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制良缘》 定制良缘 第1节 本书名称: 定制良缘 本书作者: 寸薪 【文案】 本文原名《按住那个总裁》 —————————— 霸道总裁们在同一部小说里会有怎样的故事? 在这个总裁满地走,土豪多如狗的世界里, 阮长风经营着一家专门打造总裁夫人的事务所 即使出厂配置是一无所有的灰姑娘 eros事务所也会帮您觅得如意郎君 只是生活中难免会有满目疮痍的真相 等待您去慢慢发掘 ----------------------- 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 本文为单元剧形式,不设防盗章,欢迎自由选择喜欢的单元阅读 内含多重反转,人物随机黑化 新手上路,车速不稳 请多海涵 内容标签: 都市 正剧 主角视角:阮长风 ??配角:周小米 赵原 各色灰姑娘 各色总裁 一句话简介:霸总们都活在同一部小说里 立意:生活中处处都有陷阱,没有绝对安全的归宿 第1章 灰姑娘养成记(1) 那个人,到底喜欢…… 宁州市,早春时节。 宋兰心手里的小纸片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eros事务所,林森路8号六楼,阮长风,以及电话号码。 三天前,宋兰心第一次见到这个叫阮长风的男人。 一开始,当阮长风出现在她打工的咖啡厅时,宋兰心并没有过多留意,他看上去三十不到,相貌谈不上如何出众,气质也很疏懒,一身休闲装,看着像个体制内混日子的公务员。 当阮长风走进咖啡厅后,对柜台后的她点头致意:“您好,我找人,有没有一位张小姐已经来了?” 宋兰心还没说什么,角落的卡座里突然站起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对阮长风拼命招手,显得十分激动的样子:“长风长风,这里。” 阮长风缓步走过去,显然卡座里那位便是张小姐了。 张小姐见阮长风来了,立刻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如花的娇妍面容来。 看到张小姐的长相,宋兰心一惊——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连续三天,宁州市的报纸电视都在报道传媒业大亨田恩荣的世纪婚礼,据说田恩荣对新娘一见钟情,不顾家里的反对坚持要娶这位姑娘为妻,正式婚礼就在明天,新娘子的身份终于曝光。 自然是漂亮的,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她小鸟依人地挽着田恩荣,整个人洋溢着幸福安宁的光——只是出身太过普通,父亲是建筑工人,母亲失业在家多年,新娘本人在遇到田恩荣之前,也不过是个幼儿园老师。这样一个平淡的姑娘,却能得到田恩荣那样英俊富裕的丈夫,可见缘分妙不可言。 宋兰心这几天把所有关于这场婚礼的报道都仔细看了一遍,她觉得自己各方面的条件比新娘子好得多,凭什么是她得到了这场世纪婚礼呢。 而现在,明天就要正式结婚了的张小姐却出现在自己打工的咖啡厅里,约会一个年轻男人。宋兰心的眼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猫腻! 宋兰心借着倒柠檬水和点单的机会在两人身边频频逗留,把两人之间的对话偷听了个十之七八。 只听张菱悦嗓音甜美如歌:“……功夫不负有心人,真是多谢你们。” 阮长风温言道:“恭喜张小姐得偿所愿,只是婚姻是很漫长的事情,以后还要多加留意,时刻谨慎才是。” 张菱悦:“我自会注意,不辜负了你们的一番苦心。以及——这是尾款。” 阮长风接过钱来草草数了,有些诧异:“多了十万?” “多的钱,是想和你商量,”张菱悦道:“你没有见过我,我从未向你寻求过任何帮助,我能嫁给阿荣是缘分和命运的安排……这样……可以么?” 阮长风微微侧过头去:“张小姐,你在质疑我的职业道德啊。” 张菱悦苦笑:“我自然信得过长风,只是阿荣……他在传媒业的势力雄厚,未必没有查出来的那天。” 阮长风沉吟片刻:“你明知他的信息渠道到处都是,今天不该冒险来见我,尾款让小米转交就是了。” “是我冒失了,”张菱悦诚恳道歉:“我想当面谢谢你。” 她扬起手,纤细的无名指上,钻石熠熠生辉:“这只是订婚的戒指,明天他还会给我戴上一个更大更美的钻戒。” “谢谢你,阮大哥,如果不是你从中谋划,我还在忍受一群熊孩子撕我的头发。” 午后的眼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张菱悦的钻戒上,折射出迷人耀眼的魅惑光芒。宋兰心被那光辉闪了眼睛,渐渐露出痴迷的神色来。 后来张菱悦和阮长风先后离去,阮长风保持绅士风度,主动找宋兰心结账。 随着现金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小卡片: eros事务所,林森路8号六楼,阮长风。 这事看起来太悬乎,宋兰心犹豫要不要尝试,先试着在网上搜索了一下eros事务所,只是查出来eros厄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爱神的名字,关于这家事务所则只有些零星的碎语,说是可以帮助灰姑娘嫁给如意郎君,近乎都市奇谈。 宋兰心犹豫到周二下午四点半,直到一辆宾利添越停在街角,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 那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剪裁合体的鸦青色休闲西装,眼神活泼灵巧,径直走进了咖啡厅隔壁的陈记包子店。 一笼三鲜包子,一碗胡辣汤,一碟小咸菜,一共十八元,他早已备好了零钱,端着食物走到窗边的,坐下慢慢吃——一如他过去的每一个周二下午。 宋兰心早已打听出这位的身份,春雨集团董事长关宁,身高一米八二,少年时便白手起家打拼下偌大一份家业,三十二的他执掌春雨集团已十年有余,在本市实业领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最完美的是,这位钻石王老五至今未婚,虽然频频和名媛淑女传出绯闻,却从未见他倾心于任何美人。 黄昏的光线落在窗边的男人身上,他眉眼温柔,睫毛和头发都是细软的,一口包子一勺汤,吃得极为认真。 宋兰心痴痴地隔着窗看着他,为什么一个身价过亿的霸道总裁每周要独自来吃十八块的包子呢,陈记包子店的三鲜包子,宋兰心自然吃过,可以赞一句皮薄馅大,但再多的夸奖就找不出来了。他在食物间藏有什么过往,又有谁能最终走进他的心里? 宋兰心掏出小镜子看自己,一身咖啡馆服务生制服,马尾辫高高扎起,眼睛圆圆的。今天试用的那瓶昂贵的粉底液没有辜负自己,皮肤显得晶莹白皙。 隔着咖啡厅和包子店的两层玻璃墙,宋兰心相信只要关宁一侧头就可以看到自己——一个白皙清纯的打工小妹,缓缓低下头去,双颊红晕的染上年轻的脸,就像多年前坐在他对面和他分享一个包子的俏皮少女。 只要他看自己一眼,只一眼,他一定会喜欢上自己的!再没有比她更能填满他内心的空洞了。 遗憾的是,关宁吃完了八个小包子,喝完辣汤,便起身离开,始终也没有侧头看上一眼。 宋兰心咬着嘴唇愣了半晌,从包里翻出那张小卡片,和老板娘告了假,便出门拦了辆出租车。 “林森路8号,谢谢。” 林森路8号是一栋二十层的高档公寓,门禁却不严,宋兰心顺利上了六楼,eros事务所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钢琴声。 按下门铃后很快有人来开门,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身材火辣窈窕,热情地说:“快请进,总算等到你了。” 然后回头对屋里喊道:“老板,咖啡小妹来了!” 钢琴声戛然而止。 一身居家服的阮长风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宋兰心,露出了然的微笑:“宋小姐。” “呃……”宋兰心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阮长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相对,撑住下巴:“你想成为谁的太太?” 宋兰心不喜欢这样直白的说法,轻咬嘴唇,眼眶微微湿润:“我不是为了做谁的太太来的,我是真的想照顾他。” 阮长风和年轻姑娘同时鼓掌喝彩,阮长风接着夸奖起来:“太漂亮了!天生的演员!就是这种状态保持住,国民老公都能给你攻略下来!” 然后吩咐年轻姑娘:“小米啊,快给宋小姐奉茶,这么稳的客户,不多见了的。” 周小米笑吟吟地捧来一杯热茶:“你在咖啡店打工,事务所的咖啡就不在你面前献丑了。” 宋兰心想说她是端盘子的,咖啡好坏她也喝不出来。但只是矜持地抿了一口茶,开口问:“真的是你们帮张菱悦嫁给田恩荣的么?” 阮长风显得谦逊:“我们只是为他们制造一些机缘,让张小姐有机会展现自己会合适的那一面而已。宋小姐,你的委托也是一样,我们不是卖□□的,没可能让您的心仪对象凭空爱上你。” “你能否把握住机会,才是成功的关键。” 这样一说,宋兰心反倒觉得踏实了很多:“那么,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呢?” 阮长风微微沉吟:“具体做法现在是张小姐的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太多。” 宋兰心想起了当时张菱悦推过去的十万块,心里了然,同时又有些惴惴不安:“委托很贵么?我没什么钱。” “说实话,收费不便宜。”阮长风坦然说道:“但绝对物超所值。” 宋兰心想到那辆停在街角的宾利轿车,想到报纸上说那个男人对异性一掷千金毫不吝啬,想到他把普通男人甩出去几条街的仪态风度,心中已有决断。毕竟小人家女儿的本性发作,还是要问个清楚:“具体收费多少?多少定金,如果失败给不给退款?” 有些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斤斤计较习惯了。” “具体收费,自然和你选择的对象有关……不同人的难度差很多的。” “关宁,”宋兰心坚定地说:“我想嫁给关宁。” 听到这个名字,阮长风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再次认真打量了一遍宋兰心,然后拉着周小米走进里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不到五分钟两人就出来了,阮长风一脸尴尬地坐会椅子上,有些迟疑地开口:“宋小姐要不要考虑一下其他人?比如春雨集团的副总经理,叫林兴文的……连女朋友都没谈过,而且比关宁更年轻更优秀啊。” “可是我更适合关宁啊,”宋兰心一脸理所当然:“我比所有人都更适合他。” 阮长风和周小米对视了一眼,前者问道:“有她这种自信,也许这次能成功?” 周小米秀眉高高挑起:“你想都不要想,忘了上次给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失了?” 定制良缘 第2节 “可是婠婠她……”阮长风还想再说什么,被周小米无情打断,她直接冲着一扇始终紧闭的房门大喊起来:“赵原!把去年‘九二六’行动的资料调出来!有人头脑又不清醒了!” 有男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发平板上了。” 周小米拿起平板电脑,上面凭空出现一个三十多g的巨大文件夹,然后弹出了一张女孩的照片。 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我觉得婠婠这张照片最好看。” “宅男审美,”周小米对于赵原装神弄鬼的行为嗤之以鼻,然后把平板递给宋兰心:“喏,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军绿色风衣的女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容颜清丽温婉,披肩黑发在风中轻轻扬起,更有一种淡淡的哀愁弥漫在周身,让人见之忘俗。 “她叫司婠婠,凭心而论,你与婠婠孰美?” 宋兰心下意识向右一划,屏幕上出现了司婠婠的简历。 家世优渥,在常青藤名校学音乐,世界著名交响乐团最年轻的小提琴手,回国之后在本市顶尖的大学里有一份极为体面的教职,生得又这样美……“她也是你们的客户?”宋兰心吃惊地问:“这样的姑娘,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呢?” “她没有得到关宁,我们没有成功。”阮长风阴沉着面容,说道:“这是我输得最惨的一次。” 宋兰心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关宁的眼界到底有多高?” “我觉得倒不是眼界很高,”周小米说:“应该是眼界很窄,所以至今没有佳人入他法眼。” “这起案子既然失败了,我能了解一下具体资料吗?”宋兰心指着平板问阮长风。 阮长风依旧沉着一张脸,沉浸在过去的失败回忆中,以至于眉心出现川字型的细小皱纹。 宋兰心没有得到回应,有些尴尬地沉默。 片刻之后,周小米凉凉地开口问:“宋小姐希望浏览档案,应该是还不想放弃的意思?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肯定没有把到手的钱送出去的道理,真接受了委托也肯定会认真工作……只是宋小姐你,完全不介意人财两空的可能性么?” 这番话连消带打,向宋兰心浇了当头一盆冷水。 “我再考虑一下。”宋兰心浑浑噩噩地走出门去。 周小米一边收拾茶具一边摇头,对老板碎碎念:“她就没考虑过我们可能是随便拿一张美女照片诓她么?又没有看到我们之前行动的具体细节,几句劝说就放弃的女人,居然妄想成为关太太?” 阮长风从之前的沮丧情绪中挣脱出来,对于周小米的尖刻评价皱起眉头:“小米,酸得太明显了。” “何止是发酸,”里屋房门突然打开,有人从里面慢悠悠地踱出来:“当初某人应聘关宁的秘书,指望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面试三分钟就被请出来了……这是因爱生妒,因妒生恨,巴不得关宁打一辈子光棍。” 头发蓬乱的青年佝偻着身子走出房门,身后的房间里窗帘拉地严严实实,而无神的双眼,苍白的肤色,虚浮的步伐都显示了这位宅男消沉的精神状态。 周小米冷笑着还击:“只要房间里的异性数量大于等于二就没有登场机会的死宅不要和我讲话。” 赵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死鱼眼有气无力地瞪着周小米:“我是负责内勤和情报分析的……” 周小米也觉得没意思,叹了口气,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小脸深深地陷进抱枕里。 只有凑得很近很近,才能听到她很轻很轻的低语:“你说那个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作者有话说: ---------------------- 新人新文,请多指教 第2章 灰姑娘养成记(2) 不曾想,没超过二…… 不曾想,没超过二十个小时,eros事务所的三人便再次见到了宋兰心。 一个电话直接打到阮长风的手机上,他刚刚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有些懒散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你好,是阮先生么?我叫关宁。” 阮长风霍然清醒过来,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他曾经连续监听了关宁半年有余,听筒里传来的低沉男声,千真万确来自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挫折的人。 “我是。”阮长风涩声道。 “是这样的,”关宁继续说:“我刚刚被一位小姐救了性命,她现在在人民医院急救室,有几处骨折要做手术,我只在她身上找到了你的名片……” 阮长风如遭雷击,强压下拼命跳动的心脏:“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阮长风从沙发上一把拎起打盹的周小米,命令:“五分钟收拾好,全套装备,跟我去趟人民医院。” 周小米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啊?去干嘛?” “一雪前耻。”阮长风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这是他表达喜悦时的习惯性动作:“这次的神仙开局,必须给我把握住了。” 二十分钟后,阮长风和周小米已经到达人民医院急诊区的门口。在路上时赵原已经查明了此次美人救英雄的具体情形。 下午两点半,关宁视察公司投资的大楼的工地时,一段没有固定好的钢筋被风吹落,事发突然,周围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除了宋兰心,作为送外卖咖啡的小妹,她当时几乎已经完成了任务,却在钢筋砸下时去而复返,一把推开了关宁。 关宁安然无恙,宋兰心却因全身多处骨折被送往医院急救。 “时间紧迫,目前只能查出这些。”赵原在电话里解释道:“确实太过于巧合了,我持保留意见。” 周小米难得同意赵原的观点:“昨天才从我们这里碰了壁,今天便使出破釜沉舟的招数来,我们的确低估了宋兰心。” “宋兰心是刻意安排还是真情流露都不重要,”阮长风把车稳稳停入露天停车位:“无论运气还是手段,她都配得上关太太之位。” 周小米和阮长风在医院里左冲右突,还差一个拐角就能见到急诊室时,阮长风突然一把拉住周小米:“等一下,我一个人过去。” 周小米蹙眉。 “你忘了你曾经面试过关宁的秘书?虽说过去很久了,但那位的记性不应该低估的。” 周小米了然地点头,掏出一个镶钻的领带夹,别在阮长风的领口上。 那是一个伪装的无线摄像机,信号直接传到周小米手中的接收终端上,然后又摸出一个微型耳麦塞进阮长风的耳朵里,低声道:“赵原已经在线了,他黑进了这里的监控摄像,我也会就在这里策应。” 阮长风哑然失笑:“不过是去演出戏,不止于此吧。” 耳麦里传来赵原的声音:“领带夹再夹高一点……对,这样视野比较清晰。” 周小米也把手机打开,几下操作后,屏幕上出现了阮长风的“领带夹视角”,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看,装作沉迷游戏的年轻人。 赵原继续在耳麦里科普刚查出来的背景资料:“宋兰心今年二十一岁,在咖啡馆打工,不是本地人,家里亲戚的资料一时半会查不清楚,所以不建议你扮作她家里长辈。” “咱们的霸道总裁可能已经知道了事务所的存在。”周小米想到关宁是从阮长风给宋兰心的名片上发现的电话号码。 “之前帮司婠婠的时候,其实我怀疑我们已经暴露了。”赵原很无奈地说。 阮长风看两个年轻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扯起一丝苦笑——暴露么?也许吧,关宁年纪轻轻就在本地打下偌大一份家业,自然是极其聪明果决的人物,已经被算计了一次,还会被算计第二次么? 这样想着,他已经拐过了最后一个墙角,急诊室就出现在面前走廊的尽头。那里熙熙攘攘地围着很多人,但身材高大,气质出众的关宁混在人群中仍是鹤立鸡群,让一眼便能注意到。 阮长风继续向前走,皮鞋在地板上敲击出隐约的节奏,眼前却出现了司婠婠的脸,清丽绝伦,隐含忧愁,让人不忍辜负。 “九二六行动”发生在去年9月26日,经过长达四个月的精心筹划,他们终于让司婠婠成为关宁手机通讯录里排名最靠前的一个,司婠婠已经和关宁一起度过了很多个美好的夜晚,关宁甚至带她出席过公司董事会和几个亲密朋友的聚会。要知道此前关宁身边的女人从未由此殊荣,看上去,司婠婠已经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而此时,连轴转了四个月,eros事务所的三个人早已累得人仰马翻,司婠婠本人也急躁起来,交往时险些犯了关宁的大忌。 好在此时,关宁主动提出要帮司婠婠过生日,便是在9月26日。 三个人为这一天都投入十二分的专注,赵原甚至挖出了关宁写给小学同学的毕业留念册,得知他小时候对于夹糯米馅的糖葫芦的特殊嗜好。万年不出门的宅男亲自装扮成糖葫芦小贩,在俩人情投意合时奉上一串甜蜜美满的祝福。 那一夜,关宁包下了郊外的整座山头,阮长风扮作烟花公司的操作人员,远远关注着司婠婠和关宁的进度。 在司婠婠吹灭了蛋糕上蜡烛的那一刻,他按下了启动的按钮,烟花在漆黑的夜色中轰然绽放,映在她清澈的眸光中。 司婠婠把握住机会,拥住关宁,在他耳边说:“以后我每个生日,都陪我过可好?” 阮长风从望远镜里看到关宁轻笑,也附在司婠婠耳边说了句什么。 烟花的声音太响了,阮长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到司婠婠一瞬间花容失色,容颜惨淡,脱开了关宁的怀抱。 那一夜依然非常浪漫,司婠婠和关宁在山间小路上并肩走了许久,谈了很多,但再也无关风月。 然后关宁很绅士地把司婠婠送回家,一直在车里等到婠婠家卧室的灯亮起来,才驾车离去。 9月27号,婠婠顶着红肿的眼圈,来事务所结清了尾款,阮长风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问题的关键显然出在关宁的那一句话上,此事也成了长风的一个心结,他慢悠悠地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心想,有这第二次机会,他也许可以弄清楚原委。 走到加护病房门口,阮长风一眼就看到斜倚在墙上的关宁,剪裁出众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芝兰玉树,一双平时看上去活泼清亮的眼睛,此时定定地凝于一处,房门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必然有个浑身裹满绷带的年轻姑娘。 “关先生么,我是阮长风。”长风主动上前,自我介绍道:“我是兰心她爸爸的朋友,受托在宁州照顾她。” 关宁的视线慢慢收回来,看向阮长风,慢吞吞地说:“你好,我是关宁。” 长风恰如其分得表现出“明明不熟但又碍于情面必须来关心一下朋友的女儿”,声音中透出些许焦虑:“兰心还好么?” 正说着,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对二人说:“病人已经醒了。” 长风推开想要上前的关宁,抢先冲进了病房。 关上房门后,阮长风正好对上了宋兰心的视线。 她真的很聪明。长风想,即使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仍然护住了脸。女孩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表情微微抽搐,对长风控诉:“好疼啊,哪里都很疼。” 耳麦里传来周小米的一声嗤笑。 赵原在频道里叱道:“人家姑娘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是人不?” 阮长风走到宋兰心的床前,帮她调大了吗啡的流量:“我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别露馅了。” “我爸就是个种地的,可没有你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 “哦,根据我们的前期调查,关宁喜欢坚强勇敢型的女生。” 还是婠婠,之前关宁带她出席某次宴会,一个曾经和关宁传出绯闻的十八线小明星专程赶来找茬,一杯红酒一记耳光,弄花了婠婠精致的仪容。因为当时关宁正远远看着,婠婠一时拿不准是应该装楚楚可怜小白花,还是该大胆还手。 当时在宴会厅角落观察控场的阮长风从关宁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丝玩味。 凭着男人的直觉,他吩咐婠婠:“反击,但要利落漂亮。” 于是婠婠抄起桌上的酒瓶就给人家开了个瓢儿。 “太过啦!!”阮长风差点咆哮出声:“你这属于暴力倾向!” 一片混乱中,阮长风紧接着去看关宁的反应,却见他呆立在当场,似乎愣住了。 “干脆搏一把,”阮长风咬咬牙:“骂他羞辱你。” 婠婠这时候腿都软了,但大概也有些孤注一掷的赌性,一步步走到关宁的面前。石榴裙,烈焰唇,盛怒中带着火光的漆黑眸子,一步步走进关宁的眼睛。 “你可以对我不感兴趣,但请不要羞辱我。” 关宁的眼神被骤然点亮了。 定制良缘 第3节 “别愣着了,赶紧走。” 婠婠扭头就走,红裙在华美的地毯上旋转,绽放出一朵花。 “还有别驼背……眼睛看前方。” 那一天晚上,关宁在婠婠家楼下站了半宿,直到婠婠心疼地不行,第一次违背了阮长风的指示,把关宁迎进了家门。 “也没什么了不起。”宋兰心听了长风的故事,不屑地撇撇嘴:“欲迎还拒的老把戏了。” 她可是豁出了性命去搏一个机会,自然看不上婠婠投机取巧。 “你这个撇嘴的表情别再做了,显得特别刻薄寡恩。”阮长风语重心长:“表情管理是很重要的。” 这时候耳麦里传来赵原的声音:“老板,关宁快要不耐烦了。而且有下属在打电话找他。” “把他手机黑掉,暂时别让人打扰他。”阮长风说:“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你一定不能出错。” 长风把一个微型耳麦递给宋兰心:“该怎么说,我会在耳机里告诉你的。还有这个……也赶紧戴上。” “记住,坚强勇敢。” 然后长风推门走出来,表情还残留着沉重,对关宁说:“问题不大,你……进去看看她吧。” 关宁点点头,推门走进病房,正对上一双漆黑清澈到不可思议的大眼睛。 脸蛋也就是清秀,但这双眼睛……增色不少。 阮长风从他摆放在床头柜上的微型监控探头中观察病房里的情形。 “对……刚戴上美瞳是会不舒服,你忍住,少眨眼……别,别揉眼睛!” 宋兰心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关宁在她床边坐下,关切地问:“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喝点水?” 眼球的酸涩感让宋兰心的眼泪哗哗流淌,她乖巧地摇摇头:“还好,现在不怎么疼了……” 关宁看她的眼神愈发心疼了。 病房里一双男女正在喃喃低语,阮长风也跑到刚才关宁站的位置贴墙靠好,试图体会一下霸道总裁的心情。 “老板,我在这里好无聊哦……护士姐姐看我好几眼了。”周小米抱怨:“我是来打酱油的么。” “施工单位的负责人不是在楼道里抽烟么,你去和他套套近乎。” 工地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负责人自知脱不了干系,正蹲在楼道里一根又一根地抽烟,满脸自闭。 周小米擅长应付一切20到60岁的雄性生物,很快就回到了走廊上:“老板,工地上的事情果然有些问题。” “钢筋是从二楼砸下来的,按理说好好地扎成一堆是绝对不会掉的,今天不知道是谁把钢筋散开了,还摆在那么危险的位置上。” “大叔还说,幸好小姑娘进工地戴了安全帽,要是砸在关老板头上,今天这事可就大发了。” “一个送外卖的进工地都戴了,他视察工作居然不戴?” 这件事情暴露了两个事实: 1、春雨集团的安全工程监管出了很大问题。 2、今天的意外是宋兰心刻意安排的 阮长风又看了一眼手机上传来的视频,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依恋和坚强。 之前倒是小瞧了她。 第3章 灰姑娘养成记(3) 狩猎人心是一件很…… 狩猎人心是一件很考验意志力的工作。 付出了很多但颗粒无收的情况阮长风已经很习惯了,所以像今天这样,关宁能在病房里陪宋兰心说上半个小时的话,便算是不错的进展了。 即使关宁最后是以一句“你好好养伤,不要考虑医药费”来终结对话的。 即使之后两个星期,关宁都没有再来看过宋兰心。只是昂贵的补品如流水般送进来,全市最好的骨科大夫随时听命候诊。 宋兰心有些沉不住气,当着阮长风的面,把床单绞成一团麻花:“阿宁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把我忘了?” “我不知道关先生什么时候会来,但患得患失是大忌。” “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我这条左腿,还有腰,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觉……” “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建议你坐轮椅去三楼的普通病房区转一圈。”阮长风回忆着这几天进出医院的见闻:“十二张床一间病房全部住满,连走道上都睡着人,上个厕所要排队二十分钟……兰心,这才是国情。” 宋兰心脸上浮现出厌憎的表情:“我知道,我爸之前住院我去陪过床。” 阮长风的话似乎点醒了她,兰心松开了一直紧紧攥着的床单,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动作将它抚平:“长风,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只要别让我去楼下。” “我……死也要死在上面。” 阮长风走出加护病房,被一个年轻人撞了满怀。 那人看上去二十上下,留着极短的板寸,皮肤晒得黝黑,身形精壮强悍,只是看阮长风的眼神颇为不善,也不说话,推门便进去了。 耳麦里传来赵原的声音:“时间卡得很准,成晨来得也巧。” 阮长风边走边低头看手机上传来的监控画面。 这个眼神不善的年轻人叫成晨,是宋兰心的同乡,据说有青梅竹马的缘分,两周前,他应聘去宋兰心出事的工地打短工。 所以,太阳底下无新事,宋兰心的计划简直昭然。 病房里,宋兰心说:“你不该来,阿宁随时会过来看我的。” 成晨有这个年纪男孩少见的寡言和木讷:“那个阮长风,会害了你的。” 密切注视着病房里情况的阮长风摸摸鼻子。 宋兰心愈发不悦:“我早说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上次手脚还算利索,别露出首尾让阿宁察觉。” 成晨上前握住她的手:“兰心,关宁不值得你。” “他不值得,你就值得么?”宋兰心冷冷地把手抽回来。 “我们回老家吧,”成晨作出最后一次努力:“我爸妈都喜欢你,我们结婚,生两个娃娃,开一家小吃店,不是很好么?” 耳麦里传来周小米的一声叹息。 “你看这间病房,是有钱人生病住的地方。”宋兰心环顾四周:“可我爸我妈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 “成晨,我穷够了,真的够了……我在咖啡厅里端盘子端上一辈子,最后也只能死在楼下的走廊里!” “所以,宋太太的位置非我莫属,所有挡在我前面的人……”宋兰心眼中燃烧起烈火:“我会杀死他。” 惊叹于女孩的野心勃勃,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成晨默默转身,出门前留下一句:“我不会再来了。” 成晨走路很快,很快就超过了边走边看手机的阮长风。擦肩的瞬间,阮长风感觉他看了自己一眼,不是之前的憎恶,而掺杂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赵原也觉得有些唏嘘:“老板,我觉得这事你做得不厚道——明明成晨才是最适合宋兰心的人。” 周小米显然也不赞同:“提前敲打宋兰心,夸大贫富差距,让她从此对你言听计从,还顺手甩掉成晨这个累赘……老板,很聪明的一步,但太冷血了。” “你从来不在乎,这些嫁入豪门的灰姑娘能不能幸福,对吧?” “对于宋兰心这样的女人,嫁给霸道总裁就等于幸福。”阮长风从二楼俯瞰医院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众生:“我们没有资格定义幸福,是不是?” 有她这份破釜沉舟的决意,未必不能成功。阮长风托腮思考,她甚至不需要那么聪明和漂亮。 毕竟美丽睿智如司婠婠也失败了。 当然,底线是,她可以不聪明,但不能自作聪明。 她要很听话很听话才可以。 一个月后,宋兰心出院,因为她原本租住的老旧单元楼没有电梯,所以关宁安排她住进自家楼盘的一间公寓,有一个护工和一个保姆全职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我这算不算金屋藏娇?”宋兰心坐在轮椅上,歪着脑袋问阮长风。 “等你伤好全了,如果还能住在这,才算。”阮长风合上手头的报纸:“虽然我怀疑他已经把你忘记了。” 报纸娱乐版头条上写着关宁携美出游度假,疑似又结新欢。 “如果不是我的腿……”宋兰心激动地拍打轮椅:“应该是我陪他去度假的!” 阮长风惆怅地揪头发,深吸一口气,温言宽慰:“你的目标是关太太,不是那些狂花浪蝶,眼界格局要开阔些。” “我之前让你看的书有没有看完?” 宋兰心乖巧点头:“都看完了。” “书里讲了什么?” “……忘记了。” 如何让一个高中没毕业、平时日常爱好是淘宝抖音和网络小说的女孩在常青藤名校高材生面前说话不露怯,是阮长风非常头疼的问题。 容貌装扮可以速成,谈吐气质却太容易暴露本性了。 “手机我没收了,”阮长风把宋兰心的手机装进口袋里:“你把这十本书读完,我会把电脑的密码告诉你。” “嘤——”宋兰心哀绝哽咽:“我会无聊死的。” “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你从这几本书里把这句话的出处找出来,明天我来检查。” 驱车离开了宋兰心家,阮长风去了陈记包子店。 “三鲜的,白菜的,猪肉的……你们要哪种?”私人频道里再次响起了日常对话。 “我可以选择不吃么?”周小米的声音十分苦恼:“吃一个月包子了……我都吃成包子精了。” “冰箱实在塞不下了,现在冷冻室全是包子呢……老板你真的不能再买了。”赵原也苦苦相劝:“为了跟个包子店老板娘套近乎,不值得。” “好,我会买一个冰箱回去。”阮长风突然抽风。 “好消息,今天应该不会带包子回去了,”阮长风坐在车里,一直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陈记包子铺:“今天是星期二,现在四点半了。” 关宁和过往的每一个星期二一样,点了一笼三鲜包子,一碗胡辣汤,一碟小咸菜,一共十八元。现金支付,备好了零钱。 等关宁吃完饭起身离开,阮长风也走进陈记包子店,依样点了三鲜包子胡辣汤和小咸菜。 经过一个月锲而不舍的努力,老板娘已经和他很熟悉:“哎,这么点就对了,我家的老主顾都爱这么吃的呀。” 定制良缘 第4节 “刚刚看到那位……”阮长风的视线落在关宁之前做的桌子前面:“好像是个什么老板吧?” “喔你说关先生啊,他是大老板咯,”老板娘得意地一笑:“这么有钱的大老板,也还是离不开我家的包子嘛。” 阮长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和赞同:“他来很多年了吧?” “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老板娘沉吟。 “可您这点都开了十几年了,老顾客肯定不少。”阮长风若有若无地提醒她。 老板娘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给阮长风打胡辣汤时心不在焉,往里面加了两大把香菜,全然忘了阮长风的嘱托。 阮长风强忍着反胃,装着极喜欢的样子,一口口喝完。 眼见着今天大概要无功而返,老板娘突然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我这店刚开的时候他也来过几次!” 等的就是这个!阮长风把汤勺放下,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得好多年前喽,那时候关老板还是个小屁孩吧?” 老板娘徐娘半老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点红晕:“那么好看的小男孩,见了就不会忘……” 那里刚才还想半天。阮长风腹诽。 “不过那时候他也就来了几次吧,再然后就好几年没来了。”老板娘托着腮思考:“再来就是关老板了,我都忘了他之前来过,今天被你提醒才想起来。” 关宁没来的那几年,应该是出国读书了。阮长风默默估算着时间。 “他那么小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吃饭了?” 老板娘一笑:“不是哦,那时候有个四中的小姑娘陪他一起吃的。” 这个世界里的路人记忆力真是了不起啊,阮长风继续用眼神鼓励老板娘多说一些:“看样子是初恋了?” “应该不是,”老板娘却摇摇头:“我记得那时候两人吃包子都是那个女生付的钱。有一次男生要掏钱还被女生骂了一顿。” 阮长风很满意今天收获的情报,但也察觉出老板娘的狐疑态度,但连吃了一个月的包子让他有底气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后来那个女孩有来过么?” “再也没来过了。” “我们之前居然漏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不可思议。”eros事务所里,阮长风扼腕:“初恋可是会影响一个男人恋爱观的。” 赵原也很无奈:“关宁是什么人,从小读的都是最好的贵族中学,又一路学霸……谁能想到会和四中这么烂的学校有牵扯?他高中的同学朋友没一个人知道他谈恋爱,我们又从何查起。” “四中不算烂好吧?”周小米总是能从对话中抓出最不重要的点。 “倒是忘了你也是四中的……”赵原拢了拢自己油光锃亮的头发:“那就麻烦你,从十四年前四中的一千五百名在校女生中找出脾气特别暴、自尊心特别强的那个。” “在一句话里面掺很多数字并不能显得你很聪明。” 眼看着两个下属又要掐起来,阮长风轻轻咳了一声:“没那么难,就找那些转学的、发生意外的、英年早逝的。” 这其中的道理实在太过简单易懂,若那个女孩顺顺利利毕业,平平安安长大,即使最后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和关宁终成眷属,关宁又怎么会一直通过吃包子来缅怀一个唾手可得的人? “就不能是关宁特别爱吃包子么……非得有什么狗血的原因?”赵原挠挠头。 “其实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一定是周二下午?”周小米的思路依然清奇:“作为总裁,平时应该很忙吧?但关宁总是尽量把周二下午的时间空出来。” “不要转移话题,”赵原说:“把这个姑娘的下落找出来必须是你的活儿啊。” “这事也不难办,”阮长风支招:“给你高中班主任打电话问候一下,为自己年少时不懂事向他诚恳道歉,然后找他要你们学校的档案管理员的联系方式。” “然后呢?” “说你在做一份四中史上最全的毕业同学录,需要近十五年的学生入学和毕业信息……” “比对一千五百份资料的工作量会不会有点大?”周小米冷汗直冒。 她只担心工作量,却丝毫没有担忧管理员凭什么会把几千份档案给自己看,这就是身为美女的自信了。 “所以在兴师动众之前,我们先看看赵原能找到什么。” 赵原这时候已经完成了漫长的检索工作:“喏,我以‘四中’‘女生’‘意外事件’检索十五年前的报道,不多,有四篇新闻。” 打印机开始运作,吐出四张新闻报告的扫描档。 “啧,四中当年不太平啊……你看这些女孩,车祸死亡的,街头斗殴的,离家出走的,哦终于有一篇正面报道了,是见义勇为。” “一个喜欢在街头斗殴的女孩,见义勇为救了个男神,为他离家出走,最后因为车祸而意外死亡?”周小米脑洞大开。 赵原和阮长风异口同声地说:“笔给你,你来写吧!” “这种短小的豆腐块,本来就容易延伸出剧情嘛。”周小米不满地嘟囔道:“这家报社也太有良心了,为了保护未成年人居然连姓氏也不给一个……值得当代自媒体学习啊。 “至少我们又有了一个方向,”阮长风指着报纸上唯一的名字:“让我们期待这个世界的记者拥有和包子店老板娘一样的最强大脑吧!”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灰姑娘养成记(4) 正所谓万事俱备,…… 然而并不是每个记者都能记住十五年前的事情,就算是车祸这种大事,也就剩下点朦朦胧胧的印象了。 何况纸媒不景气,当年的记者大多已经转行,甚至离开了这个城市,仅仅找到他们就已经不容易。 阮长风在外面奔波了半个多月,林林总总的信息汇聚起来,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当年那场车祸,那个四中的女生“似乎”是为了推开另外一个男孩,才被卷入车轮下的。 阮长风本来以为,毕竟是有人去世的大事,资料应该不难收集。可谁知死者的资料少得出奇,阮长风和赵原手段用尽,也只得到一个名字:苏离臻。 还有一页纸的死亡证明。 阮长风甚至找到了苏离臻当年的旧居,也早已拆迁,变成了一座写字楼。 一个因为意外事件而死亡的年轻生命,就这么悄然湮灭,无人知晓。那个也许被救了的男生就更不知道下落了。 这让一向自负的赵原备受打击,阮长风也是满腔郁闷无处发泄,就每天跑去检查宋兰心的读书进度,逼着小姑娘从《孟子》背到《唐诗三百首》。 宋兰心早就受够了断网的日子,也不再贪恋小别墅里的衣食起居,刚能从轮椅上站起来,就闹着要搬回自己的小公寓去。 她这么一闹,居然无心插柳,把关宁闹来了。 常看小说的朋友们都知道,在霸道总裁的若干绝技中,“瞬间移动”是不得不提的一项技能,具体表现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在她耳边轻声问,‘在干什么呢?’”。 宋兰心就活生生体验了一把。 还好阮老师给布置的课业重,她正在乖乖看《放翁集》。 女孩的面容比初见时更加苍白(一直捂着不晒太阳),眼下有淡淡的憔悴(熬夜背书),轮椅在窗边不知停了多久,她时而低头看两页书,时而静静凝望窗外的绿色。关宁一走进屋子,就看到了这样一幅静女其姝的美好图景。 在她身边连呼吸都忍不住温柔了几分。 却不知道阮长风为了防备关宁突然袭击,已经把宋兰心的生活简化到不读书就只能发呆的地步了。 宋兰心现在没办法寻求场外援助,只好全靠自己临场发挥。 只见她慢慢回过头,看向关宁,眉眼间三分清淡的哀愁:“江头月底,新诗旧梦,孤恨清香。” 手轻轻拢了拢耳畔的发丝,接通了耳麦里和阮长风的紧急通信。 片刻后,阮长风的声音传来:“别再背了,关宁当年语文不及格,也不喜欢文艺女青年叽叽歪歪那一挂的。” 于是宋兰心“啪”地一声合上书,对关宁甜甜笑道:“关先生居然想起来看我来了~” 阮长风的叮咛如影随形:“适当抱怨一下可以,但千万!不要指责他冷落了你。” 关宁也从短暂的无所适从中恢复过来,重新找回节奏:“最近确实太忙了,都没抽出时间来看你……听李阿姨说你要搬出去?” 周小米在频道里吐槽:“忙着跟小明星传绯闻,带神秘美女出游,果然忙到没时间看你。” 宋兰心现在已经修炼到八风不动:“我的伤好差不多了,怎么好意思一直住着。” “你那个小区不是没有电梯?这样子又没法爬楼梯……” 宋兰心已经强撑着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你看,我已经可以走啦。” 但她的腿显然不是这么说的,宋兰心摇晃了一下,就向着关宁的怀里扑过去。 阮长风惊叫:“你自己稳住别让他扶!现在太急了!” 他毕竟不在现场,反应还是慢了半拍,宋兰心已经惊呼出声,向关宁怀里避无可避地倒了下去。 想象中温暖而充满男子气概的怀抱并没有到来。 关宁居然……向后退了半步。 宋兰心扑倒在关宁脚边。 静默了许久后,耳麦里传来很有节奏的“咚、咚、咚”的声音。 然后是小米的凄厉的喊声:“赵原!快拉住老板,别让他撞墙啦!!” 阮长风如何撞墙尚可不论,但现实不是电影,不能在尴尬的地方把镜头移走,所以宋兰心不能在地上一直趴下去。 关宁大概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上来搀扶她,被宋兰心恶狠狠地拒绝:“别扶我!” 关宁挑挑眉毛,在宋兰心腋下轻轻一托,就把她放回到轮椅上,笑眯眯地问:“怎么样,现在不想搬家了吧?” 宋兰心恼羞成怒,被阮长风耳提面命了两个月的仪态教养全部抛到九霄云外:“搬!这破地方我一天也不想住了!” “好,”没想到关宁一口应允:“那就如你所愿。” 简单问候了几句后,关宁便起身告辞了。这时候阮长风已经缓过神来,虽然心灰意冷,但还是出于职业操守而尽力挣扎一下。 “告诉他,你救他并无所求。” 这时候关宁已经走到门口,宋兰心的话也追上来:“关宁,我救你不是为了求你报答。” 关宁回头,深深地看了轮椅上的女孩一眼,低声说:“我宁愿你有所求。” 三天后,关宁身边最得力的陈秘书亲自来帮宋兰心搬家。 回到自己一直租住的老旧小区,陈秘书却没有送她上楼,而是掏出钥匙打开了单元楼一楼的房门。 “关先生已经买下了一楼,宋小姐,这是加急办下来的房产证。” 不愧是地产大亨,老房子在短短三天里整修一新,到处都修了坡道,保证她通行无碍。 宋兰心翻开房本,看到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自己的名字,昭示着她对这间一百多平房屋的合法占有。 “宋小姐之前的保姆还是会每天过来给您做饭打扫的,”陈秘书帮她安置好后,温言道:“这是我的电话,您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轮椅上的姑娘却扬起头,表情认真而执着:“陈秘书,我以后都见不到他了,是么?” 陈秘书笑的时候,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患得患失的晚辈:“宋小姐,别看我这样,平时也是很忙的。” 定制良缘 第5节 未必有空帮随便什么人搬家。 “等您身子好全了,关先生会来看你。” 次日,阮长风和周小米一起来恭贺宋兰心乔迁之喜。周小米进了屋子就啧啧赞叹:“好漂亮的新家,前任房主不知道怎么会舍得出手。” 宋兰心在新家里又是一宿没睡,神色憔悴惨淡,她脸上已经见不到初见时的自信骄狂,只有深刻的挫败。 “长风,你是来劝我就此罢手的么?”她的声音飘忽:“毕竟也赚了套三百万的房子了。” 那个每周二在隔壁吃包子的身影让她一度产生了错觉,以为两个人是很近的,她只要主动一点、上前一步就能碰到他。 可等宋兰心真的向前迈了一步,她的那一步要豁出性命才能走出去,而他,轻轻向后退了半步……就在地上划了一条鸿沟。 “像我这样的人,真不该……”宋兰心眼中泛起泪花:“当时不该对成晨说那些话。” 阮长风一言不发,只是走到新粉的白墙前,手指轻轻点了点。 “墙已经干透了。”他说:“现在是雨季,要么关宁掌握了什么能够让乳胶漆在三天内干透的核心科技……并且手眼通天,能在三天走完找房子、谈价钱、搬家、装修、过户的程序。” “要么就是,他其实早就给你安排上了。” “所以,你之前那一跤摔得确实很蠢,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阮长风拍拍宋兰心的肩膀:“他看上去冷淡,甚至不接受你主动投怀送抱,是他待你与过往其他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呢?”宋兰心还是疑惑:“就凭我救他一命?” “对,就凭你救他一命,”阮长风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场车祸,想起花一般凋零的生命:“就凭……你还活着,所有的补偿都还来得及。” 把女孩子心情安慰好后,周小米跟在阮长风身后出了门,她的情绪却显得很糟糕。 “老板,像宋兰心这种综合素质的女生……关宁真的会喜欢么?” “我觉得她进步挺大的啊。”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 “别的倒也罢了,她只有在受到挫折的时候才想到自己对不起前男友,可是刚刚愧疚了两分钟,觉得自己还有戏,就又给忘了。” “说白了就是觉得人家自私凉薄嘛……”阮长风把车开上高架:“人性如此。” “大概还有贪婪,我也不喜欢。”周小米两腮鼓鼓:“有三百多万的房子了,她还不满足。” “你道她自己不纠结么?现在收手至少有套房子傍身,若是继续追下去,真惹恼了关宁,可就什么都没有了。”阮长风笑道:“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不用担心她付不起佣金了。” “咦,”周小米突然惊奇道:“这不是回事务所的路。” “带你回母校看看。”阮长风说:“关于那个叫苏离臻的女生,我总有点放不下。” “关宁的表现不是已经印证了很多么?宋兰心舍身救他,他待她就和旁人不一样;她说自己本无所求,他宁愿她有所求;甚至我回想起来,当时婠婠在宴会上当众冲他撒泼发脾气,他却有点甘之如饴的意思?”小米点着太阳穴思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是,关宁少年时被包子妹救过一命,至今念念不忘啊。” “从眼下看这确实是最合理的猜测,我只是觉得……苏离臻的资料有点太少了,如果多收集一些,会对兰心比较有利,至少能知道关宁的雷区在哪里,哪里绝对不能碰。” 结果两个人翻遍了四中的档案室,却没有找到苏离臻的档案。 “啊,抱歉,好多年前档案室失过火,损失了一批学生档案……”管理员的语气毫无歉意:“大概是烧掉了吧。” “这样啊。”小米很失望。 “但是我还留了一部分备份……” “真的?”小米惊喜。 “……刚刚被人拿走了。” “您说话非得这么大喘气是不是?” 阮长风却站在档案室所在的三楼,遥遥看见一辆红色的跑车消失在路的转角。 两人无功而返,周小米又把母校的档案管理水平批判了一顿,阮长风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小米,你觉不觉得,有人在抹除苏离臻存在的痕迹?” “难道是关总裁需要维持自身形象光芒万丈,不能允许自己站在‘被拯救者’的位置?”小米胡乱猜测:“如果那样,宋兰心可就危险了。” “我看不出来这种迹象。”阮长风摇摇头:“何况,苏离臻当年救的人也未必是关宁。” 阮长风和小米如何追查旧事尚且不提。只说宋兰心这边,被关宁冷着,阮长风也不能限制她在自己家里上网,痛痛快快在网上玩了几天,把该补的剧补完、追的小说都看完后,宋兰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感觉到了……无聊。 明明之前一个星期有六天不想上班,现在真的闲了几个月无所事事,又基本与世隔绝,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哪里闷得住。 于是闹着要回咖啡厅上班。 阮长风是觉得咖啡厅离包子铺太近了点,万一关宁哪天吃包子时,一扭头看到宋兰心正隔着玻璃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吃,可能效果会比较惊悚。也显得有些刻意了。 但宋兰心表示老板娘已经同意她回来上班了。 阮长风转念想,反正关宁当时定外卖时也知道宋兰心在咖啡厅打工,在那里偶遇一下也算是刷刷存在感。总比宋兰心成天宅在家里好些。 “不过你们老板娘脾气真好啊……你旷工了几个月还让你回来上班。” “是啊是啊,我们秦老板人超好的。”宋兰心在电话里说:“又漂亮又能干,不然怎么能在宁州开七家分店。” 七家分店,老板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阮长风估计每家店里肯定还得有经理一类的职务,负责日常工作。宋兰心请求复职却是越过经理,直接和大老板谈的。大概是老板也听说了宋兰心见义勇为的事情,觉得不能亏欠了优秀员工吧。 但宋兰心既然回去上班了,也不能白白浪费了机会。于是周小米也被阮长风打发去陈记包子店打工。 “为什么兰心去咖啡厅打工这么优雅,我要在包子店后厨学包包子啊混蛋!”周小米对阮长风的安排非常不满,咆哮到一张俏脸变形。 “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如果安排在前头收银端盘子,不排除会被关宁认出来,别忘了你以前应聘过人家的秘书。” “重点是为什么是包子店啊!你想要我往关宁的包子里下春药么?” “哎,这个我倒是没想到……”阮长风把头发往后拨:“我本来只是想让你把关宁的包子包咸一点,勾引他去隔壁咖啡厅喝点东西来着……不过既然你提到这个方法,我这里正好有……” “往食品里面放违禁药物是犯法的吧?”周小米打断道:“老板,你是不是也有点心急了?” 阮长风白了她一眼:“叔叔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嘛,这么紧张做什么?” 刚才那个表情明明叫做跃跃欲试啊……周小米暗暗想,真是危险的想法。 又到了周二,口渴计划开始实施了。 阮长风特地从市场上批发了四十多个椰子,在咖啡厅门口贴上了“冰镇椰子/鲜榨橙汁/冰矿泉水/”的广告海报,字体还加了蓝色冰霜特效,总之让人一看就觉得想喝冷水。 对此安排咖啡厅经理表示非常愤怒:“我们是卖精品咖啡的!卖橙汁我也就忍了,矿泉水也就算了,冰镇椰子是怎么回事?还是现开的那种??我们店里这么优雅的环境,在门口摆个大冰柜真的没问题?要不要在我给你支口锅卖牛肉面?” 眼看口渴计划可能因为经理的食古不化而流产,秦老板今天碰巧在店里,看到兰心戴个草帽在冰柜边上给人开椰子,莞尔一笑,对经理说:“让她试试吧,今个天热,椰子水应该比冷萃咖啡好卖。” 大老板都发话了,经理只能默默忍下去。 周小米在包子店后厨一边拌肉馅一边说:“之前兰心说的时候我还不信,这个秦老板也太好说话了吧?” 阮长风叹道“要不怎么说人家厉害呢。这两年宁州的精品咖啡开一家倒一家,她倒是开了七家连锁店,大概也是不拘泥于教条的缘故。” 小米边听后,又往包子馅里面加了两大勺盐,呵呵冷笑:“今天这顿包子,会是关宁这么多年来吃的最难忘的一顿。” 周二这天的天气也非常给力,晴空万里,骄阳似火。至于咖啡厅旁边的最强竞争对手,小卖部,阮长风也已经提前把店里的瓶装水搬空了。 正所谓万事俱备,只待总裁。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灰姑娘养成记(5) 连一个包子都吃不…… 下午四点,关宁准时而至。 阮长风从望远镜里看到,关宁在吃下第一口包子后,眉毛迅速皱了起来。又喝了口胡辣汤,表情更加难看了些。 他夹着半个包子,静静坐了一会儿,还是以壮士断腕的表情吞了下去。 然后夺路而逃。 阮长风问小米:“连一个包子都吃不完,你到底加了多少盐啊?” 关宁顶着烈日,向自己车的方向行进,走到街角却无法找到自己的车了。 几分钟前,他的司机收到了一条“老板”发来的短信,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处理,让他开车在附近随便转转。 他的豪车,就这么带着后备箱里的瓶装水离开了。 赵原随后删除了那条短信,带上伪基站深藏功与名。 关宁只好折回去买水。他明显是渴了,在小卖部前问老板有没有水的声音都比平时低哑。 小卖部里自然是买不到水的。 关宁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咖啡厅橱窗上贴的“冰镇椰子/鲜榨橙汁/冰矿泉水”的海报上。 阮长风把他喉头的颤动看得一清二楚。 宋兰心也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仪容,白裙子和大草帽,清爽干净的日系妆容。深呼吸,调整出一个清甜的笑。 阮长风在心里倒数,五,四,三,二,一。 关宁抬起脚,扭头就走。 边走边给司机打电话:“你去浪到哪去了,赶紧给我滚回来!” 阮长风手中的望远镜掉到了地上。 赵原惊叫:“这尼玛不科学!” “老……老板,关宁有毒吧?”周小米也有些失控:“从婠婠开始,他简直在克我们!” 阮长风咬着牙,眼神有罕见的果决:“宋兰心,出去追他!” 宋兰心抱着个开好的椰子,拖着自己尚不利索的腿脚,就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盛夏炽热的街头,白裙的少女在奋力奔跑,草帽不知何时被跑丢了,她的长发失去约束,在风中凌乱飞舞。 眼看着关宁就要走过转角,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关——宁——你给我站住——!” 你再走下去,我就追不上了。 “你——要不要——椰子!!!” 你,要不要,我的心? 关宁终于止住脚步,回过头,看到一瘸一拐地靠近的宋兰心。 他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直到跑起来,一直跑到女孩身边。 定制良缘 第6节 把她拥进怀里。 “我不要椰子……”他轻轻说:“我要你就够了。” 大概是追求阶段九九八十一难都受够了,宋兰心和关宁的恋爱谈得非常顺利。 阮长风已经隐隐约约摸出了什么规律,就让宋兰心自由发挥,只要表现出对他的一往情深就够了。 所以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宋兰心又来到eros事务所,三人差点认不出来她了。 周小米原以为她会穿一身名牌,妆容精致昂贵,举手投足间流露出阔太太的优雅娇气。却没想到宋兰心穿了件棉布的粉色碎花连衣裙,脚上一双平跟凉鞋,扎个马尾辫,脸上一丝脂粉也无,但气色红润丰盈,看着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这打扮,比宋兰心谈恋爱之前还朴素。 阮长风看着她喃喃道:“莫非关宁真的是萝莉控?” “不好看吗?”宋兰心挑着眉问:“我觉得很好看啊……阿宁也特别喜欢我这么穿。” 看来是少女心萌动了。 “穿成这样有没有被经理骂?”周小米对那位暴脾气的经理印象深刻。 “早就辞工不干啦。”宋兰心撇撇嘴:“又累又不赚钱。” 看到自己花几个月功夫纠正过来的撇嘴毛病又被宋兰心捡回来了,阮长风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要被扼住了,默默背过脸去。 “那你每天做些什么呢?” “逛街,美容院,瑜伽……”宋兰心掰着手指头数数:“还养了条狗,其实也是挺忙的。” “那我之前在大学给你报的成教班……”阮长风开口前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阿宁说那个上了也没用,就没去了啊。” “那社交场合,宴会之类的……他有没有带你去过?” “阿宁说我天生不适合那些虚以委蛇的应酬,只要我天天都开心快乐就行了。”宋兰心微微皱眉,显出一点不耐烦来:“我现在的状态真的特别好……你们别操心了。” “要是状态真的特别满意,你来找我们作甚?”周小米一针见血。 宋兰心咬住下嘴唇:“有时候……我觉得阿宁他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她没有再说,眼神黯淡了又重新点亮:“没什么,我是想问你们,他什么时候会和我结婚?” 周小米也有点不确定地说:“呃……等你怀孕的时候?” “不行!现在不能怀孕!”阮长风立刻打断道:“你别听小米瞎说。” “可是如果阿宁一直不和我结婚怎么办?”宋兰心问:“那我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女朋友而已。” 阮长风问道:“如果……一直是现在这样呢?如果他待你一直不会变,只是缺一纸婚书,你愿意么?” 宋兰心很少沉默这么长时间。 “当初想做关太太,也不过是想照顾他,当然,也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如果现在这种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我想有没有结婚也是一样的。” “你先回去吧,我得想想。”阮长风对宋兰心挥挥手。 虽然有些不满于阮长风挥之即去的态度,宋兰心还是低着头走了。 “翅膀硬了哈,”周小米冷笑:“我当初说她自私凉薄没说错吧?” 阮长风活到这个岁数了,自然不会因此而置气,只是陷入思考:“你们觉得,关宁对宋兰心的态度有没有什么问题?” “妥妥的有问题啊!”周小米一拍巴掌:“他根本没打算让宋兰心成为合格的关太太吧?” “所以我就搞不明白了,他这样下去简直要把宋兰心养废了……投入这么多精力养个恃宠而骄的废柴女友?” 这时候赵原慢慢从房门里探出头来:“难道你们都没看过《乱世佳人》嘛?” 他这么一提醒,阮长风终于想通了关节:“他是在补偿!” 周小米没看过这部经典电影,一脸懵逼地问:“补偿宋兰心救过他?” “他……是在重新把当年那个女孩养大!” 看到周小米已经快要短路了,赵原进一步解释:“电影里面,瑞德很宠溺郝思嘉的女儿,后来他说,他是想把那个小女孩当作没有经历过风霜的郝思嘉,可以宠爱她、保护她免受一切苦难。” “所以……关宁是把宋兰心当作英年早逝的苏离臻?”周小米豁然开朗:“如果苏离臻没有死,她会活成什么样子,关宁给重现了!” 所以关宁不需要宋兰心继续学习,因为苏离臻死的时候,也只是高中学历;他不需要宋兰心进入社交场合,因为十几岁的苏离臻不可能懂这些;他只需要,宋兰心每天打扮成高中生的模样,开开心心地生活玩乐…… 就像……补偿苏离臻这些年所失去的一切欢 喜。 房间里静默如死。 “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周小米喃喃道:“她不能活成别人的影子。” “可是兰心自己也说,现在很幸福了,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是可以的。”赵原说。 “等宋兰心在老一点呢?等她脸上长了皱纹,再穿高中生衣服连自己都骗不了的时候呢?那时候关宁难道不会再找一个小姑娘从头养起来?如果他遇到其他长得很像苏离臻的人呢?”周小米气得头脑发昏:“到时候宋兰心怎么办?” “这个倒不用太担心,”阮长风已经控制住情绪:“关宁主要是想复制苏离臻的成长历程……也就是说,宋兰心也会慢慢‘长大’的。” “而且毕竟救过他,关宁不会薄待了她。”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周小米连声说道:“这样被操控的一生,也太可怕了……这事我必须告诉她。” 周小米试图拨打宋兰心的电话,却只听到一片忙线的声音。 赵原从电脑前面缓缓转过身,身后的某个复杂仪器正在闪烁。 “你想清楚,我们对于苏离臻的调查,一直是瞒着兰心的,也就是说,兰心不知道这个人。” “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阮长风轻拍周小米的后背:“她本来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只要她不知道自己是某个人的替身。” 周小米的眼泪都急掉下来了:“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啊……怎么能替别人决定什么是幸福啊……” 阮长风和赵原一起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良久,阮长风才说:“我现在大概知道当时关宁对婠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赵原沉默片刻,道:“婠婠有大造化。”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灰姑娘养成记(完) 包子之谜,周二之……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在春雨集团的年会上,宋兰心当着集团元老的面儿,宣布了自己怀孕的消息。 有位元老是真的年纪大了,当场被吓得心脏病发作。 关宁只是歪着头,有点困惑地笑笑,然后随手折下一枝玫瑰,向宋兰心下跪求婚。 紧接着春雨集团的股票就迎来了连续三个跌停板。 携子逼宫是阮长风极力反对的计划,但现在宋兰心显然有了自己的想法。阮长风无力阻止,只能帮她把事情搞大一点,断了关宁悄悄把小孩处理掉的退路。 随着婚期的确定,宋兰心和关宁的双方父母也已经见过面后,这次eros事务所的关总裁攻略计划,也终于算是圆满成功。 宋兰心非常满意,专门把事务所三人约到她之前打工的咖啡厅,结清了尾款。 “当时也是在这里,你们完成了张菱悦的委托,我才第一次知道事务所的存在。”宋兰心抿了一口咖啡:“要不是长风的那张名片,我现在还在这里端盘子。” 周小米和赵原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复杂的意味。 “对了,怎么没见到秦老板?”阮长风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可是很忙的……一周也就来店里一天吧。” 阮长风心里的某个关节突然打通,思绪如流水一般奔涌,强忍住心绪起伏,他说:“是周二对么。” “对啊,你们怎么知道的?”宋兰心撇撇嘴:“随便吧,喏,这是婚礼的请柬,我等下给老板也留一张。” “秦老板不会去的。”阮长风说:“她……肯定不会去的。” 宋兰心因为要去试婚纱,所以急匆匆地先走了。留下赵原和周小米一起盯着阮长风:“老板,你发现了什么?” “包子之谜,周二之谜,真相大白了。”阮长风摊开手:“真相居然这么简单。” “关宁每周跑来吃包子……其实是为了老板娘……” “陈记包子铺的老板娘都四十九了!”周小米毕竟在包子铺里当了几天学徒,虽然在口渴计划成功后就被老板娘扫地出门了。 “是啊,所以我很早就排除了这个猜想。”阮长风揪着自己额前的头发:“没想到,他是为了咖啡厅的老板娘。” “秦老板每周二会来店里盘账,所以关宁每周二雷打不动必来。” “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追呢?”周小米问。 “因为……他不能见她。”阮长风似乎自己都觉得很荒唐,把头埋在手臂间轻轻笑了起来:“那次口渴计划也是,他明明非常渴,但是店里有秦老板,所以他就是不肯进来。” “老板别卖关子了!到底为什么啊?” “如果我没有猜错……秦老板就是当年的苏离臻。” 见两个年轻人下巴都要惊掉,阮长风继续解释:“你看‘离臻’这两个字,离开了至爱,不就剩个‘秦’了么?” “还有一个佐证,就是这家咖啡厅是秦老板开的第一家店,地址就在苏离臻和关宁少年时吃过包子的地方。在关宁出国的那几年,她一定等得很辛苦吧?” 许多年前的那两个人是怎么相遇的,被尘埃掩盖,我们已经无从知晓。 也许是不良少女从混战中脱身,脸颊上沾着血,对无意间路过的优等生遥遥举起铁棍:“喂,小子,你瞎看什么呢?” 也许是富家少年因为过于优秀被人心生嫉妒,要被堵在墙角狠狠收拾一顿,结果有路过的少女仗义出手相救。 也许是当年有个贫困且自尊的女孩,因为无法忍受糟糕至极的原生家庭而离家出走,最后身无分文,被好心的少年捡到,请她吃了一笼三鲜包子,于是后来每一次吃包子,少女都坚持自己付钱。 那些美好的瞬间都已经随风而逝,阮长风只知道,那场初恋的结局是车祸。 是少女奋不顾身地推开了少年。 阮长风的视线落在秦老板的照片上,这是他前期收集资料时偶然拍的。 妙龄女子的右半张脸上留着明显的修复手术痕迹。 “你看,关宁坐在包子店里往这边看,秦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他正好能看到她的左半张脸。” 完美的,属于苏离臻的半张脸。 定制良缘 第7节 “你是说,关宁每周来吃包子缅怀旧爱,甚至不惜把宋兰心当成替身来培养……可他的旧爱却从来没有阴阳两隔,甚至就在十米远开外的地方??”周小米难以置信地攥紧拳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存在?” “我想……当年苏离臻也是看懂了这一点吧。”阮长风说:“虽然救了他一命,但毕竟容貌有损伤,若是长久相处下去,未必没有色衰而爱驰的那天。不如在关宁的帮助下假死脱身,可以摆脱糟糕透顶的原生家庭,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何况她自尊心那么强,怎么能忍受关宁因为愧疚怜悯而和她在一起?” “怪不得苏离臻的资料那么少!”周小米恍然大悟:“是关宁出手抹掉了!” “所以说,关宁爱的也不是苏离臻,而是年少时的一个幻影吧。”阮长风说:“宋兰心碰巧契合了这个影子的部分形状,这才被关宁另眼相待。” 而影子真正的主人,已经在十五年里,成长为一个独立、坚强、美丽、优雅、强大的女人。 她优秀得锋芒毕露,以至于……关宁不敢见她,只敢在隔壁吃着包子,隔着两层玻璃看着她不变得容颜,缅怀着旧日好时光。 时光匆匆,岁月荏苒,有人不回头地大步向前走,有人的心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我当时居然去应聘了关宁的秘书?”周小米突然想起了什么,很想抽自己一巴掌:“这种男人,也配我给他当秘书?” 婚礼在有一个早春时节举行,关宁自家的五星级酒店直接闭门谢客,全力筹备总裁的终身大事。因为去了全市近七成的商界名流,所以本文的世界观来讲,场面只能用耸动来形容。 阮长风也带着周小米来凑凑热闹,两个人坐在女方亲友孤零零的那一桌上,同座的还有宋兰心手足无措的父母和寥寥几位亲朋,与男方的数百桌席面相比,显得形单影只。 “讽刺的是,”周小米一边用汤勺大快朵颐龙虾一边说:“这一桌可能是唯一希望宋兰心能幸福快乐的。” “婚姻中男女地位过于悬殊,就是容易出现这个问题。”阮长风看着下场敬酒的关宁和宋兰心。她穿着平底鞋,稍显宽松的礼服裙,小腹只有非常轻微的隆起。 关宁在外人面前给妻子留足了脸面,时时刻刻护着不说,第一桌就来敬岳父岳母。 阮长风也站起来敬酒:“关总,请务必善待兰心。” 关宁郑重点头:“你放心。” 阮长风又面向宋兰心:“兰心,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宋兰心眼眶微微发红,不顾孕妇不能饮酒的嘱咐,仰头喝干了今晚婚宴的唯一一杯酒。 等离开了阮长风那桌,关宁才想起来:“哦,刚才那个人……是你爸爸的朋友,我们在医院见过的。” 那个匆匆一面的人,对关宁而言只是个过客。他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男人了解他的每一件往事,谋算了他的每一次心动,甚至策划了他的婚姻。 宋兰心却说:“他不是我爸的朋友。” “嗯?” “他是我的老师。” “教你什么的?”他只是随口一问。 “《孟子》,”宋兰心低声默诵:“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好复杂,听不懂听不懂……”关宁连连摇头。 宋兰心看着满目的流光溢彩,灯火辉煌,又轻轻重复:“求在我者也……求在我者也。” 我所要的,必然只向我心中去求——所以我必能得到。 而不管是苏离臻还是司婠婠,她们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所以她们都得不到,只有我可以。 关宁又在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令人恶心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他一定在想如果穿上婚纱的是苏离臻该多好? 但我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一辈子,永远不知道。 宋兰心娇俏地抱住关宁的胳膊,眼神明媚没有一丝阴霾:“阿宁阿宁……我真的好开心啊……” 关宁笑着说:“我也是。” “老板,到了。”年轻人打开后座的车门。 “辛苦了。”豪车的后座上,女人轻启朱唇,绽放了一个完美的浅笑。她款款下车,玲珑有致的身材包裹在黑色晚礼服中,雪肤红唇,鬓发如云,一脚步入婚宴厅就艳惊四座。这是云老板,全国护肤品龙头企业的掌门人。 成晨在女老板身后合上车门,痴痴地望着里面盛大的婚宴。 就在那里面,他深爱的女孩,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从今以后,山高水远,永不能见。 “喂,别傻站着了!快把车开到停车场去……”门童远远对他吆喝。 “抱歉抱歉,马上就走。”成晨连连鞠躬。 在这个太大太热闹的城市里,他不过是个再卑微不过的司机,手头开过的豪车再多,也买不起一辆。就连酒店的门童都可以随意呵斥他。 在幽暗的停车场里,成晨倚着红色法拉利跑车的车门,点了支烟。 “兄弟,借个火。”有个男人突然靠近了他。 借着火光,成晨看清了来人棱角分明的面容:“你是……” “苏离臻当年的档案,是你拿走了吧?”阮长风说:“我认识这辆车。” 成晨低头表示默认。 说好的永不再见,可当她哭着求到面前,又哪能真的无动于衷? “你给云老板开车啊,”阮长风啧啧叹道:“兄弟,好艳福哇。” 成晨想到自家老板那玲珑曼妙的身材,艳若桃李的容颜,即使沉浸在宋兰心嫁人的悲痛中,下身仍是微微一紧。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阮长风。”他递上了一张名片:“如果你想和你家云老板发展点什么……可以找我。” 成晨接过名片,只觉得那张薄薄的卡片,入手似有千斤重……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黄昏向晚雪(1) 江微拭去眼角笑出的……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天空中的黑云恰好压了下来,严冬的凛冽之意从关不严的窗缝里透过,把江微贴在上面的塑料胶带吹得噼啪作响,空调有气无力地输送着暖风,在突如其来的降温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位于宁州市中心医院二楼的妇产科科室里此时只有江微一人,她不得不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准备把窗户关严——寒潮来袭的消息早就被母亲嘀咕了好几天,昨夜值班值了个通宵,今天病人又格外多,江微已经非常疲惫,只准备早些下班回家。 中心医院是省内出名的老牌医院,医疗设施无一不是国内一流的,但建筑却有些陈旧了,比如科室这扇关不严的窗户,墙上这台不堪重负的空调。 手指触碰到窗销的同时,科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穿堂风在一瞬间肆虐,岌岌可危的胶带终于失去了意义,伴随着窗外的寒风,江微正措手不及,玻璃窗却已脱离了她的控制,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建筑外墙上。 北风呼啸而入。 这是向晚第一次见到江微。 白大褂上搭了一条正红色针织围巾,被风吹得猎猎飞起。左手抠在窗框上,右手徒劳地僵在半空中,五根纤细的手指在寒风中轻颤,如一朵悄然绽放的小白花。 他一时怔住,竟忘了上前。直到江微回过头来,秋水剪瞳冷冷地飞过一记眼刀,嗔道:“还不过来帮忙。” 向晚急忙发挥身高优势,于是两人合力将窗户拉回来,又用胶带严严实实地缠上几圈,总算是止住了风。 江微舒了口气,弯腰收拾飘了一地的纸张。 同一科室的白医生请了病假,李医生也出差好几天了,桌上的物件自然摆放整齐。只有江微的桌面因为连续几天的加班而有些凌乱,此时病历和文件资料散了一地,不由有些颓丧。 闯进来的年轻人蹲下来帮她一起整理,一边轻声细气地问她:“请问白医生在不在?” 江微摇摇头:“不巧,她今天昨晚从楼梯上摔下去了,骨折。” 年轻人顿时有些急了:“那李主任呢?” “去北京开会了。” 江微终于把地上散落的文件收拢了,站起身来:“您有什么事吗?” 向晚叹了口气:“我得麻烦您跟我走一趟了。” 江微与向晚一双秀气的桃花眼对视片刻,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走出医院门诊部的大门才发现真的冷了,江微拎着沉重的医药箱,拢紧灰色羽绒服的领口,又把围巾紧紧缠了几圈。 向晚引她走到停车场,那里有一辆宾利,大刺刺地停在主干道上,全然不顾挡了多少人的路。 向晚一边开车门,一边讪讪笑道:“哎……小姐身子不舒服,我这不是着急吗?” 江微说:“以后停车请注意些,挡了别的车也就算了,挡到救护车,会很麻烦的。” 正要坐进后座,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女孩子,一手拎着两盒外卖,与江微撞了个满怀。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女孩另一只手扶着围巾,瓮声瓮气地道歉:“我赶时间!” 然后急忙跑开了。 看来是天冷了,今天每个人都很着急。江微坐进车里,空调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酷寒。 “江医生,”向晚在驾驶座上唤道:“请系好安全带……这一路会很长的。” 宾利车开走后,停车场角落里有辆车也悄然启动,跟了上去。 “江医生,我是阮长风,你能听见吗?”微型耳麦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刚刚小米塞给你的摄像头上有个灰色的按钮,你按下去,表示听见了。” 江微把玩着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发卡,找了半天才找到摄像口和灰色小按钮,感叹现在监听科技愈发发达了。 她按下了按钮。 开着速腾跟在宾利后面的阮长风轻轻舒了口气。 副驾上,周小米把外卖随手往后座上一丢,开始摆弄车载空调:“老板,这空调怎么往外吹冷风啊?” 阮长风探手去试试:“只是不太热吧,雪种不够了,也没到冷风的程度。” 周小米把手放在唇边呵气:“老板咱这车也太旧了……换一台吧?” 阮长风白了她一眼:“事务所刚搬到办公室,赵原那边吵着要升级设备,你又这么能吃……哪有闲钱换车?” 周小米握拳:“这一单要是能成,我们可以买十台新车摞起来开!那可是曹家啊!” 阮长风看着前方宾利的屁股,车玻璃贴了膜,看不见车内情况,但他知道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管家和一位女医生。 管家要接女医生给他家怀孕的小姐看病。 而那位女医生,爱上了那位小姐的丈夫。 江微是eros事务所正式挂牌后的第一位客人。 阮长风几个月前在林森路8号买下六楼的房子,事务所三位终于结束了居无定所的日子,赵原的宝贝设备们有终于有了个家。不成想有了固定的办公地点,生意却变得很差。几个月没有客户上门,阮长风急得差点去电线杆子上贴小广告。 定制良缘 第8节 这时候江微如同救命稻草般找上门来,出手大方、逻辑清晰、目标明确、自身条件也非常优越,却甩给了事务所三人一个道德难题。 江微,二十九岁,妇产科医生,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毕业的硕士,一回国就进了本市最老牌的中心医院,因为科研能力强,年纪轻轻就是副主任医师,闪闪发光的履历让三人自惭形秽。生得也好,容色苍白娟秀,气质从容清淡,像古画。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完人找上阮长风,却是铁了心要当小三呢? “他叫何夜辰,”江微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轻轻推过一张照片:“一周前,他陪妻子来我们医院做产检。” 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妻,丈夫高大英俊,看上去风度翩翩,妻子更是年轻美貌,有种近乎稚气的美,小腹高高隆起。 “他妻子,曹芷莹,怀孕七个月。”江微继续说道。 “呃……”阮长风不知道怎么开口:“您是,希望我们帮您攻略这位何夜辰先生?” “不然难道是曹芷莹?”江微回答得理所当然:“这不是你们的业务范围吗?” “可是他已经娶了曹小姐,不能娶你了……” “只要他离婚不就可以了?” 阮长风觉得自己的三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只能苦笑着把照片推回去:“江医生,我们虽然试图策划爱情,但让引诱男人在妻子怀孕期间出轨这种事……我怕死后下地狱。” 江微轻轻按住照片,阻止阮长风把照片继续往回推,死死盯住他,态度强硬而坚定:“我不怕。” 被她眼中冷峻的神光所慑,阮长风竟然悄悄打了个寒噤。 周小米看了赵原找到资料后,也加入劝解的队伍:“江小姐……您可要想清楚,这位何夜辰先生,可是入赘到曹家的。” 江微点头:“这我知道。” “孟李曹徐,宁州四大家族,您知道曹家的势力吧?” “我知道,”江微继续点头:“我们医院最大的股东就是曹家的老爷子,曹芷莹是他的独生女儿。” “那您依然坚持和曹小姐抢男人?” 江微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病?” 周小米呐呐道:“我觉得你在寻找一场盛大的死亡。” 江微笑得前仰后合:“那你愿意帮我么?” 阮长风终于憋不住问她:“何夜辰,何德何能哉?” 江微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我对他一见钟情……不行吗?” 疯狂不足以打动阮长风,但是金钱肯定可以。 当江微一摞一摞地把红票子摆到茶几上,三人都沉默了。 随后江微郑重承诺:“我对华佗、扁鹊、张仲景、希波克拉底、欧利修巴斯发誓,用我医生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对曹芷莹的身体不利,我会视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我自己的。” “我也可以保证,直到孩子出生为止,我决不主动插足她的婚姻。” 她看了眼桌上的钱:“我知道这事难办,所以事成之后,我会再加三倍。” “四百万……”她笑笑:“可以解决你们大多数的困难了。” 江微走后,事务所爆发了成立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利字当头,又有江微斩钉截铁的保证,阮长风和赵原两个男生都有点动摇。周小米却发挥了超常的战斗力,以一敌二,左手道德右手伦理,把江微喷得体无完肤。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犯贱!自己明明条件优秀却非要当小三……”小米骂得正酣,发现江微去而复返,就站在门口,听她骂完。 然后笑着说:“这件事情,你们帮不帮,我都势在必行,而且不违法,你们不能报警抓我。有你们在,至少可以保证我不会做得太过火,对吧?” 就是这句话说服了阮长风。 桌上的定金却是分文不敢动的,还是和周小米一起窝在小破车里盯梢,尽量多穿几件衣服,抵抗北风罢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黄昏向晚雪(2) “宁州好久没下这么…… 出城后车辆明显稀疏了许多,向晚正想把车速提起来,却发现暮色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这场雪已经酝酿多时,此刻乌云翻滚,风雪击打在车身上竟有铿锵之声。江微有点担忧阮长风那辆小破车,回头看去,却只看到后方许多车辆层层叠叠的远光灯,在夜色中晦暗难辨。 “宁州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向晚和她搭话:“上次……该是有十多年了吧?” “十一年,”江微说:“我当时上高三。” “江医生是本地人?” 江微有点厌烦他没话找话,也有点触景生情,只是点点头,便歪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我昨晚值班,很累了。” 向晚默默关掉了车载电台。 后面的车里,阮长风也切断了耳麦通讯,把周小米的笑闹隔绝开去。 江微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雪花肆意飘落。 她坐在陌生人的车上,昏沉着睡去,梦见少年旧事,满目颠倒荒唐,醒时发现两腮全是冰凉的泪痕。 不知睡了多久,醒时天完全黑透了,看看表,已经八点了。 向晚将车停在一处庄园外,江微知道这便是曹家的大宅了,远处的主宅巨大而沉默,像蛰伏的巨兽。从大门到主建筑物之间一片空旷,目测有将近一两公里,原本似乎是非常气派的花园和草坪,现在完全被白雪覆盖。 铁艺的大门缓缓开启,宾利却没有开进去。 向晚跳下车,钻进门房里,片刻后,拿着把伞回来,给江微打开了车门。 “这么大雪,你让我走过去?”江微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向晚满怀歉意地笑笑:“小姐有孕后非常怕吵,所以车都停在庄园外面。” 江微冷着脸,稳稳坐在车里,不动如山:“雪地的吸音效果很好的。” “江医生……”向晚的语气近乎是恳求的:“别为难小的。白医生每回过来看诊,也都是走过去的。” 江微冷笑:“你也别为难我,我和白医生不一样,今天算义务出诊,你得有个礼数。” 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耳麦里,阮长风轻咳一声:“还是服个软,这个向晚……不太简单,最好还是别和他闹太僵。” 因为离曹氏的庄园已经很近,城郊的车非常少,阮长风不敢靠太近,只是熄了车灯,远远缀着。 他翻看着赵原发来的向晚的资料。这个年轻人是曹家的家生子,父母都为曹家服务多年。他一路接受曹氏的资助读了大学,之后几年暂时查不到什么活动痕迹,原来是回曹家做了管家,打理这偌大的家宅。 小米也催促着:“赵原赵原,监控系统进去了吗?” “催催催你就知道催……”资深宅男端坐在事务所电脑前,喝了口冰可乐,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爬到100%,然后变成了曹府门卫室电脑的监控界面。 赵原点开庄园最东侧的监控画面:“老板,你可以继续往前开五百米,然后左转拐到岔路上,那里是监控死角。” 其实走近个五百米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江微一旦进入曹府大宅,阮长风的所有信息来源就只剩她头上那个小发卡了。但靠近一点,总觉得心里安心些。阮长风非常担忧江微,尤其是发现她明明奔着当小三的目标去的,在人家家门口却傲娇地像个女主人。 “明明在医院门口急得要堵紧急车道,现在却一点不急了?”江微也不知是和谁说话:“你家小姐到底病得重不重?” 向晚哑口无言,但江微摆够了架子,还是背着药箱下了车。 雪已经没过脚面,她钻进向晚的伞下:“我这鞋可是新买的,你得赔我。” 向晚简直想给这位姑奶奶跪下了:“好说好说,一定一定。” 一把大黑伞,伞下两个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曹氏的庄园。 为了省油,阮长风把车彻底熄了火,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他看着雪花渐渐落满挡风玻璃,若有所思地说:“赵原,再查查江微这个人……重点查查,十一年前冬天,她在做什么。” “她高三那年,与何夜辰、与曹家有没有什么交集。” 周小米盯着江微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视频画面,她已经进入了主宅,画质虽渣,仍能看出屋里一片繁华温暖,处处摆满了鲜花。 “赵原你买的什么设备啊,清晰度太差了吧?”小米抱怨道。 “预算就这么点儿,怪我喽?信号传输范围最多两公里,等下江微要是去西边的屋子,你们要么挪位置要么抓瞎,现在至少还能看,已经不错啦……” 小米本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原则,视线一路追随着江微脱下半湿的羽绒服和鞋袜,擦干脚,换上向晚捧过来的一双极轻软的丝履。 “老板,等下要是视频看不见了我们就走吧?”小米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零下十三度,太冷了,车况路况都不好,油也不多了,守在这里很危险啊。” 留在这里也帮不上江微什么忙,反倒有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是啊,留在这里,看不见听不清……我们能为江微做什么呢?”阮长风看着赵原发过来的报纸扫描图,上面印着曹芷莹小姐获得全国空手道大赛冠军的新闻。 “大概是……万一她被曹小姐打死了,我们能帮她报个警吧?” 江微放下药箱,感觉在温暖的环境中,身体像花瓣一样舒展开。头发上粘的雪迅速融化,顺着脸颊滑下来。 “不知曹小姐在哪里?” 向晚正要回答,忽闻一个女孩子脆生生清凌凌的笑声:“我在这儿呢!” 随后江微眼前一乱,只见如花一般年纪的姑娘斜倚在二楼,鬓角一朵垂丝海棠盛放着,却不及她笑颜的明媚之万一。 江微之前也只是远远看过曹芷莹一眼,当时未曾注意到她有这样惊人的魅力。 正晃神间,美人却做出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翻身越上楼梯的红木扶手,竟是直接顺着扶手从二楼滑了下来! 江微的惊叫还没来得及从嘴角溢出,却见向晚一个箭步上前,一个公主抱接住了曹小姐。 有孕在身的女子体重估计变动不小,向晚对重量预估不足,左边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才终于卸了下冲之力,一时间又惊又痛,脸色煞白。 江微也觉得方才心跳漏了一拍,可是看到曹芷莹脸上无邪纯真如孩子般的笑容,满头黑发像上好的丝缎铺在雪白的狐裘上,鲜花红颜交相辉映,责备的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泼天的富贵娇养出的美貌千金,就是有一种无论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的底气。 “小姐,太危险了。”向晚不赞同地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呀,”曹芷莹勾住向晚的脖子,唇色嫣红到有些妖异:“就像……过去一样。” “不管过去怎么样,以后都不要这样了!”江微忍不住脱口而出:“对孩子对你自己,太危险了。” 曹芷莹歪着脑袋看她:“白医生呢?你是谁?” 江微只能又解释一遍:“我是江微,白医生昨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摔断了腿。” 定制良缘 第9节 曹芷莹说:“我早就让白医生住到家里来,她非说放不下那边的病人……哎!” 向晚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说:“明明是小姐看不惯白医生的穿着打扮,硬把人赶回去的。” 曹芷莹孩子气地笑了:“江医生穿衣服就很好看啊。” 江微低头看了眼自己上半身宽松款的白色毛衣和大红色围巾,下半身平平无奇地黑色长裤,心中怀疑曹小姐在讽刺她。 江微见她气色红润,容光焕发,着实不像有病的样子,仍然关切地问道:“曹小姐哪里不舒服?” 芷莹眼波流转,慢吞吞地说:“肚子疼呀。” “具体是哪里呢?”江微轻轻将手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芷莹咯咯直笑:“就是你摸的那里……哎呀,好痒……” 江微强压着性子,耐心地问:“曹小姐今天吃了些什么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呢?” “嗯……我算算,早上喝了一碗燕窝粥,那味道冲得我犯恶心,中午就随便吃了点凉菜,然后就更不舒服了,所以就让向晚去找白医生咯,没想到……”曹芷莹的眼波流转,声音愈发甜美可爱:“请来的是姐姐你啊,你比白医生好看好多哦,说话也温柔,我可喜欢你啦。” 江微心中略过一片寒意。 曹芷莹还在吐槽:“江姐姐,你都不知道白医生有多凶残,她什么都不给我吃,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哦对了,我刚刚吃了一盒香草冰淇淋,应该不算在食谱里面吧?” 江微勉强维持着僵硬的微笑,劝道:“小姐如今怀着宝宝,月份也大了,凡事还是小心些为好,您这样的态度,有人会担心的。” 江微说的有人,自然是那位一脸焦急来医院接她的管家先生,不过曹芷莹显然误会了什么,蹙着眉头喃喃道:“他又不在家。” 真是个美人,孕中多思的模样让她做来仍然美得不可思议:“江姐姐,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向晚立刻道:“小姐,姑爷打了电话来,说很快就回来,只是雪太大,耽搁了。” “不是派了林叔的直升机去接?” “小姐,雪太大了,姑爷中午的时候还在香港来着。” 曹芷莹一脸恹恹的表情,往垫子上一靠:“真是没用啊……” 不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丈夫送到身边来,这些人,真是没用啊…… 听到这里,阮长风打开车窗,探出头去。隐隐有飞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他知道,不多时,会有直升飞机的螺旋桨搅碎风雪而来。 “啊,快关上快关上!”小米叫道:“冷死啦!” “何夜辰就要回来了。”阮长风说。 江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在风雪中的一番跋涉的后遗症这时才显现出来,双手发烫,指尖微微颤抖,有轻微的麻木,寒意却从脊梁处向全身蔓延,心中暗道不好,要是在这里发烧就麻烦了。 “请问厨房在哪里?我想去倒一杯热水喝。” 向晚一幅追悔莫及的神奇:“江医生,真是抱歉,忘了问你要不要喝水……只要白开水吗?要不要别的?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我吩咐厨房做点……” “白开水就好。”江微面无表情地说。 向晚刚从小客厅的水壶里倒出一杯热水,就被江微截住了:“管家先生,曹小姐真的是肚子疼吗?” 向晚心中其实纳闷,他出门前,小姐连着照顾老爷好几个小时,确实是很不舒服的样子,可等他带了医生回来,这位却突然满血复活了,难道是香草冰淇淋的力量么? 但这不好对江微说,向晚只好苦笑:“医生,小姐不是肚子疼,小姐是生了病。” 什么病呢? 相思病,姑爷可医。 江微喝了口水:“所以,大老远把我找来,是为了让小姐的病装得更像一点啊?贵府的家庭医生呢,工作压力太大受不了辞职了吗?” 向晚解释道:“那倒是没有,碰巧老爷的旧疾复发,陈医生整天都在照顾他。” 这家人生病生得好紧凑啊,小米忍不住吐槽。 另一边,事务所里,赵原对着电脑屏幕,缓缓皱起眉头。 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了,而且直奔主宅门口而去,都没上楼顶的停机坪。阮长风敢打包票,那扰民程度绝对比汽车大得多,果然家里姑爷的地位极高,与管家不可同日而语。 赵原却把通信切换到b频道,这算是事务所三个人的私聊频道:“老板,有些发现。” “十一年前,江微高三,在一中的文科尖子班,还有两个月高考的时候,突然退学了。” “那一届理科尖子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就是何夜辰。” 直升机落地,舱门打开,一道高瘦的身形落在雪地上,黑色风衣和马丁靴勾勒出利落的好身材,面如冠玉,嘴唇削薄,像一只孤独起舞的鹤。 “十一年前那场雪灾之后,何夜辰就失踪了。之后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找不到。”赵原把冰可乐一饮而尽:“所以,江微和何夜辰两个人要不是旧相识,我就把头割下来。” 曹宅,男人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黄昏向晚雪(3)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 曹宅,男人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一室凛冽风雪。 江微看着他,眼眶微微湿润。 年少时她最喜欢一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觉得道尽了思归的心绪,那是怎样的牵挂,能让人战胜寒冷与朔风也要回家,而等在屋子里的人,又该是怎样的欢喜和心疼? 江微在心里轻轻唤他:小辰,小辰,就像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里无数次呼唤的那样。 小辰,这道数学题我不会做。 小辰,你该背英语单词了,我帮你听写你要认真做。 小辰,你不该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小辰,小辰…… 在那些回不去的久远时光里,她曾经那样憧憬的两人的未来,如今换了个方式呈现在眼前。 她的少年,终于在一个风雪夜回归,只是这个归人,已不再属于她了。 男人就在江微身前,把扑向他的曹小姐抱了个满怀,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醇厚:“宝贝,我回来了。” 曹芷莹的笑颜瞬间璀璨:“老公,欢迎回家!” 二楼,一个老人在医生的搀扶下走出房门,想必是曹德胜老爷子:“哦,夜辰回来了。” 向晚接过他的公文包,又递上了干毛巾,帮他扫落身上零星的残雪,芷莹笑着接过了毛巾。 他在这个家中众星捧月,他的身边不该有她的位置。 她听到阮长风在他耳边说:江医生,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阮先生真是个好人呐……她轻叹,可惜注定要辜负了。 如果不是心魔入骨,她又何尝不愿意放下? 江微头疼得几乎裂开,强撑着把玻璃杯放回桌上,一波一波地疼痛抽走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量。 她知道很快何夜辰就会看到自己,这样一场久别重逢,她应该显得更美更从容一些,就像她在曹宅大门口那样。她现在看起来太苍白太虚弱了…… “沉住气啊江医生,千万别失态!加油加油,你超美的……” 周小米正在给她打气,声音却好像越来越远。 江微眼前一片白茫茫,雾气中只有何夜辰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终于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江微。 他的笑意中带了点世事无常的味道。 他的声音,穿过了多少年的时光和羁绊,带着她几乎遗忘的回忆,思念,疼痛,在这个风雪肆虐的夜晚,终于炸开。 “江微,好久不见。” 江微身子又晃了晃,终于摔倒,失去了意识。 向晚冲过去扶起江微,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惊人地滚烫,身上却被冷汗湿透了。 她身体竟然这样糟糕……向晚心道,难怪之前不愿意从雪地里走过来。 “陈医生,麻烦你来看看江大夫。”向晚对家庭医生喊道。 家庭医生把老爷子搀回房间后才下楼来,这时江微已经被向晚安置在沙发上,身上盖好了毛毯。 “嗯,受了寒,发烧三十九度,低血糖。”陈医生简单诊断道:“我给江医生配点退烧药,再吊点葡萄糖,应该会好起来。” 向晚回头看了看何夜辰,却见他抿着唇一言不发,但从攥紧的拳头,抽搐的眼角,仍然可以看出内心的剧烈起伏。 向晚的眸光微微一暗。 最终是曹芷莹打破了沉默:“老公,你认识江医生啊?” “高中同学。”何夜辰淡淡地说:“毕业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那江姐姐为什么见到你就晕倒了呀?”芷莹甜甜地笑着。 “我看你也没有很不舒服嘛?”何夜辰宠溺又无奈地说:“这么急匆匆把我召回来。” “人家想你了,不行吗?”芷莹执起丈夫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宝宝,也想你了呀。” “马上要做妈妈的人了。”何夜辰的表情和缓下来:“爸爸的身体怎么样了?” “就那样咯,”她努努嘴:“你自己上去看看吧。” 何夜辰去厨房盛了碗粥,又和两样小菜一起,捧着托盘上了二楼。 陈医生就站在曹老爷门口,看夜辰捧了粥来,轻轻摇头:“前几天好歹还能喝点粥,今天是一点都喝不下去了。” 夜辰还是端着托盘走进房间,行将就木的老人躺在床上,已经被疾病耗干了身体机能,他似乎畏寒,屋里的空调已经开得比大厅里高很多,老人却仍盖着棉被。 “爸爸,吃点东西吧。”这药粥的配方是何夜辰特意去名医那求的,加了许多温补的食材中药。为了保证药性,隔两个小时就要换一煲,曹家的厨房里有位缜密的阿姨整日盯着的。 “楼下那个小大夫好点了没?”曹德胜老爷子说:“你拿去给她吃吧。” “刚打了葡萄糖,暂时还没醒,厨房在准备宵夜了。”何夜辰说:“听说您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吃一点吧。” 碍于女婿殷切的目光,老人勉强把勺子送到嘴边:“香港那边还好吧?” “意向书已经签下来了,您可以放心。”夜辰温言道:“我在香港遇到个中医世家的传人,是林先生介绍的,听说对肝癌很有心得,先前总督的母亲就是他给治好的。” 定制良缘 第10节 “能不能请来?”老人很感兴趣。 “我已经亲自去求了,大夫怕冷,说等雪停了就上门来。” “好好好,夜辰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曹德胜心情大好,也慢慢吃了小半碗粥。 何夜辰垂下眼睑,把不屑掩去。 果然生死面前,任平时多么睿智英明的人,都免不了病急乱投医么,连这样敷衍的鬼话都开始信了。 “你这阵子别出差了,多陪陪芷莹。”老人放下碗,开始关心起女儿的婚姻生活:“她怀孕辛苦,一直照顾她的白医生又出了事故……你要再物色个靠谱的医生。” 何夜辰点点头:“这阵子忙一些,也是交接事务,能把接下来的时间空出来。” “尤其是医生的人选,你要好好挑。”老人的眼神中有严肃的意味:“像那种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的,别有用心的,绝对不能用。” 何夜辰连忙低头称是,暗地里,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何夜辰从曹老爷子房间里出来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客厅里,曹芷莹正裹着毯子发呆,看到他出来,脸上扬起笑容:“宵夜都重做了好几遍了,饿了吧?” “江医生呢?”客厅里早不见江微的身影。 “我让小向安顿她去客房睡下啦。”芷莹牵着丈夫的手来到饭桌前坐下:“有你最喜欢的虾肉小馄饨。” 吃了两口蛋羹,芷莹突然说:“老公,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何夜辰此刻虽然没什么心情,但还是耐心地回答道:“是在李云珠小姐的婚宴上,全场只有你穿红裙、簪海棠,大家都说你艳压新娘,没人愿意和你说话,你就一个人吃了三人份的冰淇淋。” “但是你主动邀请我跳舞了呀。”刘芷莹笑吟吟地道。 “所有的男士都想邀请你跳舞,”何夜辰道:“但是他们跑得没我快。” 曹芷莹微笑着,像是嗅到什么令人愉快的气味:“可是老公,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那次婚礼上。” 何夜辰把一颗馄饨放进嘴里,却似乎忘记了咀嚼。 “你一定不记得了,那时候你从我手里拿走了一串项链,对我说,‘小姐,对不起,项链能不能让给我?这个我女朋友一定喜欢。’” “然后我跟了你一路,看着你又买了一朵玫瑰和一杯奶茶,然后走到一个姑娘面前,统统给了她。” 何夜辰终于把一口馄饨咽了下去,涩声道:“那时候你才多大……” “十三岁。”刘芷莹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笑道:“那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让这个人给我戴一辈子项链。” 何夜辰深呼吸,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所以你早就知道江微?” 芷莹笑着默默肚子:“你紧张什么,她也配做我的敌人?” “当年和你在一起的江微多好看啊,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当时把我嫉妒坏了……”芷莹摇摇头:“她也实在是长残了,你没凑近看不知道,脸上的皮肤像四十岁那么憔悴,身体还这么差,随便吹一点风就要发烧了。” 何夜辰重新审视着妻子这张如花的娇颜,觉得她从神态到气质都变得非常陌生。 “当年我家出事,你有没有参与?” “我没有。”曹芷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时我才十四呢。” 见何夜辰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曹芷莹把碗重重敲在桌子上:“何夜辰,若没有我们曹家,就凭你自己……想报仇得多少年?” 何夜辰却彻底平静了下来,他看着妻子,眼神中露出悲哀的意味:“你曾经发过誓的,永不挟恩图报。” 曹芷莹笑得花枝乱颤,简直要从椅子上滚下去,最后捧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喊疼:“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了。” 她边笑边指着何夜辰:“我不挟恩,你会放弃怀孕的江微,来娶我这个小丫头片子?” 第10章 黄昏向晚雪(4) 芷莹摸着肚子,笑眯…… “你说什么?”何夜辰霍然起身:“谁怀孕?” “你不知道?”芷莹的眼神清澈无辜:“是啊……你居然不知道。” “当年你父亲锒铛入狱,随后在狱中死得不明不白,所有家产全部冻结,母亲跳楼自杀,舅家把你拒之门外,你一心复仇,决定退学,卖身给我家的时候……” “江微她……”她掩唇轻笑,像是恶魔在耳边低语:“怀了你的孩子哦。” 何夜辰的脑袋“轰”一声炸了,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直奔三楼的客房而去。 三楼并排有十多间客房,何夜辰不知道江微在哪一间,只能一间间推门去看。 第一间,第二间……没有伊人。 ……第六间,第七间……也没有。 何夜辰推开最后一间客房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打开灯。 只有整洁的床铺,空荡荡的房间。 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奔下楼梯时脚下一滑,直接滚了下去。 顾不得脚踝扭伤的疼痛,何夜辰扑到妻子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她在哪?告诉我她在哪?!” 芷莹嫣红的唇轻轻吹气,竟有一点毒蛇吐信的姿态:“你求求我?” 何夜辰额角青筋一跳,杀意从未如此强烈,可局势如此,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开口:“求、求、你。” 芷莹摸着肚子,笑眯眯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哦,我让小向把她丢出去了。” “现在大概已经冻成冰棍了吧?” 何夜辰冲出房门的时候,暴风雪终于停了,雪却已落得及膝深。 鹅毛大雪覆盖了整片庄园,像一张平整干净的白毯,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所有的罪恶和贪婪、痴心和妄想,都被风雪掩埋。主宅里透出来的光映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四处亮如白昼。 他在雪地里翻找、呼叫、摔倒,却如同陷入最深的梦魇。 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却只来得及说一句“好久不见”,她更是一句话都来不及回答。 他明明……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 那么多歉意,那么多爱与惭,他还有没有机会说出口? 何夜辰不知疲倦地翻找着,手指早已冻成乌紫色,离主宅越来越远,周围越来越暗。下人们都躲在屋檐的暗处窃窃私语,讨论姑爷的失态。 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原来寒入骨髓是这样的啊。 手掌下的雪地里,渐渐出现了一张冰冷泛青的女人的脸。 何夜辰终于收到了死刑判决,停下所有动作,慢慢跪了下来。 “阿微……”他俯下身去吻她冰冷的唇:“我来晚了。” 他来得太晚了,整整晚了十一年。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他以为江微只是他少年时的一场梦,就和自己美满的家庭、慈爱的父亲一样,都该被埋葬在过去,是他要向前走就必须抛下的东西。 可是今天,看到她穿着白毛衣红围巾,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灯下,他才知道,相思已刻骨铭心,那个少女早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阿微,阿微,”他一遍遍呼唤,可再也不会有人含羞带怯地叫他“小辰”了。 他拨开那张脸周围的雪,却发现原来自己亲吻的只是地上的浮雕,他亲自画图、嘱咐工匠雕刻的雕像。 何夜辰站起身,在茫茫雪夜中举目四望,只看到无边无际的夜与雪,遮蔽了他所有的前路与过往。 他再次跪下去,跪倒在那张肖似爱人的浮雕面前,干呕了起来。 江微缓缓醒来,觉得四肢非常沉重,头疼得要裂开。 她发现自己躺在汽车后座上,前面坐着一筹莫展的阮长风和周小米。 暮色四合,积雪的厚度深及膝盖,开车无疑非常危险。何况这只是辆快退休的速腾,油灯还在有气无力地闪烁。 “腾腾,乖腾腾,你再坚持十五公里……咱就到加油站了哈。”小米正对着汽车碎碎念:“今天你坚持回家,就证明你是辆好车车,我不仅不换掉你,还送你去做全身,呃,全车保养……” 江微觉得有点魔幻,伸手摸摸额头,依然很烫。 “江医生,你还能坚持吗?”阮长风回头看她。 “还可以。”江微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沙哑。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江微苦笑:“向晚把我丢出去了。” 周小米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然后我们又把你捡回来啦!” “谢谢,”江微诚心实意地说:“你们救了我一命,我会尽可能报答两位的。” “别,千万别,算我们求你了,”阮长风连声说:“我把定金全退给你,求求你放弃吧……” “命只有一条啊!” “恕难从命。”江微低声说:“对不起,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阮长风叹了口气:“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救你第二次,但拿到了向晚把你丢出去的监控录像,如果你想追究他……” “不必,”江微感觉鞋里有轻微的异物感,脱下鞋后,见里面塞了一个叠起来小纸块,展开后,发现上面写着“对不起”。 “江医生,这属于故意杀人未遂……” “我的袜子是干的。”江微说:“我进屋的时候袜子是湿的,他帮我烘干,还帮我穿上了。” “如果真的想冻死我,也没必要再帮我穿羽绒服了。” “把高烧昏迷的病人扔雪里,不是想杀你,难道是想帮你退烧么?”周小米冷笑:“哪怕把你裹成粽子,也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罢了,杀人就是杀人。” 江微一摸口袋:“他把我的手机拿走了。” “那江医生你记不记得什么人的电话号码,能帮我们解决眼前的困境?”阮长风说:“我和小米除了110之外,暂时想不到其他了。” “然后我们两个的手机也都冻没电了,加起来也许能打个两分钟的电话吧。”小米说。 长风和小米其实都做好下来推车的思想准备了,没想到江微真的打了个电话出去,说了位置后又简单说了两句,然后挂断了。 “我朋友说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二十分钟就到。” “雪太厚了,江医生的朋友开得什么车?如果底盘不够高……” 定制良缘 第11节 “哦,他说会开雪地车过来。”怕小米没见过,江微比划了一下:“就是,轮子上挂履带的那种。” “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我怎么就不认识呢!”