐,他的意思是……”秦棋画拽着她的衣袖,“要咱们三个月……剿灭三千悍匪??” 顾清澄轻轻“嗯”了一声,却坦然向前,躬身接旨。 “陛下仁德,臣领旨谢恩!” 明黄的圣旨捧在手心,顾清澄抬眼时,扫过了春公公讳莫如深的笑容。 “青城侯深明大义,陛下龙心甚慰。”拂尘重新扬起,春公公转身向涪州刺史刘炯道,“刘大人,咱家运来的三船军粮,如今何处?” 刘炯拱手应下,口中道:“粮船昨日便已入涪州府仓,由太仓大使魏楠亲自过目存档,现今……”他顿了顿,目光微妙地扫过顾清澄一眼,“还在复核账目,暂未入仓。” “粮草?”人群中有人低声复述,神色渐渐变了。 “那三船不是赏给青城侯的吗?” “怎么进的是军仓?” 春公公却似早有预备,抬手止了众声,笑吟吟地扫过众官:“列位大人有所不知。此番调拨之粮,乃陛下体恤西境将士之苦,特交由青城侯代管,以济边军之急。” “既是军粮,自当依制入仓,侯君开府之后,三月之内便要督兵剿匪,打通粮道。此粮乃是出征根本,可不能有半点差池啊。”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吏,神色尽变。 前些时日户部楚凡因粮草失察而满门抄斩的惨案犹在眼前,如今陛下为打通青峰山粮道,竟提前将粮草运抵涪州? 这意味着什么? 一则边境军情紧急,粮草刻不容缓,二则这批粮草若在涪州出了差池,贻误军机,整个涪州官场都要为此陪葬。 “既是边境告急,为何不取道陵州?”顾清澄正色问道。 “陛下圣明,若是涪州的青峰山亦能通路,双管齐下,岂不事半功倍?”春公公补充道,“三月之期若过,自有陵州兵马代为效力。”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诛心——分明是顺着她的路数走,将城池、家国、大义与她这个青城侯深深绑定。 自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是理所应当,败则万劫不复。 显而易见,顾明泽与春公公不信她能成事,而这整个临川城上下,亦是如此。 “尔等听着,”春公公回头,“青城侯既已在涪州开府建制,尔等皆应尽心辅佐,助其成事,莫负陛下期望。” “臣等明白。” 春公公笑意更深,又道:“此外,侯君孤身来此,岂能无人效命?陛下特命咱家,在临川挑了十二位才人,或通律法,或晓军略,皆可为您左右臂膀。” “人名都在这份名册中。刘大人也见过了,明日便可入府听调。” 顾清澄笑着接过,只见其上笔记工整,乃顺天府吏部移文,心下便知这十二人中恐怕有不少监控、掣肘之人。 她却面不改色,从容颔首。 繁文缛节至此终于告一段落,日色已斜,这场十里相迎的典礼方才落下帷幕。 春公公见任务圆满,当即登船返京,不多作停留,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顾清澄也辞却了刘炯等诸官虚情假意的宴请,只带着秦棋画,一人一马,缓缓踏入这座人心惶惶的城池。 城门前人声渐散,百姓却未真走远,路边不时有人投来目光,躲闪着,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秦棋画抓着衣角,神情局促,走在她身侧:“顾姐姐,我总觉得……大家都在看咱们……” 她嗫嚅着,没说完。 “你觉得如何?” 小姑娘抬头看她,又望一眼街头巷尾那些竖着耳朵却装作路人的人,支吾道: “我觉得……大事不妙。” 顾清澄笑了笑,声音温温的:“是吗?” 她偏过头,看着城门高墙之上那飘扬的旌旗——那曾对准她的一排排箭镞,此时早已不见踪影。 阳光晦暗,天光压得很低,连旌旗都显得灰扑扑的,反倒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倦怠。 她漫不经心道:“我倒觉得妙极。” “那顾姐姐,接下来您要怎么做。”秦棋画小声问,“今夜为何不赴宴,和刘大人他们商议剿匪之事?” 顾清澄想了想,垂下眼睛问她:“我问你,如果你是刘炯,城中有三船军粮要守。 “你会如何选? “是跟我这个单枪匹马的青城侯一道,翻山越岭,血拼三月,去打通青峰山那条死路;还是等陵州的兵马来,将粮草安安稳稳送入他们通了十几年的粮道?” 话音落下,秦棋画张了张嘴:“我……” 她垂头丧气道:“我选后者。” 顾清澄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傻,你和刘大人一样聪明。” 秦棋画急得跺脚:“顾姐姐,那你还说妙极!” 顾清澄点头,轻声笑了笑:“你没发现吗,他们都不敢和我们搭话。” “那是怕咱们开口求……” “所以,咱们可以清静三个月。” 秦棋画还在茫然挠头,而顾清澄早已洞若观火—— 顾明泽这一手堪称绝妙。他太了解她要用“仁义”自证清白的打算,索性就推波助澜,让她仁义到底。 所以,从京畿一路而来,不止是江岚旧部,连顾明泽的人都在为她造势,民心、声望,全都拔到极致。 他逼她披上一张再光明不过的皮。 而她孤身就藩,想在这场劳民伤财的仪仗中破局,就不得不顺着这张皮往下演。 “青城侯高风亮节,忠勇无双”——这顶高帽一戴,三个月剿匪三千的重任便顺理成章落在了她肩上。 高台上寒光凛凛的箭镞,更非虚张声势,而是以万众瞩目之姿,明晃晃地宣告她的退路已断 即便她已休养九日,伤势初愈,可若是敢临阵脱逃,一箭封喉也是理所当然。 与此同时,三船官粮早已悄然运抵涪州,被交入府仓,账册在手,命脉尽握,等同于将涪州诸官的乌纱帽与军粮生生捆成一条线。 更绝的是,顾明泽替他们都安排好了出路:三个月后,粮道可转陵州。 利害权衡之下,明哲保身的官场,谁不知该如何选? 而她呢? 她一个外来者,空落落地立在城中,站在仁义的神坛上,俯看这一城沉默的百官。 无人敢接近她,更无人愿意帮她。 这一番运作下来,她在帝王的仁义之下,被摆到了权力真空,羽翼尽去,形单影只。 整局棋,光明磊落,天衣无缝。 顾明泽什么都没动,只做了一件事: 公主的剑 第239节 为她精心设计了一条必败之路。 只待三月之后,她剿匪无功,民心尽失,兵权旁落,声望成空,大局倾覆—— 她,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 两人走了许久,人烟渐稀,才走到了城西的一座府邸之前。 府门前已有一人等候多时,身着绛色常服,绶带整齐,年约三十,手里捧着一卷吏部文牒。 见她下马,那人躬身行礼:“涪州通判冯之元,奉刺史刘大人命,前来接引青城侯安入新邸。” 顾清澄看了他一眼,道:“刘大人不来?” 冯之元微微一顿,答得极快:“刺史大人昼夜操劳,迎驾大典后旧疾复发,遣下官代为接待,望侯君见谅。” 顾清澄笑了笑,没再追问,看着门头上“青城侯府”四个墨迹未干的大字,问道:“这里过去是何居所?” 冯之元笑着递过吏部的移文:“此处原是西境一位老将军的府邸,主将病故,身后无子女,便一直空着,按军功来算,那位将军倒也能与侯君平级,此番也算是依制就藩,原地调拨。” 顾清澄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看得出来,这一调拨是半月前便批下的,送抵涪州的时间,比她本人也就早了几天。 饶是秦棋画都能看出这府邸的破败。所谓“按制调拨”不过换了块匾额,草草清扫了院落,府中老仆早已遣散,连个府令都未见着。 冯之元将身子躬得更低:“侯君恕罪,您来得不巧,正值年关,各家都在添置下人,府里的仆役丫鬟一时未能备齐。” 他补充道:“不过明日,那十二位幕僚便会登门拜访,其中不乏擅长打理府务的好手。届时由他们为您安排一切,我等安排不当,其间所有用度,都由州府承担。” “甚好,有劳冯大人了。” 顾清澄唇角微扬,重新展开春公公留给她的幕僚名单,目光在纸上游移,不再理会仍躬身站立的冯之元。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宋洛。 黄涛、张池、周浩、秦酒……这些江岚旧部,名字皆暗含三点水。 现在,她只需静候那人上门便是。 ----------------------- 作者有话说:从鸾回起,第三卷 的章节编号都会长些,因为涪州这块埋下的剧情点已经很多了,最终的事件也会比第二卷的稍微复杂、庞大,能量也会更足一些。 还是老样子,这几章会有些权谋内容,无需觉得烧脑,后面会完整通过剧情演绎。 第130章 鸾回(六) 既已无路可退,不如破釜沉…… “小人卢俊、方树荣、庄严、宋洛…… “见过青城侯!” 翌日, 顾清澄闲散地倚在太师椅上,看着堂下齐刷刷站着的十二人,目光游离, 只让秦棋画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斟着茶, 垂眸不语。 直到台下诸人站得腰酸背痛, 才听见顾清澄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昨日冯通判说, 我这府中的一应用度, 都由州府承担,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台下有人脸色白了白。 “那好, ”顾清澄坦然道,“诸位能人中, 可有谁愿意替本侯去要些银钱?买些丫鬟婆子回来?” “还有,谁能找些漆匠、木工?这门外的油漆都褪色了, 该重新刷一遍了。”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厨子,有谁替本侯招几个京城的厨子?此处的饭菜,本侯实在吃不惯。” “侯君……”卢俊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不知您何时与我等商议正事?” 顾清澄打了个哈欠:“正事?什么正事?” “侯君, 青峰山剿匪乃是咱们侯府的顶顶要紧之事啊!”方树荣拱手长揖,试图唤起眼前这位女侯君的警醒。 顾清澄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方、方树荣。” “就你了, 去趟州府。”她素手虚浮点着,“去请刘刺史, 还有别驾、长史、司马诸位大人过府议事” “……小人。”方树荣顿时僵在原地。 “若是请不来人,”顾清澄抬起眼皮,语气平常,“头等要务办不好, 你也不必回来了。” …… 正月十一,方树荣因“办事不力”被侯府清退。 正月十五,卢俊奉命再赴州府讨要银钱,却被以“府库空虚”为由赶回,惹得青城侯大怒,当场将其扫地出门。 正月十九,庄严被勒令体察民情,需查遍全城米铺行情并撰写万字奏报,不堪重负连夜潜逃。 正月二十一,青城侯似终于想起剿匪一事,指派宋洛等几名幕僚前往青峰山实地勘察,却连盘缠都未发放,众人含笑辞别,未有人直言归期。 转眼到了二月初,秦棋画上街采买时,听得满城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那青城侯整日只知让大人们修园子、买时鲜,剿匪的事压根不管!!” “摆那么大排场,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她心中不忿,在街上和别人打了起来。 …… 一个月过后。 青城侯府前门可罗雀。 起初人们还对这位女侯爵有所期望,到现在,没有人再提青峰山剿匪半字。 人们都说这位侯爷不仅徒有虚名,更是奢靡成性。有人亲眼见其幕僚屡次三番前往府库讨要银钱,便认定她只会挥霍民脂民膏,却不肯为百姓办半点实事。 而她似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不仅不加收敛,反倒变本加厉,日日让那个小马奴去街上采买胭脂水粉、珠钗罗裙,活像个待嫁的闺阁少女,与当初骁勇无双的女侯君判若两人。 临川城里渐渐流传起风言风语,说那青城侯耐不住寂寞,夜夜招面首入府,怕是要招赘了。 是夜,顾清澄把秦棋画按在梳妆台前,煞有介事地用螺子黛给小丫头画着眉。 “顾姐姐!”秦棋画打了个哈欠,“您玩儿够了没。” “别急,”顾清澄神色专注,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这次一定不失手。” 笔锋在小丫头的额头上轻轻掠过,顿时留下两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快瞧瞧这次如何!” 秦棋画望向铜镜,看着镜中那对粗黑如炭的眉毛,眼圈顿时红了。 “顾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都多久了!” “怎么?”顾清澄打量着手中的螺子黛,“是这黛不好?不就是丑了点,你哭什么……” “整整一个月了!” 秦棋画的眼泪终于夺出眼眶,“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侯君吗!” 顾清澄还要继续,秦棋画却倔强地别过脸去:“您没听见满城的人都在怎么议论您吗? “您不在乎也便罢了!可您不能就这样……就这样……自甘堕落了!” 顾清澄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连你也这般看我?” 秦棋画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抽身后退,重重跪倒在地:“侯君赎罪!奴婢是说……虽说咱们势单力薄,可,可总该争一口气才是!”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地砖上,她死死盯着眼前那方寸之地,不敢抬头。 玄黑的袍角荡在她的眼前,秦棋画咬着唇,这时才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为她执笔画眉的,是能在两国大典之上,仅凭一己之力就让皇帝当场认下的青城侯。 她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你是我身边人,”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仿佛一声叹息,“既然连你都这么想的话…… “那便也差不多了。” 顾清澄转身,坐在桌案前,提笔写就一封信,递到了秦棋画面前。 “你可识得林氏钱庄?” 秦棋画慌忙抹去泪痕,点头道,“整个涪州,就临川城有一家分号。” “拿这封信去,支五万两银票,而后即刻启程前往阳城,在阳城客栈寻一位杜盼姑娘。” 秦棋画双手接过信笺:“奴婢见到杜姑娘,要说些什么?” “到了那里,你便恢复女儿装扮。”顾清澄眸光微动,落在一旁的钗裙上,“只说这些银票是资助女学之用,是一位林姑娘遣你来读书识字的。” 她声音渐低:“记住,你与青城侯府毫无干系。此后两月,你便留在那里,替我照看她们。 “若遇险情,或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立即脱身回来见我。” 秦棋画捧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仍跪着不肯起身:“侯君,奴婢不愿离开您身边!” “去罢。”她的声音有些乏了,“明日,我会让人将你当众逐出府门。 “你要恨我、怨我,真真切切,永不回头。” 秦棋画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她呜咽着,问出了那夜与黄涛一般的问题: “为什么?” …… 为什么。 夜阑人静,顾清澄独自走回书房,挑亮油灯。 桌上摊着的,是方树荣先前替她从州府求来的青峰山地图。 若是细看,其上早已精细地做了些勾画,显然是被人夜夜端详过无数次。 然而,她只是轻轻一拂,抽走了那张青峰山图。 ——其下,赫然露出一幅更大、更周密的边境地形图。 “咚咚。” 有人叩门两声,顾清澄轻敲桌案,示意人进来。 公主的剑 第240节 正是前些日子被她遣散去探查青峰山的诸幕僚之一,宋洛。 “侯君,三千影卫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尽数驻守在青峰山外了。” “好。”她的指尖依旧在边境地图上描摹着山势走向,不经意问道,“你家四殿下,近来可安好?” “四殿下安。”宋洛垂首,“不过南靖京中仍是五殿下势大,四殿下回京之后,便一直在宫中筹备祈谷礼,分身乏术。” “祈谷礼?”顾清澄抬眸,语气随意道,“我听闻祈谷礼非皇室子弟不得近身,你是如何得的消息?” 宋洛愣了一下,沉声道:“黄大哥已秘密回京,与三线的暗桩一直都有联络。 “侯君可是……有所疑虑?” 顾清澄笑着摇头,于烛火下温温地望着宋洛:“没有,不过是有些想他了。” 这话说得直白,听得宋洛身形微顿:“属下明白……” “他何时来边境?”顾清澄问道,“我想见他。” 宋洛错开了她的目光:“祈谷礼后,约是二月底,四殿下会来边境督战。” “还有整月?”顾清澄轻叹道,“那你替我先同他说,顾明泽那厮让我去青峰山剿匪,可我手中无兵可用,让他务必拜托镇北王派些精锐助我。” “镇北王处?”宋洛语气微扬,旋即按下,“是,属下自会转告。” 他继续道:“可殿下留给侯君明明有三千影卫,难道不够吗?” 顾清澄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三千影卫是底牌,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放到明处。” 她讳莫如深,“影卫要留着……办更重要的事。” “是。”宋洛行礼,没再追问。 “对了,我让你去问边境军情和五皇子的情报,可问出些什么?” 顾清澄微敛了眸光,从容问道。 “属下查明,五殿下将于本月二十八日,亲临三途峡主持战俘交接,当夜会离开大营,只带一支轻骑。” “好。”顾清澄垂下眼睛,沉默半晌道,“你下去罢,照例去趟青峰山,近日已有人注意到你,若无要事不必再来。” 她轻轻摆手,“我乏了。” “那侯君近日……”宋洛迟疑道,“可还有何打算?” 顾清澄看进他的眼底,毫不掩饰道:“我想去边境看看。” …… 直到后半夜,顾清澄独对满案的图纸,终是深深、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涪州之行艰险,她原已做足准备,却未料竟险恶如斯。 除却明面上三个月的青峰山剿匪的压力,更棘手的是—— 她分明早已嘱咐阿芒,让三线暗桩尽数蛰伏,可这三线的宋洛却自己送上门来。 不仅送上门来,更带着三千影卫的调令。 她心中疑虑丛生,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半真半假地与他周旋。 直到方才那番看似寻常的对答,真相才终于浮出水面—— 这宋洛怕是早已倒戈,极可能就是顾明泽安插在她身边的,真正的暗棋。 一方面,他手握影卫调令,分明是顾明泽算准了她会调用影卫剿匪,特意设下的饵。若她真依仗这三千影卫,只怕会落入圈套,满盘皆输。 而另一方面,宋洛的倒戈意味着她与江岚的所有联系都已暴露,也形同被斩断。 如今她身边已无一人可信,就连最亲近的秦棋画,也被她匆匆调往阳城。那些女孩子们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重返涪州的真正缘由,绝不能让顾明泽察觉分毫。 事已至此,她只能将全部赌注押在自己一人身上。 顾明泽素来多疑,与其让他胡乱猜测,不如主动给他一个答案。 借宋洛之口,将他的注意力引向镇北王。 青峰山剿匪本就是明面上的虚招,顾明泽必定在揣测她的真实意图。 那倒不如顺水推舟:眼下边境战事吃紧,在对付南靖一事上,她与顾明泽立场一致,宋洛必不会在敌军的情报上作假。 她索性坦诚至极,看顾明泽如何接招。 天色泛起微白,桌边茶已凉透,顾清澄微阖双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案。 既已无路可退,不如破釜沉舟。 第131章 鸾回(七) 杀业已开。 北霖皇宫, 满宫尽歇,唯有上书房里灯火长明。 顾明泽挥手屏退侍从,独自落座于案前。 与往日一样, 桌上的奏折依旧堆积成山, 他抬手轻按酸胀的眉骨, 复又执起朱笔, 逐字批阅着。 近日奏折尽是南北战报。比起当年那个昏庸无能的老皇帝, 他有把握能将这场冲突处理得更好。 至少,不会重蹈十五年前那场生灵涂炭的覆辙。 然而唯有一事, 如利刃高悬,日夜令他辗转难安, 使他始终无法真正如帝王般肆意施展权柄—— 他原以为早葬身火海的母妃淑妃,竟以“法相”之身归来, 并以他最不可告人的身世要挟,要他完成那场延宕已久的布局: “替身计划”已至终局。真正的昊天血脉将现, 而那名知情太深的替身……必须消失。 不是她犯了错,却是她知道得太多。 若要永固这无上权柄,便唯有由他亲手, 终结她的性命。 ……顾清澄。 夜间有朔风吹过, 忽地让室内灯火一黯。 他无由来地一惊,指尖微抖,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书房西侧的高窗。 高窗之上,空空荡荡, 再无一人。 帝王的目光黯了黯,落回桌上,此时方觉朱砂自笔尖坠落,于奏折上两个字绽开一滴殷红。 恰如他心头经久不愈的旧伤—— 涪州。涪州。 这两个字如附骨之疽, 日夜提醒着他那个不该存在的性命。 半年之前,南靖三皇子与他密谈那夜,竟一语道破了他深藏已久的秘辛,诚然,狂妄之徒不足为惧,可他却明白—— 不能再拖了。 于是,那一夜,他动了杀念,也自以为给了她一个体面、痛快的死局。 却不料,她竟还活着。 及笄大典之上,她竟敢公然现身,挟万民相逼于他,更是险些害死琳琅。 他不是没有对她生出恻隐之心,便允了她声名、封地,既是安抚,也是怜惜。 可她……却还是不满足。 她竟敢插手琳琅的大婚吉日,勾结敌国,还在他眼皮底下搅弄风云! 她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为何偏要贪得无厌? 只要她死了,所有七杀的不堪,身世的隐秘,昊天的威胁,才能彻底消失,一切都能尘埃落定。 灯火幢幢之下,帝王深深地吐息。 案前恍惚又见那执灯少女,倩影方现又刹那消散。 若她肯顺势伏诛,他自会为她修墓立碑,享尽身后哀荣。 毕竟,要她性命的从来不是他,却是昊天命数。 可她好似怎么杀也杀不死,以致于他握刀的姿势,都逐渐扭曲、变形。 ……是她逼他至此。 杀业已开,既已拔刀相向,便再难回头。 顾明泽重重地将那染了墨渍的奏折掷在地上,忽地听见奉春于门外请见。 “陛下,涪州宋洛有报。”奉春垂首瞥见地上的奏折,姿态愈发恭谨。 “讲。” “其一,青城侯果然在涪州藏拙,看似自暴自弃,实则暗中筹谋。” “所谋为何?” “这便是其二,”奉春声音压得更低,“青城侯似是与那南靖贼子暗通心意,甘愿为其……赴汤蹈火。” 顾明泽的眸色更冷。 “她向宋洛打探的尽是南靖五殿下的动向,”奉春细声道,“奴才斗胆猜测,她是要为那贼子去针对边境的五殿下?” 顾明泽眼神幽深,看着桌前的那盏灯,良久,才冷笑道:“还是这般毫无长进,为了些无用的情意就能豁出性命。” 奉春试探道:“那陛下可要让宋洛给她些假情报?” 顾明泽指尖轻敲桌案:“不必,以她的身手,未必不能除掉五皇子。五皇子一死,南靖大军群龙无首,于我北霖有利无害。若不成,倒也省了朕处置她的功夫。” “陛下圣明。” “还问出些什么?”顾明泽语气冰冷,“涪州可查出其他端倪?” “暂无头绪。”奉春思索着,忽地想起一事,“不过……奴才倒是有另一发现。 “那青城侯让江步月去联络镇北王调兵。”奉春抬眼,“这是否意味着,镇北王与那南靖贼子早有勾结?” 顾明泽叩着桌案的动作停住了。 奉春没说话,只俯首站在一边,静静等待着皇帝批阅奏折。 公主的剑 第241节 直到最后一本奏折阅尽,顾明泽将朱笔重重一搁,沉声道: “镇北王世子现在何处?” 。 顾清澄彻夜未眠。 一个月前,她离开阳城,重返京城争夺权柄,为的是在这偏远的涪州为那些女子们开辟一方庇护之所,更是要在这天地之间为自己挣下一席立足之地。 夜深无灯火,她在黑暗中的眼睛疲惫却依然清亮,思绪一层层翻卷。 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站稳脚跟——青城侯的封号,涪州的封地、暗中培植的势力。 可实际上,自她走到明处那一刻起,便陷入了更为凶险的境地。 顾明泽的明枪暗箭从未停歇,镇北王也不会放弃对阳城人证的追杀。边境战火肆虐,愈往北去,世道愈乱,百姓流离失所。 而她身边,竟无一个可信之人能用——林艳书仍在南靖,江岚亦自顾无暇,就连唯一和江岚联系的暗线宋洛也已倒戈…… 黄涛不在,三条暗线也被她撤离,这意味着江岚留给她的势力将暂时无可调用,哪怕是三千影卫的动向,也已经在顾明泽的眼皮底下。 可还有许多事未做。无论是明面上的青峰山剿匪,还是暗中挑明的边境之行—— 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兵权。 宋洛调度的三千影卫,剿匪许她的三千额外兵制,和江岚在镇北王处的人马,她必须全部握在手中。 唯有握兵,方能在涪州真正落根,不至于再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可她该如何以一己之身,当下这千钧之担? 当天色亮尽之时,顾清澄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那只无形的,执棋人的手。 引她去过书院、第一楼、皇宫、秦家村的手。 她想起那日和黄涛在医馆处老大夫的见闻:石浸归,茂县。 执棋人是要她去茂县? 她匆匆跑回地图前,指尖描摹着茂县的位置。此处不远,在往边境去的路与阳城之间,若是星夜兼程,两日便能来回。 她闭上眼睛,将眼前局势细细梳理,江岚旧部这条线已然断尽,所有她先前的准备尽数归零。若想以最小代价撬动新的破局点,此时出手,是唯一可能。 倘若能在启程边境前,冒险揭开涪州之行的最后一个谜团…… 或许,能赌上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 坊间传言愈演愈烈,都说青城侯近来行事愈发乖戾无常。最令人不齿的,莫过于她竟将当初随她入涪州时最为忠心的小马奴逐出了府门。 涪州地处边陲,外即乱地,她却连在临川城内谋个差事都不允,反倒派人将那可怜人一并逐出城外。 谁不知,临川之外,饿殍遍野、匪患丛生。如此斩情绝义,还妄谈什么庇护百姓的大义? 于是也有嘴快的说了:恶人自有天收。 那小马奴前脚离开,青城侯后脚便病了,府中急召了大夫,熬了些药汤,只说是染了风疹,整月不能见人。 如此一来,那所谓的“剿匪”之举,便更显得是子虚乌有的笑谈了。 …… 而此刻,顾清澄正只身站在茂县的城墙之下,指尖拈着那块石浸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果然如流言所说,临川之外,已不复人间。 边境战火延绵数月,战线推至茂县一带。最先崩塌的不是军防,而是百姓的生计。 她这一路行来,但见村庄荒废,农田焦枯。兵匪杂沓,流寇横行,兵役重徭之下,无人耕种,连牛马都被征走喂军,数万男丁应征北调,城中青壮几乎被抽空。 更因北境粮道中断,米盐之价翻了数倍,而即便是如此,临川的州府依旧畏首畏尾,竟不敢剿匪打通青峰山的粮道。 粮荒仅是开端。若战局生变,溃败的兵灾将裹挟着逃难百姓南下,随之而来的疫病,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而这些,不过是北霖境内的前哨之痛。 再往西去七十里,便是阳城。 她目光望向那一线边境,心口钝痛。 那座没有城墙、没有守军的孤城,自焚城之乱后,仅靠几百义民和她的平阳军苦苦支撑。若她所料不差,镇北王早将阳城设为后线兵站,伤病将士、用度转运,皆系于此地一线。 她们如何了——是已在铁蹄下陷落,还是仍在死撑? 曾经富饶的川西之地,如今竟已如此满目疮痍。 顾清澄缓缓松开手指,那块石浸归已被她攥得生出微痕。 她终于抬步,往县城最深处走去。 “老丈,请问茂县县衙在何处?” 她拦住一位蹒跚赶路的老人。 “县衙?”那老人神情一震,“姑娘是外乡人吧?去那地方作甚?” “县衙如今早已闭门谢客了!” 顾清澄皱起眉头:“县衙也能闭门谢客?” “唉!”老人佝偻道,“陈县令昏聩无能,唯一能干的苏县尉一家又都死绝了,至今无人接任。师爷、衙役跑得精光!州府更是装聋作哑,迟迟不派新人下来!” 顾清澄凝视着老人豁了的大牙:“何谓苏县尉?不是舒县尉?舍予的舒?”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舍予的舒,分明是屠苏的苏!” 老人说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姑娘若无事,还是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这茂县啊……早叫兵匪霸了去。” 顾清澄盯着他:“兵匪?你是说山贼?还是外敌?” “不是山贼,也不是敌军。”老人嗓音愈发低,“正儿八经穿官军盔甲的那些人。杀人放火,横行霸道,哪一样不像土匪? “苏县尉一家七口,就是死于茂县的兵匪!连最小的姑娘都未能幸免!” “……那苏家姑娘年方几何?” “若是活着,也该今年及笄了。”老丈叹息着,“多伶俐的丫头,可惜……” 他话未说完,远巷突起一阵喧哗,有粗犷呵斥混着刀鞘碰撞之声传来。 老者神色骤变,话也不及告完,拄着拐杖便一瘸一拐地逃远了,转眼便没了踪影。 顾清澄也转身隐入黑暗,手指再度收紧,掌心沁出一层凉汗。 ——若那老者所言属实,这茂县从未有过什么“舒县尉”,只有苏县尉。 自始至终,所谓“舒羽”,或许根本不存在。 苏县尉一家死于兵匪,那兵匪又究竟是哪一路人马,背后又站着哪尊神仙? 她垂眸望向掌心中那块石浸归。 它平平无奇,稀碎,普通,宛如一块劣石。 顾清澄却在这石浸归的背后,听见了只手落子的声音。 第132章 鸾回(八)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今日艳阳高照, 镇北王府前,停下一辆气派的黑蓬马车,车身上的暗纹隐着贺氏家徽, 经日色一照, 金辉流动。 车帘一掀, 一抹红影破光而出。只见那人一袭红衣胜火, 衬得那张俊美面容愈发夺目。 他眉目张扬, 剑眉斜飞入鬓,偏生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倒显得神色明朗而不羁,举手抬足间更是肆意洒脱, 连阳光都不及他三分炽烈。 “世子入宫回来了?” 赵副将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憨笑, 伸手要去扶贺珩,却见那人一个箭步跃入门内, 只留给他指尖一寸翻飞的袍角。 “老赵,你瞧本世子这腿,可是好全了!”贺珩抱臂倚门, 笑得张扬。 赵副将“哈哈”一声, 也不避讳,蒲扇般的大掌一把砸在贺珩肩上。 见贺珩眼底明朗笑意不减, 神色如常,赵副将这才咧嘴道:“世子可算没有辜负王爷一番苦心!您这腿好了, 老赵我也好和王爷交差去!” “先前是如意不懂事。”贺珩垂下了明亮的眸子,“那外头的日子可太苦了,本世子何曾吃过那般粗茶淡饭!” 赵副将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儿!王爷在前线拼杀,为的不就是让世子您事事如意嘛。 “您说说, 当初何必自讨苦吃!” 正在贺珩点头称是的时候,赵副将这才提起了正事:“可是陛下宣您进宫,所为何事啊? “看您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倒不像是受了责罚。” 贺珩神采飞扬:“那是自然!父亲在边关立下大功,陛下还能拿本世子怎样?” 赵副将闻言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世子慎言!这话可不兴乱说……” 他一边捂住贺珩的嘴,一边忍住自己蹙眉的冲动—— 这糊涂世子当真半点长进也无,除了惹是生非就是离家出走,吃了那么大的亏竟连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明白。 难怪当初敢在及笄大典上作弊,还当面顶撞圣颜,就连对青城侯那点心思,也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当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好啦!”贺珩摇摇头,躲开他的大掌,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老赵你急什么!陛下不仅没罚我,还赏了我呢!”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了一个玉牌,上面分分明明写着:“御赐行走”四个大字。 “往后你们可关不了我了。”他得意地晃着玉牌,“陛下金口玉言,说什么‘虎父无犬子’,不该把我拘在京城这方寸之地中,且过往不咎,允我四处行走。” “如今有了这宝贝,只需报备一声,本世子天南海北任我行!” 赵副将盯着那玉牌,又看着贺珩明朗的笑脸,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贺珩灵巧地侧身避开。 “哎——”贺珩不忿道,“御赐信物也敢抢?老赵你胆子不小啊。” 公主的剑 第242节 “末将不敢!只是世子身份贵重,如今边关战事正紧……” 话未说完,便见贺珩将玉牌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光,挑眉笑道:“怎么,在你眼里本世子就只会闯祸?” “告诉你吧!我哪儿也不去!” 贺珩这才压低声音,耳尖泛起薄红,“陛下说了,要给本世子相看姑娘……” 他别开眼看天:“本世子应下了。” 赵副将瞪圆了眼睛:“啊?又是姑娘? “不是,您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先前不是有那画中仙子?女状元舒羽,还有那青城侯?” 见贺珩眼神飘忽,他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又……又换人了?” 贺珩正色道:“老赵,你且听我说。 “这相看的人选还在其次,关键是要选个好去处。本世子想着,那红袖楼是咱们家的产业,特意请陛下允我在红袖楼摆酒设宴,请各家贵女公子来相看。 “你说,这是不是为咱家立了一个大功?” 赵副将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打断:“世子!您让各家贵女公子去……去红袖楼相看?! “王爷要是知道…… 贺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诶,咱家红袖楼可是正经酒楼,不过是姑娘们琴棋书画略通一二,才惹了些闲话。” “你细想,这一场相看宴办下来,咱们楼里那些招牌菜,什么八宝鸭、蟹粉狮子头,再配上苏式点心,保管让那些贵人们改观! 赵副将眼前发黑:“可这……” 贺珩已自顾盘算起来:“得让后厨多备时令鲜果,再请几位江南点心师傅,料以后没人敢说咱们红袖楼不好! “哎我说老赵,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两人在门口拌嘴了许久,直到贺珩以“皇命难改”的说辞,将赵副将打发去安排相关事宜,才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院门合上,笑声隔绝在外。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他立刻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揉着被赵副将拍得生疼的伤腿,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床沿。 成了! 被赵副将软禁了整整一个月,他终于等到了陛下的召见,熬出了转机。 有了这御赐的玉牌,莫说是王府中的鹰犬,即便是禁军,再无人能阻他来去自如。 贺珩啊贺珩,终是迈出了第一步。 外人只见这御赐行走的风光,可他却深知,这背后是帝王翻云覆雨的手腕。 可他别无选择,生来是镇北王世子,连“自由行走”都成了搅动风云的筹码。 既然逃不开,那他便索性做个痛快! 做众人眼中没有脑子的那杆枪,又有何妨? 只要踏出这囚笼一步,他的棋局便豁然开朗。 更何况,借着相看宴的名头,他正大光明地将宴席设在红袖楼。皇命在前,那楼里的一砖一瓦、一人一事都得彻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该好好收敛一番了。 待到右腿的疼痛终于有所缓解,贺珩才仰头看着屋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她现在可安好。 软禁的这些时日,拥过她的温软总在夜深时悄然漫上心头,如潮水拍岸,退而复来。 可这念头才刚浮现,指尖忽触到了玉牌的凉意。 于是他倏地阖上那双桃花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辉。 如今他四处都可去,偏又处处不得去。 今时于他,终究是不同往日了。 。 在茂县的多番暗访与追索之后,顾清澄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一个她本该更早察觉的事实——却偏偏在此刻,才如当头一棒,令她骤然清醒。 原来“舒羽”,真的从未存在过。 茂县县尉真正的小女儿,名叫苏语,年岁与她相仿,却早已死于兵匪之乱。 她细查过往,不管是入城的名册、四方试的底案,还是县衙遗留的卷宗,竟都寻不到半分“舒羽”的踪迹。 那么,舒羽是谁? 一个凭空而来的身份,竟能通过四方试的层层验查? 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竟会被黄涛的线人“偶然”救下? 最后,“恰巧”落入江岚之手,成了她最完美的伪装外壳?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至此真相大白,舒羽这两个字……原来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她从前以为自己在利用这副身份藏身行事,如今才明白,是这副身份早已将她牢牢锁定。 她不过是落入局中的那枚棋子。 于是,第一楼中,谢问樵那句“你是舒羽”,才愈发叫人心惊。 原来他那时他并非是识破,却是确认,确认她早已在那人的掌心之中。 那么这次,千里迢迢引她至这偏远至极的茂县,究竟是为了什么? …… 在暗访“舒羽”身份的过程中,顾清澄也顺藤摸瓜查到了这盘踞茂县已久的兵匪。 起初,她以为那是流寇假冒贼兵,打着官兵的旗号横行乡里,可调阅边防军名册后,却发现那伙人竟名列在册—— 他们是朝廷册封的“川西第三守备营”,隶属涪州军道,初设于十七年前,名义为“镇守边关、剿匪安民”。 当年匪患猖獗,朝廷特下令调兵入驻茂县剿匪安民,只是那支营头如今早已换了三拨,最新一任,乃是是由涪州司马郑彦亲自举荐。 “怪就怪在,他们从不巡边,只在周边村寨反复剿匪。按制本该换防,却三年不挪窝。” “当年苏县尉就是上奏此事,才遭了横祸……” 是夜,顾清澄将当年知情的老衙役哄得烂醉,才从他醉话中拼凑出这段往事。 “军饷?怎么不发军饷?!” 老衙役醉眼朦胧地拍案,“陈县令给他们作掩护,走的是郑司马的特批!” “年年补编,岁岁屯驻。将领娶了本地富户千金,兵卒插手田产买卖。什么日常巡逻,分明是变着法子搜刮民脂民膏! “这哪是兵,兵匪兵匪,说的就是这帮地头蛇!” 顾清澄蹙起眉头:“此处驻军多少?边境战事吃紧,正是用兵之时,为何他们仍在此处盘桓?” “专挑软柿子捏罢了。”老衙役的浑家从一旁插嘴道,“这帮兵匪人数有百人往上呐!平日在城里游荡,但一碰上事儿,就往那山上钻。” 乱世之中,难得有人请吃酒,老衙役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那山上不知藏着什么勾当,要我说啊,这伙人守着那山头,比正经山匪还要上心!” 顾清澄听着,忽地想起了那“石浸归”的来历,心中一动:“茂县可有中药生意?” “早年倒是兴旺。”老衙役的浑家叹了口气,“后来传出药材有问题,官府一纸禁令下来,这唯一的营生也就断了。” “药材能有什么问题?莫不是因山中有什么矿脉?” 老衙役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清澄一眼:“姑娘说笑了,若真有铁矿铜矿,那都是官家的买卖,岂有不报之理?” 说完,便头一歪,彻底醉晕了过去,再也不省人事。 顾清澄放下酒杯,拒绝了老衙役一家的挽留,推开门走入了夜风之中。 怀中那枚石浸归的药渣仍在,她拈在指间,心中似已有了答案。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影。 那山黑沉沉地横亘在天与地之间,如一道封锁的屏障。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正无声地回望着她。 究竟是何等隐秘,能让百余官兵盘踞在这偏远县城数年?不仅从未调防,能让州府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为其遮掩?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不再犹豫,反手握紧了袖中的七杀剑,向山而去。 ----------------------- 作者有话说:周六周日要出个差,拜访下客户,请下假哈,路上我会排一下叙事节奏和故事框架,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就抽空更一章。 第133章 鸾回(九) “进来!” “郑司马, 别来无恙。” 涪州州府深处,掌一州军政的镇守司马郑彦,正在暗室会客。 来人风尘仆仆, 身上带着西北特有的风雪与尘土的腥气, 看着是一身普通军士的打扮, 却落座从容, 气息沉稳, 与郑彦平起平坐品茗。 “不知王爷有何见教?”郑司马问道,“可是要对那青城侯有所安排?” 来人低眉一笑:“一介女流, 若非得我家世子青眼,王爷怕是连她的名字都记不真切, 又怎会遣崔某来此会见司马大人?” 话说得轻,却不无敲打之意。 郑彦闻言神色一肃, 回敬道:“崔参军所言极是,只是您素常随侍王爷身侧, 平日一年也难得一见,今日又何故亲临此间?” 崔参军抿茶,茶香袅袅间, 他淡声道:“京城, 或将起波澜。” 郑彦斟茶的手一顿:“如今战事吃紧,王爷坐镇边关, 京城纵使波云诡谲,又岂能波及王爷分毫?” “司马言虽不差, ”崔参军轻轻放下茶盏,眼神与他交锋,“然落一叶而知秋,见微便能知著。我等为王爷筹谋, 万不可掉以轻心。” 公主的剑 第243节 “可是朝中……出了变故?”郑彦闻言,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郑大人或许尚未知晓。”崔参军将目光放远,语气却越发沉静,“数日前,陛下忽召世子入宫。不仅既往不咎,竟还解了其多年禁足之令,亲赐行走腰牌。” 郑彦蹙眉:“天子此举……或是感念王爷戍边之功,是以施恩于世子?” “施恩?”崔参军轻哂一声,“若止于此,自无可议。可陛下不仅解禁,还欲为世子相看贵女,特设宴于红袖楼。” “这……”郑彦迟疑道,“陛下可是要赐婚,借联姻牵扯王爷?” “联姻是小,可这设宴却有讲究。”崔参军的语气淡漠如冰,“郑司马应该没忘,这上一批从红袖楼丢了的人,尸骨可都还埋在阳城呢。” “红袖楼……阳城……”郑彦的脸色一白,冷汗从额角渗出,他终于明白了这两步棋的真正含义。 “赐世子自由,是为放虎归山,以便于暗处观察其行止;而红袖楼设宴——” 崔参军目光转正,坦然接道:“是敲山震虎。” 此话一出,室中顿时沉寂,郑彦的脸色终于由白转红,目光落到崔参军面上。 “郑司马是聪明人。”崔参军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既然知道虎要下山,也该明白,您那些伸得太长太久的手脚,是时候缩回去了。” 他目光如刃,直逼郑彦:“王爷这些年,从未问您要过一笔账。本不该动疑,但崔某斗胆猜测……郑大人的‘养老钱’,也该攒得够了吧?” 话中无明言,却字字有所指。 郑彦脸上浮起僵笑,忙拱手道:“那是自然,下官明白王爷的意思。更何况,那处生意也做得差不多了,下官自会收拾干净,不留半点把柄。” 说罢,他便起身,取来纸笔:“我这就拟令。还请崔参军代为送去我手下,好让王爷安心。” 崔参军这才放下茶盏,起身还礼: “郑大人,请。” 。 茂县的这座山,比记忆中的任何山脉都更深、更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从窥探。 顾清澄走在山中,枯枝在脚底被碾碎,却连一声脆响都没发出,她像一只潜行的猫,谨慎、敏锐地走在山间。 根据她这几日的打探,茂县曾经也做着中药生意,这山上的药材最是道地,可如今连药田的痕迹都寻不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了存在。 山路愈走愈窄,直到这弯弯曲曲的山路彻底消失在尽头,尽头之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顾清澄没有犹豫,将七杀剑拈在掌心,走入了浓稠黑暗之中。 视觉被黑色侵占,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她循着直觉深入,忽然,一缕熟悉的药香钻入鼻尖—— 这是……当归? 难道那些消失的药田,都藏在这片黑暗深处? 有千万条疑问一时涌上心头,顾清澄来不及思忖,听见了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她的后颈微微发凉。 而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足尖忽然踩到一条光滑的条状物,如毒蛇般骤然收紧,枯叶杂草随之哗啦作响! 有陷阱! 脚下大地轰然作响,四周忽地掀起尖啸的风声,顾清澄低眸,但见一张巨网破土而出! 这一瞬间,天翻地覆,天罗地网,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顾清澄的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她不退反进,身体在毫厘之间旋成一道残影,竟比那收紧的网兜更快三分! 她的足尖在网上疾点,借力冲天而起,如一只无声的夜枭,瞬间没入交错的树影之中。 四处一片漆黑,她看不分明,只能凭借风声辨位,在错落枝桠间腾挪飞跃。 直到掠出十余丈外,身后才传来巨网彻底收拢、绞断了无数枝干的沉重闷响。 “嗡——” 顾清澄倚在粗粝的树杈之上,借着收网的声音轻轻喘息着,直到这时,她才看见了远处微弱的火光。 分明是那脚步声的主人。 她放轻身段,向火光的方向潜去,许久才看清来人。 那一身紧实的行头,分明就是茂县的驻军,也就是茂县人口中的兵匪。 “怪了,难道是野猫?” 来的两人中,执火把那人眼神锐利,盯着空无一物的网兜,神情凝重。 “大哥你就是心思太重。”他身旁空手的兵匪嗤笑一声,“茂县现在哪儿还有人?” “你不明白,上头来信了,让我们万事小心。”执着火把的那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细心地在周边检查着。 “再小心又能如何?”空手那人不屑道,“什么人能逃过咱们这天罗地网?” 顾清澄在高处凝视着,将呼吸放得极低,七杀剑在指尖蛰伏着,她按下了几次将这二人斩杀的冲动,凝神静听着。 “你忘了几个月前那个多管闲事的丫头……” “头儿不是把他们全家都给灭口了吗?你慌什么。” “再说了,有这陷阱在,里面的人跑不出去,外边的人也休想进来。” “莫非有高手?” “什么样的高手能快过这金丝铁网!”空手兵匪指尖轻弹,那网兜在空气中发出嗡鸣,如凶兽般昭示着其无穷的绞杀之力。 “也是……”执火把者这才慢吞吞地将火把放下,两人开始重新布置陷阱,火光将他们诡秘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上头说了,准备收网了。” “啥意思,这地方不要了?那里头那些人呢?” “不该问的别问……” 两人忙活了半天,重新布置好陷阱,再度执起火把,向山的深处走去。 顾清澄气沉丹田,如影随形地紧随其后。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簌簌的鬼哭,那两名兵匪在看似无路的山野间左躲右闪,竟是在被刻意掩盖的痕迹中,走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秘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在一处山洞前停下,交头接耳了半晌,将火把插在门上,潜入了洞中。 顾清澄蹲在枝桠之上,凝视着那幽深的洞口,待到人已散尽,轻巧落地,猫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金属的腥锈之气。 这洞口藏得极深,门口铸了一个厚实的铁门。两名兵匪走得仓促,机关未推到底,她探身侧入,从门缝间挤了进去。 而门后的场景,令她神色微变—— 铁门铸在山腹高处,门内是一道石阶,蜿蜒向下,层层隐没在阴影里。 风声被隔绝,洞穴深处,金石交击的声浪沉沉传来。 一下,两下……似是数十柄锄镐在黑暗深处齐齐落下,声声压着山体低鸣,却不见半个人影。 这哪里是山洞,分明是一座不见天日的地牢。 她在洞口凝望,视线勉强探到下方。那里似有一片平台,宽阔漆黑,边缘被阴影吞没。她屏息凝神,沿着湿滑的岩壁下行,脚尖刚触到平台的刹那—— “轰。” 那个厚重的铁门,彻底阖上。 退路已断,不可回头。 既然如此,顾清澄也不再犹豫,硬着头皮往下走。 过了几息,她终于置身于那平台之上,借着幽暗的火光,她看见了此处整齐码放的木桶与长箱。 桶壁渗着潮痕,木料带着暗沉的腥气,看着平台上若干个木质的大桶,她伸手触摸,闻到了一股发甜的铁锈味,直冲脑门。 她心中一凛,撬开身旁一只板条箱的箱盖。 箱中之物让她呼吸一滞—— 那里面没有药材,没有粮食,而是一块块被整齐码放、冶炼完成的铜锭,在黑暗中泛着沉闷的暗红色光泽,边角锋利,寒意逼人。 她将木箱阖上,再随意查验了几个,发现箱中之物别无二致—— 此处机密,已然昭然若揭。 这是一座没有上报官府,私下开采的铜矿! 如此大量的私铸铜锭,只有两个去处。 一条,是化作滚滚财源,暗中流入市井,搅动天下钱粮。 而另一条…… 是投进炉膛,化作锋利兵刃,投入刀光血影的战场。 就在此时,洞穴深处终于传来了人声: “这批货,明天晚上全部拉走。” “头儿,人手不够啊。” “让城里的那帮混子们都过来,最后一把了,都别偷懒。” 顾清澄侧身躲在木箱之后,从一条缝里看过去,只见洞穴深处,有一队兵匪举着火把上来。 “先把这批搬下去!” 顾清澄的心沉了下去。 纵使她武艺超群,在这幽深曲折的矿洞中,面对这数十敌手,硬闯也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洞穴下的那批兵匪越来越近,听着那整齐的、如催命般的脚步声,顾清澄轻轻将身体挪至最后排。 随着一声令下,兵匪们动作麻利地搬运着前排木箱,火光扫过之处,灰尘狂舞,顾清澄粗略一数,竟有十余人之重。 很快,火光已堪堪照见她藏身的这排木箱,摇曳的光影如魔爪般一寸寸逼近,再有几步,她便会彻底暴露。 顾清澄轻而坚决地扣住了袖中之剑。 而就在她准备好迎接血战的这一刻—— 公主的剑 第244节 她身侧的一个空木桶里,毫无征兆地探出一只手来! “进来!” 极轻的声音响起。 那手粗糙而有力,一把将她拽住。 电光石火间,顾清澄暴起杀人的念头急转,身体的本能超越思考,竟顺势而为,与那只手的主人一同隐入黑暗! 桶盖无声合拢。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只沾满泥污的军靴,重重地踩在了她方才所立之处。 -----------------------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了,出差这几天让我缓了一下,重新捋了回节奏。[猫头][猫头] 第134章 鸾回(十) 有女当归。 “头儿, 看过了。” 桶外传来粗犷的男声:“没人。” 逼近的火光顺着木缝渗入桶中,借着火光,顾清澄看见了那个木桶中人的眼睛, 清澈、坚毅, 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抚。 她收了声息, 那桶中之人也再未有动作, 两人在木桶中保持着一道安全的距离, 直到被那群兵匪抬上板车,晃晃悠悠向下走去。 “舒姑娘莫怕。”借着板车的轱辘声, 桶中人压低声音安抚着她。 顾清澄心头微震,却只听得“轰”的一声, 他们所在的木桶随着其余的木箱被一起卸下,震得人脑仁生疼。 “待会我数三个数, 你随我往后跑。” 那人轻声嘱咐着,手掌已抵住桶盖, 蓄势待发。 顾清澄眸光一凛,瞬息权衡后低应一声:“好。” 桶盖应声掀起的那一刻,那人已一把护住她的肩, 两人就着错落的木箱, 向后方翻滚而去。 几乎是同一瞬,外头兵匪一声怒吼:“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 停在一旁、刚被搬空的板车忽地侧翻,车轮咯吱乱响, 直朝矿洞边缘倾斜而下,惊得一众兵匪齐声惊呼,纷纷奔去制止。 “砰!” 碎木飞溅,借着这个机会, 两人一同滑入板车后方的斜坡通道。地面覆着湿滑的青苔和金属锈泥,重力将他们猛地卷入一个裂开的矿道缝隙之中。 远处火光晃动,兵匪还在为板车的失控而咒骂,却无人察觉,两个身影已疯一般掠入黑暗。 数息之间,黑暗终于吞没了他们的身形。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矿道深处只余风声咽哑,和长久的金石交击之声。 那人撑起身,粗喘两下,试图确认:“……舒姑娘?” 顾清澄未应,只稳住气息,慢慢抬眸打量他。 “走,我带你去找他们。”那人抬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我叫春生,是云帆兄的朋友。” 顾清澄看着那“春生”真切的笑意,又想起此人刚刚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得放松了几分警惕。 但这先入为主的“舒姑娘”仍让她心中起疑。 此人为何在这里?又为何似乎早早知晓她会来,仿佛一直在等她? 春生见她不动,试探着问了一句:“舒姑娘可是受伤了?” 顾清澄摇头,顺着他的话道:“那云帆呢?” 春生一怔,避开了她的眼光:“云帆兄这几日不在,特意派我来接姑娘。” 顾清澄欲再追问,春生却率先走在前头,自顾自道:“这矿洞四处都有兵匪把守,只有这一处是许大哥新凿的,兵匪还没发现,咱们从这儿走。” 她没再作声,只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几息,顾清澄终于看见了那金石敲击之声的来源——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洞,穹顶以粗陋的木桩与铁索支撑,四壁裸露着铜绿与赭色的矿脉。 她凝神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火把钉在岩壁上,映出一道道扭曲的人影。 数十名男子赤着上身,在铜脉间挥着镐子,脚上束着铁链和镣铐,只如机械一般举锤挥凿。 铜石碎屑四溅,夹杂着不时传来的咳嗽与低低呻吟。 “铿、铿、铿——” 一声又一声的落凿之声,将她钉在原地。 矿工们面如枯槁,有人不过弱冠之年却已佝偻如老叟,有人鬓发斑白却仍挥汗如雨,他们的眼中早已失去神采,只剩下麻木的本能。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火光晃动,镣铐沉重,这幽闭的矿洞仿佛一口巨大的蒸锅,将活人生生熬煮,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世上真有炼狱,大抵不过如此。 “这是张伯,这是王叔……”唯有春生的声音带着朝气,他小心翼翼地从矿缝中探出脑袋,“都是县里新征的一批。” “那个就是许大哥。”他指向最前方那个肌肉虬结的壮年矿工,“您当初要我们收集的证据,就在他手里。” 顾清澄不知那证据为何,索性按下疑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兵匪看守?” 春生挠头:“怪就怪在这儿。前日突然撤走了大半守卫,连每日押送苦力的差役都不见了。” “舒姑娘来一趟不容易,”他说着,露出一点笑,“我这就去替许大哥的班,让他来见你。” 顾清澄刚要说话,春生却双臂一撑,从狭窄的矿缝中翻身跳出,他趿上布鞋,随手拍了拍沾上的泥痕,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矿道深处走去。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一滞,最终还是无声地垂下。 这一日进山,从天罗地网到兵匪铜矿,已是处处凶险,步步惊心。 而这云帆、春生、舒姑娘…… 又是什么人? 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却如误入蛛网的飞蛾般,深深牵扯其中。 年轻的春生或许天真实诚,轻易便信了她。可那个在炼狱中苦熬多日、保管着关键证据的“许大哥”…… 他会是另一重更致命的试探吗? 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脚下是深矿,身后是死路,前方是未知之人。 而她于此间,既非盟友,亦非敌人,只是一个无名的入局者,被动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顾清澄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让思绪变得更加清醒。 她身处这绝地,已无路可退,唯有见招拆招。 再抬头时,只见那个被称为“许大哥”的男人已然放下铁镐,径直朝她所在的矿缝走来。 他步履沉稳,身形魁梧,皮肤被火光映得发黑,眼神却锋利直白,像是适应了在黑暗中识人辨势。 两人隔着半截矿壁,相对而立,许大哥居高临下地站着,在顾清澄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是舒羽?”许大哥看着她,率先开了口。 听见这个名字,顾清澄一时间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翻遍了茂县苦苦追寻的名字,竟在这不见天日的矿洞深处,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回应。 她有了片刻的失神。 “说话。”许大哥重复了一遍,戒备之意溢于言表。 顾清澄抬起眼,回望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答案: “我不是。” 话音刚落,许大哥眼猛地抬手,手中铁镐的阴影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顾清澄下意识绷紧脊背,准备格挡,却见他手腕一沉,将铁镐反手掷入身后的矿道中。 “噌”地一声,他跳入了矿缝之中:“倒是个实诚人。” “谁让你来的?” 这一句问得直截了当,毫不掩饰怀疑。 顾清澄神色未变,眼神却微微一沉。 她知今日之局非她主场,半分虚言都可能会暴露,于是心中一横,索性将“石浸归”一事和盘托出。 “我并非本意闯入。”她缓缓道,“只因此物引我一路追查至此。” 说着,她将那药渣取出,放在指间。 正是那石浸归。 许大哥眉间疑云密布,直到亲眼所见,身形才陡然一僵。 他紧盯着她,声音低沉:“我问你,这方药,从哪儿来的?” 顾清澄想起秦家村那老大夫所言,下意识道:“舒羽的……当归补血汤。” 此言一出,许大哥脸色骤变,脱口追问:“你怎会知道这方子? “你与她什么关系?她现在又在何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顾清澄一怔。 就在这短短的沉默之间,她敏锐地洞察到,“舒羽”这个名字,对眼前之人而言,绝非寻常。 于是,主动权就这样无声地回到了她手中。 许大哥虽谨慎,却实在不善应对试探,在一问一答间,顾清澄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曾有一个名叫“舒羽”的少女,只身闯入此山,在与矿工们短暂相见后,奇迹般地逃出生天。 公主的剑 第245节 她临行前许下诺言,以“当归”为信,言明他日必会归来,再携此间血泪罪证,直抵公堂,为众人讨一个公道。 谁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顾清澄误入矿山,被守候多时的春生错认为他们苦等半年的舒羽。 而她手中这块这块被铜矿浸染的本地当归,也正是当初他们约定的,最有力的信物。 半年未归,杳无音信。一块微不足道的药渣,于此间不见天日的众人而言,竟也如一道来自地面世界的救赎。 借此为凭,顾清澄暂时赢得了许大哥的信任。 三言两语中,两人交换着信息,只是愈问,心头的另一个猜测更是呼之欲出。 她终于忍不住去确认: “那云帆兄是谁?” 许大哥怔了一下,道:“原是舒羽定下亲的小郎……是个极好的后生。” “那他人呢?” 许大哥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可是姓霍?” “对,对,霍云帆。” 顾清澄垂下眼,终是直接点破:“他,是不是……不在了?” 许大哥愣了愣,重重叹了口气:“是。” “当初舒羽那丫头,一个人来山上寻他……那小子就像今日春生救你一般,把她藏在这矿洞里,趁夜送出去的。” “可那傻小子折返时,偏碰上了兵匪!” 他一拳砸在岩壁上,“就……” 顾清澄抬手,无声地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不必再说了。 一切都已明了。 她想起翻阅苏县尉案卷时,那页泛黄的家书上分明写着: “幼女苏语,已与霍氏小郎云帆定亲。” 霍云帆……苏语…… 她的心尖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刹。 这一瞬间,所有曾被刻意掩埋的线索,在此刻无声拼合。 许大哥仍在一旁为霍小郎痛惜唏嘘,顾清澄看着他,喉头一时哽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他口中的“舒羽”早已与霍云帆定亲,那与他结亲的少女…… 还能是谁? 答案清晰而残酷。 眼前这些矿工苦苦等待的“舒羽”姑娘,竟是便是茂县那场人尽皆知的灭门惨案中,死于兵匪手下的县尉之女。 苏语,舒羽。 那少女或许曾为寻亲误闯过此间,也或许,她真的打算兑现一纸“当归”的诺言。 却不知行踪早已泄漏,等待她的,并非正义,却是血光之灾。 真相……竟是如此吗? 苏语就这样惨烈地消失于人世,而“舒羽”二字,却化作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之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地底的人还在等,有女当归。 他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归来了。 念及此,顾清澄缓缓合拢掌心,将那块药渣无声收起。 许大哥见她神情异样,迟疑着问道: “舒羽那丫头临走时说过,定要回来救我们。” “许久不见她了,她……还好吗? 顾清澄抬眼,看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希冀。 她顿了顿,压下情绪,平和道:“她很好。 “她过了四方试,去了京城,考了天令书院的状元。 “如今,已是天子门生。” “那就好,那就好。”许大哥长舒一口气,笑意从沟壑纵横的脸上隐隐浮出,“怪不得几个月都没回来。云帆那小子早就说过,她过了四方试,是块读书的料,没想到竟这般出息。” 顾清澄别开眼,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克制得几不可闻。 她终究没让自己伤神太久,转开话题: “这矿洞有多久了。” 许真收起笑意,沉声答道:“自我入山,已有半年多。” “那些兵匪打着征兵的幌子,把我们骗来。”他咬牙低骂,“说是抗敌报国,结果——是挖矿敛财!” “南靖的狗贼就要打进来了!我许真空有一腔报国愿,却…… 他一口气没说完,声音便哽住了。 顾清澄看着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年迈,眉目间尚有青年模样。 可两鬓,竟已斑白。 在她所知的世道里,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儿,本应在战鼓初鸣时脱去粗衣短褐,跪别门前老母,抱过稚子,亲吻妻额,许下军功换平安的诺言,然后步入风沙漫天的边境。 可眼前这人,却被困于这暗无天日的山腹中,沦为他人牟利的工具,如笼中困兽般被榨尽血肉,连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一声声铁镐敲下,壮年人也老态龙钟。 生机断绝。 归家无路。 报国无门。 命如草芥,绝望无声。 她望着他鬓角那抹早生的灰白,仿佛听见千万人在地底嘶喊,又被层层泥石活埋。 若这一切始于一年多前,那么被困死在这山腹中的,何止一个许真? 而茂县城内,却从未有过一丝关于此地的风声。 答案已无需猜测。 那意味着,除了那个化名“舒羽”的苏语,或许,从未有人真正从这里活着走出这吃人的矿山。 “我来的时候,”她收起情绪,缓声道,“这山间已布满陷阱,寻常人无法通过。如果贸然逃离,恐怕难逃一死。” 许真闻言,点点头,声音里满是疲惫:“舒羽走后设下的,我们……试过了。” 顾清澄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许真道:“我听春生说,许大哥手上有这矿山作乱的证据。” “若是您信得过……” “不是信不过姑娘。”许真沙哑着嗓子打断了她,“矿里的兄弟们,死也便死了,早就无颜再见父老乡亲。” “可这证据,只有一份。”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中藏着压不下去的愤恨与绝望:“若是落了人手,那些兵匪,还有上头的狗官—— “就真能一辈子逍遥法外了!” “砰!” 顾清澄正要说些什么,头顶却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是第二下、第三下,钝物砸肉的沉闷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口。 她猛地抬头,透过矿缝看去,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兵匪正揪着春生的头发,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狠狠往地上撞去。 “不会干活?磕头总会吧?” 铁链哗啦啦地随之响动,宛如催命的铃铛。 “装死是吧?”兵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当春生抬起头时,顾清澄看见他的前额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而少年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滑落,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顾清澄刚欲起身,就被许真按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却也在不住地颤抖。 只一眼,顾清澄就明白了:在这里,连哭泣都是奢侈,每一声呜咽,都会换来更残忍的折磨。 反抗只会引来鞭子,流血也换不来怜悯。 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忍。 “不对。”那兵匪按着按着,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干的活是许真的。 “许真呢?” ----------------------- 作者有话说:下章这条线收尾。 第135章 鸾回(完) 古来征战几人回。 “老子问你话呢!” 公主的剑 第246节 见春生咬紧了牙关, 不肯回答,那兵匪一脚下去,踩住了他的脑袋, 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 春生喘着粗气, 脸贴着污泥, 喉头呜咽着, 竟是一个字也没说。 “许真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军靴碾得更狠了。 泥浆漫进春生的鼻腔, 呛得他浑身痉挛。可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中,少年仍艰难地抬起眼, 目光穿过泥泞的黑暗,朝着那道隐蔽的矿缝注视着—— 矿缝中, 许真十指深深嵌进岩壁,已经磨出了血色。他双目赤红, 死死地盯着那兵匪的动作,对上了春生那双绝望而恳求的的眼睛。 少年的那双眼睛, 分明在说: 不要。 不要出来,不要让他们发现舒姑娘。 这一刻,血自许真的指尖流下。这个铁打的汉子, 凝视着矿场之上的惨烈场景, 全身都在痛苦地、压抑地颤抖着。 顾清澄抬起了手,想要做些什么, 却看见一滴泪,混杂着血丝, 无措地落在了石壁之上。 “啪嗒。” 她第一次听见了无力的、死亡的声音。 眼前这个叫春生的少年,分明在方才藏在木桶之中,还在带着她逃出兵匪的围捕。 现在,她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脚下? 春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呜咽几近消失,耳畔也只剩铁链拖地的摩擦声,和许真胸腔里困兽般低沉粗重的喘息。 整座矿场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唯余血气、腥气,和一触即发的崩溃。 而就在这一息,顾清澄忽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许真的肩上。 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也决意承担下后果。 为了一份传递真相证据,他们有赴死的觉悟,可她又怎能辜负那双决意赴死的眼睛? 在许真失神的刹那,一枚石片自矿缝之中悄然掠出。 那石片恍若无形,有如凝成实质的风,在黑暗里毫无征兆地贴着兵匪的发丝,切过了他的咽喉。 许真惊惶地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望向越过他肩头的,那只如玉的手。 这一刹那,其他人同样没来得及反应—— 春生还维持着被踩在泥里的姿势,矿工的铁镐还在麻木地敲击着,兵匪脸上的狞笑也还未褪去—— 一线血光,就这样在昏黄灯火下乍然炸开。 致命的窒息感骤然消失,春生如临大赦,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那踩着他的兵匪竟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狞笑的姿态,脖颈间却已血如泉涌。 那象征着生命的鲜血,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漓地浇在春生满是污泥的脸上。 热,而腥。 淋得春生惊慌,淋得众人无措。 那些麻木不仁的铁镐声终于停住了。 所有人回头,只看见春生呆呆地坐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春生仿佛明白了一切,劫后余生地盯着地上死狗般的兵匪,慌乱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生生遏制住了自己冲向矿缝的冲动—— 矿缝中,许真倒吸一口凉气,于黑暗中猛地转头,一把将顾清澄逼到了深处。 “……你疯了! “你想干什么!” 顾清澄迎上他赤红的双眼,语气却不退反进:“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许大哥,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许真被她这声“大哥”的质问噎得一滞,说不出话来。 指节抵着石壁,青筋暴起,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诘问:“还有三息,他就死了! “你看不到吗?” 许真痛苦地闭上眼。 耳边是春生微弱的喘息,胸腔里是自己如雷的心跳,他压抑道:“是!我知道……可——” “可是根本没得选,对吗。” 顾清澄轻声打断了他,不再让他继续为难。 她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郁色,目光越过许真,落在远处的春生身上:“你怕暴露我,更怕连累所有人。” “而最要紧的,是那份证据。” 许真身子猛地一僵,彻底沉默了。 “我明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过去除了忍,你们别无他法。” 她凝视着那只掷出致命石子的手:“但如你所见,忍让终有尽头。” “许大哥,”她倏然抬眸,眼中寒芒如剑出鞘,“今日,或许我们真有一搏之机。” 许真错愕抬头,看着黑暗中的少女,脱口而出:“可你孤身一人..……” 顾清澄点点头,指尖寒光一闪,七杀剑已出:“自保足矣。” 许真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先打断: “许大哥,舒羽是我挚友,我答应了她,要带你们出去。” 这一句话,语气极轻,分量却极重,彻底地宣告了她的立场。 “你想怎么做?” 许真看着她手中剑,犹豫着开口。 他不确定该有几分信她,也不知这贸然出手的女子究竟来历几何。 剑锋在黑暗中泛起冷芒,顾清澄垂眼,眸光被剑光照亮。 她似乎洞察了他的迟疑,只轻描淡写道: “很简单。” “路我来开,你带证据走。” 许真一怔,竟不知如何接话。 顾清澄笑了笑,目光扫过春生,扫过远处那些麻木的身影,最后再回到许真身上。 “你说的对,证据只有一份。我是外人,你才是他们的头儿,该由你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说着转过了身,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朝向了许真。 “兵匪已死,大乱将至,便由我来为你开路。” “你,走。” 她认真道: “既是因我而起,那外头的兵匪便由我来挡。 “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两个,便屠一双。 七杀剑光在她指尖流转: “横竖不过是一死,人当选个痛快的死法。 “在您趁乱把证据送出去之前。 她语气极轻,却直刺许真心底:“我一步不退。”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要跃出矿缝。 许真的心飞速地跳动着,思绪如惊涛澎湃。 他全然听懂了。 这个自称是舒羽挚友的少女,要一个人,一把剑,为他们创造逃出生天的机会。 “且慢!” 他心中一惊,急忙伸手将她从背后死死拽住。 “你……到底是谁?” 顾清澄的身形一滞,垂眸看着仍在地上喘息的春生,沉静道: “春生信我是舒羽。 “那在你们出去之前,我便是舒羽。” 许真听着,攥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顾清澄回望时,见他神色动摇,竟牵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如同老友话别: “那我去了。” 公主的剑 第247节 “待我们都出去之后,舒羽再请许大哥来府上吃酒。” “不行!” 在她跳出矿缝的那一刹那,许真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决绝地拉了回来。 “舒姑娘!” 他竟真唤了她这个名字。 顾清澄一怔,看见他摇了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清明与决断。 “我留下,”许真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走。” 他固执地将顾清澄拉了回来,一字一句: “我是兄弟们的头儿。我得陪着他们,走到最后一步。 “困在这山里,是我们的命数。 “而姑娘你的路,却在外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麻木的的兄弟们,声音沙哑 “里头的情况太险,许真走不得。外头的路太生,许真也去不得。 “事到如今,我信姑娘。” 他说着,俯下身子,没有磕头,而是以拳抵心,重重地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这已不是对一个后生的请求,而是对一个战友的托付。 哪怕他从未真正参过军。 他说着,从怀中最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封的布包。 “这是三百二十七条人命,”他声音沙哑,将重逾千斤的信任捧到她眼前,沉声道, “舒姑娘,活着出去,拜托了!” …… 这矿山有一出一入两个口。入口是顾清澄来的那个厚重的铁门,出口却在山下,用一个简单的木栅栏围着,便于货物运输,看似松散,实则布防森严,有兵匪轮番值守,滴水不漏。 而这些矿工所说的生路,便是算准了换防、清点的时间,将人藏在木桶里,混着码好的货堆中蒙混过关。 但每日换防后,兵匪必会清点矿工的人数,以防有人逃脱。故而,只有像舒羽这样的误入者,才能借着这个漏洞,悄无声息地混出去。 油纸包沉甸甸在怀中,贴着胸膛,重若千钧。 顾清澄借着桶隙的暗光,打开细看—— 这竟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既有云帆窃得的、从茂县到州府涉案官员的往来密函,也有矿工们入矿时暗中记录的所有同伴的名册。 涉及官员者众,而那矿工的名单,竟整整三百二十七人。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这是一份掺满血与泪的控诉,它既能以一己之力摧毁腐败的涪州官场,更能给无数望眼欲穿的矿工家人,一个迟来的交代。 过去的苏语,或许便曾经触及了这不见天日的隐密,最终成为了兵匪手下,满门皆斩的亡魂。 这也说明,这信笺上关联的官员,早就不可信。 而她也从未打算相信。 按照她的计划,出去之后,她要赶往镇上寻一匹快马,绕开宋洛,亲自去青锋山寻人——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江岚留给她的三千影卫。 那些人此刻正驻扎在青锋山,若日夜兼程,一日之内便可抵达茂县,助她荡平这罪恶之地。 而就在她仔细盘算着的时候,忽闻车马喧嚣中传来兵匪的对话: “头儿,咋突然调来这老些人?弟兄们正打算下山呢” “都给老子滚回去!”远处的官兵呵斥道,“上头下了死命令,子时之前,必须把里头清空!” 另一个声音谄媚地问道:“咋个清空嘛,怎么把不上值的兄弟们都调来了。” 那头目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残忍: “今晚就是最后期限,都别偷懒。” “一口气把货清完,就送他们上路!几百个活口,放出来你我的脑袋不要了?” “上头说了,子时过了,就炸了这破矿,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声音由远及近,随风飘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轰”的一声,顾清澄的脑中仿佛也响起了一场爆炸。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矿洞守卫突然撤离并非松懈,而是收网前的最后准备。他们要搬空最后的价值,然后将这三百多条性命与惊天秘密,一同炸得灰飞烟灭。 子时…… 粗粗计算下时辰,估计戌时已至,距子时不过两个时辰了。 她将那沉甸甸的证据藏进怀里,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下山车队的轨迹已然掉转了方向,此时最理智的办法,莫过于趁人不备时脱身,带着这关乎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证据远走高飞。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茂县无兵可用,官场与矿场早已蛇鼠一窝,短短两个时辰,纵使神仙下凡,也难挽这必死之局。 ……来不及了。 手已抵在桶盖之上,顾清澄却第一次觉得这轻巧的木板重逾千钧。 只需轻轻一推,就能逃出生天。 可也必将惊动兵匪,届时他们提前动手,便再无转圜之地。 这一跃,是亲手为三百二十七人敲响丧钟。 “等待会把货拉完,就把后门封死,咱们从前门撤。” “一个都跑不了。” 顾清澄在木桶中煎熬之至,步步逼近的思死亡与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剧烈地喘息着,直到这句话不经意间划破了她的混沌—— 从后门走到前门,这也意味着,所有兵匪必将从后山穿过矿洞,他们会在山洞里短暂停留。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 若是,若是在此刻折返…… 在兵匪封锁后门之前,争取通风报信,带众人从前门突围,再将剩余兵匪反锁在矿洞内…… 是否,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硫磺的味道愈发浓烈,这逼仄的木桶里,那股味道如死亡预告,丝丝缕缕地钻进顾清澄的鼻腔,让她阵阵反胃。 她想起了云帆、春生、还有壮志未酬的许真,手指颤抖着,渐渐地,渐渐地。 收回了抵在桶盖上的力道。 她呼了一口气。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些人,本是为保家卫国而来的热血儿郎,却被奸人所害,沦为这不见天日的奴隶。 他们已是这世间顶顶可怜之人了。 难道,连直面死亡真相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木桶外传来兵匪的脚步声,和愈发细密的交谈之声。 今夜的罪恶筹谋越发清晰,若是默不作声,径自离去,这满山之人都会沦为他人阴谋的陪葬。 不,绝不该如此。 …… 戌时三刻。 顾清澄在兵匪分散之时,抹断了随车之人的脖子,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兵匪的衣服,折返了回去。 亥时整,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顾清澄回到了矿洞之中。 离着老远,她就听见了皮鞭撕开皮肉的脆响,伴随着刺耳的铁链摩擦与辱骂声。 “反了你们?” “谁杀的!” “再不招认,就让这矿洞变成你们的万人冢!” 顾清澄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矿洞深处,一股混杂着血汗和绝望的浓重热气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疯狂跳动着,将施暴者的身影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而那些沉默的矿工,则像一圈石化的看客,围成了一个绝望而无形的斗兽场。 在斗兽场的中央,她看见了春生和许真。 他们早已血肉模糊,像两条破麻袋一样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鞭子如毒蛇般落下,军靴碾在他们的脊骨之上。地上被拖拽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不知是他们的,还是之前那个被她杀死的兵匪的。 “不说是吧?”为首的兵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给老子往死里打!” 在兵匪服的掩护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似麻木的矿工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握着铁镐的手。 公主的剑 第248节 那每一双手,指节都已因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 而一双双在黑暗中沉寂已久的眼睛,此刻,正重新燃起点点猩红的火光。 而这些沉浸在施暴快感中的兵匪尚未察觉到—— 那永不停歇的、麻木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化为一片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也更沉重。 整座矿洞,只剩下有鞭笞声,和几百个矿工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 是时候了。 顾清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七杀剑已然出鞘。 过去,这柄剑素来冰冷无情,如山巅之雪,崖间之月。 而这一刹那,它不再是雪,也不是月。 它是一点火星。 一点被投进干柴烈酒堆里的,致命的火星。 它点燃的,是这片死寂之下,早已蓄满的、足以将天地都烧成灰烬的—— 仇恨。 “走!” 围观的几名兵匪的头颅忽地扬天飞起,在黑暗中泼洒出一片浓重的血雾!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矿工身上、脸上,瞬间激起一片沸腾。 “他们要炸矿!” “子时一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顾清澄反手一剑,七杀剑刺入下一个兵匪的心窝,剑锋在血肉间残忍旋转时,她的身影已经毫不迟疑地掠向下一个人。 “许大哥!带人从前门突围!” “走!” 这次,没人再犹豫。 矿工们抓起镐头,眼底燃着和被仇恨点燃的光。 杀,杀出山去! …… 矿山乱了。 不,这已不再是混乱,而是一场原始的、以命换命的搏杀。 兵匪的兵刃锋利雪亮,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过去那些逆来顺受的“牛马”。 而是一群早就不想活了的狂徒。 生锈的铁镐撕裂黑暗,如割麦子般划过一个个兵匪的咽喉,带出大蓬滚烫的血浆。 有人扑上去,与兵匪在泥地中滚作一团,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脸上,砸得自己指骨断裂也不放手。 有人背后中刀,却死死咬着兵匪的手腕,用牙将他活活咬死。 泥泞中,骨骼碎裂声、濒死嚎叫声、刀刃入肉声交织成片。 火把跌落,岩壁上的光影扭曲疯长,映出了一场地狱般的修罗场。 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矿工,在今日才迸发出了战场上搏杀的血性。 可最可悲的是,将刀枪对向他们的,却是他们的同胞。 “……走。” 顾清澄踉跄着冲到队伍末尾,一把扶起浑身浴血的许真,她架起他的臂膀,声音嘶哑:“许大哥,我们出去。” “后门封死了,前门还开着。” 许真大口喘息着,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反手一镐,将一个追来的兵匪砸得脑浆迸裂,自己也因力竭而踉跄。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嗅到了一丝从矿洞深处飘来的、极淡的硫磺味。 那是死亡的信使。 “舒姑娘。” 许真那只枯槁的手,忽然有力地抓住了她。 “子时……快到了吧?” 顾清澄身子一僵,没有回答,只是想拖着他,更快地向前走。 “许真……有一事相求。”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竟硬生生挣脱了她的搀扶。 在顾清澄愕然回眸的瞬间,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后退了一步,正了正衣衫,朝着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遭的喊杀声也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许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顾清澄急忙要去扶他。 他却不肯起身,仿佛脚下已经生了根,只是看着她,眼中竟有了泪光: “许真与这矿山内三百二十七名茂县儿郎,一朝遭贼人蒙蔽,误入歧途。 “一,不能筹报国之志!二,不能尽父子之责! “故而上无以对父母、朝廷……下无以对妻儿、百姓……” 他仿佛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这矿洞之中,向天地做最后的陈情。 “幸得舒姑娘仗义相助,于我等绝境之中,搏得一线生机!” 言及此,竟以头抢地,声音哽咽: “然我等恐不能如姑娘所愿,苟活于乱世之中! “我等早已是丧家之犬,而茂县兵匪一日不除,此间百姓仍永无宁日,我们的妻儿还会受他们欺辱!”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决绝的光。 “我们不走了。” 不知何时,春生,以及十几个还能站着的矿工,已然聚在了他的身后,他们个个带伤,但眼神却和许真如出一辙。 “我们不走了!” 他们齐声重复道,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矿洞都在嗡鸣。 许真看着她,郑重地,向她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我等愿以这副残躯作熔炉,血肉为柴薪,将这茂县豺狼,尽数焚化于此!” “同归于尽!以绝匪患!” 他抬起头,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充满了托付与恳求。 “——求姑娘,成全!” 顾清澄伸出去,想要拉他起来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她想拉他起来,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舒姑娘,你有俺们的证据。”春生挠着头向她笑,“你必须得走。” 许真撑着最后一口气,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座山……早就被我们自己给凿空了。” “那些火药一旦引爆,整座山都会塌下来。 “我们正好留下……拖住这群畜生。” “姑娘离开时,把前门机关毁了,就能断了他们最后的路。” 他报以她一笑,眼中再无半点绝望,却是平静而解脱的释然。 “如此,便是老天给我等……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 …… 顾清澄抬起头,迎上许真、春生,以及所有矿工的目光。 那些相处了不过半天的面孔,正扛着铁镐朝她致意、挥手,如送别一位远行的友人。 “快走啊,舒姑娘。”春生轻快地催促着,好似寻常道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挽留,都是对他们决意赴死的亵渎。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 眼泪自她的眼眶中奔腾而下。 七杀剑横在掌心,她面向诸位矿工,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歃血而誓。 她对着眼前这些即将赴死的英魂,许下了她此生最沉重的一个承诺。 “我以七杀为证,在此立誓。 “此证在,我命在;此证毁,则我亡。 “只要我一息尚存,真相便永不湮灭。 “黄泉路上,诸位先行一步。 “待将元凶尽数诛灭那日—— “我便携来他们的头颅,为诸位祭酒!” 话音未落,矿洞深处已传来兵匪逼近的脚步声。 公主的剑 第249节 她不再有片刻的迟疑,转身一跃,消失在了通往外界的黑暗之中。 在她身后,许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笑了。 那笑容里,是夙愿得偿、再无遗憾的满足。 “轰——” 远处传来铁门落下的声音。 许真缓缓站起身,转头,面向身后那些同样面带笑意的兄弟们,举起了手中的铁镐。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矿洞中回荡,“杀个痛快!” …… 子时。 山峦震动,地动山摇。 火光,从山腰深处喷薄而出,将整座矿山,映成了一片血色。 那之后,只剩一片苍茫的火海。 苍穹浩大,如一只悲悯无情的眼,俯瞰着千百条生命在炽烈山风中搏杀、吞噬、陨落,化作碧落黄泉中的一抹云烟。 唯有山下城中,仍有点点灯火,固执地守望着远征儿郎的归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眼泪不知在何时已被风干。 山体在身后次第崩塌,顾清澄在山风中纵身一跃,跌入万千葱茏草木之中。 ----------------------- 作者有话说:这里起初并不是最主线的故事,或许有瑕疵,但我不想一笔带过,也决心要写。 第136章 同谋(一) 四殿下。 二月二十一。 冬日将尽, 山雪初融,万物犹在长眠的尽头蛰伏。 唯独偏远的涪州茂县除外。 十日前,那里曾燃起了一场三天三夜的山火, 山崩地裂, 生灵悲号, 终使那苍翠山林化作一片巍峨、死寂的坟冢。 但与之同时消失的, 还有盘踞茂县三年的那帮兵匪。 这座被战火掏空的城池, 终于剜去了那块溃烂难愈的毒瘤。原本就荒凉的县城,如今愈发冷清, 只剩老人和孩童在街巷间穿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坦然地,在自己的故土上行走过了。 “七杀星亮了。” 茂县里留守的老丈人倚杖喃喃。 “那是……天罚啊。” 已经退休的老衙役抿着浊酒, 望着死去的焦山,意味深长。 茂县重新归于平静。 没人知道的是, 这座城池里,曾有过个叫“舒羽”的姑娘, 以一己之力揭出矿山的秘密,将盘踞三年的兵匪困死于矿脉深处。 更没有人知道,这座城池里, 那些应征去沙场的儿郎, 早已长眠在了这座大山之下。 他们的家人,依旧还守望着战场的方向, 遥愿平安。 …… 若是望断北霖的雪原,战场的那一头, 便是南靖。 南靖的气候总是不同北霖。 一道雪原将两国斜斜地裁开,不似北霖的冷冽、肃穆,南靖的空气中总是浸润着花香和水汽。 已是二月末,这里的春天似乎初见端倪。 而今岁不同往年, 正值与北霖交战之际。粮秣衣被本就吃紧,昔日用来莳花弄草的园圃,如今尽数改种了农桑。那惯常温软潮湿的空气中,竟也弥漫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于是,今年南靖都城的街上,再也不见卖花小童的身影。长街空荡,偶有行人匆匆而过,个个低垂着头,眉宇间凝着驱不散的愁绪。 唯有承华殿中,花香袭人。 一座琉璃瓦铸就的花房中,百花竟早已绽放。而花房中有一人,正执着银剪,细细修剪着花叶。 层层叠叠的纱幔下,阳光自花房的琉璃瓦中照进来。那日光像凝成实质的金色流沙,落在那人素来淡漠疏离的眉宇之上,好似添了几分暖意。 黄涛将脸在太监帽檐中压得很低——他曾费尽心机才得以入宫,如今真正站在此地,却又生生在门外定住。 他看着这奢靡花房里,那人于花团锦簇间缃黄色的衣袍,眼中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楚。 缃黄锦衣,是仅次于天子明黄的至尊荣宠。 他的主子……哦,对。如今已经不是他主子了。 终于走上了整个黄氏家族曾苦苦追随的那条路—— 今岁正月,南靖嫡长子,四殿下江步月结束了十五年的质子生涯,重新踏上了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彼时,贵妃的五皇子江钦白风头正盛,手握边境军权,正准备在等同于定嗣承储的祈谷礼上一展锋芒。 可偏就在大礼前夕,嫡出的四殿下回到了皇宫。 而那日礼毕,当四殿下披着陛下亲赐的缃黄锦衣缓步走出宫门,入主承华殿时—— 满朝文武皆知,东宫的位置已定,不过是待战事平息,早晚之别罢了。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质疑之声不绝于耳。 即便身为嫡长子,可一个在本朝毫无根基、在北霖仓皇求生的质子,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承继大统? 可黄涛明白,而天下人早晚也会明白。 殿下他……如今更尊贵的身份,是战神殿的宗主。 万千战神,独尊一人的宗主。 也正因如此,殿下再也不需要黄氏一族的扶持,而那些战神殿旧部,更不会容许他这样一个外人继续随侍宗主左右。 可是。 跋涉千里回国,夜夜辗转了许久。 他还是想和殿下见一面。 他曾是殿下的眼睛,耳朵,偶尔还会窥见殿下的心。 所以。 他有一些,战神殿旧部永远不会在意的喜怒哀乐,要亲口与殿下说。 “奴才水寿,见过四殿下。” 声音自远处传来。 执着银剪的手一顿,一片绿叶自剪刃间悠悠落下。 “进来。” 缃黄色衣袍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认真地侍弄着花叶,“你是哪宫的,吾未曾听过。” “奴才是莳花苑的旧人,擅弄花草,内务府特遣奴才来伺候殿下。” 黄涛望着承华殿外森严的侍卫,连花房边静立的侍女都令他喉头发紧,不由得将脸埋得更低。 “哦?”江岚凝视着眼前初绽的兰花,“你擅养什么花?” “奴才……曾奉命在北境侍弄花草,”黄涛踌躇着上前,“近来才调回宫中。” 此话一落,银剪忽地轻轻抬起,止住了他的来路: “让内务府的人自去领罚。 “该留在北境养花的奴才,来吾这暖房做甚?” 黄涛身子一颤,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奴才该死!非是奴才贪暖,却是那北境的花……与南靖的草木实在不同!” “如何不同?” 这番措辞似乎勾起了四殿下的兴致:“吾在北境十五载,从未听说过这北境的花难养些。” 他手腕轻抬,一旁的侍女会意,为黄涛递上莳花的用具。 江岚银剪虚指:“既如此,过来服侍,说与诸位听听。” 黄涛扫过一旁的太监、侍女,心知这些人多半都是战神殿旧部,索性硬着头皮接过剪子,走上前去。 “殿下,奴才在北境侍弄的,原不过是株野花。” “您也知道,北境苦寒,那野花却生得极好,竟也不需要奴才精心侍弄。” 黄涛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眼前的迎春多余的枝条:“可它有一日,那种子偏生到了别的花圃去。” “非但连累奴才丢了差事不说,那花更是被别家的主子打成了野草、毒物……要生生斩草除根了去。” “殿下明鉴,这花开花落,乃是天理。这……这与奴才何干?又与那花何干呐!”言及此,黄涛握着剪子的手忽地一抖,竟生生地将一朵开得极好的迎春剪落! “混账东西!”那宫女厉声上前,“这是殿下侍弄了十日的迎春,竟被你这狗奴才糟蹋了!” “我倒要问问内务府,莳花苑的宫人都是怎么调教的!”宫女劈手夺过他的剪刀,拽着黄涛的衣领,要将他往外拖。 黄涛又惊又惧,竟一把攥住了那缃黄色的袖口:“殿下,殿下饶命啊!” 江岚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衣袖,转身离开。 “红绡。” 在黄涛被拖出门外之前,江岚的声音淡淡响起:“他说得不错,花开花落,原与人无干。” “让他走罢。明日你另挑几个得用的来。” …… 公主的剑 第250节 黄涛被丢出宫墙之时,后背已然泛出冷汗。 那战神殿的人实在是奇怪,分明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黄涛却明显地察觉到,这些人对他们的宗主,看似尊敬,实则却如监视一般,令他不由得心惊。 而他这次冒险前来,为的却是七姑娘之事。 殿下素来聪敏,想必能听出他口中那“野花”,便是留在北境的七姑娘——他不敢让旁人知晓殿下与北霖的青城侯有所关联,更不愿让七姑娘暴露在战神殿的视野里。 而若非茂县大火一事,他本打算听从七姑娘的嘱咐——她能处理好的事,就不让殿下忧心。 那些她一个人扛下的过往,他原本不欲草率地宣之于口。 可这次…… 他临走时慌乱塞进殿下的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了原由: 七姑娘失踪了。 十日前,涪州茂县爆发了一场剧烈的山火,听说烧死了大量的官兵与百姓。 这原是天灾,可不知道怎地,有人慢慢开始传言,在茂县见到过青城侯。 待涪州州府寻至青城侯府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府中连个看门的老仆都不曾留下。 于是,流言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都说青城侯是因剿匪去茂县请兵遭拒,怀恨在心,竟丧心病狂地纵火烧山,致使生灵涂炭。 一时间,涪州百姓对青城侯的怨愤达到了顶峰,街头巷尾尽是咒骂之声。 而那位处在风口浪尖的青城侯,却似人间蒸发了般杳无踪迹,既无人得见,亦无只字片语的辩解,只留下整个涪州的怒火无处安放。 直到这消息传到了黄涛的手中。 他暗中问遍了留在北霖的暗线,除了宋洛,竟无一人再与七姑娘有过联系。 这时候,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亲手再让殿下错过她。 远处宫人的脚步声渐近,黄涛一个激灵,抓起太监衣袍仓皇系上,朝着出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 是夜。 琉璃花房的灯影灭了,承华殿内一片岑寂。 人人都道四殿下清贵,不喜丝竹乱耳,亦不喜宝物珍馐,偌大承华殿中,无几人侍奉,唯有一室花木,皆由殿下亲手侍弄,不容旁人染指。 夜风穿庭而过。 与往常一样,江岚倚在桌案前,独自品茗,看花。 红绡静静站在一边,小腿已经站得酸疼,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许多日,今日也无甚异常。 唯有真正懂花之人方能察觉。 那枝被剪落的迎春,仍孤零零地躺在石阶上。 月光透过琉璃瓦照着它,半朵花瓣垂落在冰冷的砖缝中,如刻意搁置的心事。 “红绡,今日是几日了?” 江岚看着那迎春花,平静道。 “回殿下,二十一。” “老五的那个战俘交接,是什么日子?” 红绡低头思索:“回殿下,定在二月二十八,还有七日。” 江岚思忖道:“七日,足够走一趟了。” 红绡错愕抬眸:“殿下,五殿下不会答应的,陛下也未必会允。” 见江岚执意起身,红绡急匆匆跑到他面前,跪下行礼:“在册封太子之前,殿下不宜多生事端。” 江岚垂眸,目光落在被她慌乱碾碎的花瓣上,淡淡道:“不好。” ----------------------- 作者有话说:本来我是周一不更的,我改一下,明天周日我不更,周一照常更,俺不中了,忙不过来,哭。 第137章 同谋(二) 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 自那场山火起后, 便无人踏足茂县那片焦山。 昔日郁郁葱葱的山林,如今只剩焦土。有人传言,那场无故燃起的山火吞噬了所有生灵, 乃是大凶之兆。 而若是有心之人走入那片焦山, 方能发现, 悬崖峭壁之下, 有一枯枝掩盖的山石。 山石的后方, 竟是一处洞穴。那洞口被山石遮得严实,却在满目荒芜中, 悄然探出几簇初绿的新叶,宛如冬日将尽的暗号。 洞穴深处, 坐着一位女人。女人肤白貌美,将近四十的年纪, 素衣乌发,周身流转着神性的光辉。 而她身后的石床之上, 躺着一个黑衣少女,少女双目紧闭,身上的衣衫已经破旧, 显然是经过了山火的摧残。可那清冷面容上却未沾染半分尘泥, 似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女人垂首,凝视着沉睡的少女,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额前的碎发,仔细流连, 不肯离去。 洞口倚着一个黑袍男子,背后背着一把镰刀,双臂抱胸,口中叼着片枝叶, 见女人久久不动,才随口提醒:“阿念,差不多该走了。 “她快醒了。” 舒念抚着碎发的指尖微微一滞,终是收回了触碰,低低叹息一声,抚了抚衣袂起身。 “你这女儿不简单。”男人瞥了一眼床上的少女,似笑非笑,“明知道要炸山,还敢一个人往回闯,确实有几分像你。” 舒念蹙眉应道:“她身上的伤,比我上一次见她时,添了不少。” “心疼了?”男人含着笑意挑眉,“那不如等她醒,你们母女正好相认。” 舒念冷冷地斜睨一眼,男人顿时噤声。 “怎么样?”等到舒念戴上帽兜,走到他前面,男人才低声问道,“她可好了些?” 舒念拢了拢帽兜,将面容藏得更深些:“她修炼得不差,七杀剑意一直在压制她体内的昊天之力。” “只是……” 男人眉头一皱:“你是说,她仍可能被神力反噬,化作法相?” 舒念点点头:“不可让第一楼知晓,他们认下的那个舒羽,便是如今的青城侯。” 她顿了顿,“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她有两套经脉。” 男人反手握住背后的镰刀,刀柄抵在胸前,他侧目凝视舒念,喉结微动:“阿念…… “二十年了,你隐姓埋名,连女儿近在咫尺都不敢相认…… “这般代价,当真值得吗?” 舒念笑了,垂首时指尖泛起熟悉的金光:“吾乃昊天之法相。” 男人心神一震,再看舒念时,那金光已浸透她整个眼眸,恍若神祇降世:“光复昊天,只问对错,不问值得。” 他匆忙垂首,确认了腰畔的那个瓷瓶还在,沉声道: “……谛听明白。” …… 洞中静极。 昏沉的气息中,一点微光缓缓晃动,仿佛从极深的水底升起,穿透重重幽暗,映出少女眉心的一点轻颤。 顾清澄仍被困在梦中。 天地翻覆,她又看见了火。 那火在她耳边轰鸣,在她脚下蔓延,在她的骨髓之中炸开,每一处烧灼都像是要把她撕碎……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大山崩塌时跌落,却恍惚间又到了那年的摇光殿中。 那是她深藏多年的梦魇。 她惊惶、惧怕,急促地呼吸着,退无可退。 直到—— 火光中出现一只素白的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拂去额前的发。 那触感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定之力,动作克制而小心,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一股清泉般的温润流入眉心,将她梦中积聚的惊惧一寸寸熄灭。 她想抬头看看那人,可眼皮像是被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仿佛隔着万重山水,从遥远的过去飘来,落在她心头。 “母妃……” 顾清澄无意识地去抓那片将要散去的衣袖,“别走。” 下一瞬,梦境骤然塌陷。 她倏然睁开眼。 眼前是彻底的寂静,四下幽暗,只有湿润的石壁与沉沉冷意,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却是冰凉而坚硬的石床。 她抬起头,看见洞口几片葱茏的枝叶。记忆却回到了矿山炸裂之时,她为了躲避强烈的气浪,纵身跳入了万千草木之中。而如今醒来,却发现自己被妥善安置,连身上的伤都处理得细致妥帖,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更令她心生异样的是,这次醒来后,竟没有往日重伤后的沉重滞涩,反倒浑身轻盈,经脉舒畅,气息流转之间,似有一股细微的暖意在体内缓缓游走。 那种感觉陌生,却无比真实,好像在她昏迷的这段时光里,有人耐心而精细照料过她一般—— 她心中蓦地一惊,伸手向怀中探去。 直到再度确认,那关乎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油纸包还在怀中,她的心才重新落回胸腔。 也是。 想必又是噩梦作祟。 这深山野岭之中,怎会有人如母亲般温柔照料她? 更何况,她的母亲……早已永远地留在了她的梦境里。 公主的剑 第251节 方才那真切到近乎可触的温柔,不过是濒死之际的幻梦罢了。 念及此,体内剑意如月华般流转,清冷而锋锐,此时她才赫然察觉,自己竟已触及了七杀剑意第七窍的门槛。 或许是因与许真他们并肩之时,心意激荡,剑势突破,又或是这场山火爆炸,将她逼到极限,反倒激出了潜藏的锋芒。 也算是因祸得福,她将油纸包收回,凝神细想。 舒羽原来确有其人,是那名叫苏语的少女——这茂县黑暗里唯一的传信人。 而执棋人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竟将这少女的“舒羽”身份,百转千回地安排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用舒羽的名字在京城闯出了几分名声,倒也不算辜负苏语的夙愿。 可更令她在意的是,执棋人究竟何时知晓了苏语之事?又为何算准时机,用石浸当归的暗号将她从京城引至茂县? 这绵延千里,草蛇灰线的布局,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去捅破这茂县深不见底的黑暗吗?‘ 还是——另有所图? 她均匀吐息着,眼底光芒愈发冷冽,幕后的棋局仍在迷雾之中,但她已无暇在此徘徊。 与其留在洞穴里反复推演,不如先探明外界情形,再按既定的计划,一步一步走下去—— 接手江岚在镇北王余部的力量,并替他铲除五皇子。 宋洛的情报还在脑海里回响: 二月二十八日,南靖五殿下江钦白会亲临三途峡主持战俘交接,当夜离开大营,只带一支轻骑。 ——上月她在秦棋画脸上精心描绘的每一笔,此刻终要派上用场。 这确是她接近江钦白的绝佳时机。 。 南靖。承华殿。 纱幔低垂,日光寂寞,青铜炉中檀香袅袅,氤氲烟雾缭绕在案前,为那袭缃黄衣衫镀上一层清贵光晕。 “玄武使让奴婢再三奉劝宗主。”红绡跪在案前,“宗主不必去,也不该去。” 江岚的手中细细摩挲着一纸地图,神色淡漠,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红绡咬唇,声线却愈发坚决:“宗主当下之计,是顺利入主东宫。玄武使说过,唯有您先成为太子、登基之后,才有更大的权柄接近神器。倘若此时贸然前往边境,不但有失身安,亦可能坏了玄武使多年布局。” 此刻殿内静极,唯余满室花影摇曳。 红绡跪着,已然做好以死相谏的准备,却见那袭缃黄色的衣角忽地停在眼前。 “你当真如此想?” 红绡错愕抬眸,看见宗主清冷的面容隐在斑驳花影中,轮廓竟有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是……”她一时看得有些痴了,态度竟也温软了些,“玄武使,他也是为您好。” “你说得对。” 江岚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回到案前推开纸笔:“吾这便修书一封,你且交由玄武使,就说—— “吾自当是听他的安排。” 直到红绡攥着信笺匆匆跑去,江岚眼底那层温润的伪装渐渐褪去,露出深藏的倦意与杀机。 …… 红绡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江岚命人将殿里细细打扫过,那朵碾碎的迎春花,也便再不见踪影。 “四殿下。” 暮色四合时,御前太监躬着身子碎步进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陛下口谕,这月末的战俘交接,乃彰显我南靖军威的良机。” 老太监偷眼瞧着江岚神色,又补了一句:“陛下特意嘱咐,请四殿下代为前去,与五殿下共同点兵,以示天家兄弟同心。” 。 几日后,南靖边境。 三途峡寒风猎猎,荒山间积雪未化,天地俱是一片肃杀。 一队南靖铁骑正沿峡道缓缓行进,盔甲映着冷光,马蹄踏得石屑迸飞。为首的缃黄身影孤绝如断雁,独自骑马在前,身侧竟无一人相随—— 南靖四殿下手中并无实质兵权,身边跟着的不过是宫中拨调的二十禁军。 这一小队人马随着他跋涉数日,从莺飞草长的皇城,一路行至这呵气成霜的苦寒之地。 两侧群山耸立,寒风烈烈,刮得禁军们眉头紧锁。唯有江岚眉目平和,像是早已习惯了常年的苦寒。 直到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之前,江岚勒住缰绳,战马在雪地上踏出几个凌乱的蹄印。 “殿下,如何不走了?”身后的禁军低声问道。 “三途峡地势诡谲,若无向导引路。”江岚凝视着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峡谷,“这茫茫雪障之中,怕是连方向都辨不分明。” “可……五殿下缘何不来接应我等?”另一名禁军忍不住低声嘀咕,眼底闪过忧色,“此刻已至峡口,怎地连一人踪影都未见到?” 话音未落。 雪雾深处,骤然传来金铁相击之声。 十余道寒光撕开雪幕,长刀雪亮,直扑江岚一行! 禁军们大骇,纷纷抽刃,马嘶声骤然炸响,铁蹄在雪地上乱踏。 “——有埋伏!” “护驾!” 第138章 同谋(三) 极目之姿。 大雪满弓刀。 刀光乍起, 杀声撕裂了风雪的寂静。 禁军统领赵莽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第一时间吼道:“结阵!护驾!”数十名禁军精锐瞬间拔刀,与那山中伏兵绞杀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叫声将这片雪林化作了一片修罗场, 赵莽一边挥刀, 一边心急如焚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 他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这片血肉横飞的混乱中, 那个他本该用性命去保护的四殿下, 根本就没有动。 热浪扑在白雪上,猩红汩汩地渗开, 却未曾惊扰他眉目半分。 此时此刻,赵莽忽然意识到, 这场刺杀看似凶猛,却始终与那位一言不发的四殿下保持着极度微妙的距离 杀势汹涌, 竟未曾染指过那袭缃黄衣衫,刀锋所向, 尽是己方禁军。 赵莽惊觉了一切,想要说些什么,却低头看见一柄长刀已贯穿了自己腹部。 “殿、下……” 最后一名禁军倒下, 喊杀声渐熄。 江岚此时才微微回首, 眸光穿过飞雪与杀伐,自峡谷间, 看见了风雪中策马而来的那人。 雪雾翻卷间,一骑轻骑破风而来。 “四哥, 好久不见。” 正是五皇子江钦白。 他并不如名字般清润出尘,生得浓眉大眼,五官方正,眉宇间自有股逼人的阳刚之气, 一副精铁甲胄将他衬得如小山般雄峻。 江钦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岚,神态随意,任满地尸骸横陈,视若无睹。 而他一出场,那些埋伏之人便迅速收拢,整合成队,重新列到了他的身后。 一瞬之间,便只剩江岚一人,站在满地的禁军尸体中,安静与他遥遥相望。 “劳烦五弟引路。”他低眸一笑,翻身上马。 江钦白看着他不染纤尘的袍角:“四哥这身缃黄,倒比御花园的迎春还鲜亮。” “只是雪岭多豺狼,这般招摇的色泽容易遇险。”江钦白蹙眉作关切状,“不若暂披此物?待典仪时再换回正装不迟。” 他轻轻挥手,一名兵士递上雪色大麾。 “五弟有心了。”言语在他唇齿间呼出白气,江岚伸手接过大麾,却发现大麾之下,还有一物。 “这是?” 江钦白已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请罪。 “四哥恕罪。 “此物乃落云散,服后七日目不能视。” 他抬眸看着在冰雪中孤立的江步月,沉声道:“四哥,是您让为弟向陛下请旨,将您请至边境。” “为弟心中却难安,这边地险恶非常,而四哥身侧竟有人心怀不轨。若再生变故,怕是叫圣心疑忌,叫弟弟也难以承当。” “方才那些刺客,难保不会混入营中。“他双手奉上药瓶, “请四哥暂蔽双目,弟弟以性命担保,必亲自护您入山。” …… “抓住他!” “有刺客!” 边境雪原。镇北王地界。 不知从何处,横穿而来了一匹快马。 那马分明是山下镇上的普通青骢马,此刻却载着一个黑衣斗笠人,直直闯入森然的驻扎营帐之中。 那人单枪匹马,却狂妄之至,在聚众驻扎的大军之中,青骢马竟如一点青色流星一般,跳过了外围看守的驻兵,向营帐之内直冲而去! “好个狂徒!” 公主的剑 第252节 营帐间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兵刃铮然出鞘,营中众将惊动,无数兵将提枪而出。 可那骑者丝毫不惧,一人一马破开风雪,马蹄飞扬间,竟似无人能挡,在千军万马中肆意驰骋! “拦住他!” 马蹄如雨,营帐惊起,在一声号令下,众兵士得令列阵。 下一息,一柄雪亮的长枪已挡在青骢马的前方! 而那马上飞驰的黑衣人,竟随手从另一位兵士的腰畔夺过一把弯刀,提刀横斜,将那长枪格挡轻而易举地破开。再一掷,竟将弯刀被反手抛还原主,如戏台过招,留下一道残影般的挑衅。 “何人敢乱我定远军营!” 那一骑并不回头,裹着雪与风破开层层军阵,顷刻间便再掠过三座主帐。 马蹄如骤雨,溅得雪原纷乱,满营将士竟无人能阻其片刻,任其马蹄起落间,片叶不沾身。 “列——阵——” 定远军的诸兵似乎终于意识到碰到了硬茬。 在守将急促而悠长的指令之下,满营将士骤然起身,手中长枪犹带腥气,竟快速列为大雁般的阵型,又快速收拢两翼,将后侧填满,阵首如钢锥,竟是要将那斗笠黑衣人困在这兵阵之中。 “抓活的!” 那黑衣人的马势终于凝滞了一瞬。 也仅仅是一瞬。 而后,他随手夺过一把钢枪,再飞驰时,枪尖隐隐约约有银色的光芒浮动。 那一人一枪,仿佛早就知道这锥形之阵的破法,斜斜地自三寸之处切入,一朵枪花绽开,严整军阵顿时溃散! 青骢马一声长嘶,自兵士中突围而出—— 直到这时,几个主帐已被那黑衣人全数掠过,他毫不犹豫,将长枪向天一抛,那枪如一柄光秃秃的战旗旗杆。 “嗡”地一声,斜斜地插在众兵士的面前,宛如嘲弄。 枪尾犹自嗡鸣,而有小兵盯着那远去的身影骇然失声:“阵破了……” “他竟识得锥形之阵……” 黑衣人一骑纵横,如鬼魅入营,不杀不掠,只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肆意践踏镇北王大军的威严。 终于,一营主将,有“雪地苍狼”之称的老将魏延被彻底激怒了。 “竖子狂妄!” 数名校尉应声抬弓放箭。 黑衣人身形未曾迟疑,青骢骤然一跃,嘶鸣破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远处腾空一跃,竟于毫厘之间,尽数避开了箭矢最远的距离! “取我弓来。” 魏延眼神一凝,不再迟疑。他亲自接过了那搭在墙头的巨弓,搭上了一支狼牙箭。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这一箭,快、准、狠,裹挟着风雪,直奔那黑衣人的头颅而去! 他要的是生擒,是揭开这个狂徒的真面目。 “砰!” 下一瞬,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箭矢没有击中那人,却斜斜地擦着他发上的斗笠过去了。 于是,那掩盖着面容的斗笠,竟应声炸裂! 乌发如瀑,瞬间倾泻。 雪风之间,瀑布般的黑发瞬间扬起,挣脱了所有束缚,在天地之间,溢散成一片墨色流光。 马上的人还在远去,那青丝宛如墨色游龙,在马背上翻飞,耀目至极。 那人自马上蓦然回首。 那一瞬,满营寂然。 从未有兵士在雪原上见过此等极目之姿。 那狂徒—— 竟是个女子! 魏将军身后的年轻兵士们,都看呆了。 然而,老将魏延却没有再搭第二支箭,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绝世的风华,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自己的箭矢,正好射断了一根束发的朱红色发带。 那根发带,如同雪地里最刺眼的一滴血,落在了雪地之中。 魏延亲自走上前去,捡起发带,若有所思。 …… 青骢马在风雪中又奔出十余里,终于发出一声哀鸣,前蹄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顾清澄滚落马背,后背抵着战马颤抖的身躯喘息着。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 就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这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几乎是不曾犹豫,她就只身闯入了军营。 那一刻只觉得一切顺理成章,直到逃出生天,她才感觉到一丝后怕。 刺骨的冰雪让她的神经冷静下来。 从茂县到边境,所有的忍耐、筹谋、孤注一掷,此刻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稳住气息。 可耳畔呼啸的不仅仅是老将军方才那无双一箭,更是这一路如影随形的诛心之言—— 茶馆里醒木炸响:“说时迟那时快!那青城侯魔头为夺铜矿,竟引爆山体,将三百多条人命尽数活埋!” 驿站旁商队交头接耳:“何止啊!我听说,连县里的守军都被她一起烧死了!这是要反了啊!” 村口处,白发的老妪听见她的名字,啐了一口: “畜生不如的东西,迟早天打雷劈!”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箭刺入心口,整个涪州百姓与军伍,都在等她现身,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却无人知晓,这个被千夫所指的“魔头”,此刻正孤身立在北境雪线之上。 她抬眸。 雪岭沉沉压着天际,风声如战鼓擂动。 天地苍茫,唯她一人孑立。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雪,都朝她一人倾泻而来。 可是她没得选。 有时,她也会觉得,她的生存逻辑,比其他人都不堪。 蹉跎半生,换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竟几乎耗尽了她的命。 而如今,名字还未焐热,便有千万个素不相识的人朝她泼脏水。 她依旧无权、无名。 从朱墙到边关,这一路跌得血肉模糊,兜兜转转,到头来,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她自己最清楚。 她这一生,仿佛就是一场无休止的牺牲。 替人而生,为人而死,从不被人期待能好好活着。 就像是方才,那一箭险些要了她的命,可她竟连眼皮都没眨。用命一搏,早已成了刻进骨髓的本能。 可若是她有半分权势,半分倚仗……又何至于此? 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到只想倒在这无边风雪里,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直到怀中那枚江岚留给她的玉哨跌落掌心。 分明是冰冷的玉石,可恍惚间,那人递来时的温度犹在,穿过了数月的风雪与别离,仍固执地不肯凉透。 竟已这么久未见了。 她低头望着那枚玉哨良久,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点虚幻的暖意,竟成了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栖身之所。 原来人有了软肋,才更懂得该如何拔剑。 ……还不是她能倒下的时候。 这一局,是她主动求来的—— 那些留在镇北王处的兵马,不会听从一个声名狼藉的弱势女侯。而身处南靖的江岚,一日不得兵权,便一日不可上位,更无法相助于她。 边境是她的棋眼,权势是他的阶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相隔千里,他仍是这场博弈里最默契的同谋。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眼前。 杀了五皇子。 他能借此上位掌权。而她,则能凭此投名状,真正收服镇北王那支奇兵。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公主的剑 第253节 第139章 同谋(四) 他一向骄矜。 二月二十八日, 南靖五皇子江钦白将于三途峡设宴,明为犒赏前军,实则接收北霖战俘。席间以歌舞相待, 令战俘亲睹南朝太平盛景, 既显南靖宽仁之德, 亦暗含教化之意, 以图动摇敌军军心。 此举虽冠以仁政之名, 实则暗藏深意:江钦白既掌军权,又兼抚敌之术, 若能以宽厚收降战俘,实为战后安置、边地治理的一大筹码。 宫中已有风声, 言官或以此事考校其太子之资。 “快点,下车。” 三途峡前, 一片白雪茫茫,几日前那些禁军的尸体早已不见, 连血渍也未留下丝毫痕迹。 而这次,几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了峡谷之前,在将士的催促之下, 自马车上陆续续下来了十几位妙龄女子。 姑娘们都披着单薄的裙装, 怀中抱着琵琶、琴瑟,一双双明亮懵懂的眼睛里透露着惊恐, 丝毫没有见到着震撼雪景的喜悦。 “逐个检查再进山。”押送的军士神色冷硬,手握刀柄扫视她们, “若是混进了不三不四的人,你们的脑袋都得留在这。” 姑娘们瑟缩着,提起裙角,战战兢兢地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山谷挪步。 那个抱着琵琶的少女名叫千缕, 前面过去了几个女孩子,轮到她时,那地上的雪沫早已被踩实,变得泥泞湿滑。 她蹙了蹙眉,绣鞋向旁侧还算松软的雪地上踩去。 甫一落地,千缕忽地觉得脚底有些不踏实的硬物感。 她低下眼睛,定睛一看,她的鞋底竟踩着一只冻得僵硬的人手!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身子一颤,惊呼声就要从喉咙里爆出! 那手中的琵琶也抱不稳了,堪堪要向地上滑落。 “唔……”惊呼尚未出口,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已捂住了千缕的唇。 那手指修长,带着冰雪的寒意,将她未尽的惊叫尽数堵了回去。 而另一只手从身后环住她,扶住了她的琵琶。 “别看。”千缕惊魂未定,听见了耳畔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那人的动作轻柔,力道却毫不含糊,将她拉回路心的同时,也将她的视线引向别处。 “低头,走直路。” 千缕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来,身后的少女手上却没有半点颤意,将千缕几近僵硬的身子托着向前走着。 靴声渐近,士兵冷厉的目光扫过二人: “怎么回事?” 那少女微微低头,垂眸答道:“她冷得站不稳,差点摔倒。” 声音温和有礼,士兵狐疑地盯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 “快走,莫要耽搁!” 队伍继续前行,千缕这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悄悄侧头去看那个救她的少女,只见对方眉目如画,淡妆浓抹之下,真容已被掩去大半,唯有一双眉,修长清润,勾勒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锋利。 雪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千缕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她明明与众人年纪相仿,妆容也一样精致,可不知怎的,觉得她与旁人不同。 千缕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角:“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却仿佛没听见似的,隐在人群之中,安静向前走着。 直到千缕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才听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越女。” 越女…… 千缕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只觉得这个名字精致却古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凛冽剑气。 见千缕还要继续追问,那名自称“越女”的少女拍了拍千缕的肩头,以示安抚:“一路凶险,莫要多言。” …… 距离三途峡的宴会还有三日,宴会上将要献艺的歌女舞姬已提前被接入军中,为了廿八的盛宴做准备。 顾清澄在当年书院考六艺之时,就被证明了在“乐”的方面毫无造诣。好在边境苦寒,周遭能入眼的歌姬舞女本就不多。 故而,在涪州的日子里,她便日夜在秦棋画脸上描画,今日勉强将自己扮成了尚能入眼的模样,在擢选之时,顶替了一名身材相仿的小歌姬,不动声色地混进了这支队伍。 如今,她便是这军营中,那个以歌艺见长的歌姬“越女”。 事事都按照计划进行,唯一失算的是,她原以为只需提前一日进山,却不料竟被整整提前三日就接入了军营。 顾清澄只觉头大如斗。 虽说今日勉强蒙混过关,可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对这歌舞音律,一窍不通,若这几日真被点去登台献艺,势必露馅。 于是入营第一日,她便处处退避,始终低眉顺目,刻意避开所有训练场合。 每逢点名,她便不着痕迹地往人群后方躲去,见其他歌姬练习,她便假意整理衣衫,或是借故去取茶水,总之,秉持着不争风头就是平安的原则,她试图在这龙潭虎穴里苟到宴会那日。 “越女姐姐。”千缕抱着琵琶匆匆回到营帐,见顾清澄始终猫在角落,不由道,“方才的排演你怎么不去?” “听说后天会来好些王公贵族,”千缕凑近身子,娇俏道,“若是能拔尖儿,得了贵人青眼,这辈子就再不用过这苦日子了。” 顾清澄报以一笑,深刻地肯定了千缕的壮志,将身子猫得更深。 千缕念着雪地里那回相护,到底心存了亲近之意,索性挨着她坐下:“怎么,越女姐姐是……不稀罕这富贵?” 顾清澄尬笑一下:“稀罕,稀罕的。” “莫非……”千缕眼波一转,“姐姐心里有人了?” 顾清澄不屑于承认,一言不发。 千缕歪着头打量她半晌,突然瞪圆杏眼:“天爷!姐姐该不会是——嫌那些贵人长得丑吧。” “……”顾清澄终于忍不住抬眸,被这丫头的清奇思路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懂的。”千缕自觉勘破玄机,煞有介事地点头,“像姐姐这样的妙人儿,自然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枣的权贵。” 说着,她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之前我见过一位大人,满脸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 顾清澄张了张嘴,却看见千缕拍了拍她的肩,认真道:“姐姐放心,我替你看过了。” 她双颊倏地飞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今日去排演,千缕偷瞧见了那主帐中的几位大人。” 听千缕说到主帐中人,顾清澄瞬间也不困了,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那五殿下当真是人中龙凤,”千缕指尖比划着,“身量这般高,往那儿一站,像座小山似的!” “就是眼神太厉,我都不敢多看……” 顾清澄点点头,心下对此人的形象有了更多的了解,在千缕的叽叽喳喳中继续问道:“可还见到旁人?” 千缕点点头,如数家珍般将她今日的见闻倒豆子般倒了出来,直到最后,她叹息一声。 “其实这些都不是顶顶好看的。” 顾清澄心中一跳:“还有谁?” 千缕认真道:“最末席啊,还坐着位公子,虽不言不语,却似琼枝玉树,可通身的气度…… “怎么说呢,”她苦恼地蹙眉,忽而眼睛一亮,“就像……就像这雪山里头的晨光!” 不等顾清澄开口继续问,千缕却有些黯然神伤:“可惜。” “可惜什么?” “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偏生双目失明。”千缕脸上爬上愁容,“也不知遭老天嫉恨还是怎的,被人冷落着,好不可怜!” 顾清澄微微一怔。 “失明了?” “对啊。”千缕还在絮絮叨叨,“你没看见,那些将军公子都在和五殿下敬酒说笑,唯独这位被冷落在末席,好似摆着看的瓷人儿。” “他穿什么衣裳?” 千缕托腮想了想:“看不真切,好像灰呼呼的。” “可曾听见叫什么名字?” “我的好姐姐,你当我是什么人呀。”千缕撅起嘴巴,“我能与你说这些,已是顶顶好的眼力了!” 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越女姐姐,你该不会……动了心思?” 话未说完,帐外传来了梆子声,千缕像只受惊的雀儿跳起来:“糟了!要误了排演的时辰!”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忽地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顾清澄的手腕:“姐姐若真想知道,不若……今夜随我去瞧个真切?” 她晃了晃怀里的琵琶,眉眼娇俏:“阳关三叠!姐姐唱,我来给姐姐伴,必叫那公子记上一生!” 顾清澄被她牵着,那一瞬,心跳有些乱。 千缕说他坐在末席,说他不动也不语,说他气度非凡,说他像晨光一样好看。 那些字句在她脑中盘旋,如雪落草尖,悄无声息,轻轻晃了一下她的心。 那一刹,某种隐约的可能,在脑海深处悄然浮现。 若真如千缕所说,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还能有谁? 该不会是…… 她抬起眼睛,撞见千缕天真烂漫的笑容。 她几乎就要答应。几乎。 话到喉间,尚未启齿。 可下一瞬,那些支离破碎的细节却兜头而下,将这点悸动浇得透凉。 “失明”、“灰扑扑的衣裳”、“被冷落”…… 怎会是他? 是了。 她许是昏了头了。 那人如今远在南靖皇宫,身边势力错综复杂,正是夺嫡的关键之际,前途未定,一步错即满盘皆输,怎会甘愿踏进这片是非之地? 他一向骄矜,怎会任人轻贱,目盲受困? 公主的剑 第254节 最重要的是,南靖的五殿下,岂容他这个最有力的对手,轻易踏入自己的军营腹地? 顾清澄垂下眼睫,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不去。” 在千缕错愕的目光中,她理了理衣襟,重新猫了回去。 方才几乎让这小姑娘搅了心神。 她哪里会唱那阳关三叠。 到时候还不得露了馅,轻则被赶出大营,功亏一篑,重则被识破身份,丧命于此。 她才不会为了千缕口中可有可无的一个男人,就草率地打乱自己的计划。 千缕噘了噘嘴,也不强求,抱起琵琶急匆匆跑了出去。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雪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顾清澄此时才抬眼望去。 恍惚间,主帐前似有一道熟悉身影立于苍茫天地间—— 单薄衣袂翻飞如折翼的鹤,在雪幕中明明灭灭。 ----------------------- 作者有话说:越女这个典故,最早便有善用剑的女子之意,我很喜欢。 哦我摊牌了,在这复杂的事业线里,我还是忍不住搞些纯爱。 一旦搞起纯爱来,腰也不酸了,眼也不疼了,男女也不对立了,原生家庭也不痛苦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来了,它来了。[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140章 同谋(五) 越女应须为我留。 顾清澄心头一颤。 那一刹那, 数月未见的风花雪月淋漓地落满心头。 她蓦地起身,掀开营帐。 但见帐外空空荡荡,天光倾泻, 积雪皑皑, 纯净得近乎虚幻。 这澄明天地, 竟将她满心尘嚣衬得无处遁形。 她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以指尖抵住眉心, 轻轻揉着。 她大抵是疯了。 一个人在这生死边缘走了太久,连这般镜花水月般的温存都贪恋起来。 …… 这一夜, 千缕直到子时才回到帐中。 她浑身落满细雪,进帐时像只冻僵的雀儿般抖了抖, 言语间呼着白气: “越女姐姐,”千缕放下琵琶, 叹了口气,“还好你没去。” “出什么事了?” “有好几个姐妹……”千缕绞着衣带, 迟疑道,“被五殿下留在主帐了。” 顾清澄一愣,又听见千缕道:“今天在帐中的几位大人, 都领了姑娘回去。” 千缕喃喃着:“我长得瘦弱, 人也笨,反倒逃过一劫。” 她径自走到顾清澄身边, 垂眸望着地面:“不过,柳枝姐姐却是自愿的, 她说,能服侍皇子……” 她并未将话说完,这些事实她早就明白,可说出口来, 于她而言却是另一种残忍。 顾清澄安慰道:“你若是怕,明日便也不去了。” “左右不过三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在想什么,“不会再有以后了。” 千缕困惑地眨眨眼,但忽地想起了什么:“对了姐姐。 “我今天去的时候,看见那位盲眼的公子独自站在帐外。 “里面的人也不唤他进去,后来,也没见他来主帐过。”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越女姐姐果然慧眼独具,那么多大人里,唯独那位公子没带姑娘回去。” 顾清澄敲着桌案的指尖,突然停了。 “你是说,他那时站在主帐外?” “是啊……”千缕愣住,“怎么了?” “我出去透个气。” “这么晚了……”千缕喃喃,“姐姐注意些外头的官兵!” …… 雪山的夜里冷得刺骨,营帐外犹自弥漫着军营里独有的铁腥气。 顾清澄用披肩绒巾兜住头脸,双手环在胸前,以一种御寒的姿态,向外走去。 外面是冷的,她的心却是热的。 一种莫名的预感在她胸中翻涌,越来越强烈。 这感觉毫无依据,不讲道理,甚至违背了她素来严谨的推演逻辑。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告诉她: 他在这里。 若真如此,他的处境怕是凶险万分。 她要找到他。 “站住!做什么的?” 她正低头疾行,冷不防被一杆钢枪横在身前—— 顾清澄佯装受惊,身子猛地一颤,抬眼望去,却是个巡逻的兵卒,正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奴、奴婢越女,是宴会上的歌姬。” “深更半夜在营中乱走,莫不是细作?”兵卒并未放松警惕,就要伸手去抓她的头巾,“走,随我去见将军!” 顾清澄垂下眼睛,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然绷紧。 只需到下个拐角,这个多嘴的兵卒就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尸体。 “军爷!” 在她被这兵卒押着,向主帐方向走的时候,边上的一处营帐忽地探出了半张脸。 不是别人,正是那自请留下来的柳枝。 “柳枝姑娘?”兵卒认得这甫一进帐就冒尖儿的舞姬,“您不是在五殿下帐中伺候?” 那柳枝“咯咯”地笑着,眉眼间满是餍足的媚态:“人家现在,是四殿下的人了。” 兵卒挤眉弄眼地调笑:“柳枝姑娘好本事,两位殿下都……” 听见“四殿下”三个字,顾清澄绷紧的指节僵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凉意在萌发,像是雪粒穿过她厚重的绒巾,冰冷地滑入她的衣领。 “可不是么。”柳枝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瞥向顾清澄,“原以为四殿下是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炫耀:“五殿下把我赏给他时,他却连推辞都没有。” 兵卒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柳枝姑娘您这是——” “刚服侍四殿下睡下,你懂的。”柳枝点了点眼睛,与兵卒交换了一个“眼盲”的信号。 而后指了指帐中,“他睡下了,柳枝也便回去了。” “是是是。”兵卒咧嘴,笑容里透着猥琐,“不知里头这位四殿下……滋味如何?” 柳枝眉头一拧,娇声打断:“哎,你押着我越女妹妹做什么?” 顾清澄依旧站在原地,觉得那点滑入衣领的凉意愈来愈重,慢慢地顺着她的肌肤,滑入经脉、五脏六腑,将她冻在了原地。 四殿下。 他当真……便是那个被冷落的,眼盲的四殿下? 若真如此—— 那眼前这个从帐中走出,眉梢眼角都写满春色的女人,又算什么? 柳枝后头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像是“妹妹”之类的亲昵话语,顺势支走了兵卒。 可顾清澄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血液缓缓冻结时,细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 …… 待兵卒离开时,柳枝才走上前去,握住了顾清澄的手。 “哎呀,越女妹妹。”柳枝惊讶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顾清澄此时才缓过神来,本能地想要抽离,却又止住:“越女多谢柳枝姐姐搭救。” “不碍事的。”柳枝亲昵地挽住她,“妹妹之后可别这么晚出来了,这军营里尽是些虎狼之徒,吓人得很。” 顾清澄任她牵着,目光落在柳枝身后的营帐:“我听闻这边境向来是五殿下的地盘。” “不知柳枝姐姐说的四殿下是……” 柳枝笑着,也回头看了眼紧闭的营帐:“还能有谁,便是那位做了十五年质子的四殿下呀。” 然后自顾自地点评着:“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生得这样好看,却偏偏失了双眼。” 公主的剑 第255节 她一边说着,觉得她握住的那只手又凉了几分。 “越女妹妹这是被吓病了么?”柳枝扭回眼睛,疑惑道,“可要回去瞧瞧大夫?” 顾清澄摇摇头,让声音显得平静:“我没事,只是听姐姐这般说,觉得四殿下当真……可怜得紧。” 柳枝脸上微红,不知想起了什么:“除了目不能视,殿下待人接物都很温柔。” 她说的话愈发含糊不清,像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渗进顾清澄心底最后温热的裂缝。 顾清澄别过脸去,不再去看那紧闭的营帐。 夜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在苍白的脸颊边轻轻晃动,将最后一丝侥幸也轻轻摇碎了。 “怎么?”柳枝察觉了她的异常,娇笑道,“越女妹妹这般关心,莫非也想去伺候四殿下?” 顾清澄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眼里再无波澜,“没有,只是好奇罢了。” 一路沉默。 两人相伴走回帐前,柳枝与她分别时又劝道:“越女妹妹不妨试试,虽然他眼睛看不见,可那双手……” “柳枝姐姐,我乏了。” 顾清澄语气平淡,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独自回到了帐中。 帐帘垂落的瞬间,风雪与旖旎的低语都被隔绝在外。 昏暗的帐内,顾清澄立在原地,指尖微颤,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 那是一只无形的手。 轻轻一拨,便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雪崩。 …… 第二日。 顾清澄随着千缕去营外吃早饭。 昨夜她几度惊醒,柳枝那些暧昧的只言片语始终在耳畔徘徊,她明知不该深究,却仍反复咀嚼,以至清晨神思恍惚。 后来她才想,自己竟当真在意到荒唐,竟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便乱了心智。 可若真要放下……总该亲眼确认。 “越女姐姐!” 思绪尚未收束,千缕忽然兴奋地拉了拉她的手,“你看,我说的那位公子,今日也在呢!” 顾清澄仓促抬眼—— 清晨的天光清冷,炊烟未散,风里裹着米汤的味道,营外空地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些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某个方向。 可终究,还是落在了那里。 一袭雪白的身影,静静坐在帐前。 他身形修长,肩背笔直,一身白衣并不合身,却将轮廓勾勒得清隽,周围的人嬉笑喧闹,唯独他与热闹的晨光格格不入。 面前的白瓷碗尚且未动,他身边无人侍奉,只是静静地坐着,眉目沉静。 晨光落下,在他眼前堆叠成一层极淡的雾气。 顾清澄第一次想要逃。 可千缕的力道忽然极大,兴冲冲地拉着她往前挤:“姐姐可要瞧个仔细,看我有没有骗你!” 顾清澄的脚步愈发僵硬,扭头想要离开。 ——就在此时,那白衣公子似有所感,微微地朝她的方向偏过头。 他目光空落,却像是能穿透晨雾将她看透。 顾清澄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失焦的、熟悉的眼睛。 那一刹那,她的胸腔仿佛被人猛地按住,几近窒息。 ——是他。 她的江岚啊…… 她从未想过,在此时,此地,此种情状,见到他。 千缕还在耳畔叽叽喳喳:“姐姐你瞧,就是他说的没错吧?虽不言不语,可他坐在那里,比旁人都要好看。” 顾清澄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心中千万种思绪在叫嚣,他为何会在此?为何要深陷这龙潭虎穴? 又为何,会双目失明? 他怎会那样孤零零地坐着,无人问津。 那双本该映照山河的眼睛,如今沉寂如井水,无声无息。 她看着他,看得心口生疼。 就在这时,一道娇软的笑声从旁掠来,生生截断她的思绪: “殿下,粥不烫了,可用些么?” 只见柳枝盈盈走近,极自然地将那瓷碗端起,仿佛与他十分熟稔。 “外头风凉,奴婢扶您回去用些?” 白衣公子神色未改,顺从地接过瓷碗。 他好像不是第一天被她服侍,那般温驯的模样落在顾清澄眼里,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柳枝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巧笑间发丝拂过他的肩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寻常得理所当然。 这很正常,四殿下身边,总归要有个女人服侍的。 顾清澄的视线不知何时模糊了。 如果说昨日听见的柳枝所言尚可自欺为假,那眼前这一幕幕,却是再真不过了。 他并不知道她在。 所以,这便是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习惯了的模样吗? 她想着用乾坤阵传音问问他,再抬眸,却看见柳枝已引着他起身离开了。 于是,那只刚刚掐起剑诀的手,直直地垂落在身边。 不必问了。 一股说不清的凉意,自心底漫上来。 那不是妒意,更不是心疼。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她看见的,是那个曾与她约定好并肩而行的江岚,不知何时,已与其他人再无分别了。 那双曾经搅弄风云的手,如今捧着的,是一碗敌人施舍的粥,又或许……给过柳枝昨夜口中的,帐中温柔。 他或许因为种种原因看不见,可缘何又要让她看见? 犹自愣怔神间,千缕却在一旁喃喃着:“柳枝姐姐好福气,四殿下待她与众不同呢。” 与众不同? 顾清澄却明白,那一刻,她的江岚,泯然众人了。 “哎呀,越女姐姐,你去哪儿?”千缕再回头时,发现顾清澄的身影早已不见。 顾清澄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那雪白的身影一眼。 帐外风起,晨雾被吹得四散。 顾清澄低垂着头,将所有的表情都藏进阴影里,生怕被人看见此刻的失态。 昨夜,她曾用理智,为自己铸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她宁愿信他。 可今天,他只用了一个女人、一碗粥,便让这座城墙,连同里面的她,都一起轰然倒塌。 于是,那些在夜里反复被压抑、否认的念头,此刻全都成了尖刀。 所有假设尽数推翻,所有侥幸一一覆灭。 那些冷硬的怀疑,最终生出了锋利的棱角,刺穿了她自己。 。 顾清澄不知自己是如何捱过的这一天。 从前她独行如狼,旁人欺她三分,她便要十倍讨还,哪怕是面对顾明泽的背叛,她也生生地扛了过来。 可她未曾想过,会在江岚这里再尝一次。 她为他生出了软肋,他却偏看准了那软肋插刀。 让她猝不及防,让她方寸大乱。 更不堪的是,此刻她深陷龙潭虎穴,连当面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世界从来漆黑一片,唯有他给过她一线天光。 涪州一路来边境的恶言恶语都没能击垮她,她原以为只要撑过这一局,便能绝地翻盘。 直到今日。 属于她的光熄灭了。 她忽然生出无端的绝望。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敌人的刀剑,却是并肩之人的低头。 冬日将尽了,她却觉得,自己或许要永远留在这个冬天了。 公主的剑 第256节 …… 今夜,顾清澄终究没能躲过这场排演。 事已至此,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计划已行至最后一步,岂能因江岚的变故就轻易推翻? 若今夜排演出了意外,那便见机行事罢。 直到今日,她终于明白,她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离了任何人都行。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烛火摇曳,满室的舞姬歌女,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气与脂粉香。 因为不是正式的宴席,只有军营里寻常的几位大人,就着歌女的旖旎,享受着冬日山谷里罕见的暖意。 她第一次看见了五皇子江钦白。 那人果然如千缕描述般,身形魁梧,即便是夜里挑灯看曲,身上也未曾脱下过软甲,想来是极其谨慎的人。 而千缕轻轻拉着她的袖角,努努嘴,示意她朝那边看。 顾清澄却再没回头。 她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正坐在末席,身旁站着柳枝,烛火映照下,他们的影子想必正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思绪变得冷硬,她下意识将自己藏在人群最后,像往常一样,努力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 可当其他姑娘都献过艺后,座上的一位副将却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你,抬起头来。” 顾清澄心头一跳,只能随着指令,将目光抬起。 她看见了这昏黄大帐里,沉沉地坐着所有人。 有人面色酡红,已是醉极,有人神情谄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在五皇子身上,而那位副将却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凝视猎物的表情。 “越女?”那副将饶有兴味地看着名册,“会唱什么?” 千缕看着顾清澄今日神态不佳,匆忙替她上前答道:“越女姐姐身子虚,不如由奴婢……” “身子虚就滚出去。”副将毫无耐心道,“军中不养废物。” 一时,满殿视线皆落在她身上。 顾清澄看了看,忽地想起了千缕那日所言,决定回道:“将军可听过《阳关三叠》?” 她想着,借千缕伴奏,也许能蒙混过关。 “可。”副将笑意带着玩味。 片刻之后,千缕抱着琵琶上前,素手才欲拨弦—— 末席之中,忽地传来了一声温润的,叹息般的低语: “阳关莫作三叠唱,越女应须为我留。”1 满座俱寂。 烛影微颤中,所有人循声望去。 那人静静坐于末席,雪白衣袍,指尖轻执青盏,目光茫然,却将那张清隽如故的脸,无意识地对着她的方向。 “李副将,吾素来挑剔,却偏对这越女投缘。 “不知——今夜可否由我留她?” ----------------------- 作者有话说:“阳关莫作三叠唱,越女应须为我留。”1《鹧鸪天(郑守厚卿席上谢余伯山,用其韵)》辛弃疾 总想把最近的章节名改为《同谋》 还有就是,我的写作习惯向来是喜欢把线索留在后面一起串着讲,所以从到涪州到茂县还有现在的剧情都并不是突发奇想而独立编撰的。 之前一卷的地图小一些,最后解密得相对比较快。 现在的话,除了换地图,还有感情线,所以整体剧情进度要拉长一些。 其实剧情本身不影响阅读,但是怕有的读者宝宝有顾虑,担心我瞎扯写崩了,这里提前打个预防针,这整一块剧情设计会在后面有个交代。 文章进入中后期,正是我马拉松最难熬的阶段,谢谢大家哄着我继续写…我努力!我加油! 最后,对于这一章……我跪下了,我真是要来搞纯爱的,不是你们想的那那样,我也不是故意卡在这儿的。[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141章 同谋(完) 她最虔诚的同谋。 柳枝端着酒盏的手一顿, 酒液险些要溢出来。 她欲言又止,却被江岚以袖轻按,落在旁人眼里, 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江钦白饶有兴味地将目光落在他手上, 最后才缓缓酌了一杯酒:“四哥难得好兴致。 “今日, 就让这越女和柳枝一道服侍罢。” 他仰头, 将烈酒尽数饮下, 热辣的滋味让他的心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畅快。 他这四哥,素来端着一副清高的臭架子, 令人生厌,可这次竟破天荒地有求于他, 要他向父皇进言,允准其前来边境赴宴, 为此,甚至答应了他苛刻的要求—— 只身赴宴, 任他摆布。 但即便如此。江钦白也不信他。从不。 在他眼中,这个工于心计的四哥,没有任何理由会自投罗网。 他不知江岚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知道, 此处是他的地盘,他才是天。 所以他设局, 要他在三途峡前服下落云散,废了他那双最会洞察人心的眼睛。 没想到他竟连这也答应了。 事情变得愈发有趣了。 江钦白看着末席那个安静的身影,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管江岚所求为何,只要他双目失明,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派人寸步不离地监视,连寝帐之中也不例外。光是这一点, 就足以折断他的羽翼。 可这还不够。 他既然自甘落到他手中,那他便要蹉跎他,把他那副令人作呕的傲骨一点点敲碎。 这才是他真正享受的乐趣。 他不是高高在上吗?那就让他堕到无人问津的尘埃里。 他不是自命清高吗?那便让他沉溺于最原始的欲望中。 昨夜派去的亲兵回来禀报,说柳枝从江岚帐中出来时,罗衫微乱,眉眼含春,还说了不少帐中情事。今日又亲眼见着那向来不近女色的四哥,竟任由柳枝贴身伺候,众目睽睽下不见半分抗拒。 而此时此刻,他竟还主动开口,要了第二个。 想到这里,江钦白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江岚的命。 他要的,是看见江岚和所有凡夫俗子一样,会软弱,会低头,会屈从于欲望,会惧死而苟活。 这可比战场上杀敌还要痛快—— 明天宴上,北霖战俘、南靖权贵都在场,他偏要他们亲眼见证,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明月,如何一步步堕入泥潭。 …… 如江钦白所料,这一夜,江岚喝得烂醉。 那双失焦的眸子半阖着,整个人伏在案几上,雪白衣袖浸在酒渍里也浑然不觉。 宴席散尽时,他仍深陷醉乡,唯有手指还紧紧攥着新得的越女的衣袖。 “李将军莫要……趁人之危……”他含混不清地喃喃着,将那张酡红的脸埋在臂弯里。 李副将冷眼瞧着这醉态,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谁稀罕跟个瞎子抢女人? 直到众人散去,顾清澄才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抽回,轻轻抚平了褶皱。 江岚的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在醉意里唤道:“柳枝——何在?” 柳枝软声软语地凑近,眼神掠过顾清澄的袖口,才俯身唤着:“殿下,可是要回去?” “把她……带上。”江岚喑哑道。 “殿下……”柳枝为难地看了顾清澄一眼,却道,“您昨夜还说,只柳枝一人便够了……” 江岚轻轻笑了一声,强撑着抬起身子,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氤氲的醉意,却极其精准地伸手一拉,将身后越女的衣角扯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拉到身侧。 他偏着头,朝着柳枝的方向勾起唇角,笑意凉薄:“怎么,吃味了?” “柳枝不敢。”柳枝盯着他发白的指节,眼底不知在掩饰着什么。 “他江钦白要得,我便要不得?”江岚似是恼了,拂开衣袖,避开柳枝的搀扶,强撑着站起来。 起身间,带起一阵混乱,满桌残杯冷炙落在地上,惊得柳枝一声娇呼。而外头的小兵,听见江岚的醉态,也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笑了起来。 “殿下小心!” 柳枝想要伸手去扶的时候,那道醉醺醺的身影已踉跄着另一侧倒去。 他竟毫无防备地向越女的方向倾倒而来。 顾清澄本能地想避开,却终究只是侧身半步,单手护住了他的额角,却不料他重重地倒在她的怀里。 “柳枝你……倒是及时。” 江岚似是将她认成了柳枝,睁着茫然的眼睛笑着,吐息间酒气灼人。 顾清澄正欲开口澄清,他却忽地将头往她颈窝一偏,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低低地咳笑:“走,回去。” “越女,你也一起。” 公主的剑 第257节 柳枝愣了半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勉强扬唇笑道:“越女妹妹,且跟着吧。” 顾清澄蹙眉,正欲再度说明,垂眸却见江岚已安然阖眼,长长的睫毛翕动着,瓷白的脸颊泛着醉意,沉沉睡去,半句话也听不得。 她想要挣开,将他交给真正的柳枝,却被江岚下意识地抱得更紧:“柳枝,别动。” 柳枝的脸色变幻不定,终是咬唇不语,只以眼神示意她将错就错,随即掀开帐帘,三人便在兵卒的注视下穿过营帐。 帐外的夜风吹过,兵卒们低声窃笑。 “殿下今晚要享齐人之福啊!” 有人哈哈大笑,也有人摇头叹息,默然转过脸去。 凛冽夜风中,无人听见江岚深埋在她发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喟叹。 …… “殿下,奴婢服侍您睡下吧。” 帐中不大,一床一桌,一盏孤灯。顾清澄将江岚扶至营内时,双臂已有些酸胀,柳枝和营帐前看守的兵卒打了个照面,转身放下帘子。 逼仄的空间里站着三个人,神态各异,影子却交叠在一处。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顾清澄朝柳枝点点头,将江岚扶至榻边,正欲抽身离开,却被他再度握住手腕。 柳枝与她均是一怔。 “越女,你出去。” 江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安静地坐在榻上,握着她的手腕,眼睛不知凝视着何方。 顾清澄如释重负,刚要抽身,却被他扣得更紧。 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他的眼。 那双眼再不如从前,清冷、疏离,却是沉着浓郁的墨色,能将所有的光亮吞噬殆尽。 “殿下,”她轻声提醒,“我才是越女,请容我告退。” 他却没有让步,失焦的眸子徒劳地辨认着:“江钦白欺我也便罢了。” “越女……” 真正的柳枝彻底愣在一旁,刚想说话,却听见江岚转过脸:“我已在宴上应了你,算是回护。” “当真要欺我目盲,得寸进尺?” 酒气愈发浓重,他向着柳枝的方向淡漠道:“下去罢。” “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越女……”柳枝匆忙辩解,与顾清澄交换着无措的眼神。 而此刻,顾清澄的眼睛却也垂下了,她没说话,静静地凝视着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几近泛白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来人。” 帐外听墙角的兵卒不敢怠慢,匆忙进来时,只见醉意朦胧的四殿下蹙着眉头道:“这越女笨手笨脚,将她送回去罢。” “奴婢真是柳枝啊!”柳枝娇呼着,可眼前人双目失焦,早已醉得辨不清虚实,竟任由兵卒将她架起拖走。 直到她被拽出帐外,兵卒才压低声音笑:“姑娘且宽心,殿下到底唤的是你的闺名。 “他想在将军跟前做场戏,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另一人嬉笑着接话:“明日你柳枝姑娘便是大房,里头那个……” 话未说完,几人已推搡着泪眼婆娑的柳枝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骤然清净。 江岚侧耳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将脸转向帐门,语气里透着长兄的威仪:“传话给老五——” 他说话时,指尖仍在她腕间流连,如同把玩稀世美玉:“往后别什么腌臜货色都往军营里带。” “四殿下息怒,”兵卒们强忍笑意,委婉提醒道,“这几日将军可是为您精心准备了诸多歌舞呢。”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的四殿下忽然将身边人往榻上一带,锦帐应声而落。 众兵卒心领神会,连忙告退,轻手轻脚放下帐幔,将帐内旖旎光景尽数遮掩。 “殿下,您自重。” 顾清澄此时才低声唤他,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将他推开自己的身侧。 江岚被她推得身子一倾,发髻松散下来,那双本就幽深的瞳仁,更是看不见半点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 许久,江岚才将脸朝向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笑意。 “过来。” 顾清澄凝视着他空洞的眼睛,带着几分轻挑的笑容,只觉那陌生感如钝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她没有动。 “你有些不像柳枝。”他迟疑着,轻声唤,空气中弥漫着酒气。 “……你是谁?” 顾清澄目光微颤,落在他方才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熟稔、修长,分明认得她的脉搏。 不知他醉得几分,抑或真在她腕间流连间认出了她。 然此时此境,她既无法低头承认,也不欲贸然深究。 于是,她看着他等待着回应的、空洞的眼神,语气疏离: “我是越女,殿下方才认错了人,可要我唤柳枝姑娘回来?”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 “越女也好。”他的语气低缓,仿佛在安抚一只警惕的猫。 “别怕,过来。” “殿下醉了。”顾清澄起身,为他理好被褥,“天凉了,莫要着了风。” 他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虚空。 “若不怕我,可是……嫌弃我这残废之身?” 手臂颓然垂下,他的声音渐低,失焦的眸子在虚空中徒然追寻着她的身影。 “殿下多虑了。”她眉间微蹙,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姑娘们都说,四殿下是这营中最俊美的郎君。” “是么。”江岚缓缓倚回榻边,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那张瓷白的脸愈发清冷,低声追问着: “那姑娘你呢……不喜欢我了吗?” 顾清澄被他问得一愣,正欲开口,却见他忽地支起身子,踉跄着向她摸索而来。 他那双失焦的眸子明明浸在永恒的黑暗中,却试图穿越一切,执拗地捕捉着她的气息。 “殿下您别动!”她下意识出声,想退却又怕他摔倒,只能僵立原地。 他步子迈得不快,不合身的白衣拖在地上,每一脚都像踩在虚实之间,却沉沉地、倔强地向她靠近。 “你若不来,我便自己过去。” 她一时无言。 两人僵持之间,他的袖角无意划过桌案。 “啪嗒。” 桌上的油灯应声跌落,灯盏翻转,火焰带起一瞬的摇曳光影,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殿下小心!” 电光石火间,顾清澄的身形已经掠至他身侧,俯身伸手,在火苗即将舔舐他衣袖的刹那,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灯盏。 唯一不妙的是,灯火随之熄灭。 帐内霎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此刻她仍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双眼却因骤然降临的黑暗而短暂失焦。 “怎么了?” 他温润的嗓音在漆黑中响起,对这变故浑然不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掠至身侧时带起的那阵风。 她刚想要回答,帐外却忽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在下一刻,江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那力道急切却不似欲求,如溺水之人攫住浮木,顾清澄刚想反抗,听到他轻声叮嘱:“别动。” “四殿下营中有异动!” 下一刻,帐帘便被粗暴掀开,几个兵卒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骤亮的火光逼人,江岚下意识抬手护在她鬓边,替她遮去那刺目的光。 帐中旖旎此刻无所遁形。 在那些兵卒的眼中,只见得四殿下依靠在地,素白中衣半敞,怀中还紧搂着新来的歌女。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歌女将脸埋进他胸膛,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他怀中,而那般举止,看似交缠,细看却如漂泊的旅人护着怀中至宝,不容旁人窥探分毫。 他的手指在她鬓发间轻轻安抚着,动作平缓而克制。眉宇间没有半分情欲,反倒凝着霜雪般的冷意。 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分明透着她被人窥伺的不耐与厌烦。 兵卒们从未见过四殿下这般神态,一时不敢作声,讪讪移开了视线。 火把在帐中摇曳,空气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领头的最先回神,慌忙俯身:“听错了,末将冒犯、冒犯。” 江岚神情冷若冰霜,那双无焦的眸子明明空茫,却让人心口生寒。 “既知冒犯,还不退下?” 公主的剑 第258节 “是、是。”兵卒们面面相觑,连声告罪。 “扰了殿下雅兴,罪过罪过。”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地退出帐外,最后一人还不忘体贴地放下帘子。 待脚步声散尽,帐中才重归于寂静。 黑暗中,他轻轻呼出一口酒气,原本安抚的手不自觉地滑落,覆上她的后脑。 “没事了。” 酒气一时变得浓郁。 顾清澄僵直的背脊终于松弛,她欲起身,却察觉那只手掌突然加重力道,将她重新按回怀中。 “殿下,不是没人了么。” 她声音清冷,却盖不住身畔之人愈发灼热的体温。 江岚低下头,近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住。 那双失焦的眼里已不见方才的冷冽,沉沉如墨,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 “越女姑娘……”他的声音低哑,沉醉而执拗,“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在躲什么?” 他似乎比她更擅长在黑暗中捕猎,封住了她的肩与腰,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便会消散无踪。 帐外北风呼啸,却盖不住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他的炽热,她的微凉。 “请恕……越女无能。” 顾清澄声音冷而稳,指尖却暗暗蓄力,她借势撑起身子,用几分巧劲,便能将他推开。 他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就在她即将脱身之际,他突然再度拥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控制,力道大得惊人,要将她深深地嵌入骨血之中:“我不同意。”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似要用血肉之躯融化她心尖的寒冰。 顾清澄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手刀击晕他的角度与力道。 他别过头,察觉了她的意图,似乎终于被激怒,眼底的墨意翻涌:“我说了,我不同意。” 他竟放肆地将唇在她耳畔厮磨着:“他们就在帐外候着,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你拖出去。” “明天就是宴会了,”他炽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尖,“越女姑娘……也不想徒生事端吧?” 她眸光一敛,抵在他肩头的手终究没有发力。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望着无尽的黑暗,冷声道: “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他的动作止住了。 “……在求你。” 短短三个字,喑哑破碎,有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离开她的耳畔,努力寻找着她的眼睛。 她一怔。 江岚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再次一遍遍梳理着她的发丝:“求你……莫要弃我而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唇齿间,恳切得教人心碎。 帐外风声呜咽,他的侧影被黑暗吞去半分,先前的凌厉全无,只余苍白与单薄。 她觉出环着自己的臂弯松了些,便也稍稍缓了语气:“您醉了。” “别离开我。” 他忽然卸了全身力气,不再逼近。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颈窝,呼吸温柔而克制,如倦鸟归林,在她颈侧的温度里渐次安定。 她迟疑着将手搭在他臂弯,却只听他无意识地呢喃,一遍又一遍: “别离开我……” 顾清澄的手终是无奈地垂落了。 “我扶您起来?”她望着冰冷的地面,试探着动了动身子,末了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不走。” 江岚这才抬起头,在黑暗中温顺地点头。 顾清澄认命地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将他安稳搀回榻间,替他理好枕褥,被角压妥。 方欲抽身离去,江岚像是凭本能察觉她的退意,毫不讲理地欺身前逼,将她抵回榻边。 “殿下!”她低声斥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克制的恼意。 他却抬指轻轻一比,示意帐外尚有人守着。她只得收声。 那只修长温润的手自榻侧滑落,缓慢抚上她的面颊。 掌心的旧伤粗粝而滚烫,从鬓角一路摩挲到她的脸侧,那是边境之时为她留下的痕迹,此刻却似一道印记,将过去与当下无声连缀。 江岚叹息着,指尖一寸寸描摹她的发丝、眉眼,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感受到指尖一凉,带着她唇齿间的寒意。 她说:“柳枝姑娘说得不错,殿下的手确实很温柔。” 他的指尖一顿。 所有靠近与试探,于这一瞬彻底凝固。 “妆太浓了。”他说。 于是,收回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一切缠绵从未发生。 他却没有放开全部,只将她留在榻侧,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不许她退开。 顾清澄眉心轻蹙,却终究没有再挣。 她静静坐在榻边,借着夜色将自己藏匿在阴影里。 帐内气息凝滞,仿佛连风声也屏息。 两人再无交谈。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紧绷的神经终究抵不过长久的疲惫,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不自觉蜷缩着睡去。 她自己都未料到,这一夜,她竟会如此快地入眠。 唯有江岚醒着。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抚过她肩侧的衣角,触到那紧紧抱臂、带着防备意味的姿态。 每确认一次,他心中的痛楚便更深一分。 他迫不及待地想睁眼看看她,却只能在无边黑暗里徒劳追寻。 就像他憎恶自己,却无从挣脱。 “小七。”他凝视着她,轻声道,“是我不好。 “没能保护好你。” 身侧人没有应答,只有匀缓的呼吸声。 江岚的手轻轻止住。 他怎会责怪她的冷淡与疏离? 她曾被他亲手推远过,他又怎能怪她不再靠近? 那日皇宫黄涛传信,天下人都在找她,说她在纵火烧山,说她罪无可赦。 可他不信。 他赌她不会死。 他赌,她若还活着,定会在二月十八日,为他而来。 那是最合适的时机,她是那么聪明,从不失手。 所以,他来了。 他本不该来。 可他还是强求来了的机会,甚至提前了原本安排周密的刺杀计划,只为在她可能会来的那一天见到她,确认她。 哪怕付出更多不合理的代价—— 身陷囹圄,双目将废,任人摆布,被她误解。 其实他本不该让她误解。 是他的无能,让她扮作低贱的歌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尽他的不堪,承受旁人轻贱,也将她的真心踩进泥中。 是他自己先索取了她宝贵的真心,却无能为力护住她纤毫。 而她呢。 出了皇宫他才知道,这一路上,她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他在边境酒馆遥遥相祝的时候,她正独自舔舐满身剑伤,动弹不得。 他出入祈谷礼锦袍加身的时候,她单枪匹马入了涪州,四面楚歌。 他在花房侍弄花草的时候,她竟一人面临着熊熊山火,扛下的是千夫所指的恶言恶语。 他以为给她留下了足够的资源和依仗,却连自己暗线中一个小小的宋洛都已然倒戈,所有的资源都真空,所有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即便是如此,这一路风霜刀剑,她却还是为他而来。 她本就自顾不暇,早该弃他而去的。 可她还是来了。 公主的剑 第259节 亲眼目睹了自己无能的“苦衷”。 是,他双目将废,被敌人监视,曲意逢迎,该是苦衷。可与她一个人孤身上阵,千里赴约相比,这些痛算得了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与她说苦衷? 他明知道她是为他而来,却还让她以这卑贱的身份受辱,明知道她有着一颗爱护他的、滚烫的真心,却逼她亲眼见他低到尘埃的模样。 他明知她被背叛过,被伤害过,却还是用自己的无能撕开她的创伤,逼迫她去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压力与试探。 她是那样一个习惯将自己牺牲殆尽的人。 能在此刻出现在他身侧,化着不合时宜的妆容,以卑微歌女的身份陪他饮宴,便已是为他倾尽了心血与勇气。 可他呢? 他非但不敢认她。 竟连她温热的心也握不住! 江岚……有什么用! 今夜他流连于她腕间时,分明不是在窥探她的脉搏。 他早就认出了她。 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那衣袖遮掩下,一道道新添的伤痕。 无声,隐忍,却生生地刺痛了他。 那不止是她伤过的血肉,更是她独自承受过的一切—— 在风霜刀剑里留下的伤疤与烙痕,在千夫所指下的孤冷与痛楚。 他的心像被千万根钢针扎透,鲜血淋漓,将她的隐忍,自己的无能赤裸地摊开。 一桩桩、一件件。 这么久了,他竟都不知道。 江岚指尖微颤,终究只是摸索着,将衾被轻轻替她拉好,掖紧。 他不敢再碰她,只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让疼痛让他一遍遍地清醒。 黑暗吞噬了视线,点燃了他胸腔里最炽烈的执念。 快一些,还要再快一些。 快到她不必为自己辗转奔波,快到能将所有伤害隔绝在外。 他再也不要让“力有不逮”、“情非得已”,成为阻拦在他与她之间的借口。 懦夫才甘愿天各一方,遥相守候。 她流过的血,他要一笔一笔为她讨还,她受过的辱,他要教天下为她低头。 哪怕此身将陨,也要换她岁岁无忧。 她是他唯一的理由。 爱是读懂她最不堪的生存逻辑,却坚定地成为她最虔诚的同谋。 -----------------------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章节名,该到转折了。 周末我不更了,最近写得头疼,补一下工作,周一开始更刺杀的节点。 第142章 拥雪(一) 七步之遥。 二月二十八, 南靖五皇子江钦白率一队轻骑,设宴于三途峡。 “宗主。” 翌日,柳枝在众人的注视下扭进了营帐, 她瞥了一眼低头出去的顾清澄, 终究是忍不住问道, “这越女于您而言, 有何不同吗?” 江岚依旧安静地坐在榻边, 指尖无意识抚摸着她的余温,语气凉薄:“朱雀使很在意?” 这柳枝便是战神殿的朱雀使。此番江岚的行动提前, 本就悖逆了战神殿四长使中玄武、白虎二使按兵不动的意愿,全凭激进的朱雀使暗中周旋, 青龙使外围接应,方布下的这一盘杀局。 “青龙使下手从无轻重, ”朱雀使眼波流转,“宗主孤身涉险已是不易, 却屡次要属下护那越女周全。今夜行动在即,总要讨个准话,也好……决断她的去留。” 江岚朝着声音的方向, 空洞的眼睛流露出凝视的神态:“越女之名, 甚合吾意,可朱雀使若是喜欢, 拿去便是。” 朱雀使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释然:“有宗主这句话, 属下便安心了。今夜之事,定当万无一失。” 说完,朱雀使唇角勾起笑意,俯身道:“可要柳枝服侍殿下起身?” “出去候着。”江岚垂眼, 任由她指尖悬在半空。 朱雀使也不恼,笑吟吟退出帐外,不多时便传来她与守卫的调笑: “柳枝姐姐可是争来了正房的位置?” “嘘——”她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殿下呀,最是疼我……” 江岚听着,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熟练地在黑暗中披上外袍,离开时抚摸过床头空了的一处,若有所思。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营帐外的声音嘈杂了些。 千缕撩开帘子探了探头:“越女姐姐,那些都是战俘吗?” 顾清澄抬眼,见千缕将帘子撩得更开,看见了几个领头的官兵牵着两根铁链,铁链上串满了手铐、脚铐,铐着十余个衣衫褴褛的、佝偻的人。 寒风呼啸里,铁链交击的声音铮然作响,竟生出几分寂寥肃杀之意。 “好可怜呀……”千缕喃喃着,竟忘记了将那举着帘子的手放下。 就在这时,那一排战俘之中,有几个男人蓦然抬眼,死死地向营帐的方向看来,那眼光刚起,千缕便听见身后顾清澄一声清叱:“放下!” 千缕一惊,厚重的帘子“唰”地落下了,震得她踉跄后退两步。 “越女姐姐,”她呆立原地,惶然回首,却见顾清澄面色如霜,“有什么不对吗。” 顾清澄摇摇头,轻声道:“你要离那些人远些。” 千缕不明所以,但依旧点点头,抱着琵琶坐在了她身边。 “晚上就是宴会了,”她思索着,“姐姐,我们还是唱阳关三叠吗……啊?” 千缕正歪着头说着,忽地被一束银光晃了眼,待她凝神细看时,发现素来平静、坐在对面的越女,手中竟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这!” 千缕吓得要跳起来的时候,被顾清澄一手按了回去。 下一瞬,她的掌心被强行摊开,那柄匕首竟被塞入手中! “这……这是何物!”千缕惊慌失措,握着那匕首不敢动作。 “昨日从四殿下房中顺来的。”顾清澄没看她,自顾自道,“他目不能视,我便借了些防身之物。” “防身?”千缕哆哆嗦嗦地用裙裾掩住寒光,那匕首在她手中摇摇欲坠,险些拿不稳,“防什么身?” 顾清澄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教她将匕首藏进琵琶之中:“看见刚才那些战俘了吗?” 千缕怔怔点头。 “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顾清澄煞有其事道,“你这般娇小可人,若被他们盯上……” 话未说完,却已让千缕打了个寒颤。 “可……可五殿下不会护着我们吗?”千缕说着,语气里有着少女的娇憨。 她才十六岁,教坊嬷嬷说她身量未足,舞姿生涩,唯有一手琵琶堪堪入耳,这回她还是给了嬷嬷好些贴身银子,才幸运入选的呢! 怎的转眼间,就要她持刀防身了?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隐入琵琶的匕首,想要再说些五殿下高大威猛的话语,却听见越女说:“若是五殿下,亲自将你推到他们面前呢?” 千缕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越女姐姐……”千缕将琵琶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向后缩了半尺。 “说笑罢了。”顾清澄忽而展颜,安抚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肩,“你且收着,今夜应当无碍。” “若真有变故,你只管逃,若有人欺你”,她的指尖轻点了琵琶,“你就用它自保。” 说完,她留千缕一个人在帐中,俯身走出了营帐。 方才千缕掀开帘子时,那些战俘的眼神,令她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蹊跷,须得设法探个究竟。 。 三途峡的太阳落得总是晚一些。 日头欲坠,在雪岭间折射出冷白的光,映得峡谷如同一柄倒悬的利刃。 此处地势险要,左右两侧是巍峨的雪山,峭壁如刀削斧劈,终年覆雪,而峡口只有一线之宽,可抵千军万马,素来是通往北霖与南靖边境的要道。 正因这易守难攻之势,江钦白方敢离了后方大营,仅率一队轻骑在此设宴。 顾清澄站在千缕身边,列于一侧,等待着宴饮的开幕。 举目望去,营盘已肃,军帐洞开,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火把沿着峡道蜿蜒如龙。 忽闻战鼓声隆隆,原是兵士在熙攘人声中抡起了鼓槌。 鼓声一通,意为将宴,既是军中庆贺之仪,也是对来客的震慑。 “越女妹妹今日好生漂亮。” 顾清澄将自己隐在阴影里,却听见远处甜润的嗓音,她回眸,却是昨夜被兵士架出去的柳枝,款款而来,刚好立在她身侧。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似乎全然不被昨日的变故惊扰:“昨夜可还安好?” 顾清澄体面地笑了笑,没有多言,谈笑间吹角声自远方传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这场暗藏机锋的寒暄。 甲叶摩擦作响,主将披甲而来。 江钦白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玄甲映着火光,气势逼人。他环顾四方,目光斜斜地落在被关押的战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神态倨傲地步入帐中。 公主的剑 第260节 这一场宴饮,原本只是普通的战俘交接,但自从江岚单枪赴会之后,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 除了军中的将士以外,江钦白以“仁教战俘”的名号,特意请来了边境各州县的几位官员列席。明面上要他们见证军威,实则是要借这些言官之口,将今日种种传回京中。 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记忆回到今日辰时。他披甲亲至江岚帐中,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四哥一个人坐着,连外袍系带都松散歪斜。 他便煞有其事地单膝着地,亲手为兄长系紧衣带,动作恳切得仿佛他们真是兄友弟恭,而非势同水火。 在最后一个系带收拢之时,他才委婉地提出了他今日的本意。 落云散的药效虽已至最后一日,但却恐等不及宴饮开场。 故而待到正式宴饮之时,需江岚配合做戏,装作目明之态。理由亦是合情合理——既要保全四殿下的威名,又要避免军中落下招待不周的话柄。 他自认为态度诚挚,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兄长着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支离破碎的晨光中,江岚俯身托起他,温声应下。 于是,一切便再无变数了。 此刻帐中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帐中刺骨的寒意。 江钦白安然落座,随行亲卫列于其身后,待主人坐定,宾客方敢入席。 那几个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小官,此刻正如坐针毡,他们官阶卑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营外,是被铁链贯穿的北霖战俘,帐内,是身佩刀兵,面无表情的兵卫,空气里弥漫着烈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提醒着他们,稍有不慎,便会命丧此处。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却迟迟不见开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江钦白将手中酒盏轻轻一搁,打破了所有人的暗自揣测: “此番战俘交接之仪,陛下特命四哥前来见证,以示圣心之重。” 他语调一顿,转向身侧:“李副将,去请四殿下——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未来? 李副将应声,此时才磨磨蹭蹭地走向江岚的帐中。 倨傲无礼,姗姗来迟。这是他们精心为四殿下准备的第一件外衣。 顾清澄站在阴影处,忽觉身侧一空,发现身畔的柳枝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正凝神间,帐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直到此时,那人才轻袍缓带,在左右亲随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顾清澄远远地看着他。 江岚眼中分明是一片死寂,此刻却步步踏在正中,唇角含笑,仿佛帐中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侧多了一位女子,正是柳枝。她巧笑倩兮,环顾四周,似在向满堂宾客昭示自己的得宠与骄矜。 顾清澄别开眼去,没有留意到江岚微微侧向她的面容,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五弟,各位大人,久候了。” 江钦白眼带笑意,起身相迎:“四哥言重!你能亲至,弟弟我喜不自胜!来人,开宴!”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身侧亲随便将左下首的位置让开。 而江岚身侧的亲兵立刻会意,也如同退潮般悄然撤开,就连扶着他的柳枝,都被另一名侍女恭敬地引向了旁边的席位。 转瞬之间,偌大的帐中,只剩下江岚孤身一人,站在原地。 他与那张为他准备的、位于主座正下方的席位,只隔着七步之遥。 江钦白看着他,目光沉沉地饮了一口酒。 这七步,于常人不过是闲庭信步,于目不能视者而言,却是天堑。 第143章 拥雪(二) 将猎物彻底锁死。…… 空气一时凝滞。 帐中人神色各异, 各怀鬼胎,唯有江岚长身玉立,却丝毫未动, 直到几息过后, 帐中已有了窃窃私语, 主座的江钦白才沉声问道:“四哥这是何意?” 却见江岚神色坦然, 声音平静:“五弟稍安。” “父皇命我前来, 是为见证,更是抚慰。今日战俘交接之仪, 军功背后,是我朝万千将士以血肉铺就, 方有此胜” “不知在座诸位,可有此役立功之人?” “步月不敏, 代父皇敬诸将一杯。” 他此言一出,满座肃然, 这位看似放浪形骸的四殿下,竟是这晚宴席间头一位把诸将士置于主人之前的贵人。 而若真论及尊卑,他本就凌驾于江钦白之上, 应是此间身份最高, 亦是最有资格代天子行抚慰之人。 江钦白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凝滞,复又松开, 算是默许。江岚既以天子之名相挟,此刻若刻意阻拦, 反倒寒了将士之心。 话音方落,离江岚最近的一位年少伍长霍然起身,大步趋前,单膝跪地, 声如洪钟:“末将王禀,谢陛下天恩!谢殿下垂念!” 江岚微微倾身,衣袍振动,将那王禀虚虚扶起,朗声道:“柳枝何在?取吾酒来!” “诺。”那被侍女引走的柳枝应声而来,回到江岚席位上取了酒樽,于二人之间盈盈一礼,将琼浆奉于江岚掌中。 江岚举杯与王禀碰过,再环顾四周,声线清越有力:“陛下深知北境烽火连天,边关将士枕戈待旦,特命步月携此圣谕—— “黄沙百战,守土开疆者,必不可使其汗血埋名! “此役功成之日,当为诸君论功行赏,封千户,赐千金! 这一言落下,帐内压抑之气顿如春雷破冰,数十铁甲将士轰然起身,举樽单膝而拜。 营帐之内,但见黑压压一片甲士俯首,唯江岚一袭白衣卓然而立,就连江钦白亦不得不离席,与众将同礼: “谢陛下天恩——谢殿下垂念——!” 谢恩之声如惊雷贯耳,众人举杯共饮。 王禀闻得封赏,面如重枣,他仰首尽饮后胸中仍激荡难平,抱拳颤声道:“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江岚亦举盏,一饮而尽,亦郑重还礼,朗声道:“今夜既已同饮,便与诸君结此袍泽之谊。他日功成,纵吾身不在庙堂,也当为诸将勒石记功,永镇边关!” 帐中的气氛此刻已达到顶峰,江钦白的面色阴沉难辨,而江岚却已从容退场,漆黑的眸子掠过上首,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浅笑,由柳枝扶着,安然入座。 他今日并未着那御赐的缃黄锦袍,一袭白衣在满座玄甲之中反倒更显清绝,觥筹交错间,主客之势,也已悄然反转。 阴影之中,千缕轻轻地拉了拉顾清澄的衣袖,小声道:“越女姐姐,今天的四殿下看起来不一样呢,好像比五殿下还要耀眼几分……” 见顾清澄没搭理她,她又凑近耳语:“姐姐你看,殿下是不是在瞧你!” 顾清澄终是忍不住回眸,正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里—— 那人分明还是茫然的眼神,却似将这满帐的灯火都盛入眼中,隔着喧嚣人潮,独独为她映出一片潋滟清辉。 她心底不由得一跳,目光掠过他身侧的柳枝,垂下眼睛,生生掐断了那一瞬的悸动。 经历了昨夜的相处,目睹了方才的刁难,她压抑在心底的那一丝丝熟悉,终究是无法控制地生发起来。 思绪游离间,已然开宴。 再度抬眼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人在阴影中,七杀剑在手,一切都已备妥。 如她所料,今夜的江钦白谨慎之至,亲卫环伺,铁甲加身,断不会轻易离开营帐半步。 若要破局,便只能制造一场天大的混乱。 她的目光悄然掠过帐外,那群战俘蜷缩在铁链之下,呼吸沉重而压抑,乐音里,铁链偶尔一颤,仿佛野兽在暗夜中磨牙,随时会扑噬上来。 众人推杯换盏,只有她静静蛰伏,心如止水。 她在等。 等一个足以颠覆今夜、改写生死的契机。 …… 帐内丝竹渐急,觥筹交错,笑声不绝。 人影浮动,酒气微熏,火光将一张张脸映得扭曲而热烈。 江岚安然坐于席间,唇边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手中酒盏轻晃,却从未再真正饮尽过一杯。 他虽目不能视,却猜得出江钦白的每一道算计,从落云散到歌姬,从官员到这酒席间三番两次的试探——他的这个五弟,是要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而此刻,朱雀使早已在帐中,青龙使的安排也尽在掌握。 地势、风向、时辰,皆在他精心算计之中,分毫不差。 江岚垂落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看似随意,却与他心中默数的节拍严丝合缝。 每一次轻叩,都如在拨动一枚计时的机关。 只待时机一至,雪岭之上,必有回应。 但他心知,这一局仍欠完满。 强行提前的杀局,终究太过直白,带着玉石俱焚的暴烈。 太过残忍,也太不干净。 故而,他亦在等。 等一个能将猎物彻底锁死的契机。 这一刹那,他抬起头,几乎是本能地向着她的方向看去。 分明是一片浓郁的黑暗,他却仿佛听到了她指尖利刃出鞘的声音。 。 酒过三巡,已至晚宴最酣时候。 江钦白将酒盏放下,眼神斜睨着江岚,稳声道:“四哥,外间天寒地冻,不若让这些战俘也进帐取暖,也好彰显我朝教化之德。” 江岚颔首,江钦白微一抬手,营帐的帘子被掀得更开,锁链晃动声中,一列列战俘蹒跚而入,火光映照下,尽是麻木不仁的面容。 帐中气息一时间冷了几分。 那些席中的文官停下了酒盏,就连千缕也忍不住抱着琵琶,往后瑟缩着。 公主的剑 第261节 她扭头看顾清澄,却见越女神色如常,眸中波澜不惊,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一串绵长的祝词之后,乐声再起,战俘们端坐在下方,一言不发,偶有几个男人抬头,扫视着周围,却在军士凌厉的注视下,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去。 顾清澄在阴影中旁观着身畔歌女依次上前献艺,待再抬眼时,却见江岚身侧已换了侍女。 原是柳枝下台,换了衣裳,再上台时已是一身红色衣裙,发髻高挽,朱砂点额,身后垂了两条缎带,竟如朱雀临世般光彩夺目。 顾清澄眸光微凝,掠过柳枝身后飘拂的缎带,复又定在江岚身上。 但见他指尖轻叩案几,一下,又一下,恍若直接叩在她心里。 她眸色幽深难测,似有暗流涌动。 “奴婢柳枝。”朱雀使眼波流动,耳畔却是帐外的风雪。 她朝上首盈盈下拜,朱唇轻启:“特为诸位大人献上霓裳羽衣舞。” 铜壶滴漏中,时间一寸寸逼近亥时。 丝竹声随之放慢,鼓点低沉,如雪岭深处的心跳。 满目灯火中,她纤手轻抬,裙摆旋起朱霞,舞步婉转,每一记旋身,衣袖便如火焰流动,映得火光都黯然失色。 舞步渐急中,她身后的缎带也随之翩然飞舞,划出一圈绯红,如朱雀展翼,将众人目光尽数牵引。 顾清澄凝视静望,目光从江岚的指尖,落向了沉寂的战俘。 若是有心人细察便会发现,此刻所有战俘的目光竟都凝注在那抹朱红身影上,而四周军士却再无一人出声呵斥。 鼓点骤然收紧,柳枝的舞姿却忽然慢下来。 满帐绯红光影之中,她倏然屈膝旋身,朱唇含笑道:“妾身敬殿下一杯。”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缎带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凛冽红光,竟将江岚案前酒盏凌空卷起。起身跃动间,那缎带宛若火焰灵蛇,挟着酒盏直取首座之上的江钦白! “唰——” 就在这一刹那,江钦白身后刀光剑影乍起,环伺的亲卫剑拔弩张,要将那腾飞而来的红缎斩于刀下! “呀!” 朱雀使却在此刻一声娇呼,似被惊吓,身形猛然踉跄,力气尽失。 下一瞬,红缎软绵绵垂落,卷着的酒盏也随之坠下,“咣当”一声脆响,琼浆四溅,溅得江钦白满脸,酒液沿着颊畔滴落至甲胄,狼狈至极。 帐中众人屏息,鼓乐戛然而止,唯余酒液顺着案几流淌的声音。 静得骇人。 四周亲卫不敢妄动,却个个剑锋朝前,死死盯着柳枝。 直到江钦白抬手,缓缓拂去脸上的酒液,缓声道:“抬起头来。” 柳枝早已跪伏在地,此刻身子颤抖着,眼中却噙着泪水抬头,娇声辩道: “奴婢失礼……罪该万死。 “还请殿下恕罪!” 她声如细丝,委屈惊惶,如蜜酒般惑人。 江钦白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一瞬,忽而笑了。 “这军中都是些粗人武夫—— “可莫要惊扰了美人儿。” 他笑着,眼神有意无意落在江岚身上:“四哥,你说是不是?” 江岚亦是含笑,接过了江钦白的话头:“五弟所言极是。不如让柳枝重新献酒,权当赔罪,也免得扫了诸位雅兴。” 他说这话时,指尖轻轻转着酒盏,意义不明。 江钦白也笑,指尖微抬,丝竹再起。 柳枝得了应允,再度颤抖着起身,舞点渐急间,她慢慢找回了状态,红裙绽放,缎带飞舞。 就在众人放松的一瞬,酒盏再度被红缎卷起,轻盈飘送至江钦白案前。 然而,下一刻—— “咣当!”酒盏再度失手坠落,清液四散,正是方才的笑料重演。 全场动作一滞。 唯独那缎带活了过来。 那缎带竟没有随酒盏落下,却似赤练毒蛇觉醒,盘旋一扭,直锁江钦白咽喉 杀意毫无预警,来得诡谲而迅疾! “保护将军!” 满座亲卫猛然拔刀,刀光交错斩落,火光照亮一张张惊惶的脸。 但那一袭红缎柔中带刚,竟在刀锋下不裂不断,反倒越缠越紧,死死锁在江钦白颈间! 朱雀使朱唇轻抿,眼底寒光一闪,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她深知,江钦白遍体甲胄,刀枪不入,唯有这一招绕指柔,以柔克刚,方能将其困死在这寸寸缚锁之间! 就在这变故陡生之时,江钦白却死死地抬起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红绫,表情竟并无惊恐,反倒露出了一丝癫狂的笑意。 他咳喘着,目光直直落向江岚的方向:“四哥……我待你不薄……” “你为何非要遣这……朱雀使杀我?” 他此话一落,满帐宾客表情骤变—— 这红衣舞姬,竟是战神殿四大长使之一的朱雀使? 听江钦白所言,朱雀使听命于四殿下。 那四殿下的身份岂不是…… 而众人还未及回神,下首铁链声骤然暴响。 原本作为战俘押解的十余人,忽然齐齐直起身来,满身枷锁铿然碎裂! 他们双目赤红,衣下竟都是暗藏已久的利刃! 刹那间,火光凌乱,杀气满帐。 江钦白颈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如风箱,却仍死死盯着江岚:“这些……都是你的人!” 他嘶声厉喝,“勾结外敌……四哥,你要造反吗!” 第144章 拥雪(三) 越女擅剑。 满座俱惊。 唯有江岚依旧端方安坐, 仿佛对眼前诸事毫无察觉。 然而帐中,已是刀光如雨。 那些战俘脚腕的镣铐尚未脱落,刀却早已在手, 如野兽般扑向江钦白所在的方向。与此同时, 江钦白身侧亲卫亦纷纷拔刀相向。 顷刻之间, 席间酒案翻倒, 琼浆四溅, 酒香混着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江钦白的脖颈之上仍缠着朱雀使的红绫,他的脖颈因巨力而“咔咔”作响, 却始终死死盯着江岚的方向。 “江步月!” “我尊你一声四哥,你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下首, 朱雀使依旧紧紧地攥着缎带,身形灵巧, 红裙飞舞间,周遭的亲兵竟无法近身半寸。 刀光剑影里, 江岚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沉默不语。 “江步月!你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取我性命? “人在做,天在看!张大人、李大人俱在此处, 你不惧这天下悠悠众口么?” 江岚这才缓缓举杯, 将酒一饮而尽,温声开口: “五弟在说什么?朱雀使又是何人?” “吾目不能视, 五弟何故说我要杀你?” 他笑意温润,众人凝神细看, 才惊觉他眼底空洞无光,确非明眼人之相。 “是有刺客吗?”江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五弟的亲兵……想来会护我等周全罢?” 江钦白目眦欲裂:“这朱雀使,还有这些战俘, 不都是你的人?” 他声音嘶哑,恨不能将这诛心之言灌入每个人耳中。 江岚垂眸不语,不见喜怒,只是指尖轻转酒盏,任其中酒液微漾。 此刻局势在他心中已然明朗: 江钦白赌他不敢当众下杀手,可他本也无此意。 他不过用朱雀使的一根红绫,便诈出了江钦白的后手—— 他这五弟确有几分急智,预判他今日有所动作,就早早请了言官坐镇,又暗中将死士伪装成战俘,只为今夜逼他背上“谋逆”之名。 这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若江钦白今夜命丧于此,无论真相几何,江岚都成了手足相残的逆贼,与死无异,此生更再无问鼎东宫的可能。 但江岚从不打算与他同桌下注。 生死混乱间,他白衣胜雪,安然独酌,坐在风暴中心却似与世隔绝。 唯有耳边充盈着满帐的嘈杂人声,惊惶的、指责的、恼怒的。 可这些对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等一场雪落。 时辰一到,天地自会替他收场。 逢场作戏、生死权谋,所有的声音都将埋葬在这冰冷山谷之下。 公主的剑 第262节 届时,一切便会归于岑寂。 眼底的淡漠更甚,他从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唯一所求,不过是带她离开而已。 念及此,他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而也就是这一刹那,耳畔传来了另一道破空之声! 。 那些战俘暴起的时候,千缕紧紧地将琵琶嵌在怀里。 那琵琶内,藏着越女留给她的保命之物。她心中又惊又惧,惊这帐中突变,更惧这越女竟能未卜先知。 可是她为什么能料到一切? 这个念头方起,她仓皇回首,却见越女的席位早已空空如也! 而下一刻,她看见了—— 真正的越女。 越女擅剑,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1 剑光掠起的时候,那个瑟缩的、总是坐在阴影里的少女不见了。 “越女姐姐!”千缕忍不住惊呼,所有的尾音都消弭在震惊里。 剑光乍现处,那抹身影翩若惊鸿,矫似游龙,竟在重重战俘与兵士的围困中游刃有余。指尖一点寒芒,直直地向着江钦白的方向掠去。 这突兀变故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朱雀使仍在台中央,红缎依旧嵌在江钦白的脖颈之上。 而此刻,越女剑锋已至。 朱雀使蓦然回头,去看那依旧独酌的江岚,却只看见白衣公子不过略顿斟酒之势,指尖在酒盏上轻叩三下,复又从容放下。 那是“一切如常”的信号。 朱雀使朱唇轻抿,心底波澜骤起——宗主竟当真瞒着她!这越女果然非同寻常! 可眼下不容她多思,只能按照计划行事,她手腕轻转,在江钦白面色由紫转青时撤下红绫。 这一撤,令江钦白神情恍惚,脑海里千万道白光闪过,耳畔嗡鸣不止,正是死里逃生时的混沌之态。 可他还未来得及喘息,另一道锋芒已经错开了千万格挡,直逼他的眼睛。 那锋芒如九天的月光,倾泻如银—— 那,便是他左眼所见的最后一抹光。 “我的眼睛!” 江钦白左眼血流如注,剧痛让他表情变得狰狞。电光石火间,他独目圆睁,正撞见那少女剑锋再起,直取他右眼而来! “拦住她!”他的意识已然归位,嘶吼着抄起起桌上餐碟挡过一劫。 “叮——” 一声清越震响中,越女的身形如惊鸿倒掠,借力飘出三丈开外,衣袂翻飞之间,竟向帐外的方向掠去。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歌女,手持利刃,越过万千重围,竟刺瞎了帐中主帅的一只眼睛!此等举动,与朱雀使的红绫勒颈相比,更是挑衅之至。 “她究竟是谁!给我抓住她!”江钦白怒不可遏,重重跌回座中。 左右亲随向着顾清澄的方向攻去,而江钦白却一动未动,咬碎了牙也不肯离席。 他素来谨慎,也太清楚此刻踏出大帐半步,便是将生死大权拱手相让。 直到朱雀使那曾经缠在他颈上的长缎垂落,不经意间落入帐中熊熊燃烧的火把之中。 “嗤——” 一声极轻的异响。 缎尾瞬间窜起幽蓝火焰,沿着红缎疯长,刹那间竟攀至大帐顶部。 火,制造了彻底的混乱。 火势轰然炸开,大帐一角瞬间化作冲天火幕。 烈焰吞吐,这座厚实的大帐瞬间化作了一座火焰祭台,木梁也被焚烧得爆裂作响。 浓烟翻滚之下,江钦白终于无法再安坐。 留下,是死路。出去,或许也是死路。 但他必须选一条。 顾清澄抬眼,看着那被朱雀使燃起的火光,心中一跳—— 她等的混乱来了。 契机已至,只要江钦白敢走出这帐中,她便能让他有去无回。 恰在此时,一柄长枪破空而来!她身形微侧,任由枪尖擦过右臂。 顷刻间,衣衫被划破,鲜血瞬间浸透素白衣袖,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受伤了!”周围兵卒顿时士气大振,刀戟如林般向她逼来。 顾清澄唇角却缓缓勾起,眸光冷冽,反手一剑劈开重围,剑锋直指烈焰之中的江钦白! 她声线清寒,却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吾乃北霖青城侯—— “今夜,来护我北霖战俘,取尔将军狗命!” 一语落下,风声与火焰似同时倒灌,全帐瞬息间掀起惊骇。 青城侯?她何时潜入? 她……竟是为战俘而来? 人人面面相觑,看着场内的“北霖战俘”,又看了看满脸茫然的江岚,一时间似乎确实无法将江岚与勾结外敌联系起来。 “将军?”亲卫看出众人犹疑,低声请示。 江钦白却未应声,只静静地望着火幕中那一剑。 一剑逼人,无可匹敌。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身畔的长枪。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在乎江岚是否谋逆。 因为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罪证,他眼前出现了一件更令他心动的事—— 一个女人。 一个刺瞎了自己眼睛的女人。 一个已经负伤,犹敢来犯的女人。 一个在敌国封侯,杀之便可请功的女人。 她折辱了他的威严,却也点燃了他最原始的征服欲。 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过这个女人。 这一刻,江钦白心底的杀意,终于在烈焰轰鸣中彻底凝成一线。 “神鹰骑听令—— “随本将生擒此女者! “赏千金,擢三级!” “得令!” 在诸兵士的厉声回应里,那熊熊燃烧的大帐终于发出一声巨响,开始慢慢坍塌! 一瞬间,满帐混乱。 死士、兵卒、歌女、官员纷纷惊叫,蜂拥向帐外涌去,哭喊与兵戈搅作一团,如临阵崩溃般乱作一团。 火幕间,刀光与人影交错,如同炼狱。 “宗主。” 朱雀趁乱掠至江岚身边,语气嗔怒而玩味:“您与那位青城侯……果真相识?” 见江岚不答,她展起红绫,扫开坠落的燃木,轻笑道:“瞒着朱雀也便罢了,可她竟也舍得就这样丢下您不管?” 江岚摇摇头,淡然道:“你难道不觉,她走的每一步……都自有章法么?” “既是同路人,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朱雀使一愣,思绪瞬间倒回—— 帐中夜夜笙歌,排演之时,从未见她主动出现。 而那夜自己在宗主帐中议事,恰逢她自帐外擦肩而过。 后来几日,她在营中数次偶遇那女子,若说是巧合,却又总能察觉对方在有意避开她与宗主的接触。 可最关键的,是她今夜亲眼见过,那女子曾独自前往关押战俘的营帐。 这些零碎、不足为证的细节,终于在江岚的提醒之下,悄然拼出了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她眉峰微蹙,心头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可宗主双目失明,又是何时察觉的? 她正欲追问,忽听远处马蹄急响,硬生生打断了她所有思绪。 她猛然抬眼,视线穿过纷乱与火光—— 三途峡的夜幕之下,火光未熄,夜色深沉。 那青城侯不知何时已翻身上马,孤身一骑,纵驰向幽深的峡谷。 而她的身后,江钦白亲率二十轻骑紧追不舍,马蹄声如雷,风驰电掣,正向相同的方向消失而去! 坍塌的大帐前,火光渐熄,只余下熏人的浓烟和冰冷的夜风。 公主的剑 第263节 “宗主,他们往峡谷深处去了!”朱雀使轻呼道。 江岚的眉心微蹙,复又舒展:“如此更好。” “困兽入笼,局势已成。” “传信青龙,计划照旧,将方位改至断龙崖。” 寥寥数语间,已然是等到了他要的那个,将猎物彻底锁死的契机。 朱雀使虽心有疑,忽见乱军之中,几名彪形战俘正追逐一名衣衫凌乱的少女朝这边奔来。 她正欲携江岚离去,却见那少女手中寒光一闪—— 正是宗主床头放着的那把匕首! 此物为何会在她手中? 思绪犹疑中,那少女步伐凌乱,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那匕首也脱手而出,堪堪停在江岚靴前三寸。 火光摇曳间,那匕首安静躺在地上,寒意逼人。 少女哽咽着挣扎起身,身后的战俘已露出狰狞笑容,双臂大开扑将而至。 朱雀使眸光一冷,不欲生事,扶着江岚就要离去。 忽听江岚低声开口。 “这是何物?” ----------------------- 作者有话说:1《吴越春秋》越女论剑。 第145章 拥雪(四) 已临最后一掷。 三途峡两侧地形险峻, 愈往深处,山路愈是崎岖。若是自天际俯瞰,方能看见洁白山脊间, 一人一马在绝尘飞驰, 而她身后, 是黑压压的一片追兵。 顾清澄奔腾在马上, 冰冷的山风擦过她的颊畔, 刮得她睁不开眼睛。这里相对于北境开阔的雪原而言,因陡峭诡奇的山石林立, 使得视线更加模糊,风也更加锋锐。 左臂新添的枪伤在低温下迟迟不能凝结, 鲜血浸透衣袖,在疾驰中凝成冰碴。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她侧首咬住袖口,硬生生撕下一截布料, 强忍剧痛将伤口草草地捆扎。 还剩半个山头。 顾清澄身体的那根弦已经快要绷到极限,她夹紧马腹,如几日前独闯定远军营那般, 将生死置之度外, 只求争分夺秒。 思绪冰冷而敏锐,几日前的布局已经慢慢收拢。 这一局, 她自知并非天衣无缝,却仍握有十成胜算, 七成源于她步步为营的谋划。 三成,却落在与江岚那份脊背相贴的信任上。 信任。 这二字碾在唇齿之间,苦涩难言。 她抬眼,看见了苍白的雪, 浓郁的黑夜,过去的记忆在这一瞬间重叠。 原来她心里那场夏夜的雨,从未真正停歇过—— “杀了他,倾城便弃了七杀,回宫待嫁吧。” 杀三皇子的那一夜,也是这般浓得化不开的黑,她亦为旁人之愿,以身涉险,斩断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命数。 她曾以为,七年与顾明泽的相依为命,足以撑起他们之间所有的信任。 到头来,却也是这简简单单的信任,填满了最后一寸针对她的杀局。 七年脊背相贴的默契,在最后一刻仍翻覆如雪崩,将她尽数淹没。 那今日呢? 她不想问。 她已分不清是疾驰的心跳,还是隐忍的忐忑,这些日子与江岚的每一次擦肩,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化作细密的银针,扎在那颗自以为早已冷硬的心上。 但此刻箭在弦上,退无可退。 与其因他人一念而徒生猜疑,不如信自己亲手夺来的每一分胜算。 思绪冲破黑暗,顾清澄再度扬鞭,骏马长嘶着冲向前方的断崖,寒风猎猎中,她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被吹散。 “将军!前方是绝路!” 江钦白身后,一名副将拍马而上,低声道。 “那还不快追!” 副将面露难色:“但她跑得太快了,前面有一处密林,若是她遁入其中……”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 江钦白竟然脱去了身上沉重的战甲! “将军!万万不可!”副将骇然失色。 “难道要眼睁睁看她逃了?” 江钦白那只独眼已布满血丝,猩红骇人。 卸下战甲,战马轻盈数分,江钦白挥鞭策马,如离弦之箭般,径直向顾清澄的方向追去。 “还不快跟上!” 副将一咬牙,亦解下铠甲,纵马紧随,顷刻之间,铁甲坠地之声接连不绝。 只见数十名轻骑纷纷脱甲,策马狂奔,齐齐涌向那对一前一后疾驰而去的身影。 “妖女!”江钦白一马当先,厉声呵斥,“前方就是死路。” “若你此刻束手就擒,本将饶你不死!” 顾清澄闻声回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山雪映照下,她的浓妆早被风雪剥蚀,却更显眉眼冷峻。 那双眼,如星河骤亮,惊艳至极,绝非人间所有。 江钦白的心狠狠一跳。 “……给我拿下她。”他低声喑哑道。 下一刻,一行人终于行至密林。 “将军。”副将试探道,“此处昏暗,密林恐有埋伏。” 这句话尚未落下,疾驰的顾清澄忽然收缰勒马。 马蹄定住,嘶鸣之间,雪沫飞溅。 江钦白一怔,也生生勒住了马蹄。 众人随之停下。 追兵重重,顾清澄竟调转了马头,径直朝江钦白的方向迎来。 轰然间,江钦白的轻骑呼啸合围,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四面楚歌。 而她却在此刻抬眸,直视江钦白。 也就是这一瞬,江钦白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危险的美。 风雪洇湿鬓角,血自左臂流下,一切都太过美丽,也太过锋利。 层层围困间,顾清澄却不见一丝畏惧,只是看着周遭的众人,缓缓抚摸着马背。 然后,轻轻叹息一声。 如同认命。 她垂下眼睛,低下雪白的脖颈,恍若无人般地开始拆那满头繁复的歌女发饰。 金珠碎玉落入雪地,发簪一支一支抽离。 青丝倾泻而下,覆了肩、落了背,她危险的静止中,流动着另一种锋芒。 “唰——” 策马的副将怒目圆睁,青筋暴起,手中钢刀已然出鞘:“妖女,还不束手就擒!” 江钦白却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轻轻抬手,以凝视猎物的姿态静静欣赏着。 于众人灼灼视线中,顾清澄神色未变,从容地扯下了左臂染血的布带。 然后低下头,双手指尖从鬓边将散落的青丝尽数收束,动作行云流水,布带缠绕间,发丝渐成利落的马尾。 刀光掠过她的面庞,映出冷冽的线条。 再抬眼时,铅华已尽,眉目清冷,唯余满身锋芒。 “不好意思。” 她唇角微弯,眼底却不见笑意。 “久等了。” 下一刻,属于她的一切终于归位。 寒光乍起,七杀剑出。 只她一人,向着刀光剑影而来! 剑光划破寂静的刹那,密林里也终于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杀——!” 喊杀声自密林传来,铁锈味与血腥味愈来愈重。 数十名穿着定远军服的兵卒自密林中猝然涌现,手执利刃,寒光闪烁间,竟隐隐有着合围之势。 公主的剑 第264节 江钦白眉头一皱,淡声道:“有趣。” 副将已低声惊惶:“将军!” “……果然有埋伏!” 混乱中,一柄长枪破空刺来,江钦白身形一侧,避让锋芒,眼中却无惧意。 他冷冷斜睨副将:“区区伏兵,也想拦住本将?” 长枪已握在手中,他沉声道:“在帐中时我已传信,李诚率援军千骑,正在驰援的路上。” “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枪尖挑开杂乱的刀光,他环视四周密林,冷笑道:“这般密林,能有多少埋伏,你我还撑不到援军来的那一刻?” 言语尚在回荡,林间厮杀已如烈火燎原。 定远军的伏兵与江钦白的轻骑几乎在瞬间撞作一团。 刀枪交击,马嘶人吼,鲜血溅上白雪,滚烫蒸腾。 顾清澄反手一剑抹开扑来的骑兵喉咙,目光却在瞬间穿过乱军,落在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定远军老将,刀锋如山岳般沉稳,带着不容撼动的肃杀气势。 “魏将军!”她眼底一亮,剑光再厉了三分。 “您竟亲自来了!” 这一刻,她高悬的心,终于在刀光剑影中落了地。 几日前,她孤身独闯定远军营—— 线人已叛,信号皆断,若要在偌大的定远军中找到江岚留给她的旧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她别无选择。 若她寻不到那人,唯有兵行险招,让那人反着来寻她。 剑光是信号,破阵是信号,就连她被魏延一箭射落的发带,和发带上暗写的字迹,皆是信号。 所有的信号,皆在指向同一个赌局。 她以自己为饵,引江钦白入林。 风险全系于她一身,而借定远军千骑之力,在三途峡狙杀南靖主将,对那个藏身暗处、等待机会的人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局。 没人会拒绝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唯一要赌的,是对江岚的信任—— 他当真会将最后这批势力暴露在她眼前,将手中最后的底牌交付于她。 “七姑娘。”魏延一刀劈开乱军,刀锋染血,“江钦白的援军正在路上。” “此处是死地,若不能在援军抵达前杀尽敌军,我们只能分散突围。” 顾清澄剑锋一转:“还有多久?” “山外至此,约莫半个时辰。”魏延沉声应道。 “留下一刻撤离,我们最多只有三刻时间,否则必被援军困死山中。” 顾清澄颔首,未再多言,只是手腕轻抬。 七杀剑在掌中发出一声清鸣,寒光一闪,似是听懂了主人的意图。 她纵身一掠,宛若鬼魅般闪入人群之中。 一名骑兵斜刺里杀出,顾清澄侧身避过,足尖在树干一点,剑锋自上而下贯入那脱了铠甲的骑兵肩颈,剑刃在血肉中微转,那人便连人带马栽进雪地,溅起一片猩红。 三名骑兵只觉不妙,便一齐拍马围上,刀光如网般试图锁喉。 她却不闪避,反身而上,一记横扫,生生挑开刀势,再转腕回斩,连挑两人喉骨。 此刻,第三人的刀刃划破她脊背,她却连眉头都不皱就反身欺近,逼得那人心胆俱寒,尚未退开,七杀剑已一闪而没,直贯胸膛。 三息之间,数骑尽殁。 她一人破阵,悍如破军,一时间,定远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彻山林。 江钦白终于真正转过头来,那只独眼死死锁住顾清澄的身影:“真是帮废物。” 这个身稳如岳的主将,第一次因一个身形轻巧的女子动容。 长枪在背后划出一道寒芒,战马嘶鸣,江钦白策马而来,带着无可匹敌的杀势直取顾清澄! “余兵交给你们”,顾清澄旋身杀退数人,落至魏延身侧,“我去斩主将。” 话音未落,七杀剑已迎着江钦白的长枪而上。 枪出如龙,剑走如月。 二人交锋刹那,雪地炸起尘霜,气流回旋翻涌,竟逼得周围数骑纷纷后退避让。 江钦白自幼习武,天生神力,即便被顾清澄刺瞎一目,依旧不改其骁勇本色,长枪所至,刚猛无俦,十丈之内尽是杀机。 而顾清澄却似一缕皎洁月光,避实击虚,每次枪锋擦身,她身形一转,便如幽影般切入另一处死角。 “躲得了几时?”江钦白怒喝,长枪猛然下压,人马合一间,枪势如狂风骤雨,力道千钧,每一击皆有开山裂石之威。 顾清澄眉头轻蹙,足尖一点踏雪而起,剑锋斜斩而下,剑意如风花雪月。 “够快。”江钦白冷笑,猛然收枪后扫,“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凌厉的枪风呼啸而来,顾清澄虽堪堪避开,仍被劲气扫中,整个人横飞数丈,重重撞在树干之上,肩骨一声脆响。 她堪堪落地,脚下一滑,唇畔溢出几滴鲜血。 但她只是低头,凝视着垂落在颈侧的马尾,唇角一笑,抬手抹去。 “当真无用?” 她轻声道。 江钦白眼神一凛,骤然拍马踏前,决意将她斩于马下。 可这一枪却刺了个空—— 他猛然回首,只见顾清澄早已游走枪影之间,剑光虚实变幻,步步错位,如幻似电。 就在他分不清真假之际,一抹寒光骤然掠出—— “噗!” 七杀剑锋深深没入他的肩胛!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此时的密林中,血流满地。 双方兵马皆已近极限,定远军与南靖轻骑杀得两败俱伤,数十骑溃散逃命,山谷间只余零星兵刃相击之声,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魏延横刀一劈,将敌兵拦腰斩落,他抬眼望去,只见顾清澄与江钦白对峙的空场,仿佛是暴风眼中的死寂。 江钦白肩胛被贯穿,独眼通红,气息已乱,而顾清澄旧伤复发,唇染鲜血,连呼吸都愈发沉重。 浓烈的血腥味在寒风中凝成了霜,战局也进入最后的沉默胶着。 再拖片刻,援军便将抵达。 若此战不决,便将被江钦白千骑反围,死局彻底合拢。 这场豪赌,已临最后一掷。 第146章 拥雪(完) 再给江岚一点时间读懂你,…… “宗主。” 断龙崖之上, 青龙使立于江岚身侧,俯瞰谷底,神色冷峻。 “果然如您所料, 他们在此地设下埋伏。” 青龙使身后, 列着战神殿诸使徒。有人手捧圭臬罗盘, 推测风势地脉;有人肩背火药囊, 手持引信;更有数人正布设机巧机关, 银线交错如蛛网,连通岩缝雪岭, 寒气逼人。 这里是三途峡最险之处。 是天险,更是杀局。 断龙崖上方, 覆雪厚重、岩层斜陡,是最适于引发雪崩、改天换地之局。 一行人已等待许久。 只待宗主命令一下, 整座峡谷便可翻覆。 下首的喊杀声渐尽,青龙使却迟迟没有等来江岚的命令。 “宗主。”他又唤了一声, 声音压得极低,“时机已至。” 朱雀使无声靠近,轻声提醒青龙使:“许是宗主双目仍不能视……” “是否, 直接动手?” 她语气轻缓, 却带着一分试探。 青龙使垂眸,指尖搭在引线之上, 只需轻轻一扣,雪岭崩落, 此间的所有人,包括江钦白,都将永远淹没在风雪之中。 “再等。” 仅两个字,清寂如冰。 猎猎寒风吹起江岚的衣袂, 他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所有人试探的动作瞬间凝滞。 青龙使缓缓松开了手指,机关未动,局势悬而未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回江岚身上。 朱雀与青龙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犹疑。 此时此刻,他们尚无法确定,在接掌战神殿的第一局上,这位年轻的宗主究竟会展现杀伐决断的魄力,还是—— 一些优柔寡断的、不该属于上位者的软弱温情。 公主的剑 第265节 时间安静流淌。 江岚依旧站在断龙崖顶,雪光映在他清寂的面容上,无悲无喜,宛如雕像。 “……宗主。”朱雀使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轻声催促道,“半个时辰将至,援军快要来了。” 她敏锐地抬眼,试图看穿江岚冰冷的外壳:“您若不杀这些北霖军士,难道要转而埋葬我南靖的援军?” “恕朱雀直言,”她的声音褪去了以往的媚意,“此时动手,不但能将江钦白葬入谷底,更能将这群北霖狂徒一网打尽。” “这等军功,宗主当真……不动心?” 朱雀使顿了顿,声音带了些逼迫,“还是说,宗主心中另有牵挂?” 江岚回眸,淡漠到极致:“困兽犹斗,何须急在一时。” “朱雀使若这般迫不及待。不妨亲自下场,替本座锁死这猎物。” 风声呼啸,在他极冷的语气中,夜空忽飘下纯白的雪,寂静中更添肃杀。 朱雀使抿唇,没有再出声,默默后退了半步,独留江岚一人孤立于风雪之中。 雪声簌簌,夜色浓郁,断龙崖之上,气氛沉沉如铁。 直到月光落在江岚眼前的瞬间,他终于抬眼,在夜色中轻轻呼出一口雾气。 他并未回眸,只是轻抬衣袖伸手: “取破军来。” 朱雀使一怔,轻声问道:“宗主……您的眼睛好了?” 江岚静默如渊,直到那张冰冷的破军被送入他的手中。 此弓通体银白,重余五石,杀气极重,甫一接触,气流便在他周身凝滞。 漫天飞雪如絮,在他周身翻卷,凛冽寒意逼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弓弦拉满的刹那,天地俱寂,唯余他一人负雪而立,银弓映寒光,冷绝如神祇。 可他终究不是神祇,困于红尘千丈,风雪满身,尘嚣满怀。 无人得见—— 银色的箭矢末端,他的目光深处,有飞雪悄然消融。 日日夜夜,千般辗转,万种思量,幸得以隔山而望。 此心千回百转,终究只系一人。 “嗖——!” 在谷底的战争几近尾声之时,断崖之上寒弓震响。 那一箭破军,破风掠雪,携开天之势,穿越重重杀伐与风雪,直奔谷底江钦白所在而去! 与此同时,江岚放下破军,穿过雪幕回头看着青龙使。 那双眼里,不知何时已盈满久违的冷光。 “该下雪了。” 他轻声道。 …… 与此同时,顾清澄与江钦白的交缠已至尾声。 魏延带兵死守外围,为顾清澄断后,他浑身浴血,一刀劈倒敌军副将,嘶吼道: “七姑娘,时辰要到了!”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顾清澄没有回头,只是将七杀剑握得更紧: “你们先走。” 此时此刻,她的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唯有背影孤峙在风雪中,宛若锋刃横于险峰之巅。 魏延脸色骤变:“七姑娘——” 顾清澄再没应答。 回答他的只有凛冽的剑风。 于顾清澄而言,江钦白是她正面遇上的最强的敌人。她素来修习的都是刺客之术,讲究灵、巧、诡谲,于暗处一击毙命。 而江钦白是自小在南靖军中长大的皇子,在沙场摸爬滚打,故而枪法大开大合,恰好与她分庭抗礼。 银色的月光在她血脉中沸腾,她抬起眼,寻找着属于她的机会。 耳畔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定远军正在撤离,而远处,敌军的援军正在逼近。 江钦白居高临下,微微偏过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声线里多了几分诡异的宠溺: “小妹妹,该结束了。” 他轻轻偏首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寻常,却在顾清澄眼中,化作致命的破绽。 左侧。 左侧,是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心念电转之间,银色的月光瞬间暴涨。就在江钦白话音落下、提枪欲将她一举洞穿的刹那,她的身影忽然腾空而起! 如鸿鹄振翅,逆风而上,迎着他狂烈的枪风,骤然切入那唯一的盲区! 这一剑,如夜空星陨,带着燃烧自身的孤注一掷,直逼他左侧咽喉! “雕虫小技。” 江钦白眼神一凛,调转马头,想要避开她的剑光,却不料,远处突然传来另一道破空之声—— 那支裹挟着开天之势的破军之箭,正穿透重重风雪,朝着他的右侧呼啸而来…… “江步月!” 江钦白怒喝出声,不得不拧身去应对那无可匹敌的破军一箭。 那箭势极强,带着撼动风雷的力量。 江钦白横起枪杆,硬生生挡下那万钧一箭。 “叮——” 足以击溃高台的破军,毫无悬念地将江钦白手中的长枪斩成两段,犹自带着余势,嵌进他右肩的血肉之中。 也就是在他挥枪格挡,无暇自顾的瞬间,顾清澄的七杀剑如温柔的月光,轻巧地划开了他颈侧的皮肉。 “你们果然是一丘之貉。”江钦白目眦欲裂,想用尚好的那只右眼去看她,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见,“原来他早就通敌了……哈哈哈哈哈哈。” 顾清澄凝视着那支熟悉的破军,心头一震,手上却毫不迟疑,七杀剑又深三分,刺穿他最后的护甲。 “没用的。”江钦白哈哈一笑,“杀了我也没用。” “只要青城侯今天死在这里,”他猛地举起半截断枪,直指苍穹,“江步月,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最后的内力,半截断枪迸发出刺目寒光—— 他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自己的肩侧刺去! “噗呲——” 这一枪,竟以自身血肉为引,枪尖透体而出,带着他的全部狠意与死志,直指顾清澄! 远处的马蹄声如雷。 她本能地侧身欲避,却意识到援军已然逼近,若此刻退让,便是给江钦白留了生机,生生放虎归山—— 于是她目光一冷,目光决绝,竟硬生生迎上那凶狠至极的一枪! 枪锋穿透江钦白的血肉,带着余势深深嵌入顾清澄的右肩! “够狠。” 鲜血顺着枪杆滴落,江钦白听着血肉入体的声音,笑意愈发狰狞。 而他的身后,顾清澄将七杀剑死死地在他的颈侧扎得更深,利刃穿透皮肉,温热的血流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飘着热气。 她眼中无喜无悲,只有彻骨的冷意,将那剑一寸寸,压入绝境。 “可惜……”江钦白的唇角留下热血,却凝望着远处的方向,“不能陪你玩儿了。” 马蹄雷动中,他似乎已经不再畏惧将要到来的死亡。 在他心中,这一局,终究是他赢。 而就在他将要再度仰天大笑的一刹那。 远方的山体忽然传来了雷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长空。 不知是今夜哪一片雪花的轻落,竟推翻了天地的平衡。 雪崩如万马奔腾,自天际倾泻而下,山石滚落,白雪冲腾,如怒潮扑面,刹那间吞噬天地! 那是援军来的方向。 江钦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独眼圆睁,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耳中已被风雪吞没。 那条千军将至的生路,骤然间只剩一片凄美的苍茫。 “退——!!!” 将至的南靖援军尚未抵达,便被眼前这天崩地裂的雪崩生生摁停。 那一声怒吼,穿透雪幕,传至了所有人耳中。 顾清澄仰头望去,只见白雪如墙,倾压而下,遮天蔽日。 那是一场精准到优雅的雪崩。 它维持了这场夜雪该有的皎洁模样,没有杀伐、没有屠戮,仿佛只是这茫茫雪原中不起眼的一场战栗,不经意地将断龙崖后这唯一的生路悄然堵死。 而在雪崩的两侧,一侧是南靖的援军,一侧是浑身鲜血的她与江钦白。 公主的剑 第266节 如同毁灭的世界两端,如结界般,此刻互不干扰,寂静至极。 江钦白的笑意止住了。 他看着那场如美人拂袖般的雪崩,轻而易举地拂过了他唯一的希望。 下一刻,江钦白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间发出低沉嘶哑的声响。 “他那样的人,”他笑着,将左侧的枪尖轻轻拧转,血肉在其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将她嵌得更紧,“也值得你为他……如此拼命。” 江钦白抬起头,看着那场仿若永不终止的苍茫大雪,忽地夹紧了马腹。 马儿吃痛,向着雪崩的方向一往无前地奔去! “嗖——!” 破军之箭再度呼啸而来,宛如雷霆贯日,瞬息之间洞穿江钦白的腰腹!鲜血迸裂,映得雪野殷红。 “又是破军……”他的声音带着血沫与疯狂,喑哑到几近破碎, “他好像,也很在意你。” 喉间的笑意越来越癫狂,他忽然拧转剩下半截断枪。 “那不如……让他失去你!” “噗呲——!” 枪尖狠狠扎入**宝马的腿骨。 霎时间,嘶鸣震天。 汗血宝马彻底失去理智,铁蹄狂踏,驮着两人直向崩塌的雪原扑去! 大雪将要吞没一切。 顾清澄双臂僵硬,七杀剑仍深嵌在江钦白的颈侧,鲜血热烈地喷溅在风雪之中。 她想抽身,却发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逝,他的枪锋也深入骨血,将她与江钦白牢牢缚在一起。 江钦白笑声嘶哑,带着癫狂:“今日你我共赴黄泉!” 顾清澄的发丝被狂风吹散,她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奔腾而下的雪浪,仿佛望穿了天地的尽头。 “轰——” 骏马终于踏入雪崩的边缘,天地间一切声音都被掩埋。 那一刻,血与雪交织成唯一的色彩,生死在此刻凝固。 正此时—— 最后一支破军箭自断龙崖巅破空而来。 箭簇撕开风雪,在混沌中劈出一道银色轨迹,仿佛要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那一箭,名为终焉。 银芒贯入雪海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光与影在箭锋处扭曲交叠,而后—— 归于永寂。 大雪无声垂落,湮灭了整个世界。 。 “好漂亮的一场雪。” 青龙使看着援军的方向,轻声道,“如此,这一千轻骑亲眼所见,主将死于雪崩,便与宗主再无干系。” 他转头:“宗主?” 然而山巅之上,风雪簌簌,那抹白衣人影,竟已无声消失在崖顶天际。 朱雀使看向他,摇了摇头。 “三箭破军。”她低声道,将那柄银色长弓缓缓收起,“反噬之力非常人能受。” 青龙使沉声问:“那他人呢?” 朱雀使唇角勾起一抹笑:“拦不住。” “他不是神祇,既心系红尘,合该有他的劫数。” …… 天地俱寂。 风雪已经停歇,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晨曦。 崖顶再无半点人影,只有山风裹挟着雪末,倾泻而下。 江岚自积雪中踉跄而下,白衣沾血,如无边雪色里中的一抹游魂。 “小七……” 雪原死寂,唯余风过雪末的簌簌轻响,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喉间翻涌着破军反噬的血意,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她在那里。 算计了一生,布局了千里,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丝毫迟缓,错过了她存留的方寸之地。 可那又有何用? 他算得到雪崩的时辰,算得到援军的方位,算得到人心的向背,却算不到她宁愿让所有人离开,自己迎上那一枪。 魏延活着,定远军能回营报信,南靖骑兵未损分毫,江钦白死于雪崩。 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结局,所有牺牲都被压缩到最小,所有痛苦都被精确计算。 她与他共同完成了一场,最理智,最冷静,最近乎完美的一解。 也是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旁观者会选择的一解。 更是他心中,最残忍的一解。 他的,总把牺牲当作唯一答案的小七。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更不该……是她的宿命。 此刻,他脑海中没有任何仇恨,没有天下,甚至没有权力。 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属于她的片段。 他记得那年初春,梨花树下,她穿着公主的漂亮衣裙,满头的明珠忽闪忽闪,对他说:“过来。” 他记得地宫深处,她忽地倾身,在他唇上落下羽毛般的吻。 “不是说好……要多了解我一些吗,江岚?” 江岚,再给江岚一点时间读懂你,好不好? 二月将尽,春天该来了。 可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呢? 直到他扑到最后一支破军落地的方向,层层叠叠的雪堆之下。 他终于看见了她。 在一片狼藉的血色与雪色交织中,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还压着江钦白早已冰冷的尸身。 七杀剑仍紧握在手中,剑锋没入仇敌的咽喉,完成了最决绝的刺杀。 她像一柄出鞘后力竭的绝世名剑,锋芒燃尽,只剩下满身冰冷的月华。 而那柄嵌入她右肩的枪,早已被江钦白的尸体带了出去。 大片大片的血渍残留着,她的肩头血肉模糊,鲜血在雪地里开出大片赤色的花。 江岚跪在雪中,心头的疼痛几乎将他撕裂。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江钦白的尸身,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随后,他解下早已被血污和风雪浸透的白衣,用最干净的里衬,轻轻裹住她。 他将她抱入怀中,动作比对待任何一件珍宝都要小心。 她太轻了,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带走。 “我找到你了……” 江岚低下头,将脸埋入她冰冷的发间,声音嘶哑,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的怀抱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这世间所有的喧嚣。 “小七,我们回去……去看春天。” 他在风雪中一遍遍低声重复着,要用他所有的体温,带她跨过这漫长的寒冬,抵达那个再也不会迟到的春天。 ----------------------- 作者有话说:写到第三卷 的转折点了,故事里的春天就要来了。(还有些内容这章写不完了) 后面我会写一些日常的轻松片段,有两人关系的更进一步,有小情侣的日常,还有她的那些朋友们,也会进入女主这一阶段的结算环节。 这段时间写得真的太累了,都是消耗比较高的片段,所以我……这周还是双休![爆哭][爆哭]周一见!!! 第147章 春日游 “很疼很疼。” 大雪将尽, 此处再无人迹。 唯有那满地的血色与雪光,昭示着此处曾经存在过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夜。 最后一层雪飘落,将一切痕迹盖尽。 每叹英雄作事, 万象雪中鸿爪, 一过已忘情。1 整个三途峡终于迎来了明亮的天光。 太阳升起, 在雪山中洒下明亮的金辉。 公主的剑 第267节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顾清澄睁开眼睛时, 看见了簌簌的冰凌从自己的睫毛上落下来。 然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眼眸。 只是那双眼里, 没有了过去的空茫与疏离,甚至盛满了融化的雪光。 她在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 不知是疼痛还是冰冷, 她蹙了蹙眉,看见那个人的眉心也随着她蹙了蹙。 她张了张口, 却没发出声音。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那人说了些什么, 一只手覆上她的双眼,再度替她挡住明亮的雪光。 这一次的黑暗似乎更令人安心些。 后来,她意识到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那暖意从身侧传来, 像一汪温热的泉, 从四肢的末端浸溯,将她身体中凝结的寒冰破开了一线, 慢慢地融开。 她试着侧了侧脸,才意识到这暖意的来源—— 她在他怀里, 面颊正紧贴着他的胸膛。 意识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时,她不自然地试图将脸稍微偏开些,却在他营造的方寸黑暗里,听见他温热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 如同穿越永夜而来的,破晓的鼓点。 “别动……” 江岚低下头,声音喑哑得厉害。 此时,他正坐在断龙崖的最高处,怀中抱着昏迷的顾清澄,如一座凝固的雕像。 他将厚实的外袍裹在她的身上,将冰冷的她毫无保留地裹进自己的胸膛深处。 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而胸膛是他最温热的地方。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直到璀璨的晨曦为他镀上一层淋漓的金光,他才向苍穹借得了一丝生机勃勃的暖意。 他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的人的睫毛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雏鸟啄壳,蝴蝶破茧,挠得他的心也随着这颤抖,无法抑制地战栗。 “……” 她发出微弱的气音。 “计划已成,江钦白已死。” 江岚侧过脸,好像听懂了怀中人的呢喃,低声道。 “剑吗?” 他继续听着,握住她冰凉的手,去碰那把已经被拭去血渍的七杀剑。 “剑在。” 她指尖轻轻一动,他便将她的手捧起,覆在剑柄之上。 那只手一旦握住剑,便再未松开。 “魏将军他们已经撤离,后面我已布置妥当。” 他低声交代着,拥着她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她因失血而苍白的唇在晨光中微微翕动,明明发不出声音,他却每一次都听懂了。 他就这样一语一语地应着,不动亦不多言,只慢慢感受着她在怀中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到了最后,他看见她的眉心再次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那个油纸包?”江岚试探着,“也在,我不曾动过。” 眉心松弛了几分,但始终不见舒展。 江岚垂下眼睛,想了想。 他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将她的脸庞转向自己心口,才腾出覆在她眼睛上的手,于怀中取出一物。 “你给那个小歌女的匕首。” 他引着她的指尖轻触,安抚道:“她还活着。” 感觉到她的身体松弛了几分,他继续道: “你怕我会杀了她。 “所以要我替你护着,对吗?” 听到这里,她的指尖才终于抬起,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江岚动作一顿,却看见她的眉心舒展开来,嘴唇发出了更清晰的气音: “眼睛……” 此刻的字眼清晰可闻,她呼出的气息清凌凌地扑在他的胸膛上。 “眼睛啊,”江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自觉的弧度, “眼睛没事了。” 她似乎最后才想起他,但他并不介意,用最安稳的声音应着她。 这时,江岚才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推力。 是她轻轻用指尖抵着他的胸膛,倔强地将头转过来。 江岚小心地由着她动作,直到在晨光里对上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 那样好看的眼睛,像猫儿,像黑曜石,此刻因明亮的阳光而微微眯着,却仍将生机勃勃的光芒,直直照进他眼底。 原来是她要亲眼看见才放心。 心好像被她的目光轻轻揉过,他认真地与她对视着,温声说: “小七,我看得见。” 微微眯着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凝视着他,眨了眨,才确认般地点点头。 见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却仍想说些什么,江岚用指尖轻轻拭过她唇角的血渍,温柔地止住了她。 “怎么不问你自己?” 顾清澄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肩上的伤口分明深可见骨,她却矢口不提。 他看得心脏一阵阵抽痛,仿佛那柄断枪,此刻正插在他的心口。 一阵晨风轻轻拂过,江岚抬手替她拢好鬓边的乱发,轻声问:“疼吗?” 顾清澄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知道。”他安抚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很疼很疼。” 他分明听见她失神时一遍遍唤着母妃的名字,说着那些令人心碎的“别丢下我”、我疼”。 可此刻醒来,却将所有人都问了遍,自己连一声疼都没喊过。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一寸寸地揪了起来。 顾清澄别开眼睛,将目光落在山外的云海之上。 江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金辉普照,云海层叠,万象朝气蓬勃,在光的照耀下缓缓翻涌。 万物朝生,唯有二人俯瞰其间。 俯仰之间,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声音近乎宠溺: “我的小七,是战无不胜的青城侯,自是什么都不怕的。” 顾清澄从未听过江岚这般哄孩童的语气说话,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江岚眉头一皱,难得浮起几分赧意。 她这一笑,牵到肩上的伤口,一时间疼得她脸都变了形。 “怕……” 她轻声应着,却仍凝望着云海,任江岚手忙脚乱地哄着。 “我说了不许笑!” 她依旧低笑着,气息微颤: “怎么会不怕疼……” 就在那最后一寸太阳跃出云海的刹那,一滴眼泪悄然从她眼角滑落。 映着璀璨金光,仿佛坠入浩大天地之中。 却悄无声息地落在江岚的手背。 江岚的动作微微一顿。 “睡觉。” 他有些强硬地将她重新拥回怀中,不许她再消耗心神。 “我的人晚些就会到,接我们下山。” 他安抚着她,听着她在怀中含糊地抗议着什么。 他便一声一声地耐心应着,直到她的呼吸渐沉。 待她终于再度睡去,江岚终于压抑住了一声藏了很久的轻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重新咽下。 无人得见。 他们面朝万丈璀璨金光。 公主的剑 第268节 而他背后,单薄的中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然结成了新的冰凌。 。 三月莺飞草长。 边境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早一些。 此地正位于南北两国雪山之间,一条不甚宽阔的官道,恰到好处地将两国的疆界缝合在一起。 住在这里的百姓,向来分不清国界为何物。他们在战事吃紧、寒冬缺粮时打作一团,泾渭分明;可一到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便纷纷驾牛车,穿行于官道两侧,相约赶集,携家赏花。 若有外人问起国界,他们总是含糊一笑,只道自己是“昊天”的子民。 远远地,牛铃叮当作响,有一辆牛车自远处缓慢穿行而来。 那是一头健硕的黑牛,毛皮油亮,肌肉随着步伐在皮下滚动,路过的百姓见了,都忍不住竖起大拇哥,以示对牛主人的尊重。 “老弟!”一名裹着羊皮的老丈路过牛车,目光在黑牛身上不住打量着,扯着嗓子道,“好牛啊!” “是!是!您也好牛!” 黄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热情的笑容,待把老丈吓跑之后,他那俊朗的五官又不可遏制地耷拉下来。 什么啊。 他黄涛已经沦落到赶牛车的地步了! 可这还不够。 他的边上,还坐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自称叫“千缕”,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弹一首琵琶给他听。 一通对牛弹琴之后,牛也困,他也困,险些带着牛车冲进泥地里去。于是小姑娘的琵琶被黄涛严厉地收缴,并指着她的鼻子再三嘱咐,严禁妨碍他驾驶牛车。 千缕含了一包眼泪,委屈地坐在他边上。 可惜安分不到一炷香,小姑娘就被山下的热闹景象吸引住,拉着他左顾右盼,说他们绝不能错过这第一个春集,还要喝什么牧民的“奶茶”。 黄涛嗤之以鼻,心想着分明是和七姑娘差不多的年纪,怎生如此聒噪? 说到七姑娘,他忍不住回头往牛车里看了一眼。 朴素的车帘紧紧地垂着,一丝光和风也透不进来。 来时他按照殿下的嘱咐,选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上山接人,他心中有疑,但始终觉得如此简陋的车辇配不上主子和七姑娘。 他细心地用软垫和褥子将每一处棱角都包好,但真正在山上看见两人时,他的心再次无法遏制地剧痛起来—— 比那次分别,七姑娘让他亲手伤她时还要痛,而她的伤,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重。 心疼压过了重逢的喜悦。 那一瞬间,他头一回隐隐对自家主子生出几分怨意。 直到看见主子冻得青紫的背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在江岚若有若无的冷眼下为他递上干衣,披上大麾。 后来,他们穿过重重阻碍,一路下山,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这最近的城镇。 “黄大哥。” 牛铃叮咚里,千缕忽地雀跃起来,打断了黄涛的思绪。 小姑娘一如既往地聒噪,她指着远处的一个冒着热气的毛毡棚子,兴奋道:“那里,那里就是牧民奶茶!” 黄涛不由得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前头一个简陋的褐色棚子里,坐着一个老阿婆,阿婆前头放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什么看不清晰,但不住地往外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再近了些,一股奶香飘进鼻子里,黄涛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正要扭头指责千缕毫不安分,却看见小姑娘从怀里取出几枚亮晶晶的铜钱,笑盈盈道: “千缕请大家喝奶茶!” 她说着,“噌”地跳下牛车,跑的时候随手编就的两条麻花辫雀跃地甩着。 黄涛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能敌过这油润奶香唤起的口腹之欲,闷声不吭地合上了嘴。 ----------------------- 作者有话说:1《水调歌头 题友人词并示方邺大匡》陈维崧 第148章 杏花吹满头 我自会走向你。 牛车在奶茶摊边停下。 千缕已经坐在摊边, 桌上放着两个粗瓷碗,伸手招呼黄涛下车。 黄涛挠了挠头,将牛车在路边停下, 便觉腹中“咕噜”一声响。 趁着千缕扭头的空当, 他急匆匆坐下, 端起一碗热奶茶就往嘴里灌。 春寒依旧料峭, 而那奶茶热乎得刚好, 黄涛哪喝过这新鲜玩意,入口间只觉奶香混着米香往嘴里窜, 带着令人唇齿生津的咸甜滋味,竟是两口并作三口就见了底。 这一碗下去, 四肢五骸都似被这热奶茶润过似的,热腾腾的, 好不舒服,黄涛牛饮刚毕, 便听得千缕“啊呀”一声轻呼。 “你这人!”千缕这才转过身,手里端着另外两碗奶茶,小脸上满是愠色, “怎么这样啊!” “啊……?”黄涛满意地呼着热气, 被千缕瞪得一愣。 “肯定,肯定要给大人们先喝!”千缕急得满脸通红, 将那两碗奶茶往黄涛手中一怼,麻花辫子啪地甩在他脸上, 扭头坐到了桌子另一边。 “这不是怕放凉了?”黄涛没好气地瞪回去,“至于吗,这么大气性,先前也不见你这般讲规矩!” 千缕也不看他, 捧起奶茶别开身子自顾自喝起来。 黄涛端着奶茶,想着到底是千缕付的钱,便决意不和小姑娘计较。 “殿下,用些罢。” 车帘掀开时,黄涛看见顾清澄依旧睡着,便蹑手蹑脚地放轻了声音:“暖暖身子。” 但香气还是让她悠悠醒转:“这是什么……?” 顾清澄迷糊睁眼,目光越过瓷碗,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大脸,她微微一愣:“黄涛?你怎么来了?” 黄涛嘿嘿一笑,刚要张嘴解释,江岚便温声道:“他如今的身份,行事方便些。” “对,对。”黄涛把瓷碗放下,“咱们是便衣出行,我长得方便,最合适不过。” 说着,他掀起帘子,唤起千缕:“还有这小丫头,我也给您带来了!” 顾清澄抬眼,认出了千缕的背影,听见黄涛说:“这是那小丫头请您喝的,说是在牧区才有的奶茶。” 临了,他又悄声补了一句:“她这会正生我的气,不肯回头。” 顾清澄看着千缕,又看了看黄涛,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黄涛看她笑了,也跟着傻乐:“啥都别说了,您尝尝。” 顾清澄点点头,轻笑道:“你倒是会享受。怎么还让小妹妹请客,像话吗?” “七姑娘批评得对。”黄涛连连点头,只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第一口的评价。 顾清澄看出了他的期待,便抬手想去端碗,却牵动了肩上伤口,眉心不由得蹙了起来。 黄涛一见,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她端过,忽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殿……殿下。”黄涛回过头,看着不动声色的江岚,又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向顾清澄憨笑道,“我这就去把钱给小千缕。”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下了车。 他一路快步回到茶棚,千缕还坐在原地,低着头,奶茶喝了一半,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黄涛站了一会儿,只得悻悻伸出一锭银子,凑过去晃了晃:“喏,主子赏你的。” 他用银子的银光晃着她的眼睛:“他说你守规矩,批评我了。” “喂,”他看千缕依旧不动,催促道,“这还在气头上呢?” 千缕却根本没看银子,将头埋得更低:“不是银子的事。” “我的姑奶奶。”黄涛不得不蹲下来,将银子怼进她手里,“七姑娘说了,让我把你哄好呢。” “还有银子都哄不好的事?”他咕哝,“那得多大点仇!” 千缕躲不过他的大脸,只好别过头,咬着牙:“你非要听的,别怪我说了。” “其实……” 黄涛将耳朵凑近了听,才听见她细若蚊蚋地说着: “其实我……” “其实……我才是第一个偷喝的。” “哈?”黄涛一愣,一拍大腿,“原来你才是先坏了规矩的! “你这小骗子,敢先教训起我来!” 在黄涛得意声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不是——” “不是!!” 黄涛笑得停不下来,千缕又急又气,一把将银子砸回黄涛手中: “笨蛋!你喝的是我的碗!” 这一声不偏不倚,恰恰好落到黄涛耳朵里。 千缕说完,猛地转过身,将整张脸埋进了碗里。 黑油油的麻花辫掠过黄涛的脸,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愣在原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满棚子的奶茶香里,不知是谁的耳尖渐渐烫红。 “啊?”他反应慢半拍,呆呆问,“你说啥?” 千缕把脸埋得更深,碗沿都快要啃出牙印。 半晌,黄涛挠了挠头,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叹了口气。 他大喇喇在千缕面前坐下,豪气地将银子又递了回去。 公主的剑 第269节 “就这?” “这有啥的?”他龇牙一笑,摆摆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横竖是他喝了她的碗,大丈夫不跟小丫头计较。 可谁知,这一句话下去,反倒像捅了马蜂窝—— 千缕“唰”地抬头,眼圈通红,颤声道:“你骂我有病!?” 说着,小姑娘眼里一下涌出一圈泪花,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砸。 黄涛顿时慌了神,急得手足无措,连声求饶: “不是……我!我有病! “我真有病! “哎你别哭啊……” 棚子里,奶香热气翻腾,两人一哭一吵,声调乱成一团。 闹哄哄的动静透进车帘,反倒把车内的寂静冲散了些。 顾清澄凝视着江岚那支骨节分明的手,半晌吐出两个字:“我来。” “不好。” 江岚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又没有外人在。” 顾清澄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殿下也会伺候人?” “……小七。” 江岚想起了什么,轻唤了她一声。 随即,他动作温柔地松开手臂,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车厢上。 江岚撩起衣角,半跪在她身侧,这才端起那只瓷碗,递到她眼前,语气温和: “我捧着,你自己来。” 温润氤氲的奶香里,顾清澄垂下眼睛,借着江岚的力气,很快就用了半碗奶茶。融融暖意流入身体里,听着车外的喧闹声,她心里也不知不觉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安定。 “晚些便在镇中住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等你养好伤,我们再走。” “我们?” 顾清澄微微一怔,低下眼睛看着他。 “你不回去?”她声音轻淡,却掩不住一丝倦意,“江钦白已死,外面怕是已经天翻地覆。” “他们都在找你。” 江岚接过她喝下的半碗,习以为常般在她注视下饮尽,才缓缓开口:“他们不也同样在找青城侯么?” 顾清澄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别开眼,一时无言。 这些日子的风霜刀剑忽地涌上心头,她还有太多事未竟,容不得片刻停留。 她低声道:“那不一样。” 他握住她仍有些抗拒的手,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指尖,声线沉而温:“没有不一样。” “你为我跋涉至此。 “这一回,该是我为你开路。” 她听他说着,思绪却已落回冰冷的现实,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 她轻轻阖眼:“江岚,可我们并不同路。” ——怎么会同路呢? 她在脑海里铺开一张舆图。他在南端,眼前是南靖的庙堂之高,她在北面,身后是北霖的江湖之远。 这些日子,她反复推演过无数种结局。 家国如鸿沟,立场似天堑。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唯有思绪沉沉,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在掌心。 江岚垂眸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片刻不语。 “别想这些。” “是我做得太少太少。”他缓缓俯身,声音低哑,“让你受了委屈。” “明知你心有千钧,却任你只身独行。” 顾清澄蜷了蜷指尖:“不是的,江岚……我要快些回去。” 见她眉心轻蹙,他低声唤:“小七。” “嗯?” “那你走,让我送你。” 顾清澄睁眼,与他对视,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讶然。 他轻轻笑了,像是释然,又似决然。 “我想过了,你走不得的路,便该是我的路。”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的指尖: “不必回头看我,我自会走向你。” 顾清澄下意识想躲,却被他轻轻拢住。 “但在此之前,我们先养伤。 “这里的杏花快开了。”他声音渐柔,“就当是陪我看一次……好不好?” 他的吻落下,温热而潮湿,轻轻印在她指尖。 不带一丝狎昵,却极尽虔诚,如安抚,也似恳求。 她便不再挣动,缓缓靠了回去。 …… “殿下!” 黄涛刚把千缕哄好,头昏脑涨地跳上车,一把掀开车帘。 正撞见他的主子一身白衣,半跪在七姑娘面前,俯下身子吻着她的指尖—— 江岚回眸,眼里盛满冰霜。 黄涛只觉寒意直窜脊背,一个激灵,猛地把帘子“啪”地放下: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外头只余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伴着千缕焦急的催促:“碗!碗呢!” “碗你个头!” 第149章 陌上谁家年少 今后,便由她护着你们。…… 此间光阴如白驹过隙。 顾清澄从未想过, 她那片刻不容延缓的筹谋,偏偏被江岚遏住了缰绳。 每一日,她都在熹微的晨光中醒来, 千缕便为她梳洗、上药。 分明只是个山间不起眼的小镇, 江岚却早让黄涛安排了大夫, 备了上好的伤药, 甚至连吃食都安排得周全细致。非但食材有本地的风味, 据千缕说,连厨子都是黄涛在当地精挑细选来的。 于是她难得的吃好、睡好, 再加上自身七杀剑意的流转,不过是四五日的光景, 她便能下床行走了。 只是,这几日一直不见江岚的身影。 与顾明泽的三月剿匪之期已至最后一月, 而原先要赶的路,要见的人却始终停滞在原地。她心中难免渐生焦灼。 若是平日, 只她一人的话,她早已强撑着上路,如同除夕夜行船那般, 此刻或许已到了下一个目的地。而不是在这僻静小镇里安心将养着, 眼看着光阴寸寸流逝。 她始终无法做到将掌控权放到别人手里。 这一日,春光从巍峨的雪山落下来, 透过窗棂落在她的眼前。 顾清澄抬眼,看见窗外的迎春一簇簇开了, 明晃晃的,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于是她缓缓起身,行至窗畔,凝望着漫山遍野的葱茏绿色, 可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处的光景—— 茂县的那场大火,让整座大山,连同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化为了一片焦土。 不知春风是否已经吹回故土?那座焦山是否也如此处巍峨雪山般,重新焕发了生机? 心念至此,七杀剑已重新握在掌心。 她凝视着这柄尺余的短剑,饮血无数的剑刃如今闪着清冷的寒光,映出她的这几日休养得当后,愈发锐利的眉眼。 不能再耽搁了。 剑光轻晃,少女满头青丝无风而动。阁楼下,千缕正猫着腰采着最漂亮的迎春,阁楼上,顾清澄信手折了枝柳条,试着将长发挽起。 “我来吧。” 门外忽地传来温和的男音。 顾清澄一怔,手中动作停住,乌发披了满肩。青丝晃动里,她看见一袭熟悉的白衣踏入门内,正是几日未见的江岚。 他的手中,正执着朱红缎带,色泽如旧。 “这是……” 她眼中的疑惑一闪而逝,任江岚走到她身侧。 满窗的春光照亮他清隽的眉眼,仍是往日那般清冷温润的模样。 顾清澄垂眸,瞥见他纤尘不染的衣角,轻声道:“去了何处,特意换了衣裳来见我?” 江岚的动作略顿了顿,却依旧将十指拢入她乌黑的发间:“小七好生敏锐。” 顾清澄淡淡一笑,感受着他温和的动作,随口道:“气息不一样。” 公主的剑 第270节 “已经是春天了。”她回过头,任发丝自他指间流泻,“可你身上却凝着风雪。” 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唇上,那泛着青色的胡茬也未能逃过她猫儿般敏锐的眼睛。 江岚回望着她休养后愈发明亮的眸子,拢住绕指青丝,声音温润: “去给你取发带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了然便化作了困惑,恰好映出他唇边那抹来不及掩藏的笑意。 他从未觉得心情如此愉悦过。 江岚小心将她扶正,一丝不苟地将她的青丝在脑后熨帖地束好。 末了,他向她伸手:“我还带了个人来,他想亲自见你。” 顾清澄看着他,平和道:“江岚,我已无碍……” 她顿了顿,“只是不能再在此处耽搁了。” 江岚也不恼,俯身牵起她的手:“随我见一面,再走也不迟。” 她略一思忖,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终是点头应允。 黄涛早已备好牛车在外候着,头上别着一朵漂亮的迎春花,映得俊朗的大脸有些不合时宜的娇俏。 顾清澄余光落在一旁捂嘴偷笑的千缕身上,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他们倒是这么快便融入了镇上。” 她任由江岚牵着上了车,两人一路谈论着黄涛身上的羊皮小褂和满身的新鲜打扮,言语间尽是揶揄的笑意。 黄涛坐在车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过。”顾清澄倚在江岚身侧,抬眼问他,“这里究竟是何处?” “南北两国正值交战,我这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荒芜,怎么会有这般安逸的小镇?” 江岚神色如常,温声道:“此间虽在雪山下,却因山崖林立而与世隔绝,寻常战火波及不到这里。” 见她还要追问,他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世外桃源。” 两人许久未曾这般亲密,顾清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惹得双颊微红,下意识别开脸去。 “小七。”他看着她躲闪的神色,唇角微扬,修长的手指趁机穿过她微散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随我下车。” 牛车恰到好处地停下,黄涛掀开车帘,明媚的春光倾泻而入,将二人相执的手映得格外分明,顾清澄指尖微微蜷了蜷,终是轻轻回扣住了他。 黄涛斜眼瞧着,顺手摘下鬓边的迎春花,顶在鼻尖,往大黑牛身上一靠,就着春日的暖阳,安心地带着憨笑打起了盹。 此处是镇上的一间古董行。 江岚牵着她,在掌柜的目送下顺利地进了楼上的雅间。 “吱呀——” 门扉轻启的瞬间,江岚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握着她的力道。 一股军中才有的铁腥气扑面而来。 “末将魏延,见过殿下、青城侯。” 竟是那日与她埋伏在三途峡的定远军老将,魏延。 顾清澄心头微震,未及细想,魏延已先声夺人,满身甲胄,仍在二人面前行了个军礼。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江岚早有预料般牢牢握住。 魏延却目不斜视,向顾清澄的方向道: “魏延有罪,愧对青城侯。” “三途峡一役,全赖青城侯骁勇无双。若非您以一人之力挡下千骑,我等兄弟断无可能全身而退。末将惭愧,竟因此战功加身。” “回到军中后,我已向镇北王禀明实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请他上书陛下,为您请功。” “何须亲自前来?” 顾清澄虚虚一扶,让他起身,江岚此刻才不着痕迹地松开她的手,自顾自地坐在一旁饮茶。 “是殿下星夜兼程。”魏延顺着她的意思坐下,“他前几日与我秘密会面,谈及您伤势过重,不宜奔波。” “更何况。”魏延的目光落在她的发带之上,“末将眼拙,先前竟未能认出侯君真身,冒犯之处……” “本就该是魏延来寻您请罪。” 他垂首再抱拳一礼:“险些铸成大错,还望侯君宽恕。” 顾清澄目光微一掠过江岚,见他始终垂眸品茶,几日不见的缘由,此刻也已然明了。 “无妨。” 顾清澄微微还以一礼:“魏将军可知宋洛此人?” 魏延看了一眼江岚,沉声道:“原是殿下留在三线的暗桩。” “若非殿下亲自寻来,我等尚不知此人已然倒戈。” “请侯君示下,可否要末将暗中处置了他?” 顾清澄点头:“不必,此人留着还有用处。” “你回去之后,设计透露些风声给他。”顾清澄思忖着,“就说青城侯确实来过边境,还特意给南靖四殿下写了封密信。” 她将茶盏轻轻一转:“信上写明,请他念在往日情分上,帮忙牵线镇北王,好助我借兵剿匪。” 魏延抬眸,却见江岚早已备好纸笔,顾清澄便顺其自然地收了,现场将密信写就,递到魏延手中。 魏延郑重收下,复又沉声道:“谈及剿匪,青峰山剿匪一事,我等也略有耳闻。” “如今算来,时限将至,侯君可要魏延暗中派兵策应?” 顾清澄抿了口茶水:“不必。” “风声传到京中便好,至于剿匪,我自有安排。” “魏将军安心驻守边境,”她将茶盏轻轻放下,“静候消息便是。” 二人又详谈了些京中与军务要事。魏延越听越是心惊——她不仅对军中“锥形之阵”、“雁行阵”等阵法如数家珍,更对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若指掌,谈吐间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全然不似传言中那般不堪。 此人智谋已是顶尖,魏延又想起三途峡那日,她一人一骑护他们撤离的身影,甲胄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对这年轻女子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此时,一直沉默的江岚才温声接道:“此前我离开北霖匆忙,有诸多要务未及交代。 “先前尔等尚于边境待命,难免看不清局势。 “而如今江钦白已死,青城侯你也见过,想来如今万千犹疑皆可压下。” “是。”魏延再度抱拳,“青城侯真乃人中豪杰也,若非亲眼得见,世间无几人能做到这般。” “魏延佩服。” 说着,他单膝点地:“末将魏延,携边境驻兵七千人,叩谢青城侯恩德!” 听闻这个数字,顾清澄倏地抬眸,撞进江岚垂下品茗的眼睛。 “先前吾曾与青城侯做过交易。”江岚看着魏延,继续道,“以江钦白之命,换取北霖旧部势力。 “如今她的投名状已至,也该到了我们兑现承诺的时候。” “北霖旧部不可无主,而她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王侯。 “论权谋运作,”江岚唇角微扬,“她更胜于我,想来不过多少时日,便能将尔等名正言顺收于麾下。” 茶香袅袅中,江岚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温和:“群龙不可无首,如此,你们也能有个好去处。” 魏延闻言,神情一震。 “三途峡一役只是开端,”江岚却只是微笑着,“今后,便由她护着你们,可好?” 他抬手为魏延斟了盏新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天光里,有新的生机在流动。 “谢殿下恩典。” 魏延双手接过茶盏,郑而重之,双膝跪地。 一拜旧主,他俯身至地:“若非殿下经年运筹帷幄,我等早已是黄土白骨,何来今日?” 起身时,声音竟有些发颤:“如今殿下功成身退,仍为我等筹谋前程,觅得明主。” “魏延……感激涕零。” 待江岚与他饮尽,魏延才再度取来茶盏,拔出小刀划破掌心,将掌心血滴入茶水中。 “先前闻侯君之名时,成见如山。虽未相见,心中却是傲慢以待,多有轻慢。” “然侯君大义,未及谋面,竟以军功相让,性命相护,一人敢当千军之勇,令末将汗颜。 “如今魏延不才,蒙殿下知遇之恩,引荐于明主,恳请侯君收留,容我等效忠于麾下!” 他说着,又为顾清澄斟了一杯清茶,重新跪于她身前。 “今日来时仓促。”他将茶水高举过眉,向顾清澄行最郑重的军礼,“侯君贵体未愈,末将斗胆以茶代酒。” “自当歃血为誓——” “此后鞍前马后,为侯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罢,魏延一饮而尽。 ----------------------- 作者有话说:疑似被江岚打击报复了……写完眼盲之后,这几天我右眼就发炎肿了[捂脸笑哭]肿了半张脸,人都烧起来了。 对不起江岚,让你亲老婆一口,放过我[求求你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思帝乡·春日游》韦庄 第150章 足风流 “我娘子说,她全要了。”…… 顾清澄眸光微动, 缓缓倾身,衣袖垂落间受了魏延这一拜,她举盏示意, 将茶汤一饮而尽。 公主的剑 第271节 “魏将军请起。”她声音平稳清冷, 亲自上前将魏延扶起, “此后, 便是同袍了。” 三人于雅室之中又详谈军务半晌, 直至正午阳光透过窗棂,魏延才起身抱拳:“末将不可离营太久, 就此告辞。 走前他略一迟疑:“日后如何与侯君联络?” 顾清澄沉声道:“宋洛已不可用。 “待我回涪州后,自会差人寻你。” 待到魏延领命离去, 雅室中才留下二人相对。 “剿匪一事。”江岚这才安心地坐在她身畔,“不用魏延?” 顾清澄执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在江岚无声注视下,她唇角微扬, 这才慢条斯理地为他亦斟了一杯。 “我自有安排。”她将茶盏推至江岚面前,“放心。” 她又接道:“想来这几日,你便是替我跑了一遭。 “不过四五日, 此间山路奇险, 如何能够来回?” 江岚接过茶水,眼底泛起温润笑意:“如此, 青城侯便有雅兴陪在下赏花了。” 顾清澄凝视着他指节上仍未褪去的缰绳勒痕,心中微动。 原本, 她计划亲自前往定远军营,与魏延相见,将种种筹谋一一交代后再行下一步。 如今眼前这人却早已参透了她的心思,说是替她取发带, 实则星夜兼程替她走完了这段险路,让她得以在这小镇上安心修养了几日。 更重要的是,先前对于魏延她尚有顾虑,而他的亲自周旋,让这场权力交接愈发水到渠成。 如此一来,原本计算好的日程又往回拨了两日,时间上便有了些余裕。 紧绷的心弦忽地松弛了下来。 她抬眸,恰好看见江岚起身,向她伸出手来:“走吧。” 阳光将修长手指上的勒痕隐去,顾清澄起身,甫一触碰到他指尖,便被他自然地错开指隙扣住。 两人相携下楼时,黄涛的牛车早已不见踪影。 “陪我走走。”春风里,江岚低头看她,“身子好些了?” 她点头,那双惯握刀剑的手尝试着在他掌心变得柔软,任由他牵着走在这小镇的路上。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条路不算长,因时节尚早,本就偏僻的小镇里,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门。偶尔有些行人穿行而过,总忍不住回头多望他们几眼。 “好俊俏的一对璧人。” 一位老阿婆挑着扁担走过,竹筐里盛着新摘的野花,她眯着眼睛打量着二人,落在两人相携的手上,笑着吆喝:“小郎君,不给你家娘子买朵头花?” 江岚闻言轻笑,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顾清澄耳尖微红,正欲开口,却见他侧首望来,眼底映着细碎的阳光:“你可喜欢?” 她还想说些什么,便见江岚已经俯身,温声向阿婆道:“我娘子说,她全要了。” “江……”顾清澄面上微愠,那阿婆却笑开了一朵花,声音洪亮:“你家娘子人美心善,小郎君真有福气!” 说着,将整筐野花塞进了江岚手中,“可要好生待她!” 江岚微笑颔首,一手抱着满筐鲜花,一手牵着她,刻意不去看她略不自在的神色,迎面的春风似要将他眼底经年的霜雪融化: “你伤未愈,”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替你拿着。待回去让千缕插在你房中可好?” 一朵粉白相间的山茶从筐边探出头来,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将她的面色染上了几分薄粉。 “江岚,休要在外人面前胡言。”顾清澄让声音显得平稳,但那山茶总是不经意蹭着她的脸,扰得她心绪微乱。 “我不曾胡言。”江岚唇角含笑,语气却认真起来,“你我本来就有婚约,如今公主成了侯君,便要翻脸不认了?” “那不是我。”她忽地想起什么,面色渐渐平静。 江岚的眉心也微微蹙起,似是不满这些旧日龃龉扰了这难得的二人世界,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将她握得更紧:“只能是你。” 春风拂过,他牵着她继续向前,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唯有那时你在,我才心甘情愿地觉得……” 他顿了顿,“此生留在北霖,尚主为婿,如此一生也好。” “那现在呢?”顾清澄也不愿再提,随口问着。 “现在?”他终于俯身看她,贴在她耳畔轻声道,“大婚那日,侯君不是已经将穿着喜服的我抢回去了么?” “你!” 顾清澄顿觉此人无耻至极,偏过头去就要挣脱,偏被他折下那支山茶,轻轻簪在她发间: “既已抢我回家,如今可容不得反悔了。” 花瓣掠过发丝,她下意识用手去抚,却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 “我只能是你的,”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不论你是公主、侯君、庶人、天子。 “纵使你再改头换面,走到天涯海角。” 街上人声喧嚷,他白衣胜雪,抱着满筐的野花,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一生,你都休想甩开我。” 顾清澄被他的目光笼罩着,一时无言,轻轻地叹息。 喧嚣在这一刻远去,唯有他的怀抱温热真实。 …… 许久,他才放开她,嗓音微哑:“今日无事,你随着我的安排便好。” 顾清澄笑了笑,心底一片柔软,她主动牵起他的手:“好啊。” 感受到她的回应,他有些被鼓舞地回握住她,带着他走进下一铺店门。 “我记得从前,你总不爱穿黑色。” 她这才注意到,虚掩的店门内,竟是一家别致的衣裳铺子。不同于京中贵女追捧的时髦式样,这里的衣裳带着边境独有的风情——毛皮滚边、珠串点缀、编绳装饰,剪裁干净利落,衣长也不拖沓。 “你哪来的时间置办这些?”顾清澄环顾四周,复又将目光落在江岚身上,眼中难掩讶色。 江岚察觉她的目光,有些受用地扬起了唇,引着她往内室走去:“早说过,今日都由我做主。” 檀木匣开处,一袭别致裙装静静陈于其中。 女侍含笑道:“这件裙装是公子早日定下的,姑娘试试,可合身?” 纱帘堪堪垂下,女侍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细语道:“这是我们山中特有的绒花才能染就的颜色,内里是老师傅亲手缝制的软毛皮,领口袖缘都滚着银狐毛边……” “还有这发饰、夜明珠……” 待到纱帘再起时,女侍也不由得屏息:“这衣裳……竟像是专为姑娘而生的一般!” 顾清澄低眉,指尖轻抚发间明珠,看着铜镜中映出她朦胧的侧影,浑然未觉远处江岚凝视的目光。 他静立门侧,看着她,眼底竟泛起微微潮意。 那是一身浅蓝色的裙装,由微绒的毛皮织就,领口与袖口缀着一圈纯白如雪的银狐毛,恰好掩住她肩上的伤痕。 裙子的恰好收住她利落的腰身,裙摆垂至小腿,配上一双鹿皮靴,英气而不拖沓。她转身看向他时,发上的明珠与白鹤羽织就的发饰正映着铜镜的光,流转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光泽。 那束光,曾照亮他过去无数个难捱的日日夜夜。 如今,他终于再次见到了。 她还在他身侧,可怜满身伤痕,所幸光辉如旧。 还君明珠。 “江岚,这里衣裳的样式当真别致,我过去在京中从未见过。”顾清澄难得眉眼微弯,却见江岚似定住了般望着她,没有回应。 “江岚?”她再唤他,却见他喉结滚动着,一言不发,默然牵起了她的手,走出门去。 阳光落在她面上,她的脸色在银狐毛里衬得干净明媚,江岚垂眸,用余光看着她,心头竟无端生出几分怯意来。 “小七。”他嗓音喑哑,“后来为何只着黑衣了?” 他心知这问题浅显得无需回答,而她也确实如此应了。 “杀人方便啊。”她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也见过我穿别的” “有学子的青衫,有侯君的礼服,还有歌女的罗裙,大典那日,甚至还穿过妾室的……” 话音未落,她忽觉好像有哪里说得不对,回首正对上了江岚那双墨色的眼睛。 江岚抿着唇,抬手想抚她发上的明珠,却又按下,牵着她继续向前行去。 顾清澄也不多话,任他牵着的手握得更紧。 不多时,穿过一片藩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杏花林。 大片粉白的杏花在明媚的天光下,连成一片灿烂云霞。 此间空无一人,唯余远处雪山为幕,蓝天如盖。纷纷扬扬的杏花雨中,早已备好了一方案几,桌上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清酒。 “不如先用些?”江岚望着她,那袭浅蓝色衣裙在粉白花雨中格外明艳,心头又是一软,“一路至此,想必也该饿了。” 顾清澄颔首,任由他将满筐野花放下,坐在桌案前,轻笑道:“这满山都是花,你又何必在那阿婆面前逞强,非要抱着走这一路。” “自是不同。”江岚敛袖为她斟了一杯酒,“她可比你会说话些。” 顾清澄心知江岚还在置气,便举起酒杯:“小七敬四殿下一杯,祝四殿下身体康健,喜乐无忧。” 江岚这才举杯相应,却只为自己添酒:“你还有伤,喝一杯便足矣。” 他替她夹了些菜:“多吃些。” 顾清澄却径自取过酒壶,给自己满上:“这般好光景,岂能只让你一人快活?” 江岚抬眼,沉沉看着她:“我哪里快活?” 顾清澄美滋滋地再抿了一口:“美景,美酒。” 她又支颐看了眼白衣温酒的江岚:“美人在侧。 “本侯——快活至极。” 说罢,仰首一饮而尽。 江岚望着她难得展露的少女情态,眸光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公主的剑 第272节 明明与千缕不过相差两三岁光景,她却早已将家仇国恨扛在瘦削肩头,一身黑衣裹着满身伤痕,竟将牺牲活成了本能。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腥风血雨里,为她守住片刻欢愉罢了。 于是推杯换盏间,便也由着她性子去了。 一阵风吹过,杏花簌簌如雨下,落在瓷盘与酒盏中。 她执着玉著,挑起一片花瓣,笑道:“过去在宫中偷闲的时候,我便让宫女将这花瓣收集起来,来年酿酒喝。” “不知道去年的酒如何了……”她喃喃着,眼底竟泛起了几分追忆之色。 江岚怕她想起那些伤怀之事,便岔开话题问:“可还记得初见我的模样?” “初见你啊。”顾清澄又饮一杯,搁下酒盏时眼波潋滟地望着他。 江岚看着她微醺的眼神,生平第一次如此期待听到“玉树临风”、“光风霁月”之类的溢美之词。 却看见她随意吹落一片花瓣:“我想着,这小郎君,怎么比杏花还娇……” “定要、将他拿下……” “……” 江岚凝视着她酡红的双颊,方知眼前此女故作豪爽,实则酒量奇差,不过是几杯便已醉倒。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为她再添一盏:“那请问侯君,您方才提及的妾室服制……可还合身?” ----------------------- 作者有话说:奇迹七七愿望达成√ 一个好男人是时尚单品之一,还想给她很多很多爱! 小镇这里的剧情快结束了哈,我怕节奏太拖沓,但总忍不住要给她多写些甜甜。 我因为工作和身体原因,近来更新都不太稳定,各位见谅哈。 第151章 她的世界 “我的公主殿下。” “合身啊, 怎么不合身?”顾清澄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镇北王府的绣娘,手艺可是京城一绝。” “是吗?”江岚再添一盏, “我听闻去年底, 镇北王世子纳了一门贵妾。” 他的声音压低, 带着些蛊惑的魔力:“小七能不能和我说说……当日是个何等情形?” 顾清澄颔首, 不假思索:“那能有什么情形……” 她托着腮, 迷离地回忆着:“我一提,他便应了啊。” “是你先提的?”江岚转着杯盏, 温柔地问。 “那还有假?”顾清澄端起酒杯,再饮尽, “江岚,你这个酒……甚好, 何处寻来的?” “从镇北王府借的。”江岚凝视着她,默不作声地抽走了她手中的酒盏, “自然是京中一绝。” “难怪……”顾清澄笑靥如花,“你向来眼光独到。” “不是,”她忽见江岚抽走了杯盏, 伸手去夺, “你干嘛,快、快给我满上!” 江岚一把扣住她因醉意而绵软的爪子:“侯君说清楚些, 我好再去镇北王府,借酒。” 顾清澄任他握着, 醉态可掬地点头:“好呀。” “你想听什么,”她摩挲着他的手背,“本公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岚听见她这般自称,眸色渐深。 “公主, ”他顿了顿,“很中意如意公子吗?” “小如意,”她眨眨眼睛,“他人不坏。” “他对你做了什么?”江岚任她的爪子揩着油,目光沉沉。 顾清澄挑眉,纤指轻叩空盏。 江岚无奈,只能提壶再给她斟上半盏。 “他说他想娶我。”她毫不犹豫地接过,牛饮入喉,“让我当什么劳什子……王妃。” 话音未落,江岚再次抽走了她的酒盏。 “公主想当王妃?”江岚声音微哑。 “倒也不是……” 顾清澄醉眼迷离地摇摇头:“本公主、不愿耽误他。” 听闻此言,江岚神色微霁:“那为何又主动入府为妾?” “让我想想。”顾清澄轻轻抵着太阳穴,“似乎是、有事相求……” “所求为何?”江岚漫不经心地问,指尖却悄然收紧。 “求他、”顾清澄再点点酒盏,江岚却纹丝未动。 “你敢忤逆我?”她蓦地抬头,对他的不为所动有些愠怒。 江岚望着她绯红的面颊,心知再不能这般套话,却又实在无法忍受她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的恶劣行径。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移步到她身侧,趁着醉意,将坐得歪歪斜斜的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正愁身子绵软无力,甫一触及他的怀抱,便如猫儿般舒服地将整个身子都倚了上去。 江岚不料她竟这般主动,揽着她向后一倾,后背抵上杏花树干,震得满树芳菲簌簌而落,点点花瓣缀在她眉梢眼尾之上。 “现在呢,”江岚低头,拂过她面上杏花,“能告诉我了吗?” 顾清澄嘿嘿一笑,仰着头,对他吹着满脸酒气:“不能。” 江岚轻声问:“那要如何才肯说?” “求我。”她眨着水雾迷蒙的眼,得意洋洋。 江岚深深望进她眼底,终是无奈俯身,在她耳畔呢喃着:“求求您了…… “我的公主殿下。” 顾清澄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喟叹,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才道: “真乖。 “我想想啊,本公主求他做什么?” 江岚凝视着她,看着她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直到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似乎是为了……一个劳什子大典……” “我要进宫。” 江岚忽地想起了什么,抬手要去抚平她的眉心,却见她自顾自说着: “不对啊,本公主进宫……为何要求他?” “江岚,我为何要求他?” 她蓦地地睁大双眸,直直望向他,眼中水雾氤氲。 江岚心头一揪,霎时明白了一切,连忙将她揽得更紧:“别说了,我知道了……” “江岚,”她的声音发颤,重复着,“我为何要求他?” 她忽地在他怀中挣动起来,发间的明珠摇摇欲坠,一闪一闪的,晃得江岚的眼睛生疼。 江岚颤着手抚过她发上,素来沉稳的嗓音也染上几分涩意: “没有、小七,你从未求过他。” “是他……很喜欢你,”他将她发上明珠钗紧,竟无措地替贺珩说着话,“是他痴心妄想,想让公主殿下嫁给他。” 顾清澄听着他一遍遍在耳畔哄着,挣动渐渐地缓和了: “我想起来了。 “我根本不是公主,对不对?” 江岚的耳语停住了。 却听见她继续道:“我去找贺珩,我说要进宫。” “只要……做镇北王世子的妾室就可以。” 她仰着头躺在他怀里,雪白的银狐毛领竟也再衬不出三分血色。 她明明是醉了,此刻却安静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羽毛。 “小七,别说了。”江岚抱着她,心中自责得不行。 他原只想借机探一探她对贺珩的心意,却未曾想说到这些旧事上来。 “原来是这样啊,”他以为她会伤神,却只见她好像抽离了,眉头紧锁着, “那是我不好。” “我利用了小如意,江岚。”她凝望着他,“你别为难他。” 江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心疼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不当公主了……”顾清澄抬眼看他,眼中满是不解,“你难过什么?” 她说着,在阳光下轻轻抬起了手。 那只手修长,粉润,却因长期握剑而将指甲修得齐整,指节上还有着薄薄的剑茧。 “好不好看?”她问。 “好看。” “杀了你兄长。”她借着醉意,说的话荒唐得过分,“如今又杀了你弟弟。 “我是不是很厉害?” 江岚却只凝视着这只手,思绪回到了另一个时空。 公主的剑 第273节 当初在浊水庭时,那个经脉尽断的小七,也曾这般向他做过这个动作—— “这只手,杀了赵三娘。”、“这双手,杀了陈公公。” 昔日金枝玉叶的公主,披着罪奴的皮囊,于病榻上仰望着他,倔强地想要证明自己还有用,只为博得一线生机。 ……那日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试探着问过他:“殿下喜欢倾城公主吗?” “如果现在的倾城公主,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呢?” 她那时,对他也是有过几分期待的吧? 可那时他又在算计什么? 他竟放任她被背叛,被抛弃,连名姓身份都失去,明明与自己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 但凡他多认出她一分呢? 她该压抑着怎样的期待与痛楚,才能若无其事地问出那般锥心刺骨的话? “对不起……”他心如刀绞,望着她被酒意染红的眼角,一遍遍低喃着。 “喂!”见他陷入些不明所以的恍惚,顾清澄有些不豫地用指尖蹭了蹭他的脸颊,“问你话呢!” “厉害,”他低下头,用新生出的胡茬磨着她指尖,“我的小七,天下第一厉害。” “敷衍。”她不满地仰起脸,非要与他四目相对才罢休。 “我没有。”他望进她眼底,喑哑道。 “既然我这么厉害……”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为何……还没把他们都杀光呢?” 她竟有些苦恼地鼓起了脸颊,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渐渐涣散。 “好像,就算杀光了也不能解脱呢。” 江岚静默无言,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任她靠在自己胸前怔怔出神。 “那要怎样才能解脱呢?” 他看着她,杏花微雨中,她面色酡红,浅蓝色的裙子,发上的明珠与白羽明明将少女的天真烂漫勾勒得纤毫毕现。 可转瞬间,风吹杏花落,大片大片的阴郁却不住地从她身上漫开,痛苦有如实质,像阴翳般将她尽数吞没。 “江岚。”她忽然仰起脸,一滴泪水竟无声滑落,“我好难受。” “日日夜夜,都好难受。” 江岚眸色一暗,慌忙抬手想替她拭泪,却见更多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滚落。 “只是杀人,杀人缓解不了我的一丝一毫的难受。 “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可母妃离开我,兄长舍弃我,琳琅背叛我………这天下,人人都厌弃我。” “我明明那么厉害,那么有用……可就连你,也曾想过杀我。” 她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支离破碎: “你们要我杀的人,我都杀了……”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不住地颤抖起来,“为什么……还不不放过我……” “小七。”江岚手足无措地搂紧她,一遍遍重复着,“你醉了。” 她倔强地摇头,眼中泪光闪烁:“江岚,要是我哪天不会杀人了呢?” “若我没有杀死江钦白呢? “若我还是你口中那个经脉寸断的废物呢。 “我该怎么办呢?”她自顾自地喃喃着,“我该信你吗? “还是该信我自己……永远都会有用呢。” 江岚听着她借着酒意说出的呓语,终于明白,那些过去他留给她的伤害,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 这一刹那,他竟不知该如何缝补她。 啜泣的喘息间,竟是寒光一闪,那柄伴随她许久的七杀剑,此刻竟被她轻轻拈在指尖。 “七杀是柄好剑。”她痴痴地望着剑锋,指尖危险地抚摸着,“我永远都离不开它。” 冷冽的剑光与烂漫的杏花格格不入,泪珠坠落在冰冷的刃上,她轻旋剑身,任寒光映上他的面庞: “小七……也是把好剑。” 她握着剑,带着泪痕与醉意,近乎哀伤地望着他。 “江岚,你能不能也……”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温软的唇。 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危险的举动,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她的睫羽颤抖着,无声地流下泪来。 “还难受么?”片刻后,他稍稍退开,掌心摩挲着她湿漉漉的脸,声音哑得发涩,“这样……可好些?” 她喘息如濒溺之人,失去了所有力气,七杀剑依旧无意识地横亘在两人之间,被她修长的指尖控住,锋利的剑刃不偏不倚,正抵在他的心口。 他眼底的晦色终于渐沉。 江岚垂眸,伸手覆上她执剑的手,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稳。 “还要我说多少次。”剑锋轻轻划破他的衣襟,他不躲闪,迎着利刃贴得更近,“我是你的……” 他再度凑上去,喘息着吻她。 控剑的本能让她忍不住想要退,却被他攥住手腕,任由利刃刺破第一层皮肉,这一瞬间,他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用力吻得更深。 “永远都是你的,”他在唇齿交缠间呢喃着,“我之神思,我之魂魄,我之性命。” 剑刃又入三分,鲜血顺着剑锋蜿蜒而下,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将她吻到窒息:“我的全部……尽归于你。” 温热的血液流入指间,终于惊散她三分醉意。 “江岚。”她在交缠的间隙艰难喘息着,“你疯了吗……” 她想抽离剑,却被他吻得发软,醉意沉沉间,竟无法控制一切。 “你别……这样……”她微弱地想要抗拒,却被他借机侵入得更深。 “……让我走进你的深渊,你的世界,好不好?”他侧脸紧贴着她,唇齿间尝到她泪水的咸涩,“也让我……做你手中的剑。” 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病态的执拗:“这样,你便也永远离不开我了。” 剑刃一寸寸没入血肉,他的吻却愈发野蛮,如攻城略地般侵占着她的呼吸。 “小七,小七。”一声声痴唤淹没在缠绵的唇舌之间,“我伤过你,不知该如何弥补……” “就让我陪你痛苦,”他的声音颤抖着,“这样……你就再不是一个人了。” 他就这样无休止地加深着这个流血的吻,她手中的剑也越嵌越深,仿佛唯有这穿心之痛,才能证明他疯魔般的真心。 “江岚。”她感受着他炽热的血气,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够了。” “我说,够了!”她感受到剑刃即将刺入心脉,终于发了狠,对着他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新生的疼痛让他微微一颤,也就是这个机会,她终于将七杀剑收回袖中。 “你当真疯了!” 血和泪混杂在一起,她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本该是杏花纷飞的温柔春日,他却倚靠在杏花树上,任鲜血顺着白衣流下,连唇畔都添了几分新生的血迹。 可他竟还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餍足地凝视着她。 她劫后余生般喘息着,看着漫天杏花簌簌飘落,一片片覆在他胸前那片刺目的血迹上。 “如此,可算扯平了?” 他抬起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染血的指尖。 如神祇拈花而笑,目光里却翻涌着沉沉的欲念。 顾清澄沙哑着嗓音:“我不过是喝醉了,你又何必……” “那现在清醒了?”他温声问。 她迟疑着点头。 “那……”他凝视着指尖花瓣,轻轻拭去唇边被她咬出的血痕,“能不能再回答我一遍?我们扯平了。” 顾清澄看着他胸前嫣红的血渍,连忙凑上前去想帮他包扎。 “可以信我了吗?”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怕他再做傻事,顾清澄只得再度点头。 江岚宽慰地笑了,似乎看透她的心思,轻声道:“无妨,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与你身上的伤比,”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又算得了什么呢。” 顾清澄的酒彻底醒了,被他气得不行。 她不过是想借着醉意发泄心中郁结,却被这厮看穿了所有心思,不仅被占尽便宜,还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算什么? “小七。” “军营里的柳枝,”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是战神殿的朱雀使。” 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后在路上,我会慢慢和你说。” “你要跟我回北霖?” “是啊。”他温顺地抬眼看她,“不是说好要送你吗。” “我一个人也……”她刚下意识开口,却被他浸了水色的目光攫住。 “小七,我疼。” 公主的剑 第274节 “……” “我说过了,皮外伤也是伤,真是不要命……” “不是胸口疼。” “还有哪儿疼?” “你刚刚,”他抿了抿唇,无害道,“把我咬疼了。” “?” 顾清澄回眸看他,却见此刻的江岚仿佛被方才的疯狂洗涤殆尽,眼底只余一片澄澈清明。 杏花纷扬间,他白衣染血却神色温润,恰似画中走出的谪仙。 她鬼使神差地走向他:“我瞧瞧。” 雪山为屏,碧空如洗,杏花纷飞似雪。她在他身侧蹲下,明亮的眼眸灼灼地凝视着他。 他唇角微扬,缓缓阖上双眼。 当下一片杏花瓣轻擦过他染血的唇畔时,她倾身向前—— 轻轻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这个剧情跟我昨天想得不太一样(挠头,改来改去,或许这样更好) 我申请一下,我以后可能都是双休了,因为我一般都是提前一天写第二天的剧情,只有双休才能彻底放空大脑一天。 下周我一定准时更新!!![捂脸笑哭] (我是渣渣辉,我支持三相月双休。[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52章 鹊起(新·一) 蝴蝶栖在心尖。…… 天色渐暗, 黄涛在阁楼下支起竹架,点了一堆篝火。 干枯的木柴燃起“噼啪”声,他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拨弄着半燃不燃的火苗儿, 千缕坐在他身侧, 叽叽喳喳地指点着: “那边, 那边旺一点。” “这儿要多加点柴火, 才能烤得透透的。” 待到火势稳定, 竹架上不知何时被黄涛放上了整条羊腿,松木香的火苗慢慢地炙烤着鲜嫩的皮肉, 慢慢飘散出浓郁的肉香。 “你看,油要烤出来了!” 天色逐渐黑透, 雪山的夜空清透纯净,满天都是星星, 千缕凝视着深蓝夜幕下的火苗,火苗上的羊腿烤得滋滋作响, 透亮的油滴缓缓从焦黄的外皮中凝结出来,亮晶晶的,琥珀般坠着, 煞是好看。 “再烤一会差不多了。”黄涛转动着羊腿, 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远处,“主子和七姑娘怎么还不回来?” 千缕担忧着:“会不会有危险, 要不我去寻他们?” 黄涛白了她一眼:“七姑娘就算受了伤,也能一个打十个, 你是去赶着送人头吗?” 千缕正要瞪眼回嘴,却见黄涛扭头道:“这不就回来了!” 千缕扭过视线,在夜空与火光的交界处,有两人携着手, 缓缓向阁楼的方向徐步而来。 正是小七与江岚。 黄涛丢下手中木棍迎上去,视线甫一触及,便定格在江岚的胸口上:“主子……这……” “遇刺了?” 他慌张地上前,接过江岚怀里抱着的花,眼睛又不住往顾清澄身上打量:“七姑娘没事吧?” “主子你也是,”黄涛确认了顾清澄毫发无伤后,才碎着嘴,“打架的时候要躲起来,护好自己便是不拖七姑娘的后腿……” 江岚淡淡地看着他忙上忙下,任他数落着,罕见地一言不发。 顾清澄在一旁抿唇忍笑,肩膀微微发颤。 “嘴,这嘴也磕着了?”黄涛给他包扎好后,这才注意到江岚的唇嫣红非常,衬得一道细小的伤口格外醒目。他忙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要伸手去碰,“让我瞧瞧……” “黄涛!” 顾清澄忍笑忍得腹中作痛,千缕小碎步上来,一把将黄涛拽了回去。 “你干嘛?我给主子上药!”黄涛不满地瞪着千缕,全然未觉江岚已然面沉如水。 “羊腿、羊腿要糊了……”千缕赔着笑脸,眼风扫过二人微红的唇,半推半搡地将黄涛赶回火堆旁。 在黄涛的“糊了糊了”、“烫烫烫”的大呼小叫中,千缕这才注意到顾清澄换了一袭浅蓝裙衫,将她眉眼中惯有的清冷都衬出了几分柔和。 “顾姐姐。”千缕走上前,拉着她坐在篝火边,“你真好看。千缕虽没见过公主,但总觉得……” 她歪着头,“便是宫里的公主,也比不上你这通身的气度。” 顾清澄笑吟吟地望向江岚:“听见没,你挑衣裳的眼光好,被千缕夸了呢。” 江岚依旧站在夜色里,少了身畔的花与她,一身白衣竟显得寂寞如雪,生出几分生人勿近的疏冷来。 “奴婢岂敢妄议四殿下!” 千缕一惊,忙跪下身子行礼,却被顾清澄安抚地按住,“四殿下……不愿过来么?” 黄涛顶着满脸炭灰抬头:“殿下,这地儿太过简陋,待属下将羊腿备好,片成薄脍,用细瓷盏盛了,给您与七姑娘送到楼上可好?” 江岚抬起眼睛,看见她坐在千缕身畔,火光在眼里跳跃着,就连唇也染上了一层漂亮的琥珀光,分明笑着向自己相邀。 他朝黄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徐徐走到她身边,拂开衣摆坐了下来。 千缕见状,慌忙挪开三尺,躲到黄涛身边规规矩矩地坐好。 顾清澄也不阻拦,看着江岚矜冷的侧颜,眼尾微弯:“出门在外,四殿下赏个脸,咱们就不这么讲究了。” “都依你。”他侧首望来,眸光专注得仿佛四下无人,“坐近些。” 黄涛刚要咧嘴傻笑,千缕已不动声色地抽出绢帕,径直糊在他脸上,直直地挡住视线:“瞧你满脸炭灰,我替你擦擦。” “你今日怎这般好。”黄涛被千缕这一难得温柔举动闹得脸色微红,注意力全落在了她手上的动作上。 这一刻,那两人的视线皆被阻拦。 夜风吹过,江岚侧脸,将顾清澄被吹起的鬓发别到耳后,忽如蝶落花蕊般倾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角。 “七姑娘,这小千缕打哪儿捡的?”黄涛被千缕伺候得晕头转向,胡乱问着,“还挺会照顾人……” “军、军营……” 江岚浅尝辄止地吻在她唇角上,却不深入,让顾清澄窘迫不已。她强作镇定地答着话,仍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细小的绒毛。 她下意识抬手推开,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她挣了挣,他的手指也便顺势穿过指缝,十指相扣牢牢锁住。 这一刻,蝴蝶的颤抖栖在了心尖,她不敢作声,只无奈地望着他清冷出尘的眉眼,呼吸交替间,窥见了他疏离眼底暗涌的欲念。 这人明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此刻却偏生像末日将至般,争分夺秒地要与她缠绵。 待到千缕将黄涛的脸拭净,江岚的吻才从唇角游离至耳畔,带着些凉气抽离。 当四人视线再无阻拦,黄涛才瞧见两人的身影亲密了不少,十指相扣着,不由得高兴得满面红光: “七姑娘说得对,这烤羊腿,还得就着这烟火气吃才够味儿!” “来!殿下,属下给您片一块最嫩的!” …… 炊烟袅袅地接入夜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烤羊腿的焦香混着青梅酒的清甜,将人与人之间的拘谨彻底冲散,黄涛的大嗓门和千缕的娇笑愈发收不住,震得雪山的星星眨呀眨,要将这一刹那镌刻进时光的永恒之中。 酒过三巡时,千缕被黄涛三言两语激得双颊绯红,蓦地起身去取琵琶,非要为众人奏上一曲,好叫那不解风情的黄涛明白,谁才是真正对牛弹琴那只牛。 顾清澄自然地倚在江岚的肩头,看着千缕小心地坐好,拨弄着琴弦,轻声弹唱着: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夜风吹过,千缕脸上的酒意更重,她微微偏过头,似醉非醉地斜睨着故作正经的某人,声音愈发温软: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1 。 边境,定远军营。 镇北王贺千山将手中的军报按下,看着下首的魏延。 “青城侯……”他蹙起眉峰,“你是如何接洽的?” 魏延单膝跪地,抱拳回禀:“贺帅明察,几日前曾有一黑衣人独闯定远军营,留下密信后便纵马而去,正是那青城侯。” “末将虽疑有诈,但思量此举于我大军无碍。”他声音更沉,“便只带了两队亲兵随行。” 他顿了顿:“如今军功已成,半数弟兄全身而退。” “那她人呢?”贺千山再度翻了翻魏延请功的军报,目光如炬,“你见过她,替她请功?” 魏延神情一肃,喉头微动:“青城侯一人血战于三途峡,我等撤退后,并未见其身影。” “然此女骁勇无双,如今下落不明。”魏延思忖道,“若不上报其功,末将等……岂非欺世盗名?” 话虽如此,魏延心中竟有了几分紧张之意,生怕主帅看出旁的关系来。 过了许久,才听见上首传来贺千山不辨喜怒的声音:“你下去吧。” 魏延抬头,看见贺千山颔首:“本帅自有考量。” “末将告退。” 退出大帐后,魏延才发觉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帐内,贺千山目送魏延离去,缓缓从案几暗格中取出一叠密函。 赫然是京中镇北王府上,赵副将等人的密信。 公主的剑 第275节 他一封封翻阅过去,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的,却是贺珩近来的点点滴滴—— 从负气逃往秦家村到愤而归府,从获赐“御赐行走”腰牌到红袖楼的相看宴,字里行间皆是那孩子的喜怒哀乐。 这位不怒自威的镇北王,竟将独子的琐碎日常仔细保存着,唯有无人时才会事无巨细地过目。 他看着,他眉宇间的沟壑时深时浅。 当年他从小卒一路拼杀至将军之位,待得胜归来时,发妻却已油尽灯枯,留下刚出生的贺珩便撒手人寰,临终为赐字如意,愿幼子一生如意。 他自知亏欠发妻许多,一生未再娶,对这个儿子亦是千般娇纵。 谁成想,宠成了这般顽劣模样。 指尖划过纸页,目光落在“钟情数位姑娘”时,他不由抿唇摇头,最终,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句字迹上: 相看宴后,本该按计再入禁军谋权,却闻青城侯葬身山火,这逆子竟假借投军之名,私自寻人,至今……杳无音信。 青城侯。 又是这个青城侯。 他重新摊开魏延请功的军报,面色渐沉如水。 这女子仿若横空出世一般,在及笄大典上轻而易举地力压南靖群雄,竟让京中那位素来刚愎自用的少年皇帝金口玉言,封赏了侯爵之位,算作认祖归宗。 宫中的端静太妃是他长姐,曾来信提及,先帝在时从未有什么“养在青城山”的宗室女子。往日他只当闲谈,如今却不得不深究。 能击杀江钦白已是举世少有…… 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是何时为她痴狂至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密信,回首将魏延的军报反复读了几遍,目光终于在一处细节上顿住: 此女独闯定远军营时,曾轻而易举地破了军中锥形之阵。 锥形之阵。 旁人不知,他却明白,这锥形之阵正是第一楼演兵教习谢问樵《乾坤阵》中的不传之秘。 如何会被一介女流识破? 贺千山思绪微凝,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击着。 这个青城侯,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莫非……她也是第一楼之人? 若如此,便也好办了。 恰逢战事爆发时,第一楼几位教习正在边境驻守,他尽快求证便是。 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了封书信,唤了门外亲兵进来。 “贺帅。” “谢教习可还在边境?”他递过一封信笺,“速将此信转交予他。” 亲兵垂首,恰好瞥见了桌上重新压好火漆的军报—— 却是魏延所呈的那封。 贺千山顺着他的视线,目光在军报上停留良久,终是沉声道: “还有此报,即刻飞送京师,不得耽搁。” “遵命。”那人最终试探着问了一句, “……南靖的文书,您不报吗?” 贺千山不言,淡淡睨了他一眼,亲兵顿时噤声,快步离去。 待到营帐外的马蹄声起,贺千山才负手出帐,朔风猎猎中,他遥望京师方向,目光晦暗不明。 江钦白死不过三日,南靖便快马递来议和文书,字里言谈间,都是求和息战之意,但他却按下不表。 他知道京中那位信奉“止戈”,必会以琳琅公主的婚事顺水推舟议和。 而他却不愿,主帅已死,此时议和?可笑至极。 麾下儿郎的血尚未冷透,凭什么要在乘胜追击之际收刀入鞘? 既然南靖使臣尚在赴京途中,不如就让魏延这封为青城侯请功的军报,为他多争取些时日。 恰好此人来历蹊跷,蛰伏暗处已久,如今生死未卜,是把再好用不过的刀。 不如顺势将其推至明处,且看—— 顾明泽能给她多少封赏?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如此,待京中风云再起,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他的铁骑早已踏破了雪山的防线。 而这最后一着,却是他心底隐秘的盘算—— 如意是他唯一的牵挂,幸而顾明泽竟敢纵虎归山。 青城侯既然出现在边关,他不信那臭小子闻讯会不过来。 一旦他们父子团聚,他便也…… 再无顾忌了。 第153章 鹊起(二) 怨她。 第二日, 山中雾气氤氲,一辆牛车缓缓而行。 将至三月中旬,距离朝廷规定的剿匪期限仅剩半月有余。 “七姑娘, 你要去青峰山吗?”黄涛架起牛车来又快又稳, 竟不比马车慢上几分。 “不去, 我想先去趟茂县, 再回临川的侯府看看。” 黄涛闻言笑道:“七姑娘, 您这可真是半点不急啊。” 顾清澄也笑,没有再应。 如江岚所言, 这几日的停留如在世外桃源,她与外界消息闭塞, 潜心养伤,在江岚的精心照料下, 向来苍白的上都有了几分血色。 不过,即便是隔绝于此, 外界风云她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那臭名昭著的青城侯放火烧山,下落不明,迟迟不肯给涪州一个交代, 人人都在等她何时出面, 又如何收那剿匪的局。 而另一桩大事,必是南靖主帅江钦白殁于雪崩, 南靖战局正值危急存亡之际,亟需一位定局之人。 念及此, 她侧过脸看着江岚——此刻唯一能力挽南靖危局之人,不正端坐在自己身侧么? 想也不用想,南靖皇室、战神殿诸长使,应是满世界地在寻他。 说来倒也奇妙。 天下人都在发了疯似的找寻他们二人, 他们却双双扮作寻常百姓,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晃晃悠悠的牛车之中。 一个自边境而来,一个往敌国而去,竟是谁都不见半分焦急之色。 “江岚?”顾清澄回首轻唤,却未得回应。 待到她细看时,才发现他双目轻阖,竟是在这颠簸之中,安然睡去了。 顾清澄垂眼,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轻轻覆上江岚的手,触到一片微凉。 他大抵是太累了,这些时日她静心休养,他却始终忙前忙后,未曾有过片刻停歇。 只是,有一事一直悬在心中。 她看着他胸前的伤口,眼神微黯,终是忍不住伸出指尖,试探着触碰。 江岚眼睫轻颤,再睁开时,已是满眼的朦胧雾色。 “小七。”他握住她探出的指尖,声音轻若呢喃,“在想什么?” 她轻轻垂下手,问道:“再继续睡一会?” “不必。”江岚微微后靠。顾清澄别开眼,不经意瞥见他半阖的眼睑下,隐约透出的淡青脉络。 于是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展臂,从后面环住江岚的腰身。 江岚低头,水雾般的眼神里带了些犹疑的试探,指尖覆上她在腰间的手:“小七这是……” “想做什么?” 察觉他嗓音渐哑,顾清澄手上力道不由重了几分:“过来,靠着我睡。” 江岚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顺从地靠近了些。 牛车缓缓颠簸着顾清澄感觉他的身体渐渐放松,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眼睫又轻轻垂落。 旁人若见,或许只当这是寻常眷侣的亲昵温存。 可顾清澄心知,江岚却是不同。 他便是星夜兼程来见她,也必要换一身齐整衣裳,向来清冷自持,从不容许自己有半分失态。 更何况,此番是他执意相送,又怎会让她瞧见半分倦怠之态。 思量间,耳畔江岚的呼吸渐趋平稳,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将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膝上。 过去的千百种疏离与对峙呼啸而过,只留下眼前来之不易的亲密无间。 她抚过他的眉骨,忽地轻声问:“江岚。” “嗯……?”他似乎还有些意识,睡得极不踏实。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声音极轻,“成为战神殿宗主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江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再回应。 顾清澄安静地低头,看着眼前人静默的神态,抿起了唇。 …… 后来几日,四人一路向东行去。 这一路上,江岚与她真如寻常布衣百姓,携手走过山花烂漫处,漫步坊间酒肆间。只是愈往官道行去,沿途愈发荒凉萧索,极目远眺,唯见到满目疮痍。 公主的剑 第276节 而更令她忧心的是,江岚无意识昏睡的次数在不经意地增多,时间也愈发绵长。 他不主动提,她便也不问。 车行颠簸间,两人依旧谈笑风生,江岚还向她透露了更多战神殿的隐秘—— 这是与第一楼分庭抗礼的组织,第一楼以“止戈”为旨,而战神殿则以“尚武”为纲。 但更重要的,是战神殿真正创立的目的。 实为争夺灭世至宝,世人谓之【神器】。 南靖之所以从昊天王朝分裂,便是为了那所谓的【神器】。 “其实有一点我始终不解,”顾清澄忆起当年她在北霖皇宫阅读的典籍,“既然昊天素来以’止戈‘为古训。” 