小米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又一巴掌拍在速腾的方向盘上:“让你不给力,马上就把你扔掉。” “你朋友这么快能来……”阮长风摸着下巴沉思。 “没错,是半个小时前,向晚拿了我的手机,主动联系他的。” 那样的一家主人,却有个良心未泯的管家么…… 阮长风打了个呵欠,接着,小米也打了一个。 三人默契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黄昏向晚雪(5) “若说不后悔,那都…… 等待的时候,阮长风问江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明说何夜辰是她初恋。 江微有点讶异地说:“我以为你们一早就查到了呢。” 阮长风替赵原辩解:“何夜辰的资料只有近几年,他代表曹家开始处理事务的,最早也就能追溯到他和曹芷莹结婚。” “至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这些年,资料倒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但都很零碎,比如高中,我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的。还是从你这边入手开始查起,找了你十几个高中同学,这才有人想起来理科班里有这号人物。” “后来我们还找了你班主任……王老师提到你的时候,情绪有点失控啊。” 周小米点点头,很满意长风把“不要跟老子提那个脑残女学生——我再关心她我就是孙zei”粉饰成了“情绪有点失控”。 江微眼圈微微发红:“王老师对我很好。” 年少时只怨他棒打鸳鸯,后来在爱情里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真心爱护是什么样子的。 可已经没有机会再弥补了。 “便是这样,还不愿放手么?”阮长风问。 江微摇摇头,还是那句话:“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阮长风原本以为这是江微埋藏在心底深处的什么秘密,也打算听之任之了,没想到江微口中的那个“理由”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从雪地车上,连滚带爬下来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直接扑到江微怀里哭喊着“妈——咪——” “这是……何夜辰的……?”阮长风摸着下巴问。 “他叫何所思,”江微搂着男孩,神态自然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问君何所思,迢递艳阳时。问女何所思,所思……在远道啊…… 雪地车的驾驶席上也下来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想必就是江微那个神通广大的朋友。 他肩上扛着一大卷粗麻绳,问阮长风:“要不要把你们的车拖回去?” “呃……雪地惯性大,软牵引还是太危险了,算了吧。”长风说:“我等雪化了再来开,咱们先把江医生送医院去。” 江微走起路来脚步明显虚浮,男孩懂事地搀着她,雪地车男人也想伸手帮忙,却被江微避了过去。 直到雪地车发动,小米还忍不住回头看那辆被他们遗弃在雪地里的速腾:“嘤……腾腾,姐姐对不起你……” 阮长风安慰她:“没事的,等天晴了我们一起来接它。” 何所思说:“车是没有意识的,你不会对不起它,” 小米托着腮:“圣诞老人是你妈妈扮的。” “这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男孩说。 “这孩子今年到底几岁啊?” “十一。” “十岁。” 母子俩同时开口,然后尴尬了一瞬。 江微揉着孩子的头发:“傻孩子,妈妈说过了,胎儿没有民事权利能力,所以你在妈妈肚子里那一年不能算进去。” 小米叹道:“基因强大,又教得好,这孩子比寻常的大人还要机灵些。” 何所思宠辱不惊,转向一直开车的男人:“杨叔叔,你的保温杯里有热水吗?妈妈要吃药。” 杨叔叔递过来一个装满水的保温杯:“小心,烫。” 江微接过儿子送来的热水,又吃下两片强效退烧药,很快裹着毛毯沉沉睡去。 阮长风看着沉默开车的男人,估计喜欢户外运动,皮肤晒得很黑,五官也平凡至极,就是个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普通中年人。 又想到江微对他连句谢谢都没说,按理说不符合她知书达理的人设,但如果是熟到一定程度……大概也不必言谢。 视线转移到江微身上,她的睡颜苍白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可这一层一层的,她身上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 虽然吃了药,但江微这次大概是冻得狠了,高烧短暂压制下去后,很快又卷土重来了。 车里几个人一直在用酒精擦她的额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大约三点钟,夜色最晦暗的时候,雪地车终于开回了中心医院。 杨叔叔一马当先,抱着江微就冲进了急诊室。 身后是值班护士们一连串的惊呼:“这不是神经科的杨医生吗?” “抱着的是妇产科的江医生啊!” 安置好江微,杨医生又跑去还车:“这次算雪灾了,雪地车那边也急着用。” 阮长风也不知道杨医生还了车后是怎么回来的,他这一晚上的表现给自己立了个非常靠谱、神通广大的人设,让人不好意思多问。 待杨医生回来,江微的病情稳定下来,只需要留院观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这一晚上对大家而言都过于漫长,现在终于有了结束的征兆。 “我会帮江医生请假,今天辛苦两位了。”杨医生说:“请回去休息吧。” “江医生一个人住么,有没有通知她父母?” “江医生父母身体都不太好,又下着雪,我怕他们着急出事。等江医生情况好一点我再告诉二老吧。”杨医生道:“江医生和思思一起住,就在附近租的房子。” 说到思思,男孩已经趟在医院的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唉,这孩子睡在这里怕是要感冒。”小米又母性泛滥:“他妈妈生病这几天谁来照顾他呢。” “老板,事务所还有张空床……” 阮长风低着头,无视周小米的疯狂暗示。 “唉好吧好吧,”小米无奈地耸耸肩,去把思思推醒:“思思啊,你这几天要不要住我家?” “就你那狗窝,”阮长风说:“哪能住小孩子。” “那当然是你和赵原两个男的比较方便啊!”小米掐着腰说:“你又不愿意!” “我哪里也不去,”男孩看了一眼杨医生,摇摇头:“我就在这里陪妈咪。” 他有一张过于精致的容貌,嘴巴和下巴的形状像何夜辰,睫毛纤长,五官秀美,眼神安静而清澈,不说话时有点像女孩子。 “我是男子汉了,要保护妈妈。” 周小米眼中的母爱简直要溢出来,背过身去锤墙:“啊啊啊国家欠我一个宝贝儿子。” “思思,”江微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她的声音沙哑温柔:“妈妈不需要你保护,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回家去睡觉吧,如果害怕,就去长风叔叔家住两天。” “嗯……”思思想了一会:“我要和小米姐姐住。” “叔叔家还有个赵原哥哥,打游戏很厉害哦,有ps4和switch可以玩噢~”阮长风笑着勾引道。 男孩肉眼可见地纠结了很久,但还是握住了小米的手:“我要小米姐姐。” “真乖!”小米笑着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小男孩的脸红了。 “行吧行吧,你小心别被她家的老鼠和蟑螂抬走了就行。”阮长风面上是调侃,心里却想,小小年纪有这等觉悟,知道大胸美女比电子游戏好玩,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几天后,雪开始微微融化的时候,江微的身体才终于好了起来。 妇产科现在本就是极缺人手的时候,她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阮长风因为一直约不到江微,只能给自己挂了个妇产科的号,顶着护士诡异的目光,硬着头皮上了二楼。 导诊台的两个小护士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医院里的闹鬼传言。 “听说啊,那个婴灵……每天晚上十二点就会从妇产科里爬到走廊上……浑身是血,边爬边哭……” 明知道是每家医院都会传的鬼故事,阮长风还是听得后颈微微发凉。 江微刚刚做完一台流产手术。 年轻女孩脸色惨白地下了手术台,陪伴她的男孩一脸心疼,回头埋怨道:“大夫就不能轻一点?” 江微一边脱下沾满血的手套,一边说:“我轻一点,孩子流不干净,你还要再清一次宫。” “如果真的怕她疼,”江微轻轻皱眉:“下次记得戴套,别只顾着自己爽。” 男孩的脸一下子红了,对女孩说:“妙妙,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江微看了眼女孩的病历:“你才二十二岁,一辈子还很长呢。” 送走了小情侣,江微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扫了一眼电脑上的预约系统:“下一位是……” 阮长风轻咳:“是我。” “阮先生稀客,”江微正在收拾手术器材:“思思在你那还好吧?” 阮长风有点不敢看托盘上那血肉模糊的一小堆,江微还没来及送去处理,他别过头去:“能吃能睡,小米今天带他去游乐园玩了。” 江微拿起手机,大半天过去还是近乎满格的电量,微信上是小米发过来的自拍,何所思和周小米裹成两个球,在游乐园鬼屋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思思很少这么开心。”江微说:“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们。” “小米也难得找到能和她玩到一起去的,”阮长风想想又有点好奇,问江微:“这打下来的……胚胎,会怎么处理?” 定制良缘 第12节 “医疗垃圾,会有专门的回收渠道。”江微说:“以前听说会乱扔,现在是不敢了。” 明明几分钟前还是条活生生的命……阮长风郁郁地想:转眼就成了医疗垃圾,再也无缘见世界了。 看到阮长风神色,江微还是淡淡的,想必早已想通了这个问题:“世界上有太多人没有准备好做父母,这样的孩子即使长大了,也会埋怨父母为什么把自己生下来。” “江医生,你十九岁生思思的时候,后悔吗?”阮长风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 想当年那个矜持漂亮的少女,得父母老师万千宠爱,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本该有多么顺遂完美的人生?何至于流落到在高考前两个月退学那一步? “若说不后悔,那都是赌气的话。”江微说:“当时我太执着了,也伤害了很多人。” 阮长风说:“思思是我见过最乖最聪明的小孩。” 江微捧着保温杯喝了口茶,收敛了眼中复杂的情绪:“思思如果有父亲,本可以不用这么乖的。” “所以你想给思思……找个父亲?”阮长风温言道:“江医生,如果你希望何夜辰定期支付抚养费,我觉得他不会拒绝的。” “我希望思思能够得到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父爱。”江微抬起头来看阮长风:“和曹芷莹肚子里那个,一样多的爱。” 这对于私生子而言是不可能的,阮长风清楚知道。 当你十九岁那年力排众议把思思生下来的时候就应该明白——无论这个孩子多么聪明漂亮,他都不可能得到亲生父亲毫无保留的父爱。 曹芷莹的孩子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东西,思思可能永远不会有。 豪门赘婿的顾虑何其之多……他又是个很理性的人。 十九岁那年执着是年少无知,现在还这样天真……阮长风想,那简直是魔怔了。 可母亲为孩子考虑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不能横加指责。 阮长风叹了口气:“如果你执意如此,何夜辰第一次见到思思的情形,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黄昏向晚雪(6) 一路走到停车场,小…… 那夜之后,何夜辰掘地三尺也没找到江微,大概意识到自己被老婆耍了。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上门女婿还是得按时上班。 某日照常和客户应酬结束后,何夜辰突然觉得胸口憋闷,向客户告了罪,走到酒店的露台上抽烟。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与以往多年的克制相比简直堪称放纵了。 明明醉了只会更想她……何夜辰看着这座城市辉煌的夜景,初见时满心震撼陶醉,如今也就是寻常了。 晚上八点,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家了,毕竟曹宅在远郊,化雪时路更加不好走。 何夜辰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回去的第一件事是换衣服。曹芷莹对烟味非常敏感,是绝对不许他抽烟的。 她甚至不知道他有吸烟的习惯。 何夜辰点燃了第三根烟,今晚他不想太早回家。 终于抽尽兴后,他一摸口袋,想起薄荷糖放在包里。 包应该是落在刚才吃饭的包厢里……吧? 何夜辰回去找包的时候还不着急,他毕竟是这家酒店的金卡会员,总不至于会在这里丢包。 可包厢里只剩下服务员在收拾残羹冷炙,所有人都表示,没有看见何先生的公文包。 酒精麻醉了他的大脑,让何夜辰思绪有些迟钝。 包丢了? 包里装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认股协议? 晨微的认股协议?何夜辰的酒一下子醒了。 现代社会,已经很少存在“绝对不能丢”的纸质材料了,毕竟大部分都有电子存档,但仍然存在很多“流传出去会很麻烦”的文件。 何夜辰很不幸,包里正是这样一份文件。 强自镇定心神,他开始寻找走廊上的监控探头。 很遗憾,这家高档酒店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并没有装此类设备。 谁会拿走我的包?正思考着,一个领班匆匆跑过来:“何先生,您的包被人捡到了。” 何夜辰跟着领班,走到前台边的休息区,看到自己的公文包正好好放在茶几上,旁边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安安静静地看书。 “小朋友,是你捡到我的包吗?”他坐到男孩身边,和颜悦色地问:“你在哪里捡到的?” 男孩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微微侧身,但还是回答:“在洗手间的洗手台上。” 何夜辰这才想起自己出了包厢后,是去了趟洗手间的。 原来是落在了那里么……他暗骂自己愚蠢。 “这个包是叔叔丢的,可以还给我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一些。 结果男孩面无表情地说:“请你不要捏着嗓子讲话,我听着很难受。” 这是谁家小孩,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男孩拿过皮包后打开:“你说说包里有什么东西吧。” “三份a4纸大小的文件,都是绿色封皮,一个黑色的名片夹,一个卡包,一筒薄荷糖。”何夜辰飞快答道。 “行,还给你。”男孩合上皮包,递给何夜辰:“以后别再丢了。” 居然被小朋友教训了啊……他苦笑,急忙检查了包,发现并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男孩又重新拿起书读起来。 何夜辰发现他在读一本全是外文的小说,细看发现还不是英语的。心中虽然怀疑他能不能看懂,但又觉得对这孩子不能掉以轻心。这里毕竟是很高档的酒楼,来往的不乏受精英教育长大的孩子。 “你在读什么?” “《基督山伯爵》。” “法语原版啊?” 男孩瞥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长得好看又聪明,但这孩子的性格很成问题啊……何夜辰问男孩:“你在这里等人么?” “等我妈妈。” “妈妈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妈妈去接她闺蜜了。”男孩有点不耐烦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何夜辰被男孩的态度激怒,借着酒劲,坐得离他更近了些,指着书上的一行问道:“你能给我翻译一下这段么?” 男孩白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一字一句读了起来:“si j'étais trahi comme lui, encore, je me consolerais ; mais être au milieu de gens élevés par moi aux dignités, qui devaient veiller sur moi plus précieusement que sur eux-mêmes, car ma fortune c'est la leur, avant moi ils n'étaient rien, après moi ils ne seront rien, et périr misérablement par incapacité, par ineptie ! ah ! oui, monsieur, vous avez bien raison, c'est de la fatalité.” “假如我也像他那样遭到背叛,那我倒可以□□,既然是大家以我为尊,他们就应该爱护我胜过爱护他们自己才是。因为我的荣辱就是他们的,在我继位之前,他们是一无所有,在我逊位之后,他们也将一无所有,我将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悲惨地死去!噢,是的,先生,你说的不错——这是劫数!” 何夜辰侧耳听着,渐渐觉得这字句中暗合了什么晦涩不明的事务,又像在暗示着什么冥冥中不可说的存在,不由地痴了。 男孩“啪”地一声合上书:“我妈妈说过,书里的话不能不当真,也不能太当真。” 何夜辰混沌一片的大脑豁然清醒,遥远的记忆被唤醒。 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他按住男孩的肩膀:“小朋友,你妈妈是谁?” 暗中统筹的阮长风一声令下:“就是现在!” 男孩突然扭过头去,看向大门的方向。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直奔此处而来。 何夜辰的脖子僵住了,一时竟然不敢回头。 会是……她吗? 女人缓缓走近,然后一把将男孩揽入怀里:“思思有没有乖乖念书啊?” 并不是记忆中的声音。 何夜辰蓦然抬头,看到了一张年轻女孩陌生的脸。 原来不是啊……何夜辰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轻松还是遗憾。 是啊,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他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对不起打扰了,”他强笑道:“谢谢这孩子捡到我的包。” 他又揉揉男孩的头,感受到额发柔软细腻的触感:“真是个……好孩子啊。” 何夜辰站起身,脚步竟有些不稳。他苦笑,看来今晚确实是喝得太多了。 正要拎着包转身离去,思思突然挣脱了小米的怀抱,对着门的方向叫道:“妈咪……” 女子的轻笑如春风拂面:“思思,到妈妈这里来。” 何夜辰眼前的世界在见到江微的一瞬间,轰然崩塌。 上次在曹家,江微因为身体问题,一句话都没来及说就晕了过去。这次状态调整过来了,整个人都散发着慈爱宁和的光,不疾不徐地说:“哦,何先生,好巧啊。” 轮到何夜辰失态了,胡乱点头道:“是是,是很巧,偏偏是思思捡了我的包。” 这一晚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魂牵梦萦的佳人就站在眼前,何夜辰连话都说不囫囵了:“你……思思,思思今年多大了?” 江微心头一片雪亮,但还是淡淡地说:“哦,八岁。” 八岁……那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孩子了。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何夜辰竟觉得眼睛微微酸胀,说不出是委屈还是难过。 “听说……呃,我只是听说……”他吞吞吐吐地说。 江微牵着思思,耐心地等他说完。 “听说……你当年怀孕了?” 江微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像小刀一样扎在他心上。 她前进一步,清冽干净的气息充斥在何夜辰的鼻端,附到他耳边,低语:“对,但是他死了。” 定制良缘 第13节 过山车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转直下。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带思思回去了。”江微又看向小米:“小米,咱们走吧。” 先前被何夜辰误会的年轻姑娘“哎”了一声,牵起思思的另外一只手,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去。 何夜辰僵在原地,竟没有阻拦。 一路走到停车场,小米强忍住回头的冲动,眼看着车子就在前方,身后还是没有动静:“他到底来不来啊?” 小米咬牙,恨恨地说:“真是个墨迹的男人!” 如果何夜辰不追出来,这一晚上的所有费心安排,对他心思细致入微的琢磨——可就都白费了。 这一晚,何夜辰的心情经历了恐惧——喜悦——期待——失望——惊喜——期待再次落空,现在还差最后的“恍然大悟”,才算功德圆满。 这样精心的筹谋,只为了摧毁他心中名为“理智”的防线。 如果江微只是牵着思思,平平无奇地走到何夜辰面前,他也会很高兴——高兴之余未必不会紧张,会有理性的考量:她这时候出来是想干什么?这孩子是我的吗?曹芷莹怎么办? 耳麦里,阮长风沉默着,也在默默祈祷。 只有江微依旧气定神闲:“他会追出来的。” 掩唇笑道:“这停车场光线也太差了,我夜视力不好,怎么找不到车停在哪里了?” 绕着停车场走了两大圈后,阮长风终于叫道:“来了!” 何夜辰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追出来的,毕竟已经过去蛮久了,江微应该早就驾车走远了才对。 他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一巴掌,今夜一别,还不知何时能再见,莫非又要失散在茫茫人海之中了么? 真的这样没有缘分? 江微的背影不期然映入眼帘,伴随着男孩玲珑可爱的身影,还有他柔嫩的童音: “妈妈,我明明十岁了,你为什么骗那个叔叔啊?” 何夜辰心里的那班过山车终于驶向了终点。 他也对冥冥中那不可知的命运竖起了中指:“老天爷,你玩我是吧?” 短时间内高密度的大悲大喜最是折损人的心境,等终于靠近了江微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多余的问题了。 曹家会如何,公司会如何,怀孕的妻子又会如何……全然没有办法考虑了。 把所有的理性都抛开吧,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绝对不能放她走。 她独自养大的……他的儿子。 她的痴心和……他的妄想。 他上前两步,用力攥住她的胳膊,半强迫地使江微转过身来。 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 “请务必让我照顾思思!阿微,拜托了!” 作者有话说: ---------------------- 第一次申请签约被拒留念 第13章 黄昏向晚雪(7) “杀人者,让圣水洗…… 事务所的私聊频道里,赵原啧啧叹道:“失去理性的男人真是卑微啊。” 阮长风又摸摸下巴:“我只能说《无间道》是部好电影。” 他说的是伟仔在街上和前女友相认的桥段,极其戏剧化,今日化用一回,效果惊艳。 小米看着和初恋久别重逢的男人,他把思思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整个人都沉浸的幸福的光辉中,小米几乎有点可怜他。 “如果是你们两个遇到这种情况,妻子怀孕了,初恋女友却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会怎么处理?” 赵原急忙说:“我母胎solo的。” 阮长风沉默不语。 小米脸上流露出悲悯的神情:“今晚,现在,就是何夜辰幸福的顶点了。” 接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可能这么开心了。 小米独自走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把时间留给那三个人。 就让他们……享受这一晚上的欢愉吧。 把所有的世俗与道德的约束都抛在脑后,享受父亲和儿子的相处,让相爱的人亲吻彼此,让久别重逢的甜蜜冲淡所有的辛酸往事…… 让他享受吧。 这样的夜晚,这样精心策划的快乐和惊喜,万般放下、只争朝夕的自在,再也不会有了。 临近圣诞节的时候,江微收到了一盒礼物。 她第一反应是何夜辰,这半个月来大小礼物不断,江微想起他当年也是这样,明明只是让他去帮忙带杯奶茶,他能回来捧一束玫瑰和项链……一股脑全给她。 她工作忙,何夜辰每到饭点必打电话过来喊她吃饭,有时候会帮她叫外卖。不用值班的日子,他会来接她下班,又接了思思,回家一起做晚餐。饭后一起做家务,然后手拉手下楼散步。 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妻,一起度过了十多年婚姻生活的样子。 很饱满,很充实的爱,只是他始终不能留下来过夜,晚上十点一到,他必须跳上车离开,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辛德瑞拉好歹还能坚持到十二点呢。 他在的时候,浓情蜜意,鲜花着锦;他离开之后,盛宴散去,才是生活的真相。 拆开包装后,却眼前这盒礼物并非来自“灰先生”。 那是一双乳白色的小羊皮靴,平底,简洁,附着一张卡片。 熟悉的三个字:对不起。 当时随口一句气话,他居然记下了。 江微在办公室就换上了,意料之中地妥帖,与她的尺码脚型严丝合缝。 真是个工整细密到极点的人,和这双鞋的做工相似。 江微心中一暖,觉得这双鞋愈发舒服,简直不忍心脱下来。 可偏有人要来破坏她的好心情。 “呦,杀人犯也穿新鞋啦?”江微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来的是张芬芬女士。 张女士四十多岁,穿着朴素,胸前挂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颧骨高,下颌尖锐,素面朝天,笃信基督。 她算是妇产科的老朋友了,隔三差五就要手持圣经,在门口走廊上教化众生,劝说来堕胎的女性苦海回身。 基督教义不许妇女堕胎,好言规劝也就罢了,但这位连威胁带恐吓,鬼话连篇,坚持堕胎后的孩子会变成婴灵,一辈子跟在母亲身后。 江微又不是靠业绩吃饭的,真被张女士劝回去几个,她还乐得清闲。 但张芬芬女士明显是想从源头掐断堕胎这种恶行。 动不动被人指着鼻子骂作杀人犯,死后要下阿鼻地狱也就算了,手术期间闯进来惊扰病患,江微只有叫保安把人撵出去。 两人的矛盾原本没有那么深,之前张芬芬一向还是规劝病人居多,偶尔跟在江微身后,碎碎念些《圣经》教义。 但张女士有次劝说一个年轻女孩无果,跟着她闯进来的时候,江微正好把胎儿取出来。因为月份有些大了,形状看上去颇为完整,脸上能看清眉目,居然还能细弱地挣扎。 张女士亲眼目睹了江微在那块血肉上捅了一刀。 抽搐了两下,不动弹了。 当时她的尖叫声整层楼都能听见:“你还说——这不是杀人!!” 江微当时还能耐着性子和她解释:“这个胎儿的心肺功能发育不全,如果放任他暴露在外面,要几个小时才能慢慢憋死……这个过程非常痛苦的。” 张女士只是尖叫:“他是活的,他还是活的啊!你这是要下地狱的!” 手术台的上的患者也失声痛哭起来,当时的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这件事情之后,妇产科把手术室挪到了科室最里面的房间,要经过两道门才能到达。 张芬芬女士自此,就和江微杠上了。 “流人血者必被人流血!江微,你没看到你身上趴着的婴儿的灵么?他们在吸你的血肉!” 张女士这次有备而来,换了种特别惊悚的说法。 江微虽然质疑婴灵应该是佛家的说法,但大家三观不同,有些问题是实在没必要讨论,江微连抬头都欠奉,直接打电话叫了保安。 她为自己的轻慢付出了代价。 当天下班,一脚走出医院门诊部大门,江微就被冷水泼了一头一脸。 “杀人者,让圣水洗涤你的罪过吧!” 被圣水淋头的江微:“……” 张芬芬的理论储备又丰富了不少,一手拽住江微,试图从《圣经》旧约里引用条文证明“胎儿拥有生命”的伟大命题。 “我腑脏的深处是你造的;我在母亲腹中,你就一直覆庇我……我还是胚胎的时候,你的眼睛就看见我了。我身上未有一处成形,我百体受造的日子都已经记在你的册上了……” 人来人往的地方,很快围观群众就聚了起来。 那盆还不是一般的水,还加了圣盐、圣灰、圣葡萄酒,咒力超强。江微努力睁开眼,把圣树叶从额前拿掉。看到围观群众冷漠的镜头,苦笑。 要打架么……还真是不擅长呢…… 行医这些年,医闹还没遇到过,先和极端宗教分子大战五百回合? 不过她在美国的同学更头疼这个问题,这样想会释然一点。 保安正在向这边赶过来,江微却隔着人群,看到了何夜辰。 他来接她下班,站着车前,紧紧握拳,却不能靠近。 这里的相机镜头……太多了。 就像他这段时间,无论送她多少礼物,都没有堂堂正正署过名。 定制良缘 第14节 这提醒她,他们的关系是不容于世的,不可张扬。 曹氏集团的总裁,不能被人拍到,在医院门口维护一个女医生。 何夜辰清楚看到,正在被撕扯的女人,不去反击,视线却穿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是不是应该结束这段婚外情?何夜辰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他是没办法给江微幸福的吧?他连光明正大地维护她都做不到。 不不不……阿微,请忍耐,布局已经快要完成了,我们很快就能手牵手走进阳光下。何夜辰,在那之前,你必须忍耐。 可看着自己的今生挚爱被人当众羞辱,你还算男人么? 何夜辰觉得灵魂都被劈成了两半。 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 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啊! 亲眼目睹江微被伤害的样子,简直像是把心放在地上践踏。 明天会怎样……很重要么?如果现在不能保护江微,他以后又如何互她周全? 他不能再逃避了。 待何夜辰终于鼓足勇气迈开步子,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那人一个健步上前,出手快如闪电,先卸了张芬芬一边的胳膊。女人吃痛尖叫,再无力抓江微。 直到被温暖的羽绒服包起来,江微才迟钝地出声:“……向晚?” 向晚把月桂的枝叶从她头上摘下来,低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又是对不起……真正对不起我的人哪里是你? 向晚又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给江微戴上:“病才好不久,千万别复发才好。” “你也是,把衣服都脱给我了。”江微说:“别仗着年轻作践身子……” “行啦,我俩都一样,快去车里吧。”向晚笑着说:“我送你回家。” “那个女的……”这次的车总算停进停车位了,向晚把空调开到最大,边倒车边问江微:“会严肃处理吧?” 应该算闹事?由于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估计问题不大。江微心想,但何夜辰还在那里…… 曹氏可是中心医院的大股东。 处理结果就无法预测了。 车里,向晚继续发扬没话找话的传统:“江医生,鞋很漂亮。” “我都搞不清楚你在夸谁了……” “当时看到这双,就觉得你穿一定很合适。”向晚说:“果然好看。” “什么牌子的?我在包装上也没找到。”江微说:“最好别太贵。” “是选了款式,在工作室定制的。”向晚轻笑:“圈子里时兴的玩法。” 江微隐约听说过,这样高端定制的鞋子,是会给客户做脚模的,联想到这双鞋精确到毫厘的尺码……江微的脸红了。 她的脚模……向晚如何能知道得这么准确,江微简直不好意思细想下去。 江微的家很近,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开车不过十分钟也就到了。 见她开始脱羽绒服,向晚连忙制止:“别,你穿回去吧。” “不行,”江微开始拉拉链:“你到你家大门口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呢。” 向晚突然伸手,按在江微的手上:“给我一个再见你的机会吧?” 桃花眼,含情目。最是温柔多情。 感受到江微的僵硬,向晚又很快收回了手:“我会和门房借一件大衣的。” “你上次借的伞还了没啊?”江微笑道。 暧昧的气氛一扫而空,她最终还是脱下了向晚的羽绒服,小跑着上楼回家去了。 第14章 黄昏向晚雪(8) 何夜辰抹了一把额头…… 江微一回家就钻进浴室,本打算美美地洗个热水澡,拧开水龙头,却一滴水都没有出来。 何所思说,小区的水管冻裂了,正在抢修。 今天这是什么运气啊。 江微关上水龙头,对思思说:“走吧儿子,我带你去洗浴中心。” 一身晦气,她想好好洗洗。 何所思突然兴奋:“我可以叫上小米姐姐吗?” “当然可以啊,今天我请客。”江微笑道:“你再问问阮长风,让他带你进去,我放心一点。” 没有忽视男孩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表情,江微笑道:“思思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进女浴室了哦。” 何所思:哦。 阮长风他们事务所也停水了,两拨人一拍即合,当下决定在洗浴中心大堂见。 江微看到除了阮长风和周小米外,还来了一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年轻人,长长的黑发遮住眼睛,心道这位便是事务所的那位技术支持了。 赵原是被周小米强拉来的,因为已经无法忍受他那头枯草般纠结的糟糕头发,发誓今天一定要给弄干净了。 赵原被进门一排姑娘的齐声问好给吓到了,恐女症发作,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任由小米编排。 直到进入男浴池,放眼望去再也看不到女人后,他才放松下来:“啊……可怕的女人。” “小米姐姐哪里可怕了?”何所思说:“男浴池才是超级可怕吧。” 这么多男人被迫坦诚相见唉…… “不,全天下的女人都很可怕。”赵原说:“你还小,容易被美色迷惑,不懂得红颜白骨的道理。” 思思嫌池子里水烫,在池边用脚一下下试着水温。突然背后一阵巨力袭来,猝不及防被人推下水去。 “啊!阮长风——你太过分了!”思思在水中站起来大叫。 阮长风也跳下浴池,笑着说:“你还小,不懂得男人要时刻提防身后的袭击。” “我倒要看看你身后……”思思的视线落在阮长风背后,突然说不出话了。 阮长风的身材其实很好,肌肉线条流畅干净,小腹平坦,隐约有腹肌和人鱼线,放在整个池子里都是能排的上号的好身材。 可转过身去,却是地狱般的景象。 阮长风后背上铺满伤疤,纵横交错,纤维结缔组织大面积增生,看上去凹凸不平,边缘像蜈蚣一般狰狞可怕。 “怎么,吓到啦?”阮长风把后背贴着浴池壁藏了起来,咧嘴笑道:“伤疤是男人的勋章懂吗?” “才没有呢。”思思嘴硬:“我只知道背后的伤疤是男人的耻辱。” 赵原也是第一次见到老板的后背,不知道满满一后背烫伤的疤痕代表着什么,但肯定不是多么愉快的体验。 阮长风面上还是一片云淡风轻,后背上大面积的神经坏死让他感觉不到水温滚烫,却一点点,从边缘,从心里最深的角落,泛起麻痒来。 江微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眯起眼睛,仿佛睡过去。小米泡不了她那么久,披了浴袍在休息区吃自助水果。 赵原也穿着浴袍靠过来:“江医生还在里面呢?” 小米叉起一片梨递给他:“是啊,这个天气被人泼了一头一脸冷水,看样子冻坏了。” 赵原没有接水果,而是吞吞吐吐地说:“那啥……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刚才洗澡的时候……”赵原斟酌着词句:“……我看到思思身上……” “思思身上怎么啦?”小米有些急了。 “思思手臂上有很多针孔。”赵原在手臂上比划着位置:“这一片……全都是的。” “你是怀疑……”小米脸色微微发白:“江微她……” “我不知道。”赵原说:“我不敢乱猜。” “江医生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人啊,”小米攥住赵原的袖子:“你是不是看错了?” “千真万确,老板也看见了。” “那老板的意思是?” “老板说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们别管那么多。”赵原闷闷地从小米盘子里抢水果吃。 “所以你跑来找我是为了……” “看你能不能试探一下咯。” 这种事情怎么开口问啊?小米瞬间头大如斗。 江微一直泡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起身,觉得骨头都酥了。 小米后来一直默不作声地陪着她泡澡,一直泡得浑身通红,才开口问道:“江医生,你后悔生下思思吗?” “这个问题阮长风也问过,”江微声音懒洋洋的:“不能说完全不后悔吧……” 毕竟不是所有的计划之外都能带来意外之喜的。 “那如果重新选一次……” “那思思肯定不会出生了。”江微毫不犹豫地说:“无论他是个多好的孩子。” “孩子的生命是上天馈赠的礼物不是吗?” “不,大部分孩子的生命来自父母的性冲动。”江微唇边勾起一个弧度:“不被祝福、不被期待的生命,就更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这些年,思思和你都吃过很多苦吧?” “其实还好。”江微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都过去了……而且生都生了,难道要塞回去?” “你重新接近何夜辰,是为了思思吗?”小米进一步追问:“思思自己希望你这样吗?思思真的希望妈妈成为情妇吗?” “够了!”江微霍然起身:“你的问题太多了!” 定制良缘 第15节 “思思不愿意,对吧?”小米把话题引向了最危险的部分:“他不愿意,你就虐待他!” “你在说什么?” 小米紧紧盯着江微的神色,把她洗尽铅华的脸上,每一丝表情都尽收眼底。 她的脸上只有疑惑不解,看不到丝毫惭愧和恼怒。 “你虐待思思,思思都告诉我了,”小米严肃的表情渐渐裂开,露出底下的笑容:“你逼他每晚不到十一点就睡觉。” 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在更衣室穿衣服时,江微拿起锁在柜子里的手机,发现来自何夜辰的三十多条未接来电。 一旁穿衣服的小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江微左滑一键删除了所有的未接来电:“小问题而已。” 眼看着曹宅越来越近,何夜辰只好放下手机,结束了一路上徒劳无功的尝试。 向左一滑,删除了所有的通信记录。 他的通信录里并没有保存江微的手机号码,他默默记在心里。同样的,所有聊天记录每天清空,而这个手机专门和江微联系,与他平时处理公务的不是一个。 他是最缜密的说谎者,不会让手机暴露了行藏。 在曹宅门口遇到了向晚,何夜辰下车,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都已了然于心。 “走吧,姑爷。”向晚邀他同行:“小姐还在等你吃晚饭。” “嗯。”何夜辰点点头,却不愿多搭理他。 向晚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姑爷,马上圣诞节要到了。” “我知道。” “按照往年的惯例,家里的平安夜家宴……” “我那天不会加班的。”夜辰说完,却想起思思趴在他肩头,娇娇软软的一小团:“爸爸,平安夜你会陪思思一起等圣诞老人吗?”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沿路的松树上挂满了细碎的小灯,看上去很有节日氛围。 思思会喜欢这里的吧?何夜辰心想。 今年肯定是要食言了,但是明年……事情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曹老爷子的身体,毕竟是真的不行了。 回到家,曹芷莹正扶着腰绕着客厅转圈圈。 这一段时间她的肚子如吹气球般膨胀起来,身形渐渐滞重,孕期反应也严重许多,腿肿得穿不进去鞋子。 此刻看她素面朝天,一张小脸蜡黄憔悴,就知道今天又没有吃好睡好。 “老婆,”他急忙去扶芷莹:“不舒服就去床上休息一会吧。” “医生说现在要保持运动量,为生产锻炼体力。”她摇头坚持:“可不能一直躺着。” “老婆,辛苦你了。”何夜辰真心实意地说。 结婚这些年来,他从未想过妻子会真的怀孕——这样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爱美如生命的娇气姑娘,怎么可能忍受怀孕生子带来的身材走形和种种不便?所以他都做好了找代孕的思想准备。 没想到芷莹真的坚持下来了。 莫非是为母则强,她一夜间成熟了许多,每天深居简出,在家照顾父亲,还改掉了许多大小姐的坏脾气,看着居然有点温婉起来。 江微当年怀孕的时候,又是什么情况?这些事情江微从未提过,只知道她在高考前两个月从高中退学,大概是肚子再也瞒不住了吧? 第二年又重新高考,却突然文转理,到底是极其聪明的,居然考上了国内赫赫有名的医学院……然后又出国,拿下了双学位。 她当年执意生下孩子,不知道和父母老师决裂了多少次呢?他离开后的那一年,她顶着巨大的压力生下孩子后,一边照顾着新生儿,一边准备着高考……那种非人的苦难,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何夜辰一边扶着妻子散步,一边漫无边际地想,女人成为母亲后,居然可以做出这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哦对了,”曹芷莹突然说:“有邮件寄来家里了。” “怎么会寄到这里来?”何夜辰随手接过,瞄了一眼白色的信封,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 信封上居然印着宁州市世恒亲子鉴定中心。 明明听说是全市最注重保护顾客隐私、最专业靠谱的亲子鉴定中心,收了他高昂的鉴定费用——居然,把亲子鉴定报告寄到客户家里来了?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何夜辰心里把鉴定中心骂了一万遍,但眼下明显有些事情更致命:“你……拆了?” “拆了啊,”曹芷莹随口说:“和爸爸一起拆的。” 他的脑子“轰”一声炸了:“然后呢?” 这家里的气氛……不对劲啊??这明明是他和何所思的亲子鉴定报告……曹芷莹反应这么冷淡? “都是字母,看不懂。”她说:“估计是寄错了吧。” “噢当然,咱们家又没有什么亲子鉴定要做的。”何夜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文件随手一丢:“肯定是寄错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黄昏向晚雪(9) 阮长风一脸悲愤:“…… 趁着曹芷莹不留意,何夜辰立刻拿起鉴定报告,一个箭步冲进了洗手间。 视线落在报告第一面上,他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原来只写了样本一和样本二,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申请人。 虽然最后一页报告证明了检测样本一和二之间的父子关系……但谁能说那是他和何所思呢? 虽然邮寄到家这个操作很迷,但总算没有直接自曝。 何夜辰如释重负地坐在马桶上,惊吓过后,又实在很高兴。 思思确实是他的孩子。 他并非不信任江微,只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总要防备着意外的发生。 他很高兴,突然有了那么聪慧漂亮的儿子,那孩子的母亲又是他今生唯一的挚爱。 命运将他困在绝境里多年,如今却突然对他露出微笑。 时来运转,他轻轻攥住佩戴在心口的玉观音,那是今年年初去庙里求的,特意找高僧开了光,据说极其灵验。 何夜辰踌躇满志地踱了几步,思念的感觉突然溢满了整个心口,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和儿子,哪怕只是听听她们娘俩的声音也好。 何夜辰掏出手机,顾不上不是他平时和江微联系的那个,就拨通了她的电话。 因为是陌生号码,江微反而接了起来:“您好,请问哪位?” “是我,”何夜辰说:“求你别挂,好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未来几十年里都不会挂。”江微对外一向高冷,却有种骨子里的冷幽默,只有在很熟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 “你回家了吗?” “回了。” 废话,是向晚送她回家的,现在向晚都回来了。 “吃晚饭了吗?” “吃了。” “可以别生气了吗?” “……”江微沉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工作上的困难,又不是他招来的,合该她自己解决啊。 “思思在吗?” “在。”江微把手机递给何所思。 父子俩简单聊了几句,何夜辰很遗憾地说:“抱歉了思思,今年不能陪你过圣诞节了。” 虽然难掩失望,思思的语气依然乖巧:“没关系,爸爸很忙啊。” 何夜辰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下个月带你去游乐园好吗?” “太好啦!”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思思惊喜地跳了起来:“我要和蜘蛛侠还有钢铁侠合影!” 江微也笑道:“我下个月正好休年假。” 何夜辰恋恋不舍地挂上电话前,还听到儿子清脆的声音:“爸爸就是我的超级英雄!” 他把手机紧紧贴在心口,感受着玉佩微微硌人的轮廓。 真想……把这通电话留下来啊…… 第二天一早,阮长风知道了这件事情。 何夜辰的公文包之前在长风手里过了一手,自然失去了纯洁。 藏在公文包夹缝里的微型录音机每天都兢兢业业为他传回大量的信息,如果阮长风有心利用,大概能利用情报和曹氏打一场商战,然后把自己送进去吃几年牢饭。 机器不用休息,但人还是需要的。 所以阮长风每天的日常工作,就是花半天时间总结前一天的监听录音,筛掉大部分无用的信息后,只言片语常常有意外的价值。 赵原还写了个语音识别的小程序,如果何夜辰在短时间内多次提到“江微”“阿微”“思思”之类的字眼,就会立即报警。 这份寄错的亲子鉴定报告让阮长风非常介意。 何夜辰会瞒着江微去做亲子鉴定是阮长风意料之中,毕竟让有钱人心甘情愿认下一个非婚生子女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男性不必承担生育之苦,所以对隔壁老王之类的存在天然就有一种焦虑感。 但是看江微八风不动,阮长风也只好把心底的些微疑惑压下,任由何夜辰自行找了一家亲子鉴定中心。 宁州市世恒亲子鉴定中心,本市规模最大、收费最高、最重视客户隐私的检测机构。虽然不算特别老资历,但一向以客观公正、准确率高而闻名。 这样的机构,能把鉴定报告寄客户家里去? 还有一个无论如何说不通的细节,何夜辰忽视了,他没有。 定制良缘 第16节 何夜辰去做这样的检测,肯定不是光明正大去的吧?如果可以甚至希望能匿名……那他怎么可能留下曹宅的地址呢?如果他不说,鉴定中心是怎么知道他家地址的? “赵原,如果你是何夜辰,你会把邮寄地址填到哪里?”事务所里,阮长风问睡眼惺忪的下属。 “嗯……我会让他打个电话过来,我亲自去取。” “如果非要寄呢?” 赵原挠挠自己睡成鸡窝的头,昨天被小米按着洗干净后,头发蓬松了很多,看着更像科学怪人了:“非要寄,那就寄到公司吧。” 反正不可能寄回家。 “要么是鉴定中心工作失误,要么……何夜辰在公司里得罪什么人了吧,拦下了他的文件,转寄到他家。”小米也推测道:“曹芷莹怀孕,曹老爷重病,再来这一道打击,谁都落不到好处。” “无论如何,曹家父女俩的反应还是有些奇怪。”赵原说:“过于淡定了。” “如果扯到商战上……姑爷和公司元老在掌门人病危之际夺权之类的桥段,可就复杂了,也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阮长风摸着下巴:“所以还是先查查鉴定中心这条线吧。” 赵原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你为什么看着我笑成这幅德行?” 阮长风对着赵原蓬乱的鸡窝头微笑:“来吧宝贝,借根头发使一使。” “看来是时候确认一下我们之间的父子关系了。” 宁州市世恒亲子鉴定中心,气派宽敞的三层楼,大面积玻璃幕墙和白色的装修主色调,显示出高级的科幻感。 阮长风今天特意没有刮胡子,抓乱了头发,穿着皮夹克,两手插兜里,自以为憔悴落拓。 “欢迎光临,先生,”一个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迎了上来,虽然不属于医疗机构,这里来往的姑娘仍然穿着白色护士服,态度比寻常护士亲切许多:“我姓林,是您的专属服务顾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阮长风一脸悲愤:“我老婆给我带了绿帽!” 小林顾问表现出非凡的职业素养,迅速收起笑容,换上了惋惜的表情:“先生,是您太太辜负了您的珍重。” “我觉得我儿子长得不像我。”阮长风继续甩落节操,不顾耳麦里小米已经笑得岔了气。 “所以您是想鉴定您儿子和您的父子关系吗?” “不,我想直接确认奸夫和我儿子的血缘关系。”阮长风灵机一动,改变了说辞。 “呃……这样也不是不行,请问您可以提供双方的样本吗?毛发、血液、指甲之类都是可以的。” 阮长风递上了密封袋:“这是我儿子的头发。” “闹了半天我还是儿子啊!”赵原叫道。 “那您怀疑的那位先生的样本……” “你们手上就有。”阮长风突然盯住小林,收敛了所有笑容:“他已经找你们做过亲子鉴定了。” 这种出人意料的展开让小林措手不及:“那……请问您说的那位是?” 阮长风一脸耻辱:“我不愿意提那个人的名字,你把手机给我,我打字给你看。” 小林递上了手机。 切换输入法似乎不太熟练,阮长风花了好半天,才在小林的手机备忘录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小林看到“何夜辰”三个字后,脸色变了。 “抱歉,先生,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小林匆匆离开,拐进了办公区域。 阮长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端起纸杯喝了口茶。 赵原说:“病毒已经感染了,现在小林的手机就是我们的监听器了。”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阮长风从耳麦里听到了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声,是小林正走向某个地方。 “我说,电影里不是有那种只要靠一下,就能克隆对方手机的仪器?为什么我植入个病毒还要这么麻烦,居然还要拿在手上连蓝牙?” “老板我建议你还是少看点好莱坞电影。”赵原怨念颇深:“钱啊钱,想要cia的设备,您倒是把钱给够啊。” “说得好像有钱你就能把设备搞来一样。”小米嗤笑。 闲扯中,小林顾问推开了某一扇门,对里面的人说:“王总,出大事了。” “小林啊,说你多少次了,不要总是大惊小怪的,咱们这一行……” “外面来了个客人,自称被何夜辰绿了!” “我去,什么情况?”王总大惊:“这个人在哪里?” 赵原给阮长风科普:“这个人叫王恒,鉴定中心的合伙人,应该也管理日常事务。” “就在外面,您要去见见吗?” 王恒迟疑了一下:“何夜辰的鉴定报告做好了吗?” “嗯……我查一下,”翻动文件的声音:“做好了,打算今天下午寄出去的。” “不是说了让你们加急加急再加急吗??怎么这么慢!”王恒低声呵斥。 小林强忍下委屈:“那您还要出去见那位先生吗?” “等一会,我先打个电话。”王恒挥挥手:“你先出去。” 频道里静默良久,小米呐呐:“原来真正属于何夜辰的报告还没寄出去啊……” “那曹家收到的报告……真是寄错啦?” 阮长风摸着下巴:“王恒在给谁打电话呢?” 与此同时,事务所书房的角落里,一台静默了许久的监听设备突然亮起了绿灯。 由于在角落里沉默了太久,又是个完全不重要的频道,当时并没有人注意到绿灯的闪烁。 绿灯闪烁了一会,很快又熄灭了下去。 阮长风还要过好些日子才能发现这段手机通话录音。 而此刻,有人迅速接起了王恒的电话:“喂,是我,我不是说过……轻易不要打这个号码吗?” 第16章 黄昏向晚雪(10) “她是我的主人,…… 过了圣诞和元旦,很快就到了何夜辰和思思约好的去游乐园的日子。江微早早安排了调休,空出了三天假期。 结果何夜辰又鸽了。 准备出发前的一晚,何夜辰和江微散步的时候,无奈说出了这个消息。 “阿微你信我,真的是公司那边有事走不开。”何夜辰急急解释:“不晓得怎么了,突然要开临时董事会。” 集团年会才开完没几天,几个老资历的董事突然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在董事长曹德胜病重的当下,传递出相当不详的信号。 晨微的情况……还有多久才会爆发? 纵然心里焦虑,何夜辰面上丝毫不显,只是一味地温柔小意:“我不敢再随意承诺你们什么,阿微,伤害到思思,我真的万分不愿。” 江微体质虚寒,手也一直是凉的,她没有生气,只是默默抽回了手:“没关系的。” “我和思思……不会失望的。”她仰头看天上朦胧的月亮:“小辰,我们到此为止吧。” 何夜辰如遭雷击,身形定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其实现在想想,我这么多年的不甘心,也只是因为当年没有和你好好告别。”江微说话时吹出白色的雾气:“我们现在分开,对彼此的伤害是最小的。” “你太太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何夜辰下意识回答:“下个月,过年前后。” “小辰,”江微笑起来,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亮:“要过年了,你该回到你太太身边了。” 过完年,就别再来找我了。 何夜辰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攥紧她的手。 “阿微,再给我一点信任吧……” 阿微,阿微,我怎么能放弃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呢? 江微感觉心里的空洞呼啸着灌入寒风,仍坚持说完:“这几个月,我过得很开心,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就不会开心了。” 她会像个怨妇一样每天等待他,他会在妻子和情人的谎言之间辗转——的确有很多男人能在二者之间游刃有余,但何夜辰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何夜辰知道再挽回也没有用了。 江微心里决定的事情,是绝对没有转圜余地的。 昏黄的路灯下,何夜辰无声地拥抱她,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压进自己的身体。 他对自己,对江微许下承诺。 “阿微,给我一年,一年后我必定来娶你。” 江微被他圈在怀里,娇小的身躯轻轻颤抖,何夜辰心痛如刀绞,低头轻吻她的头发。 可他看不到的是,江微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哭,却无声地大笑起来。 ——不可轻信啊……男人的承诺是多么不可信任的东西! 十多年前,当那个少年把少女压倒在小旅馆的床上时,面对她的激烈反抗,他是怎么说的? 阿微,阿微,我一辈子也不离开你。 我会永远永远对你好。 当她哭着求他戴套,他却一遍一遍吻她…… 阿微,如果有宝宝,就生下来吧。 然后呢?等她满身凌乱地从昏迷中醒过来,他早已远走,大雪掩盖了所有的行踪。 她在十年一遇的风雪中找了他一整夜,险些冻死在雪地里,还是第二天被环卫工人捡到后送往医院。 之后她日日夜夜寻找,直到孕期反应把她彻底击垮。 父亲第一次打她就打断了她的腿,然后懊悔地坐在地上大哭,母亲以死相逼,恩师被气得脑溢血发作住院……便是这样她也没有失去信心,她居然……相信他还会回来。 相信他只要报完父亲的仇,就会回到她身边,相信生命是上天赐予的礼物,相信他们会有一个最可爱的宝宝,他们会携手一生。 愚蠢的少女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那是几乎毁了一生的错误啊。 所以现在,小辰,你还要我相信什么? 定制良缘 第17节 于是江微扬起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语气甜蜜又悲伤:“小辰,我一定会等你的,无论多久。” 我一定会等你回来,把我们之间的帐,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二天是这个冬天难得的好天气,江微一夜无眠,但还是对孩子践行了承诺。 “既然多了一张票,”江微说:“喊你小米姐姐一起去吧。” “妈妈,我不想去游乐园了。”思思说:“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蜘蛛侠和钢铁侠。” 真是个乖巧到让人心碎的孩子啊……江微拥抱他:“可是妈妈想去,你能陪我去一次吗?” 男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点点头。 这种蹭吃蹭喝蹭玩的机会小米当然不会放过,一口应承下来,说随后就到。 江微和思思下楼的时候,却在楼下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向晚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脚上皮靴锃亮,双手环抱在胸前,正倚在宾利的车门上,看着像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准备迎接心仪的姑娘去参加晚宴。 “听说你们要去玩,我送你们啊。”他已经拉开了车门。 江微正思考着怎么拒绝,思思已经欢呼一声,钻进了车里。 儿子,咱可不能这么掉价……江微虽然埋怨,心情也确实好了起来,便坐进了副驾。 随后接上了小米,就向着远郊的乐园而去了。 很多年后,何所思独自躺在病床上等待死神降临,那时他甚至已经不叫这个名字,却仍然记得和江微、小米和向晚一起去乐园的那天。 他清楚记得那天的鬼屋、过山车、烟花和马戏;他记得那天向晚看江微的眼神,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他记得自己身边有个面庞红润、眼神明亮的年轻姑娘,有一手玩飞镖的好手艺;每个人都把心里的空洞和痛苦暂时填补,任由自己沉浸在童话世界里。 命运将他们的生活短暂交织,然后分崩离析。 人们各奔前程,步履匆匆,只有他手握碎片,留在原地,用半生时间来缅怀过往。 须知时光是最好的滤镜,不管多年后思思如何看待这一天,活在当下时空的江微都觉得排队排到□□。 两手空空的只负责玩的孩子总是快乐的,小米和思思在游戏摊位前逗留了许久,周小米对于飞镖极有天赋,所以反而不愿轻易下手,只想挑一个最称心的。 “要那个最大的熊怎么样?”思思建议:“粉色的。” 小米飞镖随即脱手飞出,咄咄几声,三支全部钉在靶子正中。 “老板,拿那个熊!”小米抚掌大笑。 思思有气无力地称赞:“啊……姐姐好棒。” “以后,你就叫周小思。”小米指着粉色大熊的鼻子说:“我把你送给何所思同学了。” 何所思没想到糟糕的提议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后面全程都只能抱着个半人高的粉熊走来走去,场面一时非常美好。 思思和小米去排过山车的长队时,江微坐在长椅上休息,熊和他并排坐着,向晚端着热饮在她另一侧坐下。 “有事就直说吧,等你大半天了,”江微侧过头看他。 “江医生在和我家姑爷谈恋爱吧?”向晚居然真的“直说”了。 “的确是这样。”江微索性大大方方承认:“我和他高中就在一起了。” “我家小姐已经怀孕九个月了,每天抽筋和腰疼。”向晚把热饮递给江微:“我从来没见她受过这么大罪。” 又不是我让她怀孕的,江微在心里吐槽。 “小姐现在真的很需要姑爷陪在她身边。”向晚终于切入正题,声音中不再有温度:“江微,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离开姑爷?” 江微“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觉得你拿错剧本了,这句是恶婆婆的台词。” 向晚没有笑,眼神中有温柔和恳切:“江医生,我是认真的。” “很简单,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江微问道:“曹芷莹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 “我是家生子,父母都是曹家的佣人。六岁那年,我的父亲发疯杀死了我的母亲,然后自杀了,是曹家把我养大。” “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和小姐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念书,她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日子久了……好像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男版的她。” “她是我的主人,我的妹妹,我的另外一半灵魂。”向晚轻声念道:“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你觉得曹芷莹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微问。 “一个纯洁的恶人、果敢的蠢货和天真的人渣。” “这话你敢不敢当面说?” “当然不敢。”向晚回答地理直气壮。 “她总不是天生如此吧?” “可她所处的圈子里全是这样的人。”向晚说:“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想要任何东西都一定可以得到,她就会长成我家小姐的样子。” “嗯……其实在我家老爷的圈子里面,小姐是很值得羡慕的女儿了。”向晚掰手指数:“漂亮,孝顺,不滥交不吸毒,年纪到了就结婚,找了个能干的姑爷打理公司,还愿意自己生孩子……” “最后一个问题,”江微决定结束这场谈判:“你家老爷为什么没有儿子?” 入赘的女婿再好,也好不过亲儿子吧? 这个问题却像是触动了向晚的心思,他沉默了很久,轻声说道:“大概是看不上太太之外的女人吧。” 江微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我问完了。” “那你和姑爷……” “我已经和他分手啦。”江微笑道:“昨晚就分了。” 他承诺一年之内从曹家脱身,为了心无旁骛完成这件事情,两人选择暂时分开。 “哇,那你还问我这么多……” “因为很有意思嘛。”江微说:“听到好多豪门八卦。” “大人和小孩子都要找乐子的。”江微看着过山车的排队队伍中,排了一个半小时的小米和思思终于要上车了,眼神中流露出悲悯:“但有时候也会乐极生悲。” 片刻后,小米的悲愤的大叫响彻云霄:“怎么会不够高!一定是你们这里的尺子不准!” “算了吧,我也没有很想玩。”思思拉住炸毛的小米:“我很快就会长高了。” 小米揉着思思的头发,试图强行拔高两公分:“唉,你今天怎么不穿高跟一点的鞋子。” “你去玩吧,我给你拍照。”思思说 “那我也不玩了。”小米说着,拉起思思脱离了队伍:“一个人玩没意思。” “我会多喝牛奶的,”何所思说:“下次再来,我就能陪你玩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黄昏向晚雪(11) “啊啊啊啊——救…… 在游乐园之后,四个人又在宁州市周郊转了一圈,三天假期便过完了。 先送小米回家,向晚最后把江微和思思和粉熊送到楼下:“那江医生,就到这里了?” “就到这里,”江微道谢:“这几天多谢了。” 直到江微和思思上楼后,亲眼看到灯亮了,向晚才驱车离开。 思思趴在窗口看到宾利远去,对江微说:“向晚喜欢你啊。” “也许吧。”江微新开了一支牛奶,倒进杯子,送进微波炉:“年轻人嘛,喜欢上什么人是很容易的。” “那你喜欢他吗?”思思问。 “喜欢啊,”江微笑道:“长得帅又能干,还年轻。” “那妈妈以后会和向晚在一起吗?” “不会哦,”江微从微波炉里取出热牛奶:“我已经有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了。” “别想那么多了,来喝牛奶吧。” “好,”思思乖巧接过:“我回房间喝。” 何所思端着杯子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的表情冷淡了下来。 把牛奶随手放在桌子上,他没急着喝,却打开了房间角落里的小冰箱。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铝制的盒子,打开,取出一次性注射器和装在小瓶子里药剂。 熟练地吸取,注射,把冰冷的药液缓缓推进自己的手臂。 男孩稚弱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针孔,不知这样的熟练意味着什么。 他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嘴唇,睫毛的阴影在灯下覆盖了大半张脸。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全然麻木。 打完针,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杯热牛奶上。 笑了笑,走过去,一饮而尽。 第二天江微上班,一大早走进医院,便觉得气氛不对。 从导诊台到药房,一直走到她自己的妇产科科室,每个同事都在看她,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这是怎么了?”她问自己相熟的助产士。 助产士是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见她询问,脸一下子红了。 “江医生……没,没什么事。” 你当我瞎?这叫没事?江微心道,这是出大事了啊。 但面上还是一贯的冷静自持:“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助产士的脸更红了,她呐呐半晌,才鼓足勇气喊道:“有人贴了大字报抹黑江医生!” “哦?”江微不怒反笑:“说我什么?” “说……说您给有钱人当小三,生活作风不好……”助产士的脸几乎垂到心口:“我,我是相信江医生的。” “我估计‘生活作风’后面跟的形容词应该不是‘不好’这么简单吧?”江微拍拍年轻女孩的肩膀:“大字报贴哪了?我去看看。” “三天前就贴上了,就是欺负您休假不知道,”助产士说:“就贴在门诊部大楼外面,杨医生立刻给您撕了,但还是传开了。” 正在这时,秘书来找江微:“江医生,院长让你尽快去他办公室。” 定制良缘 第18节 好快的动作。 虽然催得急,江微还是拐到四楼神经内科,去找杨医生看了撕下来的大字报,除了文字内容相当耸动外,居然还配了图片,是四天前她和何夜辰在路灯下相拥的一组照片。 居然被人偷拍下来了……这下是有些麻烦。 会是什么人呢?这么处心积虑是想锤死她,还是为了针对何夜辰?江微思考着走进院长办公室。 没想到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始作俑者。 张芬芬女士被两个保安押着,正坐在沙发上。看她进来,眼神凶悍几乎要把她活吃了。 咱们医院的保安什么时候这么给力了,居然能制服此等悍妇? 院长和颜悦色地解释,杨医生判断,即使撕了那人还会继续贴,于是连着数晚蹲守,今天早上终于抓了个现行。 “张女士,宁州的妇产科医生那么多,给人堕胎的数不胜数,你干嘛非盯着我不放呢?” 张芬芬一脸怨毒地盯着她:“你去问你那个姘头吧。” 江微猜测,莫非是上次圣水事件后,把这事留给何夜辰处理,手段太过激,这才结了仇? “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张芬芬嘶哑地喊道:“他找人把我老公腿打断了!” 江微:“那确实值一张大字报啊!” 院长:“江医生你是哪一边的?” 江微:“她又没有说谎。” “哈?”在场众人皆瞠目。 “我既然敢做,”江微下巴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就没有不敢认的道理。” 胸口一直压着的石头像是松动了,江微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意,坦坦荡荡,畅通无阻。 原来坦诚是这种感觉的。 原来一旦不在意某些东西了……会变得这么轻松啊。 江微走出院长办公室的大门,迎着众人不善的目光,迎着流言蜚语,向着沉默而强大的既定秩序……一头撞了上去。 二月,曹芷莹的预产期近在眼前的一天夜里,十一点,阮长风正准备睡觉,突然接到了江微的电话。 “长风,思思有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没有啊。”阮长风说:“思思前天来事务所玩的,之后就没见到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江微迅速说:“哎没事,思思刚刚到家,打扰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 本来是件小事,阮长风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半晌没能睡着,于是披衣起身,决定去江微家确认一下。 赶到江微家门口,屋里黑灯瞎火,阮长风敲了半天的门,最后把邻居都吵醒了,骂骂咧咧地表示江医生今天一早出门去了,不在家的。 阮长风更是心惊,不知道江微去了哪里,只是本着排除法的精神,去中心医院找找。 临近十二点,中心医院门诊大楼里只剩下急诊科室依旧灯火通明,楼上的房间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灯火。 阮长风避过护士站里小护士的视线,上了二楼。 二楼通向妇产科室的走廊光线晦暗,日光灯有气无力地投下冷光,气氛幽寂诡异,阮长风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此时也有些心里发毛。 第一次来的时候,好像听导诊台的小护士说……医院闹鬼来着? 阮长风正想快走两步,赶快去江微的办公室看一眼,突然凭空听到一声凄厉的女人的尖叫,吓得他身躯一颤,要扶墙才能站住。 别看阮长风平时看着机巧敏捷,其实颇为胆小。他现在十分后悔一个人来了,并非常想念胆大包天的周小米同学。 女人的尖叫转为断断续续的呻吟,阮长风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向前走,走廊的灯却突然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的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荧光。 为什么只是确认一下客户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依稀有婴儿的哭声由远而近,片刻后转为诡异的笑声。阮长风强忍住尖叫的冲动,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在黑暗中分不清正反,花了半天才解锁成功,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线斜向下刺破黑暗,也照到了一个阮长风无论如何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一只趴在地上,浑身血肉模糊的婴灵,拖着一截脐带,嘴里咯咯笑着,正向他爬过来。 阮长风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几乎要跌倒,靠着意志力稳住身体,连滚带爬向着楼梯口逃跑。 一定是噩梦吧?我在做噩梦对吧?其实我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接电话、去江微家、来医院……都是一场梦吧? 婴灵在身后穷追不舍,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妈妈,救我呀……妈妈,好疼啊……” 阮长风只想抱头痛哭,为什么轻喜剧风格的言情小说里会出现这么超自然的情节啊!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展开啊! 阮长风终于滚到楼梯口,不曾想这医院的设施实在老旧,楼梯最高一级居然豁了口子,慌乱中他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摔下去。 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免于滚下楼梯的命运。 “啊啊啊啊——救命啊!”阮长风终于惨叫出声:“有鬼啊!” 作者有话说: ---------------------- 我:《黄昏向晚雪》之后想写□□大佬和卧底警花唉 朋友:听上去可以喔,阮长风干嘛? 我:负责保护警花的贞洁……收集大佬的犯罪证据…… 朋友:行吧,快告诉我最后大佬和警花在一起了没 我:最后□□大佬当然是进去了啊 【ps:依我国刑法,大佬会被判处组织领导□□性质组织罪】 朋友:你这文要是能在晋江签约,我就从七楼跳下去 第二次签约申请被拒合影留念 第18章 黄昏向晚雪(12) 人们跌跌撞撞走向…… “啊啊啊啊——救命啊!”阮长风终于惨叫出声:“有鬼啊!” “没事别瞎叫。”女人冷冷地说:“没有鬼。” “江医生?” 手电筒的光照在女人清冷苍白的面容上,她穿着白大褂,扶阮长风站好后,立刻松开他的手腕:“之前白医生也是从这里摔下去的,骨折养到现在还没好。” 阮长风迟钝地想起那位本该专门给曹芷莹看诊的白医生,在这个故事开始前就摔断了腿,错失了出场机会。 “江医生……那个东西它跟……跟过来了!”阮长风虽然已经不怎么怕了,但说话一时还有些磕巴。 婴灵越爬越近,似乎非要把他们逼下楼梯不可。 “妈妈……救我呀……” 堕胎而死的胎儿,怀着未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世界的怨念,怀抱着对生的渴望,对母亲、对医生的爱与憎……化为怨灵。 被江微一脚踢飞。 “真要报仇,就来找我,别牵扯无关的人!”江微眼中有凛冽的神采:“要么就给我老老实实去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我亲自接你出生。” 这时,电力终于恢复了,照着江微周身流转一圈白光,眉眼慈悲中又保留了一抹锋利。左手接生,右手堕胎,一手是新生,一手是死亡,像一尊浑身浴血、行走在人间的菩萨。 阮长风被那威仪所慑,神魂皆倾倒。 “没事了。”江微拍拍阮长风的肩膀:“是个玩偶。” 她捡起被踢坏的婴儿玩偶,此时光线充足,可以明显看出是个做工不算精良的玩具,电池驱动,能爬能叫。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阮长风蹙眉:“连医院的电闸都能切断。” 这时医院才从断电中苏醒过来,四处隐约有人声喧哗。 “确实是过分了,有很多重症病人的呼吸机是不能断电的。”江微眸中隐现怒气:“断电后应该要直接切换成备用发电机,居然过了这个久才恢复,估计也是动了手脚。” “之前白医生就是受了这玩意的惊吓,才摔断腿的么?”阮长风向江微确认:“那这鬼也闹了几个月了……” 江微含混地点点头:“不是天天来,但我值班的时候会来。” “是什么人搞事情,你有思路吗?” 江微想了想,说:“大概有一点吧,我会处理的。” “对了江医生,你不是前天才值过班吗?”阮长风突然想到,前天还把思思送去小米家过夜来着,怎么又轮到值夜班? 江微没有回答,眼底有长期熬夜的淡淡倦意。 总不能说是因为她被整个科室排挤,导致排班不大公平吧。 “没什么的,”江微把玩偶翻来覆去地看:“我和思思都很好,劳你挂心了。” “思思今天回家晚了?” “小孩子贪玩,一时忘了辰光。”江微说。 眼见江微是绝对不会说了,阮长风知道追问也无用,只能道:“江医生,我不知道你现在面临什么样的困难,但希望你能相信我们,我们是真的可以帮到你。” “我知道。”江微点点头:“我很感激。” 面对油盐不进的江微,阮长风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惊吓过后是浓浓的疲倦,他突然觉得很累。 “对了,”临走时阮长风问:“我之前怎么听到有女人在惨叫啊?” 江微一脸理所当然:“女人生孩子就这样,你不知道吗?” 知道是一回事,亲自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了……阮长风擦擦额前的冷汗:“太可怕了,我以后绝对不让我媳妇生孩子。” 待阮长风走远,江微拎着玩偶走回了办公室。 光从头顶射下来,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摸索着打开玩偶的嘴,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上面许多细密的字。江微展开读了,视线凝为一线,额角微微跳动。 “这可真是……麻烦了。”她喃喃,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又把玩偶用纸包了,一并扔掉。 定制良缘 第19节 垃圾桶里,隐约还能看清纸条的前几个字: 如果不想何所思出事…… 次日,预产期只剩三天的曹芷莹在何夜辰的陪伴下,住进了中心医院vip病房。 曹家发挥作为大股东的优势,尽管医院床位紧张,还是包下了一整层的病房,并在几个月前就重新布置过,为曹家未来的接班人的降生做足了准备。 院长主任亲自迎接也好,从北京抽调最权威的妇产科专家也好,都与江微无关了,横竖她这样敏感的身份,是绝对不会有机会接触到曹小姐的千金之躯的。 所以那天她早早交了班,回家睡觉去了。 出门的时候还和何夜辰擦肩而过,对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她,满眼的欲说还休,她只装作没看见罢了。 阮长风回家后一晚上没睡着,因为心里实在七上八下,一大早就把赵原和小米拎到事务所开会。 “现在这种情况……”周小米急地直揪头发:“思思要么是离家出走,要么是被绑架了吧?” “如果是离家出走,江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赵原说:“绑架的可能性很高,她可能被威胁了。” “还有装鬼吓人这个阴谋,”阮长风摸着下巴:“江微是能被吓着的人?” “江微不能,但有人能啊。”小米举例:“那个白医生……” “对了,”赵原一拍脑门:“白医生之前是不是专门负责曹芷莹的身体的吗?” 三人俱是一惊。 “曹家这样的家世,专门负责小姐生产这种大事的医生……一定很得信任吧?”阮长风说:“至少也得是为家族服务多年了。” “这样的人,被玩偶吓得摔下楼梯骨折了?然后第二天……” 第二天,在那个大雪降临的黄昏,有个叫向晚的年轻人推开了妇产科室的门,里面有个红围巾的女人正在试图关窗,五根手指苍白如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回荡着同样的猜测。 白医生……会不会是被江微推下楼梯的?是不是江微为了能获得接近何夜辰的机会……才借婴灵之名动手? “不应该,不应该。”阮长风摇头:“妇产科又不是就她们两个人,而且江微怎么知道第二天曹芷莹就身体不舒服了?” 众人心头疑虑重重,但至少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看来我们得去拜访一下白医生了。” 白婷医生四十八岁,之前骨折被送去了专门的骨科医院,阮长风辗转去查,却发现白婷已经转院数月了。 转去哪里? 宁州市第二精神病院。 这个答案让阮长风默然许久。 居然真的被吓疯了? 精神病院很远,有大半日的车程,阮长风独自前往,发现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路程的尽头有个病人在等他,那里有一段陈年往事和鲜血淋漓的真相,正等阮长风去揭开。 更关心思思的下落,所以赵原和小米留守市区,开始仔细梳理思思的行程,一帧一帧捋他上下学路上的监控录像,试图找出男孩的行踪。 而何所思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和绑架自己的人苦苦周旋。 离医院很近的老旧小区里,江微正在埋头苦睡,仿佛在养精蓄锐,准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只是睡梦中依然愁眉不展。 vip病房里,何夜辰陪着曹芷莹吃完饭,她静静躺在床上,双手抚摸高高隆起的肚子,两人一起期待新生命的降生。她开始感觉到轻微的疼痛。 远郊的曹氏大宅里,曹德胜老爷子从浅眠中惊醒,梦到了许多往事,醒来后一言不发,枯坐了很久。 他让向晚抽空来他房间一趟。 黑云压向城市,朔风开始肆虐,又是一场大雪将至。 人们跌跌撞撞走向自己早已失控的宿命,却都满怀自信,以为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黄昏向晚雪(13) “以这种手段传教…… 阮长风没想到白婷医生会疯成这样,因为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和暴力倾向,她在精神病院五楼喜提一间无窗单人病房,被束缚衣紧紧固定在病床上。 “你是来杀我的。”中年女人扭过头看他。 看医院官网上的照片,白医生虽然年纪不轻了,却有种岁月沉淀的优雅,可如今病床上的女人蜡黄憔悴,头上还多了许多白发。 阮长风帮她解开束缚衣的系带:“不,我是你远方侄子。” 白医生没有结婚,更没有子女,在宁州举目无亲,所以住院这么久并没有人来看望她。 阮长风看到她病号服下细弱的四肢,不知想起了什么,心里微微抽痛了一下。 “我没有远方侄子。”白婷的眼神难得清明:“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谁要杀你?” 白婷呵呵笑道:“曹家。” “你为曹家服务了很多年。” “我也知道了太多事情。”白婷在床上伸展四肢:“他们不会让我说出去的。” “所以你要装疯躲起来?”阮长风恍然大悟:“我就知道你不是被吓疯的。” “不,我已经疯了。”白婷说。 她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伴随着凄厉的叫喊:“江微!你总算如愿了哈哈哈哈!” 阮长风不得不按住她的肩膀,避免她彻底暴走:“是江微把你逼疯的吗?” “呵呵……江微,江微!都我十年前种下的因果啊!”她狂笑着,几乎背过气去:“多行不义……必自毙!” “请你说清楚一点。”阮长风加重了力道:“十年前江微到底和你怎么了?” 护士听到动静,冲进来拉开了阮长风,大剂量的镇静剂注射进白婷的血管,她很快安静下来。 “我家书房……《辞海》后面的暗格……去找你需要的吧。” 她合上眼睛,再不言语。 回到车里,阮长风知道下一步该去白婷医生的家里,却突然一阵心惊肉跳,涌起了很不详的预感,甚至隐约……不想查下去。 这时小米打来电话:“老板,我们知道思思是被谁绑架的了!” “思思昨天放学时走进一条巷子,就没再出来,我们排查了车辆,找到一辆有嫌疑的面包车。车主叫张建成,是个电工。” 阮长风想起了昨天夜里,医院平白中断了许久的电路,还有那个自制的电动玩偶。 “之前何夜辰找人打断了他的腿。” “何夜辰怎么会和一个电工结仇?”阮长风感到不可思议。 “他有个信基督的老婆,叫张芬芬,一直很看不惯江微帮人堕胎,向江微泼过圣水,之前还去医院贴过大字报。” “看来结怨虽然深,但绑架人家孩子干什么?”阮长风还是觉得有些怪:“这夫妻俩要钱了么?” “没有要钱,”盯着另外一条线的赵原说:“半个小时前,有人给曹芷莹带了句话,她立刻就肚子疼起来,看样子不太好,听说宫缩过于剧烈,已经进手术室了。” “等下,老板!”赵原此时正盯着医院内部的处方药系统:“江微刚刚去药房开了大剂量的肝素纳。” “那是干什么的?” “抗凝血的,”赵原立刻上网查了。 阮长风心都凉了:“如果给生产中大量出血的产妇用上抗凝剂……” “对,会血崩而死,没准一尸两命。” 阮长风一脚油门踩下,恨不能飞到医院去。 “天哪……”小米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绑架何夜辰的一个儿子,威胁他的情人,要了他妻子和另一个孩子的命……这是多狠毒的心肠?” “这对江微又何尝不是报复?”阮长风道:“她之前试图用婴灵来吓唬江微没有成功,只能另辟蹊径了……” “江微支持堕胎,却没有杀过人吧?张芬芬认为堕胎等于杀人,只要让江微亲手杀死一个已经出生的婴儿和产妇,才能认识到生命的可贵,会意识到她帮人堕胎与杀人无异!” 她必将忏悔,教义将得到宣扬。 “以这种手段传教,无非邪魔外道!”周小米勃然大怒:“赵原!把她家地址发过来,我去救思思!” 只有救出思思,才有可能阻止江微。 “我现在就赶去医院。”阮长风几乎把车开得四轮离地。 “我离医院比较近……”赵原弱弱地说。 “医院里那么多护士,你去了哪里敢开口说话?”小米数落他:“笨嘴拙舌,你能劝住江微?” “赵原,你有别的任务。”阮长风说:“你立刻去白医生的家,到书房找《辞海》后面的暗格,里面有江微的一些旧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旧事!”赵原急得团团转:“哪还管得了这些!” “白婷知道了太多秘密,能保住一条命,大概就是因为那些资料,”阮长风太阳穴突突直跳,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很快:“现在告诉了我,曹家应该也知道了,咱们得趁着曹家现在没空管这茬,把资料抢到手里。否则之后就很难得到了。” “而且……”阮长风闭了闭眼:“我总觉得江微当年和白医生发生的事情,可能非常重要。” “对了,”把车开进医院后,阮长风下车时突然想到:“有没有人关心一下,曹芷莹到底听到了什么话,导致一下子就难产了?” 事务所的频道里一片沉默,赵原和周小米都在城市里,为了一些生命和真相,竭尽全力奔波。 良久,赵原似乎终于打开了白医生的暗格,抽空回了他一句:“哦,那个消息是,曹德胜老爷子刚刚去世了。” 那个老人终究没有等到外孙降生。 阮长风跑进门诊部大楼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第一片雪花刚好落在他眼睑上。 大雪已至。 特别手术室在九楼,阮长风实在等不到电梯,顺着楼梯啪啪向上狂奔,终于爬上去时,只能弯腰大喘气。 两个黑衣保镖拦住了他:“先生,这一层被包下来了。” “江微进去没有?”他急着问。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十分钟前,有个女医生送药进去。” 定制良缘 第20节 “想救你家小姐的命,就赶快让开,没时间了!” 保镖很吃惊,但到底不可能这样放他过去。 “何夜辰!你给老子滚过来!”阮长风大叫:“出大事了你不知道啊?!” “先生,姑爷也不在这里了。”保镖只能捂住他的嘴。 阮长风这才看见手术室外的人,少得可怜,不仅没有向晚,也没有何夜辰,只有曹家忠心的老人林叔守着。 曹家唯一的女儿,生孩子九死一生时,还不如寻常人家。 “一听说老爷去世了,律师会宣读遗嘱,就都赶过去了。”林叔对保安说:“唉,得啦,放他过来吧,反正江医生把门反锁了,谁也进不去。” “其他专家呢?主任呢?”阮长风问。 “江微把刀抵在小姐脖子上,全都赶出来了。” 阮长风不死心地推推门,发现门后还堆了桌椅,一时无法用外力破开。 他只好扯着嗓子喊:“江微!小米已经去救思思了,我保证他不会出事的……江微你不要冲动啊!” 这么说他自己都觉得无力,亲生儿子的生命受到威胁,有谁能不心急如焚呢? 一门之隔,曹芷莹正辗转呻吟,她的体力以近乎透支,在宫缩的剧痛中抽搐。江微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上的针管,里面灌满了药剂,只要推一针下去,就能很快结束曹芷莹的痛苦。 “你知道吗?大出血不会很痛的。”江微拿着锐利的针尖在芷莹身上划动,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破皮肤:“你只会很冷……越来越冷,越来越困。” 阮长风锲而不舍地砸门,江微轻笑,摘下口罩,露出嫣红的唇。 她今天一改往日清素的风格,涂了烈焰红唇,画着浓黑的眼线,笑容显得妖异娇媚:“有人说黑化就得化这种妆,其实不太适合我,对吧?” “他居然以为……我会被人威胁。” “真是天真啊……” “老板,老板。”阮长风听到赵原在喊他:“别砸门了,没用的。” 听见阮长风还在继续,赵原突然暴怒:“老板!没用的!江微不会开门的!” “小米……”赵原继续说,声音疲惫至极:“不用急着救思思了,救出来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小米急道:“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赵原合上手头的病历,十年前的病历本字迹已经模糊,但字字都是淋漓的血。 “思思……不是江微的孩子。”赵原顺着墙坐在地上:“江微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江微哪里是回来和前男友旧情复燃的?”赵原长出一口气:“她分明是回来报仇的!” 阮长风僵住了。 “当年是……白医生给她接生的么?”阮长风涩声问:“白医生说欠下的因果。” 曹家的千金小姐好不容易喜欢上什么男孩,当然不会允许“私生子”这类不光彩的东西存在。 所以十年前江微生下的必须是死胎……也只能是死胎。 所以现在江微带回来一个孩子,曹家丝毫不惊慌,甚至毫无反应。 当白医生遇到留学归来、技术过硬的江医生时,也只觉得有点眼熟,有没有想到是当年的因果? 但当江微借着索命的婴灵,把她推下楼梯时,她肯定想起来了。 她有没有顺带想起那个,被她活活掐死的女婴?有没有想起产床上浑身浴血的少女,那双血色的眼睛和诅咒? 小米低声说:“老板,这事我们别管了吧。” 有冤伸冤,有仇报仇,自古的道理。 娇蛮的、任性的、为了爱情可以伤害全世界的大小姐,合该有此报应。 对女儿无限宠爱,为了女儿的幸福可以伤天害理的大老板,也已经多活了好多年。 为了给父亲报仇而放弃挚爱、却在离去前夜在爱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进而毁了她一生的男人,也该付出代价了。 就别管了吧,让江微放手去做她不得不做的事情。 阮长风握拳,狠狠砸在墙上。 “江微,”他终于开口,对着一片静默的手术室,语气中有哽咽的意思:“这不值得。” 这些人不值得你毁了自己。 赵原看完病历的最后一页,也痛苦地闭上眼睛:“老板,她们摘除了江微的子宫啊!” 那么喜欢孩子的女人,一辈子都不能做妈妈了啊…… 手术室里依旧安静如死。 第20章 黄昏向晚雪(14) 江微轻轻把食指放…… 尽管赵原和小米一齐反对,阮长风仍然在拍打着手术室的门:“江微,你现在出来,人人都知道你是被威胁,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还来得及回头……这一针下去,你就回不了头了。” 他哽咽:“文科转理科多苦,学医多苦,我不信你坚持下来全是为了复仇。” “你是喜欢当医生的对不对?你喜欢亲手迎接新生命,你也希望能避免现在的女孩重复你当年的悲剧对不对?如果这一针下去……你再也不能做医生了……” 阮长风突然被一阵巨力按倒在地上,杨医生附在他耳边:“别再说了,让她自己决定。” 外表平平无奇的杨医生一出手,阮长风已经毫无反抗之力。 “曹芷莹罪该万死,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阮长风还在垂死挣扎。 “一心于复仇,会伤及太多无辜了……”阮长风合上眼,眼泪缓缓落下。 杨医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只关心自己良心过不过得去,你们谁在意江微晚上能不能睡着觉?” 小米也苦苦劝道:“老板,别再说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江微,我们要复仇,我们要从地狱里走出来。”阮长风执着地把头转向江微所在的方向:“这些人渣不能影响你,你要一辈子幸福快乐。” 江微轻轻把食指放在红唇边,对曹芷莹说:“呐,这个人好吵哦。” “这么爱多管闲事,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曹芷莹一脸哀求地看着她,簌簌落下泪:“求求你……救救孩子吧,他是夜辰的孩子啊。” 江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 “既然这样,”江微拿起刀,在芷莹剧烈起伏的肚子上比划:“我就把你的肚子划开,把孩子拿出来好了。” “对了,我不会帮你缝起来哦。” “可以,”曹芷莹说:“请把我的肚子划开的吧。” 她断断续续地说:“我很小妈妈就去世了,从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样做母亲……现在爸爸也不在了,我的丈夫从来没有爱过我……” “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只是这个孩子,还来不及睁眼看一看世界呢……” “江医生,”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惨白的唇瓣像凋谢的花朵:“拜托了。” “最后一个爱我的人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江微举着刀,悬腕停在半空中。 阮长风居然还在还在外面喋喋不休。 他在背诵医学院的入学时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宣誓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和我的最好判断力去实现我的誓言: 我将非常尊重和学习我们的医学前辈历尽千辛万苦所获得的科学成果及医学知识。 我也将十分乐意去传授这些知识给我的后来者及未来的医生。 为了病人本人的利益,我将采取一切必要的诊断和治疗的措施,同时,我一定要避免两种不正当的倾向:即过度治疗或无作用的治疗。 …… 极为重要的是我的工作常常与病人生死有关。如果经我治疗救了一条命,我会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如果病人经我治疗无效而死,这个非常重大的责任应当促使我虚心检讨我自己的不足。 同时,我要记住,我是医生但不是上帝,(我不能因为一个病人的罪恶而耽误他的治疗。) 我要让自己记住,我不是在治疗一张病人发烧的记录纸也不是恶性肿瘤本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 江微想起了医学院宣誓典礼的那天,站在台上领导大家宣誓的师兄,一脸严肃庄重,却在典礼结束之后一脸腼腆地蹭到她面前。 “我姓杨,”他说:“师妹你吃饭了吗?” 她想起进入医院实习的第一天,赫赫有名的外科教授,她的恩师,一生完成无数高难度手术,却对学生们说: “医生真正的战场,是在手术台下面的。” 在手术台下么……江微觉得今天好像理解了这句话。 “你既然这么想死,”江微轻轻捏着曹芷莹的下巴,凝视她憔悴的脸:“就不要随便死掉了。” 当何夜辰知道自己后宫起火,急忙赶回医院的时候,江微已经移开门后的桌椅,打开了手术室的门。 她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了出来:“女孩,六斤三两,很健康。” 何夜辰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林叔问:“那小姐呢?” “难产,我给她剖了,”她看向不远处的杨医生,眼中有一抹狡黠的笑意:“然后又缝上了。” 在外面待命许久的医疗团队一拥而上,围在曹芷莹身边,证明她从鬼门关里溜了一圈,总算平安回来。 母女平安,天大的喜事。 “阿微……”何夜辰紧紧抱住她:“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没关系,”江微一脸麻木地任他抱着:“我们来日方长。” 何所思身处城郊的废弃仓库,双手被绑在身后,绑匪没有蒙住他的眼睛,但他始终拒绝睁眼。 “不,我不看你们的脸,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定制良缘 第21节 他被绑架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换作寻常的十岁男孩早已哭闹不休,但他一直保持冷静,倒让张芬芬刮目相看。 “思思,吃饭了。”张芬芬倒是没有亏待他,亲自给他喂饭,语气中甚至有些温柔:“你不喜欢吃青豆,我都挑出来了。” “谢谢阿姨。”思思依然很有礼貌:“阿姨辛苦了。” 这么乖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是江微那个小贱人的?张芬芬怎么也想不通,她那样的人,也配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么? 凭什么就我不能生?凭什么那些小丫头怀了孩子还要打掉,她们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孩子么?这样的恩赐,她们凭什么不珍惜 张芬芬捏紧了勺子,她轻轻抚摸男孩光洁如玉的面颊,柔软细腻,触手微温,让人爱不释手:“如果你妈妈不来接你,你就做阿姨的孩子,好不好?” 男孩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仍不睁眼:“你能给我什么呢?” “只要你想要,只要我能给。” “我想要……”男孩突然睁眼,这是张芬芬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却像一池寒潭,有致命的吸引力:“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这个我一定给得起。”张芬芬把男孩娇小的身躯拥入怀中。 “那你就是我的妈妈了……”男孩顺从地依偎在中年女人柔软的怀里,唇齿开合,发出两个简单至极、却是张芬芬一辈子求而不得的音节:“妈妈……” “小米,你找到点线索没有?”阮长风催促。 思思的手机被留在了张芬芬家中后,线索暂时中断,好在张芬芬后来用手机订了盒饭,这才短暂地留下了位置信号,小米正在一大片废弃厂房中寻找。 “唉这一片地形这么复杂,哪有那么快?”此时大雪纷飞,小米又徒劳地从一间仓库里出来,险些被地上裸露的钢筋绊倒:“老板你快到了没有啊?” “还要一会,堵车。”阮长风说。 “咱们要抓紧时间了,江微已经把曹芷莹和孩子救回来了,让张芬芬知道,早晚得撕票。”赵原坐在汽车副驾上,继续翻看从白医生那里取得的资料。 大部分东西他都看不明白,但看到许多曾经的煊赫一时的名字,都与某些医疗方面的大小事故有所勾连:“看来这些年白医生给曹家干了不少脏活。” “难怪不放心,要留下备份的证据,防止曹家卸磨杀驴。” “最早的资料是二十五年前,也是一份接生的病历。”赵原轻轻翻动已经非常脆弱的纸张:“这家父亲的名字……姓向。” 这时听到小米说:“应该是这个。” 她推开了仓库的铁门。 ……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有人携风雪而来,拳脚凌厉,把张芬芬和张建成打倒在地。 思思惊喜地叫道:“你来救我了!” “对,”那人走到他面前,笑道:“我来救你。” ……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黄昏向晚雪(15) 向晚走出门,面色…… “怎么会这样!”小米懊丧地大叫。 仓库的地上只有失去行动能力的张芬芬和张建成夫妻俩,思思却已不见踪影。 “喂,醒醒,思思呢?”她拼命摇晃张芬芬。 女人满脸是泪:“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他劫走了。” 还是来迟一步。 “你说清楚啊,被谁劫走了?” 女人小声说出一个名字。 小米把她扔回地上,站起身,骂了一句脏话。 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到八个小时前,回到曹德胜老爷子生命中的最后二十分钟。 此时的医院里曹芷莹还没有发动,曹氏大宅一片寂静。 曹德胜从浅浅的梦魇中醒来,让向晚来他房间一趟。 向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老爷,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吃不下。”曹德胜摇头:“莹莹那边怎么样?” “林叔说一切都好。”向晚说。 “我没让你去守着,是有话想跟你说。”老人仿佛连转动眼球这种行动都觉得吃力起来:“小向,你坐过来。” 向晚安静地坐到他床边。 “小向,这么些年,辛苦你了。”曹德胜说:“你心里的委屈,我都知道。” “之前寄回家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你也看到了吧?” 向晚微笑着点点头。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老人低声喟叹:“你比莹莹还要优秀。” “我是私生子,不敢和小姐相提并论。”向晚依旧谦逊:“我的母亲只是女佣而已。” “我一直对你有很大的期望……”曹德胜说:“你不是会困于出生的人。” 向晚说:“我也一直很仰慕您。” “所以,我为你修改了遗嘱。”老人伸手指向床头柜的抽屉,示意向晚拿出来。 “我总算勉强能看到外孙出生啦……但你要帮我看护他长大。” “何夜辰心思有些歪了,我担心他会对莹莹不利,你帮我防着他。” 向晚眼含热泪地点点头。 “你好好照顾妹妹,莹莹她少了你活不下去。”老人说:“我会给你……” 向晚已经翻到了遗嘱的最后一条增补条款,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一百万?” 他把遗嘱往地上一甩:“你给我一百万,就要我照顾曹芷莹一辈子?你想让我一辈子当个管家?” “老头子,你在侮辱谁?”他怒极反笑,桃花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亮:“私生子,就因为我妈是女仆,她妈是千金小姐,就合该我照顾她一辈子?老东西,这公平吗?” “我那么努力,我所有方面都比她优秀,我还是个男孩……我哪里比不上那个只会吃喝玩乐逛街打扮的娇小姐?” “你不如她。”老人轻轻摇头,语气失望。 “哦,”向晚脸上疯狂的笑容突然消失了:“那你们去那边再做父女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女儿下不了手术台了。”向晚托腮:“我□□了江微那个便宜儿子,江微会替我杀了她……还有你的外孙。” “你们当年是怎么对她的,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曹德胜气得牙齿咯咯作响:“你个白眼狼……” “现在的问题是,曹芷莹死了,你孙子也没了,”向晚歪着脑袋:“你的万贯家财,是给我这个亲生白眼狼呢,还是给女婿白眼狼?” “我宁可捐了!”曹德胜眼前阵阵发黑。 “是么?”向晚不疾不徐地靠近他:“那么,你也快点去死好了。” 他举起一旁的枕头,对准老人的面门,深吸一口气,终于狠狠压了下去。 十分钟后,向晚走出门,面色如常地对守在隔壁的家庭医生说: “老爷休息了,你不要打扰他。” “我要出去一趟。” 时间回到现在,天已经全黑了。 思思侧卧在车后座上,仍然被捆着,觉得自己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倒霉到了极点。 “是你指示张芬芬绑架我的吗?”绑匪实在是个熟人,思思也不好再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向晚从驾驶座上回头:“是啊。” “为什么不一直躲在幕后呢?” “因为江微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关键时刻妇人心肠,连累我的计划也失败了。”向晚说:“现在我要逃跑,需要一个人质。”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人质,没人在乎我的死活。”思思眼中没有任何失望或悲哀,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你带着我反而跑不快。” “江微也许不在乎,”向晚从后视镜中看着远处穷追不舍的一辆速腾,车身破旧,但车灯显得异常明亮:“但有人在乎。” 思思快速回头张望了一眼,释然:“原来是她。” “很意外?” “不会,换作任何人她都会尽力去救的。”思思问:“你想逃去哪里?” “港口吧,”向晚说:“我要出海。” “我晕船,会吐你船上的。”思思说:“所以向晚哥哥,你到港口就把我放了呗。” “好巧,我也晕船,”向晚说:“你陪我一起吐好了。船的名字我都想好了,私生子号,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太好听,”思思摇头:“不被承认的只有你一个而已,我还是很有希望转正的。大家情况不一样。” “对啊,”向晚漫不经心地说:“你妈妈是此生挚爱,我妈妈是酒后乱性嘛。” “所以你爸爸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头顶发绿的?” “我六岁的时候。”向晚说:“于是他掐死了我妈,然后自杀了。” “曹老爷子真是忍心,这么多年不认你。”思思啧啧叹道。 “我一开始和你一样,也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认祖归宗,”向晚说:“小伙子,不要高估有钱男人的节操啊,他们最擅长许下自己无法实现的承诺。” 父母去世后他被曹家一个粗壮的厨娘收养,即使他只是喊“老爷”两个字稍有迟疑,厨娘都会抄起锅铲狠狠抽他。 汽车在漆黑的沿海公路上行驶,四野一片漆黑,一侧就是大海,向晚却保持着极高的车速,因为稍微减速就会被周小米追上来。 定制良缘 第22节 “你介不介意用安全带把我绑起来?”思思说:“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们会死于车祸。” “那就一起死掉吧,反正大家都会死的,早晚而已。” “死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江微?”思思问道。 “你果然不是她的孩子。”向晚摇头:“她养大的小孩,不会满脑子都是恋爱。” “你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没有。” “哎?这样啊……”思思失望地撅起嘴:“她一直穿着你送的鞋。” “我接近她、给她送礼物、帮她解围、陪你们去游乐园,都是为了能从她和何夜辰的关系里获益。”向晚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在我的世界里,喜欢上一个人是要赌上身家性命的。” 可是真的喜欢上谁,眼睛里的光彩如何能骗人? 是不是骗子的一生说了太多谎话,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了? 思思不说话,直到车一路在风雪中开到港口码头,那里有一艘船在等他们。 “你后悔吗?”思思问他:“走到这一步。” “如果不搏一把,我的人生才是全无希望。”向晚眯着眼睛看到速腾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刚刚还以为甩掉了,原来是抄近路去了。” “真是执着啊……” 小米打开车门跳下来,对站在海边的两人大喊:“站住!你们已经被我一个人包围了!” 思思啪地一拍脑门,满腔感动全都变成了羞愤。 阮长风从驾驶座上下来,还是常规的解救人质思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沙哑无比,所以气势上压不住周小米:“你先不要激动,不要把事情搞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向晚在思思耳边低语:“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我把老爷子弄死了?事情早就无法挽回了唉。” 片刻后,另外一辆车也开了过来,是江微,白大褂在风中猎猎。 向晚看着苍白的女人,她的浓妆像一层浮在脸上的假面具,看上去可笑又可怜。 他说:“对不起。” 终究还是对不起,他一辈子都在和她重复这三个字。 向晚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小刀抵在思思脖子上:“呐,你们这么认真,我也配合一下好了。” 小米心急如焚:“你把思思放了,我来替他。” 向晚啧啧叹道:“真是老套的桥段,你猜我换不换?” “当然要换!”周小米柳眉倒竖:“以后船上就我们两个人,我好歹是个女的……” 阮长风很想捂住她的嘴。 “是么,”向晚阴恻恻地笑了:“其实我喜欢小男孩。” 思思说:“这是你整本书里最像大反派的瞬间。” “不行,我也喜欢小男孩,尤其喜欢……”周小米笑嘻嘻地说:“周小思!” 目光相触,心有灵犀,思思努力向外一挣,在短暂暴露的空隙里,周小米的飞镖已经脱手飞出,直射入向晚的咽喉! 血花飞溅,向晚还未及反应,已经踉跄着向后倒去。 完美的配合,完美的一击,周小米眼中的喜悦却突然变成了惊恐。 她忘了向晚身后是海,而这是深水港。 思思勉强朝她笑了一下,和向晚一起坠入漆黑冰冷的海水中。 周小米以后再没碰过飞镖。 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多容易就忘记生命脆弱的本质。 她跪倒在地上,把脸按在手心里,痛哭着,弯下了脊梁。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黄昏向晚雪(16) 她把拿枪的手背到…… 等何夜辰到达港口的时候,一切都已太晚。 他似乎总是来得太晚。 他看到江微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呆呆坐在原地。阮长风和周小米浑身湿透,裹着毛毯坐在一边,显然是跳进海里捞人了。 向晚的尸体摆在一边,没有人多看一眼。 江微像是不会哭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却没有泪。 看到何夜辰,她把思思抱得更紧了些,字字泣血:“我的孩子死了,为了救你的孩子。” 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何夜辰得到了一个女儿,也因此失去了一个儿子。造化弄人,他的悲伤愤怒得不到宣泄,堵在心口,几乎昏过去。 “阿微……”他想走近一些:“阿微,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阮长风遥遥头,江微之前被切除了子宫,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我的孩子死了。”她看着何夜辰轻声重复,不知道想起多少往昔岁月,渐渐泣不成声:“我的孩子……被你害死了啊!” “这都是你的错。”不知在心里忍了多少年,江微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是你杀死了我的孩子。” 那个柔软的、哭声细弱的小小女儿,眼睛都没有来得及睁开,就被扼杀于襁褓。 何夜辰单膝跪在雪中,与抱子枯坐的江微遥遥相对,直到雪花落了满身,远远望去,仿若白头。 一生心事醉吟中,相逢俱白首,无语对西风。 可是最终,他只听到江微说:“小辰,我们缘分尽了。” 葬礼进行地安静而迅速,一个男孩无声无息地变成了坟墓。 何夜辰想要弥补,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周后,律师在董事会上宣读了曹德胜老爷子的遗嘱,曹芷莹继承了曹氏全部的股份,他是手握大权的总裁,只要夫妻齐心,就能把集团的财富稳稳握在手里。 宁州的孟李曹徐四大家族,曹家是最早完成新一代权力交接的。 根据律师的说法,曹德胜生前原本有改遗嘱的计划,想分向晚一份权力来制衡何夜辰。特地嘱咐律师做了份假遗嘱,对向晚十足不公平,想试一试私生子的心性。 没想到私生子心性太强,把自己的命给试没了。 何夜辰心中暗呼侥幸,正好利用着眼下的混乱和权力,着手自己的计划,借口公务繁忙,从曹家搬了出去。 曹芷莹自从父亲去世后就意志消沉,又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向晚背叛,何夜辰搬出去住后,她一心扑在女儿身上,连换尿不湿都亲力亲为,看着却有些产后抑郁的倾向。 如是,一年。 在曹家小公主的周岁宴上,何夜辰正式向曹芷莹提出离婚。 在场所有人,包括抱着孩子的曹芷莹,都觉得何夜辰疯了。 “股份全在我手里,你现在离婚,就什么也没有了。”曹芷莹确认对方没有开玩笑后,指着站在角落独酌的江微:“我说过了,你要和她怎么过随便你,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这是江微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合,人们窃窃私语,说原来曹家姑爷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是这样的绝色。一身黑旗袍,绿松石,雪肤花貌,摇曳生姿。 相比之下,曹芷莹一年多来事必躬亲地照顾孩子,身材再没能恢复如初,也无心梳妆打扮,整个人显得臃肿憔悴,倒是被底子不如她的江微衬得黯然失色。 何夜辰站在江微身边,身姿如鹤,看着仿佛一对璧人。 “我要和你离婚。”何夜辰坚定地说:“《婚姻法》只能保护你到今天了。” 曹芷莹气得手发抖,全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你非要当众给我没脸是吗?” 何夜辰只是默默牵起江微的手:“我说过了,一年,谢谢你给我机会。” 江微向他的方向微微侧头:“当年你为了复仇放弃我,如今可愿意为了我放弃这些年挣下的一切?” 夜辰笑道:“一切都不如你。” 曹芷莹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吓得怀里女婴哇哇大哭。 “离婚就离婚!你给我净身出户,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她跳脚骂道,可是毕竟大小姐出身,这方面词汇量相当匮乏。骂了半天,把自己憋得小脸通红:“你这个……这个……” “我不会净身出户了。”何夜辰说:“这些年我给你们曹家当牛做马,我赚的我要拿走。” 林叔匆匆走进来,附在曹芷莹耳边说了几句。 “晨微,那家叫晨微的公司果然是你开的!”曹芷莹气得仰倒:“我竟然不知道,整个曹家都要被你搬空了!” 何夜辰执起江微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晨微,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干干净净、盈利很好的公司,我准备了很久。” 将曹家最核心最赚钱的产业抽得千疮百孔,汇聚最强势的资源和最得力的人才,整合成最强势的业界新锐。 为了避人耳目,这家公司百分之百属于江微。 江微有些恹恹地抽回手:“我要公司做什么,又不会经营。” 她慵懒倦怠的模样极美,漫不经心,像猫:“我说过,我们缘分尽了,你送我什么也没用。” 何夜辰只道她欲拒还迎,心头一热:“我知道你恨曹家拆散我们,你放心,今天之后,曹家大厦将倾。” 曹芷莹凄厉的一声尖叫撕裂夜空:“何夜辰,我曹家何时对不起你了!” “当年你走投无路,不是曹家收留你,你要多少年才能报仇?你从底层做起要多少年才能爬到今天的位置?赘婿、说是赘婿,我爸爸待你你亲儿子还亲!”她已全然失去理智,如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出许多私密:“你现在这些手段,哪样不是爸爸手把手教你的,你就倒过来对付曹家!” “爸爸说男人心里有些放不下的人,是有情有义,我就任由我家花园里的浮雕上都刻着这个女人的脸!”她惨笑,如一头败犬:“我知道自己得到你的手段不算光彩,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你在香港养的那个外室,我还替你在爸爸面前遮掩……” 这个消息让江微难得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看了何夜辰一眼。 对方急急解释:“我和她早就断了,她长得实在像你。” “我以为我对你好,给你生孩子……迟早能软化你。”芷莹垂泪:“原来人心是捂不热的。” “我是曹家的罪人……”她看着怀中因为紧张而哭泣的女儿,喃喃自语:“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 一身侍者装扮,站在角落里切蛋糕的阮长风轻声说:“我想给曹小姐递把刀,你们没意见吧?” 定制良缘 第23节 小米说:“递吧,但你得去厨房换把长一点的。” 曹小姐没有获得当众砍死何夜辰的机会,因为对方放下宣言,就牵着江微的手扬长而去。 而她因为过度换气而瘫软如泥。 败了,这一次,彻底失败了。 她徒劳地喘息着,像一条被扔到沙漠里的鱼。 宾客渐渐散去,她知道自己即将沦为整个宁州上流圈子里的笑柄,以后她的名字会和“有眼无珠”“引狼入室”之类的形容词连在一起,被长辈们用来教育女儿如何在婚姻与恋爱中保持自尊。 这时,有一双干燥修长伸到面前,把她轻轻扶了起来。 “孟叔叔?”她微微吃惊,这是个看上去英俊高大的中年人,眼角不太明显的纹路和鬓角的些许白发并不显老,更多了几分沉稳。 孟老板,宁州市的商业这些年来发达到有些病态的程度,大小企业如雨后春笋般争相涌现,然而宁州只有一个孟老板。 只有那一位,最会做生意,把家族企业经营到煊赫的老板,会被人尊称为孟老板。 他扶起芷莹,眼神中是一种温柔的谴责:“傻孩子,怎么这样糟蹋自己,你爸爸知道了多心疼。” “孟叔叔……”她攥着孟老板的衣袖委屈地哭出来。 “别哭,”孟老板擦干她的眼泪:“你要是我的女儿多好,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谁敢这样欺负你。” “来,快别哭了,”孟老板说:“看叔叔送给宝宝的生日礼物。” 即使悲痛万分,曹芷莹也不由产生了些许期待。 从她出生那年起,每年生日孟叔叔都会备上一份大礼,不算最贵重,但一定最称心——像八岁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像十八岁时一件流光溢彩的宝蓝色长裙,缀满了蓝宝石……他永远知道她喜欢什么,并愿意用心去准备。即使她只是他朋友的女儿,两家商业上甚至常有摩擦。 曹芷莹打开包装精美的盒子,屏住呼吸。 里面是一把银色的、手柄上雕饰着精美花纹的,小手枪。 “里面有两发子弹,你知道该打什么吗?”孟老板在曹芷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至极。 “我知道。”她乖顺地拿起枪:“谢谢孟叔叔,我很喜欢。” 今年这件礼物,是她最满意的一次。 她把拿枪的手背到身后,走出了曹氏大宅。 第23章 黄昏向晚雪(17) 十数年岁月,一场…… 阮长风从梦游一般的情绪里挣扎醒来,逼自己不去看大厅中央那个长身玉立的中年人,对耳麦里焦急呼喊:“江微,你快跑!” 一片沉默,江微不知何时取出了通讯器。只有小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叠声追问。 阮长风急切地要追出去,不得不经过孟老板身边。 “你等一下。”孟老板突然叫住他。 阮长风惊出一身冷汗。 “你刚才在切蛋糕吧?”孟老板和颜悦色地说:“能帮我切一块打包吗,我太太很喜欢吃这种红丝绒巧克力蛋糕。”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温和,但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阮长风低着头回到蛋糕台边上,用塑料盒装了一块蛋糕,递给孟老板。 小米和赵原留守事务所,此时只能干着急:“老板你倒是别这么入戏啊,跑这来当服务员了?” 孟老板微笑着谢过。 阮长风仍然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走太快,小碎步溜进后厨,然后从侧边小门钻出门。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江微和何夜辰并肩走在花园里,不下雪的时候花园看上去一片苍翠,梅花也含苞待放。 “我们以后大概不会来这里了,”何夜辰说:“所以想最后来看一眼。” 他在地上的一座浮雕面前蹲下:“看,是不是很像你?” 那是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浮雕,在花木扶疏之处,是少女拈花微笑的图案 “当时高一入学的时候,就有高年级学长赞你‘人淡如菊’,那时候我就记得你了。” “阿微,一晃这么多年了。”他感慨:“总算天不负我,兜兜转转,我们缘分未尽。” 江微轻轻摇头:“不,我们的缘分早就尽了,能持续到现在,是你我强求。” “你究竟要怎样才能原谅我?”何夜辰问她,眼神中是卑微和乞怜:“思思的事情……” “要不,”江微轻笑道:“你去死吧。” “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别开玩笑。”他却被江微的一本正经逗笑了:“我死了你怎么……” 枪声响了。 何夜辰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自己中枪的胸口,又看看持枪的曹芷莹,和依旧微笑的江微。 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痛。 江微在他身边坐下:“你死了,我当然是好好活下去啊。” 他战栗着,力量和血液一起抽离身体:“阿微……救我。” 他并未伤及要害,如果江微及时施救,或许还有生还的希望。 可是江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不悲不喜,无嗔无恨,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埋葬。 “去那边,向我们的女儿问好,”她说:“只是不知道她认不认识你。” 恍惚间所有关节都想通了,他惨笑,空气从破损的肺叶涌入心脏:“原来如此……你一直在骗我……” 骗我你把孩子养大了,骗我你还爱我。 我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捧给你,你却弃如敝履。 都骗了我这么久了,为什么就不能骗我到死呢? 终究是太恨了,太狠了…… 连瞑目的机会都不给他。 何夜辰用最后的力气,攥住江微的手,她的手永远这么凉,是十多年前那场生产落下的病根。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十数年岁月,一场孽缘,止于今日。 他开口,眉目依稀年少时: “阿微,这道题我不会做……” 江微抬起头,看向僵立的曹芷莹:“他死了。” “我知道你枪里不只一发子弹。”她起身,绿松石的项链碰撞出轻微的响声:“开枪吧。” 曹芷莹慢慢转动眼眸:“我其实一直想问,你的‘儿子’为什么叫何所思?真的因为是‘问女何所思’?” “不,是汉乐府的《有所思》,”江微低吟:“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芷莹在口中默念了几句“相思与君绝”,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释然笑意:“你看我们两个,活得还不如一个汉朝女人洒脱。” 曹芷莹的枪口缓缓倒转,抵住了自己苍白的下颌:“江微,去年今日欠你的命,我现在还了。” “终究是我输了……” 她扣动扳机,美丽精致的头颅如花一般炸开。 逶迤倒地,她送走了父亲,兄长和丈夫,终于轮到了自己。 这一生的富丽堂皇,原来是大梦一场。 匆匆赶来的阮长风亲眼看见曹芷莹饮弹自尽,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死亡,脸上一片惨白。 “我的仇报完了。”江微看向阮长风,轻轻施了一礼:“委托结束了,长风,感谢你的服务。” “如果曹小姐这一枪……”阮长风心有余悸。 “你总能救下我。”江微笑道。 漫长苦寒的冬日终于有了结束的迹象,春光将至,梅花染了热血,或许不日就要绽放。 她的世界里那场飘了十多年的大雪,终于停了。 江微提步欲走,却听到女婴的哭泣,丝丝缕缕地飘在曹氏庄园的上空。 她静默了许久。 春光灿烂时,阮长风和周小米又去了趟中心医院,二楼的妇产科科室里,一群护士围着个小女婴逗乐。 江微看上去气色很好,把婴儿抱回婴儿床上放好。 “你们院长允许在科室里放一张婴儿床吗?”阮长风很吃惊。 “没办法,这位毕竟是医院的大股东嘛。”她笑着戳戳女婴柔嫩的面庞。 年方一岁的大股东抱着她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那日之后,曹家很快分崩离析,孟李曹徐四大家族自此成为历史。 江微收养了何夜辰和曹芷莹的女儿。 “起名字没?” “起了。”江微笑道:“清嘉,杨清嘉。” “姓杨?”阮长风若有所悟。 “我和杨医生已经结婚六年了。”江微说:“在美国加州,教堂婚礼,所以你们没有查到。” “哇——”小米捂住嘴:“快说快说,你们什么时候在国内补办婚礼?我要当伴娘!” 定制良缘 第24节 “都老夫老妻了……”江微难得有点扭捏。 “我就说要补一场吧,”杨医生也走了进来,抱起清嘉小朋友:“咱爸妈等得头发都白了。” 阮长风对杨医生投以尊敬的目光。 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平凡,黝黑,健壮,不像神经科医生,像户外运动员。 他是江微高中时的学长,他曾赞她“人淡如菊”,却三年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他是江微大学时代的师兄,引导她许下医者最贵重的誓言; 他陪她远渡重洋念书,在异国的教堂里献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他是她无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晚的救赎,保护她不被仇恨吞噬; 他全力支持她复仇,尊重她的选择,哪怕烈火焚身之苦; 他是她的丈夫,她怀中养女的父亲。 永远沉默地为她守住身后的男人。 她的归宿。 她要复仇,她也不会错过应得的幸福。 “五月怎么样?”江微提议:“春天的婚礼,有很多花。” “都听你的。”杨医生一向严肃的脸上,笑容如冰山融化:“媳妇,咱要不先去民政局扯个证吧?” 春光融融,室内一片和暖。 江微踮起脚在杨医生脸上啄了一下:“当然可以,老公。” 回去的路上,小米仍然沉浸在江微和杨医生的神仙爱情中,满车飘满了粉色泡泡:“啊……太有爱了太有爱了……” “别踢那么用力,”阮长风提醒她:“新车,你好歹爱惜一点。” 一周前事务所终于报废了旧速腾,换了辆性能更好的suv,赵原的设备也能随车携带了。 “就是不知道思思怎么样了。”小米蹙眉,有点忧虑地说:“这么久没见。” “没事,不用担心那个毛小子。”阮长风说。 把小米送回家后,阮长风却没有回事务所,而是开车去了世恒亲子鉴定中心。 小林顾问一眼认出了他:“啊,你是上次那个……” 阮长风此时无事一身轻,显得非常和蔼:“对,绿帽男。” “会这么坦然承认的人通常没有老婆。”小林顾问也学精了,言语锐不可当。 “我找你们老板。”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黄昏向晚雪(完) 阮长风慢慢俯下身,…… “我们王总出去了。”小林见招拆招。 “不,我找你们另外一个老板。”阮长风说:“个子特别矮,特别猥琐好色的那个。”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小林面无表情地拒绝。 “你就说有位周小姐要见他。” 小林磨不过阮长风,转进了办公区,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阮长风视野里。 “切,原来是你么。”思思嫌弃地撇撇嘴。 阮长风摸摸下巴:“你以为,或者你希望是谁?” 他凑近一点,把思思逼到墙角:“最重要的是,你是谁?” 思思兀自嘴硬:“你猜?” 阮长风冷笑一声:“四年前,徐家家主徐之峰病危,有个姓刘的小姐带着他的私生子回到徐家,因为她多年前与这位大老板春风一度,意外怀孕后生下了个天才儿子——而且坚强得独自把儿子养大了,在分到一份不菲的遗产后,刘小姐就和这个私生子一起消失了。” “没过多久,通达集团的老总宣布和一个夜总会服务员结婚,恐怕也不是因为那个服务员有多漂亮,而是因为某个天才儿童的存在吧……” “那个服务员母凭子贵,嫁入豪门,可惜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个男孩不久就病逝了。总裁虽然伤心,但服务员又给他生了个儿子,所以他也没有伤心太久。” “三年前,相似的故事,这次是润福公司的总裁的前妻携子归来,把自己的妹妹拉下总裁夫人的宝座。这次可怜的小男孩是被那个恶毒的小姨子推下悬崖,尸骨无存。” “亲爱的何所思小朋友,”阮长风阴恻恻地笑了:“你对于给有钱人当儿子很有执念啊。” “说这些,你有什么证据么?”思思在做最后的抵抗。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宝宝……”阮长风摇摇头:“偏偏总裁们都相信自己基因优良,一定能生出特别聪明漂亮的孩子,最好五岁斯坦福、八岁读博士、智商二百五。”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天才儿童,但身患生长激素缺乏症的成年人,对吧?”阮长风俯视个头只到他胸口的男孩:“说吧,你到底多大了?” 思思认命地叹了口气:“二十二岁。” 阮长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撸起袖子,露出思思布满针孔的手臂:“生长激素打了多久了?” 思思翻了个白眼:“两年。”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这都一年半了……”阮长风在自己身上比划他的身高:“你大概长高了……零点五公分?” “我还会长高的!”思思坚定地说。 阮长风在心里叹息,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若是孩提时代发现生长激素分泌异常,及时注射治疗,倒是可能追上正常身高。 思思这都二十多了,还保持着孩童的样貌身材,明显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如今骨骼线都已经闭合……怕是不会长高,只会以孩子的容颜衰老下去。 “告诉我,给人当儿子有什么好?”阮长风问他:“能让你甘愿错失治疗的时机?” “就许你开个事务所专门把灰姑娘嫁入豪门,不许我利用一下自己这个病赚点钱么?”思思此时揭穿身份,气质亦是大变,再没有强装出来的童真,眼神显得戏谑苍凉——饱经风霜,甚至像老人。 “男人总是对自己的性能力有些误解,以为能一发入魂……”思思说:“实际上,到底不是书里的故事,有钱人最重子嗣,可女人哪有那么容易怀孕?又哪有那么容易平平安安生下来?” “直接量身定做一个完美孩子,不会哭闹任性,永远乖巧懂事,而且一流聪明,有什么不好?”思思扬起头看阮长风:“你为有钱人打造完美妻子,我来扮演完美儿子助攻,我们本质上在做同一件事情。” 阮长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叹道:“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你是怎么通过亲子鉴定这一关的……倒是没想到你直接开了一家亲子鉴定中心。” 甚至还经营地有声有色。 “你能查到这里来,我也很意外。”思思说。 “可你这么搞,免不了挑合适的时机死遁……”阮长风皱眉:“能获利几何?” “你猜江微给了我多少钱?”思思狡黠地挑眉:“你觉得以我这样的外表,正常上班要花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又哪里有合适他做的工作? 谁会雇佣一个……残疾人? “钱是一方面,”思思说:“我还想要爱,很多很多的爱。” 他病态般渴望来自父母长辈无条件的宠爱,像婴儿一样,只需要疯狂攫取、而不用付出的爱。 没有眼下比这个更适合他的工作了。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猜到我的病?”思思也有些好奇:“我应该演得不错才对,”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晚,”阮长风轻点他的额头:“你居然为了会美少女放弃游戏机,我就知道——你小子心理年龄绝对不止十岁了!” 想到孩童的身体里困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压抑的欲望逐渐扭曲,阮长风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又见思思恢复了天真的笑容:“我过几天还会约小米姐姐去游乐园玩哦。” 阮长风慢慢俯下身,这是他第一次和思思视线平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离周小米远一点,小怪物。” 他被“小怪物”三个字彻底激怒:“我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和喜欢的女生约会?” “你自己想想你这个病还能活几年!”阮长风怒道:“小米是真心把你当弟弟疼,你却觊觎她的身子,不觉得恶心么?” “你那叫约会?去游乐园就叫约会?正常男女约会做的事情,你能完成几样?” 思思像是被这番话烫到,眼中流露出受伤的表情,抿住唇一言不发。 阮长风也觉得话讲得太重,稍稍缓和了语气:“小米这孩子惯常没心没肺的,你这样迟早会伤到她。” “你不再见她,小米一直当你是弟弟,在她心里谁都越不过你去。”阮长风说:“你好好治病,总有一天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在她身边,可以保护她。” “而不是现在这样,只能她保护你。” 思思仿佛被他说服,低头半晌不语。 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转移这个过分沉重的话题:“对了,你不叫何所思,那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强笑:“你猜?” “我猜应该有一个‘世’字?你的合伙人叫张恒,一起凑成‘世恒’两个字。” “世杰,”他说:“我叫丁世杰。” 父母起名时希望他为当世人杰,何曾料到他会被困在一具长不大的身体里,注定短命,甚至无法拥抱喜欢的女孩? “你还会继续做这个吗?”阮长风明知故问。 “我已经赚够了钱,一辈子吃穿不愁。”丁世杰说:“现在我真的……很想快点长大。” 好想快一点……长成能够以男人的身份和她并肩的大人啊。 告别了丁世杰,阮长风开车回事务所,赵原一直在听他谈判,同样一言不发。 这位“职业儿子”的过往,是他俩背着周小米查的,查出来之后就更加没法和小米说了。 “老板……这样做对吗?”赵原于心不忍。 阮长风反问:“我做了什么?” “就……阻止他和小米交往啊。” 阮长风一拍方向盘:“我既不是小米她爸,也不是她男朋友,我只是她老板而已——我说反对,他就一定要听我的么?” “啊?”赵原恍然大悟:“还真被你的气势压倒了。” “他要是真的铁了心要追小米,我又能拿他怎样?”阮长风挑眉:“如今这样轻易放弃了,可见心性不成熟。” 定制良缘 第25节 “遇到一点挫折就放弃,他要是真和小米在一起了,得克服多少困难?”阮长风微不可见地摇头:“光长阅历,不长心智,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事务所里,赵原靠在椅子上,转头看到墙上挂的一张小米和思思在游乐园的合影,一大一小两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以后……或许会有别人用更成熟的方式对她表达爱意,但她再也不会得到一个孩子至纯至烈的爱了。 而她自始至终,对这样的爱,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几天后收到了那只半人高的粉色大熊时,“啊”一声惊喜大叫: “周小思!” 然后开开心心抱到床上摆好,每晚拥着熊,甜美入睡。 而那一天,很少有人知道,有个男孩赌气买下了整个游乐园。 因为他的身高依然不够坐过山车。 游乐园为他清空了所有游客,男孩坐在空无一人的过山车第一排,睁大眼看着车爬坡到最高的位置,眼前的轨道消失,他心跳急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在坡道的最高点,失重感袭来的前一秒,他看向自己旁边空着的座位: “我现在可以坐过山车了,你又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重力和向心力把他紧紧压在座位上,机械的轰鸣声充斥耳膜,他在翻滚中坠落,一直落入孤独的、宿命的深渊。 后记。 很多年后。 江微牵着杨清嘉在曾经的曹氏庄园里散步。 清嘉已经长成了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继承了亲生父母的高颜值和养父母的好性情,极是讨人喜爱。 “这里以前是我家吗?”她惊叹:“我家好大啊。” 庄园无人居住后很快荒废,江微把庄园卖给了酒店业大亨,未来会被改造成度假酒店。 “那位纪先生说,会为我们在顶楼留一个房间,你以后随时可以回来住哦。” “我不想住在这里。”清嘉皱着形状好看的眉头:“感觉好冷。” 大概是因为你的祖父、父亲和母亲都死在这里?还都是非自然死亡。江微给女儿加了件衣服,此地对于清嘉而言无异于凶宅了。 “不过这个花园很漂亮,”清嘉自小就亲近自然,见到草木就心生欢喜:“我很喜欢。” 负责庄园改造的设计师正在花园里测绘,正好遇到江微母女俩。 “对了江小姐,”设计师说:“这里地上有块浮雕,您想怎么处理?” 江微不期然和自己雕像相遇,何夜辰曾经血染当场,鲜血染红了浮雕的每一处细节,如今血色尽数褪去,留下青苔的痕迹。 “这个雕像像不像妈妈?”她指着浮雕问清嘉。 “一点也不像,”清嘉摇头:“妈妈比石像好看多啦。” “我也觉得。”江微笑道,又看了一眼浮雕,对设计师说:“我没什么想法,你直接铲了吧。” 作者有话说: ---------------------- 全文结束,还有两章杨医生的番外,会陪大家度过2019年的最后几天 立志把所有编辑的拒签信都轮一遍——第三次拒签合影留念 第25章 番外一——杨医生(上) “我是个很普…… 杨医生是一个在正文中不配拥有姓名的龙套。 因为他的名字和他本人一样普通,杨平,写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一看就知道是作者随便起的龙套名字。 杨平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个倒霉故事里的最大赢家。 杨平的爸妈都是医生,极具职业使命感,当然通常我们称在这样人家长大的孩子为城市留守儿童。 比较值得一说的是杨平妈妈,怀胎九个半月还奋斗在门诊一线。某天开完一张病历后腹痛难忍,把笔往桌上一撂,自己扶墙去了楼下妇产科,找张病床躺下来。 几个小时后,杨平呱呱坠地。 杨平在医院的家属后院里度过了童年,在后院晾晒的大片白床单中间和小伙伴捉迷藏长大。从小就有口吃的毛病,所以特别不爱讲话,更讨厌在公共场合发言,这样毛病就一直好不了,性格也就显得格外木讷了。 杨平高二的时候暗恋一个叫江微的学妹,从高二到高三,一直不好意思表白——最后学妹被一个打篮球很厉害的理科班尖子生拐跑了。 他也学着打篮球,坚持每天投篮六百个,跑步十公里。 终于轮到他们班和高二理科班打球赛,学妹在场边给男朋友加油。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场边伊人的倩影,超常发挥,带领一群菜鸡队友赢了比赛。 可周围女同学的喝彩声全是人家何夜辰的。 长得帅个子高皮肤白,输了也是虽败犹荣。 杨平看到暗恋的姑娘给手下败将擦汗,眼睛被狠狠刺痛,再也没碰过篮球。 杨平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是医患关系最紧张的那几年。母亲知道他瞒着老两口报了医科大学,气得好几天没和他说话。 父亲说,母亲是希望他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把所有精力都奉献给病人。 其实,不用母亲操心,杨平觉得像父母那种行医方式已经过时了。 他学医只是看好医生这个职业未来的高薪而已,又觉得如果学不好,将来可以托父母的关系,去药房混口饭吃。 他同时坚定决心,以后要把自己和家庭摆在第一位,治病救人的事情,做好本职工作即可。 世人会一刻不停地生病,多投入一分精力都嫌浪费。 大学报到第一天,杨平在学校里转了圈后,为自己的大学生活立下了三个目标: 1、保住发际线 2、好好学习按时毕业 3、泡一个超好看的学妹 为什么是学妹不是学姐呢,因为他在学校里走了一圈,没一个姑娘能比得上他高中学妹的。 如此,只好寄希望于下一届了。 吸取高中的教训,杨平参加了学校演讲社,立志要好好锻炼口才。 虽然每次他演讲时,社团的同学要么笑场要么睡着。但坚持到大二,其他同学都因为繁重的学习任务退社了,他还是混成了副社长。 当听高中同学说,江微没有参加高考,而是因为不知名原因退学时,他已经心如止水——课太多太难了,期末背书让人精疲力尽,无暇考虑别人的生活与哀愁。 大二社团招新的时候他去发传单,学弟学妹看到他还以为是登山社的。 又发现这位演讲社副社长说话吞吞吐吐,都笑着走开了。杨平拉了自己的舍友加入,才避免了演讲社因为人数过少而被学校取缔。 到了大三的时候,课业骤然从地狱难度加重到了炼狱级,杨平入学时的三个梦想只剩下了“按时毕业”。至于美丽的小学妹,那是想都不敢想了。 大三的社团招新,他也懒得发传单了,坐在帐篷下面看专业课,打算招不到人就原地解散社团好了。 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军训服的她悄然经过。 苍白秀丽的面容,及肩黑发,不施粉黛,军训服的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她的美丽像甜净温润的白瓷,精细而脆弱。 江微休学后重新高考,居然真成了他的学妹,身边没了恼人的何夜辰,这不是命运的安排又是什么? 意识叫嚣着让他冲上去,他没有动,坐在帐篷下面目送江微远去。 然后抽了自己一耳光。 单身二十年,真是活该。 但命(zuo)运(zhe)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作为演讲社社长,他被安排去主持新生的入学宣誓。 尽管羞涩内向,但好歹在社团里混了两年,杨平已经可以应付在上千人面前讲话。 “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我将首先考虑病人的健康和幸福;我将尊重病人的自主权和尊严;我要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 站在主席台上,杨平引导新生许下一生中最郑重的誓言,视线却在台下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中逡巡。 “我不会考虑病人的年龄、疾病或残疾,信条,民族起源、性别、国籍、政治信仰、种族、性取向、社会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 前三排已经挨个看完了,没有江微。 再往后就有些看不清脸了……杨平安慰自己,至少是同个高中的,同乡会还可以碰碰运气。 “我将保守病人的秘密,即使病人已经死亡;我将用良知和尊严,按照良好的医疗规范来践行我的职业;我将继承医学职业的荣誉和崇高的传统……” 在第五排最边上的位置,杨平终于找到了她。 聚光灯全打在主席台上,台下光线黯淡,可在杨平眼中,她正如明珠般发出淡淡的辉光。 举起右拳悬在太阳穴一侧,她正专注地看向主席台,一字一句地念到:“……我将重视自己的健□□活和能力,以提供最高水准的医疗;我不会用我的医学知识去违反人权和公民自由,即使受到威胁……” 她在看我!杨平心脏跳快了一拍。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啊! 她会记得我吗?她会记得差不多三年前的那场球赛吗? 我可是全校唯一打球赢过何夜辰的人啊! 稳住呼吸,杨平缓缓念出最后一句:“……我庄严地、自主地、光荣地做出这些承诺。” 看这个平淡的反应,估计是不记得了。 新生们宣誓结束后,很快便散场了。 杨平把手头的话筒一扔,冲向门口——江微坐在第五排最边上,是很靠门的位置,如果他脚步慢一点,肯定没法截住她。 三步并作两步,他终于拦在了江微面前。 “我姓杨,”他说:“师妹你吃饭了吗?” 江微看了手表,指针显示三点半:“呃……你说午饭还是晚饭?” 定制良缘 第26节 杨平又想抽自己了。 “同学,能不能让一下?”因为坐在最边上,堵住了里面同学的路,有人低声催促。 江微急忙让出一条通道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近在咫尺。 “我叫杨平,宁州一中的。” “江微,师兄你好。”江微伸出手和他简单握了一下。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江微摇摇头:“我现在还不饿……” 怎么又提到吃饭了,赶快换个话题。 “周五同乡会聚餐,你会来吧?”杨平问。 怎么就是绕不开了呢? “我会尽量去的。”江微说。 顺利拿到了江微的电话,杨平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顺便忽略了江微确实忘记了自己这个事实。 周五那天的宁州同乡会聚餐,杨平抢到了江微身边的座位,却发现这位师妹的话比自己还少,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吃菜。 但杨平仍然觉得很有收获,经过这顿饭的观察,他发现江微不喜欢吃香菜。 饭后送江微回宿舍,还是一路沉默,直到宿舍楼下,杨平问:“师妹,你和何夜辰怎么样了?” 江微眼神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还不如不问呢。 “……他把我甩了。”江微淡淡地说。 “那他现在在哪上大学?” “我不知道。” “师妹你……别伤心了。”杨平脱口而出。 江微深深看了他一眼,扭头上楼了。 杨平辗转联系上了高中的学弟,江微的同班同学。 那个男生在隔壁城市上学,杨平特意挤出时间,登门请客。 两杯啤酒下肚,学弟知道他想追江微后,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甚至有些猥琐的笑。 “追她啊……” 这个笑容让杨平心凉了半截。 “从头到脚都被姓何的玩了个遍……这种女人,看着傲气,其实很好上手啦……” “能不能告诉我她和何夜辰为什么会分手?她为什么休学?”杨平强忍着怒气继续问。 “因为被何夜辰玩怀孕了嘛,六七个月,肚子实在瞒不住了,老班亲自去劝,非不肯打掉……只能休学了呗。” “那何夜辰呢?” “老早就退学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杨平知道作为一个理性老派的直男,他应该对江微放手了。 他也确实一整个学期没找过江微,两人就是学校里碰面会点个头的交情。 直到寒假回家,两人在火车站候车室相遇。火车因为暴雪而无限期延误,人潮攒动的候车室里,她缩在墙角的地上苍白如纸。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杨平帮江微打了杯热水。 “腰疼。”江微接过:“谢谢师兄。” 果然还是会心疼的。 杨平发现自己在赌气,气她不自爱,但更多的还是疼惜。 还想把何夜辰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你躺一下吧,”喝完热水,杨平把大衣铺在地上,挤出一小块空地,让江微可以躺倒。 角落的位置很狭窄,江微躺着,他就得站着。 所以江微躺了一会就不好意思了,执意扶着腰坐起来。 杨平提议道:“我可以坐你旁边,你把腿跷我腿上……” 江微依言,轻轻把两条腿架在杨平的大腿上,这样可以躺下,稍微减轻腰椎的压力。 杨平看到她脸红了,不知道是热气蒸的还是因为羞涩。 “师妹,你过年一直在宁州吗?” “对啊。” “有什么安排吗?” “预习功课吧……” “我可以约你看电影吗?” “……可以的” 杨平低头看着和自己双腿交叠的两条细长大腿,觉得人生最值得期待的一点,就是不知何时就会峰回路转。 到了寒假结束,杨平和江微结伴返校时,两人已经在一个假期里看过两场电影,逛过三次公园,还在傍晚轧过一次马路了。 因为和江微算是相熟了,杨平在她面前,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而江微依旧寡言,常微笑着听他讲,大概是情商高,倾听技巧出众的缘故,让杨平觉得即使自己这样笨嘴拙舌的人,在她面前也变得开朗健谈起来。 情人节的时候,感觉时机成熟,杨平决定表个白。 不出意料地被江微拒绝了。 “对不起师兄……我暂时还不想谈恋爱。” “没事没事,千万别放在心上。”杨平连连摆手:“我就随口问问。” “顺便……我带你跑步好么?” 江微上学期体测,八百米跑完直接晕了过去,加上时不时的腰疼腿软,可见体质极差。 杨平猜测是生产后没有恢复好,落下病根了。 江微面露难色:“我们每天晚上一起自习不是挺好的?一定要跑步吗?” 杨平非常坚定地点头:“以后做医生,一台手术可能长达十几个小时,不从现在开始锻炼,体质会跟不上的。” “而且做些运动有助于睡眠。” 最后这句话说服了江微,杨平从江微舍友处得知,她晚上睡眠极差,常有惊悸和噩梦,且入睡困难,经常半夜在床上枯坐。 一开始江微跑得极慢,一公里能跑十多分钟,杨平已经尽力压下速度,还是稍不留神就会把江微甩到后面。 就这么坚持了一个学期,还是跑不快,但总算有进步了,八百米终于可以及格。 虽然有计划帮江微从头恢复体质,但对方身体虚弱的程度超乎杨平的想象,无论如何从运动和吃食下手,还是食欲不振,睡眠不调。 可怜杨平还没来及成为医生,就先体会到了治疗手段在疾病面前的无力,差点对这份职业的未来产生了怀疑。 唯一庆幸的病人超级配合,从来没有用痛经一类的借口逃避。 某天早晨,就是个特别普通的清晨,江微顶着彻夜未眠的黑眼圈,喝下杨平帮她打包的粥后,突然开口:“师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平挠挠头:“因为……喜欢你?” 江微苦思冥想许久,小心斟酌着语句:“我想拜托师兄以后别在我身上付出太多,会不会显得很矫情?” “因为我实在没办法回应师兄对我的好。” 杨平恨自己不善言辞,脑中思绪乱作一团,只能摆出一副无辜的蠢样子。 “如果你放不下何夜辰,我可以等……” “不是的,”江微摇头:“我已经放下他了。” 杨平心里陡然出现一种非常可怕的想法,她无法回应自己也许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不喜欢而已。 “如果是因为讨厌我……” “绝对没有!”江微立刻打断:“我没有讨厌你。” 江微仰头看天,终于开口:“我只是不希望师兄再在我这种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师兄,我爱过别人,还生过孩子,从里到外都不洁净。” 相识这么久都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后心里还是会有破碎的痛感,江微按住心口,自暴自弃地想,即使明知不可能,人还是会贪恋别人的好。 “洁净是指没有细菌污染,我认为师妹你每天洗澡,饭前便后洗手,不接触污染源,就能把体表的细菌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杨平慢悠悠地说:“至于体内的消化道菌群,也都维持着不错的平衡。” “所以师妹,从医学上讲,世界上不存在从里到外洁净的人。” “师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个很普通的人,”杨平和江微抬头看天上同一片云:“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后,也想过放弃……说完全不在乎你的过去,那是不诚实的。” “可是后来我对你的喜爱超过了对你过去的介意,这让我可以继续喜欢你。” “不单单是过去的问题,我的过往会影响我们的将来……”江微把手按在小腹上:“师兄,这里少了一个子宫,也没问题吗?” “……” “因为很害怕看到师兄现在的表情,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江微后退一步,弯腰致歉:“对不起,欺骗了你的感情。” “请不要道歉,”杨平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起伏:“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现在,快迟到了……我们去上课吧。” 作者有话说: ---------------------- 直到这个番外,我才发现我居然从没写过校园纯爱? 定制良缘 第27节 写这俩人谈恋爱我尴尬症都犯了 第26章 番外一——杨医生(下) 此后无论何时…… 杨平承认自己在迟疑。 如果在江微坦言自己被宵小切除子宫后立刻抱紧她,说自己并不在意……杨平相信今天一定可以攻略江微。 她眼中的动摇和伤心都不是假的。 如果只是想要一个美貌好性情的女朋友,自然可以不介意……还能省一笔避孕费用。 可杨平希望能和江微长长久久走下去。 高中时无数次从她们班教室边经过,装作无意地往里一瞥,能看到她皎洁的侧影就会开心很久。 现在相处得久了,会想要更多。 想要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见到她,想看到她白发苍苍的样子。 可是如果两人注定没有孩子,还能坚持走下去吗? 仅仅是说“喜欢”这两个字是很轻松的,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说出来了,可是婚姻难多了,“一辈子”更是太沉重的话题。 既然爱她美貌性情,也要接受她的残缺和破碎。 杨平明白,如果不能百分百地接受她,做好为了她和世界对抗的勇气……最好不要轻言不介意。 若现在贪恋她的美色,轻易许下承诺,将来却因为她无法生育而抛弃她……那对江微而言过于残忍了,还不如不相恋。 我会因为她无法生育而抛弃她吗?杨平看着自己宽大干燥的手掌。 因为不至于……毕竟对小孩子没有太多执念。 实在不行还可以收养一个嘛。 我介意她曾经完完全全属于另外一个人吗? 有点介意,还很吃醋和嫉妒,尤其是那个人打篮球还输给自己,就是个绣花枕头。 但人生在世,谁没点过去呢? 杨平无谓地想,也许有一天江微也会成为他的过去,他未来的妻子会不会很在乎他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杨平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如果我这辈子没有儿女,你会不会很难受?” 结果妈妈的语气骤然紧张:“儿子,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定要去抓紧时间去医院啊!你还年轻,这方面千万不能出事啊……” 杨平哭笑不得:“没有,我身体没事。” “那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喜欢一个女生……”他低声道:“很漂亮很聪明,各方面都很好的女孩子。” 妈妈的脑回路很不一般:“你先搞清楚人家是不是喜欢你,再考虑以后的事情。” “呃……”杨平反而不敢确定了:“应该……是有一点的吧?” 总不能全是感动吧? “假设,我是说假设,人家真的喜欢我,”杨平说:“我们以后不生孩子可以吗?” 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儿啊,你这八竿子没一撇的事情呢,干嘛急着想结婚生小孩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呗。” 杨平摇头:“妈,我知道我和她走到那一步的可能性很小,但万一走到了呢?我只是想知道你和爸的态度。” 他不能接受,万一和江微排除万难走到最后了,这段婚姻却得不到自己父母的祝福,仅仅因为她不能给这个家庭带来子嗣的传承。 他不敢想象那会对江微造成多大的伤害。 母亲认真想了一会,收敛了笑意:“如果可以……我和你爸当然想抱孙子孙女。” “平平,你从小到大,我们工作太忙,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很希望能在你的孩子身上弥补一些……平平,你现在还不清楚,生育一个孩子,把他养大成人,看着他从软绵绵一团长成小伙子,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那种血脉传承的圆满,是收养无法取代的。” 杨平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但孩子长大了就会离开你,所以最后陪你走过一生的还是你的妻子。”母亲的声音温柔:“孩子是很重要,但找一个你喜欢的妻子更重要。” 明确了父母的态度,杨平挂断电话,走出宿舍门。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他发消息让江微下楼。 江微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匆匆跑下楼来,呼吸都没有喘匀。就看到他站在路灯下,周围人来人往,两手背在身后,干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后,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一样的感觉……但我想要你知道,你生过孩子也好、以后都不能生也好,我都不在乎。” “我不在乎这些,不是因为我同情你、或是可怜你,也不是因为什么政治正确的女权主义废话,而是因为……” 他双手在心口合十:“江微,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这真是太不浪漫的告白了。没有鲜花,没有吉他,没有摆蜡烛,没有围一圈人瞎起哄,只有他,穿着平常穿的衣服鞋子,像平常一样等在路灯下面,向头发都没吹干的她,非常非常认真地说出喜欢。 面前这个男孩子一点也不懂浪漫,看不懂时机,连句哄女孩子开心的甜言蜜语都不会说,但沉稳可靠地像一座山。 江微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面:“都说了别对我这么好……我怎么配得上呢……” 杨平知道时机到了,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他已经迟疑纠结了很多年,错过了太多机会,这一次,他选择果断。 把江微拥入怀中,很用力地抱她:“你配得上最好的,是我高攀了。” “有人眼瞎,看不到你的好;有人心黑,践踏了你……但在我眼里,你是最好不过的。能和你有这样的缘分,是我杨平走了大运。” 明明是我的运气啊……江微把脸深深埋进男孩坚实的胸膛,本以为要用一生来为十八岁时犯的错误赎罪,原本以为自己的未来只剩下复仇和自我毁灭两条路……能不能试着和他一起闯闯看第三条? 眼泪无声地把男孩整件衬衫沾湿,江微抬起头时,眼睛鼻子全都哭红了,看上去丑丑的。 “你不许后悔啊……你要是后悔了我会恨死你的。” 杨平笑着亲吻她带着洗发水香气的湿发:“不会的,我都想清楚了。” 真和女神在一起了,杨平才发现恋爱没那么好谈。 别看江微在正传里出场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读大学时,不过是个没有安全感,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小女孩。 好的时候能把杨平宠上天,哪根神经不对路了就会几天丧得说不出话来,喜怒无常那是轻的,有时候根本看不出来情绪,才最可怕。 杨平又完全没有应付女孩子的经验,面对江微的古怪脾气,抓耳挠腮一头雾水,两人凑一块整个儿一没头脑和不高兴。 江微当时还没有褪去文艺女青年的矫情,看到片不合时宜的落叶都要怔忡许久,而杨平……如你所见,是个完全没有文艺细胞的人。 对牛弹琴时间长了,江微的话也就少了。 两人相处越来越默契,很多时候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就已了然。 杨平偶尔很丧地想,也许自己确实不适合江微吧。 她的过去,属于一个会在她生日时偷偷搬十几箱烟花,在教学楼后面为她点亮整个夜空的男孩,会为她写诗,为她摘花,而且人家长得多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是一幅画。 如果何夜辰不是家道中落,他本该是最适合江微的人。 江微发完脾气后会非常难受,有一次哭着问他: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以前从来不和人生气的…… 杨平仗着自己内科学得好,向江微讲解:“因为子宫及卵巢的内分泌的调节与中枢神经系统形成一个反馈系统。切除子宫后,这种反馈环节被破坏,特别是雌激素水平下降时会干扰中枢神经递质的正常分泌和代谢……” 他安慰道:“你现在还不算很严重,主要是情绪低落、心情焦虑、失眠多梦而已,等你年纪大一些,还可能会有记忆力减退,焦虑抑郁,更年期提前之类的症状……” 江微哭得更厉害了。 “我是说,你现在容易乱发脾气是激素紊乱导致的,”杨平手忙脚乱地解释:“这不是你主观上能控制的啊。” 后来江微的身体渐渐适应了新的激素水平,加之每天修身养性,脾气才温和起来。 大五的时候,杨平参加了学校的双学位项目,要去美国深造。 本来和江微计划好了,他先去探路,她随后去。 二人辛辛苦苦异地了两年,可等到江微大五时,学校取消了这个项目。 那时候杨平即将开始读博士,异地恋遥遥无期,江微一发狠,拿出比高考文转理考医学院还强的劲头,紧赶慢赶开始申请赴美研究生。 每天背托福背到深夜,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努力的时候,才发现过去已经很远了,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仇恨,似乎也淡忘了许多。 在江微拿到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录取通知书时,杨平特意回国一趟,带江微见了家长。 杨平他妈妈这才知道当初儿子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居然有了结果,心中百味杂陈。 本来是担心儿子找不到女朋友,说来给他提振信心的,没想到还真能和一个千好万好就是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谈婚论嫁。 只是这时候后悔也晚了。 相对于杨平父母强颜欢笑的尴尬,杨平在江微家受到了亲生儿子般的款待。 丈母娘眼含泪花,老丈人拉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但到底是实诚人家,以为他不知道,最后还是把江微的过去和盘托出。 杨平表示他早就知道,且并不在意后,醉酒的江微爸爸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丈母娘却拉着他的手说:“我的阿微虽然过去不光彩,但请你不要抱着施舍的心态对待我的女儿……既然决定娶她,就要把她当作和你平等的个体,当作妻子来看待。” 杨平把丈母娘的话铭记在心,时时警醒。 然后二人登上了去异国的飞机。 加州生活成本高,两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租下闹市区小小的半地下室,还要时不时打工补贴家用。 江微的失眠和焦虑属于压力越大越严重的类型,在国内已经快要被杨平治愈了,如今在语言陌生的异国他乡,学业艰难,又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 每晚,她在噩梦中挣扎,永远离不开那张冰冷的手术台和女医生冷漠残忍的眼睛,或者就是漫天飞扬的大雪,男孩远去的背影决绝,她永远追不上。 然后尖叫着醒来,浑身冰凉,杨平要很用力地拥抱她,要数个小时才能止住她的战栗和啜泣。 “他们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江微在他怀里挣扎:“他们为什么不用付出代价?” 谁来为她这么多年的梦魇付出代价? 杨平只能无言地抚拍她的后背:“会好起来的,他们会有报应的……” 这样不公的世道,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只能寄希望于天理昭彰。 定制良缘 第28节 即使每晚都要沉沦于噩梦,杨平和江微仍然努力工作,认真生活,想让彼此过得更好些。 在杨平攒够钱,两人搬进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那天,在加州明媚灿烂的阳光下,他向江微求婚了。 两人在一间小教堂举办了婚礼,双方父母都没有赶来,宾客只有导师和几个相熟的同学。 这样就足够了,他们有彼此就够了。 新婚之夜,江微没有做噩梦。 此后无论何时,只要醒来,只要睁眼,无论梦有多可怕,他一定在身边。 他用了整整六年时间,终于治愈了她的恐惧。 他们本以为会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忘记过往,目视前方,做研究,看病人,过他们中产阶级的小日子。 有房有车,有猫有狗。 直到有国内的朋友给他们带来曹芷莹怀孕的消息。 江微的噩梦又回来了。 “她凭什么过得这么幸福?” “她凭什么可以生下健康的曹氏继承人?我的孩子呢,为什么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无数次质问,没有人给她回答。 只有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不能忍受啊……怎么能忍受何夜辰和曹芷莹过得那么幸福?踩着她女儿的尸骨,这么幸福? 她要报仇,她一定要报仇! 杨平当然不想她复仇,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曹家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亲身经历了她心火焚身的痛苦,阻止她的话就说不出口。 “那就去吧,我们回国……只要有助于你复仇的行动,我都可以忍受。” “为了接近何夜辰,我可能会和他……” 杨平咬牙切齿:“你心在我这里,就、没、关、系。” “从身到心,都是你的。”江微笑着吻他:“我想我有别的办法栓住他。” 比如……一个被隐瞒多年的私生子。 杨平和江微雷厉风行地卖房、辞职,回宁州找工作。 他放弃了在美国辛苦打拼的一切,为她复仇。 双方父母自然是欣慰的,却不知他们回国后就分居,明明在同一家医院上班,只装作陌生人。 杨平目送她回到初恋的身边,眼睁睁看着她和何夜辰越走越近,每夜心火煎熬的人成了自己。 但难过和痛苦也会有尽头,一切在枪声中尘埃落定的那天,她带回了一个小小女婴。 “我们收养她好不好?”她看上去气色很健康,因为现在每晚都睡得很安稳。 “好。” 母亲说收养的孩子无论如何不会有血脉传承的圆满,他想试试看。 “老公,叫什么名字好?” 杨平看着女婴浑圆的漆黑双眼:“要不叫圆圆?” “太不上心了……”江微摇头:“圆圆当个小名还行。” “那就什么?” 江微想了想:“杨清嘉。” 杨平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尤其是冠上自己的姓氏后,仿佛冥冥中就和这个女婴有了某种联系。 “有什么含义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美好的意思。”江微低头嗅女婴身上的乳香:“再就是希望她以后找一份比较好请假的工作吧。” 国内当医生真是太忙了,两人想去补个结婚证都请不到假。 “无论如何别当医生就行。”杨平说,转念想道,自己的亲娘当年莫非也是这么想的? 可自己不仅行医,还娶了个同样是医生的太太,按自己家这个规律,杨清嘉小朋友以后拿柳叶刀的几率很大啊。 “真当医生也没关系,”杨平点了点清嘉的小巧鼻尖:“实在找不到工作,我就把你安排去药房上班。” 作者有话说: ---------------------- 写完这个番外,《黄昏向晚雪》的故事就结束啦,正好为2019年画上句号 感谢评论区大佬的支持还有默默读到这里的小伙伴,每天盯着这几个可怜的收藏量和阅读量的我真是玻璃心啊,某天看到居然掉了一个收藏时心情忧郁了大半天…… 下一个故事呢,主角算是个熟人,第一个故事里的炮灰女配司婠婠 很遗憾,这次又炮灰了 但本人自我评价下一个故事,丧气倒霉还神经病,狗血到令人发指,结局一言难尽,还隐藏一个巨大的雷点 问题是我现在不能说这个雷点是啥,说了就剧透了…… 那先说好啊,要是下一个故事不小心恶心到您了 您可以在评论区随便骂,没关系我撑得住 但要是骂完了还愿意再给我下下个故事一次机会,那可就太友善了(咦,知乎混久了总觉得这个说法怪怪的) 那我们就2020年的下一个狗血故事见啦 第27章 甜宠(1) 婠婠,听这首曲子,你闭上…… 婠婠,听这首曲子,你闭上眼睛,默数三、二、一——睁开眼,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题记 司婠婠后来回忆起来,故事始于自己三十一岁那年的五月。 那时,宁州理工大学的校道两侧开满了槐花,素白的花朵在风中扬起清甜的香气。婠婠下课后没急着回家,在花树下转来转去,想起槐花饼,便有些馋了。 可为人师表,在校园里爬树摘花实在不雅,司婠婠踟躇许久,只是捡了几朵品相好的,准备回家做饭时放在粥里添个香。 正弯腰拾花,忽听一阵树枝的窸窣响声,槐花便纷纷扬扬地落下许多来。 婠婠回头望去,看到周应时一手扶树枝,一手夹着书,风度极好。 “夫人,这些花可够了?” “够多了,足够啦!”婠婠说:“你快站远点,别让学生看见,说你破坏公物。” 周应时,微电子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司婠婠结婚六年的丈夫。 温柔清俊、斯文雅致的年轻学者,配上同样学历耀眼,因为才貌双全而在宁州小有名气的小提琴演奏家,学校里谁不赞一句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周应时捧了满手的花,用书托着,走到司婠婠面前:“夫人怎么突然想摘花?” 婠婠嗔道:“还不是为了给相公做槐花饼吃。” “这么多吃的完吗?怕放久了不新鲜。”周应时把花倒进司婠婠撑着的布袋里。 “剩下的用蜜渍了,放到秋天,还能做饼。”司婠婠回忆道:“是妈妈当年教我的做法。” 这时婠婠的手机叮咚一声轻响,她看了眼,笑道:“正好,今天中午哥哥要来吃饭,可以加个菜了。” 周应时拾花的手微微一顿:“哦。” 婠婠拢好布袋站起来:“怎么,哥哥会吃人不成?” “结婚时被大哥收拾得太惨了。”周应时摇摇头。 有个妹控的兄长,妹夫果然会很难做。婠婠心头微微一暖:“好啦好啦,咱都结婚这么久了,不用再怕哥哥了。上个月我们去西山露营不是好好的嘛。” “哦……西山,”周应时推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突然凑近一点,轻声道:“别动。” 婠婠耳畔被簪上一朵小小的槐花。 他上下细细端详:“魂销举子不回首,闲照槐花驿路中。” 被他微凉的指尖抚过耳廓,婠婠低垂螓首,露出后颈一截白皙如玉的肌肤,慢慢地,顺着耳朵,一路沁出微红。 周应时极爱她这抹羞怯的丽色,笑着挽起她的腰,向家的方向走去。 过路的学生都认识这对伉俪,见状都露出善意的微笑。 周应时还不放过婠婠,继续附在她耳边,轻念:“黯然销魂者,婠婠而已。” 婠婠突然扬起头,看着丈夫紧致光洁的下巴。 “怎么?” “没什么,”婠婠轻轻摇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那个遥不可及的男人处受挫后,她还来不及消沉悲哀,就遇到了志趣相投,门当户对的丈夫。出嫁前被哥哥视若珍宝,嫁人后又得丈夫捧在手心里宠爱,工作体面,事业平顺,婆媳和睦…… 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样完美的幸福,她真的配得上吗? 这样的好运,会有代价吗? 像是感受到妻子的情绪波动,周应时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心,抚摸她指尖多年练琴留下的茧,然后五指用力,握紧。 “因为婠婠很努力啊,努力的人都会有好运气的。” “叶小姐,在签这份合同前,我必须提醒你,有时候努力也未必能带来好运气。”阮长风将合同推到叶紫面前。 “我明白。”叶紫轻轻颔首:“但还是想要试一试。” 叶紫在自己二十九岁生日上许了个愿,希望能在自己三十时穿上婚纱。 叶紫,小公司的小会计,普普通通的学历,平淡无奇的长相。没有什么爱好和特长,就是每天早上地铁里茫茫众生的一员。 定制良缘 第29节 在又一次尴尬的相亲结束后,相亲对象,一个英年早秃的程序员,毫无情商地当着她面说:“要不咱还是互删吧。” 这个时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多么淡薄?手指在屏幕上点几下,就算和一个人从来没有认识过了。 叶紫点点头,并用会计敏捷的心算能力,计算出了两个人各自吃了几块披萨,喝了什么饮料,该付多少钱。 然后aa,各自结账,拎包走人。 回家后少不得听母亲抱怨,她一时火起,赌气表示,三十岁前一定会嫁出去的,不仅要嫁,还不能嫁低了,必要嫁个家世相貌一流的。 当时母亲歪着嘴嗤笑一声,崩成一张表情包。 排除了自己公司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老板、已经两个孩子的部门主管,叶紫把自己的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居然真找到一位钻石单身汉。 燕淮,把方寸大小的芯片做到极致的it大佬。因为之前自己这家小公司和对方谈供货,老板拎着她参加了一场远超自己层次的饭局,这才意外得到大佬的微信号。 当时那场饭局人很多,叶紫记得那人短短的黑发,健壮的身体包裹在西装下,英俊凌厉如一把出鞘的剑,话很少,但总是一语中的。 却偏偏看出她因为例假而微微苍白的脸色,把她的那份冰淇淋换成了甜汤。 如果真要选一个人倾心,那应该就是燕淮吧。叶紫抱着这样的想法找到了eros事务所。 努力未必会带来好运气,缘分有时候强求不来……但不去试一下,怎么说服自己接受庸常的人生? 叶紫离开后,阮长风新拿了个文件夹,把合同夹进去,码到文件柜的中间一层。 “老板,柜子快要满了。”小米叉着腰站在两个巨大的柜子前,里面密密麻麻排列了许多文件夹,按照某种内在逻辑排列,都是事务所这些年的经营成果。 “我看到了。”阮长风指尖擦过最上面一层的档案,拂下薄薄一层灰,在司婠婠的资料上停留了片刻。 “已经七年了……”小米问:“这些旧资料要不要清理掉?” 赵原立刻表示反对:“再买个柜子吧,又不是放不下。” “不用,”阮长风说:“这些就差不多了。” “叶紫是个很典型的委托人呐……”小米说。 纵观这两大柜子的委托,痴心妄想者有之,别有用心者有之,但更多的还是像叶紫这样的普通女孩,喜欢一个人,就去试一试,仅此而已。 “你们之前听过燕淮这个人吗?”阮长风问。 “没听过。”小米摇摇头。 “你们居然没听过燕淮!”赵原崩溃地挠头:“看看你的手机,你的电脑……要是没有燕淮他们公司研发的cpu,绝对不是现在的价格。” “新望公司?”阮长风终于依稀找对了方向:“公司挺有名气,但老板是谁,还真不知道。” “估计燕淮平时很低调吧。”小米说。 “不好办呐,”赵原搜索片刻后,开始挠头:“网上的资料很少。” 阮长风叹气:“你先尽量找吧,我去他们公司楼下蹲几天。” 婠婠和周应时住在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里,走路五分钟就到,不是买不起外面的商品房,而是图个上班方便。 楼下停了辆黑色沃尔沃,车窗开着,露出一截包裹在白衬衫下的胳膊肘,有烟明灭闪烁。 “哥——”婠婠笑着跑过去。 男人掐灭烟,开车门下来,他身量很高,婠婠扑过来也就到他胸口。 “哥你又抽烟。”婠婠皱起鼻子埋怨。 “好了这就不抽了。”燕淮笑着上交了烟盒打火机:“交给你保管。” “一定要快点找个嫂子管住你才行。”婠婠拉着兄长的手上楼去,周应时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上楼后婠婠便进了厨房,把槐花淘洗了晾干,燕淮进来帮忙,打开面粉罐,蹙眉道:“你这面粉都放陈了。” “不至于吧,我上个月才买的啊。”婠婠吃了一惊:“凑合用吧。” “这么好的槐花,别让面粉糟蹋了。” “咱妈当年做饼的时候哪有什么好面粉啊。”婠婠还想节俭,燕淮已经把面粉整罐丢进了垃圾桶。 “去买吧,开我的车。”视线落在油壶上:“再买点橄榄油,别老吃调和油了。” “学校上次发的油还没吃完……”婠婠的挣扎被兄长飞过来的一张银行卡打断。 “随便给自己买点什么,把卡刷爆了再回来。” 婠婠没有接卡,任由黑卡落在地面上:“哥……” “怎么了?”男人逆光站在厨房门口,身形高大俊美如神祇。 “你最近恋爱了?” “没有啊。” “那这是跟谁学的?” 女人,你给我把这张卡刷爆/女人,这罐面粉给我扔掉……婠婠赶紧站离煤气灶远一点,避免哥哥说出: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自学成才。” “……以后别学了。”婠婠语重心长:“没有霸总命,别得霸总病,哥哥你公司要上市了,正是用钱的时候,征信也是很重要的,不可以随随便便就把信用卡刷爆。” 燕淮低头受教。 周应时在外面闷笑出声。 但面粉被扔了,婠婠还是得出去买。 周应时本想陪她去,被燕淮拎进厨房指点厨艺了。 “哥你车钥匙放哪了?” “包里,自己翻。” 婠婠去燕淮包里翻找钥匙,却意外摸到了一个质感特殊的东西,脸顿时红了。 一边下楼一边想,自己莫不是真的快要有嫂子了……不然兄长包里怎么会有个……套套呢? 也许是一次性手套吧……婠婠自我安慰,现在很多一次性手套、餐巾纸啥的都喜欢包装成很污的样子。 低着头下楼,在楼梯口和一个年轻人撞了个满怀。 “啊,师娘师娘,对不起……”黑框眼镜的朴素青年连声道歉。 “你是……李学彬?” “师娘记得我啊。”李学彬很是惊喜。 “你去年不是来我家吃过饭嘛。” “当时来了一个项目组,二十多人……”年轻人低头,不大自信的模样。 “你是唯一一个吃晚饭帮我收碗的。”婠婠笑道:“应时那个项目是国家级的吧,你才大三就能参与进去,真的很优秀。” 李学彬脸红到耳朵根:“都是周老师提携。” “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婠婠一向喜欢勤奋踏实的学生,对李学彬这样出身贫寒,刻苦好学的好孩子更有种母爱泛滥之感。 “哦,是有份申请书,要找周老师签字。”李学彬展示了一下手头的文件。 “b大的保研申请?”婠婠惊喜:“好厉害啊,进行到哪一步了?” 李学彬挠挠头:“已经和那边的教授联系好了,应该……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了。” “真棒!”婠婠笑眯眯地轻拍李学彬的肩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来找我们就行。403房,别走错喽。” “谢谢师娘。”李学彬低着头继续上楼,婠婠则去开车买菜不提。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甜宠(2) “师娘,我……”学彬的眼…… “你说什么?”阮长风不可思议地追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赵原无奈地重复:“燕淮是司婠婠的哥哥。” “亲哥?” “亲的。”赵原说:“他俩小时候父母离婚了,婠婠跟爸爸,燕淮跟妈妈,所以不是一个姓。” 阮长风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有时候我真怀疑这个城市号称4000万人口的真实性。” “堵成这样,我是不怀疑的。”小米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汽车尾气:“啊……工业文明的气息。” 他们现在要去的是隔壁的宛市,燕淮这几天会在那里参加行业年会。 经过几天的盯梢,阮长风发现燕淮实在是个难以下手的人,每天公司和家之间两点一线,日常加班到凌晨,换言之,工作狂。 除了工作之外看不出什么喜好,没有常联络的朋友,也没有女人,没有任何消遣娱乐,自律而俭朴,赵原查出他有多年的参军经历,还立过几次二等功。 所以这次难得燕淮离开了日常生活,阮长风想跟去宛市碰碰运气。 可能也是因为燕淮公司产品研发的机密性很高,他的手机邮箱等都进行了高度加密,寻常的监听手段更不敢随意出动——阮长风怕被当作商业间谍抓起来。 和司婠婠的这层关系,还是赵原对着通信记录一条一条数出来的。 “燕淮平时私人方面,联系频率最高的就是婠婠了……呃,还有一个号码。” “咱们要不要从婠婠身上下手?”小米提议:“先攻略小姑子啥的。” 阮长风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扣,显得有些纠结:“我之前答应过她,不会打扰她以后的生活。” “没准人家真发愁给工作狂哥哥介绍对象呢?”小米说。 “总之,还是看看婠婠现在过得如何吧。”阮长风问赵原:“她结婚了没有?” “早就结了。”赵原说:“是同事,大学教授,很帅。” 小米吹了声口哨:“怎样,老板,不觉得愧疚了吧?” 阮长风叹道:“我们不都盼着婠婠能过得好嘛。” 赵原说:“你俩现在都不在宁州,我亲自去看一眼吧,资料上又看不出来她日子过得怎么样。” 小米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让赵原主动出门,婠婠的魅力好大。” 定制良缘 第30节 阮长风也放下车窗,大量汽车尾气涌了进来。 “干嘛啊老板?”小米捂着鼻子。 “车里酸味太重了,我开窗透透气。” 婠婠听哥哥的话,去几公里外的大超市买了油和面,都是颇有些重量的,她在楼下驻足,本想喊周应时下来帮忙。 结果眼尖地发现了一旁的花坛角落蜷缩成一小团的灰扑扑的人形。 她急忙丢下购物袋跑过去:“李学彬?这是怎么了?” 青年看到她,触电般跳起来:“师娘……我,我不太舒服。” 他的神色灰败,嘴唇上下翕动,看着婠婠,想说话,又止住了。 只是脸像燃烧一般红起来。 这孩子,发烧了吗?婠婠伸手去碰他额头,发现确实很烫。 “唉……发烧了,你和我上去休息一下,”婠婠想把李学彬拉起来:“我给你倒杯热水,你再吃点饼,睡一觉……” “不用麻烦了师娘!”李学彬语速又快又急:“我,我先回去了。” 然后兔子一样跑远了,婠婠追之不及,只好放弃,自己把东西拎上楼去了。 上楼后发现房门大开着,周应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燕淮居然在拖地。 “哥,”她进门换拖鞋:“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拖地了?” 燕淮把拖把拎进卫生间清洗:“刚才不小心把油壶打碎了。” 婠婠道:“哥你看不上我家面粉就扔,看不上我家油就把壶打了?” “今天光和这些柴米油盐的过不去了,”周应时说:“想吃个槐花饼,真是多灾多难。” “总算我又买了,”婠婠走进水迹未干的厨房:“今天肯定能吃上。” 料理台上还残留了一部分油壶碎片,婠婠要收拾,被周应时制止:“你别动,我来。” 婠婠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 “小提琴家的手,可得好好保护。” 婠婠微窘:“我现在也就给学生上上课,又没什么比赛音乐会……没那么金贵的。” 周应时把料理台上的玻璃渣子清理干净后,退到一边,把厨房的主场让给婠婠:“果然还是你来,我们男人会把事情搞砸。” 这种间接承认让婠婠产生了某种不可明说的欢喜,淘米熬粥,和面,打鸡蛋,烙饼一气呵成,很快热热闹闹地端上桌来,花香淡淡的,充盈了小小的客厅。 三个人各占了方桌一面,开始默默吃饭。 咬下一口饼,婠婠对燕淮说:“妈妈的祭日要到了。” 燕淮点点头:“那就还是老规矩,你帮我烧点纸。” “哥哥还是不去啊……”婠婠掩下眸子里的失望。 周应时说:“我陪你去,那天上午没课。” 燕淮轻轻放下碗,正视妹妹:“婠婠,你知道小时候有多少次,我庆幸选择跟妈妈的是我,不是你。” 想当年,一对贫贱夫妻,有出众的容貌,却过不好自己的生活——连带着一双儿女,虽有父母,形同孤儿。 男人冷漠,女人妖冶,当他们走到离婚那一步,没有人有能力同时负担两个孩子。 男人带走男孩,女人带走女孩,本来是天经地义,“司”这个少见的姓氏需要男丁来传承。 他本该叫司淮,听上去缱绻温柔的名字。 而男人虽然冷淡,但毕竟有正经职业,有房产,有父母,甚至有些才情,只是怀才不遇罢了。 本来该是这样安排的,直到还在读小学的男孩偶遇了分居期间,早早操起皮肉生意的母亲。 残破的出租屋,凌乱的床铺,空气中弥漫着的石楠花的气味。男孩突然看到了妹妹的未来。 如果跟着这个女人,妹妹的一生就毁掉了。 于是他飞奔回家,告诉所有人,他要跟着妈妈,他要照顾妈妈。 妹妹当时懵懂,不知道离别的意思,直到他收拾行囊离开,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 “哥哥要去哪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身,抚摸小女孩柔软的发:“婠婠伤心的时候,就闭上眼睛,默数三声,我就会回来。” 他在出租屋角落里,每日冷眼看着母亲迎来送往,纵情享乐,帮她洗斑驳的床单和内衣。 男孩的青春像那间潮湿的小屋,一点点长满了霉菌,他只想快点长大,离开这个不能被称为“家”的地方,尽快长大,变得有钱,能守护妹妹。 没过两年父亲也再婚了,婠婠的继母是小提琴老师,及时发现了婠婠的音乐天赋,倾尽全力培养她。 知道妹妹在他遥不可及的地方,逐渐成长为清丽、纯净、优雅的少女,用妙绝的音乐治愈整个世界,是他肮脏的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救赎。 他刻苦读书,参军,背井离乡,在军队里打磨意志力,把自己磨成一把出鞘的利刃。退伍,经商,送她去欧洲最好的艺术院校深造。 一步一步,目送少女走上了艺术界的最高舞台。 所有人鼓掌,欢呼一颗闪亮的艺术新星冉冉升起,而他站在暗处,只是庆幸。 幸好当初选择跟了母亲的是自己。 而母亲在他参军期间,因为某些羞于启齿的疾病,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 他从没有去她坟前看过一眼,这些年的祭拜都是婠婠一人操持。 她甚至还会做槐花饼来缅怀母亲,却不知道这个词对他而言是多大的伤痕。 婠婠的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哥,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 燕淮又咬了一口槐花饼,很香,酥酥的,不太甜,不怎么像母亲当年的味道。 那是妹妹的味道。 治愈人心的,家的味道。 当校园里的槐花快要落尽时,一个学期也快要结束了。 婠婠安排了期末考试,开始计划暑假的安排——虽然很想和周应时出去旅行,但他正到评教授的关键时刻,项目也面临结项,大概是没时间的。 但去周边的水乡小镇住上两三天应该不错?婠婠这样构想着。 婠婠却突然收到一封邮件,是她在英国的导师。 伊曼教授领导着在国际上很有声望的交响乐团,计划在中国开一场巡回音乐会——缺一名首席小提琴手。 教授能向自己伸出橄榄枝,婠婠受宠若惊,又自我安慰大概是为了体现一下中国特色吧。 巡演为期一年,会走过祖国的大江南北,婠婠怦然心动,却放不下丈夫和兄长。 婠婠告诉老师要考虑一下,但心里却已经开始构思自己如果缺席一年,工作该怎么安排,周应时该怎么生活。 老师的飞机已经快到了,她自然要去接机,又觉得自己这一身衣服太过休闲,所以赶回家换身衣服。 上午十点,学生们都在上课,她在校道上行色匆匆,不期然被人叫住。 “师娘。” “学彬?”她蹙眉:“病还没好吗?看你憔悴了好多。” 李学彬的眼神中有散不去的惊惶,眼下深深的黑眼圈显示出年轻人极度缺乏睡眠。 “没有,没有生病。”李学彬解释:“只是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如果是学术上的……” “不,不是学术上的,”李学彬看着婠婠:“师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迷茫而痛苦的青年,婠婠没有言语,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师娘,我……”学彬的眼神中一片惶恐:“我应该为了我的前途,而保守一个秘密吗?” “这个秘密会伤害到一个好人。” 婠婠思考了一下:“如果你揭发了这个秘密,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你的前途?” 李学彬沉重地低下头:“毁灭性打击。” “那便不要说,”婠婠温柔而坚定:“那并不值得。” 李学彬点点头,年轻的脊梁不堪重负。 婠婠赶着去接机,想着改天和他细聊。 走出去几步后,李学彬问她:“师娘,你现在回家吗?” “是啊,回去换身衣服。” “那……师娘你带钥匙了吗?” 婠婠笑着扬起手中的钥匙圈:“带啦。” “既然带了,”李学彬说:“就用一下,钥匙总不用,会很寂寞的。” 婠婠点头说好。 又觉得这个点家里大概率没人,不用钥匙,门还能自己开不成? 她走得很快,依稀听到李学彬在身后小声说了三个字,却又没听清。 婠婠在楼下还看到了熟悉的黑色沃尔沃,想着原来哥哥也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想把乐团的好消息分享给兄长。 轻手轻脚走到四楼,插进钥匙,婠婠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甜宠(3) 生活啊,远看是悲剧,近看…… 把车开进酒店停车场停好,已是华灯初上。宛市的气氛比宁州悠闲些,燕淮入住酒店时,小米拉着阮长风去找了本地一家有名气的面馆,饱餐了一顿三鲜面。 定制良缘 第31节 “老板,今晚咱住哪……”小米问。 “对面,招待所,80一晚。” “老板……咱们面前就有一家酒店……自助餐超好吃,还有按摩浴缸,而且离观察目标超级近……”小米眼巴巴看着阮长风。 “是啊,”阮长风说:“最便宜的房间才八百一晚哦。” “出外勤,咱们住好一点?”小米眨眨眼,眼神中有无邪的媚意:“咱们两个住一间房,老板要是想发生点什么,也不是不可以哦~” 耳麦里,本以为早已经下线的赵原剧烈咳嗽起来。 阮长风侧过身,轻轻在小米脸上一拍:“有点出息行吗,就为了一晚五星级酒店,对我牺牲色相?” “好啦,招待所就招待所,”小米被他说得脸有点微红,但在夜色中看不出来。 “你在这等会。”阮长风说:“身份证给我。” 阮长风走进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片刻后出来了:“你的房卡,身份证。” 看到只有一张房卡,小米有些慌了:“老,老板,我说笑的。” 阮长风在她额头上一个爆栗:“想啥呢,房间你一个人住,我去住招待所。” “嘤……老板……”小米热泪盈眶。 “好啦,浴缸好好享受一下,明天早上自助餐吃到什么好吃的,偷偷带一点出来给我尝尝。” 小米点头如捣蒜。 今天本该就这样结束,可阮长风眼尖,看到了从酒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燕淮怎么出来了?” “肚子饿了吧……”小米漫不经心地说:“吃东西?” “他刚才会后吃过席,你忘啦?” 眼看着燕淮一路向停车场走来,阮长风急忙拉着小米躲回车里。 从一辆刚开进来的车里,下来一个陌生男人,迎面走向燕淮。 阮长风的心突然揪紧,脑补起了若干停车场谋杀案。 两人越走越近,直到咫尺。 燕淮突然用力把陌生男人扣入怀里,深深吻了下去。 一直目送着燕淮揽着男人的腰回到酒店,事务所的三个人都没有讲话。 “我……” “把房卡给我,”阮长风说:“我去看看房间能不能退。” “咱们现在干嘛?” “回宁州啊,不然你想干嘛?”阮长风挫败地头发都耷拉下来了。 “可怜的叶紫……”小米撇撇嘴:“注定不可能了。” “我回去得把定金退给人家,”阮长风说:“这一趟,一分钱没赚到,倒贴汽油钱,我觉得我比较可怜。” “这个……攻略对象的性取向问题也是一个意外因素嘛。”赵原给阮长风打气:“对了,我刚刚去看了婠婠回来。” “她过得如何?” “买菜回家,看上去挺好的,就是瘦了。” 小米还在努力揉眼睛:“唉赵原都说瘦了,那肯定是真的瘦了。” “你说……”趁着夜色赶回宁州的路上,小米猜测:“婠婠知不知道她哥是gay啊?” 阮长风沉默不语,一脸郁闷地开着车。 小米不敢惹他,揉着肚子,今天晚上吃了太多三鲜面,她的胃有点不舒服。 回到宁州,把小米送回家后,阮长风回到事务所,赵原自然没有睡,开着电脑,正在玩一款叫《长安》的游戏。 阮长风开了一天车,疲惫至极,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直睡到天色大亮,才开始头疼怎么向委托人交待。 走到客厅,眼角余光扫到桌子上一张照片,阮长风浑身上下毛都炸起来了。 把赵原从被窝里拎起来,阮长风把照片怼到他眼前。 “这照片哪来的?” “网上下的啊……”赵原睡眼惺忪。 照片上的男人,金边眼镜,斯文笑容,分明是昨天停车场那位! “我说这人是谁?” 赵原揉揉头发:“婠婠她老公周应时啊。” 轻手轻脚走到四楼,插进钥匙,婠婠推开了门。 她探头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有时候打开方式不对,果然会看到很奇怪的东西啊。 婠婠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门。 六目相对,非常尴尬。 司婠婠在自己三十一岁这年初夏知道了三个秘密。 第一,她的哥哥是同性恋; 第二,她哥哥同性恋的对象是自己的丈夫; 第三,她丈夫是下面那个。 生活啊,远看是悲剧,近看真他妈的是个喜剧。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现在婠婠只想问写这首诗的人,假如生活给自己当头来了一拳该怎么办。 周应时和燕淮却显得非常镇定,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安静地整理好自己,平静地并肩坐着,把歇斯底里发作的她衬得像个疯子。 “多久了?”她声音沙哑地问。 “八年。”燕淮说。 “比我早啊……”婠婠叹道:“所以我才是第三者。” 燕淮看了一眼身边温润如玉的爱人,又看了眼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妹妹,不知这场孽缘该从何说起。 当时他退伍归来,拉着几个战友一起办电子厂,立志要做自主研发的芯片。 可研发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被技术瓶颈折磨地痛不欲生的时候,他遇到了周应时。 宁州理工大学微电子学院的讲师,研究方向恰好能解决他的困境。燕淮基础不行,周应时给本科生上课,他一节不落地旁听。 风度翩翩的年轻学者,容颜皎洁如月光,晦涩的公式从他薄薄的唇间吐出,像是有了文雅的魔力。 燕淮把他讲的公式定理一条条抄在本子上,试图推导,眼前却全是他镜片后面温润的双眼。 有一天下课后,周应时拿起了他的笔记本:“你对泊松方程感兴趣?” 鬼使神差地,他说:“我对你感兴趣。” 周应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一步推导出了错,要用微分。” 他一点点啃下艰深晦涩的电子学知识,一步步把周应时装进了自己心里。 直到数年后,他们一起研发的芯片推向市场,庆功宴后,他送周应时回住处。 借着酒意,燕淮吻了他。 他没有拒绝。 同性在一起哪有那么容易,中间也曾分分合合,却抵不过相思蚀骨。 燕淮是孤家寡人一个,除了妹妹没有软肋,可周应时,书香门第出身,父母都是老派的体面人,哪能容忍自己优秀的儿子被男人夺走。 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家族太累了,终于有一天,周应时告诉他,他得找一个女人结婚,学校里有个新来的女老师,就很合适。 燕淮痛极,但还是咬牙放手。 周应时又哪里能想到,身边这个清丽温柔的未婚妻,就是燕淮的亲妹妹? 所以当婠婠牵着未来丈夫的手,含羞带怯的走到他面前时,燕淮终于看清了命运的巨大恶意。 通常这个时候,我们会说,命运和燕淮开了个玩笑。 但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命运是想直接搞死他。 燕淮的第一反应是,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同意有什么用呢?天作之合,连不同意的理由都找不到啊。 他的所有反对、阻拦、抗争,都被当成是终极妹控的最后挣扎。 所以抗争最后,燕淮还是牵着妹妹的手,领着她走过红毯,把她亲手交给了红毯尽头的男人。 周应时能够给婠婠幸福,他这样确信。 他唯一不该高估的就是自己引以为豪的自控力。 “所以……”婠婠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疼地几乎要裂开:“所以那天李学彬过来,也是看到了你们两个……?” 周应时无言地点头。 婠婠想到那支破碎的油壶,平时好好放在架子上,怎么会突然打破了? 除非食用油还被开发出了什么别的用处。 可惜了那支油壶,她知道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关心,但不知为何,脑海里,那支油壶徘徊不去。 她真的很喜欢那个壶。 摔碎了挺可惜的。 定制良缘 第32节 强忍着头疼,她回房间拿起小提琴,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 ——第四次拒签合影 “咔嚓” ——拍好了下一位 ——那……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拿照片? ——十天后吧,反正你肯定会来第五次的 第30章 甜宠(4) 婠婠抽抽鼻子,忍住泪意:…… 婠婠错过了接机,老师已经在市区的酒店住下了。 首席小提琴手的面试就在下午。婠婠想,既然婚姻是个笑话,她总要把握住小提琴。 只有小提琴不会辜负自己。 年少时每天十二个小时,现在每天八个小时的练习不会辜负她。 只要加入乐团的巡演,她就整整一年的时间,从婚姻的泥沼中挣脱出来,给三个人一些时间去缓冲、去思考彼此的关系。 伊曼教授虽然是她的恩师,但也不能手眼遮天,乐团毕竟还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她想取得这个席位,还有很多竞争者。 婠婠抵达了面试的酒店,教授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她后惊呼出声:“我的孩子,你看上去好苍白。” 婠婠苦笑,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和琴弓,走入了面试的房间。 伊曼教授随后落座,几个外国面试官没有多话,递给她一张《1812序曲》的小提琴分谱,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婠婠一鞠躬,开始演奏。 激烈的旋律从指间流淌,她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她在书房练琴的无数个日子里,她竟然从来没有关心过,隔壁房间里哥哥和丈夫在做什么? 他们有没有,在她的琴声下达到高潮的战栗和极致的欢愉? 手腕一抖,她拉错了一个音。 不要紧,一个音而已,她能修正回来。 精悍的□□,纠缠的灵魂,她的哥哥,她的丈夫。 他们的背叛和谎言。 婠婠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想这个问题,手指却失去了对音符的掌控,一声裂响,彻底走了调。 她一定要拉好这支曲子,她一定可以拉好的。 她只剩下小提琴了。 只有小提琴不会背叛她。 她的继母,看上去高雅美丽的音乐老师是怎么说的? 司婠婠,你看看你,像你这么不起眼的小女孩,连小提琴都拉不好,以后就彻底没指望了。 练习,练习,无休止的练习,八岁的小小女童,每天的生活只剩下枯燥的练习。 继母从来不会打她,只会用睥睨的眼神看她。 那样的眼神有多伤人。 司婠婠,你看你长得不好看,又不聪明,除了小提琴,你一点出路也没有,只会成为你哥的拖累。 她不想成为哥哥的拖累。 她的父亲真的很喜欢继母,所以她说继母的坏话就是告状的坏孩子。 实在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继母会把她关在衣柜里,她一遍一遍地闭眼,倒数三声,说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救我? 哥哥我真的不想弹了。 哥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在被关起来的第三个小时,她听到了音乐,是继母在拉《沉思》。 她明明已经对小提琴厌恶到极致,却在那一刻闻得天籁。 在无止境的祈祷中,她听到自己脑海中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她晕倒在衣柜里,醒来后,再也没有一丝叛逆,无论多么繁重的练习,全都安之若素。 后来,每次获奖时她都对记者微笑着说,小提琴是我今生挚爱,我要感谢我的母亲领我进入音乐的殿堂…… 她一路越走越高,人人都说她有罕见的天赋和刻苦的努力。 她视小提琴为自己终生的事业和梦想。 终于,“啪”地一声,弦断了,她的梦想终结了。 房间里一片静默,所有人都看着婠婠,她站在原地,脸上被断弦划破的伤口,慢慢沁出血来。 直到刚才,她才听清了年少时自己在衣柜里的祈祷。 “如果我能喜欢上小提琴该多好。” 如果我能骗过自己该多好。 她真的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既然在这个领域有旁人羡慕都得不到的天分,她有什么资格谈好恶? 她放下琴,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放,如一朵被冰雪覆盖的花。 “原来……我这么讨厌小提琴啊。” 婠婠独自徘徊在街上。 已经很晚了,她无处可去。 看来真是绝境了。 如果梦想是自我欺骗,亲情是背叛,爱情是谎言,她这一生,又是什么呢? 她倦极了,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耳机里还在放音乐,她需要声音来充斥耳膜,否则会脑袋里挤满嘈杂的幻听。 手机还剩最后一点电量,响起了熟悉的《沉思》。 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一首曲子。 她边听边闭上眼睛。 原本以为生活一条康庄大道,可一步踏错,却发现周围全是深渊。 回首已是绝路。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一些。 谁来帮帮她? 婠婠想起了一个人。 那就再信他一次好了。 反正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在《沉思》悠扬干净的旋律中,在微凉的初夏夜里,婠婠低着头,紧闭双眼,在心里默念,三,二,一。 音乐结束。 她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好几年不见了,怎么一点也没老。 “呦,婠婠,”阮长风站在她面前,还是那个散漫不经心的笑:“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在他面前,她终于可以放纵自己,大哭起来。 婠婠靠着长椅,向阮长风讲了很多。 阮长风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地听着,只会在她说不下去的时候用一个有力的拥抱鼓励她。 “所以,我该怎么办?” “离婚呗,”他耸耸肩:“先离了再说。” 离婚真的这么容易吗?婠婠想,巡演的事情搞砸了,哥哥那里不能去了,离婚后她可以去哪里呢? “不离婚难道要继续憋着?”阮长风说:“你看你头发都憋绿了。” 也对,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回家把婚离了再说。 婠婠准备回家收拾些行李,正走在路上,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 她回头,发现是周应时的妈妈,正一脸焦急地赶来。 之前无论何时见到徐玉珠,都是体面整齐的样子,头发在脑后绾得一丝不苟,今天居然随手绑个辫子就出来了,看来是真的很急。 “婠婠,怎么这么晚不回家?可急死我了!” “妈?”她下意识喊出声,随后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自己的婆婆,知道周应时和燕淮的事情吗? “怎么像是哭过?”婆婆温柔地搂住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可以告诉妈妈吗?” 她的怀抱好温暖,像真正的母亲。 婠婠鼻子一酸,开口却是:“妈,我把面试搞砸了……我不能参加全国巡演了……” 徐玉珠轻轻拍她的后背:“好啦好啦,没关系的,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啊。” 定制良缘 第33节 婠婠以前从没想过,会在婆婆身上感受到母爱。 她的亲生母亲浪荡轻佻,又过早离开;继母严格冷肃,在她眼中更像个老师。只有周应时的母亲,视她如亲生女儿,让她第一次知道母爱的温柔博大。 老人是高级知识分子,一生体面纯粹,她会知道自己儿子的事情吗? “妈……”虽然很难受,但她还是不得不说:“我和应时可能要离婚了。” 婆婆徐玉珠没有失控,虽然难掩声音中的颤抖和沮丧,但还是冷静地问:“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婠婠低头不语。 徐玉珠眯起眼睛:“是不是应时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是的,但婠婠还是只能摇头。 一路沉默,走到婠婠家楼下时,徐玉珠问:“这是你和应时共同的决定吗?” “我回去会和他谈的。” 徐玉珠指着四楼房间透出的光亮:“那就上去吧,他在等你。” “妈,应时在我之前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让徐玉珠有点吃惊,她说:“读本科的时候谈过一个女孩子,后来出国了……别的应该就没有了。” 看来徐玉珠也被蒙在鼓里。 徐玉珠在灯光下红了眼睛:“婠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如果是我家有什么对不起你……” 不,应该是我家对不起你,婠婠想,我哥哥把你儿子掰弯了。 婠婠打开门,燕淮已经不在了,周应时对着电脑处理公事,见她回家,扭头笑道:“回来啦?” 就像无数个平淡的日子。 他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怎么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地回头说一句,你回来啦? 婠婠感觉受到了侮辱。 她在周应时身边坐下,想和他谈谈,又觉得自己现在没办法很理智地组织语言。 要是一开口,大概就变成她无理取闹了。 再闹下去真是不体面,而她现在只剩□□面了。 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婠婠回房收拾行李。 叮铃咣当打包了一个箱子,周应时堵在门口:“婠婠,你要做什么?” “我要和你离婚。”婠婠说话的语气是罕见的决绝:“现在麻烦你让开。” “我不同意。”周应时说:“婠婠,我们现在不能离婚。” “为什么?” “因为评选,快到最后阶段了。”周应时说:“婠婠,这一次天时地利都有了,我们现在离婚,我五年内都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评教授。” 阮长风在她耳畔低语:“他评不上教授根本不是你的错,骗你这么久,何必让他好过?” 于是婠婠冷漠地抬头:“你评教授,关我什么事?” “可是学校里传出来,多不好听?”周应时想触碰她,被婠婠躲开:“婠婠,也为你自己考虑一下……” “为什么你不肯离婚呢?”婠婠不理解:“和我离婚后,你就能和我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啊。” “和他手拉手走在阳光下,是我这辈子不敢想的奢望。”周应时说:“婠婠,我更担心你。” “为什么要担心我?” “婠婠,你被保护地太好了、也太弱了。”周应时:“你不找人依靠是活不下去的。” 婠婠像是又一次认识了自己的丈夫:“所以我在你眼中,就是一只金丝雀?一盆兰花,一个漂亮的摆设?” 周应时说:“婠婠,别这么看不起自己……” “是啊,我值钱多了嘛。” “总之,我绝对不同意离婚。” “我会去法院起诉哦。” “请便,我会告诉法官我太太看耽美小说入迷了,居然开始yy我和大舅子的不伦之恋。” 婠婠气得手抖。 阮长风在耳麦里给她打气:“别怕,事情闹起来对他影响更大,我会搜集他们俩的证据的。” “而且,闹起来,应该对燕淮的影响比较大吧?公司上市的前期投入打了水漂的话,你猜他多久才能翻身?”周应时逼近她,撕破温润如玉的面纱后,表情竟然有些邪气:“婠婠,你可以不要老公,但可以连哥哥都不要吗?” 这是击中婠婠的软肋了。 知道这件事情后她在心里把周应时骂了一万遍,却没有说过燕淮一句不好。 哥哥肯定是有苦衷的,哥哥只是不想伤害她才没有告诉自己。 千错万错,都是骗婚的渣男的错。 哥哥牵着她的手走过红地毯的时候,肯定心都碎了。 这样自我欺骗了许久后,婠婠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也有隐藏的兄控属性。 阮长风及时把她的思路拉了回来:“威胁他,不离婚就曝光。” “如果协议离婚,我就说是感情不和,称得上好聚好散……可如果你执意不离,我会在学校里曝光这件事。” 结果周应时躬身一礼:“婠婠,请便。” 看他彬彬有礼地在自己面前弯下腰,婠婠突然手痒,很想揍他。 阮长风更狠:“直接踢他蛋蛋吧,反正丫用不上。” 婠婠踢出一脚,被周应时避开了关键部位,只踢中了小腹。 这一脚是含恨而发,用了很大力气,周应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司婠婠你谋杀亲夫啊!” 婠婠柳眉倒竖:“我老公死了!” “你踢哪里不好你踢蛋!”周应时脸色惨白地大叫:“我受伤了你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婠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俩没有以后了。” “话不能说这么绝对……” 婠婠推着箱子扭头就走。 “你等会!”周应时叫住她。 婠婠回头。 周应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一时还直不起腰:“要走也是我走,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这当然好。 要走也该是他走。 婠婠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话已出口:“你要去我哥那?” “……对。” 婠婠抽抽鼻子,忍住泪意:“你不许欺负他,你们读书人最坏了。” 周应时笑着把她鬓角的头发挂到耳后:“好。” 第31章 甜宠(5) 漫天飞扬的灰尘中,他看到…… 通常来讲,倒霉到极点后,所有事情都会好转。 当司婠婠以为自己已经不能更衰更倒霉,接下来只能触底反弹的时候,才发现眼下的境遇根本不算底。 倒霉的下限是深渊。 那次断弦之后,婠婠发现自己没办法拉琴了。 这倒是不算意外,但她不单单是失去了对音乐旋律的感知力,连多年练习养成的肌肉记忆也像是一并失去了。 如今举起小提琴,就连初学者都不如。 婠婠想,本来就是个谎言,如今只是戳穿了罢了。 好在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她向系领导打了报告,申请下学期去教音乐史一类的理论课程。 系领导很好说话,同意了。 婠婠开始备课时才发现问题的严重。 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文字上,一段话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却读不进去。看书看久了还会产生幻觉,觉得书上的字变成小人跳来跳去。 而翻开一本图册,巴赫的照片居然直接对她开口说话了:“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婠婠合上书,真的开始慌了。 阮长风判断她是精神压力太大,建议婠婠放下书本休息一段时间。 婠婠从善如流地请假,去风景清幽的水乡小镇隐居了三周。 每天不读书不弹琴,连音乐都很少听,只是散步和发呆,彻夜静坐。 隐居期间燕淮每周末都会来看她。 兄妹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喝茶。 燕淮知道她上次面试出了问题后,一句话也没说,去了趟她父亲的家。 父亲和继母都去世多年,那屋子已经闲置了许久。 “婠婠,前天我去看了岳阿姨。” 岳阿姨是在司家干了很多年的保姆,如今已经退休,在家带孙子。 “哦,岳阿姨身体还好吗?” 定制良缘 第34节 “还可以,就是腰不太好。”燕淮道:“但记性没问题,还能认识我。” 燕淮可是不到十岁就离家了,之后一次都没回去过。 “岳阿姨带我参观了……你小时候住的房子。” “你也在那栋房子里长到了九岁。”婠婠提醒。 “真是奇怪,我对那间房子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燕淮端起茶壶,给婠婠沏了一杯:“一直记得外墙长满了爬山虎,去了才发现种的是紫藤萝。” 婠婠笑道:“你没记错,以前确实是爬山虎,藤萝是阿姨嫁过来之后改种的。” 燕淮喝了口茶,继续说:“我还看到三楼主卧那个衣柜了。” 婠婠的笑容僵在脸上。 燕淮说不下去,喝茶掩盖自己情绪的波动。 当岳阿姨告诉他,婠婠小时候不好好练琴时会被关进这个衣柜里时,燕淮没有控制住情绪,一拳打在柜门上。 而衣柜毕竟老朽了,柜门竟然被他一拳打出了个大洞。 漫天飞扬的灰尘中,他看到了木板内壁上的斑驳痕迹。 是小女孩用手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模模糊糊,看出是“哥哥”两个字。 燕淮闭上眼睛:“真可笑啊,这么多年里,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那个做出牺牲的人。” 他以为选择了跟随母亲,就是守护了妹妹。 却不曾想过留在父亲身边的妹妹,同样经历了炼狱般的童年。 他至少可以通过参军而离开,可她呢,天大地大,又能去到哪里? 甚至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受了虐待。 人人都夸她继母比她亲妈要好太多了。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以当年来看,我们到底应该怎么选择,才能得到一个相对好一点的结局?”婠婠扶着额头,倚在圈椅里:“如果跟妈妈的是我……” “肯定没有人逼你学琴了。”燕淮说。 “但十二岁初夜就被拿出来拍卖了也说不定。” 婠婠是用开玩笑的语气,燕淮却没有笑意:“不,她……她会保护好你的。” 婠婠的话让燕淮想起了他十四岁时的一件小事。 那天他放学回家,被一位中年恩客看见。彼时少年身体正在抽条,长手长脚隐在宽大的校服里,眉宇间兼具孩童的稚气和少年人的英秀,那中年人直勾勾的眼神,燕淮始终忘不掉。 中年男人和母亲进了房间,他在客厅带着耳机写作业,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而片刻后,不知道男人对母亲说了什么,母亲竟勃然大怒,抄起扫把把人赶出了家门。 燕淮从没有见过母亲发那么大脾气,骂出那么多难听的脏话。 而那个男人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混合着惊艳和毫不掩饰的欲望,让母亲追出去骂了很久。 可那个眼神并没有让燕淮产生恶心之类的情绪,他默默回味着那个陌生人的眼神,竟然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欣喜和骄傲。 “所以说,”司婠婠总结:“咱妈竭尽全力,也没有拦住你往基佬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啊。” 燕淮从饭盒里拿出一块糯米糕点塞进婠婠的嘴里:“这是岳阿姨做的,说是你从小就喜欢吃。” 的确好吃,婠婠品味着甜而不腻的豆沙馅,却也就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糯米的,不好消化,我吃多了胃难受。” 燕淮的眼神中全是心疼。 婠婠全然不在意,道:“如果是你跟了爸爸……” 燕淮断言:“我是一点音乐天赋都没有的。” 婠婠掩嘴笑:“你估计得和阿姨打起来。” “她不敢打我,”燕淮也笑:“她怕担恶名,爷爷奶奶也会护着我。” 婠婠敛去笑容:“都过去了。” 父亲,母亲,继母,都已经是一抔黄土了。 司婠婠和燕淮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哥哥……”婠婠把头靠在燕淮肩膀上:“我真的没办法原谅你。” 燕淮叹息,视线落在小窗外安静的河流上:“对不起,当时是我主动的……你,别怪他。” “我不是气这个。”婠婠眉间微蹙:“我是生气你们瞒了我这么多年。” “如果你第一次带应时来见我时,我把事情说开……” “我自然拱手相让。”婠婠毫不犹豫:“我怎么能抢哥哥喜欢的人?” 燕淮叹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你回国后,第一次喜欢上那个姓关的小子,我就不太满意……总觉得那个人心思不正,后来总算分手了。你后来喜欢上应时,应时很好。” 燕淮低头看着妹妹琉璃般清澈的双眼:“当时你看他的眼神,太喜欢了,让我觉得,我退出也没关系。” “那结婚之后呢?”婠婠坐直了身子:“为什么要维持地下情,不告诉我?” 燕淮苦笑:“这样的世道,我和他……顾虑太多了。” 婠婠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哥哥不是畏惧世人眼光的人。” 燕淮知道自己的借口瞒不过她。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日子过起来实在太舒服了吧。” 妹妹和爱人就在自己身边,全世界最重要的两个人,三个人亲密到扭曲的关系,让燕淮无法自拔。 只要不说,一切就能这样隐秘地,安静地维持现状。 燕淮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 所以现在只能说:“对不起。” 婠婠像小女孩赌气般撅起嘴:“不原谅你。” “继续讨厌我吧。”燕淮把婠婠杯子里的冷茶换成热的:“应时不愿意离婚……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婚是肯定要离的。” “我知道你还放不下应时……”燕淮垂下眼:“如果你想和他继续过下去,我可以保证和他断了。” “我承认我……确实放不下他。”婠婠正色道:“六年夫妻,他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你多得多。一时半会,哪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燕淮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会离开宁州。” “哥哥哪里也别去,”婠婠道:“该走的是我。” “我现在是还喜欢周应时,但离婚后会越来越淡的。我以前也很喜欢关宁,分手那天哭了一个晚上……可是我现在很少想起他来了。” “我是这场关系中多余的人,我应该走,也必须走。” “婠婠……离婚了,你能去哪里呢?”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离了你们就活不下去?”