她顿了顿:“若是遵循古训,本当四海无兵戈,九洲享太平。 “南靖何故分裂?难道仅仅是野心使然?” 江岚凝望窗外荒芜原野,轻声道:“时值仲春,本该是播种时节。 “你且看如今——” 顾清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原野里只剩几块农田:“南北战事使然。若非数月鏖战,百姓此时当在田间陇头劳作。” 江岚淡声道:“若我告诉你,前几年此地亦是如此,甚至更为荒芜呢?” 顾清澄眉心微蹙,示意他继续。 “过去的南靖便是如此。”他回头看她, “昊天国都深居北霖腹地,南靖诸州县地处偏远。所以,昊天帝王治下,向来疏于管辖。” “疏于管辖与这农田、止戈又有何关联?”她问。 江岚应道:“’止戈‘之训延绵千年,早已融入昊天子民的血脉骨髓。 “故而人人以和为贵,纵使遭遇不公,也从未起过抗争之念。” 顾清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农为立国之本。你是说,昊天治下,南靖百姓即便被克扣粮种、强征良田,却始终逆来顺受?” “是。”江岚应道,“各地除官员外,更有第一楼的止戈使来坐镇。兵戈被认为不祥。百姓饥寒交迫,四处求告无门——” 顾清澄下意识接上:“……直到他们将锄头举向了同类?” 江岚点头。 “后来他们发现,止戈不过是一张规训的废纸。”江岚指着陇间几块仍在生发的薄田,“你看,只有反抗,才有生机。” 顾清澄看着那几块被插上秧苗的农田,思绪渐深。 “今岁战事一起,官兵无暇顾及农田。反倒让这些边陲百姓得了喘息之机,在这无人问津处,偷种几亩活命的口粮。”江岚耐心解释道。 顾清澄不言,深思中,她大抵能猜到后来事情的走向—— 南靖百姓发现,唯有反抗方能果腹。于是揭竿而起,在昊天与第一楼的长期镇压下,南靖先祖江洵舟暗中积蓄力量,终成气候,最终成功裂土分疆,自立为王。 “那战神殿是什么时候的事?” 江岚垂眼:“南靖立国不过两百年,在先帝立国之前便有了。” “如此说来……”顾清澄眸光一凝,“是他们选中了江洵舟?” “先帝也选择了他们。”江岚平和道,“战神殿在南靖扎根已久,最初皆是南靖奇人异士,乃是最早践行’尚武‘之道的那批人。” 顾清澄点头:“我明白了,这是相互成就。” 她话锋一转:“起初江洵舟不过是一介布衣,如何收服他们?” 江岚温声道:“先帝与战神殿结了契。” “什么契?”顾清澄蹙眉。 江岚望进她看似求知的眼眸,轻笑着点破:“……小七。” 顾清澄眼波微转,面上依旧噙着浅淡笑意,心中却不由得暗忖,从此人口中套话实在劳心费神—— 战神殿崇武善战,区区一个白马令岂能令其俯首称臣?她本欲借机窥探宗主之位的代价,未料竟被他一眼洞穿心思。 “最后一个问题,”她神色一肃,“那【神器】究竟为何物,值得战神殿倾尽全力争夺?” “我尚且不知。”江岚语气平静,“十五年前那场血战,便是因此而起,如今知晓内情者,不过寥寥数人。” 他顿了顿,“我所知与你无异。只闻千年昊天以【神器】立国。” 顾清澄随口接上:“得【神器】者,可得天下?” “是。” 一阵风吹过,江岚与她对视时,眼里已是她习惯的清明。 顾清澄漫不经心地笑着:“家国、天下、野心……你还真是,什么都同我说。” 她对上江岚的眼睛:“唯独对自己,讳莫如深。” 江岚看着她猫儿般明亮的眼睛,心尖一颤,未及反应,已被她勾着脖颈吻了上来。 “小七……”他从未被她如此主动地深吻过,眼里的雾气盖过了暗色。 她温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指尖一寸寸从微青的胡茬滑落到颈侧,带起一阵战栗。 “江岚。”她的吻落在他唇畔的伤口上。 “嗯?”他气息微乱,却仍追逐着她的唇齿,深而温柔地回应着。 “去做你该做的。” 他于薄雾中抬起眼睛,湿漉漉地对上她的,意识到了什么,所有未竟之言都被她吻得更深。 “我不知你背负着什么。”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微微用力,倾身将他拥入怀中。 “但我不愿你为我负重前行。” 最后一句话落在他耳畔,气息轻若蝶栖。 再抬眼时,江岚已在她怀中沉沉睡去,长睫安静地垂着,静默如聆听。 顾清澄扶着他在车厢内以最舒服的姿势倚着,别开眼,却又忍不住倾身抱了抱他。 一刹那涌起的酸涩,竟这短暂的相贴再度得以平复。 牛车还在颠簸前行,她撩开车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原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 江湖,夜雨,残灯。 夜风渐起,已至北霖边境,天空下起绵绵的细雨。 远处马蹄声渐响,有一黑衣人破雨而来,踏碎一地水光。 “客官可要一壶温酒,暖暖身子?” 荒芜的边陲城镇,唯有这破落驿馆的昏黄灯光亮着。 驿馆的掌柜从柜台上惊醒,看见黑衣人取下斗笠,雨水洒落间,露出了清丽的面容——竟是个姑娘。 顾清澄在窗边坐下:“酒就不必了,店里可有热馄饨?” 掌柜堆起笑脸:“巧了,还剩最后一份,我去后厨给您下。” “再要间客房。” “好嘞!” …… 粗瓷碗里的馄饨稀稀拉拉,没有葱花、蛋丝,甚至肉与油香都是寥寥。 顾清澄却不在意,一口热汤入腹,这料峭的春寒才得以纾解几分。 心里,却还有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在下。 若是江岚醒来,怕是会怨她。 那人个素来谨慎,唯独在她身侧才会卸下防备,可她偏偏在他情动之时封了他穴位,在他昏沉之际,独自跳车离去。 她知道他的心意——他想陪她,或许已经做好了所有安排。 但她还是决意辜负他。 第154章 鹊起(三) “臣妹……尚有用处。”…… 北霖皇宫。御书房。 琳琅公主坐在下首, 一身淡黄色的长裙,满头金叶与南海珠点缀的牡丹发饰。她的面上,覆着一个金玉织就的捕梦网面具, 恰到好处地在右眼处用掐丝珐琅点缀了一尾凤羽。 “皇兄。”琳琅望着顾明泽伏案的身影, 声音柔软似三月柳絮, “青城侯她……还未有消息吗?” 她的声音是柔软的, 而表情却是平和的。 顾明泽很满意她的平和。 那日大婚, 新郎江步月高台落水后潜逃回国,满朝哗然。 人人都以为琳琅公主会就此一蹶不振, 没想到她却从容地走下高台,仪态万方地与余下几位面首完成了大婚之礼。 连她自己都未料到, 如此难堪的局面,她竟只用一炷香的时间, 就完成了自我消解。 及笄大典上,她已失了一只眼睛, 丢尽颜面。 大婚之日,她又失去了最心爱的男人。 既已丢无可丢,那便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直到大婚结尾, 皇兄握着她的手, 与她并肩而立,观礼百官如潮水向她叩拜。她才终于明白, 她所有的荣耀、宠爱,都来自于一人—— 她的皇兄。顾明泽。 他能弃顾清澄如敝履, 亦能捧她顾琳琅上青云。 公主的剑 第277节 故而,纵使天下人冷眼相向又如何? 只要皇兄的垂青仍在,她便立于不败之地。 顾明泽仍在看着奏折,她也不急, 安静地坐在下首,等待着顾帝王的回复。 穿堂风过,她发上金叶簌簌抖动,双环髻精巧漂亮。 如今她身边虽不乏俊朗面首,驸马之位却始终空悬,是以她仍梳着少女发髻——未有正室,她便仍算待嫁之身。 许久,顾明泽放下手中奏折:“琳琅很关心她?” 琳琅笑了:“也不是,皇兄说过,大局为重。” “是么?”顾明泽忽地起身,龙袍的金光晃过她眼睛,“如今棋艺可有长进,陪朕下一局。” “是。” 两人在棋盘边上坐下,黑白两子交错间,顾明泽的眼里浮现了极淡的笑意。 “你刚来时。”他缓慢地把玩着手中黑子,“还是朕教你落子。” 琳琅唇边抿出浅涡:“臣妹不敢懈怠,是以夜夜钻研,方有寸进。” “说罢。”顾明泽笑了,随手将棋子往棋盒中一掷,“今日前来,求的是什么?” 琳琅闻言,再度敛衽施礼。 “琳琅虽未有正宫驸马,也算得有半个家室。” 她的声音柔而不弱:“臣妹斗胆,想同皇兄讨要一方封地。” 顾明泽饶有兴味地抬眼:“何处?” 琳琅将双手抬至额前,深深俯首:“……涪州。” 顾明泽的动作一顿。 御书房内一时静得出奇。 帝王低下眼睛,没有动作,静待她继续陈情。 “臣妹与青城侯相伴十五载。”她声音颤抖而坚定,“一则,她已无力完成皇兄交代的剿匪重任,二则,她在茂县走投无路,竟至烧山纵火,致民怨四起,三则,如今她生死不明,踪迹全无。” “涪州终究是皇兄的江山,琳琅虽是女流,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她恳请道:“臣妹不忍见涪州遭此劫难,此举……权当了却与青城侯的姐妹情谊。” 一席话,如婉转莺啼,她面色平和恳切,竟有了几分滴水不漏之意。 她维持着俯首的动作,安静等待着。 “过来。” 帝王沉吟许久,戴着扳指的手无意识抚过膝头。 琳琅抬眸,唇瓣轻抿,竟未起身,就这么膝行至顾明泽腿畔。 发间金叶随动作簌簌作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脆,像是一场精心计算过的讨好。 顾明泽垂眸看她。 少女穿着华贵公主的服制,戴着精致的面具,眉目却是温顺、平和,连呼吸都十分小心。 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透过这张脸,他究竟在看着谁。 “皇兄……” 琳琅温顺地垂下脖颈,任由帝王的掌心抚过她的发顶,发上南海珠摇曳着,一下,一下,与她的呼吸同频。 良久,皇帝淡声道: “琳琅长大了,惯会替兄长分忧。” 琳琅将头埋得更低,听见头顶传来不辨喜怒的嗓音: “涪州那边——你派人做了什么” 。 “这是在做什么?” 茂县城外,顾清澄翻身下马,斗笠压得极低。 她看见城门口架上了粥棚,稀稀拉拉地排了一长队的人。 “你也是来领粥的?”看见顾清澄不分黑白地往前走,有人将她向后挤了挤,“后边儿排着队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队伍,顾清澄终于看见了茂县城外的告示。 大意是说,战乱连月,民生多艰,青城侯祸乱封地,而琳琅公主心系百姓,特在涪州各郡县开棚施粥。 “这施粥有多久了?” 顾清澄挑了队伍里一位面容和善的大娘搭话。 “得有半个多月喽。”大娘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外地来的吧?” 顾清澄迟疑着点头。 “瞧你这身段,倒是很像告示里,人人都在寻的那个青城侯呢。”大娘压低声音道。 顾清澄挑眉:“怎么,还有告示?” “山火没几日就贴出来了。”大娘凑近些,“ 寻到青城侯,赏千两白银呢。” 顾清澄蹙眉:“这青城侯是朝廷下了文书,还是衙门定了罪?怎就悬赏捉人?” “这还要定罪?”大娘瞪大眼睛,“板上钉钉的事!咱们县几个老汉都说亲眼见过她! “还给她指过去山上的路。” 顾清澄听着,想了想,知道那大娘说的,极有可能是之前她寻“石浸归”时问过的老衙役。 “指个路就能定罪?” “那青城侯上山不过两日,”大娘拍着大腿,“整座山就轰隆塌了!埋了多少条人命啊!” “那茂县的那帮兵匪呢?” “他们虽说是兵匪!”大娘摇头叹息着,“可为了救火,全都折在里头了……” 顾清澄煞有其事地点头:“这么说,这青城侯是比兵匪还要可恨些?” “那可不!”大娘狠狠啐了一口,“兵匪抢钱,她要命!” 一嗓子引得粥棚前骚动起来。排队领粥的灾民们纷纷围拢,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激动处,人人莫不要添上三口唾沫。 “都是金枝玉叶的贵人,怎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啊,琳琅公主不仅为我等施粥,听说连嫁妆银子都贴补出来了,给咱们发棉衣呢。” “就连那悬赏的钱,也是她出的!” 人群顿时嗡嗡作响,有个老秀才摇摇头:“枉我读圣贤书!当初竟跟着嘲笑公主大婚失仪……倒是我等狭隘了。” “如今看来,倒是个可怜人。” “是啊,你们见过她戴的那个金网子没有?”有个妇人比划道,“听说是大典上为了救驾才伤着的。” 顾清澄冷眼旁观地听着,扭头看见了那个当初她请吃酒的老衙役,嗓门极大:“青城侯火烧荒山不过几日,公主府的体恤就来了!” “听说她与青城侯交好,此番是替那没良心的收拾烂摊子啊……” 。 抚摸着她发顶的那只手缓缓停滞。 琳琅蓦地抬头,对上了帝王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陛下……” 她的喉头忽地发紧,这一刹那,十余年宫女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怯意翻涌而上。她怔怔望着那双能映出人心的眼睛,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叫皇兄。” 顾明泽唇角噙着淡笑,掌心重新覆上她的发顶,“既然敢做……” 他随意地捻起她发间南海珠:“又何必畏首畏尾?” “皇兄……” 她感受着帝王漫不经心地把玩那枚珠子,如同把玩着自己的心。 稍有不慎,那枚珠子就会被他捏得粉碎。 她努力平定下声音:“臣妹此番,从私库中拨了银子去涪州赈灾。” 殿内沉香缭绕,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青城侯过往的手腕……”她斟酌着字句,“臣妹学不来。 “但臣妹胜在一片真心,只求泽被百姓,问心无愧。” 她慢慢稳住了声线:“想来于皇兄江山而言,也并无大碍。” “这才斗胆一试,未敢惊动圣听,还望皇兄……恕罪。” 这这些话说完,琳琅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膝行着抽离了帝王身畔,再度俯跪。 顾明泽淡淡睨着她:“琳琅在怕朕?” “臣妹不敢。” 良久,顾明泽才缓声道:“做得很好。” 琳琅心头刚松半分,却见一道奏折凌空掷落,堪堪停在她裙边。 “不过。”顾明泽有些温和地看着她,“恐怕你要失望了。” 琳琅一惊,颤着手打开—— 赫然是镇北王转呈的,魏延为青城侯击杀南靖主帅江钦白请功的折子。 “她……” 公主的剑 第278节 琳琅的指尖轻颤着,方才勉强稳住的声线又乱了方寸。 那人非但未死,反倒立下赫赫战功。如今由定远军名正言顺地呈报上来,军功加身,依律当重赏。 顾明泽支颐,俯身看着她:“朕可以为琳琅公主重新择一个封地,兖州如何?” “比她的更大,更富庶,离朕……也更近些。” 琳琅将折子抱在怀中,听着帝王看似关怀的语气,贝齿在唇上咬出一道浅痕。 “臣妹无德无能,怎敢受比军功加身的青城侯更加富庶的封地?” 她忽地抬头,凝视着顾明泽的眼睛,鼓足了勇气道:“不若陛下将兖州赐予青城侯。” 她一字一句:“涪州百姓如今与她离心离德,若由臣妹施以怀柔之政,定能重获民心。 “请陛下相信,臣妹……尚有用处。” 顾明泽看着她眼里灼灼的目光,对这个妹妹的心思已然明悉。 也好。 他思忖着,缓声道:“那便再予你些时日。” “若她此番剿匪不成,琳琅也正好,顺水推舟。” 琳琅闻言,将那奏折小心收好,重新递到帝王身前,微微抬眸: “臣妹,叩谢陛下恩德。” 。 茂县城内,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字字诛心。 顾清澄静静立于人群之中,耳畔是潮水般的议论声,却平静地发现,她的心境,与来时已然不同了。 彼时她满身伤痕,郁结于心,旁人的只言片语皆能伤她至深,甚至因此与江岚渐生嫌隙。 她回忆起那日杏花林中,她借着酒意,在江岚肩头泪落如雨,将满腹的软弱、怨怼与猜疑尽数倾泻于他。 他却只是沉默地,一层层吻去泪痕,将她那些破碎的情绪细细包好。 而后不容抗拒地,闯入了她紧闭的世界。 时间被一只手快速地拉长,加速。 此刻,茂县城门下,她立于千夫所指之中,她忽然明白—— 她的世界,原是那般晦暗。 晦暗到独行已久,始终不见天光,任谁都能在暗处予她一刀。唯有证明自己尚有用处,才能在这世间求得方寸容身之地。 却又如此狭小。 狭小到只需一人真心,便足以照亮所有刺骨的阴霾。 春寒料峭,城门的粥铺还在冒着热气。 顾清澄凝视着墙上冰冷的告示,心仍是一座孤岛,却已被一汪温泉环绕。 柔软,安宁,从此刀枪不入。 她忽然明白了。江岚执意相送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对这一路明枪暗箭的了然。 他怕她独行难支,怕她重陷旧日阴霾。 但此刻,已不必了。 她的孤岛之上,早已亮起属于他的灯。 顾清澄挑起眉,认真地握住大娘的袖口: “您方才说,公主悬赏多少?” 第155章 鹊起(四) 大善人。 琳琅静坐至真苑内, 眸光落在空荡的案几上,久久不语。 “公主在思虑什么?” 身侧,郭尚仪小心翼翼地奉着茶——自那日激怒公主, 被顾明泽剜去右眼后, 她已无处容身, 最终只得跪回至真苑门前, 成了琳琅的心腹。 琳琅轻轻摇头,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懂。” 皇兄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要顾清澄剿匪失利,涪州必生民怨。届时她只需徐徐图之, 便能顺水推舟将那块封地收入囊中。 涪州…涪州… 她始终想不通,顾清澄为何独独相中这块贫瘠之地, 但既然选了,其中必然有其看中的东西。 而这, 正是是她必须要得到涪州的理由。 顾清澄,已从她这里夺走太多太多。 坊间皆传大婚之日, 南靖四殿下掳走了青城侯,可她却心知肚明,江步月的一颗心, 早已被顾清澄占得满满当当。 她还听说, 当初及笄大典上,他为了顾清澄, 竟然连命都能舍、连经年的筹划都甘愿付诸东流。 这不公平…… 明明她才是公主,却要活成顾清澄的影子, 连生辰过的都是她的。 这一次,她必须要从顾清澄手中扳回一局,把其在意的东西夺到自己手中。 她要让皇兄亲眼看着,她也有能力, 有手腕,也是有用之人。 而今局势明朗,天时地利皆在她手,她几乎不需要费力,就已胜券在握。 纵有死人复生这般变故,她只需确保顾清澄手中无兵,剿匪失利,便能令其功败垂成。 只是…… 她无意识地接过郭尚仪手中的茶水,金匙轻轻搅动着。 “臣妾斗胆,”郭尚仪俯身恭谨道,“听闻公主近来在涪州各县广施恩惠,可是……与那青城侯有关?” 金钥微微一顿,琳琅没说话。 郭尚仪见猜中了主子的心思,声音愈发轻:“臣妾在宫外尚有些人手。 “公主若不方便出宫,不放交给臣妾去办。” 琳琅听着,慢慢蹙起了眉。 是啊,她堂堂公主,怎的连出宫都成了难事? 。 顾清澄打马入了茂县。 她之所以还要再来茂县一趟,只为一事,便是将舒羽之事彻底摸清。 其实所有的脉络都已然明朗,无论是石浸归,还是茂县矿山里的证据,还是化名舒羽的苏语其人,来龙去脉皆已清晰。 可是。 这本该深埋茂县的秘密,究竟是如何被人察觉,又精心设计着,递到了她手中? 她在无人处再次查看了油纸包—— 其中既有从茂县到州府涉案官员的往来密函,也有矿工们入矿时暗中记录的所有同伴的名册。 指尖掠过一个个牵连其中的官员姓名,其间金钱与权势交织的暗网,已然清晰浮现。 这何止是震动涪州的铁证,若将此网尽数揭开,只怕半个北霖官场都要地动山摇。 如此致命的证据,辗转经年,伏线千里,最终竟精准落入了她的手中。 这绝非巧合。 这些日子,她循着初至茂县时的线索细细追查,却还是寻不到半点他人留下的痕迹。 一切就如命中注定般,那个叫苏语的少女永远留在了茂县的黄土之下。 而“舒羽”却凭空到了京城,并由她活出了一番天地。 若是苏语泉下有知,或许也会有几分欣慰。 可——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若是从舒羽之事追溯回去,这绵延千里的草蛇灰线,难道……早在她还是公主的时候,那执棋人就已在暗中布局? 她在暗处沉吟着,看着远处寻人的告示前,自己的小像草草地贴着,她与画像四目相对。 一阵风吹过,那画像终于落到她脚前。 她低下头,捡起来,神色晦暗难明。 是了,眼下人人都还在找她,想来还在观望她如何交代青峰山剿匪一事。 过去她或许还在乎外人如何看她,真心诚意地为此担忧过。 可如今,她心中早已换了天地。那油纸包里浸透的血泪,阳城里仍在苦难中挣扎的女子,才是她真正要了结的因果。 远处,施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叩谢琳琅公主”的欢呼声在街巷间回荡。 她低头看着画像上“悬赏一千两”的字样,嘴角微扬。 终于,她抬步,走出了阴影。 “此乃何物?”顾清澄看着喝了粥的诸人簇拥在告示前,争先恐后地比划着什么。 “万民请愿书!” 一位老者抹着嘴嘿嘿一笑:“只要在这上面留名,明儿还有粥喝。” “请什么愿?” 老者明知故问般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请青城侯离开涪州封地,另择他处。” “各处都有这样的请愿书?” 公主的剑 第279节 “涪州百姓如今都盼着三月末呢。” 老者向皇城方向一揖:“我等受琳琅公主恩泽,自然盼着她来庇佑。” “是啊,没想到琳琅公主这般阔绰……” 老者挠了挠耳背的耳朵:“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清澄笑意盈盈,“我是说她真是个大善人。” “那可不嘛!” 顾清澄用力点头,认真问:“您可知这悬赏银子何处领啊?” 老者白了她一眼:“自然是设在城东的赈济衙门” “怎么?你想冒领赏银? 他上下打量着,又回头看了看告示,发现眼前此女似乎和那画像真有几分神似。 于是,他眯起眼睛警告道: “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顾清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就、就是想去碰碰运气……” 。 “公主。”郭尚仪递来账本,“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您已往涪州贴了两万两白银……” 她试探着问:“咱们根基尚浅,是不是、该稍微节俭些?” 琳琅接过账本,左眼迎着窗外透进的日光细细端详:“才七日工夫,怎就耗去这许多?” 郭尚仪稳声道:“涪州虽小,却也辖三十一县。这般广施粥米、遍赠寒衣,按着时日与规模算来,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琳琅垂下眼,轻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十四,已是三月中。” 琳琅抿了抿唇:“左右不过半月了,各县的请愿书可已签妥了?” 郭尚仪微笑道:“回禀公主,已近半数。” 琳琅长睫微颤,吐出一缕如释重负的气息:“那便值得。” 左眼闪过一丝决断:“传令下去,各县的开支削减三成。待到月底……便都好了。” 郭尚仪屈膝领命,却又迟疑着直起身:“公主明鉴,臣妾斗胆进言,若要万事妥当,单凭民意恐怕……” 琳琅沉吟不语,微微颔首,她又何尝不知? 只是她久居深宫之中,信息闭塞,手中更无可用之人,如何去染指那兵权的调度? 郭尚仪看出了她眼底的犹疑,稍稍退开道:“公主,臣妾倒想起一人可用。” 琳琅侧目看她:“谁?” “端静太妃。”郭尚仪微笑道,“虽说先前因浊水庭一事,公主为陈公公之死与她生了嫌隙。” 她迎着琳琅探究的目光,平和道:“可她终究是镇北王的长姐。” 琳琅蹙起眉:“这和镇北王又有何干系?” 郭尚仪温声道:“公主您想,若是青城侯剿匪,无兵可用,她会去找谁借兵?” “定远军……”琳琅喃喃着,“离边境最近。” “可是定远军凭什么借给她?”琳琅凝视着郭尚仪,继续问道。 郭尚仪从容整袖:“公主莫非忘了? “镇北王世子贺珩,对这位青城侯可是情根深种。” “如今青城侯东窗事发,世子爷也恰巧不知所踪。” 郭尚仪点破其中关窍:“您说,此时此刻……他会在何处? “他可是曾经敢枪指圣上的人。”仿佛怕琳琅意识不到,郭尚仪又补充了一句,“您说,若为了助她,这位世子又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琳琅闻言,静静坐着,竟没说话。 “公主?” 郭尚仪稍有不解,凑近看时,竟发现琳琅红了眼眶。 “奴婢失言!”郭尚仪心中一惊,慌忙俯跪在地。 “无妨,”只是须臾,琳琅便调整好了所有情绪,轻抚过右眼上的面具,“你说得对。” “莫说是借兵,”她语气极淡,如局外人般点评着,“便是替她披挂上阵,也未可知。 郭尚仪颔首,为琳琅添上茶水。 琳琅从容抿茶,这茶烫得她嘴唇微痛,却烫得刚刚好。 方才那一瞬,心底涌上的的情绪几乎将她灭顶,唯有这真实的疼痛与困境,才能让她堪堪维持平和。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冒牌货,竟能让这么多人为她心甘情愿付出,贺珩是,江步月亦是。 她闭目凝息,待茶香沁入肺腑,才缓缓道:“你是想借太妃之口,先一步说动镇北王?” “可我们拿什么作筹码?” 郭尚仪微微一笑:“巧得很……” 她笑着,俯身凑向公主耳语。 “臣妾这里,恰好握着些秘密。” 。 茂县。 临时搭就的赈灾衙门前,人声鼎沸。 “领粥去城门签字,先签再领,别在这儿杵着!”长桌上,被委派赈灾的衙役打着哈欠,没好气道。 见来人没有说话,衙役抬头,打量了着她身上单薄的黑衣:“领棉衣?” “规矩一样!去城中,先签再领。”他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没事别来烦我。” 见那人还没走,衙役终于烦了:“滚远点儿,没看天阴得紧,这点儿光都挡着了。” 顾清澄清了清嗓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我想问问……” 她犹豫着从怀中掏出那张悬赏令:“这一千两银子,当真作数?” 衙役终于抬眼看她,嗤笑一声:“琳琅公主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每日来碰运气的蠢货络绎不绝,他早已不胜其烦,随手拍开案上的漆盒:“瞧见没?” 盒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银票。 他啪地合上盒盖,歪着嘴往右侧一撇—— 漆盒旁,赫然横着一柄一掌宽的刑杖。 “领赏的往左,找打的往右。” “这下看明白没?”他懒洋洋地将手支在刑杖上,“想清楚了再放屁。” “看明白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只素手按在了漆盒之上。 “替我谢过公主。” 衙役一惊,正要暴起,忽地看见那黑衣女子取下了斗笠,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那眉眼,那神态…… 他忽地浑身剧颤,一把抄起了桌上的悬赏令。 第156章 鹊起(五) 平阳军的大将军。 “你、你是!” “青青城侯……!!!” 衙役双腿一软, 整个人几乎瘫在案几上,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怎么还活着!” 这不对啊! 当初派活儿的时候, 只说让他坐着装样子, 没说真有青城侯找上门啊! 这一声惊呼, 如同冷水溅入沸油,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就是青城侯?” “是她!是她!” 曾经见过她的老衙役伸着脖子, 颤巍巍地指着她:“就是此人!千真万确!” 衙役手足无措,慌乱中抄起刑杖防身, 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啊!给我拿下她!” 顾清澄抬起无害的眼睛,只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就抵住了即将砸下的刑杖。 “你,拿我?” 她眨眨眼, 认真问道: “有圣旨吗?” “有文书吗?” “有罪名吗?”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漆盒,将银票揣进自己怀里:“以下犯上?” “嗯?” 公主的剑 第280节 而此刻, 一旁围观的百姓早已炸开了锅,奔走相告着: “魔头现身了!妖女现身啦!” “青城侯来索命啦!快抓住她!!” 顾清澄蹙起眉头,冷眼看着纷攘的众人:“琳琅公主的文书上说与本侯交好, 姐妹一场, 不过是担忧本侯下落,这才悬赏寻人。” “几时说过要抓本侯?” “谁人想抓本侯?” 她的声线变得淡而冷, 在众人虎视眈眈的围困中,她不动声色地将银票在怀中按得实在了些。 她缓缓走出人群, 看着那曾经指认自己的老衙役: “是你吗?” 老衙役腿一软,忙退后几步:“非也非也……” “我听听,你说本侯什么来着?”她轻轻拎住了老衙役的领口,“放火烧山?” “亲眼见过了?”她轻声问, “还是当初那几粒花生米给你哄醉了?” 老衙役被他这么一拎,双脚都离了地,满脸青红:“没……没见过……” 见他渐渐喘不上气,顾清澄才放了他的脖颈,眸光一转,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你?” “不、不是我……” 不过三言两语间,方才还叫嚣不休的百姓已步步后退,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不是你还能是谁!” 尽管人群散开,有个妇人依旧声嘶力竭道,“自打你青城侯来了涪州,就没有过好事!” “出了山火也就罢了!这仗也没停过!”妇人越说越激动,“你这个侯君,给涪州带来过什么吗?琳琅公主给我们施粥布衣,可你呢! “你只会带来火!带来打不完的仗! “别说了许婶儿,”有人从后面拉住她衣角,“小心她……” 这青城侯若真如传言般狠辣,想要碾死个村妇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我怕什么?”那许婶忽地激动起来,“我家许真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我有什么好怕!” “我怕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许婶被众百姓拉扯着,却扔不依不饶地向前挤着,“烧自家人的山,长敌国人威风!” “全涪州的人都在说,你为了给敌军开路,一把火烧了咱们的山,烧死了咱们守山的兵!” “你就是个灾星!是个活生生的祸害……你还有脸出来!”那许婶的声音愈发凄厉,分明是担惊受怕了许久才有的颤抖与愤怒, “我家许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败类!” 茂县毗邻边境,自战事初起便已十室九空。如今城中尽是些老弱妇孺,这场突如其来的山火,无异于再抽去了这座城的半条性命。 百姓们本就惶惶不可终日,而传言中,这放火烧山的,竟是本该庇护他们的封地王侯放的。 他们无依无靠,唯一能做的,只有恨她,怨她。 于是,顾清澄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下落时,她看见许婶脚上那双破洞的布鞋,鞋帮沾满泥浆。 她缓缓走到了许婶面前。 “你家男人是许真?” “怎、怎么!” 当阴影笼罩下来时,许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却听见头顶的青城侯温声道: “本侯见过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许婶猛地抬头。 顾清澄想起矿山里许真那决绝赴死的一跪,终是未再多言。 只从怀里取出方才的银票,又添了些,放到许婶手心: “去买双新鞋吧。” …… 言罢,她飞身上马,越过人群,一路流星飒沓,向着州府临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 青城侯在茂县现身的消息,比她刺杀五皇子的军功传开得更早些。 人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却浑不在意,就这样施施然地出现在茂县街头。 听说,还塞了些银票给街头百姓。 可惜,这终究挽回不了她早已倾颓的民心。 万民请愿书一封接一封签好,悬赏令一张接一张被揭下。 信笺、小像、银票,各式各样的纸张如雪片纷飞,在整个涪州的街巷漫天飘散……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南靖东宫,琼楼玉宇之巅,江岚极目远眺,一身白衣寂寞如雪。 直到信鸽振羽,携着北霖的尘嚣落在他指尖,那满身的霜雪才裂开一丝缝隙。 风拂起他漆黑的发,素白衣袂翻飞时,整个人似乎都要化风而去。 唯有信鸽送来的这寸心绪,如一线细绳,将这孤影系在人间。 他低下头,凝视着腕间逐渐显露的赤色纹路,神情淡漠如冰封。 “殿下。”侍从跪伏在珠帘外,“陛下召您商议前线军务。” 他轻轻垂下了衣袖,温声应道:“知道了。” …… 城春草木深。 “恩公!”接到消息时,秦棋画正在手脚并用地向屋檐上爬着,“你接到消息了吗——” 她从屋檐上探出头往下看,忽地呼吸一滞。 朗朗明月下,少年以玉冠束发,一袭红衣烈烈如火,衣袂迎风而起,宛若朱雀振翅。 那双惯常慵懒的桃花眼此刻映着漫天清辉,灼灼如星。 这么久了,从他风尘仆仆赶到阳城来,她第一次见恩公穿红衣。 “你……你你你你你。” 秦棋画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我早跟顾姐姐说过,你穿红衣定是绝代风华!”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贺珩朗声一笑,眉目间尽是少年意气:“臭丫头,你管我是谁!还不快滚下来训练!” “你定是偷听了我说你穿红的好看,才这般打扮!”秦棋画扒着屋檐不肯松手, “是不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去见顾姐姐!” “不下来?” 贺珩剑眉一挑,也不恼,双臂闲闲地环在胸前:“那好,这剿匪大将军的位置,我就封给杜盼了。” 说完,他就转身向村内走去,高束的马尾在月光下荡出左右晃着,摇出愉悦的弧度。 “喂——!” “不行!” 秦棋画一跺脚,就从屋檐上跳下:“杜盼她没我跑得快啊!!” 贺珩故意放慢了脚步,才看见秦棋画像头小牛犊一样,一个急刹,停在自己面前。 “干嘛,方才不是嚷着要休息吗?” 贺珩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梢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不休息了!”秦棋画气喘吁吁,“顾姐姐回来了!真、真得剿匪!” 她猛地攥紧拳头:“我们平阳军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贺珩这才抚了抚她的发顶:“我都快忘了,你今年多大?” “我十四了!” 贺珩抱着手臂往村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你还是不能当大将军。” “为什么?” “小丫头片子,及笄礼都没行呢” “喂!”她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及笄有什么了不起!我要当的是将军,又不是新娘子!” 一人前行一人追赶了许久,贺珩才回到村中平阳军的女孩子们集聚的位置,抬起了头。 春日放晴,乌云拨散,明月朗朗。 他心情很好,但也不算好。 “你知道什么是军队吗?” “我知道啊!”秦棋画冷冷道,“我们家一本族谱上的男儿尽数应征从军。凭啥我就不行!” 贺珩摇摇头:“跟男女没有关系,和应征也无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生死。”贺珩低下眼睛道。 秦棋画挠了挠鸡窝头,没听懂。 “为所爱者生,为所爱者死。” 公主的剑 第281节 “你别扯这些爱啊死的,你就告诉我,凭啥我不行!”秦棋画急得直跺脚, “我发誓以后天天加练!练枪!练剑!练到双手起茧也不停!” 贺珩凝视着月亮:“她既归来,若是无路可走,或许平阳军便是她唯一的退路。” “啥意思,”秦棋画歪着头,“恩公你当初来时不就说,平阳军不能只是个空架子。为了剿匪,才带着俺们操练的吗。” 银辉落满贺珩肩头,少年人的眼里闪着月光—— 她出事后,他只身来到阳城,寻了杜盼等人。 不为别的,是为等她,也为赎罪。 昔日她留在阳城的这些姑娘们,只识得当年葬身阳城的舒羽先生,却不知舒羽已是如今的青城侯。 而秦棋画只认得青城侯,亦不知他贺珩原是镇北王世子。 他便两头周旋:让杜盼掩下世子身份,教秦棋画莫提与青城侯的渊源。借着姑娘们往日对他的信任,在知知们的帮助下,终是重组了这支平阳军。 重组的由头是“剿匪”,而他贺珩却心知肚明: 若她当真不在了,这世上再无人护得住这些姑娘。可这些姑娘们的遭遇,他自身难辞其咎。 往事沉沦不堪省,过去他天真懵懂,无意酿成大错。如今她恨也好,不恨也罢,他自知问心有愧,这一生怕也难赎。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替她护好这份牵挂。 最好能长驻阳城守护,但若他日自己也不在了,至少要让她们有自保的本事和勇气。 于是阳城的村落里,真就有了一支晨钟未响便列阵操练的女子军。 白日里,贺珩亲自督导排兵列阵,入夜后,楚小小领着读书识字。 起初,村人嗤笑她们饭都吃不饱,还摆弄这些花架子,背后指指点点不绝。 可平阳女学的姑娘们,曾经在京城的朱雀大街里读过书,哪里会怕这些人的闲言碎语? 她们本就是在这些蜚短流长里长起来的。 渐渐地,一月有余,那些质疑的声音便消隐在晨起的操练声中。 如今,这百来号人,倒还真有了几分军队的样子。 但贺珩明白,当年她为护这群姑娘,曾独自一人拦阳城城门之下,杀尽了所有人。 这样的她,又怎会真让平阳军的姑娘们涉险? “喂喂喂!” “恩公说话!” 秦棋画急得跳了起来,鸡窝头扰乱了贺珩的思绪。 “我说!”贺珩一把将她按下去,沉声道,“剿匪会死人!” 秦棋画抬起头,看着贺珩漂亮的眼睛,懵懂道:“啊?那不死人那剿什么匪?” “我是说——”贺珩一字一顿,“死的可能不是匪,是你!” 秦棋画满脸天真:“是啊,我知道啊。” 贺珩一怔,松开她:“你还小,不能去。” “嗨——”秦棋画长吁了一口气,轻松道,“还以为恩公嫌我没本事呢,就这啊。” “没有顾姐姐,我早就没了。”秦棋画歪着脑袋,“能明白?” “我最不怕的就是死。” 贺珩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板起了脸:“你不懂。” “我懂!” “我怎么不懂!” “你方才说,什么为所爱者生啊死啊的,”秦棋画也抬头看月亮,“我也懂了!” “小屁孩懂什么!”贺珩蹙着眉头,抱臂挡在她面前。 “顾姐姐还活着,我特高兴。”秦棋画的眼睛亮亮的,“这就是生吧?” “要是为了她生,让我赴死。”她朗声道,“又有何妨——!” 明月之下,她素来扮成男装的脏兮兮小脸,此刻也清透得动人。 贺珩被她这番话震得心头剧颤,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她一记爆栗:“你懂个屁。 “她绝不会让你送命!” 说罢拎起她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崽似的:“跟你楚姐姐念书去,少在这胡扯!” 月华如水。 送走秦棋画后,贺珩这才一个人看着月亮。 他的月亮,终于回来了。 而那月亮四周,分明是层层的乌云,压抑着,时刻要将月光吞没。 。 “你是说她连着跑了十个县,揭了十张悬赏令?”琳琅指尖一顿,账册“啪”地合上, “她怎么做到的?” 郭尚仪沉声:“消息刚传开,她便已策马直奔州府。” “她与咱们的信使同路,却比他们更快一步。” “更快一步?”琳琅抬头,语气陡然拔高, “快得能让她连揭十榜,白白卷走一万两银子?” “废物!” 她随手将账册掷在地上,发间南海珠坠微微晃动。 郭尚仪见状,慌忙俯首捡起账本:“公主息怒。” “左右不过是让她多得了些身外之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还是要看大局啊!” 她将账本高举过头顶:“端静太妃已然应允,愿亲自去信,劝阻镇北王按兵不动。” “她说,唯一的条件,便是公主夺得涪州之后,允她差人去阳城。” 琳琅闻言,这才面色稍霁,俯身接过账本:“阳城?” “那穷乡僻壤有何用处?” “她不要银钱?” 郭尚仪躬身一礼,温声答道:“端静太妃素来仁厚。” “太妃说,与公主素无嫌隙,自不愿与您为难。” “只要届时公主治下,”她略一沉吟,“对阳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好。” ----------------------- 作者有话说:前面说过,第三卷 已经到转折,看见评论区猜出来了,我有在慢慢收线,前面分散的剧情会收束到一起。 故事已到最后三分之一,字数10万往上,不好随便估计,我就不乱拍了。 这周依旧是双休,本来是想加把劲多写点的,是怕太着急推进会把剧情写崩,所以还是再斟酌梳理一下。 后面理顺些,应该会多更。(你们知道的我有时候也是很能写的[可怜]) 还是关注剧情本身吧!只是忍不住感慨一下,60万字了,真的真的很感谢追到现在的读者,愿意相信一个没有完本经验的小作者的故事,每个读者我都记得,真的,没有你们就没有坚持到现在的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57章 鹊起(六) 猜不透。 御书房内, 瑞脑消金兽。 顾明泽独自坐在棋盘之前,手中拈着一枚棋子,细细琢磨着。 奉春站在帝王身侧, 轻声道:“陛下, 宋洛来报。” 顾明泽淡声道:“如何?她终究调了江步月那三千影卫?” 奉春垂首:“不曾。” “宋洛说, 青城侯谨慎得紧, 断然不会动用与敌国皇子直接关联的势力。” 见顾明泽眉头微微蹙起, 奉春忙道:“不过,宋洛托奴才向陛下转交这个。” 顾明泽视线落在奉春处, 见他手捧一封密信,白纸黑字, 草草写就。 他伸手接过,细看其上字迹, 竟是十分熟悉,分明是她亲笔。 “恳请四殿下念在昔日情分……”他低声念出, 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联络镇北王,借一支定远军去青峰山剿匪?” 奉春唇角泛起微笑:“恭喜陛下, 一箭双雕之计已成。” 顾明泽面上未有多动作, 却还是淡然问道:“此话何解?” 奉春恭谨道:“这一来,青城侯的剿匪之计定然落空。” 他微笑接道:“琳琅公主惯会替陛下分忧, 她已请端静太妃修书镇北王,令其按兵不动。陛下以为, 镇北王会卖一个无依无靠的侯君面子,还是听其长姐的叮嘱?” “二来呢,”他目光落在顾明泽手中的信笺之上,“此信一落, 无论是镇北王,还是青城侯,其通敌之事……都有了依凭。” 奉春再揖道:“恰逢南靖主将已死,边境战事大捷,正是天赐良机。” “镇北王……”他顿了顿,收声道,“已非不可或缺。” 这话说完,奉春立刻匍匐在地,不敢再抬头窥探龙颜。 龙涎香淡淡飘散着,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公主的剑 第282节 奉春此刻也惊觉,自己方才所言太过直白,竟敢将帝王的心思揣测分明,摊在了明面之上。 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他听见头顶传来帝王极冷的声线。 “滚下去,领三十杖。” “奴、奴才叩谢陛下恩德……”奉春颤抖着,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御书房。 宫外很快传来杖责的闷响,顾明泽这才微微阖上眼睛,用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不知为何,明明局势尽在掌控,他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这一切……是否太过顺利了些? 边境战事胶着数月,如火如荼,无论是镇北王所辖之游牧区,还是毗邻边境的陵州、涪州、雍州数州,均已是山穷水尽之势,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农田荒废,十室九空。 而今,这倾尽举国之力的战役,竟因她刺杀敌国主将成功,便将这战争的天平轻而易举地拨向了自己这边? 顾清澄,顾清澄…… 他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朱笔却不自觉地在宣纸上勾画着。 第一笔,划去了附近数州的驻兵,没有州官会无缘无故为青城侯铤而走险,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第二笔,划去了宋洛联络的三千影卫,江步月的旧部,她若敢动,正好借谋逆之名一网打尽。 第三笔,划去了边境的定远军…… 而后勾勾画画,他划去了宣武军,平南军、贺珩、江步月……她所有的路与可能。 笔走龙蛇间,棋局已定,这场剿匪之局,她合该无路可走。 剿匪失败,便不得不退出涪州,纵然她有刺杀主将的军功,可涪州的民心早已无可挽回,届时她孤身一人,天下之大,再难有她入主立锥之地。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她逼入绝境,即使军功加身,却也寸步难行。 思绪沉浮间,白宣之上已是墨迹纵横。顾明泽随手将其掷入香炉,看着火舌瞬间吞噬了满纸算计,他阖上双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竟连他也开始猜不透,她究竟在谋划什么了。 这般危险之人,他又岂能容她羽翼渐丰? 。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三月下旬。 顾清澄回到临川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府邸,任凭州官拜谒,百姓叩门,始终一人独居,闭门不出。 其间宋洛数次造访,问及是否要动用江步月留下的三千影卫,她只是淡淡摇头,竟似甘愿困守这绝境之中。 有人说,路上见过青城侯几面,形容枯槁,形销骨立,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气儿。 有人摇头叹息,只道其咎由自取,入主涪州时锋芒太露,终至得罪了所有大人,步步自困,作茧自缚。 与此同时,琳琅公主的仁德之名已经传遍了涪州,一座座粥棚下抬起的,是一张张感激涕零的脸。 整个涪州三十一县,半数已然签好了万民请愿书。 签的最多的是茂县,签的最少的,是阳城。 但无论如何,请愿书已过半,民心既失,琳琅公主入主涪州已成定局。 青城侯大势已去,纵有通天之能,亦难挽狂澜。 所有人都在等着三月过去,看那昔日风光无限的青城侯,如何在这局中黯然离场。 。 三月二十一。 距离剿匪之期只剩最后九日。 草木深深,临川城的春日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霾。 这日晨,偏僻的青城侯府里,施施然走出了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 它肌理分明,身形矫健,那如火般的毛色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格外夺目,竟成了这座昏沉城池里唯一鲜活的亮色。 若是秦棋画在此,便一眼能认出,这正是名驹赤练。 顾清澄骑在赤练身上,贴着马耳和它讲述了这一路来她的见闻。 当提及她一人一马跨越了定远军营的层层封锁时,赤练摇头摆尾,多有不忿。 当她提及坐着牛车回到北霖时,赤练打了个响鼻,以示嘲讽。 最后,当她提到,这一路自涪州各县揭榜,一张一千两,却因不是赤练的脚力而少赚了五千两时,赤练骤然停步,双耳低垂,鼻息粗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委屈模样。 于是她不得不轻抚着赤练的鬃毛,好声好气地向它承诺,明日必有亲自握草的优待,赤练这才夹着尾巴,勉强走了几步。 这般扭捏情状,副落在了临川百姓的眼中,化作了别样的意味。 “她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连马都骑不稳?” “谁知道呢……瞧那方向,像是往府衙去的。” “现在知道着急了?”有人嗤笑一声。 “若真要求人,早该去求了,何至于拖到今日!” “罢了罢了,贵人的心思哪是我们能懂的?”一个老者摇头叹道,“咱们只管等着琳琅公主接手涪州便是。” 众人所言不差,今日是三月二十一,即便是州兵出兵,从临川赶路过去,也需要几日脚程,如今算来,确已至最后关头。 她孤身单骑,莫非真要去州府借兵? 人人都知道,这分明是最不可能的。 若要在此时剿匪,除非她能凭空变出一支天兵天将来。 …… 而此时,远处的阳城,贺珩凝望着临川的方向,久久不能言。 “恩公。”秦棋画在边上探出头,眼中闪着跃跃欲试,“我们不去吗?” 见贺珩始终没说话,秦棋画再重复问: “我最近学了几招破雪枪呢,咱们平阳军,真的不去吗?” 贺珩低下眼睛,凝视着手指上薄薄的枪茧,摇了摇头。 几日前,他已经托人向她去信。 他已经做好了单枪匹马血战,甚至是盗用定远军军令的准备,只为帮她夺下这不大也不小,却关乎她名誉的一战。 却收到了她让他安心的回复。 贺珩轻声道:“她说,让我们在阳城等她。” 。 “郑司马,别来无恙。” 涪州州府深处,掌管一州军务的郑彦依旧端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执着一本薄薄的书册,漫不经心地啜饮着清茶。 听到远处传来清越的女声,他蓦地抬头—— 一匹赤红如火的骏马竟旁若无人地穿过层层府兵,稳稳停在了书房门前 马背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明眸皓齿,张扬恣意地笑望着他。 不是那青城侯,还能是谁? 郑彦将手中书册缓缓放下,面色沉重起身。 此时此刻,她不在侯府避嫌,反倒堂而皇之闯入这州府重地,究竟意欲何为? “下官……见过侯君。”郑彦略一欠身,算是行礼,眼底却暗藏警惕。 顾清澄浑不在意地歪了歪头,马尾在晨风中轻扬:“郑司马也不必多礼了,快些随我收拾一下出门去。” 郑彦眉头紧蹙:“恕下官愚钝,不知侯君此言何意?” “何意?” 赤练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顾清澄也不恼,笑眯眯道:“自然是请郑司马随本侯去点兵剿匪。” 郑彦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坐回案前。 “侯君来的真是不巧,”他慢条斯理地翻开案上书册,“正值战乱,州中驻兵已空……” 顾清澄打断他:“郑司马休要诓我,这这北境战局,本侯可比谁都清楚。 “再说了,堂堂涪州司马,总不至于连一支亲兵都调不动吧?” 她说得情真意切,字字诚恳。郑彦面上不显,心里早已翻了十七八个白眼—— 这位祖宗是真不知道,还是来装傻充愣碰碰运气? 郑彦将手中的书册翻得哗哗作响,琢磨着用哪一条理由继续回绝她显得更加体面。 顾清澄也不下马,就这样笑吟吟地等着。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郑彦抬头道:“我……” “您……”顾清澄也在同时与他开口。 “侯君请讲。”郑彦微微颔首。 她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赤练的鬃毛:“无妨,郑司马先说。” 郑彦整了整衣袖,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实在不巧,下官刚接到上峰钧令,恐怕…… “恕难从命啊。” 他的苦瓜脸里毫无诚意,假得连赤练都嫌弃地别开了马头。 顾清澄倒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轻笑道:“上峰,哪个上峰?” 她说得敞亮,倒让这院中的众人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郑彦忙压低声音,快步起身走到她身边,仰视着马上的女子:“侯君明鉴,郑某不过是个小小州司马,这上头的大人们,随便哪位动动手指,都能要了郑某的性命啊!” 顾清澄终于收了几分恳切的热情劲儿,面上却仍保持着温和的笑意,“陛下圣旨曾说过,命本侯为剿匪一事,统筹全局。” 公主的剑 第283节 “郑司马这是要抗旨?” “还是说……”她敛了笑意,“郑司马心中,另有比陛下更尊贵的’上峰‘?” 她这话一出,郑彦的脸色终于黑如锅底:“侯君,可不是您能随便说的。” 他咬咬牙,后退半步: “此处毕竟是涪州州府,不是侯府花园。不如请侯君下马,容下官与您……慢慢详谈?” “不必了。” 顾清澄端坐马背,声音忽然沉静如水,倒显出两三分生人勿近的冷冽来。 赤练似有所感,昂首踏前一步,马蹄在石板上叩出清脆声响。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郑彦,温和道: “本侯今日来,不是与司马大人讨价还价的。” 郑彦在门口与她僵持着,听见她的声音转冰,环顾着周围众人,又对上她漆黑的眼眸。 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寒。 他微微抬手,院中诸人自然而然地退避三舍。 此刻院中只余风声飒飒,他听见马上的女子淡淡道: “本侯是在给郑司马指条明路。 “郑司马若想活命,就乖乖随我上马点兵。” “否则,郑司马这一家老小……” 马鞭轻轻地垂着,若有似无地指着院外的方向。 “青城侯!” 郑彦忽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竟敢谋害朝廷命官,还要株连家眷?!” “本官这就上奏参你!” 他气势汹汹地扭头,就要往书房冲去。 “铮!” 一道破空声骤响。 那根看似柔软的马鞭竟如利箭般激射而出,生生洞穿青石板,直挺挺地插在他脚尖前三寸之处。 鞭尾犹自震颤,立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郑彦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缓缓抬头,正对上顾清澄似笑非笑的眼神—— “郑司马,”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赤练的鬃毛,“本侯的话,还没说完呢。” 第158章 鹊起(完) 想得明白,也怕得要命。…… 郑彦顿住脚步, 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谄媚,反倒凝着重重的冰霜。 “青城侯, 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看着她, 一字一句道。 顾清澄淡淡看着他, 长睫轻垂, 扫过了四下:“郑司马想做什么?” 郑彦俯身将马鞭拾起:“只要侯君愿与下官好好说话, 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顾清澄笑了:“本侯听了听,这院中, 约莫埋伏了十七八个好手吧?” 她俯身接过郑彦递还的马鞭,鞭梢在他肩头轻轻一点:“我劝郑司马还是让他们退下。” “不然, ”她温和道,“有些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了…… “郑司马可别怪本侯没提醒过你。” 郑彦再抬眸时, 看见青城侯的袖口,隐隐约约透出了几寸寒芒。 那是陛下所赐的七杀剑? 他凝视着, 想起了近日的传言:此女一人潜入军营腹地,刺杀了南靖主将。 当时只当是夸大其词,直到此刻, 他望着她袖中那薄如蝉翼的短剑, 他竟莫名地确信,这院中埋伏的十八好手, 恐怕。 都快不过她手中那一尺寒锋。 两人对峙了几息,郑彦微微抬手, 院中真正只剩下两人。 郑彦微微一揖,淡声道: “下官愚钝,不知青城侯有何指教?” 顾清澄这才颔首,翻身下马, 十分熟稔地同郑彦笑道:“走,咱们进屋细说。” …… 没过多久,书房内传来“砰”的一声。 郑司马心爱的青瓷茶杯,碎了满地, 。 三月二十一日。申时。 随着一骑传令官自府衙侧门飞出,涪州州府的驻兵终于有了动作。 不到酉时,半黑的临川城夜,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百姓们推窗张望,只见长龙般的队伍正穿过城门。 “这阵仗是要作甚?” “你看领头那人是不是眼熟?” 火光跃动间,最前的竟是一名女子,一身黑色劲装,身下的骏马毛色火红,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这……” “这不是青城侯吗?” “她边上那个,好像是郑司马?” “她去干什么?” “还能干啥!” “剿匪呗!” “剿匪啊!” 最后三字刚落,马蹄声忽如雷响,城门大开,州府的驻兵逾五千人,向着青峰山的方向一路行进而去。 三月二十一日,涪州司马郑彦承青城侯令,调涪州精兵五千,赴青峰山剿匪。 此令承圣谕,由涪州驻兵执行,剿涪州下辖青峰山匪患,合乎典制,顺乎常理。军令一出,即刻开拔。 铁骑踏出城门时,顾清澄回眸,看见门口冒着热气的粥棚。 依旧有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正挨个在名册上按下指印,而后捧着热粥念念有词:“琳琅公主仁德……” 郑彦调转马头,向顾清澄低声问:“侯君,可要下官去将这沿途的粥棚……” 他做了个掀翻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她是本侯的姐妹,”顾清澄微笑道,“替本侯施粥行善,为何要掀?” …… 涪州府出兵的消息如插了翅膀般,一夜间传入了所有有心之人耳中。 琳琅攥着手中的信笺,看着下首跪伏的郭尚仪,努力稳住声线:“这整月,耗费了多少银两?” “回公主。”郭尚仪声音压得极低,“算上……青城侯揭榜夺去的那一万两,已近十万两白银。” “好。”琳琅笑着,发上南海珠颤巍巍地抖动着,“好得很,这就是你办事的结果?” “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 “公主!”郭尚仪仓皇抬头,面如土色,“公主饶命啊!” 她膝行几步扑到琳琅脚边,死死攥住那华贵的裙角:“公主明鉴!她只是出兵了,尚未剿匪成功啊!” 琳琅的动作一顿,看见郭尚仪在慌乱中颤声道:“万民请愿书已经送到奴婢手中……” “您、”她壮着胆子抬头,声音细若游丝,“您不妨去问问陛下,这究竟是何缘由?” “混账!” 琳琅左眼中寒光乍现,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郭尚仪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乱,听见公主的声音透着冷意: “这等小事,也要本公主去叨扰皇兄?” “来人……” “您不能杀我!” 见琳琅杀意已决,郭尚仪突然尖声叫道:“您与端静太妃的交易…… “难道不怕被陛下知晓吗?!” “朕早就知晓了——!” 忽然,至真苑外风声大作,殿门轰然洞开,一袭明黄身影踏入门槛。 “陛下驾到——” 通报太监的声音响起,宫人慌乱跪伏,不敢抬头窥探圣颜。 郭尚仪闻声,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装饰脱落,那只被剜去的眼窝裸露在外,疯狂地翕动着,流下几行泪来:“奴婢……奴婢……” 顾明泽猛地侧首避开—— 原来残缺的眼眶,竟能扭曲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公主的剑 第284节 “贱婢顶撞公主,”顾明泽沉声道, “拖下去,杖毙。” 两侧太监上来,郭尚仪的哭闹声愈来愈远,慢慢听不见了。 待到声音终于平息时,四方宫人退下,至真苑内只剩下琳琅与顾明泽。 “皇兄恕罪!” 此时此刻,琳琅终于离席,重重跪伏于顾明泽足边。 金丝面具覆住她半张面容,辨不清神色,只听得南海珠相撞时清脆一响。 “琳琅、琳琅被这贱婢蒙蔽,这才染指……”她语声含混,指尖试图地揪住帝王的衣摆。 顾明泽垂下眼睛,任由少女将泪痕斑驳的面具贴向自己膝头。 “公主何罪之有?”他声线淡漠,指尖却抚上她颤抖的肩头。 “坐。” 琳琅这才抿着唇坐下,颤声道:“陛下,为何那涪州司马……” 顾明泽淡然道:“他是一州司马,出兵剿匪,天经地义,公主觉得不妥?” 琳琅猛然抬头,看见帝王端起茶盏,雾气朦胧了他的眉目,她试探道:“是……陛下的意思?” “朕还不至于过问这等微末小事。” 瓷盏与檀案相触,一声清响。 琳琅心中一松。 顾明泽平和饮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琳琅本能服侍的手。 “臣妹无能。”琳琅的手僵在半空,“望陛下恕罪。” “无妨。”顾明泽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你做得很好。” “听说,请愿书已到手了?” “是……” 琳琅刚回答,又想起什么:“端静太妃一事,全是郭尚仪的主意。” “臣妹愚钝,被奸人所害……” 顾明泽截住了她的话头:“这便是朕此来的原因。” “郭尚仪,她是端静的人。”他顿了顿,“你初掌权柄,识人不清,朕不怪你。” “涪州……你还有争取的机会。” 琳琅蓦地抬头。 茶雾缭绕间,帝王眉目如隔云端:“告诉朕,你与端静的交易里。” “你许了她什么?” 琳琅低下眉眼,声音细弱蚊蚋:“阳城。” 阳城。 顾明泽眉心一蹙,这个地方,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记不清了。 却听见琳琅急急地补上:“不是割地,她说会派人去阳城,要臣妹……装作不知。” 她窥见帝王神色稍缓,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皇兄,臣妹,臣妹还想要涪州。” 顾明泽低头,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终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兀自离去了。 斜阳穿堂而过,琳琅独坐光影交界处,用余下的左眼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明黄身影。 唇齿间不自觉地碾碎着字句: “她凭什么……” “凭什么……” 。 “她凭什么?” 涪州刺史刘炯听闻下属来报,沉沉吐出一口气。 “还有!还有那个郑彦。”刘炯拍案骂道,“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按兵不动?” “现在唱的是哪一出?” “他调兵,竟敢越过本刺史的手书?” 下属战战兢兢道:“回大人……郑司马说,剿匪兹事体大……恐波及边境战局。” 声音越说越底:“故而,走的是驰援边境的紧急调令。” “胡闹!” 刘炯重重将茶水搁在案上,“本刺史与至真苑那位已经约好,三月之期一过,就上书请她入主涪州!” “现在该让本官如何交代?” 那下属面露难色:“属下、属下也不知啊,昨日郑大人当值,那青城侯骑着马就过来了。” “先前还剑拔弩张的,后来……不知道怎的……” 下属支支吾吾没说下去,刘炯的面色倒是忽青忽白。 “陛下呢,可曾降旨?” 话刚出口,刘炯便知是白问——郑彦剿匪本就是分内之事,即便真触怒圣颜,陛下又岂会明发谕旨?剿匪是明面上的差事,而陛下要的,是他在暗中的牵制。 如今牵制不成,反让青城侯与郑彦联手…… 可眼下五千精兵已出,这剿匪之事似乎已成定局。 刘炯脑壳突突直跳,若是这差事真没办好,这刺史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非得知道这背后的缘由,才能对症下药。 可他想不通。 这郑彦与他是同科进士,彼此知根知底,怎么都不像这横空出世的青城侯安插的人。 那他怎会突然倒向这凭空冒出来的光杆侯君? 他刘炯怕的事,难道郑彦就想不通、不怕吗? 。 时间回到前一夜。 夜深,顾清澄对着窗外,挑亮一盏孤灯。 桌案上,从矿山上带出的油纸包早已被拆开,大大小小的往来信笺铺满了桌案,其中是满桌的宣纸,上面满是勾勒涂抹的墨迹。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墨迹在尝试勾画的,是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顾清澄足足花了七日的光景,拖到三月廿一,才终于将这矿山背后的所有脉络一一厘清。 表面看,茂县矿脉牵连的不过是兵匪勾结…… 可那暗处的伏线,却通向另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方向。 正如当初她在矿山里看到的,私铸的铜锭堆积如山,却只通向两条不归路。 一条,是化作滚滚财源,暗中流入市井,搅动天下钱粮。 而另一条。 是投进炉膛,化作锋利兵刃,投入刀光血影的战场。 她在茂县时查过,茂县的兵匪是登记在册的“川西第三守备营”,而最新一任的营头,由涪州司马郑彦亲自举荐。 自信笺上倒推而来,郑彦,就是茂县兵匪的保护伞,这其中的一部分银钱,自然落入了他的口袋。 故而,在府衙之内,她与郑彦相对笑谈,不过是寥寥几句茂县兵匪,几张亲笔的信笺,便让郑彦吓破了胆。 剿匪本就是一州司马的分内之事,即便做了,也无人会深究。 可他那些勾当,若被她捅出去,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郑彦自然想得明白,也怕得要命。 所以,她给的台阶,他忙不迭地往下爬。 不过是剿匪而已,先保住眼前的九族最重要。 至于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密信,最终又掌握了多少,如何除去他,是他郑彦日后要考虑的事。 但这已不是最重要的。 若是顺着郑彦的联络线索再去摸一一排。 剩下的所有涉案官员、来路不明的财帛、私铸的兵刃,无一例外,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边境。 ----------------------- 作者有话说:一些细节在鸾回(八)(九)里均有提到。 第159章 成王(一) 今日一剑,不为私仇。…… 三月底。 涪州青城侯携司马郑彦, 率五千精兵于青峰山剿匪。 彼时边境战事方歇,南靖主将身死,我朝军威正盛, 大军一路行进, 军容肃整, 士气如虹。 青峰山贼众仗着地势险要, 妄图负隅顽抗。青城侯亲自坐镇, 运筹帷幄,以“流萤阵”为轴, 令步兵在山野间游击穿插,设伏突围, 阵法变幻莫测,几近鬼神之谋。 公主的剑 第285节 不过七日, 官军势如破竹,连克半个山头, 兵锋所至,贼阵溃散,或死或降, 无一幸免。 及至最后一役, 官军与残匪鏖战山下,胜负已定。 郑彦回头时, 战局已近尾声,山匪尸横遍野, 血染黄土。他看见青城侯一身薄甲,惯用的七杀剑也换成了军中的长剑,她不过是一个反手,那剑便有如感应般, 轻而易举地划破敌寇的护甲,划开咽喉,带起一蓬血花。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兵器刚握紧,又不得不放下。 这样杀神般的青城侯,他郑彦又如何敢只身摄其锋芒? 他忍不住抬起眼睛,看着山外发红的天色,目光落向了边境的方向。 行军途中,他已暗中派出信使,八百里加急,传信镇北王。 事态已经逐渐开始不受控制。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青城侯若是剿匪成功,再加上陛下秘而不宣的刺杀南靖主将之功,这位昔日的光杆侯君,将再非池中之物。 这本与他无甚干系。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一场旷世山火,已经将所有矿山的人证物证悉数掩埋,而这些账本信笺,又如何会落入她手中? 这也意味着,他与边境势力的所有勾连谋划,在她眼中已无所遁形。 他郑彦不能容此事,而边境那位,更是不能容她。 除非王爷能将她收入麾下,结成同盟…… 可看她行事作风,分明不是甘居人下之辈。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郑彦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生死去留全系于边境那位一念之间。眼下只能与她虚与委蛇,处处顺从,唯恐稍有不慎,这惊天秘密便会泄露,到那时,这条线上所有人的九族脑袋,怕都不够砍的。 “郑司马。” 他思绪正沉浮之间,见青城侯已然调转赤练的马头,向他轻快行来。 “侯君有何吩咐?”他低眉应道。 “派人清理战场,将军报速速送回。” “下官遵命。” “你过来。”她眉眼微弯,沾着血的长剑趁着她的笑眼,郑彦竟生出几分无端的胆寒。 “侯君这是……?” “本侯有一事不明。”她并未明言,只是策马转向道旁密林。 郑彦心头猛跳,慌忙催马跟上。 密林幽深,四下无人,唯余几具未及清理的尸首横陈。 他听见她清冷的声音: “这信,你是何时在本侯眼皮底下送出的?” 郑彦浑身一僵,定睛看去,那封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北王的密信,此刻竟赫然在她掌中! “这……” 郑彦脸色发青,凝视着她沾血的指尖轻柔地展开信笺,慢条斯理地读着: “青城侯…手握铜矿一事…关键证据。” “是杀是留…还望王爷…”她每读一字,郑彦心头便沉一分。 “还望王爷示下?” “你慌什么?”顾清澄再抬眼时,郑彦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 “侯、侯君。” 郑彦咬了咬牙,最终定夺道,“侯君既知来龙去脉,想必……也能体谅下官的难处” 顾清澄似有所悟地点头:“是,你不容易。” “这兵也出了,匪也剿了。”郑彦闷声道,“下官已是竭尽所能。” “但侯君手握这些线索,即便不是下官今日报信,王爷也早晚会知道。”他狠下心来,“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下官又何错之有?” “有的。”她说。 “既然如此,还望侯君——呃!” 郑彦的话忽然就停在了唇齿之间。 他缓缓低头,看见那柄染了贼寇鲜血的长剑,此刻已然没入了他的腹中。 “你……” 他睁大双目,满是震骇与不甘,对上她冰冷无情的双眸。 “剿匪功成,郑司马战死。”顾清澄轻轻拧动剑柄,剑锋在血肉间缓缓绞动,“本侯自会替你讨个说法,庇佑妻女。” “你……你怎敢!” “怎敢?”她眸色如冰,字字诛心,“你自诩无错,本侯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郑司马可还记得那矿山是怎么收尾的吗?” 郑彦瞳孔骤缩:“你怎会……” 顾清澄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不巧,本侯当时也在场。” 话音方落,神色骤冷如霜: “你错就错在,那矿山的三百二十七人,只因你一句话。 “尽数枉死。” “脏水泼在本侯身上无妨。”她的目光比剑锋更冷,刺得郑彦面如金纸,“可他们的妻儿至今翘首以盼,只当亲人仍在边关杀敌。” “他们本该保家卫国,马革裹尸,却被你一己私欲,剥夺了战死沙场的权利。” “你中饱私囊,苟且偷生时,心里可曾有过一刻愧疚?” 郑彦面无人色,唇齿战栗,似欲分辩,终究无力开口。 她缓缓拔剑,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郑彦脚下的土地。 郑彦双手握着腹中剑刃,慢慢萎靡下去。 听见她慢慢地念着几个名字: “许真、春生、云帆……这些名字,你可曾听过? “足足三百二十七人,被你以征兵为名,深埋矿山之下。 “今日一剑,不为私仇。 “……只为那三百二十七人讨个公道。” 郑彦身躯轰然栽倒,喉间挤出最后气音:“本官……” “还……” 顾清澄随手将染血的长剑仍在地上。 “你还是省着些力气,”她拍马转身,“黄泉路上,慢慢向他们谢罪罢。” …… “郑司马战死。” 一身鲜血的青城侯从密林走出,淡淡道。 身后,众将士惊慌失措。 她背对众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边境的方向。 她知道,郑彦最后没能说出的那句话是: 本官还有用。 作为一州司马,郑彦手握兵权。若留他性命,她便可挟令调兵,远比亲自争夺来得名正言顺,也更省心省力。 但是。 郑彦终究是镇北王的爪牙。她比谁都明白,与虎谋皮者,终将葬身虎口。 而更重要的是,那油纸包里的三百二十七条冤魂,从未有一刻真正从她的脑海里消失过。 从郑彦开始,她将她会一桩桩,一件件,替他们血债血偿。 。 边境,定远军帐。 “郑彦身死?” 贺千山读着来自涪州的急报,眉头紧紧锁起。 “是。”崔参军站在一旁,“属下上次亲赴涪州时,还曾与他亲谈矿山一事。” “那件事如何了。”贺千山淡然问道。 “按理来说……”崔参军迟疑道,“矿山崩塌,山火肆虐。” “郑彦做得够绝,就连当地的兵匪都未留活口。 “理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贺千山听着:“那他堂堂一州司马,如何死在这剿匪途中?” “属下不知,许是那山匪狡猾。” 贺千山淡淡冷笑:“五千精兵剿三千山匪,落得个自己身死的下场。” 他随手将那急报一掷:“这个死法,倒是便宜他了。” 崔参军眸中精光一闪:“您的意思是……” “这其中另有隐情?” 贺千山缓缓起身,负手而立:“你可曾收过郑彦的急报?” 公主的剑 第286节 崔参军眉头一紧:“……不曾。” 贺千山未言,但崔参军已然心领神会:“郑彦那厮机敏得紧,平日里有个风吹草动都要与贺帅您禀报。” “如今他一反常态,随那青城侯去剿匪,暴毙青峰山,却没有任何密报,确实蹊跷。” “青城侯?”贺千山却已捕捉到了崔参军话中的关键。 “又是那个青城侯?” “是,当初陛下给青城侯立了三月剿匪之期,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崔参军回忆道,“可未曾想,她并未同咱们定远军求助,竟直接撬动了郑彦在涪州的军权,如今已然剿匪功成……” “你是说,郑彦剿匪身亡时,青城侯也在场?” “……是。” 崔参军沉声补充道:“此人智计百出,尤擅阵法,听闻整座山寨,不过七日便被她一举攻破” 贺千山闻言,虎目微闭,似在思索。忽然,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电: “她是不是还曾破过我军的锥形之阵?” 稍作停顿,他又追问道: “本王给遁甲仙翁谢问樵的手信,可有回音?” 崔参军神色一凝,快步起身,未几取来一纸信笺,双手呈上: “贺帅请看。” 贺千山垂眼,展开信纸,细细读着: “谢问樵信中言明,数十年来,他只收过一个徒弟” “其名——” “舒羽?” 崔参军猛然抬头:“舒羽?” “怎么?”贺千山收信看他,“本王听着这名字,是有些耳熟。” “贺帅可还记得?”崔参军声线颤抖地重复着,“阳城,阳城死的那个!” 贺千山虎目微凝,回忆了许久,才缓缓道:“莫不是当初……南靖那小质子的心上人?” “就是她!”崔参军提醒道,“当初红袖楼的那批逃亡的人证,便是由她一路送到阳城的!” 贺千山眸光淡淡,似在追忆:“阳城一事,不是早已了结?” 崔参军沉声道:“确实。但那时咱们安插在阳城的王麟,也同这郑彦一般,离奇暴毙。” 贺千山回忆道:“王麟不是如意那臭小子杀的?” “话虽如此……贺帅容禀……” 崔参军忽地双膝跪地,“属下斗胆猜测,您说——没有一种可能……” 贺千山的动作微微顿住了。 他示意崔参军继续说。 “属下愿亲赴阳城,复验舒羽尸首……”崔参军颤着声音道。 “纵使世子亲眼所见,未必不是诈死之计。” “不必了。”贺千山淡淡,“如意心性纯良,受人所欺实属寻常。” 他抬眼望向窗外:“若她真是谢问樵亲传弟子,存心相欺…… “莫说是如意,这天下,又有几人能识破?” 崔参军声音压低:“世子先恋慕舒羽,后钟情青城侯。” “如今细想,种种迹象皆可印证。” 他喉结滚动:“贺帅以为……世子是否早已知晓——” “这舒羽与青城侯,实为一人?” 风声朔朔,抚过营帐,阳光斑斑点点落在贺千山灰白的鬓角之上。 “小如意现在何处了?” “属下尚且不知。” “京中仍未通报那青城侯的军功?” “是。陛下那里依旧悬而未报。” 贺千山微闭双眸,思忖片刻,最终淡声道: “她若是谢问樵的徒弟,便也是第一楼之人。” “崔邵,去做两件事。” “其一,遣密探赴阳城,查查如意可在那里?顺便看看,过去的那些人……处置妥当了没有?” “其二,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且亲往,代我邀谢先生前来一叙。” 。 七日后。 顾清澄率兵回到临川州府之时,看见城门的粥棚已然撤去。 稀稀落落的悬赏令挂在城墙之上,大部分已然被雨水淋得墨迹斑驳,看不清字迹。 她出城时是两人,回到临川之时,只有一人。 刺史刘炯在城门迎接,面容憔悴,却见来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神采飞扬,一时间竟衬得迎候者更显风尘仆仆。 众人皆知,涪州司马郑彦死于青峰山剿匪之中。 郑司马大义,死前曾叮嘱,毋需马革裹尸,此身愿葬于青峰山之下,镇压诸匪亡灵。 其志凛然,闻者动容,唯有其妻女家眷恸哭不已,好好的人去了,竟是连个全尸都不曾落得。 思绪浮沉间,顾清澄已然翻身下马。 见刘炯憔悴相迎,她温和问道:“刘刺史愁眉苦脸,莫非不乐见剿匪功成?” 刘炯连忙笑道:“非也,侯君凯旋归来,乃是涪州之幸。” 顾清澄肯定地点点头,忽又有意无意道:“起初陛下留在临川的三船军粮,刺史大人可曾妥善保管?” 刘炯点头:“下官岂敢怠慢,军粮要务,日日着人检视。。” “如此甚好。” 顾清澄微笑:“起初陛下下了这剿匪的旨意,是说这青峰山匪患阻挠了涪州输送军粮的官道,可是如此?” “正是。” “如今匪患已除,粮道已通。”顾清澄补充道,“那咱们涪州,自然也不能落了隔壁一头,以后输送军粮,不必借道陵州了。” 刘炯眼中精光一闪——若真能如此,确是大功一件。 于是他忙不迭点头,当即应道:“下官即刻安排。” “那这三船军粮,还望刺史早日发往边境。” 刘炯认真道:“自当如此。” 说罢,他转身:“传本刺史手书,着人卸粮三船,取道青峰山,速送边境,郑彦——” 话音戛然而止。 这护送军粮,自然是要调动州府驻兵。 可郑彦身死,如今朝廷的委派还没下来。 他忽然对上了青城侯灼灼的目光,心中蓦地一惊—— 如今州府驻军不过一万,如今已随她行军五千。这位持开府手谕的侯爵,本就掌一定的调兵之权…… 这涪州军权的长官职位悬空,若要护送军粮,论资历、论权责,能调度官兵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刘炯脸色微沉,请顾清澄于无人处一叙。 顾清澄头一回成为临川府衙的座上宾。 茶烟袅袅中,刘炯压低声音: “侯君此意,是要染指涪州兵权?” 顾清澄无辜眨眼:“何来染指一说?” “本侯只是开府,尚未建制,如今一州军务不可无人主事。暂代职权,有何不妥? “难道刘刺史,不愿分这三船军粮的功绩?” 刘炯一时语塞。纵有千百般推脱之辞,可眼下要护送这三船军粮,确实无人比她更合适。 他沉吟片刻,终是松口:“本刺史可出手书,助侯君协理军务。 “只是待朝廷新任司马到任,侯君须即刻归还兵权……” 顾清澄唇角微扬:“这是自然。 “陛下已允本侯剿匪功成后,可增三千私兵。届时侯府亲卫与州府驻军,自当各守其界,泾渭分明。” 刘炯面色阴晴不定,终是沉声应下。 如今眼前这青城侯,非但有剿匪之功,据他得知,南靖求和的使臣即将抵京,届时京中压下的刺杀南靖主将的军功,也必当再添封赏。 如此看来,她虽表面仍是光杆司令,背后却暗藏锋芒,隐有蛟龙之势,绝非等闲之辈。 刘炯的思绪不由飘回琳琅公主那番谋划——借民心翻覆之势,兵不血刃入主涪州。 平心而论,他更属意辅佐公主。不仅因其出手阔绰,更因她性情温婉,想来不会过多干涉州政。 可眼下局势……想来是事与愿违了。 在累累军功面前,那些万民请愿书不过废纸一张。纵有粥棚济世,又怎敌得过战功赫赫? 他长叹一声,茶烟中似见公主宏图渐远…… 公主的剑 第287节 除非—— 涪州生变,民怨沸腾。 。 是夜。大雨滂沱。 天地间一片昏黑,雨幕如铁。 一道的瘦削身影在雨幕中疾驰,快若奔雷。 急促的喘息声被雨声吞没,破旧的布鞋早已磨穿,露出一个磨得发红的脚趾。 那人抬起衣袖,胡乱抹去脸上混着泪水的雨水,牙关紧咬,脚步不停。 ----------------------- 作者有话说:我最近都是当天写当天的……晚上加班太晚来不及回去写了,所以12点这个时间有点悬,大家看我评论区通知吧 第160章 成王(二) “对啦,大家都好。”…… 这一夜的雨浇得人昏昏沉沉。 分明只是四月初的春雨, 却砸出了盛夏般的气势。 顾清澄独自卷帘,望着窗外被打落的海棠花,思绪浮沉。 兵权初步在握, 谋划皆如所期。 她本该快意, 可不知为何, 望着这淋漓的大雨, 心头却隐隐约约生起一分隐痛。 人若是有了牵挂, 也便有了软肋。 软肋,牵挂。 也只有在这一个人听雨的夜里, 她才能敢卸去满身的铠甲,任那些深藏的思绪在心头蔓延。 自打那日不告而别, 她便再也没有接到来自江岚的消息。 如今五皇子伏诛,他入主东宫已成定局—— 她从不怀疑他的谋略, 只是…… 一则,家国鸿沟横亘其间, 她穷尽推演也算不出两人的结局; 二则,他那始终讳莫如深的身体状况,比明枪暗箭更令她心忧。 南靖内部风云诡谲, 她远隔重山, 难窥其变。 而仅这北霖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便让她如履薄冰。 顾明泽与琳琅本就欲除她而后快。而如今郑彦身死, 想来不日便会东窗事发,而更迫在眉睫的, 是如何应付那盘踞边境、虎视眈眈的镇北王。 也罢。 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回满桌墨痕。 羽翼未丰之际,岂能再添一名强敌? 她提起墨笔,在顾明泽和镇北王之间画了一道横线—— 以一己之力抗衡二虎, 实非明智之举。不如借力打力,令其相争。 待两败俱伤之时,方是她破局之机。 …… 窗外疏影横斜。 就在这时,顾清澄忽地瞥见窗纸上,洇出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顾姐姐!” “顾姐姐!”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秦棋画那丫头。 顾清澄心头猛地一颤,手中墨笔“啪”地落在案上。 不对,这丫头此刻该在阳城才是。 这般滂沱雨夜,她怎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临川侯府? 她蓦然起身开门,推门刹那,只见倾盆雨幕中,秦棋画浑身湿透地立在阶前,鸡窝似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单薄的身子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顾清澄低头,看见她的鞋子已经彻底看不出原貌,裸露的脚趾上布满血泡,想来是日夜不休地奔跑而来。 “快进来!” 她顾不得倾盆大雨打湿衣衫,一把将人拽进了屋内。 侯府内长期无人服侍,顾清澄随手扯过布巾将她层层包住,听见秦棋画喘息着啜泣: “顾姐姐……不、不好了……” 顾清澄的手一顿,却只是温声问道:“慢慢说,如何不好了?” 秦棋画浑身发颤,声音里浸满恐惧:“马车!我看见马车了。” “什么马车?” “秦家村出现的,抢走我姐姐的黑篷马车! “一模一样的! “就……就停在平阳军驻扎的村口!” 顾清澄眉头微微一蹙,心下有了判断:“现在其他人如何了?” 秦棋画在布巾里探出头来:“恩公、恩公也在,他让我快、快跑。” “恩公?” 顾清澄蹙眉问:“他还在阳城?” 她想起前日里贺珩给她的来信,当时只道是路过,未曾想他一直驻扎在此处。 “是、这些日子,都是他带我们操练的。” 顾清澄点点头,随手去给秦棋画拿换洗的衣服和热水,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着。 黑篷马车……分明是镇北王府的人。 他们是如何找到平阳军驻扎的村庄的? 疑窦渐生间,她将热水递给秦棋画:“你那恩公可还交代了什么?” 秦棋画摇摇头:“不曾,他只说顾姐姐必然与我有过约定……让我依约行事便好。 “我、便不敢怠慢,连夜赶来城中报信……” 话未说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待气息稍平,一把攥住顾清澄的衣袖:“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黑篷马车!” “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把大家都抓去卖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平静道:“你的恩公是几时到的阳城,行迹可曾有人泄露?” “一个月前……”秦棋画蓦地抬头,“这与恩公有何关系?” 顾清澄回头,看着秦棋画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胡乱地擦了擦她的头发: “没有,不过随意问问。” 她看着秦棋画磨破的双足,声音沉了几分:“你跑了几日?” 秦棋画这才意识到,鞋子早已磨破,双脚也已经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此时后知后觉地窜上皮肉。 她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个笑:“才、才两日。” “幸好我跑得快…… 然后睁大眼睛看着顾清澄:“顾姐姐,还来得及的,对不对?” “恩公会拖住他们……顾姐姐也一定会去救姐妹们的……是不是?” 顾清澄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取了药。 没过多久,传来秦棋画的惊呼:“顾姐姐!这使不得!” “您是侯君,我、我不过是个奴婢!” 她低头看去,只见顾清澄已将她的脚腕轻轻握住,搁在自己膝上,细致地为她上药。 “我自己来就……” 她声音发颤,却见顾清澄抬眸淡淡扫来,手上动作未停半分,“那同本侯说说,这些时日里,你们平阳军都练了些什么?” 秦棋画眨了眨眼,一时怔住,下意识想缩回脚踝,却被她稳稳扣住。 “本侯问你话呢。” “练、练了拳,还有枪,枪法……”秦棋画全身僵住,结巴着回忆,“还有读书认字,排、排兵列阵。” “流萤阵学过没有?”顾清澄未抬头,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学,学过的。”秦棋画慢慢进入回忆,“有个叫只只的,还有叫知知的,哦还有芝芝……她们比我还小,却像个老教习似的。 “她们说,那几个阵法、是平阳军人人都要会的。” “是吗?”顾清澄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温和道,“她们都在?杜盼她们都好?” “对啦,大家都好。”秦棋画提起平阳军的伙伴们,完全忘记了来时的困窘,眼里泛出了别样的光,“我跑得最快,杜盼最能吃,知知医术最高……”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秦棋画皱着眉头,“您为何不让我提您的名字呀,她们问我,是不是也是舒羽先生的学生。” 她委屈地抿了抿唇:“我、我都不认识舒羽先生……每月末她们祭拜先生时,我都插不上话……嘶!” 顾清澄听到此处,不由得一晃神,手上力道不觉重了几分,惹得秦棋画轻呼出声。 “奴婢错了!”秦棋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合规矩,慌乱着想抽回脚踝,却见顾清澄已将药盒放下,用纱布将伤口包好。 “你来得及时。”顾清澄起身,摸了摸她的头,“明日便随我启程罢。” 公主的剑 第288节 “启程?回阳城吗?”秦棋画抱着布巾,又振奋了起来。 “对。”顾清澄颔首,去净了手,回到桌案前收拾满桌的信笺与白宣。 方才与秦棋画的几番交流,局势已然已经有了几分明朗。 镇北王再度盯上阳城,无非两个缘由:要么是为寻贺珩,要么是察觉了当初舒羽之死的蹊跷。 据秦棋画所言,贺珩月前便已抵达阳城。若真与镇北王府有所勾结,早该在她失陷三途峡时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如此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信笺上,指尖微微一顿。 郑彦死后,对方便有了动作。这般巧合,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早该有此日的。 终究,是被他们察觉了。 至于秦棋画担忧的拐卖之事,顾清澄反倒不算过于担忧。这些姑娘早已不是当年平阳女学里,需要她处处庇护的柔弱女子了。 在当初救援阳城起,她们便习得流萤阵法,更在当地打出了“平阳军”的威名。 如今有知知等人坐镇,加之贺珩数月操练,即便正面交锋不敌,游击周旋却是绰绰有余。 再不济,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次,她愿再赌一次贺珩的真心。 他对那些姑娘们心有愧疚,想来……会成为她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时,秦棋画弱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顾姐姐……” 见顾清澄转身,秦棋画凝视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双脚。 “就是,明天启程,我可能、跑不动了。” “我知道。” 。 翌日清晨,秦棋画战战兢兢地跨坐在赤练马背上。 顾清澄从身后环住她,单手执缰:“坐稳了?” “稳…稳…稳…”小姑娘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在马背上缩成一团。 赤练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惊得秦棋画死死地环抱住赤练的脖子:“赤练大哥我真不是故意骑你的!” 这丫头平日总吹嘘自己跑得比赤练还快,从不肯学骑马,还常与这匹烈马暗中较劲。 如今倒好,双脚裹得严实,不得不委委屈屈地骑在赤练背上,双臂如铁箍般将赤练抱得死紧。 差点把赤练勒过气去。 顾清澄垂眼,提溜小鸡般将秦棋画的后领拎起:“既然觉得对不住赤练,这几日就亲自喂马吧。” 秦棋画缩着脖子,犹犹豫豫地偷瞄赤练,赤练也缩着脖子,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直到清脆的马鞭声响起—— 火红的骏马长嘶破晓,如流星飒沓般撞碎晨雾,向着临川城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茂县。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凭什么!”有人怒吼。 “这样的魔头,凭什么入主涪州?!” “你是说……许真大哥他们……” “都被她害了?” “那还能有假!” “许真尸骨未寒,她却挂帅封侯!” “咱们茂县人就是不认她!” “许真?!我家许真啊——”一个妇人手中攥着一张信笺,哭天抢地地嚎哭起来。 “天理何在?!” “不能让她进城!” “咱们自己护着茂县,谁敢带她进来,谁就是青城贼的帮凶!” 人群的情绪如同烈火燎原,愈发不可收拾。 满地的小报、纸片上写满了“青城侯放火烧山”一事的来龙去脉,不仅详述了许真、云帆等人的死讯,更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青城侯。 整座城池被怒火点燃。 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一名头发斑白的老汉仰天厉吼: “与其受这妖人荼毒,不如以死相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头撞向城门。 “咚”的一声,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短暂的寂静之后,茂县百姓如被点燃的火药,怒潮翻涌,暴动一触即发—— “报仇!” “绝不放她进城!” 第161章 成王(三) 民变 涪州府衙。 刘炯读着急报, 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茂县暴乱……” “这是谁的主意!” “到底是谁!”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逼问着身边的幕僚:“治下生乱,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谁给你们的胆子!” “刺史大人息怒……” 幕僚缩着脑袋, 站成一排:“属下, 属下也不知啊。” “许是那些刁民自发作乱, ”有一幕僚犹疑着说, “听闻青城侯剿匪功成, 在涪州扎根……” “胡闹!” 刘炯一掌拍在案上,“满城传单字字诛心, 连那许真之死都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那个撞墙寻死的老匹夫——” 幕僚们噤若寒蝉。 “这般周密的局,真当本官是傻子不成?” “刘大人。”一幕僚低声道, “如今是速报上级,还是封锁消息?” 刘炯不言, 目光在这急报上不住流连着。 作为一州刺史,他自然嗅出了这场暴乱背后不同寻常的政治意味。 早在青城侯剿匪功成时, 他便心知肚明——琳琅公主想要入主涪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 除非涪州生变,民怨沸腾。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见一叶而知秋, 茂县暴乱指向矛头异常明确—— 这是冲着那位来的。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显然, 无人乐见青城侯坐享涪州封地。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依律行事便是。 他略一沉吟,心下有了决断。 “有暴乱就要镇压。”刘炯撩起衣袍坐下,“如今是郑司马身死,一州军务皆由青城侯暂领。” “传本刺史手书, ”他说着,挥笔写就,“臣无能,致使治下生乱,然青城侯是乃涪州之主,故恳请侯君出面,领涪州驻兵,镇压茂县暴乱。” 很快,传令官带着信笺出了临川府衙。刘炯默默将笔放下,心中淡淡思忖着: 她要兵权,给她便是。 至于平息民愤?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本就是冲她而来的祸事,自然该由她收拾残局。 于公,这是她暂领兵权的职责所在,于私,这是攸关她声名的关键时刻。 他刘炯,不过顺水推舟而已,这民乱的罪责,总不该落到他头上。 暮色渐沉,临川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格外显眼,刘炯不由得思绪万千。 涪州素来都是偏远之地,如今看来,竟好似成了风暴中心? 这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久居于此,实在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且让他们斗去罢。 。 传令官的马追上顾清澄时,她正和秦棋画在距离茂县几十里外的驿馆歇脚。 公主的剑 第289节 “侯君。”传令官将信件递给顾清澄,“前方就是茂县了,刘大人劝您等一等。” 顾清澄拆开信笺,半晌她蹙起眉头问:“民变?” 传令官将刘炯的调兵手书也一并交由顾清澄:“距离此处五十里左右,有一处驻兵兵营,刘大人说了,侯君您尽可任意调动,平定民乱才是最为要紧之事。” 秦棋画在一旁睁着眼睛,呆呆地听着,直到传令官离去之后,她才试探着问道:“顾姐姐,这刘大人当真这么好心?” 顾清澄没说话,示意秦棋画继续说。 “当初您可跟我说过,剿匪一事上,刘大人可是能躲则躲,明哲保身的,怎么这次会如此支持您?” 顾清澄听着秦棋画的分析,点点头:“有长进。” “顾姐姐,那您打算怎么做?咱们继续去阳城吗?” 顾清澄看着渐黑的天色,淡淡道:“你知道什么是民变吗?” “就是造反呗?”秦棋画把声音压得极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若他们反的是我呢?”顾清澄轻描淡写笑道。 秦棋画闻言,大惊失色:“怎会如此?侯君,您可是顶顶好的大人。若不是您,我的小命,还有平阳军的姐姐们,都早已不在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不如这样,顾姐姐,我替您去茂县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到底是为何而反!” 话音未落,脚底传来钻心的疼,让她一下子跌坐回原地。 “你不能去,”顾清澄淡淡道,“方才那些话,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 “所谓的民变,不过是一场暴乱。” “没有王法,只有野性和情绪,到处尸横遍野,弱肉强食。” “有许多无辜的人会在暴乱里受伤、乃至失去性命,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秦棋画不忿道,但她素来信任顾清澄,便安分地蜷起身子,问,“可若真如您所说,他们恨的人是您,您若是去了……岂不是更加危险?” “顾姐姐,您可不能去啊!” “阳城,平阳军的姐姐们,也还在等着您!” 秦棋画越说越焦急,那些日日夜夜在她梦魇里出现的黑篷马车分明昭示着,那些来阳城的人绝非善类。 她年纪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清楚的是,只要顾姐姐去了阳城,她就再也不害怕了。 秦棋画紧紧地盯着顾清澄的神情,只见她起身,看着阳城的方向,复而转身朝向了茂县。 “你的恩公还在阳城?”顾清澄问。 “对,他一个人留在村里,”秦棋画用力点头,“其他姐姐们都以流萤阵散入山中了。” 她屏息等待着回答。 过了许久,她听见顾清澄问: “随我去趟茂县,怕不怕?” …… 夜色渐深,秦棋画打着哈欠骑上了赤练马,小丫头着马背上颠簸着,靠在顾清澄的怀里,竟也昏昏入睡,直到一声响亮的军哨响起。 “安西军第九营!” 秦棋画蓦然惊醒,迷迷糊糊间看见满帐的火光。紧接着,无数铁甲撞击,刀剑摩挲的声音次第响起,待她神志清醒时,看见满地的军士,甲胄铿锵,列阵而立。 营头小跑上前,双手接过手令,核对了身份与内容无误之后,抱拳行礼: “第九营全员到齐!共一千人,请侯君示下!” 话音未落,全营将士随声应和:“请侯君示下,听候差遣!” 尽管青城侯的名声着涪州百姓中并不算好,但其刺杀南靖主将的壮举早已传至三军,就连当时在场的定远军老将魏延,也对其骁勇赞不绝口。 再加上前日里她剿匪的雷霆手段,更令涪州的将士们们对这从天而降的青城侯刮目相看。 毕竟,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老兵来说,一个优秀的将领意味着能以更少的死亡换取更大的功绩。 能让他们活着立功,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茂县乱起,百姓受害,本侯今日便点齐全营精兵。”顾清微微抬起下颌,环视帐前诸将士,“此行不为虚声恫吓,只求一战而定!” “是!” 秦棋画瑟缩在顾清澄的怀中,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潮水般行礼应声的士兵—— 这些铁血儿郎,竟都甘愿为了她身畔这个清瘦的女子俯首称臣。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啊……她心中骤然激荡起来,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意。 正恍神间,秦棋画忽觉身子一轻,竟被顾清澄抛到了另一匹马上。 “与我共骑这么久,想来也该学会了。”那清冷的声音传来,“且试着跟在我身侧。” 秦棋画抓着缰绳愣神的片刻,便听见顾清澄扬起马鞭,朗声道: “启程——” 。 夜色如墨,茂县城门紧闭,内外皆是肃杀之气。 唯有深入城内,方知整个县城已然陷入彻底的疯狂, 满城的白纸碾碎在地,泡着血和泥。 起初,那不过是几张写着“青城侯残害忠良”的传单,几句口口相传的怨言,可如今,自从那老丈一头撞死在城门之后,火光已经烧到了每一条街巷。 不知道何处出现的暴民开始冲击本就破落的官署,口中嚷着“起义”、“杀死狗官”、“黜罢青贼”的口号,将勉强维持的秩序粗暴冲乱。 一些留在茂县的衙役、官兵早已仓皇逃窜,更有甚者被活活堵死在大堂,库房被哄抢一空,于是人人自危,人人不得不拿起武器保卫自己。 杀人者开始现身。 一户卖米人家不过是拒绝开门,便被暴民打着“查探青贼奸细”的由头,破门而入,为所欲为。 城门不知何时被紧锁,血光出现在茂县的街头。 曾经他们只是骂青城侯,现在已经不分官民贵贱,人人弱肉强食,有醉汉挥刀拦路抢人,也有亡命之徒趁乱复仇。 许真的媳妇死死地藏在草垛之下,嘴角噙着血和泪——那些人要将她绑到城头上去,让她这个遗孀的献身,成为反抗青城侯的投名状。 直到这时,恐惧压过了她满脑的恨意,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已然不是简单的反抗。 这是一场彻底失控的人祸,茂县中的每个人的命似乎…… 都成了刺向青城侯的一杆枪。 草垛外,暴民的长刀还在四处刺探着: “那个娘们到底躲在哪?” “骂青城侯的时候她叫得最凶,真用到她反而放哑屁。” “她不是恨不得生啖其肉吗?” 许氏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她紧紧环抱着自己,慌乱间竟摸到了怀中的一叠银票—— 是那日那个青城侯塞给她的,让她去买鞋。 这一刹那,她从草垛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朝外看去,心神竟有些恍惚…… 这自己人的刀枪,她亲眼见着了,青城侯的银票,她也摸着了。唯独那人人口中说的,青城侯谋害她家男人,她没见着。 会不会……会不会…… 她哆哆嗦嗦地思忖着,却忽地额前寒光一闪,再睁眼时,她藏身的草垛竟已被削去了一半,将她整个人暴露在所有刀枪之下! “这娘们躲在这!” “臭娘们,你这是要背叛我们茂县?” “给她绑起来,送到城头上去,祭旗!!” 火光映着刀光落在许氏脸上,她慌乱地哭喊着:“不要——!” “不要杀我!” 可她的哭喊毫无意义,她就这样被这些人拖着,如同祭品一般,一步一步,送到了茂县的城墙之上。 “这就是许真的婆娘?”有人在城墙上冷声道。 许氏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眼泪和极大的恐惧模糊了她的意识,她蜷缩着趴在城头上,一遍遍呢喃着: “许真……许真救我……”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直在路上,你们看到的更新都是我用手机搓完的,基友卡点用电脑代我发的…[裂开][裂开] 来不及修文了,大家先将就着看。[裂开][裂开] 我这周双休,但是因为这周有 20000 字的榜单,所以抽空会多更加更,各位放心哈。 另外,最近或许切换视角有些多(?)是在试着收几条线,推向一个大高潮,担心观感有些混乱,我会再好好把控下(今天在路上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大家再给我几章的耐心)orz这就是今天混乱的作话(ps:我是她的基友) 第162章 成王(四) 以杀止杀。 “嗖——” 远处忽地传来凛冽破空之声。 茂县城楼上, 众人动作齐齐一滞,不约而同地仰头。 “轰!” 下一秒,城楼上的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那是一支长箭, 带着一往无前之势, 竟将刚悬的城旗生生钉穿! 短暂的死寂之后, 城头彻底炸开了锅。 “来者何人?” 公主的剑 第290节 领头的乱民一把推开手中的许氏, 扑到城垛前厉声喝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 许氏如获新生般瘫软在墙垛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忽地听见城墙下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吾乃涪州青城侯。” 此话一落,城头顿时一片哗然—— 真是她!那个放火烧山、害死许真等一众茂县好男儿的罪魁祸首! 她竟敢亲自送上门来?! 城墙上骚动更甚, 窃窃私语间,那领头骑马的女子继续道: “奉圣命执掌涪州, 今有刺史刘炯手书为凭,前来茂县平乱。” “尔等速开城门。” “降者不杀!” 许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心中却如坠冰窟。 降者不杀?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是要屠城的前兆吗? 那青城侯的狠辣手段,今日她终于要亲眼得见了? 她战战兢兢地挪动身子, 从城垛的缝隙中偷偷低眼去看。 城门外, 一袭墨色劲装的女子端坐于赤驹之上,轻甲覆身, 青丝高挽,身后的火把如龙, 黑压压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分明与当初递给她银票的是同一张脸,周身的气度却判若两人。 正瑟缩着,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 那眸光如利箭,扎得她猛一哆嗦,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青城侯?!” “妖女!你还敢来!”那乱民头目听闻这个名字,转身揪住瘫软在地的许氏,将她拖到城墙边。 一边说,他一边抽出把雪亮的砍刀,直直抵在许氏的脖子上。 “降者不杀?你好大的官威!”那头目抵着许氏的喉咙,厉声道,“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被你害死的许真大哥的未亡人!” “你若是有半分良知,就赶紧滚出涪州去!” 顾清澄凝视着刀光映照出的惨白的面容,不自觉蹙起了眉心。 这张脸,她分明认得。 “你要将他的婆娘也赶尽杀绝吗!” “还是要将我茂县百姓屠戮殆尽!” 顾清澄淡淡地看着那头目手中的砍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可是你们茂县人。” 许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如筛糠,连哭喊都发不出来。 头目啐了一声:“兄弟们!这妖女害死了我们的英雄,如今又想带兵来屠戮我们!” “我们茂县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绝不出孬种!” 他高举砍刀,向身后人道:“昨夜许大哥托梦于我,说许家人宁可全族死绝,也不能让这妖女踏入茂县半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许家人大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城头群情激愤,无数人跟着嘶吼起来,声浪震天。 这一刻,许氏明白了自己祭旗的命运,在刀光里绝望地闭上双眼。 泪水混着血水,从她沾满尘土的脸颊滚落。 而就在这群情激奋的一刹那—— “嗖!” 又是一声破空锐响! 第二支箭,带着锋芒毕露的死亡气息,擦着许氏的鬓角,精准地、狠狠地,贯穿了那背身举刀的头目后心!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砍刀“当啷”一声坠地,那头目依旧维持着高举的动作,直直地倒了下去。 鲜血狂喷,溅了许氏一脸,她眼睛一黑,昏死了过去。 城楼上,瞬间鸦雀无声。 城门下,那个墨色劲装的女子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长弓。 火把烈烈,她身后的军阵沉默无声,映得她脸上的神情愈发冰冷如霜。 秦棋画缩在队伍的背后,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顾清澄杀人。 狠辣、凌厉,毫不留情。 “本侯只问一句。” 她冷眼扫过城楼上再度骚动的乱民,反手从箭囊中缓缓再抽出一支箭。 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凝固。 弓开如满月,箭已在弦上,乱民凝视着那无双的锋芒,竟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箭矢下一秒贯穿的就是自己。 夜风扬起顾清澄的发丝,她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弓弦,声音比夜风刺骨: “——谁给你们的胆子,拿本侯治下的子民祭旗?” 那些乱民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的阵势,先前被钉死的头目尸体犹温,竟无人再敢妄动。 几息之后,有个胆子大的乱民扯着嗓子道:“你装什么清高!” “刚才杀人的不是你?!” “放火烧山的不是你?!” “害死许真大哥的不是你?!!!” 他越喊越激动:“铁证如山!你问心无愧吗?!有什么脸踏进我们茂县!!” “还治下的子民!”那人喊到激情处,双眼赤红,梗着脖子道,“你手上沾的血还少吗!也不差我一个!来啊!把我也杀了!” 这声怒吼如同燎原星火,瞬间点燃了城楼上压抑已久的怒火。 “对!把我们一起杀了!” “动手啊!” 城墙上的骚乱再度爆发。 这一次,没了咄咄逼人的头目,却见人人以血肉之躯挡在前头。他们嘶吼着、怒骂着,字字句句都写满了家园被毁的悲愤,对失去至亲的哀痛。 那情绪如滔天巨浪,教人忘却生死,仿佛只剩下了对她滔天的恨意。 “侯君。” 营头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局势棘手。强攻只怕会火上浇油,让百姓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问:“可要末将派使者上去,试着安抚说和?” 秦棋画自告奋勇地挤出个脑袋:“让我去!我了解内情,也不怕死!侯君绝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顾清澄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弓箭。 城楼上的乱民以为她心生怯意,叫嚣声顿时更加猖狂。 她轻轻拍了拍秦棋画的肩膀,示意她退下,又微微挥手屏退了营头。 再抬首时,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一字一句地道出了最后通牒: “本侯耐心有限。 “降,或者死。 三息为限。” “三。” 城楼上的叫骂声愈发刺耳。 “二。” 砍刀、石块等物从城头雨点般砸落。 …… “一。” 顾清澄看着城楼上黑压压的乱民,轻轻向后比了个手势。 淡漠道:“攻城。” 。 那一夜,火光照亮了偏远涪州的破败小城。 安西军第九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夜攻破了茂县的城门。 茂县城墙之上,血流成河,无论是被煽动起义的乱民、还是浑水摸鱼的叛军,凡是持刃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当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那些乱民仍圆睁着惊骇的双眼。 他们至死都无法相信,那个在民间恶名昭著的青城侯,竟真敢不顾民心向背,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们展开了如此冷酷的屠戮。 城门轰然洞开时,举着火把的队伍如长龙,蜿蜒进入了茂县县城,所过之处,乱民作鸟兽散,所有黑暗无所遁形,所有暴力被更残忍地以暴制暴。 不过一天一夜,茂县的民变便被铁血镇压。 许氏被青城侯从城门上拎下来时,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公主的剑 第291节 再睁眼,是秦棋画捧着热水,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别碰我!”许氏猛地蜷缩至床尾,这才看清这临时搭建的屋棚内景—— 数十张简易木榻上,收容着茂县的老弱妇孺,已然是简易的救济所。军医们匆匆穿行其间,为受伤的百姓医治着,却止不住此起彼伏的哀泣: “屠城……那女魔头屠城了!” “滚开!谁要你们的施舍!” “还我茂县!还我亲人!” 秦棋画也不恼,反倒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我们侯君说了,您是英雄的遗孀,自然要善待您。” 她将冒着热气的粥碗往前递了递:“许婶用些热粥可好?” 许氏受惊,看着眼前面善的少女,而热血溅到脸上的触感瞬间让她肠胃一阵翻滚。 “啪!” 瓷碗被她推开,摔得粉碎:“我宁愿饿死,也不吃那青贼一粒米!” 热粥洒在秦棋画的手上,将小丫头的手烫得通红。 许氏一怔,本能地用袖子去糊着秦棋画的手:“那个,不是冲你,你没烫着吧……” 秦棋画低下脑袋,避开许氏的手,将手上的粥在口中唆净了,才蹲下身子在地上收拾着:“没关系,许婶。” “侯君说您受了惊,我没事的。” “只是可惜了这米粥……” 她捧着碎瓷片离开,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能多救一口人呢……” 许氏愣在床上,看着小丫头瘦削的背影。 刀光剑影与哭喊怒骂在脑海里翻涌,可她的心口处,那几张银票依旧熨帖地放着,好像一贴膏药,既不能让她痛快地恨,也不能让她清醒地放下。 …… 而此时,顾清澄早已骑上了赤练,只身向阳城的方向赶去。 比她先一天出发的,是她亲手写就的,向皇城方向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 茂县民变一事,只持续了几天,便被青城侯以雷霆手段,强硬地平定了。 这位早已民心尽失的涪州侯君,此番更是让全州百姓亲眼见证了何为铁血手腕—— 对治下的子民痛下杀手,几乎是坐实了先前传言中的种种恶行。 一时间,整个涪州民怨沸腾,先前因剿匪有功而暂缓的万民请愿,此刻再度掀起狂澜。 唯独素来懵懂的秦棋画心如明镜,那些所谓的“心狠手辣”,分明是是顾姐姐对付暴民的最优解: 她记得顾姐姐说过:“民变看似是民意,实则是一场暴乱。” “没有王法,只有野性。尸横遍野,弱肉强食。” 她曾天真地以为仁义可以感化暴徒,直到亲眼目睹许婶脖子上那把的钢刀,她才明白,若是一味顺从民意,许婶早已被暴民祭旗。 所以,要守护那些安分守己的百姓,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唯一的代价,不过是青城侯背负一身骂名。 秦棋画望着空荡荡的营帐,忽然明白:她只是自己的顾姐姐,却是涪州的青城侯。 于青城侯而言,百姓的性命,远比官身的清誉重要千万倍。 阳光正好,秦棋画走出救济营的大门,看着安西军的将士们训练有素地在茂县街上巡视,废墟与尸骸被迅速清理,每个聚集点都有兵卒把守,试图持刃作乱的流民被无情拖走…… 暴乱被连根拔起,秩序被强行重塑,整个茂县,犹如被一把快刀剜去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强烈的阵痛中愈合着。 她想,或许很快,这座小城就能重焕生机。 她也似乎终于领悟了那么一点点,平阳女学课上教过的,以武止戈。 。 北霖皇城。御书房。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凝重。几位天子近臣正襟危坐,与少年帝王自晨光熹微议至日影西斜,仍未能议出个所以然来。 御书房外,琳琅公主卸去满头珠翠,一袭素罗轻衫委地,正跪坐在冰凉刺骨的青石砖上,任凭宫人太监劝诫数次,依旧不肯离去。 “陛下。”左相尹明石捋着灰白的胡须,沉声道,“老臣以为,青城侯此次投诚示弱,于陛下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顾明泽脸色阴沉如水,将那密报拍在桌案上:“放肆!连镇北王她都敢参,如今竟敢以此要挟于朕!” “狼子野心!” 左相微微一笑:“陛下息怒。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年轻人年轻气盛,陛下不必挂怀。” 他略整衣袖,继续道:“若能借她之手,为陛下除去镇北王这个心腹大患……岂非一箭双雕?” 太傅李诚闻言,不疾不徐地反驳:“尹相此言,是要陛下扶持这位青城侯?” “如今她声名狼藉,听闻近日涪州茂县民变,因铁血镇压而激起民怨。”李诚继续道,“若陛下强行为其正名,只怕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左相尹明石淡然道:“李太傅可曾细思,这密信中所言罪证的分量?” 李诚蹙眉:“青城侯虽在信中言之凿凿,声称握有镇北王致命罪证…… “可一则,此证真伪难辨,何人能作保? “二则,纵使罪证为真,如今镇北王手握重兵驻守边陲,如何能令其甘心俯首就擒?” 原来,几日前,一封来自青城侯的密信,伴随着她在涪州铁血镇压民变的消息一并到了宫中。 信上提及,涪州茂县种种恶行,实为镇北王麾下所为,涉及人命三百余条,更兼女子拐卖、私设铜矿等,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青城侯在信中恳请:望陛下为其在涪州正名以安民心,并赐查案之权,她将亲手为陛下将镇北王罪证坐实。 随信附有涪州司马郑彦与铜矿兵匪往来手书为证,以证明此人“死有余辜”。 尹明石沉声道:“前日里,老臣差人核验过,确是涪州司马郑彦之亲笔。” “若真如此,青城侯所言并非不可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老臣斗胆以为,帝王之道,无非制衡二字。 “如今镇北王独霸边疆,若再立南靖战功,恐将尾大不掉。” 见帝王沉默不语,尹明石又进言道:“反观青城侯,虽有些许谋略,终究羽翼未丰。 “陛下若扶持于她,一则其根基尚浅,不得不仰仗天威;二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镇北王分庭抗礼。” “再者,如今看来,青城侯所求之事,不过是区区一个涪州。” “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御书房外,“涪州一隅偏远贫瘠,实在是不足为道。 “陛下若当真疼爱公主,大可赐予兖州、幽州等富庶之地。 “又何必纵容她插手州政,以至铤而走险煽动民意……酿成今日民变之祸。” 话音渐落,御书房内一片沉寂,唯有龙涎香在殿中缓缓流淌。 顾明泽倦怠抬起眼帘,目光掠过紧闭的殿门,语气里多了些疲惫:“尹相所言极是。” 太傅李诚沉吟道:“若依此计,陛下为青城侯正名,那茂县民变与流言四起之责,莫非都要陛下代为承担?” 顾明泽伸出食指,揉了揉眉心。 此刻,人人心照不宣,那民变真正的始作俑者,眼下正跪在御书房外。 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破。 就在众人踌躇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奉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声音压着几分惶急: “陛下……” “边境急报。” 第163章 成王(五) “为何执迷不悟?”…… 尹明石与李诚目光短暂相接, 环视殿内,见帝王眉宇间阴云密布,当即躬身道: “臣等告退。” 凉风吹入殿门, 门外的光景在奉春身畔一闪而过, 顾明泽侧着脸, 睨见了跪在地上的琳琅。 而后, 朱门闭上, 奉春小心地将门缝关紧,才躬着身子入内。 “讲。” 顾明泽收回目光, 语气如常。 “陛下,咱们在边境的密谈回报了。” 奉春低下声音:“南靖遣使求和, 不日将至京师。 “镇北王明知休战,可其麾下定远军……至今仍陈兵边境, 毫无班师之意。” 奉春越说,声音越小, 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顾明泽的眼睛。 顾明泽思忖着,沉声道:“朕似乎未曾收到过南靖的求和国书。” “如今使臣都快到京城了,”奉春迟疑道, “唯一的解释, 就是镇北王私自扣押国书,故意迟滞军情。” “陛下!”奉春说着, 慌乱跪倒在地,“可要派钦差亲赴边境, 当面质问镇北王?” 顾明泽没有回应,只是静默地坐着,而复拿起那密信,细细地端详。 无论如何, 他曾与顾清澄相依为命十五年,对她的秉性再熟悉不过,她不屑,也不必以此等拙劣手段诓骗于他。 这密信上,分明详述着镇北王私开铜矿、草菅人命、聚敛白银…… 若所言非虚,那么镇北王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这么多年来,他又何尝不曾布局?他前日里赐贺如意御前行走的特权,就是要引那对父子现出原形。可镇北王老谋深算,这些年竟未留下半点破绽,让他始终抓不到把柄。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贼战功累加,声望日隆,却寻不到一丝错处。 公主的剑 第292节 直到今日,顾清澄将证据摆在自己面前,他做不到熟视无睹。 可……如此机要罪证,怎会偏偏被她握在手中? 他想着,眼底泛起了一丝复杂。 “南靖使臣还有几日抵京?”顾明泽淡淡道。 “回陛下,最迟后日便到。” 帝王垂眸,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良久呼出一口气:“待南靖使臣一到,两国议和,便传朕口谕—— “准青城侯所请。” 他凝视着门外的方向,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会为她肃清涪州障碍,以三月为期。 “彻查镇北王罪证,一五一十呈于御前。” 奉春一凛,随即试探道:“那……” “眼下涪州民怨沸腾,流言四起……” “陛下以为当如何处置?” 一缕天光穿过雕花窗棂,恰落在帝王冷峻的侧颜上。 顾明泽半明半暗的面容不见波澜: “让琳琅进来。” 奉春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出。 不多时,御书房内传来茶盏坠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女子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待镇北王伏诛,真相大白之日……” 帝王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朕自会还你清白。” 房门开启时,这最后一句话恰好飘入奉春耳中。 老太监怀抱拂尘,背对殿门而立。他仰头望着云翳间明灭不定的天光,终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三日后,边境战事初歇,南靖使臣终抵京师,两国于紫宸殿上议和修好,与此同时,一骑钦差自宫门策马而出,奔向千里之外的涪州。 钦差手中的,是一张明黄的圣旨,铺垫盖地地落向涪州。 州府临川城,刺史刘炯匆忙起身,连声喝令:“速去修葺青城侯府!一砖一瓦都不可放过!” 百里之外的茂县,百姓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直到官兵的马蹄踏破尘土。 “这次又是那拨人?” “不知道啊……谁知道呢,杀人来的。” 官兵很快进入城门,领头人勒住马缰,展开一张文书,声如洪钟: “奉圣谕及刺史令!琳琅公主煽动民变,伪造冤案,其心可诛!现着令茂县,即刻撤下所有琳琅公主相关告示、悬赏、粥棚!钦此!”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欢呼并未到来。 整个茂县的街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百姓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风卷起地上的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他们不久前还奉若真理的“罪证”。 “……啥?”从救济棚出来的大婶茫然地挠了挠头,“官爷,你是不是念错了?是……是青城侯才对吧?” “胡说八道!”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琳琅公主是活菩萨!她给我们送米送药,怎么会是坏人!你们……你们是不是被那妖女收买了!” 领头的军官面色一沉,冷声道:“放肆!此乃圣意,岂容尔等污蔑!” “圣意?”有胆大的老丈拄着拐杖垂地,“那我们茂县死的几百条人命,就一笔勾销了吗?! “许真他们的尸骨还未寒透,屠城的血债还未偿还!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茂县人压抑的情绪。 “对!总得有个说法!” “凭什么你们京城来的人,一句话,就想把这事翻过去?” “我们不认!!” 百姓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们不敢再与官兵正面冲突,却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噙着浑浊的泪光。 “大人……”一个瘦弱的妇人从人群中探出头,声音颤抖着,“难道说错一句话,就要……就要再屠一次城吗?” 那领头的军官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下令。 帝王此番旨意再明白不过,先让琳琅公主担下煽动民变、放火烧山之罪,为青城侯平反铺路,待镇北王伏诛后,再以铁证还公主清白。 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险棋—— 先以琳琅公主戴罪之身暂平民愤,借青城侯之手收集镇北王罪证,最终真相大白时,既能肃清朝纲,又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而下旨容易,而涪州的民怨已至顶层,想要推翻,想要改变又谈何容易? 军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此时情况特殊,他不敢再妄自生变。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陈情道: “官爷,我们不是要造反。 “我们只是……想不明白。 军官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你们说琳琅公主是坏人,那给我们施粥送衣的是谁? “你们说青城侯是好人,可那场大火,我们茂县死去的弟兄,又是谁害的?” 他一边说着,茂县的众人纷纷附和着,就连卧床的许婶也挤出人群,站了出来: “我们不要圣旨,不要官府的文书!” “我们要那个青城侯,亲自站到我们面前,给我们茂县所有死去的冤魂,一个说法!” …… 阳城。 青瓷茶盏中氤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将顾清澄的面容衬得愈发清冷。 窗外枝叶沙沙作响,偶有柳絮飘落案头,阳光正好。 “茂县一事。”贺珩凝视着她修长的指节,迟疑道,“可需我出面周旋?” 顾清澄笑了,摇摇头:“无妨。” 贺珩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却继续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天下悠悠众口,我又何须费心一一辩白?” 贺珩饮了口茶,轻笑道:“你倒是心思通明。” 圣旨颁布之后,秦棋画早已将茂县的风吹草动悉数报给了阳城,当然也包括茂县百姓对圣旨的怨怼、对青城侯的不忿。 “茂县之殇,实乃人祸,我既为涪州侯君,护佑一方平安,责无旁贷。”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至于百姓作何感想,如何度日,那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两人对着明亮的春光,又寒暄了许久,直到杯中茶尽,贺珩才问道: “秦棋画说的黑蓬马车,你不问?” 顾清澄看着他的眼睛:“既知你在,我又何必多问?” 贺珩一怔,随即展颜一笑,两颗不合时宜的虎牙在阳光露出了尖角:“清澄,你那流萤阵当真了得。” 他凑近了身子,好奇道: “说来惭愧,我不过是将父亲的人马挡在了村外,等我回去时,竟一个人也寻不见了! “这是什么兵法,竟能让人凭空消失?” 顾清澄纤长的睫毛微微抬起,望进他的眼睛,明亮如星。 贺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改口道:“我不过随口一问,别无他意。” 顾清澄微怔,随即坦然笑道:“那是乾坤阵中的第三阵,想必定远军中也曾用过。” 她这话说完,低头饮茶,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 原本闲适的茶歇,却因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但或许只是贺珩单方面的尴尬。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为自己方才的多心而暗自懊恼。 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在旁人面前飞扬跋扈的他,偏偏到她面前,总会没由来得笨拙起来。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下,亲手为两人添上一壶茶水,让声音显得平稳:“你这次来阳城,打算待多久?” 顾清澄端着茶盏,思忖道:“是时候了,我想见见平阳军。” “你打算——”贺珩闻言,蓦地抬眸:“以青城侯的身份与她们相认?” 顾清澄颔首:“艳书过几日也会到阳城。” 她抬眸望向窗外,阳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贺珩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心底没由来翻涌起一丝不安:“何谓了结?” 顾清澄温和道:“最初执意要来涪州,本就是为了护住阳城的姑娘们。” “过去我势单力薄,也仰仗了你的帮助,才能将她们从……那些人手中保下。” 她顿了顿,刻意避开了镇北王府的名字,继续道,“如今圣旨已下,军功在册,开府建制近在眼前。” “我想,是时候让她们不用东躲西藏,堂堂正正站在青天白日之下了。” 公主的剑 第293节 贺珩桃花眼里的阴翳一闪而过,轻松笑道:“所以,你也想让艳书亲眼见证,你和她的平阳女学,如今要在涪州发扬光大。” “不好吗?”顾清澄转眼看他,“你也算半个平阳军的教头了。” 话落在贺珩耳中,分明是在说,当年旧事她已原谅了一半。 他眼中顿时光华流转,声音里压着几分雀跃:“那我就在阳城多住些时日。到时设宴,你、我、艳书,还有平阳军,一个都不能少。” 顾清澄颔首浅笑:“好啊。” “可不许反悔!”贺珩霍然起身,少年意气在眉宇间飞扬,“我前日里还想着,等日子太平了,就在阳城花些银子,重新办一个女学呢!” “没想到青城侯一出手,这太平日子来得这样快!” 他俯身撑在案几上,认真道:“不如这开府建制第一件事,就是在涪州各郡县广设学堂!” 说着,五指在两人之间比划:“到时候艳书出五成,我也出五成!这等济世之事,岂能让你二人专美于前?” 顾清澄张了张口,刚想辩驳这银钱之事,便被他一把拍在肩头:“你素来穷困,就不必和我们争了。” “……” 穷、穷困吗。 顾清澄一时语塞,抬眼见贺珩眉目舒展,神采飞扬,俨然又回到了当年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连带着那对虎牙都显得格外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衣袍,又想起自己简陋的侯府,竟一时无法反驳。 贺珩难得见她这副哑然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愉悦:“当初那十万两银子,我可至今都没向你讨要呢!” “分明是等价交换。”顾清澄望着他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阳光下跃动,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管,”贺珩走到门外时时回首看她,红衣在暮色中如火跳动,“就这么说定了。” 桃花眼里的光芒闪耀着,他不等她回应,就这样满心欢喜地抱臂离开了。 直到走到暮色渐沉,那明亮的光芒终于被逐渐压抑的天色吞没,他脚步微顿,微微阖了阖双眼。 再睁眼时,天光沉沦,那些刻意压抑的阴翳终于挣脱束缚,如潮水般漫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世子。” 贺珩推门回到住处时,崔参军正端坐在厅中。 直到贺珩踏入门槛,崔邵才缓缓起身,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免礼罢。” 贺珩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贴身侍从立即上前,接过他随手脱下的红衣 那袭红衣在烛光下依旧鲜艳夺目,却衬得他眉宇间的疲惫愈发明显。 “王爷托崔邵来问,您何日启程去边境?”崔邵声音沉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贺珩的神色,“王爷他思念您得紧,想来也有十年未见了。” 贺珩随意往太师椅上一靠:“不差这么几日。” “世子。”崔邵的面色不动,声音却沉了几分,“王爷的意思是,若无要事,即日启程为好。” “不好。”贺珩倦怠抬眼,桃花眼中寒芒乍现,“你回去告诉父亲,一个月后,我会亲自前去。” 崔邵闻言,起身行礼,竟直截了当道:“世子可是为了那青城侯?” “是又如何?” 贺珩似乎对他的冒犯不以为意,反而慵懒地换了个姿势,“本世子爱美人,崔参军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崔邵笑了笑,继续沉声问道:“那世子可知道,陛下素来对她冷眼以待,为何这次独独为她撑腰?” 褪去红衣的贺珩以指尖抵着额角,斜倚在太师椅上,微微向前倾身,凝视着崔邵阴沉如水的面色。 屋内昏昏沉沉,映得他那双桃花眼明暗不定,闪着晦暗的光芒: “崔参军以为……本世子当真一无所知?” 崔邵迎上他变幻莫测的目光,声音渐冷: “世子既然心知肚明,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贺珩忽地笑了,眼尾挑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指尖轻叩扶手,声音轻佻却暗藏锋芒,“父亲若是知道如意长大了,也会明白这个道理。” 第164章 成王(六) “我恨她。”…… 崔邵蹙起眉头, 凝视着贺珩。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小世子总爱咧着一对虎牙,穿着陛下特批的鲜红锦袍一路走马观花。 几时长成了眼前这般, 眼含算计、笑里藏刀的男人? 崔邵的目光在贺珩脸上逡巡, 看着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金边。 “世子的意思是……”他声音微顿, 似在斟酌用词, “您都知晓内情?” 贺珩偏过头去, 下颌线条在烛光中绷紧,微微颔首。 “既然知道。”崔邵笑了, “您又何故阻挠末将去围剿这阳城余孽?” 贺珩的眼睫颤了颤,冷声道:“不如崔参军先告诉本世子, 这些姑娘们究竟犯了什么事? “要劳烦您从边境亲自跑一遭?” 崔邵一愣,旋即淡淡一笑:“世子是真明白, 还是装糊涂?” 贺珩应道:“京中眼线来报,陛下此番为青城侯撑腰, 只知是青城侯答应陛下对付父亲。 “可父亲却从未告诉过我…… “他的把柄是何,所求又是何?会招致此番针对?” 他说这话时,烛火在眼底明灭, 崔邵竟读出了几分并非同类的危险神色。 “王爷总是为您……” “为本世子好。”他粲然一笑, “我明白。” 笑意未达眼底:“这些姑娘的事暂且不论,但眼下父亲更想对付的, 是那位青城侯吧?” 崔邵颔首。 “父亲老谋深算,想来也该知, 她智计无双,绝非常人能比。” 贺珩的桃花眼斜睨着他,“旁人无法接近她,可本世子偏就是个例外。” 崔邵不言, 示意他继续说。 “本世子还知,她与陛下嫌隙已久,此番不过是权宜之计。 “如此,便有可乘之机。” 他说着,点破了其中的关窍:“过往与她明刀明枪作对的,皆不得善终。 “父亲若是忌惮她,不若换个玩法。” 崔邵展颜道:“世子但说无妨,末将会尽数转告王爷。” 贺珩道:“父亲既知我与她相交甚笃,若执意围剿这阳城的姑娘,反倒会坏了她对我的信任。” “不如这样,由我来看管这些姑娘,既不会出什么岔子,又能借我与她的交情,将青城侯慢慢引到父亲麾下。” 崔邵嘴角微勾:“世子,人心叵测,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 “属下明白,您向来属意青城侯,若执意为她斡旋,恐会寒了王爷的心。”他顿了顿,“更何况,王爷已经查明,那青城侯就是已故的舒羽。” “世子……”他笑意不减,言辞却愈发锋锐,“您已经欺瞒过王爷一次,如今,还要故技重施吗?” 一时间,屋内安静至极,唯余烛火的“噼啪”声。 贺珩凝视着崔邵,眼底的阴翳与火光肆意翻涌着。崔邵对上那双凌厉的桃花眼,素来冷静的他,竟也隐隐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退意来。 “哈哈哈哈。” 良久,贺珩笑了,笑得竟是愉悦的意味:“如此更好办了。” “既然父亲向来宠我,不如请他为我提亲,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将她迎回镇北王府,从此荣辱与共,岂不痛快?” 他笑着,分明未着红衣,提及此时,眉眼里却都是张扬的神色。 “世子莫要说笑。”崔邵听出他话中戏谑,声音陡然一沉,“陛下断不会应允。” 他冷峻接道:“若世子没有旁的事,明日便随末将启程罢,也好向王爷交差。” 他再行一礼,转身欲走,却被贺珩随手掷出的墨笔截住去路。 “你这是在命令本世子?” 崔邵止住脚步,听见身后的贺珩语气里淬了几分冷意。 然后转过身,看见贺珩阴沉的神色,沉声道:“世子还要说什么?” “我恨她。” 他说。 崔邵眉头紧蹙:“什么?” “本世子恨她,”贺珩隐在阴影里,下颌微扬,一字一顿道, “恨、之、入、骨。” 崔邵的嘴角出现了诡异的颤抖:“世子……同末将说这些做什么?” 贺珩冷淡道:“父亲不是关心如意吗?” “既然知道如意属意于她,想必也早已知晓她与江步月的纠葛。” 烛光在贺珩的眼睫流转,昔日恣意飞扬的少年郎,此刻眼底尽是阴翳。 “世子是想说,”崔邵试探着,试图去理解,“您爱而不得,是以生恨?” 公主的剑 第294节 贺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崔邵的脸:“不是。” 崔邵叹息道:“那究竟为何?与眼下之事又有何干系?” “你知道,”贺珩的指节在太师椅上轻叩着,“本世子曾为她散尽私财,千里迢迢随她同赴阳城。” “王麟与陈栋是我所杀,阳城的罪责是我担下,及笄大典是我带她去……”他淡淡道,“本世子从未对谁如此,甚至为她面刺陛下,招致嫌恶,以至于跌下高台,断了一条腿,最后还不顾禁令私逃出府寻她。” “这些,您与父亲想必都心知肚明。”他蓦地抬头,语气冰冷,“可她却毫不领情,扭头就和那江步月纠缠不清。” 崔邵看着他,嘴角终于浮现了一丝看少年人的笑意:“所以呢?” “本世子不会再做这等蠢事。” 贺珩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回去告诉父亲,就说一月为期,我料理完她的事之后,自会奔赴边境。” 崔邵摇头失笑:“情之一事,末将不懂,也不敢以项上人头为世子作保。” 贺珩垂眼,笑了笑:“崔参军果然谨慎,那不如这样。” “本月末,她在阳城会与那些姑娘设宴。”他语气平淡地抛出情报,“届时崔参军想做什么,本世子不知情,也不阻拦。” 崔邵此时才收了表情,抬眼仔细打量着贺珩,目光中终于透出几分确信—— 这位世子,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崔参军大可届时派人来看。”贺珩低眼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但在这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的人,坏本世子的好事。” 烛火摇曳中,崔邵终于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与这位判若两人的世子爷相对而谈。 直至夜深。 …… “世子,这是王爷托我交给您的,多保重。” 第二日凌晨,一骑骏马悄然离开了阳城,向边境的方向奔去。 贺珩站在门边,任由侍从重新为他将红衣披在身上,看着边境的方向,目光沉沉。 他的手中,静静躺着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小虎,玉面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光泽,线条朴拙却透着几分生涩—— 一看,就是出自父亲之手。 十年未见,可他的吃穿用度从未短缺,那些落在王府身上的赫赫战功,成就了他在京城的万事如意。 目光流转,落在空荡荡的校场上。那里曾站满平阳军的姑娘们,一招一式跟着他的号令操练,她们看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敬重与求知,那是第一次真心有人唤他“教头”,而非带着敬畏的“世子”。 更深露重,打湿了他的衣角,他站在门外,久久没能离去。 “世子,外面凉。”侍从提醒道。 贺珩这才转过眼,挥手摒退了左右。 待四下无人,他缓步回到内室,仰面倒在床榻上。 这一瞬间,仿佛堤坝被蚁穴蛀溃,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心被虫蚁般慢慢啃噬着,疼,痒,却让他清醒地上瘾。 这一次,他学会了把疼痛咽下去,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苍生、父子、爱恨、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去年在阳城的大雨里,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那时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护不住想护之人,竟放任自己下坠,堕入了自我折磨的苦刑。 最终,也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那如今呢? 他伸出手,白玉小老虎无力落在床榻之上,只剩烛光穿过指间—— 他慢慢握拳,又缓缓松开。 这一切,抓不住也逃不开。 他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运给了他如此残酷的考题,却又施舍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打算怎么过?如何过? 他想着,嘴角慢慢扯出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 四月里,因南靖使臣入京议和,整个北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密信如蛛网般在各方势力间流转,暗室中的密谈昼夜不息。人人都揣着心思,却又都心知肚明—— 这场议和,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京城暗流涌动,边境依旧剑拔弩张。南靖使臣在北霖宫中闭门不出,镇北王府也迟迟未派人入宫觐见。 奇怪的是,陛下竟也不恼,未曾发难。 整个北霖,就像坐在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油之上。谁也不知,那最后一星火花何时会落下,将这虚假的平静炸得粉碎。 而在这京城与边境之外,向来不起眼的涪州,此刻也正暗涌着不寻常的波澜。 阳城,镇北王府的黑篷马车正在悄然撤去,而茂县,几乎荒凉的城市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恸哭。 整个涪州在为青城侯正名的圣旨的威压下,噤若寒蝉。 直到这一日—— 秦棋画一觉醒来,发现许婶不见了。 一并留下的,还有几张散乱的银票。 秦棋画心头一沉,她听顾清澄说过,许婶的丈夫许真,原先在当地便小有名气,自打传出死讯之后,许婶便自然而然成了半个茂县人的精神支柱。 如今她留下几张银票不告而别,难不成去寻短见? 茂县早已如绷紧的弦,再经不起半点变故。若许婶真出了事,她如何向顾姐姐交代? 她连个许婶都看不住,日后如何成为平阳军的大将军? 秦棋画一咬牙,不顾脚上的伤还未好全,看着窗外的天光,抬脚便向阳城的方向跑去。 …… 许氏抹了把头上的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上走着。 茂县城门年久失修,当年许真在的时候,曾带着她夜里从无人问津的门洞里爬出去过看月亮。 这一回,她再度找到了那个门洞,绕开了守城的官兵,一个人爬出了茂县。 许真总说她这个人,一根筋,认死理,但好在心肠热。可就是这份热心肠,让她在茂县征兵时,第一个把许真的名字报了上去。 先保大家,才能护得住小家,这个道理,她跟许真都明白。 可谁能想到…… 跟着他家许真一道从军的乡亲们,音信全无,再都没回来。 若是许真堂堂正正战死沙场,她或许还能对着牌位哭一场。可偏偏……先是传来许真被青城侯活活烧死的消息,转眼圣旨又说这都是琳琅公主的主意。 茂县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对,先是施粥,又被青城侯施舍银票,再到后来的民变、镇压,被人救起,她这条命就像风中残烛,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 如今,圣旨下来,一切好像都盖棺定论了。 人人都被捂住了嘴,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她许氏不行。 她夜夜睁眼到天明,眼前总浮现许真临行前憨厚的笑脸,耳边回响着乡亲们出征时的豪言壮语。 可如今他们都成了孤魂野鬼,连尸骨都寻不回来,每每念及此,她便泪流满面,痛心不已。 他们到底在哪里?到底是怎么死的? 都怪她,都怪她。若是当初没鼓动他们去从军,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保家卫国的大道理,怎么到头来成了这样的结局? 她得要个明白,要个交代。 她一根筋,认死理,除非黄土盖脸,否则这口冤气她死也咽不下去。 秦棋画那丫头待她极好,也是个苦命人。这些日子照顾她时,总絮絮叨叨地说青城侯是好人,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她想了想,头一回见那青城侯,得了她的银票,第二回 见青城侯,她杀了人,却也救下了自己。 她许氏脑子笨,但隐隐约约地觉得:一个肯救她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烧死她丈夫? 耳听千遍不如眼见一回!与其夜夜睁着眼到天亮,窝窝囊囊憋屈死,不如豁出这条老命,亲自去找青城侯问个明白! 还有,那银票她也不得要,要了,往后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她还得偷偷摸摸地出去,等到了侯府,她要一五一十地都问了,让青城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这样,她才能挺直腰杆回茂县,给许真和那些枉死的乡亲们立个干干净净的牌位!! 许氏想着,狠狠抹了把脸,脚上更有劲儿了。 第165章 成王(七) 你在何处,林氏便在何处。…… 时间一晃过了七日。 这七日里, 顾清澄始终闭门不出,将自己困在屋内。 平阳军的姑娘们依旧还未下山,一来是她始终不放心阳城的布防, 二来, 是她也没有做好相见的准备。 这些姑娘如今已发展至近两百人, 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游击小队。她毫不怀疑她们的忠诚, 可一旦将其重新收归麾下, 便等于间接承认自己与她们的关系。 只要有心之人顺藤摸瓜,不难猜到, 她就是那个秽土重生的舒羽。 事实上,阳城劫难之后, “舒羽”早已成为城中百姓心中的英雄。涪州人人皆知,这位舒先生曾以一己之力护下阳城。阳城客栈的老板秦酒甚至为她建了祠堂, 每逢月末忌日,以平阳军为首的百姓便会自发前往祭拜。 公主的剑 第295节 她已许久未见知知那几个丫头, 还有楚小小、杜盼……京中平阳女学的日子恍如昨日,那时的她不过是个虚有其名的舒先生,连武功都未完全恢复。可那段同吃同住、教书习武的时光, 至今想来仍是最快意的日子。 如今的青城侯威震北霖, 远非昔日赤手空拳的舒羽可比。原本,以她的声望地位, 自然是乐于与她们相认,也不必担心有心之人作祟。 可她心底总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承认自己是舒羽这件事, 仿佛会触动某个潜在的危险机关。 那只无形的执棋之手仍在落子,她看不清这一着会引出怎样的因果。 长叹一声,她将手中的《乾坤阵》重重合上—— 第四阵,无锋之阵, 其核心在于直取敌将,以天地万物为刃,至柔至拙,唯有极限,方见其真章。 极限。 她始终没能参破那层极限。刺杀江钦白那日,她曾短暂踏入某种玄妙之境,人剑合一,血肉相困,生生折断了对方的锋芒。 那一刻,她以为终于窥见了无锋之阵的门槛。 然而自边境归来后,剿匪夺权、平定茂县……数月光阴如流水,纵使她日夜揣摩,阵法造诣却始终停滞不前。那日惊鸿一瞥的感悟,如今竟如镜花水月,再难捕捉。 七杀剑仍困于第七窍,乾坤阵止步第三阵。自从封侯之后,她奔波忙碌,得来的尽是些身外之物,如今想来,在自我的修行之上,若以自身标准衡量,可以说是毫无寸进。 顾清澄望着窗外,指尖微微蜷起,想要将这乾坤阵再看一遍,却听见远处传来马铃叮咚声—— “清澄!” 贺珩快步而来,红衣猎猎,笑得眉眼弯弯,“你猜谁来了!” 那熟悉的叮咚声清脆悦耳,正是鎏金小算盘独有的韵律。 顾清澄紧绷的眉宇,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便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庭院中。 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石桌上。 马车在小院前停下,车帘被侍从掀起,里面探出一个鹅蛋脸的少女,肌肤白嫩,乌发高绾,一身明紫色缎袍,耳畔一对满阳绿的沉坠因喜悦而摇摇晃晃—— 正是如今南靖林氏的家主,林艳书。 “林氏艳书,见过青城侯!”林艳书提着裙裾小碎步从马车上下来,眼中闪着亮晶晶的神采,见顾清澄出来,她双手交叠,向顾清澄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林家主如今可是长进了。”顾清澄唇角微扬,抬手虚扶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在我面前也打起官腔来?” 林艳书顺势起身,眼波流转间已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哎呀,如今天下谁人不知我们侯君威名?” “可给我长脸了!”她歪着头,露出一抹与端庄装束不甚相符的少女娇俏,“你猜猜,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顾清澄也便依着她的性子闹,配合着猜了若干珠宝、字画,就连南靖的吃食都猜遍了,也没猜出个所以然。 “猜不到吧!”林艳书抿唇一笑,涂着蔻丹的白润双手一拍,几名家丁跟在后头,从身后抬下一个一人高的物什,那物什覆着鲜亮红绸,沉甸甸的,竟不知她如何千里迢迢从南靖运至此处。 “你来。” 林艳书退到一边,将顾清澄引到那红绸之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色,“这可是专程为你备下的。” 顾清澄在她催促的目光里,揭下了那块红绸—— 红布垂落,四个漆金大字熠熠生辉,映得眼前几人的面庞都明晃晃的。 “平、阳、女、学!” 林艳书看见了顾清澄的讶然之色,笑得更加明媚:“怎么样,想不到吧?” “你知道吗,当初在京城那块还不够神气。”林艳书凑上前去,抚摸着其上的金漆与红木,“那会本姑娘银钱吃紧,在选材上到底落了下乘。” 顾清澄笑道:“如今可翻身了?” “自然今非昔比。”林艳书纤手搭在牌匾之上,轻轻摩挲着,“自从钱庄交到我手上,利银就涨了三成有余。” “我要支取银钱,还有谁敢说个不字?”她笑吟吟地指给顾清澄看,“你摸摸,这可不是寻常红木,乃是整块的雷击木,用上好的桐油润过,虫蚁不侵,烈火难焚呢!” 说罢云袖轻拂,她语气轻巧:“旧匾烧便烧了。这块却像清澄你一般。” 她的指尖轻叩木面,发出清越声响,“名震四方,再难撼动了。” 言罢,她笑得明媚,望进顾清澄的眼底。 阳光之下,两人相视而笑。当年北霖京城朱雀街,两个少女以女子之身踽踽独行于车水马龙之间,举目无亲,唯有彼此相携,方能撑起一片小小天地。 而今各自峥嵘,终是站稳了脚跟,有了庇佑他人的底气和力量。 顾清澄拉着林艳书坐下,桌上是贺珩提前备好的阳城特色点心,林艳书捏起一块,毫无吃相地嚼着:“还是同你一处自在……唔……”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咦?贺珩人呢?刚刚他不是还在吗?” 说着又眉飞色舞起来:“这火烧不坏的宝贝牌匾,我敢打赌连他都没见过!” 说到这里,她神色忽转凝重:“对了……当初放火烧咱们女学的贼人,可抓住了么?” 见顾清澄神色微滞,林艳书狡黠一笑:“该不会是四殿下干的吧?” “若真是他……”她故意拖长声调,“想来你也不会再搭理他了?” 顾清澄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何人?”林艳书眉头紧锁,神情嗔怒,“若教本姑娘拿住那贼人,定要叫他尝遍剐刑之苦!” 顾清澄回头看了一眼贺珩离去的方向,淡声道:“还未查明,但多半与前日茂县生乱的是同一伙人。” “茂县?”林艳书听闻,担忧道,“是了,我都忘了问你,那件事该如何收场了?他们可还恨你?” 顾清澄报以宽慰一笑:“无妨。他们合该恨着我。” 见林艳书眉头蹙着,她解释道:“家园尽毁,至亲离散,如今好不容易寻得个可怨恨的对象,便由着他们恨罢。这般,或许还能有活着的念想。” “横竖于我而言,伤不到我,便算不得什么。” “可是清澄,”林艳书迟疑着咬住下唇,“长此以往终非良策。难道当真抓不住那幕后真凶?” 顾清澄垂眸沉吟:“能抓,只是时机未至。” “好罢。”林艳书悠悠叹息,信手又拈了块糕点,“你向来谋定而后动,我信你。” 两人又寒暄了许久,话头渐渐转到重建平阳女学之事,林艳书甚至带了几位织女和绣娘前来。 “来之前我便替你细细筹谋过。”林艳书认真道,“涪州地势低湿,四面环山,可耕之田稀少,故而民生凋敝,财力远不及幽州、兖州这些富庶之地。” “然此地桑田广袤,倒是个意外之喜。”她补充道,“人人皆道以农为本,但他们却不知这’衣食住行‘里,衣在食先。” 说着,她从身畔取出一卷札记,“这些日子我翻阅典籍,我想,若能以绫罗绸缎为业,或可成涪州立足之本。” “这一来,能解粮田不足之困,以丝绸易谷米,二来,如今涪州多是妇孺老弱,居家纺织正是相宜。既可谋生计,又能传技艺。” 林艳书说到此处时,方才娇俏的神态已尽数敛去,眼睛亮亮的,说的话却丝丝入扣,沉稳有条理。 顾清澄接过札记,细细翻阅着:“艳书,你可知道,你此来帮我解了多大的难题吗。” “仓禀食而知礼节。”她沉吟着,“我们过去的平阳女学虽好,却非人人都要走科举之路。君子六艺虽雅,却难解温饱之忧。” “这些时日,贺珩亦与我提过重振女学之事,可我一直在想,究竟该教些什么,才能让这些女子真正安身立命?” 她将札记合上,轻声道:“若连果腹都难,她们又如何有心向学?” 林艳书闻言,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得意:“这些织女绣娘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祖上皆是北霖人士,十五年前战乱时才流落南靖。 “如今她们得归故土,能安心在涪州落地扎根,你就放心好了,这些基础的用度,一应开支,自有我林家钱庄担着!” 顾清澄温和道:“你能亲自过来已是不易,又如何能让你破费?” “这怎么叫破费?”林艳书挑眉,“若不是此前你出手相助,哪有我林氏钱庄的今日?” 她神色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道:“莫说这些织女和银钱,便是你要这钱庄,我也双手奉上。你该记得,我们早先约好的,你才是林氏钱庄真正的主子。” “你说过,若我们能借势而起,阳城便不止是阳城。 “如今阳城已经是涪州了,但无论是涪州,还是别的…… 她目光灼灼,郑重道:“如我们当年所约——你在何处,林氏便在何处。” 顾清澄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微热。当初相救,她从未想过有今日,林艳书以这种方式报答于她。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方见贺珩踏着落日余晖大步而来。 “可算是聊完了?”贺珩衣袖带风地往石凳上一坐,“日头都斜成这样了,不如先去城东醉仙楼?他家的盐水鸡我惦记半月了。” 听见美食,林艳书的眼睛都亮了,却又故意撇嘴:“你一个世子爷,在阳城赖着不走,就惦记这口腹之欲?” “这话说的,”贺珩抱臂往后一仰,马尾扫过肩头,“本世子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平阳军总教头。” “噢——”林艳书拉长声调,“咯咯”笑出声来,“是咱们侯君大人亲封的?