婠婠不悦皱眉:“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燕淮无声地笑了,默默她的头:“真是个孩子。” “我会试着说服应时的。”他承诺:“你也要理解……他真的很看重这次评选。” 婠婠还是听出了他话里不确定的意味。 见色忘妹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 第32章 甜宠(6) “应时,”等红灯时,燕淮…… 婠婠回宁州后自觉心态都沉静了许多,信心满满地翻开书一看,还是满纸跳动的小人。 太打击人了。 阮长风一直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有一次还硬押着她去了。 医生只说她是阅读障碍,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 这时学校里已经开始放假了,婠婠在人工湖边常常一坐一整天,不是没有事情要做,而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周应时每天会给她带饭,一开始她抵死不吃,生理性反胃。 后来换成了燕淮重金请了岳阿姨出山,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就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婠婠才总算能勉强吃两口。 周应时每天过来收拾她的饭盒,她都会问一句,我们什么时候离婚? 渐渐地,这已经成了她每天说的唯一一句话。 周应时,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婚? 一天黄昏,李学彬在她身边坐下。 “师娘,你瘦了好多。” 婠婠慢吞吞地扭头,费了半天功夫才认出他来。 “哦,学彬,吃晚饭了没?” 李学彬摇摇头。 婠婠默默从饭盒里掏出一个白菜包子,递给李学彬:“我哥包的。” 李学彬不肯接:“师娘,你多吃点,我等下去饭堂。” “我吃不下去。” “是我的错吗?”青年突然哭了起来,呜咽着像一只小兽:“师娘,我应该保守秘密对不对?” 婠婠拍拍他瘦弱的后背:“你没有错啊,我很感谢你告诉我。” 定制良缘 第35节 真相让人痛苦,但活在虚假的幻梦和宠溺中更加可怕。 “师娘,”青年擦干眼泪:“这件事情是周老师做得不对。” “嗯,是他的错。” 李学彬站起身:“那……司老师,我回去背政治了。” 等李学彬走出去很远,婠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李学彬怎么会要背政治? 她跳起来向微电子学院跑去。 她以前是微电学院的常客,门口保安都认识她:“啊,司老师,最近都没来了。” 婠婠强笑道:“找应时有点事。” 她本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但天不遂人愿,等电梯时身边有人打招呼:“司老师,来找周老师啊?” 她侧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接近六十岁,中等个子,也算是熟人。 “王老师。”她点点头。 很巧的是,这位王洪新副教授,正是周应时这次竞争正教授的对手。没几年就要退休了,在副教授的位置上徘徊了半辈子,胜负之心更重。 电梯里就两个人,婠婠冷着张脸不说话,王副教授却还在喋喋不休:“最近周老师买车了吗?我看经常有辆黑色的沃尔沃接送他上下班。” 婠婠摇头。 “那司老师可以注意点了,周老师很受年轻……” 婠婠侧过头看他,面无表情地说:“那是我哥的车。” 王洪新自讨无趣地闭上嘴。 七楼到了,婠婠率先走出电梯,心想这位王老师半辈子升不上去果然是有道理的,这张嘴太欠了。 周应时的办公室里,他正在指导几个研究生的毕业设计。 按照婠婠一贯的人设,她会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他们说完正事,还会给几个学生准备些小零食——最贤良温婉的师娘形象。 但她今天不准备做这些事情。 推门,走进办公室,对几个学生说:“我有事找周老师,你们改天再来。” 几个学生大气也不敢出,夹着尾巴走了。 周应时殷勤地帮她拉椅子,婠婠却不坐。 “夫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李学彬为什么要考研?”婠婠直入正题。 “他想考啊,我难道不让他考?” “他之前明明只差一步就能保研去b大了……”婠婠怒极:“周应时,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夫人,”周应时的笑容温柔有礼:“保研有很多变数的,很多时候你以为只差一步,却差了很多呢。” 婠婠气得眼前发黑:“李学彬那孩子家里有多苦,你不知道么?考研想考到b大有多难你不知道么?就因为撞破了你的丑事,就要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婠婠,他对我发过誓的,保证永远不说出去。”周应时的笑容中第一次有了残忍的意味:“可他暗示了你,对吧。” 他从座椅上起身,隔着办公桌,逼近了婠婠:“他伤到你了,所有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婠婠再也忍不住,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到周应时脸上:“你怎么好意思放过你自己的呢?” 周应时不惊不怒,慢悠悠地坐会椅子上:“所以,婠婠,你还要和我离婚吗?” “一刻都不能等了!” “可以。”周应时爽快地答应。 婠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先等会,我给李学彬安排些活干。”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学生的电话。 “喂,学彬,对,上次我给你的报销单,麻烦你快点完成,我这边急用……今晚十二点之前发给我……对了,你师兄那边实验需要一个打下手的,你明天开始早上八点……” “你简直疯了!”婠婠失声大叫:“你这样让他怎么备考!” 周应时放下电话:“这是你逼我的。” 婠婠只觉得被扼住了咽喉,一口气喘不上来,几乎就要晕倒。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那不要紧,只要你还在。” “周应时你不得好死,你这样害一个孩子你会有报应的!”婠婠完全抛弃风度地大叫:“我咒你得绝症,咒你永远评不上教授!” 周应时的笑容宠溺而无奈:“婠婠,别像个孩子似的。” 婠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她只有一遍一遍询问:“长风,你都听到了,我该怎么办?” 长风,你最有办法,我该怎么办?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许久后阮长风涩声道:“我们去举报他。” 婠婠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剧烈的头疼让她产生撞墙的冲动。 “他是李学彬的指导老师,没有哪条规矩说老师不能给学生安排实验的。” 司婠婠走回家,她的头太疼了,需要吃点药睡一下。 刚吃下药,又有人敲门。 婠婠实在不想开门,可门外的人锲而不舍。 “长风……让小米走吧,我不会开的,我就是睡一觉。” 阮长风说:“不是小米。” 这时门外的人开口喊她:“婠婠,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妈妈……” 是徐玉珠。 “婠婠,我知道你不想说话,可以开门让妈妈进来吗?应时说怕你一个人出事……” 婠婠强撑起乏力的身体,给婆婆开门。 徐玉珠一看到婠婠,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可怜的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什么,就是不想吃饭。”婠婠把婆婆迎进门。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徐玉珠说:“上次去我家吃的酒酿鸡蛋好不好?你之前很喜欢吃的,还加很多小元宵一起煮……” 婠婠摇头。 老人眼中的关怀全是出自真心,没有一丝作态,这让婠婠更难受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妈妈。” 婠婠捂住嘴:“我不能说,你受不了这个。” 徐玉珠微笑着鼓励她:“婠婠,妈已经活了六十八年,我经历过很多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没有任何事情我接受不了。” 想了一下,她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是变性人,我确实接受不了。” 婠婠噗嗤一声笑出来,揉揉眼睛:“妈,你儿子是同性恋。” “嗯。”徐玉珠毫不意外地点头,鼓励她往下说。 婠婠觉得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你早就知道?” “那是你没见过应时跳舞,我儿子舞跳得超好,一看就不是直男。” 婠婠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中,脚下的土地一块块塌陷。 “你早就知道,你不告诉我?”她觉得恶心,一阵阵反胃混合着头痛,几乎站不稳。 “婠婠……不是你想的那样……”徐玉珠想要搀扶她。 “滚!”婠婠奋力挣扎:“你们一家子,都太恶心了!” “婠婠,我们真的不想伤害你……” 不想伤害的人,伤她最深。 世界是个大舞台,众生是演员。 这一出伦理荒诞喜剧,她真的演不下去了。 喉头一片腥甜,婠婠用手捂住嘴,才知道原来急怒攻心,真的会吐出血来。 在徐玉珠的惊叫中,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燕淮的车停在微电子学院楼下,周应时下楼,坐进副驾,燕淮发动汽车,向家开去。 这一系列动作连贯且流畅,他们俩已经太熟悉了。 “今天怎么样?”燕淮问。 “还是老样子。” “午饭剩了多少?” “就吃了一个菜包。”周应时向他展示满满当当的饭盒。 燕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长叹道:“这样不行。” 周应时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这次……时间也太长了。” “我担心婠婠的身体吃不消。”燕淮忧心忡忡。 “实在不行,还是住院吧,”周应时道:“盛医生那边不是一直说,婠婠这样的状况,必须立刻住院……” 燕淮始终做不了决断:“我不放心。” “现在的医院很正规,不会虐待病人的……” “应时,”等红灯时,燕淮侧过头看周应时:“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定制良缘 第36节 “……” “婠婠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们。”他摩挲着真皮方向盘:“我明天开始休长假,搬去你家,这样可以全天照顾婠婠。” 周应时没说话,但知道在燕淮公司上市只差临门一脚的关头,他突然休长假,是有了近乎于赎罪的决心。 他既不舍得和燕淮分开,又放心不下婠婠,眼下一颗心几乎要裂开。 但这时候阻拦燕淮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他伸手,恋恋不舍地抚摸燕淮的耳廓,手指顺着喉结一路向下。 “开车呢,别闹。” “我们是不是还没在车里……” 敏锐地感觉到身边这具男子躯体的僵硬压抑,周应时心头掠过一阵得意。 不管心里再怎么牵肠挂肚,身体却是最诚实的。 肉身永远忠诚于欲望。 周应时慢悠悠地摘下眼镜,叠好,俯下身去。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 看到来电显示是徐玉珠女士,周应时不敢不接了。 徐玉珠的语气从未如此慌乱: “应时!快来医院,婠婠吐血了!” 下一个瞬间,他被汽车的加速度死死按在了车座椅上,不小心咬到舌尖,满嘴的铁锈味。 第33章 甜宠(7) 当她跨过沉沦的一切,向永…… 婠婠在一片纯白中醒来。 是病房。 她终于把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方来了。 周应时守在床边,看上去胡子拉碴非常憔悴。 “发生了什么事吗?”她下意识问。 “你又不记得了?”周应时小心试探。 “不记得什么?” 周应时眼中一片狂喜:“没什么,你备课时晕倒了,最近太累了。” 又? 又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她试探着问:“哥哥呢?” “厂里出了点小状况,他回去处理了。”周应时道:“晚一点他来看你。” “然后呢?” “然后出院,回家。”周应时抚摸她额前的碎发:“一切都回到正轨。” 经历了这一切,要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么?开什么国际玩笑? 婠婠看着周应时认真温柔的眼神,脑海里突然涌入了一些记忆,骤然,呼吸乱了一拍。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丈夫和兄长的奸情了。 最近一次,是几个月前去西山露营。 她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而从哥哥的帐篷里,投出纠缠的影子。 和这次一样,她大哭大闹,执意离婚。 可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司婠婠,这个世界上最擅长骗自己的人。 她是能够骗自己喜欢上小提琴,一骗就是二十多年的疯子。 如果这样的背叛从来没有发生该多好?如果哥哥永远是哥哥,丈夫永远是丈夫,该有多好? 她只要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听一曲《沉思》,倒数三下…… 睁开眼,她会忘记看到的一切。 哥哥还是哥哥,全世界最疼她的兄长。 丈夫还是丈夫,全世界最完美的丈夫。 只要忘记一些事情,她完美的生活就可以继续下去。 只要忘了就行,多简单。 所以周应时和燕淮才会那么镇定,因为无论她闹成什么样子,一段时间后,都会忘记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司婠婠”的角色里。 所以周应时和燕淮不放心她一个人生活,因为她确实有病。 六年的婚姻里,这样的循环 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婠婠数不过来。 次数多到……燕淮和应时的约会已经不需要太谨慎。 反正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婠婠会自己忘掉的。 徐玉珠也未必是有心隐瞒她,是她自己不愿相信。 原来我早就疯了。婠婠想。 原来二十五年前从那个漆黑的衣柜里走出来的,就是一个懦弱胆怯的疯子。 婠婠笑了,这个笑容清甜如夏天荷叶上的露珠。 她用脸颊蹭了蹭周应时的指尖:“好啊,等我出院,我们仨又是一家人了。” 八月,婠婠出院回家,周应时早就把自己的生活用品物归原处,从容地搬了回来,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三个人的生活又回归了平淡的日常。 她操持家务,周应时忙着学校的事情,燕淮每周来蹭一顿饭。 九月份,司婠婠向学校递交了辞呈。院长尽力挽留,婠婠却实在力不从心——阅读障碍一直没有好,她现在只能看最肤浅的国产脑残电视剧消磨时间。 她辞职,周应时非常支持,抱着她说没关系亲爱的,我的工资足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你辞职,我养你。 她却无法控制自己阴谋论的想象,也许,他想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就像折断鸟的翅膀。 这样有朝一日,她即使想走也走不了。 丈夫暗算李学彬时那一抹残忍的冷笑,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 这么多年,仍然看不透枕边人。 婠婠夜半醒来,看着身边沉睡的男人,他的睡颜干净如孩童,无法想象内心中藏着多少阴暗。 她甚至产生过一枕头过去闷死他的可怕念头。 最后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婚姻走到这一步,才真是同床异梦,形同陌路。 十一月,周应时终于评上了教授,作为宁州理工最年轻的教授,发表核心期刊论文若干,还长得如此英俊潇洒,在网上很是小火了一把。 十二月底,婠婠把李学彬送进了考场。 因为她恢复了“正常”,周应时没有再为难可怜的学生,让他有了几个月宝贵的专心备考时间。 李学彬考完最后一场专业课,出了考场,一眼看到人群中的她。 素衣,清瘦,温柔。 年轻人抱着她哭成了泪人。 “师娘……都怪我……” 婠婠轻拍他的后背:“你做得很对啊,不能怪你。” “师娘,怎么这么难呢?”李学彬哭着问她:“我只是想凭自己的努力继续读书,怎么这么难呢……” 到底哪里错了? 婠婠用力回抱他:“错的不是你我,是世界。” 她擦去李学彬脸上的泪痕:“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安心等成绩吧。” “我觉得我没考好……”李学彬哭得更厉害了:“司老师我没考好,我后面两道大题都没做出来……司老师对不起我考砸了……” 婠婠柔声道:“没关系,你尽力了,对得起你自己,就对得起我。” 阮长风还在一边破坏气氛:“一般学霸都说自己没考好,这个反应,估计是稳了。” 一月底,考研初试成绩发布。 李学彬总分专业第四名,稳稳当当地进入复试,验证了阮长风的推断。 三月,婠婠给李学彬买了机票北上参加复试。 成绩公布那日,年轻人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学彬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周应时说他要去隔壁的城市解决当地企业一个技术难题。 婠婠知道这几天燕淮也在宛市开会。 但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帮周应时打包好行李。 然后,婠婠在桌上留下一纸签好名的离婚协议,走出了家门。 她坐在熟悉的公园长椅上,阮长风和她并肩。 定制良缘 第37节 “长风,这一年来……多谢你。” 如果这一年里没有阮长风的陪伴,日日陪她说话开解,她一定早就精神崩溃了。 “下一步,什么计划?” 婠婠看着手上的车票:“离开宁州。” “去哪里?” “不知道。” “不打算报仇?”阮长风好奇地看她:“没有几个女孩子能忍受这种侮辱。” “不想复仇,”婠婠摇头:“大概……我真的是个很懦弱的人吧,我不想逼哥哥作选择。只要他肯离婚,我不再见他们就是了。” “还回来吗?” “不一定。” “那……祝你好运。” 婠婠笑着把插上耳机,小提琴曲淙淙流淌,是《沉思》。 “所以,我听完这首曲子,你就消失好不好?”婠婠看着身边的男人,鸦青色休闲外套和牛仔裤,眉眼生动疏朗,看起来再真实不过。 谁能想到竟然也是她的幻想。 一年前,她面试失败,坐在这个长椅上,迷茫不知路在何方。 绝望中,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多年不见的人。 她想起了那家奇妙的事务所,那三个永远有办法的家伙。 如果……阮长风在就好了。 阮长风永远有办法。 他一定可以帮到她。 周应时说得没错,她不依靠别人是活不下去的。 出嫁前依靠兄长,结婚后依靠丈夫,当发现兄长和丈夫都靠不住时,她宁可幻想出一个人来依靠。 所以,婠婠,听这首曲子,你闭上眼睛,默数三、二、一——睁开眼,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她又一次成功了,听完这首《沉思》,阮长风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笑着对她说:“哟,婠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阮长风似乎不甘心就这么消失:“婠婠,不要随便怀疑自己好吗?精神分裂哪有这么容易得的?” “你是虚假的。”婠婠说:“我知道。” 她指指自己的耳朵:“否则你怎么解释,这一年里,我明明没有戴过事务所的那种微型耳麦,却一直能听到你的声音呢?” “婠婠,让我陪在你身边。”他牵起她的手:“只有我……永不背叛。” “不,”婠婠固执地闭上眼睛:“我不能再依靠任何人,我必须靠自己活下去。” 眼泪从眼角滚落:“我要治病,我要接受真实。” 这个真实的世界糟糕透了。 真实的阮长风也没身边这位温柔好性子,随叫随到。真实的阮长风只是个商人而已。 收了她的钱,以前和她有过一段合作,仅此而已。 这个真实的世界是,她永远没办法喜欢上小提琴;她的兄长和丈夫一起欺骗她许多年;聪明的寒门子弟要想成功要付出比同龄人多得多的努力——而且努力了也未必成功;学术上成果丰硕的学者因为情商不高,而永远没办法摘掉头衔上的“副”字…… 这个世界真实到残酷,丛林法则盛行,遍地都是谎言和欺诈。 而她,司婠婠,活了三十二年,被保护得太好,靠着自我欺骗,去相信这个世界是开满鲜花的花园,去相信她的生活完美无缺。 婠婠还记得她的婚礼上,哥哥喝醉了酒,上台抢过司仪的麦克风,看着她:“如果可以,婠婠,我想让你永远围着果酱罐,尝着蜂蜜糖,站在象牙塔上,光明正大晒月亮……” “婠婠,人间是个什么玩意,你看都不要看。” 当时她被哥哥的话感动到热泪盈眶。 而今天,司婠婠决定睁开眼,看人间。 乐曲已经接近尾声,身边人的气息渐渐隐去。 婠婠无声地向他告别。 最后一个音符终了,婠婠睁开了眼睛。 长按,把这首《沉思》永久删除。 当她跨过沉沦的一切,向永恒开战的时候,她是自己的军旗。 作者有话说: ---------------------- 第34章 甜宠(8) 阮长风朝他虚弱地挥挥手:…… 婠婠起身,戴上白色鸭舌帽,又环视了一圈这个熟悉的社区公园。 这个公园承载了她太多的过往。 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 “婠婠,婠婠你等一下……” 司婠婠无奈地想,精神分裂症不愧是最严重的那几类精神疾病,妄想哪有这么容易治好。 她扭头对追上来的阮长风说:“你见好就收得了,我现在真的不需要你了。” 阮长风:“啥?” “我说你赶紧麻利地消失……你再叫我也不会理你了。” 阮长风:“我一个大活人怎么消失啊?” 婠婠这才注意到阮长风的装扮不同了,脸上也有了风霜之色,陡然升腾起不可思议的想法:“你是……真的?” 阮长风:“我难道可以是假的?” 婠婠急忙拽住一个路过的小孩:“小朋友,你能看到这里站了一个人吗?” 男孩白了她一眼:“是一个叔叔。” 婠婠对着长风露出了礼貌不是尴尬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阮长风担心婠婠还蒙在鼓里,向她解释道:“是这样,一个月前我们接到一个委托,委托人叫叶紫,攻略对象……正是你哥哥。” 婠婠在心里为这位素昧平生的叶小姐画了个十字。 “昨天,我和小米跟踪你哥哥到宛市,发现你哥在和一个男人……” “嗯,我知道,那个人是我丈夫。”婠婠点头:“很快就是前夫了。” “所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一年了。”婠婠说:“呃,也许是五年?六年?” 阮长风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婠婠眨眨眼:“你想帮我把前夫变成亡夫吗?”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就是告诉你一声。” “那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婠婠说:“还有事吗?我赶火车。” “我送你去车站。” “谢谢,别麻烦了。”婠婠觉得和真实的阮长风站在一起有点尴尬,婉拒了他的好意。 阮长风就这么一脸尴尬地目送婠婠上了出租车。 “我的号码没有变,有需要请一定打给我!”扒着车玻璃,阮长风赶在车子开走前嘱咐。 婠婠也探出头来:“我要离开他,拜托别让他们找到我!” 阮长风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周应时会付出代价的,我保证。” 婠婠伸长脖子,凑到阮长风脸颊边亲了一口,甜甜笑道:“不用有顾虑,弄死也没关系。” 然后出租车一骑绝尘而去,阮长风站在原地,摸着脸怔住了。 “快点查啊赵原,婠婠这是怎么了?”小米在事务所里摇着赵原的衣领:“你不是说看上去还挺好的吗?不是说还能买菜吗?” 阮长风也骂道:“这叫‘瘦了点’?婠婠都瘦成骨头架子了好嘛?” 赵原一言不发地在全市的医疗系统中检索婠婠的就诊记录。 除了去年七月因为晕倒而住院外,就是厚厚的一堆精神科诊疗记录。 “老板,我们来晚了……”赵原说:“晚了整整一年。” 电子诊断书上写着的“确诊为精神分裂症”。 症状除了常见的厌食,睡眠不调外,还表现出阅读障碍、幻觉、幻听,认为自己在和一个叫“长风”的人对话。 阮长风看着赵原发过来的资料,明白了刚才婠婠的异常举动。 他简直不敢想象,一个得有多绝望,才会幻想出另一个个体,陪自己度过这重重险阻。 这一年里,她到底受到了怎样的逼迫和侮辱?又是怎么挺过去的? 那两个男人有多邪恶残忍,才会把一个这么温柔善良的好姑娘活生生逼疯? “老板,老板?”小米在耳麦里喊他:“我们怎么办?” “呃……我个人建议,”阮长风说:“先把周应时从前夫变成亡夫吧。” 李学彬把妹妹哄睡着后,轻轻放在床上。 已经是暑假,山里的夏夜非常安静,只有偶尔两声蛙鸣。 母亲走进来:“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要带的了,很多东西都直接从学校寄到宁州了。” 定制良缘 第38节 “你再把这两件棉袄装上,北京不比宁州,冬天可冷了……”母亲絮絮地为他安排:“去了别怕花钱,千万别冻着自己……唉,怎么七月份就开学了。” “都说了不是开学,”李学彬解释:“是导师的项目组缺人手,喊我提前去帮忙……” “那这十斤花生米你带去,咱自家种的,给老师啊同学分一分。” 李学彬啼笑皆非地接过:“妈,我明天早上五点赶车,你别起来了。” “那不行,我儿子考上北京的研究生了,全村头一份的,我送你去县城。” 李学彬看着灯下自己母亲满是霜雪的白发,还有贫穷破旧的家和床上安睡的小妹,心中百味杂陈:“妈……我去读书就挣不到什么钱,你们还要继续这么辛苦下去……我太自私了。” “傻孩子,只要你愿意读书,多少年妈都支持你。”母亲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别担心家里,我和你妹妹好得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手机铃声打断了母子俩的温馨时刻。 山间信号不好,李学彬看到是宁州来的陌生号码,怕错过什么事情,举着手机一路小跑上了后山坡。 期间铃声因为超时而中断,但表现出锲而不舍的毅力,一直响到李学彬跑到信号比较好的山坡顶。 “喂?请问哪位?” 那边是一个低沉有磁性的男声:“李学彬?” “是我。” “你好,我叫阮长风,是司婠婠的朋友。” 婠婠,师娘……李学彬的心口骤然抽痛。 “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师娘吧?” “我记得。” “我也估计你忘不了。”阮长风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情绪:“去年七月底,婠婠住院了,这个你知道不?” “我……”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来自周应时的无形压力突然消失了,实验室繁琐的任务不再安排到他身上,让他有时间专心备考。 “如果不记得的话,我提醒你,你那天刚好在你们学校人工湖边上和她说了话。” “好像是的……请问您到底有什么事情?” “你是故意把自己考研的事情泄露给她的,对不对?” 李学彬鼻尖沁出一点冷汗。 “你想借婠婠的力量,结束周应时对你的报复?她都病成那样了,你还想着利用她?” “……” “就算那年不能考研又怎样?你毕业了周应时难道还能继续为难你?你知不知道婠婠为了你忍了一整年,拖着不敢离婚,导致病情一直在加重?”阮长风的声音里,怒气渐渐浮现:“然后你就毕业了,回家了,光宗耀祖了,准备去北京再也不回来了?打算就这么把她忘了?” 李学彬沉默许久,突然爆发,声音在深夜空荡荡的寂静山谷里回荡:“那本来就是我的!要不是他们一家,我早就保研了!他们凭什么欺负我?!” “记住,是周应时在欺负你,婠婠对你仁至义尽了。”阮长风说:“现在,摸摸你的良心,告诉我,你真的想就这么走掉吗?” “我一个穷学生,周应时已经是教授了……我能怎么办?” “婠婠咽下这口气了,但我不行,你估计也不行。”阮长风慢悠悠地说:“现在有个机会……你想不想帮婠婠,也帮你自己出一口气?” “如果想,就把去北京的票退了,明天就回宁州。” “我在林森路8号等你。” 第二天晚上,李学彬拎着十斤花生米,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事务所门口。 小米给他开门,阮长风脸色苍白地摊在沙发上,针头刺入手臂的血管,鲜血正装满一个血袋。 “这是……”李学彬被吓得不敢进门。 阮长风朝他虚弱地挥挥手:“《消失的爱人》,大卫芬奇的……看过没有?” 李学彬一脸懵逼地摇头。 “满了满了,小米你快给我拔了……” 小米走过来,把早已准备好的酒精棉球按在阮长风手臂上,利索地拔下针头:“才300cc,正常献血的量,老板你用不用一副快死了的熊样?” “那你怎么不献?” “我大姨妈刚走,已经失血很多了。”小米理直气壮。 “如果是正常献血,为什么针头会断在里面,还是两次?”阮长风说:“周护士你的业务能力堪忧啊。” 小米恨恨地看了眼阮长风淤青的手臂:“我又不是专业学这个的。” “好吧好吧,”阮长风按着手臂:“学彬,你进房间去,赵原需要你的帮助。” 李学彬木木地进了小房间,被满墙满地的论文吓了一跳。 赵原已经快要被论文淹没了:“李学彬是吧?你总算来了,帮我看看周应时的这篇论文有什么漏洞……” “我只是个本科生……很多艰深的东西我也看不懂……” “数据,重点帮我看看实验数据。”赵原的头发被他揪得更乱了。 “实验数据不重新做实验,光靠看也很难看出问题啊……”李学彬有点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对不起,这个我真的帮不了你们。” “你看,”赵原拿起论文中一张,指着上面的数据图说:“这张图和我电脑上这张是不是一样?” “呃……你手里这张散点图趋势更好一些。” 赵原一拍手:“这是你从你师兄电脑里扒的原始数据图,这张纸的是周应时论文里的配图。” 李学彬不想追究为什么赵原能出入师兄的电脑如无物了。 “实验数据p图应该是跑不掉的,类似这张图的还有好多……”赵原兴奋地说:“这些,够不够锤他个学术不端?” “肯定不行的……”赵原遗憾地摇头:“这在圈子里不算什么大事。” “切,”赵原悻悻地放下论文:“我发现了二十多张有问题的图,要是你来帮我,能找出更多来……有一些图根本就是复制粘贴的嘛。” “周老师会辩解是学生弄错了图片,然后道歉,撤稿,也就是在学术圈里火一段时间,这不算什么原则性问题。” “实验数据造假还不算原则性问题?你们这个圈子真是……”赵原眼神尖锐:“那什么才算是原则性错误?” “呃……和女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 “这个估计很难了。” “那和男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后果估计更严重。”李学彬随口说完,发现赵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这是不可能的!”他下意识地双手抱胸:“我们还是想些光明正大的办法吧。” 赵原呵呵冷笑:“你以为阮长风在外面抽血是为了什么光明正大的计划?” 阮长风这时候走进来:“数据造假锤不死他,论文抄袭呢?” 李学彬连连摇头:“周老师学术水平还是很强的,压根不会干这种事情。” “要是我说他不仅抄了,还抄了同一个学院同事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信。”李学彬说。 “你不信不要紧,有人信就好了……甚至只要产生怀疑就够了。”阮长风拍拍李学彬的肩膀:“你在这继续找论文的漏洞,我要出去一阵子,你可以先在事务所住下。” “你要去哪里?” “宛市。”阮长风扬起手里的血袋:“走吧小米。” 作者有话说: ---------------------- 第35章 甜宠(9) 男人穿着一次性雨衣,双手…… 深夜,宛市,五星级酒店。 女人戴着一顶鸭舌帽,沿着酒店走廊低头行走,一路走到某一间房门口。 她抬起手腕敲了敲门,因为迟迟没有人开门,敲击很快变成了拍打。 奇怪的是,明明动作很剧烈,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门终于开了,她却是被强行拖拽进去的。 女人无声地剧烈挣扎着,然后门关上了。 因为这一幕发生的时间非常短暂,监控默默拍下一切,却没有引起保安的注意。 她摔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头歪向右侧,卫生间的门敞开着,浴缸、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到处是喷溅状的鲜血。 男人穿着一次性雨衣,双手染满了血,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 “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 她艰难地,缓缓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开始了。” 阮长风守在门口:“不打扫干净不许出来。” 小米突然后悔:“老板,五局三胜行不行啊?” “你已经从一局定胜负反悔到三局两胜了,”阮长风阴恻恻地说:“你以为我会给你翻盘的机会?” “擦地吧大小姐,要比清洁阿姨弄得更干净才行哦。” 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阮长风脱下沾了血的雨衣,放进袋子里收好。 做完这些,他疲惫地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失血加上开了一天车让他筋疲力尽。 看着小臂上的青紫,阮长风叹了口气。 婠婠如果知道,会不会赞同这个计划? 大概会怨他自作主张吧……她那样善良的人,这种计划说出来都嫌脏了她的耳朵。 阮长风知道婠婠的本意只是想要他帮忙遮掩行踪,别被周应时和燕淮找到,并没有什么复仇的决意。 可阮长风调查得越多,知道得越多,越是替婠婠不值。 定制良缘 第39节 一口气哽在胸口,觉得必须得为她做些什么才行。 手机叮咚一声轻响,阮长风拿起来,发现婠婠发来的照片,是她骑在骆驼上,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烈日下她带着头巾和墨镜,笑得很明媚。 阮长风也笑了笑,发了个点赞的中老年表情包。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水声渐息。 完成了大扫除的周小米满头大汗地走出来,发现阮长风已经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默默抱了床薄毯给他盖上,小米看着一尘不染的浴室。 唉,心心念念的按摩浴缸就在眼前啊,好想进去泡澡啊…… 而且辛苦几个小时打扫的卫生啊,不用一下好浪费哦。 周小米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阮长风,叹了口气,还是抱着被子滚上床睡了。 宁州理工大学,集成电路设计与制造的课堂上,王洪新一进教室就觉得不对劲。 出勤率居然这么高,而且平时低头玩手机的小崽子们怎么坐得这么端正了? 就算是最后一节课,指望自己划考试重点,表现这么好也太反常了。 作为一名执教三十多年的老教授,他本能地觉得有问题。 视线落到最后一排,他发现了问题之所在。 那里坐着一个漂亮白净的姑娘,打扮时尚,身材窈窕,单手托着腮,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是哪个男生把女朋友带来上课了? 可人家姑娘一个人坐一桌啊。 王洪新走下讲台,来到姑娘身边:“同学,你走错教室了。” 整个班的男生一齐发出了哀嚎。 女生眨眨眼:“王老师,我就是这个班的。” 王洪新皮笑肉不笑:“这个班没有女生。” “可以旁听一节课吗?” “你要是第一节 课过来,我倒是可以让你旁听,但这都最后一节课了,我请你出去。” 旁边的男生看不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开口:“老师,就让人家听一节课嘛……” “是啊老师,又不会影响课堂纪律……” 结果王洪新还是力排众议,把姑娘赶了出去。 顶着三十多个男生哀怨的眼神,王洪新坚持上完了课:“那考试重点都划给大家了,同学们记得下周这个时间来考试吧,下课。” 他听到有人在低声抱怨,整本书都是考试重点,也叫划重点? 没说什么,夹着课本走出教室。 刚才被赶出来的漂亮姑娘还在走廊上等他。 “王老师,我叫周小米。” “我要赶班车回老校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看老头一脸不耐烦,小米感觉自己的女性魅力受到了挑战,笑容愈发甜美:“老师,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你办公室详谈可以吗?” “不行,”下意识拒绝后,又觉得有些不妥,还是往回找补:“你先说什么事情吧。” “和周应时教授有关。” “我跟他不熟。”因为在教授评选中输给周应时,所以不得不顶着副教授的名头退休,王洪新一听这个名字就很烦:“要签名,要课表,送情书,都不要找我。” 周小米笑盈盈地说:“王老师,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周应时继续当教授而已。” “您明明比他资历老,能力强,您才是应该被评上教授的人。” 王洪新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睛:“……我的办公室在微电子学院812。” “你们的计划,我不会参与。”王洪新把论文还给了小米。 “为什么?这个课题您明明也投入了很多,可论文的通讯作者不是你,一作甚至二作都不是你,您的排位还比不上周应时的学生?”小米一脸愤懑:“这对您也太不公平了。”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知道的这些私密,但你让我用我研究的那部分去投稿,给周应时安个抄袭的罪名——太下作了,我还不屑于这么干。” “最后事情一定会澄清,会有编辑跳出来道歉说弄错了您给的参考文章,但配合我们其他的安排,周应时这个教授的位置绝对保不住……到时候还有谁能和您争?” 王洪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小姐,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犯不着为了一篇sci论文和同事结这么大的梁子……何况是非对错,学院里面的知情人一看就知晓。” “王老师,您就甘心别人踩着您的功劳一路高升?” 王洪新起身送客:“在中国,想要把学者拉下马,还是从私生活上下手比较利索。” 小米唉声叹气地离开微电子学院,阮长风安慰她:“没事的,咱本来就是试试看。” 赵原也说:“他要是肯用点手段争一争,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升不上去了。” “既然如此,不管他了,”小米站在人工湖边上:“准备动手吧。” “人呢?怎么会找不到?!”燕淮坐在警察局里,几乎无法控制情绪。 “燕先生,你要理解,从火车站的监控来看,你妹妹是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离开宁州的。”安警官用原子笔敲敲桌面:“而且人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找她的事,不归我们管。” “我妹妹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这些诊断书,你们已经看过了……”燕淮扬起手中的文件:“协查通报总要发一份吧?” 安警官抿了口滚烫的热茶,慢悠悠地说:“燕先生,首先,人失踪了十来天你才想起来报警,其次,如果我和自己的妹夫搞在一起,把妹妹气走了,不会有这种底气来麻烦人民警察。” 燕淮气得扭头就走。 安警官目送他远去,点上一支烟,袅袅的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老大,这个燕淮很有势力哦……”副手小陈说:“不试着帮他找一下?” “你以为我没试过?”安警官翻了个白眼:“这么好的拍马屁机会……” 只是找不到而已。 除了知道婠婠登上一辆向西去的火车外,她在哪一站下车、去了何处,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按理说,住旅店、消费、取钱,都是会留下追踪痕迹的,可安警官居然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要么,现在司婠婠在深山老林里当野人。”他吐出一个烟圈:“要么,有人在背后帮她掩盖行踪。” “这人的能力要是不用在正途上,也太可怕了。”小陈皱眉。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司婠婠已经死了。”安警官说:“死人,自然没有痕迹。” “有没有可能是她老公和哥哥一起合谋……” “为了掩盖奸情,动机很足。虽然她哥看上去很记挂,但也许是演技太好……而周应时,表现得未免太冷漠了。” 安警官把烟掐灭。 “我会重点查查他们两个。” 第36章 甜宠(完) 烽火和佳人,天赋和梦想。…… 婠婠离开的一个月里,周应时不是太冷漠不关心,而是分身乏术。 他的一篇已经发表的sci论文突然被爆出实验数据造假,还有多年前已经发表的很多篇论文被学术大牛指出数据图片重复度高,有ps痕迹等问题。 因为上头下了整顿学术风气的严令,周应时可以说是撞枪口上了。 加上他太年轻就被评为教授,周围眼红的人很多。 本来不是太严重的问题,但在网上意外的引起了很大关注,毕竟不久前才凭着“最年轻帅气的理工科教授”在网上火过。 周应时能力是有的,但坏就坏在“最年轻”三个字上。科研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过于年轻……难免会急功近利。 迫于舆论压力,校方迅速启动了调查案,他为了证明论文的原创性,不得不提供大量的原始数据。 这时候很多当年参与项目的学生都已经毕业,实验室里人手紧张,李学彬“千里迢迢”赶回宁州,帮老师应对调查。 结果不知道哪个师兄在实验室摸鱼,导致电脑中了病毒,整个团队的电脑系统都崩溃了。 大量的原始数据毁于一旦。 周应时不气馁,申请再次试验。 而微观领域的紧密试验需要用到的大型粒子对撞机,排队已经排到了两年后。 至于数据图ps造假,已经有业内权威的定论,周应时无力辩驳。 这个倒是真没冤枉他。 科研哪有那么容易的,理工科的课题,走到艰深处,步步都是荆棘。 失败是常态,成功才是意外。 整个团队的人力物力,大笔的研究经费投进去,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周应时觉得,粉饰美化一下数据,也是无奈之举。 虽说是业内默认的事情,正常来讲也就是在小圈子里火一下,周应时躺平任嘲就算了,但在漫长的学术打假中,有人发现司婠婠悄然失踪。 而网友匿名发出的一段视频,更是把事件发酵到了失控的地步。 首先是宛市一家酒店停车场监控拍下的视频,日期是七月的某一天,周应时和一个男人拥吻后走入酒店。 次日,司婠婠上了火车,这班西行的火车必定经过宛市。 然后又是酒店的监控,只是到了走廊里,时间显示深夜,婠婠穿着和白天一样的衣服,戴着白色鸭舌帽,正在奋力敲门,正是两人居住的812房。 然后门开了,她被人粗暴地拖了进去。 第三天,只有两个男人走出了房门,再也没有人看到司婠婠的踪影。 她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酒店房间里。 消失?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失……周应时和神秘男人离开时可是都拖了箱子的。 你说那么大个人塞不进箱子?切碎了不就可以了? 案件看上去血腥又猎奇,还涉及年轻英俊的大学教授、骗婚的同性恋、捉奸的同妻、然后被恼羞成怒的丈夫伙同奸夫一起杀死后肢解……彻底引爆了网友的神经。 定制良缘 第40节 随后,警方确实在812房的浴室里检查出了大量的血迹反应。 虽然被人仔细打扫过,但瞒不过灵敏的鲁米诺试剂。 周应时刚应付完校方的调查,就一脸莫名其妙地被带走了。 从大学教授一夜之间沦为杀妻的嫌疑犯,被全网追着辱骂,周应时从云端坠入了泥沼。 毕竟看到儒雅英俊的年轻教授因为学术丑闻而人设崩塌……这瓜吃得太爽了。 各种不怀好意的猜测甚嚣尘上。 虽然有人质疑公布的酒店监控录像中,酒店走廊那一段只有时间没有日期,但因为时间过去一个多月,原版的监控已经被覆盖,真相便很难被验证。 微小的质疑声被汹涌的舆论淹没。 周应时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公布了婠婠签字的离婚协议书,表示两人已经和平离婚。 平素里的模范夫妻以离婚收场,这也罢了。 要命的是此前常有人目击,妻子经常忧郁地徘徊在湖边。 石锤同性恋骗婚、疑似杀妻伪造失踪,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周应时百口莫辩。 周应时很快就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出来,因为酒店的血迹经过dna检测,与婠婠不相符。但流言蜚语可以毁了他的全部体面。 周应时失去了刚到手还没捂热的教授头衔。 同一天,在他最需要燕淮的时候,燕淮也走了。 他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踏上了寻找司婠婠的道路。 燕淮终于在爱人和妹妹之间作出了选择。 那一天,周应时回到家,看着凌乱空旷的房子,第一次体会到婠婠的感受。 全世界都在离开自己的感觉。 几天里,他灌下了无数的酒,如果不是徐玉珠女士破门而入,周应时会把自己活活醉死。 他在病房里醒来,一纸癌症的诊断书猝不及防到了眼前。 该来的,躲不过。 看上去年轻的身体里,癌细胞早已潜伏多时。 一个人最后的时光应该如何度过?周应时选择回到了实验室,顶住巨大的舆论压力,向学生向同事隐瞒了病情,继续探索科学的边界。 直到病情恶化,再也无法隐藏。 病重的消息传出后,燕淮连夜赶回了他的身边。 他已经找了最好的私人侦探团队,仍然没有找到婠婠。有无数次他隐约觉得离司婠婠近在咫尺了,但还是擦肩而过。 可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又一年槐花盛开的时候,燕淮和周应时手拉手在公园里散步。 生死面前,他们已经不再在乎世人的眼光。 周应时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 “燕淮,你说……婠婠现在在干嘛?” “我不知道。”燕淮摇头:“我相信她会过得很好的。” “是啊,我们以前,低估她了。”周应时笑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的。” 燕淮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想说……你离了我活不下去这种肉麻的话吧?” 燕淮揉揉他的头发,轻叹:“真不想放你走啊。” “是我的报应来了而已。”周应时仰头看树上雪白的槐花:“上天对我不薄,至少给了我们时间好好告别。” “如果有报应,应该报应到我头上才对,”燕淮沉声道:“我背叛了亲妹妹。” “对了燕淮,婠婠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燕淮说:“似乎是一场失败的晚会?” “对,”周应时说:“那次晚会她压轴,穿一身红衣服拉小提琴,非常漂亮……然后突然下雨了,所有学生都跑掉了,只有她站在台上坚持拉完。” “燕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三个人搞成这样是造化弄人?”周应时看着男人,化疗让他脸色苍白如纸,没有戴眼镜,眸光像淡淡晕开的水墨。 呼吸有些困难,因为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他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割,但还是坚持说下去:“不是那样的,燕淮,我是故意的,我一早知道她是你妹妹。” 燕淮的手无声攥拳:“别说了。” “你不知道,她拎着小提琴在大雨中坚持演奏,那时候她脸上的表情……那种又倔又孤单的表情,和你一模一样。” “是我主动追的她,”周应时低笑道:“我是混蛋啊燕淮,我明知道这样你们两个都会很伤心……” “可我就是不想你离开我……无论用什么办法也好,不想你离开。” “我要承担起对父母的责任,我必须结婚,但我也不想你走……所以我要娶司婠婠。”他用指尖触碰燕淮的耳垂,笑容中有孩子气的邪:“我用她把你绑在我身边了。” 燕淮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你真是个自私的小混蛋。” 这时有一个陌生男人悄悄走近。燕淮和周应时都不认识他。 他却已经太熟悉这两人。 “周应时,”他说:“婠婠有话托我转告你。” “你知道婠婠在哪?”燕淮危险地眯起眼睛 “我知道。”阮长风点点头:“她现在过得还不错。” “你怎么证明你确实认识婠婠?”燕淮追问。 “周应时,婠婠说……”阮长风不理会燕淮:“那天知道你害李学彬丢了保研资格,她气疯了,所以才咒你生病……她不是故意的。” 周应时笑着点头:“我知道。” “她希望你好好养病,祸害遗千年,你这种祸害不该这么早死。” “消息传达到了,那就再见吧。”阮长风说。 “等等,”燕淮问:“婠婠有没有话对我说?” “婠婠说,哥哥什么都知道,所以不用多说。”顿了一下,阮长风说:“只是希望你保重身体。” “是你隐去了婠婠的行踪?” 阮长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默默走远了。 而公园里三个男人的短暂相会,还是落入了一个人的眼睛。 不远处,盯梢的安警官掐灭了烟:“这个阮长风……很有意思。” 他对副手说:“但误导警方,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接下来,查查他。” “所以……尽情恨我吧,燕淮,”周应时说:“是我害你们变成这样的。” 燕淮有些烦躁地跺脚:“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等我死后下地狱时,站在阎王面前……”周应时把头搭在燕淮肩上,这个动作让燕淮想起了妹妹。他低声说: ……阎王要定我的罪,问我这辈子最对不起谁。 我说是我妻子。 他问我为什么对不起她。 我说……因为我爱上她哥哥。 阎王会很生气地把我下油锅去炸,因为我…… 周应时凑到燕淮耳边低语:“就算下地狱,也不后悔。” 当晚,周应时病危。 icu门外,燕淮死死握住他的手。 “不要离开我。” 周应时每一个字都含着疼痛:“放我走吧。” 医生也劝燕淮,病入骨髓了,现在周应时连呼吸都很痛苦,不如放他体面离开。 燕淮只是对医生深深鞠躬:“用尽一切办法,我要周应时活着。” “即使浑身插满管子,日夜疼痛,毫无生存质量可言?” 燕淮仍是鞠躬:“那也没关系。” 那之后,燕淮停止了对司婠婠的寻找,回到宁州,卖掉公司,像亲生儿子一般奉养周应时的父母。 他住进婠婠和周应时的公寓里,在两个至亲至爱之人的房间里,任由孤独和罪恶感把自己淹没。 他也开始读书,自考本科,研究生,博士……一路读上去,做他没有完成的研究,写他没有写完的论文,教他没有教好的学生。 再没有结婚,一生桃李满天下。 人人称赞他淡泊名利,有古风。 他对外只说,不过是为了给一个自私的小混蛋积福,好让他以后在油锅里少炸几年。 而没有人知道,每天下班后,他会回到家中,房间里有一个靠呼吸器和输液维持生命的人。 他的爱人。 他永远细心地照顾他,给他翻身,擦洗,按摩,换药……守着躺在病床上的他一天天枯槁下去,渐渐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包着白骨,却还是活着。 他已经失去了求死的能力。 燕淮看着他的眼神由眷恋变成恐惧,后来变成憎恨,现在只剩下哀求。 为了装呼吸机,他的气管被切开,失去了大部分语言能力。 但有时候燕淮会听到他嘶哑的气音。 他说,我恨你。 定制良缘 第41节 “别怪我不让你解脱,别恨我……”燕淮轻轻捧起他枯枝般的手掌:“我只是不想放你走而已。” 就像当初你不想放我走,所以骗了婠婠。 现在我也不会让疾病带走你,让你从此在死亡的安宁中沉睡。 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们两个,注定这样,一直纠缠到死…… 尾声 李学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司婠婠,是在长城。 那是世界知名交响乐团在中国巡演的最后一站,以烽火为主题,以万里长城为背景,少见的户外演出。 李学彬作为志愿者维持现场秩序。 他从小缺乏对音乐审美的培养,整场演出看完,只觉得气势恢宏,再多别的什么好处,也就说不上来了。 而演出结束后,在熙熙攘攘散场的观众中,他看到了一个黑衣女人脱离了乐队,在作为布景的篝火前站定,然后把小提琴投入了火中。 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人流,再也看不见了。 烽火和佳人,天赋和梦想。 一切都该有始有终。 “师娘——”他尽力喊她,最终还是被人群冲散。 很多年后,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 新晋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被邀请上台致辞。 在感谢了团队,恩师和妻子后,他从琴盒里取出了小提琴。 那把琴很旧了,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李学彬说,最后,我要感谢这把琴的主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祝她找到了想要的自由。 物理学家奏响了她的焦尾琴,琴声在舞台上长久地回荡。 他相信那琴声会一直响下去,一直传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传进她的耳朵。 她一定能听见的,他这样坚信。 作者有话说: ---------------------- 如何用三百个字把本篇的结局变成丧心病狂的悲剧?再把所有读者恶心一遍? 【!作者脑子有病,慎看!看了也别当真!】 周应时看着病房里沉睡的女人,她看上去无比苍白,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 一旁的记者继续着采访:“周教授,您的太太已经昏迷多久了?” “已经八年了……那年我刚评上教授,她就吐血昏迷了。”应时叹道:“医生说她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单纯不愿意醒来。” 记者问道:“病房里在照顾您太太的这位……就是我们宁州著名企业家燕淮先生吗?” “是的,他是婠婠的哥哥。” 又应付了几个问题,送走了记者,燕淮也从病房里走出来。 “医生说,婠婠一直在做梦……”他执起周应时的手轻吻了一下:“你说,她梦到了什么?” “梦到我不得好死吧。” “不许咒自己,”燕淮皱眉:“我们得好好活下去。” “好,”他笑道:“我们连着婠婠那份,一起开心地活下去。” 【正好三百字!强迫症得到极大满足……】 所以,也许真实的结局是……没有复仇,没有自由,没有事务所,坏蛋和坏蛋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露出大反派的狰狞笑容】 一丧到底,暗黑变态,这样看原来的结局是不是温情可爱阳光多了? 啊我简直病得不轻 这么丧气憋屈的故事您居然看完了,请接受我的崇高敬意 但创作过程还是很欢乐的,我还特地画了个小条漫记录一下 指路作者同名微博,也可搜索“逗比写手欢乐多” 苦尽甘来,下一篇会很轻松的,有很多事务所的欢脱日常 我家宅男小赵也是时候谈个纯纯美美的恋爱了 【我说下一篇不虐您信吗?(微笑脸)】 第37章 先生的马甲(1) 虽然病容憔悴,胡子…… 序章 宁州的深夜,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几个小时。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女孩没有撑伞,独自走在城市的街头。 她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运动鞋毫无顾虑地踩碎积水。偶尔有行色匆匆的路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浑若不觉,微微低头走着。 她已经在街头徘徊了许久,直到沿路的店铺一家家关闭,路上的灯光次第熄灭。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街角一家仍在营业的便利店。 没有继续迟疑,她走了进去。 店里已经没有其他顾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看视频的年轻男人,看她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关切问道:“要不要买一把雨伞?” 她摇头,面无表情地从柜台前经过,消失在高高的货架后面。 女孩假装看了看日用百货,懒洋洋地从冰柜里拿了一支牛奶,终于直奔自己的目标,摆满零食的货架。 薯片、饼干、小面包,食欲在疯狂地叫嚣,肠胃垂死挣扎。 只迟疑了一瞬,她飞快地从货架第二排拿下一包威化饼干,蹲在地上,借着雨声的掩护,滋啦一声撕开了包装袋。 反正只有一个店员而已,我被货架挡住了,这个小破店肯定没有监控,他看不见我…… 这种巧克力威化没有独立的小包装,也不怎么好吃,一股浓烈的工业香精和代可可脂的味道弥漫在鼻腔。 但女孩顾不得了,她抓起一大把饼干,拼命塞进嘴里。 怕咀嚼声惊动店员,她不敢张嘴,努力用沾满饼干屑的手捂住嘴,饼干来不及和唾液充分混合,也根本来不及咀嚼,就被机械地吞咽了下去。 下一口食物已经塞了进来。 一包威化饼很快见底了,她被噎得翻白眼,大口大口喝下牛奶,才顺过气来。 真的不能再吃了,她已经撑得非常非常难受了……一两个小时前吃下的烤冷面炒米粉和煎饺已经将胃塞得满满当当,明天体重秤上的数字会非常难看。 可是手又忍不住开了一包薯片。 在食欲的操控下,她完全失去了自制力。拼命把薯片也塞进去,牙齿和硬脆的食物摩擦,在骨传导的作用下,声音显得非常响亮。 她只有一个想法,小声点,千万别被店员发现了。 头发上的水全滴在了食物上,很败胃口,但她全吃光了。 等女孩的胃里实在塞不下任何东西,她才勉强扶着货架站起来。 直起身的一瞬间,原本被撑到麻木的胃再次发出尖叫抗议,她简直不敢低头看自己如同怀孕五个月的肚子,胃袋的剧烈膨胀压缩了腹腔空间,让她的心肺无法得到很好的扩张,她艰难地维持着呼吸。 把吃剩下的包装袋塞进包里装好,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货架后面逗留了太久,必须得出去了。 看到地上的狼藉的食物残渣,愧疚感涌上心头,还是拿了几包最便宜的辣片辣条,踱到柜台前结账。 刚才吃得太甜了,想吃点辣的解腻。 所幸看店的年轻人沉迷于看电影,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利索地结了账,帮她把零食装起来,还笑着说:“美女你这么能吃辣啊?”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抽走了塑料袋。 雨还在下,年轻人继续说:“你可以先避一下,等雨停了再走……” 这种来自陌生人的热心和善意,让她觉得非常厌烦。 她想让全世界都不要搭理自己,最好能隐形,至少这样暴食的丑陋的自己,不想进入任何人的视线。 能不能别管我,让我就这么一个人烂掉啊!她烦躁地冲进了雨里。 胃因为过度饱胀而疼痛不已,食物的残渣反复上涌,顺着食道几乎到了咽喉。她在雨中行走,一阵晕眩。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家了。 她还要想一个理由,向爸妈解释自己为什么大晚上冒雨在外面跑了这么久。 希望爸妈都已经睡了,这样她就可以躲进卫生间把这些食物吐掉,也不必再想借口。 啊,好想吐。 还能不能撑到家里啊。 身后有人喊她:“美女,请等一下……” 从声音听出是刚才那个过分热情的店员,她不想回头,默默加快了脚步。 可对方一直锲而不舍地追着她喊。 视线余光看到那人撑着伞,还拄着拐杖,走路的动作僵硬可笑。 定制良缘 第42节 欺负残疾人似乎不太好?女孩停了下来,等店员追上来。 是不是被发现了……她有点紧张。我会被送去警察局吗? 店员千辛万苦走到了她面前。女孩注意到他上半身缠满绷带,在绷带外面才松松垮垮套了件t恤,腿上还打了夹板,看着应是外伤。 虽然病容憔悴,胡子拉碴,但能看得出是个骨骼俊秀,眉目舒朗的男人。 伞把女孩的身形一并遮住了。 雨水打在伞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 那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牛奶递给女孩,轻声细语:“辣的吃多了伤胃,你喝包牛奶垫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看文的小伙伴新年快乐呀,宅在家里也要保持运动哦 新的一篇请继续支持吧~ 第38章 先生的马甲(2) 在《长安》开服的第…… 一过十月,天就渐渐凉了下来。阮长风早上起床晨练后,去楼下早餐铺买了包子豆浆,拎回了事务所。 今天早点铺人多,排队有些久。等电梯的时候阮长风想,小米肯定焦躁到挠门了。 早餐是他和周小米的,赵原又肝游戏肝到了三点半,现在正倒头大睡,估计中午能起来吃个午饭就算作息健康了。 电梯到了六楼,阮长风一出门就看到有个女生徘徊在楼道里。 “呃……请问,eros事务所是在这里吗?”她的声音柔柔细细,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 “没错,我是老板,小姐请进。”见有客上门,阮长风脸上堆满笑容。 事务所里,小米正在拖地,听到门响眼珠子都亮了:“老板,包子买回来没?” 阮长风把女生迎进屋,白了她一眼:“少不了你的,吃吧。” 小米找了筷子,坐在饭桌上吃起早饭,还问女生:“你吃早餐没?要不要也来点?” 女生连连摇头:“我就不用了。” 阮长风晨练回来,着实口渴了,倒了杯豆浆喝起来,“小姐怎么称呼?” “洪晓妆。”说完她就低下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很好听的名字,”阮长风自我介绍:“我叫阮长风,这位是周小米,我们还有一位技术支持,叫赵原,需要喊他起来见一下你吗?” “不用不用,”晓妆连连摆手,声音更低了一点:“你们为什么不笑?” “我们为什么要笑?”阮长风莫名其妙。 “我这样的……居然叫晓妆。”她的脸微微发烫:“所有人都会笑的。” 洪晓妆,22岁,身高163cm,体重90kg。 像一个行走的脂肪球。 阮长风挠头:“反正我是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小米给晓妆倒了一杯柠檬水。 晓妆没有喝,低声道:“我就是……听同学说,有这么一家事务所,可以帮我嫁给喜欢的人……” “是的,我们帮很多女孩子实现了梦想。洪小姐你喜欢的是……” 她抬起眼:“阮先生,我喜欢石璋。” “你是说,天境游戏的总裁石璋吗?” 洪晓妆点头:“我也知道难度有点大,就是想试一下。” 小米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这难度还真不是有点大……明明是超级大啊。” 这种程度的检索都不用把赵原喊起来,小米都能找到石璋的十几个绯闻女友。作为宁州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年纪轻轻就运营着一家日进斗金的游戏公司,加上一张霸总标配的英俊深情的脸,这位石璋先生的情史可谓相当丰富。 而且对女性的审美相当单一,环肥燕瘦都有,但就是喜欢好看的。 纵观他的前女友们,就没有颜值低于九分的。 “洪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喜欢石璋啊?” “其实……我们两家订了娃娃亲的,”晓妆脸红了:“我爸爸和他爸爸是战友,我出生的时候就订下了的。” 当时两家都挺穷的,没人想到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屁孩会在大学时创业,和几个同学一起搞出了那年最受欢迎的独立游戏,后来又开公司做网游,在几年间把天境做成了业界龙头。 “所以您二位算是青梅竹马?”阮长风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就我出生的时候见过,然后就没有见过面了……”晓妆从包里掏出一张老照片,小男孩一脸不耐烦地抱着个圆圆的襁褓。 “他抱着的那个,就是我……” 阮长风叹道:“聊胜于无吧。” “我也没想逼他承认娃娃亲之类的,只是觉得和他挺有缘分的……我又一直没谈过恋爱。” “前几天他来我们学校开招聘宣讲会了,我问了个问题,他的回答真的很温柔……” 晓妆脸更红了:“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你还没毕业?” “今年大四。” “学校,专业?” “宁大,计算机。”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学霸啊。” 宁州大学本就是全国有数的名校,计算机专业更是传统强势学科。 “没有……当时报志愿也不知道要学什么,看这个专业分高就报了,进去之后才发现编程好难噢……” “所以你是找工作的时候又遇到石璋了,想进天际上班?凭你的学历背景应该不难吧?”阮长风盘算,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 “没有没有,”晓妆说:“我保研了本校,当时就是陪我室友去听一下宣讲会。” 真·学霸暴击。 阮长风啪一声合掌:“我明白了。” “所以……可以帮我吗?” 阮长风沉吟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洪小姐,如果你的意志坚定,要不要考虑……先减个肥?” “因为根据我们对石璋审美的判断,他明显比较喜欢瘦一点的……” “啊,”晓妆道:“可不可以不减肥,让他喜欢上这样的我?” 阮长风认真地看着晓妆:“洪小姐,虽然认识时间很短,但我觉得你声音很好听,性格也很温柔,又很聪明,可以说只要瘦下来,就非常完美了……而且你五官的底子很好,到时候你会变成想不到的漂亮。” “我知道啊……可是从小胖到大,减肥已经试了很多次了,一直都没有成功。” “你都试了哪些方法呢?” 晓妆抿唇:“节食、跑步、跳绳、游泳,我都试过了……瘦个十几斤不难,但是很快就会反弹啊,结果反而越来越胖了。” 阮长风和小米对视了一眼。 小米吃完包子,在晓妆身边坐下,柔声道:“妹妹,先不说能不能攻略下来石璋,你想不想拍一张好看的毕业照?” 晓妆点头。 “想不想和好看的男孩子约会?穿漂亮衣服?” 继续点头。 阮长风继续:“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超重会增加你患病的风险……” 女孩弱弱地说:“我现在身体挺好的,几乎不生病。” “你现在年轻,毕竟底子好,而身体的问题,要十几年后才显现出来。” 晓妆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代理了减肥课程?” 小米握住她软绵绵的手:“我帮你减肥好不好?你想不想瘦成我这样的身材?” 阮长风拆台:“你那身材是天生的好么。” “我知道这些道理你都明白,”小米说:“就算不为了石璋,为了你的毕业照努力一把怎么样。” 晓妆痛苦地抱头:“问题是减肥不是一件‘努力一把’就能解决的事情啊,需要‘努力好几把’才行……而且稍微一松懈就会前功尽弃的。” 阮长风叹道:“减肥真可怕,把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逼出脏话了。” 小米白了他一眼,柔声道:“总之,减肥确实很困难,但总不能以为困难就认命了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石璋,主要是为了你自己……再试一次?” 晓妆看着小米坦荡真挚的眼神,艰难地点了点头。 结果小米往沙发背上一靠:“你走吧,我帮不了你。” “……???” “减肥这个事情,九成看你自己,我们只能提供辅助,”小米翻脸如翻书:“我看你意志不坚定,也没有很强的决意,这样肯定会半途而废。” “不是……”晓妆苦笑:“意志力这个东西在减肥面前就是个废物,早晚都会消耗掉的,我要是有那么强的意志力,早就瘦下来了吧。” 这时候小房间的门开了,赵原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了沙发上一眼:“有客人啊,欢迎光临……” “是你的直系学妹哦,”阮长风介绍:“都是宁大计算机专业的。” 赵原点点头:“学妹你好。” 然后就进了洗手间。 “咦?”小米大为惊奇:“赵原的恐女症治好了?” 说好的只要和两个以上女性共处一室就说不出话来呢? 阮长风在背后狠狠掐了她一把,小米当即闭嘴。 定制良缘 第43节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晓妆在赵原眼里压根不算女的…… 虽然知道是赵原的无心之失,但还是好想把他揪出来揍一顿哦。 “赵原是天际的骨灰级玩家了,”阮长风说:“天际出的《长安》现在不是很火嘛,他每晚肝到三四点。” “《长安》怎么啦?”赵原从洗手间出来。 “没什么,回去睡你的觉吧。”阮长风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石璋是不是也在玩这个游戏?” “对啊,全服第一人,醉太平歌嘛。”赵原给自己倒了杯豆浆:“大家都知道就是boss本人。” 阮长风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送走了晓妆,阮长风如常过完这一天,等到晚上赵原再次登录游戏的时候,笑眯眯地摸到他身边。 “帮忙再建一个号呗。” “老板你想玩?” “帮晓妆建一个。” 赵原大概猜到了阮长风的计划,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想玩女号。” “不用,就建男号。”阮长风说:“彪形大汉那种最好。” “不用太认真玩,就当给自己养个小号,我们几个偶尔也能玩玩。” 这个提议让赵原有一点心动。 “id叫什么?” 阮长风想了想:“解红。” 在《长安》开服的第三年零116天,一个叫解红的id悄悄注册了。 初始职业是力士,随机抽中的初始武器是流星锤,捏脸相当随性,唯一的特异之处是一头火红短发。 同一天,武林盟主【醉太平歌】在秋季挑战赛中卫冕了冠军,系统滚动播放着喜报。 当【解红】穿着一身新手套装出现在新手村时,没有人知道,这个id未来会为这款平稳运营的网游,带来怎样的轩然大波。 第39章 先生的马甲(3) “我也不知道我这次…… 洪晓妆回到宿舍,还没开门先闻到一股里脊肉饼的香味。 “你不是说怕猪肉不新鲜,再不吃里脊肉饼了嘛。”她看着舍友,玲珑娇小的身材,桌上摆满食物。 林瑜把一个饼递给她:“吃吧,给你带了一个。” 晓妆摇摇头:“不想吃。” “咦,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林瑜大惑不解:“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 “我又不像你,光吃不胖。”晓妆在镜子前面站定:“我得再减一次肥。” “怎么又说到这个了……”林瑜把食物放下,认真地看着晓妆:“我觉得你不胖,你现在状态非常好。” 晓妆默默摇头。 “是不是因为那个石璋?”林瑜挑眉:“从宣讲会回来你简直魔怔了。” “应该不全是吧……”晓妆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我就是,突然很想瘦下来。” “行吧随便你,”林瑜把一盒卤鸡爪递到她面前:“吃个鸡爪再减,不吃饱哪有力气减肥。” 晓妆苦笑:“我现在是真的没什么食欲。” 她拿出一张a4纸,开始在上面打格子。 “我也不知道我这次能坚持多久,但试试看吧。” 两周之后,洪晓妆再次来到eros事务所。 “你们猜我瘦了多少?”她在阮长风和小米面前转了一圈。 阮长风眉毛拧成一团:“呃……好像,是瘦了点?”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什么变化啊! “减肥就这样,有时候光掉秤,得掉到一定程度,才能明显看出来瘦了。”小米给阮长风挽尊。 “我瘦了十一斤哎!”晓妆很受打击:“真的看不出来吗?” 阮长风和小米用热烈的掌声回应她。 “你再瘦几斤一定可以看出来的。” 小米则比较关心过程:“晓妆你是不是节食了?看着气色没有之前好了。” 晓妆点头:“每天十粒花生米,一小碗燕麦,一个苹果,一杯脱脂牛奶。” 小米用手机app迅速算了一下:“一天才500卡不到,以你的基础代谢来讲,是非常伤身的食谱了。” “445卡,我算过。”晓妆说:“我知道这样吃伤身体,但只有这样我才能瘦得下来。” 阮长风摇头:“这都是年轻人不知道身体的重要性,随便糟蹋不心疼。” “所以你怎么不继续了?” 晓妆苦笑:“昨天晚上我暴食了。” “吃了很多,胃很疼。然后我知道,我的意志力就只能支撑我走到这里了。” “接下来,我需要新的减肥方法,需要你们的外力介入。” 晓妆目光真诚:“以我对我自己的了解,只靠我一个人,很快就要半途而废了。” “请帮帮我。” 长风和小米对视一眼,久久沉默。 “不管我最后和石璋能不能成,只要让我瘦下来,我会按市面上减肥训练营的价格付钱。” “成交。”阮长风拍板:“明天早上八点你来事务所,我俩带你锻炼。” 小米端来一杯豆浆:“现在,你先把这个喝了,无糖的,就额外加了两个红枣,不要怕。” 晓妆小口小口地喝下,热热暖暖的豆浆,有谷物天然的甜味,顺着食道一路向下,让她备受摧残的胃感到一阵慰藉。 阮长风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晚上又很想吃东西了,就给我打电话……” 想了想,他补充道:“什么时间都可以。” 第二天早上,阮长风换上运动鞋准备下楼时,被赵原叫住。 “咦,今天这么早起?” 赵原眼圈通红:“昨晚通宵了,有事需要你帮忙。” “老板,你平时晨练的公园,有没有大爷在下围棋?” “好像……有吧?”阮长风说:“怎么,你对围棋感兴趣?” “我写了个围棋的ai软件,老板你帮我去公园拉个大爷测试一下。” 阮长风一头雾水:“这是玩哪一出啊?” 赵原道:“还不是因为《长安》,这垃圾游戏升级升太慢了,想加征衣楼至少要80级,你又不出钱给我买点卡装备,我只好另辟蹊径了。” 赵原说的另辟蹊径,指的是游戏里搭载的围棋小游戏,通过和电脑下围棋,可以获得一定的升级点数。 因为现在下围棋的人比较少,《长安》内置的围棋ai难度也颇大,奔着打怪升级去的玩家很少会选择对着黑白棋局枯坐。 “虽然我不太懂电脑……”阮长风挠头:“但围棋的算法应该很复杂吧?你一个人就弄出来了?” “因为用的这套算法是开源的,棋谱、程序,都是现成的了。”赵原解释道:“《长安》里的围棋小游戏毕竟只占很小一块,不可能把全部算力都投入进去……难度也不会调太高,所以我用和它同一套算法搭载进游戏,所有的硬件都投进去,可以赢过《长安》的ai。” 阮长风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哦,所以你写了个ai软件,和《长安》的ai比赛下棋,这样就不用整天在电脑边上守着,可以一盘一盘下下去了是吧?” 赵原拧着眉:“勉强是这个意思。” “说白了就是外挂嘛。”阮长风摊手:“居然还让我帮你找真人测试。” “主要是想模拟一个真人棋手的反应……不然很快就会被发现作弊了。”赵原双手合十:“拜托啦老板,我真的肝不动了。” 阮长风看着赵原眼中的红血丝,心有不忍:“好啦,我去给你找人下棋,你快点去睡一觉。” “没事,我喝了咖啡,老板你把眼镜和耳麦戴上,我会教你下的。” 到了社区公园,阮长风很快看到了晓妆。 看着气色还好:“吃早饭了吗?” 晓妆无声点头。 阮长风招招手:“小米,带晓妆热身。今天……先跑五公里吧。” 晓妆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长风,我肯定跑不下来的!” “没事,你就尽量跑,跑不动就快走,主要是你得动起来。” 小米带着晓妆在公园的跑道上慢悠悠起步了。 阮长风绕着公园小跑了一圈,重点关注了一下几个下棋的大爷,很遗憾地告诉赵原:“都是下象棋的,没人下围棋啊。” 赵原不气馁:“老板你把棋盘摆桌子上,我给你手机上发一盘残棋,你照着摆上就行。” 阮长风依葫芦画瓢摆好了棋局。 然后就去跑步了。 等洪晓妆惨淡地跑完五公里,阮长风又给她送上跳绳:“来吧,两千下。” 晓妆坐在长椅上不想说话。 “没事,你可以休息休息再跳,慢慢跳也行,我们计数不计时。” 守着晓妆跳完绳,又安排上深蹲和平板撑后,阮长风余光看到自己摆下的棋盘边上终于有人了。 把晓妆的锻炼监督交给小米,他小跑向槐树下的石桌。 石桌边坐着个平平无奇的老人,头发稀疏花白,才十月份就已经穿上了厚衣服。 定制良缘 第44节 他拿一粒白子,轻轻叩着棋盘。 见他过来,表情淡淡的:“是你摆的棋?” 阮长风摸出眼镜戴上,在老人对面坐下:“老先生,来一盘?” 老人没有废话,白子啪一声落下。 赵原的声音迅速从耳麦里传来:“老板,下在g4。” 阮长风没有动。 毕竟是之前只下过五子棋的男人。 赵原叹了口气:“横坐标是abcd,纵坐标是1234……ok?” 他眯着眼无声地数了半天,把黑子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老人冷笑一声,在黑子左边落了一子。 赵原啧啧道:“可以啊老先生,把我的气都堵死了——老板,f6。” 阮长风很快熟练起来,和赵原合作,落子飞快,对面的老人则渐渐陷入长考,步步审慎。 最后赵原啪一合掌:“老板,赢了。” 阮长风还没来及开口,对面老人已经弃子认输。 也没有什么气馁的表示,只淡淡地丢下一句:“明天还这个点儿继续。” 然后背着手走开了。 阮长风托着腮,对着棋盘残局看了半天。 “我觉得这样欺负一个老人家不太厚道……” 赵原说:“人家没准正发愁没人陪着下棋呢?” “我没看明白,我怎么就赢了?”工具人长风赢得莫名其妙。 “唉,老板你还是稍微了解一下围棋规则吧,要不我那边开挂没被天际发现,你就先被拆穿了。”赵原打了个呵欠:“就你那个放棋子的手势,围棋爱好者见了想打人。” 阮长风回忆了一下老人的手法,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夹起一粒棋子放在了棋盘上,赵原没有评价,已经倒床上睡着了。 晓妆凑过来,细声细气地说:“先用拇指和食指,把棋子转移到棋盘附近,再切换成食指和中指夹着……不要在棋盘上移子,不太礼貌。” 阮长风大为惊奇:“你还会下围棋啊。” 洪晓妆的脸很红,主要是运动后的自然生理现象:“我……只会一点点。” 阮长风已经知道不能随便低估学霸的“一点点”了。 “训练结束了?” 晓妆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晓妆想了想:“练的时候是挺累的,现在又觉得还好了。” 阮长风点点头:“那挺好的,你现在是回学校还是跟我们回事务所?” 晓妆低声道:“学校这个点没有热水,请问事务所可以洗澡吗?” “当然没问题。”阮长风笑道:“正好研究研究中午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40章 先生的马甲(4) 这具身体不只属于我…… 日子就这样平稳进行了下去。 阮长风和小米每天监督着晓妆运动,他每天早上会去公园里和老人下一盘围棋,赵原配合着调整了作息,把睡眠时间改成了每天上午十一点到晚上七点。 在赵原的程序写好之后,即使白天也挂在游戏上,电脑不需要休息,所以升级的速度快了很多,一周能比得上常人打怪做任务两个月的积分。 当洪晓妆的体重晃晃悠悠突破了80千克时,终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瘦了。 阮长风满意地端详女孩下巴上隐约可见的轮廓线条,点点头:“继续努力。” 晓妆忧郁地看着公园里活力四射的运动者:“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真的差点就不想来了。” “长风,为什么我就没办法像瘦子一样对食物无欲无求呢?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喜欢上运动呢?” 阮长风陪着她慢慢走着:“首先,瘦子也是很喜欢吃东西的,你看小米多能吃……但她运动量也大,而且能控制住不把自己吃太饱。” “至于运动,晓妆,这一个月里,你真的没有哪怕一个瞬间,觉得跑起来让你有点开心吗?” 晓妆诚实地回答:“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运动让我非常痛苦。”晓妆一摊手:“我讨厌汗湿衣服,讨厌喘不上来气,讨厌大腿酸痛……长风,有的人就是没办法喜欢上锻炼啊。” “但你还是坚持了这么久……” “坚持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是体重秤上的数字,还有就是不想让你们失望。”晓妆低声道:“我真的,很怕别人对我失望。” 阮长风思考了很久,拍拍她的肩膀:“很长时间里呢,我都觉得,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每天一定时长的运动,保持健康的作息和饮食,是对自己负责任的一件事……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人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有这样一具身体,在社会上和别人产生了联系,就应该为了别人和自己,负起保养好它的义务。” “我一直认为,克制和自律是人类高贵的体现。”阮长风稍稍加快了一点脚步:“这是我们区别于动物的原因。” 晓妆安静地听着。 “但是遇到你后……”他笑了下:“我觉得一个人应该用自己希望的方式度过这一生,遵循自己的想法和内心,比自律克己更加重要。” “运动是很好,但如果你觉得运动很痛苦的话,就不要强迫自己。” “蔬菜水果燕麦吃了对身体好,但你觉得里脊肉饼更好吃,炸鸡吃了更愉快,就去吃好了,反正人随时会因为各种各样不同的原因死掉,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快乐一点?” “勇敢去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然后去坦然接受那个后果,没有人有资格对你失望。” 晓妆莞尔:“长风,你写鸡汤文一定能卖得很好。” 她把一个飞出场外的篮球扔回给球场上的少年:“过去这么多年,我每次减肥失败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我胖我自己的,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什么不可以胖?” “阮长风,真的不可以。”洪晓妆把汗湿的头发拨到脑后:“我以后上班不想996,到点直接回家可不可以?不可以,因为我需要钱来赡养父母抚养孩子。” “上班也让我不快乐,而且可以预见比减肥更加不快乐,可人活在世界上,就是注定了要做让自己不快乐的事情,然后再用一些快乐的事情平复心情。” “这具身体不只属于我自己,也属于我的父母、我未来的丈夫、我的未来的子女,我需要为了他们照顾好它。” “人活着是很累的,”她低声笑了笑:“只有死了才会轻松啊……” 阮长风突然侧过身去拥抱她,这个举动把晓妆吓得差点叫出来:“干,干嘛?”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阮长风说:“你这么年轻就想这么多,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温柔善良……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晓妆被这句话会心一击,鼻子一酸差点落泪,但还是坚持推开阮长风:“好啦我一身汗,你别抱了。” “休息两天吧,出去玩玩,”阮长风说:“你需要给身体一点时间恢复,平台期也快到了。” 晓妆叹了口气:“也好。”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长安城外,紫竹林里,一个白衣琴师正疲于奔命,身后一道金灿灿的身影穷追不舍。 “你差不多得了!”id为【卸腰】的男人给追杀者发去消息:“也是全服有数的高手,干嘛跟我这个菜鸡过不去?” 追杀他的人是个刺客,《长安》这款游戏里玩刺客的人不多,玩得好的更少,但这位头顶上的id【句读】可以说明很多问题。 句读,全服第二,独行者,不属于任何帮派。 身为刺客却身披一身金甲,张扬凌厉,品味极差,却从无人质疑。 原因无他,实力强横而已。 考虑到第一是运营公司老板本人,而句读和醉太平歌从没有正面交过手,所以关于两人谁的实力更强,论坛是有争议的。 卸腰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小透明居然有被大神盯上的一天……虽然是被追杀。 【句读】:你退出征衣楼,我放过你。 卸腰怎么都想不明白,区区一个帮会席位怎么会这么重要。 虽说加个第一帮派好处多多,但也确实挺不自由的,每天都得上线完成帮派任务……当然征衣楼因为福利多妹子多,确实有很多人排队想进。 【卸腰】:大哥,征衣楼现在人数到系统上限了,我退出之后是空出一个名额,但未必会落到你头上啊。 因为句读之前作为独行侠,和征衣楼抢稀有boss时结过梁子,征衣楼未必会要他。 全服第二又如何?咱老大是全服第一。 征衣楼是有这种底气的。 【句读】:别管。 好吧好吧,被追着砍了三天,从114级掉到101级的卸腰放弃。 方法都想尽了,也找征衣楼的兄弟围攻过他,奈何这位实力强悍,最后还是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随着卸腰点击退出征衣楼,帮派列表上榜首的【征衣楼】后面跟着的人数变成了:499/500,灰了不知道多久的【申请加入】按钮也终于亮了起来。 卸腰心灰意冷地准备下线,却发现收件箱悄悄跳动着。 “系统:陌生人【句读】赠送您100级铂金装备【破甲刀】一把,元宝30000,请查收。” 卸腰啧啧两声,心说如果句读直接摆出这个条件跟他谈,他没准就答应了,省得被追着砍了这么多天。 征衣楼内部的通讯频道里。 【这个名字真的有十个字】:天啦撸,你们知道这二十分钟我收到了多少入会申请吗?将近四百份! 【用户134178】:这下热闹了,老大会选谁?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老大老大,一定给我们选一个声音好听的萌妹子哦。 【这个名字真的有十个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四百份申请里面有三百都是女号……老大也太受妹子欢迎了吧 定制良缘 第45节 【醉太平歌】:策划明天会把方案发过来,这次招新动静整大点。 老大开口,频道里短暂沉默了片刻后,爆发出极大的讨论热情,人们纷纷猜测这次招新动静会有多大,又会招来一个什么样的新成员。 征衣楼的人员已经太久没有变动,每个人心中都有期待。 那时候兴致勃勃讨论的人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新成员最后会把看上去铁桶一块的征衣楼,推向分崩离析的边缘。 作者有话说: ---------------------- 昨晚熬夜肝存稿,衣服穿少了……现在有点咳嗽头晕,在这个特殊时期还真是挺紧张的 请追问的小可爱一定一定多穿衣服,保重身体啊 第41章 先生的马甲(5) 墓碑上的名字是姜煦…… 红发的力士原地一个翻滚,躲过了喷火巨兽的又一波火焰攻势。 烈焰焚原,力士头上的红发都被撩着了,眼看血条飞速下降,解红克制地用上血瓶,经过四十分钟的艰苦战斗,他背包里满满当当的灵丹妙药已经见底,血瓶叠加的药效衰减也不可避免。 巨兽的设定上是一只螭吻,作为龙的九子之一,通常在《长安》中是怪兽战力天花板般的存在,寻常帮派不组个精锐五人小队绝不愿正面挑战。 解红一人单挑螭吻,倒不是真那么孤僻不懂合作,而是为了杀死螭吻后,有一定概率爆出的装备,实在不想和人分享。 【血色誓言】,能把他八十级的战力提升三十级的神器宝刀。拍卖行里很少见到,偶尔出现也是天价。 因为爆率太低且一天只能挑战一次,赵原已经和这只螭吻死磕了八天,之前几次都爆些废铜烂铁,还有两次他一失手,就被火焰送回复活点了。 打到这一步,赵原也有点后悔,他两年前玩《长安》时,爆率明明没这么低的,估计是被天际调整过,控制神器的产出。 赵原之前不知道螭吻这么难打,练级时一身的技能都是配合着这把【血色誓言】来的,如果能整上一把,就能补上火系攻击的短板,实力突飞猛进。 又被一尾巴扫飞了出去,解红吐了口血,如强弩之末。 但这么多天死磕下来,他也摸清了这个对手的实力,知道再放三个大招,就能拿下了。 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的操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一阵眼花缭乱的特效后,喷火巨兽无力地吐出两个小火球,轰然倒下。 赵原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巨大的血红色长刀,刀柄上镶嵌着三颗红宝石。吹了声口哨,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退出游戏,赵原听到一声轻微的门响,才发现是阮长风出门晨练了。 他把遮光窗帘拨开一丝缝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急忙又合拢窗帘。 房间回到漆黑一片,只有电脑屏幕亮着,不小心又是一个通宵。 加入征衣楼的申请早就发出去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出一个招新活动。赵原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肩膀。 【血色誓言】打下来了,放眼望去,谁能阻止解红加入征衣楼? 到时候和老大来一段游戏里并肩作战的情缘,线上线下同时出击,完美。 看来接下来几个月要在这个游戏里投入很多时间了……赵原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历,掏出手机买了张火车票。 他要赶在征衣楼招新之前回一趟老家。 “老板,我回家一趟,今晚回来。”在耳麦里向阮长风报备后,他装上手机和身份证就出门了。 反正今晚就回来了。 “你能不能等老张头下完棋再走?我看他脖子都伸长了。” 老张就是阮长风在公园里拉的那个围棋陪练。 虽然赵原现在伸到80级,已经不再需要继续完善他的围棋ai了,但老张和阮长风关系还挺好的,所以阮长风每天早上仍要借赵原的软件和老张来两盘。 “抱歉,我票都买好了,让晓妆陪老头下呗。”赵原挤上公交车:“你就说今天头疼。” 阮长风看着人来人往的公园:“……晓妆今天没来。” 赵原愣了一下:“偶尔也让她休息一下吧。” 阮长风和小米对视了一眼:“咱们去宁大转转?” 用晓妆生病的借口向老张告了假,阮长风和小米一人蹬了辆单车,往几公里外的宁州大学骑去。 “老板,我觉得强迫一个女生运动这么久,指望她一点懒都不偷是不符合人性的……”小米说:“别说她了,我都觉得坚持起来很困难。” “我知道,我不是去监督她运动的,”阮长风笑:“估计现在晓妆看到我都觉得面目可憎吧。” “主要是去监督她别吃太多。”他说:“今天没有坚持运动,有负疚感,就更容易自暴自弃。” “不用非运动不可,把她拖出来走一走,别在宿舍里待着受诱惑就行。” 洪晓妆坐在宁大三食堂桌子前,面前摆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热干面。 三食堂的热干面非常受同学欢迎,浓香的酱料配上满满的焦脆花生碎,是晓妆很喜欢的食物。 她现在不敢看手机,很怕看到阮长风的质问她为什么没去锻炼。 何况她不仅没锻炼,还吃了热量很高的热干面。 她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她早晚还是得向阮长风解释这件事,但今天,偏偏是今天,她不想运动,只想吃东西。 视线的余光扫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食堂,晓妆手一抖,筷子掉到地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钻到了桌子底下。 然后自己都觉得很好笑,怎么像个偷吃糖果被妈妈抓到的小孩子? 阮长风在她藏身的桌子边上站住:“行了别藏了,我看到你了。” 晓妆蹲着一动不动。 阮长风叹道:“真的没事,出来吧,我不会骂你。” 晓妆从桌子下面慢吞吞地爬了出来:“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假装没看到我?” “不能,”阮长风摇头:“因为我要问你借饭卡买热干面……” “我和小米还没吃早饭呢。” 三个人就围着桌子,一人吃了碗面。 “现在,能不能带我们参观一下宁大?”小米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这个热干面真好吃,我等下走的时候要打包一份。” 见两人都没有提她今天爽约的事情,晓妆也暂时将此事搁下,尽心当起了导游。 赵原在火车上又被挤了半天,终于到了站,是他故乡的北方小城。 与温暖的宁州不同,这里早已入冬,赵原被冻得直哆嗦,急忙打车回家穿衣服。 母亲一看他回来,先是惊喜,然后笑容中又透出一点阴郁来。 “你也就是这个时候才晓得回来……” 父亲大着嗓门,粗声粗气地喊:“让他以后不提前打招呼就别回来!” 赵原一言不发地回房间找厚衣服穿。 母亲在外面数落父亲:“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少说点?” 转而殷勤地问:“要吃点什么菜?妈现在就去买……炖猪蹄好不好?你看你瘦的,脸色这么差,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头啊……” 赵原不耐烦:“没事,老板和同事都很好。” 穿上棉外套,他才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瘦了不少,少年时的衣服现在就是短了些,却显得空荡荡更加松垮了。 “我走了,”他说:“我上完坟就走,不用买猪蹄了。” 回头看见母亲满脸的失落,他顿了顿:“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 小城市打车便宜,赵原又打车去了城郊的墓园。 在路边买了一小捧花和几沓纸钱,他在墓碑之间穿梭,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其中一座。 “煦哥,生日快乐。” 赵原发现墓前没什么灰尘,花瓶里甚至还有刚枯萎不久的花,便了然了。 “还是老样子啊煦哥,他们给你过祭日,我给你过生日。”他把花换成新的,蹲在地上找了个盆烧纸。 墓碑上的名字是姜煦,如果算一下生卒年,会发现他的一生非常短暂,只有短短十七年。 而祭日就在一周前。 如果有人熟悉赵原的人,此时大概会吃惊,因为他平时一个月也说不了这么多话。 “我也不知道烧纸钱你能不能收到,甚至人死后有没有灵魂我也不知道……哎,所以烧纸钱这个活动,是不是为了消磨扫墓的时间啊,因为大家专注烧东西,就不用费心找话题聊天了……” “不过你才过完祭日,他们应该给你烧了不少?不够花就给我托梦吧,我很久没梦到你了,偶尔也让我见见?” “嗯,我还是老样子,还在那个事务所打工,老板人依然很好,就是抠。” “我们现在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委托……是帮一个女生在游戏里面泡霸道总裁,我现在要帮她把账号练起来,把她送到那个总裁身边。” 赵原托着腮,笑了笑:“那个游戏叫《长安》,游戏性还算ok,建模也很漂亮……就是氪金太厉害了,是你肯定看不上。” 通宵的疲惫这才涌上头脑,赵原感到一阵晕眩,便靠在墓碑上闭着眼睛:“唉,借你地盘靠一下,反正你也不能反对。” 北风顺着他空荡荡的外套灌入身体,带走了全部的热量,鲜花在瑟瑟颤抖,昭示着寿数将尽。 赵原只是坐在原地不动,脑袋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寒风快把脑浆冻住了,赵原无力去思考更多,只有一句话盘旋在心口舌尖,却无法启齿。 “煦哥,我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 本来是打算后天更的,因为昨天在心里说如果12点前收藏超过180就提前一天更新 然后一直盯着收藏卡在179个直到十一点五十 跟我亲爱的小读者私下吐槽后,他居然注册了个新账号来点收藏…… 遂有此更 定制良缘 第46节 第42章 先生的马甲(6) 如果是煦哥……遇到…… 阮长风站在宁大计算机学院毕业生留念墙前,小米兴致勃勃地在满墙照片中找赵原。 一排排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朝气蓬勃,让人有点好奇赵原在其中是什么样子。 晓妆陪着她一起找:“赵原学长是哪一年毕业的来着?” 阮长风摇头:“你在这里找不到他。” 他指着另外一面墙:“入学照,我倒是找到了。” 白墙角落里一张照片上,三十多个少年,穿着五颜六色的t恤,乱糟糟地挤作一团,是新生刚入学的合照。 “是哎!你看那时候赵原好嫩!”小米看到十八岁的赵原,瘦弱单薄的身板,当时头发很短,脸色倒是一成不变的苍白,冷淡的死鱼眼也找到了渊源。 晓妆掩唇轻笑:“看上去好可爱。” “是啊,当时勉强也算是个小帅哥嘛。”小米不死心地回到毕业生那边去找,发现其他人都在,独独少了赵原。 “赵原当年没有念完大学,大□□学了。”阮长风低声道:“所以毕业照里面没有他。” 这个小米倒是不知道,她一向不关心学历之类的。 晓妆道:“真可惜……为什么呢?” 阮长风不欲多谈:“他自己好像不觉得有多可惜,还觉得挺值的。” 两个女生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不住追问,阮长风的却长久地照片上看着十八岁的男孩。 这么瘦,胳膊这么细,怎么会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和怨恨……强烈到活生生打断一个人的脊椎? 赵原扫完墓,天色渐渐晚了。他没有急着回火车站,而是坐车去了城外的棚户区。 北方小城的一切都在冬天里荒芜,这片棚户区也是如此,地上污水横流,显得混乱又衰败。 赵原在一栋破败的民居前驻足,没有走进去,而是透过脏到不可思议的窗户向里张望。 屋子里堆满垃圾,唯一值点钱的是一台老式电脑,电脑前有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正在打游戏。 这种旧电脑肯定运行不了《长安》那种大型3d,他玩得是十多年前那种画面非常粗糙的垃圾页游。没有什么游戏性可言,只是一刀一刀地砍怪物,砍上几百刀,爆出一个装备,攒上一批装备,会有人买下来。 轮椅上的男人坐在电脑前,麻木地敲着键盘。 他的身体被困在小小的破败房间里,精神被捆在垃圾游戏中,如一具行尸走肉。 赵原沉默地注视着屋里的残疾男人,抿了抿嘴唇,走了。 他每次回老家扫墓都要来看一眼男人,观察到这个男人的屋子里垃圾越来越多,他年复一年地玩着垃圾页游,渐渐失去活人的气息。 发现你过得不好…… 我可就太高兴了。 赵原回到宁州的时候已经很晚,他在事务所附近的小摊吃了碗馄饨,就回去了。 阮长风已经睡了,赵原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休息,身体叫嚣着疲惫。 但还是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登录了《长安》。 登录后正好看到系统滚动播放征衣楼招新活动今晚十二点举行,请报名玩家按时前往杭州城外秀霞山庄。 赵原一看表,十一点半。 幸好上线看了一眼,不然就生生错过了。 去商城兑换了些必备的道具,去仓库把家底都带上,装备好【血色誓言】,赵原准时到达秀霞山庄。 秀霞山庄是征衣楼的产业,虽已是深夜,但广场上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大多都是女玩家。 这个游戏的特点是时间与真实世界保持一致,所以游戏里也是灯火通明的夜晚,一轮明月挂在天上。 十二点一到,征衣楼的干事发布了任务,后山会划出一块地图,里面会刷出穷奇,拿到一对穷奇的翅膀者可以加入征衣楼。 很简单的规则,穷奇只有一只,也只会产出一对翅膀。 玩家一旦死亡就会退出竞争,所以最后估计还是人和人之间的厮杀。 因为女玩家的密度实在很高,能看到大批女性玩家聚在一起大逃杀还是很难得的,所以天际专门开了直播,赵原瞄了一眼,热度非常高。 【附近】【樱桃甜甜】:大哥,你一个人啊 难得有人主动打招呼,赵原也觉得稀罕,估计红发壮汉在一群轻袍缓带的美人中还是挺醒目的。 【樱桃甜甜】:解红大哥~人家好怕哦……大哥等会要保护我哦 赵原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解红】:嗯。 【樱桃甜甜】:太好啦解红哥哥,有你在我就放心多啦 赵原扫了眼直播弹幕,发现这个【樱桃甜甜】是红豆直播旗下一个挺有名气的女主播,在网上人气颇高。 【解红】:开始了,去后山吧 赵原觉得自己大概是着凉了,现在真的很需要睡眠,以至于看屏幕都出现重影了……所以更打定主意速战速决。 红发男人手举长刀,高高跃起,给穷奇身上添了道伤口。 仿佛是某种指令一般,玩家们纷纷对着巨大的怪兽释放技能,场面异常火爆,特效眼花缭乱。 穷奇大吼一声,尾巴扫过,就有数十位玩家化作白光消失。 而穷奇脑门上的血条显示,刚才大伙这一波攻势,也就擦破点血皮。 本来想着龟缩一旁的玩家意识到,这个怪需要集合众力才行,谁都无法袖手旁观,凑到穷奇脚边一点点磨血量。 结果穷奇一抬脚又踩死一大片。 看到频道里哀嚎一片,赵原叹了口气。 好歹人均百级,怎么会如此不济……看来是都想着保存实力,避免等会抢翅膀时落了下风。 照这么下去怕是没有见到翅膀的机会了。 【解红】:都退出十步,弓箭、法师远程压制住,刚才受伤的先退到后面回血。 解红用了一道御风符,爬上穷奇的后背,放眼望去发现这几百人中近战职业很少,医生乐师之类的辅助性职业占了多数。 怪不得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攻击。 红发的刀客站在巨兽的背上,举刀,蓄力,捻一道朱炎爆破符,然后斩下。 穷奇痛苦地嘶吼,血条空了小半,解红也被甩上了半空。 受了有持续掉血效果的重伤,穷奇愈发狂暴,冲入人群中疯狂攻击,很快就突破了脆弱的防线。 解红再捻一道随风诀,向着穷奇发狂的方向坠落。 借着向下的冲势,斩下第二刀,【大劈山】技能附在神刀之上,一击破颅,血花飞溅。 【大劈山】的威势极刚猛,不仅重伤了穷奇,在刀势方向上的玩家们也受到波及,个别比较脆的就这么化为白光消失了。 【附近】【那谁谁】:喂,能不能看准了砍啊 【附近】【小麦埋】:打怪是假,借机伤人是真吧 【附近】【樱桃甜甜】:别这么说,解红大哥不是故意的…… 赵原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解红落到地上。 连续两个最强力的大招放出来,他的内力和体力值全部见底,偏偏穷奇在后面穷追不舍。 解红边逃跑边恢复内息。 【解红】:还愣着干嘛,上啊。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追着穷奇施放技能。 解红一个人拉走了穷奇大部分的仇恨值,所以无视了身后的攻击,一心一意追赶着红发刀客。 刀客不以速度见长,所有能加速的技能都需要内力辅助,所以也跑不快,眼见就要被追上了。 道路前方出现一个白衣法师俏生生的身影。 她低声吟唱,空气中出现了一道冻结符,贴在了穷奇的身上。 凶兽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附近】【樱桃甜甜】:解红大哥,不用谢哦 解红一闪身避开了穷奇锋利的爪子,下一瞬,空气中再次闪亮起法术的光芒,又是一道冻结符,把解红冻在原地。 他的力量值和穷奇相差太远,所以穷奇只是被拖慢了速度,解红却被彻底冻结。 【附近】【樱桃甜甜】:啊解红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冻结符打歪了…… 电脑前,赵原看着结出冰霜的操作界面和变成砖头的鼠标和键盘,呵呵冷笑。 冻结效果持续时间是六十秒,赵原索性起身去倒了杯水。 掐着时间回到电脑前,发现冻结状态刚一解除,又被冻上了。 系统限制一个法师三分钟内只能对同一个目标释放一张符咒,看来这次是别的法师做的。 为了游戏的平衡性,玩家的冻结状态免疫大招,就这样赵原还是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回的一点血,又空了。 是被人用普通的招式一点点砍下来的。 游戏而已,规则如此,反正只有一个人能拿到穷奇的翅膀,过河拆桥是早晚的事情。 赵原回头发现穷奇的血条也终于见底了。 穷奇的动作虽然慢了下来,但威力倒是不减,濒死状态愈发狂暴,所过之处玩家纷纷化为白光。 【附近】【小麦埋】:姐妹们冲啊!这只怪马上就不行了! 各种作用范围很广的大型术法技能纷纷施展,眼前五花缭乱,屏幕上出现光污染的效果。 赵原刚刚解除冻结,眼看着来不及跑了,必定要受这一大波法术的波及。 撑起【灵筠伞】,这个消耗性道具让他免疫五分钟术法攻击。 赵原用力揉揉眼睛,还是觉得屏幕看着有点模糊。 定制良缘 第47节 大概是因为回了家的缘故,莫名想起些旧事,想起那个不会回来的人。 如果是煦哥……遇到现在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 天哪从上一章发出来到现在两天里居然涨了120个收藏,我真的太太太太太开心啦,加更感谢大家~ ps:突然很想改名,想改成《请停止迫害总裁》……在此征求大家的意见啦 这样写到一半改名会不会暴死啊? 第43章 先生的马甲(7) 他在晨曦中随父母远…… “煦哥煦哥,史莱姆又死了……” “史莱姆死了你哭什么?”姜煦放下手柄,帮男孩擦干净眼泪鼻涕。 “呜……可是史莱姆好可爱为什么要死啊……”男孩软软的身体靠在少年怀里:“我把所有的血瓶都加给它了,为什么还是要被人打死啊?” “因为史莱姆是怪物,怪物是小原的敌人,血瓶只能给同伴和自己用。” “可是史莱姆活得好好的,没有伤人,为什么就是我的敌人了啊。” 姜煦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他毕竟也只有十岁。 盛夏,没有空调的房间里闷热无比,只有电风扇咔咔吹着热风。两个男孩坐在铺着竹凉席的床上,为一个老式游戏机里的怪物忧愁苦闷。 “以后的游戏,没准可以把血瓶送给怪物哦。” 姜煦笑着说。 赵原使劲闭了闭眼睛,视力恢复了一点点。 局势更加紧张,穷奇已经进入奄奄一息状态,他的灵筠伞也挡不了各个方向上漏进来的攻击。 他想,都这一步了,试试也没什么吧。 解红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中号的血瓶,抬起伞,向穷奇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意料之中的“【系统】:当前个体无法接受您的道具”提示并没有出现,但穷奇同样毫无反应。 混战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赵原歪着脑袋笑了笑,把背包里的血瓶仙丹全都一股脑砸向了穷奇。 【系统】:玩家解红为穷奇补充了三千点血量 【系统】:玩家解红为穷奇补充了八千点血量 【系统】:玩家解红为穷奇增加了金钟罩防护两层 …… 【附近】【倾城雨】:我艹解红疯了 【附近】【小冷】:这游戏还能给怪兽加血? 【附近】【用户232454】:为什么我加就会显示当前个体无法接受您的道具? 【系统】:恭喜玩家【解红】解锁隐藏成就【怪物之友】 …… 赵原抽空瞄了一眼直播,发现弹幕里像疯了一样刷着【怪物之友是什么玩意】和【这货是哪里冒出来的奇葩】。 穷奇已经能够站起来,虽然还是残血,赵原发现自己真能给怪物加血,但相比人类效果会打折扣,而且这货血条太惊人,掏空了家底也就给它加到5%。 5%已经足够穷奇大杀四方了。 解红安静地倚着树干,等着内息和血量缓慢地自己升起来。 穷奇的一波攻势经过他,玩家阵阵哀嚎,他却毫发无伤。 在详细阅读了这个成就的说明后,赵原估计【怪物之友】这个成就应该还从没有人打出来,也确实鸡肋到不行。 这个成就要求玩家被100级以上的怪物视为敌人,全力追杀五分钟以上还没有还手,再把身上九成以上的治疗道具都送给怪物,才能达成。 达成之后的效果也很鸡肋,就是再遇到同类怪物时它不会主动攻击你。 问题是整个游戏里才几只穷奇啊! 和穷奇交个朋友有毛用啊? 连这个成就的说明都在最后一行吐槽:反正这个成就永远不会有人打出来,所以别问我为什么要写下这串代码,问就是领导脑子有坑。 虽然很想吐槽,赵原眼角还是有些湿润,他再次揉揉眼睛,眨眨眼,又揉了一下。 原来现在的游戏真的可以把血瓶送给怪物了啊。 煦哥……你能看到吗? 等穷奇再次耗尽了血条轰然倒地,化为地上一对灰扑扑的翅膀时,仍然存活的玩家已经很少了。 剩下的四十多位玩家,能在惨烈的战斗中幸存,要么实力强劲,要么就是非常能苟。 【附近】【小冷】:大家先把这个挂逼清出去! 【附近】【小麦埋】:就是就是,解红绝对作弊了…… 赵原扫了眼直播弹幕和公频,发现确实有很多人质疑,他怎么可能达成这样苛刻的成就。 还有很多人怀疑他是天际内定的卧底。 此言一出,频道里骂声一片,各种抽象话和敏感词乱飞,大半针对解红,小半是针对天际。 被四十多个高手围攻,而解红如今只剩下一条命。 赵原觉得晕眩感更加强烈,一摸额头,滚烫。 先前短暂恢复的视力又模糊起来,他努力把眼睛凑到屏幕前面,几乎全凭手感和预判躲闪攻击。 实在看不清楚,他还可以听。 耳机里细微的脚步声和招式吟唱,混合着夜晚树林里沙沙的背景音,他尽力分辨着,躲闪着。 这无疑是极为消耗心力和脑力的,几分钟后赵原觉得脑壳里面有一把钢钻在搅动脑浆,疼得歇斯底里。 嘈杂混乱的游戏音,冰冷的墓碑。 故乡沦为游戏底层民工的残废。 他模模糊糊地想,自己现在这样,和老家那个废人也没什么两样嘛。