还是某人死皮赖脸讨来的?” 贺珩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都一样,你说对吧,清澄!” 顾清澄垂眼,看见他腰畔新添的白玉小老虎,眸光一闪而过。 再抬眸时,唇角已是带着三分笑意:“世子若说是,那还能不算是?” 待几人笑闹够了,林艳书才敛袖正色:“说正经的,我这次来,除了给你们送钱,也是想问问,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她指尖叩着石案:“清澄,你现在贵为侯君,掌一州兵权。是时候给那些姑娘们,也给你自己,挣个光明正大的前程了。” 第166章 成王(八) 再不能回头了。…… 夕阳西沉时分, 贺珩连哄带劝,总算将二人拽进了酒楼。 三人一路絮絮叨叨,把从天令书院到阳城的旧事都说完了, 连当初打过照面的路人都蛐蛐了一遍, 酒也喝得半醉, 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场。 林艳书已是脚步踉跄, 整个身子都挂在顾清澄肩上。她醉眼朦胧地摘下耳畔那对价值连城的阳绿耳坠, 不由分说往顾、贺二人怀里各塞了一只,含混道:“这……这就是我们平阳军的, 信、信物……” 贺珩大着舌头品评了一番,毫不客气地揣进怀里, 嘴上说着什么来日方长,几人走到路口, 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顾清澄扶着林艳书,此女喝得上头, 已然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地倒在她怀里。 她在岔路口驻足,看着夜色深沉, 贺珩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一身猎猎的红衣慢慢地走着,走着。 像一簇将熄的火焰, 融进黑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 每月廿八这日, 平阳军的姑娘们总要结伴去城里,到舒先生的祠堂前焚香祭拜,不过这个月,计划却不同。 楚小小得了林艳书的信, 说是特意从远方赶来北霖,要设宴与众姐妹相见。更神秘的是,信中还提到要引见一位重要人物。 于是众人约定了,廿八日诸位姐妹下山,在村中设宴。 公主的剑 第296节 这几日,难得聚首的三人,在小小的阳城里紧密地筹备着,他们似乎心照不宣地没有派下人去操办,事事亲力亲为,形影不离。 阳城那座被林艳书嫌弃简陋的小院,头一回有了烟火气。 每日清晨,最先响起的是艳书那把小算盘清脆的拨弄声,她在计算着宴席的开销,嘴里念念有词,抱怨贺珩点的菜又贵又没品位。 贺珩则每日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带着采买的家什和物件浩浩荡荡地进门,一副高门大户的架势,少不得被林艳书数落几句。 夜里,林艳书在一旁看纺织的书册,贺珩则站在顾清澄身旁,对着舆图琢磨城中的布防。 “城南得再添两队人。”贺珩打了个哈欠,手中的笔却精准圈住了关键位置。 顾清澄只淡淡“嗯”了一声。 几日下来,她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她定下大略,而他总能在她未言明之前,便将所有细节一一补全。 偶尔,三人会一起去街市采买,艳书在前头与商贩斤斤计较,贺珩则像闲散公子般跟在后面,把玩着街边的新鲜玩意儿,时不时嚷着腿酸走不动。 若有路人认出顾清澄与青城侯相似的眉眼,在背后窃窃私语,贺珩便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挡。待两个姑娘走远,他才转身将那些嘴碎之人逼到墙角,狠狠教训一通。 顾清澄看在眼里,唇角微翘,却从不说破。 他从不问她茂县的事,也从不问她那些仇恨。他只是用这种幼稚又笨拙的方式,将市井的流言与恶意都隔绝在外。 但最有趣的,还是去酒坊试酒。 实际上,他们三人之中,唯有艳书是行家,每坛酒都能品出个门道。贺珩却不懂装懂,被艳书灌了几杯烈酒,便醉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同她争论哪家的烧鸡更好吃。 顾清澄就坐在他们对面,安静地喝着茶,看着他们吵闹。 她很少笑,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映着眼前闹腾的两人时,总会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清澄,你来评评理!”艳书终于想起她这个裁判,塞给贺珩一杯酒,“你让他敬你,看他还能不能站稳!” 这是这些天里,贺珩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端着酒杯,带着一身酒气,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在与她对视的前一刹那,不着痕迹地偏移了半分。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看她手中的茶杯的茶盏笑道: “顾清澄,给个面子,不然艳书老板又要扣我的零花钱了。” 他将话题又轻飘飘地引回到了三人之间的玩笑上。 顾清澄伸出茶杯,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她还没来得及抬眼,贺珩已经仰头牛饮而尽。 “喂!”林艳书点评道,“哪有你这么敬酒的!” 贺珩却笑嘻嘻地将酒盏倒空,大着舌头: “你说得对,这次不算,清澄,我们再来……” “够了够了。”林艳书捏着眉心起身,“我去结账,咱们回去罢,下回说什么也不带你来了。” “我……我没醉……”他大着舌头,还在逞强,“账,我来结……不能让你们……破费……” 林艳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快别丢人了!”转头对顾清澄道,“我先下去,你们慢些下来。” 说罢,她便快步下楼,把木梯踩得咚咚直响。 贺珩嘿嘿傻笑,不再说话了。 顾清澄这才起身,摇头向他伸出手:“走吧?” 贺珩倚在栏杆上,微风吹来,卷起他衣袍间浮动的酒香。 此时此刻,他安静地坐着,那双桃花眼顺过她的指尖,盈盈地仰望着她。 “喂?走不走?” 贺珩看着那指尖,仿佛看着一道从天而来的渡桥,他依稀记得,这个场景,他在哪里也曾见过。 但是他头好痛,记不清了,最后记得的,是她好像要带他逃。 于是,那些刻意的疏离和回避,在这一刻忽然溃散。 “怎么不走。”他嘟囔着,毫无意识地恍惚着,竟将自己滚烫的脸颊,沉沉地贴向了她的掌心。 “带我走……” 最后一句飘散在酒气里,他彻底松弛下来,把全身的重量交付过去,以脸为支点,埋在了她掌心中。 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大狗,再不肯挪动半分。 顾清澄垂眸,目光掠过他腰间轻晃的白玉小虎,再没说话。 …… 远处,阳城客栈的秦酒扭动着胖胖的身子,放出了一只信鸽。 。 月底,随着两国议和的进度到了新的阶段,一张宣告战功的圣旨自京城传遍了整个北霖。 尽管军中将领早已知晓顾清澄刺杀江钦白的壮举,这番功绩却始终未能明诏天下。 直到这日,涪州城的茶坊酒肆间,才蓦地掀起阵阵私语: “听说是青城侯杀了南靖的主将?” “奇了,她不是忙着剿匪,怎么去边境了!” “那放火烧山的事儿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陛下都给平反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若是她真有这等功绩,那茂县一事,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真是琳琅公主干的?” “嘘……” 随着京城来的圣旨一并向阳城方向到来的,还有带着边境风雪的铁骑,马蹄飞扬的尘土中,无人注意到几双沾满泥浆的布鞋,正沿着官道旁的阴影沉默前行。 贺珩站在窗边,摩挲着身侧的白玉小虎,桃花眼里盛着夕照般的光芒。 …… 圣旨传到阳城时,恰好是廿八的前一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念边境多事,生灵涂炭,实赖忠臣良将以安社稷。涪州青城侯顾清澄,身为宗室之女,深入敌营,手刃南靖主将江钦白,威震边陲,功勋卓著。 今特昭告天下—— 特许青城侯顾清澄,开府建堂,赐金帛良田,以彰节义,更许其自择军号,增募府兵,正名编籍,与朝廷诸军同秩。 “钦此。” 传旨的公公将圣旨送到顾清澄手中时,才轻声道:“陛下让我单独给您递着口谕……” “那三月之期,侯爷可要记牢了。 “待大功告成,给您加封个王爷……呵呵,也未可知呢。” 顾清澄的眼底划过一道暗芒,抬眸时眉眼温和,接过描金圣旨,沉稳道:“本侯明白,还望公公替我谢过圣恩。” 那太监眉眼堆笑地走了,马尾扫过夕阳时,顾清澄站在路边,看见了路对面的贺珩。 夕阳下,他依旧咧着虎牙向自己笑,一身红衣,眉眼如旧。 于是她也笑。 两人三丈之距,心事各异,却被同一束夕照在熔成了不朽金像,相对相映。 风骤起,自他们之间劈开,卷着落叶沿长街奔涌而去,再不能回头了。 。 四月廿八。 林艳书拽着贺珩在村里奔走张罗,倒把顾清澄早早打发到了村口。 两人神神秘秘地嘱咐:“且在这儿候着,待人都齐了,再请你这个主角登场。 顾清澄笑着应下,背倚着村口的老槐树,掌心接住一瓣飘落的槐花。 她原想再筹谋些时日,可日子从来不等人的,今日这家宴过后,她与平阳军,就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远远地,她听见了山下到村里的小道上热闹了起来。 “快些!快些!听说艳书姐姐带了好些南靖的特色小食!” “吃的算什么,我听说啊,今天会来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是咱们平阳军以后的大靠山!” “真的假的?比舒羽先生还厉害吗?” “嘘……别乱说!舒羽先生是咱们的恩师,是阳城的英雄,怎么能比。” 嬉笑声由远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只见山路之上,几十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正叽叽喳喳地结伴而来。 她们穿着统一的劲装,精神饱满,步履轻快,正是平阳军的姑娘们。 顾清澄目光一滞,迅速别过脸去,背转身子。身后传来她们热烈的交谈声。 “哎呀,这山上几天可累死我了!” “可不是,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没有,连贺教头都几日不见了。” “对了,你听说那个青城侯的消息了吗,前几日的!” “那个女侯君?我听茂县人说,一箭就能射断城楼的旗杆呢!” 队伍顿时热闹起来。 “我也听说了!茂县人恨她得紧,还说她……总之是个狠角色,跟咱们舒先生全然不同。” “可我总觉得……能得陛下亲封,又能刺杀南靖主将的,定不是什么坏人。” “那可不一定,功是功,过是过,楚姐姐教过,功过须得分明。” 公主的剑 第297节 姑娘们边走边热烈讨论着,转眼就到了村中,有人眼尖,远远就望见了槐树下的身影。 顾清澄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身形单薄,安静地倚在树上,仿佛与这春日的风景融为一体。 姑娘们的讨论声,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知知!”圆脸的姑娘拉了一把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你看这个身段……眼熟不?” 扎着羊角辫的知知循声望去,待看清树影下的身影时,杏眼蓦地睁圆:“酥羽姐姐!?” 知知一把抓住杜盼:“是酥羽姐姐!” 杜盼年纪大,也稳重些,她拍了拍知知的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段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言说的熟悉感——与贺教头、林姐姐,楚小小都不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故事后的平静。 杜盼牵着知知,与身旁的楚小小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地点点头。 不多久,杜盼就快步跑到槐树前,试探着唤道:“这位……姐姐?” 顾清澄身子一怔,缓缓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陌生、清丽的脸。 与杜盼记忆中那个素净、熟悉的舒先生不一样。 杜盼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声音里却藏着难以察觉的失落:“姐姐,您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吗?” ----------------------- 作者有话说:连着两周上了两万字的毒榜,也算是吊着一口仙气写完了……已经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我原来的计划是今天把宴会的部分了结掉,其实脉络到这里已经比较清晰了,但想象中的铺垫还是比实际的字数多一点。 因为宴会这部分的情绪比较强,我现在暂时血槽空了,还是下周一更完吧,明天我还要上班[爆哭][爆哭] 第167章 成王(九) “还是不信我?”…… 顾清澄愣了愣, 她看着杜盼的两个酒窝,再往后,是她身后的知知的、楚小小的, 数十张曾陪着她从京城高墙走向涪州荒野的笑脸。 就这样相认吗?会不会太过突然? 这一瞬间, 她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是……”顾清澄迟疑着, 刚要开口, 远处传来了另一个熟悉的呼唤。 “杜盼姐姐!你们快过来!” 顾清澄蓦然回首, 只见秦棋画站在村中小院前,正朝这边用力挥手。 杜盼闻声, 朝顾清澄歉然一笑,匆匆作了个揖, 便带着同伴们向村里跑去。 顾清澄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目光却落在秦棋画身上—— 她不是被自己留在茂县了吗? ……今日怎会在此处? 思忖着, 顾清澄抬起头,看见姑娘们已在院中三三两两落座, 贺珩一身红衣,向她的方向走来。 “清澄,陛下允你自择军号, 你可想好了?” 顾清澄的目光越过他肩头, 落在远处的秦棋画身上:“她今日怎会在此?” 贺珩此时已在她身边站定,唇边噙着笑意:“她也是平阳军的一员, 自然该来。” 顾清澄却突然问道:“你安排的?” 贺珩闻言,眉心一动:“是我, 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清澄淡淡摇头,没说话。 见她沉默不言,贺珩眼中光彩渐黯,他后退半步, 定定望进她的眼睛:“你不赞同…… “还是不信我?” 顾清澄唇角微勾,却将目光落在他的腰畔:“你这白玉小虎甚是有趣,几时添的?” 贺珩垂首,那小虎憨态可掬,在腰畔轻轻摇曳着,其上粗粝的线条分明昭示着它出自谁手。 一只如玉的手探入他的眼帘,他听见她轻笑道:“送我?” 她的指尖与腰畔的小虎只有尺许的距离。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了手,抚至腰畔时,又重重垂下:“……这个不行。” 那白玉般的指尖在空中略一停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没说原因,她也没再追问。 “我知道了。”顾清澄抬手将散落的发丝重新绾好,仿佛没有什么察觉,“我们几时开宴?” 贺珩抬头看了看日头,再看向她时,桃花眼里满是温和的光:“时辰正好,随我入席吧。” …… 宴席并未设在华丽的厅堂中,而是村中最开阔的一片草地上,大小厨子在一旁支起了铁锅,热气腾腾,好不热闹。 姑娘们早已按捺不住,将林艳书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问着外面世界的趣事。 杜盼她们正将艳书带来的绸缎,新奇地在身上比来比去,和那几个新来的织女绣娘讨论着,知知正有模有样地给贺珩把脉,说他少年人,火气太旺。 秦棋画初遇林艳书,便如多年故交,转眼成了她寸步不离的小尾巴。 问起缘由时,她笑嘻嘻地掰着手指数:“我叫琴棋书画独独少了’书‘,所以秦棋画绝不能输。偏巧遇见个叫’厌输‘的,这不就是天定的缘分吗?” 对于此等歪理,诸位姑娘只将白眼翻到天上去,不欲与她计较。 顾清澄被安排在主座,但无人认得,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还记得,来涪州之前,她曾给知知画过饼,说这里有比京城大十倍的院子,能和姐姐们一起种花、读书、摘野果,也没有朱雀大街上那些喝花酒的讨厌鬼。 如今,竟快都实现了。 眼前的阳城,和曾描绘过的、属于她们的“家”的模样,越来越接近。 而这一次,她会送她们一份更珍贵的礼物。 “姑娘!” 杜盼忽然捧着一杯酒,大着胆子走到顾清澄面前。这一下,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了她身上。 “不知姑娘芳名?”杜盼憨厚一笑,“看您与林姐姐和贺教头都如此熟稔,想来以后我们平阳军,也要多仰仗您照拂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看着笑容灿烂的杜盼,又对上了林艳书笑意盈盈的目光,心下了然,便也不愿再遮掩。 待她还在措辞之时,一声凄楚的哭喊却打破了宁静: “青城侯——!” “我们四处寻你不得,没想到你竟躲在此处潇洒!” “为何不敢回茂县!” “是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顾清澄举杯的手一滞,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从村口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来一个中年妇人。 她的脸早就被晒得黢黑,那双眼睛分明是枯槁的形状,却固执而明亮。顾清澄目光落下,看见了她脚上那双,没有换过的、磨破的鞋。 这一刻,顾清澄蹙起了眉头,她想的是,不是给过她银票去置办新鞋了吗? 可旁的人不这么想。 秦棋画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正在饮茶的贺珩:“恩公……?” 贺珩置若罔闻,目光只直直地落向村口的方向。 而杜盼敬酒的动作彻底僵住,口中喃喃着:“您、您就是那……”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杜盼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青城侯恕罪!” 杜盼一跪下,满座的平阳军姑娘们都起身跪下:“还望青城侯恕罪!” 杜盼紧紧咬着下唇,目光不住地扫着,看向林艳书的方向—— 这可是那传说中冷酷无情的青城侯呀!林姐姐怎么不告诉她! 林艳书此时却也愣住了,她看了看顾清澄,又看了看村口来人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许婶。”顾清澄轻轻将酒杯放下,振衣起身,“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许氏已踉跄着走到她面前,身形一晃重重跪倒在地,“扑通”一声跪下: “民妇许氏,恳请青城侯为茂县山火,先夫许真之死做主,还茂县百姓一个公道!” 她嘶哑的声音还在院中回荡,村口竟又陆续出现了十余道身影。他们沉默地跟在许氏的身后,最终在顾清澄面前齐齐跪倒: “茂县百姓,恳请青城侯为茂县山火、许真之死陈情,让真相大白!” 顾清澄缓缓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氏,再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一众茂县百姓,淡淡抿起了唇。 她将目光也轻轻掠过了贺珩—— 城中的布防细节最后是由他经手,眼下这近百位茂县村民,绝不可能绕开他的许可进入这宴会之间。 这一刻,贺珩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惯常清亮的桃花眼,第一次真正地浮现了复杂的底色。 秦棋画急得一下子跳起来:“许婶!你怎么这样?” “当初你逃出茂县城,若非撞见恩公,早就在城外遭了乱民毒手!” 说着猛地转头,看向那一排跪着的乡民,眼眶泛红道,“你们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带了这么多人,在这私宴之时还要搅扰我家侯君!” 许婶却不理会她,只将头磕得“砰砰”直响:“民妇自知不该来,可但当初只有侯君您真正经历山火全程,若是您都不肯道出真相…… 她啜泣道:“那我们这些百姓,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公主的剑 第298节 原本欢愉的宴席,因许氏与茂县百姓的到来骤然压抑。 院中欢声笑语已然停歇,只剩下许氏的恳请,和百姓的哀求此起彼伏。 而平阳军的姑娘们也都是苦出身,此刻听闻他们的遭遇,莫说阻拦,就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几个心软的已忍不住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顾清澄走到许氏身前,声音毫无波澜:“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贺珩的身上。 “民妇万万不敢……” “你不怕我?”顾清澄直直错开了贺珩欲言又止的目光,又落回了许氏身上。 “怕,怎能不怕……”许氏的身子抖了起来,“可先夫死了,茂县城里的壮丁们都跟着送了命……我若是不能给乡亲一个交代,我这条命还不如一同随许真去了干净!” 顾清澄望向她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乡民:“这些人,都是那些壮丁的遗属?” “是……”许氏哽咽道。 “求求青城侯给我们一个真相……”说着,那一圈人齐齐叩首,闷响连成一片。 顾清澄静立良久,轻叹一声,再也没看贺珩:“既然如此,那便都起来。” 许氏还想说些什么,顾清澄却已嘱咐道:“秦棋画,给他们准备些饭食罢。” 许氏压抑道:“侯君,我们不是来讨饭的,我们只求给您个公道,说完便走!” 顾清澄恍若未闻,任由秦棋画与许氏等人拉扯周旋。她凝望着村口的方向,眸中思绪翻涌如潮。 今日她故意试探着问了,贺珩的答案也极尽坦诚——她看得出,他腰间新添的白玉小虎,必然是来自边境的手笔,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这般看来,这些日子镇北王的人不仅见过他,恐怕还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不是没想过贺珩的立场,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平阳军的姑娘们与他而言,是他的一块心病,以他当年在沉船上舍命相护的心性,若非被逼至绝路,怎会纵容生父对她们赶尽杀绝?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和顾明泽做的交易,何尝不是注定了和镇北王站在了对立面?贺珩为全父子之情,难保不会剑走偏锋。 贺珩知晓多少内情?她又将如何对付镇北王?这些时日,两人的所有交流无外乎吃喝玩乐,再没有深入一层。 顾清澄看着秦棋画妥善安顿茂县百姓,与林艳书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虽然不解贺珩为何背着她引这些百姓前来,但眼下看来并无恶意。况且,这平阳军营地本就是她们的主场,即便有人图谋不轨,以流萤阵的迅捷,姑娘们也能立时化整为零,隐入山林。 流萤阵。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忽地回想起那日与贺珩相对品茶时,他似有意无意地问起此阵的玄机。 疑云如蔓草般在心中疯长,顾清澄垂下眼睛,将万千思绪压下,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这场变故突生的宴席。 她抬起头,看见贺珩的目光依旧灼灼地望着她,分明是在期冀她动用乾坤阵与他密谈。 顾清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鬓边一缕青丝随之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宛若一道柔软的屏障,将两人之间那些未竟之言尽数隔断。 也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 数十名身披轻甲的骑兵,如一队黑色的长龙,蛮横地闯入了这场村中私设的宴席。 就在这一刹那,贺珩闭了闭眼,再也没有回头看她。 “什么人!” 杜盼倏地起身,一把拿过放在身边的大刀,几乎是同一时间,她麾下那队姑娘动作整齐划一,刹那间已在院门前结成战阵。 “贺教头!我们断后,请您速速安排其他人撤离!”杜盼回头对贺珩道,语气坚定恳切。 秦棋画明明应该跟着杜盼列阵,此刻却已经愣住了。 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队骑兵愈来愈近,而跟在骑兵后面的,分明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魇里的—— 黑篷马车。 ----------------------- 作者有话说:有点长,分两章 第168章 成王(完) 与君长诀。 顾清澄眯起眼睛, 她也看见了黑篷马车,更看见了那些骑兵腰畔悬挂的定远军令。 为首的人她认得,是镇北王麾下最得力的参军, 崔邵——那油纸包里的信笺, 也有过他的名字。 黑马在院门前停下, 重重溅起尘土。 “世子, ”崔邵翻身下马, 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顾清澄身上, “王爷有令,命我等前来, 协助世子清剿盘踞阳城的京城余孽!” 话音未落,他竟向着贺珩的方向轰然跪地。 这一跪如重锤, 将平阳军中的诸位姑娘钉在原地。 “贺教头……?” 而秦棋画更是失神,踉跄后退半步, 手中捧着的茶点“哗啦”散落一地,清脆刺耳。 她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贺珩, 又看向黑篷马车,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一动不动, 眼里倔强地闪耀着最后一寸希冀。 万众屏息间,只见贺珩一袭红衣如血, 缓缓起身。 他迈步走向崔邵,再没有看任何人。 行至杜盼阵前时,这位素来耿直的姑娘怔了一瞬,终是咬牙挥臂, 示意姐妹们让开一条通路。 院墙边,那些茂县的百姓瑟缩在一起,有胆小的已经要昏厥过去—— 刚刚从茂县逃出生天,如今又被认定为什么“余孽”,呜呼哀哉! 林艳书再也坐不住了,骤然起身问道:“贺珩!你什么意思!” 崔邵鹰目一眯,厉声喝道:“刁妇放肆!世子的名讳岂容你大呼小叫! “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得令!” 两名定远军士应声而出,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就要冲破杜盼等人结成的防线。 “贺教头!”杜盼眼中闪着焦急,看着兵刃相对的定远军,忍不住重复道,“您当真……不管我们了吗?” 贺珩只是站在崔邵的身边,没有应她,面沉如水,目光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贺教头!” 杜盼失手中的刀也已然出鞘,面对着训练有素的定远军,她却仍执拗地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仿佛只要叫得够大声,就能唤回从前的贺教头。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更瘦更小的影子突然冲破战阵,挡在了杜盼面前: “……恩公?” 秦棋画声音发颤,却仍固执地仰着头,“你别过去,快回来,那是黑篷马车啊……” 眼前的红衣男人容颜依旧俊美,可那双曾含笑的桃花眼里,如今只剩疏离的陌生。 秦棋画咬着下唇,固执地问着:“您……不怕吗?” 见贺珩无动于衷,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您忘了吗?那是您亲自教我认的啊…… “您说,见黑篷车至,当避如蛇蝎!” “回来啊!” “贺珩!”林艳书不愿再见姑娘们的彷徨,一把按住秦棋画颤抖的肩头,凤目含煞直视前方,“你敢动我?” 贺珩依旧静立如雕塑,对周遭喧哗充耳不闻,唯有那双眼睛,始终凝视着顾清澄。 而顾清澄却始终垂着眼睫,连半分目光都未施舍给他。 “谁敢动她?” 她缓步起身,周遭人群瞬间如潮水般退开,将中心几人团团围住。 崔邵声音低沉,下颌却高抬:“还请青城侯毋要耽搁末将执行军务。” “此女公然顶撞世子,罪不可恕。” 顾清澄笑了笑,淡声道:“那你呢?” “我?” 崔邵愣了愣,未及回应只觉双膝一软,还未回过神,竟是踉跄几步,整个人“砰”地跪倒在地! “既见上官,为何不拜?” 顾清澄把玩着手中的石子,轻笑道:“本侯比你主子知礼,今日只教你些规矩,这命……且先留着。” 崔邵揉了揉双膝,极不情愿地双手抱拳:“末将谢侯君开恩。” 在顾清澄似笑非笑的注视之下,他终是咬牙挥了挥手:“退下。” 那几名定远军闻言,收刃回队,却始终在院门外结成戒备之势。 “世子。” 待林艳书安然退至自己身后,顾清澄方才抬眸望向贺珩。她唇边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凝着七分寒意,“何为余孽? “不知您可否赏脸,为本侯亲自解惑?” 这一声“世子”,清清浅浅,却在她与贺珩之间,生生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贺珩这才抬眸,看着她,目光变幻。 “世子?”她轻笑着重复。 崔邵也已经起身,低声道:“世子,王爷还在等您立功回去,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贺珩凝视着她的脸,复又淡淡地落在秦棋画和她身后那些姑娘上: “青城侯当真不明白?” “本侯不明白。” 气氛一瞬如绷紧的弦,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 公主的剑 第299节 秦棋画却已挤到顾清澄身侧,颤抖的手指指向那马车:“恩公,您当真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这些黑篷马车,都是……您府上的?” 贺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转头望向她们,语气淡然却避无可避:“是。” 秦棋画攥紧顾清澄的衣角,嘴唇失血,依旧不死心地追问:“这些黑篷马车,和……卖我姐姐的那些,是不是……同一伙人?” 她抵住舌尖,连说话都有些艰难。 院中静默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贺珩身上。 “是。” 贺珩淡声道。 这一刻,贺珩看见,秦棋画眼里最后那点光熄灭了。 她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是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所以……”她明明没有哭,却开始喘不上气来,“您一直……都知道?” “您、您给我取名字……”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像一个漏了气的风箱,“听我叫您恩公、住在我娘家里……还教我辨认仇敌……” “看着我和娘对您感恩戴德……您是不是……觉得觉得我们特别傻……” 贺珩看着她,然后没有看她。 “看我像条野狗一样,对您摇尾乞怜……”她死死地盯着贺珩,眼里布满了血丝,“很可笑吧……!” 她明明是笑着,说话却像哭音,这番尖锐质问让崔邵身后的亲卫瞬间按住刀柄,寒光乍现。 “杜盼,你和小小带她下去。” 顾清澄一把将情绪崩溃的秦棋画推进杜盼怀中。 这命令来得突兀又自然,以至于杜盼下意识接住人时才意识到——青城侯怎会知晓楚小小的名字?自己又为何本能地领命? “贺珩。”顾清澄回头看了秦棋画一眼,“她还只是个孩子。” 贺珩终于将视线移向那个颤抖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波动。 “正因年少,才该早些明白,”贺珩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这世道从不因眼泪而慈悲,轻信于人,便是她该付的代价。” 顾清澄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双桃花眼里读出些别的东西。 “世子当真诲人不倦。”顾清澄唇畔笑意愈发冰冷,“今日这般架势……是要给本侯也上一课么?” 贺珩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审视。 “世子,莫要和她浪费时间。”崔邵补充道,“王爷军令如山,这村里的女人们,一个都跑不了!” 场边那些曾受贺珩庇护的女学生们仍不肯离去,她们通红的眼里盈满了不可置信,那个总是带着虎牙傻笑的贺教头,如今正沉默地站在敌人的那一面。 顾清澄闻言,不怒反笑,淡淡道:“今日带了多少人?” 她看着贺珩,在等他答话。 贺珩眼风掠过崔邵,坦然答道:“精骑百人。” “各处要道都设了卡?” 贺珩颔首:“所有出口,包括她们进山的那条小道。” 此言一出,林艳书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顾清澄“噢”了一声:“看来世子早将她们的退路算得明明白白” “贺珩!”林艳书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这几日你假作痴傻与我们朝夕相处,原是在摸清所有的逃生路线?!” 在崔邵的注视下,贺珩微微笑了笑,露出半个虎牙:“若林小姐这样想,倒也未尝不可。” “那你安排茂——”林艳书心头大急,话未说完,贺珩突然暴喝一声:“够了!” 这一喝如惊雷,硬生生截断她未尽之言,让后半句未能落到定远军的耳中。 定远军士们闻声,齐刷刷“锵”地一声抽出兵刃,霎时间,满院寒光映亮了每个女孩惊恐的脸。 “好。”林艳书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男子,浑身战栗,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好得很。” “为什么。”她仍不甘心,咬紧牙关质问:“为何骗我们?从何时开始的?” 贺珩扫过她的脸,又掠过顾清澄,最终将目光投向所有女学学生—— 他低叹一声,似有千钧重量压在胸口: “很久了。” 林艳书瞳孔骤缩:“说清楚。” “知道女学那场大火吗。”他垂眼笑了笑,发丝落下,碎发掩映下的面容透着残忍的苍白。 “起初,你们都以为……”虎牙在唇间一闪,“是江步月所为,对么?”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女学众人脸上! 顾清澄看着他,再看着林艳书,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林艳书怔怔地盯着他,血色从脸上褪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就连年纪最小的知知也听懂了,她从人群后挤出一个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原来你才是那个放火贼!” “叛徒!” “你这个败类!” “叛徒!骗子!” 此起彼伏的骂声炸开时,林艳书竟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颤音:“贺珩……你是在说笑,对不对? “我不信,这日日夜夜同生共死,你究竟什么意思?!” 贺珩再不看旁人,只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 他的回答,不是言语。 而是行动。 他当着她的面,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件物事—— 翠绿,明亮,一个小小的耳坠。 那日酒醉之时,林艳书给顾清澄和贺珩一人一只,说是平阳军的信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众人屏息间,他当着她的面,将那代表着信任与情义的信物悬于指尖,而后—— 松手。 “喀嚓。” 价值连城的阳绿翡翠,在泥地上碎成齑粉,再难寻了。 崔邵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抱拳上前:“世子既已决断,末将请命立即清剿。” 贺珩叹了口气,足尖碾过地上的碧尘,漫不经心道:“处理干净些,别走漏风声” 崔邵点头认可,但眼中依旧闪过一丝阴鸷:“但今日不是小场面,若想不声张,恐怕有难处。” “这有何难?”他轻笑着,带着那颗曾让少女们心安的虎牙,一字一顿道, “不记得茂县了么?” 翡翠碎片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哀鸣。 崔邵一愣,似乎不明白贺珩在说什么。 贺珩笑了笑,亲手为崔邵拂去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满是了然,目光却已越过崔邵的肩,锁住了人群中的顾清澄。 他对着崔邵说话,眼睛却只看着她。 “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青城侯的身上,不就成了?” 崔邵身形微滞,足足静默两息,随即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世子高明。” 此时此刻,他心中对贺珩已然完全改观。在他眼中,贺珩非但心性足够冷硬,就连茂县的这些蛛丝马迹也早被他一一看透—— 已然不是当初那个糊涂世子了。 想通了这一层,崔邵再次转向顾清澄时,眼中已带着猫戏鼠般的玩味。 他笑了笑,微微躬身,“侯君海量,想必……不介意再多这一桩。” 话音落下,所有定远军都屏息望向顾清澄,等着看她震惊、愤怒,或是绝望的表情。 然而,顾清澄竟也笑了,眼里映着和他一样的玩味。 “对,”她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本侯不介意。” 崔邵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而顾清澄这句举重若轻的回应,仿佛一粒火星,瞬间引燃了另一群人压抑已久的怒火。 “不介意?我们介意!” 这一声泣血般的嘶喊如同信号。 “真当我们茂县之人,都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牲畜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压抑的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定远军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从院墙暗处、柴垛后方、门洞阴影中,蹒跚走出一个个身影。 他们是真正的老弱妇孺。 枯槁的面容刻满风霜,有的人甚至连路都走不稳,却依旧坚定地拖着那条断腿向前挪动着。 “我们今日来,就是要为茂县的乡亲讨个说法!” “对!” 许氏走在最前面,对眼前定远军雪亮的刀刃丝毫不畏惧:“你们刚刚说,茂县的冤案,是侯君替人背了黑锅……” 她颤抖着伸出嶙峋的手,直指贺珩与崔邵,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刻骨恨意: “那我们倒要问问—— 公主的剑 第300节 “那茂县的山火,那些枉死的儿郎……到底是谁在造孽!” “真凶何在?!!” 崔邵的目光骤然出现了几分惊疑,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弱妇孺们,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青城侯,这些……也是你请来的贵客?” 顾清澄目光扫过因悲痛而闭过气的秦棋画,淡声道:“是。” “就凭这些老弱病残,也想拦我定远军?”崔邵刀锋一转,寒光乍现。 顾清澄再次望向贺珩,声音轻若落雪:“是。” “唰——” 雪亮的刀光再不遮掩,崔邵笑道:“那便试试我手中钢刀!” “铛!” 崔邵长刀方出鞘,贺珩银枪已横拦其间:“退下。你非她敌手。” 此间忽地卷起朔风,贺珩垂下眼睛,手中长枪轻点地面,杀气弥漫间,所有人竟忍不住都向后退后了几步。 正中只剩顾清澄与贺珩两人。 “清澄。”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让我……试试你的剑。” 顾清澄静默无言,七杀剑自袖中滑落掌心,剑锋轻颤,寒芒流转间绽开一朵凛冽霜花。 下一刻,贺珩动了。 长枪如雪,抖落满地银光,正是贺氏的破雪枪。 他身形如箭,人枪合一,化作一道凌厉银芒,直逼顾清澄的方向。 顾清澄纹丝不动,待到枪芒及身三寸,她倏然翻腕,七杀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冷月弧光。 “铛!” 剑锋精准无比地格开了枪尖。 火星迸溅间,两人错身而过,谁都没有多说一字。那些未尽之言,层层叠叠的质问与陈情,都压抑于这一场交锋之中。 枪出如龙,剑走游鸿。两人身影渐快,招式愈发凌厉。围观众人屏息凝神,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 终于,日头升上高空,贺珩抬头看了眼天色,忽地长枪一震,枪尖直指长空。 周遭空气骤然变冷,无数罡风凭空而现,环绕枪身。枪尖上,一点白光亮起,初如萤火,转瞬便亮如白日皓月。 光芒亮至极致,猛然炸开! 一场无声的暴雪,夹杂着刺目欲盲的强光,瞬间吞噬了整个院落。 这是他曾在及笄大典的高台上为她学会的那一式,皓雪长诀。 与君长诀。 顾清澄握着剑,抬头看着满院无声的雪光。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破雪枪的最后一招,杀意无双,无人可当。 可今日在贺珩手中,却只是为她在朗朗白日里,下了一场诀别的大雪。 与君终有一别。 她叹息般地笑了笑,眼中却只剩下无情的光华。 下一瞬,七杀剑的杀招已在指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侯君!——” 在外人被暄目雪光震慑时,村口终于迎来了第三拨人。 “末将来迟了!” 崔邵的身子一僵,回头看去—— 一骑铁骑踏着滚滚黄沙而来,放眼望去,正是驻扎在茂县的那批安西军! 漫天雪光骤然一敛。 贺珩仿佛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银枪拄地,背身而立时,喉间腥甜翻涌。 他不动声色地咽下那口血,唯有握枪的指节微微泛白。 “末将失职,请侯君恕罪!” 为首的将领陈辞翻身下马,看见满院混乱的景象,不由得一怔。 “这是定远军的同袍?”陈辞愣了愣,向崔邵行礼道,“此处是我安西军治下,不知崔参军有何指教?” 崔邵面色铁青,问道:“我等奉命接世子回边境,不知陈将军何故而来?” 陈辞转身,向顾清澄跪地请罪道:“是末将失职,未能按照侯君示意,看管好茂县子民。” 说着,他有些感激地看向秦棋画的方向:“若非秦姑娘向我报信,让我今日午时前必至此处,否则是要酿成大错!” 看见秦棋画昏迷不醒,他失声道:“她来时还好好的,如今这是……” “中暑了。”顾清澄淡声道。 她平静地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下了一个轻描淡写的结论。 “啊……原是中暑啊。” 陈辞干涩地重复着,看着四月不算烈的日头,喉结滚动着,明智地没有再追问。 顾清澄的目光转向崔邵,将陈辞扶起,声音温和却暗藏锋芒:“崔参军既然已经接到了世子,此间事了,还有旁的事么?” 这已是委婉的逐客令。 崔邵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知今日有安西军在侧,武力上再难占到半分便宜。 他死死盯着顾清澄,眼中翻涌着极度的不甘,一抹狠色从他眼底闪过。 武不行,那就文斗。 他想到了临行前王爷的嘱咐,心中一定,竟朝着顾清澄俯身一拜,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诸君在场,安西军同袍正好作证。崔某代我家王爷,还有一事请教青城侯!” “但说无妨。” “末将斗胆!”崔邵猛然起身,目光如炬,咄咄逼人,“敢问侯君,您当初在大典之上,亲口承认自己是皇室宗亲?” 顾清澄颔首,眸光不起一丝波澜。 崔邵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尖锐:“若您真是皇室宗亲,那便请您解释一下——当初在阳城声名狼藉,后又销声匿迹的舒羽,和您究竟是什么关系?!” “舒羽”二字一出,在场的平阳军姑娘们,瞬间脸色大变。 “什么关系?” 在一片沉默中,顾清澄忽然笑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左臂的衣袖,缓缓向上挽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截皓白如雪的手臂上。 就在臂窝之上,一枚嫣红如血的新月印记,赫然在目! “天……”有姑娘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过往种种浴血奋战、相依为命的画面,如潮水般呼啸而来。 原来是您。 一直都是您。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顾清澄才悠悠开口,却清越如凤鸣: “我就是舒羽。” 崔邵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地认下,一时间竟被噎住,下意识地追问:“那您……” “满意了么?崔参军若有异议,随时可以请奏陛下。”顾清澄淡淡地打断了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她看到了崔邵的错愕,看到了陈辞的震惊,最后,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贺珩那僵直的背影。 “说来也巧。”她徐徐开口,“今日诸君都在,本侯也有一事,要就地宣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下了全场的议论:“请各位,为本侯做个见证。” “陛下圣旨,允我自择军号,开府建制。” “本侯今日,于此地,正式立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庞。 “择军号’平阳‘,建军’平阳军‘!” “今日所有阳城旧部,一应编录在册,为我朝廷正规军士,正名编籍,与诸军同秩!” 她收回目光,最后望向崔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与平阳军为敌者,便是与本侯为敌。” “——更是与朝廷公然为敌!” ----------------------- 作者有话说:我明天会临时去趟南京出差(是的你没看错就是9月30号),所以提前码完了6000字的更新,10.1的更新我来得及就写,如果回来太晚来不及的话,今天的6000字就把明天的也算在内啦。[抱抱] 第169章 败将(一) 黑袍,镰刀,凄清如弯月。…… 五月初, 涪州青城侯奉陛下圣谕,于阳城正式建军,军号“平阳”。此次征兵三千, 不分男女, 凡符合条件者, 皆可入军。 此令一出, 天下哗然, 外人议论纷纷,但在阳城却不同。只因这座小城曾经在瘟疫灾祸里蒙一队自称“平阳军”的姑娘们相救, 从此她们扎根阳城,也滋养了百姓对女兵信任的土壤。 这一次, 首批正式在阳城编录在册的,有两百女兵, 正是当年那些风尘仆仆赶来阳城救人的外乡姑娘。 公主的剑 第301节 建军那日,定远军、安西军诸将领在场为证, 更有半数茂县百姓千里迢迢跋涉至阳城,共赴建军之宴。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 非但是阳城, 就连茂县的百姓也转了性,非但亲自去观礼平阳军建军, 就连整个茂县的风评也转了风向。 “许婶,你可算从阳城回来了!” “是哩, 还是青城侯亲自派车送我们回来的。” “怎么样?那青城侯……没为难你们吧?可都问明白了?” “一清二楚,青城侯是好人,咱们茂县上下都错怪她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给咱们都听糊涂了!” “那放火烧山的另有其人……青城侯是去救人的!” “当真?那……那放火的不是她?” “可不是!那些腌臜事全是旁人栽赃!咱们白白被人当了枪使!要不是她后面出面平乱, 茂县早没了!咱们合该当面赔罪才是!” “哎哟……这话可作准?许婶,当初咱们还嚷着要赶她出涪州………” “快别提了老李!往后谁再敢说她半句不是,我许家头一个不依!” “唉……实在是……那咋整啊许婶,她不会记恨咱们茂县吧。” “青城侯何等胸襟!明日我就请人刻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供奉!这青城侯要是还肯理咱们,那才是咱们茂县的福气!” “正是!俺这就回家立牌位!” 一时间,群情激昂,众口一词,以茂县为源头的流言风向,转瞬间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在阳城的正中大街上,高悬起一方巨匾,其上“平阳女学”四个大字异常耀眼。 偶有京城来客驻足观望,恍惚间似又见朱雀大街旧景。曾经那里也有个平阳女学,不看出身,只收容各种无家可归的女子,最终却在烈火中化作一捧灰烟。 而今,平阳女学在这偏远的涪州重获新生。虽地处阳城,其规模建制却远胜往昔。只是每每有人提起,总避不开那个令人唏嘘的名字——女状元舒羽。 然而暗流涌动之处,竟有传言悄然而起,说这位青城侯,正是秽土转生的女状元舒羽,此言一出,不啻于直指其皇家血脉存疑。 但顾清澄却毫不在意。 此刻,林艳书正在她的身边指指点点,像只快活的小孔雀。 “清澄,舒羽的祠堂要不要拆了?”她皱着眉头看向顾清澄,“那是祭奠亡人的,不吉利。” 顾清澄却忆起茂县那个为报信而殒命的小女儿苏语,这才是舒羽真正的由来。这样的姑娘,合该被世人以另一种方式铭记。 “舒羽已逝,不必了。”顾清澄想着,“晚些我亲自去上几炷香。” 林艳书撇撇嘴,她对顾清澄这样的离奇离奇行径,已经习以为常,自然由她去了。 新建的平阳女学不止教读书写字,反倒添了许多绣娘、织女,更及种桑养蚕的活计,很快,观望的人便按捺不住了,如今战乱方休,早已误了农时,可织布却是岁岁都能赚钱,于是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楚小小、林艳书简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而此刻,涪州州府临川城内,刘刺史正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 “荒唐!堂堂侯君不在州府开衙,反倒跑去阳城建府?将本官这临川府衙置于何地?!” “侯君的意思是……”信使低下头窥探着刘炯的神色,“她说,那么好的府邸,就留给刘刺史您、您住。” “放屁!”刘炯一把扫落案上的文牍,“临川乃朝廷钦定州治!自古王侯开府,哪有舍州就县的道理!” “可、可不是吗……”信使缩着脖子应和,喉头却像堵了团棉花。 可不是吗。 如今涪州境内,从阳城到茂县,大小城邑无不对青城侯交口称赞,正是民心所向。 这位侯君声望如日中天,且手握实打实的兵权,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 他刘炯一个小小的涪州刺史,又能拿她怎样? 要怪,就怪当初她腹背受敌时,临川袖手旁观,先有郑彦暗中甩锅,后有刘炯冷眼以待。 小信使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这投桃报李的道理他都懂,眼前的大人怎么反倒不明白呢? 是夜,顾清澄和女学的姑娘们席地而坐,给七个知知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刺杀江钦白的始末,不可谓不跌宕起伏,惊险处引得小姑娘连连拍手。秦棋画不时跳出来插话,非说自己当时如何关键,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顾清澄只是笑,直到最后秦棋画憋着嘴巴问了一句: “顾姐姐,恩……贺世子他真的不回来了吗?” 一时间,满室寂静。那日事发之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提,就能躲开那道伤口。 可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顾清澄轻轻摸了摸秦棋画的头,眸光温柔,语气却极平静:“不回来了。” “他的父亲是镇北王,是封疆大吏,也是边境的头狼。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些因她这句话而屏住呼吸的脸庞,然后淡然地为这件事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狼崽子长大了,总要回到狼群里去的。 “我们,不是他的同类。” 秦棋画咬住唇,将哽咽死死压回喉咙里。 顾清澄安慰道:“同行一程已足够,等你长大了,亲自去问他便是。” 待到夜深,众人散了,顾清澄才独自走出院门。 贺珩住过的房间还在,但是她知道,过去那个咧着虎牙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日宴会的变局,她其实心如明镜—— 许氏是自行脱逃出城的,秦棋画出城寻人时,必是遇上了贺珩的人手。那丫头对他向来毫无防备,自是言听计从。 贺珩先是安排一无所知的秦棋画回茂县寻安西军,请他们届时来帮忙寻茂县的百姓。 于此同时,借着许氏的信任,以青城侯在阳城为由,将更多茂县百姓暗中迁往阳城,算是做个见证。 最后,才有了她们在宴席上看到的那一幕。 贺珩与崔邵对峙,崔邵当众发难,他便顺水推舟,借敌人之口还她清白,把是非昭告天下。 他也知道崔邵此行的目的,而最后,安西军的及时赶到,将可能酿成的杀伐一举化解。 至此,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唯独他自己,选择背上了所有的罪责,走上了决裂之路。 这是宣告,更是一种切割—— 他大抵知道自己的父亲如何行事,也知道镇北王的阴影,从不是任何人能凭一己之力便能撼动的。 所以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平阳军对他的所有信赖,逼着她们将他视为仇敌。 因为他知道,只有当她们离他最远时,她们才是最安全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 决裂愈发决绝,守护才算彻底。 最终,他还是选择独自踏进了那片深渊。 夜风掠过城楼,顾清澄仰头,月光依旧清冷。像极了阳城那个夜晚,他们曾并肩望过的,同一轮月亮。 原来,那已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光。 再相见时,想必已是兵戈相向。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 深夜,舒羽的祠堂空无一人。 顾清澄独自走入祠堂,安静上了三炷香,香火明灭间,她默默向苏语和茂县三百亡魂诉说着近来之事,细语劝慰亡魂安息。 香灭之后,她转身离去。 而就在这时,一枚银针忽地侧着她的鬓发飞过,钉入香案三分! “什么人?”顾清澄回眸,祠堂外夜色深沉,唯余风声猎猎,一抹黑色衣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眸光一凝,纵身追出。 阳城的深夜万籁俱寂,那抹黑影向着月亮的方向,往无人的深山奔去。 此人既能趁她不备偷袭得手,此刻又分明在引她入无人之境,这般算计她岂会不知? 偏生顾清澄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只因这身影里藏着的几分熟悉,让她甘愿入局。 待到山色深沉,朔风吹动枝桠,偷袭之人才静立于一片新叶之上,于夜色下缓缓转身—— 黑袍,镰刀,凄清如弯月。 刃上银辉流转,月下亡魂无数。 行事张扬,喜从高处落刀,如死神从天而降。 谛听。 顾清澄抬眼,看着镰刀上流转的银辉,冷声道:“我该叫你谛听,还是闻渊?” 冷月悬空,谛听居高临下的身影犹如魔神临世。 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兜帽投下的阴影将面容完全吞噬,只余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随你。” 话音未落,朔风骤起! “接招罢。” 漫天月华化作千钧之势倾泻而下。 这一瞬,顾清澄眼中寒芒乍现,青丝乱舞间,泛着血色寒光的七杀剑,已然在手!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谛听动了。 没有花巧,没有蓄势,只是最朴拙的一记横斩! “嗡——!” 空气仿佛被这一刀抽空,那道流转的银辉,在空中拉出一道吞噬一切的死亡圆弧。 公主的剑 第302节 它在收割月光,收割夜风,收割眼前所有活物的生机!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顾清澄的身影却骤然虚化。 七杀剑意沸腾到极致,她竟逆着月光突进,如一道闪电,仰面迎着圆弧擦了过去! 镰刀的锋刃,擦着她的头顶飞掠而过,削断的发丝在空中狂舞。 死亡近在咫尺。 顾清澄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波动,就在与谛听错身而过的刹那,她的剑锋如毒蛇吐信,目标直指谛听的心口! 这是刺客的剑。 精准,致命,无声。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谛听竟似未卜先知,身形轻转,镰柄分毫不差地截住这绝杀之剑。 狂暴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顾清澄虎口一热,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而谛听却借力腾空,黑袍翻涌如遮天乌云,第二记横扫已携风雷之势再度劈落! 顾清澄深深呼了口气,凝视着谛听的镰刀,心思却快如闪电。 于当初京城暗巷那次如出一辙。 此人没有预兆,不讲道理,就这么突兀地降临、出手。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又是三招。 更强势,更凛冽的三招。 他究竟是为何而来? 自己究竟能不能接下他这三招? 第170章 败将(二) “小孩。太过心急。”…… 第二招显然比第一招来得更加凌厉, 顾清澄反手以剑相迎,堪堪接下这一击。 剑气激荡间,她整个人向后滑出数丈, 却在止步瞬间将剑柄攥得更紧。 “你我素昧平生。” 顾清澄稳住身形, 清声问道:“你三番两次出手, 究竟意欲何为?” 谛听依旧沉默。 第三镰缓缓扬起, 悬停在月光中。 “太弱。” 这一镰, 携风雷之势,从天而降, 顾清澄眉头一蹙—— 此招威势,分明已近他十成修为! 顾清澄不敢怠慢, 这一刻,她亦将丹田中的七杀剑意流转至极致, 银色流光自指尖升腾而起,如星河倒卷, 将万千光华、凛冽杀意、毕生修为,尽数凝作剑尖一点。 那一点璀璨到极致的星芒,裹挟着斩断宿命的决绝, 直刺那弯冷寂的上弦月。 直到今日, 她面对谛听这记开天辟地却凄迷如雾的杀招,才让她意识到:此人武道, 竟已臻至如斯境界! 纵是全盛时期的自己,面对这般威势, 恐怕也唯有暂避锋芒。 而最令她动容的是,这柄上弦月挥至极限时,竟隐现一丝与她同源共流的月华之意! 退无可退,唯有一战。 当兵刃交击时, 整个山头陷入了暴风之眼,风刃骤然荡开,树木尽数被拦腰斩断,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唯余那轮明月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谛听的眼中也终于浮现一丝波澜。 眼前这个握剑的少女,竟已在这个年纪,将七杀剑修炼到此等境界! 这剑意背后,是磨炼了千千万万次的杀戮与死亡。 于是,在袖口被她的剑气震碎的刹那,他的唇边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衣袂翻飞间,身影已扶摇直上。 风暴倏止。 只余一只青瓷小瓶叮当落地。 “小孩。太过心急。”风中飘来他淡漠的余音,“收着,非生死之际,不得开启。” 顾清澄屏息静立,直至谛听彻底离去,才终于卸了力,扶着山石吐出一口淤血。 果然是三招。 她心中雪亮,谛听的那一击在最后收了势头,否则她不可能划破他的衣袖,也不仅仅是轻微的内伤那么简单。 目光落在青瓷小瓶上。 她抬起手,随手拭去唇边血痕,沉沉地注视着那个小瓶子—— 这人不只手下留情,竟还留了物件…… 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最后那句太过心急,又暗指着什么? 染血的手将瓷瓶拾起,冰冷入手的一刹那,一股清冽月华竟尝试着透过掌心,与体内剑气共鸣。 顾清澄眼中戾气骤现。 于她而言,这是一种挑衅。 这瓷瓶宛如对方居高临下的施舍,换句话来说,更是赤裸裸的窥探。 她五指蓦然收紧,几乎要将这碍眼之物捏碎,再将其掷回山谷。 然而就在此刻,体内七杀剑意却突然翻涌不休,如野马脱缰般在经脉间奔窜。 待她压住这股暴动回过神时,那瓷瓶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入怀中,与寻常物件再无差异。 …… 回到住处,已是后半夜。 “清澄?”林艳书迷迷糊糊地醒来,待看清她染血的衣襟与唇边血痕,霎时睡意全消,赤着脚便跳下床榻。 而等在门口的知知早就搬着药箱过来,准备替她包扎上药。 “遇上何人了?”林艳书颤声道,“竟能伤你至此……” “谛听。”顾清澄轻描淡写。 二字一出,林艳书面色骤变——当年暗巷中的那场劫杀,至今依旧是她的梦魇。 两人交谈间,知知却习惯地摸上了顾清澄的腕脉,小脸却忽地皱成了一个包子:“顾姐姐,你……你的经脉为何枯竭至此?” 顾清澄垂眸,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摸摸她的头:“不碍事的。” 知知急得眼眶发红:“顾姐姐,你这样的经脉……只有爷爷才能治好!” 说罢转身就要向外冲:“我这就去寻爷爷!” “回来!” 顾清澄反手一道剑气,将知知眼前的屋门阖上上,将小丫头吓得愣在原地。 “顾姐姐……”知知茫然回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惶,“你、你没事?” “对,我没事。”顾清澄安抚着将知知拉回身边,“莫要惊扰爷爷。” 待到众人离去时,顾清澄一个人坐在床畔,回想着今日种种,似乎意识到了谛听的某种深意—— 太心急,莫非是说她自认舒羽身份之举,太过冒进? 细细复盘这些时日,如今她已在涪州有了兵权,亦有了民心,看似已然站稳脚跟。 可这烈火烹油般的声势,唯有她自己知道,架在空中楼阁上。 一来,顾明泽对她的扶持不过是权宜之计,比起她这个无根无基的侯君,拥兵自重的镇北王显然更是他的心头大患。 二来,便是盘踞边境的镇北王。自己手握阳城与茂县的双重罪证,他日一旦公之于众,便是她与这位枭雄的不死不休之局。 眼下这小小涪州,百废待兴,平阳女学的牌匾刚刚挂起,各家各户刚刚转起忙碌的织机,她不能,也不该让这刚有生机的土地,再陷风暴之中。 种种隐忧,都在眼前。 可她唯独想不通的是,这与她自认舒羽又有何关系? 。 明月高悬,落在淋漓山色之上,一白衣女人安静站在山巅,直到夜色里出现一袭黑色的衣袍,于月光之下,如神魔临世。 “阿念。” 谛听飘然落在她身侧,看着女人温润清冷的侧颜,随手掀开帽兜,笑道:“可看真切了?” 舒念淡然道:“距我上次见她,毫无长进。” 谛听抬起被划破的袖角,似笑非笑地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念,这可是她的手笔。” 舒念抚过被夜风扬起的发丝:“七杀剑刚通七窍,就敢认下舒羽之名,终究是胆大妄为。” 谛听随手揪下一株野草把玩着:“那又如何,她既能在群狼环伺中走到今日,自有其本事。” 舒念眼底金芒乍现又隐,“昊天之力需九窍齐开方能彻底镇压。她如今尚欠火候。” 声音渐冷:“这些年我们在暗处周旋,她这般贸然现世,必会惊动那些蛰伏的势力。” “那怎么办?”谛听闻言挑眉,将草茎弹入风中,“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贺千山那老匹夫的走狗把她逼上绝路?” 见舒念沉默,他复又冷笑:“就算躲得过贺千山,以她如今显露的锋芒,那顾明泽小贼,还有南靖的那几个疯子,迟早也会看出端倪,对她下手。” 舒念眸光未动,依旧凝视着阳城的方向。夜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角:“原想待她长成……” 余音未尽,化作一声叹息:“现在看来,天意如此。” 公主的剑 第303节 “那便不等了。” 谛听闻言一震,回眸看舒念时,见她眼底金光浮动,“事不宜迟,加快进度罢。” 。 几日后,京中传来消息。 北霖与南靖的和谈终见分晓—— 两国暂且止战。南靖需向北霖纳贡白银百万,更兼绫罗绸缎、珍宝玉器等物。 为缔永世之好,南靖特求娶北霖琳琅公主,许配太子,择吉于今岁六月入主东宫,行册妃大礼。 消息一出,坊间哗然。 有人讥嘲,琳琅公主怕是北霖最恨嫁的公主,若非如此,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应下婚约? 也有人愤懑,北霖打了胜仗,为何反倒要送个公主过去和亲? 更有人恶意满满,称琳琅公主不仅少了一目,且德行有亏,如今更豢养面首于深宫,早已失尽天家体面。此番下嫁,说是恩赐,更像是一种折辱。 众口纷纭之际,终有明眼人点破:“南靖太子妃之位,他日便是国母之尊。此乃公主最好的出路,更是北霖埋在南靖的一着妙棋。”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再无异议。 唯有顾明泽知道,这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及笄大典之后,他曾在念娘娘跟前立誓:必为昊天遗孤延续血脉,更要助她登上南靖皇后之位。 他几次三番地为琳琅定下婚约,促成与南靖的联姻,未曾想处处受到阻挠。而最令他不满的是,至真苑中的掌事姑姑私下向他禀报,那些他千挑万选送入公主府的面首,竟连琳琅寝殿的台阶都未曾踏上过半步。 公主既是完璧之身,又何来的血脉延续? 偏生这琳琅愚钝不堪,明明才智平庸,却偏要与那顾清澄针锋相对,如今酿成民变,德行有亏,他本想将她弃之于至真苑而不顾,谁料几日前,念娘娘的信使又找上了他。 一张薄薄的信笺里,只言片语都是对血脉延续的催促。其上流动的金光,宛如一把鎏金的小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绷到极致的神经。 南靖已然求和,他的当务之急是对付边境功高震主的镇北王。 至于这日夜威胁他的念娘娘——区区深宫妇人尔,待他顾明泽江山稳固,何足为惧? 他分得清主次缓急,横竖不过是再嫁一次公主,于他筹谋无碍。 可蹊跷的是,他还未开口,南靖使团此番前来,竟也主动求娶琳琅。 为何? 琳琅公主声名狼藉,使臣沿途必然知晓。既知晓,却还要执意求娶这样一个公主,做他们未来的皇后? 琳琅是昊天血脉的事,按理来说,知情者寥寥,若是有心之人透露,也不可厚非。 但顾明泽有一事始终看不透,即那昊天血脉究竟有什么奥秘,能让第一楼、战神殿,乃至南靖王朝都趋之若鹜? 从幼年时的屡屡暗杀试探,到如今的争相求娶、延续血脉。 一个覆灭两百余年的王朝遗孤,其血脉何以令人如此疯狂? 他顾明泽素来不屑什么血脉之说。但这经年累月的试探与守护,让他不得不怀疑—— 这昊天血脉背后,必定藏着不足为他这个外人道的惊天隐秘。 但他从不把自己当外人。 于是,他凝视着拟好的和亲圣旨,唤来了奉春。 。 顾清澄从谛听回来那日起,就将自己关在府内,再未出门。 唯有林艳书知道,每日破晓时分,便能听见院里传来近乎自虐般的练剑声—— 剑气激荡如暴风骤雨,却又被死死压抑在方寸之间。 林艳书虽然担心,但更明白她的倔强,只安心留她自己一人,自己终日埋首于女学事务之中。 直到这日戌时,驿马踏碎长街月色,送来那道烫金的和亲文书。 林艳书立于阶前,抬手欲叩门扉,却迟迟未能落下。 第171章 败将(三) 比和亲文书更早到的,是利…… 第二日晨。林艳书终究叩响了院门。 门轴吱呀作响, 顾清澄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她单手持剑,身形如修竹般笔直瘦削,林艳书握着文书, 看着她的孤立的模样, 竟读出了几分伶仃之意。 “清澄。”林艳书尝试着将文书递给她, “和亲一事, 你可知道?” “知道。”顾清澄反手收剑, 语气平和,“想来是六月中?” 林艳书犹豫着问:“你不在乎?” 顾清澄抬眼, 接过文书,笑着看了几遍:“我该在乎什么?” 林艳书认真道:“若是没有其他变故, 入主南靖东宫的,应是四殿下。” “嗯, ”顾清澄将文书收起,“合该是他。” 在林艳书愕然之际, 顾清澄双手抱臂,轻笑道:“陪我练剑?” “不是……”林艳书忙反身将院门关上,才小声道, “你疯啦?” 顾清澄歪头看她:“我瞧着像疯的?” “你、你给我坐下!”林艳书手忙脚乱地按着她肩膀, “我去给你端些早饭,再……” 说着说着, 话音戛然而止,林艳书突然红了眼眶, “我就知道!人难过到极处反而会笑!江步月那个混账东西,我这就回南靖找他去!” “……?” 顾清澄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等等,你先回来。” 她看着林艳书通红的鼻尖,啼笑皆非:“要哭也是我哭,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林艳书狠狠抹了把眼睛:“我就知道!” “清澄,旁人不懂,可我却明白,”她紧紧握着顾清澄的手,“你为他出生入死,如今他要当太子,便要这般辜负你?” 说罢,她再度“噌”地起身,“我定不容他欺了你去!” “回来。”顾清澄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给我回来。” “怎么?”林艳书回头瞪她,眼中烧着火,“你还护着他?我跟你说,从贺珩那事儿我看透了——这世上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顾清澄硬将她拽回座间,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林艳书这才半信半疑地抬眼:“果真如此?” 顾清澄点点头:“千真万确。” “你没骗我?” “绝不骗你。” “那好吧。”林艳书这才正色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我又该怎么帮你?” 顾清澄支颐浅笑,目光却深:“我要征兵,越多越好。” 林艳书一愣,旋即犹豫道:“这……陛下定不会应允。” “他会的。”顾清澄却直截了当道,“不仅会允,甚至会把安西军也暂交我手。” “艳书,”她握住林艳书的手腕,语气认真,“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待我离城之后,阳城、茂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会留三千影卫与你调用。”她对上林艳书的双眼,“这涪州上下,就托付与你了。” 晨光渐炽,二人对坐院中,直至日上中天。 林艳书抱着密卷离开时,抬头望了一眼院中人,觉得耳目一新——就在前一刻,她还在替她担忧与江步月的儿女情长。 如今想来,确是她多虑了。 顾清澄透过这张和亲圣旨,看见的,想要的…… 远远不止一个涪州那么简单。 。 直到林艳书走后,顾清澄才对着漫天的金辉,继续练起剑来。 那纸和亲诏书静静躺在石桌上,朱砂印,玄墨字,将两国的婚约定得明明白白。 而更重要的是,当初的及笄礼上的和亲侍卫遴选,该是她拔了头筹,若日后和亲,也应由她亲手送琳琅远嫁南靖。 可这一切,都影响不了她分毫。 “铮——” 七杀剑发出清越的铮鸣,剑锋直指处,竟将云翳生生劈开。 日光如瀑,自九霄倾泻,沿剑身流转,在她指尖凝成一点金芒,最终没入眉心灵台。 这一剑,是她冲击第八窍的全力一击。 而这日夜不辍的苦修背后,除了谛听的鞭策,更是她从边境步步为营走来,运筹帷幄的关键契机—— 两国休战,和亲已成。 边境再不需要一个拥兵自重的镇北王。 辅佐顾明泽那些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镇北王于北霖的帝王而言,就像是扎在龙腹的倒刺,想拔又怕伤筋动骨,不拔又日夜难安。 无论是十五年前的南北大战,还是如今的边境鏖战,北霖始终不能摆脱对镇北王定远军的依赖。 北霖止戈,而南靖尚武。为了保障边境的安定,朝廷不得不划地赐权,又岁岁拨饷,眼睁睁看着镇北王的定远军坐大至十万雄师。南靖贼寇虽不敢再犯,可帝都深宫之中,龙榻前却也亮起了再不能安眠的明灯。 然而如今,和亲缔结,至少可保边境十年太平,再无兵燹之患。 飞鸟尽,良弓藏。 公主的剑 第304节 这道理顾明泽懂,贺千山更是心知肚明。 可笑朝廷仍在等着镇北王上交兵权,直到南靖议和使团到了京城,帝王才意识到,求和的国书早就被镇北王留在了边境。 更兼近日,世子如意已然离京北上,奔赴边境,至此,贺千山将再无掣肘。 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满朝文武都嗅到了暗潮汹涌,边境虎视眈眈,京师断不可坐以待毙。 于是顾明泽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致命的,能直插镇北王心脏的刀。 而顾清澄就是那把,被他曾打磨过多年的,最为趁手的。 杀人刀。 几日前,宣旨公公离开阳城时,也带走了她的信笺。 她不过是寥寥数语,便与顾明泽讲清了其中的关系利害——从红袖楼的敛财,再到私自开采铜矿铸兵器,镇北王早已在西北一手遮天。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揭竿而起的由头。 她在信中直言不讳:与其坐等镇北王反扑,不如先发制人。她青城侯愿以涪州为棋,将此地化为讨伐贺千山的主战场。 所求无他,唯望顾明泽给予她这个青城侯—— 足以与镇北王分庭抗礼的权柄。 她比谁都明白,无论是熟悉西北、还是实力与根基,她都是顾明泽必须放下旧怨的不二之选。 帝王心术,向来以天下为棋局。区区私怨,怎抵得过眼前的制衡之需? 昨夜,马蹄声疾,来自京师的信使叩响了她的西窗。 如她所愿,比和亲文书更早抵达的, 是那柄助她直上青云的利剑。 而这把剑。 她一旦握在手中,就再不可能松开。 …… 最后,她的目光才缓缓落在那纸和亲文书上。 自那日不告而别后,她已许久未见江岚。 正如林艳书所言,江钦白死后,江岚入主东宫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琳琅和亲的对象,只能是江岚。 但这也是除起兵之外,令她心安的另一个缘由—— 从前不信的,如今却不得不信。 一个容她将剑锋抵入心口的男人,又怎甘困于这荒唐婚事之中? 他只会,也只能是她的同谋。 …… 日光熔金,顾清澄反手收剑入袖,振衣推门而出。 门外,天光泼洒,桑荫匝地,学堂里传来朗朗诵读之声。 天际云卷云舒,世事白云苍狗。 这一步踏出,她终以顾清澄之名,重回这逐鹿天下之中。 。 南靖。承华殿。 江岚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眼睫低垂,乌发披散在肩,如仙人入定般悄无声息。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态很久了,像一尊静默的玉雕。 唯有腕间一道愈发凄艳的赤红纹路,随着脉搏微弱地明灭着。 那赤色艳得惊心,宛若一条翕动的赤蛇,昭示着眼前的玉像尚有生机,甚至在隐忍着剧烈的疼痛。 “宗主。” 朱雀使手提一盏素纱宫灯,踏入承华内殿。 灯火摇曳间,江岚的侧颜如玉琢冰雕,在昏黄光晕中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静谧。她不觉屏息,足尖凝滞于三尺之外。 这般谪仙人物,原不该沾染红尘。 她看着他,竟不忍垂怜地抬起手,纤细指尖如柳枝轻颤,欲朝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探去—— “何事。” 江岚掀开眼帘。 寒潭乍现的瞬间,朱雀使悬在半空的手指骤然僵直,仿佛触及了无形的冰壁。 那截伶仃的腕子凝滞在试探的距离里,进不得,退不甘。 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腕间赤色愈发凄艳,眸中风雪却拒人千里之外。 “宗主。”她终是收手垂眸,“血契反噬之期已至,朱雀特来为您解厄。” 说罢,她旋身端来托盘,俯身侍弄着:“白虎使再三叮嘱,此月解药,望宗主……万勿再拒。” 江岚抬眼,声音淡而冷:“和亲之事,孤从未点过头。” “宗主明鉴,”朱雀笑了,将瓷瓶轻巧放在案上,娇笑道,“白虎知道您不肯应允,特去求了您母后的懿旨。” “在您忍痛昏睡的那段时日,”她指尖轻推,瓷瓶滑向江岚:“凤印已加,和亲已成定局。” 眼波流转间,她笑意更深,“白虎使交代了,既然事已至此——这个月的解药,还请宗主笑纳。” 瓷瓶静静躺在两人之间,朱雀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后半句,她没说,二人都明白,这瓷瓶里装的不仅是解药,更是战神殿百年不变的契约。 血契。 自初代宗主执白马令之日,这道以心血为引的契约便如附骨之疽。 这也是当初,小七在路上向他耍赖追问,他始终没能说出口的代价—— 那些一路上看似寻常的昏睡,却是忍受着蚀心噬骨的煎熬。 …… 所谓血契,是自江洵舟借战神殿之力建立南靖以来,双方约定的铁律。 战神殿四象长使以性命效忠,宗主则要以心血为誓。 血契月月发作时的蚀心之痛,唯有这眼前的解药可暂缓。这是枷锁,亦是纽带,唯有这样用心血和性命结成契约,才能将双方的命运,死死捆缚在那件沉睡的【神器】之上。 正因如此,江岚甘为质子十五载,也始终不愿借战神殿之力。 一旦承继宗主之位,便只能在这条神器之路上,至死方休。 …… 和亲之事尘埃落定,见江岚眸光渐冷,朱雀才温声劝慰道:“血契蚀心之痛,宗主您比谁都清楚。 “可您又何必自苦? “与其每月熬这剜心之痛,倒不如与我等同心戮力。待【神器】归位,这反噬……自然也烟消云散。” 江岚的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弧度,在朱雀灼灼的注视下,终是接过瓷瓶。 喉结滚动间,药汁尽数入喉。 霎时间,腕间如赤蛇般的纹路寸寸消隐,散若云霞。 江岚那总是带着雾气,睡意弥漫的眼眸,此刻也恢复了清冷与疏离。 “既如此,朱雀使今日若不把话说尽。” “神器一事,为何偏要与那北霖的公主相干?” 朱雀广袖垂落,正色行礼道:“宗主何不亲询皇后娘娘?” “当年【神器】之秘一分为二,而如今,皇后恰是当初的知情人之一。” -----------------------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说一下,我要放个小长假,从10.5号到10.13,也就是下一个礼拜,本牛马出去走一走,错峰旅游下。[眼镜] 主要是我从9月中就连续上班到了今天,长时间的工作和日更让我失去了对情节和文字的把控,尤其是写到大的场景,情绪不够用了。 我写得痛苦的话,你们看着也不够爽,所以这个时间正好充下电[垂耳兔头] 剧情到这里,我回来之后会更一个很重要的节点,【杀镇北王】。 这个节点结束之后,就是【结局】的事件团了,全部是比较高能的片段,会把贯穿全文的谜团解开。 大家等我回来,10月13不见不散[求你了][求求你了][可怜] 第172章 败将(四) 但是岚儿,十五年前就死在…… 坤宁宫在夜色沉沉时落了钥。 江岚提起衣袂, 抬眸时细雨已绵绵而落。朱雀使低眉上前,为他撑开一柄纸伞。 雨丝如雾,他的神色隐在朦胧水汽里, 半明半昧。 记忆还停留在方才短暂的夜谈—— 他的母后, 白照夜, 自从他为质之后, 已然在这坤宁宫中幽居了十余载。他回国之后, 即便海伯数次传书,劝他设法接母亲出宫, 他始终未应。 直至今夜,母子二人才在这宫闱深处, 堪堪照见彼此十五年来的第一面。 那个传言中在南北大战里叱咤风云的女将,如今竟已病骨支离, 青丝成雪。 江岚凝视着母后枯瘦的手指,却恍惚忆起, 这只手曾能将他单手托起,抱至皇城的最高处赏雨。 公主的剑 第305节 于是他没由来地,静静地等着那一声“岚儿”。 可她唇瓣微颤, 问出的第一句话竟是:“海伯……他身子可还硬朗?”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吵。 那些曾渴望被母亲看见的恻隐与眷恋, 在十五年的等待后,刚一冒头, 便被狠狠砸回了冰冷的水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点点头, 再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 直到—— 白照夜的目光落在他腕间刚消散的血契痕迹上。 她忽然笑了。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而后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只余一具枯瘦的皮囊在病榻上, 满足地喘息。 就在江岚欲转身离去的刹那,那只枯槁的手竟铁钳般握住他的手腕。 他垂眸,正对上满头霜发下,一双他从未见过的,寒芒毕现的眼。 白照夜抬起自己的右手,露出腕间那条扭曲、狰狞的旧疤——仿佛有一块血肉,曾被生生地剜去。 那里,曾是血契所在。 “我儿……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她笑着,眼底却盈满如愿以偿的快意。 江岚蹙起眉,试探道:“您不是说过,白马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白照夜笑了笑,凝视着他,像在评判一件作品的成色。 “不错。白马令只救得了一次命。血契既成,若无通天手段,终将被战神殿反噬至死。”她轻声道,“若你回不来,那它便给错了人。” 她抬起眼,那双寒芒毕现的眼眸里,只有冰冷的逻辑。 “可你回来了。”她唇角的笑意更深,“还坐稳了宗主之位。这便够了。” 够了。 江岚闻言,那股从她指尖传来的冰冷,仿佛顺着他的经脉,一路蔓延至心口。 “既然够了,那便听下一个秘密。” “你定在想……”她的声音轻如悬丝,“为何我身负血契却未殒命?” 那语调平静得可怕,宛若万丈冰渊滴落的寒露。 这是江岚从未听过的,母亲真正的声音。 他抿紧双唇,望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认定是沉溺情爱、逃避世事的母亲,没有回答。 她便自顾自地叙述:“当年的南北大战,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杀的,是所有知晓昊天遗孤秘密之人。” 江岚垂下眼,声音同样冰冷:“与我何干。” “和亲来的公主,便是下一步。 “你该娶她。” 江岚凝视着她握着自己的手腕,声音淡漠:“儿臣已有……” “公主是昊天遗孤。”白照夜平静冰冷地打断他,“你既已是战神殿的宗主,当以大局为重。” 她指节发白,甚至放缓了语气:“那个女子,你若真割舍不下,日后纳为侧妃也好。” 江岚闻言,低哂一声,终于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转身欲走。 “你为那个秘密而来……”白照夜的声音忽然变回记忆中的温柔,“为何要走?” 她轻声唤道,像十五年前那样: “岚儿?” 江岚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是停住了脚步。 白照夜低低笑了起来,苍白的指尖摩挲着腕间伤疤:“当年大战之后,世上只剩本宫与北霖镇北王两个【知情人】,秘密一分为二,各执一半。” “若这秘密合璧,便是通往【神器】的唯一路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毫不介意将那染尽鲜血的一半秘密倾倒出来。 “本宫的那一半是——” 江岚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加速离开。 “昊天遗孤的血,是开启【神器】的唯一钥匙。” 这预料之中的答案,最终化作一片薄刃,在他离开之前精准刺入耳中。 白照夜望着他的背影,语气虔诚而笃定:“上一代遗孤玲珑曾割腕取血,为本宫解血契,命我藏身宫中守着这秘密,至死不得出。” 她说着,呼吸渐重:“多少次……我恨不能带着这个秘密沉入黄泉,让这祸世之物就此湮灭。” “但第一楼在等,镇北王野心勃勃……”她的语气开始颤抖,“人人皆知,得【神器】者,可得天下。” 最后的话语化为一声叹息:“若那孩子身份暴露,必将掀起血雨腥风。你既入战神殿,这便是你的宿命。” “岚儿。”她唤着他的乳名,气息渐弱,目光却停留在他腕间的血契之上,“神器……断不可落入人手。” 江岚站在原地,仿若未闻。 他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借着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漠然地审视着那道刚刚淡去的痕迹,仿佛那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件被待价而沽的物证。 “岚儿?” 白照夜低低唤着,雪白的发丝垂在他们腕间相似的痕迹之上,语气里带着恳求。 这一次,江岚终于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打断了她更多的话语。 “说完了?” 白照夜一滞。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深渊,瞬间吞噬了白照夜所有激烈的情绪。 “母后。”他用最标准的宫廷称谓,将彼此的距离拉开万丈,“您说了宿命、神器、天下……说了这么多,儿臣都听明白了。” “现在,该儿臣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江岚薄唇轻启,问出的却是一个与她方才所有宏大叙事都毫无关联的问题。 “我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殿内瞬间变得死寂,只剩白照夜近乎停滞的呼吸。 她望着江岚,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这个从小冰雪聪明的孩子,为何会在这关乎天下的时刻,执着于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傻岚儿。”良久,她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悲悯,“正因你是我的骨血,才要你娶她啊。” “你继承了我的秘密,就能解开血契的桎梏,甚至第一个问鼎神器……” 江岚竟也笑了。 雨声渐歇的寂静里,他一步步走近榻前,俯身时投下的阴影将白照夜完全笼罩: “所以让我认贼作父,遣我为质,十五年生死不问——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雪白的发丝,眸光深不见底:“以战神殿主、东宫储君之姿,成就您期许的……岚儿?” 白照夜虚弱地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腕间:“唯有如此,你才能斩断凡尘,淬炼心性,去驾驭那足以倾覆天下的神器。” 他缓缓直起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寸寸退去。 站定后,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手腕,如在欣赏精巧的刑具。 “您说得对。” 他嘴角微扬,颔首的弧度恭敬而疏离。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赞同。 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您成功了。” 白照夜一怔,不解地看着他:“岚儿?” “母后,”他抬眸,眸中寂灭如永夜,“您在唤谁?” 不待白照夜颤声回应,他已平静道:“宗主之位,太子之尊,您已经得到了。” “但是岚儿,十五年前就死在了北境。” 说完,他毫不迟疑地转身走向殿门。 推门踏入雨幕前,他留下最后一句,为这场十五年的等待画上终点: “所以,母后。 “别再唤那个名字。” …… 雨在他走过东宫之前,愈下愈大,渐渐地染湿了靴底。 “宗主。”朱雀使终于试探道,“皇后娘娘的懿旨……” 江岚低下头,看见朱雀使不安的神情,唇角微微扬起:“自然要如母后所愿。” “只不过,婚期要晚一些。” 。 顾清澄策马奔向阳城城门时,天地间正倾泻着同样的暴雨。 临行前,她特意绕道去了一趟阳城客栈,昏黄油灯下,那个胖胖的身影依旧在柜台后忙碌着。 秦酒早已卸下了所有的身份与职责,彻底融入了这座边城。 看着昔日故人行完三叩九拜之礼,顾清澄只和他反复确认了一个信息—— 最后一次和江岚的联络,停留在十五日之前。 公主的剑 第306节 此后她递出去的所有密信,都如石沉大海。 初夏的雨夜闷热,蓑衣上的雨滴渐渐凝成细流,顾清澄抬眼,望着漆黑一片的边境,沉默不语。 手上是顾明泽批给她接管安西军的任职书,真正接管这军队仍需时日,而顾明泽却期望她尽快将镇北王的罪证呈到御前。 如今贺珩已然离去,江岚亦杳无音信,三千影卫留给了艳书,安西军中能听她号令的,不过第九营陈辞等寥寥数人。 若此刻便掀开镇北王的罪状,无异于以卵击石,涪州必将化作修罗战场。 想要真正和镇北王抗衡,她手中尚缺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顾清澄猛地一勒缰绳,调转赤练的马头,决意不再等待。 剑,从来不是等来的,是夺来的。 她要连夜奔赴百里外的安西军总营,用最雷霆的手段,去接管她应有的兵权。 赤练长嘶一声,踏起漫天雨水,向着阳城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在滂沱大雨之下,当阳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她却陡然勒马。 赤练不安地刨着前蹄,停在了雨幕之中。 夜色里,城门洞开,没有百姓,也没有卫兵。 门内,却有一道钢铁的壁垒,横亘在出城的必经之路上。 三百名兵士,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就那样静静地在雨幕之中,纹丝不动。 雨水冲刷着她们的面庞,却冲不散眼中刀锋般的锐气。 为首的,正是杜盼。 她看到顾清澄的身影,未如从前般雀跃呼唤“顾姐姐”,却是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之上! “平阳军前锋营校尉,杜盼,向侯君述职!” 她的声音明亮如刀,撕裂了雨幕。 “前锋营应到五百人,实到五百人!斥候百名已潜入阳城各要道,辎重营百名已接管林氏商路粮械,随时可调! “末将亲领前锋营三百人,在此拱卫阳城,恭候侯君!” “轰——” 话音放落,她身后三百甲士齐齐跪地,铁甲与地面相撞,闷响竟压过漫天风雨。 顾清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杜盼抬起头,迎着雨幕看向她,那双曾经懵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锋锐的战意。 “我营,已完成战备!” “前锋营三百亲兵,誓死追随侯君!” -----------------------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旅游回来了![墨镜] 第173章 败将(五) “何为不得已?”…… 五月夏, 青城侯顾清澄拜安西节度使,持节都督涪州各军事,一时权倾西陲, 风头无两。 然履新之初, 青城侯仅携三百亲兵入主安西军大营, 旋即以雷霆手段整肃军纪, 连斩校尉三员, 皆镇北王旧部。 虽以铁血手腕暂压军中异议,然四万安西军汹汹不服, 军心鼓噪,更兼各方细作暗中煽风点火, 致使营中暗流愈涌,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这位空降主帅尚未立稳脚跟, 便已陷入山雨欲来。 值此之际,朝野明眼人皆洞若观火——这位扶摇而上的青城侯, 实乃当今陛下揠苗助长的一柄快刀,意在西北边陲,为掣肘镇北王而设。 谈及揠苗助长, 朝中老臣虽三缄其口, 私下却无不摇头:此女一无显赫家世、二无朝堂根基,唯一能依靠的亲信, 便是手中那支仓促组建的平阳军,区区草莽之师, 何足道哉? “侯君。” 杜盼站在顾清澄身侧,看着帐外熊熊的烈日,以及校场上零零散散的士兵,眉头紧锁:“整训月余, 这些军士依旧懒散,末将派去的督军,反倒被他们戏耍。” 身畔人没有立即回应。 顾清澄只是低眉看着桌上的信笺,语气淡然而随意:“听说,他们还给督军起了诨名?” “是。”杜盼声音放得极轻,“这些人皆是兵油子,瞧不起我们新建的平阳军,更看不起我们……连同您……说皆是女子之身。” “什么诨名?” “绣花枕头。”杜盼沉声应道,“可要末将去找到带头人,军法处置?” 顾清澄将手中信笺递给杜盼,轻描淡写道:“涪州如今兴蚕桑,这绣花二字,怎么能算得上诨名?” 杜盼拧着眉头,难以释怀,直到目光扫过信笺,神情骤然一凛:“这是……圣谕!?” 顾清澄颔首。 她与顾明泽的三月之约已到尾声,顾明泽催促渐急,要她务必挑起镇北王的事端。如今在外的风声、朝中流言蜚语,无不是敲打之意。 “按照先前约定的去办。”顾清澄轻声嘱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侯君。”杜盼犹豫了片刻,补充道,“可安西军如今……” “无妨。”顾清澄看着烈日下的兵卒,“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处境的糊涂人罢了。” …… 六月中,涪州大地忽起歌谣。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大街小巷蹦蹦跳跳,歌声自茂县始,过阳城,穿云安,终至临川城,满城稚童老妪,皆传唱着新词: “茂县定远军,三百二十七。 “本该沙场死,何故困山林?” 又云: “茂县山中有宝藏,宝藏背后有虎狼。 “一个铜板一条命,定远冤魂聚成矿!” 最是诛心处,当数末句: “宁作无头鬼,不效贺家军!” …… 这歌谣来得没头没尾,可没过几日,有人误入茂县深山,落入废墟深处,竟误打误撞,在在山下挖出了森森白骨! 消息不胫而走,茂县的百姓闻讯,连夜举着火把奔至深山,通宵挖了四五夜,终于在山底挖出了大量的尸骨、被烧毁的随身之物……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山底那些栓人的铁链、和来不及销毁的铁镐…… 而据茂县人说,那领头的许氏在一堆焦炭之中,竟寻到了一根铜制的簪子,虽经烈火,簪上铭文依稀可辨—— “许真赠吾妻袅袅,岁岁平安。” 众人皆识得,许真正是三年前茂县征入定远军的三百二十七名子弟之一。 人数、姓名、铜矿,与坊间传唱的歌谣竟分毫不差。 猜想与实证严丝合缝,这一刻,茂县犹如飓风之眼,恐慌瞬息自茂县席卷了整个涪州—— 若山中铜矿确为镇北王私采…… 若阵亡将士竟沦为矿奴…… 若那“一个铜板一条命”并非虚言…… 那么——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一骑绝尘,自安西军营而出,有如流星之利箭,直指皇城。 这一箭,刺碎了边境维持的最后一丝体面。 青城侯顾清澄上书,参镇北王贺千山死罪二十一条,字字诛心: “镇北王贺千山私采铜矿以铸兵甲,蓄死士而谋不轨,通敌国以乱边疆,贿百官而蔽圣听…… “茂县三百二十七条冤魂,未死于卫国之疆场,反葬身于贺贼之矿洞,沦为其鱼肉。今遗骸见日,我茂县父老恸哭于野,但求生啖贼肉,以祭冤魂!” 除却奏书,一并送来的,更有私设铜矿往来书信,私矿账目、官员名录、分赃明细……桩桩件件,皆是要命的证据。所涉百官者众,满朝哗然,人人自危,衮衮诸公无不胆战—— 这小小女子!竟敢,怎敢,将这讳莫如深的隐秘,捅到这青天白日之下! 一时间,针对青城侯的弹劾有如雪片般飞向禁中,矛头有三,一指其舒羽的身世,二指其曾通敌的嫌疑,三指其曾手刃涪州司马郑彦。 然而,半月有余,这纷飞如雪的奏章,竟未动摇当今圣上对这青城侯的信任分毫。 就连辅佐两朝的左相尹明石也没有参透圣意,生性多疑的圣上,为何弃肖威、陆征等老将不用,偏生扶持这孤女侯君?难道他真的相信,凭顾清澄一介女流,能镇住安西虎狼之师,抗衡根基深厚的镇北王? 而此时此刻,顾明泽站在昔日冷宫的门外,思绪浮浮沉沉。 破败的宫门掩不住曾经郁郁葱葱的草木,那个日日夜夜练剑的少女,每次看到他来时,便会放下手中剑,提起裙裾,唤他一声:“阿兄。” 往事如烟。 如今宫墙已然凋敝,沉积的灰尘已然昭示着,这方曾庇佑他们相依岁月的冷宫,终究是再回不去了。 今日,他站在此处,心中默念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舒羽。舒羽。 涪州的暗探已然查明,当初镇北王在阳城的动作,便是针对舒羽其人,而这所谓的舒羽,便是如今他一手扶持的青城侯,顾清澄。 于是过往的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那个在天令书院夺下魁首,被用他朱笔圈出姓名的女状元,舒羽,果真是她。 可她为什么没死?又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变成了舒羽? 那舒羽传言中经脉寸断,如何是她横空出世时力压群雄的模样?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死,那他以为她死后走的每一步,岂不是…… 都落在她眼中? 顾明泽凝望着曾经少女磨剑的台阶,心底忽地泛起一股没由来的寒意—— 这桩桩件件,千头万绪,似乎总让他觉得,他漏掉了什么关键的消息。 或许,有的路,他一开始就走错了。 公主的剑 第307节 “陛下。” 奉春小跑送来急报,这几日,除却边境的讯息,顾明泽日日夜夜派人详查的,便是那舒羽的来龙去脉。 在奉春的注视下,顾明泽站在门前,展开了那张急报。 其上,只有两条信息。 之一,舒羽是第一楼谢问樵的弟子。 之二,舒羽的面容,曾与打入浊水庭的一名罪奴极为相似。 浊水庭…… 分明是烈日高照,顾明泽却忽地觉察到,有一丝寒意,自纸页传递到指尖,让他的灵魂不住地战栗起来。 “陛下?” 奉春看着顾明泽紧紧抿着的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顾明泽阖上眼帘,再睁眼时,那密信已然在手中碾成碎屑:“去,替朕将第一楼诸长老请回书院。” 待到奉春领命离去,顾明泽才注意到,那些纸屑被他不经意地嵌入掌中,被冷汗浸透,甩不开,拂不去。 一股无名火起,他蓦地抬腿,一脚踹在了冷宫门上。 “轰——” 木门应声倒下,门内却传来一声轻颤的: “……阿兄?” 这一声阿兄,几乎要将他的三魂七魄从躯壳中生生扯出。 顾明泽身子猛地一惊,仓皇向后退了两步,却看见冷宫里走出一个少女,穿着朴素的宫裙,正侧过半张脸看他。 刺目逆光处,那面容看不分明,可那身段、角度…… 像她。 太像她了…… 分明就是她! “阿兄在呢。” 顾明泽惊惶至极,扶住身后的石坛稳住身形,轰鸣心跳中,竟下意识地应着—— 那是他曾千千万万次回应她的声音。 而话一出口,他骤然惊醒。 那少女终于再转了身形,款款向他走来。 被光下藏起的那张脸上,分明带着一顶金丝面具,其上南海珠微微摇曳着,光泽并不夺目,却过分地温柔,平和。 不知为何…… 令他遍体生寒。 “你如何在此处。” 顾明泽睨着因他方才的回应而受宠若惊的琳琅,声线已恢复帝王特有的冷冽。 琳琅不解这转瞬即逝的温柔,只能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那明黄袍角: “臣妹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面见皇兄。已自请入冷宫月余…… “恳请皇兄……开恩。” 顾明泽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烦闷:“谁让你来的?” 琳琅抬眸,眼中满是泪花:“昔日都来得,为何如今臣妹来不得?” “你说谁都来得?”顾明泽终于被惹怒,俯首捏起她的下颌,语气里带着燥意,“说清楚,还有谁?” 琳琅的发钗轻颤着,几乎要被顾明泽的铁钳夺去呼吸,她泪眼婆娑地摇着头:“……没有,没有了。 “是琳琅、僭越了……” 见顾明泽钳制着她的手微微松开,琳琅颤声解释:“琳琅此来自苦,只因……见不到皇兄,才斗胆来此处守候。” 顾明泽抿唇不言,自茂县民变一事之后,他心中烦闷,边境事务冗杂,确实有意避而不见琳琅。 ——却不想,她竟寻到了这里。 这座冷宫,这座承载着年少时所有不堪与温情的废墟,她太明白,明白他终会在无人时回到此处,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见帝王不言,琳琅竟偏头躲开了顾明泽钳制的手,以最卑微的宫女姿态叩首至尘土之间: “只求皇兄垂怜…… “不要舍弃琳琅。 “不要丢下琳琅。” 那有些粗大的指节嵌进泥地里,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琳琅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常伴皇兄身侧。” 顾明泽闻言,眉心微动,垂眼向她看去。 只见那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袍角,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琳琅此番……不愿和亲!” 。 边境水草丰茂,贺千山身披铁甲,静立远眺。远处牛羊成群,他的目光却深沉如渊。 他的身侧,站着一位黑衣的少年,乌发被玉冠高高束起,一杆银枪斜握在手,腰间白玉小虎在朔风中轻轻晃动,映着塞外天光。 “如意,你在京中伴驾多年。”贺千山微微侧首,笑意浅淡,“不如与为父说说,此番和亲,你有何见解?” 贺珩躬身行礼:“儿子愚钝,实在不解。明明我军大胜,为何反要送公主和亲?” 贺千山略一颔首:“若今日由你主和,当以何理由执意遣嫁公主??” 贺珩沉吟片刻,答道:“儿子以为,是’不得已‘。” “哦?”贺千山目光一凝,“何为不得已?” “事出反常,必有其因。或许是陛下难处,又或这公主身上......藏着非送不可的隐秘。” 贺千山眉峰一挑,尚未开口,却见贺珩挠头道:“说到这个,儿子倒想起一桩事来。” “讲。” “公主及笄大典那日,我隐约听陛下提及,说什么’昊天遗孤‘……”少年抬眼,目光灼灼,“父亲,这昊天遗孤,究竟是何来历?” 第174章 败将(六) “你是没长脑子吗?”…… 风乍起, 将贺珩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地送入了贺千山耳中。 只这一句,却似扰动了无端的波澜,贺千山骤然动了—— 下一刻, 那柄贺氏祖传的破雪枪, 被他一把握在了掌中。 “如意。”贺千山反手横枪于背, “让为父看看, 你的枪法可有长进!” 贺珩心头一凛, 不敢迟疑,身形一转, 手中长枪已然破风而出。 两人于塞外天光之下,一招一式, 枪影纵横间,竟能堪堪有个来回。 两杆长枪交错, 贺千山手腕震,破雪枪如游龙般一挑, 竟稳稳地抵在了贺珩颈间:“不错。” 他淡淡道:“枪法比当年强了不少。” “父亲……”贺珩屏息,垂眼看着颈上的寒芒。 朔风掠过草场,掀起父子二人的衣袍, 贺千山神色未改, 唯独手中长枪又递进半分:“为父再问一次。”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缓:“你与青城侯,究竟如何?” 贺珩呼吸微滞, 终是沉声答道:“崔参军可为见证,儿子已与她……恩断义绝。” 贺千山微微转动枪尖, 颔首道:“断了就好。” “如今朝堂上她掀起的风浪,你可看清了。” 贺珩喉结滚动,应道:“是,此女猖狂, 竟敢罗织父亲二十一条大罪。” “哦?”贺千山忽地话锋一转,斜眼睨着他,“那我儿以为,这罪是真是假?” 贺珩一怔,却撞上父亲那双鹰目,那目光如刀锋,竟要将他层层剥开。 “儿子以为,”贺珩顿了顿,压平声音道,“父亲保家卫国,何罪之有?” 贺千山看着他转瞬而逝的迟疑,反手将枪一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草场上的牛羊都抬头张望。 “父亲。”贺珩收枪静立。 “如意有烦恼了。”贺千山笑意更甚,却变回了慈父的模样,一把揽过儿子的肩,戴着甲胄的臂膀指向前方:“瞧见那些新铸的兵器没有?” 他臂展如翼,将定远军绵延的营帐、膘肥体壮的骏马、满仓的粮草一一指点过去:“这些、这些,还有哪些…… “都是我定远军的根基。” 贺珩的目光掠过天光下的定远军营,苍茫草地之上,千万兵卒纵横其间,训练有素,手上兵刃闪着寒光,看着这铺展如画的壮观军营,他心中也生起了几分波澜来。 “如意觉得,养这样一支大军,需耗费多少白银?”贺千山在他身后淡声问道。 贺珩握着枪,没有说话。 “指望京师拨的饷银、粮草?”贺千山轻笑一声,“去年秋天,那粮草丢在了兖州,如意该不会忘了吧?” “儿子记得,可这方圆百里,皆是父亲所辖之游牧区……”贺珩出声打断。 “晚些,让崔邵带你去牧区走一趟,”贺千山不以为然,“去看看边民是如何过活的,若为父当真横征暴敛,这些牧民,还活得下去么?” 贺珩冷声:“所以……” “所以青城侯那些奏本,不值一提。”贺千山拍了拍他的肩,“战事当前,总要有人流血牺牲。” 公主的剑 第308节 他坦诚至极地承认着:“与其苦等朝廷那点粮饷,或是榨干这些边民,不如让更有价值的东西去牺牲。” “女人也好,铜矿也罢。”贺千山目光坦荡如北地荒原,“要用尽一切手段,让定远军的旗号在北境飘扬,北霖的百姓,就还有太平日子。” 贺珩听着,并未言语,只是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良久才沉声问:“那父亲打算如何做?” 贺千山望向苍茫边境,声音平静至极:“定远军的儿郎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如今一纸和约就想抹平这一切,置我定远军千万儿郎亡魂于何地?” 他缓缓抬眼,看向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笑道:“仗必须继续打。 “和亲之事,绝无可能。” 见贺珩始终沉默,他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如意心中有顾虑?” 顿了顿,语气转淡:“为父行事,你自然可以不认同,亦可不参与。” “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声音陡然转冷,斜睨着他,“不许再任意妄为,擅自离开。” 贺珩敛去眼底的波澜,垂首:“儿子明白。” “那好。”贺千山将破雪枪随手放回架上,走入帐内,“你随我来。” 。 安西军大营的暑气,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烤化。 帐内的气氛比烈日更加焦灼,帐内,杜盼刚呈报完平阳军征兵不利、安西军督战受挫的情况,沉闷的空气比帐外更加令人窒息。 顾清澄独自立于军事舆图前,手中的圣谕如火炭般灼烧着她,也催促着她。 这凭空抓起的兵权,对她这样毫无根基的人来说,既是机会,更是烫手的烙铁。但即便是灼伤血肉,遍体鳞伤,她也要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她在等。 等镇北王的回应。 一个真正的枭雄,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隐忍,要么……便是雷霆一击。 她没有等太久。 急报,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以一种最蛮横的方式,砸在了她的帐中。 “报——!八百里加急!”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嘶吼道:“侯君!我军……辎重营全军覆没!粮草、粮草尽数焚毁!” “胡说!”帐外闻声赶来的第九营陈辞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眼下两国已无战事,谁人敢绕过定远军,犯我安西军大营?” “千真万确!”斥候泣血道,“昨夜大火冲天,兄弟们拼死救火时,敌军趁机突袭……!” 几名副将厉声喝问:“到底是何方的敌寇!” 斥候以头抢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令牌:“这是他们撤退时留下的……是南靖、南靖的余孽!” 满帐死寂,唯有顾清澄凝视着那枚令牌,沉默不语。 就在帅帐被一股压抑到极致时,帐外,三通急促的战鼓声,如三道惊雷,骤然敲响! 那不是操练的鼓点,而是狼烟燃起的信号! “怎么回事?!”陈辞等人脸色大变,冲出帅帐。 顾清澄紧随其后,她抬眼望向边境的方向,只见远方的天际,三道狼烟直冲云霄,染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定远军的烽火台。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另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地冲入大营: “报——!侯君!镇北王……镇北王他……他向南靖开战了!” “什么?!”满帐将领如遭雷击。 那斥候急声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定远军主力,以’南靖背信弃义,袭我内境‘为由,突袭了议和交接的长虞关!” 陈辞和几名将领的脸上,血色尽褪,擅自攻击邦交国,这与谋反何异?! “可是因这令牌而起?”唯有顾清澄声音平静,颔首让陈辞送了过去。 “……是。”斥候重重叩首,“镇、镇北王还发布了讨伐的檄文。” “什么檄文?”一名副将嘶吼道,“未奉诏命擅自兴兵,他这是要陷我安西军于不义!” “檄、檄文上说……我们安西军有南靖的奸细,是他与青城侯您里应外合,主动给出舆图,引南靖军入境!” “还说什么?”顾清澄淡声问道。 “他说此举是清、清君侧!他说侯君您,非但私通南靖皇子江步月,还陷害忠良,致使南靖犯边……” 霎时间,帐内所有的安西军将领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了那位始终从容的青城侯。 顾清澄却避开了他们的目光,抬眸看向了远方燃起的狼烟:“诸位以为呢?” 安西军诸将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言。 这几日针对镇北王的风波骤然而起,而他们没想到,这位枭雄的反击竟如此暴烈迅疾—— 作为距离边境最近的驻军,若是追随镇北王出兵讨伐南靖,那就是坐实了无诏兴兵之举,与谋逆无异。 可若听信镇北王之言,反戈青城侯……诸将更是心如明镜,虽说他们不服眼前这位女侯君,但人人皆知,青城侯在涪州已然起势,更有皇命在身,他们本就是涪州的驻军,若倒戈相向,不啻于自断根基。 “事发突然,此去皇城报信,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仍需两日来回。”顾清澄持节拾级而下,向着狼烟的方向走去。 “战事瞬息万变,赌不得,更等不得,一步错则满盘皆输。”她回过头,看着集结而来的安西军诸将,“届时,不仅是我,整个安西军都将万劫不复。” 她回头站定,目光扫过诸将的面庞,静待回应。 “祸端皆因你而起!”一红脸将领恨恨道,“若非你挑起事端,激怒镇北王,今日又何至于此?” “张将军也是涪州子弟,”顾清澄目光沉沉,“若你亲眼目睹父老被活埋矿洞,可会袖手旁观?” 那将领顿时语塞。此时一名瘦高副将按剑而出:“空口无凭!谁能证明那些所谓证据不是伪造?镇北王檄文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是。”顾清澄嘴角含笑,“方才你们也听到了,若我通敌,则安西军中的内应绝不止我一人。” “我初来乍到,想要接应南靖敌寇,必然需要内应。” 她缓步踱至诸将面前:“请问诸位,谁是我的内应?” “是你?”眸光如电扫过众人,“还是你?” 瘦高副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听有人质疑道:“你一介女流之辈,带过兵吗?就凭你手下那些平阳军的绣花枕头,也配号令我安西四万雄师?” 顾清澄眉头轻蹙,直截了当道:“你是没长脑子吗?” 那将领万没料到,这位青城侯竟口出如此粗鄙之言,一时语塞:“你……” “陛下命我持节都督涪州各军事,”顾清澄倦怠道,“名正言顺,你若不服,是缺了脑子,还是……在质疑圣谕?” “强词夺理!”那将领强硬道,“你明知我等并非此意,你空降至此,我安西军上下,凭什么听你号令?!” 顾清澄淡声回应:“过往诸位懈怠军务,本侯既往不咎。” “如今东窗事发,还要逞孩童意气?”她冷笑一声,“是要自作主张,还是另起炉灶?” “安西军是涪州的驻军。”她一字一顿,“诸君莫非忘了?” “敌寇流窜,事态紧急,尔等还要抗命到几时?” 她没有再给诸将回应的机会:“既然有人装聋作哑,那本侯便把话挑明。 “自本侯踏入军营那刻起,诸位的项上人头,身家性命,早已与涪州、与本侯绑死在了一处!” “听令而行,尚是忠君之臣。抗命不从,是乱臣贼子。这道理还需本侯来教你们? 见诸将沉默不言,她回头望着远处的狼烟:“按本侯军令行事,纵使天塌下来,自有本侯担着!” 一席话如冷水泼面,将诸将的混沌泼得一干二净。 直到这时,他们才陡然警醒,在涪州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无论他们怎么说、怎么做,安西军的命运早就和这位青城侯绑定在了一起。 反抗也好,挑衅也罢,先前的阴奉阳违,不过是太平岁月里的儿戏。 可一旦战事骤起,即便他们袖手旁观,也注定要被烙上青城侯的印记。 “若有不服者,”顾清澄垂眸轻语,“想要按军中规矩比试一番也无妨。” “只是,”她冷眼睨着众人,“值此狼烟骤起之际,还有心思比武……” 话音微顿,“传出去,怕是要沦为笑柄。” 第175章 败将(七) 这盘天下棋局,有人坐高台……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无人作声, 这些在风浪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将,哪个不是心明眼亮? 眼下危急存亡之际, 除了俯首听命于眼前的侯君, 哪还有第二条生路? 不多时, 陈辞率先抱拳出列:“末将斗胆, 请侯君示下—— “安西军该当如何!” 帐外朔风卷过, 远处的狼烟明灭不定。 苍冷天幕下,顾清澄回眸, 目光环顾众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诸将心头一震, 忽地齐齐单膝跪地:“请侯君示下!” 顾清澄低眉俯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今日既正式接掌安西军。这外面的流言,诸君的考量, 本侯都心知肚明。 “本侯不喜勉强,也不苛求。愿意效命的留下,心有疑虑的——” 她顿了顿, 语气平淡: “此刻离去, 本侯绝不追究。” 此言一出,着实出乎了诸将的意料, 有人曾想过,此刻别无他选, 暂且硬着头皮隐忍,待风头过去再过打算,却不想她竟主动给了退路。 “离去者,体恤照发, 田产如旧,家中女子可入我女学就读。”她话音渐冷,“唯有一点。” “须从此除去安西军籍,以免他日事发,徒受牵连之祸。” 见诸将再度垂首犹豫,顾清澄轻笑抬眸望向天际:“这狼烟燃尽之际,便是去留决定之时。” 公主的剑 第309节 “那时留下的,便是同赴血战的袍泽了。” “此、此话当真?”那红脸将领犹豫着问道。 “事急从权。”顾清澄语气极淡,“杜盼,取他的名册来。” 待到那将领的名号被墨笔抹去,名牌交还时,那红脸汉子才一步一回头地向安西军营外走去。 见状,陆续又有三五人出列,甲叶碰撞声、马蹄声、低声嘱咐声混作一团,有人带着亲信部下,有人交还了战马。待到尘埃落定时,原先的二十余名将领只剩十人有余,队伍空了小半。 最后一缕狼烟消失在天际时,顾清澄转身回到帅帐坐定。 这一次,以杜盼为首的平阳军校尉与安西军诸将并列帐中,再无一人有犹疑之色。 顾清澄命人取来舆图,朗声道:“今日变故,外界喧嚣难免扰人耳目。” “然则我安西军、平阳军不站队,只尽分内之责。”她反手拔剑,剑尖指向涪州边界,“南靖余孽欲绕过定远军,偷袭我安西军营,唯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从边境取道长虞关野道,穿青峰山密林”她顿了顿,“但此路前有定远军铁壁,后有密林凶险。若是烧营偷袭,则要带着火器的大队人马无声穿过。” “除非南靖人会飞天遁地。”陈辞下意识接道。 顾清澄点点头,剑尖向后移了三寸:“那便只有此路。” 剑锋在边境与涪州的必经之道上反复轻描着。 杜盼倒吸一口气:“侯君的意思是……” “我朝历来主张止戈为武。”顾清澄颔首,“可若边境太平,镇北王这柄利剑便再无用武之处。” “唯有南靖人主动生事。”陈辞思忖道,“在战事用人之际,侯君先前的那些弹劾,自然要往后排了。” “可南靖人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杜盼不由接道,“他们不是正等着迎娶公主吗?” 不待顾清澄挑明,陈辞便恍然大悟,“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迎娶公主!” “可这条路,”他凝视着顾清澄剑尖落下的位置,“并未经过边境……” 帐内骤然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未及的路线,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众人心头盘旋—— 莫非镇北王为求师出有名,竟要…… 顾清澄剑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叩,清响声惊醒了众人的沉思:“所以,先从这里入手。” “定远军在边境御敌,我们在涪州剿灭南靖余孽,殊途同归。” 诸将抱拳领命,这确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损失最小之策,只是—— 陈辞出列抱拳:“只是安西军的粮草。” 他的喉结滚动着,“若不能及时补给,恐生变故。” 话一说完,他便低下眼睛,不敢直视顾清澄,其余安西军诸将亦不敢直言,先前冷眼相待的傲气,此刻全化作了难掩的窘迫。 帐内寂静中,顾清澄轻笑道:“巧了。” “杜盼,本侯记得,平阳军虽未满员,却在阳城多备了三月粮草?” 陈辞等人蓦地抬眸,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平阳军的粮草?那可是建军之本! 按常理,历来都是各军自给自足,若遇短缺,只能等朝廷调拨。更何况青城侯不过是暂领军权,如今看来,却要将嫡系的命脉匀给他们? 阳城距此不过几日行程,陈辞等将领人看着她,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的将士不必饿着肚子打仗,意味着不必再担惊受怕地苦等。 直到这时,他们才见青城侯按剑而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如此,诸君可还有后顾之忧?” 下一刻,帐中铁甲碰撞声响起,安西军诸将皆单膝行跪地: “安西军——叩谢侯君!” 这一拜,拜得心甘情愿。 顾清澄俯身虚抬,面上云淡风轻,但她心中明白,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迈出了收服安西军的第一步。 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将,骨子里都刻着桀骜二字,想要他们彻底归心,唯有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来证明,跟着她青城侯,才是安西军最好的出路。 念及此,她将剑锋指向舆图各处。 “陈辞率本部扼守青峰山隘口。 “陆奔带轻骑巡弋白水河畔。” 剑尖每点一处,便是一支劲旅应声而动。安西诸将的名号在她口中接连报出,那些曾经对她横眉冷对的面孔,此刻都凝神静候调遣。 最后一道剑光停在阳城方向:“杜盼领平阳军先锋营,郁征率安西军第七营,持本侯手信,赴阳城运送粮草。” 她指尖轻点剑柄:“七日内,我要看到粮车进营。” “末将领命!” 一阵狂风吹开帐帘,刺目的日光斜射而入,将顾清澄的身影拉长投在舆图上,明明灭灭,将整个涪州大地笼罩其中。 “侯君。”陈辞离去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边境的狼烟。”他顿了顿,“当真不驰援?” 顾清澄抬眼:“镇北王出兵,其一名曰御外敌,我等在境内剿灭余孽,殊途同归。” “其二名曰清君侧。”她唇角微扬,“难道——要本侯送死不成?” 陈辞微微动容,旋即了然一笑,抱拳退出大帐。 顾清澄此刻才在帐中独自坐下,复盘起当前的局势。 表面上看,镇北王以“南靖背信弃义”为名,悍然开战,是为国除患,师出有名。 但她心下清楚,这不过是一出声东击西的戏码。涪州境内所谓的“南靖余孽”,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埋下的幌子,日后若需发难,这便是最好的借口。 ——他在试探。 他要看看,她这颗被皇帝安插在边境的钉子,到底够不够硬。 若涪州守得固若金汤,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收兵,保全实力;可若涪州不堪一击…… 顾清澄眸光一沉。 定远军的铁骑,便会毫不犹豫地踏平这里,将平叛的功劳,变成他开疆拓土的资本,甚至直逼望川江畔,剑指北霖腹地! 而远在京城的顾明泽呢? 他看似不遗余力地捧她,可真正允她调用的,不过是涪州境内的地方兵力。 若她胜了,是皇恩浩荡用人有方;败了,朝廷主力尚在,随时可以力挽狂澜。 届时,他不仅能借她之手试探镇北王虚实,更能名正言顺地以平叛之名,行削藩之实。 归根到底,她和涪州,已然被放在了棋盘上过河卒的位置,既是皇帝用来试探镇北王野心的缓冲地带,也是镇北王用来挑战皇权的第一块祭品。 她凝视着案上的舆图,剑光流转在指尖,却轻笑了一声—— 这过河卒的位置,偏是她她一子一子,亲手搏来的。 剑光映出她冷冽的眉眼,而那双眼中,藏着比剑锋更锐利的锋芒。 四万安西军已入她彀中,但这远远不够。 就像镇北王从未将她当成过对手一般,她的野心,也从未囿于这涪州一隅。 安西军她要,定远军,她也要。 既然要争,那便争个彻底,这盘天下棋局,有人坐高台当棋手,也要有人做卒子渡河。 可待杀过楚河汉界,谁言卒子不可将军? …… 眼下,她已借剿杀余孽之名,将安西军分驻涪州各处。镇北王何时发难、从何处下手,尚不可知,但她必须步步为营,确保万无一失。 唯有一处,她轻揉着眉心—— 安西军的粮草已然殆尽,即便是倾阳城、临川之力,要供养这四万大军,也不过勉强支撑月余。 帐外阳光正好,偶尔传来蝉鸣。 顾清澄掀开帅帐,策马向城间走去,但见麦浪滚滚,桑阴满地,百姓昼出耘田夜绩麻。 她轻轻呼了口气。 这样好的夏日,但愿能长长久久地守住才好。 。 三日后。 战报如雪片,一日三惊,尽数飞入安西军帅帐。 镇北王贺千山的耐心,显然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少。他一面紧盯边境南靖军,一面竟以“南靖余孽勾结涪州驻军叛乱”为由,悍然派出定远军先锋侵入涪州! 其势如风,其烈如火。 安西军初战不利,节节败退,一日之内防线被压缩近百里。营中人心惶惶,皆言青城侯托大,必败无疑。 帅帐之中,顾清澄却纷至沓来的败报置若罔闻,只在舆图前,落下一枚又一枚黑子。 直到第三日黄昏。 当定远军先锋军长驱直入,以为胜券在握,越过青峰山峡谷之际—— 顾清澄落下了最后一枚棋子。 “收网。” 一声令下,早已埋伏于峡谷两侧的平阳军与安西军主力齐出! 滚石断道,箭雨蔽天,近万定远军精锐如瓮中之鳖,被死死锁在狭长谷地。 这,才是她精心铺就的杀局。 正因镇北王从未与她交手,更未将她放在眼里,才给了她示敌以弱的机会,以退为进,步步为营,终以最小代价换得最大胜果。 公主的剑 第310节 此一役,自黄昏战至黎明,血流成河。 天亮之时,战局已定,定远军副将当场斩首两员,缴获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当捷报传回大营,安西军上下凝望着帅帐里那袭身披薄甲的身影,无不心潮澎湃,肃然起敬。 这一战,青城侯以少胜多,虽未伤及镇北王根本,却以最小代价挫其锐气,战果累累。 自此,安西军上下军心坚如磐石,再无半分动摇。 然而,直到这一刻,顾清澄看着桌案上密密麻麻的战报,才明白这场胜利已经撕去了所有伪装软弱的面纱。 真正的较量,终于要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日拱一卒,终于给我写到这儿了……[摊手] 我真没招了,我才刚回来,这周怎么又给我发配2万字大毒榜[爆哭][爆哭][爆哭] 第176章 败将(八) “不牺牲您。”…… “根本就没有南靖余孽!”陈辞恨恨地一拳敲在桌案上, “那定远军胡搅蛮缠,简直将我们当孙子打!” 自从青峰山隘一战后,显而易见, 定远军立刻换了主将, 一改分支迂回的策略, 竟直接正面硬钢, 平推而上。 这支常驻边境的精锐之师, 其粮饷装备远非州府驻军可比,更兼有顶尖将领坐镇, 甚至传闻第一楼的高人常驻指点。 正面对上如此强敌,安西军在战力与战术上, 皆被碾压得喘不过气来。 顾清澄背对着他,只抬眼看着舆图:“主力现在何处了?” “回侯君, 已过青峰山,距我大营只逾百里。”陈辞铮然下跪, “末将四日前便已派人去陵州、兖州、幽州请求援兵,想来这几日便到!” 他说着,语气里有强撑着的振奋。 顾清澄没回头, 平静道:“传我令下去, 即刻拔营,分股进山。” “杜盼, 让驻守阳城的平阳军精锐立即行动,分批混入安西军, 按流萤阵分批部署,务必保存主力。” “侯君?”陈辞一怔,忍不住追问,“咱们不等援军了吗?” 顾清澄没有正面回答, 只继续和杜盼安排着:“楚小小她们撤离前,须妥善安置百姓和学生。各县开仓放粮,我私库中除必要存粮外,尽数分给百姓。 “切记,非不得已不得践踏农田,尤其是这一季的蚕桑……” 她顿了顿:“涪州百姓已错过春耕,若战事延续至秋,便是断了他们整年的活路。” 最后,顾清澄声音极轻:“还有,让艳书不要等我,速速离开涪州。” 杜盼心头剧震,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陈辞听着她事无巨细的安排,心中敬佩更甚,却始终未得答复。 于是他再问了一遍:“您当真不等援军吗?” 顾清澄沉默了一息,清声道:“本侯亲自等。” 陈辞心下石头落定,脸上浮现振奋之色:“末将遵命!” 待到众人散去,顾清澄终于从舆图前缓缓转身。 若有人细看,定会惊觉那双往日清亮如墨的眸子,此刻已布满了血丝。 她终于独自坐下,闭目养神,感受着肩上的旧伤再度撕扯着。 当初江钦白那贯穿右肩的一枪太过彻底,饶是七杀剑意护体,也再不能好全。每逢心力交瘁之时,这旧伤便如附骨之疽,肆无忌惮地发作起来。 三日三夜未眠,案头舆图与军报上,处处凝结着她彻夜运筹的心血。 定远军兵甲精良,兵锋正盛,远非安西军可正面抗衡,唯有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方能保全这支军队。 援军不会来。 这个残酷的真相,她必须独自咽下。 定远军的铁蹄已愈来愈近,而最好的策略就是避其锋芒,让主力化整为零,遁入山林,用她最擅长的游击迂回之策,去拖延消耗,寻找反打之机。 而执行这个计划的前提…… 就是必须有人留下,吸引住定远军的全部注意力。 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 顾清澄缓缓睁眼。 布满血丝的眸中,疲惫未褪,却已重归清明。 她端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间滑下,让因旧伤而微颤的指尖重新稳如磐石。 她,就是那个诱饵。 。 几日后。 定远军两路告捷,不仅在南靖边境出其不意连克两城,更在涪州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州府临川。 整个六月,定远军都打着“搜寻南靖余孽”和“讨伐青贼”的旗号,所过之处城门洞开,铁蹄之下,良田尽毁,就连无辜百姓也难逃兵祸。 “他们要怎么做才肯罢休!?”阳城城门前,已经理好行囊的林艳书自马车上探出身子。 望见满目疮痍的农田,废弃的织机与枯死的桑蚕,那双漂亮的眼睛离竟怔怔落下泪来。 “家主,快走吧。”家丁在她身侧低声催促,“如今四处搜寻所谓的’南靖余孽‘,您可要早点远离这是非之地,就连青城侯也劝您早点逃难呢。” 林艳书抿住唇,别开眼睛,恨恨地将车帘放下。 车轮辘辘中,她攥着帕子的指节渐渐发白,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 另一边,临川城外,安西军大营旌旗飘扬。 亲卫军将营门守得铁桶一般,练兵场上喊杀声震天,袅袅炊烟更添几分烟火气,俨然一副兵精粮足的模样。 顾清澄独自步出帅帐,目光缓缓扫过最后仍在操练的死士,营门处最后一队巡逻的机动营,三三两两埋锅造饭的后备营士卒。 最终,她仰首望向苍穹之上那轮灼灼烈日。 七月流火,她的指尖却有些发凉。 空城计已成,主要的兵力都已转移,这看似荣盛的安西军营,不过剩她一人而已。 南靖的余孽自然是搜寻不见,而讨伐她这个带头弹劾镇北王的“青贼”,才是他们进入涪州的首要目的。 她以身为饵,营造安西军全数在营的假象,只为给主力争取绕后反击的喘息之机。 牺牲她自己,极险,损失却归到了最小。 这是她惯用的解法。 她掐算着时日,定远军兵临城下之时,当在今日午时。 日正当空,她一步步走出安西军营,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期待——不知此番率军围剿涪州的,会是何人? 或许,正是当年那个与她共赏明月之人。 而今,终究走到了兵戈相向的境地。 ……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顾清澄都没有等到定远军的铁骑。 是行军延误?还是改道他处? 生平第一次,她心中泛起失控的慌乱。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阴云吞噬时,焦灼的地平线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顾清澄猛地抬头。 这声音…… 绝非定远军的铁骑,太轻,太单薄,它只属于一个人—— 秦棋画! 她凝视着最后一抹残阳的死亡,而这逝去的阳光,也正替她护送着那个从天际线尽头独自奔来的伶仃少年。 又是从阳城跑到临川,又是那个顶着鸡窝头的小脏脸,她就那样义无反顾地向着顾清澄奔来,在最后的光明沉入黑暗前,身后的风猎猎作响。 当顾清澄的目光真正落定到她身上时,才看见少年的双脚沾满了污泥,有血色隐隐从黑泥中渗出。 这一次,秦棋画根本就没有穿那双碍事的鞋。 这也意味着,她比上次两天两夜的狂奔更快。 当她终于跑到安西军大营前时,顾清澄还未及搀扶,秦棋画已然双膝“砰”地一下,滑跪至她面前。 “侯君!”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秦棋画已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中:“平阳军斥候秦棋画,特来呈送阳城急报!” 顾清澄的心不知为何,忽地一沉:“讲。” “定远军改道阳城……于阳城逮捕了南靖余孽。” “哪来的南靖余孽?” 秦棋画颤声道:“林艳书、秦酒、张池、周浩……” 她每念一个名字,顾清澄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如何被捕的?” “不是让林艳书逃了吗?” “秦酒、周浩他们都是金盆洗手的老暗桩,怎会被抓?” 秦棋画将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林姐姐和秦酒他们,主、主动暴露的。” 这一刹那,顾清澄的呼吸忽地顿住了。 她看着最后一寸被淹没的日光,沉声问:“就凭他们几个人?怎算是火烧安西营的敌匪,定远军如何抓他们?” 公主的剑 第311节 秦棋画声音极轻:“您留给林姐姐的三千影卫……他们、本就是南靖人……” 尾音消散在初起的夜风中。 她听见了顾清澄深深吸气的声音。 “他们也是主动暴露?” “是……” 顾清澄闭了闭眼,缓缓蹲下身,捧起秦棋画埋在尘土中的脸庞,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污痕。 这一次,小家伙咬着下唇,竟没有流一滴眼泪。 “为什么。”顾清澄看着她的眼睛,问。 秦棋画的嘴唇抖动着,手指紧紧地透过薄甲扣住她的手臂,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她、她们说……” “不牺牲您。” 一片寂静。 夜风穿过两人相对的面容之间,带着军营里的铁腥气。 顾清澄捧着秦棋画脏兮兮的小脸,掌心不自觉地颤抖着收紧。 她看着秦棋画,却无法控制地垂下眼睛,嘴角压抑地扬起,摇着头,笑出了叹息般的气音。 当初在谛听初至时逞强挡在她身前的林小姐,如今看来,当了家主也无半分长进。 不仅自己往火坑里跳,还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挡在她前面。 真是笨死了。 “侯君。”秦棋画的小脸被她的掌心收得嘟起,试探地含糊着,“疼……” 顾清澄这才抬起头,却在下一瞬直接将她拦腰扛在肩上,惊得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抓住她背后的衣甲。 在这个角度,秦棋画看不见她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红痕。 “走了。” 夜色中,她的声音已恢复往日沉静。 “侯君!这不合军规!”秦棋画惊慌地踢蹬着长腿,却被她在肩上颠了颠。 “叫顾姐姐。”顾清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现在军营里,就剩我这个光杆将军了。” …… 夜色里,顾清澄对着灯火,给秦棋画的伤脚上药:“明日我让杜盼来接你。” “那你呢,顾姐姐?” 顾清澄指尖抹着药膏,心中却在默默推演着。 药膏在指尖化开,顾清澄的思绪却已飘远,定远军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南靖余孽,而是她这个青城侯。 林艳书带人这般贸然暴露,根本拦不住定远军的铁骑。 可这个道理,林艳书不会不明白。 除非…… “定远军围剿阳城的领将是谁?”顾清澄状似随意地问道。 坐着玩手指的秦棋画动作突然僵住,烛光下,小姑娘的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是……贺世子。” ----------------------- 作者有话说:礼拜天不更哈,礼拜一再更,周末愉快。 第177章 败将(完) 天纵之才,可惜了。…… 三天三夜后。 夜色深沉, 涪州外的定远军驻营,唯有偏远一处的灯火亮着。 “少帅。” 营帐的帐帘被掀开,一个身披银甲的男人探身进来。 见到他来, 左右的定远军自觉退下, 只留下帐中人与他静默相对。 林艳书安静坐在破旧的桌案前, 娴熟地撩起袖子, 为他沏了一盏茶。 “坐。” 她抬头, 看着他说。 男人摘下面甲,露出了一双桃花眼, 七分明亮,三分凉薄。 “谢过林家主。”他浅笑着就坐啜饮, 甲胄轻响,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京城子弟的纨绔贵气。 林艳书没有应, 只是抬手替他再沏一杯。 “可想好了?”男人说。 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林艳书放下茶碗,抬眼看他, 眼前人眉眼如旧,却再非故人。 “贺少帅的意思是……?” 贺珩笑着,声音依旧轻快:“艳书, 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 “我确是你们追查的南靖余孽。”林艳书垂眼, 饮了一口茶。 “如今既然已经擒获我与部众。”再抬眸时,她漂亮的眼里一片澄明, “便依律处置吧。” “焚毁的粮草,三日内必当如数奉还。” 贺珩维持着聆听的姿态, 看着她。 新煮的茶水还在炉子上微微滚动,尚未沸腾。 “艳书。”他带着熟悉的笑意,“你不必……” “若是要我的命。”林艳书却先一步开口断了他,“贺少帅拿去便是。 “只求少帅就此收兵, 放过涪州百姓。” 贺珩静默片刻,终是淡声开口:“林艳书。 “今日我来,是要放你走。” 林艳书闻言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怎么,你们不是搜捕南靖余孽么,如今抓到了却要反悔?” 贺珩低下眼,亲手替她斟了盏茶:“我已与父亲阐明实情,不日就会遣人送你们回南靖。” “阐明什么?”林艳书却蓦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为难我。”贺珩声音渐沉,“你带着他们贸然出现在定远军前,与自寻死路有何分别?” “还要我说多少遍!”林艳书声音渐扬,“本家主与那三千影卫,就是你们要的南靖余孽! “既然有了交代,就该拿我去问罪,立刻退兵!” 她说着,发上的珠翠轻轻摇曳,在贺珩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 “林艳书。”桃花眼里添了几分冷意,“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你知道带兵来阳城的是我,才敢拿往日的情分来要挟我。” 林艳书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往日情分吗? “阳城村口那日,你与我之间,不是早已形同陌路? 话音未落,她眼中火光骤起:“你若非要谈往日,我是不是还该同你算一下,当初火烧女学的旧账!” 烛光在她翦水双瞳里剧烈跳动,映照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炉上的茶壶发出了轻微的抖动,茶水即将翻滚。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不经意地别开了双眼。 再回神时,眼里已满是凉薄之色:“本帅无心与你多言,你将她请来,我有话和她说。” 林艳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以对。 那倔强的姿态,已然将方才的决绝重复了一遍。 贺珩终于低眉:“林艳书,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单凭你坐在这里自我牺牲,就足够了吧?” 见她依旧不语,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一字一句: “你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分量。” 此话一出,林艳书也笑了,却面容沉静地为自己沏了最后一盏茶:“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答应你了。” 贺珩凝视着她指尖的茶盏,声音放得温和:“只有她出面,一切才有转圜余地。” 林艳书抬眸看他,眼前的少年人早已不是昔日纯良模样,哀伤与失望渐渐爬上她的眼底。 “你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呕心沥血,夙兴夜寐,以一人之力撑起整座城池。从千夫所指到如今百姓爱戴的青城侯……哪一回,她不是独自挡在所有人前面?” “她那样好的人,”林艳书说着,字字诛心,“你要讨伐她什么?” 烛影幢幢,映出她深深的质问:“贺珩,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贺珩神色如常,对她的质问全盘接受: “林家主的意思是,不愿意?” “对,不愿意。”林艳书支颐,眼中竟现几分回忆之色,“你走之后,我本欲差人将你的院落付之一炬,是她拦了下来。” 她抬眸直视着他:“如今那院中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原样。” 公主的剑 第312节 “她待你至此,”林艳书声音微颤,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与我一道,想办法护她周全。” “周全么。”贺珩垂眼笑了,“若她知道你们如今自投罗网,命悬一线。 “你觉得,她那样好的人,是会先保自己周全,还是会不顾一切来救你?” 林艳书闻言,神色微变。 “我说过了,”贺珩看着在炉火上挣扎的沸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来,换我送你们离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回南靖的马车已备好,待她到了,你们见上一面,便即刻启程。” 茶壶发出痛苦的啸叫,沸水彻底翻涌。 “你……”林艳书声音发颤,指节握住茶盏,“你让她来?” 她眸中寒意彻骨:“你究竟做了什么?” 贺珩的眼底翻涌着暗流:“没什么,不过是放了秦棋画。 “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丫头心思单纯,”贺珩眸中带着思忖之色,“若是按照她的脚程来算,想来清澄已经在来的路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林艳书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她眼中似有万箭齐发,恨不能将眼前人刺个对穿。 “少帅!” 帐外的兵卒掀帘而入,寒芒骤然刺目。 贺珩背对着他们,微微抬手:“退下。” 待帐内重归寂静,他才慢慢转过脸来,指腹轻抚过火辣的面颊,眼底竟浮现出几分酣畅的快意。 “艳书,”他勾起唇角,露出两颗虎牙,“茶水开了。” 。 不过数日,涪州城内便传遍阳城余孽尽数伏诛的消息。 然定远军非但未撤,反似火上浇油,兵锋直指“讨伐青贼”,浩浩荡荡向临川大营挺进。 所幸涪州百姓似已放弃抵抗。城门处仅余零星安西军、平阳军驻守,定远军所至之处,城门大开,百姓皆闭户不出,守着粮米藏于家中,长街空荡,唯余铁蹄声声。 更蹊跷的是,毗邻的陵州、邢州等驻军竟纷纷按兵不动,安西军陈辞等人期盼的援军终究未能出现。 但陈辞等安西军主力早已被顾清澄分散至各处,恰好也无从得知援军的真实动向,消息隔绝,更令局势扑朔迷离。 外人眼中,涪州几近沦陷,唯剩青城侯负隅顽抗。 唯有身在涪州者方知,此城看似易主,实则不过农桑暂歇、出行断绝、田地荒芜,预想中的腥风血雨,竟未如期而至。 可无论如何,在天下人看来,青城侯终究是败了。 左相尹明石看着战报,于下人评价道:“这青城侯以四万残兵败将,对上定远军的十万精锐,竟能周旋月余。 他长叹一声:“天纵之才,可惜了……” …… 几日后。阳城,临川,茂县三城已被定远军层层围困,主帅贺珩断言,此三城必是青城侯藏身之所,劝降书便如雪片般飞入城中。 。 第二日,骄阳似火。 “少帅。”随行亲卫小跑过来,“去南靖的车马已经备好,少帅何时让他们启程?” 顿了顿,又补充:“将军还吩咐,请您去他那儿一趟。” 贺珩眉头微蹙,尚未开口,又一名亲卫匆匆奔来:“少帅!” 那人单膝跪地,急声道:“营门口有人用暗器送了此物过来。” 贺珩回过头,见那人掌心捧着一抹翠绿。 那对阳绿耳坠的另一只。 碧色澄澈,在烈日下泛着灼目的光。 他一把攥住耳坠,翡翠的凉意沁入掌心,听见亲卫低声道:“暗器上还附了张字条,邀您今日午时,去城门外的茶馆一叙。” 贺珩抬眸瞥了眼当空烈日:“备马。” “少帅,将军还在等您。” 话音未落,贺珩已翻身跃上莫邪:“告诉将军,我回来后自会和他解释。” …… 城郊茶馆内,一袭黑衣的女子临窗独坐。 阳光斜照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勾勒出如刀刻般锋利的轮廓。 贺珩勒马在门外站定,身后亲卫立即散开阵型,无声地将茶馆内外清场。 窗边的身影似有所觉,微微偏首—— 他翻身下马,避开了她的目光。 “来了。” 顾清澄淡淡环顾了门外的一圈亲卫:“看来,很重视我。” “想和你聊聊。”贺珩坐定,声音平静如水。 “有什么可聊呢?”顾清澄低眉笑了笑,马尾在她颈侧轻轻抖动,“降书相劝,刀兵相请,就为与我闲话家常?” 贺珩笑了,指尖轻转着那枚阳绿耳坠,翡翠在光影间流转:“此番,不是青城侯先行相邀?” 顾清澄微哂一声:“若要这般计较,不如说是你让秦棋画先请的我。” “说吧。”顾清澄平和道,“想要什么。” 未及他开口,又淡淡道:“想让我跟你回去?” 贺珩垂眸,没有说话。 “在涪州寻了我这么久,满城亲卫,”顾清澄淡然道,“你该知道,若我想走,你拦不住。” “除非——” 她含笑望向窗外亲卫,轻啜一口茶。 “是我心甘情愿。” 贺珩低眼,也笑:“和你说话总是省心些。 “艳书她们,我会差人平安送回去。 “你若不信,随我回去亲眼看看也好。” “那走吧。”顾清澄倚窗而立,干脆利落。 贺珩眼底暗流涌动,却抬手拦住她去路:“慢着。” 他逼近一步,桃花眼闪动着异光:“顾清澄,为什么?” 顾清澄抱着臂,侧首看他,似是不解。 “为什么要为那个昏君卖命?”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为什么非要站在定远军的对立面?” 见顾清澄不言,他嗓音微哑:“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知道的。” 顾清澄看着他拦住去路的手:“我如今已是贺少帅的手下败将,实在不解少帅话中深意。” 贺珩唇线紧绷。 她神色疏淡,转身欲走:“请便。 顿了顿,又轻飘飘补了一句:“还是说,少帅想用镣铐押我回去?” “顾清澄!” 贺珩闻言,终是失控地唤出了她的名字,身形陡然一僵。 茶馆里骤然寂静,顾清澄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他垂下头,所有情绪瞬间涌上眼中,又顷刻归于晦暗。 再抬眼时,他的唇角已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叹似嘲:“好,如你所愿。” 第178章 无锋(一) “为了一个女人?”…… 贺珩走出屋外时, 只觉得今天的烈阳格外刺眼。 他环顾着门外森然列阵的定远军,声音极淡:“都退下。” 然而,那身披铁甲的军阵一动未动, 手中的兵刃在烈日下闪耀着寒光。 他唇角微抿, 转头对领头的亲卫朗声道:“崔参军, 她不会逃。” 话音未落, 崔邵已躬身抱拳:“少帅恕罪。” 他姿态恭谨, 语气却不容置疑,“属下已备好镣铐锁链。此女武功高强, 还望少帅三思。” 此刻,顾清澄站在门内, 被贺珩的身形挡在后面,垂着眼睛, 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 贺珩微微侧身,明亮的光斜斜落在她身上, 门外数十双眼睛如刀似剑,齐齐钉在她身上。 她轻轻颔首,向前一步。 贺珩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几分。 “少帅。”崔邵上前, 俯身将镣铐递过。 贺珩低眼,看着烈阳下闪着森然青芒的镣铐,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公主的剑 第313节 “军令如山,降者当如是。”崔邵不退, 将身子俯得更低。 顾清澄反倒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腕:“横竖要走这一遭,贺少帅请便。” “崔邵,退下。”贺珩的态度冷硬起来, “她不是战俘。” 崔邵低下头颅,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属下……谨遵少帅令。” 贺珩微抬下颌,朗声环视众人:“父帅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此人于我定远军大有用处,尔等安敢如此轻慢?” 崔邵笑着应道:“少帅所言极是,只是……” 贺珩笑了笑:“崔参军多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手腕轻转,让众人看清瓶身上的朱砂印。 “逍遥散的药性,想必诸位清楚。”他将药瓶递给崔邵查验,“服之可闭经脉,服下后若无解药,任她武功再高,也只能做个寻常女子。” 崔邵双手接过,对着日光细看瓶中药粉成色,眼角皱纹渐渐舒展:“少帅思虑周全,崔某自愧不如。” 接回逍遥散,贺珩反身,将药瓶递给顾清澄:“青城侯觉得呢?” 顾清澄垂眸凝视瓷瓶,复又抬眼迎上贺珩那双冷冽的桃花眼。 她唇角微扬,笑意凉薄:“承蒙少帅周全。” 言罢,竟无半分犹豫,接过坦然服下。 日光灼灼,贺珩轻微垂首,向前走开,诸亲卫才看清了黑衣女子那张脸。 清冷,从容,一双眼澄澈如星,身形挺拔些,此刻锋芒已尽数敛去,唯余三分书卷清气。 直到这时,崔邵眼角的皱纹里才浮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 回营的队伍悠悠向前,一黑一红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有落在后面的定远军,望着为首的两个背影,忍不住交头接耳道: “听说这青城侯……就是当初少帅不惜离家出走也要去追的女子?” “嘘!慎言!这女人可厉害着呢!” “慌什么?如今逍遥散都服下了,还不是任咱们少帅拿捏?” “啧……话虽如此,可她如今这身份,还配得上世子妃之位么?” “什么世子妃!她可是青贼!” “万一少帅意难平,当个侍妾也未尝不可……” 远处传来崔邵的呵斥声:“后队噤声!” 贺珩紧握着缰绳,目光始终未从前方移开。 唯有身畔那匹火红的赤练偶尔扬起的鬃毛,如烈焰般灼烧着他的余光。 。 “到了。” 一行人到了营前,贺珩先行翻身下马,侧身向身旁之人伸手欲扶。 顾清澄甫一不着痕迹地避开,便听他淡淡道:“逍遥散刚服,你行动恐有些不便。” 她笑了笑,终是将手轻落在他掌心:“如此,有劳少帅了。” 贺珩五指收拢,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托住了她半个身子的重量,扶她下来。 “少帅。” 崔邵上前低声道:“这位……该如何安置?” 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您主帐旁尚有空置的营帐。” 贺珩眸光一冷,倏地收回托住她的手:“西侧营房不是空着?带过去严加看管。” 西侧营房要横穿整个军营,与主帅大帐遥遥相对,恰是最远的距离。 崔邵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终究只是抬手招来亲兵:“送顾姑娘去西营。” 顾清澄神情不动,仿佛所有人的言论和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颔首,随着押送的亲兵向西侧走去,刚刚离开贺珩没多远,忽见崔邵身形一动,手中大刀竟赫然亮起! “唰——!” 刀锋直至顾清澄所在! 贺珩怒喝一声:“崔邵!你放肆!” 此时他的距离,显然比不过崔邵的快刀。 顾清澄转过身,几乎是同时,袖中寒芒乍现,七杀剑应声而出,如惊鸿掠影般反手一挡—— “果然在装!”崔邵眼中精光迸射,刀势不减反增,“少帅可看清了?此女根本未中逍遥散!” 贺珩身形方动,拳势向崔邵的刀锋而去。 但终究慢了半拍。 “咣当。” 刀剑相击的刹那。 那柄她掌中的七杀剑如秋蝉薄翼,竟应声脱手,颓然坠地。 反手拔剑,原不过是她的本能反应而已。 崔邵的刀势愣怔了一瞬,却已无可挽回地向顾清澄的背心刺去。 “噗呲。”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 顾清澄却只定定望着地上的剑,单薄的后背渐渐洇开一片暗红。 她脸色苍白如纸,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仿佛这个身躯已然与痛觉无关。 “找死!” 贺珩的拳风比怒喝更先抵达,崔邵甚至来不及收刀,整个人已被罡风掀飞,重重甩在三丈开外的校场旗杆上。 “末将……”崔邵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起,“斗胆试探,是为您的安全。” 他喘息着,看着贺珩冰冷如霜的面容,强撑着单膝跪地:“此乃王爷之命令……不得违抗。” “请少帅恕罪。”他抬手拭去嘴边鲜血,“少帅莫忘了,王爷已来涪州,此刻还在主帐等您。” “说了会去见他,”贺珩压低声音,“还不快滚。” 崔邵看着贺珩略显失态的姿态,却依旧起身,蹒跚着,径直向顾清澄的方向走去。 “顾姑娘。” 顾清澄静立在原处,已然将七杀剑从地上捡起,认真地用袖口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误伤到您,实在抱歉。”他带着木然的笑意,“只是军营规矩,败将不得佩剑入营房,还请您交由末将保管” 崔邵说着,双手摊开,如一道破败木栏,挡住了顾清澄的去路。 顾清澄抱着剑,看着他的手,终于回眸看了一眼贺珩。 鲜血自她的脊背流下,落在沙地上,开出几点小花。 贺珩看见她如星的眸子,只是别开了眼。 “林艳书呢。”她问。 “你要见她?”贺珩余光落在血迹上。 “现在送她们走。”顾清澄抱剑立在原地,与崔邵僵持着。 贺珩硬声道:“你受伤了,先下去派人处理,再送也不迟。” “现在。”她再次强调,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圜。 崔邵索剑的手依旧悬在空中,她抱着剑,一动不动。 贺珩终于回过眼看她,语气多了几分劝意:“你的伤……” “皮外伤而已。”顾清澄抱着剑,向营房的反方向退了一步,“既然败将不佩剑入营房,我便不入。” “直至她们过了边境。” 崔邵依旧站在去路之上,顾清澄已转身走向辕门,任由鲜血在她的黑衣之上凝成蜿蜒的暗痕,却连眉也不蹙一下。 守门士兵见状纷纷抽出兵刃,寒光闪闪的枪尖围成半圆牢笼。 此刻的她分明已无反抗之力,却始终如漫步空庭,脚步未有丝毫凝滞。 那些士卒握紧兵器,目光在她与贺珩之间犹疑,终究只是虚张声势地僵在原地。 “……好。” 贺珩闭了闭目,回身对崔邵道:“即刻去办。” “少帅,那如何处置她?”崔邵问道。 “叫军医来。”贺珩顿了顿,余光扫过那抹染血的背影,“她既执意如此—— “就随她去吧。” 他反身向营中走去:“带我去见父帅。” …… 七月流火。 辕门外,顾清澄抱剑而立。 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血迹已凝成暗痂。 身后士兵持枪的手渗出细汗,却始终无人敢上前半步。 军医提着药箱在门边徘徊——这位青城侯只是静静伫立,目光遥望远方,神色沉凝如水,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公主的剑 第314节 明明失血已久,骄阳之下,连军医自己站着都有些腿软。可那个染血的背影依旧挺直,远远望去,竟看不出半点踉跄之态。 直到一辆黑篷马车缓缓地驶出,其上压着暗纹,套着高头大马,正是镇北王府惯用的样式。 马车之后,跟着将近三千人的队列。 那些人双手被绳索缚着,被一根铁链绑在一起,跟随在马车身后。 顾清澄抬眼,远远地望见了队伍里一个胖胖的身影—— 正是秦酒。 她再凝神看去,周浩也赫然在列。 那两人似心有所感,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了辕门之处,抱着剑的黑衣女子。 在这同一时间,黑蓬马车滚滚前行,快到辕门前,马车上的窗帘被掀起,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马车与顾清澄擦肩而过的刹那。 