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游戏拼成这样啊。 为什么一定要加入征衣楼? 征衣楼老大,醉太平歌,石璋,天际的总裁……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值得他做到哪一步? 虽然尽力躲闪了,但还是不可避免被招式击中,赵原眼睁睁看着解红一次次被击倒后爬起来,根本得不到回血的机会。 密集的攻击如一张巨石的网,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这就是角逐的结局么? 视线穿过人群,依稀看到【樱桃甜甜】把穷奇的翅膀收了起来。 啊,那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心机girl也苟到最后了。 真是不甘心…… 解红持刀在手,所剩不多的内息全部灌入长刀。 他慢慢地将刀指向天空,天地元气如实体,丝丝缕缕缠绕着【血色誓言】。 “煦哥,人为什么会喜欢玩游戏?” “因为无论现实中多么卑微的人,都会在游戏里成为自己的英雄……” 一声爆喝,血红色的刀气在山林中炸开。 这是他的【刀意】。 最强力、最决绝的底牌。 长刀落下,他周身五米以内的玩家尽数化为白光消失,直径二十米之内全部被震飞。 “咔嚓”一声轻响,【血色誓言】刀柄上的第一颗红色宝石碎裂。 【解红】:再来,这样的大招我还有三个。 幸存者们纷纷驻足,慑于红发刀客的凛凛威势,一时竟然不敢上前。 “够了。” 有个人凭空出现,挡在赵原面前。 来人一身飘逸白衣,腰悬长剑,凤表龙姿,神采英拔。 重点是他头顶上高悬的名字。 【武林盟主】醉太平歌! 解红倚刀立着,刚刚说还能放三个大招不过是放狠话罢了,实际上他现在的血条只剩下薄薄一层。 这个游戏的细节做得真好,如果他身边没有这把长刀,解红会直接坐在地上。 醉太平歌回头,面对解红站着。 【附近】【醉太平歌】:有人举报你作弊。 赵原心头一凉,摸索着键盘打字,花了半天在找对输入法。 【解红】:你应该清楚我没有…… 【附近】【醉太平歌】:如果对我的决定不满,可向客服申诉。 然后,醉太平歌手起剑落,解红的视线突然凌空飞起,愣了一下才知道,是自己的头从半空中滚到地上。 定制良缘 第48节 原来是这个结局么。 赵原骂了声脏话。 然后一头栽倒在键盘上。 “小原,小原……”有人在轻轻推他。 赵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回到了自己十四岁的夏天。 “唔……几点了煦哥?” 十七岁的少年蹲在他床边,半长的黑发搭在光洁宽阔的额前,愈发显得眉清目朗,温柔俊逸。 “四点半。”他摸了下赵原的头发:“我要走了。” 赵原从床上支起身:“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他的笑容好悲哀:“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带我去哪里。” “我要跟你一块去!”赵原跳起来。 “别闹,乖。”姜煦轻轻把赵原按回到床上,还帮他把被子盖好:“在家……尽量听叔叔阿姨的话吧。” “你有空记得登我账号做做日常任务,我要去的地方……估计没有电脑。”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姜煦无声地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几乎把他抓疼了。 “你要快点长大啊,小原。” 他在晨曦中随父母远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八十天,申请五次,终于签上约啦! 莫不是我想要恰饭的决心终于感动了上天? 感谢看文的你的陪伴,接下来也请继续支持新人写手吧(双手合十) 第44章 先生的马甲(8) 人如果死得太早,会…… “赵原赵原赵原!”现实中推他的力量远不似梦中温柔,但很有效,迅速把他从陈年的旧梦中唤醒。 赵原支棱起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趟在床上:“周小米你干嘛?” 小米大喜:“老板老板,没事了赵原醒了!” 阮长风端着药进来:“你知道我今早起床发现你扑倒在键盘上,有多惊悚么?” 赵原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上果然印上了键盘的印子。 “没事,昨天吹了点风,睡一觉就行了。”想起自己昏迷过去之前的事情,赵原心头一紧:“坏了,我昨天被醉太平歌砍头了……” 急忙要下床去查看。 被阮长风一把按住:“你的显示器我们已经搬出去了,你这几天不许再玩游戏。” 赵原大怒:“这你都要管?” 小米也按住他:“你是不知道,你刚才离猝死就差这么一点点距离了!” 她把左手食指和拇指无限靠近:“赵原,游戏而已……老板是为你好。” 阮长风想制止小米已经晚了,赵原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都他妈的为我好是吧?谁给你的资格决定什么对我是好的?你们别管我让我——死键盘上行吗!” 小米的怒极反笑,在手机上打了个字:“你给我说说这是个什么字?” 赵原眯起眼睛凑近一点,不耐烦:“看不清!” “这么大个字,你丫都看不清,你视力下降了知道不?你再玩下去是不是想瞎?” “行了赵原这么个玩法,到现在才近视已经是奇迹了……”阮长风把小米拖出门去:“赵原你吃点药休息一下,游戏的事情真不用操心……” 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赵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生闷气。 看着失去了显示器显得空空如也的桌面,赵原也觉得自己这脾气发得莫名其妙。 去游戏看了又怎样呢?无非就是被砍死后出现在复活点呗。 最严重又如何?封号?降级?被征衣楼标记为敌对? 游戏而已……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他的现实生活?【解红】这个虚拟角色背后的人现在完完全全是他赵原,和洪晓妆还没有产生任何联系。 他现在就算用这个账号在游戏里烧杀掳掠也不会影响晓妆的攻略进度。 何必这么生气?何必投入太多? 赵原捡起药片,和着水吞下。 又躺回床上,觉得窗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怎么看怎么刺眼,还是起来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黑暗的房间给了他很多安全感。 会这么乱发脾气,大概是因为小米的那句话吧?赵原反思。 老板也是为你好。 “你爸砸你电脑不让你玩游戏是为你好,你要是别家的小孩我才不管你。” “阿姨带姜煦搬家对他和你都好。” “妈妈送你去网瘾中心也是为你好啊……” 有太多人说为他好,有太多人借机伤害他。 赵原无声地把自己扔回到床上,觉得眼睛很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一个大老爷们,没这么矫情吧? 怎么莫名其妙哭成了这个样子……明明也没有在伤心啊? 赵原那起手机照了一下,发现自己眼球红得像充血似的,看东西还是不怎么清楚。 赵原吓得差点叫出声,但考虑到尊严问题,还是硬生生憋住,打开门淡定地走到阮长风面前。 “老板……” “哎呦我去。”阮长风终于看清:“眼睛怎么这么红?” “偷偷哭鼻子可不……天哪你赶紧给我去医院!”小米大惊,冲进赵原的房间帮他找衣服和病历本。 三个人连滚带爬开车去了医院。 结果医生诊断为病毒性角膜炎。 算是虚惊一场,但也绝不敢怠慢了,毕竟还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开了一堆药回家后,赵原终于老实了,再不提电脑的事情,躲在房间里从早睡到晚。 等他晚上醒来,发现厨房里居然传来了饭菜香气。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阮长风居然下厨房了? 当然阮长风其实会做饭,而且做得还可以,但他和赵原两个大男人同住,实在没心思操持买菜做饭洗碗之类的杂活,所以两人平时还是外卖和速冻食品吃得多。 现在一看,燃气灶上咕噜噜炖着排骨汤,锅里蒸了条鱼,阮长风正在切一把绿油油的麦菜。 “老板……”赵原感动地涕泪横流。 “病号加餐。”阮长风扬起手中的菜刀:“你先去坐着吧。” “小米呢?回去了?” “怎么可能……”阮长风道:“说是去明记切半只烤鸭回来。” 都是好吃的,赵原趴在大桌边上,大脑因为睡了太久而昏沉,眼睛还是又肿又痛,但食物的香气提前唤醒了肠胃,感到一阵阵饥饿。 阮长风猜到他饿了,就先盛了碗排骨汤给他。 赵原端着碗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把碗放下了。 “不好喝?”阮长风问。 “活着真好啊,”赵原揉着眼睛感叹。 人如果死得太早,会错过多少很棒的事情啊。 “你没洗手别揉眼!”阮长风急道。 “知道啦老妈——”赵原拖长声音,还是去卫生间洗了手。 阮老妈子真的念叨起来:“年轻人要晓得珍惜身体……尤其是眼睛,视力下降是不可逆的,人的眼球是非常精细的器官……以后务必减少熬夜,科学用眼……” 赵原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红肿充血的眼球。 后退一点,看到自己蓬头垢面,面容苍白浮肿,四肢虚弱无力,眼角还沾着因为过多眼部分泌物而凝结成的眼屎。 他看上去糟糕透了。 这次吹点冷风就感冒,还得了角膜炎,他知道这是身体在预警。 这具看上去还算年轻的□□,已经被他常年累月的不规律饮食和作息掏空了。尤其这段时间为了让解红快速升级,他每每通宵后,心脏真的会有不堪重负的感觉。 也许真像小米说的吧? 他离猝死只剩下一丢丢距离了。 如果就这么一头栽倒在键盘上,对于阮长风和周小米而言无疑是很荒诞可惜的死法。 但于他而言,也算是对自己、对煦哥有个交待。 年少时他们曾经为了捍卫少年玩游戏的自由而与整个世界为敌,煦哥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可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煦哥不在了,他又凭什么苟活至今? 这样一条残破的生命,活着真的有意义么? 赵原在洗手盆里放了满满一盆水,慢慢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定制良缘 第49节 这样是不可能自杀成功的,但他想试试自己的死志到底有多强。 憋气到一分钟的时候他开始呛水,然后阮长风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拽了出来。 赵原咳了很久。 “想自杀麻烦挑一个成功率高一点的死法,”阮长风冷冷地说:“我个人推荐跳楼,十层以上,一了百了。” 赵原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他发现毛巾被消过毒了,还残留着消毒液和阳光的味道。 “小米把你的个人用品都烫了一遍。”阮长风在桌上摆放碗筷:“喏,你以后专门用这个蓝花的碗和竹筷子。” 赵原先是感动,然后又忍不住想笑:“老板,角膜炎不通过唾液传染的。” “唉你随她去吧,”阮长风一样样饭菜摆上桌,还是忍不住问:“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毛巾和流水洗不干净你这张脸了么?要把整颗头埋进去?” 赵原苦笑着摇摇头:“本来就是想试一下的,结果发现……” 呛水很难受,但更难受的是,他根本不想抬起头来。 阮长风说:“最好不要和你的本能做斗争,比如呼吸这种基本需求。” 是啊,也许再过几秒他就会不受控制地让头离开水盆了吧。 这时候周小米也拎着烤鸭回来了,三个人开始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阮长风宣布:“我决定暂停线上的马甲计划,接下来咱们就专心带晓妆减肥吧。等她瘦下来我送她去天际当实习生。” 赵原急了:“别介啊老板,马甲计划挺顺利的——我保证石璋已经记住解红这个人了。” “攻略总裁是门生意,我不能拿你的身体做代价。”阮长风道。 “我身体没事的,这次是因为受凉了。”赵原解释:“我以后会控制游戏时间的。” 阮长风不为所动:“我不拦着你以后玩《长安》,但别再用解红这个id了。” 赵原想到那把来之不易的【血色誓言】,心疼地脸都歪了。 “老板,当时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阮长风露出蛋疼的表情:“我说,包吃住,配电脑,游戏随便玩,完成工作就行。” 赵原一摊手:“我玩游戏不是在完成工作吗?” 阮长风叹了口气,眼角耷拉下来:“我知道,我一说什么‘这对你的身体好’你就要炸,你也不相信这世界上有谁真的是为你好。”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是我和小米很重要的朋友,你的生命很有价值,”阮长风道:“赵原,我们没办法接受因为工作而失去你。” “我同意。”小米含糊不清地说:“你对我很重要。” “你先把鸭腿放下来再说这话还可信一点。”赵原说:“我觉得我没有那个鸭腿重要。” 小米放下鸭腿嘿嘿一笑。 “好吧……以后除非工作需要,尽量十二点上床睡觉,每天玩游戏不超过四个小时。”赵原让步。 “三个小时。”阮长风说。 “三个半吧……三个小时不够啊。”赵原挣扎。 “两个小时。” “行行行三个钟就三个钟吧,你比我妈还狠。”赵原在这顿晚饭面前妥协了。 “我可没有你妈狠,至少不会把你送去网瘾中心……”阮长风随口一说,笑容僵在脸上。 说漏嘴了。 “你查过我了?”赵原眯起眼睛。 阮长风诚恳道歉:“对不起,事务所性质如此,我不能对员工的过去一无所知。” 小米急忙打圆场:“这个背景调查,哪家公司都得做的嘛……老板也查过我啊,连我三岁尿床都查出来了。” “你知道多少?”赵原视线不离阮长风。 “不太多,只知道你当年偷爸妈的钱去网吧上网,然后被他们送去网瘾戒断中心,半年后被父母接出来……”阮长风从汤里挑一块玉米来啃:“别的就不知道了。” “老板,你说谎的时候会通过吃东西或者喝水来掩饰声音的不自然。”赵原面无表情地说。 阮长风叹了口气:“我还知道你在网瘾中心遇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好像叫……姜煦?” 小米啊的一声叫出来:“你今天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的煦哥!” 赵原心中掠过一阵阵酸楚的难过,没有心思再质问阮长风,放下筷子就回房间了。 作者有话说: ---------------------- 本章是罕见的事务所日常 第45章 先生的马甲(9) 照片已经泛黄变旧,…… 阮长风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小米声如蚊呐:“那……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姜煦?” 阮长风低声道:“死了。” “死在网瘾中心?” 阮长风把洗碗的水流开大,掩盖自己的声音:“当时中心对外宣称是逃跑了……后来因为虐待学员的事情闹大了瞒不住,几个教官才交待当时是电击时间太长,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 阮长风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修饰词,只是淡淡陈述事实,仍然让小米难过得喘不上来气。 “赵原,赵原他……”小米被虐到,几乎想哭。 “这么多年了,大概从来没有走出来。”阮长风关上水龙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床头柜一个上锁的抽屉,翻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倒出来一张照片。 “看,这就是姜煦。” 照片已经泛黄变旧,但还能看清是一个皎洁如明月的少年,手持小捧铃兰花,神色淡淡地从初夏的阳光里从树影深处走来。 “那这张照片是……”小米被少年清美的风姿折服。 “是我问姜煦母亲要的。”阮长风说:“确实很美啊。” 小米死死按住自己的脸:“对不起我想歪了是我太腐了……没办法姜煦真是长得太好看了。” 阮长风深深地凝视着照片上的少年:“也许……你没有想歪。” “嗯?” “赵原被送去网瘾中心确实是因为网瘾,但姜煦当时是优等生,虽然也上网,但大概没有严重到要被送去治疗的地步……” “那个中心的电击疗法,除了矫正网瘾外,还号称可以纠正不正常的性取向。” 小米按住心口,长长嘤了一声。 “赵原知道吗?他的煦哥……” “我觉得不知道比较好,”阮长风收起照片,重新锁好抽屉:“世界上的事情呢,一旦牵扯了情爱,就很伤了。” 第二天,赵原又耐着性子在床上躺了一天,靠有声小说打发无聊。 到了第三天,网瘾青年实在耐不住了,趁着阮长风出门晨练,把显示器又搬回了房间。 登录《长安》,红发的刀客果然站在复活点上。 私聊窗口狂跳不止。 解红也算是一战成名,又几天不上线,收件箱里塞满了陌生人的会话。赵原快速掠过,发现还是谩骂居多。 翻到收件箱底端,赵原轻轻咦了一声。 【醉太平歌】:我知道你这场选拔没有作弊,我也不想伤了玩家的心。 【解红】:阿斯蒂芬接尼克买好了艰难艰难艰难艰难看见了,和你们班kmiju8no,9uuuuuuuuuuuuuu9u9u9u9u9u99u9uu99u9u9u9u9u9u9u9u9u9u9u9u97uuuuuuuuuuuuuuu7u7u7u7u7u7u7u7u7u7u7u7u7uuuuuuuu8uuuuuuu 【醉太平歌】:??? 【解红】:客家话们两个刘,不该高lkjhhhhhkl;;;;;;估过过过过不过不过不过不过过jknhgbbbbbbbbb 【醉太平歌】:我明天会让技术部的同事修复你打字出乱码的问题。但现在请听我说,我取消你的参选资格,是因为你之前的作弊行为。 【解红】: klnbj,. ,,,,,,,, kjlhglbbbbbbikjughl l l l l 你忙吧,离开了客家话不女过不不不不不不 【醉太平歌】:请问你是不是在用脸滚键盘? 赵原捂着脸,大囧。 当时失去意识一头栽倒在键盘上,没想到脑袋滚出这么多乱码来。 【醉太平歌】:你这个账号注册55天,就升到了82级,比正常速度快了两倍,而且你的经验值都是下围棋得来的,后台数据显示你一天下棋18个小时? 赵原托着脑袋想,其实本意是二十四小时挂着的,但他嫌电脑风扇太吵,所以睡觉的时候还是没有在下棋的。 【解红】:kjlhng bgggggggggggggbgbgbgbgggggghjikuolgooooooogogogog 【醉太平歌】:行了跟你解释这么多的我也是闲得慌。 然后醉太平歌再也没理过他。 赵原感叹曾经有一个和攻略对象私聊的机会,他没有珍惜,而是在昏迷中给人发去了长串字符…… 他惆怅地点了根烟抽起来,这次出师不利啊。 游戏公共频道里循环刷着:恭喜玩家【樱桃甜甜】赢得挑战赛,加入征衣楼 赵原又抽了两口烟,想了想,花了三千个金元宝,下了封战书。 【系统】:【解红】在竞技场向【醉太平歌】发起挑战。 这条消息在公告栏上快速掠过,几乎没有人注意。 赵原知道,石璋会在登录游戏的时候看到这条挑战,但会淹没在上百条战书中,几乎不可能迎战。 毕竟是全服第一人,多的是人想挑战他来扬名。 发完战书,赵原站在开阔壮丽的长安城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定制良缘 第50节 逛了一圈,下线了。 在线指导阮长风和老张下了两局围棋,赵原还是觉得闲得难受,眼睛又痛又痒,听了两章小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又回到电脑前打开游戏。 回到长安城,先弹出一条系统消息:玩家【醉太平歌】已接受您的战书,是否立刻前往竞技场挑战? 赵原毫不犹豫地点了前往。 有事没事打一场再说,不怕结仇,就怕没印象。 竞技场是一片圆形的空旷场地,地上画着太极图,白衣剑客负手立在中央,端的是仪态潇洒,风度翩翩。 当然这都是游戏建模的功效,赵原对于游戏里遍地的美女帅哥已经审美疲劳了,他更感兴趣的是对手头顶上的名字。 醉太平歌。 没有对话和寒暄,两个分别点了确认后,系统直接进入了倒数。 倒计时结束,战斗打响。 解红凌厉的刀法当空劈下,醉太平歌一个翻滚闪开了攻击,反手就甩出一张符咒。 仅看这小露出的一手,就知道醉太平歌并非浪得虚名,战斗意识和手速都不容小觑。 要知道以醉太平歌的特殊身份,处在一个太容易开挂作弊的位置,却又常年来活跃在游戏的战斗一线。 刚开始时不是没有人怀疑总裁玩自家公司的游戏是虐菜来的,但石璋在多年的无数场战斗,每一场都能赢得光明磊落。 他用强悍的实力让所有人心悦诚服,而不是靠总裁的身份。 最终,醉太平歌这个id也成了《长安》这款游戏中最响亮的金字招牌。 赵原难得遇到劲敌,精神为之一振,全身心地投入了战斗中。 赵原是走得大开大合的路子,刀势刚猛强悍;对方则轻盈灵巧,走位风骚,几个现成的招式被他组合出了极强的攻击力。 他许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战斗过了。 说来也是奇怪,竟然觉得依稀能明白醉太平歌的意图,偶尔甚至能预判出来对方下一步的走位。 而视野中出其不意递出来的一剑,也让赵原意识到,对方同样能预判他的动作。 或许是高手之间的心意相通? 最终,醉太平歌凭着满级的雄厚内力,成功耗尽了解红的内息,结束了战斗。 从竞技场出来,赵原看到了醉太平歌的好友申请,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这可是天际的总裁哦,主动加我的哦。 还附了一句话:兄弟,打得不错,以后多切磋。 赵原开心地截图下来,准备留待以后去论坛装逼。却没有立刻点接受,而是再一次下线了。 时间到了,他该滴眼药水了。 第二天赵原拖到晚上才上线,接受了醉太平歌的好友申请后,又跑去做日常任务,炼出一道莲花火符后,再次申请和醉太平歌的对战。 这次借着莲花火符的强化,侥幸赢了醉太平歌半招。 好友通信对话栏中,醉太平歌刚起了个头,就发现解红又下线了。 如是一周,赵原每天上线和醉太平歌打一场,双方互有胜负,然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闪。 阮长风知道赵原居然这么晾着石璋,觉得有点疯,又有点好玩。 为了减少赵原每天枯燥的日常任务,还特批了点经费给赵原换元宝。 直到第八天,竞技场里,醉太平歌迟迟没有点确认,战斗就一直没有开始。 【醉太平歌】:要不要一起进副本玩玩? 【解红】:走吧 赵原要去打的副本叫【战栗深渊】,这个西幻风格的名字出现在古风网游中,充分体现了天际游戏剧本匮乏的想象力。 不过还是挺贴切的,山洞中的道路极其狭窄,两侧深渊中流淌着灼热的岩浆,而战斗的怪物都是些可以在岩浆中游泳的主。 仿佛受到了游戏中灼热画面的影响,赵原也觉得鼻尖有点冒汗。 主要因为这是个两人副本,这个广阔的山洞里只有他和醉太平歌两个玩家。 醉太平歌就在他前面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赵原考虑到未来要把这个号让给晓妆,在游戏里一句语音都没有说过,打字的速度终究还是比说话慢,所以比较少说话。 而不知道为什么,醉太平歌平时也极少开口,都是言简意赅地打字为主。 赵原猜测,大概是为了维持总裁高冷的风范吧。 不过现在就只有两个人……石璋会不会觉得开麦方便点? 好在醉太平歌一直没提这茬,只是在走到空气中硫化物含量比较高的地方时问了一句:有没有防护的手段? 【解红】:我带了辟邪珠 【醉太平歌】:好 【解红】:你要么?给你一颗? 醉太平歌转身看了他一眼,当着赵原的面换了一条闪烁着星河光辉的腰带。 【灵犀腰带】,佩戴者百毒不侵,赵原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带在身上。有了这个腰带,当然看不上他手上有时效限制的辟邪珠了。 【解红】:腰带好看。 醉太平歌没理他。 【解红】:你怎么突然想打这个副本了?还找不到人组队? 【醉太平歌】:想要辟火符。 赵原在脑海里搜索【战栗深渊】的boss好像是条喷火巨龙,掉落的辟火符能用来做什么来着? 哦,强化兵器挺有用的。 尤其克制他手上这把火属性的【血色誓言】。 估计这个副本打完,他pk就很难赢过醉太平歌了。 虽然有些不爽,但还是很认真地帮他打倒了喷火巨龙。因为在高温中待了太久,解红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是小火苗,袅袅青烟跟着冒了一路。 【解红】:小细节倒是做得不错,有这功夫怎么不把这条西幻背景的龙换掉呢,你不觉得违和吗? 【醉太平歌】:感谢您的建议,已反馈给相关部门。 【解红】:请问您是天际的客服机器人吗? 出副本后,赵原突然听到“叮咚”一声轻响。 【系统】:【醉太平歌】将【灵犀腰带】赠送给您,是否接受? 赵原无声地挑了挑眉。 【醉太平歌】:答谢 答谢他陪他下副本么?明明除了辟火符外,其他宝贝都是解红拿走了……该是他答谢对方才对吧。 赵原刚想礼貌性客气几句,或者学着女生娇滴滴地卖个萌,醉太平歌的头像就迅速灰了下去。 下线了。 这次居然比他还快! 赵原难以置信地瞪着屏幕上变成灰色的头像,眼见那条腰带如星河闪耀,十分符合宅男的审美,心痒难耐,还是接受了。 作者有话说: ----------------------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赵原那几段乱码真的是我用脑袋滚出来的…… 为了滚出变化,滚出新意,还得左边滚滚、右边滚滚、脑门再滚滚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有情人的幸福美满,没情人的自在从容~ 第46章 先生的马甲(10) 赵原笑得露出一侧…… 过了元旦后,就进入了宁州最冷的时节 这个季节公园里已经少有人锻炼了,但晓妆还是在阮长风的督促下风雨无阻。 她的体重已经磕磕绊绊降到了150斤,脸明显小了两圈,至于身上……冬天衣服越穿越厚,倒是看不太出来。 “明年一开春,你换上漂亮新衣服,同学肯定特别吃惊的。”小米鼓励她。 晓妆整个人瑟缩在棉袄里:“我往年没觉得有这么冷啊。” “因为今年你身上少了很多御寒的脂肪啊。”阮长风在原地边跳脚边搓手:“加油加油,跑起来就不冷了!” 晓妆哀伤地叹了口气,小跑起来。 阮长风也觉得挺冷的,原地做了几个深蹲后,三两步就追上了前方慢跑的两人。 “对了晓妆,这次元旦回家,你爸妈有没有特别吃惊?” 洪晓妆在奔跑中呼出白气:“我妈吓坏了,以为我生病了……非要带我去做全身体检。” “体检结果怎么样?” “还可以……轻微贫血。”晓妆忍受着冷空气割嗓子的不适。 “以后每天中午加二两猪肝。”阮长风道:“你现在吃得太少了,我怕继续下去营养不良。” “内脏味道好奇怪……”晓妆蹙眉。 “那换成菠菜?” “还是猪肝吧。” 阮长风跑到石桌边上,又看到了老张,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还戴了棉口罩,只露出眼睛,对着棋盘思考。 定制良缘 第51节 “老张对围棋是真爱了。”小米感叹:“这么冷都来。” “是啊,每次我不想出门的时候,都想着总不能让老张白等。”阮长风笑道:“然后我们两个再来督促你出门。” 小米接话:“所以晓妆你减肥成功得感谢老张。” 晓妆看到阮长风跑到石桌边,熟练地和老张摆起棋子,喃喃道:“有真心喜欢做的事情……真是幸福啊。” “我就一直不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什么。” “能在小时候找到真正的爱好,是非常幸运的,”小米不知想起了什么:“大部分人要找一辈子,大部分人一辈子也没找到。” “找不到也没关系,就怕自欺欺人。”小米说:“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小时候骗自己喜欢小提琴,一下子骗了二十多年……等她成了有名望的小提琴演奏家,有一天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点都不喜欢。” 晓妆难以置信地捂嘴:“真有这样的人?” 小米艰难地点点头:“事务所一个客户。”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米想了想:“再也没有碰小提琴了呗,换了份战地记者的工作。”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人生在别处圆满。 “听上去很危险呐……” “和她以前的生活相比,也不算特别危险……”小米说:“重点是现在这份工作是她真心想去做的,让她有尊严和成就感。” “在这两者面前,死亡率算个屁。” 晓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后半个月,赵原又和石璋下了几次副本,在竞技场pk了几次,两人像孩子似的比拼下线速度,居然没有机会多说话。 直到某天的pk中,解红预判失误,中了醉太平歌的定身术法,只待对方把自己一刀带走时,醉太平歌的一刀却迟迟没有砍下。 【醉太平歌】:别急着下,有事。 赵原心说在决斗过程中强行下线会受到系统惩罚的。 【解红】:说 【醉太平歌】:你想加入征衣楼吗? 【解红】:想 【系统】:玩家【醉太平歌】赠送给你特殊道具【征衣楼监事令牌】,是否接受? 【解红】:这啥? 【醉太平歌】:特殊道具,我做的,收下它,你就算是征衣楼的编外人员,享受帮派成员一切福利 【解红】:用什么做的? 天知道《长安》里的这些自定义特殊道具的制作条件有多苛刻。而且这块腰牌相当于是绕过了帮派成员人数的系统限制……要么是石璋联系技术员改了代码,要么是当初写游戏脚本的时候留了后门? 无论他用了什么办法,想让解红成为征衣楼第501人,都是挺麻烦的。 【醉太平歌】:用辟火符,还有些其他的零碎。 原来那天带他下副本是为了这个……赵原恍然大悟,心头更是疑惑。 自己有……这么重要? 赵原知道这时候默默接受令牌,以后成为醉太平歌座下的一枚得力的鹰犬是最明智的,但就是忍不住想问。 【解红】:为什么?全服前十位的高手征衣楼已经占了四个 【醉太平歌】:手下高手云集,缺一知心人 赵原如触电一般把鼠标甩开,又反复看了看墙上贴着的石璋的照片,确定对方潇洒倜傥风格的长相不是自己的菜后,才突然大叫出声: “老板!出大事了!!!” 阮长风匆匆忙忙跑进来:“怎么了这是?” 赵原指着屏幕上的对话框,久久说不出话来。 阮长风:卧槽进度有点快?那边减肥的速度没跟上怎么办? 【醉太平歌】:你考虑一下,不急,我等你回复。 赵原捂着头咆哮:“夭寿了到底怎么回复啊老板!” 阮长风深呼吸,片刻后下了决定,伸手握住鼠标,在“是否接受”下面,点了“拒绝”。 【系统】:你拒绝了【醉太平歌】赠送的特殊道具【征衣楼监事令牌】 赵原捂着心口踉跄倒地:“老板……你好狠的心呐……他肯定不愿意理我了。” 阮长风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赵原:“你失去理智了么?这明显有内情的。他为你付出这么多,不会因为你拒绝令牌就放弃的。” 是哦,赵原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干笑:“我失态了。” 阮长风眼神深深的:“以前从没见你这样过……动心了?” 赵原连连摆手:“不不不绝对不可能……根本没有这回事。” 【醉太平歌】:你想加征衣楼,怎么不接受? 鉴于赵原还处在失去语言组织能力的状态,阮长风代替他打字。 【解红】:你没有说实话 【醉太平歌】:我说了,求一心人 【解红】:说实话 【醉太平歌】:好吧,是因为选拔赛那次,你打得很好,我起了爱才之心 【解红】:可你杀了我 【醉太平歌】:因为当时举报攻击你的人太多了,我不能不考虑舆论的影响,不得已才出手。 【醉太平歌】: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招揽你不会有人闲话 阮长风托着下巴:“看吧小赵,人家只是想招揽你当属下。” 赵原神情恹恹:“随便吧。” 【解红】:说实话 赵原急了:“老板你什么意思?” 【醉太平歌】:你牛逼。 阮长风双手离开键盘,抱胸等待下文。 【醉太平歌】:……不要加入铁血帮。 阮长风回头看向赵原,赵原同样回以迷惑的眼神。 “铁血帮是什么?” 赵原说:“《长安》第二大帮派……” “他们招揽你了?” 赵原拼命思考:“好像有这么回事?” 这段时间收件箱爆满,赵原每次都草草掠过,似乎……是有很多来自铁血帮的邮件?什么内容来着? 阮长风让赵原查查铁血帮的信息,才发现铁血帮老大【铁心】在选拔赛那天就放出过话来,说征衣楼配不上英雄,随时欢迎解红大哥加入铁血帮。 只是当时赵原病昏过去了,后来又只关注醉太平歌的消息,就把这茬给掠过去了。 阮长风一摊手:“真相大白,人家只是不想你成为对手的人。” 赵原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哦这样我就放心了。” 眼神中明明白白写满了失望。 阮长风暗叹了口气,离开座位,把电脑的操控权还给赵原。 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小赵,平常心。” 赵原一时反而不知道怎么回复:“老板,我觉得征衣楼还是要加的……” 阮长风点点头:“对,帮派内和他接触的机会多很多。” “那我怎么说?” 阮长风恨铁不成钢:“他刚才这么不负责任地撩你,你不会撩他?” 赵原大受启发。 【解红】:我不会加入铁血帮。 【醉太平歌】:……谢谢 【解红】:我想加征衣楼,只因为你在。 醉太平歌很久没有回复。 赵原回头得意地问阮长风:“怎么样?” 阮长风无声地挑起大拇指。 【系统】:玩家【醉太平歌】赠送给你特殊道具【征衣楼监事令牌】,是否接受? 赵原笑得露出一侧虎牙,按下了【接受】。 阮长风却有些忧虑地想,这两人现在撩来撩去,万一真擦出点火花,可就难办了。 晓妆从体重秤上下来,没有说话。 舍友林瑜一看她的反应就懂了:“没瘦?” “胖了。”晓妆难过地捂脸:“昨天不该和你们去吃火锅的。” 进入平台期已经一周多了,无论如何运动,体重一斤都没少——而且一顿火锅就让她两个星期的辛苦付之东流。 “没事没事,”林瑜安慰她:“你真的已经瘦很多了……偶尔也要吃点好的犒赏下自己啊。” “啊减肥好难啊……”晓妆哀嚎,指着林瑜桌上的炒饭和炸串:“为什么你每天吃这么多不运动都不胖啊!太不公平了!” “我也胖了啊,”林瑜托腮:“这个冬天整整胖了四斤唉。” 定制良缘 第52节 “如果我像你那么吃,会胖四十斤的。”晓妆摇晃着她的胳膊:“告诉我吧你到底有什么秘籍啊,怎么吃都不胖是怎么做到的?” 林瑜强笑:“我是天生消化不好啊……有时候还会吐。” “会吐?” “就……如果吃太多了,我就会去卫生间吐出来。”女孩巴掌大小的脸看上去白白的:“这样真的对身体很不好的你千万别学。” 催吐吗…… 晓妆轻轻垂下眼。 也许是个可行的办法呢…… 作者有话说: ---------------------- 第47章 先生的马甲(11) 【醉太平歌】:年…… 《长安》的满级副本【冰雪骷】里,征衣楼的小队已经人困马乏。 【用户134178】:快快快不行了快给我奶上! 【这个名字真的有十个字】:前面到底还有多少怪啊这都打了一个小时了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打掉这个就剩boss了……嘿嘿,老大和解红大哥,您受累往前站站 解红和醉太平歌默默地守在打怪第一线,配合默契无间。解红一道火符破防,醉太平歌就迅速瞄准空隙递出一招。 【私密】【这个名字真的有十个字】:马甲你以前见过老大和谁合作这么流畅不? 【私密】【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就老大那身手,一般人别说合作了,不拖累他就算很好了嘛。 【私密】【用户134178】:那怪不得老大非要把解红拉进来了…… …… 【解红】:后面那三个别划水了,远程给我压制住 三个小弟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冰雪骷】不愧是目前难度最高的副本,打穿关底boss的收益也相当惊人。五个人各自得到了心仪的装备后,剩下的仍然可以为帮派作出一大笔贡献。 几个人通过传送门回到位于长安城内的征衣楼总部。 帮派贡献这个东西一向没有特别硬性的要求,几个人站在仓库前面各丢几件自己用不上的也就行了。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以下简称【马甲】却发现解红一直站在仓库门口。 【系统】:征衣楼监事【解红】向帮派捐献【岁月鎏金】3副 【系统】:征衣楼监事【解红】向帮派捐献【大号血瓶】40个 【系统】:征衣楼监事【解红】向帮派捐献【九转还魂丹】25枚 …… 【马甲】:解红大哥差不多可以啦…… 【和鸽子】:这大半个月下来,仓库都要被监事大人塞满了 但这些装备道具大家都是有用的,且解红带人下本积极从不藏私,实力又强劲,加入征衣楼大半个月来,在帮派内部的声望水涨船高。 【私密】【醉太平歌】:出手这么阔,你有几个肝? 【私密】【解红】:老大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解红走到醉太平歌面前,“啪”一声往地上丢了一副【金光甲】,又“啪”一声丢了把【飞霜之剑】,然后叮叮当当又丢了许多小东西。 【私密】【解红】:今天打出来的,正好和你手头的凑一套霜叶红 【用户134178】:解红大哥又在送老大东西了 【莞尔】:啊这个金光甲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和鸽子】:凝练场自己合成的吧 …… 【私密】【解红】:讲真的,天际不考虑改一下玩家之间互相交付道具时的动作么?非得我扔到地上你才能捡起来? 【私密】【醉太平歌】:我也觉得别扭,所以你别再送了。 但他知道解红一定会追着他把装备送出手,所以还是一样样点击确认接收。 【私密】【醉太平歌】:我是认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绝对不收了。 解红满口答应着,第二天还是叮呤咣啷在醉太平歌面前丢了一堆宝贝,还包括一双稀有的【青云靴】。 【私密】【解红】:同系列的还有一副手套,我明天去做出来给你。 醉太平歌这次说到做到,说不要就不要,没理一地的小东西,捏了一道瞬移符,原地消失了。 解红捡起地上的装备,也瞬移走了。 留下征衣楼众人看着二人先后消失,浮想联翩。 长安城内最高的楼是皇宫的太极殿。 天上高悬一轮明月,照在太极殿屋顶的积雪上,红墙白雪月夜,风致极美。 醉太平歌站在最高处俯瞰整个长安鳞次栉比的屋顶,不期然听到脚步声。 红发的刀客轻轻落在落在他身边。 【醉太平歌】:这你都能找到? 【解红】:此处雪景无敌,高手寂寞嘛 【醉太平歌】:再说一遍,我不会再要你的东西了 【解红】:看到好东西,我就是忍不住想给你留着 电脑前面,赵原打完这一行字,愣了很久,又双手捂脸歪倒在椅背上。 简直太羞耻了!他的节操已经掉光了! 【醉太平歌】:…… 赵原:我是不是忘记了对面这位是钢铁直男?前女友加起来能组一个超模足球队?做出来的游戏中女性角色以□□和屁股闻名? 冷静,冷静,从现在开始,要让对方微妙地怀疑我是个玩男号的女性玩家。 【解红】:嘤嘤嘤毕竟是人家的心意…… 【醉太平歌】:恶心 【解红】:不要就滚 【醉太平歌】:你丫好好说话 【解红】:到底要不要 【醉太平歌】:……要 赵原:这才是正常的沟通方式嘛。 他起身去看墙上石璋的照片,伸手弹了弹对方的额头:“老石啊老石,对我也就算了,以后可不能这么跟你女朋友说话,晓得不?” 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屏幕上白衣剑客俊美如画的侧脸,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突然抽筋似的,微微疼了起来。 解红与醉太平歌在太极殿屋顶上看雪聊天后不久就是春节。 晓妆随父母回老家了,小米要去南方看怀孕的表姐,事务所里就剩下赵原和阮长风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也得过年呐,拖到年二十九,还是阮长风去把年货置办起来。 母亲一直坚持打电话劝他回家,赵原索性彻底关机躲清闲。 “去年好歹还有小米,今年就咱们爷俩了……”阮长风拿着对联在门上比划:“小赵帮我看着啊,高了还是低了?” “谁跟你是爷俩了儿砸?”赵原拢着棉袄,不耐烦地说:“再拿高点。” “这样呢?” “行了。” 贴好对联,又在阳台上挂了两盏红灯笼,阮长风拖着赵原去市场买菜。 新年前夕市场上菜价飞涨,赵原虽然对食材价格没有多少概念,但还是被六十一斤的排骨,八十一斤的虾给吓到了。 阮长风语重心长:“带你来市场转转,要知道当家不容易,别整天把钱氪到游戏里面……买那些装备道具啥的又不能吃……” 赵原苦笑着点头:“这么贵就别买了,除夕煮点速冻饺子得了。” 结果阮长风眼睛眨都不眨就买了四斤排骨两斤虾。 “老板,这么多吃不下吧?小米又不在……” 阮长风不语,将车开到了老城区,七拐八绕进了河溪路的一个老小区。 “我去给人送点东西,你在车里等一会。”阮长风把方才买的食材分好,只留下了他和赵原一顿年夜饭的分量。 “你爸妈不是在国外?”这是要送谁? 阮长风一翻白眼:“祖宗。” 赵原饶有兴致地在车里等阮长风出来。 二十分钟后阮长风下楼了,身后还小尾巴似的跟着个玲珑精致的的小姑娘,不到十岁的年纪,长得极其可爱漂亮,做童星绰绰有余的那种。 “阮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啊……”小姑娘牵着阮长风的衣服下摆。 阮长风耐心地表示自己明天还会再来的。 “阮叔叔我想吃炸肉圆子……” 阮长风说他明天会带炸肉圆子一起来的。 开车回事务所的路上,阮长风的心情却明显不怎么好。 赵原试探性地问那小姑娘是亲戚么。 定制良缘 第53节 阮长风回以呵呵冷笑。 赵原索性闭嘴。 反正世人皆有过去。 但老城区道路斗折蛇行,阮长风熟练如斯,显然是常来的。 次日除夕,赵原在睡梦中就听到阮长风在剁肉馅,然后炸肉圆子的香味飘进房门,他再也无法装睡下去。 蹑手蹑脚地钻进厨房,魔爪伸向一锅刚炸好的圆子,被阮长风一巴掌拍开:“洗手再吃,这是季安知的。” 赵原这才知道昨天见那小姑娘叫季安知。 炸了圆子,阮长风用剩下的一半肉馅和馅包了饺子。赵原也洗了手来帮忙,包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只好留下来自己吃了。 然后阮长风用两个特大号塑料盒分别装了饺子和炸肉圆子,捧着出门了。 赵原给小米发信息:“你知道季安知不?住在河溪路香林花园。” 小米很快回复:“你见到季安知了?老板带你去香林花园了?” “所以季安知是老板的……?” “私生女。” 赵原一口水喷在屏幕上。 “不可能吧……长得不像啊!老板要想生出季安知这么漂亮的女儿,那她妈妈还是地球人吗?” 小米估计现在只恨不能顺着网线过来打他:“咱老板很帅了好吧,不要拿你那个煦哥的颜值来要求普通人……呸被你带偏了。” “真是私生女?” “我瞎说的,小赵,这事你别管了。”小米语气有点严肃。 “以后没事也别去香林花园了……那毕竟是老板的私事。” 赵原估计小米也不知道什么,就暂时把神秘的小姑娘放下了。 趁着阮长风不在,他把事务所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擦干净玻璃和纱窗上的灰尘,觉得心情都随着房间明亮了一点。 都是背负着过往踽踽独行的人,在这偌大的尘世间数着年华流转,不必谈什么救赎一类的宏大命题,能把日子这样安稳地过下去,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除夕夜,两人吃了顿丰盛的年夜饭,阮长风没有守岁的习惯,还是早早睡了。 赵原掐着时间点登陆《长安》,平时熙熙攘攘的频道不如往常热闹,毕竟年三十晚上玩游戏是一件很难被家人接受的事情。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烟花,游戏里,长安城同样燃起了焰火,更是璀璨夺目。 他赶在零点给醉太平歌发去信息。 【解红】:老大,新年快乐。 原本打了很多字,说了很多骚话,但最后删删改改还是只剩下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 这句话,他应该很久才会看到吧?淹没在山一样的祝福里毫不起眼,石璋那样的人,家庭美满,父母双全,现在是不是只需要为了催婚烦恼? 游戏只占那个人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游戏之外,他还有更精彩的生活。 赵原也觉得有些累了,正要退出,听到叮咚一声轻响。 【醉太平歌】:谢谢,新年快乐,解红。 赵原端着鼠标,久久凝视着屏幕。 【醉太平歌】:年年岁岁,愿你平安喜乐。 根本没有越线的话,最多也就是亲密一点的祝福语,赵原看着看着,突然一甩鼠标,扑倒在床上,不安分地滚来滚去。 他把脸深深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闻着刚刚洗过的洗衣粉气味。 坏了坏了,这次……是真的要喜欢上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8章 先生的马甲(12) 世人爱美色,肤浅…… 年后,晓妆从老家回到宁州的第二天,阮长风就继续了训练计划。 他和小米在因为过年而显得空寂的公园里等晓妆。 女孩顶着一张憔悴浮肿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 “怎么过个年把自己搞这么难受?”小米倒吸一口冷气。 “体重如何?”阮长风关注现实问题。 “那个……还行吧,没涨。”晓妆勉强笑笑:“热身吧。” 运动完阮长风拉着晓妆回事务所,给她下了十几个韭菜饺子:“看你体力下降地厉害,千万别不吃东西啊。” 饺子是阮长风过年时闲得无聊包的,个个皮薄馅大,晓妆连吃了十几个。 阮长风以为她是过年把自己饿坏了,还问要不要再吃点。周小米用眼神制止了他。 晓妆吃完饺子,默默进了洗手间。 “食量似乎变大了?”阮长风征求小米的意见。 “按照年前她的状态来讲,最多吃六个。”小米目光沉沉:“老板你看到晓妆的右手没?” 小米指着自己食指和手背连接的皮肤:“这里,有红印子。眼熟不?” 阮长风瞬间了然,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捂住脸:“我提议减肥反害了她!” 小米道:“别急,她也是刚开始,还来得及。” 等晓妆从洗手间里出来,就看到阮长风和周小米在沙发上并排正襟危坐。 “晓妆,你……催吐了么?”小米眼神凝重地盯着女孩微红的双眼。 “没有啊。”下意识说谎。 “你以为厕所里的韭菜味有那么容易散?” “我……”晓妆羞的满脸通红。 “来你先坐下,别着急慢慢说。”阮长风拉着晓妆在凳子上做好,给她热了杯牛奶:“对不起,是不是我逼你太紧了?” 晓妆看着阮长风满脸真诚的歉意,心中有愧:“不是……是我真的不想运动了,又实在控制不住,太想吃东西了。” 来自地狱的饿死鬼攥住了她的肠胃,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渴望着食物带来的热量和卡路里。 她疯狂地想吃火锅麻辣烫串串香芝士蛋糕等等,每至深夜无法入睡,独坐时眼中燃着对食物的欲念之火。 “我早就跟你说过啊……渴望高热量的食物是你大脑在进化中的自我保护,因为你长时间损失体重,大脑怕你把自己饿死了——想吃东西又不丢人。” “我知道。”晓妆看着阮长风,眼中盈盈闪过泪光:“可我不想运动,想吃东西,又想瘦,抽脂怕疼又没用……我只剩下催吐这一条路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读过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催吐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危害?”阮长风道:“我以为我们至少达成了健康减肥的共识吧。” “我知道啊。”晓妆掰着手指头数:“脸会变大,胃酸倒流腐蚀食道和声带,身体缺钾,四肢无力……暴食症和进食障碍是精神疾病,严重可危及生命。” 她读懂阮长风眼神中无声的温柔责备。 他在说孩子你明明什么都懂,还自己往绝路上走。 这种眼神让她心头无名火起。 你们懂什么呢? 像阮长风和周小米这种生下来就瘦的人,怎么懂得胖子活在这个世界上要受多少歧视? 长到二十几岁,明明温柔善良,却从没得到过一个男孩的倾慕,凭什么? 合唱比赛永远站在最后一排,买衣服不看漂不漂亮只看能不能穿得上,凭什么? 她教导自己聪慧,强大,勇敢,善良,有趣,温柔,为什么这样的灵魂还比不上一副清瘦的好皮囊? 最可笑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义正言辞地说,一味标榜内在而忽视外在,也是一种肤浅? 为什么那些从没有胖过的人可以横加指责说,你胖,意味着你懒惰、你搀、你不自律,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生活习惯不健康,是应该被进化淘汰掉的劣等人群? 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呢? 世人爱美色,肤浅如斯,脂肪又是如此顽固,与食欲战斗的困难无异于第二次高考。 人们批评她催吐不健康,极端方法不可取时,就不曾想过,是谁把她逼到这一步的? 晓妆垂下眼皮时想了很多,抬起眼睛时,却已经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出事务所,只留下一句话:“你们别管了,等我减肥成功了再回来找你们。” 小米在公交站前面追上了女孩。 “晓妆……”她欲言又止。 “我说了,别管我。”晓妆指着开过来的公交车:“我车到了。” 小米跟着她上了公交:“这班车到你学校八个站,你听我讲个故事。” 第49章 先生的马甲(13) 她想发光发亮。 …… 小米跟着她上了公交:“这班车到你学校八个站,你听我讲个故事。” 晓妆默默看着她。 “我有个朋友,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从来不肯好好学习……高中是宁州四中的,因为和校草约定要一起上大学,高三才狠下心来念书。” “然后也没考好,就随便上了个北方的垃圾二本的垃圾专业……结果校草没考好,复读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学校课很宽松,爸妈怕在外面受委屈,给的生活费也富裕——没处花,就整天到处找东西吃呗。” 定制良缘 第54节 “大学第一个学期,就胖了整整十斤。” “快放寒假的时候着急了啊,因为回去要见校草嘛。就每天只吃一个苹果,每天饿得两眼发花,总算瘦回去了。” “校草承诺会报女孩那个城市的大学,虽然看上去挺浪一姑娘,但其实是初恋哦。” “唉你也是知道的,每天一个苹果减下来的体重,一旦恢复正常饮食真的反弹超级快,根本控制不住……为了暑假回家,只能吃得更少。” “本来都快减回去了,可是回家才知道校草没报她那个城市的大学……跟复读班上别的女生在一起了。” 晓妆看着小米,脸上写满了“你说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小米一摊手,继续说:“这下子暴饮暴食的毛病就彻底控制不住喽,失恋让人痛苦,但美食治愈一切嘛。” “那时候真的巨能吃,可以把一个月生活费全都用来买吃的。但是被吹捧着长大的,真的受不了自己变胖,每次吃完都要拼命跑步,很快就膝盖受伤了。” “所以很自然就想到催吐……压力一大就忍不住暴食,一旦暴食就必须吐干净,渐渐频率越来越高。”小米的声音低下来:“吐了两三年,嗓子哑了,胃病严重,一弯腰就能吐出来,牙也被胃酸蚀坏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挺瘦的,谁都不相信能吃这么多东西,像行尸走肉似的。” “那时候没有吃播……不然去做直播估计能挣不少钱。”小米苦笑。 “没敢去医院检查,但进食障碍、暴食症和焦虑症跑不了的。” “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毕业后就回了宁州。然后那个校草约她见面,大概是想复合的意思……她打扮地美美的去了,结果校草看到她这个样子……掉头就走。” 晓妆牵起小米的袖子,递给她一张纸巾。 小米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那天下雨,她就想,吃点好吃的去死算了。” “从早吃到晚,把自己身上钱都吃完了,因为东西太好吃所以不想死了……但还是好想继续吃……就去了一家小超市偷零食。” 小米是视线落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上。 “最后欲盖弥彰地买了几包辣条……那个便利店店员特别烦人,一直问我要不要雨伞要不要牛奶,后来还追出来了。” 小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没看到,那家伙自己还瘸条腿呢,就那么拄着拐杖撑着伞追了我好远。” “最后走到我面前,给我递了包牛奶,说辣的吃多了伤胃,你喝包牛奶垫一下。” “大哥我偷了你家的东西唉,能不能有点原则啊。” 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滥好人啦。 小米用指尖擦拭眼角。 “这姑娘是你没错吧。”晓妆说。 小米点头:“那个店员就是我家老板。” 这个晓妆倒是没想到:“长风年轻时还开过小卖部?” “他当时在外面受了伤,就去帮叔叔看店,顺便养伤来着。” 宁州大学站到了,但晓妆没有下车,任由公交车开了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没忍住,吐了老板一身。”小米不好意思地揉揉脑袋。 “他有没有骂你?” “没有……他说这次要把一辈子的量都吐完,以后吃东西,只许从下面出来,不许开发其他道路。” 晓妆叹道:“老板真是好人。” “要不是那天遇到阮长风,我大概已经烂掉了吧。”小米说。 “所以你的暴食症是怎么治好的?” “我们同居了。” “哈?” “就是老板搬过来和我住了几个月……你别这么看我,他当时身上裹得跟木乃伊一样,我们是非常纯洁的合租关系。” “他每天给我做饭,二十四小时盯着,不让我乱吃东西……坚持了半年,我的病他的伤都治好了。” 晓妆道:“说着容易,做起来还是很难的。” “是啊,胃撑大了嘛,一开始,老板包的饺子我能吃三十多个,超级难受,老板硬不许我吐出来……所以刚开始的一个月胖了二十多斤,后来才慢慢瘦回来的。” “总之都过去了,”小米绕着栏杆转了一圈:“你看,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我喜欢这个故事。”晓妆微笑。 “总之,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小米总结:“催吐只会搞垮你的身体,而且不会瘦,只会丑的。因为食物一旦进入胃就开始分解热量了,你不可能完全吐出去。” “一斤都不行吗?” “基本上只能维持现状。”小米说。 “那怎么办……”晓妆叹了口气。 小米轻轻把头靠在她圆润柔软的肩膀上:“晓妆,我发现很多女孩是没办法正确处理和食物之间的关系的。” “我现在回想以前暴食的经历,觉得大部分时间都在机械地进食,根本没有享受到吃东西带给我的快乐。” 晓妆低声道:“我也觉得,就是忍不住。” “所以……如果非要给减肥这件糟心事增加点意义,”小米说:“我觉得应该是学习怎么与食物和自己和解吧。” “晓妆,我真的觉得你减成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你现在想吃什么就去吃吧,想吃多少都可以,但试着去探索身体发出的‘吃饱了’的信号,及时停下来就好。” “无论如何别再催吐了,你先想办法维持现在这个体重两个月,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我要是收不住又暴食了怎么办?” 小米微笑:“社区公园七点半,我和老板会一直等你的。” 晓妆突然一拍脑门:“哎呀坐过站了。” 拉着小米匆匆下车。 “不过幸好只过了三站。”晓妆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跑过去。 ……总算还来得及回头。 开春后天气一天天热了,春衫渐薄,晓妆上次在公交上听了小米的故事,理顺了心态,不那么在意体重秤上的加减后,反而又减下来不少。 135斤,在普通女孩看来还是太胖,对她而言却是很多年没有达到的体重了。 脸上的肉少了,五官就凸显出来,她底子不错,皮肤白眼睛大,稍微拾掇拾掇,甚至称得上好看。 还有件好事,就是三月份时,第一次有男生向她告白了。 是晓妆同班的学习委员,腼腆地表示自己喜欢晓妆很久了,希望能发展一下。 学习委员当然是个很好的人,成绩亮眼,工作也找得不错,是宁州的大公司,前途一片大好。 至于长相……就是典型的微胖宅男的脸,不美不丑,外表和现在的她很般配。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相衬。 林瑜建议晓妆可以试着谈一下恋爱,学生时代的爱情最珍贵,等毕业后学委这样的潜力股就很难找了。 晓妆对着手机里存的石璋的照片视频看了一晚上。 其中有一条是几年前的娱乐新闻,他拥着一位长腿细腰的模特出席天际的新品发布会,有记者举着话筒追问:“石总您谈过这么多次恋爱,究竟喜欢什么样类型的女生?” 相机的闪光灯疯狂闪烁,他却很适应这样的场合,眼神稳定专注,镜头感一流。 他接过话筒,微笑着说:“我喜欢的女孩子,有一颗善良的心就够了。” 完美的回答。 善良的心无法考量,但和他谈过恋爱的姑娘,就没有颜值低于八分的。 这个视频晓妆存在手机里,有时间就拿出来看一遍。 看得多了,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他拥着的那个小模特身上。她小鸟依人地偎依在石璋身边,把浓密的波浪卷发拢到耳后。很瘦,妆容带点复古港风,抬起来的胳膊伶仃纤细,从手指到手腕,再到手肘,骨骼寸寸分明,在灯光下白得炫目。 听到石璋说“善良的心”,她扬起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勾起嘴角笑了笑。 那是无比自信闪耀的美丽笑容,晓妆深深为之折服。 晓妆还去找了这个小模特其他的资料来看,却发现无论是硬照还是走秀视频,都只是个身材高挑瘦削的美人,再没有见到那份灼眼的光芒。 女为悦己者容,他身边的每个女孩都能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彩。 晓妆考虑了两晚,礼貌地拒绝了学习委员。 如果和学委在一起,她大概也没什么动力继续减肥,就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恋人,平凡的颜值、大众的身材、一般的家境——普通人平淡的一生。 听上去挺不错的,可她不满足。 她想发光发亮。 她想站在最优秀的男人身边,光芒万丈。 作者有话说: ---------------------- 让我看看有多少人误会了本篇的开头? 第50章 先生的马甲(14) 把气氛搞这么煽情…… 春天另外一件事情,就是《长安》的春季挑战赛。 和往常的规则一样,分为个人赛和团体赛,团体赛通常是以帮派组队参加——鉴于以往很多届的冠军都是醉太平歌和征衣楼的团队,所以这一次,当醉太平歌宣布自己放弃参加个人赛时,赵原一点都不吃惊。 他要是参加,冠军就太没有悬念了。 不仅关注度会下降,还会导致天际受到“有黑幕”的质疑。 他不参加,导致赵原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也没报名。 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报名了。 【句读】,常年稳据战力榜第二名的独行者。 他的战斗风格和醉太平歌很像,都是走大开大合的刚猛路线,因为少了醉太平歌和解红这两尊大神,所以他赢得春季挑战赛毫不费力。 定制良缘 第55节 战力排行榜上的积分本来就咬得很紧,要不是赵原一直在勤勤恳恳地为醉太平歌更新装备,竞技场还故意输了几场给他攒积分,醉太平歌险些要丢掉战力榜第一的位置。 截止个人挑战赛结束,战力榜上的前五名是这样的: 1、醉太平歌——征衣楼 2、句读——无 3、铁心——铁血帮 4、解红——征衣楼(编外) 5、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征衣楼 …… 选择题:请各位读者选出以上游戏id中看上去比较随便的那个。 至少赵原每天盯着排行榜上第五名,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心虚感觉,没事就找马甲pk,立志把他的排名再往下踢一位。 而且就是解红名字后面的(编外)两个字,还惹出很大争议。 以往的团体挑战赛规则是每个帮派组一支五人战队,5v5打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但今年天际刚刚新盖了个数据中心,换了一大批新服务器,运算能力大大提升——于是游戏策划一拍脑门,决定把今年的春季挑战赛团体赛改成千人大混战。 规则简而言之,就是一方据守帮派山门,另一方发起进攻,帮派内部成员全都可以参加。 因为现在比较强的帮派人数早已达到五百人上限,所以两派团体赛,又被成为千人大混战。 赵原估计天际也是想测试一下服务器的算力极限,上千人在一小块地图上同时交战,运算量会给系统造成巨大的压力。 如果服务器能顶住这样的团体赛,从技术上讲,完全可以坐稳国内游戏厂商的第一把交椅。 醉太平歌没时间参加个人挑战赛,大概也是因为要忙这一块事情的原因。 既然帮派中每一个成员都可以参加比赛,解红名字后面这个(编外)就显得很暧昧了。 解红毕竟是靠着一块征衣楼的监事令牌加入帮派的,能接帮派任务,能做帮派贡献,能参加内部频道的讨论……但征衣楼的界面上成员数量始终没有变成501/500这种奇怪的数字。 他像一个游离的小小bug,平时没人在意,关键时刻还挺要命的。 编外成员到底能不能参加团体挑战赛? 更有甚者,为什么只有你征衣楼才有编外人员的设置,别人家没有? 如果参加了,501对500岂不是很不公平? 这其实纯属找茬,游戏毕竟只是游戏,每个人都有现实中的事情要做,虽然号称千人混战,但最后肯定有很多人会因为加班/带小孩/堵车等种种原因无法参加。 天际提前做了调研,估计一场对战的实际参战者能有个七百人就不错了。 人数达不到上限,多解红一个,看上去也没什么影响。 可多出来的那个,是注册不到半年,就爬上战力榜第四名的人……要知道榜单上其他人,大多是从开服就开始玩了。 解红这个晋升速度,对其他人简直无异于打脸。 可能有读者还记得,之前征衣楼的那个名额是怎么空出来的。 帮派内部也有人建议,要不从那些半年没上线的帮派成员中挑一个倒霉蛋踢出去算了,反正帮派贡献值也垫底。 这样空出一个名额来,就能让解红名正言顺加入进来了。 这个提议被醉太平歌迅速否决。 “我无法想象这位兄弟哪天想起来,要回游戏里看看,却发现自己在征衣楼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取代,会有多伤心。” “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没有登录游戏的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他也许已经玩别的游戏去了,也许换了一份很忙的工作,也许遭遇了什么变故,但是,我承诺——” “征衣楼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不违反帮规绝不踢人。除非你自己要走,我不留。” “即使诸位以后不玩了,无论什么时候登录你的账号,征衣楼永远有你的位置。”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帮派成员默默看着,心中俱是一暖。 赵原坐在电脑前面,勾了勾嘴角。 把气氛搞这么煽情,说得好像他现在真能踢人一样。 挑战赛规则里有一行小字写得明明白白,为了避免帮派临时请外援,团体赛开始前一周时间内,暂时不允许成员退出已报名帮派。 既不允许主动退出,也不允许帮派老大将成员清出去。 因为字比较小,又淹没在冗长的规则中,没多少人注意罢了。 所以解红名字后面的(编外)两个字,暂时是摘不掉了。 论坛里很多人质疑解红不该参加团队赛,官方一直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大概区区一个玩家,不值得大费周章去解释。 发帖反对的账号看上去前缀还挺统一,应该是铁血帮的。 毕竟是游戏中实力仅次于征衣楼的帮派,拿了很多年的挑战赛第二名,这次冠军估计还是两派之中产生。 关于解红要不要参加春季挑战赛,赵原去征求阮长风的意见。 阮长风正对着食谱研究减脂餐,从一大盘切片西红柿和黄瓜中抬起头来:“所以你有什么问题?” “我要不要参加团队赛?” “石璋是个什么态度?” “看他的语气……”赵原挠头:“我应该识时务一点,主动退出。” “你自己想参加么?” “我随便咯。”赵原耸耸肩。 其实还是有点想的。 想和他并肩作战,击退敌人,守护山门的荣耀。 晓妆已经在逐步上手这个游戏了,半个月来,操作解红的大部分都是晓妆,他只是在旁边指导而已。 晓妆对游戏很有天赋,玩得非常好,甚至比他更像【解红】,帮派里无人察觉。 只是石璋最近在忙数据中心的事情,他很少有时间和醉太平歌单独下副本。 等晓妆彻底熟悉了,他就该彻底让出【解红】这个账号了。 在那之前,想和他一起,在这个游戏的历史上留下点什么。 他希望在游戏的编年史里写下,贞观五年春,长安,醉太平歌和解红携手击退铁血帮的进犯,成功守护征衣楼。 阮长风深深地看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取消马甲计划还来得及。” 赵原无声地咬唇。 “想清楚,如果你真的动心了,洪晓妆的这桩生意我不做了。” 赵原看着桌上的蔬菜和菜谱,又发现阮长风这段时间陪着吃素脸也瘦了一圈,几乎没有思考和纠结,只是摇头。 “没关系,继续吧。” “不后悔?”阮长风微眯起眼睛。 “我已经不正常了……”赵原苦笑:“别再连累了他。” 阮长风一刀切断了莲藕的根:“世界上很多误会都是因为人们擅自做决定,自以为对人家好,殊不知别人根本不领情。你去问问他。” “问一问再做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章居然是如此短小的过渡章节…… 主要是为了预告一下本文的入v时间是本周五,2020年2月21日,从51章开始。 为了申请新上架千字收益榜,请不要吝啬在接下来的几天多多订阅呀 新人写手鞠躬感谢您一如既往的支持 第51章 先生的马甲(15) 戴眼镜的不便可以…… 听从阮长风的建议, 赵原就去问了。 因为醉太平歌没有上线,所以只是发了封邮件:“老大,我是不是不应该参加团体赛?” 到了晚上, 醉太平歌上线, 回复他: 【醉太平歌】:你想参加吗? 怎么和阮长风的问题一模一样?他想参加就能参加咋地? 但无论如何没办法说“不想”。 赵原这些年来一直试着做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 【解红】:想 【醉太平歌】:后天晚上八点初赛,准时上线 【解红】:老大…… 【醉太平歌】:嗯? 【解红】:没问题吗? 【醉太平歌】:别担心, 没问题的 于是初赛那天晚上, 赵原就上线了。 顺利传送到长安城内的征衣楼总部,宽敞空旷的大厅里塞满了人,见他来了,纷纷打招呼。 【和鸽子】:解红大哥, 进来还顺利吧? 【马甲】:监事你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用户134178】:马上开始了,老大怎么还没来? 赵原看了眼在线列表, 【醉太平歌】的名字果然灰着。 定制良缘 第56节 直到倒计时结束, 对方帮派乌泱泱一片开始发起进攻,醉太平歌仍然没有上线。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询问老大怎么没来。 赵原强作潇洒:“对付这种小虾米还用得着老大出手?” 心想,今晚测试服务器性能,石璋大概在那边盯着吧…… 要不然,程序员表情紧张严阵以待,总裁找了台电脑开始打游戏……看上去也太别扭了。 解红站在防守的第一线, 面对看上去无穷无尽的敌人, 展开了招式。 你守护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将为你守住这道门。 最后果然赢得漂亮,征衣楼三道山门, 对方连第一道都没有突破,就已经死伤殆尽。 而直到半决赛,征衣楼有时进攻有时防守, 醉太平歌都没有上线过。 解红也没有让任何敌人突破第三道山门。 他好像明白了醉太平歌的意图。 【解红】:就因为我想参加,所以你就不参加了? 因为醉太平歌实力还是强于解红的,团体赛时他不上线,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醉太平歌很久都没有回复他,时间久到赵原快要在电脑前坐化了,这才听到提示音。 【醉太平歌】:这只是一方面,我有点累了。 【醉太平歌】:解红,你愿不愿意接手征衣楼? 无休无止的战斗、练级、接受pk,常人在游戏中发泄压力,他却要时刻维持着游戏运营商总裁的风度。 他不能骂人,不能挂机,不能耍阴招,一举一动都要光明磊落,时刻接受所有玩家的挑剔目光。 他把自己变成了游戏的一部分。 就再也没有乐趣了。 赵原点开平板上的一段视频,是石璋最近参加天际新数据中心开幕仪式的现场报道。 铺陈了百米的红地毯上,他一席剪裁得体的黑西装,挽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在镜头前潇洒自若,演讲时提到天际未来十年的规划,显得踌躇满志。 这样的人,却在最应该获得放松的游戏里告诉自己——他累了,不想玩了。 而且天际的新游戏即将上线了,是科幻背景的赛博朋克风格,《长安》的运营已经进入平稳期,未来几乎不会有大的增长。 从商业角度来讲,再在《长安》里投入太多精力,是不明智的。 赵原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塞了一大团棉花。 每一款游戏都有寿命,没有任何一个玩家会永远玩下去——可要是他离开了,就觉得这个游戏的灵魂没有了。 赵原本来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征衣楼是醉太平歌的征衣楼”,但想想又删了,这就是网络通信的好处了,你有时间深思熟虑。 【解红】:好 为了避免引起太大的关注,这个交接的过程会很缓慢,他们还有一些时间。 【解红】:老大,你知道征衣楼不主动踢人会有什么后果吧? 【醉太平歌】:一潭死水。 除非天际突然把帮派成员上限提高到1000人,否则这五百人占据着位置,没有办法引入新鲜成员,会把征衣楼变成一潭死水。 而且在线人数会越来越少,征衣楼注定失去全服第一大帮派的位置。 【解红】:那样也没关系? 【醉太平歌】:我们会开会讨论一下这个问题的。 此刻他二人站在太极殿上,俯瞰整个巍峨雄壮的长安城,游戏中也有四季变化,此刻春光明媚,樱花绽放,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粉色的轻云中。 【解红】:老大 【醉太平歌】:嗯 【解红】:你究竟想做什么样的游戏呢 【醉太平歌】:能给玩家带来快乐的,真正好玩的游戏 【解红】:长安算吗 【醉太平歌】:……不算 赵原想,长安确实不算顶好玩,氪金太重影响游戏性,但业界眼下还没有比他做得更好的。 但作为天际总裁对自家孩子的认知如此清晰真的好么。 【解红】:那什么游戏才叫真正好玩? 【醉太平歌】:我想做单机游戏 【解红】:那就去做啊 【醉太平歌】:……3a的 【解红】:确实有点难 以中国目前的游戏市场来看,开发3a单机游戏是一件挺找死的行为。 投资过高,盗版横行,市场不认可,网游如此赚钱,何必去做赔本买卖。 【醉太平歌】:很傻? 【解红】:理想万岁 至少赵原之前是没看出来,石璋居然是个挺有情怀的理想主义者。 明明外在表现就是个精明奸商。 【醉太平歌】:那征衣楼就交给你了 【解红】:行啊 【醉太平歌】:随便管管就行,别太累 【解红】:征衣楼永远认你是老大 醉太平歌又没有说话,默默下线了。 一周后,春季挑战赛总决赛。 醉太平歌的头像仍然灰着,因为缺少了老大的号召力,征衣楼的在线人数再创新低,只有不到三百人。 对手不出所料,果然是排行榜第二名铁血帮。 看出了对手的弱势,铁血帮这次倾巢而出,出现在征衣楼山门口的挑战者达到了恐怖的四百五十人,放眼望去黑压压看不清id,只有一片人头攒动。 解红仍如往常一般守在第一道门前,看到这样的局势,心中也略微有了紧张的感觉。 【帮派】【解红】:令旗那边怎么样? 【帮派】【先生的马甲到了】:已经就位 这次抽签的结果是征衣楼守、铁血帮攻,铁血帮获胜的要求是取得征衣楼的令旗,一个小时内没有攻破,则为征衣楼胜。 【帮派】【解红】:做好准备,这次可能会打到令旗边上。 【帮派】【先生的马甲到了】:得嘞红哥,都准备好了。 倒计时结束,赵原看着仍然静默的【醉太平歌】的id,叹了口气,对着眼前的敌人遥遥举起了刀。 二十二分钟后,解红在铁血帮帮主【铁心】的绝杀下,化作白光消失了。 第一道山门,破。 解红从复活点赶回来时,第二道山门也岌岌可危。 赵原在电脑前无声地活动手指,关节噼啪作响,那双手灵活纤长,骨节分明,随时可以在键盘上演奏出激烈的乐章。 深吸一口气,解红在第二道山门前站定。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四十分钟后,第二道山门,破。 征衣楼只剩下最后一道山门,山门之后就是正殿,里面保存着令旗。 退无可退了,他必须守住。 双手在键盘和鼠标上敲击起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解红向天空举起了他的刀,天地元气如丝履缠绕。 【血色誓言·刀意】。 “咔”一声轻响,刀柄上第二颗红色宝石碎裂,这一刀也把周围一大圈铁血帮帮众化作白光。 解红拄刀而立,红色短发在风中猎猎,守住这道山门,用血色的誓言。 直到多年后,那道身影仍然印在在场征衣楼成员的脑海中。 第五十二分钟,征衣楼令旗前,弹尽粮绝,兵疲马困。 站在复活点,等着画面一点点从灰白变回彩色。赵原双手离开键盘,感受着手腕因为短时间内高强度使用而带来的酸软无力,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第二天他甚至拿不起筷子。 这是他最后一次复活的机会了。 令旗边只剩下马甲还有樱桃甜甜在撑着。 时间却还有八分钟,对铁血帮而言足够了。 恢复行动自由的下一瞬间,解红向正殿飞奔而去。 局势果然严峻,马甲被数十人围住,朝他大喊:红哥!快来! 眼看来不及施救,却有一道淡青色的光芒突然闪现。 俊逸出尘的身影挡在马甲面前,一手长剑一手折扇,身法轻灵从容。 【帮派】【马甲】:老大!! 醉太平歌转头看着解红,明明游戏人物是不会有什么表情的,但赵原却从对方的空朦的眼神中读出了温柔。 定制良缘 第57节 【帮派】【醉太平歌】:辛苦你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赵原觉得眼睛酸涩,视线模糊,一定是盯屏幕太久了。 原来拼成这个样子,就是在等他的这句话。 辛苦你了。 干得不错。 接下来交给我。 你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下意识去揉眼睛,手指却碰到了硬硬的镜片。 自从上次角膜炎之后,赵原就发现自己近视了,这是新去配的黑框眼镜,戴起来还很不习惯。 戴眼镜的不便可以忍受,但以后这个游戏里没有他了,又让人怎么习惯? 第52章 先生的马甲(16) 晓妆努力让自己不…… 六十分钟结束, 征衣楼卫冕挑战赛冠军。 不同于以往的实至名归,醉太平歌最后的出现无异于机械降神,引起了铁血帮的强烈不满, 连带着论坛里也骂声一片。 对于官方黑幕的指责甚嚣尘上。 铁血帮老大铁心直接晒出一张游戏卸载截图, 带起了一波愤而卸载的热潮。 赵原看着屏幕上刷了满屏的“垃圾游戏,退钱”, 还有应用市场腰斩的软件评分, 掐灭了手中烟。 打开房门,对客厅里的阮长风说:“老板,是时候了。” 阮长风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真的是你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了。” 赵原已经不再犹豫,淡淡笑道:“我想好了。” 征衣楼的内部频道里, 人们正在庆祝胜利,彩虹屁与吉利话满天飞, 语音频道里热闹地像菜市场。 【语音】【马甲】:这次老大简直是神兵天降, 太神勇了! 【语音】【樱桃甜甜】:还有解红大哥,那个大招放得太漂亮了 她是主播出身,声音甜美温柔,在帮派里很受欢迎。 【语音】【这个名字真的有十个字】:你们有没有看论坛?居然有人说老大参赛时黑幕??exo? 【语音】【用户134178】:搞笑呢这是,帮派老大不能参加团体赛? 【语音】【和鸽子】:就是啦,老大只是之前比较忙而已, 真让他们以为是弃赛啦? 【语音】【这个名字真的有十个字】:有人在骂老大, 兄弟们这能忍? 【语音】【阿一】:果断不能啊,在哪里我去骂死他 眼看义愤填膺的众人就要抄起键盘奔赴战场,醉太平歌说话了, 当然还是打字。 【醉太平歌】:不要冲动,不要和人对骂。 【醉太平歌】:趁着今天人比较齐,我说件事情…… 估计醉太平歌要说的话比较长, 打字比较慢,下一句话半天没发出来。 有急性子的又开始鼓噪起来,语言的穿透力毕竟强于文字,眼看又要乱了。 就先听到一个女孩说: “都别急,先听老大讲完。” 那声音软糯清甜,语调平缓温柔,有一点慢吞吞的可爱的吃音,常在帮派频道里混的几个人也都没听过,不由一愣。 下意识在发言记录里寻找,才发现一个让人想把眼珠子抠出来的事实。 【语音】【用户134178】:你你你你是女的? 女孩还在说话。这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语音】【解红】:……对啊数字哥,我玩男号很久了。 因为昵称过于随意难记,所以【用户134178】被帮派里的朋友叫作数字哥,这可不是谁都知道的。 频道里沉默了很久后,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呼喊。 【语音】【马甲】:红!哥!居!然!是!女!的! 【语音】【用户134178】:小妹妹别闹了,快把麦还给你爸爸/哥哥/男票 【语音】【和鸽子】:这个世界太疯狂,解红原是女儿郎…… …… 赵原又点了支烟,边抽边旁观自己的引起的风波,下意识想知道醉太平歌的反应,却发现他的名字不知何时又变灰了。 他什么时候下线的? 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赵原无法猜测。 只是觉得网络时代真好,关了对话框,关了电脑,就能把整个世界的困扰拒之门外。 放任晓妆去应付游戏里充满好奇心的队友们,赵原关上电脑,滚上床睡了。 任务告一段落,他与解红再无关系。 与醉太平歌……也再无关系。 作为一个昼伏夜出的宅男,赵原的睡眠质量一向不怎么高。 很少做梦,也几乎记不得梦到过什么。 但交出【解红】这个id的晚上,赵原记住了自己的梦。 因为他梦到了煦哥。 梦中他回到了少年时经历的最残酷的地方,体罚、电击、小黑屋里漫长的禁闭、精神侮辱,自轻自贱。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非常糟糕的一段经历,但在梦中看来好像也没有特别悲哀的感觉。 因为最幽深的黑夜里还有光亮,那时他的身边有姜煦。 少年温柔纯良的眼睛久久凝视着他,其中藏了多少说不清的情绪……可当年他太小,什么都不懂。 等他明白过来时,一切已经太晚。 赵原及时让自己的梦在那个干燥寒冷的冬夜到来前中止,那时煦哥还没有被带走,他们还能面对面躺在一张小床上,享受一段难得安宁的睡眠。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他强行让这个梦结束在最美好的段落,尽力逼自己醒来,又不舍得。 赵原在幻梦与清醒的边缘游走,往昔与当下交织在一起,屏幕上醉太平歌的名字灰了下去,煦哥回头朝他微笑。 你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姜煦手持铃兰花向他走来。 明月当空,太极殿最高处他的侧影,醉太平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居然长着姜煦的脸。 赵原悚然一惊,终于从迷梦中醒来。 他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半宿,直到天色微微亮起,竟不敢再睡。 春季挑战赛结束已经好几天了,这次却没有多少人在意比赛结果——当然结果也确实无聊,征衣楼再次卫冕冠军而已。 关于醉太平歌在决赛中突然上线,扭转败局的事情,本来争议也很大,却没有多少人讨论,因为人们的注意力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 一段比赛结束后征衣楼内部频道的录音在网上流传。 录音中,全服第四的解红居然开口说话了。 游戏里扛着大刀的红发壮汉,背后竟是个女孩儿,声音还……如此娇软好听。 后来几天,征衣楼又有人去和解红连过麦,正式确认了解红不是“红哥”而是“红姐”后,整个网络都小小地沸腾了一下。 毕竟以往都是男玩家建女号的多,女玩家玩男号的少,像解红这样技术好话又少的女玩家相当罕见。 晓妆从小到大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关注,备受鼓舞之下,减肥更加努力。 都不需要阮长风督促,每天坚持加练。吃得更少,看脸色都快要随风而去了。 阮长风的工作从控制她别吃太多,变成了避免她营养不良。毕竟晓妆最近脱发比较严重,事务所不能接受她写程序都没有秃的头,秃在了减肥上。 就这样到了五月,天气中开始有了热意,也到宁大拍毕业照的日子。 周小米用化妆刷轻轻刷掉女孩脸上多余的散粉,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就很好看了。” 晓妆这半年多的变化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如今看上去就是个微显丰润的年轻姑娘,下巴稍微有点圆钝,不笑时眼睛圆圆的,笑起来眉眼弯弯,整张脸看上去很有亲和力。 身材更是大变样,黑色学士服也掩饰不了胸前玲珑的曲线,黑袍下小腿线条流畅,肤色很白,一双米色中跟鞋,细细的鞋跟有拉长小腿的效果。 晓妆托着两腮,看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我还是觉得我脸好圆好大。” 下意识把两鬓的头发往脸颊一侧拨。 “唉别动,头发挡住脸看上去很不精神啊,”小米拿着梳子把晓妆的鬓发挑到耳后:“自信一点,你现在超美的。” 毕业照在宁州大学图书馆前面取景,现在已经熙熙攘攘聚了很多同学。 事务所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晓妆坐在车里,一时竟不敢拉开车门。 “我这就要毕业了啊……”女孩喃喃。 “去吧,给这四年留个纪念。”阮长风跳下车,亲自给晓妆打开车门。 黄昏的光线给周围一切都镀上淡淡的温暖金色,阮长风一手扶着车门,神色专注地看着她。 晓妆觉得阮长风在夕阳中的这一眼穿过了她的皮囊,超越了性别与容貌的所有社会性偏见,看进了她灵魂深处。 她被这个眼神鼓舞,抿唇,轻巧地跳下车。整了整身上学士服的黄色披肩,向等在图书馆门口的同学们走了过去。 这半年来很多同学实习去了,许久没见过她,都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定制良缘 第58节 晓妆努力让自己不再含胸驼背,抬头挺胸,扬一点下巴,站到了第一排的正中间。 远远注视着这边的阮长风满意地点点头:“晓妆状态挺好的。” 赵原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 本来今天阮长风和小米来就足够了,但赵原居然罕见地主动跟来。 小米想到计算机学院那面照片墙,每一届的毕业照都是在图书馆前面拍的。事务所可以帮晓妆打造一张完美毕业照,让这段青春不留遗憾……赵原却不可能穿上学士服拍照了。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没有机会弥补了。 看他情绪有些低落,小米努力找话题:“话说赵原,你当年那些同学都干嘛去了?” 赵原摇头:“不知道。” “一个都没保持联系吗?” “没有。” 自从晓妆开麦,把【解红】的性别死死限定为【女】,赵原就没怎么说过长句子了。 晓妆毕业设计忙不过来的时候,赵原还是会帮她上游戏打几场,维持一下排名,只是再也没和醉太平歌单独聊过天。 准确的说,他现在几乎不和人说话。 今天甚至是他两个多月来第一次走出事务所的大门。 第53章 先生的马甲(17) 这名校的牌子,所…… 小米觉得就算是失恋, 难过到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何况这位近乎于单相思。 赵原虽说性取向成迷,但恐女症作用下, 估计也没直到哪里去……若真是慕恋天际那位风流成性的总裁, 岂不是注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小米心中如被羽毛挠,对同事的感情生活极其上心。 可赵原只是一味话少且宅, 其他行为举止一切如常, 让小米很难搞清楚他的真实想法。 大概觉得车里闷,赵原说我下去走一走,便推开车门出去了。 小米忧虑地问:“老板,小赵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阮长风一巴掌呼在自己脑门上, 懊丧地说:“都怪我,没事搞什么马甲计划。” “小赵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啊……”只比赵原大两岁的周小米用悲悯的语气说:“这样的好孩子, 应该幸福的。” 毕业照拍摄还在继续, 学生们站好后就是学校领导坐在最前面一排。晓妆因为位置特别正,所以站在校长身后。 盯着校长光秃秃的后脑勺,她突然听到校长轻轻“咦”了一声。 然后脑袋向左边侧了侧,和左边的计算机学院院长耳语:“刚才走过去的那个……有点像赵原?” 晓妆的耳朵竖了起来,因为刚才从众人面前晃过去的确实是赵原。 校长怎么会认识他? 计算机学院院长在镜头前保持着稳重的仪态,但显然也看见了, 声如蚊呐:“没错, 就是他。” 晓妆忍不住俯下身,低声问道:“王校长,赵原师兄很有名吗? 理工科院校的男领导对于人数稀少的女学生还是很温柔的, 但这个问题估计不好回答,校长和院长表情古怪地对视了一眼。 “三——二——一,茄子!”摄影师倒计时结束, 快门一闪,两位校领导的深情对望就这么定格在了毕业照上。 赵原在学校里漫步,临近毕业季,校园里处处有离别的气氛。 他从图书馆出发,绕到教学楼,把一楼的教室挨个扒窗户看了。 又顺着人工湖走了一圈,经过宿舍区,路过食堂时,排了很长时间队,吃了碗热干面。 脚步最后停在了操场边。 操场围了一圈铁网,只有一个小门可供学生出入。 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将黑未黑,学生们的体育课刚刚结束,正三三两两地从小门离开。 一旁已经有抱着足球的男生走进球场,另外一拨人去喊值班大叔开灯。 看上去就是校园里平和的日常,是操场上每天都会重复的事情。 赵原就站在门边上,手抠着铁丝网,却没有进去。 “我就知道你在这。”有人走到赵原身边。 赵原毫无意外地说:“王主任。” 男人轻咳:“我现在是校长了。” “王校长。”语气恭恭敬敬,不似当年恃才放旷。 果然是长大了么…… 看着曾经最喜爱的学生,王校长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事务所的工作一两句话还真的解释不清楚,赵原搬出应对父母的说辞:“背景调查员。” 王校长满意地点点头:“以你的缜密,很适合。” “这个门是什么时候装的?”赵原指指身侧的小门。 赵原上学那会操场还是开放的,没有门和铁网,24小时自由进出。 “还不是因为你那件事情……”校长说:“现在每晚十一点半准时熄灯锁门,绝对不让外来人员进操场。” “去年还做了个小程序,可以预约球场了……不会再发生抢场地的事情。” 昏沉的光线下,身形消瘦的年轻人凝视着自己的老师,神色晦暗难明。 “当年是学校没有保护好你……老师真的很惭愧。”校长低下头,露出白花花的后脑勺。 “王校长,当年是我自作自受。”赵原轻声道:“是我让学校蒙羞才对。” “怎么能这样说!”校长急了:“是那几个混混进来抢球场,主动挑衅你,你不得已才动手反击的!” “那个人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赵原提醒他。 “你没打过架,心里又害怕,手上才没了轻重的……” “我是故意的。” 王校长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赵原眼神像火焰燃烧后的灰烬,一片死寂:“当年我是故意的。” “我就是要打断李成阳的腰,让他下半辈子都坐在轮椅上。” 王校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色渐渐发白。 “学校保护了我,如果我不是宁大的学生,可能现在还在牢里蹲着,怎么会三年就放出来。”赵原低声冷笑:“一边是名校骄子,一边是居无定所的小混混,因为抢球场起了冲突,谁都觉得是小混混的错,好学生只是过失伤人罢了。” “我和李成阳有大仇,利用了学校的名声,是我对不起学校。”赵原抬头,直视着老师的双眼:“所以,不必愧疚。” 王校长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什么仇,让你连毕业证都不要了。” “他害死了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王校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宁大的毕业证,很重要吗?我本来都不想念书了,考宁大……”赵原眼中悲伤一闪而过:“只是因为他想上。” 王校长默默看了赵原很久:“告诉我,你进宁大第一天就在筹备三年后对李成阳的报复么?” 赵原摇摇头:“我压根没想到会在宁州遇到他。” 王校长如释重负:“可这三年里……你仍然是个拿国奖的好学生。” “我不管你选择宁大的初衷是什么,但你来了,在校期间表现很好,对于学校来说就足够了。你犯了事,故意也好,过失也好……” 王校长有些荒诞似的笑了:“这名校的牌子,所谓的名气,到底有什么用呢?要是能帮你挡一次灾,招牌倒算没白挂。” 赵原也想笑,却压抑不住鼻子的酸意。 “而且……我看中的学生,怎么会做出奸邪的事情,”院长双手握拳:“一定是因为对方实在太过分了!” 赵原抽了抽鼻子:“您这样人家会说你护短……” “我就是护短怎么地了!”王校长扬眉瞪眼:“我的学生,当然要护着。” 当晚,回到事务所,简单吃了晚饭洗了澡,赵原登录了《长安》。 征衣楼的大厅里明显热闹了许多,因为上个月版本更新后,天际终于顺应民意,把帮派人数上限提高到了一千五百人。 在经历了两次公开招聘后,征衣楼再次满员。大量新人的涌入让频道里终日熙熙攘攘,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 赵原带两个新人下副本回来,对于“红姐”这个称呼早就见怪不怪。 扫了一眼在线列表,难得看到【醉太平歌】也上线了。赵原本在迟疑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对方的私聊对话框已经弹了出来。 【醉太平歌】:再见。 然后头像迅速灰了下去。 赵原双手悬在键盘上,一脸懵逼。 合着这位大佬专门上线来就是为了说一声再见? 这么郑重其事地道别,莫非以后不打算玩了? 赵原提心吊胆地等了两天,结果醉太平歌又正常上线了,有时还会和他不咸不淡地聊上两句。 赵原只好把心放下,专心筹备起晓妆去天际的实习的事情来。 三天后的上午,洪晓妆站在天际气派的办公楼下。 虽然先前已经通过了电话面试,今天来参加笔试的人依旧不少。 晓妆现在搞定了毕业设计答辩的事情,距离九月份开学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半月,去开发部门当实习生是有难度的,毕竟工作时间太短,想要完整跟完一个项目挺有难度。 但别的职位晓妆也没什么兴趣,所以还是想挑战下试试。 在天际大厦六楼的候考室里,晓妆和其他十几名应聘者一起等候笔试。 定制良缘 第59节 赵原在她的耳麦里念叨:“不要太紧张,我找了问过以前做过笔试的候选者,题目不会太难的,就是比较灵活……真做不出来就戴眼镜吧,我帮你看看。” 晓妆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的黑框眼镜,眼镜镜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她知道现在阮长风和赵原应该坐在车里,车就停在天际的楼下。 如果请赵原当外援算不算作弊? 当然算了。 可是候考室里这十几个人,谁有她付出的多?对于这个职位,谁能比她更加志在必得? 来应聘实习生的年纪都不大,看着也就是刚毕业的样子,男女都有,有的气定神闲地刷手机,有的在看c语言教材。 只是个实习生的职位而已,应该……不会怎样吧? 考场就是个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办公桌之间有隔板分开。工作人员发下试卷后说明了考试时间,然后就离开了——甚至没有人监考。 大概天际也觉得实习生应聘而已,没必要太过严肃吧。 晓妆翻开卷子看了一眼,就默默收起了眼镜和耳麦。 先前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她自信地拧开笔盖。 这种难度的考卷,靠她自己足够了。 第54章 先生的马甲(18) 石璋这样的,玩玩…… 交试卷后就到了饭点, 晓妆用考卷换了张餐券。 天际的食堂是业界出了名的好吃实惠,也当真很妥帖,还包了求职者的一顿午餐。 这个点等电梯的人很多, 都是去负一楼的餐厅的。 晓妆耐心地排队, 五分钟才等到电梯。 人们鱼贯而入,可晓妆一脚迈进去, 就听到“哔——”一声响。 电梯超重了。 偏偏轮到你时就超重了, 真是每个胖子的噩梦。 感觉电梯里每个人的视线都扎在身上,晓妆满脸绯红,正要低着头出去。 身边却有个人先挤了出来。 是刚才排在她前面的男人。 晓妆还没看清脸,电梯门就合上了。关门前只听到男人的语气温柔, 声线清朗:“我等下一趟就好。” 洪晓妆来到负一楼的食堂,发现是还是自助的。上午考试脑力消耗很大, 现在确实是饿了。 用所有的意志力提醒自己还在减肥中, 就只拿了盘水果和一份青菜炒蘑菇、二两米饭。 找个空位坐下,然后吃慢一点,细嚼慢咽……天际的大师傅不愧是米其林出来的,素菜也炒得很好吃。 就是太开胃了,让人更想吃肉。 有个人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小姐是来应聘的吗?” 声音有些耳熟,晓妆抬头, 对面的男人长着一张白皙清俊的脸, 笑意浅浅,眼神温柔,正是刚才电梯里主动下去的那个人。 他的相貌非常出众, 近乎于秀美,却没有丝毫女气,因为气质偏向稳重内敛, 所以乍一看甚至不会太注意他的长相。 “啊……”晓妆低下头:“是的,开发部的实习生。” 猛扒了两口饭:“我叫洪晓妆。” 男人眼中的笑容更深,也自我介绍:“我是言衡。” 晓妆刚才在电梯里还听到几个女生耳语“言秘书人真好”“不愧是跟在石总身边快十年的老人……”之类的,猜测这位应该是总裁秘书之类的职位。 换言之,石璋的身边人。 “你吃猪肉吗?”言衡问她。 “吃的。”晓妆点头。 “那我必须向你推荐糖醋里脊。”言衡将自己餐盘里未动的小份糖醋里脊往晓妆这边推了推:“你吃的好少,因为不饿吗?” 对方眼中的关切完全出自本心,晓妆不好拒绝,夹了两筷子。 果然非常好吃,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多吃点吧,我再给你拿一份……” “不用不用,我减肥。”晓妆连连摆手。 过度的热情让她有些不自在。 “你哪里需要减肥?”言衡满脸不可思议:“你这么好看。” 我哪里不需要减……晓妆在心里默念。但被一个帅哥真诚地夸赞,还是挺开心的。 “好吧,今天不吃也没关系。”言衡让步:“反正你接下来实习,天天都能吃到。” “我还未必能考上……”晓妆羞赧:“其他应聘者都很优秀的。” “别担心,你一定能来。”言衡脸上的笑容有神秘的意味。 两天后,天际的hr果然打来电话,通知晓妆参加最终面试。 开发部的主管亲自下楼来接晓妆,进了电梯后居然直接上了顶楼。 “准备一下,石总亲自面试你。”坐在总裁办公室外面的长沙发上,主管交待。 晓妆额头鼻尖都开始疯狂冒汗。 “石总怎么会……” “你是不知道,公司里都传开了,”主管微笑:“天际还是第一次有人笔试考到96分的,石总知道了,说想见见你。” 晓妆低头整理裙子上的褶皱,却突然听到从办公室紧闭的房门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走你现在就走!你走我不拦着!!” 作为石总脑残粉,晓妆听出了那是攻略对象的声音。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了!” 片刻后门开了,之前见过的言衡秘书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箱办公用品。 见晓妆一脸紧张,微笑道:“别紧张,没关系的,我今天辞职。” 晓妆脑子里在短时间内飘过了无数狗血桥段。 身边的主管立刻站起来:“唉不是让你和石总好好说么……你这辞职都喊了几个月了,怎么还能吵起来?” 言衡无声苦笑。 “我送你下去吧。”总管叹息:“一个地方待久了,换换工作也好……别信石总的气话,你要是想回来他肯定欢迎。” 言衡看了一眼晓妆,眼神复杂。 “我不会回来了。” 晓妆战战兢兢地推开办公室的门。 石璋坐在办公桌后面,真人看起来比视频上更帅,眼神锐利精悍。刚刚发了一场大怒,眼角淡淡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更添一抹神采。 “石总您好,我叫洪晓妆,这是我的简历。”晓妆递上薄薄一张简历。 石璋的怒气渐渐平复下来,恢复了淡定和逼格,点点头:“你好,请坐。” 结果盯着薄薄一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分钟。 晓妆担心是不是简历有什么问题,正斟酌着开口。 就听石璋问:“你说,快十年的老员工了,怎么会说走就要走?” 合着这位是走神了。 晓妆完全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石璋也不期待她的回答,转而问道。 “你今年九月份开始读研?” “是的。” “那实习的时间是三个半月?” “没错。” 石璋长指轻扣桌面:“我这现在缺个秘书,你别去开发部了。” 晓妆:“(言)” 惊出颜文字。 于是洪晓妆借着原秘书辞职的东风,成了总裁秘书——言情小说女主最常见的职位。 虽然有些难过石璋没有听出解红的声音,但目前的进展已经算非常顺利了。 这也让阮长风确定了马甲计划的失败。看赵原每天间歇性魂不守舍的模样,这一场惨败堪称赔了夫人又折兵。 横竖是个只干到九月的实习生,公司上下也没人为难她。每天不过是端茶倒水,递送文件,整理日程的杂活,晓妆觉得是个人都能做。 真难为前任言秘书能做这么长时间啊。 这份工作当然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况。 晓妆在公司楼下咖啡厅里,面前坐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漂亮姑娘。 “郑小姐您冷静一点……” “你说……他怎么就能这么绝情呜呜呜……明明过年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的……” 她要负责打发石璋的前女友。 霸总文里经常出现这一幕,美艳动人的女人被抛弃后,跑到总裁办公室里又哭又闹,顺便泼了一旁白莲花般的女主角一杯水。总裁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忍无可忍时才吼一句“某某某你不要太过分!” 现实中的问题是,有晓妆守在办公室门口,前女友根本见不到总裁。 当然直接把姑娘拦在楼下保安亭会更方便,但考虑到对方这时候情绪一般都比较激动,如果蹲在公司门口哭闹撒泼会给公司形象造成不良影响。 定制良缘 第60节 所以目前在宁州比较盛行的操作是先把人放进来,然后由总裁秘书出面处理。 “您这半个月已经来三次了,无论您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您必须清楚,石总不会再见你了……” 在一起的时候如明珠般捧在手心,一旦厌倦了,就像掸落衣角的一片灰尘。 何其绝情? 郑倩趴在桌子哭得撕心裂肺。 晓妆不敢有丝毫轻视之意,心中更是引以为戒——或许面前姑娘的现在就是自己的明天,或许她连走到这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若真有这一步,她又能如何? 能给自己留多少体面? 晓妆给郑倩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郑倩劈手夺过,嘴上却不客气:“凭你也想把我打发了?之前的言秘书呢?” “言秘书辞职了……” 郑倩止住哭泣,上下打量晓妆:“看不出来,有点手段啊,居然挤走了言秘书。” 晓妆哭笑不得:“我来之前言秘书就说要辞职了。” “随便吧。”郑倩用纸巾擤了把鼻涕:“用了快十年的秘书说换就换,何况女人呢。”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松动迹象,晓妆急忙道:“您要是就此罢手,石总答应给您一些补偿……” “多少钱?” “您的想法呢?” 话题终于进入正轨,心知肚明的两个人开始讨价还价。 谈判之前石璋就告诉晓妆,不怕她狮子大开口,能用钱打发走的都好说。就怕她捧出一颗真心来,非闹着说什么真爱。 真心? 几斤几两重?多少钱能卖? 逢场作戏三昧俱。 最后十五万敲定,也是郑倩陪在石璋身边时日尚短的缘故。 晓妆在手机上给郑倩转账。因为现在要处理一些金钱往来的事务,所有她有石璋一张银行卡的密码。 郑倩看上去还挺满意的,掏出小镜子补妆。 质地细密的昂贵粉底掩盖了原本哭出来的憔悴,口红往唇上一涂,腮红往面颊上一飞,片刻后又是个精致明艳的都市丽人。 郑倩拎包走人,又看了眼晓妆,撇撇嘴:“妹妹,姐姐看你投缘,免费送你个忠告。” “石璋这样的,玩玩也就算了,正要认真起来,八个你加起来都玩不过他。” “啊,”晓妆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就你那点小心思,就差写脸上了,谁看不出来啊。”郑倩倩嗤笑:“祝你好运吧小妹妹。” 郑倩踩着高跟鞋扭头走了,晓妆依稀听到她口中哼唱的歌谣:“问世间……只见新人笑啊……哪闻旧人哭……” 第55章 先生的马甲(19) 这种拿无知当可爱…… 回到顶楼办公室, 石璋从厚厚一叠文件中间抬头:“搞定了?多少钱?” “十五万。” “价钱谈得不错,”石璋满意地点点头:“她也就值这个价钱了。” 虽然对于石璋这么将女朋友明码标价有点不爽,但晓妆还是压下脾气, 脸上挂着纹丝不动的职业微笑。 “我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晓妆不用看备忘本:“下午三点您得见红豆直播的赵总, 谈收购案。” “……这是法务那边拟的并购意向书,您可以先看一下。”晓妆递上一摞纸:“还有这个, 是红豆直播内部人员资料, 今天您除了见赵总,成、万两位副总应该也会在场……” 晓妆事无巨细讲了许多,突然发现石璋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石总?”女孩脸上不自觉带了一点羞怯,红晕从白瓷般匀细的肌理下慢慢透出来。 莫非是专业度得到了石璋的认可?这样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只听他喃喃道:“有点像啊……” 洪晓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石璋又在怀念前任言秘书了。 去红豆直播的路上,晓妆开车, 石璋坐在副驾。 虽然高考完就考了驾照, 但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有摸过车。来上班前,阮长风专门陪她练了两个星期。 确保晓妆开车稳当、停车精准后,才敢放她去实习。 一开始石璋出门还要带司机。后来有次晚上喝了酒,目睹了晓妆克服夜路崎岖上路的种种障碍,把他平安送回家后,石璋出门直接带晓妆就行。 这样一来, 每天在车里, 两人有大量的时间可以独处。 看到晓妆不用导航就避开了拥堵路段,在都市繁忙拥挤的街道上硬是开出了行云流水的感觉,石璋再次感叹:“你这开车技术真不像女生。” 晓妆:明明是在夸我但总觉得不太开心是怎么回事? 一语既出, 晓妆左边耳朵里简直爆炸。毕竟使用了事务所牌实时导航,优点是精度高、灵活性强,还有人工服务……缺点是这个导航会吐槽。 只听周小米叫道:“我最讨厌这种直男的刻板印象了, 女生开车怎么啦?” “上次把油门当刹车踩的是你不?上上次把车撞到树上的是你不?”这是阮长风毫不留情地揭短:“女司机当然也有开车厉害的,比如晓妆……但你肯定是造成社会对女司机刻板偏见的罪魁祸首。” 赵原轻咳:“别吵,晓妆前面路口左转上锦业路,记得先变道。” 小米:“就是就是,说你呢,别打扰晓妆开车。” “你搞清楚谁比较吵好不好?” 晓妆忍不住翘起嘴角。 石璋看到了:“怎么开车都这么开心?” “因为老板夸我车开得好啊。”晓妆漫不经心地向左打方向盘。 “你何止是车开得好,工作做得也很好。”石璋继续夸:“我之前也用过女秘书,那些年轻小姑娘……仗着长得漂亮,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在眼前晃……” “别说开车了,连咖啡都泡不好,那阵子我上班每天都得多带两件衬衫备用,因为她们随时可能把咖啡或者茶泼我身上。打印个文件能把打印机搞得卡纸,让准备个会议资料……” 石璋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给我整一堆五颜六色的花边。” “还不能骂,一骂就哭。” “后来呢?” “当然是让她滚蛋了,”石璋道:“这种拿无知当可爱的智障……长得再漂亮也不能留。” “所以后来您就找到了言秘书。” “果然还是男的好用啊……”石璋再次陷入缅怀。 晓妆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言秘书辞职的时候,石璋会表现得如此悲痛。 “幸好找到你,真是捡到宝了。”石璋道:“当时言衡鼎力保你,我还不信……果然言衡眼光毒,长得不怎么好看的,意外地能力很强啊。” 晓妆:每天在你眼前辣您的眼睛真是不好意思了。 洪晓妆用所有的修养克制自己甩手不干的冲动,依然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小米再次原地爆炸:“石璋的情商都被狗吃了吧?丫到底是怎么找到那么多女朋友的???” 阮长风挠头:“石璋在女朋友面前不会这样讲话的……我估计潜意识里就没把我们晓妆当女生看。” 晓妆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是欠调教啊……” 和红豆直播这边谈得很顺利,游戏公司收购直播平台,双方都能获得更大的推广和曝光,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情。 因为意向已经达成,两边都谈得很顺畅。 晚上是红豆的赵总攒的局,天际和红豆的高管都在。地点是宁州数一数二的华音楼,得知晓妆从未去过,石璋就也把她带上,算见世面。 众人落座后晓妆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女生。 但在计算机学院混久了,倒也没有感觉不自在。 小插曲是赵总给她倒了满满一杯白酒,执意要灌她。晓妆确实不会喝酒,面露难色,不知如何拒绝。 正思考如何开口,石璋已经把她的白酒抢到自己面前:“洪秘书还是学生呢,不会喝酒的。” 赵总哈哈大笑:“石总这话就有意思了,你以前也没少找过□□啊。” 石璋与赵总碰了一杯后,将满杯的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的度数很高,让他有瞬间的意识模糊。 重重拍了拍晓妆的肩膀:“她……她不一样。” 洪晓妆心猿意马,脸色腾地红了。 结果石璋凑到她耳边,语气暧昧:“你要是喝醉了……谁给我开车?” 晓妆:这边建议您找代驾呢亲。 见石璋执意是要护着晓妆了,赵总也没有勉强,打了个电话。 十多分钟后,包厢里来了两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 赵总介绍:“这是甜甜,这是碧萝,我们公司现在最火的两个签约主播。” 晓妆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网络主播,好奇地仔细打量。发现两个年轻女孩脸上的妆虽然浓,但确实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齐刘海黑长直的甜甜,五官和皮肤一丝瑕疵也看不到,凭颜值进娱乐圈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总~”名叫碧萝的女孩直接抱住赵老板的胳膊撒娇:“刚才直播间里还有土豪给人家刷火箭呢……赵总你怎么赔我?” 赵总指了指边上的甜甜:“甜甜,你陪石总喝酒,今晚使出浑身解数也好,可得把石总哄开心了。” 甜甜笑眯眯地在石璋身边坐下:“石总好,我是甜甜。” 石璋顺水推舟,开怀笑道:“哪里用哄我,甜甜对我笑一笑我就很开心了。” 晓妆则端着果汁凝神思考,觉得甜甜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定制良缘 第61节 片刻后谜底揭晓,只听甜甜说:“石总,我可是《长安》的老玩家啦,还是征衣楼的骨干呢。” 石璋眯眼笑:“是么,你id是什么?” “你猜啊……” 石璋摇头:“我记不得别人的声音。” 这个属性让晓妆有点泄气,更为【解红】抱不平。但大概已经想起来甜甜的id。 甜甜噘嘴:“人家是樱桃甜甜嘛。” 征衣楼招新,赵原打穷奇打到晕倒的那次的……最后赢家。 在征衣楼内部语音频道里因为声音甜美而很受欢迎的,樱桃甜甜。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石璋明显是记得这个id的,语气热络起来:“原来樱桃甜甜是你啊……我还以为网上好看都是美颜滤镜的作用,没想到真人比网上还漂亮……” 甜甜被逗得咯咯娇笑。 晓妆又看了眼石璋,内心升起迷惑。 明明哄漂亮姑娘的时候马屁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了自己面前,说话这么不中听呢? 眼看石璋和甜甜喝了一杯又一杯,气氛越来越亲密,甚至约好了今晚回去一块下副本玩。 晓妆忍无可忍,端着杯子站起身:“石总,我敬您。” 石璋被甜甜缠着无法动弹,只能挥手:“你坐下,快坐下。” 晓妆气鼓鼓地说:“我还没有谢谢您给我这样没经验没能力的学生一个机会。” 赵总人精似的,看出气氛的些许微妙,问道:“洪秘书是宁大计算机专业的高材生是吧?” 石璋有点喝多了,急忙献宝:“晓妆已经保研了,宁大计算机学院网络安全方向。” 赵总一拍脑门:“哎呀洪小姐前途不可限量啊……成绩这么好,业务能力也强,以后毕业了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公司发展啊?” 心知这种酒桌上的一时兴起不可当真,晓妆只是举杯礼貌微笑。 石璋先急了,推开甜甜:“这可不行,晓妆以后毕业了只能来天际。” 晓妆轻拍石璋的手臂,对赵总尬笑:“我们石总有点喝多了……” 石璋反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甚至有些疼痛:“你哪里也……不许去。毕业了……只许来天际。” 晓妆看着他因为醉酒而浸润了水色的浅褐色眼睛,此时显出一点孩子气、但依旧俊美无双的容颜,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只是你……可莫要辜负我才行。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这两章里,藏着本单元he的钥匙 如果看到后面觉得太虐,就想想这两章吧…… 不能再说了,我已经暗示得太过明显啦 第56章 先生的马甲(20) 无论你最后和谁在…… 晚餐结束后, 还是晓妆开车送石璋回家。 石璋这会酒基本醒了,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的失态,向晓妆道歉:“真是对不起……刚才嘴快, 我也不会强迫你来上班。” 晓妆一言不发。 “以你的实力, 在一线干几年,然后独立带团队做项目, 会有很好的发展……给我当秘书, 太浪费了。” “我哪里不一样?”她突然开口。 “什么?” “我和你以往那些□□……到底哪里不一样?”趁着等红灯,晓妆侧过头去盯着石璋。 石璋轻笑:“你非要拿自己和玩物比,我也没办法。” 晓妆无声地勾起嘴角。 一路无话,直到石璋家楼下停车场。 “挺晚的了, 你把车开回去吧。”石璋看了眼指向九点半的手表:“女孩子这么晚了坐公交车不安全。” 这会儿知道是女孩子了啊…… “那你明天早上怎么上班?” 石璋迷茫地反问:“难道我只有一辆车?” 噢这样啊打扰了。 晓妆拒绝:“没关系,我爸开车来接我了。” 石璋点点头:“果然养了女儿都会比较不放心。” “您父亲对你很放心么?”晓妆笑问。 “他啊, 现在只在意我能不能让他快点抱孙子。” 回家的路上, 晓妆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开车的父亲:“爸爸,你之前说你们战友入伍三十周年聚会是什么时候来着?” 石璋的爹和自己的爹是战友,差点忘了这茬。 “嗯?”洪建如临大敌:“你想干嘛?” “我就随口问问而已……” “闺女,齐大非偶懂不懂?” “可以喔居然知道这个成语。”晓妆扯了扯有点紧绷的安全带:“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他?” “你配不上他……” “二十年父女缘尽于此了!” “他也配不上你。” “您直接说不合适呗,扯这么多。” “爸爸是男人, 所以知道男人的天性是什么样的。”洪建语重心长:“凭你, 留不住石璋。” “前面靠边停车。”晓妆说。 “喂你不至于一句实话都听不了吧?” “没有,我今晚吃多了,走回家消化一下。”车刚停稳, 晓妆就跳下车:“我有钥匙,不用给我留门。” “我太胖了,真是太胖了……”她边走边喃喃道。 我要更瘦更美才行。 晓妆在都市的夜色里暴走时, 赵原帮她登录了《长安》。 因为有朝一日可能要公布【解红】的真实身份,所以赵原和晓妆有严密的分工——为了避免将来穿帮,晓妆在石璋身边的时候,赵原绝对不会让解红在线。 赵原上线,进入征衣楼的大厅时,醉太平歌已经带樱桃甜甜下副本去了。赵原去竞技场,本想随便打两场练练手,随机匹配的对手却让人糟心。 对面明显是个氪金大佬,一身神装闪闪发光。赵原数据被压制,装备也不如人,靠着灵巧的身法游走,仍然赢得非常辛苦。 征衣楼内部频道里果然有很多旧成员在抱怨,自从两周前新版本发布后,这个游戏的氪金程度越来越重,如果不花钱几乎不可能靠战斗技巧获胜。 老成员这样说,新进的成员就不乐意了。 【帮派】【云帆】:你们这群白嫖的还挺有优越感么? 【帮派】【一速答】:就是啊,我花钱我高兴,不服你们也充钱啊 【帮派】【用户134178】:你们这群新人怎么说话呢? 【帮派】【云帆】:你们这群老人讲点理行不? 【帮派】【和鸽子】:你们先别吵,老大难得上线一次,给他留点好印象 【帮派】【枝江】:所以你们老大呢?带妹下本去了嘛…… 【帮派】【一速答】:号称什么《长安》第一人,武林盟主醉太平歌,结果什么事情都不管,平时也不上线,搞什么鬼? 【帮派】【云帆】:我们为了醉太平歌才加的征衣楼,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帮派】【马甲】:我靠,说我们可以,说我们老大不过尔尔?你们这群毛崽子是不是想打架? 【帮派】【枝江】:打就打谁怕了,倒是你们,打不过别哭啊 …… 赵原在电脑前愁地揪头发。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解红在频道里喊话喊了一轮又一轮,只能目睹着众人口吐芬芳,冲突一步步升级。 帮派扩员为征衣楼带来了新鲜血液,但新版本极大增加了氪金的力度。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如果经验卡充值够多,甚至只需要半个月就能升到80级,然后加入达到加入征衣楼的条件。 新加入的一千成员里,此类氪金大户不在少数。 这与相对更注重操作和技术的五百旧成员之间存在无法化解的矛盾。 新老成员之间的矛盾久已有之,赵原这段时间日常看他们撕逼都习惯了。 平时解红靠着威信还能勉强压制,众人还愿意给红姐个面子。 但是“面子”这个东西是有极限的。今天大伙都像吃了枪药似的,事情恐怕不好收场。 最重要的是……今天醉太平歌难得上线。 如果他带着樱桃甜甜一出副本,就看到征衣楼内战的大场面,赵原无法想象他的心情。 当时说好要把征衣楼交给他管理,他就给管成这样? 之前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征衣楼永远认你是老大”,结果他一不在就成了这个死样……醉太平歌该多失望啊。 无论你最后和谁在一起,至少别对我感到失望。 定制良缘 第62节 赵原把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 事已至此,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 征衣楼的内讧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众人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系统消息。 【系统】【帮派】:玩家【句读】向征衣楼帮众发起【闯山门】挑战,是否应战? 有人闯山门! 来者,全服第二,句读! 有人去山门口看了,果然见到金甲刺客双手抱胸,气场全开,笔直站在征衣楼的牌匾下。 【闯山门】是《长安》里相当特别的一个任务,玩家接受任务后,要选择一个帮派来挑战,时限是两个小时,目标是帮派令旗。 一旦成功取得帮派令旗,就可以获得帮派内部仓库二十分之一的财富。 这个任务也被称为《长安》最鸡肋的任务。 以一人之力单挑整个帮派,若帮派弱小,实力不济,或许有可能。但此类小帮派的仓库也往往贫穷,二十分之一的财富可能抵不过闯一次山门的花销。 若是选择实力强大的帮派,则可能在两个小时里,连门都进不去,最后为了减少损失而不得已放弃任务。 至于挑战全服第一大帮派征衣楼?只能说精神可嘉。 可来的人是【句读】,全服战力榜第二名、春季挑战赛个人赛冠军。 而且早不来晚不来,醉太平歌偶尔上线一次,偏偏就来了。 这是想和全服第一人一决高下么? 要是悄悄来也就算了,他还在公频喊话。 【公共】【句读】:醉太平歌,我都到你家门口了,敢不敢出来应战? 而且刺客的身法极快,趁着征衣楼众人反应不及,迅速突破了第一道山门。 【帮派】【马甲】:靠这我就不能忍了,干丫的! 【帮派】【和鸽子】:征衣楼有点血性的,跟我上啊—— 【帮派】【枝江】:嗯?打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能忍? …… 外有劲敌,征衣楼终于放下内部矛盾,开始一致对外。在第二道山门前,总算组织起了有效的抵抗。 【附近】【句读】:醉太平歌呢?怎么不敢出来? 【附近】【马甲】:收拾你,还用不到我们老大出手! 没有多余的废话,刺客的袖箭已到了眼前,马甲避之不及,却被一块巨大盾牌拦下,侥幸保住一条命。 【附近】【马甲】:谢了 【附近】【云帆】:小意思 这样的剧情一直在重演,大敌当前,新老两派成员相互配合,发挥出超常的实力。 可是句读……实在太强了。 身法神出鬼没,招式却大开大合,微操极其精准,每一刀劈下必有亡魂。 征衣楼如今虽有一千五百人,但此刻在线人数却不多,只有六百多人。还有许多成员像像醉太平歌那样,正在下副本或做任务,并不在总部。 所以,眼下虽然新旧两派成员不计前嫌,摒弃成见并肩作战,但在句读强大的实力面前,也只是苦苦支撑而已。 句读打进第三道山门时,倒计时还剩十分钟。 征衣楼此时已经没有太有效的防御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势如破竹,向令旗逼近。 终于,银白色的飘逸人影姗姗来迟,拦在了句读面前。 【醉太平歌】:到此为止了。 【句读】:你我之间,终有一战。 【醉太平歌】:抬爱了!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战作一团。 连续打了快两个小时,又一直是孤军奋战,句读的消耗应该非常大才对,刺客的金甲上沾满了血,却愈发显得勇猛精悍。 而醉太平歌刚刚从一个难度很高的副本回来,状态也不算上佳。 胜负,犹未可知。 解红安静地站在一旁观战。 有成员在窃窃私语,说今天红姐好像一直在划水,似乎状态不好…… 他充耳未闻。 直到樱桃甜甜蹭了过来。 一个私聊对话框弹了出来。 【樱桃甜甜】:解红姐姐,老大带我下本,你有没有不高兴? 赵原百忙之中抽手打了个“没”。 【樱桃甜甜】:可是我今天和石总喝酒,你明明就很不高兴…… 【樱桃甜甜】:姐姐的声音真好听,和游戏里一样呢 赵原皱了皱眉。 这三个人在现实中对上了?估计晓妆还没来及告诉事务所。 【樱桃甜甜】:我以前都不敢相信,现在终于确定了,原来姐姐这么喜欢石总啊…… 【樱桃甜甜】:可姐姐你注定要失望了,因为醉太平歌是我的,石璋也是我的。 这是传说中的情敌上门挑衅么。 可气势汹汹而来,又怎能想到屏幕那边的不是学霸俏秘书,而是个抠脚死宅。 晓妆没有亲眼看到真是遗憾。 漫长的战斗消耗还是逐渐显现,句读的步伐越来越凌乱,在醉太平歌的凌厉攻势下,开始不断犯错。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时,醉太平歌一剑刺穿了句读的胸膛,结束了他的【闯山门】。 句读化为白光消失,征衣楼众人松了口气。 醉太平歌甩了甩剑上的血,对众人说:“大家辛苦了,打得不错。” 【樱桃甜甜】:是啊大家都好厉害,能在句读的刀下坚持这么久……我们征衣楼不愧是《长安》第一大帮派呢。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这话听着有点不是滋味。 堂堂长安第一大帮派,面对单打独斗的对手,居然被人家一路打到了令旗底下,要不是醉太平歌及时赶回来,怕是要把脸丢到南海去。 【樱桃甜甜】:人家刚才看了录像回放,要是有人能认真一点,恐怕不会这么狼狈吧? 【马甲】:你这话是几个意思?我们这群人辛辛苦苦在这里守山门,你临结束才回来,还好意思评头论足? 【樱桃甜甜】:嘤嘤嘤我没有说马甲哥哥不好的意思…… 【马甲】:红姐已经非常努力了!谁还没个状态不佳的时候? 【樱桃甜甜】:人家也没有说解红姐姐啊…… 赵原扶额,马甲真的不是反串黑么,哪有这样上杆子送把柄的? 但他这一战确实全程划水,只能站在原地任嘲了。 他惆怅地点了根烟,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但醉太平歌从头拉起这班队伍,总该理解他不得已的苦处吧。 醉太平歌站在令旗下,雪白的衣角纤尘不染,徐徐开口。 【醉太平歌】:解红,你刚才在做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居然这么不信任我?赵原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上冷冰冰的字眼。 被气笑了的赵原看了眼手机,是晓妆日常报备状态。 【解红】:晚饭吃太好了,走一走消食。回来洗了个澡,刚吹完头发。 醉太平歌面无表情地看着解红,没有生气。 【醉太平歌】:我对你很失望。 “嘶”一声轻响,赵原手指间的香烟掉下一截烟灰,落在手背上。 转瞬即逝的烧灼刺痛。 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么。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速打出一长串字:你去找一个不会让你失望的人来管征衣楼去,这破游戏老子早就不想玩了,改版改得面目全非,石璋你想钱想疯了是不是?就为了你这垃圾网游老子投入这么多时间精力——我告诉你老子不伺候了! 食指悬在回车键上,一旦按下,他就和征衣楼再无关系。 赵原看着他,觉得眼前的白衣剑客熟悉且陌生。 征衣楼的每个人都在看他的反应。 把烟叼到嘴里,赵原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从enter艰难地移到了delete。 删去了这一大段文字。 【解红】:对不起老大,以后不会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更新就要等到周四或者周五了呢 毕竟这周的榜单太差了,好在字数要求比较低 我观望一下下一期的榜单再说 今天就是传说中的上夹子日哇,那就感谢让你我在夹子上相遇吧 定制良缘 第63节 第57章 先生的马甲(21) 瘦下来的人生会变…… 清晨六点。 闹钟准时响起, 晓妆头疼欲裂地按掉。在床上短暂挣扎了几分钟后,女孩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七月底,房间里非常闷热, 晓妆浑身都汗湿了。 她的房间其实有空调, 但她刻意不开。这样可以避免她睡得太死,早上起不来。 父母都还在睡觉, 晓妆摸进卫生间洗漱。扶着洗手台, 她眯着眼睛忍受低血糖带来的眩晕。 洗漱完毕,在客厅称了体重,还是一成不变的115斤。 稳定在这个数字上已经好几天了,晓妆也没有急躁, 默默把早餐的两个鸡蛋一杯脱脂奶减为一个鸡蛋和一杯奶。 往背包里塞了一根香蕉和一个西红柿和一瓶水,晓妆轻轻带上了门。 骑自行车到公园, 这个点公园几乎没有人。阮长风和周小米还没到, 她简单热身后,开始跑步。 这段时间膝盖一直隐隐作痛,晓妆咬牙忍着,一直跑完五公里,喘着粗气停到阮长风面前。 每天这个时候,阮长风会给她递上一根跳绳, 或者在地上铺开瑜伽垫。 但今天, 阮长风只是站在原地。 “你得休息一下。” “我的跳绳呢?” “你现在完全达到了标准体重,真的没必要再减下去……” “我的跳绳呢?” “我知道你现在平台期很着急,但很多事情欲速则不达, 你必须给身体一点时间——”小米也在一旁搭腔。 “我说——我的!跳绳!呢!”晓妆耐心耗尽,瞪圆眼睛吼出了声:“让我减肥的是你们,不让我减的还是你们, 你们到底想怎样?” 阮长风和周小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晓妆这才反应过来,啊一声轻呼,捂住了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甚至开始连连鞠躬,语无伦次:“我真的没想对你们发脾气的,对不起对不起。” “哎呀没事没事,”小米赶紧把她扶正:“你身体长期缺少糖分摄入,心情不好很正常的……你能控制成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 晓妆眼睛里泛起泪花:“我这是怎么了?以前我真的很少很少会生气的啊……现在随便一点小事情就好想发脾气……” 小米轻轻附在她耳边:“晓妆,你这个月例假来了没?” 晓妆红着脸摇摇头:“上个月也没来。” 阮长风的表情严肃起来,但语气还是温柔和缓:“抱歉啊,今天忘记带跳绳了,你能不能再跑一圈?” 晓妆点点头,又去跑了。 十分钟后晓妆跑了个小圈回来,阮长风的表情已经从严肃变成了阴沉。 “膝盖痛了多久了?” “不怎么痛啊……”晓妆下意识否认。 “我看你跑步姿势就看出来了,”阮长风说:“动作完全变形了,膝盖内扣这么严重……” 他让晓妆在长椅上坐下,食指在晓妆的膝关节凸起处轻轻一扣。 剧痛从膝盖处顺着神经一路传达到大脑,晓妆惨叫出声。 “半月板损伤,跑不了的。”阮长风眼神痛惜:“你是不是每天晚上背着我们偷偷加练了?只是每天五公里不至于此。” 事已至此,晓妆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点点头:“每晚两万步,快走。” 阮长风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你这孩子……不是说饭后散步么……” 一再让她注意膝盖注意膝盖,怎么还是受伤了? “今天能不能请假?我们去医院看看。” 晓妆吃惊:“也就一点疼,不至于请假看病吧?” “你知不知道半月板损伤是永久性不可逆的?”阮长风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点责备的意思:“这块软骨没有供血,磨坏了是长不好的你可晓得?” 晓妆脸色白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如常:“那没关系……只要能瘦,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她从包里翻出西红柿大口啃起来,鲜红的汁水四溅,晓妆浑然不觉。 “只要能瘦就行了……膝盖什么的,肯定要伤的,有什么关系……” “晓妆!”小米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以后走不了路也没关系吗?关节出问题以后每个阴雨天都会很疼的……别让十年后的你恨现在的自己!” “那就恨好了,”晓妆抬起头,用纸巾拭去嘴角的西红柿汁:“我现在也恨青春期的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吃那么多东西。” 如果我像郑倩一样苗条,像甜甜一样漂亮……我在他眼中还是现在这样吗? 晓妆拿起包,慢吞吞地向自行车走过去。 温暖明亮的朝阳照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神苍白而坚定。 距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她要回家冲个澡。 然后她要画个淡妆,穿上高跟鞋和职业套装,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去天际上班。 去当他身边专业优秀、无可替代的,洪秘书。 当然,面对阮长风他们可以嘴硬一点,但洪晓妆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挺重视的。 挑了个休息日,她自己医院看了骨科,核磁共振结果显示半月板损伤一期。 虽然还算发现的早,但正如阮长风所说,膝关节这玩意磨没就长不回来了,晓妆经常能听到自己膝头咔咔轻响,伴随着一阵阵钝痛。 她的应对是把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把跑步暴走换成了游泳和骑单车,然后……吃得更少。 阮长风和自家父母眼中的忧虑几乎能实体化了,晓妆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有毅力。 这种自虐般的减肥,膝盖和胃都沉浸在痛苦中,精神上却产生了快感和亢奋。 我是自律且健康的,我肉身是美丽的,自律使我自由,我能很好地控制住我的食欲,我能安排好的生活…… 实习工资本不应该太多,但石璋很慷慨。 她原来的衣服全都穿不上了,拿着工资一套一套买新衣裳。原来根本不敢多看一眼的时装店,现在她可以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她毫不犹豫地买下昂贵的化妆品、衣服和鞋,之前她觉得这些是消费主义陷阱,如今她觉得自己终于配得上好东西。 瘦下来的人生会变得多顺畅? 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温柔了。 她二十三岁,一米六三,一百一十斤,青春无敌。不算瘦但有胸有屁股,她皮肤白,声音甜,性格温柔,头脑聪明。 她是洪晓妆,这个世界上最适合石璋的女孩。 八月初,夏夜,晓妆陪父亲参加入伍三十周年的聚会。 老兵们多年未见,发现彼此都白了头,一时间感慨万千。因为是来年轻时峥嵘岁月的,所以在场四十多个老兵,带妻子的都不多,像洪爸爸这样带女儿来的就更是只此一位了。 老洪指着人群,悄悄问女儿:“你猜哪个是石璋他爸?” 晓妆不假思索地指向被众人众星捧月的位置:“腿脚不利索那个。” “老石和石璋长得不太像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晓妆轻轻噘嘴:“在座诸位,谁的儿子比石璋更争气?为了巴结他,连你这个老连长都顾不上了。” “我女儿也很争气的。”老洪骄傲地说,转而一叹:“你说好好的人,怎么说脑梗就脑梗了,这天天拄个拐杖多难受?儿子赚了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说你要多运动少喝酒啦,像你血压这么高……以后半身不遂的风险也很大的。”晓妆把父亲面前的酒杯端走。 “哎今天老战友见面,你说好不管我的!”老洪急了。 父女俩争抢杯子的时候,石璋的爸爸拄着拐杖过来了,爽朗笑道:“哎呀老石,这是晓妆啊,都长这么大了……感情真是好。” 晓妆急忙站起身,给石中天把椅子拖出来,扶他坐下。 晓妆今天的打扮是和小米商量了很久才搭配出来的,款式保守安静的田园风碎花连衣裙,黄色细腰带,米白色中跟凉鞋,脸上的妆素淡地几乎看不出,只是涂了点轻盈的口红提气色。 洪晓妆本身是挺招长辈喜欢的那种乖乖女类型。 搭配出一身的好嫁风的衣服当然不难,迎合中老年人的审美也容易。但要在好看的同时,身材上扬长避短,体现出晓妆的独特气质,力求给石中天留个好印象——还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石中天看上去挺喜欢晓妆的,笑眯眯地问她:“还记不记得伯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晓妆腼腆一笑:“感觉……有点印象似的。” 老洪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当时才四个月大,有个毛的印象啊。” 晓妆在桌子底下踢了自己老爹一脚。 石中天朗声大笑:“说明我和这丫头投缘啊。”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老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晓妆因为坐得近,殷勤地给石中天布菜。 而且总能精准挑中老头喜欢吃的菜,更是让石中天啧啧称奇,拉着晓妆的手不肯松,越看越喜欢,一声声大侄女儿的就叫上了。 连续跟踪石家的保姆一个星期的阮长风可以瞑目了。 酒过三巡,石中天很感慨:“唉,当时就羡慕你生了女儿……你看,这女儿多贴心懂事。” 老洪说:“哪有你儿子好,那么厉害,生意做得好大。” “唉……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石中天叹道:“这么大了还不成家,为人子女最基本的都不到,整天气我……” 看来石中天真的很忧心儿子的婚事问题了。 晓妆在石中天看不到的地方疯狂向父亲使眼色,可老洪只一味装聋作哑。 直到石中天自己想起来,一拍脑门:“对哦,我们两家当年还订过娃娃亲呢。” 老洪干笑:“那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你家这样的门第,我们小门小户的,可高攀不起。” “怎么能这样说?”石中天顿时不悦:“我确实中意晓妆这丫头,什么时候等两个孩子有时间了,一定得安排见一面。” 老洪还想反对,晓妆已经含羞带怯地低下头。 ----------------------- 定制良缘 第64节 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庆祝自己一脚迈入24岁 晓妆黑化进度条:10% 记住这个进度条,它会一直陪伴我们到本单元完结 第58章 先生的马甲(22) 每个在他身边的女…… 晓妆自以为这一晚攻略未来公公的计划还挺顺利, 可后来等了许久也没见石中天安排相亲。 先逼问了一通自己亲爹,确定不是他把消息拦下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把石中天随口一句话当真了。 阮长风看着手头的资料,对晓妆说:“你说石中天这么盼媳妇的人, 石璋过往那么多女朋友, 肯定早就有人从他身上下手了啊。” “他这脑梗是怎么回事呢,就是因为两年前, 有个女的号称怀了石璋的孩子, 跑到他面前哭,最后闹得不可收拾,老爷子才气出病来的。”阮长风叹气:“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的心思,老家伙心里像明镜一样。” “哎?”晓妆拖长声音:“真的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 “至少你给他留了个好印象。”阮长风安慰道:“还有一个娃娃亲的缘分, 未来也许会有用呢。” 晓妆轻轻点头,才发现原来石璋的性格真的很像他父亲的。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一道窈窕的倩影走进天际的大楼。搭电梯到了顶楼, 她在总裁办公室前,被洪晓妆拦下。 “小姐,请问找哪位?”晓妆坐在办公桌后面问。 “我找石总。”女孩摘下墨镜:“我是甜甜啊,洪秘书我们见过的。” 红豆直播的女主播甜甜,征衣楼的樱桃甜甜。 这一个月没少和石璋在游戏里勾勾搭搭的。 “你和石总有约吗?”晓妆挂起懒得笑脸应付她,反正彼此也是心知肚明。 “我和石总约了一起吃晚餐哦。”甜甜笑盈盈地说。 “石总应该没让你上来他办公室吧?”晓妆面无表情:“石总在开会, 请你去楼下等。” “哇, 你好凶哦……”甜甜表情夸张地凑近一点:“咦?洪秘书好像比上次看着瘦了很多唉,吃了什么减肥药这么有用,介绍给我呗。” 晓妆没理她, 等她后招。 “就是……看上去好像秃了不少啊?之前洪秘书的发际线没这么后吧?” 很好,一语击中晓妆的软肋。 每次洗头都要掉一大把头发的秃头少女嫉妒地盯着甜甜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 你都这么讲了,我就不能客气了…… 晓妆可没忘记上次这小婊砸在游戏里搬弄是非, 害得解红被醉太平歌责备的事情。 虽说当时是赵原在线,但晓妆回看录像时简直要气炸了。 干脆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晓妆坐在转椅上,向后退了一步,轻声细气地说:“你别靠我这么近,闻着……骚气。” 甜甜挑眉笑道:“那也比某些人一身汗臭味要强。” 晓妆叹了口气,说不过啊说不过,这位可是句句都往七寸上招呼。 她如今体质不如以前了,静坐不动时畏寒到手脚冰凉,稍微走动一下就一身虚汗。晓妆知道肯定没到“一身汗臭味”的地步,但与对方争执这个问题,无论输赢都很被动。 想想也觉得好笑和无趣,与她争什么长短呢?那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争赢了又如何? “你和石总约了晚饭?”晓妆掀起眼皮问。 “是啊,难道你也想一起?”甜甜白皙纤长的指尖挡住嘴:“那家法国菜可是要提前一个半个月预订的,很遗憾,不能临时加位置哦……” 晓妆悲悯地看了她一眼:“你信不信,我对石总说一句话,你们今晚就去不成了?” “小妹妹,理想总是美好的。” “赌不赌?”晓妆促狭地眯起眼:“如果我赢了,也不要求多,你以后老老实实在楼下等,别跑上来脏了我的地盘。” 甜甜好胜心起:“赌就赌!” 十分钟后石璋开完会回来了,刚看到沙发上娇滴滴坐着的甜甜,晓妆已经一脸严肃地拿着个信封挡在他面前。 “石总,刚刚收到这封信,您最好看一下。” 石璋很少见晓妆这么严肃,拆开信封,先看到白色卡纸上印着一条卡通鱼。 这个符号他并不陌生,脸色变了变:“是雪鱼?” 晓妆无声地点点头。 雪鱼,臭名昭著的黑客,以敲诈互联网公司为生。 在广阔的网络世界里,没有他攻不破的防火墙——当然这是他自己宣称的,再如何顶尖的独立黑客也有不敢触碰的领域。 这位“雪鱼”也就敢敲诈一下商业互联网公司,提前寄来预告信,索要一笔不大不小的费用——如果公司乖乖交钱,他还会顺便指出几个防火墙漏洞。 如果不予理会,则是给公司埋下一颗定时炸弹。未来的某一天,他会黑进公司服务器搞破坏。破坏的规模有大有小,可能只是让软件崩溃几秒种,也可能让所有用户的界面都无法正常加载。 “确定是他么?有没有可能是恶作剧?”石璋已经完全忽视了甜甜,低声问晓妆。 “我从扬帆和大成那边要到了他们之前收到的预告信……”晓妆拿出两张纸:“你看,符号、措辞、字体都一模一样。” “恶作剧恐怕做不到这份细致。”石璋又仔细看了看这张纸,气笑了:“十五万?跟我打发郑倩一个价格?我堂堂天际这么没牌面?” 关注点完全跑偏。 “敲诈大成那种芝麻绿豆点儿大的公司都要了二十万!”石璋捏着纸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你说这钱我能给吗?我要是给了,天际成什么了?” “石总,破一点小财买个平安……也许是值得的……” “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个价格简直在侮辱我!”石璋气了一会,终于冷静下来:“不给,坚决不给。我倒不信这个雪鱼有多大的本事,能在我天际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他眼中燃起了熊熊斗志:“你去通知安全部门,二十分钟后开会——必须全员到场。” “再帮我们订个楚宴楼的外卖,今晚的会……很长。” 晓妆点头称是,然后扫了一眼完全愣住的甜甜。 甜甜沙发上悻悻地坐了很久,发现石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后,还试图撒娇:“石总……人家今天……” 石璋头也不抬,连眼神都欠奉:“先欠着,改天补给你。” “晓妆,把人送出去……”他转头吩咐:“说了多少遍了,在楼下等就行,别随便让人上来。” 电梯里,晓妆和甜甜并排站着。 晓妆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为个男人争风吃醋?还打赌?生活哪能这么戏剧化,又不是拍电影。 甜甜语气还是恨恨的:“别得意,我输了,你也赢不了。”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言情小说里的恶毒女配。” “我是恶毒女配,你是什么,女主么?”甜甜歪着头问:“每个在他身边的女孩子都以为自己是女主角,可是直到真正的女主出现前,你、我,都是炮灰。” 晓妆不以为意地笑笑:“现实不是言情小说,没有现成的套路和定律。” “是啊……谁拿小说里那一套当真肯定死得很惨。”甜甜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洪秘书,各凭本事吧。”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甜甜风情万种地走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上一周还在嫌弃榜单不好,结果这一周就彻底没有榜啦…… 真是让人毫无更新动力呢(残念脸) 咳咳,作为新人还是要努力奋斗的! 所以三月份来挑战月更六万字的榜单吧! (主要是看你们被剧情吊着于心不忍……) 所以三月份的每个周六都会连更三章 其他时间更不更,周几更就看心情了…… ……据说作者看到霸王票和营养液会心情很好 真是完全不考虑四月份怎么办呢 最后,在小伙伴的提醒下,又开始蠢蠢欲动想改名了…… 我觉得这个文的题目还是应该稍微正经一点 《定制良缘》,你觉得怎么样? 没人反对我三月就换名字啦? 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 第59章 先生的马甲(23) 他从来不缺美丽的…… 那天晚上石璋和安全部门的同事开会开到十二点, 且不说最后研究出来什么安保政策,但仅仅因为一封信就表现出如此程度的重视,算是很给雪鱼面子了。 然后雪鱼也很给天际面子。 八月底, 天气最闷热的一天, 这位臭名昭著的黑客把天际整栋楼的电掐断了。 互联网公司,没电简直像是断了一只臂膀, 根本没办法运作下去, 而且是机房线路过载导致短路,一时半会还修不好,石璋只能给大伙放假半天。 晓妆和同事们顺着安全楼梯回到地面。 一口气下了二十层楼,她的膝盖更痛了, 但楼梯上下左右都是人,晓妆只能继续强忍着。 在一楼大厅里, 众人正要散去, 享受这半天的休假,突然有个项目部的同事叫住晓妆:“洪秘书,石总下来了吗?” “石总还在顶楼,说要处理点急事。”晓妆说。 石璋的笔记本电脑续航超强,既然不嫌热,倒是可以再待一阵子。 “那怎么办?我这有份文件急需石总签字……”女同事面露难色。 定制良缘 第65节 晓妆看了眼她脚上的高跟鞋, 明白了。 “有多急?” “今天下午五点就截止提交了, 还不算路上的时间。” 晓妆现在没心思指责项目部总把事情拖到最后一秒的办事习惯,叹了口气:“交给我吧。” “洪秘书……”对方很感动。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的活。”晓妆好脾气地笑笑, 拿起文件再次走进楼梯间。 二十层楼?她仰头看头顶层层叠叠的楼梯,深吸一口气。 还真没爬过呢…… 轻易承诺总是容易的,爬到八楼晓妆就开始后悔了。楼道里漆黑一片, 只有应急灯绿油油的微弱光线反射出她同样惨绿色的脸。 膝关节中软骨的磨损让她步履维艰,每上一级都能感受到细密的关节摩擦的钝痛。浑身都被冷汗湿透,至于连续上楼梯带来的腿部肌肉酸痛,反而不算什么了。 晓妆一边深呼吸一边继续向上,每一层转角都得停下来休息半分钟,觉得已经爬了很高,点亮手电筒一照——才十三楼。 加油加油,她拼命给自己打气。 自己揽下来的活,跪着也要做完,谁让你答应人家了? 终于到了二十楼,晓妆知道自己现在喘着粗气扶着腰的样子要多惨有多惨,要送的文件上都是自己湿漉漉的手指印。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双手麻痹而颤抖,几乎打不开水龙头。 石璋果然还在办公室里,正在开一个挺重要的视频会议,见她狼狈不堪地进来,对着摄像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怎么了这是?雪鱼又有新动作啦?”他把水杯递给晓妆:“能让你急着爬楼梯上来,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让我下去就是了……” 晓妆把文件往石璋面前一递:“石总,签字。” 石璋拿来看了看:“就这么点事情?” 晓妆点点头,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石璋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迅速签了字,回到了视频会议中。 晓妆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下楼梯总要轻松多了。晓妆顺利完成任务,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一边走还一边感慨,这么多楼梯啊,都是自己一点点爬上来的,简直太不容易了。 众所周知,人是一种容易乐极生悲的生物。 膝盖骨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传来时,晓妆莫名其妙想起了自己此前看的文献。 实验数据显示,上楼梯时人的膝关节要承受4.8倍的体重,下楼梯时膝关节要承受6.7倍体重……简而言之,由于惯性加持,下楼梯更伤膝盖。 所以,上楼梯时还算相安无事的膝关节,现在终于挂掉了。 晓妆一声短促的惊叫,就从七八级楼梯上摔了下去。 如果这真的是一本传统言情小说,总裁一定会神兵天降般出现,拉住她在空中乱抓的手。然后把她拉进怀里,对惊魂未定的她低声道:女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唉,随随便便叫花季少女“女人”,到底是什么毛病啊。 晓妆没有被人拉住,楼梯的尽头也没有突然出现一个暖男垫在她身体底下。 成年人的世界如此真实,每一个跟头、每一级台阶都得亲自去摔去疼。 这个世界更操蛋的是,当你正在摔倒时没有人扶你,当你四仰八叉、姿态不雅地倒在地上时,看热闹的人会如期而至。 晓妆在地上闭着眼睛缓了十几秒,才慢慢找回四肢的感觉,摸索着要爬起来,已经听到脚步声从头顶传上来。 是石璋听到动静赶过来。 晓妆羞愤欲死地叫道:“我没事!你别过来!我可以自己爬起来!” 石璋温暖干燥的手掌已经伸到眼前:“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停电后的楼道里光线昏暗,晓妆只觉得身上多处火辣辣地疼,应该只是擦伤,脚踝扭了一下,不太严重。但膝盖的状态很差,甚至出现了交锁,不能动,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没事。”晓妆悄悄擦了下疼出来的眼泪:“石总你回去开会吧,我休息下就能走了。” “我送你去医院。” “真的不需要……” “行了这事没得商量。”石璋背对着她蹲下来:“我背你。” 晓妆的脸在黑暗中已经红透了,悄悄趴了上去。 “其实抱你下去也不是不行……”石璋站起身:“但以你的体重,我可能撑不到一楼。” 晓妆无声地勒紧他的脖子。 “行行行我开玩笑的,”石璋告饶:“话说你真的比看上去重唉。” 这句是好话吗?应该……是吧? “文件文件,文件别忘了。”晓妆指着被自己甩飞出去的万恶文件。 “洪秘书真是太敬业了。”石璋笑道:“我司员工如果都像洪秘书这样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天际必将成就伟大辉煌。” 石璋开始下她没有下完的楼梯。 晓妆凑在他耳后,轻轻闻他身上的热热的男性气息,眯起眼,几乎醉了。 就是石璋这张嘴太讨厌。 下到十楼时他说:“晓妆你真该减肥了……” 晓妆花了很大定力才克制住自己把他勒死,同归于尽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是石总您该锻炼了。” “我身体应该还行吧?”石璋说:“之前交往的女朋友,也没你这么重的。” 晓妆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莫生气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您之前也没背过谁一下走这么远啊。” “那倒是,”石璋灵光一闪:“对了,我十几岁背着半扇猪走了二十多里路!” 深呼吸深呼吸……我若生气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对对对石总超厉害我超喜欢的……”她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专注看他后脖颈上冒出来的细密汗珠和新长出来的硬硬的发茬。 “真的喜欢我?”石璋的语气突然变得暧昧且危险。 晓妆一愣,突然福至心灵地在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对。” “有多喜欢?” “超级超级喜欢,喜欢得不得了的喜欢。”石璋没有回头,所以看不到晓妆的脸,此刻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石璋仍然没有回答,但两人已经下到二楼了。 “我喜欢你,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抓住最后的机会,用尽二十年积攒的勇气和决心,晓妆在他背上询问。 “那就留在我身边。”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说道:“别走了,留下来。” 石璋推开防火门,午后炽热的阳光和众人的视线一起照进来。 阳光白得刺眼,连带晓妆脸上的绯红一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苍白。 “就你那点小心思,就差写脸上了,谁看不出来啊。”郑倩这样说。 谁都能看得出来,你能不能看出来? 今天是八月二十九日,明天是她实习的最后一天。 然后,她就要会宁大读研了。 他要她留下来。 放弃学业,留在他身边。 洪晓妆心底一片苍凉悲哀。 所有对她的好,所有的信任与器重,犀利戏谑不知轻重的玩笑话,酒桌上挡酒,饭局后借车……比对寻常下属更多一分亲昵与暧昧,不过是欲拒还迎的小把戏。 今天背她下楼也是。 他从来不缺美丽的情人,何况她并不美丽。 他缺得力且忠诚的属下。 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利用她的喜欢和真心。因为他需要她留下来,作为勤勤恳恳的秘书……永远留下来。 直到他厌倦为止。 郑倩是怎么说的?石璋这样的人,玩玩也就算了,正要认真起来,八个你加起来都玩不过他。 她哪里能玩得过他?把倾慕写在脸上的人,怎么可能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晓妆悄无声息地大笑。 周围的同事们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她知道自己此刻头发散乱,一身狼狈,而且笑容诡异。 晓妆浑若不觉。 只是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 像是要把他压进自己的身体那样,狠狠地搂住他。 ----------------------- 作者有话说:晓妆黑化进度条:25% ———————— 为什么没有如约改名为《定制良缘》? 因为今天编辑不上班…… 定制良缘 第66节 第60章 先生的马甲(24) 而真正的周到是看…… 一脚踏进医院住院部的大楼时, 阮长风还在跟小米吐槽:“你说这个石璋是不是和我们八字犯冲?从赵原到晓妆,一个二个都给克进医院了。” “老板,不管是哪个攻略对象, 咱们都没少来医院吧。”小米耸耸肩:“高危行业啊。” “谈恋爱就谈恋爱, 为什么要搞得时刻有生命危险一样?”阮长风按下电梯,来到八楼的骨科病房。 石璋把晓妆送到医院后, 陪着做了些检查, 安排好病房后就走了,晓妆坐在单人病房的床上,见阮长风和小米来了,对陪床的母亲低语几句, 母亲点点头,便默默出去了。 “病房环境还挺好的, ”晓妆笑笑:“至少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膝盖怎么样了?”阮长风忧心忡忡地看着晓妆缠着绷带的膝盖。 “还可以, 比我想象中轻,暂时不用手术,只是需要静养。”晓妆的头发垂下来:“长风,他不想我去继续读书了。” 小米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哎这种眼睛长头顶的男人就是欠教育,真当你是傻子么?” 阮长风却不像小米那般自信,盯着晓妆眸光沉沉。 “我会答应他。”晓妆抬头:“后天, 我不会去报道的。” 小米没坐稳, 一屁股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为了爱情放弃前途这种事情,我们以前也遇到过不少,”阮长风说:“但大多是因为被狂热盲目的爱情冲昏了头脑, 而且据我个人观察,要不了三年吗,真的全都在后悔。” “你是我见过最理性的女孩子,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洪晓妆?” 晓妆含笑点头。 即使减肥成功了,阮长风仍然不得不承认,晓妆不算大美人。 基因决定了五官的上限,晓妆脸上祖传的塌鼻梁和微肿眼皮是绕不过去的,如果不整容,她的颜值也就止步于清秀温婉的小家碧玉了。 何况此刻她小脸蜡黄憔悴,高强度减肥使得素颜状态下肤色暗沉,嘴唇苍白中甚至有点发紫,发际线明显后退。只从外表评价真谈不上多漂亮,但狂热和清醒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眼神里交织,通身竟然洋溢着一种神奇的理智又疯狂的病态美。 那种美近乎于神经质,敏感又纤细,且自我厌弃。 这种罕见的气质赋予了她巨大的魅力,阮长风和晓妆长久对视,甚至无法移开眼睛。 “我决定退学是因为……”晓妆沉吟:“如果我离开几年,他身边不会再有我的位置。我不想前功尽弃。” “而且,研究生什么的,我想考随时能考上。” 长风和小米对视一眼。 后面那条应该是重点,聪明的大脑才是她最大的屏障和底气。 “你就甘心这么被他当工具人用?拿你当条鱼吊着玩?”小米还在挣扎,握住晓妆冰凉的手:“晓妆,我现在真觉得他配不上你。” “理智上讲我也这么觉得。”晓妆的笑容中有讽刺的意味:“可是,在我心里,无论我瘦了多少,变得比以前漂亮多少,我还是那个被男生欺负、受尽冷眼的死胖子。” “能有个男人对我好点,我就该感激涕零了。” 小米把晓妆的手握得更紧,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从小到大我悄悄喜欢过很多人……”晓妆把手抽回来:“他是第一个给我回应的人。” 即使只是宣讲会上,面对台下上百个人,对她一个人笑着说:同学你的问题提得真有水平,等你毕业了,欢迎你来天际工作。 “他是唯一一个,我敢光明正大喜欢的人。” “很变态是吧?”晓妆问道:“我都看不起自己。” “还好,我能理解。”阮长风说:“只是眼下的情况,你退学了也感动不了他,他更不会珍惜你。你越是表现地一往情深,他越是对你弃如敝履。” “男人就一个字,贱。”周小米总结:“你既然决定了,我们也不拦着,但别上赶着送,让他觉得对你好一点都是施舍你。” “你照样把离职办了,后天照常注册……”阮长风摸着下巴:“但不用去上学,眼下你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如果以后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就彻底没戏了。” “如果这段时间里有人趁虚而入……” “我保证,在你休养的这段时间里,”阮长风笑道:“他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秘书了。” 小米和阮长风之间的默契非常人可及,一个眼神秒懂,也笑起来:“而且等你养好身体回去,他会非常非常想你。” “周秘书,我的咖啡好了吗?”石璋扬声问。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新来的女秘书在茶水间里忙碌着。 石璋满意地看着周秘书窈窕的背影,纤细的腰肢和包裹着黑丝的匀称长腿。发现自己以前真是迂了,竟然产生了非洪晓妆不可的奇怪想法。 现在晓妆回去念书了,换成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周秘书她不香吗?这样的美人摆在身边看看不是很养眼吗? 周秘书把咖啡端到他的桌上,娇声道:“石总,请慢用。” 石璋满意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 好好好好好烫!而且超超超超级苦! 周小米满脸无辜:“不好喝吗石总?” “我们办公室的咖啡机应该是全自动的吧?” “应该是的。” 那为什么不同的人用同一款咖啡机、同一种豆子泡出来的咖啡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此后的每一天,石璋都端着咖啡杯这样惆怅地思考。 而周小米每天在咖啡机前把4个shot的意式浓缩加进石总的咖啡杯时,都笑得很扭曲。 “周秘书,红豆那边发过来的合同打好了吗?” “还没有……” “打印机又坏了?”石璋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没有,但是纸用完了。” “打电话让后勤部送啊。” “石总您忘了么,规定是申请办公用品需要在系统里登记……”周小米委屈巴巴地说:“要提前排队的。” 堂堂天际总裁的办公室居然没打印纸,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看纸快没了,你就不知道早点去申请?” “我也不知道您突然要打这么多份啊……”小米眼泪吧嗒吧嗒掉:“按正常来讲是够的。” 这一哭梨花带雨,石璋都没办法骂她。 晓妆和言秘书在的时候,办公用品从未短过——他甚至没机会把一支笔完全用到没墨水。 看着办公桌上因为缺水而没精打采的绿萝,石璋叹了口气:“周秘书,打印纸没有也就算了……以后洗手间的卫生纸快没了可一定要记得提前补充啊……” “周秘书!踩刹车、刹车!”夜色里,石璋在女孩耳边大喊:“左边那个踏板!方向盘稳住!!你要掉沟里了!” 汽车失控已经无法挽回。伴随着一阵剧烈颠簸,果然开进了沟里。 石璋还没来及骂人,周小米先哭了起来:“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了我开车技术不好的……” “你不是说驾照拿了八年吗?我以为你谦虚呢……” “然后一直没开过车啊……”小米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怎么办啊石总,这么好的车撞坏了我赔不起啊……” “行了行了,不用你赔。”石璋无奈地说:“别哭了。” 总之在那个夜晚,因为时间太晚而联系不到救援车辆的石璋,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蹲在地上研究千斤顶的使用方法时,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思念洪晓妆。 虽然类似的不快每天都在发生,但石璋还是没有开除周小米。 正如洪晓妆说的,这工作是个人都能做。 但绝对不意味着,是个人都能做好。 尤其是在小米存心捣乱的情况下。 前任言秘书应该是个非常细致周到的人,晓妆来上班后到处都能看到言秘书留的便签条,提示石璋的种种习惯癖好。 加上晓妆每天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揣摩,才让石璋觉得换了个秘书后一切照旧。 而真正的周到是看不见的。 你得失去了才知道。 尽管有很多次,都被小米气得七窍生烟,想随便拿捏个错处炒她鱿鱼,但石璋冷静下来想想,又觉得小米好像从没有犯什么大错。 甚至是个蛮机灵敏捷的姑娘,大事上很稳。 每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不停膈应人——在他忍耐极限的边缘反复横跳。 而我们怜香惜玉的石总对于漂亮姑娘总是很有耐心的。 有时候周小米都不能算是“小错不断”,而是单纯的习惯问题,从敲门的节奏到走路的频率,都会不断给石璋造成不适。 每个老板换了秘书后都会面临这个问题,大部分老板适应两天后就可以习惯。 但石璋不行,他一个秘书用了快十年,很多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快要成为常识了。 可以说,在晓妆不回来的情况下,除非把言秘书找回来,石璋是几乎不可能舒服的。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发火把小米骂哭了之后,石璋意识到,言秘书肯定是不会回来了,而洪晓妆是不可或缺的。 他看着窗外蓝天上停止流动的白云,觉得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 作者有话说:临时加更庆祝改名 以后也请继续支持《定制良缘》呀 第61章 先生的马甲(25) 如果能这样结束,…… 赵原眼前屏幕的画面变成了灰色, 他骂了一句脏话,甚至有点想摔键盘。 阮长风听到动静,探头问:“又输了?” “这什么垃圾游戏, 艹, 老子不玩了!”赵原把鼠标一丢:“天际已经不要脸了吗,捞钱捞到完全丧失游戏平衡性了。” 稍微冷静一点后, 赵原去游戏论坛看了下, 发现天际最近的骚操作果然为《长安》收获了大量差评,引起了一小波卸载热潮。 但天际也不在乎损失这么点硬核老玩家,在更年轻一代的青少年中热度依然非常高。 定制良缘 第67节 华灯初上,小米刚刚下班回到事务所。辛苦工作了一天的社畜看到赵原又玩了一天游戏, 顿时不爽。 “天际研发的新游戏需要快速回笼资金,我觉得捞点钱没什么。”小米说:“之前为了盖那个数据中心, 还欠银行一屁股债。你不知道, 天际内部现金流很紧张的。” “所以这就是他放弃老玩家的理由?”赵原咂舌:“找一堆那些个网红主播,一天到晚和这个联动和那个合作……就不能专注于游戏本身嘛。” “不喜欢玩就不玩啊,谁逼你了不成?你们这些玩家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小米冷笑:“你有本事现在把游戏卸了,我敬你是个硬核玩家。” “卸就卸!这游戏老子早就不想玩了!”赵原很吃激将法,头脑一热居然真把电脑上的《长安》卸载了:“反正马甲计划也失败了……” “这就对了, ”小米笑盈盈地说:“年轻人不要只关注网络, 要多把注意力放在现实世界中嘛。” 赵原被小米拉到窗前,看着这个城市灯火通明的辉煌夜景:“你看,多漂亮?游戏里上哪找这么美的地方?” 他瞪着死鱼眼看了半天:“光污染哪里美了?” 然后悻悻地回房间:“我继续研究委托人的资料去了。” 由于本书的故事时间线往往拉得很长, 每个故事只写于一位委托人。所以读者可能会产生误解,认为赵原在这大半年里一直在打游戏。 实际上本书的很多故事,时间线是重叠的, 在晓妆这漫长的减肥过程中,事务所还在继续接委托,赵原也没闲着。否则动辄数年的攻略时长,阮长风他们早就饿死了。 赵原回房间后,阮长风也来到窗前,捧着热茶看夜景:“《长安》出什么问题了?” 小米轻叹:“果然瞒不过你。” “天际收购红豆直播你知道吧?” “知道。” “石璋打算在游戏里娶个美女主播炒热度。” 阮长风脱口而出:“那个樱桃甜甜?” “预热和宣传从今晚开始,”小米说:“婚礼在下一周,天际的意思是把它打造成《长安》的世纪婚礼。” 阮长风抹了把脸上的虚汗:“果然还是不要让小赵知道比较好。” 小米气哼哼地说:“他明知道解红是女孩了,之前还那么撩人家……现在说结婚就结婚,都不带知会一声,当赵原是什么了?果然对他好就是为了让小赵以后死心塌地为他管征衣楼么?” “这破游戏,不玩也罢!”小米越说越气:“老板人品有问题,做出来的游戏能好到哪里去?” 阮长风则看着看着赵原紧闭的房门,忧虑地说:“我怕小赵已经陷得太深。” “他要是走不出来……”小米咬牙:“我就把姜煦的照片印出来放大贴他门上!经历过姜煦那么好的人,他怎么会为了石璋这种渣渣伤心难过?” “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阮长风冷冷地说:“即使是为了渣男伤心也好,总归是个活人。只要是活人就有希望,总是向前看的。” “死人再好再完美无瑕,也比不上品性最差劲的活人。” “赵原就算忘不了姜煦,也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挡在前进的路上。” 把一切交给时间,让岁月潮汐冲淡沉痛的过往……让男孩继续走下去吧。 为了分散赵原的注意力,接下来几天阮长风甚至特意带他出差。去了远方新攻略对象出生的小县城,没有多少工业文明的痕迹,风景秀美如画。 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好几天,直到无法忍受偏僻地带糟糕的网络信号,赵原去了县城唯一一家网吧处理信息。 网吧很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设备也落后,环境还非常嘈杂,倒是勾起了赵原年少时的回忆。 十几岁的时候,在这样的网吧能待上整个通宵……当时怎么没觉得难受,反而乐在其中? 因为那时候他一侧头,身边就坐着姜煦,他身上有青草的气味。 他玩累了的时候,还可以枕在姜煦腿上睡一觉。 而现在,赵原看了眼自己左边机位满脸横肉的纹身大汉,只能闻到浓烈的孜然味,显示出大汉刚刚吃了烤肉。 快速处理完公事,本来想抓紧走人,赵原看到了桌面上《长安》的图标。 输账号和密码的时候,赵原还告诉自己,就是看一眼,随便上去看一眼罢了……也许醉太平歌找他有事呢? 网吧这个旧电脑挺卡的,加载了很久,才刷出被红绸覆盖的长安城。 【系统】:喜报!武林盟主【醉太平歌】和红豆直播【樱桃甜甜】世纪婚礼,三日后在征衣楼总部举行!全体来宾均可获赠元宝2000个,大号血瓶25个…… 赵原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看懂什么意思。 醉太平歌要在游戏里,娶一个他最看不上的网红女主播了。 居然是这种展开么? 赵原幻想过这段奇怪关系的结局,在石璋和洪晓妆的婚礼上,循环播放游戏里解红和醉太平歌的相处日常,大唐风物迷人,红发的刀客与白衣剑士并肩站在太极殿屋顶上,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婚礼司仪会问晓妆当时为什么要注册一个男号,晓妆会幸福地笑着说,当初只想专注于游戏本身,没想到会在游戏里找到一心人。 石璋会接过麦克风说,无论游戏角色的性别与相貌如何,我爱解红背后的那个灵魂。 而他会混在新娘的亲友团中喝得大醉,抱着个乱跑的不知谁家的熊孩子,指着屏幕上的红发刀客说:大屏幕上那个解红和醉太平歌,我可太熟了…… 如果能这样结束,倒算有始有终。 可他就这么娶不是洪晓妆的别人,甚至没有通知他。 解红传送到征衣楼,这里已经作为婚礼场地布置了起来。中式风格,挂满了红灯笼和绸缎,满目繁花似锦。 【帮派】【和鸽子】:解红来了…… 【帮派】【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哎呦我的红姐啊,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帮派】【一速达】:红姐这几天有事么?好久没上线了。 征衣楼的新成员加入时,醉太平歌已经半退隐,很多都是解红一手带起来的。所以不知道以往醉太平歌和解红的互动,但老成员大多是知道的。 那时候解红恨不得把全游戏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醉太平歌面前,加上后来又发现解红是个声音好听的小姑娘,资历较老的成员都能品出点味道来。 解红喜欢醉太平歌,醉太平歌却要娶樱桃甜甜。 多么俗套的三角恋故事,总能激起了人民群众无穷无尽的八卦欲望。 婚礼的消息公布后,解红一直没有上线,是不是为情所伤? 赵原翻看着论坛里目前最热的帖子,是细扒解红、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恋情的,讲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动人心魄。 赵原叹气,罢了罢了,各个都想看我反应是吧?我该有什么应对? 我们在游戏里合作这么久,就算没有擦除火花,没有帖子说的那么狗血,至少应该……算是朋友吧? 一声不吭就要结婚,也太不拿他当回事了。 赵原心里泛起酸涩的滋味,看着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手拉手走进征衣楼,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孤独愤懑。 都喜欢狗血剧情是吧,那我给你们看看真正狗血的。 【解红】: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此言一出,频道里一片静默,人们的视线放在醉太平歌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每一双八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有幸围观者都录屏录得不亦乐乎。 【醉太平歌】: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你同意 【解红】:你都没有告诉我 【醉太平歌】:解红,搞清楚你的身份。我没有义务通知你任何事情 赵原拿起手机拨通了小米的电话:“小米,石璋有没有被绑架?” 小米沉默很久:“没有……我亲眼看着他在办公室登了醉太平歌的账号。” 最后一丝侥幸被磨灭了,赵原看着白衣剑客头顶的名字。 “醉太平歌”这四个字他非常熟悉,甚至在很长时间里,这个名字是他玩《长安》的意义。 但他好像突然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眼前这个说“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你同意”的人,和之前那个说“手下高手云集,缺一知心人”的醉太平歌,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那个在除夕夜对他说“年年岁岁,愿你平安喜乐”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冷酷呢? 之前的醉太平歌,全是他的伪装? 都是……骗人的么? 赵原觉得喉咙梗住了,有什么汹涌的情绪一路从心底向上冲……反应了片刻后才明白,原来是委屈啊。 【解红】:我不同意会怎样? 几秒钟后,只听叮咚一声响,赵原眼前出现一条系统消息。 【系统】:您已被征衣楼楼主【醉太平歌】移出帮派,请重新申请。 赵原脑子轰一声炸了。 “征衣楼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不违反帮规绝不踢人。除非你自己要走,我不留。” 他揉揉眼睛,在帮派列表中找到征衣楼,点击【申请加入】。 【系统】:您加入【征衣楼】的申请已被拒绝,请重新申请。 【申请加入】。 【系统】:您加入【征衣楼】的申请已被拒绝,请重新申请。 【申请加入】。 …… “即使诸位以后不玩了,无论什么时候登录你的账号,征衣楼永远有你的位置。” 赵原停止了申请。 征衣楼,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 作者有话说:听说有人想把小赵拉出来溜溜? 邪魅一笑。 第62章 先生的马甲(26) 风流子弟曾少年,…… 赵原甚至直接被传送到了征衣楼总部门口, 如果想要进去,会被无形的屏障拦住,系统提示非帮派成员, 未受邀请, 禁止入内。 定制良缘 第68节 界面右边邮箱的小按钮一直在闪烁,赵原打开了樱桃甜甜的私聊对话框。 【樱桃甜甜】:解红你要点脸好不好?趁早放弃对大家都有利, 马甲都和老大吵起来了。 下一个会话。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红姐你千万别生气, 老大今天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线了,真的就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我正在劝老大呢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他马上就回心转意了…… …… 赵原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却发现打火机没气了。 哑着嗓子拍拍身边机位的烧烤男:“大哥,借个火。” 壮汉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了。 赵原坐在位置上, 看着头顶征衣楼气派的牌匾,抽了半根烟, 给阮长风发了条信息。 “老板, 我在外面有点事情,晚点回去。” 才发现小米打不通他的电话,给发了一长串信息。 “小赵,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和老板本来想瞒着你,显然是瞒不住了。” “小赵, 他之前对你的那些好, 只是因为他想给征衣楼找个死心塌地的管家,他对你和对晓妆的策略是一样的……” “石璋这样的人只会爱他自己。” 还有很多话,赵原懒得再看, 直接关机图个清静。 烟抽完了。 赵原离开征衣楼,去接了个任务。 然后再次回到征衣楼前。 【系统】:玩家【解红】向征衣楼帮众发起【闯山门】挑战。 【解红】:我来闯山门。 【解红】:有没有人应战? 片刻后马甲冲了出来:“红姐红姐,冷静啊忍住!你这样会让老大下不来台的!” 解红拔出刀, 遥遥对准赶到门口的征衣楼帮众。 【解红】:你们中很多人是我带出来的,以后也没机会聚这么齐了。今天大家各自尽全力,陪我痛快打一场,算是全我一桩心愿吧。 然后,他提起【血色誓言】,向着征衣楼里冲了过去。 解红的红发仿佛快要烧起来了。 征衣楼的每个人都知道,此刻不放水才是对这位高手最大的尊重。 每个人都使出全力去战斗,也没有人能拦住他突破征衣楼三道山门。 一个小时零五分,破了上次【句读】闯山门的记录。解红打到了令旗底下。 满堂张灯结彩,守住令旗的只剩下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 樱桃甜甜拿起法杖一挥,在令旗周围布下一大片绿色的毒雾。 解红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樱桃甜甜】:这不可能!你怎么会完全没有中毒反应? 解红一步一步走到醉太平歌身前。 【解红】:灵犀腰带,佩戴者百毒不侵,你送我的,还记得么? 如果是现实中,腰带是不可以随便送的。 当初你用这条腰带约束住了我,现在便还给你吧。 【系统】:是否将【灵犀腰带】移交给【醉太平歌】? 赵原点击【确认】。 解红双手将腰带平平举起。 赵原轻轻咦了一声。 他不是应该潇洒地扔到地上,等对方来捡的吗? “讲真的,天际不考虑改一下玩家之间互相交付道具时的动作么?非得我扔到地上你才能捡起来?” “我也觉得别扭,所以你别再送了。” 赵原的心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居然真的把动作改了啊。 把他随口一句话当真的人,怎么会同时把他的一颗心踩在脚下? 赵原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自作多情。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只是顺便随手一改而已。 而且这改版后的交接动作,看上去礼貌十足,完全不适合现在这种分手决裂的场合。 醉太平歌那边点了【接受】后,也是双手从他手里接过腰带的动作。 这边厢游戏人物动作文雅潇洒,赵原都狠话都放不出来了。 【解红】:呃……闯山门还有一个原因,要把这个还给你。 赵原打开随身背包开始找【征衣楼监事腰牌】,但这个腰牌很久都没有用过了,怎么也找不到。他找了很久,想起来被他放在仓库里了。 【解红】:那块腰牌,我放仓库了……回头发邮件给你。 【醉太平歌】:不用还了,你回来吧。我吓唬你的,征衣楼少了你可不行。 【解红】:你取消婚礼,我就回来 【醉太平歌】:不让我娶她,难道要我娶你?两个男的怎么结婚? 赵原哑口无言。 【醉太平歌】:女孩子还是矜持一点比较好,别闹了,回来吧。 【系统】:【醉太平歌】邀请您加入帮派【征衣楼】,是否接受? 赵原毫不犹豫地点了【拒绝】。 【解红】:不娶我可以,但你不能娶她。 赵原之前就听晓妆说过甜甜的娇蛮,如果让她在游戏里得逞了,现实中铁定会踩晓妆一头。 【私密】【醉太平歌】:解红你讲道理好不好?我和甜甜结婚关系到天际和红豆两边很长久的策划和大量前期投入,不是你一个人反对就有用的。 这话果然只能悄悄讲,否则网上的cp粉心都要碎了。 【私密】【解红】:有她没我,你选吧。 【私密】【醉太平歌】:你何必逼我?这只是商业合作 【私密】【解红】:如果我一定要一个答案呢? 【私密】【醉太平歌】:她。 他先是成功的商人石璋,然后才是醉太平歌。这场婚礼是天际收购红豆直播后关系重大的一步棋,这是他必然的选择。 赵原想,果然这样的人才能把生意做这么大。 解红慢慢举起【血色誓言】,丝丝缕缕的真气灌注进红色的刀身,天上的阴云沉沉压了下来。 【血色誓言·刀意】。 这一刀劈下,能不能斩断不合时宜的情丝? 能不能劈开醉太平歌的胸膛,看一看那里面有没有心? 解红落刀,甜甜急忙撑开防护罩,刀势一沾就支离破碎。 刀继续落下,破开醉太平歌巨大盾牌,落在他肩上。 轻轻一点,爆开。 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全都化为白光消失。 【咔】一声裂响,解红手中的【血色誓言】上最后一枚红宝石碎裂,随后,刀身出现无数裂缝,瞬间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没有巨刀辅助站立,血条和体力值全部见底的解红跪倒在地上。 缓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征衣楼总部里,面前是飘荡在风中的令旗。 当然只是看上去空无一人而已,在挑战中被他杀死的玩家,会转为旁观者视角跟在他身后,直到【闯山门】结束为止。 征衣楼几百名帮众都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解红】:各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对着空气一抱拳。 没有动那面令旗,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 为你守山门,为你带新人,为你的荣耀和梦想殚精竭虑,换来的不过是一言不合就驱逐的结局。 只是吓唬一下?只是开个玩笑? 真欺负他单纯好骗呢。若没有他随后闯山门显示出的强悍实力,若不是今天旁观者太多,传出去影响不好……解红真能换来醉太平歌的挽回么? 解红根本不是无可替代。 他慢吞吞地走过三道山门,走过十里红妆,走过一路的红灯笼和绫罗。 解红走出了征衣楼。 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间。 定制良缘 第69节 明镜不须生白发,风沙自解老红颜。 赵原笑了笑,【解红】这个名字,阮长风起得也太不吉利了。 ----------------------- 作者有话说:晓妆黑化进度条:30% 作者:为什么你没有出场还在黑化啊! 晓妆:因为没有出场机会,不能暴打石璋,气的 第63章 先生的马甲(27) 他的前半生看上去…… 解红走出去挺远的时候, 突然感觉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和id。 【云帆】、【一速达】、【枝江】……全是征衣楼扩招后加入的新成员。 【枝江】:红姐, 征衣楼对你不厚道, 我们全都跟你走 【云帆】:我们这些人全都一起退出征衣楼了 【一速达】:反正我们这些新人也受那些老家伙歧视 【23333333】:醉太平歌压根没管过我们,从我加入征衣楼起, 都是红姐你在照顾我…… …… 赵原发现自己眼眶湿润了。 被醉太平歌驱逐时他不哭;【血色誓言】碎了他不哭;孤身一人走出征衣楼时也没有哭。 但此刻, 这些人站在他身后时,赵原想哭。 一开始他确实看不上这些氪金玩家,嫌他们操作烂、爱骂人、损害游戏公平性,但他们也是有正常情感的人, 也会做出这么温暖的决定。 如果是日漫,解红现在应该眼含热泪, 轻轻念道:“米娜……” 但眼下他只能挠挠头, 干笑一声。 【解红】:谢谢大家的仗义,但千万别跟我走 因为他接下来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羞耻的事情。 身边哪怕只跟了一个人,他都干不下去。 解红去仓库取出自己的全部家底,然后开始一封一封发邮件。 马甲、枝江、一速达、数字哥……把自己珍藏的家底统统分了出去。 最后只留下两瓶血和一把八十级的短刀。 在东海和蛟龙缠斗一大圈,取了海参花后,解红又去极南的酷热之地取了无根真火。 然后马不停蹄传送去了西域。 大漠孤烟, 黄沙漫天, 他在沙漠中跋涉很久后,终于来到一座土黄色的迷宫前。 解红孤身走进迷宫。 中间遇到若干小boss就细说了,他现在没了【血色誓言】, 八十级短刀只能算凑合用。这段时间老是pvp被气得够呛,现在来打怪甚至觉得挺轻松的。 但毕竟刚刚完成难度巨大的闯山门挑战,一人单挑了一个门派, 精力的消耗巨大。此时早就过了晚饭的点,赵原从中午起什么都没吃,身边孜然味的大叔却吃了顿火锅回来继续奋战,浑身浓烈的气味快要把赵原熏晕过去了。 这个迷宫的设计非常别扭,光线昏暗,土黄色墙壁上遍布密密麻麻的沙粒,还会毫无征兆地转角遇到怪,脚下踩陷阱——堪称精神污染级别的迷宫。 一路磕磕绊绊打到迷宫中央,游戏人物和真人的体力也都差不多到极限了。 “看来真是老了……”他喃喃:“玩不动喽。” 旁边的大汉听到后嗤笑一声。 赵原一眼就看到迷宫中央的巨大古铜色鼎炉。 旁边还站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四足神兽。 这个鼎炉叫【阴阳炉】,能炼制许多神器仙丹,极少出精品以下的产物。但由上古神兽穷奇看守,外面还套了个恶心的迷宫,所以个人玩家几乎没有机会用阴阳炉。 穷奇原本趴着,看到有生人接近,站起来嘶吼一声。 解红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穷奇看了他一眼,又悻悻趴回了原地。 赵原愣住了,随后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怪物之友】的鸡肋称号。 得益于当初征衣楼招新时,给那只穷奇送血瓶,从而获得了它们这一族群的友谊。当时赵原还在吐槽整个游戏里有几只穷奇啊,穷奇的友谊又有什么用? 至少那之后,他一次穷奇都没遇到过。 没想到这里藏了一只。 也没想到这个称号真有用处——他现在是肯定打不过穷奇的。 解红用无根真火点燃了【阴阳炉】,又投入了海参花,炉子汹涌地烧了起来。 【系统】:警告,您的行为将产生不可逆的严重后果,是否确认? 赵原看了眼脚下安静的穷奇,没想到最后是你陪我走这一程。 赵原按下确认。 系统的警告连续弹出三次,像是在尽力阻止他。 赵原三次按下确认。 然后纵身跃入熊熊燃烧的鼎炉。 阴阳炉,最本质的作用,当然是逆转阴阳。 这也是《长安》的玩家创建角色后,唯一一种修改性别的办法。 此前,曾经有个少年出于某种猥琐目的注册了个女号,结果爱上了帮派的大师姐,毅然攒齐配方,跳入阴阳炉。 三天后走出来,终于是个可以和师姐成亲的男孩子了。 改变性别的代价是现有的人物数据清零,装备清零,称号清零,技能清零,仓库清零……你玩这个游戏积攒的一切,全部清零。 你将一无所有。 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只为了改变性别,还不如删号重练来得方便。自然很少有人这样做,甚至配方都很难找到。 解红的装备已经尽可能送掉了,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和角色绑定的,没办法交易,只能和他一起在炉中化成灰。 赵原不会问自己这是否值得。 他从天下最黑暗的地方走出来,却一直被姜煦保护得很好。 后来读书,原本愤世嫉俗,却遇到了最好的老师。 伤人,入狱,名校的出身在监狱里继续庇护他。典狱长怜惜,让他得到了一份维护监狱管理系统的工作,每天在电脑前编辑内部杂志,免去很多劳役之苦。 被网瘾中心调教出来的人,面对本该最残酷的监狱,居然可以游刃有余。 出狱后差点走投无路,又被阮长风捡了回去,在事务所里有了一个家。 他的前半生看上去无比坎坷,却在山穷水尽处屡屡遇到贵人,多年痴迷于技术和虚拟世界,无欲无求,以至于至今保持着少年般执拗纯粹的心境。 一个姜煦就能困住他十几年,这些年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入眼不入心。 现在难得看上一个醉太平歌,也不为别的,为他此前处事言行,像姜煦。 眼看注定是一桩悲剧,一盘死棋,又该如何破局? 他这样的俗人,哪里能做出壮士断腕的决定。 如今毅然跳入阴阳炉,其实心里知道已经不能挽回,但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 甚至不是为了一个所谓好结果,只想见他的心意。 躲在虚拟的游戏角色背后,是我的怯懦。 可如果我变成女孩了,你会接受吗? 这种精神状态说好听点叫少年般的勇敢执着,说难听点,我们可以毫不怜惜地称之为犯贱。 赵原年少时遇到一个太好的人,那样的爱哪能容于世间。 有姜煦珠玉在前,他再不会轻易心动。 可万一动了……他决意要燃尽整个生命。 做完这一切,赵原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掏出手机,开机,发现小米一个人就给他发了上百条信息,实在没眼看。 他收拾好东西,穿过狭窄的过道,浑噩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眼前到处晃动着斑斓的色块。 每个人都在玩游戏,每一块电脑屏幕上都播放着不同的游戏画面,像是打开另一个虚拟世界的窗口。 那样的世界多美丽,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现实的苟且污秽。 可有网络的地方就有人,众生藏在电脑后面,人心每一点千回百转都会被放到无限大。 推开这扇窗户看出去的世界,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美丽与繁荣……赵原却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她的危险与残忍。 赵原迷迷瞪瞪地撞到什么人,感觉好像撞得不重,嘟囔了一声对不起。 他现在血糖极低,思考也迟钝起来,听人说话都模模糊糊的,所以直到被不依不饶的人揪住衣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惹事了。 几个小混混围上来,拳头招呼到他身上,似乎也不是很痛,身体疲惫到极点后知觉都麻痹了。 赵原看着领头的小混混,忍不住想笑。 “喂……”他低声道。 “这孙子说啥?”对方凑近了一点。 “我说……上一个招惹我的混子……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 不分场合地大放厥词为赵原换来了一顿爆锤。 定制良缘 第70节 真是老了,也太累了,完全没有还手的想法和动力。 赵原慢慢被锤倒在地上,网吧的地板很脏,到处都是垃圾和烟灰,赵原却突然觉得这样躺着挺舒服。 打吧打吧,打到你们开心为止。 我是不想反抗了。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意识朦胧间,好像听到了阮长风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避雷警告,接下来两章会讲赵原和姜煦在网戒中心的年少往事 嗯,个人感觉有点小虐 不看也基本不影响理解剧情,如果不能接受这种的可以不买哈 第64章 先生的马甲(28) 我不会再让自己受…… “知道错了吗?”有人问他。 赵原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艰难开口:“我没错……” “那就再加半个小时。” 长久的绵密的刺痛再次袭上手臂,而且电流又一次加大,他在漫长的电击中抽搐战栗, 眩晕恶心几乎无法忍受。 半个小时结束了。 “知道错了吗?”一成不变地问法。 “知道了……” “错在哪里?” “我不该玩游戏……” “还有呢?” “我不该离家出走……” “还有呢?” “我不该偷爸爸的钱去上网……” “等下出去的时候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了。” 对方关掉仪器, 手臂上漫长的麻痒刺痛的酷刑终于结束,男孩软绵绵地栽倒在地上。 他被治疗师搀扶着走出13号治疗室, 门外等着应该被他称为父母的男女。 十四岁的赵原像落叶般跪倒在地, 用仅剩的气力死死抱住母亲:“妈妈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上网了……我错了……带我回家吧……” 治疗师对他的父母说:“您看,初次治疗的效果就这么显著,您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 三个月后绝对可以戒除网瘾。” 他声嘶力竭地大哭:“妈妈我已经改好了,别把我丢在这里……” 母亲冰冷的眼泪落在他头上, 父亲则咬着牙一言不发。 “身患网瘾的孩子说谎成癖, 您也是知道的,为了逃避治疗他们会一直撒谎……千万不要一时心软,前功尽弃啊。” 最终,父母还是去财务室交钱了。 赵原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哭得声嘶力竭。 强壮的治疗师提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把他送到了宿舍楼的三楼的一个房间里。 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 摆着八张铁架子床, 七个男孩一齐扭头看着他。 “这是新来的赵原,大家好好相处。” 宿舍门关上了,赵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唯一一张空床边, 把自己扔了上去。 “我叫李成阳,宿舍长。”有个虚胖的少年蹭到他身边:“呦,你这是被电了多久?” “两个小时……” “啧啧啧, 这下马威够狠的,我们一般都是半个小时。” 赵原不想说话,闭着眼睛忍受天旋地转的后遗症。 “既然进来了,就好好改造,你乖乖听话,他们不会电你的。” 赵原恶心反胃地更加严重,翻身想吐,被李成阳死死按住嘴:“去水房吐!把地面弄脏要扣分的!” 赵原在水房吐得天昏地暗。 走出水房,体内电解质紊乱让他手脚乏力,正要摔倒,一双手扶住了他。 “小原?你怎么会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瞬间有了力气:“煦哥!” 剃着寸头、穿着军训服的姜煦就站活生生在他面前,赵原一把抱住他,委屈极了:“煦哥,你也被关进来了?” 少年无声地揉他的头发,眼神又惊又痛,最终全化为沉沉的叹息:“我的男孩啊……真不想在这见到你。” 姜煦比他来得早很多,已经在训练营里混到了元老级,有他罩着,赵原顺利度过了最艰难的新人期,没有被人欺负。 训练营的日子非常单调枯燥,每天用大量的时间跑操、背国学、打扫卫生、静坐忏悔、写日记、分享日记。 此外还伴随着不可计数严苛的规则,包括宿舍地上不能有超过三根头发,吃饭时不能说话,异性学员之间不能接触等等。 姜煦和赵原在密如凝脂,繁如秋荼的规则夹缝中悄悄相伴,在极端压抑变态的环境中,他们孤独地只剩下彼此。 第二个月,赵原宿舍的一个男孩被父母接回去了,姜煦搬了过来,就睡在他的上铺。 他们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姜煦却像是在畏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心翼翼维持着彼此的距离,甚至不许旁人知道他们此前相识。 赵原那是还太小,终日沉浸在被父母抛弃的苦闷中,迷茫于姜煦忽冷忽热的态度,凭添许多烦恼。 姜煦已经在网戒中心待了九个月,平时的表现非常乖驯,按理说早就达到了“治疗”成功的标准,不知道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出院。 他们的治疗成果是由宋院长决定的,要想早点出去,每个孩子都得尽力去讨好教官、治疗师和院长。 赵原心中堵着气,最初表现颇为桀骜,也没少被教官打,或是被电疗。 他偏偏倔强,浑身是伤仍死不悔改,那时候少年一腔孤勇,以为自己是和全世界对抗的战士。 每次挨完打,姜煦都会从医务室给他讨点药,去食堂给他要碗粥,他的牙齿被打松了,食堂的干饭吃不下去。 发现自己受伤后,姜煦会格外照顾他。出于某种隐秘不可言的心思,赵原有时甚至会故意犯错惹怒教官,换来姜煦手法温柔地给他上药。 “这一瓶又用完了,我明天再给你要点。” 明天是周三,姜煦每周三下午会被叫去打扫医务室。 那个周三的下午,直到天全黑下来,姜煦才回到宿舍。 他的脚步很重很沉,可面对赵原仍然笑得很轻松:“打扫完医务室,又被叫去食堂帮忙了。” 姜煦在赵原床边蹲下,掏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赵原:“这两个是我包的,肉馅特别大,特地做了记号,才从那——么——大——的蒸笼里挑出来的。” 他双手平举,夸张地比划着笼屉的大小。 “那你有没有吃?” “我当然吃了,”姜煦笑嘻嘻地说:“这是食堂上班的好处,你看那几个打饭阿姨多胖。” 他又掏出一瓶药来。 赵原默默脱下衬衫,男孩瘦削苍白的脊背上满是青紫。 姜煦给他上药,手掌温热干燥,温柔如抚落玫瑰花瓣上的灰尘。 “痛不痛?” 赵原摇摇头,差点睡过去。 上完药,姜煦却浑身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时候水房没有热水,但姜煦还是去洗澡了。 他洗了很长时间的冷水澡。 然后把自己丢在床上,蒙着头睡了许久。 赵原发现姜煦每周三打扫完医务室都会很累,都会冲很久的冷水澡。 夜深人静,室友都睡着后,姜煦敲了敲床板。 赵原轻轻“嗯”了一声。 姜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小原,以后还是……少受点伤吧。” 熄灯后说话是大错,会扣很多分,但赵原并不在意。 “煦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小原很好,你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煦哥……” “嗯。” “煦哥也很好。” “乖,早点睡。” “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赵原说。 ----------------------- 作者有话说:这个周六日更万字的活动……真是严重打乱了我的更新节奏呢 反正存稿就那么一丢丢,三次元的事情也忙起来了 我尽力写,希望各位读者佛系追文吧~ 定制良缘 第71节 下一章会在周日上午十点发布,因为有点不和谐而不知道会不会被和谐…… 毕竟新人拿不准晋江的尺度,现在又是一个阳光普照的三月 要是锁了就有点难办了……不知道会改成什么面目全非的样子 所以大家还是尽量早点看吧…… 第65章 先生的马甲(29) 这世界是一片苦海…… 那晚之后赵原就变成了比姜煦更乖的优秀学员, 再也没挨过打。 第三个月,例行心理测评,赵原取得了最高分, 院长表示只要他继续保持下去, 很快就能回家了。 而姜煦的测评得分继续吊车尾,意味着他还要继续待下去。 为什么从小到大每一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的姜煦无法通过心理测评那么简单的卷子, 这是赵原一直迷惑的问题。 “煦哥不想出去吗?”又是深夜, 赵原问煦哥。 “我不知道……”姜煦徒劳地睁大眼睛:“出去又是去哪里?” “回家啊。” “我不想回家。” “你爸又打你了?”赵原看着头顶的床板:“我爸也打,但没你爸凶。” “如果出去了……”姜煦没有说下去。 被称为“家”的地方搬到了很远的城市,如果从这里出去,就见不到赵原了。 “煦哥不想走, 我也留下来。”赵原突然爬起来,扒着上铺姜煦的床。 “你一定要走出去。”姜煦的双眸在黑夜中亮如寒星:“小原, 答应我, 一定要出去。” 他们闹出的动静有点大,只听李成阳翻了个身:“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赵原手忙脚乱地躺回床上睡好。 第二天,因为李成阳举报赵原和姜煦熄灯后说话,两人喜提小黑屋。 网戒中心鼓励学员之间相互举报,举报者可以获得加分奖励——这个平时表现分在月初测评时很有用。 管理者似乎是想营造出一种孤立无援的冰冷氛围, 友情在这里是不被期待的, 爱情更是避如蛇蝎。 赵原在小黑屋里关了三天,姜煦只关两天,因为他没有离开床铺——规则就是这么公平公正。 赵原从禁闭室里走出来, 姜煦等在门口。 他的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昨天是你生日。”他说:“今天补上。” 姜煦把点燃蜡烛的蛋糕举到赵原面前:“小原,生日快乐。” 他没有心思去想姜煦是如何从全封闭的网戒中心弄到蛋糕的,模模糊糊记得今天似乎是周三…… 赵原双手合十许愿。 希望能和煦哥永远在一起。 然后睁眼, 吹灭蜡烛。 姜煦和他一起许愿:“小原,你要快点长大,再快一点。” 那时候赵原还不知道,自己有很奇怪的乌鸦嘴属性,他对于“未来”的预测,会以一种超出他本意的形式呈现。 比如将来他判断一个叫司婠婠的女孩会有大造化,而那个女孩则过上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离奇生活。 比如当他许愿,要和煦哥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姜煦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当然那时候他不知道。 他和姜煦坐在台阶上一人一口分食着蛋糕,姜煦告诉他,他也要出去。 “出去以后我就高三了。”姜煦看着铁灰色的天空。 “煦哥想考什么学校?” “宁州大学。”姜煦说:“它的计算机专业很好。” “那就可以光明正大玩电脑了。”赵原说:“我也要考宁大,当你师弟。” “重要的是,要去大城市。”姜煦抿去叉子上的奶油:“听说大城市的人很忙,没有空关注别人在干什么,或者喜欢什么。” “小原,这个城市真的太小了。” 居然容不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会一起走出去的。”赵原暗暗下定决心。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没有任何不详的征兆,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清朗无风的星期三。 起因也很平凡,李成阳拉肚子,赵原去医务室帮他拿药。 在医务室最里面的房间,透过门缝,他看到了本该在打扫卫生的姜煦。 他的煦哥,手持铃兰花的煦哥,月光般皎洁的少年。 还有女人,很多很多,不穿衣服的女人。 赵原认出其中有医务室的医生和护士,还有食堂打饭的阿姨。 他为什么总能拿到好药,为什么能给他变出一个生日蛋糕……都有了原因。 她们紧紧围着不着寸缕的姜煦,清美匀称的少年身体如纯洁无暇的美玉,在她们面前却如砧板上的鱼肉般无助诱人。 “睁开眼睛啊小煦,阿姨最喜欢看你的眼睛……” “小煦小煦,你看看我啊……阿姨不好看吗?” 治疗师挑着姜煦的下巴:“你看,这么多姐姐和阿姨都在帮你……还治不好你的同性恋吗?” “啊哟哟怎么哭了?别哭啊姐姐会让你很快乐的……” 女人化作巨口的兽,生生吞噬了他。 赵原一步一步退了出去,一直退到很远的地方。 然后蹲在地上呕吐,直到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那天姜煦回到宿舍,发现一片黑灯瞎火,以为没人在,正要找衣服去洗澡,却发现赵原蜷缩在床上。 “小原?”他摸到整个枕巾都湿漉漉的:“怎么哭了?” “煦哥……”赵原哑着嗓子喊他:“你能……陪我躺一会吗?” “我一身汗,让我去洗个澡好不好?” 赵原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小原,”他漆黑的眼睛中显出无奈的悲凉:“小原,我身上很脏。” “你一点都不脏!”赵原像困顿的小兽,用全力抓住姜煦,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离开,哭得声嘶力竭:“煦哥……煦哥很干净啊……” 姜煦没有说话,默默脱了鞋在赵原身边躺下。 宿舍里一片漆黑,铁架子床非常窄,两人只能面对面侧身躺着,肢体相缠,气息交融在一起。 “煦哥……” “嗯。” “大人怎么这么坏?” “所以我们不要变成那样的大人啊。”姜煦抚摸男孩柔软的头发。 “我们一起逃跑好不好?” “跑去哪里呢?” “去宁州,或者随便什么大城市,都好过这里,”赵原闷闷地说:“然后你读书考宁大,我去打工挣钱养你。” 姜煦被逗乐了:“真是傻孩子。” 他叹了口气,赵原从来不知道一声叹息里会包含那么多沉重的要死的东西。 “小原,我们会一起出去的,外面还有很大很大的世界在等着我们。” “煦哥,你是同性恋吗?” 姜煦的手僵在半空:“小原觉得恶心吗?” 赵原摇摇头:“怪不得你治了这么久还治不好……原来同性恋比网瘾难治啊?” “是啊,网瘾是因为在现实中找不到寄托和意义。同性恋是……”他低声道:“爱如跗骨之蛆,无法割舍。” 赵原懵懂不解其意,然后姜煦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眼皮。 “我宁愿你一辈子不懂。” “睡一会吧男孩……这一切都是个噩梦。” 赵原在姜煦怀里沉沉睡去,姜煦说那个噩梦,他是不信的。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安稳、最甜美的一觉。 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这糟糕的人世间,似乎从未来过。 直到日光灯亮起,他在李成阳的尖叫声中惊醒。 “你们在干什么!!” 姜煦焦急地翻起身,解释道:“成阳,不是你想得那样……” “不是怎样?”威严的男声开口。 赵原心里凉透了,李成阳身后还跟着教官。 他已经回来过一次了,没有惊动熟睡的二人,而是悄悄去找了教官,以求抓个现行。 “我亲眼看到的!姜煦还在偷偷亲赵原!” 定制良缘 第72节 姜煦的脸都白了。 教官大步走来,一巴掌重重扇在姜煦脸上:“我看你真的不知悔改啊姜煦!” “不不不不是这样……”赵原急得磕巴了:“是我非要……” “对,”姜煦突然冷静下来,轻轻拭去唇边的血:“我看到赵原在睡觉,所以想猥亵他。趁他睡着,我偷偷亲他,如果你们不来,我还会对他做更过分的事情。” 他瞳孔中倒映着教官盛怒中变形的脸:“所以,你又能拿我怎样呢?” 眼看教官又要动粗,姜煦淡淡地说:“我们出去谈吧,不然弄脏地板算谁的?” 姜煦就这么跟在教官后面走了出去,出门前略微回眸,看到哭得抽搐的赵原,弯了弯眼睛。 赵原永远记得他脸上那种悲哀又俏皮的表情。 “小原,等我回来。” 赵原没有等回姜煦。 他被关了三天禁闭,出来后,教官告诉他姜煦逃跑了。 可是姜煦怎么可能丢下他一个人逃跑呢? 赵原如发疯般在网戒中心寻找,连姜煦的影子也找不到半片。 所有整治的手段都用尽后,宋院长无奈,通知他父母来接他回家,说这孩子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和他父母同来的,还有李成阳的家人。 得益于上次的举报,他终于攒够积分,可以提前回家了。 宋院长亲自把两个孩子送到网戒中心门口。 李成阳的家人跪在地上感谢宋院长的再造之恩,李成阳笑容憨憨的,仿若新生。 临上车时,赵原一把抓住李成阳的袖子,眼神如刀:“要是能再见到你,我要毁了你。” 李成阳不以为意地上车走了。 赵原看着父母,胜他养他,本该最亲密的家人,三个月不见,怎么变得像陌生人? 母亲伸手想要抱他,他轻轻避开。 “妈妈,”他眨眨眼,眼中一片天真干净,仿佛仍是十四岁的纯白少年,又转向父亲:“爸爸。” 他已经很久没有喊过爸爸。 父母抱着他老泪纵横。 “妈妈,这里真的很好,”赵原在父母怀中说:“宋院长、李教官、治疗师……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在这里很开心。” “这里就像家一样温暖。”他的笑容如春光般灿烂:“爸爸妈妈,你们再让我在这里呆一个月吧,我想彻底治好我的病。” “可是妈妈听说姜煦跑掉了?”母亲紧紧抱住他:“都怪妈妈没有查清楚,如果知道姜煦也在这里面,怎么会把你送进来!” “我和他不熟……”他垂下眼睛,长睫毛覆盖眼皮显得乖巧安静:“我也不知道,教官和院长对他这么好,他为什么会跑呢?” 他扭头看向宋院长,调皮地眨眨眼睛:“姜煦这人就是不知好歹,对吧?” 赵原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一口,两口,然后回头,一步一步,走回了这座人间炼狱。 一边走,他一边摸着兜里硬硬的手机,那是刚才从父亲身上偷来的。 这是他翻盘的,全部希望。 又是周三,赵原主动去打扫医务室。 他走进最里面的小房间,面对里面好整以暇的女人们,一颗颗解开衣服的扣子,挑眉笑道:“姜煦跑了,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十三号治疗室,赵原从电击的剧痛中回到现实,看着治疗师,满不在乎地说:“这就是最大电流了?”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头:“怎么不电脑袋?这里面的思想,可是出了大问题啊。” 在治疗师都无法忍受漫长的无聊电击,而出去透气时,赵原挣脱了束缚带,忍住翻江倒海的恶心眩晕,在档案柜里找到了姜煦的每个月月初的测评记录。 那里详细记载着每一个问题和他的回答,赵原找到了姜煦无法通过测评,而在网戒中心待了九个月的原因。 因为每个月,院长都会问姜煦一个问题:“你现在认识到喜欢男生是错误的吗?你知道你的性取向是一种疾病吗?” 而姜煦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我有病,但我没有错。” 院长:“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我要保护他。” “你以为你们两个能长久?” 赵原的眼泪落在纸上,打湿了姜煦的回答。 “我会保护他,直到我死为止。” 禁闭室,教官一脚重重踢在他的肋下,赵原咳出一口血,感受到肺里面撕裂般的疼,呼吸粗粝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喘着粗气:“你们他妈的没吃饭么?就这么点力气?” 后脑勺被磕在墙上,经历了长期折磨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赵原低声唤了句“煦哥”,便伏在地上,再无声息。 这世界是一片苦海,你走了,谁来渡我上岸? 网戒中心的后山,两个教官抬着一具尸体走到山坡上。 其中一个在挖坑,另一个在说:“妈的这些人真是不是轻重,闹出人命来还要我们收拾。” “老李,你也没少打他啊。” “呸,晦气,肯定是电死的!” 尸体突然睁开眼,双瞳染满血色:“煦哥就是被你们埋在这里了么?” 把两人吓得惨叫起来。 赵原已经连滚带爬跑出去很远。 “快追!这小子没死!” 这是赵原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他知道山下就有派出所,只要跑到哪里,他就安全了。 他握紧手机,那里面有所有的证据。 他一边奔跑,一边拆开手机后盖,扔掉电池,抠出储存卡,用小片的塑料布包了起来。 他想,如果被待会追上了,就把储存卡吞下去。 自己注定无法幸免,真相或有昭雪之日。 眼看教官越追越近,派出所也近在眼前,他撕裂般大喊,不得不弯下腰来,用吼出灵魂的力量: “救命啊——杀——人——啦——” 那一声呼救穿云裂石,响彻云霄,竟然不像是一个单薄少年能发出来的声音,而是无数个被压迫的,在绝望中毁灭的灵魂的共鸣。 赵原尖叫着醒来,看到阮长风一脸惊恐地瞪着自己:“怎么了这是,谁要杀你?” “哦没事没事,”赵原打量四周的环境:“我怎么在医院?” 然后慢慢想起来,他在某个偏远小县城的网吧被人打了。 阮长风忍不住笑起来:“小赵你挺厉害的,明明都是皮外伤,倒在地上那个架势就跟快死了似的,把那几个家伙吓得……” “如果挨打快受不住了,就装死嘛,这我可有经验了。”赵原说:“我当时好像听到你的声音?老板你怎么赶过去的?” 阮长风握拳:“唉你当时可把小米急坏了,她在宁州又过不来,逼我出门找你呗。” “怎么会那么巧……” “哪里巧了,我早就找到你了好吧。看你玩游戏就没打扰你,结果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被人打了?”阮长风惊魂甫定:“就你当时瘫地上跟死猪一样,差点把我也吓死了。” “噢噢不好意思。”赵原挠头:“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回宁州?” “等我把那几个打人的收拾了再说。” “不用追究啦老板,我已经完全没事了,”赵原说:“我们早点回去吧。” 检查后发现确实没什么大碍,当天下午两人就回了宁州。 路上阮长风说:“对了,晓妆上游戏,发现解红卡在什么全是火的地方了,动都动不了,重启也没用,怎么回事啊?” 赵原一巴掌拍在脑壳上:“啊!” 一时冲动搞出这么多事情怎么跟晓妆交待?他要怎么跟她说,解红不仅退出征衣楼,还闯山门,还把醉太平歌砍了,还把自己的角色数据清零了,居然连性别都变了? 艰苦奋斗大半年,一朝回到解放前,晓妆不得弄死他? “你退出征衣楼了?”阮长风问:“网上都传疯了。” “对……对不起。”赵原低头认错:“是我冲动了。” “退就退了呗,帮派而已,何况你之前连游戏都删了呢。”阮长风耸耸肩:“你不玩了都没关系,晓妆也没有多在意这些。” “我还……把解红的性别改了。” “改成女生了?”阮长风刮目相看:“那晓妆肯定更开心了啊。” “我本来想去抢亲的,”赵原低声说:“我想去醉太平歌的婚礼上大闹一场的。” “现在呢?” “现在不想去了。”赵原情绪低沉。 “为什么?”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梦。”赵原看着早秋时节过于明净清朗的天空:“是个很好很美的噩梦。” “醒来之后我终于发现,煦哥已经死了。” “我以前答应过他,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淤青:“遇到醉太平歌之后,我好像一直在受伤。” “我之前觉得醉太平歌很像姜煦,现在又觉得一点也不像了。” “老板,”他抬起眼睛,直视阮长风:“石璋连煦哥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不会再为他伤害自己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祝福小赵同学——收余恨,免娇嗔,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早悟兰因 阿弥陀佛,施主悟了 定制良缘 第73节 之前一口气写完回忆的这六千字后,整个人如同虚脱,情绪很久都走不出来 (求审核大大手下留情,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家庭幸福,美满安康) 第66章 先生的马甲(30) 洪晓妆活到二十三…… 洪晓妆挂断阮长风的电话, 从床上翻身坐起。 她的房间很朴素,看上去没有太多的少女气息,最显眼的就是一台顶配台式电脑, 还有两个额外的显示器。 房间没有拉窗帘, 但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开灯, 双脚放在地上。 她正试图不依靠辅助站起来。 这是她第十七次尝试这个动作。 慢慢把全身的重量压到脚上, 洪晓妆闷哼一声,忍住疼痛,站住了。 下一步是行走。从床铺走到电脑桌前,短短六步路, 晓妆走了五分钟。 终于在电脑前坐下,晓妆疼出一身冷汗。 她卧床休养的时间还太短, 达不到恢复的标准, 但形势已经不容她躺下去。 她轻轻碰了碰鼠标,退出屏保,屏幕上出现了几天不变的熊熊烈火。 今天是炼化的最后一天了,也是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的婚礼。 阴阳炉里这把火就要熄灭了,怎么让这把火烧得有价值,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游戏里面结婚不算什么, 但她先天条件如此不利, 一步都不能出错。 解红被逐出征衣楼,闯山门,当面断刀……如此种种, 已经塑造出了一个敢爱敢恨的痴情女子形象。 人们永远爱看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尤其是真人演的。 这个故事,这个游戏, 赵原玩不下去,现在该轮到她接话筒了。 她要再加一把火,让这段互联网虐恋有一个轰轰烈烈的传奇结尾。 这时晓妆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甜甜的嘲讽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我也不知道你这三天是怎么了,怕你有事看不了婚礼,这是我直播间的房号,欢迎去围观打赏哦。” 晓妆笑着叹气,真是个教科书级别的恶毒女配啊。 但天际每年那么多合作项目,红豆直播那么多漂亮的女主播,偏偏是她和石璋走到一起……私下里肯定是极有手腕的。 甚至眼下这种肤浅的炫耀,也是一种伪装吧,石璋会觉得这是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很好控制。 “妈——”她对客厅喊道:“今晚我想吃米饭和烧鸡腿——” “好嘞,马上做。”看到女儿终于肯吃东西,母亲激动地冲进厨房。 晓妆把三个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还就着汤汁扒完一碗米饭。 然后舒适地打了个幸福的饱嗝。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了。 米饭吃起来居然是甜的。 但今天晚上,有一场恶战要打,她要获得足够的热量才行。 天际和红豆直播都对这场婚礼投入了最高规格的宣传。 天际总裁和红豆的当家女主播,谁不得赞天造一对,地设一双。除了线上神仙眷侣恩爱无双,线下石璋和甜甜这段时间也是互动频繁,一起出席了若干商业活动,炒cp炒得热火朝天。 而在官方cp的空前热度下,还有一对邪教cp逆势随风而起。 眼尖的网友突然发现,征衣楼这位二把手/监事/全服第四名的解红,和醉太平歌的奸情简直不要太明显。 你樱桃甜甜人美胸大,人家解红声音也很可爱啊。 你樱桃甜甜在征衣楼和老大朝夕相伴日久生情,人解红守住了征衣楼的江湖地位啊。 既然能和樱桃甜甜结婚,为什么不选择默默守护在身后的解红呢? 难道一个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比不上个缩在身后嘤嘤嘤的小法师? 你说游戏里两人性别设定都是男性所以不能结婚?可石璋是天际总裁啊,改两行代码就可以取消这个限制,还能在lgbt群体中圈一波粉,何乐而不为? 因此,有人猜测,估计解红大佬长得不好看,入不得石璋的法眼。 可是不娶就不娶,为什么非要把人家赶出征衣楼呢。 替你守了这么久的江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寒了功臣的心? 而解红退出征衣楼后,还带走一大批帮众,留下的成员也颇有微词,昔日煊赫的征衣楼,是否已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解红自从三天前闯山门后,账号就一直处于比较奇怪的状态,显示在线,但头像是灰色的,无法发私信和对话,甚至从战力排行榜上凭空消失了。 让人怀疑莫非是醉太平歌的什么特殊惩罚?花式禁言?还是解红在憋什么大招? 总之,吃瓜群众都隐约预感到,有解红这个不确定因素在,醉太平歌的这场婚礼,不会太平。 晚上八点,樱桃甜甜坐着花轿来到了征衣楼前。 醉太平歌也是一身喜服,玉树临风般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新娘。 征衣楼门前两侧道路上挤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反正在游戏中没有物理规则约束,即使放眼望去人叠人都数不清围了多少人,以每个路人的视角还是能看清全貌。 醉太平歌掀开轿帘,凤冠霞帔的樱桃甜甜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进征衣楼。 烟花凌空升起,将整个长安城的夜空染得姹紫嫣红,人们欢呼雀跃,歌颂这一场盛世的婚礼。 解红没有出现。 当新人牵着红绸夫妻对拜的时候,解红也没有出现。 直到大家开始围着司仪乱哄哄地领取观礼奖励,并开始陆续散去时,解红出现了。 她红衣上染满风尘,牵着匹瘦马,一步步走进征衣楼。 看到解红登场,吃瓜群众甚至在心里松了口气,啊,总算来了。 然后才发现,“他”已经变成了“她”。 性转后的角色相貌和玩家初始设定并不会有太多差别,鉴于《长安》的人物建模大都是美型画风的,所以女变男通常不会太难看。 男变女的话,就可能会出现画风比较清奇的产物了。 尤其,解红当初的形象是赵原摇骰子随机出来的,红发的彪形大汉突然娘化,还穿着件石榴裙,摇曳鲜艳的裙摆下露出粗壮的小腿和强健的臂膀…… 具体效果建议各位读者自行想象。 而她姗姗来迟也不是因为架子大,纯粹是因为……路太远。 从阴阳炉里走出来,先被自己的形象吓了一跳,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没有放弃这个账号。 唉,毕竟玩了这么久,也玩出感情来了。 这和再建一个叫“解红”的id从零开始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丑就丑点吧,再丑也是自家闺女。 然后才发现,由于角色数据清零,解红现在是个1级的废物。 使用传送技能都要5级。 就地升级显然是来不及了,西域的迷宫里的怪物没一个是她能招架的,稍微摸她一下她就回复活点了。 西域到长安,千里之遥,是解红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走到嘉峪关的时候解红捡到一匹被遗弃的瘦马,也是最初级的坐骑——等级高了她也做不了,速度才稍微提升了一点。 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婚礼结束。 好在看客还未散场。 【马甲】:卧槽真的是红姐!红姐变成女的了! 【和鸽子】:妈呀今天这事怎么收场? …… 没有看瞬间爆炸的公频,解红走到醉太平歌面前,看着面前珠联璧合的二人,盈盈拜倒。 晓妆打开麦克风,轻轻弹了弹,确认音量合适后,朗声道:“征衣楼弃徒解红,祝楼主和夫人——举案齐眉,情比金坚,长相厮守,只羡鸳鸯不羡仙。” 仔细想想,这是她第二次在醉太平歌面前说话。 上次开麦的时候他还不认识洪晓妆,所以后来这条暗线一直没有收回来。 这次,给他当了三个月的秘书,醉太平歌要是还听不出来,就该去医院看耳鼻喉科了。 【醉太平歌】:你是…… 【语音】【解红】:是我,石总。 不知内情的旁观者都替石璋尴尬,晓妆简直无法想象对方现在的表情。 洪晓妆活到二十三岁,出了名的宽厚温柔好性情,如今发现妾意如绵终究抵不过郎心似铁,宽容忍让只会把自己变成两性关系中的炮灰而已。 一反常态地,晓妆更逼近了一步。 【语音】【解红】:石总可知我心意? 【醉太平歌】:……我知道 【语音】【解红】:那石总可愿意给我一个答复? 【醉太平歌】:晓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解决这个问题…… 晓妆咬唇,知道自己终于把石璋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今天无论石璋选哪边都是错。 选了樱桃甜甜,那便是重色轻义负心人;选了她解红,更惨,婚礼上悔婚,是当面甩了红豆直播一记耳光,对两家的后续合作非常不利。 之前赵原操控解红的时候,醉太平歌也面临同样的选择。 定制良缘 第74节 当时他选择把解红逐出征衣楼,随后又加以安抚,再用征衣楼朝夕相处的伙伴牵制住他……如果当时是晓妆在操纵,可能就被他的温柔手段拢住了。 而现在解红已经一无所有,改了性别逼到眼前,还自爆身份两人相识,醉太平歌再无退路。 