林艳书看着她依旧安静,似乎能抚平一切的神色,用力抿紧颤抖的唇,回以最明亮的笑容—— 她到底还是来了。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就像那年书院考录时,一袭黑衣抱剑立于万众之中。 清冷如霜,挺拔如松,仿佛只要她在那,天就不会塌下来。 可是。 窗帘放下的瞬间,林艳书捂住脸,泪水不受控制地奔腾而下。 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四下皆是虎狼。 这是定远军营。 一个能生生折断羽翼、将凤凰拖入泥淖的地方。 林艳书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来等自己的,是来给自己,给三千影卫看的。 她要用自己最从容的状态告诉她们—— 她无碍。他们可以安心离去。 可她怎么能无碍? 这里是什么地方?若非脱了层皮,她怎会毫发误伤地站在这里? 林艳书抬起袖子,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在车厢中默默地坐得笔直。 秦酒与周浩跟在队伍的末尾,一步一回头,直到队伍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此刻,顾清澄才终于放任自己靠上辕门,眉间浮现了隐忍的躁意。 …… 夜半三更,定远军中帐。 长明灯幽幽,映照着供桌上十二块乌木牌位,每一块都刻着贺家战死沙场的英灵之名。 贺珩赤着上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直面着那些沉默的牌位。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滑落,混着纵横交错的杖痕渗出的血迹,一滴滴砸在地上。 贺千山站在他身后,手中沉重的家法无情落下。 “啪——!” 闷响声起,透出起皮肉撕裂的微响。 “身为定远军少帅,当知军令如山!”贺千山的声音沉如铁,“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可知错?” 贺珩未作辩解,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冷汗浸湿额发,沉声道: “知错。” “啪——!” 第二棍抽在同一处,贺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关咬紧,喉结滚动间,硬是将那呼之欲出的痛哼咽了下去。 “错在何处?”贺千山声音沉声问。 “……心软。” “妇人之仁。” 第三棍落下时,贺珩终于向前倾了倾,却又立即以手撑地,重新挺直脊背。 贺千山看着儿子这副硬骨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反手扔掉家法,不再看儿子,目光转向那些承载贺家数代荣辱的牌位上: “告诉为父,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贺珩没有回答。 贺千山绕到他身前,看着儿子那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 “为了一个女人?”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失望,“还是忘了贺家等这天等了多久?”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牌位:“要我再告诉你一遍,他们是怎么死的?” 贺珩缓缓转回视线,父子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眸底翻涌的阴影深处,竟透出几分血色。 “不是……因为她。”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贺千山看着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决绝: “【神器】将启,天命在即,这本就是场押上所有的豪赌,贺家的未来,定远军的存续,容不得你半分踌躇。” “不论你为何收兵。 最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叹息,混着血腥气悬在父子之间:“记住……你身上淌着的是谁的血。” -----------------------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一下公告。工作一下子有点忙……后面更新应该还是当天写 第179章 无锋(二) 她还有几分价值。…… 定远军铁骑横扫涪州如入无人之境, 却始终不见青城侯踪迹。 坊间暗流涌动,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目睹定远军星夜护送“南靖余孽”返回边境, 难道“剿灭南靖”是假, “讨伐青贼”才为真? 但, 天下人最在意的, 始终是那支所向披靡的定远军动向—— 是剑指南靖?还是乘胜追击, 越过涪州直取陵州? 众人以为定远军很快就会给出答案,可定远军在涪州的先锋却突然自涪州撤军。 兵法道, “一鼓作气”,此举无异于自断锋芒, 错过了最好的攻打陵州的时机。 但也正因这道出人意料的军令,涪州百姓得以幸免于屠城之祸, 更逃过了沦为攻打陵州的血肉磨坊的命运。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守门的定远军士卒偶尔在辕门边谈起时局, 百无聊赖,“涪州都打下来了却不取陵州,如今再去, 人家城墙怕是要杵到云里去了!” “要不贺帅怎会亲自来涪州收拾烂摊子?”一个老兵道, “当初让少帅拿涪州练手,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可少帅用兵也不算差吧?”另一个新兵缩着脖子嘀咕, “虽然磨叽,可打涪州咱兄弟没折几个……” “顶什么用!”老兵恨恨道, “贻误军机,最后赔上的还不是你我的脑袋!听说他怂成这样,全因青城侯那娘们……” 他说着,另一个小兵扯住他的衣角:“闭嘴吧你, 人就在这呢!” “咋地!败军之将还说不得?” …… 顾清澄抱剑斜倚辕门,竟在门前生生守了三天三夜。 饿了,便与士卒同食;困了,就靠着门柱小憩。 这三天里,唯有崔邵来过一回,二人不过三言两语便不欢而散,惹得守门士卒暗自腹诽:到底是有男人撑腰,架子不小。 可贺珩,终究再未现身。 疼痛成了习惯,伤口结了痂。在这些时日里,她偶尔听着守城士卒的谈话,大致推演着外界的风云变幻,这竟成了她唯一的信息来源。 在听见贺珩收兵之时,她仍是犹豫了一瞬。 猝然收兵,这不似贺珩会犯的错误。 思绪浮沉间,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 “少帅。” “少帅。” 三日后,贺珩终于现身。 晨光里,她抬眼望去,少年眉目如旧,只是眉宇之间再无张扬,即便是较之三日前相见时,竟又多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 他的黑发依旧束起,却仍未着红衣,少见地在背后添了披风,步履间携着风声。 风声在辕门前、顾清澄三尺之外停驻。 “谁让她在此候了三日?”贺珩却并未走向她,只是站在门口,冷声问着士卒。 士卒面面相觑:“不、不是少帅您的意思?” 贺珩眉心微蹙,偏首示意继续。 “崔参军来过一趟,青城侯她始终不肯交剑。”年纪最大的老兵踌躇道,“按理来说,未取佩剑,不得入营,只是少帅您先前……” 一个年纪轻些的小兵凑上前低声道:“少帅放心,这几日我们都照看着她呢!不交佩剑便不交吧,咱们守卫营还供得起这口饭!” “为何不缴剑?” 小兵的话音未落,便被贺珩冰冷地打断了。 那小兵张着嘴僵在原地,却看见贺珩此刻才转身,看向顾清澄的方向。 “定远军铁律,降兵解甲,缴械入营。”贺珩略一停顿,“让她一个败将,在这辕门杵着足足三日,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守卫营已齐齐跪倒一片。 公主的剑 第315节 “守卫营此三日当值者,无视军规,各领三十军棍。” 众人闷声领罚,贺珩才缓步走到顾清澄面前:“来人,将她的剑缴了,送至西营房去。” 小兵彻底愣住。 “这……” 贺珩低头,目光落在门前那抱剑而立的女子身上。她周身锋芒尽敛,偏生那双眼清澈见底,他薄唇微抿,桃花眼里阴翳更浓。 顾清澄却只略抬下颌,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还要本帅说第二遍?”贺珩声音又冷三分。 “是,是。”小兵硬着头皮应声,却迟迟不敢上前—— 分明当初护她最甚的便是少帅,如今要夺剑的竟也是他! 可眼前这两人,明明是盛夏天气,四目相对的刹那,气场却冷得惊人,让他不敢摄其锋芒。 小兵哆嗦着上前,走到顾清澄身边,身子弯得极低:“青、青城侯……” “败军之将,何以称侯。” 小兵膝盖一软,双手又抬高三分:“顾……顾姑娘……请交剑。” 顾清澄静默地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仿佛面前空无一人。 须臾,她低垂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怀中的七杀剑上。 剑身幽寒,映出她看不清神情的眉眼。明明不过一柄短剑,却隐隐透出凛冽杀意,逼得小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此剑无鞘?”小兵的声音干涩。 那凛冽杀意几乎要割破掌心,叫他如何敢接? 顾清澄凝视着剑锋,如凝视血脉中凝结的一段骨头:“杀人之剑,从不入鞘。” 小兵咬了咬牙,终是鼓起勇气去夺那剑—— “铮!” 甫一触及,一滴血珠便顺着剑刃滚落,他踉跄后退,捂着手掌面如土色。 “滚开。” 贺珩眉心紧锁,侧身挡在了小兵之前,没有看她,目光只落在她手中的剑上: “给我。” 他没有伸手去夺,却将手摊开,以一种索取的姿态,不容拒绝地等待着。 顾清澄的视线先落在他的手上,最终才缓缓上移,看向他的脸。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忍,甚至没有了之前那份刻意压抑的阴翳。 他知道七杀剑对她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看着剑,不过是看一件冰冷的死物。 就连同顾清澄,也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败将罢了。 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 “念在旧日情分,敬你三分,本帅不愿辱你。” 他顿了顿,“如今南靖余孽已过边境,你该守诺了。” 见顾清澄始终垂眸不语,他眼底戾气一闪,原本摊开的掌心骤然翻覆,竟如掠食般跨越了剑与她之间的距离,一把覆上她执剑的手,五指强硬地收拢在剑柄之上。 他的手如铁箍般不容抗拒,而如今服下逍遥散的她,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腕骨已被他攥出青白,顾清澄的睫羽轻颤,于僵持间抬起下颌,目光里浮现万千星芒,直直地迎撞入他的眼底,再不退让。 “崔邵,”贺珩的手无意识地碾磨着她指尖的剑茧,手中的力道却没有半分减弱,“她不对劲,唤女医来,搜身。” 这句话如冰刀,割断了始终紧绷的那根弦。 顾清澄握剑的那只手终于无力地坠落。 如折翼的翅羽般,划过他掌心。 贺珩却未有半分停留,只是机械地从她掌心,如抽走一根骨头般,从她身上,抽走了那柄七杀剑。 “少帅。” 崔邵应声,已带人站在身后,看着他家世子此刻正在青天白日之下,握着那把古朴的七杀剑,冷漠地端详着,才试探道,“搜身的人已到。” “还继续吗?” 贺珩垂下眼睛,看见顾清澄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既然来了,那……” 话音方落,可眼前的少女却忽如被抽去了灵魂,身形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贺珩一惊,手中的七杀剑“铮”地一声坠地。 在剑落地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手臂自她腰后一揽,生生止住了她的颓势。 而入手的黏腻温热,令他眸光一沉。 他的动作一僵,垂眸细看时,才发现那揽在她腰畔的手掌,已染满猩红。 贺珩抿着唇,背对着崔邵,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找回了声音:“人来的正好。” “不必搜了,送去西营房。” 他单臂揽着她失去意识的身体,反手将七杀剑拾起。 起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才瞥见腰间的那只白玉小虎,或是被七杀剑的剑锋扫落,孤零零躺在尘土之中。 一手持剑,一手抱人,他终究无法分身。 贺珩别开眼睛,靴底似是无意,却又精准地从小虎边擦过。 崔邵眼尖,慌忙跑去拾起:“少帅!王爷给您的玉佩……” …… 这一日,西营房的女医换下了几盆血水。 守卫营的小兵们窃窃私语,那顾清澄竟如铁人一般,看似毫发无伤,直到晕倒才发现,伤口深可见骨,不知道是如何撑到今日的。 有人说,这剑便和人的魂一般,被自家少帅抽走了,可不就丢了魂么。 说起少帅,众人只见他辕门之前将人揽入怀中的慌乱模样,本又要生出些闲言碎语。 可还未至西营房,少帅便将人交给了女医,自己提着七杀剑,径直回了主帐。 入夜,顾清澄高热不退,女医壮着胆子去请少帅,竟无半点回应。 至此,定远军中的风言风语,才算有所消停。 …… 主帐中,贺千山眯着眼睛,将灯火挑亮。他亲手为儿子解下披风时,能听见布料摩擦伤口时,极轻微的“嘶嘶”声。 他的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布料仔细抚平,将披风叠好,放在一边。 直到中衣褪下,背上家法留下的满目纵横的、触目惊心的伤痕,贺千山紧锁的眉峰里,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忧郁。 他沉默地转身,取来上好的金疮药。 “忍着点。” 药膏在粗粝的指腹化开,贺千山下手时很轻,却依旧让贺珩发出倒吸的凉气,动作间,卸了头盔的灰白鬓发垂落,显出几分老态。 “如意可怨父亲?”贺千山一边涂药,一边轻声问。 “是儿子的错。”贺珩双目紧闭,嘴抿得发白,“所幸有父亲兜底,不然如意不知该如何自处。” 两人攀谈间,女医战战兢兢在外轻叩帐门,低声禀报顾清澄高热不退之事。 贺千山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尚未开口,便听贺珩蓦地冷笑: “无能!本帅又不是医者,难道要亲自去伺候她不成?” 帐外脚步声仓皇远去,带起一阵簌簌的布料摩擦声。 贺千山的指腹抚过伤痕,语气温和:“如意这般不在意?” 贺珩的声音冷定如铁: “父亲明鉴,儿子留着她的命,不过是看中她还有几分价值。” “哦?”贺千山淡淡一笑,将药匣放在一侧,“说说看。” 第180章 无锋(三) 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你是说……”贺千山眉头微蹙, “这顾清澄,是昔日的倾城公主,更是当年的刺客七杀?” “儿子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贺珩沉声道, “若这替身之事, 以及当年那昏君用七杀刺杀政敌的密辛大白于世。 “父亲还愁讨伐昏君师出无名?” 贺珩缓缓拉起衣衫, 仍背对着贺千山, “在涪州收兵,未再攻陵州, 正是因为’南靖余孽‘与’讨伐青贼‘之名过于牵强,不足以服人。” 贺千山沉吟不语。此番实是顾明泽那小儿玩兔死狗烹的伎俩, 逼得他不得不反,只为夺【神器】以安天下。 然而, 他也心知肚明,这两桩借口终究难以自圆其说。 如今’南靖余孽‘已除, 若顾清澄也死,他再无更名正言顺的理由兴兵。 贺珩在父亲的沉默中低语道:“我们定远军的敌人,是龙椅上的皇族。与其强攻陵州, 不如劝顾清澄倒戈。让她亲口揭露顾明泽灭绝人伦的罪状—— “届时天下归心, 何愁大业不成?” 贺千山看着儿子沉肃的侧颜,眼锋微敛:“如意可知道, 江钦白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死于刺杀。”贺珩思忖。 公主的剑 第316节 “为父看过当初的战报, 她便如今日一般,潜伏在江钦白的军营里——” 眸光忽地变冷,“她若是七杀,断不能留。” 贺珩凝视着跳跃的烛火:“父亲, 儿子以为,她没有刺杀您的理由。” “论恩怨,您与她无仇,当今陛下才是她更想手刃的仇人。”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当初琳琅公主能在涪州横行霸道便足以说明,顾明泽从来只将她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兵刃罢了。” “儿子揣度,她如今被迫妥协,必有难言之隐。若父亲施以援手…… “未必不能将这柄利刃,转而为您所用。” 话至末尾,他终是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儿子知道,在父亲眼里如意顽劣不堪,沉溺儿女私情。 “可儿子可以对天下人用计,却绝不会欺瞒自己的父亲。” 帅帐内陷入久久的寂静。 良久,贺千山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到贺珩面前,握住放在七杀剑旁的白玉小虎,俯下身,将它重新系在贺珩腰上。 “说到底。”贺千山手按在小虎上,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你还是舍不得她死。” 贺珩的呼吸一滞,欲言又止,却见贺千山已执起七杀剑,指腹轻拭剑锋:“确是柄好剑。” 他语气平淡:“锋芒过盛,最易反噬其主。” “父亲……” 贺千山侧身,将剑柄递向他:“你想用她?可以。” “但你要记住,”他看着贺珩颤抖着手接过它,“握剑的手,要稳。心,更要稳。” “你既是我贺千山的儿子,生来便比别人多几分任性的底气。 “既然选了这柄剑,尽管去用—— 他声线分明极沉,却又带了几分平和:“真到握不住时,自有为父替你收场。” 言罢,他转身背对贺珩,只余一道挺拔的背影默然望向牌位。 “七日。” “若见分晓,带她来见我。” 。 西营房的日子,平静得反常。 顾清澄盘膝坐在简陋的床榻上,背后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军医所用的金疮药分量精准——恰好让伤势不再恶化,却也绝不让她好得太快。 这些细节,她都明白。他们既忌惮她握剑,也不敢让她轻易就死。 所以,她索性放任自己大病一场。 在高烧时昏沉的梦境里,贺珩夺剑的眼神反复地在她脑海中浮现,空洞、机械,没有一丝感情。 她曾以为,面对故人的背离,自己早已能够无动于衷。可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关注过当初那个红衣飒沓的少年。 他的情谊确实真切存在过:秦家庄向她伸来的手,阳城忧心她剿匪时寄来的信,酒楼对酌时他醉醺醺像大狗般蹭过来的脸庞…… 也许他也曾不愿意回狼群。 又也许那些都是他无声的求救。 可终究,她无法回应,也终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非但渐行渐远,还彻底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所以,决裂也是必然。 剑离手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也罢。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她也不会回头。 阳城月下的贺珩早已逝去,如今的“贺少帅”,是她必须跨越的障碍。 这样也好,至少前路更加分明。 她本就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良知、家国、立场,还有茂县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都是她必须独自背负的重担。 可他亦有他的桎梏:父子、家族、千万定远军的前程,他们之间的那点微薄旧情,如何挡得住定远军铁蹄? 所以,阳城一别,已然恩怨两清,如今贺珩肯将林艳书与三千影卫送回南靖,已是尽了最后的情分。 人贵自知。 她无从苛责,更无奢求。 垂眸望着空荡的袖口,她开始冷静地梳理眼前的局面: 失去剑,孤身一人被困于敌营腹地—— 看似绝境,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接近了真正的目标。 安西与平阳的主力已保下,艳书也已平安离开……她的目的已基本达成。 现在,是时候专注最后一件事了。 作为最顶尖的刺客,她永远都清楚,与定远军正面抗衡绝非良策,回到她最熟悉的黑暗里,去结束这场战争,才是破局的关键。 蚍蜉撼树,也要一试。 而现在,她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伤势好转,等待这座军营露出破绽。 她向来最有耐心。 而猎物,已经近在眼前。 …… 思绪浮沉间,门扉洞开。 “少帅。”看门的女医看见来人,连忙相迎。 来人身披玄色披风,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直到走到门口,才接过了随从递来的东西。 “姑娘她这几日病情反复……”女医刚要开口,絮絮叨叨地说着病情,却被贺珩冷声打断。 “退下吧,本帅有话同她说。” 木门“吱呀”关上,将炽热的日光隔绝在外。 贺珩站在阴影里,看着病榻上素衣乌发的少女,目光沉沉。 顾清澄回首,披着薄衾,向他微一颔首:“见过少帅。” 贺珩“嗯”了一声,将手中物件放在桌案之上:“身子可好些。” “承蒙少帅挂怀。”顾清澄细看,才发现竟是一方雕花食盒。 “阳城醉仙楼的盐水鸡,八宝斋的桃酥。”他俯身将食盒打开,瓷碟与木案相触,轻响清脆,最后取出一只青瓷酒壶,“还有阳城酒家的桃花酿。” 他如数家珍般将小桌渐次摆满,语气试图带上几分轻松:“这些都是你你爱吃的,大病初愈,酒便少喝一些。” 说完,他便径自坐下,没看她,自顾自斟满一杯。 “少帅这是……”顾清澄没动,只往后倚了倚,素白衣袂在薄衾堆出褶皱,“来我这儿躲清闲?” “此处既无外人。”贺珩仰首饮尽,“何必再唤这些虚名。” 琥珀酒液在盏中晃荡,映得他眉间阴影更深。 但谁都明白,夺剑之后,他们早已是彼此的外人。 顾清澄没有应,只淡淡地看着他,声音轻缓:“你受了伤?” “不曾。”贺珩终于回头,见她始终未动筷,眉头一拧,“为何不用,不合胃口?” 顾清澄摇摇头,看着桌上珍馐泛着诱人的光泽,却问:“这是……你亲自去买的吗?” 贺珩斟酒的手顿了顿:“崔邵差人快马送回,有何区别?” “你很久未出营了?” 贺珩被她问得怔住,以为她在意的是自己不曾亲自采买,声音微哑: “抽不开身。从前怎不见你这般挑剔?” 想了想,他执箸夹起一块鸡肉:“若是怕投毒,我试给你看。” “不是的。” 黑发自她肩侧垂落,她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水:“若是你亲去的话,定然买不到这些。” 话音方落,贺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此话何意?” 顾清澄神色淡然:“我离开涪州时,已令百姓闭户自保,街市尽空。如今战事正酣…… “这醉仙楼的盐水鸡,八宝斋的桃酥,市井之中,哪里还能买得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划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假象。 他本是想要将记忆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哪怕只是片刻,让两人从这冰冷的现实中暂时逃离。 而她却毫不留情地,将那背后的代价赤裸裸地摊开。 贺珩垂在桌下的手无声握紧,口中的食物忽然变得苦涩难咽。 他从未想过这么小的问题。 可她既已问出口,他便知道崔邵会用什么手段。 定远军行事,何时需要顾及那些“蝼蚁”的意愿? 公主的剑 第317节 许久,他缓缓抬眼,阴影重新覆上他的眉宇。 “原来,”他的声音平直得不带一丝波澜,“青城侯始终在意的,是这个。”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侯君没有胃口,那便撤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更急,似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 却在推门的前一刻,听见顾清澄在身后轻声开口: “你今日来,是有话想对我说。” …… 两人对坐良久,言语往来如剑锋相击,却始终未能触及彼此真正的症结。 “我不明白。” “为何?” “他们从未将你视作亲人,把你当成替身,你就不恨吗?” “……恨。” “那为何还要为他们卖命?为何要站在我的对立面,甚至不惜——” 他没能说下去,但顾清澄已然知晓他未尽的质问: 为何要向镇北王拔刀?为何要与他彻底决裂? “顾清澄,”贺珩稳住声线,“我没有在跟你商量,你既在定远军营里,想要活命,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顾清澄垂下眼睫,温声道:“少帅想要如何处置我?”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他沉默的间隙,顾清澄忽然轻声开口,像羽毛落入死水: “如果可以,我想回涪州看看。” “那里有我的答案。” 他眉头锁紧,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行。” 可下一刻,他却俯身靠近,在触到她冰凉指尖的瞬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等我处理完军务,我陪你去。” 顾清澄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冰冷,亦无顺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明,仿佛要将他心中左右的矛盾与挣扎,都看得清清楚楚。 贺珩的心脏,没由来得一窒。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没别的原因,”他的声音重新覆上寒冰,“带你回去,不过是让你亲眼看看。 “看看你誓死效忠的朝廷,是如何将你弃如敝履。” 他刻意让每个字都淬满恶意,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顾清澄却只是平静地颔首: “好。” 顿了顿,她又轻声追问: “我们何时启程?” 。 七日之限,转眼只剩最后两日。 贺珩利落地将顾清澄扶上马背,未等她坐稳,崔邵便捧着一副沉重的镣铐上前:“少帅,此女狡诈,恐有异动。为保万全……” 贺珩目光扫过那副镣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非但未接,反而翻身上马与她共乘一骑,手臂沉稳地环过她身前握住缰绳,将两人距离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寸。 “崔参军多虑了,本帅亲自看管,还会让她跑了不成?” 崔邵欲言又止,贺珩已调转马头。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两人向着涪州的方向前去。 烟尘滚滚中,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既未贴近分寸,亦未放松丝毫。 “去阳城?” 贺珩在她耳畔问。 “去茂县。” 怀中人答得平静,语气里不见半分涟漪。 贺珩顿了顿。他以为他们要去阳城,那里有平阳女学,有她的府邸,有他们并肩留下的痕迹,她的答案合该在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不,”她抬头,眼中映出远山轮廓,“有我必须面对的东西。” …… 越是靠近茂县,空气便越是死寂。 曾经的沃野粮田,如今已经大多荒芜,唯有定远军的哨兵在零星地巡逻。 当他们踏入茂县城门时,贺珩才真正明白她口中的“闭户自保”、“街市尽空”是什么景象。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都用木板封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这并非坚壁清野的策略,却是深入骨髓的,对定远军的恐惧。 偶尔有孩子从门缝中窥探,一看见外来人,便如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随即传来门内大人压低的斥骂,夹杂着幼童压抑的啜泣。 贺珩的马蹄声在这座死城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来以为严明军纪、不伤百姓已是仁义之师,可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身上这身定远军的银甲,显得如此沉重。 “你要看什么?”他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清澄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矿山的方向。 贺珩握着缰绳的指节蜷了蜷,还是顺着她去了。 …… “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马在山前停下,二人翻身下马,顾清澄抬头望着那沉默的大山,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已是盛夏,这座大山却失去了往日的葱葱茏茏。 那场大火留下的焦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至今无法愈合。 贺珩跟在她身后,靴底碾过漆黑的焦土,一步步向着山上走去。 愈走,愈死寂,泥土黑得发亮,隐隐透出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铁腥气。 “这就是你用来弹劾我父亲的那座矿山?” 贺珩在她身后,淡声道。 “嗯。”顾清澄回应着,没有多余的话。 贺珩跟着她,追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他们。” 贺珩没再问,目光却始终锁在她的背影上,那袭素衣在黑灰的天地间格外分明,竟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力量。 “你想要我忏悔?”他喉头发涩。 她摇摇头,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在那片焦土之上,走着走着,她弯下腰,拾起一块破碎的陶块,没过多久,又拾起一片系着麻绳的木柄。 细细碎碎,她就这样安静地走着,捡拾着,如在清扫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庭院。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凝视着她安静到极致的动作,贺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些都是他们的东西。” “他们?”贺珩皱眉,“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答案?” 顾清澄抱着那些碎片,终于在一处深坑前停下:“算是吧。” 贺珩跟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座在传言中的矿坑。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大战之前,总要有人牺牲。 那坑不深,却像一只幽冥的眼。 今天,他终于直面这惨烈的牺牲。 坑壁之上,仍有锈蚀的铁链嵌在岩石里,另一端有磨损的脚铐半掩在泥土之中,似乎能想象到脚踝被束缚的轮廓。 遍地散落的布条间,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遗骸中混杂着漆黑的矿镐,和那些被高温熔铸得扭曲变形的铜块,像极了临终前痛苦挣扎的姿态。 一股混合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自坑底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 他看着,神识似乎一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可一身素衣的顾清澄却已从容走入了坑中,她目不斜视,只将怀中的碎片一件件,轻轻放在了森森白骨之上,像是为它们找回最后的归属。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你在干什么?” “你知道舒羽吗?”她突然开口,这个名字让贺珩神情微滞。 却听见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本地人,茂县最骄傲的女儿。” 公主的剑 第318节 贺珩沉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在讲述一段史诗—— 县令家的小女儿如何化名舒羽,为矿山中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奔走传信,又如何在那生死攸关的送信途中被擒,全家被屠,自己也长眠于这山野之下。 而这三百二十七命矿工,明明就要逃出生天,却又如赴死将士般与兵匪同归于尽,永远封存了这座吃人的矿山。 “这里锁着一个叫许真的人,他是这群人的老大,带头参的军。” “那个人叫云帆……舒羽的未婚夫。 “还有春生…… 她缓步穿行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面容沉静得近乎悲悯: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轻描淡写的“总要有人牺牲”在他脑海里翻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这才你要给我的答案。” 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你要为他们报仇。” “这不是答案。”顾清澄却缓缓摇了摇头,“是因由。” 贺珩一怔:“因由?” 顾清澄将属于这些人的遗物放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转过身。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凝视他: “是你问我,为何要与你为敌,为何不肯站在你这边的因由。” 她的手指向那片皑皑白骨,神情平静无波。 “这里躺着的,是人。是三百二十七个,和我一样,曾想活下去的人。” “没有人有权命令他人牺牲,更不该将挣扎求存的性命……轻描淡写地称作’代价‘。”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却看不见半分预想中的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与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我见过太多’大局为重‘。”她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厌倦,“每一个被轻描淡写的牺牲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若这世道的运转,注定要依靠吞噬无辜者来维系……” 她语气渐沉,眼中是推倒一切的决绝: “那我便不要这世道。” 她的尾音虽轻,却如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贺珩早已绷到极点的心弦上。 然后,将其压断。 “所以你要为我父亲的那些’牺牲‘讨个公道?” 他唇边泛起苍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惜,“就为了这个,你宁可依附顾明泽,折尽一身傲骨?” 他看着她冷漠到平静的侧影,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躁意: “顾清澄!睁开眼看看你自己……你是个刺客!你手上沾的血,难道就比谁少吗?!” “谁都有资格站在这里悲天悯人,唯独你——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 “你早就为了顾明泽那个昏君牺牲一切了。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再牺牲你自己? “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话音未落,贺珩自己先怔住了。 他剧烈喘息着,仿佛这些话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所以呢?”顾清澄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想替我报仇?” “顾清澄。”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只有我父亲的定远军,才能与顾明泽一战。” “我不想你背负这么多,只要你同我站在一处,讨伐北霖,取得【神器】,你想要的世道、天下,自然可以亲手重塑。” 顾清澄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白骨之上:“我要如何同你站在一处?” “你的意思是,要我将那十五年替身的岁月、那些为顾明泽杀人的过往,全都公诸于世?” “贺珩,”她的声音淡的像要被风吹走,“你是真觉得,我不能给自己报仇……还是觉得,我不配谈’大义‘?” “还是,”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像一把冰冷的刀,撕开了所有伪装,“你想用我的’不干净‘,来证明你父亲的’干净‘?” “你想告诉我,既然大家手上都有血,还不如选择更亲近的这一方? “你想要我,将我所有的伤疤撕开,成为一面染血的旗帜,引领着定远军—— “去攻占更多的疆土,也去制造更多的牺牲和代价?” 她说着,素白的衣袂在焦土的风中微微飘动。 “将我的仇恨,变成你父亲的仇恨? “这——就是你所谓的,更好的选择?” 最后一字落下,四周只剩下白骨无声,焦土寂寥。 贺珩抿了抿唇,再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他以为足以撼动她、说服她的话语,在她这片澄澈见底的悲悯面前,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卑劣。 他再也没说话,只是望着立于白骨之中却周身澄明的她—— 她如一柄柄出鞘的剑,宁折不弯地插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如此易折,又如此骄傲。 他自诩深爱她、仰望她,却直至此刻,才真正窥见她灵魂深处的光芒。 “贺珩。”顾清澄回过神,带着些尘埃落定的倦意,“你没有被真正地牺牲过。” “所以你无法理解。” 她顿了顿,平静地望着他: “让一个牺牲品去制造更多牺牲,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 “我有我的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说着,缓缓伸出双手,分明腕间空无一物,却好似已承着千钧重负: “带我回去吧,贺少帅。囚禁、审问,或是杀了我……做你该做的事。 “不必为我为难。” 那一刻,他望着她平静得近乎神性的面容,突然觉得一切坚持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冷硬,他的伪装,他这么久以来筑起的所有防线,在她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读不懂她口中的天下苍生,也改变不了她以身殉道的决绝。 就像此刻。 她心心念念要救这天下人。 而他却只无可救药地想问—— 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 作者有话说:最近成了上班成了开会主理人(开完你的开你的),见缝插针码完了,担心情绪有些断层,等我空了重读一遍再改改。 本周末双休不更,周一开始更女主的杀人剧情了。 第181章 无锋(四) 弑神之路。 回去的路, 漆黑而漫长。 两人即便是同乘一骑,却始终沉默无言。 贺珩将顾清澄送回营房之时,恰好是约定的第七日整。 有人看见, 那一夜, 贺少帅自西营房出去之后, 径直去了涪州大营的帅帐。 那一夜, 帅帐灯火通明。 翌日拂晓, 贺珩便一骑黑马率军出征,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定远军。 他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血丝, 黑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骑绝尘, 向北而去,再不见踪影。 顾清澄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听着远处的马蹄声飒沓,面上无悲无喜, 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被晨风吞没。 她大致能猜到,贺珩同自己说过的话,是他和镇北王争取了许久才争来的生机。 而今, 这唯一的生机已被她亲手掐灭, 贺珩策马离去,事情也再难有转圜余地。 他此番被镇北王调离涪州大营, 所率定远军声势浩大,十之八九是要直取陵州了。 这也意味着—— 待到兵过望川之日, 她这个青城侯的人头,必会被镇北王悬于旗杆,以成“清君侧”之名。 她独坐桌前,用指尖沾了茶水, 将近日来的所有筹谋一一算尽,所有的答案最后都指向一个解。 ——镇北王还在涪州营内。 顾清澄指尖微屈,缓缓闭目。 她听见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的心,在这寂静的营房里,跳得格外清晰。 贺千山坐镇北疆十余年,铁血手腕令人胆寒,战场之上从无败绩,其武功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而此刻的她,莫说趁手兵刃,便是行动自由都被尽数剥夺,重重监视之下,犹如笼中之雀。 公主的剑 第319节 更遑论他身侧尚有一支铁血无双的定远军,纵使贺珩带走了半数精锐,剩下的仍是铜墙铁壁。 一个被拔去爪牙的小小刺客,就连接近镇北王都难如登天。 这般悬殊之势,确如螳臂当车。 好在,她手中还握着最后几张底牌,细细筹谋下来,若排布得当,或许还能有几分胜算。 其实,她何尝不知最高明的解法。 那就是答应贺珩所求。 她太明白贺珩的心思了,那双眼睛里的执念从未掩饰过。 她只需略微低头,稍加周旋,便能借他之手直抵镇北王座前。 这本是一招妙棋。 既能徐徐图之,在镇北王身边培植信任,又可暂免杀身之危,保住这颗项上人头。 可偏偏……她宁死也不愿走出这步棋。 她见过那个红衣少年笨拙地挡在别人面前的模样,也知道他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冷硬决绝。 所以,纵使如今与他形同陌路,她也终究做不到—— 用他最后那点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情意与挣扎,来作为自己刺向他父亲的那把刀。 罢了。 顾清澄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些无解的情感纠葛。既然最简单的路已被她亲手斩断,那便只剩下最艰难的一条。 她将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缓缓地用茶水勾勒出模糊的营地布防图。 刺客之道,在于等待,更在于创造时机。 她枯坐于营房之中,从东方既白坐到暮色四合。 时间一点一滴,沉稳而冷酷地流逝。 她在等。等夜色降临,守卫换防的空隙—— 那个在她心中推演了千百遍,可以行动的时间。 然而,率先打破这份等待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夜色,而是一阵不一样的喧嚣。 金石敲击声,伴随着鞭声、马声、沉重的拖拽声,以及人数众多又刻意压低的号令声,往来不绝,让这冷清的大营一时间竟热闹了起来。 这声音,不像是寻常的操练或换防。 她心中微动,侧身走到营门处,手刚触碰到门闩,却忽然发现,门居然没有锁。 而门外,那个看守她的女医竟也不见踪影。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推门而出,而是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在暮色中,迈出了营房的第一步—— 霎时间天地骤开,流霞在她眼前翻涌铺展。 她伫立于滔天暮色之中,抬眸时,惊见营地边际的山峦处,不知何时起,竟支起了层层叠叠的木架。 大量的工匠和兵卒向山侧聚集,木料与青石垒成小山,十余架绞盘吱呀作响,正将将一块块的基石缓缓吊上半空。 看那规模和选址,似乎是一座瞭望塔,或者烽火台? 顾清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涪州修建烽火台? 她凝神细看。发现那高台的位置选得极其刁钻,它背靠绝壁,易守难攻,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营地,甚至连远处的山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从军事角度看,这似乎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防御工事。在涪州的定远军主力已经北上讨伐陵州,但留守的大量兵力依旧需要防备外敌反扑,在此处修建一座烽火台,既能及时预警,又能居高临下,扼守要冲。 但更深层的意味不言自明。这是要将涪州营地变为常驻要塞,既震慑四方,又向朝廷示威,定远军即便分兵作战,仍有余力大兴土木。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可不知为何,看着夕阳下,那如蛰伏巨兽般缓缓攀高的黑影,顾清澄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忽略了。 她收回目光,在女医端着食盒赶回之前重新坐回床榻。 此刻天色已黑,她挑起灯火,重新凝视着桌上随手画就的营地布防图,心念快速流转着。 诸多疑点终究都指向一点—— 那高台无论是何用途,待其建成之日,镇北王必然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整个定远军防御的制高点,是将军的眼睛,也是他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顾清澄缓缓闭上眼。 过往数月的布局与安排在这一刻,如植物的根系,丝丝缕缕地贴合着大营的轮廓,悄然生长、闭合。 然后,绞杀。 。 荒城落日,空山残月。 一骑瘦马自破败的涪州城门,自望川的方向奔驰而上。 马蹄焦躁间,残破信笺上,赫然是“涪州陷落”、“定远军叛”等讯息。 与此同时,北霖朝廷已调集数万精锐,正沿望川河岸向南急行军。 镇北王世子贺如意率定远军精锐,用兵如诡,竟未正面供打陵州州府城门,反倒从其背地渡水奇袭,七日间连破数城,如尖刀直插陵州腹地,陵州守军数千尽殁,州府城门已遥遥在望。 涪州城头王旗已换,化作废弃荒城。而这一次,定远军攻打陵州之时,贺少帅再不复当初的优柔寡断,铁骑所向之处,摧枯拉朽,军中将士无不刮目相看,称其有其父之风。 血流满地,尸横遍野,昔日京城走马观花的如意公子,终究在烽火之中长成了铁血枭雄。 战云压境,整个北霖的气氛被拉到了紧绷的极限,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陵州,再未有人提起那个涪州如昙花一现的青城侯。 人人心中都有答案。 她再度消失,想来是已经死了,连曾为她倾心的贺少帅,也再不曾回首一顾。 唯有皇城里,琳琅公主坐在铜镜之前,看着那个隐约相似的轮廓,拂去了桌案上的战报。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她颤抖着喃喃着,“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你根本不会死……” “你根本就不会死……!”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有如受击般蓦地起身,提起繁复的裙角,跌跌撞撞地向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 这一缕硝烟终于越过千山万水,飘进了南靖的承华宫的西窗。 一袭紫色的衣袍从宫门处消失时,江岚淡淡噙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桌案上堆堆叠叠的信鸽送来的密报,振衣起身。 “朱雀。”他望着郁郁葱葱的花房,“玄武何在?” 片刻后,朱雀使掀帘而入:“刚送走林小姐,宗主有何吩咐?” 江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同玄武说,【神器】的另一半秘密……现世了。” 朱雀蓦地抬起眼:“是……北霖?” 江岚颔首,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朵盛放的牡丹:“镇北王贺千山,是另一半知情人。” “如今北霖乱了,正是出兵良机,”他微一用力,掐断了花冠,“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可是……”朱雀使犹豫着,“若是我军挥师北上,那北霖必以和亲公主相挟。” 江岚语气如冰:“乱臣叛国,孤出兵助北霖平叛,有何不妥?” 朱雀略一思忖:“但您始终不入东宫,“此时兴师,恐有僭越之嫌……” 江岚将花捧在手心:“那便去见母后。” 指节缓缓收拢,“就说,孤想通了。 “请入东宫,受太子印。 “亲征北霖。” 。 这一夜,定远军涪州大营,灯火通明。 在无数工匠和兵卒的呐喊声中,最后一块基石严丝合缝地卡入榫眼。 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涪州定远军营的瞭望台终于拔地而起,可摘星辰。 顾清澄自营房中探出一双眼睛,望着那通向高台的火把森立的长阶,恍若看见了一道荆棘横生的天梯,缓缓通向了那常人无法企及的云端。 如登神长阶。 亦是弑神之路。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拭去桌案上茶水绘就的布防图。 时辰到了。 “砰!” 就在她抹去布防图的瞬间,营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带走!” 为首的士官身后跟着数十精兵,手中带着利刃与镣铐。 顾清澄转过身,轻声道:“我披件衣裳。” 在她重新穿上黑衣的刹那,雪亮的镣铐也递到了她眼前。 “少帅不在,没人护着你,”士官冷笑,“请吧。” 顾清澄颔首,任由冰冷的镣铐锁在腕间,身后兵卒刀尖相逼,押着她踏出营房,朝那座劈开星河的高台行去。 “将她先关到这里。” 公主的剑 第320节 士官扬手一挥,她便被推入高台底层的木牢。粗粝的木板渗着奇怪的气味,缝隙间漏下几缕晃动的火把的光影。 “将死之人,给她送份茶饭。” “待将军令下…… “这出兵吉时,合该以血祭旗。” ----------------------- 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忙,尝试将更新时间固定到下午6点。 最近更得有点不顺利,感谢耐心哈。 第182章 无锋(五) 他年我若为青帝。 夜色如漆黑如幕, 俯瞰众生。 唯有那一座高台,像山石上长出的獠牙,锋芒毕露地刺向夜空。 顾清澄被锁在简陋的木牢房中, 从疏斜的木缝中窥见来来往往的人流, 只见他们将手中的火把都在瞭望台的长阶之上, 然后空手离去。 原本灯火通明的大营, 此刻竟无一盏明火, 一眼望去,昏昏沉沉, 看不清踪迹。 趁着夜色,顾清澄心念微动, 指尖沿着镣铐边缘一丝丝抚过,试图找到开锁的机关。 她不知这黑暗因何而起, 但却是动身的天赐良机。 得先取回七杀剑。 就在这时,门板“吱呀”一声响动。 一个小兵猫着腰进来, 手中是上好的酒菜和饭食。 顾清澄在黑暗中抬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木牢的门被悄然拉上。 端着饭盒的“小兵”垂着头,将指节缩入宽大的袖口中, 敏捷地闪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她将头盔的帽沿压得极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 按照她的推断,剑只会在一个地方。 那便是镇北王的帅帐。 她像一道影子, 贴着营帐的边缘快速移动。周围异常安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 她注意到,看守的兵卒似乎都被调往了别处,情况有些反常。 但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多想, 低头向既定的方向前进。 在她要加速穿过一片空地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站住!” 火把的光猛地照亮了轮廓,一名巡防士官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哪个营的?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复、复命。”顾清澄心头一紧,立刻将声音压得嘶哑。 “复命?”士官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她过长的袖口,“哪营哪排?” 顾清澄想到了当初在辕门等候时的那帮兄弟,下意识道:“守卫营三排……” 士官嗤了一声:“守卫营的兵伢子,也配进主帐?” “说,你干什么的?”他忽地声音陡扬,伸手就要去按她的肩头。 顾清澄一惊,急退半步,手中食盒应声落地。 “啪嚓!”瓷碗碎裂,滚烫的汤汁混合着油腻的饭菜,泼了士官一身! “混账!”士官勃然大怒,也顾不得仪容,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小、小的刚刚去给囚犯送饭食……”她哑着嗓子,声音颤抖,“将军吩咐,要、要听犯人状况禀报……” “先去崔参军帐前说个明白!”士官蛮横地扭身,向周遭叱道,“看什么看?黑灯瞎火聚在这,都想领军棍不成?”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士兵,见状立马识趣地散开。 顾清澄被迫弓着腰,像一个真正的犯错小兵,被粗暴地拖行在黑暗的营地里中。 过长的袖口下,她的掌心几度攥紧又松开,却在即将动作的瞬间又颓然卸力。 “见过参军!” 神思回转之际,她已被粗暴地拽入一座军帐之中。 “禀参军,此卒擅闯禁区,意图刺探帅帐!”士官沉声禀报,“属下特交由参军,请参军定夺。” 昏黄的烛火下,崔邵抬起头,一双极小的眼睛里透出锐利的光。 “你是什么人?” 顾清澄身体微颤,仿佛被吓坏了,将方才的说辞又抖了一遍。 崔邵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忽地笑了。 他徐徐起身,身形在帐幕上投下巨大阴影,一步步逼近。 “是吗。” 话音未落,他蓦地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顾清澄的下颌。 “抬起头来——” 他说着,粗粝的指节抵着头盔边缘,将那顶过大的头盔一点点向上掀起。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头盔之下,一寸寸不属于士兵的冷白皮肤,渐次出现在灯光下。 崔邵眼中精光暴涨,嘴角刚掀起胜券在握的弧度—— “报——!” 帐帘如同被炮弹般猛地撞开!一名亲兵甚至来不及看清帐内情形,便扑跪在地: “报告参军,南、南靖敌军来犯了!” 崔邵的指节霍然顿住,回眸叱道:“胡说什么?” “此处是涪州,南靖主力焉能至此?!” “仅、仅数千骑,自青峰山突袭”亲兵沉声道,“可、可个个身手不凡,还有,还有那箭!” 他嗓音发抖:“他们的箭!一箭便能射穿数人!先锋营……快顶不住了!” “你且退下!”崔邵神色一冷,遣退了小兵,对那名押送顾清澄来的士官厉声下令: “你!立刻去传令……” “崔参军,那箭……”士官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似想起了什么,试探地打断。 “破军箭?!”崔邵脸色骤变,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战神殿的人?!”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一直低垂着头,如认命般的顾清澄,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两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声掩盖的“噗嗤”声。 崔邵喉中未尽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看见—— 一道雪光闪过。 对面士官的喉咙上,便生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顿如泉涌,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下。 下一刻,崔邵忽然感觉胸前一片温热,心中猛地一跳!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看到鲜血早已不知何时……浸满了他的前襟。 原来,那道薄如蝉翼的雪光,在划过对面的士官之前,更早地割断了他的咽喉。 他艰难回首。 看见那个“小兵”手中,拈着半片雪白的、还在滴血的瓷片。 如同一只染血的蝶,停在她指尖。 滴答。 血珠坠地。 崔邵的身体随之轰然倒地,眼睛却死死地盯在那瓷片之上。 ——原来那道致命的雪光,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方才食盒碎裂时溅起的碎片。 “你明明……” 他发出残缺不全的枯竭气音,“逍遥散……” 顾清澄从容地卸下头盔,露出一张在跳跃烛火下,清绝冰冷的脸。 “很想知道?” 她徐徐蹲下,指尖拂过,阖上了那双充满不甘的眼。 “下去慢慢想吧。” 直起身,她随手将染血的碎瓷随手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死,倒是便宜你了。” 解决完崔邵后,她利落地重新整好身上小兵的装束,取下崔邵身上的腰牌,从容走出了营帐。 夜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传来,也带走了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她的确是中了逍遥散。 可她那一身经脉,本就是废的,封了也便封了。 若真无十成把握,她又怎会孤身入定远军营? 公主的剑 第321节 装了这么久,生生受了崔邵一刀,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敌人最松懈时,给予致命一击。 她让林艳书离去南靖时传信,以【神器】的秘密为饵,赌战神殿会抛开和亲的利诱,在约定的时机出手。 而她更在赌的,是与江岚那份超越利益的羁绊—— 她的同谋。 看来,这一局,她又赌赢了。 贺珩带着涪州的定远军主力攻打陵州,江岚的战神殿牵制了大营中的其他兵力。 此时是定远军营兵力最空之时,最后剩下的,自然要由她亲自了结。 她垂下眼睛,向帅帐的方向穿行。崔邵的令牌很好用,这一路上,再无人阻拦。 七杀剑在那里。 高台上的祭旗之礼还在继续,她必须要赶在囚房被人打开,发现她逃脱之前取回自己的剑。 她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帅帐之前。 在她屏息凝神,即将要反身潜入的那一刻,一股诡异的预感突然在她心底浮起。 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 但开弓岂有回头箭? 顾清澄沉息宁神,振腕一掀—— 贺千山不在,此间空无一人。 她轻巧落入帅帐之中,目光在四周逡巡,最终很快就锁定在桌案上的一抹寒光之上。 就在那里。 她眸光一凝,身子已经斜斜地擦过帐篷的边缘,如飞檐走壁般掠过桌案上方。 她对着寒光伸出手来。 而就在她的指尖差之毫厘的那一刻,她指节的血液忽然凝结。 不对! 这不是七杀剑! 有人猜到她会来这里! 中计了!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帐外忽闻机括转动之声。 似乎有一只巨手在外轻轻一旋,整个帅帐“蓬”地一声四分五裂,帐布如雪片纷飞。 火光骤亮,数十支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恭候多时了,青城侯。” 一个沉冷的声音自暗处响起。 顾清澄独立在帅帐中央,青丝在夜风中狂舞。 而她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定远军,手中的雪亮长枪映出了她眼底的寒芒。 贺千山自簇拥处走来,手中把玩着一把无鞘之剑,正是她的七杀。 剑刃在他掌心微微翻转,寒光动人。 顾清澄低头,索性也不装了,唇角微扬:“见过王爷。” “小姑娘有几分胆识。”他抚着剑脊,如同安抚着怀中幼兽,“敢独闯我定远军营。” 顾清澄看着眼前围困着的长矛,淡声道:“久闻镇北王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可惜兵戈相向。” 贺千山眼神玩味:“丫头好不讲理。” “若说兵戈相向,先发难的,怕是你这涪州青城侯吧。” 顾清澄神色未改:“情非得已,王爷见谅。” 贺千山笑了:“好个情非得已——!” 言罢话锋一转,眼中寒光陡现:“我儿如意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为那京中那黄口小儿卖命,也是情非得已?” 顾清澄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笑意未散:“王爷说笑了。” “我顾清澄的命,从来只由我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倒是王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纵容治下作恶,滥杀无辜,不知又有几分道理可言?” “伶牙俐齿。” 贺千山抚摸剑脊的动作停住了,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也难怪如意,就连江步月那小子,都着了你的道。” “王爷,与他们无关。”顾清澄眼帘微垂,声音清冷,“这是我与您之间的事。” “你?” 贺千山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他将手中七杀剑缓缓举起,遥指向她的眉心:“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与本王论你我?” 剑气森然,顾清澄凝视着那柄熟悉的七杀剑的锋芒,眼睫未动半分。 “王爷说得对。”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平静地承认了。 “清澄自然微不足道。” “可我要与王爷清算的,是茂县矿山三百二十七条亡魂,还有红袖楼无数姑娘的人命。” 听到这话,贺千山先是一怔,随机仰头大笑起来。 “清算?亡魂?” 他止住笑,目光如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痴儿,“你果真和如意那小子一样,天真得很。” 他收了剑,语气带了些教导的意味:“这天下,本就是一盘棋。” “棋盘之上,何来冤魂?不过是为取胜不得不弃的子罢了。” 他看着顾清澄清澈、却泛着寒芒的眼睛,惋惜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论是京城贵胄,还是茂县草民,能为大业添砖加瓦,皆是他们的造化。” 他轻轻弹了下剑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他们,又何来今日胜局?” 顾清澄的目光却只锁在他手中的七杀剑上。 “不错,成王败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可王爷,”她缓缓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您就如此笃定……自己是’王‘,清澄是’寇‘吗?” “今日是你自投罗网。”贺千山失笑,如同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地抬头,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灼人的光芒! 一道清冽哨声自她唇间破空而出,似利刃划破夜幕。 下一秒—— 定远军营四面八方,几乎是同时,喊杀声震天而起! 与此同时,顾清澄动了。 她身形暴起,宛如一只挣脱枷锁的黑色猎鹰,直取贺千山手中的七杀剑! 贺千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指尖轻轻一挑。 轻若拂去一片落羽。 那围困着她的百余名精兵瞬间变阵,队形像一只初生的大雁,赫然展翼,严丝合缝地迎上她的鹰势。 乾坤阵的第二阵—— 雁行阵。 大雁的兵阵如梦魇般绞杀着飞起的猎鹰,雪亮钢枪是尖锐的雁喙,生生拖住了她的去势。 与此同时,镇北王就这样闲庭信步地,反手拿着剑,一步步向远处走去。 顾清澄身在半空,眼神却没有半分波澜。 雁行阵,她太熟悉了。 在那无数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枪。 身形不退反进,如青鹰凌空般再度拔高,于间不容发之际,足尖在那交错的枪杆之上,轻轻一点! 力道巧至毫巅,如蜻蜓点水,只借那一瞬的反击之力—— 而雁阵的合围之势,也因这一点出现了千分之一的凝滞。 足够了。 她身形再转,衣袂飘如黑色闪电,竟以指为剑 ,于万千枪影的缝隙之中,看似随意地一拨、一引—— 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雁阵看似密不透风的羽翼,翩然而过! 仿佛那森然的枪林,于她而言,不过是庭院中一道稀疏的竹篱。 待那些士兵惊愕回身,试图重新变阵合围时,那道黑色的身影,早已轻飘飘地甩开了雁阵数丈远,直直地锁定这前方那个悠然远去的背影。 “王爷。” 清冷月光下,她无声地落在了贺千山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抢晚辈的东西,不太合适吧?” 贺千山脚步微顿,眼皮微抬,似乎这才开始正眼打量她。 在四起的喊杀声下,他的神情并未有半分惊惶,反倒饶有兴致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兵戈之声。 公主的剑 第322节 “平阳军……还有安西军那些被你蛊惑的残部?”他像是猜谜般,轻描淡写地点破了伏兵的身份,“看来,你早有准备。”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玩味:“以身为饵,暗度陈仓…… “在我定远军营中,还能将身边所有势力玩得这么漂亮。” “假以时日,本王或许未必拦得住你。” “可惜……”他话锋一转,眼中的欣赏稍纵即逝,“你太急了。” 他完全无视她的拦截,竟是将背后空门完全暴露,依旧信步向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种绝对自信下的极致轻蔑。 顾清澄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个鬓角灰白的镇北王的可怕程度,远远高于她的预期——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但箭已离弦。 她不再多言,目光只锁定他手中的剑:“胜负未分,还剑!” 顾清澄眸光一凛,不再试探,身形骤然模糊,如离弦之箭般,指尖挟着破风之势,直取贺千山握剑的手腕。 然而,贺千山依旧没有回身。 他甚至没有去看她凌厉的攻势。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腕脉的前一刹那,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反手一撩七杀剑。 动作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羚羊挂角般的玄妙轨迹。 “铮——” 七杀剑发出一声悲鸣,以顾清澄无法闪避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斩在她突进的路径上! 一股如同山岳般沛然难御的雄浑内力,自剑身上狂涌而来! “砰!” 一声闷响,顾清澄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喉头一甜,气血翻涌。 她强提一口气,在空中扭转身形,足尖点地,滑出数丈才堪堪站稳。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贺千山收回七杀剑,看都没看她一眼。 “没有剑的七杀,也不过如此。”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过身,一步步向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台,从容走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能与他一战的宿命所在。 顾清澄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看着他的背影,强撑着抬起眼。 这一刹那,她眼底冰冷的决绝非但未被浇熄,反倒如同星火遇风,燃得愈发明烈。 此刻的他,确实强大,如日中天。 但那又如何? 她缓缓站直身体,尽管气息紊乱,目光却穿过重重夜色,落在那傲立俯视的高台之上。 唇角,勾起一抹锋利而坚定的弧度。 她早已算尽人心,算尽兵力。除去边境的牵制,贺珩的主力,江岚的战神殿…… 眼前这个看似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镇北王—— 绝没有,也不可能,阻挡得了她的四万安西军,更挡不住她重塑一切的决心! 这一局,远未结束。 而她所求,从来就不止这一局的胜负。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 作者有话说:双十一之前应该都比较忙了 第183章 无锋(六) 报与桃花一处开(上)…… 耳边, 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偌大的定远军营,终于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她的棋子, 落定了。 自踏入定远军营的那一刻起, 不, 甚至更早, 自她决意以身作饵之时, 这张天罗地网就已悄然铺开。 此刻,她能清晰地听见, 她拼尽全力保留的主力,正如同她推演过无数次的那样, 如潮水般涌入定远军营。 顾清澄拭去了唇边血迹,随手抄起一把剑, 剑锋划过地面,向着镇北王的方向稳步前行。 她赌, 镇北王即便猜得中她手中的势力来源,但他不会知道—— 涪州全境的坚壁清野,早已让这座孤立的军营变成了信息盲区, 贺千山能听到的, 只有贺珩大破陵州的捷报。 他也不会知道,秦棋画自阳城跑到安西军营见她的那日, 送来的止是林艳书的求救,还有林氏钱庄的银路的调令。所以, 定远军的银路已断半月,正是定远军难以察觉的阶段,他们的银钱储备,早已不似平日充裕。 而秦棋画的脚力, 知知的调度,楚小小的缜密……平阳军的骨干早已就位,如精密的脉络般维系着整个庞大网络的运转。 只等秦酒他们走出定远军营,通过暗桩将消息传出—— 此刻营外这镇天的喊杀声,便是最好的回应。 一张千丝万缕的蛛网,早已沿着营盘织就,将整座定远军营牢牢网罗其中。 顾清澄缓缓阖上眼,冰冷的数字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贺珩带走了至少半数精锐。此刻留在涪州大营的定远军,最多,不过一万。 而她的平阳军,连同安西军主力,合共四万。 四对一。 哪怕对方是百战精锐,哪怕她此刻重伤在此…… 若指挥得当,这也该是一场……碾压之局。 除非。 她蓦地睁眼,望向那座几乎可摘星辰的高台,心头掠过最后一丝阴翳。 不见狼烟,那便不是烽火台。 若是瞭望台,战神殿与安西军的动向早该被发现,而方才崔邵传递军情的速度恰恰证明—— 高台之上,无人报信。 她深深吐息,思绪如电光般掠过整个营盘。 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为何要在军情紧急、财力吃紧之时,耗费巨资修建这样一座高台? 她反手荡开几柄刺来的长枪,目光如电扫过战场,试图捕捉那个被自己遗漏的关键。 贺千山此刻的从容不迫,究竟是空城计的虚张声势,还是藏着更深的杀招? 千回百转间,思绪凝做一点。 胜利。 若贺千山早已料到她有反击之举,那么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以这位铁血战神的作风,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换取最终的胜利。 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她死死盯着那个正缓步踏上高台的身影,将剑握得更紧。 大战当前,身为主帅却不去指挥战局,反而从容拾级而上,远离风暴的中心。 危险的直觉在这一刻拉到极致—— 除非真正的暴风眼不在这里! “侯君!”清越的剑鸣声中,一道甲胄身影灵活地贴近。 顾清澄头也不回地反手格开一记斜劈,眼角余光瞥见来人掀开面甲,露出晒得黝黑的脸庞和熟悉的憨气笑容。 “杜盼,你率人拖住他们。”顾清澄反手拭去剑上血痕,在杜盼肩甲上重重一拍,“我去拦镇北王。” “绝不能让他登上高台!” “得令!”杜盼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转瞬间安西军阵法突变,以锥形之阵将定远军横向合围。 定远军反应极快,盾墙骤合,长枪突刺,化阵反击。这本是同源的乾坤阵,此刻却在生死之际显出了致命的差异—— 定远军将士显然只精通锥形与雁行两阵,面对安西军不时化形的流萤阵,他们的阵型就会出现刹那凝滞,被困在原地。 顾清澄却早已不再看身后。 掌中长剑已然卷刃,她信手弃之,素白手掌如穿花蛱蝶般探出,精准扣住一名敌兵手腕,稍一发力,长刀已入她掌心,而她右手刚握稳兵刃,左手已并指如剑,轻描淡写地格开侧面刺来的枪锋。 她就这样在刀光剑影中前行。 三步夺枪,五步换刀,七步易剑。每一柄兵刃在她手中都化作七杀剑意的延伸,所过之处,竟无人能阻她片刻,唯有这夺械杀敌的循环,在她周身织出一片死亡领域—— 与贺千山一样,她也在向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从容拾级,似登临王座, 她浴血前行,如修罗破阵。 千军万马沦为背景,两道身影在火光中不断逼近。 贺千山的靴底,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顾清澄眉心一凛,并指如剑,七杀剑意凝成一道无形气刃,破空直取对方面门。 贺千山从容抬眼,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叩,那道凌厉剑气竟如春风化雨般消散无形。 在四溅的血光中,他悠然晃燃火折,点亮身侧火把,任她剑气再来,他只反手化解,步履从容地踏上第二阶。 一步,一阶,一点星火。 凌冽剑气不时自身后袭来,他或屈指轻弹,或振甲格挡,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其消弭于无形。 公主的剑 第323节 这是一场荒谬的追逐。 她攻得越急,他点火点得越稳。 在她招招致命的剑气中,他神情专注,不似在战场,反倒像是在自家庭院中,闲庭信步般点亮一盏盏夜灯。 点点火光在他身后次第亮起,蜿蜒而上,将漆黑长阶染成一条通天火龙。 橘红的火光映亮他灰白的鬓发,也映出下方顾清澄凝重的面容,两人刀兵未接,却以气为刃,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他始终在她之前,也在她之上。 他要登天,她偏要逆着火道上行,将神明拽落凡间! 终于,贺千山在半山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清澄小儿……” 语气里只有一种看透结局的平静: “何苦至此。” 顾清澄缓缓抬头。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虎口早已撕裂,掌心的鲜血将夺来的刀柄浸得湿滑不堪。 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冲着他,嘴角扬起了一个近乎狂妄的弧度。 贺千山眉峰微蹙,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眼神。 于是这次他不再留情,指间真气凝聚,倏然弹出。 一道罡风当空劈下,正中她肩上旧伤,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她踉跄着滑退数步,刀锋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火星,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十步之外,他依旧衣不染尘。 她与他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 贺千山再不看她,回过身,从容向上。 “王爷登高……” 她以卷刃的刀支起身形,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沙哑的声音里,笑意清冷,“可曾听过……高处不胜寒?!” 话音未落,她竟再次提气,反手接过一柄定远军的长枪,向长阶之上狠狠掷去: “给我开路——!” 长枪如银龙,裹挟着她全部的意志,擦过台阶上的火光,其一往无前的风势,将贺千山起初点亮的那些火把,自下而上,生生压灭! 而在这同一刻,她亦如这银枪一般,足下猛然发力,不顾周身空门大开,再次向着那道仿佛不可逾越的身影,决绝地冲了上去! 长枪在前,肉身在后,人与势,合二为一,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流光,直刺贺千山背心! 这已是近乎自杀式的冲击。 贺千山终于微微侧首,灰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看到的不是剑招,不是谋算。 却是一种超出算计的决绝。 而在这同一刹那,营地四方的喊杀声已然汇成怒潮,安西军如铁水般蜂拥而至,将高台的退路围得水泄不通。 贺千山立于高台之上,对下方蚁聚的兵士恍若未见,他微抬下颌,只是对着那道合二为一、破空而来的流光,虚张五指。 他对着夜空,微微阖上了双目。 在这一刹那,夜风突然凝滞,外界所有的喊杀、风声、火光,都自他感官中彻底剥离。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柄雷霆万钧的长枪,就在他鼻尖三寸之处,戛然而止。 枪杆被他张开的五指,稳稳捏在了半空, 可他握住了枪,却没能额杀那股同归于尽的“势”。 在他五指锁住枪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千分之一息—— 一道更隐蔽、更致命的无形剑气,自枪影之下悍然递出! “嗤——!” 一缕血线,自贺千山左肋的甲胄缝隙中,飚射而出。 两鬓斑白的将军身形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好。” “好一个七杀。当真有几分本事。” 他朗声一笑,看也不看台下重重围困的安西军,信手将长枪调转。 枪尖在月光下泛起寒芒,随着他看似随意的一掷,裹挟着裂空之势直逼半山腰的顾清澄! 枪出如龙,人已转身。 再无人能阻他登顶之路! 与此同时,他右手轻拂,方才被顾清澄枪风压灭的火把竟次第重燃,橘红火光自他立足处向下蔓延,将长阶重新点亮。 明亮的火龙犹如一条引线,将高台与平地遥遥链接。 顾清澄于半山腰之处,青丝狂舞,双目凝视着那夺目的枪与火—— 极致的光影之间,她记忆里几个反常的碎片突然拼凑成形: 火把……长阶……高台…… 她想起了被关在高台下的木囚室时,闻到的奇怪味道,以及,整个定远军营里,反常熄灭的万千火把…… “轰!” 这个念头比迎面而来的枪锋更早击中她的神志—— 火药! 这整座大营地下,恐怕早已埋满火药! 他要将四万安西军,连同剩下的所有人,生生炸死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先发半章 第184章 无锋(七) 报与桃花一处开(下)…… 这一刻, 顾清澄终于参透了这座高台背后的一切。 这座突兀耸立的高台根本不是什么祭坛,而是精心设计的杀戮机关! 台面之下,必然暗布着勾连四方的致命引线, 只待最后一着杀棋。 待他拾级而上, 触动机枢之时—— 唯有立于最高处的他, 方可凌越这万人血海, 全身而退! 原来当她以身为饵, 踏进大营时,贺千山早已布下更大的陷阱。 她算得出他所有的兵力, 他又何尝看不出她的全部筹谋? 他任由她的谋划顺利推进,任由她的安西军兵临城下, 为的只是这一刻,将所有的安西军引到此处, 连同她……一网打尽。 哪怕是牺牲剩余的定远军残部,这依旧是一场漂亮的以少胜多。 何等狠绝的心计!何等冷酷的手段! 这才是纵横沙场多年的铁血战神, 外击南靖,内伐陵州,犹有余力亲临战局, 只为亲手料理她这个心腹大患! 心念电转间, 那柄由上而下的长枪,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抵达了她的眉心。 顾清澄猛地侧头, 枪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她竟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生生接住了那柄雷霆无双的枪杆! “嗡——” 枪身传来的磅礴内力震得她虎口迸裂,她整个人被带枪势带得几欲后坠。 可她只是膝弯一软, 单膝重重砸在石阶上,止住了颓势。 喉间涌上腥甜,她以枪拄地,强撑着抬起剧痛的手臂。 不能退! 可贺千山已借着这一掷之势,再度向上掠去数阶! 她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不顾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纵身再起! 这一次,她不再硬闯,而是如游龙般缠身而上,试图扣住他足踝。 “还要拦?”贺千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广袖翻卷间气墙骤起,生生将她指尖阻在三分之外。 顾清澄以掌化拳,不退反上,衣袂翻飞中,竟如小叩柴扉般推开了那堵墙,再度追上。 此刻她虽失长剑在手,却已入“万物为剑”之境。山石为刃,飞叶作镖,落花化箭,皆成阻拦贺千山登顶的利刃! 下方,正在激战的安西军士们不禁抬头。 但见这登神长阶,已成弑神之路。 那道纤细的身影,在薄薄的山脊之上,一再阻拦着那不可一世的镇北王,每一次被震退,下一刻必定以更决绝的姿态再度拦在对方身前,黑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一面不屈的战旗。 “侯君她……”一个年轻的安西士兵喃喃道,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握得更紧。 杜盼突然抬头,正迎上长阶处那道清冷如霜的目光。 电光石火间,心意已通。 “拦住他!”她骤然下令,“誓死阻他登台!” 杜盼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却终于激怒了登临长阶的镇北王。 “聒噪。”他不耐烦地抬起了手。 “杀了她。” 公主的剑 第324节 冰冷的指令下达的刹那,一直蛰伏在长阶中段、山林之中的定远军死士,如毒蛇般瞬间从阴影中暴起! 几乎同时,安西军弓弩手已列阵完毕,箭锋自下而上,齐指高处的镇北王。 “将军,是否放箭?”弓手统领侧首请示。 杜盼目光死死锁住山脊处的战局。 只见顾清澄反手拔出长枪,枪杆横扫,硬生生架住数名死士的合击,虽被逼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未让出半步登阶之路。 “再等等。” 杜盼稳住声线,心中惊涛翻涌:此刻乱箭齐发,稍有偏差便会伤及侯君,可若再拖延…… 定远军死伤过半,营中士气已颓,明明胜利在望,为何侯君仍不肯松懈半分?若再拖延,难保定远军的援军不会赶到。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忽见天际划过一道凛冽寒光,如银龙坠世,直直劈向高台! “破军!” “是破军!” 杜盼低呼道,这意味着外围的战神殿人马也将入场——这场战役,也将再无悬念。 贺千山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银龙,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一刻,他不敢怠慢,握住了长枪,于浩大苍穹之下旋出半个弧度,使出了家传的破雪枪。 枪尖一点星芒,卷起了无声的风暴,竟直直将破军射向高台的轨迹扭转,引到了枪尖之上! “铛——!” 贺千山竟用破雪枪,直直地接下了一箭破军! 破军瞬间化作齑粉落地,高台依旧安稳无虞,唯有贺千山唇边溢出一缕鲜血。 而他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而寒芒更甚。 【杜盼!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 就在这时,杜盼耳畔忽然响起顾清澄的传音 【别问为什么!立刻下令,安西军有序撤退!】 话音刚落,第二箭破军便翩然而至。 贺千山长枪一挥,再度硬生生接下一箭破军,身形摇晃中,高台依旧丝毫无损。 而此刻,杜盼的军令已迅速传开,安西军阵型渐散,弓手稳步后撤,一骑快马自军中疾驰而出,直奔营外。 长阶之上,唯有顾清澄仍与死士缠斗,而贺千山距离高台,仅有十步之阶。 来不及了。 她的每一次突进,都被死士阻隔,她所有锋芒、所有的七杀剑意,都无法快过那仅余十阶的脚步。 顾清澄死死地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的焦灼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拦住他!必须拦住他! 可用什么拦? 七杀剑不在手中,残存的体力即将耗尽,安西军正在撤退…… 这一刻,要怎样与世匹敌的锋芒,才能洞穿这死士铸就的铁壁? 才能刺透那如山岳般的玄甲? 才能追上这触手可及的十步天堑? 她不知道。 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寒流,像一道白光,洞穿了她的意识。 也就在这混沌一闪而过的刹那,她手中最后一柄夺来的利刃,在与一名死士的重剑交锋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哐当!” 利刃铮然脱手,她的侧腰被一名死士的刀背重重挫伤,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山石之上。 她……彻底失去了武器。 她撑起身,剧烈喘息着,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而与此同时,那柄被击飞的长刀,在空中翻滚着落地, “当啷”一声,竟不偏不倚横在了一名正要冲上来给她致命一击的死士脚下! 那死士收势不及,被这意外的障碍狠狠绊倒,就在他挣扎欲起的瞬间,顾清澄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拂—— 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掠过,竟将那具魁梧的身躯再度绊倒,束缚在原地! 这一刻,顾清澄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缕束缚的剑气之上。 她最凌厉的剑气,伤不到贺千山分毫,她拼尽全力的格挡,只换来武器脱手。 可此刻,是这缕最虚弱的剑气,在她最极限的时刻,用它最拙劣的方式,完成了她未能完成的事—— 它没有斩断什么。 它只是轻轻一绕,便让狂澜止息。 而此刻,她手中无剑,不正是“无锋”?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她研读千百遍的《乾坤阵》的卷页忽然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最终定格在第四阵的篇章: “第四阵,无锋之阵,不争锋芒。以天地万物为刃,至柔至拙,唯有极限,方见其真章。” 墨迹在虚空中浮动,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金色的微光。 原来如此! 她一直在追逐更快、更利的剑,却对满地的碎石、流动的夜风、敌人翻飞的衣袂视而不见—— 这些,本就是天地予她的锋芒啊! 那个困扰她数月的瓶颈,在此刻生死一线的压迫下轰然洞开。 她想起刺杀江钦白的那一天,利刃被困,她便以血肉为牢,生生折断了对方的锋芒。 至柔至拙,才是无锋真谛。不在于斩,而在于……束! 自己总妄图驾驭天地,却忘了无锋的真意是“与万物同息”,不是征服,而是共鸣! 这个明悟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残存内力顿时化作千丝万缕,不再强攻,而是轻柔地缠向贺千山周身流转的“势”。 这感觉生涩无比,却又玄妙难言。 这一刻,她只觉得精神瞬间被抽空,头痛欲裂,仿佛在用一根蛛丝,去拉动一座倾倒的山岳! 可就是这一次微弱的牵拉,贺千山的脚步,却也因此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顾清澄的心狂跳起来! 但也就是这一瞬—— “轰隆隆!” 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营外远方,尘烟滚滚,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正以极快的速度冲破外围战线,直奔高台而来! 那飘扬的旗帜上,赫然是定远军的徽记。 为首的年轻将领一马当先,银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身后的披风烈烈如火,正是贺珩! 少年将军在营门停下马头,看见大营中四散的安西军,掌心破雪枪一横,将千军万马拦于明月之下! “父亲!”清越的嗓音穿透战场,“陵州战事已定,如意特率精锐回援!”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凯旋的意气与明月光辉,一如当初京城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 而与此同时—— 顾清澄无锋之阵的剑意敏锐地感知到,贺千山那完美无缺的“势”,竟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隙! “谁让你回来的。” 距离高台只有最后三阶,贺千山终于真正意义上停下了脚步。 -----------------------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是一口气写完(7k左右),但是工作事情多,心流一直被打断,写到现在还差最后一幕戏。 目前有一点点死了,脑壳痛,我尽量周末写完周一更。(现在只想睡一个周末[化了]) 第185章 无锋(完) “秋绥冬禧,贺卿如意。…… 顾清澄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 无锋之阵如一张浸透心血的蛛网, 每一缕气机都牵系着她的命脉。她清晰地感知到,贺千山那磅礴的“势”如困兽,每一下挣扎都震得她气血翻涌。 营外的马蹄声渐渐停息, 唯有一骑, 踏着沉稳的节奏缓缓而入, 直抵高台之下。 不必回头, 她也知道是谁。 她的心缓缓下沉。 陵州分明距此千百里, 他不能,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亲眼目睹, 她与他的父亲,正以如此惨烈之姿生死相搏。 而最致命的是——这片土地之下, 早已埋满火药,稍有不慎, 便是万劫不复。 贺珩却浑然不觉危机,任由安西军将他层层围住。他勒住马, 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安西军在有序后撤,而营中的定远军残部仍在向高台聚集,半山腰上, 顾清澄指诀变幻, 周身的气息似乎在与他的父亲对抗着。 他的父亲,离高台之巅, 仅剩三步。 “儿子来迟,请父亲治罪!” 营外点起火把, 明明灭灭,照得他眉目清朗无邪。 公主的剑 第325节 贺千山垂眸俯视,声音冷沉:“本帅记得,给你的军令是固守陵州。” “儿子擅作主张, 甘领责罚!” “前日我军粮道遇袭,一批火雷险入敌手。儿子虽击退敌军,但念此物关系重大,特亲自押送剩余火雷回营,一为复命,二为……解父亲燃眉之急。” “火雷”二字落下,安西军阵中顿时一片哗然。 营外那支远道而来的定远军,竟身负大量火雷! 而目光更冷的,是台阶上的贺千山。 他凝视着台下神情恭谨的儿子,眸中却泛起浑浊难辨的阴霾。 “这些火雷……从何处得来?”贺千山声音微滞,“既已送至,速速回防陵州,不得延误。” 贺珩抬起头,目光却越过父亲,直直落在长阶尽头的顾清澄身上:“全体定远军听令—— “此女包藏祸心,诈降背盟,众将士听吾号令,擒者赏金千两!” “放肆!”贺千山一声断喝,声如雷霆,竟将千军骚动生生压下! 高台之上,他剑眉倒竖:“贺如意,尔敢抗命不遵!” 贺珩手握长枪,好似充耳未闻:“父亲,是孩儿愚钝。这本该是我与她的恩怨,不该劳烦父亲出手。” “今日,就让儿亲手了结! “全体定远军听令,登台,杀无赦!” “逆子!”贺千山怒极反笑,俯视着孤身立于万军之前的儿子,“你这是要带着定远军反我?” 此时,贺千山周身的“势”出现了强烈的波动,顾清澄无暇他顾,趁机将其缚得更紧。 “是……”贺珩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低下头颅,马尾垂在颈侧,“儿子领命。” 他横枪一振,营外定远军闻令而动,如退潮般缓缓撤去。 “你也退下。”贺千山微闭虎目,吐纳间压下翻涌的气血,“此处非你当留之地。” “恕难从命。”贺珩声音冷而执拗,“南靖此番突袭蹊跷,恐有内应。火雷一日未安,儿子一日不退。” 他问的是火雷,目光却紧紧锁住高台之巅。 “父亲明鉴。”贺珩微微抬眸,“只是这批火雷数量庞大,若按旧例存放,恐怕……” 他没有说完。 每一个字都恭敬有礼,每一个字都暗藏锋镝。 贺千山望着他,再没说话。 那一刻,顾清澄清晰地感觉到,缠绕在贺千山周身的“势”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暴风雨前,最致命的平静。 也就在这死寂中,她将无锋之阵催至极致。 无数的气息不再试图阻拦,却是缠绕上贺千山每一缕流动的内息,如春蚕作茧,试图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可贺千山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他甚至吝于给予顾清澄一瞥。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贺珩身上,仿佛要将这个亲手养大的儿子一寸寸看穿。 高台上,风声呜咽作响。 高台下,万千将士屏息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父子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第一次到了断裂的边缘。 贺千山自高台俯视,凝望着他的亲生骨肉,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此刻正以沉默而决绝的姿态,与他进行着这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无声对峙。 风声骤歇。 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的儿子,从头至尾,那看似顺从的脊梁里,从未真正向他低过头。 他试图将儿子塑造成自己的模样,而他的儿子,同样在试图将他拉离既定的深渊。 然后,贺千山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再无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终于,他抬起手。 贺珩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握紧了枪杆,手指在身后握得发白。 心跳如擂鼓,他霍然抬头,再度撞上父亲的眼神——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在权衡……某个代价。 这一刹那,贺珩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他低头,那个挂在腰畔的白玉小虎,毫无征兆地再度坠落。 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提气向上,要冲上长阶的一刹那。 贺千山只是微微转头。 不是对着贺珩,却是指向那个始终在阻碍他的女子,淡声道: “放箭。”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向着高台之巅,迈出了脚步。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半山腰上,林木深处,千百张蓄势待发的劲弩骤然探出! 寒光森然的箭簇密密麻麻,如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瞬间将顾清澄所在之处围成一片死亡的牢笼! 这才是他最后的杀招。 这个女子,才是离间父子、动摇他毕生布局的祸首! 他要看看,在这生死抉择面前,她是保自己的命,还是继续维系那可笑的无锋之阵? 营外杀声震天,南靖战神殿终于冲破防线,却在营门前逡巡不前——杜盼的情报,让他们始终守在营外。 不远处,江岚站在高山之巅,不顾身后朱雀使的劝诫,衣袂翻飞中,三支破军已然同时搭上了弓弦—— 唯有射杀贺千山,摧毁高台,方能阻止这场惊天爆炸! 电光石火间。 顾清澄仰起头,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近处,是遮天蔽日、密如飞蝗的黑羽箭雨,死亡的阴影呼啸而至。 远处,乌压压的箭幕尽头,三道银芒破空而来,皎洁如月,坚定如誓。 他在。 好漂亮的破军。 她想。 若这生命中的最后一面,是隔着一场盛大的箭雨,与天涯相望,倒也不失为一种残酷的圆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能感觉到,贺千山的“势”正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她布下的茧中疯狂冲撞。她若此刻分神抵挡箭矢,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能立刻挣脱桎梏,踏上高台,启动那毁灭一切的机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毁灭”意味着什么。 茂县的山火,京城女学里被活活烧死的学子,秦棋画那些再无归路的姐妹…… 所有画面在这一刻涌上,最终,都变成了胜负棋桌上,被那只既定之手随意抹去的弃子。 她听到了。 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哭喊,也闻到了泥土里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她可以躲。 但她若躲了,身后便是灾难重演,便是焦土千里,便是又一个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箭雨,看到了高台下杜盼那张年轻而焦灼的脸,看到了无数在尘埃中浴血的士兵。 安西军、平阳军、定远军、战神殿…… 他们不该,也不能,全都葬在这里。 她顾清澄这一生,都在与摆布命运的手抗争。 死亡从不令她畏惧。 她真正畏惧的,是分明能力挽狂澜,却向别人安排好的宿命低头。 既然如此,那便…… 不挡了。 心意既决,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席卷全身。 她要以此身为最后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此,为那三支破军,创造出必杀之机! 此刻,她终于触到了那个称之为“极限”的临界点—— 生命的尽头。 无锋之阵…… 原来不是以天地万物为刃—— 而是,以我身为牢笼! 在箭雨临身的刹那,贺千山抬脚的瞬间。 顾清澄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面对漫天的箭雨,不格不挡。 公主的剑 第326节 却是,从容地张开了双臂。 她终于彻悟! 银月般的辉煌剑意自她体内喷薄而出,青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舞动,黑色的衣袂翻飞,如一只迎向涅槃的鹰。整座高台笼罩在七杀剑意的朦胧光晕中,恍若一场浴火的祭祀。 “侯君!” 高台之下,杜盼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长空。 “顾姐姐!” “不要!!!” 在贺千山狂怒的挣扎之中,顾清澄缓缓闭上眼,任由体内蓬勃的生机,如开闸的洪流,决绝地奔涌流逝。 她要以经脉为锁!以剑意为钥!以血肉为祭! 将这绝世凶兽,永囚天地樊笼! 无锋之阵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缓缓收拢,如一张承载了她所有意志与生命的巨网,将贺千山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死死地定格在了—— 那最后一阶之上。 只差一阶。 功败垂成。 贺千山的唇畔流出鲜血,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三箭破军,低声笑了笑。 他再不回头,全神贯注地,抬起了手中的枪。 所以,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就在箭雨即将淹没顾清澄的刹那,一抹身影自漫天寒芒中决然冲出。 顾清澄已然闭上双眼,决意赴死,却在预料中的剧痛降临前,先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气息—— 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无可挽回地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他的手臂穿过她张开的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这个拥抱急促而粗暴,她能感受到铠甲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如雷的心跳声,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揉碎。 很紧。 紧到令人窒息。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闷响—— 是箭矢洞穿血肉的声音。 贴着她脸颊的胸膛猛然一震,呼吸骤然停滞,血腥味瞬间漫上鼻腔。 她眉心微蹙,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要挣扎着确认,却被翻涌的剑意禁锢了最后的气力,连睁眼都做不到。 “嗖——嗖嗖——” 接着,是万千箭雨倾泻而下。 如同千万重锤同时砸在同一具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哀鸣。 可护在她身前的身躯,竟未泄出一丝声响。 没有痛呼,没有呻吟,连最细微的抽气都消弭在紧咬的牙关间。 只剩一阵密集到无法分辨的、压抑到极致的……战栗。 那是利刃在无声地、贪婪地、疯狂地钻入血肉。 他的双臂如铁锁,死死地箍着她。 他在发抖。 抖得那么厉害,像一个在寒冬里即将冻毙的人,拼命想抱住唯一的火源。 箭雨遮天蔽日,顾清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睫羽疯狂颤抖,想从这场噩梦中惊醒。 可天地间,万籁俱寂。 千千万万支箭的距离,竟被一个拥抱消弭。 “别动……” 直到染血的手指抚上她耳垂。 少年沙哑的嗓音里,竟藏着得偿所愿的欢欣。 她想要挣扎,想要推开他,却无能为力。他的血渗入衣料,烫得惊人,颈侧的呼吸越来越弱,却仍固执地缠绕着她不肯散去。 “走……”她挣扎着,唇间溢出一丝气音。 回应她的却是带血的笑,少年将她抱得更紧,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着: “再忍忍,”他含着血气呢喃,“就快……结束了。” 顾清澄的所有精神力都被庞大的无锋之阵牵引,她能感受到,贺千山被困在阵眼,破军箭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可即便这样,却始终在和她抗争,抗争那一阶之距的界限。 她蹙了蹙眉,将阵法控得更紧。 可眼泪却比杀意更决绝。 已然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她,泪水无法控制地随着睫羽奔腾而下。 …… 贺珩以为,自己一直是怕疼的。 但原来疼到极致,竟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唯有胸腔里那颗心,仍在固执地发烫。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他坐在镇北王府的高墙大院里,有好多叔叔伯伯围着他,给他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 可他没有母亲,也见不到父亲。 说来也好笑,他明明一无所有,却是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不允许出府门,后来他长大了,范围大了些,便是不允许出城门。 直到他遇见她。 第一次见她,他成了她手中的人质,她教他杀人。 后来,她有求于他,他便借着机会,随她逃出了京城,一起挤板车,住客栈,闯沉船,守荒城,他为她杀人。 那是最好的时光了。 他以为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可为什么,转眼间,那颗心里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他忽然感觉到指尖滚烫却冰凉,他哆嗦着碰了碰手指,感觉到一片温热。 那是……她在为他落泪吗? 他好像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的甜。 至少这一次,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他抱着她,颤抖着想吻去她的眼泪,却被好多好多的箭定住了身子,动弹不了。 恍惚间,他想起小时候曾被人送过一只翠鸟,那只翠鸟总是想飞出笼子,他就每天悄悄把笼门打开一条缝。 直到有天,那只翠鸟终于展翅飞向天际。 那时的失落与欣慰,和此刻竟如此相似。 真好啊,他也终于亲手打开了她的笼门。 “贺珩……”顾清澄努力睁开眼,像过去嘲讽他一般唤着他,“你疯了吗?” “我在杀你的父亲!”她几乎是咬着牙,带着哭腔说出这诛心之词。 “你走啊!” 贺珩在她耳边笑了:“清澄,我知道的。 “我早就活不成了。”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骤然凝滞,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用逐渐微弱却欢欣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我早就发现,你、有……两套经脉。” 天地间的声音在这一瞬尽数抽离。 “轰——” 顾清澄听见,她的心在这一刻。 碎成了齑粉。 仿佛那万千箭矢,全都扎进了她的胸腔。 原来他都知道。 从最初就知道。 他知道她在骗他,却还是给了她逍遥散,带她进营。 他知道她会让林艳书会为她传信,却还是力排众议地放人离去。 他比谁都清楚她用兵诡谲,绝不会真的葬送安西军,所以始终按兵不动,未屠涪州半寸。 他料到她会在营中勘探地形,特意将她安置最偏僻的西营房。 甚至在动手那日,他提前调走主力,只为给她创造最好的机会。 或许直到最后才惊觉——他的父亲,竟要用这般手段,将他在意的一切永远埋葬此地。 所以他星夜兼程从陵州赶回,只为用自己的命守住这里。 公主的剑 第327节 鲜血从他身上数十处伤口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挡开所有伤害。 顾清澄终于睁开了眼,可这一刻,她竟不敢看他。 只在风声中,感觉到那人颤抖着抬起手,穿入她发间,轻轻为她簪上一支带着体温的钗。 “我原想着……” 他气息渐弱,却字字带笑,“若那日你点头,就亲手为你戴上。” “清澄,你、别自责…… “千错万错,都与你无关。” 箭雨终于慢慢停歇,天地归于一片宁静。 “你那天说的,都是对的。” 贺珩吸着冷气,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却带着宽慰:“其实……我不算爱你,也不是恨父亲” “我从未选择任何一方。 “我只是觉得,只有你…… “救不了我,却救得了天下人。” 箭雨,停了。 世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贺珩抱着她,依旧站着, 他像一尊被风暴生生凿穿的石像,依旧没有倒下。 高台之下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人说话。 贺千山满身鲜血,以枪拄地,直到这时,他才回过头,看到了令他目眦具裂的那一幕—— 他的儿子贺珩,像个人形箭靶般钉在原地。无数箭矢贯穿他的身躯,却依然保持着环抱那女子的姿势,鲜血早已浸透两人的衣袍。 他甚至想不起儿子是何时出现在战场的。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 贺千山在看天上的箭。 杜盼在看高台上的顾清澄。 江岚在瞄准贺千山。 没有人。 没有一个人, 看向那个被万箭穿身的少年。 那袭火红披风仍在风中翻卷,恍若他当年最意气风发时穿的那件御赐红袍。 他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她。 然后,他转向同样满身鲜血的父亲,身体微微一顿,带着满身的箭矢,“轰”然跪地。 “父亲——” “请恕如意……不忠,不孝,不义!”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再错下去了!” 贺千山看着濒死的儿子,沉默无言。 这位沙场老将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迷茫,戎马十余载,最终……竟是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 可迷茫,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便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错?” 他猛然转头,死死望向同样面无人色的顾清澄。 “若非此女!你我父子何至于此!” 顾清澄的无锋之阵仍死死禁锢着他,三支破军箭几乎震碎他全身经脉。 就在顾清澄心神俱震的瞬间,他猛然转身,染血的战靴重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不明白! 为何偏偏是这一步! 他要所有人陪葬! 此刻—— 再无人能阻拦! “父亲——” “不要!” 就在这一刹那,满身箭矢的红衣少年周身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一把扑上台阶,反手抓起被贺千山弃在一旁的七杀剑,用尽毕生力气向顾清澄掷去。 “接剑!” 就像当年沉船上,她为他递剑时一样。 七杀剑落入掌心的刹那,无锋之阵的力量发出千百倍的震颤,顾清澄浑身颤抖,每一寸经脉都在经历着极致的煎熬。 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瞬,无数气机疯狂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柄遮天蔽日的透明巨剑! 那剑身无形,却杀意滔天,令天地为之色变! 巨剑对准贺千山的胸膛—— 义无反顾地,贯穿而下! 血光,冲天而起! 贺千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无形的巨剑刺穿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所有的疯狂与不甘,都永远凝固在了那张染血的面容上。 这位戎马一生的枭雄,拄着长枪,如一座倾塌的山岳,轰然倒地。 而掷出这最后一剑的红衣少年,在巨剑斩落的瞬间,终于耗尽了全部气力。 他再也撑不住那满身的箭矢, 缓缓地,向前倒去。 他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也没有再看顾清澄。 他只是,太累了。 最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始终不能如意的问题。 苍生、父子、爱恨、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去年在阳城的大雨里,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那时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护不住想护之人,竟放任自己下坠,堕入了自我折磨的苦刑。 最终,也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那如今呢? 他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运给了他如此残酷的考题,却又施舍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后来,在阳城的小村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现在,他用生命交出了这份答卷。 终如他意。 当箭矢穿透的伤口不再疼痛,阖眼的瞬间,他想: 这次,应该……算是对了吧? …… 在贺珩阖眼的瞬间,顾清澄浑身的气力仿佛被尽数抽离,颓然跌落在血色浸染的长阶之上。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一支银钗忽从发间坠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拾起那枚银钗。 钗身上,一道深深镌刻的小字映入眼帘: “秋绥冬禧,贺卿如意。” 。 那日推开她的营房门之前,贺珩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里面盛满阳城的各色点心。 他提笔在红笺上写了许多话,墨迹未干,又被自己一道道涂去。 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唯有那支银簪——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他执刀在簪身上细细刻下小字,藏了一分私心,让那上面悄悄带着自己的名。 少年抿着唇,在无人处反复练习: “顾清澄,现在是夏天,这是送你的夏礼。 害怕被她察觉私心,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此后秋绥冬禧,岁岁贺卿如意。” 公主的剑 第328节 ----------------------- 作者有话说: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这几天一直在这个情绪里,没有勇气写到这里。 终于拖无可拖,写完了。 贺珩到后期,核心定的就是“阴暗的托举”,他只是两难无计,最后,他的决定和情爱和父子都无关,只是他觉得,她是这天下,唯一能救天下人的人。 所以他决定用全力去托举,他认定的那个答案。 我笔力有限,很遗憾不能让他看起来更好,或者是目的更明确,只能在作话里再写一写,让各位看官能明白他的发心。 今天听歌随机到了李琦的《无瑕》,觉得很像他。 第186章 强求(一) “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 错了。 全部都错了。 此刻万籁俱寂, 顾清澄深深地呼吸着,浓郁的血气在她唇齿间晕开。 千千万万缕无锋之阵的气息在这一刹那枯竭。她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 唯有握着银钗的那只手,还在紧紧地攥着, 任由钗尾刺入血肉之中。 鲜血顺着钗尾, 一滴一滴落下来。 痛。 不是皮肉, 而是那颗心, 每跳一下, 都撕扯着在痛。 她曾以为彼此已经说过很多次再见。 此后诀别也好,对立也罢, 割席断义,刀兵相向。 到头来, 决绝转身的,原只有她一人。 她走得太快, 太远,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合该远去。 可她从未回头看过, 那个少年,始终站在原地。 他从未真正踏入过她那些所谓的立场、大局,却换了一种她不愿去懂的方式, 用他那自以为是的托举, 固执地、笨拙地,守在她身后。 等着她……回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杜盼,一阶一阶, 向她走来。 那声音让她从锥心的疼痛中缓过神。 她终于,缓缓抬头,鼓起勇气,去看向那张她再不敢看的脸。 少年的睫毛很长, 桃花眼微微闭着,仿佛下一秒还会醒来,嘴角那两颗虎牙,活灵活现的,带着天真的释然。 那是京城里曾经人人艳羡的,无暇美玉般的,公子如意。 是啊。 这般赤诚无邪的人,又怎么会成为她心中的那个残忍、冷漠的“贺少帅”呢? 回不去了。 她想起了在茶馆的讥讽,想起了矿坑前的冷漠,想起了她将他划入敌对阵营时的决绝。 她自诩清醒,笃信这世间非黑即白、非友即敌。 所以她赢了。 赢得了北境,赢得了这场与贺千山的博弈。 也亲手将眼前这个为她让道的贺如意,推入了万箭穿心的死局。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她与贺千山赌上性命的搏杀,她步步为营的算计,她以为足以定鼎乾坤的无锋之阵…… 这些,都抵不过少年最纯粹的执念——他想让她赢。 为了她那个虚无缥缈的“道”。 为了她一句“救天下人”。 值得吗? 值得吗?公子如意? 她忽然觉得厌倦。 兵权。皇权。神器。天下。 还有这个满手鲜血、自诩清醒的自己。 她和他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贺千山牺牲的是天下人。 而她,牺牲了贺珩。 她曾说,他没有被牺牲过,如今他终于成了她口中的“牺牲品”。 一语成谶。 这世界,不过是一场以牺牲为筹码的无尽游戏。 好无趣。 “侯君。”杜盼沙哑着嗓子,“诸军,还在等您。” 她壮着胆子,去握顾清澄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却感觉到那只手在僵硬地颤抖着,迟迟不肯松开。 “侯君,侯君?”她颤声道,“我们赢了。 “是我们胜了。” 见顾清澄仍唇线紧抿,身躯僵若寒铁,她狠着心,跪在她与贺珩的尸体之间,强硬地阻断她的视线: “平阳、安西两军——大捷! “请侯君点兵!” 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台下,安西军将营地中的定远军逼成困兽之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台下传来: “请——侯君点兵!” 顾清澄木然地抬起头,看着杜盼明亮黝黑的眼睛,动了动嘴唇。 “还没有。” 就在杜盼愣怔的刹那,顾清澄那双本已空洞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她反手将银钗插回发间,七杀剑如玄鸟归巢,瞬间落入掌心! 电光火石间,她用尽毕生的气力,挥出了最终一剑—— “轰!” 磅礴的剑意裹挟着她此刻所有的痛苦、厌倦与滔天怒火,狠狠地撞在了高台的机枢之上! 巨石崩裂,木梁寸断! 那座承载了贺千山所有疯狂野心的高台,连同他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起向着山崖另一侧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侯君!” 杜盼蓦地回头,看见顾清澄的身形已如鹰般飞向了悬崖峭壁,剑光凌冽剑,生生地斩下了一道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支箭! 一支带着火焰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破军之箭! “这也是破军……” 杜盼望着那断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明白了。 战神殿……战神殿是南靖的精锐。 他们,从来都不是盟友。 他们的确合力杀死了贺千山。可现在,他们也要在贺千山伏诛,北霖军心神激荡、最为松懈的这一刻,用这支火箭引爆残留的机关,将北霖最后的精锐一并抹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杜盼的心狂跳着,咽下了这冰冷的事实,她不敢怠慢,冲下长阶,厉声下令:“撤!全军撤离营地!” 唯有顾清澄悬于峭壁之上,任狂风撕扯着她染血的衣袂,仿佛要碎在这万丈深渊之中。 她回眸,望向远处破军来的方向,那双刚刚还盛满绝望与厌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是了。 她差点忘了。 山的那一边,无论射箭的人是谁,代表的都是这盘棋局上,与她截然对立的执棋者。 定远军容不得他们踏进一步,安西军与平西军亦不会退让,而她这个北霖侯君,更不可能在千万将士注视下,承认自己与南靖四殿下曾有私谊。 正如贺珩背负不了整个定远军的意志,江岚……又凭什么能左右战神殿与南靖朝堂的野心?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若江岚尚能执弓,若他意识清醒,绝不会容许这一箭射出。 可他没能阻止。 那是否意味着…… 她的心神激荡中,听见了长阶缓缓崩裂的声音。 长阶的边缘,正在她方才那一剑下,不断崩塌。 公主的剑 第329节 而贺珩那具插满箭矢的的尸身,也因这剧烈的震动,缓缓前倾…… 顾清澄几乎是本能地自峭壁上飞下,试图抓住他。 可她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那抹刺眼的红色,最终,也随着那座崩塌的高台。 坠落。 坠落。 再不见了。 …… 七月廿七。 涪州一役,终告平定。 青城侯顾清澄奉皇命,于阵前诛贺氏父子千山、珩。 自此,定远军骤失主帅,群龙无首,士气尽溃。 值此之际,定远军宿将魏延,感青城侯袍泽之义,遂率麾下主力,开营请降,献兵符印信,北境诸军望风而降。 青城侯纳其降,遂尽收安西、定远两军兵权,更易军号为“平阳”,整军经武,抚慰边民。 至此,北境乃定。 。 一个月后。 边境军务初定,顾清澄终于得以抽身,独自回到阳城府邸。 这三十个日夜,她以雷霆之势涤荡北境防务,其间有人曾试图拥兵自重,更有甚者欲开城门引外敌入境。 她杀了一批,也提拔了一批,魏延率部归顺后,那些观望的将领见大势已去,也陆续交出了兵权。 此后,她清算贺千山治下积弊,同时开仓赈济茂县遗孤,修葺边城十余座,很快,贺氏搅乱的北境棋局,逐渐修整如新。 同时,她也派人连夜拆除了营地附近的所有火药机关,又将贺千山谋逆,以及他曾经在红袖楼、阳城、茂县的所有恶行,连同那份被她精心修饰过的,贺珩战功奏报,一并送至御前。 今日回程阳城,在亲卫的护送之下,她终于得以暂歇。 秦酒等人原要为她设宴接风,却被她挥手摒退—— 她不需要任何庆贺。 暮色四合,阳城久违地升起了炊烟。 她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埋藏在这无边的军务之中,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松懈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侯府。 她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任凭脚步带着自己,穿过那些因她的胜利而渐渐苏醒的街道。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百姓倚门低声交谈,见她的身影掠过,人们远远地便跪伏行礼,眼中盛满敬畏。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赢得的。 可她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那座与周遭生气格格不入的冷清别院门前。 贺珩在阳城的住处。 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那白纸黑字的“功绩”,保留了他几分世间的清明。 这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也是最无用的一件事。 人们依旧对他的一切避而远之。 院门没有上锁。 她静立片刻,指尖抚过铜环上斑驳的锈迹,微微发颤。 终于伸手轻推—— “吱呀——” 那声响,恍若一声迟来月余的叹息,沉沉划破黄昏的寂静。 院内桃花早已谢尽,空留一树枯枝,石阶上落满灰尘,许久无人踏足。 一切如故。 她缓步走过他练枪的庭院,抚过他常坐的那方石凳,最后停在他书房门前,推开门,墨香犹在,案上还摊着一本未读完的兵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 顾清澄静静站着,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红衣少年倚在窗边,对着她挑眉轻笑。 可眼前,唯有斜阳寂寂,空庭无人。 顾清澄叹息一声,转身欲离去,却在关门之前,忽地瞥见了桌上的一封信笺—— 那上面没有字,只有墨笔画的一只小老虎。 她曾向他讨要,他却没给的,那只白玉小老虎。 她指尖轻颤,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笺。 “清澄,见字如晤。 若你见此信,大抵我已回不来了。 贺氏一族以鲜血守护至今的秘密,如今唯有托付于你。 【神器】之秘,关乎国运,其线索一分为二,我贺氏一族,十五年前为此几乎凋零殆尽。 若我终究未能归来,便是天命如此。然天下之大,能托付此等重任、可共生死之人—— “唯卿而已。” 笔锋微顿。 末行小字力透纸背: “【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 。 荒村深处,月色凄迷。 江岚靠坐在一间废弃土房的墙角,素白的中衣上沾着点点干涸的暗红。 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唯一活着的,是他手腕上那道血契的凄艳红纹,像一条苏醒的蛇,在他微弱的气息间吐着信子。 反噬之期已至,而这条艳蛇却无人供养。 可即便如此,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神情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这具正在承受凌迟之苦的身体,不过是一件暂借的,与他无关的外物。 脑海中,闪回的是高台之上的那场箭雨。 他记不清那三支破军箭是如何震碎他的经脉,却清晰地记得—— 在玄武使射出那支燃烧的破军箭时,他如何当着战神殿所有人的面,将剩余的破军箭缓慢而决绝地掷入深渊。 这不啻于公然的背叛。 此番出兵,他以太子之尊调动南靖重兵,战神殿更是派出五千精锐,只为夺取贺千山手中的【神器】之秘。 而今贺千山伏诛,贺珩葬身深渊,神器之秘似已石沉大海。 为了挽回损失,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箭射穿高台,将北霖此番所有的精锐都葬身火海。 这不失为一种以少胜多之法,非但能大挫北霖,甚至能助长太子江步月于朝中的局势,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江步月拒绝了。 非但拒绝,更出手阻下战神殿四长使点燃高台的动作。 即便至此,玄武使仍试图与他商议: “贺珩既倾心于青城侯,未必不曾将神器之秘相托。宗主既与她有旧,何不亲自去问?” “不必。” 斩钉截铁的拒绝,断送了他最后的价值。 于是战神殿将身受重伤的他弃于此地,如弃敝履。 哪怕已至血契发作之期。 “太子江岚,刚愎自用,擅启边衅,破坏和局。 “如今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下落不明。” 朝廷的流言蜚语想必已传遍天下。 他仿佛听得见朝堂上的攻讦,战神殿的冷眼,以及……她可能听闻的,有关于他“一败涂地”的种种传言。 黄涛推门而入,用湿布小心擦拭他染血的指尖,语带哽咽:“殿下,何苦至此……” “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寻过您。” 江岚未睁眼,只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第187章 强求(二)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与她无关。” 江岚眼里泛起一层薄雾, 目光却清如寒潭,“莫非你要让她看见我这般模样吗?” 黄涛低下头:“若无殿下暗中护持,她如何能……” “没有我。”江岚唇角微扬, “她照样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黄涛没说话, 他知道眼前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甚至, 若非是她当初执意自伤, 硬是逼着自己逃离, 他黄涛未必有机会能活着从北霖出来。 更遑论因为她,他才能认识娇俏善良的千缕, 如今两人已然在这偏远边镇私定终身,安家落户, 过着粗茶淡饭,却安宁避世的日子。 公主的剑 第330节 他的余光扫过眼江岚腕间愈发妖艳的血纹, 迟疑道: “可是殿下,已经一个月了, 如今朝中风向已变,您当真要在此坐以待毙?” 江岚闻言,睫羽微抬, 带了些好奇的意味:“怎么, 连你也觉得我’输‘了?” 黄涛一时哽住。 “说说看,我’输‘了什么?” 他神情很淡, 声音却像冰,但黄涛知道, 他并非冷漠,而是习惯了与噬心之痛共存才维持的平静。 黄涛掩下眼中忧虑:“殿下,就算这太子和宗主之位您不在乎。可您身上的血契……” 江岚淡淡打断他:“海伯那边可有消息?” 黄涛一怔:“家父说,不曾见过’玲珑‘此人。” 他忽又想起什么, 谨慎道:“不过信中提到,当年他去拜见您的母亲,曾见夫人与一人有过往来。” “何人?” 黄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渡厄阎罗——孟沉璧。”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黄涛顿了顿:“他说,夫人从他这里支取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当初说的是……为殿下求医。” “可曾说是什么病?”江岚不再看他,眼底不知翻涌着什么。 “不曾,没过多久,夫人便东窗事发,再未出过坤宁宫。” “我知道了。” 江岚凝视着腕上的血迹:“传令让海伯的人不必再寻了。如今北霖的那批暗桩,可还稳妥?” “暗桩未动,”黄涛犹豫着,“只怕一旦启用,七姑娘必会察觉异样……” 江岚眸中泛起罕见的柔和:“无妨,她如今忙于军务,顾不得这些。 “让他们去查孟沉璧,还有……琳琅公主。” 眸中幽光渐沉:“若有机会,取她的血来。” 黄涛领命,眉宇中却凝着迟疑:“其实,这些事情让七姑娘知晓此事,未必是坏事。” 他抬眼偷觑江岚神色:“倘若她真握有那半份秘辛,若是相赠给您,便足以支撑您重返朝堂与战神殿。”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见江岚语气极淡:“下去罢。” 黄涛垂着头离开,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坠着铁块,什么也做不了。 他反手带上房门,檐外一弯冷月正悬,清辉寂寥,又教他想起那日,他背起重伤的殿下时,远远望见的,却是七姑娘在为另一个人黯然神伤。 他想唤她,却被殿下按住手臂。 殿下说。 别去扰她。 ……可这怎么算是打扰呢? 他还没有怨她当初打晕殿下,不告而别呢。 此后再无音信,只有殿下在南靖宫中的桌案上,渐次堆满秦酒的传信。 她杀人,夺权,掌兵,桩桩件件,闹得满城风雨,步步踩着青云直上,却从未回过一次头。 直到宫门被林艳书推开那日,她才好像终于想起来,原来世上还有殿下这把趁手的刀。 而殿下竟笑着掸了掸衣袖:“小七需要我了。” 便这么去了。 当年最厌弃儿女情长的殿下,终究重蹈了母亲的覆辙。 黄涛抬起头,瞥见更深的天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此处太过隐蔽,距离他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得快些了,否则千缕又该念叨。 若是殿下……也能像他这般,平安顺遂该多好。 。 “侯君。” 秦棋画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清澄正倚着窗子翻阅近日的军报。 她披着一件玄色的长袍,袖口与边襟在日光下浮着银光,长发不再用红绸,却是用玉冠束起,以一支银簪固定,发尾温顺地垂在脑后,将她过往的凌冽气质中和了几分温和。 将养多日,她的气色已大有好转,随着身份的变迁,那份沉淀在眉眼间的矜贵愈发明显,让人不敢轻易近前。 秦棋画如今已然是一身斥候的打扮,自涪州一役立功,她被擢升为平阳军斥候营下的小伍长,每日勤练不辍,这般刻苦,只为当初应下那人的一句“平阳军的大将军”的承诺。 “林姐姐的信。” 她放低了声音,站在顾清澄身侧,看见她的指尖轻抬,将信笺拆开,眼底浮现不自觉的笑意,那笑意尚未及眼底,便已化作更复杂的情绪,最后,被尽数敛入深潭般的眼眸中。 顾清澄瞥见秦棋画求知的眼神,嘴角微勾,将信笺递给她:“你随着楚小小识了不少字,读读看。” 秦棋画小心又雀跃地接过,漆黑的眼珠扫了几行,小嘴一撇:“她光说想您,准是把我给忘啦。” 然后又再读了几行,眉头一皱:“她说……钱庄不要啦!!??” “对。”顾清澄颔首,“她将钱庄转手给了海伯,留了三成的干股给平阳军。 “这三成收益,我已允她,全数拨作平阳女学及绣坊修建之用。” 秦棋画想了想,又兴奋起来:““这么说,林姐姐往后能常在阳城陪我们了!” 顾清澄摇摇头,示意她往下读。 “西……西行?” 秦棋画抬头,眼里满是不解:“不对呀,北霖不是在南靖东边么?这’西行‘二字从何说起。” “你林姐姐说,这钱庄已经做到头了,觉得无趣得紧。”顾清澄笑了笑,“她另组了商队,想去看看北霖和南靖之外的天地,要我拨些人手沿途护卫。” “啊——!?” 秦棋画嘴巴张得老大:“她去卖什么呀!她不害怕吗!” “你可还记得,当初她带了许多织女绣娘来?”顾清澄望着窗外翻卷的浮云,笑道,“她非说那是好东西,让楚小小给她备了不少绫罗绸缎呢。” “至于她的胆识—— “你林姐姐瞧着娇小玲珑,可做的事……自梳明志、救林氏全族、执掌钱庄,还敢认下南靖余孽的名号,哪一桩不是惊世骇俗?” 秦棋画挠挠头,表示认可:“那听起来,这是好事呀!” 在秦棋画的心里,如今有顾清澄坐镇边疆,执掌十余万平阳军,外御强敌,内抚黎民,才换来这般太平光景,林姐姐方能无后顾之忧,去追寻心中所想。 也正是有了顾姐姐、林姐姐这样的女子率先立世,又扶持了平阳女学庇佑,她们这样的姑娘才终于不被视作异类,可以读书、识字,经商,甚至上阵杀敌,再也不用将自己作为“女性”这一部分的特质,当作存于世间的唯一价值。 是好事呀。 只是为何顾姐姐看起来不如她一般喜悦呢? “是好事。”顾清澄从她手中将信笺接过,“你林姐姐,会赚很多很多钱。” 她顿了顿:“你可要随她一起去?” 秦棋画猛地一抬头,眼里闪出了惊喜的光,却又很快按下:“不成的……我答应过他,要当平阳军的大将军。” 顾清澄抿了抿唇,不追问“他”是谁,只笑道:“那你去问问,可有人愿随她闯荡?” 看着秦棋画很快又回到了开心模样,雀跃着离去,顾清澄才将第二张信纸摊开。 窗隙漏进的夕照里,纸面上字字如刀: “我此去,一是谋利,钱庄之利微薄,难撑你我所图。我思静水必腐,若欲立不世之业,使涪州乃至万民皆重桑麻,唯有疏通丝绸之商路,使其如活水奔涌,方能利通天下,生生不息。 二来,是避祸。 太子江步月失踪月余,陛下膝下再无堪继之人,虽未明诏废立,然宗亲澧王已掌半壁朝堂。林氏与太子牵连甚深,今见其党羽被逐杀……故而将家业托付海伯,实为保全之策。 此去千里,不知归期,愿君珍重。” …… 顾清澄一个人对着西窗,坐到了深夜。 时隔一年,从云端跌入尘泥,她终于不是当初死里逃生的那个罪奴了。 她站得比从前更高,能庇护的人更多,也遇见了许多曾经孤僻封闭的她绝不会结识的人。 他们很好,对她也很好,让她明白这世间除却仇恨,仍有值得坚守的“道”。 可那些并肩同行之人,却为着心中大道,相继离她远去。 贺珩走了。 林艳书也走了。 夜风穿堂而过,唯余她孑然一身。 如今,轮到江岚了。 桌上所有的战报、信笺、书卷,甚至连信鸽传来的只言片语,都被她翻遍,凌乱铺陈。 一整个夏天的军情奏报,字字句句都在说南靖时局安稳,和亲在即,四殿下江步月如日中天,入主东宫已成定局。 无一行一字,提及江岚的颓势。 既然毫无颓势,“失踪”二字又从何说起? 以他的心智与手段,怎可能无故消失? 除非……这“无恙”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一个念头穿透层层叠叠的信笺,劈开迷雾。 她猛地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取,径直冲出门去。 公主的剑 第331节 马蹄声碎,踏破阳城深夜的寂静。 然而,过去传信的驿站早已空置,城外停泊着的周浩的小船也已离去,茶摊撤了,就连起初给平阳军照料物资的小倌儿也杳无踪迹。 她所掌握的,所有关于江岚的蛛丝马迹,在她埋首军务、沉湎悲恸的这个夏末,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且彻底地抹去了。 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腾在了这个夏天的热浪里。 直到她来到阳城客栈。 客栈大门紧闭,一把铜锁挂在门上,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站在门外,试着轻叩了几声。 隔壁的杂役打着哈欠探出头来:“别敲啦,秦老板走了好些天了,店也盘出去啦。” “砰”地一声,门窗关上,巷子重归死寂。 徒留她一人杵在那儿,眼前只剩那扇死气沉沉的门。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闷棍,生生把她最后那点念想,砸得稀碎。 夜风戏弄着顾清澄的碎发,却吹不散她周身蒸腾的热意。 一股火,一股无名火,毫无征兆地自她心底最深处燃起。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连骨节都发出脆响。 在这一刹那,七杀剑几乎要破鞘而出,将那把碍事的铜锁,连门带框地一起劈碎—— 劈开它。 ……可劈开之后呢。 难道能回到从前吗? 纵使回到那个夏蝉初鸣的午后,所有人都还在原处,结局就真能改变吗? 她自嘲般地松开了手,任由那团火把自己从里到外烧个通透。 她并非气恼他的不辞而别,而是愤怒这世道竟能如此轻易地将一个人抹去; 她更恨自己,踩着众人的牺牲登上高位,却连最重要之人的离去都未能察觉。 可那股火焰,也只燃烧了短短数息。 风一吹,就散了。 只剩下了一点温吞的、令人作呕的灰烬。 她没有再做任何徒劳的动作,只是沉默地转身,回到了府邸。 以江岚的智谋与手段,若他不愿走,世上无人能逼他就范;若他决意离去,亦无人能将他挽留。 他并非被抹杀。 而是……选择了自我放逐。 他和艳书一样,和贺珩一样,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选择了离开。 贺珩选择了以死成全,林艳书选择了远走经商,而江岚,选择自我放逐在她看不见的败局里。 只为将她推向那条无人牵绊的登顶之路。 可当她凝视着桌上摊开的舆图,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进军路线时,眼前浮现的却是累累白骨。 这条路上,已经堆了太多人的牺牲。 于是她缓缓提起朱笔,一道道划过那些精心规划的路线,殷红墨迹随之晕染开来,宛如未愈的伤口被撕开。 他们为她牺牲,她再为天下人牺牲—— 这样用至亲至爱之人的骸骨铺就的天下,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不。 她要的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朱笔重重落下,最后一笔斩断所有既定的轨迹。 她不要任何人为她牺牲了。 她素来信奉以武止戈,可这一次,她忽然窥见了,那些人所追求的“止戈”的真意。 非是以更多牺牲终结牺牲,而是从源头斩断这轮回。 止戈为武。 她要走另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任何人再用血肉来铺就的新路。 。 一夜未眠。 顾清澄窥见窗外的天光时,听见杜盼的声音。 “侯君……京城来人了!” 顾清澄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并未起身,只是沙哑地问:“什么人。” “是宫里的钦差。”杜盼语气紧绷,“捧着圣旨来的,指名要您……立刻,亲自接旨。” “可有说明缘由?” “不曾。”杜盼摇摇头,“是陛下身边的奉春公公。” “您知道的,他来……准不是什么好事儿。” 顾清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简单整理衣冠后,在初升的朝阳下,迎上了奉春那张堆满谄笑的老脸。 “青城侯,别来无恙啊,老奴给您见礼了。” 顾清澄笑着让人周全了礼数,才问:“春公公远道而来,可有什么旨意?” 奉春眯眼一笑:“侯君说笑了,无非是陛下想您了。” 他略一欠身:“咱家这趟来,首要便是代陛下贺侯爷平定北境之喜,可谓雷霆手段,不负圣望啊。” “臣惶恐。”顾清澄垂眸执礼,“分内之事,不敢当谬赞。” “这二嘛……”奉春拉长了调子,这才抖了抖手中的明黄卷轴,“陛下说了,侯君劳苦功高,这北境也已然平定,是时候该回京,接受封赏,与亲人团聚了。” 与亲人团聚。 顾清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奉春慢条斯理地抖开圣旨: “青城侯顾清澄荡寇安边,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赐:紫金蟒服一袭,玉带一条,加封资善大夫,岁禄千石,着即日返京受赏,不得延误。 钦此。” 奉春合上圣旨,笑意深深:“侯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呐。” 一阵风吹过,吹来了带着腥气的刀兵的气息。 “侯君……?”奉春抬眼,笑着催促,“莫是要抗旨不尊?” 顾清澄压下声线:“臣曾经领受君命,此生此世不得入京半步。 “如今这道圣旨,倒教臣,好生为难。” “侯君言笑了,不过是陛下当年的气话,您又何必放在心上?”奉春笑了笑,将圣旨捧得更高,“血浓于水啊,您说是不是?” 顾清澄也笑,面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如此说来,倒是清澄狭隘了。” 她再不抗拒,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从容伸手接旨。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待臣将北境军务稍作安排,定当即刻启程,回京面圣。” 她虽从容,可她身后的杜盼却猛地攥紧了拳,几位将领更是脸色骤变。 资善大夫?那是个虚衔!明为擢升,实为削权! “侯君!边境急报!” 杜盼这一声来得突兀,让奉春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顾清澄的手亦停住,回头看向杜盼:“何事?” 杜盼跪地抱拳,声音铿锵:“刚收到军情,西线发现南靖斥候踪迹,恐有异动。末将以为,此时主帅离营,恐军心不稳!” 几位将领纷纷跪地:“请侯君三思!” 奉春的脸色沉了下来:“诸位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想要侯君抗旨不成?” 顾清澄看了看奉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领,最后落在奉春脸上: “公公见谅,边关军情紧急,不如这样——” “请公公先行回京复命。待本侯处置完军务,定当……” “侯君!”奉春尖声打断,“陛下要的,是’即日‘!” 空气陡然紧绷。 顾清澄垂眸看着手中圣旨,忽然轻笑一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她将圣旨缓缓卷起,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杜盼,送公公去驿馆歇息。传令三军——” 声音陡然转厉: “即日起,闭营整训,无令不得出入!” 奉春脸色骤变:“顾清澄!你这是要……” “公公误会了。”她微微一笑,“既是即日返京,本侯总要时间整顿行装,交代军务。” 她转身,背对奉春,声音清晰地传遍所有人: 公主的剑 第332节 “三日。三日后,本侯自会启程。” 她面向京城方向,恭敬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从奉春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青城侯深明大义,咱家必定如实回禀陛下。” 奉春脸上的笑容这才真切了几分,透着如愿以偿的轻松。 “有劳公公。” 顾清澄颔首,转向杜盼,在奉春看不见的角度,她对杜盼使了个眼色。 …… 是夜,顾清澄书房灯火长明。 “都安排好了?”她问。 杜盼低声道:“三百亲卫已按您的吩咐,三日后便大张旗鼓地往京城方向去。只是,侯君您当真不随行?” 顾清澄摇头,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南方某处:“我要走另一条路。” “可圣旨……” “圣旨只说让我返京,可没说必须走哪条路,何时抵达。”顾清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北境至京城,路途遥远,偶有耽搁,也是常情。” 杜盼恍然大悟:“侯爷是要末将假扮您,在官道候着?” 顾清澄颔首:“你且拖延时日,在望川渡候着便好。” 杜盼垂首领命,她不知侯君全盘谋划,但她知道,只要在望川渡牵制住视线,侯君自有后手。 夜色愈沉。待杜盼退下,顾清澄亲手熄了灯烛。 她需要这片她习惯的黑暗,来遮掩即将展开的真正行动。 而这份黑暗,此刻正同样笼罩着着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 。 夜深 江岚倚在黑暗中,拿出小刀,刀刃精准抵住腕上艳蛇的七寸,毫不迟疑地划了下去。 仿佛吃痛般,血契的颜色黯了,汩汩鲜血流出,他凝视着渐暗的红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血契已断药整月。 唯有这般剜肉见血,方能以切肤之痛,稍缓那蚀骨穿心的折磨。 他不是不明白,他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但是,他都不喜欢。 不愿去求母亲垂怜,不想向战神殿低头。 不屑一箭点燃那高台,以她的心血和性命换一场大捷。 更耻于以情爱相挟,换她怜悯般地献上,那用贺珩以命托付的秘密。 他感到厌倦。 这世间所有出路,都带着无形的锁链。 好在这些年,他早已学会戴着镣铐行走。 但如今,他终想挣断这枷锁。 于他而言,就连归国之路都可被舍弃,又遑论这些处处被人掣肘的虚名? 若置身云端,依旧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倒不如沉入这片黑暗,在无人窥见之处,亲手扭转一切。 然而,若要真正掌控全局,必先斩断自己身上的提线。 他冰冷的目光,落回了自己那只正在隐隐作痛的手腕上。 血契。 那日和母后对谈,他分明听见她说,上一代的昊天遗孤玲珑以血解了她的血契。 所以,母后要他娶琳琅,非但是为了【神器】之秘,更是为了能以“昊天之血”,为他解了这血契。 真是……麻烦啊。 就连活命,也要乞求他人施舍么? 他凝视着腕间逐渐黯淡的血纹,眼底寒意渐深。 既然乞求非他所愿,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在血契反噬至死前,他必须先一步参透它的秘密。 不是为了解开它,而是为了掌控它。 战神殿与他的母亲,都以为这血契是无解的枷锁,殊不知,这也恰恰是他最大的筹码。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被牢牢锁住的宗主,才能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递出致命的一刀。一枚隐于暗处的棋子,方能冷眼静观这盘棋局上的众生,如何一步步走向倾覆。 暗流早已涌动,他不动声色地调动了海伯经营多年的情报脉络,更动用了数年来埋于各处的棋子,全力搜寻那个叫“玲珑”的女人。 但始终石沉大海。 直至前日,黄涛带来的消息,才终于撕开了这重重迷雾的一角。 没有玲珑。 只有孟沉璧。 又是这个孟沉璧。 江岚的眸光,彻底沉入深潭。 ----------------------- 作者有话说:终于码完了,周末快乐。 周一开始推两个人见面了。 第188章 强求(三) “顾清澄!你卑鄙!”…… 到底是从何时起, 她彻底失去了江岚的音讯? 在黑夜里,顾清澄得以细细推演被她忽略过的细枝末节。 记忆回溯至和亲圣旨抵达南靖的那一日。自那以后,她便未曾再真正留意过他的动向, 一半是因不愿过问琳琅之事, 另一半, 则是出于对他全然的信赖。 她只依稀记得, 圣旨上写明将琳琅公主许配予南靖太子。 那时江岚明明已掌控战神殿与朝中大半势力, 太子之位于他唾手可得,他却迟迟未接。如今想来, 或许正与此有关。 然而,如今林艳书的信中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太子江步月。 这变故, 究竟始于何时? 唯有一种解释——她被囚于定远军营、音讯全无的那段时日里,他已决意为她出兵。 可若仅仅是为她出兵, 以江岚的手段,何须如此仓促地踏入太子的火坑? 必是另有隐情, 牵制了他。 一些,她全然不知的隐秘。 她眼睫轻颤,眼前浮现出上次分别时的画面。他阖目依在她身侧, 呼吸清浅绵长。当她故作不经意问及战神殿的代价时, 他唇边浮起了然的笑意,三言两语点破她的试探, 又从容将话题转圜。 那看似从容的姿态,如今细想, 处处透着不寻常的蹊跷。 而眼下,边境刚刚易帅,南北对峙愈发微妙,她才稳住边关军务, 顾明泽的诏令便迫不及待地追来。 奉诏返京,便是将兵权、地位、自由尽数奉予他人,可抗旨不归,又难免重蹈镇北王鸟尽弓藏的覆辙。 身为手握重兵的青城侯,她本该、也必须为麾下万千将士筹谋出路。 可此刻在她心头百转千回的,却全然是另一种周全。 …… “听说那个青城侯,这几日就要北上了。”青峰山外,玄武使凝视远方,面色阴沉。 “是。”朱雀使答道,“平阳军已经闭营整训,主帅不在帐中,北上的三百亲卫倒是整装待发。” “若真让她进了京城。”她思忖着,眉间忧色渐浓,“我们的人再想接触,可就难了。” 玄武使沉吟道:“朱雀,你当真以为她手中会有那半份秘密?” 话锋一转:“即便她有,她又凭什么给你?” 朱雀使笑吟吟:“真真假假,一试便知。” “哦?”玄武使挑眉,“看来你已有了盘算?” 朱雀颔首:“旁人我不知,但宗主和这青城侯之间的纠葛……我却是亲眼见证过的。” “宗主虽大势已去,”朱雀笑了笑,“却甘愿为她蹉跎残局。” “你看她现在扶摇直上、风光无两,”她语气里有些惋惜,“正是因为宗主亲手斩断了所有消息,不肯让她知晓半分。” 她眼波流转:“不若,我们来替宗主探一探—— “这青城侯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玄武抬眼:“你的意思是,告诉她真相,用宗主的下落作饵,换她手中那半份秘密?” 见朱雀使点头,玄武犹豫道:“可我们也不知宗主如今身在何处……” “那又何妨?”朱雀轻笑出声,“横竖我们不吃亏,若能试探她的虚实最好,再不济,也能搅乱她的阵脚。” 。 夜色中,一骑快马悄然离开阳城,与那支虚张声势北上京城的车队背道而驰。 顾清澄单骑南下,此行却并非毫无头绪。 公主的剑 第333节 所有的信号都足够醒目,足以引那些暗中窥探之人上钩。 她心知肚明,江岚失踪必与战神殿有关,如今她这个最有可能握有半份秘密的人突然脱离边境棋盘,最先按捺不住的,定是战神殿无疑。 与其大海捞针地寻人,不若守株待兔。 第三日黄昏,她行至边境前三十里的清源镇,只要过了此镇,便可甩开所有眼线,孤身潜入边境,往南靖边线而去。 初秋的风吹过她的发,带了些凉意,顾清澄随手系紧帷帽,翻身下马,在茶棚边落座。 “姑娘行色匆匆,这是要往何处去?” 顾清澄顺着声音回身。 茶棚的另一侧,一名村姑摘下斗笠,露出了笑意盈盈的脸。 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不是当初军营的柳枝,又是谁? 顾清澄笑了,反手取下帷帽。 “越女妹妹?” 柳枝故作惊讶地雀跃起来,提着粗布裙摆凑近两步:“这不是巧了么?这穷乡僻壤的,竟能遇上我家妹妹?” 顾清澄报以灿烂笑容:“全赖姐姐耳聪目明,这北境的风吹草动啊……” 她执壶为对方斟茶,“可都逃不过姐姐这双火眼金睛呢。” 柳枝眨着眼睛笑:“妹妹这话,姐姐怎么听不明白?” “我在说,这茶太糙。”顾清澄轻弹一缕剑气,拂去茶上浮沫,“入不了朱雀使的口。” 柳枝一愣,旋即笑意愈深,只是眼角那丝刻意的媚意,消散于无形了。 “好没意思。”她微一颔首以示见礼,“朱雀见过青城侯。” 顾清澄也不与她多周旋:“本侯时间不多,朱雀使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指教不敢当。”朱雀使施施然坐下,“只是想来与侯君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顾清澄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 “侯君本该在北上的路上,如今却在此饮茶。”朱雀使眼波流转,“所求何事,你我心知肚明。” 顾清澄指节轻叩桌面,示意她继续。 “说来可笑,宗主行事向来恣意。”朱雀使顿了顿,“独对侯君这片心,倒是真真切切。” 顾清澄眸色渐冷:“若朱雀使此来只为说这些荒唐话,那便请回吧。” “侯君在高台上那一战,当真是惊天动地。”朱雀使不以为意地轻笑,“可您似乎忘了,战神殿终究不是宗主的私产。” 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顾清澄冷清的目光:“为了您一人,他先是驳了玄武使引爆高台的上策,后又当众掷毁破军神箭…… “这放在战神殿,与叛道何异? “更可笑的是,堂堂太子之尊,为一己私欲擅动兵戈,坏了和局不说,还折损精锐,徒留笑柄。” 朱雀使笑意盈盈,顾清澄也不恼,指间茶盏轻轻一转。 “所以,你们软禁了他。” “软禁?侯君言重了。”朱雀摇了摇头,仿佛在可怜她的天真,“战神殿上下,谁敢对宗主不敬?。” “我们只是……断了给他的解药罢了。” 顾清澄转动茶盏的指尖微微一滞。 “解药?” “侯君不会以为,战神殿的宗主之位,是那么好坐的吧?”朱雀终于抛出了她真正的诱饵,她抬起自己的手腕,点了点那个位置。 “凡入主战神殿者,必立【血契】。 她眼底浮起几分嘲弄的怜悯:“此契,每月月圆之夜发作,若无特制解药压制,便会尝到万蚁噬心之痛,若拖得久了……血契蚀尽心脉,终将吐血而亡。” “宗主他因破军反噬重伤,本就命悬一线,”她恶意地停顿了一下,似乎要从顾清澄的眼中找到一丝波动,“如今又断药近两月,算来,也该到时候了。” 她说完,将眼前的清茶一饮而尽,含着笑看顾清澄:“三日后便是满月,不知他……还熬不熬得过这一关。” 顾清澄指间转动的茶盏悄然停滞。 那一瞬的凝滞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她指尖轻推,茶盏无声滑开半寸,杯中茶水纹丝未动,映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原来如此。”她抬眸,目光清亮如雪,“所以朱雀使绕了这么大圈子,是因为……” 话音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们也找不到他。” 朱雀使的笑意凝在嘴角。 下一秒,她陡然意识到——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顾清澄甚至没给她半分喘息之机,依旧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怜悯的语气,继续将朱雀的底牌一张张掀开: “贺千山死了,秘密在我手上,这是你们的推测。 “江岚重伤,血契发作,这是你们的筹码。 “可你们舍不得他死。” 她的目光扫过朱雀那只微微攥紧的手,“毕竟,登上太子高位,又甘愿结下血契的宗主,你们再等不来第二个。 “所以,你们需要我。” 她放缓声线,再次给朱雀使斟了一杯热茶:“你们需要我这个唯一在乎他的人,不计代价地去寻找他。 “然后,再用解药,来换你们梦寐以求的秘密。” “顾清澄,既然如此。”朱雀使指节泛白,直呼其名的刹那,声音却出奇地稳,“不必试探了。 “解药在此。”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指尖轻抚着,“用秘密换他的命—— “你根本没得得选。” 顾清澄凝视着那瓷瓶,沉默了足足十息。 茶棚外的风声,和旁边里那壶仍在翻滚的沸水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朱雀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不急。 她知道,她已经赢了。 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多么冷静,多么能言善辩,她终究,还是会在乎江步月的性命。 顾清澄终于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不出半份波澜。 她只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贺千山死的那日,你在不在场啊?” 朱雀使眉梢微动,下意识答道:“自然在场。” “若是在场,”顾清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又为何会比他还自信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先前推离半寸的茶盏忽地无声滑出! 朱雀使一惊,正要出手,却见顾清澄竟无再多动作,只是指尖轻抬,那茶盏不偏不倚撞上朱雀使面前那盏刚沸的热茶—— “砰!” 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尽数落到朱雀使握着药瓶的掌心,将她柔嫩的手掌烫出一片血红。 吃痛的瞬间,指节一松,那药瓶已如脱笼之鸟,轻而易举地落到顾清澄手中。 黑衣衣袂翻飞间,顾清澄已利落上马,信手掷下两枚铜板: “谢了!这茶我请!” 不过是推杯换盏之间,朱雀使眼前已是人走茶凉。 她握着自己灼痛的手,气得浑身发颤:“顾清澄!你卑鄙!” “待我寻到他,替他续上这药——”马背上的人回眸一笑,眉眼在暮色中清艳逼人,“你们战神殿,合该谢我才是。” 朱雀使咬牙喝道:“你就不怕我将北霖侯君与南靖勾结之事公之于众?!” 远处,一声清越的传音随风飘至: 【贺千山的秘密确在我手。该如何行事,朱雀使心中……自有分寸。】 第189章 强求(完) 可若顾清澄觉得是错的呢?…… 一个人, 一匹马,自日暮行向天涯。 初秋的天色清朗无垠,归南雁自天际飞过, 留下孤寂的山峦在天地间伫立着, 空气里透着一点凉, 那凉意像水又像针, 浸润皮肉, 刮进骨髓。 顾清澄很少让自己的人生处在全然不确定的失控之下。 比如现在。 江岚的下落未知,手中解药的真假未知, 血契的根源更是迷雾重重。 而她身后,三军无主帅, 杜盼的替身车驾仍在望川渡苦等,京城的诏令已如利剑悬顶。 可她的归期依旧未知。 她比谁都清楚, 眼下正确的路该怎么走—— 论公,她该立刻北上京师, 无论赴宴还是避祸,都当谋定万全。 论利,她手握【神器】一半的秘密, 自当寻得另一半, 合纵连横,与群雄一较高下。 纵使退而求其次, 也该坐镇阳城,操练兵马, 督察女学,安定民生。 这盘精密棋局推演至此,每一条路都笔直地指向那个位置,那是属于“青城侯”的登顶之路。 可她偏偏背道而驰。 在这没日没夜的奔袭中, 不计代价地,去追逐那个在棋局眼中,早已失去价值的……同类。 是的,失去价值。 一个敌国的失势太子,一个声名狼藉的战神殿叛徒,一个……将死之人。 公主的剑 第334节 她与他的纠缠,本就生于算计,长于晦暗。 一旦现于光天化日,终将成为她金玉前程上最触目的瑕疵。 她懂。 而那个人,比她更懂。 所以他才用那双擅长谋算的手,亲自掐断了最后一点可能—— 将自己放逐于黑暗。 只为……让她能完美无瑕地,被悬于庙堂之高。 太阳落下的最后一刹那,只为她的眼前留下了最后一丝光,那光芒勾勒出的方向,是回去的路。 笔直而正确。 往黑暗走,是迷途,与无尽的冬日,追逐光明与温暖,是人类的本能。 这一路行来,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运筹帷幄,无论是由她主动选择,还是被那双无形的手推着前行,终是将她逼至这光明的隘口。 复仇之路,登顶之路……用半生苦难铺就的道路,本该是她最坚定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那颗心,却在这一刻震颤着,叫嚣着,想要叛离? 明与暗的交界处,顾清澄扯落帷帽黑纱,信手将斗笠随风卷入追逐落日光芒的雁阵。 黑纱如阴翳般飘落,她不动作,放任那幽暗的黑纱一寸寸降落,将自己缠绕包裹,直至完全沉入夜色之中。 这般绵密,笼罩,如窒息般的黑暗,竟是她迷失之际,最熟悉的归处。 …… 距离朱雀使口中的月圆之夜,只剩最后一天。 江岚的形迹宛若雪落寒山,最后一缕气息也消弭于凛冽山风之中。大地茫茫一片,偶有路人经过,都摇头皆道未曾见过那人。 裹着黑纱的女子独自行在山路之上。 愈往高处走,霜气愈重,愈是人迹罕至,虽是初秋九月,雪山深处已是凛冬之境。 他或许藏身南靖繁华街市的喧嚣里,或许隐于北霖幽深山谷的雾霭中—— 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苦寒彻骨的边陲雪岭。 可冥冥之中,她却莫名确信。 他就在那里。 雾气从唇边呼成白霜,缀上她低垂的眼睫,朱雀使手中抢来的药瓶在却掌心握得温热。 她生怕,若是冻结了,药便失了效用,倘若见到他,也救不了他。 她不容许有丝毫的错漏。 在这路上,她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 从背叛那一日起,改了面貌,遇见了许多人,她渐渐想不起来,那之后遇见的人和事,究竟是被安排好的,还是命中注定的。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江岚与旁人不同。 他本该循着既定的命数。娶了倾城公主,返回南靖,一雪前耻,夺得大权,最终君临天下。 可命运偏偏脱了轨,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坠去。 他与她之间,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司南。即便她覆着假面,他也不可控制地靠近,于是一切都被打乱了。 倾城公主他拒不迎娶,归国之路他断然舍弃,甚至在水底绝境,也将性命毫无保留地托付于她,如今,又是亲自斩断了前程,甘愿隐入黑暗。 重走这条登顶之路,她遇见过太多赤诚善良的人,做了无数匡扶正义,心系苍生的事,她走在一条被阳光照亮的,史书般的正道上,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唯有江岚,游离于明暗之间,冷峻难测,却总在天平倾斜的瞬间,不计后果地倒向她。 这太奇怪了,她想。 若这世间命数皆可被安排,轨迹能够被推演,那么江岚就是超脱于棋局之外的那枚孤子。 他用他自己的毁灭,来扰乱她的命数。 而她—— 也好似受到了那份毁灭的感应般, 饮鸩止渴地,走向他。 在这风雪交加的迷途,顾清澄将黑纱裹得更紧,向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的方向而去。 那日在贺千山炸毁高台时,她决意赴死的瞬间,眼前浮现的是平阳军,是黎民苍生,是天下大义。 可现在,她心里想的,竟只有她自己。 一个叫顾清澄的女孩,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安排,变成他人手中的替身,利刃,棋子,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 直到此刻,她终于看清了那条贯穿生命的线。 那双无形的手,早已将她的命途细细描摹,遇见谁,成为谁,选择什么,舍弃什么,都在既定的轨迹中,就连那些被迫的抉择,也渐渐被她当作了自己的意志。 这精心构筑的认同,用无数血泪与牺牲堆砌,终于铸就了今日的青城侯。 正义、光明、受人爱戴——所有人都说,青城侯是对的。 ……可若顾清澄觉得是错的呢? 若青城侯必须踏上那条青云之路,回到望川渡,挥军北上,踏平皇城。 但顾清澄……只想要一个凡人的拥抱呢? 如果青城侯在如此高的位置消失、崩塌,那些曾托举她、期许她的人会如何? 会愤怒吗?会失望吗?会指责她辜负了这一切吗? 那就去他们的吧。 顾清澄想。 这一刻,她的灵魂里翻涌起一丝焦渴的快意,那种快意如这黑纱般,是黑暗的,蔓延的,禁忌的,却让她觉得安全的。 是那颗长久枯竭的心,仅仅一丝,就能够餍足的。 而这令她战栗的焦渴,正在寂静的风雪中无声嘶鸣—— 找到他。 找到他。 若强求她心怀这天下,那这天下,合该先容她一句: “我要他。” …… 不知跋涉了多久,顾清澄看着最后一缕日光自天心坠落,缓缓沉向西山。 月将东升。 满月之夜。 那股焦渴的快意,终于变成了焦躁的暴戾。 心好像被凿了一个洞,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无法控制地流逝着,越是流逝,那股无力感越强。 就好像是,“顾清澄”这个灵魂才刚苏醒,便如昙花一现般。 要在今夜凋零。 赤练发出疲惫的响鼻,顾清澄俯下身,一遍遍安抚着这个傲娇却忠心的大家伙。 说来也奇怪,它与她之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他们从未真正看过方向,却始终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终于,在日落之前,赤练带着她,穿过层层山石,停在一处荒芜之境的边缘。 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枯萎的枝桠。 “是这里吗?” 顾清澄看着刺向天际的枯枝,自言自语道。 赤练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却始终不肯再向前一步。 顾清澄翻身下马,牵着赤练,一人一马在荒野里穿行。 足底碾过冻得半僵的泥土,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蓦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心跳骤然加剧。 这里…… 她不由加快步伐,恍惚间,她抬头看天,却见漫天枯枝竟在转瞬间生出新绿,粉白的花瓣簌簌绽满枝头。湛蓝天幕下,这些绚烂的花朵凝结成一场幻梦,织就春日的结界。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蓝天,杏树,这是他曾与她并肩看过的春光啊。 可下一刻,春景如琉璃破碎。那片记忆中的杏花林迅速凋零、褪色,终成眼前这片枯槁荒野。虬曲的枯枝如利刃刺向昏沉天际,无声昭示着月圆之夜的降临。 心脏在胸口重重一跳。 顾清澄踉跄着向前跑去,赤练不明所以,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是当初他带着她养伤的小镇。 他一定,一定藏在小镇里! 她紧紧地攥着药瓶,向记忆里的方向狂奔着。 带着凉意的暮风裹挟着她隐秘的悸动与希冀,抚过她的脸,带着温柔的安抚,和残忍的冰冷。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出了荒林,奔向了记忆中通往小镇的路。 可是。 她的脚步顿住了。 公主的剑 第335节 分明是记忆里的方向,记忆里的那条路也足够绵长,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可是。 ……哪里有什么小镇啊。 那个记忆中的世外桃源,竟如晨露遇晞,消散得了无痕迹。 顾清澄僵立原地。 那颗悸动的,跳跃的心,一如这漫上的冰冷夜色般,慢慢地变冷了。 她木然迈步。 她走过路边,记忆里,那儿有个奶茶摊。 如今那里是一片泥地,她蹲下身子,指尖抚过地上四枚楔痕,那是茶棚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她穿过长街,残破的木架歪斜着,像被遗弃的骨骸,潮湿的泥地分明在诉说,这里从来不宜栖居。 那时满目春光,竟蒙住了她的眼睛。 再向前走,是她记忆里的衣裳铺子。那败落的小楼坐落在那里,灰败的门已经脱落,她轻触门框,踏入其间,朱红锦绣已然不再,连木匣都保留着当时摊开的状态,剩下的唯有久无人居的尘埃—— 原来这铺子,自始至终都只候她一人。 她独自站在门前,用昏暗的黑纱紧紧地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此处每一粒叫嚣的尘埃。 你说过,不愿见我穿黑色,可是。 江岚啊。 她的思绪,似乎在此刻才终于追上了现实。 再往前走,每一个败落的现实,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那个过于鲜活的画面: 喧嚷的行人,热情的卖花娘,明媚的春光。 她终于明白了,黄涛牛车为何总垂着厚重帷帐,为什么她分明小住在竹楼之上,却日日有温热的伤药和餐食。 为什么她能安心地住在这里那么久,除了他,无人打扰。 记忆翻涌间,她仿佛又回到那辆摇晃的牛车。 “此间……是何处?”她曾轻声问。 回应她的,是他苍白唇瓣落下的吻。 “世外桃源。” 骗子。 顾清澄慢慢屈膝,缓缓蹲下。 未握药瓶的那只手深深插入泥土,攥紧了一把冰冷而真实的荒芜。 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啊…… 不过是爱人剖出真心,在世界的废墟之上,强行为她造了一场。 盛大而短暂的春天。 ----------------------- 作者有话说:这里用了很多笔墨做剖白,写她的转变。 从贺珩的死到现在,我更注重刻画她作为“人”的那部分的私心,以及对她存在的世界观更多的感知。 我欣赏她足够无私,更希望她足够自私。 世外桃源是当初写的时候就设定好的,有兴趣的可以回溯一下那几章。 第190章 沉沦(一) 当命运如飓风过境。…… 泥土冷漠而隐忍, 包裹着指尖,却是她被爱过的证据。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个被剥夺了庇护、丢在荒野里的孩子。 此刻若是刀剑加身, 众叛亲离, 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身为青城侯, 她已经习惯了独行长夜,可偏偏。 可偏偏, 他要硬塞给她一个春天。 教会了她贪恋温暖,还要让她在寻不见他的时候才撞破, 原来春天从未来过。 徒留她一人,守着满地狼藉的真心。 太残忍了。 周围那么空, 那么安静,只有风穿过那些假房子的空隙,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顾清澄忽然觉得鼻子好酸。 那种酸涩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想要站起来, 哪怕是拔剑砍断几根柱子也好, 现在,立刻, 翻身上马,用尽全力逃离这个撕开她所有防备的地方。 可是她做不到。 夜色慢慢暗沉, 脚下的土地仿佛与她生出了连结,无声地禁锢着她,不能抽离。 这土地告诉她,这里曾短暂地是她的“家”, 可为什么连家也是假的? 她忍不住急促地喘息起来,却又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她压抑至极,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止住那股丢人的软弱。 可是没用。 眼泪根本不听话,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无声地洇湿了膝头的黑纱,又渗进冰冷的泥土里。 她抬起手,胡乱地用手背去抹。 擦掉,又流出来。再擦,还有。 越擦越多,越擦越脏,原本清丽的脸庞,很快就被泥污和泪水糊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真的好委屈。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骗了所有人,她不要了名声,她跑了那么远的路,她在那么冷的风雪里走了那么久,甚至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以为只要她够快,就能抓住点什么。 可贺珩死了,艳书走了,如今,所有人都把她抛下了。 月亮缓慢地升起来,落下冷冽而无情的光,一寸寸漫在她的指节上,像无声的凌迟。 她微微张开唇,渴求着冰冷的空气,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如濒临溺死之人。 骗子,那个给了她一场美梦又亲手打碎的骗子……肯定就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不许哭。 没什么好哭的。 怎么又哭…… 顾清澄,怎么又哭。 …… “……怎么又哭?” 就在自我厌弃将要没顶,不堪的狼狈在心头肆虐时。 月光里忽然荡开一声轻叹。 微弱,清晰,带着无可奈何的温柔,恍若隔世。 顾清澄浑身一僵。 这幻听像一缕甘霖,渗进她的千丝百孔里,奇迹般抚平她胸腔翻涌的痛楚。 她不敢抬头。 生怕一抬头,怕抬眼撞碎就会耳畔的那场幻听。 可那声音并没有消失。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带着熟悉的触感,穿过她凌乱的发丝,落在她的耳后。 这一刻,她不敢动,不敢呼吸。 任由那只手,带着些不由抗拒的力度,托起了她满是泥污的脸。 “小七…… 苍白的指尖拭过她湿润的脸颊,叹息散在月色里: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啊。” 圆月之下,废墟之间,她于泪眼朦胧中,对上了一双眼。 空濛如山间岚,清冷似江上月。 于是自我厌弃的尖锐变得模糊,无处遁形的狼狈化作柔软。 顾清澄失神地看着那双眼。 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用力眨去。 最深最冷的夜里,那人一袭白衣蹲在她眼前,掌心还捧着她的脸,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月光。 是江岚。真实的江岚。 她浑身一颤,非但没有投入那个怀抱,反而像被烫着般向后一缩,避开了他冰凉的指尖。 那是下意识的防备与确认。 这一路太苦了,她怕这又是幻觉,怕满腔希望再次落空,她必须在崩溃的边缘,把自己强行拼凑回那个刀枪不入的青城侯。 “……我没哭。” 公主的剑 第336节 她胡乱地抬起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与泥痕。 “什么鬼地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风太大,迷了眼。” 说着,她撑着膝盖,试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要找回那个掌控全局的自己,她要质问他—— “既然没死,为何不回……” 话未说完,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 那力道并不大,甚至因为主人的虚弱而有些绵软,却足以让她所有的伪装瞬间僵硬。 “……放手。”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擦了。” 江岚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轻声说: “越擦越脏了。” 顾清澄动作一顿。 那些强撑起来的硬骨头,在这一句话里,发出了酸涩的脆响。 江岚轻轻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了一点力,却不是为了推开,而是将她往自己这边带。 “过来。” 她任他握着,眼中的水光倔强地颤动,像月下一株不肯低头的草。 “过来。” 他哑声重复,冰凉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小七。” 这一声唤得虚弱,近乎恳求。 她终于强撑着站稳,得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衣襟上的血迹,真实,脆弱,足以淹没了她所有的逞强与委屈。 于是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江岚。”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江岚微微倾身,向张开双臂—— 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彻底接纳的姿态。 “我在。” 他低声唤,“过来。” 下一秒,顾清澄再也撑不住,像高空坠落的小鸟,沉沉地跌入了他的怀抱中。 脸颊埋上他带着药香与血气的胸膛。 那股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委屈至极的呜咽,终于在这个她却足够熟悉的怀抱里,决堤而出。 …… “……江岚。” 她抽噎着唤他名字,气息破碎支离,嗓音里透着从未示人的娇蛮。 “……难找死了。 “你怎么这么难找啊……” 她一边哭,一边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和泥污,却越抹越脏,越抹越狼狈。 “我跑了好远的路,腿都跑断了。 “你却躲在这儿看我的笑话……” 呜咽从颤抖的肩膀传染到指尖,她像个迷路了很久的小女孩,将这一路的害怕和委屈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所有的伪装都碎了,此刻的她,只是要江岚哄一哄的小七。 江岚抱着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忍着经脉的剧痛,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我的错。 “不哭了……小七。 “我的错。” 他的温柔如一种无声的纵容,缓缓地抚慰着她,让顾清澄心里的委屈的一点点找到了出口。 她胡乱把眼泪和泥渍蹭住他衣襟,抬头用通红的眼睛盯着她,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刚刚……是不是嫌我脏。” 嗓音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岚刚要开口,衣领却被她一把揪住。 她没用多少力气,却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骄纵,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去,江岚本就虚弱,顺着她的力道,两人无声地倒向身下的泥泞。 没有激烈的翻滚,只有沉闷的声响。 泥浆溅起,污了他素白的衣袖,也与她彻底融进了这片废墟。 顾清澄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向来纤尘不染的男人—— 此刻发丝散乱,如神像没入泥潭,再无半分往日的矜贵。 她喘着粗气,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扯出一个报复得逞的弧度。 “这下,你也一样了。” 一样狼狈,一样在尘埃里打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也不再是那个在绝境中也要为她造梦的神明。 江岚躺在泥地里,无奈地看着她,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纵容。 “嗯,一样了。” 顾清澄没有理会他的温柔,却是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满月。 清冷的月光坠入她眼中,又碎成星星点点,洒在男人苍白的脸庞上。 “骗子,你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她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轻声问: “是不是很痛? “……是不是会死?” 话音未落,她摸索着去握他那只右手,他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被她不由抗拒地按在湿润的泥土中。 她强硬地压住他的手背,与他十指交握。 月光下,那只手上伤痕累累。先入眼的,是腕间为了止痛而划下的层层叠叠的新旧刀伤。 然后,是那道凄艳的红蛇,已经蔓延到了指尖,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彼岸花。 冷风吹过,江岚的眼睫轻轻抖了抖,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他刚要开口,似乎想解释,却被顾清澄冷冷打断。 “闭嘴。” 她终于将那从朱雀使手中抢来的瓷瓶摊开在手中,用牙咬开塞子。 漆黑的药汁在瓶中晃动,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江岚眸光微凝,刚要偏头:“别……” “喝。”顾清澄盯着他,“这是朱雀的解药。” 江岚看着那瓶药,眸光微凝。 然后,他没有迟疑,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仰起脸,薄唇微启,准备咽下她递来的一切。 就在这时,顾清澄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傻子。 哪怕此刻瓶子里装的是穿肠烂肚的鹤顶红,只要是她递过去的,他恐怕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可万一,朱雀是在骗她呢? 万一这是催命的毒药呢? 于是她心头一颤,止住了动作,唯有药汁在瓶口危险地晃动。 江岚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她,目光纯净得令人心碎。 “……慢着。” 她不敢赌。 于是在他毫无防备的目光中,顾清澄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将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含了口在嘴里。 辛辣、腥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 她细细分辨着药味,眉头紧锁,沾满泥污的脸皱成一团,像只偷喝了黄连的猫儿。 “小七!”江岚似乎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素来沉静的眸子第一次出现慌乱,挣扎着想要起身,“吐出来……”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她涉险。 顾清澄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经受过天不许的体质让她确信,只要不是立时封喉的剧毒,剩下的,不过是以命相搏罢了。 于是下一秒,她俯下身,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对着他苍白冰凉的唇,不容抗拒地压了下去。 既然苦,那就分我一半。 若是毒,那便是我欠你的。 公主的剑 第337节 这不是一个旖旎的吻。 是渡药,是献祭,更命运,似两只雪夜孤狼,以撕咬确认彼此的生机。 顾清澄发了狠,唇瓣撞上他冰凉的齿列,顿时尝到自己鲜血的锈味。 “唔……” 江岚眉心微蹙,却在尝到属于她的味道的刹那,原本想要推拒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辗转落于她颈后,指尖深深陷入她散乱的发间。 所有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沾染药苦、血锈与尘泥的吻。 在这片荒芜的废墟里,在这满地的泥泞中。 没有风花雪月的缠绵,只有生死相依的沉沦。 只有最原始的确认—— 你还活着。 我也还活着。 这一生,浮沉于诡谲棋局,周旋于权谋算计,万般皆是身不由己。 唯有此刻满身的泥泞与血腥,是真实的印记。 当命运如飓风过境,他们终是坠下棋局。 沦为两个用尽最后力气也要十指相扣的,共犯。 ----------------------- 作者有话说:对了,我补充一下,这本是he,甜、甜文来的(?) 其实我是个很玻璃心的人,不是很会刀人,但这种悲凉底色的爱更戳我的xp。 最近我尽量准时更,交通经验不多,之前随便写写就锁了,不确定会不会被锁章。 第191章 沉沦(二)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 时间失了刻度, 满月已至中天,一片银辉无垠。 顾清澄终于喘息着抽离,唇上胭脂色靡丽, 洇着水光。 江岚抬手, 指腹拭去她唇畔的血迹, 那双从来清冷自持的眼里, 此刻如晦暗难明的漩涡, 要将她寸寸吞噬。 她没有躲,却是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借着月光,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凄艳的红纹。 药汁入腹,那条将要破皮而出的毒蛇, 终于停止了蔓延,颜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几分, 乖顺地退回了腕间。 赌赢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顾清澄整个人软了下来, 额头重重抵在他的锁骨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隔着半湿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原本冰冷的躯体, 正在逐渐回暖、发烫。 “苦吗?” 她闷在他怀里, 声音微哑,嘴唇无意间擦过他的锁骨。 江岚抬起那只没被她扣住的手, 抚着她的背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她的发丝, 动作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贪恋。 “苦。” 他诚实地回答,胸腔随着声音微微震动,贴着她的耳廓。 “比我这辈子喝过的药都苦。” 语气里藏着几分讨要。 顾清澄轻哼一声,却没有起身, 用膝盖抵着他的腰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时的江岚,长发如墨般铺散开来,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襟零散着,胸前苍白冷玉般的肌肤上沾着几点泥污。 那双平日里冰冷禁欲的眸子,正蕴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被她吻得泛红。 他就这样,用最直白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定定地看着她。 如一尊被她亲手拽入泥潭的神像,沾满红尘的印记,等待着她的垂怜。 顾清澄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她伸出手,指腹蛮横地抹过他湿润的唇角,将那点残留的药汁晕开,染上他苍白的唇色。 “活该。” 她恶狠狠道,眼神却无法控制地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是罚你。” 手指顺着轮廓一路向下,指尖带着未净的沙砾,落在两人在杏花林拥吻时,他胸口上留下的剑伤边缘,摩挲着。 “罚你擅作主张,罚你装模作样。 “罚你让我找了这么久。” 她恶意地把玩着,全然没注意到江岚的眸色愈来愈深。 “小七。”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危险的颗粒感。 “嗯?” 那只缠绕在发丝间的手缓缓下移,按住她的后腰。 顾清澄动作一僵,想要抵抗,可那只手却骤然用力,将她再度压向自己,直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还有什么罚?” 他反握住她的手,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顾清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着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色漩涡。 也看见了那双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散尽,更焦渴的本能已然破土疯长。 “嗡”的一声,她的头皮有些发麻。 江岚却松开了指尖,将她唇边那一点属于她的水光和血渍,慢条斯理地抹在了自己的唇上。 明明已经吻到近乎窒息,可顾清澄仍从他的动作里,读出一丝无声的索求。 她开始头脑发晕。 鬼使神差地,她低头,在那滚动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 “嘶……” 江岚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原本克制的手掌深深地按住了她的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干嘛……” 下一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 江岚不知哪来的力气,倏然起身,将她拦腰抱起,离开自己的腰身,脱离了泥泞的地面。 月光圣洁无暇,落在爱人狡黠的牙尖,她眉眼弯弯,带着恶作剧的得逞。 “顾清澄。”江岚哑着声音,直呼其名,“跟我回去。” “你怕了。” 顾清澄眯着眼睛笑,青丝在风中随着他的动作荡啊荡。 “江岚,你在害怕。” 江岚紧抿着唇不作回应,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着,肌肤上仍残留着微妙的麻痒与凉意,挥之不去。 怎能不怕? 他从未想过,她会寻到这里。 更未想过……会被她这样浓烈地爱着。 这样好的小七,是他心尖上的明珠,是他掌心易化的雪。 教他如何,舍得伤她分毫? 江岚按下眼底的暗色,俯下身,珍重地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圣人甘愿满身泥污,只为抱紧她涉过浊世深渊。 。 “我让黄涛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 他竟就这么抱着她走了许久的山路,始终不肯松手,好像她才是今夜命若游丝的那个。 看见她眼中藏着这几日的疑问,江岚声音温和:“你在山间徘徊数日,黄涛便是得了眼疾,也该看见你的踪迹。” 他将她在床边放下,反手将门合上,听见她说:“所以,世外桃源都是假的。 “根本就没有卖花娘,也没有成衣店,所有人都是假的。” 他回过身,看见她安静坐在简陋的真实里,反倒生出了一种不明所以的踏实感。 “嗯,是假的。”他承认了。 “当年为质过境时遇暴雪,我与黄涛迷途至此,人迹罕至。 “倒是个养伤的好地方,”他顿了顿,“那时我想,我们聚少离多,合该补偿你些好时光。” 见她不言,江岚垂下眼睫:“这里……委屈你了。 “暂且在此休养两日,我让黄涛送你出山。” 公主的剑 第338节 顾清澄别开眼睛,却看见干净简陋的床角来不及掩藏的,斑斑点点的血迹。 “晚些我换了被褥,你睡这儿……”他介意这清苦的生活被她撞破,话音里压着的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抱我。”她说。 江岚的尾音戛然而止。 “站这么远干什么?”顾清澄抬起眼,眼底含愠,“我冷。” 他终是无奈地走近,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带着几分迟疑,连怀抱都显得格外克制。 “这里确实简陋。”她靠在他肩头,语气平静,“你也确实骗了我。” 感觉到他身体微僵,她伸手轻抚他颈侧:“不过方才已经罚过了。” 指尖冰凉,贴着他的呼吸,重新带起了方才的酥痒与凉意。 “江岚。”顾清澄正色唤着他,眼底铅华尽褪,唯余一片澄明,直直望入他眼底深处, “我跑这么远的路,不是为讨两日温存,再被你亲手送离的。” 见江岚沉吟不语,顾清澄挑起眉,指尖已经探向他的衣襟。 “……不可。” 江岚呼吸微乱,反手按住了她的爪子。 “小七。”他声音微沉,试图去拿旁边的干净衣物,“莫要胡闹,先去沐浴。” 顾清澄任他握着,不挣不拒,抬眸间,看见江岚神色端肃如临大敌,偏生一抹薄红耳后漫至颈侧,心头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她懂他的固执。 哪怕身陷泥沼,也坚持为她留出一份干净的天地。 “好。” 她终于乖顺收手,慢条斯理拢好衣襟:“既然殿下嫌弃这身泥,小七便去洗干净。”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江岚的眼里添了几分无奈。 “那便转身。”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听话地背过身去,面对着那堵斑驳的土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在面壁思过的玉像。 身后窸窣声起。 腰封坠地,外袍滑落,中衣委顿,木门薄如纸,不多时便传来淅沥水声。 每一声都似落在琴弦的指尖,在他绷紧的神经上细细碾过。 江岚垂下眼,将所有的旖旎尽数压下,那双惯常在暗处搅动风云的手,此刻握着火钳,将炭火拨得旺了些。 …… 水声渐歇。 当顾清澄绞着湿发出来时,屋内的暖意氤氲,驱散了几分寒意。 那张狭窄的木床上,被褥已然新换过,她披着中衣,任江岚替她擦干头发,才自行去沐浴。 …… 山里的夜,真的很冷,饶是起了火盆,也抵不住寒气顺着破旧的窗缝往里钻。 被褥冰凉,顾清澄缩在被窝里,看见木门再度被推开。 江岚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素衣单薄,脸色有些病气的白,却透出几分洗尽铅华的清贵。 他看见缩在床角的顾清澄探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脚步顿了顿。 “睡吧。” 江岚吹熄了灯火。 浓墨般的夜色顷刻吞没方寸天地,连同那些未能道破的微妙心绪一并掩去。 顾清澄听见木椅发出细微吱响,知他已斜倚在侧。 “江岚。”她轻声唤。 “嗯?” “上来。” 江岚淡声道:“床榻狭小,我在此处将就即可。” 话音未落,却觉指尖一凉,竟是顾清澄赤着脚落地,于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我冷。” 短短二字,却让炭盆里炸开的火星都黯然失色。 江岚于昏暗中撞上她灼灼目光,那些坚持的心防,便在这二字间溃不成军。 他将她再度打横抱起。 悉索声中,床铺微微下陷,他躺在了外侧,身体僵硬,刻意和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可下一刻,温热柔软的身子便贴了过来。 顾清澄在黑暗中摸索着,如寻暖的猫儿般钻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 “……小七。”江岚浑身绷紧,悬在空中的手进退维谷。 “别动。” 她含混地呢喃,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他又抱得紧了些,“好冷。” 江岚在黑暗中苦笑。 明明她的体温比他高,却偏要喊冷。 可这拙劣的借口,却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悬了良久的手臂终是缓缓收拢,带着万分珍重将她圈入怀中。 他从不愿让她看见这些,那些不堪的过往,隐忍的退让,阴暗的算计。 她合该在属于她的青云之道上,而不是现在这样,和他一起,蜷在这连住所都算不上的地方。 他试过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却用自己的动作,将所有的话都说了。 于是被窝里的寒意,终于在两人的相拥中渐渐消散。 那暖意混着苦涩的药香,糅杂她发间未散的皂角气息。 不甜,甚至带着几分废墟里特有的清苦,却比世上任何温暖都更令人心安。 “小七。” 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发丝,轻声唤,“是我不好。” 顾清澄自他怀中抬起脸,那双猫儿般的眼睛亮得惊人,褪去了所有娇嗔与旖旎: “江岚,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 “好。”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唇,眼底翻涌起她看不见的阴翳。 她与他都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一个“好”字,却会让他们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与全世界为敌。 可当她都敢孤注一掷,他又怎能不奉陪到底?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这一室的清苦与温暖中,许下了他此生最简短,也珍重的诺言: “再也不会了。” 第192章 沉沦(三) “先前的桩桩件件,我都…… 日上三竿。 屋外的风呜咽了一夜, 到晨间终于停了,剩下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窗棂, 在地上的泥泞里投下几块光斑。 江岚倚在床上, 素衣宽松, 露出半截冷白的腕骨, 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卷, 看得心不在焉。 只因怀中还躺着熟睡的小七,她枕着他的右臂, 窝在他怀里,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开, 遮住了往日锋锐的下颌线条,她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 呼吸绵长,全然不似平日的警觉。 这哪是什么猫儿, 分明是收起利爪的黑豹,只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才会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娇态。 江岚垂下眼睛, 在她白皙面上的那点绯红停留许久。 指尖悬在半空, 似要触碰,又似犹疑。 终究抵不住诱惑, 他抬手欲抚—— 却在触及脸上绒毛的前一刻,对上一双蓦然睁开的, 黑曜石般的眼眸。 冷光乍现,没有惺忪的睡意和娇憨,只有纯粹而锐利的寒芒。 那是杀手的本能。 江岚指尖微滞,不着痕迹地别开眼睛。 然而, 仅仅只是一瞬,顾清澄眯了眯眼,看清了身边人时,那双眼里的寒冰便咔嚓一下碎了个干净。 她不言不语,只是重新闭上眼,主动将脸往前一送。 用那抹绯红在江岚悬空的,未及收回的手指上重重地,依恋地蹭了一下。 像是一只刚刚龇出了獠牙,却又在爱人手心里软化下来的野兽。 公主的剑 第339节 “早……”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手臂收紧,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江岚悬着的手指终于落下,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她面上的红晕。 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荒芜的景色,却掩不住耳后那抹薄红。 “……早。” “在看什么?” 顾清澄自他掌心抬起眼睛,看着江岚手上的书卷:“医书?” “嗯。”江岚也不遮掩,“我让黄涛寻了些关于血契的记录。” 顾清澄闻言,目光顺着他的掌心看去,那红痕已然消退了不少,但始终在腕间凝成一条蛇的形状:“有眉目了?” 江岚也不避讳:“有些头绪。” 他低下头,血契与遗孤之血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说到孟沉璧时,他神色坦然,未加半分遮掩。 顾清澄蹙起眉:“她与你母亲认识,去过南靖?” 江岚嗓音低沉:“渡厄阎罗名扬天下,请来治病自是合情合理。” 顾清澄想了想,补充道:“也对,她能解天不许,说不定也解得开这血契。” “天不许?”江岚手中书页一顿,“她能解天不许?” 见他反应如此,顾清澄这才想起,自己从未与他细说过这段往事。于是将如何身中剧毒,如何被孟沉璧所救,一一道来。 江岚沉吟道:“那你可知,这天不许为何价值千金,却又见血封喉?” “孟沉璧曾提过,似乎与南靖毒玉和某种毒草有关……” “正是毒玉。” 江岚合上书卷,眸色转深:“确切地说,天不许并非寻常毒药,而是药渣。” 顾清澄一怔:“什么?” “世人只知天不许是剧毒,却不知它原本是战神殿试图复制’昊天血脉‘的失败品。” 江岚看着她,语气平静却透着残酷:“南靖毒玉实为齐光玉的一种,它们以昊天血脉的心头血为引,试图将那霸道的血脉之力封存其中,再植入死士体内。” “若能与血脉相融,则大事可成。若排异相斥,便是经脉寸断。” 顾清澄听得心惊:“所以,那些死士……” “无一成功,皆是经脉寸断而亡。”江岚淡淡道,“这所谓天不许,便是毒玉的粉末与毒草制成。它杀人的方式并非中毒,却是让服用者的经脉因相斥而崩裂。 “凡人窃天之力,天理不容。故名,天不许。” 顾清澄闻言,思绪渐深,睡意全消:“这么说来,孟沉璧当年能救我,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既然同出一源,或许她……” “小七。” 江岚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索。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随手丢在一旁,他倾身向前,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紧蹙的眉间。 “别想了。” 他的声音有些慵懒,透着一股少见的任性,“好容易偷来这半日清闲,莫要再论这恼人之事。” “可……” 顾清澄的睫羽在他掌心颤抖着:“若是不解,下月你又要……” “已遣人去寻了。”他答得漫不经心,沙哑声线里透着一丝温柔的无所谓,“而且。” 他顿了顿:“就算没有解药,也无妨。” “江岚!” 顾清澄猛地拍开他的手,乌发随着起身的动作披散在肩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岚望着她灼灼的眸光,唇瓣微动,并未直接回答,却是忽然偏过头,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那咳声是肺腑深处挣出,每一声都震得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偏又压抑得近乎沉默。 顾清澄满腔的诘问瞬间卡在喉间。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收拢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素白衣袍下包裹的,是一具几乎快要燃尽的躯体。 “怎么样?”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是血契发作了?还是旧伤?” 江岚勉强止住咳声,抬眸望她,却避开了所有关乎生死的问题,只是借着她的搀扶,将人重新按回自己肩头。 顾清澄抿了抿唇,终是缓缓卸了力道,顺从地偎进那片温热。 “饿不饿?”他闷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顾清澄一怔。 “黄涛猎了只山鸡,炖了汤。”他继续说着,倦意里带着些得意,“昨日我尝过了,味道尚可。”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脸,伸手替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陪我用些,可好?” 所有关于生死、解药的沉重话题,都在这一刻,被他轻描淡写地挡在了一碗鸡汤之外。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余一个病人与爱人最朴素的渴求—— 要她陪着,要好生用膳,要将她从那个复杂的世界,强行拉回这个深秋的清晨。 “……好。”她终是应道。 江岚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牵起她的手,指尖冰凉。 “汤要凉了。” 。 两人携手出了房门。 所谓的院子,不过是一片被枯草和碎石围起来的空地,一个土灶,一张桌子。 桌是缺角的木桌,碗是粗粝的陶碗。 桌上那一锅山鸡汤撇去了浮油,澄黄透亮,冒着袅袅热气,是这灰败荒村里唯一的亮色。 顾清澄端起碗,抿了一口。 有些烫,盐放多了,带着一股未除尽的土腥气。 “如何?” 江岚没动筷,单手支颐,侧头看着她,眼底噙着一点细碎的笑意。 “咸了。” 顾清澄实话实说,却又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气熏红了她的眼尾。 “黄涛的手艺,确实不敢恭维。” 江岚轻笑一声,自己也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但也算难得,毕竟……” “七姑娘这话可不中听!” 正说着,一声不满的嘀咕从土灶后传来。 顾清澄抬眼,看见黄涛自土灶后探出脑袋,面上沾着灶灰:“虽比不得你侯府的厨子,我与千缕可是熬了整宿呢!” “千缕?”顾清澄放下碗,眼中透着讶色。 黄涛的脸憨厚地红了起来:“是、是啊。” 江岚将碗放下,温和道:“后来你没走多久,他便与千缕结亲了。” “结亲?”顾清澄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浮现真切的暖意,“这丫头,竟也未曾知会我一声。” “哪能啊!”黄涛急得直摆手,“这不是,这不是赶上乱世嘛,再说,您不告而别……” 江岚接过话头:“我让他们在山脚安居,置办了三亩薄田,一处小院。” 顾清澄眼角微弯,笑意真切:“那是好事,倒是我错过了喜宴,实在可惜。 “她还好吗?” 黄涛挠了挠头,提起自家媳妇,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憨傻与知足:“好,好着呢。 “千缕那丫头闲不住,在院子里养了一群胖鸭子,说是要腌咸鸭蛋,让我下回亲自送给你们吃。” “她若是知道七姑娘来了,定然高兴坏了!” 顾清澄听着,心里像被羽毛抚过,眼前已经浮现了千缕咧着嘴喂鸭子的模样。 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却意外为他们谋得一方安稳。 有人在等,有家可回。 真好啊。 她微微出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岚身上。 “七姑娘,”黄涛极有眼色地站起身,“这汤差不多了,我出去砍些柴!” 说完,他便识趣地退到院外,把这方寸之地留给了他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响起的风声,和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江岚。”顾清澄唤他。 “嗯?” 他应得自然,顺手执起帕子,替她拭去唇边的汤渍。 “我想要你,陪我久一点。” 江岚指尖微滞,帕子停留在她唇角。 他望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公主的剑 第340节 “先前的桩桩件件,我都不喜欢。” 她眉心蹙起细痕,字字真切。 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江岚看着她,唇动了动,若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会劝她,说些不必担心的漂亮混账话。 可此刻。 破败荒村里,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所有精心编织的理由,都显得无力。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块沾了汤渍的帕子轻轻放在一旁。 “好,依你。” 声音低哑:“其实,黄涛这次回来,并非空手。” 他望进她眼底,缓缓道:“他带回了一些……’遗孤之血‘。” ----------------------- 作者有话说:日常一章,周末愉快。 周一会进剧情,也开始进入本书最后的事件团。 第193章 沉沦(四) “孽障。” 这三日, 两人皆闭门不出,灯火却总是亮到深夜。 黄涛不时送来纸笔,舆图与各方线报。北霖国都仍旧在焦灼地等待青城侯北上, 而南靖的宗亲澧王近来异常活跃, 暗流涌动间, 大有将朝堂重新洗盘之势。 偏生这对壁人浑若不觉, 或相对而弈, 或就着舆图推演时局,亲近处自有一分恰到好处的克制, 窗外风雨如晦,竟似与他们全然不相干。 “你要将血炼化在毒玉中, 来饲养这血契?”顾清澄看着他腕间黯淡的红蛇,“这与炼制’天不许‘有什么区别? “我不愿你冒这个险。” 江岚神色沉静:“黄涛早已安排妥当。” “小七, ”他抚过舆图上两人交叠的细密笔迹,“我想陪着你。” 顾清澄看着他如玉的指尖:“还有一月之期, 我自会去寻孟沉璧” “来不及了。”江岚温声道,“你已在我这里耽搁太久。 “他们会注意到你。” “江岚。”顾清澄拧着眉头,“你没有天不许的解药了。” 江岚低垂眼眸, 红蛇印记安静盘踞着:“你不必忧心, 饮血的是它,而非我。” 见顾清澄还要说什么, 江岚柔声截断:“小七,我尚有一事相托。” “毒玉解契, 需黄涛在场。”他目光沉静,“他通晓其中关窍。” “那日望你替他下山,为我护法。” 他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顾清澄望着他, 嘴唇动了动。 江岚的神色沉静如悲悯:“若是想陪着你,便不能困在这里一辈子。” 他修长的手指静静按在舆图的两国疆界之上,指节嶙峋。 这素来是一双野心勃勃的手,搅弄风云,追逐权力,最擅以人心为弈。 这双手曾倔强地从泥泞中挣出性命,而后在御书房里拈起白玉棋,于高处从容落子。 而今却困守于此,病骨支离。 这一刻,顾清澄想,若易地而处,她也会作同样的选择。 于是她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指尖:“好。” 指节用力握紧:“我陪你赌。” 江岚的指尖在她掌心轻颤,笑意温柔:“多谢小七。” …… 那一夜,江岚的吻不再如往日般温柔试探,却如孤注一掷般,辗转她的唇瓣,好似将她的所有气息嵌入身体中。 顾清澄仰头承受着那个吻,指尖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灼热,心跳却如将倾之危楼,一下、一下地战栗。 他的唇辗转而下,带着末日般的凉意:“小七,我有没有与你说过,【神器】的秘密?” 呼吸贴在她耳畔,江岚抚着她的背,将母后严守半生的秘辛和盘托出。 顾清澄微微撤开寸许:“另一半在我手中,你就不怕?” 江岚继续垂首,凉意落在她锁骨:“为何要怕?” 他的眸光里翻起墨色的暗涌:“小七,如果【神器】能让你亲手终结这乱世—— 喘息间,他抬眼看她:“那才是我要的结局。” 顾清澄心中一跳:“为什么?” 江岚沉沉地与她对视着,却没说话。 良久,他下头,吻再次落下,带着初雪般的寒意,一寸寸漫过她的颈侧。 衣衫在黑暗中微微凌乱,他的手停留在她腰侧,收紧之后又放开。 夜色沁凉。 顾清澄望进他咫尺之间的眼眸,终是没有再问,将他拥得再紧些—— 连同他的秘密、他的野心、他孤注一掷的交付。 她不在乎。 也不愿去想明日之后的结局。 她仰头,轻轻啄了下他的唇:“这样就好。” “江岚,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他的喉结滚动着,说的话像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等我能陪你久一些。” 未尽的话语消融在彼此的呼吸间,方才升温的空气又渐渐冷却。 顾清澄怔了怔,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唇。 待到理智回笼,江岚撑起身,垂眸替她拢好衣衫。 月光描摹着他低垂的侧脸,苍白手指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她仍凝视着他的轮廓,久久未言。 “明天见。”他说。 。 第二天,江岚睁开眼睛时,床畔薄衾已凉,枕边人早已不知去向。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她昨夜睡过的痕迹上。 门外,传来黄涛沉稳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金属轻撞的细响。 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已经是黄涛来解血契的日子, …… 黄涛抱着器皿的手微微发沉,方才与七姑娘的对谈仍在心头盘桓。 她交予他两样东西,并拜托他保密。 第一样,是一个瓷瓶。 瓶中盛着她的血。 “我中过两次天不许。” 顾清澄当着他的面,抽出七杀剑,剑锋斜斜地划过手腕。 鲜血顺着她的腕间落入瓷盏:“及笄那日,第二道天不许未能取我性命,想必是孟沉璧在我身上用了什么秘法。” 待最后一滴血落尽,她将瓷瓶轻轻推至他面前: “若他遇险,或可一试。” 第二样,是一个素白信封。 “战神殿的朱雀在附近不远。” 她向他说了来龙去脉,再将这信封放到他怀中。 “倘若此番血契终不得解,务必保住他性命。 “到万不得已时,将此物交与他。他自有办法,让战神殿给他下月解药。” 黄涛犹豫道:“那你呢?” 他素来敏锐,这字字句句,分明像在交代后事。 顾清澄笑了笑,打消了他的顾虑:“我既应了为他护法,便上不得山。” 她轻拍他肩头,“这牵挂,只能托付与你。” “去吧,不必忧心。” 。 巳时。 山上。 黄涛叩开了江岚的门,将门掩好,荒山空余鸟鸣风响,一片寂静。 公主的剑 第341节 “殿下,时辰已至。” 黄涛将手中的冰鉴放下,从其中取出一枚带着雾气的齐光玉。 玉色如霜,冷冽沁骨,其间透着胭脂般嫣红的血液,是花蕊,蛇信,琼浆,或是剧毒的毒药。 “开始罢。” 山下。 顾清澄衣袖微拢,微微阖上双眸,山风拂过她的袖口,无人得见她袖中藏着的七杀剑,已悄然滑出三寸寒光。 她的敏锐异于常人,今日寅时未尽,她便已听见三十里外,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 不是三两散骑,至少是百人精锐,正疾驰而来。 “咔嚓。” 一片枯枝被踩断。 顾清澄缓缓转过了身。 …… 午时。 江岚睁开了眼。 黄涛拈起雪亮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了江岚右腕上的皮肉。刀锋没入嫣红,蛰伏的艳蛇被惊醒,血色骤然明灭,化作一抹诡艳的红。 “您……”黄涛凝视着那艳蛇,镊着齐光玉的手有些颤抖。 “按下去。” 短促的吐息声里,寒玉触上伤口—— “滋啦——” 一阵轻烟冒起,仿佛冰与火的碰撞。 接触的刹那,玉中血丝如活物游出,而江岚手腕上的红纹却愈发凄艳,如饿极了的恶鬼终于寻得食物,竟反客为主地绞缠吞噬。 这一刻,江岚猛地仰起头,如鹤唳般长久地吐息着。 炽痛如千百根烧红的银针,顺着血脉游走撕咬,每过一寸便炸开新的痛楚,冷汗浸透素白中衣,贴在他剧烈颤抖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那不是刀割之痛。 而是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厮杀,将血肉之躯化作战场,经络寸寸哀鸣,似要生生撕裂。 与此同时,山下。 七杀剑在顾清澄的掌心翻了一个漂亮的银花。 “噗呲,噗呲,噗呲。”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剑刃抚过敌人颈项时,只有刀刃划破皮肉的脆响,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剑刃如活过来的月光,在她指尖流转。 来人多少,她懒得细数。只专注剑锋划过肌肤时的微妙触感,先白,后红,她总在那一抹血色浮现前抽离划向下一块皮肉,免得污了衣袖。 一名黑衣人自恃勇力,猛地欺近,试图空手夺白刃。她微一蹙眉,将剑刃略一下滑,轻巧地挑开其手腕筋脉,足尖一点,将这笨拙躯体推开。 未及收势,剑光已如流动的水银,泻向下一个方位。 一剑封喉,反手刺穿第二个人的心脉,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剑尖顺势点破第三人眉心。 脚步不停,剑势不绝。 顾清澄低眼,在瞬息间轻轻弹去剑上血污,心念如电转。 到底有多少人? 来的是什么人? …… 山上。 江岚身形猛然一晃,单膝砸在地上。 那条血契如恶鬼缠身,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要撕裂他的神智。苍白肌肤下青筋暴起,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声地呼吸着,喉结剧烈滚动,不肯泄出一丝示弱的呻吟。 “咳——” 一口黑血喷溅而出,在素白衣襟上洇开刺目的暗痕。 齐光玉依旧如跗骨之蛆,腕间那条红蛇与它僵持不下。他剧烈地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如有碎玻璃在肺腑间搅动。 “殿下!” 黄涛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的手指撬开江岚的牙关,将备好的止痛药灌入,碗边缘磕碰齿列发出脆响,却淹没在对方沉重的喘息中。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黄涛陡然僵住—— 江岚的瞳孔已然涣散,对耳畔的呼唤毫无反应,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痛苦完全占据。 难道……赌错了? 黄涛心中一颤,喉头发紧,不由得机械地转头,目光落在另一个瓷瓶之上。 ……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 顾清澄觉得手腕很酸,她微微振腕,将最后一滴血渍甩落,在密林中抬起一双眼来。 敌人仍从暗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她忽然改了剑路。 不再追求那优雅的一剑封喉,转而化作最原始的杀伐。 格刀、刺肋、肘击,动作简练粗暴,招招致命。 杀戮成了本能。 她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械,在人群中重复着挥剑、格挡、闪避的动作。 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那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凶光。 “究竟还有多少?” 她轻蹙眉头,声音里透着不耐。 刹那间,四周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那些黑影,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攻势。 密林陷入死寂,唯余血珠自剑尖滴落的声响。 碎叶声起。 一个披着大氅的身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孽障。” 第194章 沉沦(完) 不可逆转的蜕变。 顾清澄蓦然回首。 枯叶簌簌飘落间, 另一道身影自林间缓步而出。 她身形微转,身后又现一人。 短短瞬息,所有黑衣人后撤, 只余东南西北四方, 四道身影如封似闭。 顾清澄缓缓握紧了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中间的每一个人, 都是不世出的高手。 再抬头, 满地的枯叶骤然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把巨剑, 挟着万钧之势向她压来。 顾清澄心中一凛! 下一刻,她握剑的手突然凝滞, 那熟悉的迟滞感…… 无锋之阵! 她顺势将腰后压,落叶之剑斜斜地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微一稳住身形,反手掐出剑诀, 掌心风暴骤起,如蛛丝般的气息如天罗地网般逆卷而上,缠绕住那柄枯叶巨剑。 角力。绞杀。 “轰!” 为首的那人轻抬了下手指, 巨剑便灰飞烟灭。 顾清澄抓住时机, 七杀剑如月华般欺上,却在抬手之时, 发现周身空气如灌铅般沉重,竟是那人无锋之阵的气流, 将她死死禁锢,再难移动分毫。 她抿了抿唇,心中终于想起了一个名字。 那人终于自黑暗中走来,取下帽兜, 露出了花白的头发—— 谢问樵。 “丫头有几分胆色,把老头儿骗得团团转。” 他枯瘦的指节微微转着,无锋之阵的气机如活物般在他指间流转,将顾清澄周身的禁锢又收紧三分。 “学得很快,老头儿在你这个年纪时,连最简单的锥形阵都参不透呢。” 他捋着胡须笑:“不愧是舒念的女儿。” 顾清澄垂着指尖,所有的回忆如潮水般漫上—— 当初以舒羽之身入第一楼,被谢问樵控制,险些成为法相。后来毁了一身昊天之力的经脉后,才得了乾坤阵法。 再后来,“舒羽”死在了阳城,她以真名真身行走世间,自然也忘了昔日的谢问樵。 如今他年逾古稀,本该避世养老,却突然寻到此处,只有一种解释。 谢问樵,已识破她便是当初的舒羽。 公主的剑 第342节 舒羽,是他作为第一楼长老,本应苦心栽培的法相。 …… 顾清澄对谢问樵挤出了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谢问樵吹了吹胡子,冷哼道:“拿了我的乾坤阵,却躲着第一楼。” “丫头该打!” 顾清澄不敢大意。除却乾坤阵法外,她的七杀剑已臻八窍之境。此刻第二经脉中月光流转,剑气在指尖震颤,随时准备斩断禁锢,破阵而出。 “谢老爷子,你这把年纪就别折腾了。” 顾清澄侧首,看见另一个黑衣人取下帽兜:“让我来领教一下,继任法相的七杀剑。” 那是一名女子,发髻高挽,一双丹凤眼吊起,举手抬足间却带着老派的剑意。 “那便拜托聂蓝长老了。”谢问樵拂袖退后半步,“若为个丫头,也要四人并上,传出去确是有损第一楼威名。” 聂蓝? 顾清澄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她记得谢问樵和她说过,聂蓝是第一楼教授武艺的长老。 铸器。演兵。岐黄。武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已将场中四位黑衣人尽收眼底。 那也意味着…… 顾清澄恍若未闻,目光掠过谢问樵与聂蓝,径直定在远处那个低眉垂首的黑衣人身上。 “我错了。” 顾清澄认真道。 谢问樵白眉一扬。 “所以别打我。”她凝视着谢问樵的脸,语气恳切,“我确有难言之隐,若是非要打我的话—— “能不能……换个宽厚些的。” 说罢她转身,对着那黑衣人展颜一笑: “好久不见。 “孟长老。” 。 时间回到几日前。 顾明泽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如水。 “青城侯还未上京?” 奉春身子一颤,慌忙俯首:“回陛下,老奴自阳城返京后不出三日,青城侯便已启程” “侯君仪仗确已行至望川渡,老奴亲眼所见。” “可曾见到她本人?” 奉春伏得更低:“这…… “老奴只远远瞧见仪仗中的剪影,四周亲卫森严。” 话音未落,顾明泽的指节轻敲着桌案,声音愈寒:“替朕传信浊水庭。” …… 今夜的御书房内,竟未点一盏宫灯。 秋风穿堂而过,带着将尽未尽的寒意,卷起案头几页奏折,簌簌作响。 “哗啦。” 声响如白鹤穿林,御书房西窗的窗掠过一片影子,然后悄然合上。 顾明泽起身:“终于等到您了。” “明奴?” 舒念一身月白,翩然落座于那张独属于皇帝的龙椅之上。 “明奴无能。”顾明泽俯身跪地,“如今贺千山已伏诛,我已按照您的指示,让顾清澄接手定远军。” “只是……”顾明泽略一抬眼,看着她素白的衣角,“顾清澄不服管教,如今抗旨拒不入京。” “若是长此以往,”他顿了顿,“恐再生祸端。” 舒念垂眼,轻轻抚上他发顶:“哦?” “有什么祸端?” 顾明泽喉间微紧:“她如今手握重兵……” “明奴是想说,”舒念倦怠道,“她割据一方,会危及你的江山?” “是……” 舒念轻笑出声,温婉端庄的面容闪过一丝讥诮:“你的……江山?小明奴?” 顾明泽脸色微变,俯首更低:“明奴失言。” “昊天的,公主的,”舒念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总归,不是你的。” “待事成之后,我自会为你择一处好归宿。”她语气轻柔,“你,可明白?” “明奴明白。”顾明泽被迫仰视着她,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阴翳。 “说吧,什么事?” 顾明泽从喉间挤出声音:“顾清澄……必须回京。” 舒念眼睛微眯。 “其一,她手握重兵,暗中勾结南靖,若不处置,必成北霖大患。” “其二,贺千山的秘密,多半已落入她手。” 他强撑着一口气继续道:“不论如何,她虽在望川渡摆出驻守之态,实则行踪飘忽。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分明是包藏祸心。” 舒念指尖缓缓松开他的下颌:“你待如何?” 顾明泽抬头看她,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再度叩首:“明奴恳请—— “将顾清澄化为法相,永侍公主身侧。” 他将头埋得更低,语速渐急:“明奴愚钝,难测她百变机心。而今公主大婚在即,历次和亲失利,无不有她的手笔。” “她存心阻挠昊天大业,明奴竭力周旋仍难以掌控,唯望您—— “将其亲手化作法相,方可制其祸心。” 他一口气说完,脊背已经沁出冷汗,微微喘息着,仍不敢抬头看她。 毕竟上一次,他提出将她变成法相的时候,舒念指尖的昊天之力几乎要了他的命。 见舒念沉吟不言,顾明泽声音愈发急促:“明奴绝无二心!只是明奴觉得,既然成了法相便能控制她的心智,那么…… “您在朝堂内替……公主筹谋,她在外执掌兵权,庇佑北霖边疆。将她这等桀骜之人,变成如您一般的法相,于昊天大业,于公主安危,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嗓音微哑,字字恳切,仿佛要将这道理凿进她心里。 舒念低眼,凝视着他。 顾明泽脊背绷紧,硬生生迎上那道视线。 滴漏声声,时间凝滞 良久,舒念笑了笑,掌心再度抚过他发顶: “好啊。” 顾明泽呼吸一滞,还未及反应,便听得她轻声道: “先前非是本座推诿,只是……” “只是什么?” “单凭我一人,未必制得住她。” 顾明泽声音压低:“无妨,第一楼诸位长老,此刻已在宫中候命。” 舒念看着他,眼里泛起金光:“看来明奴早有筹谋。 “是不信我?” 顾明泽喉头发紧:“明奴不敢,四长老在场,方得万无一失。” “更防她……”他喉结滚动着,“窥见您法相真身。” 舒念笑了,那笑凉薄,残忍,竟让顾明泽的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你怕她认出,我就是她那个死了的娘?” “不、不是……”顾明泽惊恐地低下头,语无伦次。 眼前这个女人看似圣洁温柔,可她非但玩弄皇家血脉,更甘心将亲生骨肉置于死地,拱手送作他人手中利刃。 所求的,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昊天复辟。 无情至极,冰冷至极。 舒念轻笑着,指尖微动,在顾明泽惊恐的目光中,她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迎着烛光细细贴合。 “如此,不就好了。” 再抬眼时,眼前的舒念已然变成了一个老嬷嬷。 银丝挽成低垂圆髻,眼皮耷拉如枯叶,面容却淡泊慈悲,似古画中的观音。 分明是浊水庭中的孟沉璧。 顾明泽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微微俯首,沉声道:“其实,明奴还有一事不解。” 公主的剑 第343节 “说。” “听说她死的那段时日,您在浊水庭里,养过一个罪奴……” 已然是孟沉璧的舒念观音眉细挑,声线却平和如常:“你疑我救了她?” “……明奴不敢。”顾明泽颤声道,“只是她为何秽土转生,明奴心中始终不明。” “你该问问你自己。”孟沉璧垂眸,“那死士赵三娘,不是你的人么?” 顾明泽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你说的那罪奴,本是害了急病来求药。公主亲自见过,更亲自将她烧成了灰。” 她抬起眼,观音般慈祥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却锐利如刀: “明奴,还有疑虑吗? “是对老身,还是对公主?” “……明奴不敢。” 。 山林间的风声越来越急,漫天飞舞的枯叶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遮蔽,整片天地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昏沉。 江岚吸进一口浊气,剧烈咳嗽起来,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了焦点。 “殿下!”黄涛急忙上前搀扶,“您撑过来了!” 江岚艰难地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狰狞的红纹确实淡去了不少,但依旧像一道烙印盘踞在肌肤之下,经脉间虽不再有撕裂般的剧痛,却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着,滞涩难行。 “还不够……”他声音沙哑,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黄涛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江岚的心脏。 他蓦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彻底暗沉下来的山林。 …… 风声如泣。 那片山林除却浓郁的血腥气,便是一片浓郁的黑暗。 混沌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悬于无形牢笼,恍若琥珀中凝固的飞蛾。顾清澄双目紧闭,被无数透明气流缠绕,静静悬在半空。 而一束金色的光,是唯一的光源,自孟沉璧的掌心,缓缓注入她的眉心。 那些镌刻在废弃经脉中的沉眠墨痕,正被悄然唤醒,如春藤蔓延,一寸寸修复着早已寸断的脉络。 金色的光辉在经脉里冲刷,竟盖过了另一套经脉中夺目的银光,两色光芒在血脉中交织缠斗,映得她肌肤下流光隐现。 痛苦是唯一的锚点。 在这片混沌的痛楚深处,她总是清明的眸底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金光,时而璀璨如星火,时而微弱似萤辉。 一道金色微光倔强地亮起,像是沉沦者望见的最后一缕天光,它漂浮在黑暗深处,如同风中的残烛,却又散发着不属于凡尘的神性光辉。 这光芒,标记着一个灵魂正在经历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蜕变。 顾清澄紧闭双眼,感受着某种冰冷的存在正蚕食她的意识,她的坚守如沙堡般在海浪中崩塌,每一粒“自我”都在剥离,向着无尽的深渊—— 沉沦。 第195章 长恨(一) 你要杀我。 不知过了多久。 江岚平息着呼吸, 却突然捂住心口,只觉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要穿透他的胸膛。 “殿下?!”黄涛惊呼。 江岚没有回答,却始终盯着山下黑暗的山林, 一种绝望的不安如尖锐的冰山, 自他的心湖里割裂, 崩塌。 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 他必须去找到她。 现在。 他骤然起身, 任由鲜血如红雨般洒落在素白衣袂之上, 却已踉跄着推开门,抬头看见晦暗的天光, 俯瞰整座荒山。 “血契尚未解尽!”黄涛慌乱着拿起丝帕,捂住他手腕上的鲜血。 天光沉寂, 云层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自上而下, 要将一切都吞噬而尽。 “不等了。” 江岚目光森冷,声音似从极寒深处传来。 “殿下。” 黄涛心跳如鼓, 劝阻的话刚到嘴边,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突然爬上脊背。 他的手比意识更快,已本能地反手握住刀柄:“……遵命。” 风声呼啸, 黄涛闭着眼, 在风声之下听见了更为隐秘的,脚步声。 不对劲。 不止是一个人。 他蓦然睁开眼, 意识到有人找到了他们的住所。 可这里隐蔽至极,本不该有外人知晓。 此刻却有人……正在逼近。 究竟是谁。 还能是谁? “殿下, 快走!”黄涛抓住江岚的手臂,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属下护您从后山撤离!” “不行。”江岚的指节握住门框, 目光沉沉,“她还没回来。” “殿下!”黄涛急得几乎要跪下,“七姑娘武功高强,定能自保!可您如今身负重伤,若落入敌手……” 江岚却纹丝未动:“走不掉,不如等她。” 黄涛眼眶发红,涩声道:“若是那些人冲着她来的呢?” “那便一道受着。” 江岚语声极淡,仍如平素从容,可那双素来算无遗策的眼,此刻却凝着冰冷的执拗。 黄涛看了看江岚,终究是退回屋内,动作利落地为江岚重新包扎好伤口。 风声呜咽,两人静立庭中,等待着山下人上来。 直到那暗色里浮现一抹熟悉的红,正是顾清澄的发带。 那抹红色在山风中翻飞,鲜活,刺目,是这灰败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是七姑娘!” 黄涛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 他一边回头冲江岚喊着,一边兴奋地向院门走去,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埋怨:“我的姑奶奶,您可真是要把我们吓死了!” 江岚泛白的指节也微微松了松,血色渐回。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眼里凝着的冰霜,亦如春水初融般化了。 是她。 他还活着,她也回来了,那么这些苦难便都值得。 “小七。” 他轻唤一声,嗓音喑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手臂微微抬起,维持了一个等待的姿态。 他想,他大抵是熬过了这一关。 这样,他便能抱紧她,往后他会有很多很多时间,陪她共谋这天下。 然而。 就在那抹红色即将扑入他怀抱的刹那。 她停下了。 停在了距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江岚那满含笑意的眼眸,微微一滞。 风还在吹,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种奇异的空蒙,如清晨湖面升起的金色薄雾,很美,却隔绝了一切。 黄涛犹自不觉,欢喜地迎上前:“七姑娘,您没事太好了!殿下他……” “殿下可还好?”她径直打断黄涛,声音清冷得不似往日。 黄涛愣住,下意识答道:“殿下他刚……” “无碍了。”江岚打断黄涛,目光始终描摹着顾清澄的眉眼,“你呢?” 他看着她,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劫后余生的欣喜,或是一丝见到他的波动。 “我也很好。”她答,然后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既然此间事了,殿下随我回去罢。” “回何处?”黄涛困惑抬首。 顾清澄刚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压抑的低咳打断。 江岚垂眸拭去唇边殷红,再抬眼时,眼底已浮起那抹她最熟悉的,带着无奈的笑意: “小七,过来。” 黄涛了然噤声,生怕打扰他们,默默退至一旁。 公主的剑 第344节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素来落子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邀她回到身旁。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他掌心,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江岚几乎以为一切如常,他要赢了。 可她最终没有动。 江岚的指尖忽然有些凉。 在他手指落的刹那,顾清澄微微侧过身,露出了身后无声出现的北霖轻骑。 黄涛的瞳孔骇然骤缩! 那些轻骑一身黑衣,不知何时自密林中出现,悄无声息,像幽灵般等候在黑暗里,无声地将此处合围! 数不清的兵马沉默列陈,已然是明目张胆的答案。 弩箭与兵甲映出寒光,映照在院中人的脸上。 “七姑娘!你……” 黄涛的佩刀仓皇出鞘,这个使了半辈子刀的男人,此刻握刀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是来抓你的,对吧?” “你来,”黄涛颤着声,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咱们一起杀出去……” 顾清澄回首望向身后的北霖铁骑,神色平静如初,眼底却浮动着难以言说的悲悯。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江岚的方向。 看着他苍白的脸、垂落的手,目光最终落在那座他们曾短暂相依的小屋上。 “太子殿下,”她轻声道,“梦该醒了。” 寥寥四字,轻若鸿羽,却如四枚钢钉,将这几日的温存钉死在过往里。 黄涛愣在原地,脸上最后勉强维持的笑意终于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惊惧。 “七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莫再唤我七姑娘。”顾清澄转身看他,眼里泛起淡薄的金光。 “吾乃北霖青城侯,顾清澄。” 她凝视着他手中的刀,垂下眼,青丝垂落间,七杀剑默然出鞘。 剑风起,吹过林梢,卷起漫天枯叶。 她眼底金色的薄雾隔绝了黄涛的惊惧,也隔绝了另一个人的目光。 江岚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一尘不染的衣袂,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眸,和她身后那片代表着杀戮与权力的兵马。 他唇角牵起一丝笑。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清醒,教人心头一颤。 “殿下!不可!”黄涛横刀挡在他身前,眼眶已红。 江岚却只是缓缓拨开身前刀刃,拖着那具油尽灯枯的身躯,一步,一步,踏下石阶。 最终停在她三步之外。 顾清澄静立不语,眸中无悲无喜。 “小七,”他唤她,目光缓缓扫过她身后,“好多人啊。” 顾清澄眉心微动,不说话,只是将七杀剑抱在怀中。 “都是你请来取我性命的?”他噙着笑,低头看她,恍如在聊一场寻常话剧。 “我说了,结束了。”她眉头拧得更紧,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别叫我小七。” “好,不叫。”他从善如流,目光锁住那双曾经盈满他的眼睛,“你这几日来,就是为了今日?” “对。”顾清澄的回答简短而冷冽。 剑柄在她掌心发烫,她和他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她在等他的耐心耗尽,等他足够清醒,认清现实。 “这样啊。”江岚目光微变,似要将她看穿。 他抬起手,慢缓缓抚平袖口的褶皱,指尖冰冷而坚定。 顾清澄熟悉这动作——他做过千百遍,在朝堂上,在筹谋中,在每次杀伐决断之前。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上他的肩头,又无声飘落。 此刻的他,已然没有半分重伤之人的颓唐,分明是那个南靖朝堂上谈笑间定生死的太子,江步月。 顾清澄唇角微勾,静候他的质问,攻讦,甚至是崩溃。 “为了布这个局,引战神殿入瓮,又引我卸下防备。”江岚笑道,“侯君确实……用心良苦。” “兵不厌诈。” 顾清澄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愧疚,“怪只怪殿下,动了不该动的情,信了不该信的人。” “是啊。” 江岚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渍,又看了看她纤尘不染的衣摆,忽而淡淡道, “那清澄这几日,过得开心吗?” 顾清澄一怔。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跳脱了她所有预设,直刺她心底最不设防的缝隙。 恰在此时,江岚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反抗,只是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自然地靠近她。 这过分熟悉的气息,记忆里千万个画面本能地苏醒。 那几日?开心?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什么陌生的词汇,眼底的金雾剧烈翻涌。 那几日……在废墟里相拥取暖,在晨光中画地为牢,在绝望中抵死缠绵。 她周身的冰冷气息出现了一丝裂隙,心底有个声音仿佛在疯狂叫嚣着—— 开心啊,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可眼底的金光流转,瞬间将这抹软弱绞杀殆尽。 “逢场作戏罢了。” 她抬眸,声线平稳得如同死水,“戏终人散,何必入戏?” “是么。” 江岚低应,竟无半分失望,仿佛早知如此。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澄澈如镜,清晰映出她冷若冰霜的面容。 “可我……很开心。”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蜜糖,又像咽下的碎玻璃,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顾清澄的心口蓦地一缩—— 她不明白,为何区区几句话,能让那颗本该早已麻木的心脏,传来真真切切的剧痛。 “够了!” 她厉声打断,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凌迟般的对话,手中的七杀剑递出,剑尖直指他的咽喉,以此来掩饰那一瞬的动摇。 “南靖太子江步月,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剑气森寒,割断了他颈侧的一缕发丝。 江岚却没有停。 他迎着那锋锐的剑气,又向前迈了半步。 “你……”顾清澄忽然觉得握剑的手不稳。 “你要杀我。” 他看着她,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今晚的月色。 “既是做戏,总该有个结局。” 江岚微微笑着,慢慢抬起手。 不是反抗,亦非求饶,那只被血契缠绕的,布满伤痕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抵在喉间的七杀剑。 利刃瞬间割破掌心,鲜血涌出,沿着剑身蜿蜒而下,浸染了她雪亮的剑锋,也烫到了她的眼睛。 “别动。” 察觉到顾清澄本能地想要收剑,他反而收紧手指,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温柔的强硬。 他牵引着她的剑,一点点,从喉咙向下移去。 剑锋划过锁骨,划过染血的衣襟,最终停在了他的左胸。 那里,有一道早已结痂的的旧伤。 旧伤未愈,又添新红。 “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清明得可怕,仿佛看穿了那层金光背后,那个正在流泪的灵魂。 “你明明知道,我的命从来都在你手里。 “只要你想要,我随时可以给。” 江岚向前倾身,让剑尖刺破衣衫,抵住肌肤,他凝视她颤抖的瞳孔,轻声质问: “若是想杀我,相伴朝暮,你有无数次机会。若是想抓我,这一路山高水长,何必等到现在?” 公主的剑 第345节 “哪怕是如今,杀我易如反掌……” 他低眼,看着那剑芒,温声道: “小七,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 顾清澄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那原本冷酷的淡金之色,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明灭闪烁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退让,要将她看穿。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让她头痛欲裂,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竟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她看着眼前这个哪怕死在剑下,依然用那种包容一切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我……” 她唇瓣颤抖,眼中那层非人的金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江岚眼底浮现出一丝慰意,准备伸手去触碰她的刹那—— “痴儿,还不醒悟!” 一声苍老沉浑的冷喝,如同惊雷自身后炸响!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并非射向江岚,却是一枚细小的金色的佛珠,精准地打在顾清澄的后心要穴之上! ----------------------- 作者有话说:最纯爱的那一年,死在你剑下也心甘情愿。 写得有些慢,原谅我,越来越难写了,已经到了300个字就要发发疯的地步。[化了] 第196章 长恨(二) 这样的命,他不喜欢。…… 所有光影在这一击中被绞杀, 扭转,坍缩,化作深不见底的漩涡。 顾清澄眼中的光闪了闪, 长睫垂落, 再抬眼时, 眼里已是更加寂静的冰层。 她再次握紧了剑, 目光微垂, 落在江岚仍握着剑刃的那只手上。 “你别这样。”顾清澄蹙眉,淡声道, “我不打算杀你。” 江岚的睫羽一颤,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光。 “你伤得太重, 押送会很麻烦。” 她唇瓣轻启,说得话却比秋风更冷。 “你……欺人太甚!” 黄涛再也按捺不住, 刀锋直指顾清澄,“殿下待你如何, 你心里清楚!如今你——” “顾清澄!你究竟有没有心?!” 面对黄涛的控诉,顾清澄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手腕一抖,七杀剑挑开黄涛的刀锋, 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他是南靖太子。” 她慢条斯理地收剑, 语气漠然,“于北霖而言, 活着的太子,比死人更有价值。” “……好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 打断了这场不对等的争执。 江岚抬起了手,缓缓拭去指尖的血痕。 他没有去看黄涛,也没有再看顾清澄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只是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指尖,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置身于东宫的御书房,而非这满地狼藉的荒村。 再抬眼时,那个会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的江岚消失了 四面楚歌之下,唯有南靖太子江步月负手而立。 眉眼清冷,姿态矜贵,襟前那道尚在渗血的伤口,有如权柄最惊艳的印记。 “青城侯所言极是” 他将染血的素帕随手丢弃,唇边噙着一抹储君独有的疏离笑意: “成王败寇。孤既落败,自当任凭处置。” “君乃北霖之王侯,孤是南靖之储君。”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家国面前,本无私情。侯君公事公办,理所应当。”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向前迈出一步—— 并非走向她,而是径直朝北霖将士行去,却在错身之际蓦然回首,予她最后一眼: “他日若有缘沙场相见,望侯君亦能如今日这般……公私分明。” 顾清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刺痛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带走。” 她转身,冷冷下令。 “殿下……”黄涛的刀尖垂落在地上,喘息声粗重而凌乱。 他双目赤红,看着北霖士兵如潮水般合围,将他和江岚困在中央,这个素来洒脱不羁的汉子,此刻哑着嗓音,用只有顾清澄能听见的声音恳求: “念在旧情分上,黄涛斗胆相求一事。” “待会儿押解时,可否绕道而行?”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莫让千缕瞧见我这副模样。” 顾清澄歪头看着他,压下了心中那丝可疑的刺痛,略一颔首:“准了。” 她收剑后退,就在北霖士兵准备上前的瞬间—— “且慢。” 那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骑如破浪般散开,从山林后走出四位身着第一楼服饰的长老。 众人齐齐回头。 为首的正是方才弹出那枚佛珠的谢问樵。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凝视着顾清澄,审视着她的神情。 “青城侯深明大义,擒拿敌国太子以卫社稷,老朽佩服。” 顾清澄并未行晚辈礼,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不卑不亢,“人已拿下,不知几位长老还有何指教?” 谢问樵并未立刻发难,他缓步向前,目光越过重重兵戈,最终落在被围困的江岚身上。 “侯君好手段。”谢问樵叹息一声,赞许道,“这位南靖太子,智计无双,手段通天。我北霖多少将士折在他手里,连先前的定远军都未能奈何他分毫。 “今日侯君能将其生擒,实乃国之大幸。” 顾清澄神色不动:“既为国之大幸,本侯自当将其押解回京,由陛下圣裁” “不可。” 一道女声突然插入,顾清澄侧目,只见聂蓝缓步上前: “侯君明鉴,非是我等信不过您,只是此人太过危险。即便身负重伤,但只要他还是战神殿宗主一日,南靖就绝不会就此罢休。”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纵虎在侧,亦恐伤人。” 谢问樵接过话头,语重心长道:“侯君,你是北霖的守护神,当知家国重任,这押解回京路途遥远,变数太多。 “战神殿的手段,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只要他还有一丝翻盘的可能,这路上便是血雨腥风。” 顾清澄握着剑,眼底的金光微微流转,似乎在权衡利弊。 “所以,”她冷冷开口,“长老的意思是,就地格杀?” “非也。” 谢问樵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陛下有旨,要活口。但这活口,也分很多种。” 他看着顾清澄,像是在教导一个极其有天赋的后辈: “为北霖安宁计,为免途中无谓牺牲,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俘虏”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稀薄。 江岚站在原地,听着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自己的命运,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他们谈论的,不过今夜寻常月色。 “更何况……”聂蓝补充道,“方才侯君应允侍卫绕道而行,又怎知那条路上没有埋伏?” 顾清澄眸光微闪,聂蓝字字说埋伏,实则字字皆是不信她,担忧她如过去一般,再度脱离掌控,与江岚合谋脱身。 “聂长老意下如何?”顾清澄认真问。 聂蓝看着远处抚着伤口的江岚,一字一句道:“废了他。” “他身中剧毒,已然不可逆转。”顾清澄蹙眉,陈述事实。 “不够。”聂蓝从怀中掏出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 “挑断手脚筋脉,让他彻底沦为废人,方可永绝后患。”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她凝望着那把匕首,眼睫轻颤,久久没有伸手。 “侯君在犹豫什么?”一直未曾开口的孟沉璧,忽然轻声试探道。 顾清澄没有回答,像是被那道金光驱使着,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刀柄。 “顾清澄!!” 一声怒吼撕裂了死寂的空气。 黄涛目眦欲裂,盯着那把匕首:“你要废了殿下?” 公主的剑 第346节 他踉跄起身,横刀拦在白衣染血的江岚身前,刀刃映着通红的眼眶:“除非从老子尸身上踏过去!” “侯君可知殿下为你吃过多少苦?” “若非为了你,他本该高居东宫。”黄涛哽咽着,“如今却为你一退再退……” “你可以抓他,可以杀他……但你不该辱他!” 面对黄涛的控诉,顾清澄始终沉默不言,眼底金光流转,冷漠如神像。 黄涛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绝望地闭了闭眼,流下一滴浊泪: “好。好一个青城侯。” 刀风骤起。 却未攻向任何人,而是决绝地割下一角衣袍: “顾清澄,望川渡上我欠你一命。” 袍角被随手甩落在泥泞之中:“今日,就此两清。” 割袍断义。 顾清澄看着地上那块残布,指尖微蜷。 始终置身事外的孟沉璧忽然眯了眯眼,似乎对这场闹剧失去了耐心。 她轻笑一声,径直向前走去:“侯君既下不了手清理杂碎,老身便代劳了。顺便……” 她看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江岚:“验一验他身上,是否真有剧毒。” 在僵持中,孟沉璧如闲庭信步般走向两人,面对黄涛挥来的刀锋,她只是笑着轻轻吹了口气,一缕无色无味的粉末散开。 “当啷。” 长刀落地,黄涛身子一软,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颓然跪倒在一旁。 江岚一言不发,在那粉末散开的瞬间,他用尽力气,将黄涛向后一扯: “到我身后去。” 即便命悬一线,他依然保持着护住身边人的本能。 在顾清澄依旧在聂蓝的注视下握着匕首的时候,孟沉璧已经从江岚身边转了一圈,走回长老身边。 “侯君这般迟疑……”孟沉璧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顾清澄,“莫非是,心有不忍?” 聂蓝并未作声,只将匕首又往前送了寸许,冰冷的刀柄彻底陷入顾清澄掌心。 “为了北霖,也为了侯君的清誉。” 谢问樵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带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请侯君……做个了断。” 这一刻,千万双北霖轻骑的眼睛,第一楼长老的审视,江岚深不见底的眼眸,黄涛绝望的眼神,都落在了顾清澄的那双手上。 金光翻涌间,法相的神情安静而悲悯。 “非是迟疑。”顾清澄淡声道,唇角勾起一抹笑,“却是在看这匕首。” 她垂下眼,七杀剑落入掌心:“你这把太钝,动手时难免狼狈。” “可我不喜欢太难看。” 此言既出,场中几位长老紧绷的神色竟明显舒缓。 谢问樵捋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泛起洞悉的笑意。 原来并非心软,而是……不屑。 眼底最后那一丝疑虑,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七杀剑在她掌心翻出雪亮的剑花,金光在眼中粲然流转,恍若神佛垂目。 孟沉璧与谢问樵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默许了这番结局。 顾清澄执剑向前。 裙裾拂过沾露的泥土,不染纤尘。 七杀剑在她手中泛着秋霜般的寒芒,每近一步,剑锋便凛冽一分。 江岚依旧倚在门框旁,望着她执剑而来,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凛冽的剑锋上,却是阅读宿命般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事。 那个前几日还在他怀中如猫儿般温顺的女子,如今垂着眼,提着剑,要一根根,挑断他的经脉。 原来幸福真的稍纵即逝。 像他们这样注定毕生颠沛流离的人,不过是偷来了几日的安稳。 竟真的,要用一生来还。 这样的命,他不喜欢。 万籁俱寂。 北霖轻骑屏住呼吸,第一楼长老冷眼旁观,连黄涛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骄傲的白鹤,终将在今日折翼于泥潭。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 江岚忽然抬眸。 那双总是深沉如夜的眼眸里,此刻清明如破晓的天光。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指尖轻推,不偏不倚,迎上了那不可一世的剑锋。 “叮。” 一声脆响,荡开了沉沉的死气。 “青城侯。” 他声音很轻,却让顾清澄的剑骤然凝滞在半空。 “可还认得此物?” ----------------------- 作者有话说:这里不会持续太久了,虐得我自己都难以下笔[捂脸笑哭] 下周一这个情节过去,我会推快节奏。 第197章 长恨(完) 活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染血的掌心里, 安安静静地卧着一块玉。 玉色温润,沾上了斑驳的血渍,在这肃杀之气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顾清澄的剑锋, 就定在这玉上的“止戈”二字之上寸许。 “止戈令。” 她控住剑锋, 金光于眼底升腾, 淡声念出了这令牌的名字。 “止戈令出, 不动干戈。”江岚于尘土中望着她的眼睛, “第一楼……不会不认这规矩吧?” “青城侯,”谢问樵在身后沉声道, “这止戈令怎会在他手中?” 起初,谢问樵于第一楼将止戈令赠予顾清澄, 而后江岚与她在密室求生,临别之际, 二人互换了止戈令与白马令作为信物。 如今,这无心之举, 在刀锋相向的生死关头,意外留出了一线转机。 “不记得了。”顾清澄平静道,冷漠地看着江岚, “还我。” 她居高临下地俯身, 代替了剑锋的,是她的那只手。 江岚看着那只手, 恍惚间往事历历在目。 那年宫墙外,她伸手带他离开的那日雨, 胭脂铺前他拉她起身的那场火。这世间兜兜转转,无数次擦肩而过才得以两心相印,而如今却又回到初见时的疏离。 会难过吗? 不。 江岚眼底划过局外人的清醒。 活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好。”他疏离地笑了笑, 冰凉的指尖栖在她掌心,“青城侯既然收了这止戈令,便该守这止戈之约。” “本该如此。”她与他的掌心相贴了一刹那,将那块带有体温的令牌敛入自己怀中。 然后头也不回,收剑离开。 “退兵。” 这两个字一出,谢问樵的眼中精光暴涨。 “青城侯!”谢问樵沉声上前,拦住去路,“你这是何意?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即便有止戈令……” “谢长老。”顾清澄声音清冷如霜,“第一楼止戈令,承昊天之道,止息干戈。” “可是,”聂蓝沉吟,“此人危险,与旁人不同……” “正因他危险,才显我第一楼守约之重。”顾清澄冷声打断,“四位长老应该比我明白,第一楼立下的规矩,自然由第一楼恪守。” 她环顾众人:“吾乃昊天之法相,代行昊天之意志,维护北霖,维护昊天之纲常。 “止戈令既现,便不可再伤他分毫。这是规矩。” 顾清澄最后看向地上的江岚,眼神依旧漠然,如视一份已了结的卷宗。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 谢问樵凝视着她怀中那枚玉令,终是缓缓垂下了手。 他比她更明白,百年铁律,他谢问樵一人,确实破不得。 公主的剑 第347节 “如此。”孟沉璧打破了僵局,“我等便按照青城侯所言,留其性命,押解入京。” “他已身负重伤,有老身在侧,插翅难飞。” 四长老略一沉吟,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侯君意下如何?” 顾清澄于袖中握着剑柄,声音平淡无波:“如此甚好。” 话音方落,她便翻身上马,示意近卫上前,不再看院中二人,径自山下的方向而去。 第一楼四长老见大事已成,尘埃落定,气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舒羽这丫头。”谢问樵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和孟沉璧随口道,“不过是一年的光景,便闯到了如此高位。” “她这等天资,纵是当年的舒念,怕也难望其项背。” 孟沉璧的观音眉挑了挑:“老身倒是不这么看。” “舒念在她这个年纪,七杀剑法已臻九窍。” 谢问樵斜睨她一眼:“那不是你将她的经脉封了?” “她那时身中奇毒,我若不封其经脉,”孟沉璧反驳,“这一身血脉都要尽废。” 聂蓝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还有一点,才是她与舒念最大的不同。 “……她更像个’人‘。” “此为何意?” 聂蓝描述着,眼前却浮现起方才山下的场景—— 别人看不分明,她却臻于剑道,顾清澄与孟沉璧林中交手不过片刻,剑锋两度分明已划破对方衣袖,却始终未伤其分毫。 甚至到最后,她心甘情愿走入谢问樵的无锋之阵时,眼角竟挂着未干的泪痕。 聂蓝从未见过,杀人如麻的七杀剑主人竟会如此轻易落泪。 “这才是最危险的。她会痛,会有软肋,还会犹豫。”聂蓝回头看向孟沉璧,意有所指,“当年的舒念,为了证道法相,可是亲手斩断了尘缘。可她……” “她太贪了。” 孟沉璧闻言,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被划破的袖口,“所以她尚不足够,你们却偏要推她上法相之位。” “要知道,一个杀人兵器,不该如此迟疑。” 始终沉默的炼器长老熊震开口道:“第一楼别无他选。” “舒念已死,公主身份今已暴露,前日更有南靖刺客进宫,险些得手。”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若不立法相,谁能护公主周全?”他顿了顿,“谁又能安心放她把守重兵,镇守国门?” 谢问樵点头:“既有瑕疵,那便修补瑕疵。况且如今看来,昊天之力已压制她体内七杀剑意,融合得恰如其分。” “孟长老还有疑虑?” 孟沉璧摇摇头,正要开口,熊震先思忖道:“战神殿近来动作频频,我怀疑上一次刺杀便是他们的手笔。” 他话音未落,四处忽然刮起一阵飓风。 “什么人?” 聂蓝将匕首握紧,抬头向上看去。 忽见此间遮云蔽日—— 刹那间,数架苍鹰状木鸢破空而来,精妙的翼膜舒展着,在空中划出锐利弧线。 这些战争木鸢虽体量不大,却胜在铺天盖地,翅膀边缘闪烁着金属色的刃口,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杀机。 “无锋之阵,起!” 谢问樵双手结印,气流瞬间凝滞,然而那木鸢竟在阵中灵巧转向,巧妙地借助风势避开了气流的阻滞。 “机关术?”孟沉璧眯起眼,“是战神殿的人?” 熊震一眼便看出端倪:“是青龙使的木鸢,专为破阵而来。” 顾清澄已然策马回返,轻声道: “我来。” 下一刻,她瞳中金光暴起,自马上飞身而下,反手拔剑时,金色剑气如天河倒悬,铺天盖地斩向那遮天蔽日的木鸢群。 剑光过处,精钢打造的机关鸢翼纷纷断折,漫天木屑如雨散开。 谢问樵看着这没头没尾的一招,忽然意识到什么,沉声道:“不好!” 然而,正如他所言,破碎的木鸢并未坠落,反而在半空炸开数团浓烈的烟雾,瞬间将整片山林笼罩在灰白的瘴气之中。 就在视野受阻、气机紊乱的这一刹那,一道红色的身影撕开烟雾,精准地落在了江岚身侧。 竟是寻觅江岚多日而不得的朱雀使。 “休走!” 聂蓝反应极快,匕首如电,直刺朱雀后心。 “且慢!” 朱雀并未躲闪,甚至没有回头,手中红绸裹着江岚急速后撤。 “诸位长老,当真要为个废人……与战神殿不死不休? “南靖太子江步月,私调兵马,损毁神兵,已是我战神殿的头号叛徒。” 她语速极快: “今日我等前来,并非救驾,而是清理门户。” 聂蓝面色铁青:“留下他!” “那可不行。” 朱雀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是一片精明: “我战神殿的狗,就算要打死,也得由主人亲手了结。” “若让外人处置了,战神殿的面子,往哪儿搁?” 此时顾清澄单膝跪地,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初次催动昊天剑气,让她那套长久受损的经脉,此刻如烈火灼烧。 孟沉璧与谢问樵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为她渡气调息。 熊震则铁掌一横,挡在三人身前:“想带人走,先过老夫这关!” 朱雀笑了,将江岚护在身后,娇笑道:“这就是第一楼的待客之道?” “可惜,由不得你们了。” 话音未落,她轻吹口哨。 远方传来轰鸣,一直巨大的木鸢自天际而来,其上正是青龙使。 朱雀红绸飞扬,携着江岚翩然跃上鸢背,借着气流的反冲之力,载着三人迅速拔高,没入苍茫云海之中。 烟尘渐散。 荒村已是一片狼藉,那座破败的木屋此刻已尽数塌陷,再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聂蓝提剑欲追,却被谢问樵拦下。 “穷寇莫追。” 谢问樵看着天际消失的黑点,面色沉沉:“那木鸢上装有自毁的火器,逼急了,他们或敢同归于尽。” 熊震怒极,铁拳狠狠砸向身旁古树:“难道就这么放虎归山?” “无妨。” 孟沉璧将指尖重新点上顾清澄的眉心,确认法相金光流转如常。 她神情淡漠,仿佛刚才的惊变与她毫无关系。 “那江步月身中剧毒,且气息涣散,就算救回去,也不过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 “此行既已得法相,又何必徒生事端?” 她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掩下了眼底的金光,沉声道:“眼下要紧的是救治青城侯。她原本的经脉就孱弱不堪,如今初次接引昊天之力,更有溃散之危,必须即刻下山调养。” “若再延误……怕是真要经脉尽毁,再无用处了。” “那他如何处置?”聂蓝目光落在苟延残喘的黄涛身上。 “他方才中了我的毒。”孟沉璧的目光掠过顾清澄苍白的脸,“没时间耽搁了,让他在此自生自灭罢。” 聂蓝略一点头:“那便即刻动身。” 。 木鸢的滑行距离并不远,不过多久便轰然落地。 江岚一言不发,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宗主。”朱雀轻盈跃下,裙裾翻飞间已换上明媚笑靥,她伸手去搀江岚,“委屈您了,属下扶您上车。” 江岚抬眼看她,却不动声色地退了半寸。 第198章 孤注 历史是被抱错的小男孩。…… “朱雀救主心切, 方才言行冒犯。”朱雀使盈盈拜下,“还望宗主宽宥。” 江岚却没看她,敛袖上车时, 才垂眼问道:“她让你来的?” “朱雀不明白。”朱雀使眼波流转间又迅速低眉, “为寻宗主下落……我与青龙二人踏遍了边境群山。” 车帘将垂未垂之际, 江岚回首淡淡看了她一眼:“辛苦了。” “不苦。”朱雀使笑靥如花, “幸而朱雀来得及时, 差点让第一楼那些老匹夫得逞!” “我久居此间,不问外事。”江岚的声音隔着帘布传来, “你方才和他们说的那些事,句句属实?” 朱雀使的笑容僵在脸上。 公主的剑 第348节 “绝非如此。”她稳住声音道, “战神殿上下从未放弃宗主,这些时日, 一直在寻找您。” “至于朝中,那澧王趁您沉寂之际, 不仅结党营私,更对您的旧部赶尽杀绝,甚至散播您兵败身亡的谣言, 属实……可恨得紧!” 她顿了顿, 红唇轻颤:“宗主行事,自然是滴水不漏, 此番与青城侯相、相见,想必已然取回了那【神器】另半密辛……” 气氛有些微妙。 她与青龙使对视了一眼, 静默无言。 良久,帘中传来了淡淡的一声“嗯”。 朱雀使无声地长吁一口气,这才跳上车辕:“您先歇息,咱们这就启程回宫。” 车轮碾过官道, 无休止的轱辘声丈量着离别的距离,这一路孤寂而漫长。 江岚倚在黑暗中,却始终未曾阖眼。 那双眼里过去有过清风朗月,子夜冻湖,如今只剩下沉郁到窒息的墨色。 修长指节尖,一纸素白信封徐徐翻转—— 那日顾清澄下山时,曾转交给黄涛两物,一是瓷瓶,二即此信。 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车厢宽敞而安静,江岚吹开火折,挑亮一盏灯。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凝视了许久,然后将信重新装好,对着火舌,慢慢地点亮一角。 火焰无声而明亮,由一点金红渐次蔓延成线。 待到这火线烧至信封的一半,他毫不犹豫地将右腕抬起,将血契烙印处重重压上火舌。 令人牙酸的“嗤”刚一声响起,便被他压得更紧,碾作一片死寂。 江岚闭上眼,生生咽下血契伤口处和火舌相触的剧痛,另一只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攥住了剩下半张信笺。 整个过程压抑至极,自始至终,车厢内只闻烛芯轻爆,没有任何惊动朱雀与青龙的声响。 过了许久,车内重归黑暗。 朱雀使轻轻挑开车帘,看见车内人已倚着窗微闭双目,呼吸均匀,半张脸在窗透出的微光里半明半昧,衣袖微微垂落,安宁沉静,如画中人。 …… 南靖东宫。 战神殿四长使静立案前,玄武使站得最前,朱雀青龙使靠后,白虎使倚在一旁。 “宗主。”玄武使声音沙哑,“我等久候于此,还请宗主示下。” “那另外半份密辛,究竟是何?” 江岚笑了笑,只是低眉撩开了袖口—— 右手腕上,一块狰狞的伤疤盖住了艳蛇,隐约看得出曾经的形状,皮肉翻卷处刀痕交错,新伤覆着旧伤,竟无一处完好。 “朱雀。”玄武使看见那伤痕,神情微动,“下月的解药,还不呈予宗主?。” 待到瓷瓶呈上,江岚轻推指尖,自袖中递出一封信。 “这……怎么只剩半封。”玄武使看着信尾烧焦的痕迹,迟疑道。 江岚的眼神冷漠平静:“只剩一半了。 “当时情形,朱雀使和青龙使最是清楚。” 朱雀使忽被提及,肩头一颤道:“啊、是,那时北霖铁骑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 “既然是她给的消息,又怎会……”玄武使说到一半,又生生截住了话头,他双手托起,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恳请宗主,允属下细观。” 江岚的指尖按在那半封信上。 玄武使的双手依旧停在空中。 白虎使和青龙使的目光落在信笺上,呼吸凝重。 他们手中已然握有最后【神器】的一半秘密,而这封信中,是另一半。 即便残缺不全,这仍是世间仅存的关键,一旦揭开,这殿中几人,便是这世上离【神器】最近之人。 白虎使在一旁遥遥开口:“宗主,您当真……不曾看过?” 江岚闻言,指尖回退,信笺向后退了一寸。 “孤若看过,”江岚淡然道,“又何须隐瞒?”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案的解药之上。 “白虎使,”玄武使沉吟着蹙眉,“宗主所言极是。事关【神器】,战神殿上下当同心协力,宗主既然给了,又何来藏私一说?” 他说着,手向前探了些许。 江岚似是有些倦了,衣袖轻拂,那半封信笺便轻飘飘落在玄武使掌中。 玄武使屏息,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拆开信笺,只见其上一排墨字: 「神器的地图,藏于南靖皇……」 余下字句皆焚于火中,恰如被人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殿内落针可闻。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晦暗不明的神色,一时无人多言。 玄武使的眉宇间,喜忧参半。 喜,在于地图藏在南靖。 忧,全系于这未尽的“皇”字。 皇宫?皇城?抑或是……这南靖山河的每一寸? 可若要无声无息地,上穷碧落下黄泉地翻遍此地,除非—— 他喉结重重一沉,不自觉地看向江岚的方向。 问鼎皇位。 江岚神色淡淡的,没看他们,只是从容将桌上的瓷瓶接过,饮尽了。 入口辛辣,却偏偏让他的舌尖想起另一种甜。 温软的,缠绵的,恍若隔世的。 他的眼里翻涌起暗色,将那软弱的回忆压下。 再回眸时,战神殿四长使已伏跪于地。 “吾等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玄武将信笺握在手中,心却跳得极快—— 这位年轻的宗主,竟真将他们带到了离【神器】的触手可及之处。 而他本就是太子之身,与北霖的遗孤又有婚约。 不过两步之遥。 只要助他登上皇位,再迎那遗孤入宫…… 【神器】终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 顾清澄觉得头痛欲裂。 记忆再次定格在了那场幼年的大火中。 “前尘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在大火里,她一遍遍向前回溯着,那份触感真实而窒息。 母妃冰冷的臂弯如铁箍般禁锢着她,那份至死不休的母爱,将她幼小的身躯牢牢锁在怀中,任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得。 一片混沌间,她记忆里母妃的脸忽然就失去了具体的容貌。 ……如果自己不是公主,那她还是母亲吗? 这个念头如地壳坍塌,让她从记忆的火场中直坠而下,坠向无光的深渊。 “救、救命!” 顾清澄蓦然睁眼,一张衰老悲悯的脸映入眼帘。 是个老嬷嬷,银丝挽成低垂圆髻,眼皮耷拉如枯叶,面容却淡泊似古画中慈悲的观音。 一切如轮回般熟悉。 孟沉璧。 而下一刻,她的眼里浮现了迷蒙的金光,将原本漆黑的眸光尽数吞没。 “孟长老。”她沙哑着嗓音,“我这是怎么了?” 孟沉璧以温水擦拭着她龟裂的唇,挑眉道:“谢问樵那老儿,害人颇深!” “若非他当初以昊天之力强行灌注于你体中,又怎会致你血脉冲撞,险些溃散!” “小老太太胡说!”正说着,一张眉须皆白的脸探进车内,“若不是我认出舒羽丫头,第一楼又如何能找到她!” “我不叫舒羽。”顾清澄蹙眉道,“我叫顾清澄。” “顾氏皇族有什么可稀罕的!”谢问樵拉了帘子进来,“当初也不过是昊天治下的臣属罢了,你倒把这姓氏当个宝?” “这是我娘取的!”顾清澄本能反驳。 孟沉璧正在喂水的手一颤。 “确实,”她不动声色地逝去水痕,“顾氏皇族不值一提。” “说到顾氏皇族,”谢问樵反倒来了兴致,“若是【神器】当真现世,我等扶遗孤重登大位……” “你说这顾氏皇族,该当如何处置啊?” 公主的剑 第349节 孟沉璧白了他一眼:“自是护驾有功,论功行赏,过去如何,如今就该如何。” 一谈起宫中秘辛,聂蓝也忍不住插话:“顾氏执掌北霖江山几百年,岂会甘心俯首称臣?” 此刻的顾清澄双眸金芒流转,法相庄严,众人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依旧当着她的面,将这宫闱秘事摊开来说。 熊震轻哂一声:“我看不会,倒不如……” 他伸了伸脖子,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抹杀的动作。 孟沉璧闻言,瞬间收敛了笑意,板起脸道:“昊天行事向来光明正大,岂能用这等龌龊手段!” 聂蓝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反倒凑近了身子:“龌龊手段?我看未必。” “你们可知,我听坊间传言,如今的北霖皇帝,早就不是顾氏的血脉了!” 孟沉璧细眉一挑:“此话怎讲?” “听闻当年太子甫出生便夭折,皇后娘娘连夜派人从民间抱了个小男孩,养在膝下……” “竟有这等事?”孟沉璧听得认真。 顾清澄也神色端穆。 “这数百年来,如此偷天换日之事怕是不止一桩。”熊震冷笑一声,“谁知这顾氏血脉,如今还剩下几分真? “说来也可笑,这所谓史册,不过是个被抱错的小男孩罢了。” “如此说来,倒不必再顾忌了。”聂蓝声音清冷,回眸看了顾清澄一眼,“有青城侯执掌兵权,我等天令书院学子布局朝堂,待遗孤登基之时,法相大人自会辅佐。 “顾氏再如何负隅顽抗,江山易主,亦不过翻掌之间。” 谢问樵捋着胡须沉吟道:“当今之计,还是先寻得【神器】才是。” 聂蓝忽地想起了什么,看向顾清澄道:“听闻青城侯手中,藏着贺千山留下的半份密辛?”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 顾清澄神色淡然,与她对视片刻。 “那是自然。”她笑了,眼中带着虔诚,“事关昊天复辟,我又岂敢隐瞒。” 见车内四人神色各异,顾清澄声音清越:“只是这密辛之事,理当先呈遗孤过目才是。” ----------------------- 作者有话说:估计这里过度1-3章,看我写的速度,就会进入结局的大章。 和第二卷 一样,我估计在十章左右,会肥一些,到时候我大概率会隔日更。 第199章 如烟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十月。 顾清澄再一次踏入了这座熟悉的皇城。 雕栏玉砌应犹在, 指尖抚过此间的一草一木,恍若隔世。 她一身薄甲,长发高高束起, 奉春在前, 引她走过一座座高门, 直到最后一扇朱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青城侯, 陛下在书房等您。” 转身时, 奉春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袖间,“面圣之时, 还请卸下兵刃。” “本侯明白。”顾清澄展袖示之,神情平静。 …… 御书房还是和从前一样, 案牍堆叠如旧,朱批奏折散落案头, 顾明泽一袭明黄龙袍,正在俯首批阅。 “见过陛下。” 清冷的声音响起时, 顾明泽的笔尖停滞了一瞬。 上一次在这里见她,她如夜枭般独坐西窗,以七杀剑抵在他喉间, 那般针锋相对, 为的,却是一个男人的性命。 她什么都好, 就是心太软。 只要没有心,便是一把…… 再趁手不过的刀。 帝王缓缓转过头来。 阶下, 顾清澄敛容沉静,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等待着帝王开口。 “起身吧。” “谢陛下。” 依旧是听过千百遍的声线,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服从与恭谨。 这一刻, 顾明泽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悲悯,平静,含着金色的薄雾。 再无一丝锋芒。 顾明泽的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慰意。 分明都是法相,眼前这个顾清澄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倨傲,反倒对他毕恭毕敬。 “臣此去千里追缉南京太子江步月,可惜未能得手,请陛下……恕臣无能。” 顾明泽虚抬了抬手:“念在你剿灭贺千山有功,此事便作罢了。” 他心知她与江步月渊源颇深,但此刻望见她眼底那抹金色光华,竟也信了三分 毕竟她的母亲能够为了保护琳琅的性命,牺牲自己的孩子。 而她顾清澄,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念及此,他沉声开口道:“贺千山已伏诛,朕听闻坊间传言,那【神器】之中,一半秘密流落于你手。” 顾清澄闻言,平静道:“确有此事。” 她说着,自怀中摸出了一封信笺—— 赫然是当初贺珩留给她的那封,封面上画着一只小虎。 顾明泽看着那信封,未料这等机密竟唾手可得,胸口微微发紧。 却在看清时愣怔了一瞬:“为何只有半封?” “臣有罪,那日高台变故丛生,故而……只夺得半封。”顾清澄低头陈情。 顾明泽并未过多追究,示意她呈上来。 “陛下恕罪,”她将信笺向后退了半尺,“此信,需先呈遗孤过目。” 顾明泽眉头微微一皱,但转瞬即逝。 他看着低眉顺眼的顾清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也好。” 他拂袖起身,语气微妙地温和:“你也有些日子没回至真苑了。琳琅……很是挂念你。” …… 庭院深深深几许。 至真苑的朱漆宫门在顾清澄面前缓缓开启。 庭院依旧,那株她与琳琅亲手栽种的梅树却已枯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娇艳的牡丹。 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甜得发腻,廊下挂满了金丝楠木的鸟笼,珍禽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叽叽喳喳,吵闹不堪。 这里不再是那个以至真为名,用以磨砺心志的居所,却如一个极力想要填满的金丝笼。 琳琅坐在主位上,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捕梦网面具,低头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如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皇兄……” 她声音柔软,起身的动作仪态万方,满头的金叶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雨般的脆响。 直到她的目光掠过顾明泽,落在后方那道身影上—— 那细碎的脆响,骤然凌乱。 她的指尖在颤。 此刻,顾清澄亦停下脚步,站在庭院中央。 她看着这个昔日的侍女,看着这满院庸俗的繁华,眼底的金光微微流转。 这里曾是她的家,但如今,她才是来拜访的那个。 太多往事,记不清了,也不愿再记起。 “皇兄。”琳琅没有失态,温声向前。 “这……便是青城侯?” 她撑着公主的体面,下意识地向顾明泽身边靠去,如主人豢养的猫。 顾明泽很满意她的反应。 他反手握住琳琅冰凉的手,指腹安抚地摩挲着: “你们初次相见,朕为你引荐。 “这是青城侯,如今已是昊天法相,特来向你呈递【神器】密信。” 琳琅抬头,在顾明泽的安抚下,硬着头皮向下看去—— 来人一身薄甲,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身量……熟悉。 她曾在铜镜前反复揣摩过她的神态,身量,甚至是,容貌。 今日,初次相见。 公主的剑 第350节 琳琅慢慢抿了抿唇,在顾明泽灼灼的目光中,抬起眼来。 顾清澄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眸子,亦平静地注视着琳琅。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与这一方天地浑然一体,而那双眼,却仿佛穿透了这身华服与面具,直直落在琳琅的灵魂深处。 琳琅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站着,看那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如今明明自己在上,她却觉得,自己仍似当年那个需要仰望的婢子。 这滋味,当真令人生厌。 明明她才是正主,遗孤,为什么在这个替身面前,却像个窃取荣光的赝品? 即便成了无情无欲的法相,这人周身的气度竟丝毫不变。 她绝不能……输给她。 “青城侯。” 琳琅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些,她刻意放缓语速,试图找回掌控感: “既为法相,见到孤为何不跪?” 顾清澄微微抬眸。 金雾在眼底无声流转,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甲胄未卸,不便全礼。更何况…… “法相只跪昊天。” 琳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本能地要端起公主威仪呵斥这僭越之人,可对上那双不含情绪的金眸,心底竟无端生出“动怒即认输”的挫败感。 “罢了。” 她缓缓吸气,故作宽容地拂袖,“孤也不与你计较这些虚礼。既是法相,那便该知道规矩。” 她伸出手,精心养护的掌心在空中傲然展开: “皇兄说你有密信要呈。呈上来。” 顾清澄没有立刻动,眼底的金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眼前之人的权限。 片刻后,她迈步上前。 一步,两步。 随着她的上前,琳琅的强撑的从容开始松动。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熟悉容颜,不得不抬高了下颌,灵魂却战栗着,仿佛回到了当年跪在顾清澄脚边,为她穿鞋、梳头的日子。 那时这人也是这般神色淡淡,却掌控着一切。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琳琅下意识地握住了顾明泽的手。 “公主。” 顾清澄的声音平淡如水:“此乃贺氏一族守护之秘。” “请您过目。” 她双手呈上信笺。 琳琅看着她捧信的姿态,又看了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拼命想从中找出一丝臣服,哪怕是一点嫉妒也好。 可那双金眸里。 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才不得不将目光落在那半封信笺上。 指节粗大的手兴致寥寥地接受了双手所呈之物,琳琅偏着头,用仅存的那只眼睛盯着封皮:“这上头,画的是什么东西?” 贺珩亲手画的小老虎还在上头,顾清澄扫了一眼:“记号罢了。” 然后顿了顿,“【神器】密辛兹事体大,公主想好了再拆封,是否要与旁人共享…… 她目光掠过顾明泽托在琳琅腕间的手:“全凭公主定夺。” 顾明泽回头看她,却见她姿态恭谨,已然低下了头,看不见神情。 这一刻,他没有松开托着琳琅的那只手。 他的喉间无端发涩。 琳琅握着信,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的发顶,心底却倏地涌起一股病态的餍足。 实际上,她根本不在乎这信中写的是什么。 比起这信,更让她畅快的,是能将顾清澄曾经在乎的,占有给她看。 于是她开口道:“阿兄与我相依为命,当然不是外人。” “青城侯觉得呢?” 她用的是“阿兄”,而非皇兄,那只完好的眼睛就这样侧过去,定定地看着皇帝。 “陛下与公主手足情深,臣岂敢妄议。”顾清澄声音平和。 “听闻你为夺此信,倒是吃了不少苦头?”琳琅心情大好,“且抬起头来” “是。”顾清澄的目光平静如水。 琳琅嫣然一笑,将皇帝的手拢在掌心,信笺顺势滑落其中:“阿兄,青城侯如此辛苦,您不如也劳累一回,念给琳琅听听可好?” 顾明泽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琳琅,莫要胡闹。” 话虽如此,他仍是接过信,缓缓展开。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胸腔里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比谁都清楚,【神器】之秘已然现世,若让昊天遗孤得手,天下易主只在旦夕,待到王朝复辟之时,那些昊天的旧臣又岂会容他活命? 可他明明他才是北霖的皇帝。 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该是。 那昊天王朝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如何与他如日中天的北霖相提并论? 既然天命如此,他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在所有人之前,夺得【神器】。 琳琅对于帝王的垂怜十分受用,温声道:“阿兄快别取笑琳琅了,快将这信上所言,念与琳琅听听。” 说完,又忽地想起了什么:“青城侯,护卫本公主安危,可是你的职责所在?” “是。” “近日刺客猖獗,前些时候还伤着了孤。”琳琅似有所悟地看向信笺,语气警觉,“你去殿外守着。没有孤的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准任何人进来。” 顾清澄微微欠身,在琳琅居高临下的注视中,沉默地退出殿外。 朱门缓缓合拢的刹那,庭院里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众人。 十五年宫女生涯,早就让琳琅的心性压抑得近乎偏执。 她只要顾清澄跪伏在她脚下,要这曾经高不可攀的人如今仰她鼻息,天下兴亡、【神器】归属,在她眼中都不及这一件事—— 为自己活一次,拿回应得的宿命与爱,和昊天血脉赐予她的权利。 而顾明泽想要的,却是这手中的薄薄一张信笺。 他声音微哑,在琳琅的注视下轻声道:“【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 后半句戛然而止。 “皇城?皇宫?”琳琅看着顾明泽渐渐沉郁的神色,试探问,“阿兄,这【神器】究竟是何物?” 顾明泽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粗大的指节在天光下格外明显,再抬眼,正对上她那只闪烁着期待的眼睛。 指尖微动,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昊天旧事,朕所知有限。” 他安抚般轻拍她的手背,“青城侯是你的法相,琳琅不妨去问她。” 说罢,他理了理衣袖:“朕朝中还有事,先走了。” “阿兄!” 琳琅握着信,站在原地,咬着唇唤住了他:“琳琅……真的能信她吗?” 他们说,她既是她的法相,便失了自我,只为昊天效命。 可她不信…… 毕竟门外的那个人,多少次传来死讯又死而复生,她又如何能相信,顾清澄能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她令其殿外守候,不止是一道命令,更是因与那人同处一方天地,连呼吸都令她窒息。 “琳琅,你贵为公主,更是昊天遗孤。” 顾明泽淡淡地看着她:“若连法相都不信,昊天先祖又该当如何?” 走之前淡淡留下一句:“你若不信,可以让时间慢慢证明一切。” 见琳琅强自镇定却指节发白,他终是温声补了句:“莫怕,有阿兄在。” 明黄衣角离开的刹那,那声“阿兄”随风散去,却清晰地传入殿外顾清澄与殿内琳琅的耳中。 这一声他亲口认下的称呼,如救命稻草,让琳琅在濒临溺死之际找到了支点。 而殿外,顾清澄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感情,没有情绪,唯有眼里淡淡闪过一丝金芒。 …… 日落西山,至深夜,至真苑的大门都再未开过。 顾清澄站在殿外。 第二日。至真苑的太监送了几笼新豢养的鸟儿,殿内飘出鸟羽与秽物的浊气。 公主的剑 第351节 顾清澄站在殿外。 第三日。殿门内传来瓷器碎裂和打骂声。 顾清澄依旧如雕塑般守在门外。 “那位已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这不是那个驻守边关的青城侯?” “怎的来给公主当起守门将了?” “谁知道,许是开罪公主了吧。” 偶有宫人经过,瞥见那身染尘薄甲的身影,只觉眼熟,交头接耳着匆匆离去。 第三日入夜,骤雨忽至。 雨势由缓转急,秋雨带着透骨的寒意。 顾清澄始终站在门前,任由雨水从天而降,落在她的眉眼,甲胄,凝在下颌上。 她的眼睛冰冷而漆黑,偶尔会有一丝金光闪过,却始终似乎感觉不到寒意。 至真苑内,烛火摇曳。 琳琅坐在温暖的软榻上,透过半开的窗缝,看着外面那个在雨幕中站得笔直的身影。 “还在?” 她问身边的侍女,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 “回公主,青城侯……一直未曾动过。”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琳琅勾了勾唇角。 十五年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高高在上十五载,享尽荣宠,而此刻,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却只能立在暴雨中,任她摆布。 “让她淋着。” 琳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法相嘛,是不会生病的。”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窗外的雨幕被闪电撕裂,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剥夺视线的刹那,几道黑影忽然撕裂雨幕,杀气森然地向屋内逼近。 “有刺——!” 琳琅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两柄长刀已带着寒风,直直劈向她的面门。 必死之局。 就在琳琅绝望闭眼的刹那,一道黑影撞破殿门,硬生生横在了琳琅身前。 “噗嗤。” 那刺客的刀锋贴着顾清澄的手臂划过,甲胄裂开,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可她的脸色甚至未曾波动半分,并指作剑,反手夺了刺客的兵刃。 在刺客失去武器的瞬息,她手中刀锋已洞穿了那两名刺客的咽喉。 血溅三尺,尸首倒地。 仅仅三息,战斗结束。 殿内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琳琅缩在软榻角落,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顾清澄浑身湿透,手臂的伤口还在淌血,混着雨水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如暗夜修罗,立于凄雨寒夜之中。 可她既未皱眉,也未喘息,甚至吝于回首一顾。 只是漠然抬手,将刺客的刀丢在地上。 而后,她转身,重新步入暴雨之中,声线平稳如死水: “危机已除。” “请公主安歇。” 琳琅盯着那个背影,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颤栗的满足。 哪怕受了这样的重伤,她都不曾皱一下眉。 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杀人,绝对服从。 琳琅缓缓松开了紧抓衣角的手,嘴角在那一刻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这是……她的法相。 “慢着!” 琳琅淡声道,“你既淋了雨,今夜便留在殿中。 “孤命人给你包扎。” 顾清澄的脚步停住了。 。 边境山下。 黄涛看着手中的急报,愁容满布。 那日荒山对峙,孟沉璧说他身中剧毒,没有当场杀他,却也让他阴差阳错捡回一条命。 “夫君?”千缕在一边探出头,“有什么心事?” “我的人在北霖皇宫,遇见了顾清澄。”他沉声道。 自那日变故后,千缕早从别处拼凑出前因后果,明知黄涛避讳提起那人,她却始终存着一份执念。 “我觉得顾姐姐不会做那样的事。”千缕语气轻却坚定,“你们……定是有什么误会。” 黄涛抬眼看她,扯出一抹苦笑:“她现在……在公主府当看门人。” 屋内骤然一静。 “……什么?” …… 山下小屋的灯火亮了整夜。 第二日天刚亮,黄涛与千缕打包好了行囊,站在了院前。 “夫君,咸鸭蛋我都背上了。” “鸭子们也都放归山野了” 晨风拂过她的麻花辫,千缕攥着包袱带,叹息道: “这安宁日子来之不易,当真非走不可么?” 黄涛安抚着她的背脊:“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眼下风云将起,我们若继续龟缩于此,非但帮不了殿下和七姑娘,反倒会……” 他止住了话头,见千缕的愁容始终未散,他拥她入怀,温声安慰: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一生顺遂。”1 千缕听不太懂,但含着泪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天色苍茫,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渐渐走入乱世风云之中。 ----------------------- 作者有话说:《世说新语·雅量》 第200章 乱世 最想见的那个人。 黄涛夫妇的身影消失在浩大天地之中。 而那山脚送别二人的风, 并未止步。 它越过关山,吹向了更遥远的南靖,吹皱了一池死水, 终成燎原之势。 …… 同年冬, 南靖惊变。 太子江步月并未如传言般失权身死, 却是携战神殿雷霆归来, 短短数月间清洗朝堂, 肃清异党,东山再起之势直逼澧王,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腊月十三, 澧王兵变。 南靖皇都血流成河,澧王党羽被连根拔起, 江步月提着那柄未开锋的太子剑,亲手割下了乱党的头颅,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尽数倒戈。 次年元月,南靖老皇帝病重, 太子江步月监国, 总揽朝纲。 但他没有登基。 这位曾经隐忍的太子,掌权后的第一道诏令, 竟是陈兵北境,问罪北霖。 理由冠冕堂皇:北霖青城侯擅囚南靖储君多时, 当割地赎罪。 黑云压城,战鼓雷动。 …… 北霖,御书房。 公主的剑 第352节 “啪!” 战报被狠狠摔在案上。 顾明泽面色铁青,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废物!全是废物!” “这江步月才回国多久?根基未稳, 粮草未足,你们竟连丢三城?!” 阶下,刚被提拔上来的骠骑将军战战兢兢:“陛下,非是末将无能,实在是那江步月用兵如神,且……且平阳军旧部听闻主帅不是,不是那位,士气低迷,甚至有临阵倒戈者……” 他不敢提“青城侯”三个字,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平阳军,只认顾清澄一人。 顾明泽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阴沉地看向身侧的屏风。 屏风后,琳琅脸色阴晴不定,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封密信,齿尖深陷唇肉,血珠渗出犹不自知。 即便她已形同傀儡,那些人……为何仍对她念念不忘? 可若放任不管,任由江步月攻破边关,她这个昊天遗孤,便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 “谢问樵呢?” “陛下,谢老虽阵法通玄,可年事已高,再者,当初贺、贺千山在时,也是由主将领兵,谢老、无无兵权。”将军说得结结巴巴。 “而得谢老真传者,唯、唯有一人……” “下去吧。” 顾明泽阖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待殿门闭合的闷响传来,他睁开眼,声音沉沉: “琳琅,朕要用她。” 琳琅颤声道:“阿兄,可若这恰是江步月的算计呢?” 顾明泽神色未动,可琳琅心思却是百转千回: 这两人隔着万水千山,定是达成了一种更为恐怖的默契。 难道,难道江步月此番出兵,是为了逼北霖放人? 而顾清澄,也一定在等北霖求她。 一定是这样。 “算计又如何?”顾明泽压下心中的厌烦,“这些时日,你让她夜夜戍守殿门,使唤得还不够尽兴? “你若不信她,又如何敢将她留在身边?” 他看着琳琅倔强的神情,声音低沉: “七万大军压境,你满心盘算的,竟是他们的儿女私情?” “可若他们……本就是同谋呢!”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殿内炸响,顾明泽怔怔望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又看向琳琅朦胧的泪眼,一瞬间变了神色,将她拢入怀中,用龙袍袖角擦拭着: “是朕不好。” 琳琅瑟缩在他怀中,捂着红肿的半张脸,听见帝王声音冷峻:“传第一楼四长老。” …… 顾明泽抬起头,看向殿下的四位长老:“几位长老,朕只问一句。” “青城侯体内,当真已无法逆转?” 谢问樵垂首:“禀陛下、公主,她体内七杀剑意未通九窍,确已无力制衡昊天之力。” “而昊天之力一旦重塑法相经脉,便再无逆转之可能。” “这般说来,她将永无叛心?” “正如牵丝傀儡,线在您手中,令其杀谁便杀谁。” “可此女心机深沉,若此番又是诈术?” “公主与她朝夕相对,可曾察觉半分端倪?” “不曾……” “那公主还有何顾虑?” “善。”顾明泽眼神平静,“来人,宣青城侯觐见。” …… 圣旨到时,顾清澄一身素衣,正在至真苑擦拭着新换的玉瓶。 “青城侯,”传旨太监赔着笑脸,额头满是冷汗,“陛下有旨,边关告急,命您即刻挂帅,领平阳军出征。” “本侯走了,谁来保护公主?”她声音清冷。 “哎哟我的侯君!”太监急得直跺脚,“如今南靖的大军都要打过边境了!国门破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什么至真苑啊!” 顾清澄垂眸,指尖微顿。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瓶,动作轻柔,未发出一丝声响。 “你说的对。 “……大局为重。” …… “青城侯。” 御书房内,帝王的声音从御案后沉沉传来:“即刻挂帅出征边境,平定边患,还有…… “把那剩下的半份【神器】密辛,给朕带回来。” 顾清澄垂眸,视线落在那枚象征兵权的虎符上。 “关于【神器】……”她抬眼望向琳琅,“公主可有示下?” 琳琅绷紧下颌:“事关重大,听皇兄安排便是。” 顾清澄眸中金芒微闪,又归于沉寂。 “臣,领旨。” 她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虎符。 那一瞬间,御书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锋芒生生劈开。 顾明泽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突兀地跳了一下,心中竟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公主。” 将虎符收入怀中,顾清澄最后看了眼案前二人。 “臣不在的日子,请公主千万保重。” 言罢,她行礼离去。 殿门洞开,素衣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道清瘦身影在众人注视下,终于踏出了这座困锁她数月之久的牢笼。 琳琅站在顾明泽的身侧,看着桌案上原先放虎符的,空掉的木匣,心中浮起一丝难言的讽刺。 这件从顾清澄手中交出的东西,兜兜转转,无人争抢,又竟这般轻易地,被他们亲手奉还。 哪怕她是奉自己的命而行,可脸上这火辣辣的疼无声控诉着,这分明是事与愿违,自己却不得不认。 …… 朱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声响,如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斩断。 并没有什么盛大的送别,唯有一人一马,顾清澄骑着赤练出京,直奔涪州。 随着她的离去,原本被压抑在北霖皇城内的那股风,终于呼啸着卷向了广袤的北境—— 也吹开了这两年波澜壮阔的乱世画卷。 。 这一去,就是两年。 这两年,天下局势翻云覆雨。 史书工笔之下,页页皆是血色。 青城侯重掌平阳军,铁血手腕清洗防线,一战击退南靖先锋百里,硬生生在边境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是年末。 代摄朝政的南靖太子江步月,一袭白衣入宫,与病榻上的老皇帝对弈至东方既白。 翌月,丧钟鸣响,新帝登基,改南靖国号为祈安。 祈安元年,春。 这位素来怀柔的新帝御驾亲征,铁骑踏碎了周边数个小国的国门,兵锋所指,万马齐喑,所向披靡。 然而,那战无不胜的十万大军,始终在南北边境的天堑前,拉锯对峙,引而不发。 世人皆道他在蓄势待发,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只是将刀锋沉沉地架在北霖的脖颈之上。 他在逼那个腐朽的王朝,逼那高高在上的昊天,不得不颤抖着,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亲手送到他面前。 …… 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涪州却成了乱世中唯一的孤岛。 顾清澄回到涪州,非但整军备战,还推行了一系列安抚民生的举措,如屯田,如种树。 “仗要打,日子也要过。” 公主的剑 第353节 她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对着身畔的楚小小如是说。 楚小小比两年消瘦了些,但眼里却再也没有当初瑟缩犹豫的光。 她看着顾清澄身后那面猎猎作响的将旗,眼眶微红,却笑得安心: “侯君说得是,只要您在,涪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于是,这一年的涪州,战马与耕牛同行。 那些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被重新开垦,曾经满目疮痍的焦土,慢慢被嫩绿的桑叶覆盖。 祈安元年,夏。 书声琅琅,穿透了边关的烽烟。 平阳女学扩建了,这里不再仅仅是书院,也成了乱世中的方舟。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流离失所的女子,都被收拢了进来。 晨光熹微时,顾清澄偶尔会脱下那身沉重的甲胄,换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学堂的最后一排。 讲台上,楚小小正在讲授《商君书》与农桑之策,窗外,几名少女正在试制新式的纺车,吱呀声中,纺出了乱世里最坚韧的丝线。 “侯君。” 下课后,几个胆大的女学生围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自家新摘的瓜果,“这是给您的!” 她们不怕她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也不怕她身上终年不散的冷冽气场。 因为她们知道,正是这双眼睛,替她们挡住了城外的风霜刀剑,也是她手中的剑,为她们划出了一方可以安坐读书的屋檐。 顾清澄接过一颗红彤彤的李子,咬了一口,嘴角微扬,咀嚼,咽下。 “水分尚可,甜度适中。” 她笑着评价,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秦棋画站在一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 如果是以前的顾姐姐,吃到好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还会揉着自己鸡窝般的头,笑话自己学艺不精。 可现在的青城侯,太完美了,也太孤独了。 她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记得收成,记得库银,记得平阳军将士的琐碎小事。 但那些情感,就像被那层眼中金光过滤掉了一样,只剩下冰冷而正确的事实。 她如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像,悲悯地守护着这里,却再也……无法融入这人间烟火。 秦棋画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久久难言。 明明她记挂的顾姐姐就在眼前,却又仿佛从未真正回来过。 ----------------------- 作者有话说:该压抑的差不多都熬过来了,有的铺垫必须要做,不然说服不了我自己,担心让剧情显得悬浮。[求你了][求你了] 下周进入结局篇,隔日更。 第201章 北方有佳人 顾清澄,你看。 祈安元年, 冬夜。 大雪纷飞,天地肃然。 秦棋画将自己裹成了粽子,怀里抱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箩筐, 笑眯眯地走到顾清澄的房门边。 “侯君。”她咽回了到了嘴边的那声顾姐姐, 细声细气道, “末将秦棋画, 有事求见。” 得到了屋内一声清冷的应允, 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顾清澄此刻仍在提笔伏案,见秦棋画入内, 随手将纸笔归置一旁:“何事?” “知知们烤了自己种的地瓜,让我送来给您尝尝。”她放下筐, 如数家珍地向外掏着,“还有新炒的板栗, 刚蒸的包子。” “学生们都吃过了?”顾清澄声音有着标准的温和。 “都有,大家都有份, 这才给您送的。”秦棋画语气依旧恭谨,直到将筐中热腾腾的吃食都摆出来,才露出筐底一封牛皮信封, “末将真正来送的, 是林姐姐的信。” 顾清澄的目光在那牛皮信封上停留一瞬,方才伸手接过。 她拆信的动作不疾不徐, 与往常无异,秦棋画垂手侍立, 目光却忍不住试图从那永远平静的脸上,读出些带着“人”气的波澜。 信纸并非中原的宣纸,却是泛黄的羊皮纸,林艳书的字迹飞扬跋扈, 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少女骑在骆驼上欢笑的模样。 顾清澄读着信笺上的落款,眉心微微一动。 林艳书? 她忽然惊觉,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泛起涟漪……她却抓不住对应的面容了。 初回皇城时,往事尚还分明,而随着时间流逝,两年过去,那些过往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而今除却皇城、第一楼,与昊天相关的种种,和日日相对的平阳军众之外,那些久未谋面的故人面孔,竟都似隔了层雾霭,在她脑海中渐渐淡去了。 “侯君,有什么不妥吗?”秦棋画眼巴巴地问,“林姐姐这西行一去好几年,可是头一回来信呢,我可想她得紧。” 顾清澄眸中金光腾起,随即又沉下,借着秦棋画的话,似乎终于将一些记忆里碎片对上了号。 她垂眸继续读信。 林艳书在信中并未诉苦,只说这西行沿途诸国,金银珠玉见了不少,她随行货物中最抢手的,却并非那些精巧玩物,而是寻常的越罗、蜀锦,乃至结实的麻葛。 “胡商为了我们的蜀锦,竟愿以良马相换。清澄,你可知在关外互市,铜钱沉重且易贬值,唯有绫罗绸缎,才是以此通行无阻的硬通货。” 顾清澄的指尖停在信纸的中段,那里有一段林艳书愤懑的感慨: “我这一路走,一路看,才惊觉世道荒谬。史官手中的笔,从来只为开疆拓土的将军勒石记功,却从不问那支撑百万大军的钱粮究竟从何而来。 “世人皆以为国库充盈全赖农耕之利,殊不知,这天下真正流通的金银,并非深山所出的死物,而是出自女子指尖的活计。自古国税租庸调,男耕之粟由于路途损耗,多留于乡野充作口粮,唯有女织之绢、布、绵,轻便且贵重,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充盈天府。”1 “可笑庙堂之上的相公们,一面将男耕女织奉为天道,一面视妇功为末业小道。他们不见,那购买战马的万匹丝绸,是何人熬瞎了双眼织就! “……这天下,一半在田垄,一半在织机,只是掌犁者有名姓,纺织者却只剩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字罢了。” 顾清澄读罢,久久未语。 她转头看向窗外,女学工坊的灯火彻夜未熄,轧轧机杼声穿透寒夜,竟似金戈铮鸣,撞进帝国最深的脉搏里。 “林姐姐说什么了?”秦棋画好奇问道。 “她说,乱世之中,金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唯有纺织,才是民生军国之资。” “谁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快、更好、更多,谁就握住了真正的命脉。这不是妇人琐事,这是…… 她停顿了一下,找到一个确切的词: “立国之本。” 秦棋画挠挠头,似懂非懂:“织娘确实辛苦,往年蚕月我娘总熬得满眼血丝。” 她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林姐姐是说,要用心纺织,更要善待织娘!” 说罢抱起箩筐疾步往外:“我再去给工坊的姐姐们多送些吃食去!” 房门开合间,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黑暗中,顾清澄独坐案前,眼中金光如熔岩翻涌。 “林艳书……” 这名字在唇齿间碾磨,信中的字字句句化作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识海。 那些尘封的记忆正疯狂撞击桎梏,莫名的熟悉感想要破闸而出,却又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死死按回水底 头痛欲裂。 她不记得了。 记忆像是一本被撕去了前半部的书,只停留在回到皇宫的那一日。再往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叩问:除了林艳书,究竟还遗落了什么? 可明明武艺未减,学识犹在,这世间的道理她都明晰,天下大势亦在掌中。 可唯独有一些应当与她血肉共生,刻骨铭心的东西,消失了。 胸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正从那个空洞里,无声无息地流走。 不……不能忘。 被金光长久压抑的银色月华一下下冲击着识海,一瞬间头痛欲裂,她猛地挥袖扫落案上文书。 宣纸如雪纷扬,最终覆在那张摊开的疆域舆图之上。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见那张舆图上,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朱红的线条。 这是……她画的? 顾清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中还握着朱笔,笔尖在无意识地颤抖。 她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在每一个意识模糊的深夜,她都在这地图上做着同一件事。 勾画,涂抹,再勾画,再涂抹。 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她也曾这样坐在案前,划去了一些路,为了给故人留一条生路,一笔一划,算尽了天机。 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钝痛,这分明是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是她誓要完成的事。 而今却被记忆生生抹杀,连带着那个该与之同行的人一起,再寻不见了。 这一刻,有什么熟悉的情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着,但金光如牢笼,将她识海里翻涌的情绪死死镇压。 可她的本能,却让她紧紧地攥着那舆图,握着笔,一遍遍,下意识地,画着在她的脑海中不能形成具体名状的线条,与遗忘抢夺着最后一点真相。 真相是什么?什么是真相? 回忆,回忆在极度的痛苦中一寸寸推进,她的胸腔里翻涌起血气,可她却始终不肯后退,在脑海中挣扎地拼凑着—— 皇宫,皇宫之前是荒山。 荒山,她好像在荒山上,她好像跪在泥泞里,那是哪里?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见过第一楼的四长老,和他们说过什么。 谢问樵说了什么?孟沉璧做了什么? 公主的剑 第354节 “你若想救他,便只能……” 救谁?她为什么要救?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再往前,模糊的画面中,似乎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倒在血泊中,还有一枚染血的玉牌。 那是谁? 是谁? 记忆呼之欲出。 头好疼…… 就在这一刹那,识海深处的金光如海啸般扑来,如神降般吞没了这最后一点挣扎。 金光重新在眸中升腾。 那令人窒息的疼痛和翻涌的血气消失了。 顾清澄缓缓垂眸,指尖按在眉心。 黑暗中只余她压抑的呼吸声,和识海中摧毁一切的金色火焰。 。 北霖皇宫,御书房。 窗外大雪压枝,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顾明泽捏着手中的信笺,面色阴晴不定。 不知为何,最近他总有一种错觉,明明朝堂还在手中,青城侯也去了边境,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比如眼前。 信是舒念亲笔,字字清晰,却不容置疑:明年六月之前,送琳琅公主往南靖和亲,否则他的身份将被公之于众,跌落皇位,万劫不复。 过去他从来不敢问,只敢顺从,因为他是假的,皇位是偷来的,他在舒念面前直不起腰。 可如今,或许曾经那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江步月给了他某种刺激,他竟忍不住开始深想—— 为什么? 如果琳琅是昊天唯一的血脉,第一楼和法相如此费尽周折地守护了她整整十五年,为何要在此时,迫不及待地将她送出北霖? 送去那个刚刚登基的江步月身边? 难道在那个老虔婆眼里,即便他坐拥北霖江山十七载,也依旧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难道在她看来,只有那个江步月才更有能力征服天下,才配得上辅佐昊天遗孤完成复辟大业? 凭什么? 他江步月不过是个在别国做了十五年质子的丧家犬!而他,才是这北霖的天子! 顾明泽松开手,任由那团被揉皱的信纸滚落在地,起身将其碾入尘埃,如将那份屈辱与质疑一同踏碎。 自那日起,他面对琳琅时,眼底便多了一抹晦暗难明的深意。 他不再只是那个威严却偶有温情的皇兄,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她提及那桩无法回避的婚事。 …… 这一年的冬,格外漫长。 顾明泽屏退了左右,独坐于琳琅对面,炉火烧得极旺,却暖不了琳琅惨白的脸色。 “不去……我不去!” 琳琅跪坐在顾明泽脚边,泪水打湿了他明黄的衣摆,“皇兄明明知道他心里只有顾清澄!明明知道他在大婚之日给了我多大的羞辱!让我沦为笑柄……为何如今还要我嫁他?!” “并非阿兄逼你。” 顾明泽垂眸看着她,神情痛楚而无奈。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朕是兄长,却也是北霖的皇帝。” “战火连年,百姓流离,唯有和亲,才能换北境安宁。”他闭了闭眼,“琳琅,大局为重。” “我不要什么大局!” 琳琅尖叫着,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我是公主!是昊天最后的血脉!凭什么要我自轻自贱,去讨好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我只想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阿兄,你不是最疼琳琅了吗?你救救我……” 顾明泽凝视着她泪痕斑驳的脸,眼底深处暗流涌动。 他缓缓抬手,替她擦去泪水,动作温柔如怜惜,却又在指尖流连时,透出一丝危险的越界。 “阿兄自然想救你,可……”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自嘲: “若你我并非这皇室兄妹,没有这血脉伦常的束缚,阿兄便是拼了这皇位不要,也定要将你留在身边,护你一世周全。” 琳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茫然抬首,仿佛听不懂这一句话的分量。 “阿兄……这是何意?” 而顾明泽再未回头。 他直起身,转身踏入风雪之中,背影孤寂而决绝,仿佛方才那句低语,不过是压抑至深时的失言。 琳琅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 多年前宫宴前,皇兄曾亲口说过: “你我血脉,本非同源。” …… 冬日渐深。 宫墙之内暗流涌动,私语窃窃,皆道圣上为护公主免于和亲,忧思过度,竟至咳血伤身。 琳琅日日去御书房侍疾。 药香袅袅间,她看着那个为了她对抗全世界的男人,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的依赖逐渐发酵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 只有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抛弃了那个女人,站在自己这边。 他成了她在这冰冷宫闱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带着温度的特别。 而这种特别,又与那句“本非同源”的暗示交织发酵,孕育出某种危险而叛逆的情感。 时间开始微妙地流动。 宫墙内冬雪化了,春日繁花开过,又渐次凋零。 在某个春末的深夜,雷雨交加,至真苑的宫女惊慌来报,公主被惊雷吓到,心神不宁。 顾明泽冒雨前去,身上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却在看到她苍白惊惶的脸时,展开干燥温暖的龙纹内袍,轻轻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那一夜,他在外殿坐了很久,直到雷声渐歇,里间始终安静,但他知道,她没睡。 几日后。 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顾明泽屏退了左右,独坐灯下批阅奏折。 琳琅推门而入时,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纱衣,长发未绾,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皇兄。” 她颤声轻唤,缓步走近,眸中含着几分醉意,却又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顾明泽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琳琅?这么晚了,你怎么……” “我醉了。” 琳琅打断他,却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雷雨太急,我一个人害怕。” “那你回去,朕去殿外守着……” 她却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一步,握住着他的掌心,贴上自己心口: “阿兄,我们……并非同源血脉,是也不是?” 轰隆——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顾明泽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与痛苦。 “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也不是?”她仰着脸,泪光盈盈。 他想要抽回手,声音颤抖:“琳琅,莫要胡闹,你会毁了你自己……” “我不在乎!” 琳琅猛地扑进他怀里,用力抱住这个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既然不是兄妹,那便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既然他是凡人,那她这个“神”,便赐予他永恒的资格。 “阿兄……我不嫁旁人。” 她仰起头,颤抖着吻上了帝王冰凉的唇角,献祭般低语: “只要我成了你的人,你便再也不能把我送给旁人了,对不对?” 顾明泽浑身僵硬。 “那些面首,我一个也未碰过……”她贴着他的唇轻语,“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可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似乎在极力克制。 但在琳琅看不见的阴影里。 他的眼底,缓缓浮起了一种猎物终于入网的、毛骨悚然的平静与餍足。 良久。 帝王伸出手,抚上她颤抖的脊背,声音沙哑而无奈,仿佛是被迫接受了这悖德的沉沦。 “……傻琳琅。” 公主的剑 第355节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夜雨倾盆。 面具在黑暗中滑落,琳琅在呜咽里闭上眼睛,眼角却渗出一滴满足的泪。 心中的快意如野草疯长,甚至盖过了羞耻。 顾清澄,你看。 这个你拼了命守护的兄长,这个你即便捧出一颗真心、却终究被弃如敝履的男人。 如今,他是我的了。 。 这一夜的雨,洗刷着北霖宫廷的琉璃瓦,仿佛要将那些阴暗处滋长的罪孽涤荡干净。 水汽弥漫,不分南北。 相较于北霖皇宫那压抑燥热的权欲暗流,千里之外的南靖御帐,却是一片清冷与孤寂。 帐外夜风呼啸,帐内却静得只闻灯花爆裂之声。 新帝江岚只穿了一袭单薄的月白中衣,外罩龙纹氅衣,并未束发,黑发如墨般散落在肩头。 他正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北霖、南靖乃至西域诸国的疆界分明,两年来,他在这上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关于边贸、河道、赋税……他用最短的时间,将南靖打造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他的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昔日为质时的清隽轮廓犹在,眉宇间却已沉淀下帝王独有的深沉莫测,与化不去的孤寂。 “陛下。” 玄武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隔着帘幕低声禀报:“太后娘娘命微臣来问,与北霖当年的婚约,陛下打算何时履行?” 他说的是太后,可字句里掩去的,是战神殿的野心。 遗孤的身份再尊贵,也终究是一个要婚配的女人。 只要这婚约如期履行,【神器】便断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江岚听着,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着舆图上那相隔咫尺的距离,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缓缓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明日,备马。” 江岚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朕要过境。” “过境?”玄武使一惊,“陛下是要视察前线?可如今两军对垒,刀剑无眼……” “不。” 江岚转过身。灯火映照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以金线封缄的婚书。 “战事不急。”他语气平静,“既是北方有佳人,朕诚心求娶。这封婚书,由使者呈送是礼数,由朕亲自去送,便是诚意。” 玄武使彻底愕然,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天子以身犯险,深入敌国边境?只为送一封婚书? 这打破所有筹谋的举动近乎儿戏,可当他触及帝王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意时,所有谏言都哽在了喉间。 细细思量,此举虽出人意料,却并无不妥,反倒让这桩联姻显得愈发郑重其事。 “臣……遵旨。”玄武使深深垂下头,“只是,陛下欲往何处?北霖边境线漫长……” 江岚已然回身,重新面向舆图,他提起朱笔,在代表边境的蜿蜒线条某处,轻轻圈了一个极小的圆。 那里,是平阳军驻防的区域,也是青城侯的辕门所在。 “去。” 他放下朱笔,看着那个红圈,声音穿透了春夜的寒风: “把拜帖递过去。” “就说南靖天子,携重礼相赠。”他笑着,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是战是和,是接是拒,不妨当面说个分明。” …… 祈安二年,春。 北境的冰面才开始解冻,山间草色新绿,却掩不住肃杀的兵气。 平阳军的中军大帐外,列阵森严。 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二十余黑骑如墨线割裂春光,在辕门外齐齐勒马。 尘烟散尽处,但见众骑拱卫着一人一骑。 正是南靖新帝,江岚。 他未着帝王冕服,仅一身利于远行的素色劲装,墨发以玉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清隽的侧颜上,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份久居上位的疏冷。 辕门守将早已得报,按刀肃立,目光复杂地在这位不请自来的南靖天子与其随从之间逡巡。 “来者止步!” 守将厉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横,“此乃平阳军重地,无关人等……” “南靖国主亲临,”玄武使上前打断,声音平稳,“请通传青城侯。” “不得无礼。”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自营帐内传来。 辕门大开,营帐里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没有多余的排场,顾清澄就那么走了出来。 一身轻甲,未佩披风,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她在马前十步站定,抬眼。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弦,崩到了极致。 “南靖国主?” 顾清澄先开了口,她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生分到了极点: “外臣顾清澄,见过陛下。” ----------------------- 第202章 绝世而独立 “我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妻子…… 三年。 九百多个日夜。 这九百多天, 他在血腥的权谋与冰冷龙椅之上,靠着反复描摹重逢的场景,才将支离破碎的自己勉强拼凑完整。 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 她或许会错愕, 震惊, 甚至是满眼恨意, 冷语讥诮, 或许……她有难言之隐, 他们之间仍有转圜。 却从未料到,是今天这般平静的“无”。 一句清清冷冷的“外臣”, 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开。 江岚勒住缰绳的手指轻轻一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瘦了。 北境的风霜削尽她最后一丝柔软, 眉宇间的锋芒更胜当年。 可那陌生而恭谨的姿态,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晨风依旧在吹, 门内的人依旧维持着一个恭谨的姿态。 江岚终是微一点头,示意她免礼。 垂眼下马时, 撞进那双他曾在黑暗中无数次吻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清澈见底,也空茫得彻底。 她礼貌地看着他, 就像看辕门上任何一面令旗, 平静疏离,不带任何属于他们过去的情绪。 他能读出来, 那双眼分明写着,她忘了。 在他念念不忘的日日夜夜里, 她已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江岚淡淡地别开了眼,心里泛起一些自嘲。 也对,他在期待什么? “青城侯,”他开口, 声音染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别来无恙。” “托陛下洪福。”顾清澄放下手,将眼中那抹困惑掩饰得滴水不漏。 “陛下轻骑简从,亲涉险地,言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为宣战,是为议和,还是……” 字字如冰,在他眼中寸寸砌成看不见冰墙。 “为一个旧约。” 江岚打断她,缓步走向她。 她恪守礼数站在原地,他却径直跨过那道君臣该有的距离。 他的影子覆下来,帝王的威压里裹挟着只有她能看懂的不甘与怒意。 “如今两国陈兵对垒,耗费钱粮无数。朕今日来,是想问侯君——”他逼视着她,“这北霖的边境,侯君打算守到几时?”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微微闪烁,似乎对这冒犯的距离感到不适。 片刻后,她侧身,让出一条道: “既然陛下是为两国苍生而来,那便请帐中一叙。” 江岚看着漠然回退的她,眼里的阴翳浮起,又强硬地被按下。 公主的剑 第356节 然后勾唇一笑,在众将士注视下,朝她指引的方向迈步而去。 素白的衣袂掠过她的薄甲。 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的脚步终究是微微一滞—— “你当真……无话要说?” 低哑的嗓音只够她一人听清,尾音咬着她的名姓:“顾清澄。” 顾清澄侧脸看他背影,声色平静:“陛下的意思是?” 清冷话音荡入所有人耳中,如一捧雪水,浇灭了最后一点余温。 江岚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颀长的身影在晨光中凝定如雕塑。 这一瞬间,他耳畔万籁俱寂。 三年前荒山上向心一剑的寒光,与他脑海中仅存的妄念,彻底重合。 既然她能毫不迟疑地挥剑相向,既然她将过往抹杀得干干净净…… 他又何必,作茧自缚? 她是青城侯,是北霖最锋利的刀,他是南靖的帝王,是棋盘对面的执棋人。 他们之间,早该如此。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下一瞬,他又是那个高坐明堂,算无遗策的南靖帝王。 温润如玉,却凉薄至极。 他缓缓地转过身。 “朕的意思是,”他不再看她,“朕改主意了。” “今日风急,恐非详谈之机。” 说罢,他亦不等她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 “回营。” 他勒转马头,声音清晰落下。 二十余黑骑应声而动,簇拥着他,如来时一般迅疾沉默,如来时一般割裂晨光,转眼便消失在辕门之外的风沙尽头。 来得突兀,去得决绝。 仿佛千里奔袭,只为求一个答案。 而如今,结果已明。 顾清澄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辕门外,许久未动。 “侯君,”秦棋画凑上来,“那就是南靖的皇帝?” 顾清澄微微颔首,秦棋画小声嘀咕道:“好生无礼。” “取我纸笔来。”顾清澄并未理会她,金瞳微敛,“许是我们招待不周,惹了圣怒。我修书致歉,你速送往南靖大营。” 秦棋画抱着信笺出门时,终究是忍不住撇撇嘴: “侯君,您从前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目中无人?” 顾清澄转身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们,见过? 。 “陛下。” 夜色深沉,玄武使躬身立于帐外:“明日卯时便可拔营启程,不必在此多作停留。婚书已遣快马先行送往平阳军中辕门下,想必此刻已至。” 他稍稍直起身,语气里透出不满的微末僭越:“那青城侯既如此无礼,晾她一夜也好,明日……” “跪下。” 话音未落,帐内传来新帝冷冽的声音,那素来温润的声线此刻寒意彻骨。 “谁准你擅作主张?” 玄武使甚至未及反应,双膝已然触地,他跟随这位杀伐决断的新帝从政变到征战,两年有余,无往不胜,以至于他将无条件的臣服刻入骨髓。 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之怒能凛冽至此。 “臣以为,这遗孤的婚约,越早确定越好。”他硬着头皮维护着本能利益,“如此,两国休战,公主和亲,百害而无一利。” “你回去罢。” 帐帘并未掀开,里面的人甚至没有走出来。 玄武使一怔:“臣……” 他意识到了什么,伏低身体颤声道:“陛下!臣誓死护卫陛下安危!” “明日,换白虎来。” 江岚的声音轻若飘雪,却让玄武使如坠冰窟。 旁人不知,他却明白,只将他调离御前,便是让他这两年形影不离的追随,尽数抹去。 夜风无声无息,帐内却再无声音。 玄武在门外跪了许久,终是踉跄着退下。 “臣,遵旨。” 御帐内灯火如豆,江岚的眼底墨色翻涌。 他站在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缓缓描摹过边境的山川河流。 恍惚间,他想起的却是与她挤在陋室中对弈的光景,他们肩并着肩,在舆图上推演天下大势,那时晨光熹微,她眼里有光。 而今日重逢,她眼中已寻不见半分破绽。 他回想起荒山诀别时,她提着剑,他尚能从她眼中窥见一分挣扎和痛苦。 那时她至少还想杀他—— 或许群敌环伺身不由己,或许另有隐情。 这些,他都能明白,也愿意去明白。 可今日重逢,她眼中连那一点杀意都已消散殆尽。 江岚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婚书。 他的指尖最终落在胸口的伤痕之上。 战神殿的心思他岂会不知?玄武是怕他犹豫反悔,才这般急切地将婚书连夜送出。 可他生性冷情,从未,也从未想过要娶她之外的任何女子。 那份他亲手写就的婚书,虽是按国礼制成,以金线火漆封缄,庄重华美。 可无人得知,那薄薄的内页上,落的却是她的闺名—— 他本想着,若借此机会再见一面,将这些年所有未能言明的、亏欠的、挣扎的都一一说尽,再将这婚书亲手递到她掌心。 那夜“再不分开”的承诺他始终记得,分别近三年,他殚精竭虑,踏过尸山血海,所求不过是以这万里江山为聘,亲手铺就一条再无风雨相摧的路,通向她身边。 这家国天下、爱恨情仇,都无需她来背负。 只要她肯点头,所有的路,他一个人都能跨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可今日,她看他的那一眼。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将他所有日日夜夜不曾宣之于口的念想,击得粉碎。 也罢。 阴翳在一寸寸淹没了江岚眼中最后的清明。 她不是不在乎吗。 那便如她所愿。 像她这般忠于北霖的“纯臣”,必会恪守臣节,不会私拆这代表两国盟约的金漆婚书。 她既已毫不在意,那便让她亲手将这份“和亲之约”,呈递给她所效忠的朝廷吧。 至于那内页上截然不同的名字,那场只有他一人记得的长夜之约,连同他这些年所有的颠沛与孤注一掷…… 就都随着这份她永远不会打开的婚书,一同葬送。 她那样的人,大抵是不会心痛的。 江岚缓缓抬起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面上再无波澜。 温润而冰冷。 …… “陛下。”有亲侍在帐外禀报,“青城侯的拜帖。” 江岚神色微怔。 本能地想拒收与她有关的一切消息。 却终究,对着将熄的烛火,缓缓展开信笺。 依旧是他熟悉的字迹,字体清隽,如那人眉眼。 信中措辞陈情有礼而疏离,不过是些例行公事的客套话:帝王亲临,营帐简陋,初见陛下,不知礼节,恐有怠慢。 言语寥寥,乏善可陈。一看就是草草写就,为全君臣礼节。 倦意漫上心头,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将信笺递向跳动的火舌。 烧了吧。连同这点可笑的,自作多情的怔忡,一起烧了干净。 公主的剑 第357节 他的右手腕上,始终盘踞着一条红蛇的印记,但唯有他知道,血契已解,如今的印记,不过是那日用火舌烫出的伤疤。 一字一句,火舌里挣扎,映得他的眉眼冷漠而疏离。 直到目光定格在:初见。 火焰跳动着,恰将这二字无情地吞噬。 江岚蓦地起身,几乎是本能地用掌心将那火舌扑灭。 这一刻,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有一股比疼痛更尖锐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侥幸的战栗……自他的心底,颤抖着,挣扎着,叫嚣着,顺着血脉,一路逆流而上,瞬间洞穿了他的识海! 他急促地摊开手掌,不顾灼烧的伤口,死死盯着那残存的纸片。 “初见陛下,清澄惶恐。” 不是再会,不是久违,甚至不是别来无恙。 他们曾见过千千万万面,在四下无人时,又或是在万众瞩目时。 若她是有意为之,以她素来的谨慎,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措辞错误。除非…… 除非在她现在的认知里,今日辕门外的那一面,真的就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南靖国主”。 “初见……怎么会是初见?” 江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竟撞翻了案几上的笔架。 墨汁泼洒,正如他此刻一片狼藉的心。 他想起了今日她那双空茫的金色眼瞳,想起了她那种毫无破绽的疏离,想起了他说“别来无恙”时她一闪而过的疑惑。 原来她不是无情。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所有的失望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恐惧—— 如果她忘了,那这两年她与他陈兵边境,究竟在等待什么? 如果她忘了……那现在这具躯壳里装着的,究竟是谁? 他要见她。 现在。立刻。 不容耽搁。 江岚骤然抬首,眼中阴翳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然。 “送信的信使何在?” “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此信使行迹仓促,必有蹊跷。备马!” “陛下!夜色已深,边境险地,万万不可亲身涉险!有何指令,臣等万死不辞,定当……” “陛下!陛下三思啊!” “……” 九百六十一个日夜。 他数着日子等她回头,却从未想过,她可能早已,回不了头。 在近侍的劝诫声中,马蹄声如泪雨,带着不顾一切的疯魔,向夜色中挥洒而去。 …… 他不是没有这样狂奔过。 第一次,是在北境的雪山,寻遍虎符听闻舒羽死讯时,他冲破身份的枷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而这一次,他只恨这马不够快,恨这夜色太长。 最恨的,却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曾握紧过她的手,触到过她最柔软的内里,却仍会被猜忌蒙蔽,被自负裹挟。 恨自己方才为何要用那所谓的帝王尊严,去试探一个正在消亡的灵魂,更恨自己用那纸婚书,去刺痛一颗早已装满他的心。 他若是早一点看清……若是早一点…… “驾——!” 几十里不休的疾驰,战马终是力竭,在悲嘶中跪倒。 江岚在黑暗中抬眼,终于看见了前方那个疾驰的身影。 秦棋画,她身边的那个小斥候。他认得。 他颤抖着将最后的水淋在马鬃上,踉跄起身,向那道身影奔去。 …… 今日回程不急,秦棋画未用全部脚力。 在一路狂奔中,她察觉了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心弦绷紧收紧了。 “什么人!” 她在黑暗中驻足,反手摸出长刀,向浓黑的夜色中刺去。 在黑夜里,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眉眼。 惊得她险些将手中的刀掉落。 “南靖……南靖皇帝?” 秦棋画的声音变了调,长刀虽未收回,却僵在半空。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白日里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那一袭素衣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泞与草屑,发髻散乱,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像漏了风的风箱。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焦灼。 “带我回去。” 江岚上前一步,全然不顾那指着自己咽喉的刀锋,声音沙哑如吞炭: “我要见她。” “……我要见她” “你疯了?!”秦棋画吓得后退半步,握刀的手都在抖,“这里是平阳军防区!你是敌国君主,与自投罗网何异……” 她仓皇四顾,冷汗浸透后背。 有埋伏,一定有埋伏。 堂堂一国之君,弃马夜奔,只身闯入敌军腹地,就为了……追上她一个小小的斥候? “不必找了,就我一人。”江岚平定下语气,反手握住她的刀锋,抵在自己咽喉,“你若想,此刻便可取我性命,去换你的无上军功。” 秦棋画哪里敢信,被他的疯魔吓到,转身弃刀便逃。 “秦将军!” 江岚在身后唤她。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她脊背发凉,脚步愈发急促,只恨不能立刻远离这个疯魔之人。 “求你。” 风声中飘来的卑微语调,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放慢了步子。 “……我求你。” 这声不同寻常的哀求终于击碎她所有防备,让她战战兢兢地转身。 “你……” 见她缓缓转头,这位九五之尊,在荒野的寒风中,对着一个敌国的小将,缓缓弯下了脊梁: “那封婚书……有问题。”江岚眼中的疯狂已被哀求取代,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编织着蹩脚的理由: “条款有误,干系重大,必须立刻更改,否则会害了她,会害了北霖……” “什么婚书?你到底在说什么?”秦棋画只觉得荒谬,“有问题你明日再来便是!你是皇帝,哪有半夜三更……” “我求你。” 这声哀求比前几声更为缓慢,却重若千钧,她眼睁睁看着这位君王的双膝,正一寸寸沉向冰冷的地面。 秦棋画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只有秦将军你,能带我去她身边。” 他看着秦棋画,眼里的决绝在黑夜中亮得惊心动魄: “你就说我是你新收的马前卒,是你的亲卫,是个哑巴……是什么都行。” 他一定要去见她,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 “秦将军,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带我进去,她就在那里,你随时可以看着我,若我有半分异动,你和她……都能立刻取我性命。”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却将最后的话说得清晰无比: “你检查,我手无寸铁,只求……见她一面。” 秦棋画握着刀,僵立在荒野寒风中,看着白日高高在上的,如今跪在尘埃里,狼狈不堪却目光如炬的帝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那句“会害了她”生生截断。 这太疯狂了……她做不到自己决断,她应该禀报侯君。 良久。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你……起来。”她的声音干涩,“跟在我身后三步,不许抬头,不得出声。” 江岚眼中那簇几乎要熄灭的光,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依言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沉默地站到她指定的位置,垂下头,将所有帝王的棱角尽数收敛。 夜风呼啸,卷过茫茫荒野,吹向平阳军营亮着孤灯的帐中。 公主的剑 第358节 。 中军大帐早已陷入黑暗,唯有内室一角,那盏如豆孤灯明灭不定。 顾清澄未就寝,只卸了甲,一身黑衣,独自坐在案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白日的情景,擦肩而过的衣角,转身时疏离的眼,和他那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你当真……无话要说?” “顾清澄。” 她那时听见了,却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是有答案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 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脑海里翻涌的不适,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抵住了冰冷的桌面。 再睁眼时,眼底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比平日更亮,也更乱。 从前,见过? 秦棋画的无心之语,像一颗种子,在识海的裂缝中疯狂生根。 头好痛。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清澄将那桌面上的舆图摊开,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其上的朱笔勾勒的轨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那窒息的混沌中,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总觉得,好像距离真相更近了些。 她紧紧地握住朱笔,强迫自己直视着舆图上的血红的痕迹—— 那上面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有无数被她亲手抹去的笔画,而另一条,她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她究竟是谁? 她本该做什么? 她遗忘了什么? 那个重要的同路之人,究竟是谁? 心念方起,如同触动了某个毁灭的开关! 胸腔里瞬间翻涌起滚烫灼烈的血气,直冲喉头,金光流转,识海里的裂缝疯狂地撞击着,一下一下,痛不欲生。 如刮骨疗毒,她却在这样的煎熬中固执地逆向推进记忆,要以血肉之躯撞开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她挣扎着想看清,那些被自己亲手抹去的轨迹,究竟指向何方? 在那座荒山之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嗡——” 识海中的轰鸣声愈发剧烈,顾清澄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却在混乱中,触到了案边那卷冰凉硬物。 那是南靖使臣方才呈上的密函,牛皮纸包裹,她方才心神恍惚未曾细看。 而这一刻,指尖触及封蜡,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顺着经脉直刺心脉。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它。 别看。 心底响起尖锐的警告。 看了会死。 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颤抖着,缓缓挑开了那枚代表着两国盟约的封蜡。 红。铺天盖地的红。 如残阳,似朱砂,如心头的血。 封皮滑落的刹那,四个端正墨字刺入眼底—— 和亲婚书。 “啪。” 金线火漆的婚书跌落在地。 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恸自胸腔冲上头颅,顾清澄猛地弯下腰,耳中嗡鸣如潮,眼线虚幻撕扯,失焦,聚焦。 婚书。 那人口中的旧约竟是婚书。 南靖国主,与北霖公主的婚书。 这两个字像是最恶毒的咒语,瞬间引爆了她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 心脏处传来的不再是钝痛,却像是一只生着倒刺的铁手,生生探入她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然后—— 狠狠捏碎。 痛。 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黑色的衣衫。 这种痛,比万箭穿心更甚,比凌迟处死更烈。它不来自于皮肉,却来自于灵魂深处那个空洞。 为什么会这么痛? 明明只是一封婚书,明明只是别国的皇帝要娶妻,与她何干? 可泪水为何失控? 为何想到他执笔在婚书上落下他人名姓,便觉……她的一部分,正在一寸寸悄然死去。 她痛苦地低吟出声,指尖嵌入了那舆图之中,将那条模糊的生路,抓得支离破碎。 “侯君!”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慌乱地掀开。 秦棋画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顾清澄痛不欲生的模样,以及地上的红色婚书。 她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一脚将那婚书踢远: “别看!侯君别看!” 顾清澄在这声惊呼中,艰难地抬起头。 汗湿的乌发黏在颊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那一贯冷漠的金光此刻全然破碎,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令人心碎的赤红。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秦棋画。 以及——秦棋画身后那人。 粗布衣衫,泥泞满身,他低着头,身形僵硬如石。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顾清澄的瞳孔剧烈收缩。 明明那人低着头,明明那人衣衫褴褛,明明那人狼狈不堪。可就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胸腔里那股足以致死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凝滞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本能—— 刻在骨血里的亲近。 烙入灵魂里的危险。 是他。 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源头。 “锵——!” 寒光乍现。 顾清澄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手腕一翻,七杀剑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无双的怒意,直直地指向了那个男人的咽喉! 剑气激荡,激得那人额前的乱发飞扬,露出了一双布满血丝、同样盛满了痛楚的眼睛。 秦棋画吓得魂飞魄散:“侯君不可——” “谁让你带他来的?” 顾清澄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冰冷至极。 她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非是虚弱,却是用尽全部的意志,克制着想要拥抱,或是想要杀了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她死死盯着那人,一字一顿,如刀刮骨: “秦棋画,滚出去。” 剑刃抵上喉结,沁出一线血珠: “你……留下。” 。 帐帘在身后慌乱地落下,隔绝了秦棋画离去的脚步声,也将这方寸天地,封锁成一座只属于两个人的孤岛。 顾清澄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想要质问。 问他为何要来,问那封婚书算什么,问为何见到他的第一眼,她的心便会痛得几欲碎裂。 “南靖的皇帝?” 她竭力维持青城侯的威仪,声音却轻若游丝,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你也,想死吗?” 江岚没有说话。 他未看抵在喉间的七杀剑,亦不管那一线正顺着脖颈流下的血痕。 他只是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她惨白的脸,和染血的唇角。 他知道,她已不记得他了。 公主的剑 第359节 遗忘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告别。 剑锋只需再进一寸,便可轻易贯穿他的咽喉。 可他浑不在意。 就这般贪婪又哀切地凝望她,仿佛能得此一瞬的注目,纵死亦甘之如饴。 顾清澄握剑的手依旧悬在半空,剑尖抵着帝王的喉结,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终结这场乱世的纷争。 可她的手在抖。 仿佛这把剑有千钧之重,又仿佛眼前这个人,是她用尽毕生力气也无法斩断的劫。 “为何要来。” “既已离去,为何还要来?” 夜风穿过帐隙,吹动灯焰。 在明灭的光影里,在剑与血的僵持中,江岚干涸地开口。 “……小七。” “我想你了。” 这声呼唤仿佛跋涉过万水千山,穿透九百余个日夜的尘埃,沉沉坠入她耳中。 那一触即发的杀意,也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奇异地凝滞了。 空气不再流动,时间被拉长,扭曲。 顾清澄眉心微动,眼底闪过一丝陌生的恍惚。 小七? 那是谁?是他在透过自己,呼唤那个让他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来见的故人吗? “你认错人了。” 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试图斩断这荒谬的牵扯。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岚忽然抬起手。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没有碰剑,却是对着她的脸,在半空中极缓慢地描摹了一个轮廓。 一个虚空而圆满的弧度,恰好框住她苍白的脸。 “没认错。” 江岚隔着一剑之距的虚空,深深地望进她破碎的金色眼瞳,声音沙哑而笃定: “就算你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妻子。” 那两个字像是一阵凉风,吹入顾清澄彻底混乱的识海之中。 一根羽毛,足以压垮不堪重负的泰山。 那些被封印的爱恨,压抑了许久的血气,在这一撩拨之下,如洪流般涌上胸腔。 剧痛轰然决堤。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而出。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瞬间溃散,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如折翼之鸟般向后坠落。 “清澄!” 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改了口,纵身接住了她。 怀抱带着风雪的寒意,怀中人熟悉得令人落泪。 江岚单膝跪地,将她牢牢圈进臂弯,下颌抵着她汗湿的额发,冰冷地相贴着。 他抱得那样紧,似乎只要松手,她就会化作烟尘消散。 颤抖再难掩饰。 他嘶哑的嗓音里裹着失而复得的惶然,更多的,却是看她受苦的剜心之痛: “对不起……清澄……对不起。” 悔恨、惊惧、怜惜…… 所有情绪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冰冷的额角,一寸寸贴近她。 没有丝毫情欲,唯有跨越身份、时光与遗忘的确认。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混着滚烫的湿意,落在她颤动的睫羽之间。 “我来迟了。” ----------------------- 作者有话说:吐血码字中 第203章 一顾倾人城 明知棋局千变,仍想赌一颗……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唇畔的血痕, 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眸,此刻竟也泛起微潮。 他原以为,他合该先夺回南靖的皇位, 再剑指北霖, 如此便能护她周全, 也再无人敢将他们分离。 却忘记了她的战场比他的更凶险, 他却拖到今日才来到她身边。 他不敢想她遭受了什么。 而与她遭受的一切相比, 他所经历的又算得了什么苦难? 她的呼吸清浅,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像是累极了。 江岚不敢再出声,亦不敢放手, 就这样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就如过去的许多次一样。 将她抱起, 才发觉怀中人的身躯竟已轻如一片羽毛。 她的肩那么薄,是如何扛下了那么多爱恨, 在被剥夺记忆的绝望中一日日苟活? 他忧心她的状况,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脉搏,竟再无经脉断绝之相, 反倒沉稳有力, 一下一下,如淤塞已久的泉眼终得疏通。 所幸……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侯君——!” 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一直在帐外焦灼徘徊的秦棋画,终究是按捺不住闯了进来。 却看见那个一身素衣的南靖帝王, 正以一个极度亲密的姿态抱着她,额抵着额,十指交错,分明是久别重逢的模样。 那把凛冽无双的七杀剑, 此刻安静躺在地上,洒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秦棋画见此情景,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事,脸色蓦地烧起。 不对,南靖皇帝……和她的侯君…… 他们……!!?? 一时间脑子无法处理过载的信息,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秦将军,辛苦你取些安神汤来。”江岚回首看她,面上早已无方才的焦灼之相,反倒如静水明月,虽满身尘灰,却令她莫名心安。 “她方才呕出淤血,现已无碍,许是太久未曾好好歇息了。” “啊,啊好。” 秦棋画愣神应下,就这么恍恍惚惚地退出了营帐。 走出好几步她才猛地惊觉,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听从了这个捡来的南靖皇帝的差遣, 但是…… 她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侯君在他怀里,神情安稳舒展,确是她在侯君脸上从未见过的宁静。 可是,这姿态…… 天爷啊!这和通通通通敌叛国有什么分别!!! 秦棋画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用了半息的时间,决定将她今日所见烂在肚子里,死也不让外人知晓。 待她捧着汤药入帐时,江岚已将人安放在了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手指依然与她紧紧相扣。 烛火明明灭灭地洒在他侧脸上,如一尊沉默温柔的守护神像。 秦棋画看着这一幕,原本到了嘴边的驱逐令,硬生生软了几分。 “你……该走了。” 她压低声音,别开眼睛,维持着作为北霖将领的立场,“若是被人撞见南靖皇帝在此,侯君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知晓。”江岚声音温和,“总归,多谢小秦将军。” 秦棋画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与侯君……究竟是何关系?” 她看着江岚坦然的神色,眼中满是替自家侯君的不平: “外界都传你要迎娶琳琅公主,南靖的大军又压在边境……你若真心悦她,为何要这般逼她?” “若你只是与她逢场作戏,”秦棋画语气严肃,“我平阳军绝不答应!” 江岚见她真心相护的神色,眼底浮起一抹慰意。 “我从未想过逼她。” 他目光落在跌落的婚书上,轻声道,“小秦将军若有疑虑,不妨亲自展开一观。” 秦棋画犹豫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捡起那封金线封缄的文书。 公主的剑 第360节 当她看见婚书内页,那赫然写着的“顾清澄”三字时,呼吸猛地一滞。 她猝然回头,正对上江岚含笑却笃定的眼。 “你当真是疯了!”秦棋画终于放下了戒心,“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荡?” “更何况,你是南靖的皇帝,她是北霖的侯君……” “那又如何?” 江岚淡淡接过了话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榻上的人。 “他人如何想,并不重要。” 他替顾清澄掖好被角,神色淡然,如天经地义: “我本就是她的。 “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秦棋画被他这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堵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传言中那个冰冷无情的南靖新帝,似乎并无那般可憎。 至少,他看侯君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可是……”秦棋画皱起眉,“侯君从未提起过你。甚至今日见你,她也……” 也像是完全不认识一样。 江岚眸光微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秦棋画轻声问道: “小秦将军,这两年你常伴她左右。 “你可曾发觉……你家侯君,和以前不太一样?” “这是何意?” “换言之,”江岚沉吟着,“她可曾遗忘了某些重要往事?” 闻言,秦棋画心头猛地一跳。 这几年的点点滴滴如流水般在脑海中展开。 是了,她早就反反复复地察觉着,那个会弯着眼睛笑的顾姐姐虽看似归来了,却从未真正回来过。 如今存在他们眼前的,是那个孤独而正确的青城侯,永远精准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期待,做出无比正确的反应。 与其说是人,更不如说是一个战争机器,或是一尊神像。 但秦棋画从来都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如今被江岚一语道破,她只觉背脊发凉,所有的异常都找到了严丝合缝的解释。 难道……她是真的忘记了吗? 念及此,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秦将军也发觉了?” 秦棋画沉默不语,但那微微发颤的唇线,恍惚的眼神,早已道尽一切。 “她并非生来无情。 “大抵是病了。” 江岚转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心心念念的病颜之上。 秦棋画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帝王凝视侯君的眼神,心中百转千回,难言的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竟是这样…… 可笑自己朝夕相伴这么久,竟从未看透分毫。 最知她冷暖的,竟是眼前这敌国的君王。 江岚眸色微沉,声音里揉进几分恳求: “容我再陪她一炷香的时间。” 他收拢掌心,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将人从神坛上拽回人间。 “……我明白了。” 秦棋画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眼底的泪意。 “我去帐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她看了一眼江岚,低声道: “晚些时候……我送你出去。”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身后的二人。 帐内重归寂静。 …… 江岚缓缓起身,将她的剑捡起,小心翼翼拭净了,放在她手边。 他的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侥幸。 哪怕她的记忆失去了,身体却还是忘不了他—— 那柄从不离身的七杀剑,唯有在他身侧时,才能离手,此刻她呼吸绵长,睡颜竟比执剑时更显安宁。 他凝视着她的安静的睫羽,忍不住俯下身,想触碰她清冷的轮廓。 却又在近在咫尺时戛然而止。 好怕。 好怕她突然醒来,用她眼中的陌生,搅碎他这偷来的重逢。 他就这样凝视着她,呼吸极轻,不敢惊动她分毫。 …… 良久。 他的目光滑向她的桌案。 在他进来前,她便伏在那里,似是正承受着某种煎熬。 桌上有一副舆图。 他本不该窥探军机,可其上面目模糊的抓痕,却刺痛了他的双眼。 究竟是什么……值得她耗尽心血,痛到如此失控? 江岚无声地掌起将熄的灯盏,俯身细看。 灯火晕开的瞬间,他的呼吸凝滞了。 这哪里是舆图?分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天人交战。 千千万万笔朱红线条交错纵横,有的笔触锋利如刀,有的却颤抖凌乱,仿佛是理智与本能在殊死搏斗。 隐隐约约,他看见了两条路线。 第一条,笔触清晰果决,应是早期神智尚明时所绘,那是一条标准的北伐征伐路线:自边境起兵,连破数州,锋芒直指北霖皇城。 这与当年贺千山谋逆的路径几乎重合。 它是最快的路,也是最血腥的路。然而这条清晰的坦途之上,却横亘着无数道深深的刻痕,有刚刚画就时划去的,有些则是后来反复添加的。画下,否定,再画下,再狠狠划去,朱砂层层覆盖,可见绘制者在无数个日夜中,在与这条注定的路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对抗。 而另一条路…… 江岚的视线凝住了。 那是一条他从未在任何兵书上见过的路。 它弃了宽阔官道,从边境迂回至青峰山,转道陵州,穿越雪山密林,完全绕开所有军事重镇与关隘,最终如涓涓细流,无声汇向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 天令书院。 这条路线显然被反反复复地描摹过,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 江岚看着那路线,眉心微蹙。 这分明不是一条常规的行军路线,优点却是能绕过所有关隘,直通……书院? 他沉沉地看着书院。 记忆如电光火石般闪回,他想起了几年前的大婚之上,他们浑身湿透,并肩从皇城地下的暗河密道死里逃生,而那条绝密通道的出口,正是天令书院第一楼之下。 这是一条只有他和她才知道的路。 也是一条能绕过皇城铜墙铁壁般的防线,兵不血刃,直插心脏的生门。 他也想起,在荒山的小屋里,她曾与他并肩坐在旧舆图前,曾红着眼眶对他说: “江岚,我想复仇,想要解脱,想要自由,日日夜夜都想。 “可贺珩的死让我明白,如果只是杀戮,牺牲的便不止是他一人…… 她还说:“如果这天下不容你我,我便为我们找一条路。一条不必牺牲所有人,也能抵达终点的路。” “等我想好了,我就告诉你。” 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那是她在记忆尚存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承诺。 江岚怔怔地看着那条路。 原来如此。 那日她匆匆下山为他护法,归来后便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曾爱过谁。 可这九百多个日夜,她仍一次次无意识地描摹着这条路。 她忘了他是谁,却始终记得,欠他一条生路。 他一直以为她在防备他,却不知她早在这十面埋伏的绝境里,将唯一一把直通心脏的钥匙,藏在了此处。 公主的剑 第361节 只是……没来得及能亲手交给他。 “救他……我答应你……”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梦呓。他蓦地回眸,只见榻上人似乎陷在梦魇之中,眉心紧蹙,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只要救他……我答应……” 救他。答应你。 那几个破碎的字眼,像是一道指引,瞬间补上了他脑海中的最后一环。 向来智多近妖的他,什么都明白了—— 救谁?救身负血契必死无疑的他。 答应谁?答应能解血契的第一楼孟沉璧。 真相如一把利刃,鲜血淋漓地剖开在他眼前。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遗忘?又怎会有轻易可解的血契? 原来,她将自己化作了那个代价。 江岚一遍遍摩挲着她的笔画,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日荒山绝境,第一楼重兵围攻之下,她分明可以抽身而退,从此天高海阔,挥师北上,了无牵挂。 可她偏偏转身回头。以她肉身和精神的不自由,换他一条不被血契捆绑的生路。 她在赌。 赌他能勘破这生死棋局,赌他终会救她于水火。天下权柄她要,心上之人她也要。 这场豪赌,求的不过是一个近乎痴妄的两全。 明知棋局千变,仍想赌一颗心。 这一刻,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舆图上,将那凄厉笔画晕成一朵边缘温柔的红梅。 他明白了。 她从未背弃誓言,在生死抉择的关口,她永远选择将自己推入深渊,为他辟出一条生路。 哪怕记忆全失,沦为棋子,她依然靠本能,将这足以逆转一切的答案刻在图上,静候他的到来。 可他却在权谋算计中迟疑,在骄傲与怨恨里徘徊,生生蹉跎了九百多个日夜。 “咚咚。” 窗外传来细微的敲击声,是秦棋画在催促他离开。 江岚闭了闭眼,终于从舆图前起身,回到她身旁。 沉睡中的人似乎感知到他的气息,紧蹙的眉终于舒展。 他垂眸凝视着她,目光克制却又贪婪,最终,指尖轻轻挑起她枕边的一缕发丝。 那缕乌发微凉,顺滑地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黑与白,在昏黄的烛火下形成了极致的色差。 江岚垂首,僭越地将自己的一缕发与之交缠,结成一束。 而后,闭目,俯身。 一个吻,轻轻落在结发之上。 虔诚到近乎卑微。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思念,是认罪,亦是誓约。 倘若遗忘能让你少一分痛楚—— 若你只能记得青城侯,那便做你的青城侯。 至于江岚,至于小七,至于那些沾着血与誓言的过往…… 就由他一人记得,一人背负,直至生命尽头。 。 几日后。 “陛下,属下已经查清真相。” 御书房内,黄涛向江岚递上了一封信函:“那日荒山中,第一楼提及的’法相‘,便是如今的七姑娘。” “法相?” 黄涛压低声音:“据查,法相乃上古秘术所造,专为昊天效命。如今七姑娘体内那股霸道内力,正是传说中的’昊天之力‘。”他顿了顿,“此力能令人修为在短时间内暴增数倍,但……” 江岚眸光一暗,眼前浮现荒山之上,顾清澄斩向战神殿那道金色剑光。 “继续说。” “但会如春蚕食叶般重塑经脉,逐渐吞尽人的神智记忆。待经脉重塑完成,将彻底变为昊天傀儡,再不可逆。” 难怪在荒山之时,她眼中尚有挣扎痛楚,那是残存的记忆在抗争。 而后,一日复一日,与他有关的过往被寸寸侵蚀。她只能凭着本能,在舆图上反复描摹,生怕遗落任何痕迹。 直到重逢那日,记忆几乎褪尽。她看他的眼神,只剩陌生。 “可有解法?” 黄涛神情凝重:“属下遍查古籍,重塑之期……是定数,九百九十九日。” “在其彻底沦为傀儡前,唯有两法可破。” “其一,若有同源却性质相悖的强大力量持续压制,或可两两相抵。”他抬眼,谨慎观察着帝王的神色,“七姑娘所修的七杀剑意,至阴至纯,本是绝佳之选。只是……” “只是什么?” “七杀剑意须达’九窍通明‘之境,方能与昊天之力持久相抗。当年她下山时,距此境尚差一线,如今时过境迁,又遭侵蚀……不知剑意还余几成。” “其二,”黄涛深吸一口气,郑重跪地: “复辟昊天。” “那昊天之力,实则是昊天先祖的一缕帝王之气。故唯有真正执掌天下的帝王……方能压制这千年帝王威势。”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昊天一统,新帝既立,方能逆转法相。 “但此法,仍须在法相大成之前完成。” 江岚阖眼:“距离荒山那一日,过去多久了?” 黄涛声音发颤:“……九百六十九日。”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也就是说……”江岚望向窗外层层山色,声音沙哑。 “留给朕的时间,只剩最后三十日。” 。 月光如水。 顾清澄正对着月光擦剑。 剑光在她的清冷的轮廓线上投下一道冷弧,映着她锋锐的眉眼。 今日她亲自去剿灭了边境的乱军,剑光过处,所向披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霸道的内力,较之昨日又浑厚了几分。 她垂下眼,七杀剑在她手中挽了一个剑花。 只是,她蹙眉凝视着剑身,随着内力暴涨,她的七杀剑却愈发难以驾驭。 往日人剑合一的默契正逐渐消逝,剑锋与她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而更令她警觉的是…… 这几日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以她素来敏锐的感知,竟也参不透其中玄机。 最令她恼怒的,却是南靖那位混账皇帝派人送来的婚书—— 其心可诛,其谋不轨。竟敢在那婚书内页,清清楚楚地写下她顾清澄的闺名。 若教当今陛下知晓,定会治她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偏偏此时,北霖皇室又频频催促,命她出面与南靖商议琳琅公主和亲事宜。 可再三递去的拜帖皆石沉大海。 那用心险恶的南靖国主只来了那么一遭,便再也不愿露面,与她说个分明。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庆幸。 这庆幸来得毫无缘由,让她愈发烦躁。 就在她试图压下这丝莫名情绪,准备回营时—— “报——” 一名亲卫几乎是连滚爬进辕门,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赤羽,是象征着最高级别军情的信筒。 “侯君!八百里加急!南靖……南靖大军动了!” 顾清澄一步踏前,劈手夺过军报。 “何处?兵力多少?主将何人?!” 所有纷乱思绪被尽数压入心底,只剩纯粹的统帅本能。 斥候急促道:“边境全线!至少十万精锐!先锋已拔营越线,中军帅旗是金纹龙旗!是南靖皇帝……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师出何名?” “说,婚书已下,诚意已足。然北霖轻慢,迟迟不予回复,既有悔婚背盟之意……”斥候的声音抖得像筛糠,“……那南靖便只能兵戈相见,亲自迎回他们的皇后。” “……” 咔嚓一声。顾清澄手中的军报竹筒,被生生捏碎。 公主的剑 第362节 婚书已下?北霖毁约? 顾清澄的脑海有刹那的空白,随即被冰冷的愤怒席卷。 那封写着“顾清澄”的荒唐婚书,就是他所谓的婚书已下?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北霖朝廷一直催她商议的是琳琅公主的和亲,可他那封荒唐的婚书里,写的却是她顾清澄的名字! 这封婚书若是拿出来,她就是通敌,若是不拿出来,她就是导致两国开战的祸首。 他竟然敢拿婚约当儿戏,将她架在战火上烤? 顾清澄凝望南方浓墨般的夜色,仿佛能透过无尽的黑暗,看到那个高坐龙辇,温润凉薄的男人。 恍惚间,那面容竟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抹去的身影渐渐重叠。 这场因和亲而起的战事,如今唯有她知悉其中蹊跷,却偏偏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内外交困,杀机四伏。 暮色渐沉,她缓缓抬眸,眼底那片近日越发失控的金色光芒,在渐暗的天色中亮得惊心。 她的命令,一字一顿: “备战。” ----------------------- 作者有话说:删删写写,来晚了 第204章 再顾倾人国 “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 北霖。云山之巅。 山有接天之高, 顶部竟有一处铁炉,随风飘来淡淡的烟尘和“叮叮”的金石敲击之声。 素白衣衫的女子手握玄铁钳,从炉中夹出一柄通红的剑胚, 眉目静定, 分明是出尘之姿, 与这粗犷的铁炉格格不入, 手法却行云流水, 不见丝毫阻滞。 “呲——” 剑胚被没入冰水之中,白雾翻涌, 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谛听未披黑袍,口中依旧衔着草茎, 看着眼前女子熟练的手法,漫不经心道:“如何?” 素衣女子将剑胚放入铁砧之上, 执小锤轻击。 叮。 叮。 每一击都落在毫厘不差的位置,火星迸溅间, 那柄剑渐渐显露出森然的锋芒。 谛听挑了挑眉,似对这般情景习以为常。 “咔。” 就在剑成刹那,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身再度应声而断。 素衣女子凝视着拦腰而断的剑, 素来沉静的眉宇里, 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阿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谛听试图宽慰, “七杀剑本就是世间孤品,何必……” 他伸出手, 想拍拍她的肩。 这个并不算亲密的动作却似乎冒犯了眼前女子。 “是不是我藏了太久,连你都忘了,我才是第一楼三百年来,无人能及的铸器师。” 她看着谛听, 语气淡漠,下颌微微扬起。 “我是舒念,不是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孟沉璧。” “阿念。”谛听看着她眼底升腾的金光,“十年磨一剑,你又何必强求?” 舒念不看他,俯首看向苍茫群山之下,巍峨的北霖皇城。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见过她?”她忽然问。 谛听一怔:“我……” 谛听还未开口,那柄断剑便已被她拈在指尖,向着他的眉心指去。 “那又如何。”断剑停在他眉心,冰凉,带着些金石的余温,谛听沉下眉目,看着眼中金光升腾的舒念,“难道你真的甘心她成就法相?” “所以,是你将我的梅花露赠予了她?” “她是活生生的人。”谛听看着她的眼睛,两指轻轻拨开剑刃,“舒念,为何不愿意帮自己的女儿?” 他疑问的神情认真,舒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正因她是我的女儿,法相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金光翻涌间,她随手将断剑掷入山谷,神情冷傲。 “而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谈论爱? “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谛听还想再说些什么,舒念却缓缓抬起手。 掌心金光流转,对着风云变幻的人间,似在拨弄无数无形的命运丝线。 “你看,起风了。” 。 “宗主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战神殿四长使在御书房中,看着江岚摊在桌面上的地图,呼吸急促。 “【神器】的地图朕已取得。”江岚眼帘微垂,指尖轻点图纸。 地图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眼看去,似乎和某些星系阵法相关。 “可是宗主,婚书已下。”朱雀迟疑道,“我们为何不等那琳琅公主嫁来,兵不血刃地拿到钥匙,却要大动干戈,此时先发?” “你可知此图所指何处?” 饶是精通机关术的青龙也不得不摇头:“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看似像是乾坤八卦。可属下从未见过。” “朕见过。”江岚吐字如冰,“在北霖皇城之下。” 白虎骤然抬头:“宗主又如何得知?” 江岚的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这纹路,白马令存其半,止戈令藏其半。” 这两个玉令如何合二为一,他没说,只继续道: “当年朕从皇城逃生时,曾亲眼见过这座大阵。” 玄武站在后方,声音阴沉:“即便如此,那北霖皇城之下,又岂是我等能轻易踏足之地?” 朱雀反驳道:“可那北霖皇帝始终不接婚书。” “宗主既已出兵,想来已有万全之策。” 江岚声音极淡:“只需在阵中守株待兔,他自会亲手将遗孤送来。” 玄武犹豫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纵使宗主用兵如神,可那北霖的平阳军亦是神勇之师,即便取胜,恐也是惨胜。” “待到杀入北霖皇城之时,又不知要耗去几度春秋。” “这十万大军。”江岚轻笑,“不过是为牵制平阳军主力。” “那……” 玄武使心潮澎湃。 江岚抬眸,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朱雀使会意,将瓷瓶放在桌案之上:“宗主,这是下月的解药。” 他这才执起朱笔,在舆图上划下一道殷红痕迹: “朕另有一条路可走。” “只是此路不宜大军行进,需诸位随我同行。” …… 月色凄凉,江岚缓缓转身。 身后,战神殿四长使匍匐于地,胸中激荡难平。 唯有江岚,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越走越深。 众人退去,御书房重归寂静。 江岚走到窗前,看着那一轮清冷的残月,伸手拿起桌上那瓶被朱雀视为恩赐的解药。 啪。 手指轻碾,瓷瓶化作齑粉,散落在地。 血契早已解开,这群蠢货却还以为捏着他的命脉,做着操控帝王的春秋大梦。 真是无趣。 他沉沉地阖上眼睑。 所有的声响、谋划、野心,都在这一刻褪去。耳边只剩下血液流淌的声音,冰冷,缓慢,渐渐开始凝固。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昊天一统,新帝既立,方能逆转法相。 古籍上的判词在他脑中反复碾过。 双王湮灭。 世人都在想方设法避开那灭字,去争那个立字。 公主的剑 第363节 江岚的唇角却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多好的谶语。 简直是为他和顾清澄量身定做的结局。 既然唯有集天下气运于一人的新帝,才能压制她体内那霸道的昊天之力,将她从法相的吞噬中拉回来。 那他便成全她。 他要布一个前所未有的死局,把那个贪婪怯懦的北霖皇帝骗进来,把那个自以为是的第一楼骗进来,把这群阴毒的战神殿长使骗进来。 都进来。 当然,还有他自己。 大家一起死在那个乾坤阵里,用所有人的血,去填平她成皇的道路。 他不在乎谁生谁死,不在乎南靖或北霖,不在乎圣殿或高楼。 天下?苍生? 那是她醒来后才需要考量的东西。 仅剩三十日,他已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所有计划都须推倒重来。 要快,要铤而走险。 在他心里,万顷山河的重量,抵不过她指尖一缕将散未散的温度。 他只要他的小七回来。 他记得她在他怀中惊醒的模样,泪水是烫的,呓语是凉的,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不得解脱”。 那时他不懂。他以为自由是权力的赠品,他爬上最高的位置,便能摘下来给她。 直到他真的步步登高,却看见她在身后一寸寸失去记忆,变成一尊冰冷的神像。 千里迢迢再见,当他撞进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瞳时,他终于懂了她口中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她是替身,是公主的剑,剑刃由他人开锋,仇敌由他人选定,生来只为成全,一旦价值耗尽,便合该被无声折断。 可她偏偏活了下来。 活得那样艰难,以至于她千辛万苦在站上及笄大典,要的第一个恩典,竟只是属于自己的名字。 顾清澄。 他唇齿间碾磨着她的名字,竟在苦涩残酷的记忆里品出了一丝令他心颤的,可爱。 这么可爱的人,骨子里却刻满了自毁的本能,在她的认知里,死局的最优解,永远是以肉身入局,搏得一线生机。 他明白,那是她生存的方式。她不敢贪恋温暖,一次次对他浅尝辄止便本能地抽离。 若是他靠得太近,她宁愿将他打晕,也要只身离去。 可当他陷入绝境,她却毫不犹豫地用了最惨烈的方式—— 以灵魂为祭品,以遗忘为代价,换他一条生路。 哪怕,代价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江岚闭上眼,于心中无声反反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 他终于明白,她渴望的解脱从来无关权势。 她要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能容她不必在梦中握剑,不必在醒时算计,能于春日折花,于冬雪安眠。 一个,只属于顾清澄的世界。 “只要能有那样的世界……” 江岚低语着,将最后的一丝眷恋,连同他的自我,一点点封入心底最深处的冰原。 “有没有我,都可以。” 最后一缕光熄灭,他的眼底只剩下温柔的死寂。 。 “这谣言从何而起?” 北霖皇帝顾明泽面色阴沉,在殿内无意识地焦躁踱步。 “回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始终未查出幕后之人。” 奉春哆嗦着:“况且民间那些闲言碎语……未必就是在指如今的皇室啊!” “啪!”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奉春顿时噤声,再不敢说话。 近日京城暗流涌动,关于皇室“抱错婴儿”、“狸猫换太子”的流言甚嚣尘上,直指皇室血脉不纯。 “一派胡言!” 帝王拂乱桌上奏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想也不用想,那谣言背后的始作俑者,必然是舒念那个贱人,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时间到了。 五月的风已带暑气,按约定,六月之前必须将琳琅嫁出去。 但。 他正想着,脚步已经无意识到了至真苑。 贴身的太医正提着药箱小心翼翼地走出殿门,看见他过来,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见天子面色不虞,太医只当他忧心胞妹,遂宽慰道: “公主胎像安稳,实乃有福之人。” 顾明泽的耳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股扭曲的满足感在他心中滋生着,待到太医退下,他看见殿内探出一张戴着面具的笑脸。 “阿兄,过来!” 琳琅捧着小腹,那只完好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顾明泽唇角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腹间。 太医说胎儿尚不足五月,而六月婚嫁之期已近在咫尺。 他早命奉春暗查民间早育之法,纵是强行催生,也需胎儿足八月方可。 显然,来不及了。 再者,即便如今风气开放,南靖也断不会迎娶一个身怀六甲的公主。 殿门在身后沉沉闭合,琳琅挥退宫人,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颈,温柔而虔诚地吻上他的唇角。 顾明泽的思绪被打断,被她冰凉的面具硌到鼻尖,忍不住向后退了半寸。 琳琅一怔,却见帝王已反手扣住她的下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吻下。 唇舌交缠间,顾明泽睁开眼,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紧闭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 若是真的没办法,能不能在民间找个代嫁之人?只要身形相似,再将她的眼睛挖去一只,便算得体了吧? …… 直到夜色深沉,顾明泽才以批阅奏折为由,离开了至真苑。 身上带着阴暗的旖旎气息,深一脚,浅一脚,正如他浮沉的心情。 待回到御书房,烛火摇曳间,赫然发现案头静静躺着两封未启的信函。 “陛下,边境来的信笺。”奉春的声音带着微妙的迟疑,“您方才不在时送到的,没有落款,许是青城侯的手笔?” “当然,如今边境战事……许有疏漏也情有可原。” 待众人退尽,他挑开信笺的手指在灯下泛着青白,两封信,两种截然不同的笔势—— 皆非顾清澄手书。 第一封信,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森然鬼气: 【神器之秘有二。其一,地图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今已破译:神器便在北霖皇城之下,乾坤阵中。】 【其二,开启神器只需一把钥匙:昊天遗孤之血。】 顾明泽握着信的手一抖。 那半封他始终未能读完的秘密,如今这句“地图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竟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而这其中的内容…… 神器……乾坤阵……遗孤之血? 这难得的秘密,竟直接被送入他手中? 这其中是否有诈? 思绪浮沉间,他想起了这些年遇到的所有困境,似乎都有了解释。 舒念……是了,舒念一直逼他送走琳琅。 原来不是为了那桩可笑的婚约,而是因为她早知道,琳琅,就是那把钥匙。 她想把钥匙送到南靖手中?还是……想独吞神器? 他急促地喘息着,颤抖着手拆开第二封信: 【乾坤大阵凶险,开启之时必有反噬,当以七杀镇之,方可保全。】 七杀……顾清澄? 顾明泽猛地跌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这两封信。 是谁送来的?战神殿?还是第一楼里不满舒念的叛徒? 冷汗顺着顾明泽的脊背滑下,可随之升起的,却是一股灼热而狂喜的贪婪。 太巧了。 公主的剑 第364节 太巧了。 太巧了,就像一个陷阱。 但,信中的信息过于隐秘,过于致命,也过于合理。 这信中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咬住了他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它解释了一切:南靖为何疯了一样求娶公主,甚至挥师北上,舒念为何步步紧逼,他自己又为何走投无路。 原来如此。 何必再将“钥匙”送给敌人? 何不自己握着钥匙,亲自去开启那足以主宰天下的力量? 可写信的人是谁? 到底是真是假?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条路闪闪发光地铺在了他眼前。 它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仿佛专为他这般穷途末路又野心勃勃的赌徒,设下的最后赌局。 他是离乾坤阵最近之人——琳琅对他倾心相付,顾清澄任他差遣。 随时,随地,他都能一试。 试了,就算不成,又能如何? 顾明泽慢慢直起脊背,眸中最后一丝迟疑,终被野心的烈焰焚烧殆尽。 没有神器,他就是舒念掌中的傀儡,是随时可被替换的赝品。 可若有了神器呢? 传说神器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要拿到它,他就可以杀了舒念那个知晓他底细的疯女人,就可以灭了南靖的大军,就可以彻底摆脱这傀儡般的命运! 琳琅是钥匙……顾清澄是盾牌…… 顾明泽的眼中缓缓浮现出一抹癫狂的笑意。 多好啊。 江步月想挥师北上,顾清澄想拥兵自重,那他就把顾清澄召回来,让她去镇压阵法,然后他带着琳琅去开启神器。 既然地图藏于南靖龙椅之下,想必江步月也已洞悉神器之秘,这才急欲北上。 可他江步月再快,又岂能快过这近水楼台? 与其让顾清澄在边境徒耗兵力,不如抢在江步月抵达前,先令七杀归位,夺取神器。 等神器到手,他便先诛顾清澄,再灭了南靖,最后,再除了舒念。 届时,这天下还有谁敢质疑他的血脉? “奉春!” 顾明泽霍然起身,将那两封信丢入火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拟旨。” “不管用什么理由,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要把青城侯给朕召回京城!” ----------------------- 作者有话说:建议囤文,我还在大删大改。[爆哭] 估计16-19号正文完结。 第205章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死生未敢相忘。…… 顾清澄反反复复地做着奇怪的梦。 梦里, 有一个白衣长发的男人,始终坐在她的床畔,安静地看着她。 她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如山岚般凄清的眼神, 偶尔掠过肌肤的冰凉与柔软, 是他的指尖, 又或许, 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奇怪的是,她不抗拒。甚至有时, 她能从他的触碰里,感受到灵魂的同频战栗。 可是, 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不知这样持续了多少天, 这一日,她终于看见眼前的雾色变得稀薄, 远远地,她拨开云雾,似乎终于要看清那眉眼。 梦中雾霭沉沉, 白衣男人的眸光在黑暗里泛着朦胧的水汽。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 撩开他额前的黑发。 一寸,一寸。 随着他轻颤的睫羽, 千万个记忆的光影撞碎重叠—— 暗河拥吻的水流、春光中交缠的十指、密室里的喘息、还有荒山冷风里那双悲伤欲绝的眼睛…… 光怪陆离的碎片轰然回卷,最终汇聚成一张她见过的面容。 那分明是……几日前她在辕门外初见的, 南靖新帝的脸! “……!” 顾清澄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浸湿了衣衫,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盯着帐顶,指节死死嵌入被褥。 金光如火焰般在她眼中明灭, 灵魂深处的战栗尚未平息,与冰冷的现实撞击在一起。 此刻正值战时,南靖新帝江步月御驾亲征,战事焦灼,血流满地。 她却荒唐至极地梦见了与她沙场相见的那个人。 “侯君!您怎么了?” 秦棋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却被顾清澄冰冷的双眼震慑在原地。 “本侯做了个梦……,”她的目光深而澈,语气平静却似掩着风暴,“那天夜里,你是不是把南靖的皇帝带进过我的大帐?” 秦棋画脸色一白。 她看着顾清澄平静无波的眼神,本想跪地请罪,却忽地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 “难道侯君觉得,那是梦吗?” “你想说什么?”顾清澄缓缓坐起身,周身气压极低。 “是,确有此事。”秦棋画硬着头皮迎上去,“末将确实引他来过。” 暴戾的金光一闪而过:“你身为平阳军斥候,却勾结敌国皇帝?” “我没有勾结!”秦棋画深吸一口气,“是诱敌之计!可那夜……是侯君您自己,放过了他!” 顾清澄素来平静的眼神抖动了一霎。 秦棋画抓住了这一霎,一口气说了下去:“末将还想问您,您是平阳军的主帅,以您的身手,那日您早该杀了他!可您为什么没有?” 顾清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金光却在剧烈地翻腾。 “还有那婚书!”秦棋画急切地扑向桌案,将那封缄的婚书打开,想要展开其上的名字。 “你放肆!” 她指尖一颤,一束金色的剑气将秦棋画手中之物击落。 秦棋画跌坐在地的刹那,那卷顾清澄只扫了一眼,被被遮掩极深的婚书,也就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二人之间。 金粉红纸,墨色淋漓—— 「天地为媒,风月为证。 南靖江氏男步月,谨具寸心,求聘北霖顾氏女清澄。 识卿于青萍微末,长恨明珠蒙尘,十五载颠沛流离,死生未敢相忘。 幸得与卿携手,红尘百转,始见云开月明。 今以万里江山为聘,惟愿明珠还于掌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一缕青丝自耳畔垂落至眼前。 聚焦了视线,也挡住了秦棋画仓皇的目光。 这一瞬,顾清澄眼底的金光溃不成军。 “都是、证据……” 秦棋画如梦方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多么僭越,跪坐在地上,慌乱着要将这散落的婚书收起。 “不必了。”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了她慌乱的动作,轻轻将那婚书拾起。 “你看过了?” 秦棋画点头如捣蒜,将那日经历一字不落地回忆了出来。 见顾清澄神情平静,她试探着问:“您当真……不记得了?”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或许您忘记的,不止他一人?” 顾清澄低头坐在床畔,那双好看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 婚书就放在她膝上,她垂着眼,指尖抚过那些与时光相关的字眼。 秦棋画抬头探去,眼前人抚着婚书的模样,似乎添了几分记忆中的柔软。 长久的沉默。 良久,顾清澄轻声说:“说说你知道的吧。” 公主的剑 第365节 这便算是默许了。 秦棋画轻声松了一口气:“您还记不记得,您身边除了我,还有谁?” “可还记得林姐姐?还有平阳女学? “还有恩公……贺珩,他已经不在了。 “还有这千千万万的平阳军将士。 “至于南靖的皇帝……我,我也不甚清楚。 “您有些记得,有些却忘了?有些今日见了,明日便又记不起?” “我,我去唤知知来,让她给您医治!” 顾清澄一遍遍无意识地抚摸着婚书,眼里的金光挣扎着闪耀,却罕见地没有阻拦秦棋画的动作。 这一刻,她好像真真实实地窥见了她灵魂中伤口的轮廓。 …… 夜色深沉,已近子时,顾清澄的营帐里却坐满了人。 秦棋画,楚小小,杜盼,七个知知,有几个从京城跟来的女学学生,还有从阳城瘟疫逃难投奔的少女。 每个人,都代表着一段回忆。 “侯君,您看。” 一名女学生大着胆子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枚赤色的弯月印记,紧接着,帐中所有女子相视一笑,纷纷挽袖。 一时间,烛光下亮起了数十弯红月,宛如平阳女学不灭的薪火。 “平阳军的前身是平阳女学。那时候,是您和林姐姐给了我们这个印记。” 那女学生红着眼眶,声音清脆:“您说过,此为身份之证。凡女学学子,踏入此门,便不必向世俗低头,于天地之间,自有一方庇护。” 顾清澄垂眸,看着自己小臂上那抹同样的痕迹,指尖轻轻抚过,触感微热真实。 “顾清澄,你和我说过,这世上弱肉强食之时,无人问过对错。”楚小小挑着眉看她,“你登上了高位,可不能忘了给我爹平反。”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爷爷了。”只只瞪着眼,“酥羽姐姐还说要带我们去见爷爷的!” “你们的爷爷是谢问樵?” 七个小丫头点着头,几年来,她们已经长高了不少,隐隐有了少女的模样。 “林姐姐啊,林姐姐可有钱了,您帮她当上了家主,她说她的钱都给您用!” “还有我!当年望川江上,我杜盼可是与您和如意公子并肩作战的!” 帐内突然一静,秦棋画轻声道:“如意公子?他就是贺珩,他曾仰慕侯君,可惜他……战死沙场了。” ……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人强打精神岔开了话题,如此七嘴八舌地过了许久,记得的,不记得的,有时说到兴起时,女孩子们还会相互取笑。 顾清澄坐在人群中央,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眼底那原本如冰封般的金光,在这人间烟火的烘烤下,竟开始一点点融化,露出了原本柔软湿润的黑色瞳仁。 她感觉到了。手腕上诊脉的温度,记忆里蜜饯的甜香,算盘的脆响,还眼前那些明明盛满了对战乱的忧患,却依然对她毫无保留信赖的眼睛。 这些聒噪琐碎的凡俗念头,与宏大冰冷的神性叙事格格不入。 却偏偏让她生出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原来,这就是“顾清澄”的人生,红尘滚滚,一路繁花似锦。 她看着满帐的姑娘,目光最终落回膝盖上那封婚书上,指尖抚过“青萍微末”四个字。 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找到了锚点。 识卿于青萍微末。 这些姑娘是她的青萍,而那个写下这封婚书的男人,是她还是青萍时,唯一拂过她的那阵风。 …… “唉……”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知知终于收回了按在顾清澄脉搏上的手。 她耷拉着脑袋,额头抵着药箱,声音闷闷的: “好像……真的没办法呢。” “脉象乱得像团麻,书上都没写过,你们谁见过这样的失忆症吗?” 剩下的六个只只一齐摇头,像六个泄了气的小皮球。 “就算今天记起来了,也没用的。”知知吸了吸鼻子,绝望地看向秦棋画,“她体内那股力量太霸道了,就像潮水一样。 “我们在沙滩上写好的字,明天潮水一涨,就又什么都没了。” 秦棋画的心沉到了谷底。 顾清澄将婚书收好放在一旁,试探着摸了摸知知的脑袋。 知知咧开嘴,朝她勉强地笑了笑。 “没关系。”她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都去睡吧。” 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我知道了!” 秦棋画忽地一拍大腿站起来,目光灼灼:“潮水把字冲走了,那我们就再写一遍!” 众人愕然抬头。 “侯君,不,顾姐姐。” 秦棋画冲到顾清澄身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忘了又怎么样? “若是明天忘记了,那就明天再让您想起来!” “顾姐姐,您欠我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秦棋画目光灼灼,“所以往后,您去哪我们就跟到哪。 “您每天看见我们,每天都会想起来。 “您忘一次,我们就讲一次。您忘一千次,我们就讲一千零一次。 “只要我们都在,只要平阳军还在! “这世上,就没人能抹掉’顾清澄‘这三个字。” “对!”杜盼上前拍了拍秦棋画的肩头,“我们更不许自己,从您的记忆里消失半分!” “没错!就该这样!” “治不好就治不好,愚公尚能移山,我们就用最笨的法子一遍遍来!” 神力可以抹去记忆,但我们,可以无数次地重新把记忆填回去。 这一刻,那即将吞噬顾清澄的金色潮水,似乎真的退却了几分。 “不行,口说无凭。” 秦棋画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聪明的一天。 她蹭地一下起身,取来了纸笔:“我们来立个军令状吧!” 顾清澄怔了怔:“什么?” 秦棋画一边咬牙磨墨,一边将笔递给楚小小:“楚姐姐,你来写,万一她明天又不记得了,这就是我们的免死金牌!” 众人一听,顿觉有理,若明天醒来的又是高高在上的青城侯,她们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愚公移山? 定要抓住今日这个契机,向未来的每一日的青城侯宣战。 “写什么?” “就写:兹许特权,无论顾清澄记忆如何、性情如何,吾等皆为顾清澄之死士,既为死士,可近身相随,也当随时为她赴死,万死不辞。” “再加一条!署名于此卷者,永不可被驱逐!”杜盼在一旁大声补充,“还要写,如果忘了,就要听我们的话!” 大家七嘴八舌地补充着,谈笑间已坦然将自己的性命置之于度外。 不等顾清澄点头,一张荒唐的军令状已铺陈在她眼前: 「顾清澄认可且承诺:见此卷如见本心。凡署名于此卷者,皆为顾清澄之死士,上述诸人,许长随左右,许强行进谏之特权。死士当以命相护,直至身死魂消。 若有违逆,天人共弃」 “画押!”秦棋画甚至没等印泥,直接咬破指尖,重重按下一枚鲜红的指印。 “还有我们!我们也要画押!” 我也来!”“我也按!” 不过须臾,那张黄纸上便开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指印。 它们簇拥着顾清澄的名字,霸道地将那个名字圈在人间。 顾清澄看着这张特殊的军令状,眸中最后一点金芒渐渐消融,化作温柔的暗涌。 她试图抹去她们关于生死的描述,却被众人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许改。” “顾清澄,”楚小小轻笑着,“我们的命,我们自己说了算。” 她看着她们不容商量的脸,良久,终于垂眸,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印。 一个属于主帅的,终结一切争论的印记。 这张泛黄的军令状,与那华贵的婚书一起,被她小心收好。 一页是风月同天的归途,一页是血肉相连的锚点。 从此,纵使沧海倒悬,万劫加身,她也终是有了牵绊,再也沉没不得了。 。 “青城侯几时入京?” 顾明泽双目微闭,手中握着边境的战报,心中焦灼。 公主的剑 第366节 “回陛下,青城侯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奉春小心翼翼,“边关战事正急,主帅确难轻离。” “如果朕非要寻个理由呢?”顾明泽转着指尖的瓷杯。 “陛下,如今是战时……”奉春刚想反驳,便对上了帝王阴沉如水的眼睛。 “陛下若定要召还,不如这样,以公主备亲为由,递国书给南靖陈情,暂缓战事,再以昊天遗孤的名义,召唤青城侯回来护法祝礼。” “可这般行事,岂非向南靖低头?”顾明泽沉吟,“更何况琳琅现在……” “既然陛下要的只是她回来,那其余的代价,便算不得代价。” 殿内静了半晌。 “也好,”顾明泽淡声回忆道,“朕记得,原先她便是和亲侍卫遴选的胜者。” “是。”奉春低头,“另外,奴才派人寻到了您说的密道入口。” “哦?” “陛下,您跟我来。”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顾清澄的九九归一之期,只剩最后十天。 命运的棋盘上,所有棋子终于落定,指向终局。 …… 云山之巅。 那终年长燃的铸剑炉,终于在今日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被寒风扯碎,舒念站在悬崖边,俯瞰着脚下那座被乌云笼罩的皇城。 “风急了。” 她随手将最后一柄残剑掷入深渊。 “我们该下山了。” 舒念拍了拍衣角的尘灰,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 “第一楼四长老何在?”顾明泽走在去至真苑的路上。 “回陛下,已按照您吩咐调往边境。” 顾明泽满意地勾起唇角,没了第一楼的看管,神器的钥匙和地图近在咫尺。 这一次,他是庄家。 他推开殿门,看见琳琅正坐在窗边绣花,面具未遮的唇角弯着日渐明媚的弧度,她小腹的隆起已无法忽视,如一枚饱含秘密的果实。 “阿兄?”见到来人,那着面具的脸抬起来,露出全然信赖的笑容。 “琳琅。”顾明泽牵起她的手,声音温和。 “今日风光正好。”他摩挲着她的指节,柔声道,“朕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好去处。” …… 天令书院,地下百尺。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巨大的地下湖静水无波,黑得像一块凝固的墨玉,倒映着头顶幽暗的长明灯。 战神殿的四位长使手按兵刃,周身紧绷,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射出的冷箭。 唯有一人,闲庭信步。 江岚一身素衣胜雪,与昏暗地宫格格不入,他并未束冠,长发随意披散,火光映照下,眉目依然温润如谪仙,不见半分戾气。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湖水,神情专注而宁静。 “宗主,”朱雀看着眼前紧闭的石门,“我们这一路,是否走得太容易了些?” 一路并无关卡阻拦,即便是到了书院,也无人察觉他们的踪迹,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江岚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战神殿四人如临大敌,他不由轻轻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众人的不安。 “容易?” 他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答案:“这条路啊,顾清澄曾与朕一同走过。” 朱雀闻言,心神稍定,当年确有此事,顾清澄将他从皇城救出,走的便是这个方位。 “那这之后当如何做?” 江岚将目光落回湖水,仿佛在与湖水中某些往事对视。 “自然是等。” …… “侯君,明日就到京城了。” 望川驿前,夕阳将江水染成瑟瑟的红。秦棋画正指挥着众人将马车赶入驿馆,一行人忙得热火朝天,唯有顾清澄静静立于檐下。 此番归来,北霖朝堂再提“止戈”之议,欲遣公主和亲,青城侯奉诏而归,以宗室身份备礼入贺,兼理和亲诸事。 故而,这一次回京,她只带了三百亲卫,多是女兵,来自阳城最早的先锋营。 “慢点,别扰了侯君! “披风呢?江边风大,别让侯君吹着了!” 秦棋画正指挥众人将马车赶入驿馆,一行人忙活得不可开交。 顾清澄安静地站着,任由她们折腾。她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素净柔软的棉袍,青丝用玉簪松松绾起,远远望去,竟似未出阁的世家小姐,眉目间还透着几分被精心娇养的慵懒意味。 可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知道,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正奔涌着足以移山填海的恐怖力量。 体内的昊天之力愈发霸道,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金色巨兽,时刻想要冲破禁锢,但奇怪的是,近日却反复地温顺下来。 只因它被一层层琐碎而温暖的琐事安抚着。无论是秦棋画,还是杜盼,又或是知知等人,日日夜夜轮流守着她,如在沙滩上写字一般,日夜修补着她零散的记忆。 忘了便提醒,周而复始,不曾厌倦,硬是把那冰冷的金色,宠溺出了温吞的人气。 直至夜里。 顾清澄静坐于榻前,慢慢地想起了一些事。 “这是去哪儿?”秦棋画小碎步在后跟着,却见顾清澄熟门熟路地在望川驿走着,直到临江的一间上房。 “咳咳。” 秦棋画率先推开门,被门内的灰尘呛得不行,“这什么地方,很久没住过人了。” 顾清澄却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屋内的陈设与浮沉的灰烬,径直走向了窗边。 江月年年只相似,窗畔的望川江亘古无声地流淌着。 在窗边,放着一把落灰的锦瑟。 顾清澄记得,这把瑟曾被细心地呵护着,如今绿松石的孔雀已经蒙尘,云纹与丝弦黯淡无光,再也看不见月华流转的光彩。 二十五弦寂寞,犹待故人归。 顾清澄垂下眼帘,眼底那原本淡漠的金光,在触及这把瑟时,泛起了一丝极浅的波澜。 她伸出手,指尖悬于弦上,却终未落下。 “这是?”秦棋画凑过来。 顾清澄凝视着那把瑟,无意识地轻语出声:“这似乎,是我的东西。” 秦棋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旧物可会唤起您的记忆?” 如今的顾清澄十分温和,她点点头。 秦棋画毫不犹豫地将那瑟抱起:“既然是您的旧物,自然要带回去!” “等等。”顾清澄忽地开口。 在秦棋画疑惑的注视下,她取出一方素白丝帕,俯身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瑟上的灰尘。 那动作慢条斯理,神情专注而温和,一弦一柱,如思华年 待那只孔雀重新露出碧色的光泽,顾清澄才直起身,将那方染灰的帕子收好。 “带上吧。”她轻声道。 “是!”秦棋画立刻小心将锦瑟抱起,生怕磕碰了半分。 “车马都备好了,软垫也铺了三层,绝不会颠着。”秦棋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这次入京,杜盼把一应物件都打点妥帖了,楚姐姐也去礼部递了文书,您只管安安稳稳地坐着……” 稍顿,又补道:“待会儿我与楚姐姐帮您归置旧物,再预备入宫的装束。”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澄那张在月光下安静的侧脸,小小的少女眼中流露出超乎身份的疼惜。 顾清澄回望着她,眼底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好。” …… “侯君,这根簪子,是贺珩送您的,可要戴上? “这身黑衣虽为您常服,但属下觉得,明日典仪不合适。” 楚小小莞尔轻语:“嗯,咱们清澄合该穿得漂亮些。” “可顾姐姐似乎没有这样的衣裳。”秦棋画挠挠头,“明日我跑快些,去城里买一件如何?” 楚小小摇摇头:“市井衣裳终究流于俗艳,衬不出清澄的气度。” “哎呀。”秦棋画瘫坐在地上,“那怎么办?” 楚小小苦笑:“清澄这些年,一直没有机会穿那些华服。” “有的。”顾清澄坐在床边,凝视着那锦瑟,感受着丝丝缕缕的记忆破土而出。 公主的剑 第367节 “有?”秦棋画腾地跃起。 “我有个朱漆描金箱子,可曾带来?” “自然带着!”秦棋画连连点头,“那可是您的贴身物件,从不敢擅动。” “打开吧。” 秦棋画手脚麻利地翻出一个不算大的箱笼,“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一抹清透的天水澄蓝,毫无预兆地流淌出来,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屋室。 “哇……” 秦棋画和楚小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身极为罕见的浅蓝色裙装,由微绒的软烟罗织就,领口与袖口缀着一圈纯白如雪的银狐毛,如初雪般纯净。 裙裾并没有繁复的拖尾,恰到小腿处,配着一双精致的鹿皮小既,显女儿家的灵秀,又透着将门独有的英气。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支并排放置的簪子。明珠为骨,白羽作饰,流光溢彩,清冷出尘。 秦棋画眼眸晶亮,轻轻抚过只觉手感温软如玉: “顾姐姐,这也太好看了!您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件宝贝?” “不记得了。” 她轻声说道,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我很喜欢,就收着了。” 叮。 随着衣衫被拿起,一个并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从箱角滚落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什么?”秦棋画好奇道。 “不知。 “既然放在一起,想来也是要紧的东西。” 顾清澄握住瓷瓶时,忽觉识海内的另一股力量微弱地呼应着,在秦棋画滔滔不绝的夸赞中,她无意识地将瓷瓶贴身放入怀中。 …… “该歇息了。” 过了许久,顾清澄轻声道。 。 次日天明。 当顾清澄换上那身蓝裙,簪上明珠白羽,遥望京师时,那座巍峨的城池已近在咫尺。 微风吹动她领口的银狐毛,衬得那张脸清冷绝尘,她少了几分凛冽的杀气,如矜贵归家的贵女。 只是,眼前的景象,与她想象中的盛况大相径庭。 按理说,喜事将临,城门处合该是十里红妆,车水马龙,喧嚣鼎沸。 可此刻,人人脸上麻木不仁,各自匆匆而过,竟似无人知晓皇城里的动静,更无人前来相迎。 顾清澄掀开车帘,金色的眸光落在那朱红的皇城城门之上。 “侯君……”秦棋画勒马靠近,手按上了刀柄,“这不对劲。” 第206章 佳人难再得 为她塑一尊永不堕落的金身…… 顾清澄垂下眼, 任由金光在瞳仁里忽明忽灭。 她又何尝不能感受到事情的反常?但无论如何,她才是昊天的法相,昊天遗孤的典仪, 她理应到场。 但也就是现在, 她在京师大地之上, 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她闭上眼睛。 “侯君, 我们是否立刻进宫?”秦棋画有些犹豫。 顾清澄蹙着眉, 感受着波动的来源,未及应答, 秦棋画又在车外补充道: “奉春公公来了。” “侯君留步。”奉春脸上带着微妙的笑意。 “我们侯君奉旨入宫,为何不带路?” “此次典仪, 非是在皇城之内。公主凤体不佳,不愿见外人, 特将位置改到了天令书院。” 见车内人不应答,奉春也不恼, 微笑道:“请吧。” 。 “阿兄。” 琳琅有些吃力地提着繁复的裙摆,另一只手护着隆起的小腹,跟在顾明泽身后。 “来。” 顾明泽的手温热而潮湿, 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裹住,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幽暗潮湿的石阶向下。 四周的空气湿冷粘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这是皇城内河河道的底部, 奉春命人抽干了河道,终于在地砖缝隙间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谁能想到, 这象征着龙脉的皇城地底,竟藏着如此庞大而压抑的迷宫。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唯有顾明泽手中那盏宫灯, 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慢些。”顾明泽今日格外耐心,回身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朕不是说了吗?这路不好走,让你在那儿等着,朕背你下来。” “不用的。” 琳琅面具下的脸颊微微泛红,眼底满是幸福的笑意,“只要能和阿兄在一起,去哪里都不累。”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他是她的阿兄,是这北霖的帝王,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弃她毁容、不在意她过往,甚至愿意让她腹中骨肉做太子的男人。 “阿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琳琅好奇地看着四周错综复杂的岔路。 这地底如一个巨大迷宫,无数条甬道蜿蜒向黑暗深处,石壁上刻满了看不懂的星宿图腾,两人在里面转了许久,却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回荡。 “去……”顾明泽微微加重了握住她手的力道,“去龙脉的心脏。” “心脏?” “琳琅,你我都知道,北霖困顿已久。” 他牵着她,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朕想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能稳坐江山。” 提及孩子,琳琅苍白的面容泛起红晕,她下意识轻抚腹部:“阿兄定要让他做天下最尊贵的太子。” 顾明泽沉声道:“那琳琅听说过【神器】吗?” 琳琅抬起头,语气里压抑着惊讶:“阿兄的意思是……【神器】就在这里?” 她虽然深居简出,却也听过那个传说,得神器者,可得天下。 “是。那是属于昊天血脉的东西。” 顾明泽停下脚步,侧过身,手中宫灯的微光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琳琅。”他忽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面具冰凉的边缘,“传说神器认主,若是找到了它,你是昊天唯一的血脉,它便是你的。” 顾明泽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有了它,你便能拥有无上的神力。到时候,这天下人都要跪在你脚下。” “到了那时,你……还愿意做朕那个见不得光的妹妹吗?” 他说的话很轻,带着温柔的蛊惑,冰凉的指尖下,他能感受到琳琅的脉搏在颈项里无知地跳动着。 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琳琅不愿意。” 琳琅似乎未察觉到顾明泽指尖的寒意,她只是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将脸颊贴进顾明泽的掌心。 顾明泽的掌心微微一僵,挡住了这份依恋。 “不愿意?” 他有些犹豫。她腹中孕育的终究是他第一个孩子,可惜没来得及生下来。 若她已经生下了一个带有昊天血脉的婴儿,他也如今也不必对她的性命如此顾忌。 “琳琅都有了阿兄的孩子,为何还只让我做妹妹?” “这神器既是昊天所赐,便是我的嫁妆。” 她有些委屈,“若助阿兄一统天下,为何,为何还不能名正言顺地娶我,让我做你的皇后?” 顾明泽怔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蠢女人看了许久,确信了她眼中无半分对权力的野心: 原来,她要的只是这个。 她手里握着足以毁灭天下的力量,却只想用它来换一件嫁衣。 “……好。” 他微微侧掌,如爱抚般自她的脸颊滑下:“朕答应你。” …… 甬道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窄。 他们不知道走了许久,似乎已经走到了迷宫的深处,岔路口一个接一个,墙壁的砖石里渐渐出现了水声。 若是没有地图,哪怕是绝顶高手也会被困死在这些死胡同里。 “阿兄,我有些累了……”琳琅喘息着,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地底稀薄的空气让她胸口发闷,不得不扶着潮湿的墙壁稍作停顿,“还有多远?” “快了。”顾明泽停下脚步,却并没有让她休息的意思。 公主的剑 第368节 他借着摇曳的微光,凝视前方再度出现的三个岔路口,眉间拧出一道的刻痕。 该死。那密信只提及入口所在,却从未言明地下迷宫竟如此诡谲难辨? “阿兄?”琳琅察觉到了他的焦躁,有些不安地凑近,“是不是……走错了?” “闭嘴。”话一出口顾明泽便后悔了,他迅速收敛戾气,转身将她揽入怀中,“琳琅,你是昊天血脉,按理说,应该对这前朝留下的神迹,有自己的感应?”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却让琳琅无端打了个寒颤。 前方有三条路。左边有风声,右边有水声,中间死寂一片。 宫灯的光晕里,琳琅抬头,看见阿兄眼底翻涌的暗色,似乎比这地底迷宫更令人窒息。 “琳琅觉得呢?”他温柔地问。 琳琅看了看他,闭上眼睛,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良久,她颤声道:“走中间。” 两人跌跌撞撞地闯入那片死寂的黑暗。 “等拿到了神器,朕就给你修一座摘星楼,到时候你要天上的月亮,朕都给你……” 顾明泽的声音自她的发顶传来,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带着些无端的森意。 “都依阿兄的。”琳琅抿紧唇,握着他的手,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 似乎是赌对了。 就连顾明泽都能感觉到,越往里走,那股压迫感就越强,那种属于神器的召唤就越清晰。 神器一定就在前面。只要把她带过去,把她的血放干,不,不需要放干,只要能开启大阵,怎样都可以。 他安排了奉春在外头接应顾清澄,只待那个盾牌到位,什么大阵的反噬,都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顾明泽喉结滚动着,咽下近乎愉悦的战栗。 “阿兄,你看!” 忽然,琳琅惊喜地指着前方,“有光!” 顾明泽猛地抬头,只见前方幽暗的尽头,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亮光,伴随着巨大的的轰鸣声。 咚、咚、咚。 那是龙脉的心跳,是权力的召唤。 每一下,都敲击在顾明泽贪婪的心口上。 “终于到了。”顾明泽眼底瞬间爆发出狂热,他再也装不下去,猛地一拽琳琅,“走!” “阿兄?你抓疼我了……” 琳琅惊呼一声,她本就身子沉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一扯,脚下的青苔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顾明泽亦无防备,被琳琅直直地压倒在地,也就是这一瞬—— 咻咻咻! 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了无数道破空声! 顾明泽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顶一凉,几缕黑发被整齐切断,在空中飞舞。 数十支泛着精钢长箭,擦着两人刚刚站立的位置,狠狠钉入了对面的石壁之上。 若是方才他们还是站着,此刻应该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死一般的寂静。 “阿兄……你没事吧?”琳琅吓坏了,慌乱地撑起笨重的身子想要查看顾明泽的情况,“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不小心绊到了……” 顾明泽躺在湿冷的地上,被琳琅半压着,他瞪大眼睛,看着头顶那几支还在颤动的箭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那粗重的喘息,不知在什么时候,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狂喜的笑意。 “笨?不,琳琅,你不笨! “哈哈……哈哈哈哈!” “阿兄?”琳琅被他的笑声吓住了,“你、你怎么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满脸泪痕的琳琅,看着她隆起的腹部。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不是她这一跤,如果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变得如此笨重…… 他顾明泽,已经死了。 是她救了他。不,是她的昊天血脉救了他。 这是生死验证过的正确,连这必杀的机关,都在给他这个真龙让路。 “没事,朕没事。” 顾明泽猛地起身,一把扣住琳琅的后脑,狠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琳琅,你果然是朕的福星。” …… “宗主。” 青龙使声音低沉:“属下用水声将他们引了过来,只是…… “那一跤摔得太巧,乱箭未能诛杀他们。” “算他们命大。”玄武哂了一声,“不过也好。” “万一这神器要活血呢,总归保险些。” 江岚站在地下湖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看着严阵以待的四人,长发遮住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宗主,他们快到了,我们该如何?” 众人屏息。自布局伊始,江岚料事如神,四长使早已心悦诚服。 “既然自诩真龙天子,自然该有些运道,若连这第一道门槛都过不来…… 江岚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墓室大门,眼底泛着死水般的慈悲,“这乾坤阵,又该拿什么去填呢?” “让他们进来吧。” ……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顾明泽搀扶着琳琅,跨过了最后一道石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宫殿正中央,是一个寂静的地下湖,四周是空空荡荡的巨石,残留着居住过的痕迹。 而地宫的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大门。 石门上,昊天浮雕巍然垂目,神光凝固在石料中,悲悯地俯视着这空旷了千年的囚笼,和那走出甬道的渺小帝王。 顾明泽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门扉紧闭,却仿佛已在无声地向他展开怀抱。 如此轻易。 如此……确凿。 “就是这里……” 顾明泽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下意识向后回头,确认了身后无人跟来,才牵着琳琅加快了脚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南靖的大军还在边境,第一楼四长老被他以边境战事为名调离,禁军正恪尽职守地巡视着地上的皇宫与书院,无人会想到,他们的皇帝正置身于这片被遗忘的地底。 所有可能窥探此地的通路,皆已斩断。 而那传说中支撑昊天王朝立国的终极秘密,那搅动天下风云、令各方势力趋之若鹜的【神器】,此刻就如同一件被精心呈上的贡品,静静躺在他的面前—— 赤裸,安静,唾手可得。 他甚至不需要战斗,不需要诡计,只需要……走过去。 只需再等片刻,待奉春将那个用来挡灾的盾牌顾清澄引来,再将琳琅这把钥匙的鲜血,滴入这神像的眉心。 想象着那扇巨门在眼前轰然洞开的景象,顾明泽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朕的造化,就在此处!” 他低声呢喃,嗓音里压抑着眩晕般的狂喜—— 原来夺取这至高的力量,它只需要一点正确的信息,一点果敢的行动,再加上一点点……宿命的垂青。 想到那些自诩高贵的人曾为了神器浴血厮杀,殚精竭虑地谋划,最终却落在他这个草莽出身的外姓人手中。 他的心就生起了极大的自负与满足。 轻而易举。 如此简单。 在他抬脚向前的一刹那,他的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丝异样—— 不对。 这局棋里,还有一个隐形的人。 那个送来密信,将神器方位与开启之法拱手相送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这世间怎会有人甘愿将这足以改天换地的秘密,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上他的御案? 起初他以为试一试也无妨。毕竟对他来说,身在皇城,近水楼台,哪怕是假的,试错也毫无成本。 可当这秘密被验证为真,当神器真的唾手可得的刹那,他才惊悚地意识到—— 自己就这样带着唯一的钥匙,遣散了所有护卫,赤条条地站在了宝藏面前。 常年浸润棋局的本能让他猛地遏制住了走出去的那一步,却又无法甘心地退后离去。 毕竟……真的就差一步了。 公主的剑 第369节 “阿兄?” 琳琅抬起眼睛看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见顾明泽罕见地踌躇难决,宛如入定了般,她鼓起勇气,握紧了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顾明泽头脑发飘,身体却被琳琅无意识地带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落下,神识归位。 他看着眼前这个牵着自己往前的昊天遗孤,再一次强行相信了命运。 是了。是天命,指引他走出了这至高无上的一步。 此后脚步愈发轻快,他就这样任她牵引着,朝石门稳步前行。 “好漂亮的湖。”琳琅并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天人交战,轻声赞叹着。 顾明泽闻言,鬼使神差地走到湖边。 借着手中宫灯微弱的暖光,他在这幽暗千年的水面上,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压抑到麻木的面容,却嵌着一双血丝满布,恐惧与喜悦交织的眼。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竭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试图在那倒影中找回帝王的威仪。 直到—— 在那幽暗的水面深处,他的倒影身后……惊悚至极地,浮现出了另一道影子。 那是一道素白修长的身影,如鬼魅,如神灵,正静静地悬在他身后,透过水面,悲悯而戏谑地凝视着他。 顾明泽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过头! 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那座本该空无一人的巨石之上—— 江步月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素得不染尘埃的单衣,墨发披散,几乎与巨石的阴影融为一体。 此刻他正隔着幽暗的湖水俯视而来,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润,谦和,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死气。 恍若这黑暗深渊中唯一的一抹月光。 四目相对。 地宫死寂,唯有地下湖深处,传来水珠坠落的声音。 嗒。 顾明泽咽了一口唾液。 嗒。 琳琅发出了惊惶的娇呼。 嗒。 顾明泽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反手将这唯一的钥匙拥入怀中,死死地盯着巨石上的男人,和他身后的。 四个黑衣人。 “原来是你?” 顾明泽突然笑了,紧绷的肩线反而松弛下来。 是那个曾在他龙椅下匍匐十五年的质子江步月啊。 “朕当是谁有这通天的手段,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设局。” 顾明泽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理着琳琅凌乱的鬓发,动作看似温柔,实则手指轻轻搭住了她的命门,将她半个身子悄无声息地悬在了地下湖边缘。 他抬起头,目光轻蔑地扫过高处那道白影: “原来是朕养了十五年的一条狗。” 即便江步月如今披上了龙袍,成了南靖的新帝,在顾明泽眼里,他也依旧是那个在北霖皇宫里跪着讨生活的病秧子。 “江步月,朕很好奇。” 顾明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黑衣人,语气松快: “那封密信是你送的?你身为南靖新君,不在前线与朕决一死战,反而孤身犯险,像只老鼠一样钻进这地底下……怎么,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宗主。”白虎闻言,掌中长刀已出鞘半分,“何必与这狂徒多言。” 江岚闻言,只微微弯了弯眼睛,单手支颐,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琳琅隆起的小腹上, “难怪陛下始终不愿让琳琅公主如期和亲。”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的布料,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与嫌恶: “原本以为是兄妹情深,却不想是监守自盗。 “连亲妹妹都不放过。顾明泽,你真是……不挑食啊。” “你——!”琳琅面具下的脸瞬间惨白,面对昔日心尖上的白月光,所有的爱恨在这一刻化作羞愤欲绝。 她想要辩解,逃离那洞穿她灵魂的视线,可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更加瑟缩地躲进了顾明泽的怀里。 “为了母子皆在掌中的双重保障,如此悖逆人伦之事陛下都如此得心应手。”江步月轻轻摇头,“论起帝王心术的狠绝,朕确实不如你。” “狠绝?” 顾明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不仅毫无羞耻之色,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搂紧了怀中颤抖的琳琅,手掌甚至刻意覆上她隆起的小腹,如炫耀一件杰作: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江步月,你这种在淤泥里滚大的丧家之犬,又懂什么血统的尊卑? “这是昊天的恩赐,只有最纯粹的血脉,才能开启这扇门!”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阴鸷地盯着江岚: “那封密信,果然是你送的。 “怎么,你也想要神器,却苦于没有昊天血脉开启,所以特意引朕前来,想做那个黄雀?” “黄雀?” 江岚笑了,那笑容极淡,如春水映梨花,却凉意丛生。 “朕送陛下那张图,只是怕陛下迷路。”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温吞。 “毕竟这地宫太冷清了,若没有陛下带着这把钥匙来,这出戏……又要如何开场呢?” “想拿朕作棋子?你也配!” “——废话真多!” 一声暴喝骤然打断了二人的机锋。 玄武早已失去了耐心,在他眼里,只要杀了顾明泽,抢走那个女人放血就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动手!” 玄武黑衣鼓荡,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瞬间越过石阶,带着必杀的雷霆之势直扑顾明泽!与此同时,朱雀等人亦从两侧包抄,意图瞬间制服顾明泽,夺下琳琅。 “来得好!” 顾明泽却半步未退,反而在这生死一瞬爆发出一声冷笑。 他根本不接招,却是猛地一转身,双手扣住琳琅的双肩,将她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狠狠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湖面! “啊——!” 琳琅惊恐的尖叫声只发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咕噜噜—— 冰冷刺骨的地下黑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口鼻,顾明泽毫不留情地扣着她的后脑,将她的上半身狠狠按入死寂的湖中! 窒息、冰冷、剧痛,腹部的坠痛感让她几乎晕厥,泪水混着湖水流下,琳琅痛苦地挣扎着,双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在触碰到顾明泽那只死死按在她后脑上的手时,又硬生生停住了。 阿兄是在用这种方式……逼退他们,他是她唯一能依靠的男人了…… 只需他稍稍松手,她便会永远沉入这无底的黑暗。 她没得选。 再忍一忍…… 她强忍着呛水的剧痛,不再挣扎,任由那黑水吞没她的呼吸。 “都给朕退后!!” 顾明泽单膝跪在岸边,一只手死死按着琳琅在水中起伏的头颅,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硬生生停在半空中的战神殿四长使,笑意凉薄: “再往前一步,朕就让她立刻沉下去! “钥匙若是没了,这乾坤阵,你们谁也别想开!” 此间忽然一片死寂。 四大长使的身形定住了,兵刃上的寒光距离顾明泽不过三寸。 他们是真的投鼠忌器,若是这唯一的钥匙真沉了底,这长久的谋划便成了空谈。 僵持之中,高处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 “退下吧。” 江岚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百无聊赖地整了整衣袖: “若是把唯一的钥匙弄坏了,这戏就没法唱了。” 四大长使令行禁止,瞬间收刀后撤,重新隐入黑暗。 顾明泽依旧死死地按着琳琅,目光冷傲地盯着上首的江岚。 ——他并非没有退路。 算着时辰,顾清澄应该快到了。 如今她是琳琅的法相,只要拖得更久,等到顾清澄到位,非但能够启动大阵,更能将这碍眼的江步月一并除去。 “顾明泽,你也太粗鲁了。” 公主的剑 第370节 江岚蹙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厌恶:“你好像,不是很在意公主的命呢。” “唔……” 琳琅发出了窒息的求救,她的指尖本能地扣住了顾明泽的手。 “你在教朕做事?”顾明泽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像提一只落汤鸡般将琳琅从水里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琳琅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地呕出肺里的积水。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如刀割般疼痛。她颤抖着抬头,本能地想要抓住顾明泽的衣摆寻求慰藉,却发现那个男人甚至吝啬于投来一瞥。 “江步月,你也别得意。” 顾明泽看着江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弧度: “你以为你带了这几个高手,就能把朕困死在这里?” 他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倾听甬道深处传来的风声,眼底闪烁着病态的期待: “你算尽机关,却漏了最关键的一着。” “你亲手写信告诉我,这乾坤阵的阵眼是七杀。”顾明泽盯着江岚,一字一顿地说道, “七杀为盾,护佑遗孤。” “你想让她来帮你,朕明白。” 顾明泽看着江岚骤然凝固的笑意,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 “可曾想过为何这些年,她从未寻过你 “顾清澄,她如今可是琳琅的法相啊……” “只要琳琅在这里,她就会受到血脉的感召,不惜一切代价赶来阵中护驾。” 他笑得肆意而张狂: “江步月,你的老相好就要来了。 “你说,等这把最锋利的剑到了,她到底是会听你这个旧情人的,还是会听从昊天血脉的召唤,先斩了你这乱臣贼子?” 嗒。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江岚原本修长的,敲击着膝头的手指,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 作壁上观的笑意并未消失,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眸子里,却翻涌起令人心惊的黑色暗潮。 七杀为盾?阵眼? 这不是他知道的信息,更从未派人写过。 不对。 这局棋里,有人动了他的子。 他给顾明泽的信里,只写了神器的方位与开启之法,以此引诱贪婪的顾明泽入局。 他从未提过半句与她相关的事,因为在他的计划里,这是一场注定无人生还的死局。 这是他为北霖皇室、战神殿、第一楼,甚至是他自己选好的终焉之地。 唯独她不行。 那个人,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甚至不惜以身为饵也要护其周全的人,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顾明泽此刻的笃定与猖狂……不似作伪。 除非…… 除非有人,在他布下的棋局之外,又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有人,用与他如出一辙的手段,将七杀镇阵的消息,送到了顾明泽手中。 看见江岚那张完美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顾明泽只当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心中的快意更甚。 “看来是被朕说中了?”顾明泽笑得肆意而张狂,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松开了对琳琅的钳制,全副身心都用来享受这一刻的碾压, “江步月,你千算万算,算不到顾清澄才是这局棋真正的胜负手吧?” “等她到了,朕会让她亲手剐了你!” 江岚没有说话。 那双常年淡漠的眼眸看着顾明泽,如看一只在蛛网上徒劳振翅的虫豸。 若不将她牵扯进来,这局便是双王湮灭,地宫倾塌,干干净净。 她在烽火之外,或许会心痛,或许会流泪,但总能活下去,走向那条他为她铺好的,没有他却能逆转法相的,顾清澄的生路。 他要以所有觊觎她者之血,为她塑一尊永不堕落的金身。 可若她真的来了…… 他如死水般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一刻,短暂的沉默。 “咳咳……咳……” 趴在湿冷石阶上的琳琅,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她浑身湿透,昂贵的宫裙像鱼皮一样裹在身上,发髻早已散乱,遮丑的面具在方才的挣扎中已不知所踪,露出了那只空洞的眼眶。 并没有人看她。 顾明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江步月,享受着这一刻在言语上压倒的快感,江步月则陷入了沉默,神情疏离,似乎在思考着某个比眼前局势更可怕的变数。 连那四个黑衣人,也遵照着指令,重新隐入石座的阴影里。 根本没有人。 这偌大的地宫里,没有人关心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琳琅公主。 此刻她浑身都在抖,不是冷,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荒谬。 被冷落了这么久,就算是再傻,她也终于看清了。 在他们眼里,她是钥匙,是容器,是那一滩开启神器的血。 而顾清澄,是盾,是剑,是能牵动所有人心神,决定棋局走向的胜负手。 多讽刺啊。 “……顾清澄。” 她视作救赎的阿兄,此刻正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另一个女人,而自己被拽上岸至今,他甚至不曾低头看一眼,问一句冷不冷。 反倒是那个不屑于动手的江步月,在顾明泽想要淹死自己的时候,皱着眉说了一句“你也太粗鲁了”。 “原来……你也只在乎顾清澄啊。” 琳琅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混着喉咙里的血腥气,轻如一阵风。 顾明泽正沉浸在即将反杀江步月的快意中,并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琳琅没有回答,她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得像垂死的蝶。 冰冷的湖水还在从发梢滴落,每一滴都在嘲笑着她这一生的荒唐。 “阿兄,那我呢?”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腹,认真地问,“我算什么呢?” “我们的孩子,算什么呢?” 顾明泽蹙了蹙眉,终究是解开外袍披在她身上:“别闹。” 琳琅宛若抓住救命稻草,双手如铁钳般握住了他披衣的手,近乎凶狠睁着双眼,用力地看着他。 一只完好的,带着希冀的,像刀,像火焰;一只残缺的,空洞可怖的,像虫,像黑洞。 这双割裂的眼睛死死锁住他。 “阿兄……”她声音颤抖,指甲陷入他的皮肉,“对于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呢?” 顾明泽从未被如此强烈而矛盾的眼神注视过。 那视线太过炽烈又太过空洞,像两把不同材质的刀,同时捅进他的眼底,让他甚至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适。 “你……”他喉头一哽,竟真被这眼神震住,像是要说些什么。 也就在这一刻—— 地宫的顶端忽然传来脚步声! 在那死寂的地底,这声音如同惊雷。 顾明泽猛地抬头!原本还停留在琳琅脸上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毫不留情地抽离,呼吸骤然急促! 是她!一定是她来了! “顾清澄来了!” 顾明泽本能地甩开了琳琅的手,指向高处的江岚:“江步月,你的死期到了!” 几乎在同一刹那,石座上的江岚,也倏然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掩在长睫下的眸子,清晰地映出穹顶落下的微尘。 在那脚步声传来的电光石火间,无人知晓他心中已掠过万千推算。 但最终,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因她可能到来而产生的剧烈波动,被强行压了下去,归于一片冰冷的了然。 微尘落下的节奏与数量,都不是她。 是第一楼。 是他寄出的最后一封信笺,他等待的最后一块碎片,第一楼。 不是她。 他唇角轻扬,勾起劫后余生的愉悦弧度。 这场死局,圆满了。 公主的剑 第371节 终于可以落子了。 …… 两个男人都在仰望入口,都在等待那个能决定命运的人。 “顾清澄来了……” 而被甩在地上的琳琅,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两个势不两立的男人,在此刻,竟然因为同一个名字,展现出了令旁观者绝望的默契。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这一生,究竟算什么呢? 那时雷雨夜,他搂着她颤抖的身子,叹息着说她“傻琳琅”,她曾将这叹息当作无奈的宠溺,心中泛起隐秘的甜。 如今她才明白。 她是真的傻得可以。 她想起了昨夜,自己还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满心欢喜地绣着虎头鞋,以为这是她被爱的证明。 原来,这孩子也只是开启大门的一把备用钥匙,为了保住她这把钥匙,孩子的父亲刚才差点亲手将母亲溺毙在冷水里。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将自己献给了顾明泽,她以为那是救赎,是两颗孤寂灵魂的抱团取暖。 她甚至暗自窃喜,终于得到了顾清澄都得不到的怜爱,自以为赢了一局。 却不知,那不过是猎人为稳住猎物,随手抛下的诱饵罢了。 “呵……” 琳琅趴在地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眼眶隐隐作痛。 她这一生,都在努力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凤凰。 她才是昊天唯一的血脉,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存在。而顾清澄,不过是个被捡来挡灾的替身,是个低贱的假货。 为了这份证明,她学着那人的模样,以为只要夺了顾清澄的身份,坐上那个位置,世人就会看见真正的她。 可就连那场万人空巷的及笄大礼,用的都是顾清澄的生辰,而就在这无限风光之日,她永远失去了右眼。 到头来,分明她流着最纯净的神血,却活成了拙劣的赝品,而那个淌着凡人之血的顾清澄,反倒成了众生仰望的神祇。 到底谁才是真?谁才是假? 就在刚才,顾明泽还说过,她是他的福星,【神器】是她的嫁妆。 谎言。全是谎言。 他不要她,他要的是她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只要血是对的,人是死是活,是被溺死还是被吓死,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如此…… “我不……” 琳琅喃喃自语。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抛弃后的疯狂涌上心头。 “阿兄,”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唤道,“你忘了吗。” “我才是……昊天遗孤!” 她的一只眼睛空洞如黑洞,另一只眼睛里,最后的一丝爱意彻底熄灭,化作了足以焚烧一切的疯狂。 在顾明泽愣怔的间隙,琳琅猛地一口咬在顾明泽的手腕上! “嘶——!你疯了!”顾明泽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下一瞬,那个身形笨重的女人,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顾明泽的手还停在原地,江岚和四长使的目光依旧落在穹顶。 就在这一间隙,琳琅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昊天巨门! …… 脚下的路很长,长得就像她这荒唐的一生。 在这赴死般的眩晕中,无数破碎的记忆如走马灯,疯狂地在琳琅的脑海中炸开。 十五年宫女生涯,她被奶娘牵着走入宫闱的那一日。 顾清澄坐在小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分给她一半梨花糕。 可她才不屑什么梨花糕。 她只知道顾清澄是替身,而她才是要被保护的公主。 可娘说,躲在顾清澄身边,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于是那年春寒料峭,梨花糕滚落尘土。 顾清澄笑着牵起她的手:“我会保护你。” 柳絮飘起的那年,那个替身卷入了她命运的褶皱,从此正大光明地抢走了她的一生。 到今天,她才明白,她这被保护的一生,不过只因自己身上那把可笑的“钥匙” 钥匙。容器。道具。 既然我是钥匙。 既然我是这世上,唯一流着昊天血脉的遗孤。 那么—— 这扇门何时开,为谁而开,甚至……开,还是不开—— 就该由我说了算! 这一刻,湿滑的地面,沉重的衣裙,笨重的身体,都无法再阻挡她。 她是昊天遗孤!是千年传承唯一的血脉!是理应站在众生之巅的女皇! 她要那力量。 不是拱手让给贪婪的顾明泽,不是献给冷漠的江步月,更不是交给这世上任何一个将她视为无物的豺狼! 她要用这力量,为自己这被偷换、被践踏、被利用到骨髓里的荒唐一生—— 做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 “琳琅!你敢!” 顾明泽大惊失色,目眦尽裂。他疯了一般冲过去,想要赶在门开之前拉住她。 “让她去。” 石座上的江岚,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凝望着那不顾一切的冲击,如同看着命运最后一块拼图归位,深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解脱般的微光。 “不必拦。”他轻声道,止住了四长使的动作。 他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琳琅重重地撞上了那冰冷的巨门,她没有丝毫犹豫,颤抖的手指拔下发间那支顾明泽曾亲手为她簪上的金簪。 然后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像一只破茧重生的蝴蝶,带着满腔的怨恨与诅咒—— 噗嗤! 金簪没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 那带着绝望和怨毒的圣洁血液,像是滚烫的岩浆,淋在了昊天神像悲悯而冷漠的眉心上。 轰隆隆隆——!!! 与此同时,穹顶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有光,自上方破碎的入口中投落下来。 江岚抬头。那束天光,照亮了仓皇奔来的第一楼四长老—— 谢问樵,他们终于赶到了。 谢问樵看着石门处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看着被乾坤阵爆发出的气浪掀翻的顾明泽,颤声道: “乾坤阵……被强行开启了?!” 江岚微微向后,放松地靠在了冰冷的石座上。 他衣袂胜雪,在光与影的边缘,如一尊准备赴死的玉像。 一个终于等到所有角色登台的观众,准备欣赏这出盛大而血腥的献祭。 “不必紧张。” 江岚冲着匆忙赶来的谢问樵,笑得优雅而残酷,“正合时宜。” 第207章 已识乾坤大 七杀照命。 随着地宫穹顶的光亮缓缓消失, 地宫再度合拢。 这一刻,第一楼四长老,战神殿四长使, 顾明泽, 昊天遗孤, 也包括他自己。 所有觊觎她的, 对她有威胁的人, 终于都到了这里。 江岚修长的眼睫垂落,凝视着亘古的地下湖。 那座湖的水幽深, 漆黑,如一块巨大的黑宝石。 无人知晓, 这块看似沉静安眠的地下湖之下,正暗涌着维系整个皇城命脉的水系。 这是顾明泽亲手种下的因果——他为了寻找暗室的入口, 派人抽干了所有内河的河渠,此刻那些被强行驱离的河水, 正如不甘的幽魂,沿着来时的路径,开始无声地逆流回溯。 水位在暗中疯长, 杀机在渊底沸腾。 待到湖水漫过地宫, 这里将重演十五年前南北大战的那场清洗—— 将所有知晓神器秘密的人,法相的缔造者, 尽数埋葬于此。