【语音】【解红】:石总到底喜不喜欢我? 晓妆仰起头,双手按住自己滚烫的脸。 主动热情,咄咄逼人,真不像自己啊…… 那个羞怯腼腆的洪晓妆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醉太平歌看着她,久久沉默。 然后他也开了麦,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语音】【醉太平歌】:行了,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啊表妹,再不回去写作业,舅妈该杀到我们公司来了。 洪晓妆嗤笑,拍拍麦克风,果然没有声音了。 直接禁言? 还有这种操作?? 晓妆试着打了一行字,果然发不出去了。 然后只见醉太平歌对众人一抱拳,潇洒施了一礼。 【语音】【醉太平歌】:让各位见笑了,这是我表妹晓妆,年方十四,金刚芭比,最爱开玩笑的。 然后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屏幕上真的出现了【解红】的发言。 【解红】:嘤嘤嘤讨厌啦表哥,人家才不喜欢这个表嫂呢 晓妆盯着自己老老实实垂在膝盖上的双手,冷笑。 要么,我的键盘有了自己的想法,要么,【解红】这个账号已经被天际全面接管。 樱桃甜甜配合无间。 【樱桃甜甜】:对不起啦晓妆,上次不该吃你的芝士蛋糕,明天赔给你好不好? 原来是调皮捣蛋的表妹啊。 这就是醉太平歌的回答。 也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结局。 【速速年】:哈哈哈真是没想到 【键盘跑马灯】:表妹好调皮,这样下去小心嫁不出去哦 【马甲】:喂不要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啊 【和鸽子】:解红小表妹,敢不敢再发段语音来听听? 【深渊回眸】:表妹的声音真好听,要不要处cp? …… 各种乱七八糟的讯息充斥着频道,偶尔有征衣楼的成员提出质疑,但很快淹没在漫天飞舞的不着调的调笑中了。 晓妆坐在电脑前,看着【解红】真的变成了一个十四岁少女,对众人撒娇卖痴,只觉得浑身发冷。 甚至有点想吐。 这个角色里倾注了赵原和她的太多心血,不容他人玷污。 禁言就禁言,嘤嘤嘤什么的,未免太恶心了。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私聊对话框。 【醉太平歌】:晓妆别闹,你乖一点,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洪晓妆摇摇头,想把眼泪逼回去,还是簌簌落了下来。 醉太平歌今天的举动,已经断送了她成为石璋妻子的可能性。 否则到时候新闻会怎么写?石璋娶表妹? 他不会打自己的脸的。 今天给她安一个表妹的身份,算是权宜之计……可为了圆今天的这个谎,洪晓妆再也不能出现在阳光下。 这是石璋的惩罚。 罚她贪得无厌,不识抬举。 【醉太平歌】:回来吧,我身边没了你真的不行 【醉太平歌】:晓妆,你对我很重要,比十个樱桃甜甜加起来都重要 【醉太平歌】: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是真心敬慕你的才华…… …… 醉太平歌说了很多,晓妆哭得眼前泛花,半身麻木,根本看不清楚。 若能生一张如花美颜,勾一勾手指男人就来了,何必生出此等波折? 难道胖子的胸膛里跳跃的就不是心…… 竟然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 晓妆用纸巾擤了擤鼻涕,然后把用过的面巾纸狠狠扔到垃圾桶里。 -----------------------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黑化进度条:50% 第67章 先生的马甲(31) 病毒的感染源………… 就在这么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状态下, 喜宴即将结束,围观了一场好戏的人们正在散去,场间异变陡生。 在场玩家突然发现自己的视角卡住了, 无法再进行操作。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自己电脑或者网络出了问题, 直到看见樱桃甜甜的直播间里,弹幕排满了问号, 才发现所有人都卡了。 不仅如此, 游戏中建筑物的场景贴图突然开始一片片脱落,繁华锦绣迅速消融于虚空,露出灰白的三维建模。 雕梁画栋的征衣楼,脚下青石的地砖, 甚至夜晚的天空……都在一片片剥落破碎。 那是在现实中绝对见不到的奇景,倒是有种诡谲的神异美感, 象征着一个虚拟世界的崩溃。 天际大楼总部, 因为加班而没有回家的石璋一巴掌锤在桌子上,把满头大汗的安全部主任吓了一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任颤颤巍巍地指着电脑桌面:“那个……您看。” 其实不用主任过多解释。 天际的每一台电脑屏幕上,都凭空出现了一条徐徐游动的卡通鱼。 雪鱼。 数个月前发来勒索信,让整栋大楼断电的黑客,到现在已经沉寂了太久,甚至让石璋以为已经战胜了对方……却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出手了。 石璋觉得自己最近流年不利, 抽空必须得去庙里烧烧香。 而雪鱼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他不知如何,绕过了天际密不透风的防火墙, 此前从未见过的新型木马病毒在《长安》中肆虐。 不为牟利,只为破坏,用最高的效率, 把它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化为乌有。 “石总,病毒在破坏场景……还在破坏玩家的角色数据!” “马上关闭服务器,重启杀毒!”石璋眉毛一跳,心中产生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我们联系不上数据中心那边……”主任汗出如浆:“那边现在就留了两个小年轻值班,一时半会联系不上……” 石璋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追究天际内部管理问题的时候,必须要解决雪鱼的病毒。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客,就把《长安》搞得乱七八糟?” “呃……这病毒虽然很强,但要是能找到感染源……应该可以针对性的查杀。” “感染源在游戏里?”石璋连连摇头:“一棵树、一块砖都可能是感染源,这怎么能找得到?” 石璋焦虑地盯着屏幕,玩家控制的角色也受到感染,起先是装备一件件消失,然后是昵称、技能和称号变成乱码,土地支离破碎,天空从至高之处坠落。 “能承载病毒,数据强度必须得很高才行……”主任在系统中一遍遍检索,寻找可疑的漏洞。 【樱桃甜甜】:老大……我好害怕,你看,天塌下来了…… 石璋几乎不忍心看到樱桃甜甜那张原本清丽绝俗的脸,如今变成了一堆模糊的马赛克,原本甜美温柔的声音,也变成了腔调古怪的电子音,只能断断续续传来。 病毒的影响力呈指数级扩大,很快背景音和玩家语音就全部消失了,《长安》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只剩下一些文字,运气好还能发出来。 【i&&*()】:“醉太平歌你把老子的装备还回来!” 【%%¥】:“妈的什么垃圾游戏……搞得老子电脑死机……” 【***&&】:“我辛辛苦苦捏的脸怎么成这个鬼样子了!” …… 无数玩家的抱怨和咒骂,如狂风暴雨一般向醉太平歌袭来。 整个世界都在奔溃,只有解红还站在原地,一袭石榴裙,红发猎猎,站在那里,就定住了石璋的心。 她的数据强度太低,所以奇迹般地没有被感染。 在周围玩家建模全部变成马赛克的情况下,她那张平时显得粗糙的脸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受到影响,听起来还是那么软糯悦耳。 被解除了禁言的她吹吹麦克风,语气柔和婉转,像是怀春的闺阁少女。 【语音】【解红】:我才不是醉太平歌的表妹 这个世界众声喧哗,熙熙攘攘,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安静过。 众生被剥夺了语言,被迫沉默,只能听她一个人的声音。 【语音】【解红】: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他不喜欢我而已。 定制良缘 第75节 男人对待不喜欢的女人会有多残忍?残忍到她连呼吸都是错误。 【语音】【解红】:既然所有人都卡在这里了,那我给大伙唱个歌吧。 “《青门饮》,原曲早失传了,后人重新编曲翻唱的。”晓妆喝了口柠檬水,清清嗓子,曼声哼唱道:“胡马嘶风,汉旗翻雪,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 没有伴奏,只有她一下下轻轻拍着桌子,歌声在空旷破碎的世界里回荡,明明婉转悠扬的旋律,却更显得悲凉寂寞。 晓妆接着唱道:“……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霜天难晓。” 她为谁守了一夜又一夜,彻夜难眠的夜晚,都在想些什么呢? 石璋托腮凝神听着,差点醉倒。 以往陪他应酬的时候,不是没去过ktv,但每次晓妆都只是推拒说五音不全,竟然从未听过她唱歌。 竟然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心碎的歌声和曲调。 这时安全部主任突然大叫出声:“石总!我们找到了感染源了!” “是什么?”石璋从歌声中惊觉,大喜过望。 “呃……石总……”下一秒,主任的脸色就变得异常苍白,说话吞吞吐吐:“病毒感染源是……” “快说啊!”石璋急得差点揪住他的衣领。 “感染源……是你。” 醉太平歌,全服第一人,最强大的角色数据,悄然无声地搭载了最凶险的病毒。 “所以,消灭病毒的方法是……”石璋其实已经想到了,但那个方法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主任一脸沉重地点点头。 放弃醉太平歌,把这个角色彻底格式化。 石璋微微哽咽,醉太平歌不是简单的一个角色,他是《长安》的一面招牌,一扇旗帜……多年的苦心经营,他几乎成了这个游戏的象征。 可如果再优柔寡断下去,狠不下心来壮士断腕,任由病毒近一步失控地话,损失会扩大到天际难以承受的地步。 雪鱼这是……杀人诛心了。 正痛苦取舍间,解红的歌声幽幽传入他的耳朵:“长记晓妆才了,一杯未尽,离怀多少……” 晓妆,聪明伶俐又能干的洪晓妆。 解红,一片痴心的解红,为他守住征衣楼的解红。 赤白干净,还没有被感染的……一组数据。 她的歌声提醒了他。 醉太平歌抬脚向解红走过去。 病毒影响了他对角色的操纵,鼠标成了块砖头,键盘按键时灵时不灵,他走得歪歪扭扭,终于走到解红身边。 因为性转而显得身材魁梧雄壮的女孩歪着头看他,仍没有停止歌唱:“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 “对不起。”他打出这三个字,却无法发出去。 无法再拖下去,醉太平歌一把抱住了解红。 晓妆的歌声变得更加温柔细弱,仿佛他真的抱住了自己:“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 海量的病毒原始代码灌入解红的躯体,她的歌声戛然而止。 相对于她的数据强度而言,病毒的代码实在过于强大,红衣女孩几乎在一瞬间解体破碎,变成四处飞散的数据碎片。 杀毒软件没有任由她随风散去,而是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的数据紧紧包裹起来。解红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从容地仿佛心中早已明了他的决定。 【醉太平歌】:唱得真好,以后当面唱给我听。 然后,他把那一袭红裙推入了破碎的虚空。 他终于亲手杀死了解红。 复活不了的那种。 石璋至死都不知道,那天洪晓妆有没有听到他最后的那句话。 他只知道洪晓妆再也没唱过这首《青门饮·寄宠人》。 那天没唱完的歌,终已成绝响。 世界的崩溃停止了,杀毒软件和防火墙开始发挥作用,屏幕上显示,服务器将于三十秒后重新启动。 醉太平歌在碎片的边缘坐下,把这首歌的最后一句唱完。 “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永远守在征衣楼的人已经不在了,当他归来时,谁会来迎接他,对他轻笑呢? 这首歌的词是写给作者的一位“宠人”,而自己究竟受过她多少宠溺和青睐……现在才会感觉这么难过? 醉太平歌凝视着整个长安,这个破碎的城市悬浮半空中,贴图飞得到处都是,失去了三维效果,像一幅抽象派的油画。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服务器重启,屏幕徐徐黑了下来,那条游动的雪鱼也消失了。 石璋从醉太平歌的身份中回到现实世界,在下属们惊诧的目光中,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而洪晓妆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死寂中只有电脑风扇徒劳地高速旋转,闪烁的蓝屏显示着电脑彻底死机,视情况需要来一次格式化或者重装。 屏幕的蓝光照亮她冰冷漠然的脸,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愤怒和悲伤。 -----------------------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黑化进度条:65% 我宣布,从本章开始,本文在计算机信息网络领域,正式迈入了科幻小说的范围 —————————— 发现自己没注意到修改后的周末万字活动规则…… 已经错过了更新(土拨鼠尖叫) 三月再见,四月不约 勤奋更新榜注定无缘(事实上现在所有榜单都绝缘) 以后还是平时隔日更,随缘加更吧 ———————————— 第68章 先生的马甲(32) “姜阳,”赵原摸…… 雪鱼闹出的事件之后, 《长安》停服两周修整,两周后重新开服,长安还是那个花团锦簇的长安, 虽然到处打满补丁, 变得很容易卡bug。 征衣楼还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征衣楼,玩家的数据大多恢复了……天际送上厚礼向玩家致歉, 也得到了原谅。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满头红发的潇洒刀客, 战力榜上的空位被人填补,征衣楼再没设过“监事”这个职位……仿佛已经被人彻底遗忘。 这种大型游戏一关就是两周,却是对天际商誉的极大损失,可以预见这个季度的财报会非常难看。 此事之后, 《长安》元气大伤,再没有恢复到巅峰时期的辉煌了。 赵原已经很久没关注过《长安》里的事情, 上次被小米一激, 卸载的客户端也再没装回来。 他不再玩网游,捡起了吃灰许久的ps4玩黑魂,每天沉迷于宫崎英高的恶意中,不知不觉又到了十一月。 姜煦的又一个生日。 今年阮长风没什么事情,本来说要开车送他回去,赵原拒绝了, 还是准备火车硬座, 当日往返。 赵原这趟回家特地穿厚了些,但没想到故乡今年冬天要比往年更冷上许多,看天气预报明明和宁州温度接近, 一下火车却还是冻得够呛,无奈,还是打车回家加衣服。 一进门, 发现家中意外地很热闹。除了父母外,客厅里还坐着一对年长的夫妻,以及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 “姜叔叔?”虽是多年不见,赵原还是勉强从两人满是风霜痕迹的脸上辨认出了身份:“还有李阿姨?” 老夫妻是姜煦的父母。 “是啊,你姜叔叔和李阿姨最近搬回老房子住了,我们两家又可以做邻居啦。”赵原妈妈欣喜地直拍手:“要我说啊,还是这边学区好,阳阳上学也近。” 李阿姨也微笑:“唯一的缺点就是楼层有点高,我们老两口爬楼梯费劲。” “等阳阳长大了,要给爸爸妈妈买电梯房哦。”赵原妈妈对小男孩说。 “这是……”赵原看着男孩脸上熟悉到心惊肉跳的轮廓:“煦哥的弟弟?” “十二岁了,”李阿姨说:“叫姜阳。” “哦,”赵原面无表情地盯着夫妻二人:“原来煦哥死不到一年你们就又怀上了。” “赵原!”父亲厉声呵斥:“你给我滚出去!” 李阿姨已经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是小煦的妈妈啊……他死了谁会比我难过呢……” “当时为了拆散我们连夜搬家,还把煦哥送去电击……”赵原冷冷地说:“现在煦哥死了,我不在了,倒是敢搬回来了?” 姜叔叔抱着李阿姨沉沉叹息,自己的母亲在给李阿姨递纸巾,父亲正在满屋子找趁手的工具,准备揍他。 赵原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由于每年都会回来穿走一两件,所以现在衣柜里可以穿的旧衣服不多了。 赵原掏出一件灰色毛衣,然后,一条淡粉色的围巾掉了出来。 围巾很旧,织得也不怎么漂亮,还有漏针和凌乱的线头。他看着围巾愣了很久,捡起来一圈圈围上。 十二岁的姜阳吃惊地看着他:“你居然敢戴粉红色的围巾,你爸爸不会打你吗?” 赵原莫名其妙:“粉色的围巾怎么了?” “妈妈说男孩子用粉红色很娘,会变得有病。”姜阳摇摇头:“妈妈最讨厌我喜欢粉色。” 有了姜煦的前车之鉴,这第二胎还真是……严防死守啊。 连粉色都不给用了。 “按照学区,你得在五中上学吧?”赵原问。 定制良缘 第76节 “是啊。” “等你初二的时候,学校会给开一门手工课,老师是教美术的老宋,还挺有意思的,你要记得去上。” “姜阳,”赵原摸着这条围巾,语气有些怀念:“这条围巾是你哥哥给我织的。” “你哥哥叫姜煦,他是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和他都很喜欢粉色。” 姜阳疑惑地看着赵原,他的五官轮廓像极了姜煦,眼神清澈干净,一派未经世事的天真。 赵原看着好心疼好难过,移开视线,一言不发走出了家门。 临关门前还听到李阿姨的哭诉:“即使喜欢男孩子也好,我还是想要我的儿子活着啊……” 赵原走到楼下,回头看到自家的阳台,老式楼房灰扑扑的外墙下,之前养的杜鹃不见了,挂了很多香肠和腊肉。 如果不从一楼数一下,他已经没办法一眼找出自家的窗户了。 走出小区后,发现这个城市的变化更大。每个人都在匆匆忙忙向前走,姜煦的父母又有了新的孩子,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赵原刚才知道姜阳的存在时非常愤怒,因为他觉得遗忘等于背叛,于是对姜煦的父母出言讥讽。 可是当他翻出来这条粉色围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 看到的时候当然能想起来,哦,这围巾是煦哥某年某月手工课买毛线给他织的……可如果不回来,没看见呢? 这条围巾就会一直躺在他的衣柜角落里落灰。 他因为别人的遗忘而愤怒,可自己何尝不是在忘记呢。 原以为刻骨铭心的存在,不过是海滩上浮动的砂砾。 他有什么资格嘲讽姜煦的父母生二胎? 赵原拢了拢围巾,觉得今年冬天,真是太冷了些。 为了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点不变的东西,姜煦先去看了李成阳。 这片棚户区快要被拆迁了,李成阳失去了他的老旧台式机和生活来源,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赵原走过来,把他的轮椅推到了屋檐的阴影里。 煦哥埋骨黄泉,那是多冷多黑的地方,他凭什么还能晒到太阳。 “是你啊。”李成阳眯着眼睛看他。 “是我。”赵原面无表情地问:“你妈呢?” “年初死了。” “那你现在怎么过?” “有低保,能凑合。”李成阳嗤嗤冷笑:“赵原,看到我成了这样,心里特别高兴吧。” “是挺开心的,为了你我也得每年回来一趟。”赵原掏出手机:“怎么样,寂寞天使,还有装备可以卖吗?” 李成阳骤然变色:“你怎么知道我的昵称?” “你以为这么多年你的装备都是谁买的?”赵原一摊手:“你不会真的以为,就你那个破游戏的垃圾装备真能卖几百块吧。” “你看……你还想要什么游戏装备吗?我给你打……”李成阳哀求般看着他:“我借电脑给你打。” 赵原摇摇头:“我现在已经不玩网游了。” “那你认不认识什么需要装备的人?拜托了……我真的除了那几个游戏什么都不会……”李成阳的脸上写满屈辱,但为了生计不得不继续哀求下去。 “当年有人找你高价收购游戏装备,你都乐疯了吧?”赵原愉快地咯咯笑道:“还跟你爸妈说,即使瘫痪了也能打游戏养活自己?” “可是当年的几百块,现在看来又算什么呢……” “你……”李成阳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每个月花点小钱,就能把你牢牢拴在电脑前面,自己错过康复治疗的最佳时机,让你永远瘫下去!” 赵原眼中全是复仇的痛快:“当年为了早点出去玩游戏出卖了煦哥,我就让你这辈子只能和最垃圾的游戏相伴。李成阳,爽不爽?” “赵原——!!!”李成阳想要打他,被赵原灵巧闪过。 一不留神失去平衡,他栽倒在地上。 他用力攥住赵原的裤腿:“你把我害成这样,你得管我一辈子!” “是么?”赵原把裤腿挣脱:“可我不再玩网游了,也不会再买你的装备了。” “你就在这里,从骨头开始……一起烂掉吧。” 赵原不在乎李成阳会在地上躺多久,把他狼狈的惨样深深印在脑子里,然后扭头走了。 走出去很久还听到李成阳的凄厉咒骂:“姓赵的你不得好死——活该你那个煦哥曝尸荒野,被野兽吃掉!” 赵原的脚步顿住了。 赵原再次回到自己家时,姜煦的父母已经回家去了。 “我就一个问题。”赵原气喘吁吁地问母亲:“当年煦哥的尸体找到了吗?” 父亲又开始满屋子团团转找工具准备揍他。 母亲支支吾吾良久,也说不出来。 “那我去问李阿姨。”赵原不耐烦地准备敲邻居老旧的门。 “你别去打扰他们了!”母亲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说:“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就找到点衣服碎片和血迹,估计是山里什么东西吃掉了。 赵原当年从网瘾中心逃出生天后,因为伤势过重,在床上昏迷了数个月。 从生死一线挣扎着醒来时,才发现一切都尘埃落定,坏人被抓起来判刑,煦哥也已经安葬。 现在才知道还另有隐情。 “所以当时……埋了一座空坟?” 母亲疲惫地点点头。 赵原来到公墓,坐在姜煦的坟前,看着在寒风中瑟瑟飘零的花朵,一边抽烟一边坐了很久。 “煦哥,有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你还没死呢? 我配有这样的奢望吗? ----------------------- 作者有话说:亲们往东边看一眼,是曙光啊 第69章 先生的马甲(33)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赵原游魂般回到事务所, 发现晓妆也在,穿一身红色古装,小米正排开工具给她化妆。 “回来啦, ”小米托着晓妆的脸转到赵原的方向:“你看这个妆面怎么样?” 白净的一张小圆脸, 桃花妆,眉心一点花钿, 头发梳成双刀髻。赵原想开口赞一声好看, 却发不出声音。 “哦我忘了,屋里现在女生的数量大于等于二了……”小米恍然大悟,然后激动地一拍晓妆的肩膀:“太好了,你现在在小赵眼里终于是女生了!” 晓妆干巴巴地笑了:“学长好……” 赵原尴尬地点头微笑, 赶紧回到自己房间坐好,用对讲机说:“怎么突然开始学化这种戏台妆了?” “什么戏台妆啊, 这是cosplay用的。”小米说:“过两天, 宁州漫展嘛,《长安》搞了个活动,就是玩家cos游戏角色登台展示……石璋也会去,我们准备让晓妆来个惊艳亮相。” “哦,那晓妆是要cos太上老君坐下的炼丹童子吗?” 小米忍无可忍地冲进房间里把赵原锤了一顿:“瞪大你的钛合金狗眼看看!这是峨眉派大师姐,江湖人称芙蓉仙子的淡芙!” 每次去峨眉派领任务都要和这位名叫淡芙的npc掰扯很久的赵原, 又仔细看了看晓妆的打扮:“呃……衣服还挺像的?” 意思是除了衣服哪里都不像呗。 “没事的晓妆, 咱不用管这个有眼无珠的家伙……” “呃……其实我也觉得,淡芙应该是很热门的角色来着……”晓妆有些迟疑:“江湖第一美人,应该有很多人出吧?” “可不可以cos自己的游戏角色?”赵原又出馊主意:“扮成解红, 肯定不会和别人重复了。” 他这么一说,小米又有点手痒想揍他:“还不是你个龟孙!建角色的时候搞一头红头发!还不是暗红是火红……你知道亚洲人的脸配上那个颜色有多杀马特吗?” 阮长风这时候刚从外面回来,看到晓妆, 脱口而出:“呦,老君座下童子。” 小米终于原地崩溃了。 “到底哪里像了啊!那个童子是q版的,三头身比例,连脖子都没有,画风完全不一样好么??” 晓妆笑道:“没准真的可以试试呢。” 结果试装试出来的效果堪称惊艳。 上身一件红色方领织金补服,内搭紫粉色短袄,下穿白色绣花马面裙。齐刘海,双马尾花辫,两侧头顶各梳一个蓬松的髻,俏皮可爱,清新自然。 脸蛋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小米越看越爱:“天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可爱!!” 晓妆看着镜子,先是一喜,然后还是有些忧虑:“我的脸好像又变圆了?最近确实躺太久了。” “算我求你了小祖宗!你可千万别不吃饭啊……”小米摇晃着她的胳膊:“要是不吃饭,气色很难看的,下巴尖一点圆一点有什么所谓呢?” “我不会不吃饭的……”晓妆抿唇微笑:“好不容易变漂亮了,我得想办法活久一点。” 洪晓妆去卸妆换衣服的时候,赵原蹭到阮长风面前:“老板,你手上有没有姜煦的照片?” 阮长风很吃惊:“你居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当时我们都挺少拍照的嘛……”赵原不好意思地扭了扭。 “怎么突然想要照片了?” 赵原挠挠头:“我今天回家才知道,当年没找到煦哥的尸体。” “你是在怀疑……” “就当我痴心妄想吧。”赵原说:“我想进系统里比对一下,如果真的找不到,就死心了。” 阮长风真怕他燃起希望又失望,心理落差太大会难过。 定制良缘 第77节 但看到赵原满眼期待,还是叹了口气,从自己房间的床头柜里翻出了姜煦的照片。 “是这张啊……”赵原无限缅怀地看着旧照片上手持铃兰的少年:“这张还是我给煦哥拍的呢。” “那你很有当摄影师的天赋啊。”阮长风夸奖:“你看这个光影和构图都很好,当时你多大?” “十一二岁吧。” 这时候晓妆换好衣服出来,正好看到赵原手中的照片,愣住了。 “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六只眼睛如探照灯般齐齐盯住晓妆。 赵原哆嗦着把照片递到晓妆面前,嘴唇翕动,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小米替他开口问:“你再看看,看仔细点,真的见过?” 晓妆又看了一会,拧着眉苦思冥想,突然用力一跺脚:“这是言秘书啊!” “就是我来天际之前,石璋用了十多年的秘书……”晓妆被事务所三个人的情绪感染,语气又快又急:“然后我一去应聘,他就辞职了。” “他为什么会辞职?”阮长风追问。 “我怎么知道……但应该是他向石璋力保我,我才当上秘书的。”晓妆奇怪地问赵原:“你和言秘书之前认识?” 赵原的脸色一改之前的苍白,现出某种病态的嫣红,好像有很多话要说要问,急得在屋子里乱转。 “好啦好啦,我出去行吧,”小米无奈地摊开手:“什么毛病啊这是。” 小米躲到阮长风的房间里后,赵原终于能说话了:“把你之前,见过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 晓妆虽然一头雾水,但看到赵原眼珠子红的跟兔子似的,也意识到事关重大,不敢松懈,把自己两次在天际见到言衡的经过一一说了。 “……就是这样,也就是萍水相逢而已。”晓妆又想起来一点事情,开始翻手机相册:“对了,言秘书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些便签条,我拍下来了。” 赵原接过手机,看到便签纸上疏旷练达的钢笔字:咖啡配方,1份espresso,加50毫升全脂牛奶,3勺糖。 他的眼泪刷一下掉以来。 “这是……这是煦哥的字啊……” 阮长风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 “我是不是应该走了?”晓妆说:“你们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 “不,这事还真和你有关系。”阮长风拦住晓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通了因果,阮长风摸摸鼻子,又觉得有点好笑:“咱们和天际想一块去了。” “醉太平歌有没有发过语音?” “非常少,”晓妆和赵原对视一眼:“几乎没有。” “那就对了。”阮长风指指赵原,又指指晓妆:“你看,你想玩游戏,但你又要减肥,没时间怎么办?于是小赵帮你玩,你们一起搞出了【解红】这个人。” “同理,咱们这位总裁啊……大概率也是找了人代打。” “【醉太平歌】这个id是石璋和言秘书一起操纵的?”晓妆一点就透。 “恐怕前期几乎都是言秘书在玩。”阮长风说:“咱们这位石总,要经营公司,要泡妞,要和美人相处……你猜猜看他有多少时间打游戏?” “更何况……”阮长风一拍大腿,气势汹汹地说:“是海天盛筵不好玩,还是高尔夫不好打,还是坐游轮出海不爽快,还是骑马不开心?有钱人获得快乐的途径真的太多了,电子游戏是这个时代最廉价的快乐,就是来安抚我们这些底层屁民不起来造反的!” 一言既出,屋子里的几个人都觉得受到了冒犯。 但也不得不承认阮长风说得挺有道理。 晓妆耸耸肩:“其实我之前也挺喜欢玩游戏的,但后来有一次陪他开私人游艇出海钓鱼……我承认,那个确实比游戏好玩太多了。” “好了,我们可以等百年后再去找布热津斯基讨论他的奶头乐理论,眼下继续验证推理。”阮长风收回话题:“首先我们假设言衡就是诈尸的姜煦……” “假设什么假设!肯定是!”赵原瞪了阮长风一眼:“说什么诈尸?那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行行行,就是你家煦哥。”阮长风无奈地改口道:“因为是言,呃,姜煦在操纵【醉太平歌】,所以前期你俩的关系处得非常好……几乎快要勾搭上了。” “当时确实觉得,醉太平歌的说话方式、战斗习惯,都很像煦哥……而且莫名其妙对我很好。”赵原回忆:“我还一度怀疑过石璋的性取向问题。” “因为我和煦哥心心相印,所以即使我们两个都披了马甲,还是会彼此吸引……”说到这里,赵原眼中荡漾着粉色泡泡,看得长风和晓妆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醉太平歌跟你说他很累,不想玩了,然后把征衣楼交给了你。”阮长风说:“恐怕石璋未必多累,但姜煦肯定是累了。” 赵原想,他只是替晓妆管了几个月的解红,就已经筋疲力尽……姜煦作为影子代打,大概已经存在了五六年。 如何不累,如何不辛苦? “他必须尽快从《长安》抽身,”阮长风说:“……天际准备上线新的游戏了,石总还是会作为资深玩家活跃在第一线,来吸引用户。” “姜煦在新游戏里,还要继续做他的影子,这才是最累的。” “所以他说他想做单机游戏,做中国的3a……那样每个人都是游戏世界的核心,”赵原懊丧地叫道:“我怎么这么傻,煦哥都暗示地这么明显了!我还没看出来……石璋怎么可能有这种情怀?” “他把征衣楼交给你,因为那是他在游戏里最珍视的东西,也确实投入了很多心血……他大概没想到他走后,这个帮派反而困住了你。”阮长风继续说:“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坚定了辞职的想法。” 晓妆倒抽一口冷气,用力捂住嘴:“啊——是春季挑战赛团体总决赛结束的时候……” 那天,洪晓妆开麦。 证实了解红的真实的性别为女。 众人喧闹中,醉太平歌一言不发地下了线。 那个时候,姜煦在想什么呢? 他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幻灭和破碎? 客厅的三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姜煦知不知道解红是赵原,这我不清楚。”阮长风打破了死寂:“但那天之后,他开始准备辞职事宜。” “然后是五月份,晓妆拍毕业照那天晚上……”赵原低下头,像是不堪承受那深藏的心意:“他专门向我告了别。” 姜煦对整个《长安》的道别,就是对他说一声再见。 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想通了一切,再回忆简直心如刀割。 “然后晓妆天际去笔试那天,遇到了姜煦。”阮长风叹了口气:“他听出晓妆的声音了,所以姜煦做了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力保晓妆获得这份实习生的工作。” “为什么是总裁秘书?”这一步让晓妆有点费解:“我明明是去应聘技术部的。” “第一,不找到合适的接替者,恐怕石璋不会放他走。” “第二,他无法分辨你喜欢的是哪个醉太平歌,但他和你显然不可能,所以要给你创造一个接触真正的醉太平歌的机会。” “就算到头来发现你真的不喜欢石璋,在天际总裁身边几个月的实习经历也能在你简历上留下一笔。”阮长风细细数来,愈发觉得姜煦真是个妥帖细致到极点的人。 即使对他而言只是一场失望,仍然把晓妆安排得周全妥当。 赵原几乎没办法继续讨论,头脑被汹涌的情绪冲击地晕乎乎的,下意识地掏出烟,想抽一根冷静一下,看到晓妆还在,就又放回了裤兜里。 晓妆却拿起打火机,亲手给他把烟点上了。 赵原一言不发地把这根烟抽完,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包烟都扔进了垃圾桶。 “我从现在开始戒烟。”他宣布:“我发现我不能太早死了。” 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全是骨头架子硌得手疼:“你还得多吃一点,现在实在太瘦了。” “后面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醉太平歌的账号回到了石璋的手里,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就迅速冷却下来。” “他几乎不上线,上线也不找你,因为你对他而言与陌生人没有多大的差别。甚至有时候还会对你失望,觉得你没管好征衣楼。” “后来你阻止他和樱桃甜甜的婚约,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掉你,把你逐出征衣楼。” 推理进行得差不多了,晓妆仍有疑虑,稍显迟疑地说:“可这些猜测吧……基本上都是建立在赵原师兄的感觉上的,有什么实际一点的证据吗?” 阮长风苦思冥想:“这种事情,牵扯到天际的重大丑闻,肯定万分小心……除非姜煦或者石璋站出来自爆,否则很难找到证据吧。” 赵原焦虑地揪着头发:“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人的感觉其实是很不准的,否则你为什么没有察觉到醉太平歌前后换了人?”阮长风毫不留情地打击道:“还白白伤心一场。” “我可能想到了一个佐证的办法……”晓妆在记忆里疯狂搜寻,突然,一个微弱的光点从脑海里亮了起来:“我曾经遇到一个人……” 郑倩,石璋的上一任女朋友,由她亲自出面打发,所以还留了联系方式。 晓妆拨通了郑倩的电话:“郑小姐,能不能问你件事情?” “说吧。”郑倩语气懒洋洋的。 “去年除夕夜,你和石总在一起吗?” “问这个干嘛?” “可以先告诉我吗?”晓妆看了看赵原:“这件事情……对一个人非常重要。” “在一起啊,他带我去见了他家老爷子。”郑倩啧啧叹道:“他很少带女生去见家长的,亏我还以为自己不一样。” 晓妆和阮长风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整个晚上都在一起吗?做了些什么事情还记得不?”晓妆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做的事情呗,”郑倩咯咯娇笑:“洪秘书还想知道细节?” “不用,”晓妆冷静地说:“你就告诉我他除夕那天晚上有没有玩《长安》?” 郑倩嗤笑:“他家老爷子住的那别墅,连台电脑都没有。” 晓妆谢过郑倩,挂了电话,三个人都静默无言。 去年除夕夜,醉太平歌在游戏里对解红说,年年岁岁,愿你平安喜乐。 而石璋那天压根没碰过电脑。 “知道了这种不得了的事情……我们不会被石璋灭口吧?” 阮长风随口开的玩笑,赵原已经完全不关心了。 他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姜煦的照片,眼神陷入空洞的迷茫,心中煎熬如烈火焚烧。 煦哥已经辞职这么久了…… 世界这么大,他要去哪里找他? ----------------------- 定制良缘 第78节 作者有话说:大伙期待已久的一章奉上 不知道值不值得一颗小地雷呀? 第70章 先生的马甲(34) 这个世界上活人总…… 第二天, 阮长风准备出门锻炼的时候,发现赵原已经换好衣服在门口等他。 两眼通红,眼眶深陷, 明显一宿没睡, 整个人显得疲惫又亢奋。 “走吧老板,我们晨练去吧。” 虽然这么多年来一直希望赵原能养成运动的习惯, 但现在这样显然是不行的。 “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等你睡好了我再带你去行不?” 赵原摇摇头:“睡不着。” 也许运动一下就能睡着了?阮长风这样想,还是带着赵原去了社区公园。 “我那个棋友呢?是哪一个?”赵原第一次来这个社区公园,看什么都新鲜,想起来还和公园老人下了很长时间围棋。 “最近都没见到老张了噢……”阮长风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阮长风带赵原跑步的时候, 晓妆也走了过来,她膝盖还没完全恢复, 不能剧烈运动。 晓妆递给赵原一张a4纸:“这是我在天际那边找到的资料……” 也是一个叫言衡的人, 离开了工作十多年的公司后,留下的所有痕迹。 “要现在打电话么?”阮长风问赵原。 赵原狠看了几眼那串电话号码,把每一个数字都牢牢记住,才深吸一口气,拨出了姜煦的电话。 长久的静默,只有轻微的电流音。 然后赵原听到了平板僵硬的女声:“对不起,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挂断手机, 失望地说:“号码注销了。” 晓妆也垂下眼睛:“天际的同事我都挨个问了,都不知道言秘书辞职后去了哪里……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也能理解。”阮长风叹道:“堂堂天际总裁找代打,传出去是多大的丑闻?所以姜煦这个身份绝对不能曝光。我要是石璋, 绝对会和姜煦签最严格的保密协议,确保他不被有心人找到。”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产生了非常可怕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活人总会被找到, 要想彻底掩盖秘密,那就只能…… 赵原心力交瘁地喘了几口粗气,按住胸口,几乎要走不动了。 “这里还有个家庭地址,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赵原疲惫地点点头。 姜煦登记的地址离天际很近,是个高层公寓,面积小小的一居室。 阮长风联系了房东,不出意料地,对方说租客已经搬走好几个月了。 装作看房的新租客,三人进入房间。 房间里的家具都罩着白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可以彰显个性的东西。 赵原想起自己查到的言衡的资料,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父母,没有上学的记录。二十岁时凭空出现在宁州,二十二岁加入天际,然后一直在给石璋做秘书。 像一个低调的,没有个性的影子。 他已经太习惯隐藏自己的存在了,所以当他离开,谁也找不到他。 赵原站在狭窄的单人床边,床上自然没有铺床单,只有落满灰尘的棕榈床垫。 他合衣在床垫上躺下,扑起很大的灰尘,赵原浑若不觉。 只当真感觉到被姜煦的气息包围,像是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冬天的黄昏,回到了网瘾中心宿舍那张小小的铁架子床上。 他疲惫不堪地叹息着,近乎绝望,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三天后,宁州漫展。 天际不愧为目前国内一线的游戏大厂,展位位于展馆中央,早早搭起了精美气派的舞台,找了各路大咖明星坐镇,几天的展期排得满满当当。 分配给《长安》的时间是第一天上午,由于是周五,所以人流量不算最大,这也体现了《长安》在天际的整体布局中渐渐边缘化的趋势。 “最后喝点水,要上口红了。”后台的化妆间里,小米在为洪晓妆完成妆容的最后一道步骤。 “妆会不会太浓了?”晓妆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太厚的粉而显得死白的脸,脸颊的胭脂又似乎太红。 “舞台妆就是这样啦……”小米说:“如果画日常的淡妆,在台上光一打上去,五官就糊成一片了。” 这时有工作人员来提醒时间,是天际行政部门的同事,也认识晓妆:“晓妆,还有十五分钟哦。” 晓妆点头称好。 最后把晓妆的麻花辫扯出蓬松的效果,小米满意地上下端详:“简直不要太好看啊晓妆,自信一点嘛,今天一定要slay全场!” “唉这的太可爱了,我拍个照你就知道了。”见晓妆目光中还有迟疑,小米拿手机拍了张照片:“你看,这是你去年刚来事务所的时候的样子。” 晓妆看到手机屏幕上圆滚滚的女孩,浑身满溢的脂肪,体态滞重,只能穿下最宽松的t恤和裤子,说话时习惯性低头,不敢与人视线接触。 “我以前居然是这样子的!”晓妆难以置信,下意识又想捂住嘴,想到脸上的浓妆,还是把手放下来。 “你再看你现在……”小米划到刚才给晓妆拍的照片:“这边的镜子把你照丑啦。” 红裳白裙,清新可爱,元气满满,看着终于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了。 “脱胎换骨有没有?”小米笑道。 晓妆抱着小米,差点要哭出来:“小米小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哎呀真的不用谢我,”小米有点不好意思:“你幸福快乐就行了。” 晓妆不敢哭,怕弄脏眼妆,只能用力点点头。 “所以,去把石璋迷得神魂颠倒吧!” 小米轻轻推了下晓妆的背,晓妆推开门,走出化妆间。 她走过昏暗狭窄的走廊,舞台就在前方。 她看到在社区公园里奋力奔跑的女孩,每天忍受着肌肉的酸痛疲惫和汗湿的头发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的难受。 每顿饭斤斤计较着卡路里,因为饥饿而夜夜失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芝士蛋糕炸鸡和面包的味道,但实际上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灵魂深处对热量的渴望。 一年了,人们只看到她脱胎换骨的变化,谁在乎她日夜煎熬的痛苦? 晓妆走到舞台下方,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她。 她看到因为暴食而迷失的自己,蹲在马桶前催吐,把手指伸到喉咙最深处,一直吐到手脚发麻,胃酸烧灼食道和声带。 主持人介绍到了她,没有说是谁,只说是一位神秘嘉宾。 观众鼓掌,工作人员示意她该上台了。 晓妆拎起洁白的裙角,一步步顺着台阶走上舞台。 她还看到在都市夜色里暴走的自己,强忍着膝盖的不适,最后摔倒在天际的消防通道里。 卧床休养更加不敢随便补充营养,每天躺在床上举哑铃做仰卧起坐。 上一级台阶。 脱发。 再上一级。 大姨妈离家出走。 再一级。 膝盖半月板永久损伤,阴雨天疼痛如渡劫。 晓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今天,自己能够坦然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发光发亮。 一载磨砺,今日闪耀。 她举起话筒,对着台下黑压压一片的观众,对着人群中用力鼓掌的阮长风,对着为了一个目标那样努力的自己,鞠躬,致意。 “大家好,我是洪晓妆,也是《长安》玩家,解红。” 其实这个活动本身还是挺无聊的,就是邀请《长安》的一些明星玩家cosplay成游戏角色,上台接受一下采访,然后石璋再来给颁一个荣誉奖杯就结束了。 主持人的问题也都很平和,就是问问今天cos的是哪个角色,玩家是什么职业,玩《长安》多久了,这款游戏最吸引人的什么地方…… 阮长风看晓妆对答如流,观众的反响强烈,也很满意,问场外车子里待命的赵原:“小赵,网上评价怎么样?” “非常正面。”赵原看着天际直播间的弹幕:“都在夸晓妆学霸女神,骂石璋有眼无珠。” 阮长风没有笑,在耳麦里对晓妆说:“做好准备,樱桃甜甜在你之后上场。” 采访完后,晓妆去舞台边缘与其他玩家一起站着等待,然后就听主持人说:“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下一位明星玩家登场——” 宫妆高髻,身材颀长的美人款款走到舞台中央,笑容甜美,举止大方,没有一丝不安局促,显然早已适应了这样的场合。 “大家好,我是红豆的主播甜甜,也是《长安》玩家樱桃甜甜,现场还有直播间里的观众朋友们,甜甜给你们比心心~” 主持人明显和甜甜私下认识,语气都要更热络些:“哇,甜甜今天好漂亮哦,是在cos什么角色呢?” 甜甜拿起话筒,笑道:“是峨眉派大师姐淡芙。” “噢~”主持人表情夸张地叫道:“不愧是江湖第一美人啊。” 晓妆只觉得一阵后怕。幸好没有cos芙蓉仙子,不然真是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这时,等待颁奖的玩家中有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挤过来,开口就是熟人。 “红姐红姐,认识我吗?” 晓妆微笑:“马甲啊。” 作为用昵称暗示了本文真相的男人,【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对晓妆表现出十足的热情,握着她的手不放:“哎呀红姐,我早说的嘛,声音这么好听,绝对是个萌妹子。” 定制良缘 第79节 晓妆面上维持着礼貌亲切的微笑,却估计,如果是一年前走在路上,马甲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的。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回头,看到西装革履的石璋正站在身后,头发向后梳拢,露出好看白皙的额角。 “石总。” “老大……” “马甲,你打算握到什么时候?”石璋笑容中似乎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马甲像触电一样松开晓妆的手。 “哦呵呵老大,见到我红姐,一时激动、一时激动哈……” 石璋没理他,附在晓妆耳边说:“好久不见啊洪秘书。” 语气又酥又软,听得晓妆耳朵发热,脸又红了起来。 “晓妆今天真漂亮。” 这话说得洪晓妆都有点感动了,毕竟当初那句“长得不怎么好看的,意外地能力很强”,快成为她的心结了。 “石总今天一如既往地帅。” 石璋笑着揉揉晓妆的头发:“等着,今天有礼物送给你。” -----------------------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今天没有黑化 赵原的无限曙光中却飘来一片小小的乌云…… 第71章 先生的马甲(35) 深情是一桩悲剧,…… 介绍完甜甜, 玩家就全部亮过相了,轮到石璋上台。 在感谢了玩家和在场观众对《长安》,对天际的支持喜爱后, 石璋说:“今天机会难得, 我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想送给一个很特别的人。” 他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长安》的游戏界面, 还有一个站在太极殿上,俯瞰整个长安城的红衣女孩。 红发猎猎飞扬,肤白胜雪,身姿窈窕纤细, 唯一不协调的,是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血红色长刀。 长刀叫【血色誓言】, 女孩头顶的id叫【解红】。 腰上悬着【灵犀腰带】, 飘带上挂着【征衣楼监事腰牌】。 而且终于达成心愿,成了女孩,不再是强行性转的那种。 石璋看着晓妆的方向,满眼深情:“解红是我在《长安》里遇到的最重要的人,我和她缘分很深,误会也很深。” “你们也都知道, 一个月前, 《长安》遭到了黑客的恶意攻击,解红的角色数据彻底损坏了。” “我和团队这一个月来一直在重建【解红】,直到昨天晚上才彻底完成。” “我这半个月都在打【血色誓言】, 因为螭吻实在太难打了,我还扣了那个策划半个月的工资。” 石璋说完,全场都笑了。 晓妆也在笑, 心道【血色誓言】不是她打出来的,《长安》她也不想玩了,你都不要解红,现在还眼巴巴找回来做什么? 石璋对她伸出手来:“解红,欢迎回到长安。” 晓妆正要拎起裙摆走过去,突然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袖子。 甜甜躲在阴影里,眼神亮而凶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别得意地太早。” 晓妆轻轻摇头:“我赢了。” “你看这是什么?”甜甜把手机怼到晓妆眼前,屏幕上是一张她减肥前的照片,圆滚滚的女孩像一颗行走的脂肪球——很巧,是刚才小米给她看的那张。 “你要是敢……敢不自量力,我就把你这张照片投到大屏幕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学霸女神的真面目!”甜甜姣美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残忍狠绝的表情,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幼稚。” 晓妆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向舞台中央的石璋走去。 阮长风急道:“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有晓妆以前的照片?” 小米啊一声惨叫:“我手机丢在化妆间了,肯定是被她捡去了!” 阮长风痛苦地蹲下身挠头:“这下麻烦了。” 身旁有个宅男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兄弟,解红和石璋肯定是一对,这样樱桃甜甜又是我们的了。” 阮长风问赵原:“小赵,能不能把樱桃甜甜的手机黑掉?” 赵原满头大汗地正举着电脑找信号:“不行啊,场馆里面信号太弱了!” “我得进去。” 赵原把伪基站往背包里一装,夹起笔记本就往场馆里冲。 这时洪晓妆走到了石璋身边,石璋轻轻牵起她的手,镁光灯狂闪。 “醉太平歌,欠解红一声对不起。”他说。 跑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不期然撞进了赵原的眼睛里。 赵原愣住了。 那个人在熙熙攘攘地人群里一晃,就看不见了,快得让赵原以为出现了幻觉。 “老板,晓妆,我刚才好像看到煦哥了!” 赵原的心跳快得几乎跳出胸膛,语无伦次:“我我我我看到他了!” “快追啊!”阮长风也开始左顾右盼,视线在人群中逡巡:“在展馆里是吗?在哪个区?” “我说不清楚——晓妆你这边能自己搞定吗?”赵原感觉肾上腺素都飚到了顶点,头脑昏昏沉沉又极度兴奋,太阳穴疯狂跳动。 晓妆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和石璋对视了片刻,浅笑道:“没关系,你只是做你该做的事情。” 赵原一头向着场馆里,疑似姜煦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冲了过去。 ——然后被保安拦了下来。 “安检!背包安检懂不懂?!” 赵原直接把背包甩下来扔到地上:“给你了!” 石璋拉着晓妆的手,又向她走近了一步:“然后,石璋还欠洪晓妆一句话。” “晓妆,我喜欢你。” “做我女朋友吧,认真的那种。” 人群一时哗然,谁都没想到参加个寻常漫展,居然能亲眼目睹天际总裁表白的大戏。 舞台上男人高大英俊,女孩娇柔可爱,男人有权势,女孩有才貌——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般配和谐。 嘈杂混乱了一阵后,喧哗终于变成了汹涌的声浪:“答应他!答应他!” 晓妆的视线落在舞台角落,甜甜高高举起了手机,表情因为威胁和嫉妒而崩坏。 发出来吧。她想。 没有人富有得可以赎回自己的过去。 正是那些过去使她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如果不是曾经狠狠胖过,她的性情不会如此温柔、坚韧、强大、宽厚、有同理心。 这些品质超越了她的外貌,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也是支持她站在石璋身边的真正力量。 她对石璋笑了笑,眼中柳暗花明。 “我也喜欢你。” 石璋把她拥入怀里,人群热烈的欢呼喝彩把他们包围,而他们只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至少这一刻,晓妆暗想,他是真心喜爱我的。 赵原还在人群中寻找。 周围全是奇形怪状的人,玩cosplay的,穿汉服的,穿lolita的,衣服的颜色过于驳杂,视线空茫无焦点,像是进入了盘丝洞。 这么多种衣服,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 这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一个独一无二的姜煦? 他还能找得到他么? 如果余生都在寻找中度过,他能接受么? 最后实在疲倦至极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台上的璧人在相拥,台下的赵原在寻找,舞台一侧的甜甜举着手机举到手都酸了,脸上终于有了孤注一掷的决意。 她早已连好了大屏幕,只要按下投屏键,就能将洪晓妆以前的丑照公之于众,让她沦为众人的笑柄。 她狠狠按下投屏——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 下一秒,手机被人轻轻夺去。 他的语气温和镇定,声线清朗明亮:“小姐,请不要这样做。” 甜甜回头,看到陌生人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清俊秀美的容颜,眼神温柔干净如春风明月,抚平了她的全部戾气。 宁州漫展的第一天上午,最大的瓜就是天际总裁终于在两个著名女玩家之间做出了选择,晓妆守得云开见月明。 看热闹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人们带着兴奋又疲惫地表情散入其他展区,天际的舞台前冷清了不少。 虽然重头戏结束了,但剩下来的时段总不能空着,就在舞台上摆了十几台电脑,让感兴趣的玩家上台亲身体验。 踩着高跟鞋的女主持人正在卖力地吆喝:“本局游戏还有最后一个名额了,请——”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头发乱糟糟,脸色苍白的眼镜宅男撞上了舞台,径自往最后一台空着的电脑前去了。 “呃……这位先生,如果想要体验,请您去后面排队……” 赵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是他傲慢,而是这场间女子数量未免太多。 定制良缘 第80节 “先生,如果您执意要插队,我只能请保安……” 这时候阮长风也走过来,在主持人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主持人神情古怪地点点头,算是默许了他的插队。 这时各个玩家正在做开局前的调试和准备,主持人走到赵原身边:“开局我采访一下这位玩家,您觉得《长安》这个游戏怎么样?” 话筒都怼到眼前了,赵原憋了又憋,忍了又忍,用尽全身力气,脸都涨红了,憋出来两个字:“垃圾。” 因为酝酿太久,甚至带点爆破音。 垃圾你还插队? 两个字成功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 天际的主持人涵养确实好,脸上维持住了笑容:“那就请先生体验一局,我们已经给您准备了一个八十级的账号……” 赵原没理她,退了账号重新登录。 “看来先生已经有账号了……” 赵原流畅地输入账号和密码。 【解红】已经还给晓妆,自然是不能用了。 可人们总是容易忘记,他是从《长安》开服就开始玩的老玩家,【解红】之前,他的角色是什么? 按下回车键,屏幕一黑,一个金光闪闪的金甲刺客出现在大屏幕上。 【系统】:玩家【句读】已加入队列。 春季挑战赛个人赛冠军,战力排行榜常年第二,一人单挑征衣楼的独行侠……那个名字过于煊赫强大,以至于众人反应了半天,才陷入哗然。 眼前这个嘴臭又傲慢的苍白宅男,居然是《长安》赫赫有名的战神【句读】! 在场谁有资格骂《长安》是垃圾?他还真有! “真的是句读?有没有搞错啊……” “估计没错,你看他脖子那条丑得要死的粉色围巾,和句读的穿衣服品味一样差劲嘛。” 敬仰,畏惧,不屑,质疑……人们的眼神过于复杂,赵原浑然不觉,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 既然他找不到姜煦,那就让姜煦来找他。 我站在这么高这么亮的地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煦哥……能看见我么? 全服第二【句读】惊现比赛现场的消息如水滴散开,人们又开始在天际的舞台前聚集,希望目睹《长安》战神的风采。 比赛开始后,舞台上的其他玩家也很有默契,同仇敌忾,开始围攻句读。 赵原懒洋洋地应付着不痛不痒的攻击,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人群中。 句读,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句是句号,读是逗号,句是煦哥,读是他。 深情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亡来句读。 可活着总是好的,活着就有希望。 赵原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放出大招轰倒一片人时,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姜煦还活着就好,即使十年、二十年,他也会永远找下去。 他和姜煦的故事,还远远不到画句号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没准您多投一张霸王票,这俩倒霉孩子就能早一点找到彼此哦 第72章 先生的马甲(36) 入目无他人,四下…… 虽然同台的其他十几个玩家已经尽了全力, 但硬实力的差距摆在这里,还是被句读一个个送回了复活点。 赵原毫无悬念地赢了比赛,然后主持人还给他发了个《长安》的纪念抱枕。 赵原瞪着死鱼眼, 单手抱着抱枕, 抓紧最后站在高处的机会,把每个吃瓜群众都看了一遍。 在哪里呢?到底在哪里呢? 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不是他看错了? “好, 那么感谢句读先生今天的支持……” 就在要被赶下台之前,赵原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白衬衫,西装裤,背影挺拔俊逸, 正在往出口的方向走。 赵原一把抢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声音冲破咽喉, 整个头颅都在共振几乎要炸开, 话筒嗡嗡作响,直如撕裂灵魂般大喊: “姜——煦——!!!” 身影骤然顿住。 然后,赵原向着那个出口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去。 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路,赵原也从没有跑这么快。 那个人徐徐站定, 叹了口气, 转过身,眼神悲喜交加,是赵原朝思暮想的容颜。 赵原已经冲到眼前, 来不及减速,一头撞进他怀里,然后直接把姜煦扑倒在地上。 找到你了。 “煦哥煦哥, 我不是在做梦吧?”赵原压在姜煦身上,胡乱抹去脸上乱飞的眼泪,却收不住似的越擦越多。 姜煦发出很轻很轻的低叹,如梦呓般喃喃,语气中是宿命般的悲哀:“我的男孩啊……” 赵原抱着姜煦这么趴了一会,突然爬起来,拽着姜煦的手就往外冲:“跟我走。” 阮长风这时候才匆匆赶过来,急忙问道:“这是干嘛去?” “开房,困觉!” 姜煦也震惊了:“这么着急?” “一刻也不能等了!”赵原边跑边说:“如果中国允许两个男人结婚,我现在就和你去民政局领证。既然不能——” 他回头直视姜煦的眼睛:“——我要赶紧把你变成我的。” 姜煦感受着赵原右手紧扣住他左手的力道,暗想,我的男孩,终于长大了啊。 “可是我们两个……那个……要准备很多东西的啊……”被赵原牵着走上旅馆楼梯的时候姜煦还在最后挣扎。 “不用准备,”赵原扬起手中刚才领的奖品:“我有抱枕就够了。” 他扬起脖子上的粉色围巾:“你还可以用这个把我捆起来。” 姜煦嘴角微微抽搐,真是长大了,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比普通人还要多一点:“小原就不好奇我这么多年在干什么?” 赵原刷卡开门:“不好奇,不想问,不在乎。” 他一脚踢上房门,双手按在姜煦肩膀上,扬起头与姜煦对视:“现在,就算世界末日来了,我也要先把你睡了。” 未及反应,姜煦的吻已轻轻落在他唇上,缠绵悱恻,温柔辗转。 “别急,小原,别怕,我不会走。” “我不希望你对第一次的记忆,只剩下急切和恐惧。” 十指紧紧相扣,姜煦一遍遍吻他,直到抚平他全身的刺与不安。 “小原,来日方长,好好享受……” (此处省略三千字) 最后,赵原揉着自己酸疼的腰,模模糊糊地想,只有一个抱枕,好像确实准备不太充分…… 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照到赵原的眼睛上,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不情愿地醒来:“唔……怎么天还没黑?” 姜煦把刚买来的豆浆和包子放到床头柜上:“天不是没黑,是又亮了。” “已经第二天了吗?”赵原揉揉眼睛:“哎我眼镜丢哪了……” 姜煦从桌上拿来眼镜,给赵原戴上:“什么时候近视的?” 眼前模糊的姜煦瞬间变得清晰,赵原很满意,借着晨光又看了姜煦很久,只觉得满心欢喜圆满。 “去年吧……”赵原说:“征衣楼招新那次,我得了角膜炎。” “对了,当时到底是不是你?一见面就砍了我的头?” 姜煦苦笑着揉揉赵原蓬松柔软的头发:“快去洗漱吃早饭,你血糖太低了,吃完再说这些。” 赵原晕乎乎地刷牙,叼着牙刷的时候想到,自己一夜未归,阮长风和周小米应该不会太着急吧? 打开手机一看,工工整整两条信息。 阮长风含蓄一点:年轻人要保重身体,注意节制。 周小米:小心别把姜煦榨干了,需要蓝色小药丸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现在的年轻姑娘真是…… 赵原洗了把脸,照镜子,觉得明明自己才是看上去比较肾虚的那个。 至于姜煦?今早一看满面春色,脚步轻快,整个人精神的不得了。 从卫生间走出来,姜煦正在打电话,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做了个手势,示意赵原赶紧吃早饭。 赵原吃完一个包子,姜煦正好打完电话,跟赵原解释:“和几个朋友一起组了个小工作室。” “开发独立游戏?” “是啊,才刚起步。”姜煦把吸管插进豆浆里递给赵原:“还早得很……你就吃一个包子?” “吃饱啦。”赵原拍着肚子说,看到姜煦眼中的忧虑,急忙狼吞虎咽又吃了一个:“不过昨晚消耗比较大,我可以再多吃点。” “煦哥煦哥,我去给你打工要不要?” “可以呀。”姜煦毫不犹豫应下,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题:“征衣楼招新那次,确实是我……我处在那个位置上,有很多决定和行为都身不由己,很多话也不能说……对不起。” 赵原眨眨眼睛:“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解红是我的?” 定制良缘 第81节 “第一眼。”姜煦笑道:“除了我的小原,还有谁能想到把血瓶加给怪物呢。” “啊果然!”赵原恍然大悟:“【怪物之友】是你开发游戏时加的彩蛋!” “本来几乎确定是你了……春季挑战赛结束那天,又突然不能确定了。”姜煦摇摇头:“怎么会突然搞出个女孩子出来?” 赵原讪笑:“那是我们事务所的客户,打算攻略石璋的。” 结果是赵原把姜煦攻略下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缘分妙不可言。 “本来打算就这么算了……没想到自个儿逛个漫展,”姜煦顿了一下:“就被你找到了。” 其实这一路找得很辛苦——但赵原不打算说。 既然缘分未尽,还是眼前人最要紧。 赵原现在吃饱了,又往床上一躺,趴在乱糟糟的被子上,两条小腿在背后一翘一翘的,托着腮看姜煦:“煦哥当时是怎么逃生的?” “不是说不好奇不想问不在乎么?”姜煦看得眼热,也脱了鞋,在赵原身边躺下:“我还以为真的这么潇洒。” “大家都是男人,难道不知道……男人为了把小美人骗上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赵原一翻身,又坐到姜煦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快说!既然没死,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找我?” 姜煦苦笑:“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你不说我就不下来!”赵原得寸进尺地在姜煦身上乱拱,姜煦一低头,就看到他毛茸茸的脑袋,气息热烘烘的,恍惚间觉得像某种大型宠物。 “那就干脆别下来了……”姜煦声音低低的,染上了一点性感的沙哑,一只手已经悄悄扶上了赵原精瘦的腰。 姜煦摸到一个柔软的,有点粗糙的织物,扯过来一看,正是那条围巾。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是你初二手工课的时候给我织的……” “这么多年了,真难为你还带着。”明艳的粉色衬着恋人苍白细致的皮肤,姜煦动情地吻了上去。 又是一场颠倒浪荡。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姜煦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赵原,正因为疲倦至极而熟睡。 手指轻轻抚过他秀气的眉眼,因为过瘦而凸起的颧骨,描摹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唇的形状。 心中疼痛几乎无法自抑。 这一次又让他混过去了,下一次呢? 赵原再问起他为什么不回来找他,他怎么回答? 他要怎么说,自己因为电击而心跳暂停,被当作尸体埋在土里,后来挣扎着醒来,从土坑里爬出来,却因为大脑长时间缺氧而陷入浑噩混沌,茫然地几乎忘记自己是谁? 数年间四处流浪漂泊,挣扎在温饱线上,活着就已竭尽全力,如何来找他? 等到终于捡回一点体面,想要回到故乡,却找到了自己的坟墓,而父母又生了弟弟,抱着小婴儿满脸欣慰喜悦,世间再没有他的位置。 他要怎么跟赵原说,自己去找过他,只是被他的母亲操起拖把赶出门去。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一向温柔贤惠、炖猪蹄超级好吃的宋阿姨,却会在盛怒中说出那样的话来。 “你这个死变态,扫帚星!你离我儿子越远越好,我不会让你带坏他的你给我滚出去!”女人像是护犊子的母兽,拦在家门口:“小原已经高三了,学习特别好,你指望带坏我的儿子!”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靠近他!” 他没有办法埋怨他的母亲,因为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儿子。 他要怎么说,自己像落水狗一样逃离了故乡,甚至不敢去多看他一眼。 这样不祥的,羞于启齿的,孤寡的自己,怎么去找他? 现在他又怎么向赵原开口,说你母亲当年以死相逼?他已经对亲生父母失望之极,又怎么可以……逼赵原在他和父母之间做选择? 少年心事懵懂浑噩,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怎么可以让他因为十四岁的那几个月,赔上一生? 莫若相忘于江湖,让十四岁的少年往事成为记忆,让男孩走向属于他的,光明璀璨的未来。 他回到宁州,新的名字,新的工作,巨大的城市,影子般不见光的工作……各自安好,未尝不是人生。 这么多年,这么重的过往,怎么跟他说? 姜煦又叹了口气,在赵原额角落下轻轻一吻。 如果这是一篇传统狗血虐文,他就该趁着男孩熟睡消失,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让他找到。 然后他们分分合合你追我赶,误会车祸绝症一起上,把彼此折腾得筋疲力尽,最后走向一个艰难苦涩的happy ending。 可那些故事里的人,都没有心么? 若真将眼前人视若珍宝,怎么舍得让他睁开眼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怎么舍得他再次陷入无望的寻找? 十七岁的旧事尚能忍痛割舍,如今缘分紧紧纠缠在一起,他若是默不作声地离开,又将赵原置于何地? 赵原翻了个身,轻轻哼了一声,醒来。 看到姜煦,眼睛突然亮了,紧紧抱住他:“煦哥煦哥我不问了,我真的不想知道了……你不用讲了……” “可是做噩梦了?” “没有,”赵原摇头:“我睡着前告诉自己,如果醒来你还在……我就再也不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没死之类的问题了……那都不重要了。” “如果我走了,你又找谁问呢?”姜煦觉得好笑。 “如果你敢偷偷走掉,”赵原在他手上轻轻咬了一口,恨恨地说:“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回来——然后逼你把不愿意说的事情,一字不漏讲完。” “煦哥,我找人超厉害的,”赵原骄傲地扬起头:“还有我们事务所,会帮我一起找你,你跑不掉的!” 姜煦笑着亲吻他:“我怎么舍得走?” 这么可爱的男孩,他哪里舍得放手? ----------------------- 作者有话说:在发车的边缘疯狂纠结了一整天,还是决定给自己留一点逼格,拉灯吧 第73章 先生的马甲(37) 你们可能觉得他只…… 小米走进事务所, 难得看到阮长风趴在电脑前,开着招聘网站的页面。 “哎?小赵还没回来?”小米掰着手指头数:“这都两天了吧。” “应该快回来收拾东西了。”阮长风说:“跟我说要搬出去。”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 动作真快。”小米这才意识到阮长风准备干什么:“可小赵也没有说辞职吧?你这就准备招人了?” 阮长风摇头叹气:“我倒是不想他走, 但十有八九留不住。” 他托着下巴说:“这年头,合适的员工不好找……得早点开始物色才行。” 要找能胜任赵原的情报收集工作的, 估计更难。 “我觉得……老板你可以考虑涨点工资?”小米用眼神疯狂暗示:“你涨一点小赵可能就不走了呢。” 阮长风合上电脑:“走, 陪我买点菜。” 小米满脸疑问。 “今晚姜煦估计也过来,咱们好歹也算小赵的,呃,娘家人, 总得招待一顿饭吧。” “哇……老板你这么说我突然好舍不得小赵了!”小米捂着心口:“姜煦能好好待他么?” “所以今晚,咱俩得给他把把关。”阮长风严肃地说:“尤其是你啊周小米, 不要看人家长得好看就心软。” “我是那种没原则的人么!”周小米义正言辞:“颜值都是浮云, 对小赵好才是最重要的。” 结果晚间,赵原牵着姜煦回到事务所时,小米眼睛都看直了。 赵原看着也明显和之前不同,那种焦灼苍白的状态消失了,身上有种丰盈安定的气质,举止也显得很有活力。 “老板, 小米, 这就是煦哥。”他向事务所正式介绍,语气却更像是在炫耀糖果的孩子。 姜煦看上去沉稳多了,和小米长风依次握手:“我是姜煦, 这几年,小原多亏你们照顾了。” 阮长风仔细打量姜煦,倒是觉得, 比起在照片上看到的那种过于纤细干净的少年感,眼前的姜煦,褪去了少年时瓷器一样的,过分美好脆弱的风姿,而显现出了一种成年男性青铜般的醇厚稳重。 姜煦年少时的气质美则美矣,未免太易碎、太格格不入了,让人担心有过早夭折的风险。 还是现在这样,内敛从容些才好。 看到阮长风系着围裙,姜煦当即表示:“我做饭还可以,要不今晚我来做吧。” 这种强烈的女婿上门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阮长风虽然心里觉得古怪,但还是交出了厨房的控制权。 毕竟小赵同学的生活自理能力极差,惫懒又挑食,如果找了个做饭难吃的,估计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然后阮长风和小米就亲眼见证了赵原主动下厨房帮忙的奇景。 “姜煦这是给小赵喂了什么迷魂汤了?居然会主动洗菜了?”小米啧啧称奇:“这还是我们那个小赵不?” 阮长风一摊手:“合着平时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也有想好好表现的时候。” “煦哥做饭辛苦,我心疼不行吗?”赵原对阮长风喊道。 这小没良心的,平时也没见体恤过他做饭辛苦啊。 阮长风酸溜溜地想,真是儿大不中留了。 “赶紧搬走搬走,我看了都来气。”阮长风一甩手。 “对了,今晚要不要叫晓妆?”小米突然想起了委托人。 “嗯……”阮长风沉吟片刻:“要不今天还是算了?” 压低声音,朝厨房的方向示意:“姜煦会不会觉得尴尬?” 毕竟计划就只是事务所庆祝赵原搬家而已。 结果姜煦端着菜出来时主动提到晓妆,阮长风才顺水推舟,一并请了晓妆过来吃饭。 最后晚饭上桌时,阮长风发现之前对于姜煦厨艺的担心完全多虑了。 定制良缘 第82节 这饭做得,明显大厨水准,比他那种家常菜风格要高出一大截来。 “以前在后厨帮工的时候学了两手颠勺。”姜煦说:“现在做饭也少了,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 阮老妈子心中又是失落又是欢喜,心情一时间非常复杂,只能一拍桌子,喝道:“周小米,把我柜子里的好酒拿来!” “今晚——不醉不归!” 五个人依序落座后,很快开席。 阮长风平素最烦那些酒桌上虚头巴脑的应酬,所以也没有谁站起来说点什么。几个人从容吃菜,慢悠悠地喝酒闲谈,气氛融洽平和,倒像是多年的老友聚会。 小米兴奋地碰碰晓妆的胳膊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晓妆莫名其妙。 “和石璋谈恋爱的感觉啊,怎么样?” 晓妆脸红了一下:“就是……普通约会呗,逛街吃饭看电影那些喽……” “那你是不是准备回天际了?”小米道:“今天石璋对我特别温柔,一句话都没骂我,看样子是终于打算把我炒掉了。” “恭喜石总终于要逃离苦海了。”阮长风举杯遥祝。 “对,”晓妆点头:“我明天去交退学申请。” 场间气氛突然诡异地冷了下来。 晓妆看了大家一圈:“干嘛这么看我?这不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吗?” “知道归知道,但真要做起来,还是觉得很可惜啊。”小米说:“毕竟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机会。” “呃……要不然,晓妆你先听听姜煦的意见?”阮长风把难题抛给了姜煦。 姜煦放下筷子,然后把酒杯也放下了,认认真真地看了看晓妆,想了很久后才说:“我个人不建议晓妆退学。” 众人一齐看向他。 “我在石总身边工作了近十年,我去的时候,天际还只是个不到二十个人的小公司。如果从那时候开始算起,石总交往过的女朋友也是流水一样没断过。” “最长的有一年半,最短的也就一两个月,什么风格类型的都有……” “肯定没有像晓妆这么聪明能干的。”小米低声插嘴。 “这个……还真有。”姜煦不好意思地说:“我说过,什么风格类型的都有,当然也有特别聪明厉害又漂亮的,那一位反而分手得特别快。” 姜煦想了想:“你们可能对石总有点误会,觉得他只喜欢长得好看的花瓶……其实男人也很享受与同等智力水平的异性博弈的感觉。” 阮长风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呢,如果想要在石璋身边留下来,漂亮是不够的,聪明又漂亮也是不够的,又聪明又漂亮还肯为他放弃出国机会的……也没有成功。” “石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小米脱口而出。 “他都喜欢。”姜煦说:“我相信他和每一个女孩子相处都是出自真心,但他的真心……没办法维持太长时间。” “你也知道,站在他的那个位置上,每天面对的诱惑实在太多了。” 他可以摘下一朵特别美丽的花来垂怜,但不会为了这一朵而放弃整个花园。 “这人怎么这样啊……”小米觉得排骨都不香了:“对一个女人专一就这么难嘛。” 阮长风指尖轻扣桌子:“换位思考,如果周小米你是霸道女总裁,朱一龙是你男朋友,罗云熙是每天给你端茶倒水的秘书,你去参加个酒局,鹿晗□□对你投怀送抱,一回头,华晨宇边唱歌边对你暗送秋波……你出国开个会就能遇到十九岁的小李子和裘花……” 晓妆把纸巾递给小米:“你先擦擦口水。” “告诉我,你对拢龙的忠诚能保持多久。” 周小米一脑门磕在桌子上:“我向石总道歉!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太枯燥了!专一真是太难了……” 姜煦和阮长风默契地碰了碰酒杯。 赵原全程处在强制禁言状态,附在姜煦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就看姜煦无比宠溺地笑笑,捏捏他的手:“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玩笑归玩笑,”姜煦把话题拉回来:“我觉得石总最后玩腻了,可能会找个人安定下来……但我暂时还没看出来石总有厌倦的倾向。” “晓妆,就当享受一段和情场老手谈恋爱的经历,”姜煦看着晓妆,眼神温柔认真:“别把一颗心都交出去,别付出太多,别迷失自己。” 洪晓妆举杯敬姜煦:“谢谢你的忠告,我会认真考虑的。” 阮长风却在心底暗暗摇头,他熟悉晓妆的眼神,那是主意已定、心之所向,虽九死其尤未悔的眼神。 洪晓妆不算迷失,但比这更严重的是,她太执着了。 饭后,小米和晓妆先打车回家,赵原留下来收拾自己的行李。 作为一名生活简单的宅男,他的东西并不多,姜煦一辆车的后备箱就能拉走了。 阮长风帮他把东西搬下楼,然后独自回到事务所。 片刻前还很热闹的屋子里空空荡荡,桌上杯盘狼藉,他提不起力气去收拾,只是独自在沙发上坐下。 看到赵原留下的烟灰缸,一瞬间突然很想抽烟。 但想到对某人的承诺,还放弃了。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看过丰子恺的一幅漫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当时光顾着挑剔画中月相的错误,现在曲终人散后,才体会到画中意境。 他整个晚上都避免询问赵原下一步的打算,但彼此都心照不宣罢了。 阮长风觉得屋子里未免太安静了,墙上的挂钟的秒针从未如此吵闹,打开音响开始放摇滚。 他在沙发上长久枯坐,任由嘈杂喧闹的音乐把整个屋子填满。 楼下,赵原扬起头,指着一扇窗户对姜煦说:“煦哥,那一个是事务所的窗子。” 姜煦从下往上数到六楼:“哦……棕色窗帘的。” “我不用数就能一眼看到唉。”赵原说。 “那说明小原很厉害啊。” “不是的……”赵原看着那扇平平无奇的窗,摇摇头,突然有些难过和不舍:“我找我自己家都得数窗户。” “上车吧。”姜煦说:“代驾来了。” 车后座,赵原把头枕在姜煦大腿上,突然闷闷地说:“煦哥……我不去你那上班了行不行?” 姜煦捋了捋他柔软的头发:“舍不得这边?” “嗯。” “那就不去。”姜煦说:“什么都比不上你开心。” 赵原轻哼一声,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膝头撒娇似的滚了滚,声音带了点酒后的鼻音:“煦哥真好……” 姜煦脸上漾出笑意:“小原才是。” 多么可人疼的男孩,他之前怎么狠得下心来,舍得让他空守了十四年? 他探头对代驾说:“师傅能不能稍微开快点?” 真是迫不及待,想带他回家。 回……他们的家。 ----------------------- 作者有话说:讲个鬼故事,这可能是姜煦在本书正文中最后一次正面出场了…… 煦哥作为本单元的红太阳,他登场时曙光万丈,他不登场,剧情就只能向黑暗中狂奔而去了…… 拉都拉不回来 由于之前连更导致存稿熔断,接下来可能得三天一更了,等更新的小伙伴不好意思啦 接下来这个单元就算是进入收尾阶段了,唯一的任务就是拉满洪晓妆的进度条 该和下面剧情一样,一路黑化到底了 第74章 先生的马甲(38) 美是阶级,肉身是…… 那天晚上, 阮长风听着摇滚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石璋辜负了洪晓妆,他想要去兴师问罪, 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他找了很久, 却只找到了守着灶台的洪晓妆。 她笑眯眯地说:“你找石璋啊,他在锅里炖着呢。” 然后掀起锅盖, 捞出一只手, 像吃凤爪一样啃起来:“长风长风,我实在太饿了,就先吃啦。” 她吃完后,又捞出来一条右腿, 问他:“长风,你要不要尝尝?” 然后阮长风就吓醒了, 好几天都不敢直视晓妆那张亲切温和的面孔。 第二天晓妆去办退学手续。 很巧, 她的导师正好就是赵原当年的那一位,也是现在宁大的校长。 还有最后一份文件需要王校长签字,她在校长办公室外拦住了同门师兄:“王校长在吗?” “唉,在是在,还是我给你拿进去吧……”师兄压低声音说:“老师说他现在不想见你。” “这么久了还在生气?” “可不是嘛,当时气得饭都吃不下去。”师兄看着晓妆, 语气中有温柔的责备:“就为了个石璋?职位还是秘书?晓妆, 不怪老师生气,我都觉得……唉,算了。” 眼看晓妆的心意无法更改, 师兄还是帮她把文件拿进去了。 片刻后签好字,师兄把文件还给她:“把这个叫到教务处去,再把学生证注销, 你就算正式退学了。” 晓妆直到这时才感觉到了那张薄薄的纸的分量,咬着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师让我转告你……”师兄深吸了口气:“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凡是多留个心眼,别随随便便给人骗了……要是真有人欺负你,就报他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一个大学校长、还是王强这种路人甲风格的名字报出来有什么用,但晓妆还是红了眼眶,向着校长室紧闭的大门,深深鞠了一躬。 天际大楼,洪晓妆一路坐电梯到顶楼,遇到的每个同事都表现得非常热情: “洪秘书回来啦?” 定制良缘 第83节 “哎呀洪秘书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洪秘书我们都可想你了,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 晓妆不得不思考,到底是因为自己现在兼任总裁女朋友,还是因为周小米给大伙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到了顶楼,周小米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工位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她过来,面无表情地抱起箱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能听出点不情愿的腔调:“洪秘书,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交接的可以联系我,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晓妆和小米短暂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表情同样严肃:“好,辛苦你了。” 然后周小米就麻溜地滚了。 如果再多演几个回合,这两人非得笑场不可。 晓妆正埋头收拾东西,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语气亲昵,态度粘人:“我的晓妆终于回来上班啦。” 晓妆轻轻挣开他:“石总,现在是工作时间。” 石璋一屁股坐在她的椅子上,长腿一蹬桌子,转椅就原地转了几圈:“哎?我抱抱我女朋友不行呐?” 晓妆看上去成熟而冷淡,稳重不似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从包里拿出文件:“这是策划部那边新出的方案,有些是你们之前开会的时候重点讨论过的,我对着录音圈出来了。” “石总,”她把文件双手交给石璋:“下班后我是你女朋友,现在……您该工作了。” 石璋接过文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回办公室细看了。 但晓妆从那一眼中知道,刚才那次试探,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办公室恋情最忌讳什么? 公私不分啊。 尤其是石璋这种事业心重的,如果女朋友恃宠而骄,工作完成得不漂亮,那要么换女朋友,要么换秘书……最糟糕的情况是两个一起换掉。 这是姜煦反复和她强调过的——上班的时候,务必记住他不是你男朋友,只是你老板。 要用对待老板的方式对待他。 晓妆熟练冲了杯咖啡,1份espresso,加50毫升全脂牛奶,3勺糖。配方早已牢记于心。 石璋的味蕾在饱受周小米摧残后,终于喝上了熟悉又亲切的咖啡。 品了一口,感动地热泪盈眶。 就为了这份咖啡,石璋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珍惜洪秘书。 午休的时候,晓妆收到小米的短信,像是闺蜜间吐槽的语气。 “哎你知道嘛,我刚才走之前,特意试探了石璋哦,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晚饭……你猜他怎么说的?” “不知道,说没时间?” “完美回答,说他已经有女朋友啦,陪我吃饭女朋友会吃醋哒。”小米说:“石璋还是很在乎你的。” 晓妆不知道石璋的完美回答,究竟是因为在乎自己,还是因为对方是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的周小米呢。 “哦还有,我下楼的时候遇到那个樱桃甜甜了。” 怎么半天没见上来?晓妆奇怪地看了眼门口。 “不用紧张,我帮你收拾了。” “怎么收拾的?”晓妆有点后悔自己没看到那个场景。 “扭送派出所啊,”小米说:“让她偷我手机!” 洪晓妆觉得周小米真是个宝藏女孩。 而到了下班的时候,洪秘书那张绷了一天的脸迅速松下来。 在洗手间换下职业套装,换成一套卡其色针织衫和毛呢短裙,放下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松松扎成辫子,洪秘书就变身成了石总温柔娇憨的女朋友。 皮肤白白的,调笑两句话就会从耳朵红到脸颊,很容易害羞的样子,像一朵娇花照水。 石璋挽着她的手下楼时,看着身边小鸟依人的女孩,会有瞬间觉得迷茫,莫非她身体里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 不然上班前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平时看起来如此温顺的人,玩游戏的时候又怎么会那样刚烈勇猛?那副羞怯安静的外表下,又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石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处的增多,他对洪晓妆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种穿过皮囊去探索一个女孩内心世界的冲动,即使对他这样的情场老手而言,也是非常罕见的。 伴随着俏皮的电子乐,爪子缓缓降下,徒劳地勾起娃娃的一条腿,然后摇摇晃晃地升起来。 晓妆叹了口气,沮丧地说:“不玩了不玩了……反正我是抓不起来的。” 石璋拿起最后一个币,投入娃娃机中,按住晓妆搭在摇杆上的手:“再试最后一次。” 宽大温暖的手掌覆盖住她纤小的手,晓妆仰头看他轮廓硬朗的下巴,脸又红了起来。 在石总的助攻下,洪晓妆最后一局顺利抓了个绿色的小青蛙出来。 “天哪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抓出娃娃。”晓妆举着小青蛙开心地要跳起来。 “玩网游这么厉害,怎么会玩不好这个呢?”石璋很疑惑。 “因为娃娃机是一门玄学吧。”晓妆说:“总是抓不起来,也就不想玩了。” “我倒是觉得挺简单的,多练练就行了。” “看来石总没少陪女朋友玩过?”晓妆笑眯眯地说:“技术总不能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吧。” 轻松愉快的话题瞬间修罗场。 而石璋的回答可以说毫无求生欲,语气轻慢:“对,以前有一任女朋友特别喜欢玩这个,每次出来必玩的,后来我专门送了一台给她摆家里,反而没兴趣了。” 晓妆轻轻“噢”了一声,话题便转走了。 石璋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整个晚上的约会都感觉晓妆微妙的情绪低落,饭桌上,一块水煮牛肉放清水里涮了半天,才夹起来吃掉。 石璋的前女友们,为了保持身材,吃油腻食物前常会过一遍清水,这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但像晓妆这样连过十几遍清水的,还是第一次见。 “牛肉吃起来还有味道么?” 晓妆先是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有牛肉味。” “吃醋了?” 晓妆夹着牛肉愣愣地看他:“我没蘸醋啊。” “没事了,我给你加个杏仁豆腐吧,这个好吃还不甜。” 晓妆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吃饱了。” 即使以石璋对女性身材的苛刻标准,洪晓妆也吃得实在太少了。 现在两个人整天相处,他亲眼看到晓妆每天早上只喝一杯黑咖啡,吃一小碗燕麦粥,午饭是食堂的两个素菜和一点点米饭,晚餐也就吃几筷子肉和菜喝一点粥……这种食量,他只在之前某位模特前女友那里见过,还是因为即将走个大秀的缘故。 每天只吃这么一点点东西,到底是怎么支撑住总裁办公室的繁重工作的,石璋想不通,只觉得女孩子真是神奇的生物。 “再吃点吧,”石璋劝道:“你现在身材真的已经可以了,不用再减了。” 至少腰是真的很细,其他地方又保持着有点肉肉、手感很好的状态。 石璋之前更欣赏纤细骨感又颀长的身体,对胖女孩实在提不起兴趣,但现在和晓妆在一起待久了,也渐渐体会到微胖的美好了。 浑身白白的软软的香香的,自有迷人的好处。 “我确实是吃饱了。”晓妆柔柔地说。 “还在因为娃娃机生气?”石璋追问:“就因为我提到了前任?” “我没有生气。” “晓妆,我比你大七岁。”石璋轻轻握住女孩冰凉的手:“我不能否认我的过去,但我现在对你确实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甚至开始有点……”石璋突然语塞,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对谁说过这个字了:“有点爱上你了。” “我确实谈过很多女朋友,说喜欢很随便,但我真的很少对谁说……爱。” 石璋发现她的手怎么都捂不热,只能用力握得更紧:“我会喜欢贴合我审美的东西,但我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健康长寿,保持她原本该有的样子,不要强行改变自己。” “所以,别再减肥了,保重身体为先,好不好?”石璋认真地看着她:“你真的很好,我只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 晓妆在心里默默想,其实早就遇到了,只是太早也不行,比如四个月和七岁。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感动地眼眶湿润,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不感动,就是哭不出。 自从上一次在电脑前失去解红的声音,哭到手脚发麻抽搐后,她就再也没办法为他落泪了。 晓妆感受到一种窒息般无法喘息的滞重,只能轻而浅地呼吸,大脑得不到足够的氧气,甚至产生了某种眩晕感。 “你还好吗?怎么好像要晕过去了?”石璋关切地问:“脸色很差。” 真是单纯的小姑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坏了吧?他心中陡然升起怜惜和责任感。 抽出手,站起身,晓妆对石璋说:“我去下洗手间。” 在小隔间里松开束腰的扣子,晓妆终于长长出了口气。 妈的束腰太紧了,勒到她喘不上来气。 直男眼中的微胖比纤瘦的标准更难达到,要身上软绵绵的手感好,还要有胸有屁股,腰要细,肚子上还不能有一丝赘肉……你怎么不上天呢。 束腰是无奈之举,长久必定影响健康。 空间本就狭窄的腹腔近一步收紧,内脏器官无处安放,各个被挤得变形移位。 晓妆尽量控制佩戴的时间,比如吃饭前,戴上束腰可以少吃许多东西。 虽然是在卫生间,但晓妆还是难以自抑地深呼吸。 只有束过腰,才知道自由呼吸新鲜空气的宝贵和奢侈。 戴着实在太难受了,勒得她胃酸返流腰酸背痛还便秘……晓妆气得差点要把束腰扔了,想到它的价钱,最后还是好好装回包里。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西方女性用了上百年才把自己从细腰的诅咒里解放出来,如今东方女孩却争先恐后地主动把自己束缚住。 定制良缘 第84节 世事变迁,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晓妆推开隔间走出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声音清脆。 她是从哪天开始穿回高跟鞋来着? 记不得了,反正膝盖和脚踝的旧伤时常复发。 但这些都可以忍受。 美是阶级,肉身是兵器。 掌握了定义“美”的权力的人,是这个时代的无冕之王。 -----------------------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黑化进度条:75% 第75章 先生的马甲(39) 哪有这样上杆子把…… 大公司年底人多事杂, 石璋和晓妆的圣诞节和元旦都没来得及好好过。就这么一直忙到情人节,才终于勉强挤出两天假期,庆祝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 石璋情人节的原计划是开船去私人海岛玩, 结果错误估计了时节。在船上一条鱼都没钓到, 还被海风吹得冻得要死。 原本想得很浪漫的沙滩烛光晚餐,也因为风太大天太冷而改到了室内, 避免了一口菜半口沙的尴尬场面。 所以这个情人节, 因为天气问题,虽然大老远跑到海岛上,也和在家没什么不同。 石璋和晓妆就坐在壁炉前消磨时光,相拥着看了部爱情电影——片子还没选好, 没有任何激情桥段,就是一男一女在异乡相遇, 然后边走边唠嗑, 聊了一晚上的温吞故事。 两人这段时间都忙狠了,也没那个精力去关心对白,双双倦极睡去。 夜半时分,石璋腰酸背痛地醒来,看着怀里女孩被火光照亮的安静睡颜,听到窗外无休无止的潮汐和北风卷起浪花拍碎在礁石上的空旷回响, 突然产生了很强烈的, 想要就这么安定下来的想法。 漂亮女人玩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可如果以后能住在这样海边的大房子里,把壁炉烧得暖暖的热热的, 生上一两个小孩子,再娶一个像晓妆这样不算太漂亮、但是温柔贤惠又聪明的老婆……这日子似乎也挺不错的。 石璋和晓妆交往的第四个月,又到了新一年的春节。 按石家的惯例, 石璋会回家陪老父亲过年。虽然同住一个城市,这却是一年里父子俩难得的相处时间。 石璋的母亲十几年前去世了,目前这个郊区的别墅里就只有保姆和石中天在住,因为缺乏人气而显得冷清,即使多了个石璋,也仍然显得空旷。 除夕这天,保姆做好年夜饭就回去陪家人了,父子俩相对无言,默默吃饭。 石中天军人出身,整个人一直保持着某种顽固硬朗的姿态,对儿子的教育上也不能算成功——因为石璋小时候喜欢玩游戏,还干出过徒手摔电脑、怒砸游戏厅的壮举。 即使石璋后来创业成功,公司越做越大,他仍然能感受到来自父亲的那种微妙的鄙夷和不信任。 他的父亲从来不认同他的事业,并始终认为勾引孩子玩游戏是非常缺德的买卖。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关系还算有个缓冲,这些年母亲不在了,父子俩相处得非常艰难。 眼看饭吃得差不多了,石中天用帕子擦擦嘴,终于开口道:“明天有个女孩子要过来,石璋你见一见。” 石璋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老爹的用意,毕竟这是每年过年的必备曲目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见。”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石中天问。 “没什么……就是处理工作。”根据多年和父亲相处的经验,石璋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在这里撒谎。 “那为什么不见?”石中天说:“是个好女孩子,我先见过的。”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石璋慢吞吞地说。 “反正也就是随便玩玩的。”石中天浑不在意:“去年好歹还带回来过年了,今年这个压根不敢往家里带了吧。” 石璋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你既然压根不准备认认真真谈恋爱,就老老实实给我相亲。” “爸!”石璋不满地叫道:“我这次谈恋爱是认真的……” “反正我是没看出来。”石中天满不在乎地说:“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上午十点,直接到家里来,你给我早点准备。” 石璋反抗无效,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相亲的安排。 电视里播着无聊的晚会节目,石璋陪父亲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思考如何跟晓妆说这件事。 思前想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发了句“宝贝新年快乐”。 除非明天那姑娘长成天仙,否则直接拒绝掉就是了,没必要特意说出来给晓妆徒增烦恼。 结果晓妆那边马上叮叮当当发来一长串: “怎么办啊我爸逼我相亲……我都说了一万遍了我有男朋友了,还是非逼我去见见。” “唉今晚吵得太厉害了我们家年夜饭都没吃好。” “我爸说那个是他战友的儿子,不见一下他很没有面子。” “可是我就是不想见嘛……” 石璋几乎能想象到晓妆现在噘着嘴,蜷缩在沙发上噼里啪啦按手机的样子。心中又怜又爱,看她如此坦诚,想到自己的隐瞒,更是莫名愧疚。 “宝贝你放心,我明天就去随便应付一下,然后就跟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石璋打字回道:“多聊聊也没关系,也许比我更合适呢。” 看到自己下意识发出去的文字,石璋只想一巴掌扇死自己。立刻点了撤回,但他肯定晓妆已经看到了。 晓妆这么好的女生,被别人看中了怎么办? 人家又不瞎。 哪有这样上杆子把好好的女朋友往外面送的啊! 晓妆没有再回复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零点前后,烟花爆竹一直在耳边炸,吵得石璋整晚都没睡好,始终在担心女朋友被相亲男拐跑的情况,甚至完全忘了自己也面临一场相亲。 结果第二天早上果然起迟了。 九点四十五,石璋被亲爹掀了被子。 “还不快起来收拾一下?人家姑娘都到门口了!” 石璋就这么撒着拖鞋,穿着睡衣,头没梳脸没洗牙没刷地走出房门,见到了他的相亲对象。 头戴格子纹贝雷帽,围着毛绒绒的白色围巾,俏生生站在楼下仰头看他的……他的女朋友。 “晓妆?”石璋完全傻掉了。 洪晓妆掩唇笑道:“我爸啥都没说就把我送到你家门口了,我也是见到石叔叔才知道,真是好巧。” “你们之前认识?”石中天一愣。 “爸,你说话怎么不说清楚啊。”石璋心里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还数落起亲爹来。 三步并作两步下楼,牵起晓妆的手,他对父亲介绍道:“晓妆就是我现在的女朋友,也是我的秘书。” 父子俩的审美终于统一了一次,石中天老怀大慰:“我就说晓妆这丫头和我们家有缘嘛,就算我们老家伙不撮合,你们自己也得在一块。” 晓妆两颊绯红,像染了黄昏的云霞,默默低下头,在石璋掌心轻轻划拉两下。 石璋越看越爱,满心欢喜,若不是当着老爹的面,就想抱着晓妆亲两口。 石中天去书房找当年的照片了,石璋抱着晓妆在沙发上腻歪。 晓妆好像还有些难以置信,眼神有点空洞,语气轻飘飘的:“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石叔叔和我爸爸正好是战友?然后我第一次相亲就相到了男朋友?” “幸好遇到的是我。”石璋低头狠狠闻她头发上的香气,抱着她就觉得非常舒服,怎么都不会厌烦:“如果是别的男人看中了你,我该怎么办。” “别人看中我又如何?我看不上他们呀。”晓妆理所当然地说:“我有你就够了。” 她眼中的倾慕和喜爱看上去纯粹而毫无杂念,石璋被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打动,心中一片柔软。 正如很多人看到的那样,从第一眼相遇开始,洪晓妆就差没把喜欢他写在脸上了——对于得来太过容易的东西,男人从本心上是不太珍惜的。 如今却觉得感动和钦佩,再无丝毫轻视。 男人活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呢,酒色财气都是浮云,可有个年轻姑娘这样心无旁骛地爱自己,是多少人几世修不到的福气。 石中天这时候捧着相册出来,指着一张老照片,对石璋说:“你看看这是谁?” 石璋看到照片上抱着襁褓,满脸不耐烦的自己,不可思议地问晓妆:“我当时抱的是你?” 晓妆点点头:“包我的这个红底黄花的小被子,现在还在我家橱里收着呢。” 石璋哈哈大笑:“以后婚礼上就把这张照片印出来摆在门口,告诉大伙我在我媳妇四个月的时候就预订……” 他突然哑然,发现自己脱口而出了很久很远,几乎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婚礼。 结婚。 和一个女人结婚。 用条条框框把自己约束起来。 甚至生小孩。 有个软趴趴的小鬼头叫他爸爸。 听上去多么可怕的事情,之前石璋避之如蛇蝎,现在居然感到值得期待。 石璋用审视的眼光一遍遍看晓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他知道自己心态的变化全是由于她,之前总觉得不够漂亮,不够时髦,带出去没面子,有点配不上自己的女孩,却在潜移默化中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这么多变化。 如今他甚至开始畅想与她携手走进婚姻。 石璋又看了眼旧照片,小男孩脑袋圆圆的,小女婴的胎发剪得乱七八糟。只觉得莫非缘分真是上天注定,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她。 就在交往了四个月后的大年初一这天,石璋彻底沦陷在洪晓妆温柔如水的眼波里,而且甘之如饴。 第76章 先生的马甲(40) 已经付出了这么多…… 因为天际的新游戏即将发布, 年后两个人仍然忙得脚不沾地。 定制良缘 第85节 虽然很忙,晓妆还是抽出点时间独自去看了病,试图解决大姨妈出走的问题。 过于急迫的减肥给身体造成了很多亏空, 年初体检时很多指标都比较异常, 医生直言不讳,这压根不像二十多岁女生的身体状态。 老中医给开了许多中药, 晓妆不想让石璋知道, 就每天在家煎好药,然后灌在保温杯里,上班时面无表情地当水一样喝下去。 她知道必须得多吃点碳水化合物,但中药喝得恶心反胃, 加上束腰影响食欲,反而越来越吃不下去东西。 自从和石璋确定关系后, 她就去事务所结清了尾款, 委托可以算是告一段落。 之后洪晓妆一直都没怎么见过阮长风,倒是和小米维持了友谊,偶尔会约出来逛逛街吃吃饭。 接着又是一两个月没见,挑个周末,两个姑娘相约去新开的美甲店做指甲。 晓妆在小米面前站了半天,小米愣是半天没认出来, 然后捂着嘴大叫出声:“天哪宝宝, 你这未免也瘦得太厉害了!” “不知道,我好久没称了……”晓妆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应该快下一百了吧。” “太瘦了,真的太瘦了, 你自己没觉得睡觉的时候骨头硌人吗?”小米紧锁眉头:“你可千万别再戴束腰了。” “之前刚戴的时候觉得很难受,现在觉得不戴才难受。”晓妆道:“这样穿衣服确实很好看。” “晓妆,我们必须得谈谈这个问题。”美甲店里, 小米仔细端详晓妆手指上因为营养不良而生出的倒刺,严肃地说:“你现在减肥,还是为了石璋吗?” 晓妆一笑:“我没有在可以减肥啊,我只是吃不下去而已。” “上个月有顿饭吃多了,第二天一称,居然胖了三斤……”晓妆摇晃着脑袋,这让小米注意到她头顶明显稀少的头发:“太可怕了,如果不注意,反弹真的太可怕了。”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看?”小米皱着眉:“我只看到粉底都遮不住你的肤色暗沉,头发又稀又疏,脸上法令纹和眼袋都很重——你以为涂了遮瑕膏我就看不出来?” “小米,”晓妆抓住小米的手,眼睛里浮出泪花:“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健康,但我真的不要胖回去了!”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瘦了下来,如果失去这些我会疯掉的!” 小米想说你现在拥有的与变瘦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和晓妆对视了片刻,竟然被她眼中疯狂又冷静的偏执镇住,一句劝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说服晓妆。 只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原来兜兜转转,女人还是没办法逃脱身材的诅咒。 “晓妆……”小米疲惫地靠回椅背上,揉揉眉心:“你说我们是不是注定没办法和自己的身体和解了?” “我没有你那样的好运,遇到阮长风。”晓妆轻声道。 “你已经遇到了……而且老板一直在避免你走到这一步。”小米摇头:“佛渡自渡人,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康庄大道还是羊肠小道,都是我的路。” 小米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技师吓了一跳,指甲油涂得她满手淋漓嫣红:“就为了个男人,还是个花心大萝卜——洪晓妆,你要毁掉你妈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身体么!” “你这样下去会死、会死的——你知不知道啊!”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不自觉的哭腔:“你不爱惜自己,谁能对你好啊……” “别哭别哭,”晓妆抽纸巾给小米擦干眼泪:“我已经努力在治病了,我还很年轻,我也不想早死的。” “不是的,”小米连连摇头:“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现在的状态有多危险,再不重视就真的晚了!” “我已经在重视了,”晓妆安慰小米:“真的没关系的,别担心。” 小米叹了口气,发觉自己根本无法说服对方:“那什么,石璋真的看不出来你状态很差吗?” “直男还真的就是看不出来。”晓妆托着腮说:“他觉得女生超过一百斤都算胖,现在这样刚好。” 小米愤慨:“这货的审美完全被超模前女友带偏了。” “其实现在回忆起来,”晓妆弹了弹琳琅满目的玻璃瓶:“当时减肥好像也不是那么痛苦……因为每一分努力都会体现在体重上,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好事情?” “那我再给你说一件好事情,”小米看了眼消息后放下手机:“石璋最近可能要求婚了。” “真的?” “赵原查了石璋最近的消费记录,他订了个钻戒。”小米终于露出笑容,把手机翻过来给晓妆看:“18k镶嵌天然gia黄钻,还有这围镶的一圈白钻……啧啧啧,真是大气。” 晓妆看到照片上钻石围成的花朵的形状,小声嘀咕:“好土。” 但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怪不得最近神神秘秘的……应该是打算在游戏发布会上求婚吧。”晓妆翻看手机备忘录:“嗯,还有三天就是了。” “到时候会有很多记者吧?还有网络直播?”在天际铺天盖地的宣传下,小米也略有耳闻:“发布会现场总裁直播求婚……新游戏热度直接拉满啊。” 听出小米语气中的微妙,晓妆问:“有什么问题?” “你觉不觉得,这么搞,有点像炒作?”小米吞吞吐吐地说。 “就是借机炒热度。”晓妆毫不犹豫答道:“这么多年第一次求婚,可不能浪费了。” “上次跟你表白也是这个目的喽?” “你可知道他公开表白后,《长安》第二个月的下载量增长了百分之十二,营收增加了百分之十五?”晓妆对财务数据如数家珍:“免费的热搜和广告,他为什么要浪费?” “你不觉得这是在利用你?” 晓妆沉吟片刻,组织好语言:“要说完全没有反感,也是谎话……但只要石璋是真心的,我觉得配合一下宣传也可以接受。” “毕竟以后做总裁夫人,也少不了经历这种场合。”她一摊手:“舆论是躲不掉的,我知道现在网上还有好多樱桃甜甜的粉丝在骂我。” 小米叹道:“要不石璋怎么最后还是选了你呢,这心态,这肚量,哪个前女友能比得上你?”