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 昊天一统,新帝既立。 公主的剑 第372节 待到这今日过去,所有人皆死于地宫,神器永葬于地底, 世间再无能掣肘她的人和事。 小七。 江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再无回应的名字,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与贺珩终究不同。贺珩是生来赤诚的君子,以身殉道,为的是成全两难之境。 而他江岚,却是被她从阴暗淤泥中捧出的白雪,是她命中注定的共犯。 正因为是共犯,所以他懂她为何痛。 他不要成全,他要毁灭,要为她、为所有如她和他之人,创造一个不再需要这样痛苦的新世界。 从此天涯之大,她便能快意纵马,做回那个最骄傲的顾清澄。以她手中的兵力与才智,这天下,再无人配与她为敌。 这是他送给她的,至高无上的自由。 “轰——!” 那扇沾染了琳琅心头血的巨门,终于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一瞬间,贪婪的气息盖过了血腥味,也盖过了空气中那一丝越来越重的潮气。 琳琅满脸鲜血,粗大的指节却死死地抠着门缝,她背对着所有人,惊惶与傲慢交织着: “这是我的东西,你们谁都不准靠近!” 可没有人听。 此时此刻,江岚身边的战神殿的四长使早已按捺不住,飞身向大门之前,直逼神器所在。 “保护神器!保护公主!” 第一楼的三位长老大喝一声,为了毕生的信仰与神器现世,瞬间护在琳琅身前,与四长使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中,唯有谢问樵僵硬地愣在原地。 他盯着那道漆黑的门缝,似乎从那阴冷的风中嗅到了某种极为恐怖的气息:“不对……这乾坤阵不对……” 黑水缓慢上涨,漫过足底,却因混乱而无人在意。 而在这混乱之外,还有一个最为格格不入的身影。 顾明泽。 他如痴如醉地看着石门的方向,那扇大门发出的沉闷轰鸣,在他耳中如让灵魂都战栗的仙乐。 他想要扑过去,想要拥抱那无上的权力。可恨的是,第一楼与战神殿的人竟如天堑般横亘门前,连同那懦弱的琳琅,生生阻隔了他与那扇门的距离。 “滚开!都给朕滚开!” 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第一楼四长老,已然站在了琳琅身前,再无一人回应他的旨意。 他趴在地上,双腿似乎在方才的震荡中受了伤,他只能像条断脊的野狗一样向前爬行,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可还未爬出丈余,他便被交战双方爆发的罡风掀飞,重重砸在生满青苔的石壁上。 在一次又一次徒劳的挣扎后,他艰难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江步月。 那个质子,那个丧家之犬,如今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观,静静地看着众人。 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这种悲悯与淡漠,比那道罡风更精准地刺痛了顾明泽。 顾明泽已经彻底可以确定,第一楼是他引来的,战神殿是他召至的,这场局,根本就是为他精心编织的罗网! “江、步、月!” 一股暴虐的扭曲瞬间涌上了顾明泽的天灵盖。 他随手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石,指尖触碰到地面时,此刻异样的湿滑与冰冷,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残躯迸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举着那石头,向着江步月的方向狠狠扑去! 江岚微微侧头,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只扑来的疯狗。 他的目光,只静静地落在湖面之上。 咕嘟。 一声气泡破裂的声响,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这是死神叩门的轻响。 湖水开始沸腾。 这一刻,原本平静如镜的地下黑水,猝然撕开了伪装,疯狂上涨。 漆黑的水面如贪婪的巨口,终于吞噬了三级石阶,卷着来自地底的寒气,向着这群为权力杀红眼的蝼蚁漫涌而来! “水!涨水了!” “怎么回事?” “别管水!冲进去!神器就在里面!” “保护公主!不能让昊天血脉断绝! “杀了他们就能拿到神器!” “跑,跑啊!” “来不及了——!” 嘶吼、惨叫、刀剑入肉的闷响,贪婪与恐惧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地宫最后的挽歌! “真脏啊……” 江岚轻声呢喃着。 面对顾明泽扑来的动作,他不闪不避,只是愉悦而缓慢递阖上了双眼。 这无休无止的谋划,这满手洗不净的血腥,还有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终于,可以停下了。 …… “铮——” 一道清越剑鸣划破死寂。 直直地击飞了顾明泽扑面而来的去势,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 下一秒,顾明泽的身体重重坠入水中。 而江岚那颗早已死寂的心脏,也在这一刻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猛地一跳。 一种久违的的熟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倏然睁眼。 在绝望的一片黑死之间,他看见了一抹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浅蓝。 像黎明时最澄澈的天空,像深海中最虚幻的微光。 是她。 那是只有他和她知道的裙子,竟被她穿来了此地,随着剑气翻飞,如黎明,如幻梦,撩拨着他赴死的决意。 一柄锋利的剑,擦着他的眉宇之前掠过,剑身静静停在他的眼前。 以剑身为镜,他在那寸许宽的冷光中,看见了自己怔然的眼,也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他竟见到了她,在他为自己选好的这座坟墓里。 “昊天法相顾清澄,护驾来迟。” 声音清冷如玉碎,顾清澄一身蓝色裙装,半张侧脸掩在雪白的绒毛领间,却掩不住她锋锐如刀的眉眼。 “顾清澄!你敢谋害朕,与那逆贼联手!” 落入水中的顾明泽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顾清澄却没看他,目光扫过四周飞速上涨的水位,下一瞬,手腕一转,那把刚刚救了江岚性命的七杀剑,竟毫不犹豫地冰冷地横在了江岚的脖颈之上! “都住手!” 她就势单手扣住江岚的肩膀,将他作为肉盾挡在身前。 那双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金眸,此刻也越过黑水,锁定在战神殿围攻中的琳琅身上。 江岚一动不动,垂着眼睫,任由锋利的剑刃切着脖颈的肌肤,冰冷如瓷。可这致命的触感,胜过最亲密之人指尖的流连,让他的眼里弥漫起黑雾般的喜悦。 她来了。 她穿着自己送的裙子。 她的剑悬在他颈上。 她在,碰触他。 她冰冷的指节贴着江岚的下颌,声音清冷: “我奉昊天之命守护遗孤,尔等擅闯我第一楼禁地,若再敢上前一步——” 指节微微用力,让江岚体会到了温热的窒息, “杀无赦!” 局势陡然扭转,战神殿四长使猝然回头。 “宗主!” 但这迟疑只存在了一瞬,四人交换了目光,似乎做出了某些放弃的决定。 水位不断上涨,已经没过众人腰身,还有几息,就会淹没此地。 顾明泽看着混乱的地宫,抱住一块乱石,几乎要笑出眼泪:“都这个时候,还想着抢神器!” “死了好,一起死!全都去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诅咒—— 公主的剑 第373节 哗啦——! 更汹涌的湖水终于咆哮着自湖底喷涌而出,排山倒海般压来。 “水!水上来了!” 众人骇然低头,水位以无法控制的势头上涨,要将他们淹没。 “快跑!闸开了!河水倒灌。”谢问樵一眼看透了玄机,脸色煞白,“水龙要把这里吞了!” “往哪跑?!来不及了!”琳琅绝望地哭喊。 就在这一片慌乱的死局中,七道稚嫩的声音从顾清澄身后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爷爷!” “爷爷我们来了!” “跟我们跑!我们知道去路!” ——是七个知知,小脸脏污,眼睛却亮得像暗夜里的星星。 顾清澄被奉春引入书院之后,很快就感受到了地底的不同寻常。谁知第一楼正门蹊跷被封,这些常年生活在地宫的小丫头们便自告奋勇带起路来。 当年顾清澄被困地宫时,就见过这些孩子们如游鱼般在机关孔洞中穿梭,于旁人而言九死一生的地宫险路,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回家的小径,带她来第一楼自然轻车熟路。 谢问樵胡须一颤,看见七个长高了不少的小丫头,眼里泛起笑绝处逢生的感慨。 “顾姐姐,这些路太窄了,一次只能过一两个人!我们分开带路!” 知知们天性纯良,从七个不同的石缝中探出小脑袋,朝地上的人们使劲招手。 求生的本能瞬间击碎了所有贪婪与算计。战神殿与第一楼的高手们最先反应过来,内力爆发间激起丈许水花,拼命向最近的岩缝游去。 顾明泽更是在水中疯狂扑腾,状若癫狂地抓向一处洞口。 顾清澄眼光一寒,看着各怀鬼胎的众人,只留下一句警告: “地宫中机关遍布,若伤害知知,便是自寻死路!” 轰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是地宫彻底被吞没的的声音。巨大的水浪拍打在石壁上,带着穹顶巨石摇摇欲坠。 “走!” 巨石坠落的瞬间,顾清澄没有丝毫犹豫,扣着江岚的身体,用尽全力向身后那个她来时记忆最清晰的洞口扑去! 下一秒,巨石落下,严丝合缝地砸在了他们刚刚坠落的位置,堵住了他们出来的路,也吞没了所有光亮。 …… “砰!” 一片漆黑,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 几声急促的呼吸之后,耳畔只能听见洞外沉闷激荡的水声。 江岚仰面受着,感受到怀中人顺着扑来的全部重量与冲击,疼痛却幸福到让他灵魂都战栗。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不真实。 太像是一场濒死前的幻梦,明明他已被她彻底遗忘,明明他已为自己和所有人写好了死局。 她却穿着那身只有他们知道含义的蓝裙,如神兵天降,斩破混沌,瞬息之间,救他两次。 他甚至不敢动,不敢呼吸太重,怕惊扰了这幻觉。 “你……” 许久,江岚喉结滚动着,沙哑地说出了第一个字。 在他能组织出任何言语之前,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顾清澄摸索着,似乎不适应这深不见底的黑暗,用力撑起身子。 然后,她的声音自他上方传来,很近,带着洞外水声也掩不住的清冷,直接劈开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 “你要娶我?” 所有的话都止在了唇畔。 顾清澄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澜:“为什么。” 今日重回地宫,她便见到顾明泽持着凶器向那白衣的南靖皇帝扑去。 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剑光如虹,已挡在他身前。 即便她的记忆正在逐渐复苏,她也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 这不对。 在巨石落下后,与世界重联之前,她决定,必须将这件事,连同那婚书弄清楚。 “我……” 江岚声音嘶哑,被怀中人的温度灼烧着,仿佛捧着一块即将融化的炽热珍宝,说不出话来。 “什么声音?” 顾清澄侧着头,一缕微湿的青丝自江岚的锁骨前抚过,带起一阵细微到疼痛的战栗。 江岚绷紧了唇。 “……心跳。”他哑声答。 “我的。” 顿了一瞬,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黑暗。 “还有你的。” 身上的重量轻了轻。 江岚能感觉到,她试图坐得更稳,验证这荒谬的答案。 下一刻,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顾清澄瞬间蹙起了眉,身体却诚实地没有挣开。 浸过水的手指潮湿而温热,带着旧日的伤痕,他引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指尖下的跳动炽烈而蓬勃,烫得她指尖微颤。 “为什么。” 她几乎是触电般快速蜷缩了一下手指,想要撤回,却被那灼热的律动钉住。 于是无意识地低喃着,更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 黑暗是她此刻最好的掩护。 在确认他看不见的时刻,她带着求证与否认的矛盾心绪,将另一只手悄悄抬起,迟疑地点在了自己的心口。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 失序,蓬勃而滚烫。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就要移开手,抹杀这不受控的罪证。 却没能快过黑暗中另一只手的感知。 他似乎比她更熟悉黑暗。 那只手带着微凉的水汽与不容置疑的力道,再度覆上了她试图逃离的手背,迫使她的手掌更紧密地贴住自己狂跳的心房。 肌肤隔着湿衣相贴,彼此感受到的两颗心跳都瞬间被放大。 他的心跳,与她的,两颗心在胸腔里轰鸣,共振。 无所遁形。 “你喜欢我。” 江岚的指尖强势穿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缠,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有着丝绒般的撩拨与轻颤。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听见了吗,顾清澄。” 他的呼吸灼热而近,一字一顿。 “你、喜、欢、我。”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她骤然僵硬的指节,与那隔着衣料与皮肉,几乎要撞碎他掌骨的、疯狂的心跳。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酸涩,瞬间席卷了顾清澄的全身。 洞外,规则而沉闷的水流冲刷声依旧,构成恒定的背景噪音。 而洞内,顾清澄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泡在了这不知名的酸涩潮水中,涨得发痛,却又软得一塌糊涂。 “顾清澄。” “为何要救我?” 江岚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在黑暗中一寸寸地剥开她意志的甲胄。 “为何这么多次,一次都不曾杀我?” “为何不挣开?” “现在—— “为何不杀我?” “你!……” 江岚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语气变得急促,字字诛心,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 “因为你喜欢我。” 公主的剑 第374节 “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我没有!” “顾清澄喜欢江步月!顾清澄心悦江步月!” “我没有!!” “……那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如缠绵入骨的春水。 顾清澄浑身一僵。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江步月喜欢顾清澄。” “江岚爱小七。好爱……好爱小七。” “我爱小七……” “别说了……” “我爱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别说了!” “你是南靖的皇帝,”她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现实的壁垒,声音却颤得不成样子,“我们……不曾见过。” “不对,”他扣紧她的五指,“你牵过这只手。” “也抱过这具身体。”他松开她一只手,拥着她贴紧自己的胸膛。 “你也……”江岚抱着她,靠着石壁微微坐直身体,在黑暗中准确地看着她的眼睛,“吻过我。” “胡说。” “顾清澄。”他的语气里带着夙愿得偿的愉悦,“你看。” 明明知道她看不见,他却仍执拗地逼近。 “你的身体,”他的气息拂过她颤抖的睫毛,“忘不了我。” “胡……说……” 她的声音颤抖,尾音碎得得近乎呜咽。 她的唇如冻僵的蝶翼般在黑暗中簌簌轻颤,却再无力振翅而逃。 再也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 江岚缓缓地叹息了一声,阖上双眼。 俯下身,珍而重之地衔住了那对,他朝思暮想的蝶。 这一刻,顾清澄蓦地睁开双眼。 金光在她眼中汹涌地跳跃,似乎从未接触过如此柔软的接触。 一股奇异的暴戾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反手握住了七杀剑,金光灼灼间,冰冷的剑刃已经对准了他的心口。 再一寸。 可那人的吻虔诚而沉溺,分明感觉到了她的杀意,却始终辗转反侧着,让她握剑的手握紧,松开,握紧,再松开。 好像有一些熟悉。熟悉的气息,触感,汹涌的爱意。 不可以。不对。这不对。 金光挣扎着在眼中融成一线,她的唇在他的吻中落败,指尖却用尽全力,最终,终于握紧。 剑锋抵上了他的胸膛。 暴戾的气息自她身体中生发出来,她不再犹豫,将手中剑锋用力一递—— 穿透他的胸膛。穿透他的胸膛。穿透他的胸膛。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就能不痛苦了啊。 杀了他…… 也就在这一刹那—— 一点冰凉而温热的湿意落上了她的鼻梁。 ……这是什么? 一滴。两滴。 每一滴,在这个吻里,都似乎落在了她狂跳不止的心尖上。 每落一次,握剑的手就颤一分。 剑身微微歪斜,折射出极其微弱的,她眸中的金光。 那一线金光里,恰好映着他闭着的双眸。 那人分明还在认真地吻着她,修长而颤抖的睫羽下,有虔诚而晶莹的液体,在一颗颗落下。 逝去的,像明珠,像生命,像她不断失去的记忆。 他的吻柔软,他的眼泪冰凉。 好像死在她的剑下,对他而言,是宛若永登极乐的一件事。 嘶。 好疼。胸口好疼。那颗跳动的心,忽然好疼。 有什么压抑在心底的记忆挣扎着破土而出。 江……岚……? “咣当。” 七杀剑自她手中颓然坠落。 剑光消散之前,她看见了他骤然一颤的眼睫。 他……就是江岚吗? “江,岚?” 她猛地抽离了他的唇,微喘着唤出了这个名字,吐息冰凉。 她清晰地感觉到,紧拥着她的男人,身体骤然一僵。 仿佛被这个名字,注入了某种毁天灭地又狂喜至极的力量。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他将她更狠更重地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碾碎彼此的骨骼,融入彼此的血肉。 “我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狂喜的震颤,和近乎癫狂的确认。 “江岚……” 她被他吻得几近窒息,脑海里不断炸开一片片空白的光晕,身体却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记忆,本能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唤我。” “江,岚。” “再唤。” “……江岚。” 他一把抱住她,将她按在石壁之上,落下的吻带着不顾一切的确定与欢愉。 “唤我,小七。”他吻着,诱哄着,哀求着。 “小七,小七。唤我。” “江岚。” “江岚……” “江岚,江岚,江岚。” 她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只能一遍遍重复这个仿佛带有魔力的名字,每念一次,心底的悸动就深一寸。 她也从未如此被动而激烈地承受过一个吻。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肤下奔流的、颤抖的经脉和血管,连同着他炽热的呼吸,身体,几近窒息地霸占、掠夺着她。 无处可逃。无处可逃。 可她似乎……也不愿逃了。 所有接触着他的地方,嘴唇,指缝,心口,肌肤,终于都泛起一阵愉悦的酥麻。 那愉悦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脑海,一下下冲击着冰冷的灵台,将她所有冷冽的防备,绝对的控制,都浸泡得酥软,然后瓦解。 理智似乎还在负隅顽抗,可身体却已背叛了灵魂,在他近乎偏执的禁锢中,溃不成军。 她靠着墙壁,双手却不自觉地反手环住了他。 他的呼吸一颤,吻得更深。 终于,在窒息般的吻里,她恍惚着给出了回应。 黑暗在旋转,心跳在轰鸣。 他的吻,他的呼吸,他指尖的力量,他话语间不容置疑的断言…… 他身畔她熟悉的清浅香气。 意识坠入名为江岚的深海。 她失去了反抗。 ……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石壁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在无声地分崩离析。 江岚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公主的剑 第375节 顾清澄靠在石壁上,无声地喘息着。 气氛一时有一些微妙的黏腻。 江岚垂下眼,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庞捧在她的手上,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告别仪式,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温度。 “小七。” 他依恋地蹭着她,哑声道: “可以杀我了。” 那一瞬间的温存如潮水般退去。 江岚决绝地放开了她的手,俯身摸索到了地上那把冰冷的七杀剑。 然后,他握着剑柄,强硬地塞进了她的掌心,帮她握紧。 冰冷的剑柄,滚烫的掌心。残酷的对比。 “我知道,”他在黑暗中无力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苦涩的宠溺,“你还是记不得我。” “你不记得小七,也不记得江岚。你的脑子里乱得很,对不对?” 他探出手,拂过她额间乱发,帮她别至耳后。 “忘记了又想起,想起又忘记。” “这样的顾清澄,很痛苦吧。” 少女握剑的手有着惯常的稳定和坚韧,他叹息着笑,将颈项送上她的剑刃。 “没关系,很快就不痛了。 “原本,我也是要赴死的。” 他微笑着,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不再控制脸上病态的愉悦。 “我会让他们都去死。” “第一楼,战神殿,神器,所有觊觎你的人,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顾清澄在黑暗中沉默不言。 “你也许不记得了,我曾和你说过,由你来同一乱世,是我最大的心愿。” “待到双王湮灭,你成为这乱世的新帝,”他的语气憧憬而愉快,“顾清澄就回来了。” “我江岚何其有幸,在这必死的一天。” “死在你剑下,我很开心。”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满足的喟叹。 顾清澄始终沉默不言。 江岚也不再说话,只将生命与心跳,全然交付于她手中冰冷的剑锋,交付于这漫长而无声的黑暗。 黑暗如棺,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良久。 “我……” 顾清澄终于开口,声音涩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出不去。” “我的来路不能回头,所以,我出不去。” 江岚的睫羽微微一颤。 “你,”顾清澄迟疑了一下,“带我出去。” “为了求你带我出去。” 顾清澄缓缓收剑,指尖在黑暗中摸索。 随后,江岚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试探着靠近。 先是触到他下颌的弧度,继而抚上侧脸,指腹蹭过新生的胡茬,微微一滞,又继续向上,小心翼翼地掠过他温软湿润的唇,滑过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眉骨与眼睫之间。 那片肌肤,也因她指尖的触碰,难以抑制地颤抖。 顾清澄似乎确认了什么,她撑着身后的石壁,缓缓地俯下身。 凭着方才指尖的记忆黑暗中对他气息的感知,准确无误地—— 将唇瓣落在他眉间那片曾被指尖抚过的肌肤上。 一个短暂,生涩却分外清晰的吻。 江岚仰首承受着爱人的垂怜,甚至忘了呼吸。 “我也喜欢你。” 她的声音自他上方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懵懂的笃定。 “我确实不认识什么小七,也不记得江岚。 “但是,既然婚书上的名字是我和你,既然我的身体认得你。” 她捧着他的脸,黑暗中,那双看不见他的眼睛,却仿佛望穿了他的魂灵: “既然你是江步月,我是顾清澄。 “那么,现在的顾清澄,喜欢现在的江步月。” “所以……” 江岚能想象到她狡黠的笑意。 “你带我出去,我们就成亲。” …… 江岚恍惚了一瞬。甚至连身处何地、今夕何夕都忘却了,只是怔怔地僵在黑暗里。 顾清澄站起身,指尖滑落,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不喜欢我了吗?” 片刻静默后,她忽然低声道: “你的心跳声,比我重很多哎。” 话音未落,江岚蓦地站起身,衣袂带起一阵风,如白鹤落羽,狂喜着将她再度揽入怀中。 “喜欢。” 他抚着她发髻边上的白羽和明珠,“……怎么不喜欢。” 顾清澄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挣扎,只是拍了拍他的背:“既然喜欢,那便走吧。” “不好。”江岚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语气却偏执,“这样,我送你走。” “以前我们探过路,这条暗道通往地下河。黄涛在那里的暗河支了小船。你上船,顺水而下,就能活。” 顾清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那你呢?” “我……” “你不走?” 顾清澄的语气有些恼怒,似乎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难道你不想和我成亲了吗?” 江岚沉默下去,手臂却收得更紧。 “江岚。” 顾清澄感觉到了他在颤抖,忽然开口, “你是怕我出去以后,又记不得?” 这一次,江岚没有回避。 他从未如此直白地剖开自己的懦弱: “我怕。” “我不怕死。但我怕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但我站在你面前,你却又一次,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的痛楚,比千刀万剐更甚。 他再也承受不起下一次了。 “傻子。” 顾清澄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在黑暗中精准地捧住了他的脸: “那就别离开我,我会记得的。” 江岚苦笑一声,手指扶着她的发丝,似是想寻个理由让她放弃,于是呢喃道: “那现在的顾清澄,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顾清澄想了想:“大约……半个时辰前吧。” 从她为他出剑,从她为了他心跳加速开始。 江岚轻吻着她的手指,低低地笑了:“你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喜欢上了我?” “对啊。” “那你呢?”顾清澄反问。 “我好像记得,你也不是第一次爱上我。” “我……” 江岚的笑意止住了。 第一次爱上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倾城公主,他用了整整几年的筹谋与遥望。 第二次爱上她,她是跌入尘埃的小七,他用了几个月的朝夕相处。 后来,她变成舒羽,变回青城侯…… 每一次见她,她的身份都变一次,他对她的爱也就添一分。 或许是一天,或许是半天,或许仅仅是一眼。 总之,这世间的因果无论如何轮转,他总会反反复复,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而这一次,换她笑着对他说。 她爱上他,只要半个时辰。 公主的剑 第376节 “所以……” 江岚心思何等玲珑,瞬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你是说,你也可能,会反反复复地……再爱上我? “是啊。” 顾清澄回答得理所当然。 “忘记了,就再爱一次好了。 “半个时辰不够,那就一个时辰,一天。” “只要你在就好了。” 她抓紧了他的衣袖,认真地说道: “可如果失去了你,我就没有机会爱你了。 “我想,我会很难受。 “那个拥有记忆的顾清澄,也会很难受。” “也许,无论记得与否,我大抵……都是不想让你死的。” 她在黑暗中踮起脚尖,再次吻了吻他的唇角。 “如果我们成亲了,你就不要离开我。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想,我会每天都重新爱上你。” “所以,江岚。 “为什么要怕呢?” 是啊。为什么要怕?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免的旨意,穿透了江岚那层层包裹的的悲剧枷锁,直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江岚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这一生,算尽人心,算尽天下,却独独在这一件事上,蠢得不可救药。 他把她的爱当作风中残烛,拼命想要护住那最后一点光亮,却忘了…… 她本就是烈阳,只要他在,太阳便会照常升起。 日复一日,永世不辍。 只要她与他同在,哪怕记忆化为灰烬,爱意也会在废墟上重生。 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无声的轰鸣,和眼前人温热而坚定的呼吸。 “既然你要每天都爱上我…… “那我就不敢死了。 “我们要活着。顾清澄。 “我要看着你每天爱上我,一次,两次,千千万万次。 “哪怕你忘了,我也要缠着你,赖着你,直到你重新想起,直到我们白发苍苍,同穴而眠。” 顾清澄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笑弯了眼:“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逆天改命的誓言,外部的巨石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冰冷的水汽已经漫过了脚踝,死亡的倒计时在耳边疯狂催促。 但这一次,江岚没有再闭眼等死。 他松开怀抱,与顾清澄的十指紧紧相缠。 “走。” 往日那个算无遗策的江岚又回来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筹谋,甚至带上了一丝恣意的傲气: “既要明媒正娶,这区区地宫,怎配拦得住我和你?” 顾清澄也弯着嘴角笑。 “这地方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你怎么认路这么准?” “我曾经盲过一阵子,那时候,还是你亲自来救的我。”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顾清澄笑意更深,“江岚,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的小七,天下第一厉害。” …… “江岚,”顾清澄被他牵着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了远处有隐隐约约的亮光,“我记得,地下湖的水位……原本没有这么高。” “是顾明泽抽干了相连的内河,将水暂时蓄在了别处。” 江岚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让黄涛提前做了准备,重调了水闸的机关。” “所以内河连通地下湖,水闸一开……”顾清澄指尖微紧,“整个地宫都会被倒灌?” 江岚带她停在密道尽头:“不错。倒灌的水量足以彻底淹没地宫,届时,只有乘船才能从预设的出口离开。” 他指向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黄涛在那里等着我们。” 顾清澄眼底,一丝鎏金色的流光缓缓浮起,又强行压下:“除了我们,其他人……都会死?” “是。” 江岚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除了你我。” 顾清澄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江岚回头,眉眼温和。 “知知。” 她吐出两个字。 江岚眼神微凝,没有立刻接话。 “知知不能死。”顾清澄抬起头,眼底金光与黑暗中的微光交织, “知知是为了给我带路,才冒险回到这里的。我记得她们。” 江岚沉默了一瞬,回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冷静。 “所以呢?”他问。 “她们在军令状上画了押,是我的死士。 “我的死士,不能死在这里。”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以杀顾明泽,杀战神殿,杀所有人。 “但我不能看着知知因为我而死。” 江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江岚,把水闸关了。” 她说。 他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她的固执与坚决,那是她不可退让的底线。 “如果现在调整水闸,阻止倒灌,” 他的声音低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确保她听清后果,“水位会迅速下降。地宫里的人……都不会死。” “但昊天遗孤已经用血强行开启了神器之门。一旦阵法彻底稳定。 “无论最终是战神殿、第一楼,还是顾明泽得到神器,那股被引动的力量,都足以让此刻地宫里的所有人灰飞烟灭。” 他凝视着她,声音依然温柔:“包括你,和我。” “可正是知知她们,” 顾清澄迎着他的目光,逻辑清晰,“我才能来到这里,才能找到你。”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毫无逻辑却更动人的话 “也才能……在这半个时辰里,重新喜欢上你。 江岚那永远对旁人沉静冷酷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波动。 “江岚,”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统帅的冷静与决断,“你先走。” “我是昊天法相,与神器同源。他们即便得手,短时间内也需要我,不会伤害我。” 她试图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你是南靖皇帝,目标太显。现在就走,我留下,想办法带知知她们另寻生路” 江岚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带着安抚的从容,仿佛在部署一场寻常的战术撤离: “别担心,答应你的事我都记得。 “你先出去等我,我保证,会去找你成亲。” 江岚低垂眼睫,目光落在她置于自己掌心的手上。 他的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带着难以割舍的眷恋,终究还是一根根松开了手指。 她的手纤长有力,惯常握剑,她有要守护的人。 “小七。”他低下头,在她抽离前吻了吻她的指尖。 “好。”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却不愿见她眉心蹙起半分。 “我答应你。” 江岚没再劝说,甚至未多问一句。 只是侧首望向黑暗中的孤舟,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很快,河道传来清脆的哨响,接着是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 顾清澄心头一松,刚要转身,却被他握住了掌心。 “但是我陪你一起。” 顾清澄怔了怔,却听见江岚继续说:“你摸黑走不惯,里面的路,我比你熟。” 她看着他眼底的暗涌,知他与她一样,是决定了就不会改变的人,终究没有抽出手。 “好。”她反手扣紧他的十指,“那便一起。” 两人转身,正欲重新踏入那幽深的甬道。 公主的剑 第377节 嗡——! 一道低沉如远古钟鸣的震颤自地底最深处炸开,这声音并非入耳,却如钢针般刺入了顾清澄的识海。 “唔!” 顾清澄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胸口,脚步踉跄。 江岚迅速扶住她摇晃的身躯:“怎么了?” 顾清澄没有回答,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温软的眸光已被沸腾的金焰吞噬。 那被压抑已久的神光此刻如熔岩喷发,顷刻间占据了整个瞳仁。 轰隆隆——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这一次,不再是水流冲击的摇晃,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下沉感。 “不对……” 顾清澄死死盯着地宫深处的方向,神智已被金光彻底主宰, “不是水……是阵眼!乾坤大阵在逆转!” “为何会逆转。” “为何会逆转……” 她喃喃自语,掌心之中金光四溢,七杀剑嗡鸣着自动显现,剑身剧烈颤抖,仿佛感应到了地底深处那毁天灭地的共振。 “何谓逆转?” 顾清澄强压下眼底沸腾的金光,在识海剧痛与清明的夹缝中,语速极快地道出了真相: “还记得白马令和止戈令背后的图案吗?那就是乾坤阵的阵图! “谢问樵给我的《乾坤阵》残卷中,记载了这地底的第五阵——万象乾坤。” “可它不仅仅是个阵法,它是整个京师皇城的骨架!” 顾清澄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 “相传乾坤阵为庇佑【神器】所设,坐落在皇城龙脉之下。顺行,则庇佑京师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但若有人试图违规开启神器,触动了核心禁制…… “乾坤阵便会立刻逆转。 “逆转不是关闭,而是自毁。 “它会瞬间抽干方圆百里的地脉灵气,让地基崩塌。届时,不仅是这地宫,就连上面的整个皇城、百万生灵,都会随着神器一起……被活埋于地下,永世长眠!” 天令书院与第一楼世代守护神器,正是为了杜绝此劫。 而此刻,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如同地底的巨兽正在翻身,顾清澄感受着识海中那毁天灭地的波动,那是大阵即将崩塌的倒计时。 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仿佛末日的倒计时。 “必须阻止乾坤阵逆转!” 这一次,她再无犹豫,化作一道决绝的蓝光,消失在了那通往地狱深处的黑暗之中。 。 当顾清澄提着七杀剑,在那地动山摇中冲回地宫主殿时,预想中没顶的洪水并没有出现。 原本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流,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退去,水位从穹顶降至半腰,又迅速退至脚踝,只留下一地淤泥,以及那些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顾清澄脚步微滞,回望身后幽暗的来路。 那个男人竟真的为了给她让路,放过了这里所有的仇人。 “神器!别管水了!快抢神器!” 水才刚退,死神还在头顶徘徊,这群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人,却又扑向那扇禁忌之门。 “滚开!神器是战神殿的!” “保护公主!谁敢动昊天血脉!” 刀剑相击的火花在昏暗中四溅,伴随着脚下愈发剧烈的地动山摇,显得格外荒诞。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头顶大块的碎石坠落,惊起一片惊呼。 “住手——统统住手!!” 谢问樵嘶哑的吼声,终于撕裂了地宫中的混战。 这位向来从容的老者,此刻披头散发跌坐在泥水中,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扇嗡鸣不止的巨门: “错了……全错了!” 众人动作一滞,下意识看向他。 “神器根本没有打开!” 谢问樵指向那扇门缝里透出的黑色的光芒,“那是’死门‘!乾坤阵逆转后露出的死门!” “我就说来时便觉不对……是乾坤阵!” “乾坤阵逆转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狂热。 “你说什么?” 满身泥污的顾明泽从人群中爬出来,“什么自毁?” “地基在下沉!感觉不到吗,龙骨断了!” 谢问樵低声道,“这扇门后面现在不是神力,是毁灭皇城的机关。阵法一旦完全逆转,整个皇城连同这地宫,都要被活埋!!”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地宫。 “胡、胡言乱语!”顾明泽厉声道,“老匹夫,休想用这等耸人听闻的鬼话糊弄我们,独占神器!” 话音未落,他随手拔起落在地上的一把长剑,直接向着那扇石门砍去! “给朕开!!” 就在剑锋触碰到那石门的瞬间。 咔嚓,咔嚓,轰—— 巨大的地宫中央瞬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原本坚硬的石壁如豆腐般碎裂剥落,砸碎在众人脚边。 “真的,是真的……” 战神殿的青龙胆子最小,哐当一声丢了兵器,“地基在融化,我们都要死了……” 死亡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贪婪。 “谢老!谢老!” 聂蓝突然颤声高呼,“既是《乾坤阵》,您研习阵法数十载,定有破解之法!” “没错!”顾明泽如梦初醒,厉声喝道,“谢问樵!你既识得逆转,必知如何中止!只要活命,朕什么都能给你!” 所有的目光,绝望的,恳求的,疯狂的,此刻全部落在这个白发散乱的老人身上。 “方法……或许还有一个。”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夫穷尽数十载心血,翻遍可能触及的禁忌古籍,无数次推演这乾坤阵的枢机,才隐隐窥见一线,或许能克制其彻底逆转的可能。” 地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一道新的裂缝在他不远处绽开,提醒着时间的紧迫。 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在磨损自己的魂灵: “乾坤大阵落成之日,天象示警,七杀星曜当空,主大破大立,杀伐护道。故而,此阵逆转之劫,需以七杀照命为引,方能截断。 “老朽半生戎马,在战场上恰好收养了七名七杀命格的孩子为徒。” 谢问樵的声音在颤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七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里,七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正挤在一起,她们刚刚才在洪水中拼命为大家引路,此刻身上还沾着救人时蹭上的淤泥。 红头绳的知知正在乖乖地给给其她几个妹妹擦拭头发,眼神清澈而茫然。 “我收养她们,授她们技艺,取名知知,是盼她们知书达理,哪怕身负凶命也能平安长大……”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但亦存了万一之想。若真有乾坤倒悬的一日,这天地,或许会需要他们身上那一点……” 他没能说下去。 “谢老的意思是?”熊震蓦然回头,望向那七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不自觉地做了个抹喉的手势,眼中满是惊骇。 谢问樵缓缓背过身去,脊背佝偻,没有否认。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解法!” 顾明泽眼中的恐惧瞬间消散,“谢老,既然是为了救这百万生灵,牺牲在所难免。” 他看着七个女童,此刻如看七个救命的物件: “不过是七个黄毛丫头!刚才带路算是她们立功,现在若是能救朕,朕追封她们做公主,世代享庙宇供奉!” “这笔账,划算得很。” “没错!牺牲七个人,救我们所有人,救整个皇城!天大的划算!” “快!把她们抓过来!” 方才还对带领他们脱险的稚嫩小手千恩万谢的人群,此刻已换了一副面孔。 朱雀咬了咬牙,手中红绸如蛇窜出,直卷向角落。 也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足以贯穿日月的金色剑气,从黑暗的甬道中飞出! “我看谁敢!” 第208章 犹怜草木青 斩尽乾坤。 那一剑, 自幽深的地宫中传来,映着盈盈的黑色水光,倒映出此间每一个人最真实的的眉眼。 紧锁的, 狂热的, 贪婪的, 绝望的。 无论是战神殿无所不能的四大长使, 还是第一楼德高望重的四长老, 抑或是北霖至高无上的皇帝,和万众瞩目的昊天遗孤—— 在绝对的生与死面前, 都将目光落在了七个稚龄女童身上。 “爷爷。” 公主的剑 第378节 年纪较小的枝枝转过头,关心地问, “你冷不冷呀,枝枝去给您拿件干衣裳!” 谢问樵的胡须动了动, 未及说什么,那道红绸便在地宫剧烈的震颤中, 如血浪般朝女童们席卷而去。 “嗤——” 金色的剑光也就这样无情地劈开了那抹夺命的红色。 红绸被斩作数段,凋零在地。 朱雀猝然抬眸,看见了一身蓝衣的顾清澄飘然落下, 站在七个知知身前。 “顾清澄!”朱雀语气一凛, “你干什么?” 顾清澄垂下眼,看着最后一片红绸自剑锋落下, 淡声道:“如你所见。” 她反手持剑,剑光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弧。她淡淡环顾着所有人, 吐息冰冷: “我说,谁敢。” 四下寂静,唯有地底深处传来不绝的闷响,提醒着乾坤阵的躁动。 朱雀使脸色变了变, 握紧手中残余的红绸:“顾清澄,你这是要与天下人作对?” “天下人?” 顾清澄薄唇轻启,七杀剑在她手中泛起肃杀的金光,挡着七个小小的身影。 “方才在洪水中,拼了命为你们引路的她们。难道不算天下人? “那不一样!”朱雀使反驳道,“她们是乾坤阵的死士…… “既是死士,命就是拿来献祭的,为何不赴死!” “因为我不允。” 顾清澄打断她,眼中金芒凝成一道竖线,“知知是我的死士。” “既是我的人,除了我,谁也带不走。” “你——简直不可理喻!” “顾清澄。”顾明泽深谙她脾性,面色阴沉,“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昊天法相,合该为昊天让路。 “朕命令你让开。” 顾清澄侧过脸,那双流淌着神性金光的眸子,似乎听到了好笑的事。 “吾乃昊天之法相。” “北霖的天子,”她剑锋一指,直逼顾明泽的眉心,“又算个什么东西,敢来命令我?” 这一次,她彻底撕下了君臣的伪装。在这崩塌的地宫里,皇权于她如浮尘,眼中金芒不见半分敬畏,唯有神明俯瞰蝼蚁的漠然。 顾明泽脸色铁青。 “那我呢。” 一道虚弱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齐齐回过头去。 看见那个穿着华丽衣裙的女子捧着小腹,在聂蓝的搀扶下,吃力地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她的发髻已经散乱,随意披散着,脸上的面具也已然脱落,一只眼深邃地睁着,另一只眼同样深邃地空着。 温婉的平静中藏着不敢直视的可怖。 “琳琅……”顾明泽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对!她是你的法相!快让这个疯女人让开!” 琳琅没有理会顾明泽。她推开聂蓝的手,一步步走到顾清澄面前。 “顾清澄。” 她唤她全名,声音温和,却带着来自血脉的压制力:“让开。” 随着这一声命令,顾清澄眼底的金芒剧烈沸腾,那是昊天血脉对法相的天生压制,是刻进神魂的臣服印记。 她的手指开始痉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有千万钧重力压在她的脊梁上。 唯有手中的七杀剑,依旧横在七个孩子面前。 锋锐,稳定。 很快,只有她脚下的地面,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生出了裂痕。 “不让。” 她替这副身躯扛下了血脉压制,却连声音都未曾颤抖半分。 “跪下。” 琳琅的声音轻柔如絮。 “不跪。” 眼中的金芒愈发炽烈,顾清澄的唇角渗出血丝, “法相,也会忤逆主人么?” 琳琅徐徐回头,看见站在身后的第一楼四大长老。 孟沉璧看着琳琅,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琳琅再看谢问樵,谢问樵亦摇头。 那是对法相服从意志的笃定与确认。 “大抵是她的意志力强于常人。”谢问樵补充道。 “能有多强?” 琳琅越走越近,越过了她一剑的领地。 “公主小心!”身后传来四长老的惊呼。 顾清澄眯着眼看她,神情漠然而悲悯,似乎她才是此间无上的神祇。 “我会,杀你。” 字字如冰,寸步不让 琳琅站在她眼前,此刻只有她与她二人,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顾清澄。” 琳琅喊她的名字,“为何不动?” “难道你以为,到了这一步你还能赢我?” 她顿了顿:“看见了吗?” “我是琳琅。 “琳琅公主,未来的女帝。 “我是浪费了你一生,抢走你心爱之人,现在仍要你低头的……你的主人。” 话语极尽尖锐,想要从顾清澄的脸上看到些情绪。 “哦。” 顾清澄挣扎着发出一个音节,但始终未曾低头。 这无视激怒了琳琅。 “你拼命争来的啊,本都是属于我的。 “你说,你该如何?” …… “你羡慕我。” 顾清澄忽然开口。 琳琅神情一滞,血脉压制也微微波动:“……你说什么?” “你想赢我,拼命想证明你比我强。”顾清澄费力地抬起眼皮,“这说明,你在羡慕我。” “笑话!”琳琅下意识驳斥,“你是我的法相,我有什么可羡慕你的?!” 顾清澄认真地看着她: “你羡慕我,即便到了这一步,依然有人愿意把命交给我。” “你指的是你身后那七个黄毛丫头?” “对。” 琳琅嗤笑一声:“我都分不清,究竟是她们蠢还是你蠢。” 顾清澄垂眸看她,剑锋映出两人倒影,“我执我剑,可护想护之人。她们信我,敬我,爱我。” “你呢?” 琳琅笑意微凝。 “你就算披上龙袍,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把开启阵法的钥匙。” “闭嘴。”琳琅的声音冷了下来。 “而我哪怕沦为你的法相,剑在我手,我便仍是我。”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琳琅腹间: “或许你该感谢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正因他还未降生…… “你才有价值。” “我让你闭嘴!” 方才的回忆历历在目——江岚的无视,顾明泽的利用,众人的冷眼旁观。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了琳琅心底最溃烂的伤口上。 她极力维持的从容,也终于出现了裂痕。 琳琅盯着顾清澄,冷笑道: 公主的剑 第379节 “是啊。 “不过有一点不对。 “我不羡慕你,我是恨你。 “恨你明明生来一无所有,却吸着我的血,占着我的躯壳。 “我恨你明明臣服于我,却偏偏摆出这令人生厌的清高模样,装作活得比我还像个人!” 情绪如沸水冲破克制,她扬起手,带着积压十几年的怨愤与不甘,狠狠朝顾清澄掴去—— 顾清澄没有躲。 却掌风袭至面前的刹那,望着那空洞的眼睛,轻声说: “那如果……你也不是你呢?” 琳琅的手,僵在半空。 那股即将宣泄的怒火,被这句话硬生生地截断在喉咙里。 “什么意思?” “还没想明白吗?”顾清澄微微前倾,在所有人看来,这仿佛是法相终于在主人面前低头臣服。 可只有琳琅能感觉到,七杀剑的剑刃,不动声色地向前送了一分。 “乾坤阵为何会逆转? “而我又为何并不如你所愿的言听计从? 她的气息抚过琳琅的发丝,有如鬼魅。 唯有琳琅,感到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如坠冰窟。 “甚至……还能对你动了杀心?” 琳琅瞳孔骤缩—— 她闻到了杀意。 真实的,冰冷的杀意。 她竭力维持着脸上最后的威仪,那只完好的眼睛仍盯着对方。 但内心深处,某些东西正轰然坍塌。 怀疑的种子生根,蔓延。 她的骄傲,她的依仗,支撑她站在这里发号施令的根基……在这一刻,出现了无声的裂痕。 “其实,早在三年前回宫的那一刻,我就察觉到了。” “虽然法相之术让我渐渐遗忘了许多事,但有些本能骗不了人。 她抬起眼,金色眸子里映出琳琅微微晃动的身影: “我似乎,并不如第一楼所言,必须对你言听计从。” “你说谎!”琳琅颤声道,“如果有意识,你该恨极了我!” “你在至真苑里的那些卑躬屈膝日子,不是你心甘情愿吗!” “和公主在一起的日子吗?”顾清澄眼底泛出笑意,“自然是心甘情愿。 “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你似乎服侍过我很多年,我也不是第一次保护你。 “所以服侍你是报答,保护你是习惯。 “仅此而已。” 几句话,轻轻巧巧,为她们之间所有的纠葛与错位,画上了一个冷静的句号。 琳琅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刺客袭来时,这个人又一次挡在她身前。那一瞬间熟悉的安全感,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些尚未生出嫌隙的时光—— 第一次见面,梨花糕一人一半。 漫长的岁月里,她为顾清澄守夜,顾清澄为她拔剑。 再后来啊……她在她身边,遇见了那个白衣寂寥的质子。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羡慕她,忮忌她,乃至恨她。 直到今日,她看清了顾明泽嘴脸,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未喜欢过江步月,也从未喜欢过顾明泽。 她所谓的喜欢,或许仅仅因为……他们曾围绕着顾清澄。 为什么? 她说不清。也许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这种扭曲的情感。 又或许,只是因为顾清澄身上,有着她渴望却永远无法拥有的光芒。 她恨这束光照出了自己的不堪,却又本能地贪恋它带来的温暖与安全。 这荒谬至极的情感。到底对谁是忮忌,对谁是喜欢? 她不该恨她吗? 琳琅看着那柄剑,神情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所以,我怜悯你。”顾清澄轻声道。 “公主!您还在等什么。”远方传来熊震的声音,“大阵逆转未停!再不做决断,整个京城都要陪葬!” 琳琅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神已被对方完全牵制: “顾清澄!速速让开!” 顾清澄只轻声道:“我怜悯你,所以我劝你到此为止。” “因为我不会让步。” “没过多久,他们就会意识到,我并不听命于你。” 剑刃微转,寒光流过她沉静的眉眼: “而乾坤阵逆转的源头…… “或许,正在你自己身上。” 琳琅怔住,所有的辩驳都停在喉间。 “休得胡言乱语!” “公主只需想清楚一件事。若你不是真的,他们会怎么对你?” “会杀你吗?” 琳琅沉默。 “我不会。因为我会保着你,像过去千千万万次一样。” 琳琅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人的假设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 “那你……现在要怎样?”她语气僵硬而无助,“除了如谢问樵所言献祭她们,你还能如何做?” 顾清澄眼底的金芒微微一闪。 “公主信我吗?” “信,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 直到此时,顾清澄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 所有人的出现都不是巧合。 江岚若真欲在此了结对她的所有威胁,绝无可能将她引入局中。 可顾明泽却一反常态,火急火燎地召她前来了。 这超乎江岚的意料之外,而江岚看见她时的错愕也印证了这一点。 推动她来此的,必是局中的第三人。 那人是谁?目的何在?为何偏偏要她出现在此?他是否早已预见了乾坤阵的逆转? 七个知知是她带来的意外。 若没有这意外,那人原本打算如何破局? 一定还有另一个答案。 她看了一眼那扇散发着死气的石门,又看了一眼贪婪恐惧的众人。 那便,逼他出来。 …… 地宫发出悲鸣,机关轰鸣的声音自地底远远传来。 “咔嚓”、“咔嚓”。 自石门至众人脚下的地底出现了无数条裂痕,生死危机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恐慌。 “谢问樵,本宫问你一件事。”琳琅的手搭在顾清澄的咽喉之上,以一个挟持的姿势回头问他, “献祭那七个孩子,你有几成把握逆转乾坤阵?!” 她说的声音足够大,让七个小丫头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什么是献祭呀?” “是要把我们……喂给那个大洞吗?” 年纪最大的知知好像听明白了,手上的动作一顿,将妹妹们抱得更紧,警惕地望着那些聚焦过来的目光。 谢问樵背脊佝偻,避开孩子们的眼睛,嘶哑道:“七成。” “七成?” 琳琅控制着顾清澄,厉声道,“若是她们死了,阵法依旧,我们岂不是还要一起陪葬?” 公主的剑 第380节 “本宫要十成!” 话音未落,更猛烈的一波震动袭来,大片碎石簌簌砸落,引得惊呼一片! “谢老儿!”战神殿的青龙使焦躁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藏着掖着?!” “京城陷落,老朽岂敢妄言?” “这乾坤阵自昊天立国便存,千百年来无人能参透其玄机。” “就连《乾坤阵》第五阵残卷也只剩一句——’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谢问樵声音颤抖:“老夫参悟半生,也只窥得此阵与七杀同煞同源,需以至煞之气或命格为引……” 他抬手指向女童们:“故而…… “她们命格虽合,但毕竟年幼,压不住这煞气,所以只有七成! “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顾清澄忽然开口:“谢长老,乾坤阵我师承于您,至今亦未悟玄机。 “可这第五阵的后半句,您为何视而不见?”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被琳琅的目光止住。 “为何不让她说?”战神殿四长使如惊弓之鸟,兵刃出鞘直指琳琅,“让她说完!” 琳琅似被震慑,愣怔地垂下了手。 “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顾清澄朗声道,“说明非但要七杀,亦要这王侯将相。” 她的目光掠过顾明泽和琳琅:“巧得很,此处不正有位天子,和一位未来女帝么? “若要这十成的把握,诸位为何不把他们也填入那死门试试?” “放肆!”顾明泽反驳道,“我们凭什么信的鬼话!” 琳琅亦是神色惨白,步步后退。 “既然谁都没有把握。”顾清澄冷声,“又为何笃信,牺牲几个不谙世事的稚童便能逆转乾坤? “大难临头,乾坤倒悬,诸位显贵宗门,不思携手共渡,反倒汲汲于寻觅最弱者充当祭品,这便是你们的’道‘吗?!” “携手共渡?拿什么渡!”白虎使怒极反笑,“若有他法,谁会在此等死?!” “谁说全无?”琳琅在顾清澄的授意下,忽然尖叫出声,“神器!” “神器?!” 这两个字,瞬间让嘈杂的地宫静了一瞬。 “我曾托梦时见过!即便是乾坤阵逆转,阵眼必现神器,在这逆转中找到神器,就能改变一切!” “诸位。”顾清澄看着死门,适时地补上了最后一把火, “不如与我一道闯此死门,直抵阵眼,夺取那唯一能定乾坤的【神器】!” “轰——!” 一根梁柱开始坍塌,地宫摇摇欲坠,也是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部分人心中残存的犹豫。 地宫内众人咽了口唾沫。 ……眼前的昊天遗孤说的没错。 乾坤阵乃八卦循环之圆,顺行逆转,皆在周天之内,神器总该在这其中出现。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闯入死门,九死一生……但那一生,或许意味着无上权柄! 如今生死关头,无论是否是遗孤,既然大阵已开,每个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去,还是不去? 在坍塌声中,传来了不知是谁粗重的喘息声。 “富贵险中求……” 黑暗中,有人嘶吼了一声,划破紧绷空气的第一刀。 “那是神器……得神器者得天下!” “反正留在这也是死,不如去拼一把!” “冲啊!” 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原本畏缩不前的众人,此刻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越过那七个孩子,想冲向深处的石门。 眼见知知们暂时脱离被献祭的焦点,顾清澄心下稍安,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半分。 【神器】的诱饵已抛出,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可那个隐藏在暗处推动一切的人……为何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终于,就在第一波人即将触碰到死门的瞬间—— “诸位,且慢。” 一个熟悉却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 推门的动作一滞,所有人愕然回望。 只见一直沉默如背景的第一楼长老孟沉璧,缓缓抬起了头 她佝偻的身子在众人的注视下,竟一点点挺直,那双观音眉微微挑起,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 “老太婆,你要作甚?!” 青龙使不耐烦地呵斥,杀气腾腾。 孟沉璧恍若未闻,竟伸出手接起了一片抖落的尘灰: “老身不才,却对乾坤阵有颇多研究。 “遗孤所言,听来壮烈,实则谬矣。”她缓缓开口,“死门就是死门。踏入其中,十死无生。” 人群躁动起来,惊疑不定。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欲止此阵,唯有依循古法。”孟沉璧的声音平和,“需七杀照命之人,以身祭阵,沟通星煞,方能逆转乾坤,拯救苍生。” 她顿了顿:“所谓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并非指需要额外的王侯将相去做祭品。”她的声音,在这慌乱的大阵中反而有着格格不入的平静, “而是指……那献祭之人本身,便需身负王、侯、将、相之命格于一身,方有镇住乾坤的资格。”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而这样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唰——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她,才是这世间至纯的七杀之命。”孟沉璧从容道。 “你们以为她只是青城侯?错了。” 她轻描淡写地揭开了的过往: “四年前,令北霖朝野闻风丧胆的第一刺客七杀,便是她。 “本就身负杀业,正是不祥之命格。” “而如今,她非但重新手握七杀,拜青城侯,更有将相之才。” “王、侯、将、相……她已占其三。所欠者,无非一个’王‘名。”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澄,眼中满是慈悲与残忍: “以她去祭阵,有九成九的概率,足以让这逆转的乾坤,重归安宁。”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地宫崩塌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如同为这场审判敲响的丧钟。 顾清澄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阴影中的小老太太。 耳边的轰鸣声似乎远去了,她只能听到这几句冰冷刺骨的话,眼里的金光翻涌着,久久不能平静。 这第三人……竟然是她? 可为什么? 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顾清澄的识海,金光翻涌的同时,另一股被深埋的力量在她脑海深处疯狂跳跃,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有什么东西……遗忘了。 “为何信你?” 朱雀并未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依旧蹙眉质疑,“连谢问樵都没有十成的把握,你一个学医的老太婆,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凭什么?” 孟沉璧的目光掠过朱雀,落在神色痛苦的顾清澄身上。 她忽而展颜一笑。 那笑容有着令人心惊的妖冶与圣洁。 “明奴——” 一声轻唤,似叹非叹。 却像是一道定身咒,让黑暗中的顾明泽猛地身躯一震! 他从未想过,在这乾坤阵逆转的生死关头,舒念会当众喝破这令他蒙羞半生的名字! “我是谁?” 公主的剑 第381节 孟沉璧声音极轻。 随着这句话,她身上那层暮气沉沉的伪装剥落,久违的神性如月华流淌。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抬起手,从容地揭下了脸上那张枯皱的人皮面具。 一寸,一寸。 随着面具的剥落,那个佝偻的小老太太消失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岁月未曾在其上留下半分痕迹的脸,皮肤洁白如玉,眉眼冷艳高贵,她脊背渐挺,衣袂无风自动,恍若一涉过时间长河的神祇。 那一刻,滚落的巨石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忘记了乾坤阵逆转的危险,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一个早该化作尘土的传说。 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生生地站了这么多年。 “明……明奴……” 在舒念的威压之下,北霖天子的双膝失去了骨头,跪在了碎石堆里。 他伏低身子,唤出了那个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明奴……参见昊天之法相。 “舒念大人。” …… “你是……” 顾清澄的世界骤然失声。 她看着眼前朗朗如皎月的女人。 这张脸,她从未在记忆里见过,却在过往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梦魇中,一次次重合。 识海中的金光剧烈震荡,所有疼痛都被更为汹涌的情绪淹没。 那眉眼,那轮廓,那周身萦绕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过了一息,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 这张脸,比她刚刚爱上的江岚,更让她刻骨铭心,也更让她,痛彻心扉。 顾清澄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发出的声音: “……我娘?” ……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某种禁忌的封印也彻底被撞碎。 顾清澄猛地捂住心口,原本璀璨的金瞳如琉璃乍破,化作漫天纷飞的碎芒。 记忆的洪流决堤而来,裹挟着冰冷的血腥气与滚烫的泪水,如洪水般灌入她的识海。 她看见漫天大雪里舞剑的背影,看见大火中死死抱着她的臂膀。 千万碎片里,那个女人始终高坐云端,眼神与今日如出一辙,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又见面了。 “顾清澄。” 声音重叠,时空错乱,击碎了她所有的美好的回忆与希冀—— 原来她一直活着,这么多年,冷眼旁观着她从公主沦为杀手,从杀手变成罪奴,再从罪奴,一步步爬到今天。 她不敢想。 “……” “为什么……” 顾清澄痛苦地缩起身子,那双眼睛却像生了根,钉在了舒念的身上。 十五年,直到这一刻,她以真身相见,竟也只是为了证明……牺牲自己的,确定性。 不敢想,不能想。 她的识海中,所有关于昊天的,法相的禁锢,在过往的记忆冲击里早已松动,而舒念此刻的出现,便是落下的最后一记重锤。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金色的,银色的,血色的。 所有力量和记忆喷涌而出,撕扯,重构,如同千万把不同颜色的刀,同一时间插在了她身上。 她好痛,可即便痛到浑身痉挛,她仍旧固执地仰着头,泛红的双眼不肯移开分毫。 她在找,找一丝母亲的波动。 方才舒念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着…… 那是她的母亲啊。 那个此刻站在高处,亲口宣判她死刑的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从未这样轻易地败过。 不需要利刃与杀招,只要母亲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七杀剑自指间滑落,砸入尘泥。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如断线傀儡般轰然倒地。 知知们惊慌失措地想上前搀扶,却被她周身紊乱的暴虐气息逼退,无法靠近半步。 顾清澄蜷缩在冰冷的废墟里,意识在昏迷边缘沉浮,在地宫崩塌的轰鸣中,就连坠落的碎石靠近她时都会化为齑粉。 舒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那张与顾清澄有着五分相似的脸上,寻不见半分骨肉相连的痛惜。 她甚至没有为这惨烈景象蹙一下眉头,只是微微颦起眉心,如同审视一件不合格的造物。 “法相失格。” 审判自她唇间坠落。 周围的人群早已被这一幕惊得不敢呼吸,只听见那个神祇般的女人继续道: “凡心未泯,六根不净。你心中杂念太重,早已因七情六欲坏了道心。” “娘……” “我疼……” “别……丢下我……” 顾清澄早已听不清那些诛心之言,她被体内两套经脉逆行冲撞的剧痛,和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折磨得不成人样。她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乞求着一个虚空的垂怜。 一旁的谢问樵看着这一幕,从未有过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熟悉她的身体状况,眼前的少女,分明正经历着第二次经脉寸断。 两套经脉,两次撕裂。 这不仅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更是彻底的毁灭。 经此一劫,这具身体、这一身修为,都将化为乌有,成为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舒念垂眸,看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亲生女儿,语调极致的理智,如匠人在审视一块碎裂的玉胚,思考着它剩余的用途。 “既然承载不了昊天的神力,留着这具肉身也无用了。”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那死气沉沉的死门,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去吧。” “拿起剑,用你的血肉,去填了那阵眼。 她微微偏头,似是在对顾清澄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你作为我的女儿,对这众生最后的价值。” …… 随着舒念话音落下,一股金色的昊天之力自她指尖生出,强行笼罩了顾清澄。 那具在崩溃边缘的躯体,也就这股力量的操控下,握住剑,听从母亲着的命令,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向必死的阵眼蹒跚而去。 她周围的空气被狂暴逸散的真气搅得粉碎,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绞杀风暴。 那是两套经脉崩毁前的哀鸣,无论是谁,只要靠近这风暴中心半步,顷刻间便会被那失控的真气割裂。 没人敢动。无人能及。 “啪嗒。” 那颗发间明珠最先承受不住,在风暴中碎成晶莹的粉末。 她最爱的蓝裙开始片片剥落,像一只正在死去的蝴蝶。 多么讽刺啊。 这是她记忆最完整的时刻。 这是她终于见到母亲的时刻。 也是她穿着最漂亮的衣裳,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时刻。 地宫轰鸣,那个曾惊艳才绝的少女,如同燃尽的星辰,拖着毁灭的尾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孤独走向既定的终局。 一步。两步。 …… 就在那只蝴蝶即将彻底碎裂在风中的刹那。 她的世界里,忽然下起了雪。 那雪意轻柔地飘落下来,不带一丝杀意,却隔绝了漫天的灰暗,也遮住了那刺眼的死门。 原本还有十步的死路,在第三步时,戛然而止。 漫天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变得像水底一样安静。 公主的剑 第382节 顾清澄茫然地停下脚步。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雪一样的胸膛。鼻尖萦绕的,是她最熟悉的冷香。 是江岚。 他没走。 在所有人都无法靠近她的时候,就这样出现,挡在了她的身前。 如她的神明,以凡人之躯,替她截断了那不可一世的命运。 她周身肆虐的风刃早已割裂了他的衣袍,鲜血在他胜雪的白衣上晕开,宛如雪地里生长的红梅,触目惊心。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是我。” 他低下头,用千疮百孔的后背,死死堵住了那扇通往毁灭的门。然后低下头,在这崩塌的世界中心,虔诚地,吻了吻她发顶的碎发。 “别怕。” 顾清澄全身的经脉都在炸裂,几乎是本能地蜷进他的怀里。 “疼……” “我在。” 江岚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任由她如窒息之人渴求空气般汲取他的温度。 离她越近,肆虐的真气便越发凌厉,在他身上割出无数血痕。 可他始终没有松手。 他亲眼看到了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也亲眼见证了她如何凋零。 如今他能做的,唯有以血肉之躯,阻止她走向毁灭。 哪怕万剑穿心。哪怕神佛不渡。 此时,此地。我抱住你。 …… “就是你吧,毁了我的女儿。” 舒念淡淡启唇,眸中划过一丝厌倦,“真意外,你竟还活着。” 她注视着相拥的两人,眸中神性光辉流转:“你以为,凭你一具血肉之躯,便能违逆昊天法旨,扭转乾坤? “凡人之爱,愚不可及。” “娘……” 怀中人仍瑟缩颤抖,呓语不清。江岚低眉,语气轻缓: “嘘,那只是幻相。” 他抬手掩住她的双耳,任由鲜血自周身流下,抬眸直视舒念,唇边浮起愉悦的笑意: “既然逃不过一死,那不如让诸位,这京师的千万人,一同殉葬。” “放肆!” 舒念眸光一冷:“大阵逆,众生死,你可担待得起?” “与我何干。” “与她又何干。” 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顾清澄径自坐向死门,就那样在死门边缘缓缓坐了下来。 他用身体堵住了死门的去路,另一只手,拾起了地上那柄光华略显黯淡的七杀剑,横置于膝上。 姿态随意,却决绝如渊。 “既然他不肯让开,那便一起杀!”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权势的敬畏,更何况,江岚不过是个没有武功的废人。 “宗主……得罪了!” 不知名的刀剑,暗器,乃至包含杀意的剑气,向着二人袭来。 江岚无力招架,却也不必招架。 顾清澄周身肆虐的风刃自成结界,那些袭来的锋芒尚未近身,便被绞碎。 他低笑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既贪婪地享受着她带来的痛楚,又固执地做她最后一道屏障。 “呲——” 第一道刀光终于突破结界,在他肩头绽开血花。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每次利刃入肉,那具清瘦的身躯都会震颤,可他始终沉默,唯有扣在她脑后的指节越收越紧。 鲜血不断从他新旧伤口中涌出,白衣早已染成刺目的赭红色,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渐重,唯有眼底那簇火光仍灼灼燃烧,死死守着一寸清明不肯溃散。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落在顾清澄苍白的脸颊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那不是雪。 这滚烫的温度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进她的混沌神识。在剧痛的间隙里,她挣扎着撑开一线视线。 模糊的视线里,是江岚染血的下颌、紧抿的唇,和那双明明望着前方,却将全部余光都留给她的眼睛。 这个曾经清冷如谪仙的男人,此刻像是堕入血污的玉像,将剩余的温柔都留给了她,固执地不肯倒下。 “江……岚……”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骤然炸开—— 他快要死了。 “我怀里……我怀里!” 绝境之中,记忆疯狂翻涌,顾清澄忽然想起,曾经谛听给过她一个瓷瓶,被她此番阴差阳错地带在身上。 “非生死之际,不得开启。” 这便是绝境了。 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江岚要死了,他不能死。 “你别死,我怀里,怀里有药。”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摸索出瓷瓶,指尖因剧痛而痉挛,药瓶几次险些坠落。 可她仍固执地、一寸寸地往他唇边递去。 “吃……吃了它……”她声音破碎,带着乞求。 江岚垂眸看她。 他看着怀中少女满是血污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希冀。 他明明知道,此时此刻,无论什么灵丹妙药都已无法逆转局势,但他终究是不忍心让她失望。 苦涩的药汁混着血腥味漫过舌尖,却在入喉刹那化作一缕温润生机,江岚的喉结滚动着,对这奇异的流入经脉的感觉尚未适应。 而更令他心尖震颤的,是药液里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这微妙的生机尚未流遍经脉—— “唰!” 一直静立的舒念骤然抬指!她等的,就是这心神牵动的一瞬! 指尖金光暴起,毫无征兆地朝顾清澄背心袭去! 这一击,是要将这只不听话的蝴蝶,彻底打入死门。 “小心!” 电光石火间,江岚对危险的感知压倒了一切。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将怀中人向侧旁推开! 那道原本要将顾清澄推入死门的一击,也就彻底落在了他身上。 借着这冲击力,顾清澄被他推开,踉跄后退,而他却无可挽回地倒向了死门的方向。 血雾炸开,瞬间染红了顾清澄惊恐的眼瞳。 “江岚——!!!” 顾清澄的嘶吼声撕裂了黑暗,她用尽全力向徐徐关闭的死门扑去! 她的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衣袖,却在最后一刻—— 对上了他决绝的眼神。 那个向来清冷的人,此刻眼底竟盛满温柔的歉意。 他手腕一翻,主动避开了她伸来的手,反而握住了那柄随他一同坠落的七杀剑。 那是她的剑,她的杀业。 黑色的风暴瞬间吞没了他染血的白衣。 他带着属于她的杀业,带着那把象征毁灭的剑,代替她,坠入了那无尽的深渊。 死门轰然关闭。 所有的攻势,也就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 风停了。 那扇吞噬了江岚的石门严丝合缝地轰然闭合,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顾清澄跪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凝固在虚空。 公主的剑 第383节 她的指尖抓了个空,掌心里残留的,只有空气中那一抹未散的血腥气,和那一点点极速冷却的余温。 没了。 那个说“我在”的人。 从此以后,不会在了。 天地间死寂如坟。 唯有乾坤阵仍在轰鸣,如同永远不知餍足的饕餮,吞噬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孽缘。” 头顶上方,传来舒念冷漠如霜的声音。 “为了一个凡人,坏了大事。” 她缓缓抬手,试图压制大阵,却发现那反噬之力重如泰山,连她的神光都在寸寸崩碎。 “死门已闭,生门未开。” 她睥睨众人,眼中尽是厌弃,“乾坤逆转之势已无法阻挡,这京师和地宫,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随着她的判词落下,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死亡的寒意从每个角落渗透上来。 顾明泽瘫坐在碎石中,再无半点帝王威仪,连第一楼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此刻脸上也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若你方才乖乖赴死,尚能保全众生。如今却要为那点可笑的情爱,拉着所有人陪葬!” 不知是谁的怨言,如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积压的恐惧,并将其催化成了扭曲的怨恨。 “是你……都是因为你!” “早该把她扔进去!连那七个丫头一起!” “现在好了,大家一起死了!” 顾明泽的眼里忽然泛起炽烈的绝望:“顾清澄,你这个贱人。” “朕杀了你!与其大家一起死,朕先杀了你这个祸害!” 他猛地抽出长刀,向着顾清澄的方向砍去。 顾清澄依旧低垂着头。 她的指尖还沾着江岚的血,对身后逼近的杀机恍若未觉,甚至连躲闪的意图都没有。 她的周身,依旧有风刃在叫嚣。但在无法逆转的死亡之下,顾明泽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而——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嘈杂的咒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明泽的动作猛地僵住,那一刀并没有刺入顾清澄的胸膛,因为他自己的喉咙,先一步被一只金簪狠狠贯穿。 鲜血喷涌而出,顾明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艰难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如纸,却只有一只眼的脸。 是琳琅。 她一手捧着微隆的小腹,另一只手却死死握着那根金簪的尾端,那只空洞的独眼,幽幽地,无声地盯着他。 “你……你……”顾明泽双目暴突,指着她,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喜欢你喊她的名字。” 琳琅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却狠厉与凄凉:“都要死了,你就别再惦记她了。” 她猛地拔出金簪,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看着轰然倒下的顾明泽。 “……吵死了。”她喃喃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道蓝色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看到她痛失所爱,她本该感到快意,可心头翻涌的,竟是同病相怜的苦涩。 在众人对顾清澄的咒骂声中,琳琅缓缓蹲下身,染血的裙摆铺开在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望着顾明泽仍在抽搐的身体,毫不犹豫地举起金簪,刺入他的右眼之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地宫。 顾明泽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听见琳琅在他耳边,用他最喜欢的温柔,平和的声音低语道: “原来你从来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是因为嫌恶吗?” 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金簪,搅碎了那颗眼球,也搅碎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情分。 “陛下,比起她,其实我更想亲手杀的……是您啊。” …… 顾明泽的死,在这天崩地裂之际,微不足道。 穹顶发出最后的哀鸣,巨大的裂缝如天神泣血的伤口,簌簌落下毁灭的尘埃。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人群爆发出比先前更疯狂的嘶吼。 “死绝了……都死绝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如同打开地狱的钥匙,无数双充血的眼睛,齐刷刷落在那道纹丝不动的蓝色身影上。 “顾清澄!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朱雀使状若疯癫地指着她:“你这个灾星!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就是因为她!若不是她贪生怕死,宗主怎么会跳下去!” “把那废物拉回来!把这贱人扔进去!” “杀了她!反正都要死了,杀了她泄愤!” 怨气冲天,比这地宫的寒风更冷,每一道目光都毫不留情,仿佛顾清澄才是这灭顶之灾的源头。 这一刻,除了七个知知和跪在顾明泽尸体边的琳琅,都一步步逼向了风暴中心的少女。 舒念居高临下地站着,看着地宫中丑陋而扭曲的众人,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 她垂眸凝视自己的腕间,轻声自语:“没办法了,为了你,只能强取【神器】了。” 。 没办法了。 在千万种咒骂之中,顾清澄只听到了这四个字。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江岚鲜血的手,一种超越寻常的情绪在她的体内滋生。 七杀剑意,昊天之力,她的记忆,还有爱人的血。 没办法了。 可是为什么要骂她? 那些恶毒的诅咒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嗡————————!!!” 那一刻,仿佛有千万只恶鬼在尖啸,剧烈的耳鸣贯穿了她的脑海,视野被猩红的血色彻底覆盖,旋转,扭曲…… 她想要嘶吼,想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想要抓住点什么来抵挡这灭顶的崩溃,可喉咙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什……么意思……” 顾清澄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透如琉璃的眼眸,此刻已被血色彻底侵蚀。 “什么叫没办法了?” 她仰首望向崩塌的地宫,翻涌的黑水,以及从四面八方围困而来的众人,木然开口: “娘,是因为我才不能救世吗?” 舒念看着她,眉心微蹙。 “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都要杀我……” “一定要牺牲我吗?” “只有我,才是棋子吗?” 舒念没说话,只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扇重新闭上的石门,宛如入定。 但顾清澄已然不需要答案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轻柔得诡异,如情人耳语,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娘,既然这阵法停不下来……” 她唤着,血红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既然大家都活不了……” 她缓慢滴站了起来,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随意捡起了一截树枝。 “那不如,就由我来帮大家,走完这一程。” 大家一起,干干净净地,毁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上的鲜血顺着树枝落下,在末端凝结成妖异的血珠。 “她经脉尽碎!剑也丢了!拿根破树枝胡言乱语什么?!” 玄武大喝一声:“让我先来!” 他魁梧的身形猛地前冲,手中长刀无花巧地朝着顾清澄当头劈下!刀风凌厉,卷起地上的碎石尘土,声势骇人! 这一刀,足以将精铁劈开,何况是血肉之躯? “死吧——!!” 狂暴的刀风掀起顾清澄枯败的发丝,她身形摇晃,脚步虚浮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公主的剑 第384节 面对那横扫千军的刀锋,她只是轻轻抬起了手。 手里,捏着那根刚捡来的树枝。 “蠢货!竟敢用树枝挡我的刀!”玄武的话音未落,却见枯枝以诡异角度探出,轻飘飘点在刀面上。 嗤。 细微如落叶触地的声响。 顾清澄手腕微转,随意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画面也在这一刻定格。 玄武保持着高高跃起的姿势,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眼底却涌上无尽的恐惧。 “咔嚓。” 他引以为傲的刀势,竟被一根枯枝生生凝滞! 还未等他回神,她手中的树枝挑着刀锋,自下而上地挑过他的眉眼。 玄武的双眼依旧盯着顾清澄血色的双眸。 而他最后的意识,是看着自己的衣袍从中裂开,然后是眉心、鼻梁、下颌...... 他的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砰!” 他的尸体伴随着断裂的兵器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瞬间炸开,溅了周围人一身。 快得令人窒息。 顾清澄垂眸,望着枯枝尖端那滴愈发暗沉的血珠。 “经脉断了又如何?”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天真而残忍的笑: “说了要送你们。 “这第一步,是不是很简单?” “疯……疯了!!” “一起上!她只有一个人!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在恐惧的驱使下,众人一拥而上! 面对层层围困的攻势。 顾清澄动了。 她的经脉剧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流逝的剑意,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既然经脉断了,那便以这天地为经脉。 既然手中无剑,那这万物皆可是剑。 她拖着那根枯枝,在那密不透风的杀阵中闲庭信步。 侧身,避开一把长剑,抬手,枯枝划出一道半圆。 “破。” 并没有浩大的声势,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冲在前面的两人,头颅却悄然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有意思。” 她低声呢喃,像是推演着什么阵法,手中枯枝随意一划,将朱雀的咽喉无情划断。 血雨漫天洒落,她在血雨中起舞。 她明明那么虚弱,可她手中的枯枝,却成了收割性命的死神镰刀。 “原来,这就是毁灭啊。” 她执着树枝,却好像悟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就在这时,地宫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四根擎天巨柱轰然崩塌,隐约能听见地面传来的凄厉哭喊。 “娘。”顾清澄看着居高临下的舒念,“女儿这般行事,您满意吗?” 舒念看着她,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正在发生什么奇异的改变。 “我都知道了。”顾清澄站在倾颓的废墟间,望着不断坍塌的梁柱,轻声笑着,“母亲很爱我。” “可是,我不愿意做棋子。 “哪怕是为了救世也不行。” 舒念眼底浮起同样的金芒,凝结出少女周身逐渐扭曲的气场。 她知道,没有九窍的七杀剑意,顾清澄在几种力量的冲击之下,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走火入魔的自我毁灭。 于是她心意已决,正要切开腕脉的刹那,一道微弱的哭声,穿透了地宫的崩塌与轰鸣—— “呜……爷爷……姐姐……知知、知知不想死……” “顾姐姐。我要回家。 “顾姐姐,我再也不跟你出来玩了。” “知知要回涪州……” 顾清澄握着枯枝的手一僵。 下一刻,穹顶巨石轰然砸向七个蜷缩的身影! “啊——!!” “顾姐姐……” 顾清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戾气。 她根本就没有思考,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毁灭这个世界。 “吵死了。” 身体却快过意识,她向着那坠落而下的巨石,往上一撩! 太碍眼了。 “嗡——” 一道漆黑如墨的剑气如愤怒的黑龙,瞬间贯穿了那坠落的巨石,紧接着余势未消,狠狠斩向了苍穹之上那还在轰鸣的乾坤大阵! 咔嚓。 世界安静了。 舒念割脉的手僵在半空,她愕然抬头,看着那块巨石在知知她们头顶三寸处化为齑粉。 紧接着,那轰鸣的乾坤阵,也停滞了一刹那。 …… “停,停了?” 有人抬起头,在这短暂而珍贵的静默声中,人的话语变得清晰而明亮。 “停了……!??” 仿佛为了否认这荒诞的希望,下一刻,乾坤阵发出更加暴怒的轰鸣!整个地宫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揉捏! “怎么还吵?” 顾清澄蓦地抬头,血红的眼底爆发出冰冷的亮光。 她纵身一跃,又是一道剑气自枯枝浮出,狠狠打在穹顶的乾坤阵之上! 这一剑,彻底撕裂地宫穹顶,露出那勾连天地的乾坤大阵真容。 “咔嚓——” 在这一记枯枝挥下的剑气中,骨架竟生生裂开了一道缝隙。 “疯了……她竟然在攻击大阵!” 谢问樵自血泊中抬起头,看见浑身浴血的顾清澄,声音发抖。 “轰——” 乾坤阵似被激怒,运转得愈发狂暴,轰鸣震入每个人的识海! 每一次机杼的呻吟,都会激起顾清澄兴奋到强烈的极致反叛,她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次次腾空而起,劈斩着每一根裸露的机关。 她悬浮在半空,长发被狂风卷得凌乱飞舞,她看着那依然在轰鸣,不断转动的的大阵,眼里的红光不减反增。 那是名为毁灭的兴奋。 “还没碎吗?” 她自言自语着,身形如电,再次纵身一跃!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整个人直直撞入了足以将凡人绞成齑粉的阵! “她要寻思别带上我们!” 底下有人惊恐地尖叫。 顾清澄却什么也听不见,眼中视那那错综复杂的阵骨如蛛网。 那具经脉尽断的身体早已没了痛觉,唯有识海中那股毁灭的意蕴,随着每一次攻击而疯狂攀升。 “给我——开!” 她厉喝一声,手中枯枝横扫,带出一道吞噬光明的半月弧光。 轰——! 第一声爆鸣。东南角的乾坤巨柱应声崩塌,精密齿轮与玄妙机杼在剑气中灰飞烟灭,如尘埃般四散飘零。 “舒念大人!” 公主的剑 第385节 谢问樵匍匐在地:“阻止她啊!” “她要拉所有人陪葬啊!” 地宫开始全面崩塌。 舒念站在原地,仰望着在穹顶与大阵厮杀的单薄身影,寂寥眸光中终于闪过一丝明悟。 她双手结印,一缕金色的剑气自她周身迸发,化作实质般的剑气穹顶,将倾颓的地宫生生托住。 与此同时,顾清澄反身又是一记重劈,枯枝明明没有重量,却在空中压出了沉闷的雷音。 轰——! 第二声爆鸣。大阵西北角的生克位被生生斩断,原本流转不息的阵势瞬间停滞,巨大的冲击波割裂皮肤,可顾清澄却在爆炸的中心低眉浅笑。 她像不知疲倦的伐木人,执拗地砍伐着这株名为“乾坤”的参天巨树。 “还没碎?” 她眼底的红光浓郁得快要滴出血来,每一个毛孔都想要渗出血珠。 那是身体承受不住毁灭的征兆,可她毫不在乎,她只想让这聒噪的世界彻底安静。 “那是真正的乾坤阵。”舒念看着脸色苍白的谢问樵,轻声道,“第五阵。” “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此’镇‘,谓之毁灭。” 谢问樵神情一震,了然明悟:“这一阵的破解之法,是毁灭?” “可……她如何毁灭?” 舒念蹙起眉,事情也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的七杀剑意还缺一窍,王侯将相亦缺一个’王‘。” “若不能毁灭乾坤阵,便是她带着我们所有人,走向毁灭。” 谢问樵面如死灰。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她并非王,亦缺一窍剑意,该如何,能如何? 不过是见证一场蚍蜉撼树、飞蛾扑火的悲壮谢幕罢了。 第三剑挥出,顾清澄手中的枯枝终于受不了乾坤阵的巨力,应声而断。 鲜血自她唇间溢出,她垂下手,在无形之中冥冥虚握。 舒念撑起的金色天幕正在收缩。 顾清澄喘息着,血染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上,却始终不曾退后半步。 人,面对巨大的乾坤,渺小如尘。 可她毫无退意。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并无苍生,亦无救世。 唯有失去这世间唯一爱她之人的无尽哀恸,和想要毁灭这一切的暴戾欲望。 若强求她心怀这天下,那这天下,合该先容她一句:“我要他。” 可这天下,最终没有容下他和她。 濒临毁灭的刹那。 顾清澄怔怔地看着天幕,再也没有动作。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和鲜血都已流尽。 在这一片毁灭的轰鸣中,她的识海里却离奇地浮现出荒山之上的那个夜晚。那时夜风呜咽,爱人的怀抱清冷却温暖,他吻着她的额头,许下过再也不分开的承诺。 就算是刚刚,他们怎么说的? 他与她都不能死,他们出去就成亲。 明明说好了的。 明明所求不过执手偕老,却偏要受尽这天地磋磨,逼得他们以命相搏,落得生死两隔。 “江岚。” 她轻唤这个名字,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认了这荒唐结局。 毁灭的洪流即将倾盆而下。 顾清澄闭上双眼。 ……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万千轰鸣中突兀地响起。 极轻。 如最精妙的钥匙插入锁芯,又似断裂的因果在兜转一圈后,终于契合。 紧接着,那原本已经狂乱到无法挽回的大阵,竟然极其诡异地凝滞了。 狂涌的毁灭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 舒念抬起眼,指尖微微颤抖着。 只有她明白,那是从死门深处传来的声音—— 七杀剑本就是乾坤阵的一部分,而那个深不见底的死门,本就是她预设中最后的阵眼。 在她的计划里,应该是顾清澄带着七杀剑跳下去,强行锁死大阵。 可如今,掉下去的是江岚。 为何,阵眼却依旧奏效了? 舒念望向那扇漆黑的死门,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震动的波澜。 而顾清澄僵立在原地。 她感受到了一缕微弱的,却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剑意,顺着地脉的纹路,一点点攀上她的脚踝,最后温柔地缠绕在她的指尖。 银色的。 如月华般澄澈的。 七杀剑意。 带着属于江岚的气息。 如爱人的怀抱般,轻柔地落入她的识海。 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这一刻,顾清澄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都在这一吻中归位了。 那道银色月华抚平了所有的暴戾,瞬息间将她分崩离析的经脉重新塑合。如清泉涤荡,原本互相排斥的两套力量,在这道气息下,温柔地融为一体。 舒念凝视着那道剑意,忽然想通了所有事—— 谛听拿给顾清澄的,不是她用于压制昊天之力的梅花露,却是谛听曾经为舒念保留的一道七杀剑意。 因果流转,顾清澄在慌乱中,将这道剑意喂进了江岚口中。 江岚带走了这抹生机,在大阵深处,他用这道无主剑意重新掌控了七杀剑,并将它归还给了乾坤阵眼,强行截断了毁灭。 而他,又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在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将这缕剑意重新送了出来。 它回到了顾清澄体内。补上了她八窍剑意中,最后残缺的一窍。 如今,九窍通明。 而更重要的是……江岚是南靖的王,这缕剑气,也从此带上了“王”的命格。 如今,王、侯、将、相归位。 废墟中央,顾清澄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再无血色的疯狂,也无金色的神性,唯有一片清冷无极、深邃如亘古星夜的银辉。 这一刻,苍生俯首,神魔辟易。 眼前的顾清澄,已然,无人能敌。 。 如废墟般的地宫一片死寂。 众人惊恐地仰望着少女。 她依旧满身血污,可在那银色月华的笼罩下,周身透露着惊心动魄的神性。 舒念看着那九窍通明的气象,素来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透出了复杂的情绪。 是欣慰?还是忌惮? 顾清澄仰首,望着幽深的乾坤阵,缓缓伸出手,虚虚一握。 原本已经碎裂在尘埃里的那根枯枝,竟在神辉中重塑,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清澄,回来。” 舒念缓缓收回手,语气欣慰,“枉我苦心布局,不枉江岚以命换命。如今大阵已停,你当随我……” “随你去哪?” 顾清澄打断了她。 那声音如万古玄冰,震得残垣碎瓦簌簌坠落。 她垂眸看向高台上的母亲,那双九窍通明的眼中,银光流转,看破了这世间一切虚妄。 “去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剑?还是去做那个拯救苍生的神?” 顾清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该去取,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舒念声音极淡,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娘。” 公主的剑 第386节 顾清澄低眸,握着手中的树枝,抑或是长剑,再唤了她一声。 “现在,女儿有资格与您对话了吗?” …… 风停了。 七个知知在黑暗中探出头,琳琅瑟缩在角落,一只独眼努力地睁着。 满地鲜血中,只剩谢问樵苟延残喘,熊震靠在墙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央的母女二人身上。 如一场跨越生死的见证。 舒念看着顾清澄,唇边的笑意清清浅浅,眼底却如古井无波。。 “有很多问题?” “对。” “我舒念的女儿天资卓绝,想必早已参透这盘棋。 “既已证道,又何必执着于只言片语的答案?” 顾清澄手中的剑微微一震,银芒如月华倾泻。 “不,我要你亲口说。” “傻孩子。”舒念忽然笑了。 “为了让你走到这里,我筹谋了整整三十年。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我更爱你的母亲么?” 顾清澄也笑了,笑容悲戚:“什么是爱?” 舒念语气淡然:“什么是爱?” “爱是把你推向深渊,让你学会爬上来,爱是斩断你所有的软肋,让你无坚不摧。” 她踏着满地尸骸缓步走下高台: “你看,这世间庸庸碌碌,人人都困于爱恨贪嗔。他们活在污泥里,也终将烂在污泥里。 “顾明泽贪阵而亡,战神殿觊神器而灭。死得其所。 “而你不同。” “我亲手为你设局,让你亲眼看着所有牵挂被一一斩断,待你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绝顶,再无软肋时…… 她嘴角扬起一抹病态的骄傲:“才能取得神器,成为神器真主,做这万里山河中,无懈可击的帝王。” 舒念看着她,洁白的裙摆掠过泥泞的众人:“清澄,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难道不是我能给你最好的爱吗?” 顾清澄听着,竟然也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番母爱。 “最好的爱。”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手中剑在那层银芒的包裹下,发出阵阵清越的低鸣,宛若回应。 “所以让我自幼习剑,为顾明泽卖命,修习七杀剑法——都是您授意?” “是。”舒念眼角微弯,“真正的剑道,惟在生死之间方能磨砺。 “你看,你不是学得很好么?” 顾清澄唇角泛起苍白苦涩的弧度:“那顾明泽的背叛呢?” “若是要生,为何要让我死?” 舒念淡淡道:“帝王心术你已参透,剑术亦臻化境。明奴那方寸王庭,还能给你什么?” “唯有将你打入尘埃,你才能懂得,如何一步步爬回云端。” “所以,”顾清澄淡淡道,“后来的林艳书,贺珩……” “都是为娘为你精挑的踏脚石。”舒念眼中利益分明,““林氏富甲天下却根基虚浮,是以予你财权。” “贺珩亦如是,若能为你所用,将带给你无上的兵权。”她点评道,“他优柔寡断,原就不配得你垂怜……你做得很好。” “那您呢。”顾清澄淡然问道,“这一路上,就不怕我真出了意外?” “怕?”舒念眼底泛起温柔的波光,“清澄,你可知这三十年来,为娘在你身边布下了多少暗棋?” “从你执剑那日起,每一道致命杀机,都逃不过为娘的眼睛。 “难道……你就从未察觉?” 顾清澄垂下眼:“第一次我落入河道,您是孟沉璧。” 舒念微笑颔首。 “后来入第一楼,谢问樵初次为我灌注昊天之力时,湖边掠过的光点,是您。” “不错。谢老对昊天忠诚至极,但你那时根基未稳,受不住昊天之力,为娘只好略施手段。” “湖底深渊石棺中的七杀剑意。” “是。”她目光温柔,“是娘留给你的。”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继续轻声道:“直到离开京城后,我才渐渐发觉,这一路走来,仿佛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执棋。” “原来那执棋人,是您。” 舒念轻笑:“若到那时才察觉,还是迟钝了些。” 顾清澄的语速越来越快:“舒羽的名字是您送到了黄涛手中。” “是。” “谛听也是您的人?” 舒念颔首。 “秦家村的’石浸归‘,引出的舒羽背后的秘密。” “若你够机敏,”舒念眸光微敛,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就该明白,那是为娘给你准备的,撬开涪州兵权最好的钥匙。 “可你竟动了真情,险些葬身在那场山火之中。” 顾清澄苦笑着,所有线索在此拼合,意识到那时梦中母亲若隐若现的手,原来不是错觉。 于是后面的桩桩件件都不必再说,所有她解释不通的事,从天而降的线索,都来自于眼前这个亲近又陌生的母亲。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自以为走出了精彩的一生,回过头才发现,身上的线从未断过。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崩溃前的颤抖:“您若想让我成为帝王,那为何……又要让我重新变成法相?” “因为——” 舒念神色平静,眼底的温度却骤然冷了下来,仿佛看着一件次品,“你不听话了。” 顾清澄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何谓,不听话。” “既已取得镇北王兵权,本应挥师北上,直取北霖。”舒念语气渐沉,“可你呢?” 顾清澄垂眸,没有反驳。 “为何划掉那条路?” “为何抛下所有人,”舒念神情冰冷,“和那个叫江步月的男人,龟缩在荒山野岭的茅草屋中,做一对见不得光的亡命鸳鸯?” 每一字都似染了毒的箭矢,却再穿不透顾清澄筑起的心墙。 她想起泥泞中的拥吻,想起小院里煨热的鸡汤。 这些被母亲视如敝履的时光,却是她枯槁人生里,唯一鲜活过的证据。 于是母亲那居高临下又失望至极的审视目光中,她缓缓抬起了眼。 “因为我想。” “因为顾清澄想。” “愚蠢。” 舒念冷笑着:“原本让你改头换面,也便是为了斩断你与他的孽缘。未曾想,即便如此……他还是将你认了出来。 “生生坏了你本该孤身登顶的命途。” “起初,我以为你待他不过如贺珩之流,逢场作戏,权宜之计。”她的声音冷而失望,“但后来,你开始一次次为他失控。” “为他涉险皇宫,为他杀他的政敌,到最后,连自己的势力都不要,妄想和他厮守一生!” “顾清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舒念的声音回荡在地宫,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险些坏了大局。” “你对得起为娘这三十年的心血与谋划吗?! “你对得起昊天的使命吗?! “对得起你体内……那本该主宰天地的血脉吗?!” 这一声怒斥,如滚滚惊雷,在地宫上方炸响,震得残存的碎石簌簌落下。 血脉。 这个词在地宫凝固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地宫中剩下的所有人,也包括琳琅,在这一刹那,震惊地抬起了头。 血脉? 顾清澄缓缓抬眸,那双九窍通明的眼睛里,原本决绝与悲愤的神色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茫然与错愕。 “什么血脉?这注定牺牲的法相的血脉吗?” “愚蠢。” 舒念打断了她,眼底带着一丝对众生皆醉的嘲弄:“你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吗?” “若你身边那宫女琳琅真的是昊天血脉,为何你身为法相不受她牵制?为何乾坤阵会因她逆转?” “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地上的琳琅脸色骤变。 公主的剑 第387节 那一刻,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本能捧起微隆的小腹,拼命向后瑟缩着。 假的……竟然是假的…… 她引以为傲的血脉,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那她这一生从泥泞到云端,这一路的担惊受怕,算什么? 连带着被利用的,腹中的孩子,又算什么? 她仓皇抬头,想要寻找那些将她视作钥匙、或追杀或保护她的人。 然而,入目皆是尸骸。 顾明泽死了,战神殿的人死了,就连第一楼的长老,也已震惊到失去了神智。 她的颤抖,也在这一刻僵住了。 心头巨石轰然坠地,裹挟着无尽的失望与荒谬,令她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再无人要取她性命。 因为她已毫无价值。 巨大的恐惧之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荒诞至极的庆幸。 她看着另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少女,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心间——幸好,方才听了她的话。 幸好……幸好刚才最后关头,她没有把事做绝,反而帮顾清澄杀了那个皇帝。 这点仅存的良知,竟成了她这辈子最对的一次押注。 而另一边。 “咳……咳咳……” 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声,从谢问樵口中溢出。 这位第一楼德高望重的长老,此刻趴在血泊里,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舒念,颤声道:“不可能!” 他的手指指着顾清澄,质问道:“若她是遗孤,那你是谁?” “我吗?” 舒念淡淡笑了笑:“我自然,也是昊天血脉啊。” “一派胡言!”谢问樵猛地呕出一口黑血,声嘶力竭地否认,“当年之事第一楼查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遗孤,也就是玲珑的母亲,为了固宠,用男孩换走了自己的女儿!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皇子是假的!被送出宫的那个女孩,才是真正的昊天血脉!” “我们当年……分明找到了那个被送出宫的女孩!那就是玲珑!” “找到了?” 舒念缓缓抬眸,声音凉薄如霜:“谢老,您知道这世上最完美的谎言是什么吗?” “是当你们自以为窥探了的真相,却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场低级骗局的开始。” 谢问樵怔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对,前半段的故事,你们查对了。” “北霖动荡,我的生母——那位拥有昊天血脉的皇妃,为了坐稳皇位,嫌弃我是个女孩。 “也对,一个虚无缥缈的血脉,如何比得上一个能夺嫡的皇子实在呢?” “说来也巧,她的法相在宫外,也恰好生下了一对龙凤双胎。” “所以,身为’神‘的母亲,做了最世俗的决定。 “她逼迫自己的法相交出了刚出生的儿子,把我扔给了法相抚养。” “到这里,第一楼以为,只要找到法相带出来的那个女孩,就是找到了真正的昊天遗孤。对吗?” 谢问樵点头:“难道不是吗?玲珑就是……” “呵。”舒念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打断了他, “你们啊,高高在上太久了,哪怕算尽天机,也算不懂市井小民肚子里的那点坏水。 “你们算漏了一个人——法相的丈夫。 “那是这世间最粗鄙,也最贪婪的男人。” 舒念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这些,都是后来我杀他的时候,他亲口招认的—— “当年,法相抱着两个女婴回家。一个是我,一个是他们的亲生骨肉,玲珑。 “那个男人原本也不懂什么血脉。直到后来,你们第一楼的人找上门来。 “你们带着无尽的珍宝、秘籍,甚至还有对他这种蝼蚁的毕恭毕敬,说要寻贵人。” 谢问樵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似乎猜到了那个最荒谬的答案—— 舒念嘴角的嘲讽愈发浓烈:“对,” “面对泼天的富贵,他想的不是敬畏神明,而是——能不能让我也沾沾光? “他手里有两个女婴。既然你们认定贵人在他家中,会给予无上的保护和资源…… “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享福,反而要便宜我这个外人呢?” 谢问樵垂下头,目光翻涌着。 “想明白了吗?”舒念残忍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多么简单,又多么完美的调包。 “第一楼自诩通晓天机,守护昊天,却抚养了一个马夫的女儿十几年。把所有的灵药、秘籍、守护都喂给了那个庸才。” “而真正的昊天血脉……” 她指了指自己,“我舒念,天令书院大考,六门甲上,空前绝后。” “被你们精挑细选引入楼中,成为了那个假货的’法相‘。” 在静默中,舒念垂下眼,笑道: “我也曾被骗了。我以为我生来低贱。 “直到我为了给玲珑寻找兵器,误入这地宫,在乾坤阵的轰鸣中,却感到来自血脉的呼应。” 舒念手腕一翻,虽然手中无剑,却有剑意冲天而起:“我便从阵中取出一块陨铁,自学铸器,炼成了七杀剑,想要以此向你们证道。” “可笑的是,哪怕我展露了无双的天赋,你们依然看不见!你们强行剥离了我的一身剑意,只为了把它灌注给那个废物玲珑,助她入宫复辟!” “那个蠢货,顶着我的名头,拿着我的剑意,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舒念眼中杀意暴涨,声音森寒: “她想做女皇,想走出皇宫,便求着让我顶替她做淑妃。她说她要出宫,去探索这天下之大 “也挺好,方便我杀了她。 “所以她死了。 “想要救她的孟沉璧,也被我顺手杀了。” “从那以后,孟沉璧是我,玲珑是我,舒念……也是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崩溃的谢问樵: “现在,谢长老可听明白了?” 谢问樵张了张嘴,最后一点精气神亦随着真相的揭露彻底溃散。 他颓然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再也说不出话。 第一楼的骄傲,终究成了个笑话。 …… 舒念不再看那形同废人的肉身一眼。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眼神里那层伪装的温情终于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野心。 “是不是想问,既然我是遗孤,为何不自己登基,反而要费尽心机,把你炼成这把剑?” 顾清澄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因为晚了。” 舒念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依然白皙的手掌,声音凉薄: “当年第一楼为了成全那个赝品,强行从我体内剥夺了属于我的七杀剑意。” “经脉已乱,根基已毁。” “纵然我后来杀了玲珑,杀了孟沉璧,学会了医术,掌握了昊天之力…… “可这具被毁坏的躯壳,再也承载不了七杀剑意,更无法将这七杀剑,重新送回乾坤阵的阵眼。” 她的眼底金光暴涨:“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是天命所归,却要身在泥泞?凭什么那些窃据高位的男人,却能随意摆布我的命运?” “既然这具身体废了,那我便造一个新的。 “一个更完美、更强大、更无情的……我自己。” 舒念一步步走向顾清澄,就像看着自己耗费半生心血浇灌出来的花: “所以我生下了你。 “我让你在顾明泽那个伪君子身边长大,让你看透男人的虚伪。 “我让你被追杀、被背叛、被利用,让你尝遍我当年受过的所有苦楚,磨炼你的心性。 “我让你习剑,让你杀人,让你在生死边缘一次次徘徊…… “我甚至默许你爱上那个江步月。 提到这个名字,舒念眼中一丝波澜: “因为没有见过光明,就不懂得黑暗的美妙,没有体验过刻骨铭心的失去,又怎能太上忘情?” “把他当做你的磨刀石,当做你成神路上最后一场磨难。” “你看,如今的你,出鞘了。” 公主的剑 第388节 舒念终于走到了顾清澄面前,两人之间,仅隔着那柄流淌着银芒的长剑。 “清澄,你以为我在利用你? “不。” 舒念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到了极致的笑容: “我是在成全你。” “三十年了……我把你从一块顽铁,千锤百炼,终于炼成了这把举世无双的剑。” “现在,剑已成,道已证。” 她张开双臂,向着顾清澄发出了最后的邀请,声音充满了蛊: “忘掉那个死人吧。那种凡俗的情爱,只会让你变钝。” “来,把手给我。” “为娘带你去杀光这世间所有愚钝之人。带你去取那把……连我都未能取得的,神器。” …… 顾清澄的心剧烈地颤抖着。 那种刻骨的寒意,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凝视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并未干涸的血迹。 这一刻,所有未解的谜题,都在这鲜血淋漓的真相面前,迎刃而解。 为什么她身中天不许却没有死?正因为身上流着昊天遗孤的血液,这血是毒药的源头,亦是这世间唯一的解药。 为什么她和舒念都沦为法相,却没有失去自我?因为法相的天职是服从遗孤,而她们本就是遗孤,便也是这具身体的主宰。 还有……江岚。 顾清澄想起那一日,她还试着苦苦寻求孟沉璧为江岚解契。 原来那日以法相为交换,换江岚解契的生路,舒念,也就是孟沉璧根本就没有履行。她等着江岚死,成为磨炼自己的最后一份祭品。 真正救了江岚的,是那天泥地里的一个吻,是她被咬破唇角时渡过去的那一口血,是她离开荒山前,留给他的那一小瓶心头血。 她用自己的命,在母亲的杀局里,硬生生为他抠出了一线生机。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洪流—— 而那场十九年的南北大战,杀光所有知情人的南北大战,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那是舒念的清洗,她在用千万人的性命,织就这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局。 最后,是顾明泽案头那两封催命的信。 一封来自江岚,另一封,来自舒念。 江岚想杀了所有人,哪怕背负万世骂名,也要掩埋秘密,只为了让她做回她自己。 舒念也想杀了所有人,哪怕血流成河,也要引爆秘密,只为了让她的女儿,出鞘。 …… “怎么,还不肯过来吗?” 舒念看着她,神情温和。 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局终于成型,铸就了眼前九窍通明,昊天之力加身的,一把名剑。 她的女儿。 顾清澄立在废墟中央。地宫残垣在她脚下碎裂,爱人的血迹尚未干涸。 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神情温和的女人。 过了许久,顾清澄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如叹息。 “娘,这些年,您觉得累吗?” 舒念微笑:“为了你,何谈累?” “您辛苦了。” 她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攻击性:“可是……” 却字字诛心: “您本不必如此劳心费力的。” 舒念眸光淡淡:“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清澄抬起头,目光清明。 “如果没有您,我本就能走到这一步。甚至,走得更好。” 舒念笑了:“没有我的筹谋,你早已死在乱世。” “您不信我。” 顾清澄淡淡地笑着,“在您眼里,不修剪便会枝桠横生,不折断便不能顶天立地。 “您为了完成您手中那把完美的剑,日夜锤炼于我,一定很辛苦吧?” 舒念皱眉:“铸器之道自古如此,玉不琢不成器。” “可是娘,”顾清澄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柔,“琢玉的刀在您手里,流血的痛却在我身上。”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和那双布满剑茧的手: “幼时我爱您,您离我而去。 “后来我信皇兄,您又让他们背弃我。 “再后来,我爱上了江岚,如今,您又让我眼睁睁地失去他。 “这些所谓的磨难,究竟意义何在?” “可我所经受过的那些,皮开肉绽的痛,众叛亲离的苦,失去挚爱的绝望……您尝过半分吗?” 她微微偏头,眼中银辉流转,映出舒念逐渐冷硬的面容。 “您高居云端,看我于泥淖挣扎。待我脱身而出,您却道这是您的功绩。” 她笑意清浅,眼底却荒芜一片:““您怎能如此理所当然,将这些苦难结出的果实尽归己有?” 舒念脸上笑意渐渐凝固。 “又或者说……”顾清澄的声音轻得像风,“如果我没有练成这九窍通明,如果我真的死在了那些磨砺之中,娘,又会如何呢?” “您还会把我,当成您的女儿吗?” 不等舒念回答,顾清澄便自己摇了摇头。 “您不会。” “就像方才您毫不犹豫地判定我’法相失格‘一样。” “可即便如此,您精心雕琢的我,终究还是失控了。” 她苦笑着,目光扫过这满目疮痍的地宫: “您看,您所谓的算无遗策,不过是幸存者的侥幸罢了。” “以您的计划,将我引入这场局中,仍生出了千千万万的变数。 “您算不到江岚愿为我赴死,也算不到那些蝼蚁为求生能迸发何等力量。 “您更算不到……” 顾清澄抬起手,掌心中那抹银色的剑意流转不息,那是江岚留给她最后的温柔,也是这世间最锋利的答案。 “您看,最终成就我的,恰是您最不屑的儿女情长。” 舒念不言,面色如霜。 “若不是谛听念着对您的旧情,替您保存了那道剑气,我又如何能得到这最后的机缘? “若不是江岚爱我,不惜以身殉阵,替我补全了这最后的一窍,我又如何能站在这里? “娘亲,您费尽心思要我太上忘情,要我成为另一个您。 “可最后救了我的,却是谛听的忠,是江岚的爱,是这世间您认为最无用的情意。” 顾清澄笑了笑,将那柄枯枝化成的剑握得更紧:“故而,我与您终究不同。 “您布尽天下棋局,却算不尽人心百转。 “可我,纵使棋局千变,却只赌那一颗心。” 舒念看着她,衣袂无风自动,眼神深不见底。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道:“说完了?”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听一个孩童任性的抱怨。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发泄完了,就该走了。 “待以血启生门,我带你取神器,送你登基。” 顾清澄看着那只手,却没有动。 她向后,退了半步。 “不必了。” 舒念眉头一蹙:“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 顾清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顾清澄,不愿意。” 舒念的神情终于变了,失望而震惊:“你九窍已通,大道已成!只要往前一步就是神器,就是众生俯首的女帝! “你为了这一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如今竟说不愿意?! 公主的剑 第389节 “你是痴了,还是被那些红尘情爱迷了心窍?!” “女儿再清醒不过。” 顾清澄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更凉。 “母亲,纵使您万般失望。 “我依然,爱着您。” “但——”她缓缓摇头,目光决绝,“我绝不要,成为下一个您。” “所以,这局棋……” 她五指微松,握紧手中枯枝,也握住了自己唯一的命运。 “我不下了。” “你想去做什么? 这神器最后的钥匙,只有你我能开!” 顾清澄抬起头,目光掠过穹顶上那被强行中止,只剩残破一角的庞大阵图。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要去取那神器,是不是还差最后一阵未破?是不是……正是这一角?” 舒念瞳孔微缩。 “正好,我还很烦。 “这所谓的乾坤之阵,我仍未参透。或许,本就不必参透。” 她抬手,枯枝平举,虽无锋刃,却如有无形之剑被她握在掌心。 “与其您费尽周章,归位大阵,再寻得神器方位,倒不如……让我帮您。” “这一剑,当做女儿送您的最后一份礼。 “待我毁了这最后一角,破了这最后的阻碍,您可轻而易举,取您想要的神器。 “然后,放我离开。 “这天下,谁坐都一样。从此您君临八荒,如您所愿。” “女儿不孝,亦软弱。所求不多——只求您看在这一剑的份上,替我护住地宫里那七个孩子。 “她们是我的死士,也只是孩子。 舒念下意识地问:“你要去哪?”” “我啊…… 顾清澄望向那扇已经封闭的死门,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凝固的黑暗。 但她的眼中,却盛满了星光。 “去找他。” …… 话音未落。 在舒念不解而震惊的神情中,顾清澄向着与母亲截然相反的方向—— 奔离! 飞跃! “顾清澄——!!” 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离开舒念的那一刹那,顾清澄于凌空转折,回眸。 最后一次,望向那个赋予她生命,也试图赋予她全部命运的女人。 眼底带着一丝终末的困惑,轻声留下了最后一句疑问,随风飘散: “娘,其实我一直不明白。” “究竟是怎样的神器,才能比这鲜活的人间,更值得您去拥有?” …… “你——!” 舒念伸出手想要去抓,可除了指尖的风,她什么也没抓住。 顾清澄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周身泛起剧烈的银辉,那不是剑气,那是她燃烧的生命。 她重新握住那根枯枝,将这一生所有的残存的血气、恨意、爱恋、连同那破碎不堪的灵魂,尽数灌注其中! 这一剑,不求生,只求死! 这一剑,斩乾坤,断因果! 这一剑,只求—— 斩断! 了结! 自由! “斩尽…… “乾坤。” 无匹的剑意悍然爆发,吞没了一切色彩与声响。 顾清澄的长发如曼珠沙华般散开,巨大的光圈在她身后亮起,像太阳,也像月亮,熠熠生辉,带着无尽的希望与悲恸,向穹顶斩去! 剑落。 “轰——————————!” 一道剧烈的白光。 如开辟鸿蒙的第一缕光,又似终结纪元的最后一声叹息。 爱恨,桎梏,皇权,神器,万千烦恼,三十年纠葛,皆归于这毁灭的一剑。 世界在无边的白光与轰鸣中,失序、破碎、归于混沌。 顾清澄闭上眼睛。 乾坤阵哀鸣着坍塌。 在轰鸣声里,她这一生如长剑归鞘,于凌冽的华光中,倒映出所有她走过的路,爱过的人,眷恋的天下: 满天云舒云卷,正值盛夏,涪州的田野里麦浪翻滚。 平阳女学的书声从涪州传到京城,少女的笑语穿过织机的韵律,飘向远方。 边境,牧民抬起头,吹着悠长的骨哨,羊群如草原上的云朵。 南靖,空荡的皇宫里敲起丧钟,一声声,敲打着黄昏。 更远的西域,满身风沙的林艳书靠在骆驼背上,似有所感地望向东方,她翻开泛黄的信纸,执笔在风中写下了一行行墨迹: “史书万卷,不过帝王家谱。所谓人间,不过一草一木。 “何谓昊天?何谓天下? “不过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笔尖一顿,她扬起一个被风沙磨砺却明亮的笑容,添上最后一句,墨迹飞扬: “顾清澄,我快回来了! “想不想我?” ----------------------- 作者有话说:从周四开始出差去武汉,到周日下午才回来,写得匆忙,燃尽了,后面有时间慢慢修。 第209章 尾声 止戈。(正文完)…… 一年后。 “顾清澄!” 悠悠的驼铃声伴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 由远及近。 平阳女学门前,一队满载的骆驼车队停了下来。 林艳书回来了。 “快出来接我!再不出来,好东西可就没你的份儿啦!” “我们要发——财——啦——!” …… “是林姐姐!林姐姐回来了!”七个知知长高了不少, 依旧是那副活泼模样, 她们吵闹着跑出门外, 连带着秦棋画、杜盼、楚小小等人, 将女学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林艳书笑容满面, 一头乌黑长发用五彩的丝绦绑成麻花辫,耳畔的银色耳坠随着她的翻身下车的动作, 一摇一晃。 她跳入人群中,开始从身后的车架上发放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 “来来来!都有份!别抢!” 她随手抓起一把东西, 塞进嘴馋的知知手里, “尝尝这个!这叫胡桃, 补脑子的!还有这个,这是安石榴, 剥开了跟红宝石一样,甜得很!” 杜盼眼尖,指着车上流光溢彩的器皿惊呼:“天哪, 艳书, 这是……琉璃?” “算你有眼光!”林艳书得意地拿起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对着阳光晃了晃, “在北霖和南靖,这一盏千金难求, 但在西域,这东西虽然珍贵,却并非搞不到。我这一车带回来,够咱们女学十年的开支了!!” “还有这个!” 公主的剑 第390节 她像献宝一样, 捧出一个密封严实的小陶罐,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一股辛辣浓烈的异香顿时弥漫开来,呛得秦棋画打了个喷嚏。 林艳书忙侧身护住罐子:“当心些,这叫胡椒,在中原可是按颗粒卖的黑金呢!” …… 众人被这些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看花了眼。西域的波斯地毯厚实柔软,葡萄酿在皮囊里晃荡,甚至还有几匹汗血马的幼驹在后头打着响鼻。 可林艳书拨开人群,目光却未在这些珍宝上停留。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布包,脸上那股商人的精明神色渐渐褪去,流露出认真的庄重。 她冲着女学深处那间安静的院落,大声喊道: “顾清澄!你别躲着装听不见!我知道你在!” “我不光带回了银钱,还给你带回了真正的根本!” 她一边喊,一边激动地层层解开布包,露出一捧带着白色绒毛的种子。 “这是白叠子的种!” 林艳书举着那捧种子,眼睛亮得惊人,冲着屋内喊道: “顾清澄!你不是总担心边境苦寒,战士和百姓冬天难熬吗?丝绸太贵,麻衣太薄,但这东西不一样! “我在高昌国亲眼所见,这种作物织成的布,填进衣裳里,比两层皮裘还要暖和! “只要把它种遍涪州,种遍北霖,这天底下的穷人,冬天就再也不会冻死了!” “顾清澄——!” 林艳书喊得嗓子都哑了,眼眶却红了: “你说过,我们要走的路不是靠杀人,而是给人留活路。 “我做到了! “我不仅卖出了咱们的丝绸,还带来了西域的订单,还有这种子……从今往后,咱们不打仗,不流血,更不需要什么神器,一样能让天下人丰衣足食! “你赢了,顾清澄! “你不用再担心谁会饿死冻死了! “你快出来夸夸我啊!” 院子里静悄悄的。 风吹过院角的枝桠,发出轻微的声响。 “吱呀——”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那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棉布青衣,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她面色素白,长发随意束于脑后,轮廓比一年前更加清冷瘦削。 那双曾见证过生死与毁灭的眼眸,此刻流转的是山涧深潭般的颜色,只倒映着门外那个满身风沙,又哭又笑的故人。 “想不想我——!” “嗯。” 顾清澄将书卷放于一侧,张开双臂,迎接着久违的好友笑闹着扑入怀中。 …… 这一年,昊天大陆的格局,被彻底改变。 北霖皇室倾颓,伪帝顾明泽横死地宫,被人证明其身世作伪,被永葬于地宫之下,不入皇陵。 仓促新立的少帝稚嫩孱弱,根本压不住这分崩离析的江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人们在绝望中开始怀念,甚至传颂—— 当年真正辅佐伪帝登基的,实为青城侯,也是当年的倾城公主。至于所谓的琳琅公主,不过是与顾明泽沆瀣一气的宫女,鸠占鹊巢罢了。 众人深以为然,毕竟,如今天下大乱,只有长踞涪州的青城侯兵力强盛,无人敢摄其锋芒。 与此同时,南靖亦是一片乱象。 帝王江步月英年早逝,未留子嗣,那个曾如昙花般惊艳了一瞬的王朝,随着他的离去迅速四分五裂。 整个昊天大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战火之中,枭雄并起,互相吞噬。 然而,在这漫天的烽火里,却有一处净土,无人敢犯。 那便是涪州。 短短一年,涪州的版图如墨滴入水,无声却迅速地向外晕染,陵州、兖州,乃至南靖的边境重镇,纷纷倒戈。 并非青城侯穷兵黩武,更多的是那些守城的将领、绝望的百姓,带着地图与户籍,主动敲开了涪州的大门。 无他,只因那里——有活路。 当天下人在易子而食时,涪州的田野里麦浪滚滚,桑麻成林,轻徭薄赋,耕者有其田,寒者有其衣。 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富足,比任何铁骑都更具杀伤力。 世人皆道青城侯有帝王之才,可她似乎并不急于称帝,她只是沉默地经营着这片土地,履行着一个无声的诺言。 随着版图扩大的,还有那随处可见的平阳女学。 家家户户的女儿不再被束缚于闺阁之中,她们被鼓励走出家门,或读书明理,或经商养家,甚至习武参军,成为了这乱世中一股不容忽视的新生力量。 此外,在青城侯治下,新设了名为“如意书局”的铺子。 书局里的书,价格低廉得惊人,即便是贫寒学子也买得起。无人知晓书局东家究竟是谁,只听闻是青城侯的一位故交。 更无人去追问“如意公子”是何方神圣,只是每当学子们捧着崭新书卷走出书局时,总会对着堂前那幅空无一物的画卷,虔诚地道一声:“谢如意公子赐书。” 。 第二年冬。 涪州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顾清澄坐在暖阁中,炭火噼啪作响,她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 信纸有些发皱,似乎写信之人在落笔时,手抖得厉害。 落款:罪人,谢问樵。 这位昔日第一楼德高望重的长老,是那场毁天灭地的地宫之战中,最后的见证者。 那一战后,他解散了第一楼和书院,自囚于青灯古佛之下,日夜诵经赎罪。 这一年来,顾清澄从未去信问过他。 她至今未曾打出称帝的旗号,外人以为是韬光养晦,唯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一个一个了断。 她在等那个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依然想要走向神坛的女人——她的母亲,舒念。 她已说不清对舒念是怎样的感情。 恨吗?早已随风而逝。爱吗?却又夹杂了太多的血泪。 她没有陪伴自己多久,却在每一个日夜为自己筹谋。 哪怕她不愿接受母亲的道,但她在那近乎偏执的野心里,读出了几分母亲扭曲却真实的爱意。 那日惊天一剑,乾坤崩裂,所有人都被甩出了生门,唯有舒念,执拗地走向了那最后的神器。 所以…… 她一直等着母亲,带着那件传说中的“神器”,走出地宫,登上那她为之筹谋半生的位置。 那或许,是她能为这段扭曲的母女缘份,所做的最后交代。 如今,答案终于来了。 她呼了一口气,拆开信封。 信中言语寥寥,字迹潦草,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写信人世界观崩塌后的战栗。 「青城侯亲启: 老夫残躯苟存,得伴舒念身侧,终见【神器】真容。 何其荒谬! 又何其……合理! 所谓【神器】,非金非玉,非剑非鼎。 乃一古朴纺锤,一陈旧耕犁。 初见此物,几欲大笑,复又恸哭。 细思之,豁然贯通——千年之前,先民筚路蓝缕,能以智慧造此物,使族人得衣御寒,得食果腹,安居而定,文明始燃。 此物,怎不当为立族之基、安邦之神器?! 昊天立国之本,铭于神器之侧,仅二字:【止戈】。 唯有放下兵戈,神器方能得用,乃延续文明之根本! 可笑老夫一生,恪守止戈之训,却误将其解为威慑与制衡,徒令神器真义蒙尘,反成天下权柄野心之象征! 惭愧!荒谬!枉读圣贤! 更有一事,震动神魂。 神器所载,昊天煌煌之初,开国之主,竟是女帝! 传说久远,语焉不详,然核心明晰:天下之人,皆传自大地之母。女帝持此二物,率众耕种纺织,定人伦,兴百工,以止戈为最高武备,护卫生息繁衍。 彼时乾坤大阵,初非杀伐之器,乃为引水灌田、梳理地脉、征召男丁以兴土木、稳固社稷之巨构! 老朽惭愧。 千年昊天煌煌,竟被后世这群贪婪的男权帝王扭曲至此!将水利化为杀阵,将神器奉为权柄,将女子束于闺阁! 荒谬!可悲!老朽惭愧至极,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 公主的剑 第391节 顾清澄久久地看着这封信。 她听见风卷着雪沫,掠过青瓦白墙,也掠过了土地上的田垄与织机。 原来如此。 那些所谓的宿命、诅咒、神魔之争,在这朴实无华的“耕织”二字面前,显得是那样苍白与讽刺。 原来,所谓千秋霸业,天地神器…… 母亲追寻一生的答案,早已写在最朴素的劳作里,写在生而为人的最初需求中。 而她所做的这一切,竟然在千年前,就已是真正的“昊天之道”。 视线重新落回信纸的最后一段,那里写着关于舒念的结局。 「舒念得见神器,目睹真义,初时怔然,继而大笑,笑至泪流不止。 她于神器前三日,不言,不食,不眠。 三日后,长叹一声,形销骨立,飘然离去,再无踪迹。 其所求、所谋、所执半生之物,近在眼前,却非她所想之力。其中况味,老夫亦难揣测万一。」 信的最后,笔锋稍稳,带着一丝苍老的试探与未尽之意: 「当下时局纷乱,根基动摇。若为社稷早日安定,万民得所…… 青城侯承昊天正统血脉,持神器真义,知止戈之本,更有抚民安邦之实绩。 不若,承女帝之衣钵,顺势称帝,一统天下?」 …… 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已然湿透。 窗外大雪纷飞,掩盖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血腥。 她看向地宫的方向,仿佛透过万水千山,看到了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正坐在那两件古老而朴拙的“神器”旁,卸下了一身的铠甲与伪装,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的笑与泪。 纺锤,耕犁。 原来这才是答案。 顾清澄站起身,推开窗。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可她看到的却不是寒冬。 她看见无数穿着棉衣的百姓在雪地里行走,看见来年的春天,这片土地上将开满希望的花。 “母亲。” “您错了。” 顾清澄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兜兜转转一千年,这片大地上的人们,终究又回到了止戈为武的大道之上。 。 第三年春,冻土开裂,万物惊蛰。 顾清澄终于跨出涪州。三路大军如江河奔涌,猎猎旌旗上只书二字——止戈。 天下皆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野心征伐的开端,难免血雨腥风。 可没想到,青城侯的征伐,如顺水推舟,天下归心。 起初,自有负隅顽抗者,或恃兵精粮足,或念旧主恩义,然不及旬月,便溃如山倒。 而后来,更令人瞠目的是,大军压境时,往往先传檄文。 檄文上不谈天命,不谈正统,只写着:减赋几何,新田如何分,女学几时开,棉种何处领。 字字如粟,却消尽守城军民七分战意。 曾有守将夜缒出城,冒死潜入涪州,只为亲睹耕者有其田的涪州盛景。 归去后,天未亮,城门便轰然大开。 自此,这场征伐便如春风化雨,势不可挡。 与其说是顾清澄以武力征服了天下,不如说是这芸芸众生,共同做出了一个浩荡的选择—— 人心思定,人心思安。 当青城侯三个字与温饱安康紧紧相连时,那些斑驳的刀剑与腐朽的皇权,便成了大势所趋中最无力的绊脚石。 短短数月,版图急速延展。 从春雷乍响到秋风萧瑟,又是一年光景,战火平息,四海一统。 …… 安平元年,春。 顾清澄定鼎天下,南北归心。 春风又绿江南岸。 那座曾浸透阴谋与血腥的古老皇城,已被修葺一新,沉黯的宫墙在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登基大典当日,顾清澄着玄色衮服,日月星辰绣于肩,十二旒玉珠垂落额前。 她踏着九重玉阶拾级而上时,身后只有林艳书、平阳军诸将,以及无数从寒微中走出来的女官与将领。 御座之侧,供奉着两件超越所有礼器的圣物——来自地宫的古老纺锤与斑驳耕犁。 这一刻,文武百官跪拜,万民山呼万岁。 顾清澄俯瞰着这浩荡人间,目光穿透了冕旒,看向了更遥远的远方。 “天下苦战久矣,皆因离止戈之本。今山河初定,非一人之功,乃兆民求生之志所向。 “朕承昊天耕织之志,顺天下止戈之心—— “于此践位,改元’安平‘。” “朕所求,非顾氏万世之基,而是天下万代永安。 “自今伊始,愿使兵戈永藏,仓廪常丰,道路相通,书声遍野,男女各尽其能,共创家国 “此心此志,天地为证,日月共鉴。” …… 史书云: 安平元年春,女帝清澄登基。 帝废神权,立农桑,兴女学,以耕织为国本。 千年战火自此熄,万象更新始于此。 大安盛世,由此始也。 。 春去冬来。 顾清澄忙碌了一整年,终于在年底之时,将朝政暂托阁臣,离开了那座困锁了无数人的皇城,去往了北境边陲。 这一路风霜刀剑,这天下,终究是按着她想要的模样,安定了下来。 她走完了母亲想走却走错的路,她做到了江岚想做却未做完的事。 可是…… 她骑着赤练,一个人沿着熟悉的山路,蜿蜒而上。 这路分明曲折至极,对她而言,却异常熟悉。 只因她已走过千万遍。 在没有征伐的前几年,每当春汛秋收过后,她总要悄悄回到这座荒山,为的,只是用双手修复那些属于他们的回忆。 那一座茅屋早已在当年的围攻中塌了大半,院子里的篱笆烂在了泥里,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土墙,孤零零地立在风中。 她不愿意告诉别人,全凭自己的手,砍柴,砌墙,慢慢的,小屋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 只是这一年多,征战倥偬,始终未能再来。 风雪迷了眼,也白了头。 赤练在一处被厚雪覆盖的断壁前停步,欢快地打了个响鼻。 “到了。” 顾清澄轻声说着,翻身下马,在积雪踩出“咯吱”的轻响。 赤练熟门熟路地去拱雪下的枯草,而这位统一天下的女帝,此刻挽起袖口,熟稔地从院角找出藏着的工具,开始清理这片属于两个人的废墟。 她去后山砍来新竹,将朽烂的篱笆重新扎紧,她和了黄泥,仔细填补墙壁漏风的缝隙,她甚至寻来旧扫帚,将院中积雪扫净,露出下面那张完好如初的石桌。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晚。 但当她将那扇简陋的木门安好,在屋内生起一堆篝火时,那种暖烘烘的气息,终于驱散了她这一整年在皇位上积攒的寒意。 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 可惜,无人对饮。 屋角静静放着那把从望川渡带回的锦瑟,她曾想听他亲手弹奏,却终究未能如愿。 她起身,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 “江岚,你看。” “天下平了,百姓安了。” “我听你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也没有乱杀人。 “今年的折子我都批完了,老臣们都夸我是明君。” “可是……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才来兑现呢?” 公主的剑 第392节 …… 她想起属于他们的,为数不多的日日夜夜。 想起他明明身子弱,却总是隐忍地在风雪夜里为她暖手,想起在地宫的死生一线时,他给了她生的拥抱,还有啊…… 想起两军对垒,他连夜狂奔,千里迢迢,只为见她一面。 那卷他亲笔写就的婚书,她还仔细收着。 「天地为媒,风月为证。 南靖江氏男步月,谨具寸心,求聘北霖顾氏女清澄。 识卿于青萍微末,长恨明珠蒙尘,十五载颠沛流离,死生未敢相忘。 幸得与卿携手,红尘百转,始见云开月明。 今以万里江山为聘,惟愿明珠还于掌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字迹依旧熟悉,被她摩挲了很多次,起了毛边。 明明说好成亲的。明明连婚书都写好了。 但是那个说好成亲的人,却不在了。 顾清澄眼眶微热,她拿起炉上温好的酒,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辛辣瞬间烧过咽喉,却怎么也暖不了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骗子,明明都说好了的。” 她趴在石桌上,看着炭火明灭,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酒意渐浓时,不知怎的就想起从前听过的几句俚曲: “你与陈酒皆入梦…… 最好是,酒至微醺,双颊酡红。 恍惚里。 也就过了这一生。” …… 窗外的风雪愈发大了,呼啸着穿过山林,像是无数故人的呜咽,也像有人在风中急促赶路的声音。 屋内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伴着她渐渐微弱的呼吸。 孤独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在这个他们曾经相依为命的地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她终究还是凡人。 她赢了全世界,却好像还是输掉了属于她的家。 。 风雪夜归人。 油纸伞在风中微颤,伞沿积着寸许厚的雪。 江岚背着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这是他回来的第一年。 地宫一役后,他本已堕入死门,却在生死一线间阴差阳错寻到了乾坤阵阵眼。那时才惊觉,顾清澄喂给他的,竟是一缕七杀剑意。 凭着这一窍,他将七杀剑归还阵眼,锁住了乾坤阵,也正是因为这一窍,他想起她的七杀剑意只有八窍,他若是独活,她便永远无法九窍通明。 于是他在深渊中剖开了经脉,将那缕原本可以救命的剑意生生剥离,送回了人间。 他本已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却未曾想,那残留的一丝剑意护住了心脉,让他如枯木般在死地沉睡。 他不知在那虚无中漂浮了多久。 直到一年前,那双曾拨弄天下风云的手,才终于拨开了迷雾。 他醒来时,看见满头白发的舒念正在收针。 昔日风华绝代的昊天法相,一夜之间苍老如枯木。 见他醒来,她未置一词,待他稍能起身,才淡淡道:“她在等你。” 顿了顿,又说:“不必告诉她,见过我。” 他后来才知,为将他从假死之境拉回,舒念散尽了毕生修为与昊天之力。 待他离开时,她也背起行囊,随着那个扛着镰刀的谛听,消失在了茫茫尘世里,再无踪迹。 …… 再后来,他寻到黄涛的宅院住下,那里离他们的小屋近些。 他就像个躲在暗处的影子,贪婪地听着关于她的每一个消息—— 驿马传来她挥师北伐的捷报,城楼上宣读她登基改元的诏书,坊间传颂四海升平的喜讯。 她啊。 终于穿上龙袍,坐到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心里欢喜,却又不得不离她更远。 她是九天之上的女帝,而他,只是一个死过一次的旧人。 既已安好,便不该去惊扰她的云端。 他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上山,坐在那间空荡荡的茅屋前,弹响她抱来的那把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冥冥之中,这似乎成了他与她之间,唯一的对话。 直到今日,山中突降大雪,他在黄涛处小住了半月,惦记着茅屋里的锦瑟怕受了潮,便顶着风雪上山来寻。 …… 雪落满肩,伞面沉重。 江岚转过山坳,习惯性地看向那座孤零零的院落。 脚步却在刹那间顿住。 漫天飞雪中,一抹烈火般的红色映入眼帘。那是赤练。 彼时它正立在院门口,百无聊赖地拱着枯草。 似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赤练猛地抬起头,冲着伞下的人激动地打了个响鼻,刨起了蹄子。 江岚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赤练安静了下来,铜铃大眼湿漉漉地睁圆,分明是无声地催促着。 既然马在…… 那人呢? 江岚的目光越过篱笆,落在那扇透出一线微弱火光的木门上。 有人在里面。 有人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有人修好了那扇破败的门,也点亮了一盏等待的灯。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江岚站在篱笆外,恍惚了一瞬。 他曾跨越千里只为见她一面,也曾为了成全她而甘愿赴死。 可唯独此刻,但这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得像过了一生那么长。 一步,两步。 近了。 他听见屋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醉意和委屈的呼吸声。 那是他的红尘,也是他的神明。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叫嚣着一种令人眼眶发热的战栗。 不是梦。 她回来了。 哪怕赢了天下,她还是回到了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伞终于无力地在手中倾颓,扬起一片飘飘洒洒的雪沫,纷纷扬扬地落下。 风雪满头,故人归家。 心跳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闻。 江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触碰到她修得歪斜的木门。 他轻轻一推。 “吱呀——”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在这里,是因为属于两个人的颠沛流离已经结束了。 从周日到周一,赶到现在,燃尽了,有很多话想跟大家说,但真在这一刻,反而累到无话可说 晚些我会重修12、13章,我新手时期对人设的构建不算了解,所以会重写,补齐一些关于男主的人物设定,估计这两天完成。 这一章的作话,我也会重新更新下,或者在番外里慢慢写。 公主的剑 第393节 番外会补很多糖吧! 先随便写点,[捂脸笑哭]我不中了,各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