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晓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本来觉得能和他谈个恋爱就很满足了的。” “所以你想好了吗?” “想什么?” “求婚啊,到底要不要嫁给他,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小米轻轻推了推晓妆的胳膊:“我提前告诉你戒指的事情,就是好让你提前想清楚,免得到时候被人起哄、或者怕直播拉不下脸面,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了。” “小米你真的好贴心……”晓妆感动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们对我这么好,我都觉得钱给少了。” “这是终身大事,你一定要再多考虑一下。” “但没什么好考虑的,我肯定会答应的。”晓妆对着光线端详自己新做好的美甲,指尖嫣红,衬得手指更加苍白。 “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我现在根本无法想象别人成为他的新娘。” 虽然求婚被周小米提前剧透了,但晓妆这几天在公司还是得装聋作哑。 但还是能从一些细节上看出端倪的。比如布置发布会会场的事情,石璋全程没让她插手,还送了她一张美容院的金卡,给了半天假期,暗示她去做做spa和保养什么的。 晓妆对着镜子托着脸忧郁地想,自己的气色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么,还没结婚就有黄脸婆的感觉了? 但还是老老实实抽出时间,预约了个全身护理。 不愧是宁州数一数二的美容院,技师的手法极好,晓妆趴在按摩床上,在柠檬精油的香气中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了一个有点耳熟的甜美声音:“那就这里吧,离我朋友近一点。” 晓妆抬起脸往边上一看,甜甜裹着浴巾,坐在她隔壁的按摩床上,巧笑嫣然地看着自己。 然后夸张地叫道:“哎呦,洪秘书,今天好巧啊。” 晓妆坐起身,对技师说:“我加点钱,麻烦帮我换个单人房。” 甜甜一把拉住她:“别走啊妹妹,哪有赢家避让输家的道理?” “那你倒是识相一点啊……”晓妆哭笑不得:“作者连个大名都不给你起,干嘛这么敬业地扮恶毒女配啊,演戏有瘾啊?” 甜甜兀自拉着她的胳膊不放手,直到晓妆感觉手臂被什么硬硬的东西刮了一下。 低头一看,甜甜纤长的无名指上戴了个戒指。 18k镶嵌天然gia黄钻,细碎白钻呈花朵形在戒托上围了一圈,看照片还没感觉,亲眼看到才发现果真是熠熠生辉,璀璨耀眼。 人生何处不相逢。 唉,刚刚才嫌弃人家上不得台面,打脸来得也太突然。 “好看吗?”甜甜把手举到晓妆眼前,抬起下巴笑意盈盈:“你猜是谁送的?” -----------------------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黑化进度条:80% 第77章 先生的马甲(41) 在吐出了自己一半…… 晓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都秀到我面前了, 玩这套还有意思吗?真的演上瘾了?” 甜甜露出“该配合我演出的你却视而不见”的寂寞表情:“唉,你真无聊。” “咱们毕竟是新时代女性了,别整古早小言那套了吧。”晓妆说。 “你男朋友送了我一个戒指——戒、指、哎!你表现地有点胜负心好不好?” “不是石璋送的, 我急什么。”晓妆气定神闲地说。 “就是他送的!” “不是。” “就是!” 晓妆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买个假的来气我, 好玩吗?” “可好玩啦——”甜甜终于演不下去了:“好啦好啦,戒指是我陪他挑的, 他准备向你求婚了。” 晓妆神色淡淡地点头, 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暗暗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差点露馅了。 方才唯一让她坚持刚下去的,是从小米那里得知的,真戒指的价钱。 石璋才舍不得花那么多钱打赏个主播呢。 “他说他挑不好, 找我参谋一下……我就帮你挑了个最贵的。”甜甜凑近一点,问晓妆:“你怎么谢我啊妹妹?” 晓妆甚至都有点喜欢她了, 这年头如此纯真可爱的恶毒女配真的不多见。 本想一笑了之, 视线却捕捉到了甜甜耳朵下方,雪白脖颈上的一抹暧昧痕迹。 笑容变成了扇在她脸上的一耳光。 “挑完戒指,你们睡了。”甚至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定制良缘 第86节 “不是他,是我一个金主。”甜甜迅速否定。 “戒指都敢乱认,一夜情不敢认?”晓妆盛怒下眉毛高高挑起:“他上床的时候最喜欢啃这里, 这么大个红印子你当我瞎?” “蚊子咬的。” 晓妆冷笑:“好毒的蚊子。” 晓妆气得头疼, 剩下的流程自然不做了,起身,浴巾往地上一甩, 开始穿衣服。 甜甜跳起来拽住她:“你别去质问他……也别怪他,他风流了这么多年,只是想结婚前最后浪一次而已。” “他是真的想结婚收心了!” 晓妆一颗颗系上衬衫的扣子, 看出她满眼真切的焦急:“你倒是真心维护他。” “好吧,你去兴师问罪的时候,别说是我泄露出来的。”甜甜终于泄气了:“他说,我要是敢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就封杀我到死。” 晓妆开始穿裙子:“那你还敢跑我面前显摆?” “我作死。”甜甜双手在胸前合十:“拜托拜托,别说是我讲的。” 洪晓妆:给个微笑你自己体会。 回到天际后,石璋还在见客户,晓妆这会也没什么着急了,甚至坐回工位上回了两份邮件。 等两个人都闲下来了,才敲门走进总裁办公室。 “石总,”晓妆手上捧了一杯刚冲好的咖啡,甜甜笑道:“有空吗?” “有啊,什么事情?”石璋看着晓妆手中的咖啡愣了一下,现在都快下班了,为了晚间的睡眠着想,他从不在这个点喝咖啡。 “我刚刚在美容院遇到了甜甜,”晓妆在办公桌另一头坐下:“她跟我炫耀说,你在床上表现超猛的。” 石璋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晓妆,你……”石璋艰难开口:“你听我解释。” 洪晓妆虚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啊,我不听我不听……” 满意地看到了石璋脸上尴尬的表情,清清喉咙,她慢悠悠地说:“放心,你慢慢解释,说到晚上都可以,我会听的。” “我……”石璋闭嘴又张嘴,酝酿了半天,发现晓妆不哭不闹,一直在很有耐心和涵养地等他回答,心中惊恐又敬畏。 他扪心自问,如果和晓妆易地而处,发现晓妆婚前出去鬼混,现在绝对要大发雷霆,远远做不到这份冷静自持。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准备明天发布会上向你求婚……晓妆,”他疲惫地揉着额角:“相信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晓妆安静地看着他,默默把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 石璋咬牙接过,泼在了自己脸上。 “卧槽怎么这么烫!” “难道我要放凉了再端给你?” “明天发布会啊小姐!” 石璋一边大叫,一边扎进卫生间,把整个脑袋埋在水龙头下面哗哗冲洗。 晓妆等他半边身子都湿淋淋地走出来,才对着石璋露出笑容:“我又没让你拿咖啡泼自己。” 石璋找了块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晓妆:“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我知道结婚后就该收心了,不会有下一次的。” 晓妆在他怀里摇摇头,闷闷地说:“我很生气。” 她的语气太平静,石璋只道她在撒娇,便随便哄了哄:“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宝贝,你打我几下解解气呗。” 晓妆的拳头捏紧了又放下,再次重复道:“我现在很生气。” 石璋低头,发现她脸上是一种似哭还笑的古怪表情,眼睛眉毛皱成一团,五官好像随时会从脸上掉下来。 “我以前从来不敢生气……”晓妆喃喃道:“我是远近闻名的好性格。” “像我这样的长相,如果脾气再不好一点,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石璋紧紧搂着她:“你脾气不好我也喜欢的。” “日子久了,我都快忘记怎么生气了……之前有段时间减肥减得很暴躁,我就拼命忍着,然后也就好了。” “我刚刚才发现,我好像失去了表达愤怒的能力。”晓妆困惑地举起拳头,在眼前左看右看:“我现在真的很生气,肺都要气炸了的那种,但就是没办法表现出来。” 石璋无法理解她的状态,但她迷茫的表情更让人心疼,伸手覆住她的拳头:“你打我几下,打几下好不好?” 晓妆的拳头轻飘飘地落在他腹部,比挠痒痒的力道还不如。 “我没力气打你,”她说:“把你打趴下我也不能解气。” 她挣脱石璋站起身来:“我要回家了。” “晓妆……” 她回头看他,眼神空空荡荡,在苍白的脸上开出两个黑洞,像是被抽去了生魂的行尸走肉:“明天我会答应你的求婚的。” 晓妆回到家,父母都不在。 拆下束腰丢到地上后,她突然感觉到一种令人眩晕的强烈饥饿。 那饥饿感如此强烈,像是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胃,在食道里疯狂叫嚣——竟是从未体验过的。 饿到满心慌乱,饿到灵魂颤抖。 洪晓妆冲进厨房。 翻箱倒柜先找到了一包方便面,哆嗦着双手拆开包装袋,来不及烧水泡面或者煮了,调料包都没放,直接张嘴开始啃。 食物吃到嘴里根本感觉不到味道,只有强烈的吞咽的冲动。 迫不及待地要把胃用东西塞满——随便什么也好。 一块面饼很快下肚了,晓妆被噎得喘不上来气,从冰箱里拽出牛奶,来不及加热,直接拿着瓶子往嘴里倒。 理所当然地呛住了,牛奶从顺着气管从鼻子里喷出来,她边咳边喘息着半跪在地上,意识开始有些朦胧。 谁来救救我?她无声地呼救,脸上涕泪横流,空荡荡的家里却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彻底失控了。 终于缓过来一点力气,饥饿感再次篡夺了理智,她又从冷冻室里找出两块烧饼,实在咬不动,丢到微波炉里高火加热。 快一点,再快一点,我要饿死了。 她一边踱步,一边死死盯着微波炉的转盘。 叮的一声响,宣告加热结束,她抢过烧饼塞进嘴里。 加热得太急了,外皮滚烫,芯子还是冷而僵硬。 即使烫得手指红肿,仍然死死握着烧饼不撒手。 胃变成了无止境的黑洞,叫嚣要把她减肥一年多的匮乏全部填满。 我不能再吃了,我再吃就毁了……明天石璋要向我求婚了,那个过程会全网转播的……我太胖了,胖成这样没有人会喜欢我的……思维迟钝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了下一块饼。 吃完冰箱里所有的烧饼,她已经举步维艰,在长久的节食中萎缩的胃传来难以忍受的强烈疼痛,像是要从腹腔一直坠下去。 晓妆艰难地捂着肚子大口喘气,挪到客厅,看到茶几上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蓝罐曲奇。 想吃曲奇,好想吃曲奇…… 她手忙脚乱地拆了包装,直接抓起两三块就塞进嘴里。 黄油曲奇的热量太高了,她边吃边迷迷糊糊地想,这可怎么办啊。 可是手还是机械地在拿曲奇。 胃里已经没有丝毫空间了,食物顺着食道一路挤到嗓子眼,晓妆梗着脖子,固执地吞咽着——直到牙齿咬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一声惨叫。 好疼——她捂着腮帮子蹲下。 啪,吐出了一颗带血的后槽牙。 晓妆看着地上那颗沾着曲奇末的血淋淋的牙齿,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下一秒,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疯狂呕吐起来。 为了你,都是为了你,为你做了这么多的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为你退学,我辜负了对我那么好的老师。 为你减肥,我忍饥挨饿,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 为了迎合你畸形变态的审美,我把腰强行勒成沙漏的形状。 我做了这么多,就换来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晓妆浑身冰冷战栗,呕吐物里混杂了血色,不知是消化道出血还是口腔里牙齿脱落的伤口。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难道我就不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难道我所有的优点,细致入微的周全,不能抵消容貌的小小缺憾? 晓妆大口呕吐着,吐出了她满腹似水柔情、一半的良知和所有的爱, 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后,她扶着洗手台漱口,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充血的眼睛,湿漉漉的头发和肿起来的腮帮子。 红肿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渗出了笑意。 在吐出了自己一半的灵魂后,洪晓妆,终于找回了她的愤怒。 ——如烈火燎原。 -----------------------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黑化进度条:99% 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 定制良缘 第87节 第78章 先生的马甲(42) 在知道这样的噩耗…… 父亲回家的时候, 晓妆已经把家里差不多恢复原状了,开窗通风,戴了个口罩遮住高高拢起的面颊, 乍一看上去并无大碍。 老洪刚去郊外钓鱼回来, 手上拎着条鲜活的鲤鱼,对晓妆说:“闺女, 这条帮我拿去送给老石呗。” 晓妆抱着暖宝宝坐在沙发上:“这么好的鱼, 咱留着自己家吃嘛。” 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仿佛不堪重负。 “你感冒了?” “有一点,”晓妆含糊不清地咳嗽两声:“没事,吃过药了。” “和未来亲家的关系要搞好啊……”老洪说:“谁让我家姑娘铁了心非要嫁。” “他家又不缺吃的。” “哎, 是个心意嘛。”老洪说:“礼数不够,我怕你受欺负。” 晓妆想, 一条鱼是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的。 “不过你身体不舒服, 还是我去送吧。” “不要紧,我去送。”晓妆抢过鲤鱼:“天黑了,你夜视力不好,我不放心你开车。” 洪晓妆拎着鱼到石中天家门口的时候,老石正在吃晚饭。 看到晓妆,惊喜地不得了, 热情邀请她进来一起吃。 她现在哪里吃得下, 找个盆接点水把鱼养在厨房里,执意要告辞。 “丫头,过来, 坐下。” 简简单单的语句,却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虽然和老石同是行伍出身,但老洪从来不会这样跟晓妆讲话的。 晓妆怔了怔, 回到餐桌边,在石中天对面坐下。 “石璋准备向你求婚了?”老石开门见山。 “应该……是吧。”晓妆垂着脑袋:“您怎么知道的?” “我要是不同意,他也不会准备求婚的。”石中天淡淡地说。 “那我真的要谢谢您了。” 石中天没有察觉出晓妆语气中的古怪,兀自说道:“你们结婚前,我有些事情要交待你。” “您说。” “我只有石璋这一个儿子,他非常优秀,在我看来,没有女人能配得上他。” “他之前谈过的女朋友里面,你排不进前十,如果不是我实在盼孙子,再不生就晚了,我儿子又确实喜欢你,我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晓妆想,石璋那么多前女友却单身到现在,未必真是没浪够不想结婚,原来这里还藏了一道门槛。 “以你的条件来说,能嫁给我儿子,算是几世修的好福气了……你不用摆那副表情出来,就你那点小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入伍三十周年聚会那次,你跟着老洪过来,我就知道你的目的……没想到你还能当上石璋的秘书,真成了他女朋友,算是有点手段。” “我之前觉得你勉强算是个贤惠的好女人,才撮合一下你们,只有我那傻儿子,才以为真是缘分天注定,相亲遇到女朋友。” “我没告诉他你提前接触过我,”老石满意地看着晓妆苍白如纸的脸色:“所以你在他心里还是个单纯的好姑娘……这件事情,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晓妆僵硬地点点头:“谢谢石叔叔。”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我让你走了吗?”石中天的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地板,自觉有些严厉,语气又缓和了一点:“你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晓妆只能坐回来。 “你要抓紧时间调养身体了,我知道你现在身体不好,还要喝中药。”石中天说:“生孩子是女人最大的本分,要是不能生,长得再漂亮也是白瞎。” “我之前看你是个好生养的,这阵子倒是越来越憔悴了,中医见效太慢了,你得看西医。” 看到晓妆眼神轻颤,石中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当然,你嫁进来就是我们石家的媳妇,真的不生也没什么大事。” “你是正房,心态要宽容一些。” 这两句话看上去没什么联系,但晓妆已经懂了。 石家的媳妇是你,你得生儿子,如果你生不出来,会有别的女人替你生。 你是正宫娘娘,石璋在外面有多少莺莺燕燕,你都得忍住。 晓妆拿起手机看了看。 “看什么?” “我需要确认一下现在确实是二十一世纪。” “你很不满?”石中天挑起花白的眉头。 晓妆低头没说话,脖子上似乎是凭空出现了几条深深的皱纹。 “这是多少女孩子挤破头都得不到的好机缘,你要惜福。” “我终于知道你老婆为什么早死了。”晓妆喃喃道。 “你说什么?”石中天没听清。 “我说……”晓妆抬起头,温柔恬静地笑起来:“谢谢石叔叔指点,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石中天满意地点点头。 “天色不早了,我扶您上床睡觉吧。”晓妆站起身,扶着老石上了二楼:“李阿姨呢?” 她问的是石家的保姆。 “我今天让她回家去了。” “那就好。”晓妆声若蚊呐:“那真是太好了……” 扶着石中天回到自己房间,安顿他在床上躺下,又下楼给他倒了杯热水。 “您要吃的药就是白瓶子里的那种对吧?”她站在药品柜前跟老石确认。 “对,拿两粒。” “好的。”晓妆把药片和水杯递给老石,语气温柔得像是要融化:“慢一点石叔叔,小心烫。” 石中天满意地和水吞下药:“不愧是我选中的媳妇。” 晓妆扶着他躺下:“枕头这个高度可以吗?” “可以。”老石说:“你先回去吧,女孩子太晚回去不安全。” “我等您睡着了再走,”晓妆语气轻若鸿毛:“您放心,我会很小声很小声,不会吵到您的。” “记得关好门……”老石很快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很孝顺,好孩子,以后有后福无穷……” 晓妆悄无声息站在漆黑一片的房间角落里,把自己变成一尊雕像。 直到床上传来均匀的鼾声,她才轻手轻脚地拿起石中天靠在床边的拐杖,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离床远了些,确认老人不容易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她在石家的别墅中无声穿行,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晓妆只在年初一的时候来过石家一次,幸亏她记性好,对于建筑结构牢记于心。 当时满心甜蜜欢喜,以为胜利近在咫尺,如今只觉得物是人非,满目荒唐。 走到一楼客厅,她打开电视,调到静音状态。 电视上播放着无聊夸张的抗日神剧,缺了音效后 石家没有电脑,但总算跟紧时代潮流地装了网络电视。 有网络,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她掀起衬衫,解开勒得她喘不上气的束腰带,随手搭在电视后面的散热口上。 晓妆去工具房里摸了把螺丝刀,随手别在后腰上。 把石中天的拐杖随手靠在饭桌边上,晓妆又走进厨房,把装着鲤鱼的盆端到小花园里。 最后回到门边,打开门口的配电箱,用螺丝刀拧开空气开关的螺栓。 做完这一切后,晓妆把螺丝刀放回原处,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石家的大门。 在夜色中独自驱车远去。 洪晓妆敲开了石璋的家门。 石璋正在准备明天发布会的演讲,打算熬个夜,看她这个点过来,颇为吃惊。 “这么晚了,这是要……” 晓妆用唇堵住了他接下来的半截话语。 “和我□□。” “宝贝这是……” “用力cao我,我就原谅你。”她伸手撕开了石璋的衣服。 然后被一具更加火热的躯体抵在了墙上。 云雨初歇的半夜,石璋在床上睁开眼,看到晓妆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膝坐在地上,电脑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她面无表情的脸。 “宝贝,怎么还不睡?”他含糊地说。 “处理点工作上的急事,马上就好了。” 晓妆按下回车键,然后合拢电脑,钻进了被窝里。 “你身上好冷……”他喃喃道,不止是冷,而且还在轻微地哆嗦,石璋觉得像是抱着一块冰。 “……那就给我暖暖。” “今天是怎么了,你很少这么主动……” 何止是主动,简直是烈女变荡/妇。 平时觉得晓妆是良家女子放不开,许多手段都不好施展……今天才知道,她的身体还有那么多地方可以被细细探索。 定制良缘 第88节 大概是因为真心相待的缘故,枕席间竟有从未体验过的新奇乐趣,是他在别的女人身上从未体验过的。 “因为你对我一无所知……” 石璋粗重地喘息着,直到顺着她的冰冷的手指的引导,再次攀上了极乐的高峰。 第二天,石璋睡到日上三竿,才餍足地醒来。 阳光明媚,是个适合发布新产品的好天气。 反正发布会在晚上,多睡一会也没关系。 他可以再赖一会床,然后和晓妆一起吃个早饭,他们再一起敲定一下最后的细节,然后他再陪晓妆去选一身衣裳,把她打扮成今晚最美的未婚妻。 低头亲了亲枕边人的额头,他一翻手机,才发现竟然有上百条未接来电和信息。 他霍然清醒,坐起身细看,顿时整个人如晴天霹雳,脑子完全炸了。 石家半夜失火。 原因暂时未知。 他的父亲没有逃出来。 “怎么了吗?”晓妆揉着眼睛,语气温软模糊地问:“你出了好多汗。” “没什么,”他颤声道:“你接着睡。” 在知道这样的噩耗前,他想让她再多睡一会。 ----------------------- 作者有话说:石中天:在儿媳妇的底线上反复横跳 洪晓妆黑化进度条:&*?(数值过大,无法显示) 而石总希望这是个愚人节玩笑 祝大家愚人节快乐 第79章 先生的马甲(43) 人和人的悲喜是不…… 石璋赶到石家别墅前, 发现整个别墅白色的外墙都被熏黑了,玻璃全都爆掉,留下狼藉的窗框。 房子四周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群众, 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消防人员来来往往扑灭了余火, 有人正从别墅里抬出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他踉跄着走过去,掀起白布的一角, 只看到满目焦黑。 “你是屋主的儿子吗?”消防员走过来问他。 “怎么会突然失火?” “初步判断是客厅的电视发生短路, 造成的火灾……一路烧到二楼,老爷子是不是腿脚不方便?” 石璋红着眼睛点点头。 “怪不得,所以没跑掉。请节哀。” 石璋置若罔闻,默默走进失火后的屋子。 木质楼梯被烧得只剩下骨架, 消防员把架的梯子撤走后,他暂时无法去二楼。 作为起火点的客厅附近烧得最严重, 他蹲下身, 在电视的残骸灰烬中扒拉。 被烧得漆黑的细小金属钩吸引了他的视线。 一连找出了十几个金属钩,还有更多对应的小铁圈。 这是……电视里面的什么零部件么? 他疑惑又迷茫地站起身,在一楼的屋子里无目的地搜寻,直到蹭了满身灰尘。 石璋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很难有实感,去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他的父亲死了。 生他养他的人没了。 他的家被烧了。 震撼的情绪似乎压过了悲伤, 他感觉自己飘在半空。 他穿过已经不存在的阳台玻璃门, 踩着一地玻璃碎片,走到花园中。 原本苍翠的树叶被烟熏得色彩黯淡,树荫下有一个盆, 盆里有一条鲜活的鲤鱼,在仅剩半盆水中挣扎。 他在台阶上慢慢坐下,看着那条扑腾的鱼, 思考昨天午夜,他的父亲是不是也是如此一般挣扎。 在睡梦中被烟火和高温呛醒,想要跑出去却受限于不方便的腿脚,只能徒劳地呼救——可唯一能救他的保姆却被他放了假。 最后只来得及从床上滚到地上,一步步向门口爬去,直到被火焰彻底吞噬…… “老东西……”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喃喃道:“砸我电脑的帐还没有算,你怎么就死了呢?” 鲤鱼又扑腾了一下,水花溅出盆外,求生欲反而加速了它的死亡。 石璋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没心情看,就这么坐在花园台阶上,一直等到消防员和记者都散去了,才起身,回到车里。 他趴在方向盘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想了很久,决定先取消今晚的新品发布会,然后再做打算。 拿起手机准备通知负责人的时候,安全部主任的电话打了进来,他之前已经打了很多个电话了。 石璋接起,听到那边传来的大叫:“石总!那个雪鱼又来了!” 石璋两眼发花,差点晕过去:“上次入侵之后,不是让你们把后台漏洞都堵死了吗?怎么还会让他黑进来!” “这次……这次是从我们天际内部入侵的——”主任焦急地说:“总之石总你快点回来,防火墙快要撑不住了!” 石璋一脚踩下油门,汽车冲了出去。 “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就盯着个《长安》不放?”他恨恨地说:“有这种技术,干什么不行?” “不,这次他的目标不单单是《长安》,是我们上线的所有产品!”主任惊道。 “这么大的胃口,也不怕撑死。”石璋眼眶通红地瞪着前方,仿佛红绿灯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你不是说从我们内部入侵?那人还在大楼里面?” “应该是的……” “快点查啊,来个生人你们都没发现吗?” “已经在调监控查了……”石璋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安全部主任满头大汗的样子:“暂时没发现生人啊。” 这个时段的交通不算拥堵,但距离摆在那里,石璋紧赶慢赶还是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到天际大楼下。 主任果然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连衬衫都汗湿了,紧紧贴在背上。 看到他来,眼神很是古怪。 “他已经进去了?”石璋逼视着下属。 安全部主任闭着眼睛点点头:“我们没拦住。” “人找到了没有?” “人没找到,找到了他在用的电脑。” “那不就等于找到了!”石璋怒道:“带人去把他扣下来啊——难得自投罗网!” “是您办公室的电脑……” 石璋仰头看天,咆哮道:“没完没了了是吧!同一种手段反复用有意思吗!” 上次用醉太平歌搭载病毒,这次用他的电脑入侵天际,石璋算是明白了,雪鱼压根就不是针对天际,而是专注地在搞他石璋。 怒火中烧,反而冷静了下来,石璋大步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却发现毫无反应。 “他把电梯停了?” “整个天际现在就是雪鱼一个人的天下。”主任无奈地说:“只要他想,他还可以让电器短路失火,把大楼烧了。” 石璋眼神一凝,电光火石间想通了许多。 “电梯停了,就是想让我爬楼梯呗。”石璋冷笑着推开消防通道的大门。 “石总!”主任叫住他:“今天上午去了顶楼的……” “只有洪秘书而已。” 石璋骂了一句脏话,三步并做两步地向楼上爬去。 洪晓妆,洪晓妆,这么明显的事情,他为什么一直没看明白? “晓妆已经保研了,宁大计算机学院网络安全方向……”亏他还曾经在酒桌上这样骄傲地炫耀。 真相一直摊开了放在他眼前,他只是不愿意去看而已。 二十层楼爬到一半的时候,石璋开始觉得累。 不禁想到雪鱼第一次入侵天际的时候,就是把天际的电全部掐断了。那个时候洪晓妆为了一份不太重要的紧急文件爬了二十层楼。 她顶着膝盖的伤病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因为天际的电是她掐断的,为了不让无辜的同事受牵连,所以她必须负起责任,主动揽下这个送文件的任务。 石璋摇摇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才发现摸了一手灰。 怪不得刚才安全部主任这么看自己。 那次她还摔伤了膝盖,他背着她下楼时,说了些很自私的话,利用了她的喜欢。 应该是被狠狠伤到了吧? 所以现在要把电梯停掉,逼他一步步走上来,去体会她当时的心情。 石璋想,这个女人真是幼稚且无聊。 人和人的悲喜是不相通的,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更是如隔天阙,一个人是不可能体会到另一个人的心情的。 人连搞清楚自己的心情都不容易。 他现在只想爬到顶楼,把她从总裁办公室的椅子上拎起来,然后掐死她。 定制良缘 第89节 石璋揉着酸痛的大腿,想到雪鱼入侵《长安》的那次。 之前一直觉得雪鱼的行动神出鬼没,像是随心所欲的恶作剧,可如果把事情简化成起因和结果,一切都真相都昭然若揭。 起因是那天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结婚,解红表示了反对和谴责。 结果是雪鱼阻止了这件事。 就这么简单。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而已。 所以解红才能不受病毒影响,保留完整的角色形态,随心所欲地唱歌。 雪鱼第一次入侵,她向他摊牌,表明了她的爱意。 雪鱼第二次入侵,他看明白了自己的心。 如今第三次入侵,石璋隐约有预感,觉得这个故事将要走向结局。 石璋站在二十楼,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晓妆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看到他走进来,弯起眼睛笑了笑。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有一条缓缓游动的卡通鱼。 “为什么起名叫‘雪鱼’?” 洪晓妆托着腮:“当时还小,上语文课读到李后主的晓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觉得很喜欢,又正好嵌了我的名字,就这么叫了呗。” 石璋走近两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东西,叮叮当当甩在桌上:“认识吗?” 是他在火灾现场发现的小金属扣。 晓妆摇摇头:“烧成这样,哪里认识。” “我想了很久,发现我居然认识。”石璋说:“我在你肚子上见过这样的痕迹。” “是你的束腰带,对吧?”他轻轻摇头,好像在奇怪自己过于广阔的知识面:“主要材质是棉纶和聚酯纤维,做助燃物多好啊。” “要不是这个金属扣没烧掉,简直一点纵火的痕迹都没有。” 晓妆轻笑:“毫无用处的知识又增加了一点呢。” “还有花园里的那条鱼。”石璋没有笑:“是吃的又不是看的,为什么不在厨房里?” “因为是你爸爸钓上来的鱼,所以你不忍心它活活烧死。” “所以,你要报警把我抓起来吗?”她眨眨眼睛,两手平举到他面前。 石璋突然暴起,一把揪住晓妆的领子,把她按到墙上,大手无情地死死卡住她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咆哮:“你连你爸钓的一条鱼都舍不得烧——怎么敢活活烧死我爸爸!”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这场谋杀天衣无缝?我爸平时睡眠很浅,我家地方又大,他却一直没有来得及呼救,你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药?” 晓妆轻轻点头:“是我平常吃的药。” 在不和你在一起的夜晚,我不吃药根本没办法睡着。 半夜时她对着电脑说要处理点工作上的急事,然后隔着几十公里路,远程操纵他家的电视短路失火——当他的父亲在烈火中挣扎的时候,他却在和杀父仇人□□。 这是多么阴狠的安排,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 他恨到极致,也恐惧到了极致。 “我申请做尸检,你以为你逃得掉?” “你先杀了他,下一步是不是也要杀了我?杀了我你才能解气?” 她的脖子那么细,石璋只用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卡住,阻断了新鲜空气来源,晓妆的脸迅速憋得通红,却没有踢打反抗,四肢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双眸平静地注视着石璋。 那眼神平静而悲伤,让石璋想起了自己七岁时抱起那个四个月小女婴时的心情。 “我爱你啊……我怎么舍得杀你?” 为你付出那么多,怎么舍得让你轻易死去? 眼神碰撞,情绪汹涌翻腾,石璋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扼住喉咙的人。 他恶狠狠地,像是要吃掉她一样盯着濒死的女孩,许久。 突然用尽全力地对着嘴撕咬了上去。 他们如捕猎的野兽一样啃咬,分享着嘴里鲜血和疼痛的铁锈味。 最强烈的爱恨只有一线之隔。 在黑客雪鱼第三次入侵天际的那一天的某个时刻,在憎恨到达顶点时,石璋彻底爱上了洪晓妆。 ----------------------- 作者有话说:还有最后一章,结束本单元 洪晓妆的行为这里不作评价,但别惹理工女是真的 第80章 先生的马甲(44) “那是我们的影子…… 与外界的推测不同, 天际当晚的新品发布会并没有推迟。 石璋和洪晓妆两人均是一袭黑衣走到镜头前,手臂上缠着重孝的黑纱,十指紧扣, 冷着张脸, 表情酷酷的,倒是很契合天际新游戏赛博朋克的风格。 照本宣科地在舞台上念完了讲稿后, 石璋环视了一圈台下的长枪短炮, 像是自己都觉得荒唐地歪着头笑了笑。 然后半跪在地上,面向洪晓妆,掏出了戒指盒。 早已安排好的玫瑰花瓣纷纷扬扬从头顶落下,只是临时换成了白玫瑰。 “洪晓妆, ”他打开戒指盒,露出熠熠生辉的昂贵钻戒:“你愿意嫁给我吗?” 舞台上灯光炫目璀璨, 漫天缟素, 像一场精心筹备的意外葬礼。 洪晓妆心想,真是可悲啊。 原来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是这么悲哀的一件事情。 他连杀父之仇都要竭力原谅。 她连自我人格都会失去了。 晓妆久久注视着他被闪光灯频繁照亮的英俊的脸,突然发现自己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所有人都觉得她爱他。 他们说她是把喜爱写在脸上的人。 每个人都深信不疑,以为这是一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故事。 不了解内情的人,以为这是个平凡女孩为了爱情把自己变得更好更优秀的励志故事。 了解内情的人, 会觉得这是个女孩在过于执着的爱情中逐渐扭曲、变态, 变成病娇,乃至黑化的惊悚故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却也是刚刚才发现,她并不爱他。 她爱的是那个为了遥不可及的他而努力拼搏的自己。 这么简单的道理, 她居然一直没有搞明白。 她对石璋的爱,就是她最无害的伪装和面具,是最后一层马甲——保护她不必直面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恐惧的是, 在自己温柔亲切、与人为善的外表下,她其实根本不相信爱情,也无法爱上任何人。 有什么好怕的呢?和谁不是照样过一生?她想不通。 我不爱他有什么关系?他爱我就够了。 如果不爱,自然也就不会再受任何伤害,不用为他哭了。 多好的事情。 洪晓妆轻轻拿起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与他相拥。 “我愿意。” “石璋,我们……一辈子不分离。” 石璋接着宣布了婚礼的日期,就在三天后。 宁州风俗,若有至亲离世,要么在七日内办喜事,算是喜丧,要么就得等上三年孝期满。 婚礼确实仓促了些,但也不是完全搞不定。 发布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答记者问,前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新游戏的,或者是两人气氛和谐地给cp粉发发糖,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记者站起来问道:“石总,请问您今天突然决定将天际去年10%的营收捐出来,用于资助贫困家庭的女童上学,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婚礼吗?” 按理说也是个挺温和的问题,但石璋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他用气音问身边的晓妆,心疼地肝都在颤抖:“你好大方的手笔。” “我总不能白白黑进系统一趟。”晓妆笑着附在他耳边,两人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无比亲昵,却不知道石璋心头在滴血:“百分之十,这应该是你这辈子约得最贵的一炮吧。” 石璋用尽全部涵养,忍住了当场爆粗的冲动。 “你给我把戒指还回来……” 晓妆笑着用眼神示意他这是现场直播。 “对,我父亲今天不幸去世,捐出天际一部分收入,是我太太的主意。”他看了眼洪晓妆,表情微微扭曲:“她说多做些好事,能保佑我父亲上天堂。” 晓妆从容地接过话筒,语气温柔如水,伸手指了指天花板:“爸爸是个极好的人,我相信他正在天堂看着我们呢。” 三天后,婚礼。 石家新丧,喜事也不愿太过铺张,所以时间虽然很紧,但也不算失体面。 宾客并不多,只是两家比较近的亲戚,天际的一些高管,相熟的同学朋友之类的。 石璋真的兑现承诺,把七岁时那张照片放大了挂在门口,向来宾挨个介绍。 “看,我媳妇才四个月大的时候,就被我订下了。” 客人们也非常捧场,连声称赞真是珠联璧合,缘分天定。 晓妆突然感觉婚纱的袖子被人拉了拉,回头看到自己三婶婶,表情有点微妙的尴尬。 定制良缘 第90节 三婶婶小声在她耳边说:“照片上被抱的那个不是我家苗苗嘛,当时带去你家玩来着?你看她那个头发乱糟糟的,还是我给剪的……” 晓妆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三婶婶露出了然的笑容。 这时,晓妆正好听到收礼台那边,传来堂妹的惊叹:“哇,这个红包好大。” 晓妆走过去,拿起红包一看,是她在无数张便签上看过的熟悉字迹。 恭贺 石璋 晓妆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姜煦携内子赵原敬上 晓妆摸着红包觉得硬硬的,打开后,里面又掉出来一个小一点的红包,换了种字迹。 祝晓妆新婚愉快,幸福美满。 eros事务所全体同仁敬上。 “苗苗,送红包的人还在吗?”晓妆急切地问道。 “已经走了唉,是两个男生,走的时候还手牵手呢。” 晓妆手里捏着红包,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这个姜煦是谁,送了这么大的红包?”石璋正好路过,好奇地多问一句:“还有这个赵原,看着也不像女生名字啊?” “那是我们的影子……”晓妆低声说:“他们会比我们更加相爱。” 周围乱哄哄的,石璋没听懂,也没有心思细究,只当是什么新奇的情话,随口说道:“他俩之前结婚的时候你莫不是送了大礼。” “他们俩啊,早就不需要这个了。”晓妆笑道。 后来发生的一些故事: 婚礼后仅仅过了三个月,洪晓妆就像吹气球一样胖了回来,并且终其一生都没有再瘦下去,体重多年维持在140斤上下。 很多人看她的婚纱照,都不相信那个是她。她好像就只是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短暂地、昙花一现地,瘦了一瞬。 洪晓妆仍然很讨厌运动,也再也没有节食或者束腰,但那天之后,食物就对她失去了最初的那种鬼魅般的吸引力,再如何惊艳的美食,吃两次也就厌倦了。 每天按时吃三餐,不过是为了摄取热量,维持精力和健康而已。 当食物不再给晓妆带来快乐和救赎,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终于和自己的身体达成了和解。 而石璋每天晚上看着枕边人膨胀臃肿的身体,听着她熟睡时因为体态肥胖而不自抑的粗重鼾声,长久不能入眠,才悲伤地意识到,她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以她的自律与狠绝,维持身材并不难,但她却放任自己胖回去,无非是为了恶心他。 对于一个死颜控而言,这个过程是如此的绵长而痛苦,像钝刀子割肉,只要她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会让石璋的精神受到伤害。 可是婚姻就是这样的围城,人们满怀期待走进爱情的坟墓,发现一切都与最初的想象背道而驰。 我们不知道石璋和晓妆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但据我所知,婚后的第二年,天际捐出了公司全年40%的营业收入。 此后,石璋更是每一年都会上台领一个叫做“年度慈善企业家”的奖。 他每次领奖时都会用深情到咬牙切齿的语气提起他的夫人,说他的妻子才是真正热衷于慈善的人。 在石总黯淡无光的婚姻生活中,他渐渐沉迷于自己做的游戏。 【醉太平歌】在线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在《长安》的征衣楼里一呼百应,武林盟主、战力榜第一人的称号牢牢握在手中,【解红】却再没有上过线。 天际的员工都知道,洪秘书不仅热衷于慈善,还非常聪明果断,石总玩游戏的时候,凡事皆可找总裁夫人拿主意。 渐渐地,公司的大小事务不再需要请示石总,洪秘书成了实质上的天际一把手。 许多年后,《长安》已经成了无人问津的老游戏,醉太平歌守在游戏里,亲眼见证昔日征衣楼的战友渐渐不再上线,头像长长久久地大片灰着。 人们给他起了一个新的称号,叫长安守墓人。 服务器宣布关闭的那天,他独自徘徊在空无一人的长安城里,放眼望去只有npc的头顶黄色的名字,对他重复亘古不变的对白。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其实他的长安,早就是一座空城。 服务器关闭,屏幕彻底黑了下来。 他迷茫地环视四周,感觉生活失去了最后的意义。 石璋回到天际,才发现这家他一手开创的公司,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晓妆坐在他的办公室,他的椅子上,处理事务雷厉风行更胜他当年。 “我可以回来上班吗?”他疲惫地询问。 “我这里还缺一个秘书,”晓妆圆润饱满如莲藕的手臂托着腮:“你现在就可以回来上班。” 石璋默默接受了这份工作。 “那么……”晓妆食指关节轻轻扣了扣桌子:“石秘书,我的咖啡呢?”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我应该是全网唯一一个写减肥逆袭文,敢让女主角胖回去的作者吧。 真是个一言难尽的微妙结局呢 感到迷惑的读者啊,难道没有看过“虽然你杀了我爹灭了我满门摘了我的心肝肠胃两个肾但我还是好爱你于是我们he还生了一堆宝宝”的传统虐文咩~真是性别互换,疑惑减半呐…… 《甜宠》完结的时候承诺大家轻松欢脱故事最终还是变成了一个强行he的实质be啊…… 只有赵原号称纯纯美美的恋爱兑现了,算是完成了一半的目标吧。 —————————————————————————— 又到了万(人)众(神)期(共)待(愤)的三百字逆转结局挑战,你准备好了吗? (猖狂大笑) …… 服务器关闭后,屏幕渐渐黑下来,石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吸引力从屏幕中传来,然后他大叫着被吸入屏幕……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穿越进了《长安》的世界,他是出场就满级的武林盟主醉太平歌,红衣的天下第一美人淡芙仙子正忧虑地叫他:“盟主,你终于醒了!” 醉太平歌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问淡芙:淡芙……欧派可以摸一下吗? 确认自己真的进入《长安》后,他站起身,整整身上的盔甲,看着脚下跪了满地的npc,开始了征战整个中古大唐的旅程…… 后续请期待《overlord》外传篇——醉傲天登场! 撒花~ ———————————————— 这次甚至只用了222个字,所以您应该清楚这个环节是个什么毫无节操的尿性了 那……大家能把上个故事里为司婠婠的举起的刀放下吗? 后面还有两个煦原的狗粮番外,给大伙回回血 前一篇沙雕后一篇正经 可根据个人喜好自行取用 第81章 番外——煦原【赵原的礼物】 姜煦,我…… “煦哥, 最近是不是有点缺钱?”临睡前,赵原突然问躺在身边的姜煦。 “呃……何以见得?”姜煦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他。 “上个月我们用的还是冈本, 这个月变成了社区免费发的计生用品……” 姜煦把头埋进枕头里:“我以前听说宅男能够从方便面酱料包由固态变成液态推断出春天来了, 没想到是真的……” “这是个见微知著的世界。”赵原笑道。 “问题是黑灯瞎火的,你全程都没看见过包装啊, ”姜煦崩溃地挠头:“体感差异有这么大吗?” 知道冈本的体感还勉强可以理解, 对于社区计生用品如此熟悉……那信息量可就大了。 姜煦满脑子想的都是某个医生朋友讲的关于直肠异物的奇葩病例,思维还发散到赵原在监狱里被迫捡肥皂的可能性,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什么……”他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偶尔……也不是不可以……还是要注意安全和卫……” 赵原电光火石般伸手堵住他的嘴:“煦哥,想想你的逼格——十四万字才铺垫出来的本书第一男神, 一句话就毁了!” 他捶着枕头大叫:“而且你脑子里到底在想多不健康的东西啊!” “对不起我错了。”姜煦光速道歉。 “那个……其实是我昨天想去社区领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我们家已经有人领过了。”赵原慢悠悠地解释道:“然后我卖个萌, 人家又给了我一盒。” “怎么样?我是不是超厉害?”赵原骄傲地翘起下巴。 “对对对, 小原超棒了。”姜煦点头,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对年轻女办事员笑了下,人家就主动多送了三盒。 大概是工厂滞销实在卖不动吧……也确实质量不太好,尺寸小,味道有点刺鼻。 “煦哥, ”赵原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这件事情我必须要批评你。” 什么情况? “你对自己的实力也太没信心了。” 原来还在气刚才那句闲话么…… “在你心中我就这么贪得无厌的人?凭你还满足不了我, 得靠自己diy?”赵原瞪着死鱼眼,语气愤慨。 姜煦叹了口气:“你这几句话要是让我来说,再换个语气, 配点动作,这篇番外肯定发不出来了。” “我就是在非常严肃地搞黄色你看不出来吗?” 定制良缘 第91节 姜煦摇摇头:“只有喜剧效果。” “切……”赵原无聊地翻身倒下:“要不你来。” 姜煦被他说的玩心大作,低哼一声, 唇角勾起一个冷峭邪戾的弧度,翻身压在赵原身上,一只手按在他脸侧,一手挑起下巴,语气低沉危险:“就凭我……” 最后的音调带一点上翘的性感尾音:“还满足不了你么?嗯?” 视线碰撞,火花四溅。 赵原呼吸一滞,扬起脖颈一口咬在他的唇上,两人俱是情动。 姜煦被勾起火来,不似以往细密绵长,动作较平时激烈,这一场云雨竟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赵原一边被他牵引着走向极乐,一边迷迷瞪瞪地想,原计划不是要盘问家庭财务状况的吗,居然又被他用□□糊弄过去了。 这一次两次的老这么搞,他不要面子的啊? 姜煦虽然不说,在他面前一派云淡风轻的中产阶级做派,但赵原其实是隐约知道家庭的财务危机的。 开发游戏的前期成本何其之高,尤其姜煦又精益求精,每个细节都想打磨到完美,工作室像一个吞金兽,飞速消耗着他多年的积蓄。 姜煦之前租的房子非常小,标准的独居单身汉公寓,离事务所也很远。后来赵原也搬过来,才发现最难解决的问题不是起居空间局促,或者上班路途遥远,而是……床太小。 因为实在太容易擦枪走火耽误正事,或者误着误着摔到地上去,姜煦才痛下决心,转而在事务所和他工作室连线的中点上租了个两居室,这样就不小心租到市中心了。 每个月的日常支出又涨了一大截。 姜煦又总觉得赵原太瘦,像是为了弥补这些年亏欠似的,每天花样翻新地做些好吃的投喂。 可惜赵原怎么进补都还是干瘦的小身板,如果让晓妆知道,怕是要气得再黑化一次。 姜煦每天上班前会做好饭菜留在锅里,赵原也尽量改变作息,早上会跟阮长风去公园里锻炼一个小时,然后再回事务所上班。 小小的遗憾是,午餐赵原只能躲在小房间里锁起门吃。原因无他——因为抢不过周小米。 下午六点,姜煦下班回家,顺便买菜。 这当然是理想状态,大部分时间都得加班盯进度,偶尔还得在工作室通宵。 但无论工作多忙,赵原每天早上起床一掀锅盖,都会看到自己爱吃的菜。 赵原觉得姜煦大概真是天赋异禀,工作如此辛苦,居然还能兼顾家务,隔三差五还有精力来点床上运动。 “这点工作强度不算什么的,”姜煦说:“之前在天际也跟这个差不多。” “资本家真是太没有人性了!”赵原愤慨:“工资和劳动强度完全不匹配。” 姜煦却说:“我还是很感谢的石总的,愿意用我这样没有过去的人,绝对算是……知遇之恩吧。” 而且若没有在天际这些年积攒的人脉资历,只怕现在创业更是难上加难。 “哼,他运气太好了。”赵原轻哼:“他被你照顾了快十年。” 谁又能补偿他的十四年?终究是意难平,赵原偶尔想起,还是满心酸涩落寞,不知道如何排解,只能告诉自己活在当下,珍惜眼前罢了。 所幸他们还年轻,还有很多个十四年可以一起度过。 称心遂意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家庭财务危机终于还是没瞒住。 起因是赵原这天起早了些,姜煦还没出门。他一时好奇,打开了姜煦带饭的饭盒盖子。 只是一盒米饭,外加几根可怜巴巴的烫青菜。 回头再看锅里,板栗红烧肉油亮亮的,还有煨得酥烂的乌鸡汤。 赵原没有当场发作,默默盖上饭盒盖子。 姜煦正对着镜子打领带,赵原说:“煦哥,我们事务所附近新开了个菜场,老板说菜新鲜还便宜……以后我来买菜呗。” 姜煦迟疑道:“可是买菜的很多都是阿姨哦。” “我决定试试脱敏疗法,”赵原燃起斗志,握拳:“这毛病还是得治。” “不用非勉强自己。”姜煦在家门口站定:“人生在世,谁没点病呢。你先让长风陪你去几次试试吧,不行一定告诉我。” 赵原只是笑笑,把饭盒装袋子里递给他,心中恼火又无奈。 不知道姜煦这要命的自尊心算不算一种病? 明明自己拮据成了这样……还死要面子活受罪,整天想给他最好的。 这和当年在网瘾中心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他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十四岁的无知少年,总算可以替他扛起一部分生活的担子了。 赵原给阮长风发消息:“老板,从今天开始教我做饭吧。” 做饭绝对不难,洗洗切切,在丢锅里炒炒罢了,只是繁琐细碎,浪费生命。 赵原摸着自己被油烟熏得黏在一起的额发,怀疑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真正喜欢做饭的人。 做饭非常好吃的人,小部分是享受被人夸奖的成就感,大部分是生活所迫,不做会饿。 偶尔做几顿还算新鲜,天天做顿顿做……非大毅力不可为。 此后几年,除非家中待客,或者逢年过节,赵原再没让姜煦进过厨房。 当然,再后来他们就请得起保姆了,再也不用抢着受这个罪。 “周小米你看到我的塞尔达卡带的盒子没?”赵原在事务所的小房间里翻箱倒柜。 “没见到啊,让你乱放……”小米随口道:“没事找包装盒干嘛。” “卖。没盒子卖不上价。” “哦,那我给你找找。”小米视线在客厅逡巡:“好像最近才看到的啊……” “找到了。”她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在这里垫杯子呢。” “这么贵的东西你就拿来垫水杯啊!典藏版现在都停产了好不好——”赵原急忙拿起来:“你看,塑料壳都烫变形了。” “因为当初有人号称买这个东西是打算当传家宝的嘛,”周小米道:“哪知道有一天还打算卖了。” 又看到赵原把switch游戏机也打包起来,小米惊道:“游戏机也要卖了?” 赵原默默点头。 “姜煦这么穷么?揭不开锅了?” “临时周转一下罢了。”赵原说:“以后有钱了再买回来。” “嗯,有志气。” “莫欺少年穷嘛。”赵原笑眯眯地拿出塞尔达的卡带,递给小米:“对了,我给你补充个冷知识,switch的游戏卡带味道特别好,甜甜的。” “真的假的?”小米半信半疑地接过。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舔舔,说好了哦,只能舔一口……你舔多了我又要折价了。” 周小米被他说动,捏着尺寸迷你的卡带,上上下下仔细看,还是觉得不像是好吃的样子。 “你看网上这些卖二手卡带的,是不是都强调没舔过?”赵原向她展示咸鱼界面:“一张卡带只能舔一次的机会,我都让给你了哎。” 小米闭着眼睛轻轻送到嘴边,舔了一口:“要是不好吃你就……” “呃……啊!”被苦到泪流满面的周小米五官都皱起来了,丢下卡带就开始追杀赵原:“这什么味啊混蛋!” “哈哈哈哈苯甲地那铵啊,目前已知的最苦化合物,防止小朋友误食哒!”赵原大笑着满屋逃窜:“谁让你把我的盒子弄坏了!” 阮长风看着两人打闹,恍惚觉得自己生了两个崽。 “最近怎么不玩游戏了?”晚饭后,姜煦一边洗碗一边问赵原:“你那个switch呢?” “现在没什么想玩的……”赵原恹恹地瘫在小沙发上,把书搭在脸上:“游戏机放事务所了,给小米玩。” “看看书也行。”姜煦把碗扣在碗架上沥水,关切地问:“是不是买菜做饭太累了?” “不累不累。”赵原连连摇头,就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戒游戏综合症而已。 当年父母为了逼他戒网瘾差点闹出人命,哪能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真的主动自愿地卖了珍藏的游戏机? 要是早知如此,直接把姜煦赶出家门去创业就算了,何必大费周章。 “游戏差不多要做完了,”姜煦看上去心情不错,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小原,今天我们收到一笔众筹款,挺大一笔钱,可以投入宣发了。” “因为所有玩家都很期待嘛。”赵原把书放下,拽拽姜煦的手:“我们等一款优秀的国产独立游戏已经等了好多年。” “不会让你失望的。”姜煦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跟着我……你受苦了,接下来一定会好起来。” 赵原大怒,把书往地上一扔,抽回手:“你再说这样的话我马上就走!” “好好好对不起我错了……”姜煦急忙道歉:“我只是遗憾不能给你好一点的生活。” “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我见了太多女孩子找到事务所,费尽心机,就为了过上所谓‘好一点的生活’……有追求精神的,也有追求物质的,有人得到了,也有人没有,更多的人发现得到的东西和想象中不一样。” 赵原盘腿坐在沙发上,觉得姜煦的容色真是让人百看不厌:“我坐过三年牢,监狱是把人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全部剥夺的地方,我从那里走出来——你觉得我会在意房子小或者吃得不好?” 看到姜煦眼中满是近乎于自毁的疼惜,赵原抢在他之前,硬下心肠:“别想着现在对我好就是补偿我,你把星星摘下来也补偿不了我们失去的时间——谁让你把我弄丢了十四年?” “你想让我怎么做?”姜煦眼眶微微发红。 “真想补偿我,就去完成梦想,把游戏好好做出来。”赵原和姜煦对视:“别整天胡思乱想,因为‘没给我好生活’之类的自责,我又不是嫁给你,别用男女婚姻的规则套到我身上。” “姜煦,我是跟了你,你也跟了我,好日子是我们俩相互给的。” 姜煦无言,只觉得那眼神和言语中的蕴含着什么极大的力量,驱策他奋勇向前。 终于有一天,姜煦回家后,把赵原带到电脑面前。 “小原,准备好了吗?” 赵原眼睛骤然明亮,用力点点头。 屏幕从一片漆黑中缓缓亮起,小男孩从城市荒芜的废墟中醒来。 他衣衫褴褛,一头蓬松凌乱的黑发,四肢细弱纤长,眼睛大,眼珠子小,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丝毫不美型的建模,只是个朋克小鬼头。 “这个男孩,叫小原。”姜煦拥着他,低声说:“他失去了记忆,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里醒来,发现熟悉一切都变成了废墟。” 赵原眨眨眼睛,操作键盘和鼠标在废墟中搜寻,很快遇到了变异的怪物。 “小原是个很勇敢聪明的男孩,即使对面是比他强壮很多的敌人,也会利用周围的一切有利条件去战斗。”姜煦解说道。 赵原这才发现,地图经过精心的设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地方藏着趁手的战斗工具,也可以利用地形布置陷阱,或者靠着操作和走位直接a上去。 定制良缘 第92节 游戏赋予了玩家极大的自由度,他在废墟中探索,战斗,收集物资,对抗不可知的敌人。在黑夜中点亮城市中唯一的篝火,直到暮色四合,大眼睛一睁一睁,像闪烁的星辰。 他没有朋友,没有过去,只有若隐若现的线索牵引着他去寻找城市毁灭的真相,去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 赵原一言不发地玩了两个小时,故事进展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幸存者小队,才存档离开电脑。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姜煦语气中染了些紧张。 “名字叫什么?” “《小原》。” “这个游戏好孤独啊。”赵原低声说:“就算他后来找到很多同伴,哥哥也还是死了,还是没有家了。” “他的朋友们对他都很好啊,就像家人一样。”姜煦道:“那个哥哥都没有正式出场。” “别人就算再好,也不是哥哥,”赵原执拗地说:“这是个会拿高分的好游戏,艺术性和游戏性平衡地很完美,打击感和自由度都挺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我们虽然无法改变过去,但游戏可以更圆满,”姜煦笑着抱住他:“你再玩下去就会发现哥哥没死,结局是小原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离开了废铁城……最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山谷里找到了哥哥。” “然后呢?”赵原近乎听痴了。 “他们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姜煦轻吻他的额发:“就像小时候我给你读的童话。” “我收回我刚才的评价。”赵原认真地说:“这是我玩过的最棒的游戏。” “对了,我有个礼物送给你。”姜煦取出一个盒子:“我前两天突然发现我还没送过你什么。” “不会是戒指吧……”赵原看着姜煦手中的方盒子:“好像大了点。”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那咱俩明天抽空去挑一个?” “不行,我要等你有钱了再要戒指,现在买太亏了。”赵原笑嘻嘻地说。 “到时候一定送个大的。”姜煦把盒子递给他:“拆开看看。” 赵原满怀期待地打开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啊一声低叫。 “看你最近不爱玩游戏了,我觉得送点经典佳作应该不错,”姜煦说:“典藏版的《塞尔达》,已经停产了,很有收藏价值。” 赵原哭笑不得地拿出包装盒,看着上面被小米的杯子烫出来的皱巴巴的痕迹。 “包装到手的时候还是完好的,是我放桌上没注意,给弄坏了一点。”姜煦结结巴巴地解释:“不要紧吧?” “当然不要紧啦,”赵原兴高采烈地抱住姜煦:“我想要这个想了好几年啦,谢谢煦哥!” 一边在心中无声地流泪,早知道游戏机就晚两天再卖了。 现在这种情况,煦哥要是想看他打游戏可怎么糊弄过去啊…… 第82章 番外——煦原【归乡】(上) 那些用道…… 找回姜煦的那个春节, 赵原离家多年来第一次决定返乡过年。 每年过年都猫在事务所的宅男显然低估了过年期间火车票的难买程度,赵原还专门写了个脚本试图抢票,最后因为无法识别12306的验证码, 还是不得不去窗口买票。 排了大半夜的队, 最后还是在女售票员冷淡的眼神中假装聋哑人,在纸上写下目的地和日期后, 只得到了一个毫无情绪的摇头。 因为不知道姜煦的想法, 原本还想着买两张票,然后再看姜煦要不要一起回去,没想到是一票难求的后果。 这时候再想咬咬牙订机票也晚了,赵原只能无奈地回家, 路上买了两把上海青,顺便再次被年前高昂的菜价震惊了。 按说赵原和姜煦也都是混了十多年的社畜了, 本不该这么拮据——事实上赵原之前还算小有积蓄, 但为了支持姜煦创业一股脑拿出来后,就真有些捉襟见肘了。 “小原今年想回家吗?”看赵原沮丧地如同霜打茄子,姜煦问。 “我不仅想回家,我还想带你回家。”赵原说:“我妈现在差不多每周都要打电话来催个婚,我想带你回去,让他们彻底死心算了。” 他想带着他心爱的人回到故乡, 两个人手牵手站在父母面前, 向他们骄傲地宣布,我们还是在一起了,你们的计划失败了。 “阿姨那性子, 居然拖到现在才开始催婚?”姜煦怪道:“你都二十九了。” “估计是每天看着你那个弟弟进进出出的,开始盼孙子了呗。”赵原说:“这么想要,倒是自己生一个啊。” “所以, 煦哥你当年死里逃生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嘛?” 姜煦沉默了一会:“……没有。” “那姜叔叔和李阿姨都不知道你还活着……”赵原蹙眉:“上次回去,看他们都老了好多。” 姜煦叹了口气:“小原,你就当我冷血无情吧,我实在不想回家。” “说来惭愧,我不想原谅我的父母。”他低声道:“是他们先不要我的。” “我知道我不孝,还是不要回去气他们了。” “没有人规定子女一定要在成年后和父母和解的。”赵原想了想,说:“那些用道德或者孝道来压你的人,谁也没有受过你的苦。”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了,我们在宁州过年。”赵原马上下定决心。 “这样好像也不错……那样长风就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老板肯定高兴,我告诉他先。”赵原乐呵呵地发消息给阮长风,却被一个电话中断。 赵原接起,听到母亲焦急地大叫:“小原!快回来吧,你爸今天下午摔了!” 赵原和姜煦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老年人摔倒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赵原妈妈在电话里含含糊糊说不清楚,但他爹妈这么多年来生活自理,突然受伤,于情于理,他还是得回去看看。 “夜班长途汽车应该还有票。”赵原简单搜索了一下后说:“也就六个小时,明天天亮就到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姜煦拿出行李箱,开始装二人的衣服。 “煦哥……真的不用。你可以借我车。” 姜煦淡淡白了他一眼:“你会开车?” “我外号洛杉矶车神……” “行了别磨唧了,游戏里开过不算,快去收你的洗漱用品。”姜煦道:“我们还得先去加油。” 赵原往洗漱包里塞牙刷和剃须刀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每次回家都没考虑过这些——一方面是停留时间短,很少会过夜,另一方面就是母亲永远会准备一套他习惯用的东西。 可是姜煦的家人再也不会为他准备洗漱用品了。 煦哥……没有家了。 就这样,借着一个意外的契机,两个人趁着夜色,手忙脚乱地踏上了归乡之路。 “去后座睡一会吧,”上高速前,姜煦在路边停下车:“你接下来可能会很累的。” “不困,”夜猫子睁大眼睛:“我要跟你讲话,免得你犯困。” “我没事的。”姜煦晃了晃水杯里的浓茶,见赵原坐在副驾上纹丝不动,便由他去了。 “煦哥……等天气暖和了我就去考驾照吧。” “好啊,支持。有车去哪里都方便些。” “我们老板特别擅长指导人开车的。” 他这一说,姜煦想起来了:“长风今年只能自己过年了么?他父母呢?” “老板的爸妈在国外帮他哥带小孩。”赵原想起去年在河溪路老房子里见到的那个叫季安知的神秘小姑娘,还有阮长风背上狰狞的伤疤,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是有过去的人呐。 可在这个世界中,有过去又是什么好事呢? 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到家了,姜煦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你上去吧。” “煦哥赶快去宾馆睡一觉,”赵原看着姜煦发红的眼睛说:“我都订好了,地址发给你了。” “有事联系我,凡事别着急。”姜煦点点头:“钱不够一定要说。” “放心。”赵原在姜煦唇边亲了一下:“谢谢煦哥送我回家。” “快去快去。”姜煦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眼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赵原在十二楼找到了病床上的父亲,看他只有腿上打了绷带,顿时松了口气。 “我妈呢?”他问。 “你就不知道关心一下你爸?” “你现在腿断了,又打不到我。”赵原一摊手:“我关心你干啥。” “老子没摔死都要给你气死了……”赵爸指着赵原直哆嗦。 赵原叹了口气,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要不要吃苹果。” “你妈回家做早饭了。”赵爸说:“这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家睡觉吧。” 赵原没理他,从床下抽出痰盂,端去卫生间倒了。 七八点钟的时候,赵原妈妈拎着早饭回来了,看到儿子,自是惊喜交加。 “哎,老头子,你还说小原不得回来……你看这不是连夜赶回来了嘛。” 赵爸一声低哼:“就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回来气气我。” 赵原懒得和病人计较,冷笑一声:“那我回宁州了。” 母亲一把拽住他:“哪能就这么急着走呢,至少得在家待到过完十五吧。” 赵原含糊地轻轻嗯了一声:“要回去上班的。” “哎,还是上班重要,上班重要。”母亲连声道:“坐一晚上车累了吧,你快回去休息,这里不用你守着。” 赵原就这么握着一把钥匙被赶出医院。 姜煦还在宾馆睡觉,又不好去打扰他,赵原只好独自回家去。 在楼下还遇到了姜煦的母亲,关切地问赵爸的伤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几时再走之类的。 赵原随便敷衍了几句,自然没提姜煦的事情。 赵原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才发现枕头被子都是新晒过的,而母亲甚至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回家。 就是这张小床,夏天铺竹制的凉席,冬天换成蓬松棉被,从童年到少年,他和姜煦曾经在上面度过了多少个无忧无虑的时光?玩游戏读小说,总有讲不完的话,或者只是躺着无所事事,打赌是哪家先开饭,两个半大小子再欢呼雀跃地挤到餐桌边上,抢最大的鸭腿。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定制良缘 第93节 叹了口气,赵原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他站在岔路口上,一边站着日渐年迈的父母,一边站在煦哥,他抬腿向姜煦走去,却在父母的呼唤声中频频回头。 像是潜意识里在逃避做出选择,这一觉睡得很久,直到饥饿难耐地醒来,才发现天都黑了。 赵原简单洗漱后,便回医院和母亲换班。 姜煦发消息说这几天会在市内随便逛逛,不必管他。 此后几天,赵原在和母亲轮流守在医院里照顾伤患,一直到年三十,都没有见到姜煦。 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他一直想不到办法,眼看年关将至,一想到姜煦只能独自在旅馆里过年,整个人愈发焦虑,后悔带了姜煦回来。 早知如此,不如让他留在宁州,还能跟阮长风一起报团取暖,总好过现在这样孤单寂寞冷,家在眼前不能归。 向自己的父母摊牌当然不难,不过是大吵一架,几年不回家罢了。可如果二老知道他还活着,必定会告诉姜煦的父母。 到时候煦哥如何自处? 他的情绪也影响了父亲,两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整日争执。 因为记挂着姜煦的缘故,赵原和父母在医院吃了顿索然无味的饺子当年夜饭,皮笑肉不笑地收了压岁钱,终于挪到父母都休息了,才急忙赶着去宾馆找姜煦。 年三十的路上静悄悄的,极冷,他拦不到车,滴滴也半天没人接单。 看着时间快要到零点了,赵原不得不跑起来,心中愈发坚定了回去要学开车的信念。 看来这段时间锻炼还是有效果的,虽然视觉上没有变强壮,但跑了几公里居然没有当众扑街。 终于,在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姜煦在喧闹的鞭炮声中打开门,看到门外气喘吁吁的赵原。 “煦哥,新年快乐。” 终于赶上了。 他揉着自己生疼的肋下想。 第83章 番外——煦原【归乡】(下) 把问题交…… “怎么跑这么急, 有人追你么?”姜煦心疼地给他擦汗。 赵原掐着腰摇头:“一年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姜煦听懂了,笑道:“去年这时候……我还是醉太平歌, 你还是解红。” “去年除夕的那天, 你身上披了两层马甲,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赵原深深喘了口气:“但我还是喜欢上你了。” “我三生有幸。”姜煦微笑着和他十指紧扣。 “我觉得我太迟钝了。”赵原却摇头道:“我既没有发现醉太平歌是你, 也没有发现你离开……否则我们早就重逢了。” “这属于思维盲点, 一般人都是想不到的。”姜煦俯下身去亲吻他的额角:“别着急男孩,我们还有一辈子。” 赵原苦恼地皱起眉头:“我一直后悔这件事情,是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才没有认出你来?过去这些年里面我错过了你多少次?” “小原,”姜煦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轻轻按住他瘦削倔强的肩膀:“这几天我开车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上学的幼儿园,小学, 初中, 高中,都去过了……高考光荣榜上还能看到你的名字呢。 我还去网戒中心看过,那里现在已经改成服装厂了,医务室和食堂都不在了,但宿舍还在……改成服装厂的宿舍,还有很多普工在住。 网戒中心后山的树已经长得非常高了, 路都被草遮住了, 现在应该很难上去。 我找到了挺多人,那些当年伤害我们人,有的已经死了, 有的还没出狱,出狱的也过得挺惨的……嗯,包括李成阳, 棚户区已经拆掉了,那一片的老居民说他们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然后我就想,小原真是了不起啊,居然可以一个人做成这么多事情。 你以身为饵把网戒中心的罪恶翻到阳光下,你去考我想考的大学,你废了李成阳,为此坐了三年牢…… 该后悔的是我才对,我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后面这些年你背负着这些是怎么过的呢? 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你为了十四岁的那几个月赔上一辈子,可你简直是为了一个姜煦把以后的几辈子都押上了。 “小原,”姜煦的眼眸中波涛汹涌:“我的父亲说爱我,可他每次喝醉酒都会打我;我的母亲说爱我,可她连夜带我搬家转学,把我送去电击……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没有好好找过我,不到一年就生了弟弟。” “我去法院查了当时的庭审记录……开庭的时候他们甚至没出庭。” “小原,我姜煦……何德何能?连我的父母都不曾如你这般爱我。” 赵原瘦弱单薄的身体在他手掌下微微颤抖,一言不发地忍了许久,终于低低呜咽了一声,在姜煦怀里嘶哑地痛哭起来。 那是委屈与伤痛混合的悲鸣哭喊,又带着终于被理解的喜悦和欣慰,姜煦紧紧拥抱着他,任他放肆大哭一场。 “煦,煦哥……”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的心结被解开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从来不敢讲的话:“你怎么就把我丢下了呢?” 姜煦眼中泪水落在赵原头发上,倏忽不见。 最坚定的决意是不必说出口的,他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只有死别,绝无生离。 赵原走进病房,看到床边除了母亲外,还有一个打扮朴素女护工。 “老头不是快出院了?这时候请护工干嘛?” 母亲拉着护工小姐的手,向赵原介绍:“这是小悦,你张阿姨的侄女,今年三十二岁……” 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后,又向女孩介绍道:“这是我儿子赵原,宁州大学毕业的,今年刚好三十岁,在宁州一个事务所上班……” 这要是看不出来什么意思,赵原的眼睛就可以捐出去了。 “我是肄业,没拿到毕业证。”他先纠正母亲的错误,庆幸自己的恐女症不会把亲妈包括在内。 “能考上宁大也很厉害了……我才中专。”女人低着头小声说:“我……挺想去宁州的。” 这个年龄在老家这种十八线小城已经算大龄剩女了,赵原见她相貌平平,不知道是怎么进入自己老娘的法眼的,大概是看着温顺老实吧。 更重要的原因是以自己这个条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媳妇,再拖下去就得考虑二婚带小孩的了。 “我妈有没有告诉你,我为啥没拿到毕业证?”赵原挑眉。 她轻轻摇头。 母亲狠狠掐了他一把,赵原疼得龇牙咧嘴,继续说:“因为我差点打死了人。” 小悦怪叫一声,抬头惊讶地看他。 赵原最近被爱情滋润地精神饱满,眼神黑亮,眉目间又透出少年般的飞扬锐气。看上去明明就是个苍白瘦弱的眼睛宅男,此时笑容带上三分邪气猖狂,竟然显出格外危险的魅惑和吸引力来。 她的脸慢慢红了,小声道:“你肯定有理由的。” 赵原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女生,喜欢男孩子——” “赵原!”母亲尖叫着打断他。 他自顾自说完:“这事当时闹得动静挺大的,我周围人都知道,无论谁想把你介绍给我,那都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小悦愕然,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不可以治好?” 赵原还没来及开口,母亲抢白道:“当然可以治!那是他小时候不懂事瞎闹呢,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犯病了……” 赵原脸上扬起冷笑:“把人打死,或者电成白痴,自然就不会犯病了。” “姑娘,我运气好,没被电死,”他看着相亲对象说:“只是不小心成了……阳痿,而已。” 小悦忍无可忍,拎起包冲了出去。 母亲从椅子上跳起来,给了赵原一记响亮的耳光:“你就用这个来惩罚我!”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无论如何不肯原谅我们是不是?非要闹这一出啊!啊?” 赵原看着母亲脸上气恼悔恨的表情,叹了口气:“我没必要气你们,我是真的有性功能障碍,对女人硬不起来。” “就因为一个姜煦、你连为人子女基本的责任都不顾了是吗?!” “骂我随便,别牵扯煦哥。”赵原也气急了,开始口不择言:“我干嘛要原谅送我去死的人?” 母子俩吵了半天,才发现病床上悄无声息,暴脾气的老爹已经气得昏迷了。 又是一顿鸡飞狗跳,家人间再顾不上争吵。 这天一直折腾到深夜,赵原筋疲力尽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给姜煦发信息:煦哥,这个世界真是太讨厌了。 无能为力的自己,也太讨厌了。 姜煦没有回复,赵原估计他睡了,默默撤回了信息。 深夜矫情罢了,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生活又哪能从此都是坦途,现在这些小小的波折难道会比当初在网戒中心更难? 谁知十几分钟后,走廊上传来略显匆忙的脚步声,是姜煦。 “煦哥?你怎么来了?”赵原惊喜地坐直身体。 “怕你出事啊。”他小声说:“阿姨在吗?” “在里面。”赵原指指病房紧闭的门,也压低声音:“他俩都睡了。” 姜煦在他身边坐下:“心情不好吗?” 赵原摇头:“我没事,你快回去吧,别让我妈看见了。” 姜煦没有动,反而握住他的手:“看见又怎样呢?” 赵原急了:“那你爸妈也就知道你没死了,肯定要来找你啊。” “他们要是知道了……就知道呗,总不能让我再去死一次。”姜煦说:“我不能老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姜煦轻轻扳过赵原沉重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原,我们两个人一起,对付这个世界总够了吧。” 夜半,赵原的母亲因为起夜而推开病房的门,睡眼惺忪地看到门外长椅上端坐的人——差点以为自己做梦还没醒。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了的人。 亲眼看着长大的邻家小孩。 她的骨肉一生中最大的劫。 儿子还枕在人家腿上,熟睡的姿态安详甜美如婴儿。 怪不得赵原这次回家整个人状态都变了。 姜煦看到惊愕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左手,竖起一根食指,放到唇边。 嘘,他睡了。 定制良缘 第94节 赵原的母亲默默回到病房,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毯子。 走到近前时,女人突然用力攥住姜煦的手腕,力道之大,像是要活活抠出一个洞了。 对视无声,一切已不言而喻。 照顾好他。 得到姜煦坚定地点头回复后,她两眼含泪地给赵原盖上毛毯,然后回到房间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没想到赵原这次在家真的待到了正月十五,中间好几次闹翻,气得他即刻要打包走人,还是被姜煦劝下。 倒成了他成年后在家待地最久的一次。 拖到父亲出院回家休养,姜煦的游戏即将上线,这次是不得不走了。 赵原在家收拾东西,他自己的行李倒是不多,但就像天下所有返乡的游子一样,两手空空回家去,离开时必定会拖着一个塞爆的行李箱。 姜煦把车停在家附近的路边,因为迟迟等不到赵原下楼,就下车在街角的小花园里溜达一下。 这里以前是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坡,他和赵原小时候会在这抓蚂蚱。 如今架了些简易的健身器械,地面也铺了砖块,又是新一代孩童的乐园。 姜煦站在单杠底下,抬头看了看,突然一时兴起,跳起来抓住单杠,开始做引体向上。 做了十五个后微微见喘,但自我感觉还算满意,年纪渐渐大了,体能总算没有下降太多。 继续吊在上面,姜煦一低头,看到了单杠下站着的男孩。 熟悉到让人心生恐惧的五官,漆黑清澈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姜煦手一松,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大哥哥你吊单杠好厉害。”男孩对他说:“能教教我吗。” 姜煦只觉得心中情绪翻滚,微微哽咽,很久说不出话来。 “你好,”他俯下身去和男孩握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姜阳,生姜的姜,阳光的阳。” “姜阳你好,我叫……”他顿了顿:“我叫言衡。” 他轻轻托住男孩的腋下,把他举起来,让姜阳伸手抓住单杠。 “抓紧了吗?” “抓紧了。” “接下来我会松手,但是不要怕,”姜煦眼角闪烁着细碎的晶莹泪光:“我会保护你的。” “谢谢你,”姜阳背对着姜煦,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只有低微的声音传来:“哥哥。” 赵原抱着一个大号保温桶,完成了他的最后一趟搬运工作。 “这什么呀?”姜煦艰难地合上后备箱。 “一整只老鸭你敢信?”赵原打开盖子给他看:“里面居然还有汤,我得一路抱回去。” 姜煦瞄了一眼,怪道:“这是一只鸭?怎么会有四条腿?” “可能我妈额外又多加了两条吧。”赵原随口说:“正好你喜欢吃鸭腿。” 姜煦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发动了汽车。 “是啊,”他低声道:“小时候在你家蹭了不晓得多少顿饭。” 车子上了高速,赵原抱着热乎乎的保温桶,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日景色,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这一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啊,还连累你跟着折腾一大圈。” “小原,”姜煦说:“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我们现在仍然没办法很妥善地处理好。改变别人的想法是非常困难的,为人子女也很难真正去怨恨父母,和家庭决裂的。” “那我们不妨先放一放,不要急着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搞定。” 十多年前如过街老鼠般仓皇逃离故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与他重逢。可因缘际会,即使在虚拟世界里,彼此都扮演着别人的角色,心之所向处,仍会悄悄靠近。 “把问题交给时间,再等等,或许就会有新的转机。” 赵原用力点点头,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小心风很冷哦。”姜煦提醒他。 赵原把两根手指伸出窗外,感受着飞速掠过之间的风,眯起眼睛,笑道:“很快就不冷了。” 一路向南,就是宁州。 他们的家里已经春暖花开。 -----------------------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最后能写这么长真是出乎意料啊……而且前期的网游部分我超不擅长、大家也不爱看,但还是硬着头皮写完了,真是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的包容啦 在这个单元连载的过程中,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不太平,把我困在小小的书斋里闷头写作。即使这样也发生了签约、入v、改名等一系列大事,新人写手磕磕碰碰摸黑前进,如今每三千字大概能稳定赚个十块钱(虽然改名后收藏量就基本没涨过了o(╥﹏╥)o,生日愿望是今年收藏过万果然只是个愿望啊) 但人还是要知足嘛,这个开局算是很不错啦,估计到本文完结都是一千多个收藏了。这阵子每天凌晨发出来一章之后,早上睁开眼看大家的评论,实在是我起床应付实习的动力 再次感谢屏幕那一头的你 那么,准备好进入下一个单元了吗? 糖已经发完了,现在手里只剩下刀了。 算是主线故事,老规矩给您预警一下 下一篇比较短,但黑化值大概相当于三个洪晓妆,全篇一个好人都没有 所以心情好的时候就别看了吧(?w?) 第84章 积善之家(1) 他说他是个侦探。…… 序章 宁州已经好几天没有出太阳了, 又刚刚下过雪,便是这个城市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她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个老式居民楼里用隔板分出来的小单间, 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张小小的桌子, 狭窄局促到几乎无法转身,还要和十几个男女共用卫生间和厨房。 她关上门, 把刚买的碳倒进一个搪瓷脸盆里——这些木炭花掉了她身上最后一点钱。 可惜啊, 本来还以为能剩点钱买瓶啤酒的。 她已经有十多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又冷又饿,躺在床上,被子潮湿沉重, 带着终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她睁着眼睛和头顶的日光灯对视,这个小单间没有窗户, 通风全靠头顶一个换气扇。 这时候她听到一声门响, 女孩的高跟鞋踩在廉价木地板上,随着打电话的嬉笑声渐渐远去。 她知道这是隔壁的邻居出门上班了,每天傍晚才上班,直到下半夜才带着浓重的酒气回家,常醉酒,一喝醉就独自大哭大闹。 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和生活, 可走到这一步的自己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家呢? 又躺了一会, 她稍稍恢复了点力气,找了点卫生纸丢进脸盆里,用打火机点燃。 卫生纸一点就着, 木炭却很不容易烧起来,她烧了大半卷卫生纸才把炭烧起来。 然后她关了灯和排气扇,躺回床上。 漆黑的房间里, 炭火的光线照亮她憔悴惨淡的脸,她轻轻抚摸枕边日记本硬壳的封皮,翻开来想写点什么,还是作罢。 她没有什么话要留给这个世界的。 木炭燃烧的烟很大,她被呛得连声咳嗽。 快结束了。 几年前满怀憧憬地走下火车,仰头看着气派热闹的宁州火车站时,哪里想到会有这一天? 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独自死在出租屋里。 炭火的光线是温暖的橘红色,火光在她死寂的双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中,大雪封山后的夜晚,一家人围在火炉边烤火取暖,还会烤几个红薯,味道软糯香甜如蜜。 月亮照在雪地上,松树林摇晃着风声,放眼望去一片素白。 今晚的月色也该很美吧?可惜她的房间没有窗户。 炭火渐渐熄灭,漆黑的房间里只剩浓浓的烟尘。 意识渐渐模糊,她低声念道:“妈妈,我想回家……” 涂着豆蔻的手指轻轻抚落梅花上的残雪,李白茶身披猩红色斗篷,回眸对着镜头嫣然一笑。 单反相机咔嚓一声轻响,昂贵厚重的专业镜头记录下了年轻姑娘的倩影。 徐晨安笑道:“这张特别好。” “是吗,给我看看……”李白茶跳过去,披风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徐晨安把相机屏幕紧紧捂住:“现在还不行,我回去处理一下后期。” 李白茶不算美人,单眼皮薄嘴唇,脸型偏长,寡淡的长相在色彩艳丽的汉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乏味无趣——徐晨安是绝对不敢把没p过的照片给她看的。 “哎……”李白茶拖长嗓音:“好吧。” “还要拍吗?” 李白茶搓搓冻得发红的手:“不拍啦不拍啦,冷死了,咱回去吧。” 徐晨安恋恋不舍地看着李家后花园里的这一大片梅花,嫣红的花瓣在残雪中若隐若现,地上只有几个零星的脚印,画面显得很干净。 明天天气就该回暖了,一觉醒来,不知道这难得的雪景还剩下几分姿色。 “你先回去,”徐晨安调整着镜头的焦距:“我再拍几张。” 定制良缘 第95节 “天要黑了哦,我好冷的……”李白茶裹紧披风,语气中带了点轻嗔:“你忍心看着我在这等你吗。” “所以我让你先回去嘛。”他盯着取景框,随口说。 “我得陪着你啊,”李白茶道:“你第一次来我家唉。” 徐晨安放下相机,心里略过一阵无奈的情绪,没理她,默默加快了拍照的速度。 没几分钟,就听到李白茶小声抱怨:“我好冷哦你什么时候拍完。” 徐晨安调转摄像头,通过取景器放大了看她。傍晚昏暗的光线里,他的未婚妻鼻尖发红,眼眶有泪,撅着嘴说:“你不许拍我。” 下个月,自己真的要娶这样一个矫揉造作的贵族小姐么? 是的,答案已经确定了。 宁州四大家族,孟李曹徐,曹家已经覆灭多年,可以不算,剩下李徐两家均以孟家马首是瞻。 说是四大家族,但都是近几十年崛起的新贵,历史不过两三代人,可以说根基尚浅,而且无一例外都子息单薄。 孟家仅一子,李家有一儿一女,旁支凋敝,说是“大家族”都有些底气不足。 只有徐家相对人丁兴旺些,但旁系大多不济事——甚至居心叵测,集团全靠徐晨安的兄长独自支撑。 让李徐两家唯二的两个适龄年轻人结婚,是孟老板费了很大心思撮合的,旨在孟李徐三家同气连枝,能紧紧抱作一团。 相应的商业上的合作案也早就启动了,三家前期的投入都很大,牵扯到孟老板长线的布局,两个年轻人的婚姻是这棋盘上重要的一步棋。 好在李白茶小姐对他一见钟情。 而徐晨安对这场联姻的数次反抗,均被扼杀在自己大哥的手中。 这场婚礼势在必行。 徐晨安咔嚓一声按下快门键。 “不许哭哦,我都拍下来了。”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李白茶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委委屈屈地说:“你就会欺负我。” 徐晨安觉得自己和她的思维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解围的人总算来了。 一个青年由远及近踏雪而来,脸上有明亮的大眼睛和挺秀的鼻梁,双眼皮的褶子深深的,欲语三分笑,对他们喊道:“姐夫——姐姐——回家啦。” 徐晨安看看李绿竹,又看看身旁的未婚妻,暗自感叹明明是亲姐弟,相貌上差距竟然这么大。 他是摄影师,以艺术为生的人,难免倾心于美好。 “回去吧,绿竹都来了。”他放下相机,牵起李白茶的手,两人一起向李绿竹走去。 “姐这是怎么了?好像哭过?”李绿竹问:“你怎么欺负我姐夫了?” “哪有你这样的!看清楚,明明是他欺负我好么……”李白茶气得跳脚。 “姐夫哪能欺负得了你,”李绿竹连连摇头:“肯定是你又小心眼了。” “哇你们真的好讨厌!”白茶羞愤地叫道,快步走到前面:“不理你们了!” 变成李绿竹和徐晨安两人并排。 “多谢小舅子仗义执言了,”徐晨安拱拱手:“还是你了解你姐姐。” “在外面连个瓶盖都拧不开,”李绿竹虚着眼睛说:“在家能把她弟弟的脑壳拧下来。” 徐晨安干笑数声。 “虽然我姐矫情,暴力还爱哭……”李绿竹语气正经起来:“但她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我们全家都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那是自然。”徐晨安点头。 这时候李白茶已经走到李家主宅的大门口,回头对二人说:“我先回去换衣服啦。” 这时候徐晨安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脸色变了变,只是挥手示意李绿竹先进屋。 打完电话后徐晨安走进屋子,屋里铺了全屋地暖,温度非常舒适,徐晨安换下被雪沾湿的鞋子,抬头看见玄关上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书法。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伯母还没有回来么?” “今天基金会那边有面试……应该快了吧。”李绿竹说。 李家是宁州著名的积善之家,当家主母方卉尤其热衷慈善,运营着本市最大的慈善基金会。 “对了,爸爸让你回来后去书房找他。” “这么严肃,搞得我都有点紧张了。”徐晨安笑道:“今天真是过五关斩六将了。” “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嘛,都是这样的。”李绿竹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啦,爸爸对你很满意。” 恐怕李老爷真正中意的不是自己吧。 徐晨安敲敲书房的门,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 李兰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徐晨安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掩饰地很好的失望。 当然李兰德对他的态度仍然非常亲切友善,孟李曹徐四大家族是借着同一拨春风起来的,崛起的时间相近,几家掌门人年纪也相差仿佛。徐晨安算是李兰德看着长大的。 即使视他为子侄,但还是有更中意的女婿人选吧…… 徐晨安和李兰德闲话问候时,仍能感觉到未来老丈人眼中隐约的遗憾:如果是你哥就好了。 徐晨安今年二十七,李白茶芳龄三十,他兄长徐莫野三十有三,皆未婚。 虽然都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但以李白茶这种娇小姐脾气,仅从年纪上说,李家肯定希望女婿年纪大一点。 何况大哥是徐家的实权人物,手握极重的权柄。 而他不过是个刚出道不久、办过两次摄影展、刚刚在业界积攒起一点小小名气的新秀摄影师。 高下立判。 “我家的花园怎么样?可拍了什么满意的照片?拿我看看。” “花园里的梅花确实很美。”徐晨安翻看相机,调了几张比较喜欢的,把相机举到李兰德面前。 “那等下让周姨给你折几支带回去插瓶……”李兰德的视线落在相机屏幕上,顿了顿,组织下语言:“这照片……视角挺清奇的哈。” 满树繁花,怎么非要拍被踩进雪里一片狼藉的残花?要么就是还没来及绽放就枯萎的花骨朵,再不然就是突兀嶙峋的深色树干,被头顶的花抽去了生命力一般无精打采。 “是不是很美?”徐晨安眼睛亮亮的:“我想把这一组照片命名为《生命》。” 李兰德脸上堆起皱巴巴的笑:“艺术家的事情,我是不懂。” 反正这些搞摄影的,是绝不能拍符合普罗大众审美的照片的。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你帮我看看请帖这样写怎么样?”李兰德搁下毛笔:“婚礼主要的事情都是方卉和你母亲在操持,我也想出点力气,就写写请帖吧。” 徐晨安接过厚重精美的红色请柬,入手沉甸甸的,可以猜想到这上面镶嵌的金丝的纯度。看到未干的墨痕,先赞一句:“伯父的字是愈发精进了。” 心中却想,到时候几百桌的宾客,要是一张张手写请柬,这一个月也有得忙了。 随后看到最右侧一列是“送呈孟老板台启”,徐晨安了然,心道给孟老板送的请柬,还是亲手写出来显得心意贵重。 纵然宾客满堂,能配得上李兰德亲手写请柬的,大概也不会有多少。 又往下看,“谨定于xx年xx月xx日,为女儿李白茶、女婿徐晨安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请孟老板光临……” 左下角落款“弟李兰德敬邀”。 乍看上去是一封很正常的请柬,徐晨安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没给撕了。 徐家呢?两家联姻,请柬怎么写得跟他入赘似的? 非在这时候显得你和孟老板关系好? 整这种小动作,格局也实在太浅了。 他控制住情绪,语气不变:“伯父,我之前上网查过,给两家共同的朋友送请柬呢,落款应该把两家长辈名字都写上比较好……” “噢……”李兰德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幸好你提醒我,不然真闹出大笑话了——果然给你看一下再送是对的哈哈哈。” 李兰德提笔在落款加上了徐晨安父亲的名字,但那正中央“女儿李白茶女婿徐晨安”几个大字仍然刺眼。 徐家虽然屈居孟李曹徐四大家族末位,但几年前在大哥的主持下,吸收了曹家覆灭后的大部分产业,如今也未必就比李家差了。 徐晨安一边对李兰德的字赞不绝口,一边在心底暗暗期待宁州出现“孟徐李”三大家族的那天。 这是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门响,还有女人愉快悦耳的叫声:“我——回来啦——有没有人来迎接我呀……” “你伯母回来了。”李兰德笑道。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李绿竹和白茶都从房间里跑出来,飞奔到玄关处。 “妈妈妈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是啊,我们都担心死啦。” 方卉一回家,空旷的宅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她是个娇小纤细的女人,笑容总是和蔼亲善,眼神活泼热情,加上保养极佳,看上去犹有少女感。 李绿竹的大眼睛和挺拔鼻子便是遗传自母亲方卉,顺便遗传了开朗乐观的性格。徐晨安想,可惜白茶长得更像父亲,性格也是一样,别扭又小气。 “我们什么时候吃饭?我要饿死啦。”方卉拍着肚子道。 “早就做好了,就等妈妈回家啦。” 一家四口外加一个新女婿,便在餐桌前依次坐下。 李兰德敲了敲酒杯,说道:“今天是晨安第一次来我们家,晨安,白茶,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们做长辈的,也是真心希望你们能有个好归宿……我先预祝你们婚姻幸福,家庭美满。” 众人举杯,齐声祝颂。 “上菜吧,夫人也饿了。” 李兰德拍手,厨房里管家周姨带着两个白衫的小姑娘,捧着小盅的汤和冷盘上桌。 “松茸炖花胶,不错。”李兰德赞道,又问周姨:“今天主菜是什么?” “是清蒸野生黄花鱼。”周姨笑道。 李兰德点点头,又遗憾道:“这个季节的黄花鱼品质不行,也就随便吃吃。” 定制良缘 第96节 “若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宁州首推李家。”徐晨安道:“我跟着享口福了。” “哪里哪里……”李兰德象征性谦虚了一下,但对自己厨房里养着的特级厨师团队,还是很自得的:“你们徐家的厨师也是顶尖的。” 方卉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大喜日子,夫人为何无故叹息啊?” “我今天面试了好多穷苦人,他们都想得到基金会的帮助……”方卉托着腮,明媚的眼睛染上哀愁:“他们快要吃不上饭了,我却这样奢靡。” “夫人多虑啦……”李兰德连忙安慰:“你不吃鱼也被捞上来了,今天不是招待女婿吗,普通人家过年也得请客吃饭对不对?” 徐晨安的彩虹屁紧随其后:“伯母是一等一的慈悲心肠。” 方卉这才转嗔为喜。 几人正要动筷,忽听管家周姨来报:“老爷,门外有位先生说要见您。” 这个点了,李兰德看着落地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谁会突然来家里见他? “是什么人?” “他自称阮长风……”周姨似乎也觉得有些困惑,声音低了一个调:“他说他是个侦探。”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故事致敬著名英国话剧《检察官来电(an inspector calls)》,2015年英国上映改编电影《罪恶之家》(好看,推荐),同年香港也翻拍了这个故事,是古天乐演的《神探驾到》,质感就相差甚远了。 本单元三天一更,狗血淋漓,丧得要命,惨绝人寰,看完挺影响心情的,这是最后一次预警啦 第85章 积善之家(2) 这两个人的说话风格很…… “他说了有什么事么?”虽然心底已经认定了来人是个神经病, 但出于老江湖的谨慎,李兰德还是多问了一句。 “他说一定要见到您才会说。” 李兰德喝了口清鲜的汤:“你告诉他,今天府上家宴, 恕不迎客, 有事可以去公司预约。” 周姨默默下去通报,片刻后又回来:“他不肯走。” 李兰德有点不耐烦了:“我每个月花这么多钱养的安保团队就是吃干饭的?” “他说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无论如何都要见您……”周姨语气有些迟疑:“看着像是认真的。” 李兰德正要发作, 方卉突然开口:“让他进来吧。”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 方卉一指窗外:“外面很冷啊,就算是个流浪汉,也该让他进屋避一避风雪。” “夫人未免慈悲太过了……”虽然抱怨,但李兰德还是示意把不速之客请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理由。” 走进屋子的并不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而是个干净修长的男人,一身质感极佳的黑色风衣, 戴着卡其色羊毛围巾, 态度彬彬有礼。 怪不得方才让周姨都迟疑了。 “李兰德先生吗?还有方卉夫人?”男人递出一张名片:“鄙人阮长风,eros侦探事务所所长。” “这么冷的天,阮先生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徐晨安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觉得这两个人的说话风格很不协调,有种从苏格兰场瞬间跳到大清朝的感觉。 “这位就是徐晨安先生吧?”听到动静, 阮长风转过头:“确实是一表人才, 和李白茶小姐非常登对啊。” “看来阮先生已经事先调查过我们一家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绿竹开口了,隐隐约约有挑衅的意味。 “只是一些很表面的调查而已,李绿竹先生。”阮长风直接在饭桌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也是刚刚接手这个案子。” “案子?” “哎, 东拉西扯差点忘了说,”阮长风对李兰德微微侧头:“我为一桩案子而来。” “有一个女孩刚刚自杀了。” 原本和睦轻松的气氛骤然凝固。 “既然是自杀……”李兰德咽了下口水:“怎么会需要侦探?这应该是警察的事情。” “正因为是自杀,警方可以直接结案, 而剩下来的工作就该我们接手了。” “人是不会无缘无故选择死亡的,我们事务所和警方有一个长期的合作项目,即调查自杀事件背后的动机。” “笑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听说过还要调查人为什么要自杀的。”李兰德嗤笑。 “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身边竟然从没有人主动放弃生命,真是太幸运了。”阮长风接过周姨给他端来的水:“谢谢。” 李兰德沉默了,回想近十年来,还真没有遇到亲密朋友或家人自杀成功的事情。 “一个人活得好好的,突然不想活了,这背后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阮长风继续说:“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所以,我们必须要调查自杀的原因。” “当然,大部分原因都很无聊的,”他耸耸肩:“人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 “但我今天要说的这个女孩不是那种脆弱的生物。”阮长风环视桌边的五个人。 “她叫王敏,两个小时前,她在出租屋里烧炭自杀。” 咣当一声脆响,桌上的杯子被打翻了,李绿竹脸色苍白地站起身:“你说谁自杀了?” “王敏,你认识吗?”阮长风看着他:“你看上去反应有些大。” “我……我不认识。”他嗫嚅着坐回座位上,身边的李白茶却感觉到弟弟的手在颤抖。 “阮先生,我想,每个中国人可能都认识至少一个王敏吧。”徐晨安温言道:“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 “是么,那徐先生也认识王敏了?” “很遗憾,我不认识。”徐晨安转头问未婚妻:“白茶,你认识吗?” 李白茶掩唇笑道:“我小学语文老师叫这个名字……但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所以阮先生你看,”李兰德摊摊手:“可别找错了人才好。” “那就先从您开始吧,李老板。”阮长风从怀里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王敏自杀后,我在她身边找到了这本日记。” “根据这本日记记载,她四年前从老家来到宁州,然后一直在李氏集团旗下的泰成石棉制品公司上班,一线女工,负责缝石棉手套。” “我们李家是做实业的,旗下大大小小公司,员工怎么说也有几万人……”李兰德无奈地说:“阮先生要求我记住一个普通女工,也太强人所难了。” “这我当然可以理解,毕竟王敏在泰成公司也就做了一年,您不记得是正常的。”阮长风翻到日记本的某一页:“要不我再给您提个醒吧,三年前,六月,泰成石棉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罢工。” 事情发生的那天,李兰德并不在办公室。 那时候他正在约了张局打高尔夫,骄阳似火,宽广的绿茵向一块巨大的柔软地毯。 他挥出一杆,高尔夫球远远飞了出去,助理则捧着手机跑过来。 李兰德接过手机,那边是石棉厂厂长的声音,并没有多焦急的意味,更像是例行通报:“李总,手套车间闹罢工了。” “几天了?”李兰德眺望着球的落点。 “从昨天开始的……” “原因?” “有几个工人查出来石棉肺……闹着要工伤赔偿,和人事那边谈了很久,一直也没谈拢,有个刚来不久的小丫头就带着整个车间罢工了。” “石棉肺不是要长期接触才会染上吗?”李兰德微微皱眉:“刚来的小丫头也得病了?” “没有,她没事,但她说要举报,因为我们厂里面的通气除尘设备……呃,比较老旧。” “工伤那几个,该赔就赔,毕竟是人家拿半条命换的钱。”李兰德迅速下了决断:“真要狮子大开口,就让他们走劳动仲裁去,公司的法务也不是吃干饭的。” “尽快安排复工,不要落下生产进度。”李兰德说。 “好的好的,”厂长连声应道:“我亲自去谈,明天就让他们回来上班。” “小惩大诫吧,要让他们知道,和公司对着干没好处。”李兰德走下山坡,脚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有种丰盈的生命感。 “明白了李总,只是那个领头的小丫头……逼急了会不会真的去举报?虽然咱们也不怕,但闹大了总归是……” “她不会去的。”李兰德和身旁的张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去了也没有用。” 那边挂断了电话,李兰德把手机还给助理,再次挥下球杆。 几分钟后,他忘记了那个被开除的女孩。 “阮先生,所以你大晚上的跑到我家里来,是想指控我什么?”李兰德似乎觉得很荒诞:“就因为我三年前开除了一个员工,你就要把她的自杀赖到我头上来?” “我当然无权指责您什么,”阮长风温和地说:“但我想,您算是她不幸的开端,至少该记住她的名字吧。” “行行行,我记得了,王敏是吧。”李兰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你只是来通知我们集团旗下子公司的前员工的死讯,你已经做到了。” “兰德!”方卉不满地叫道,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哭腔:“怎么能这么冷漠呢?” 她紧紧攥住桌上的一块方巾:“那个女孩子刚刚自杀了啊……” “换份工作而已,不至于自杀的吧!”李兰德叫道。 “是的,王敏丢了石棉厂的工作后,又换了一份工作。”阮长风翻开日记本的下一页:“被第二产业伤了心后,她决定去第三产业碰碰运气。” “因为长得漂亮身材好,她在vino高级礼服定制工作室找到一份导购的工作。” 阮长风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李白茶脸上。 大小姐的脸色终于由苍白变得铁青。 “看了李小姐终于想起来另一个王敏了。” 第86章 积善之家(3) 世间疾苦全卖惨,穷困…… 事情发生的那天, 李白茶正在准备平生的第一次相亲。 李白茶拎着裙摆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 粉色的层叠薄纱复古且华丽,同色系刺绣铺张开来,收拢到腰间。上半身钉珠巴洛克风格整体排列, 珍珠图案整齐排列成花蔓状, 既显得端庄,又不失少女的明媚轻俏。 “小姐穿这身真的太美了——只有您这样的气质才能不辜负这套礼服呢。”一旁的导购轻声细语地称赞。 李白茶早就习惯了销售人员的花式彩虹屁——她们为了勾引你买东西能闭着眼睛瞎吹。 定制良缘 第97节 没有理她, 李白茶问旁边站着的闺蜜:“尧尧, 怎么样?” “好看的!”闺蜜一挑大拇指:“小仙女本仙了。” “你说……他会喜欢吗?” “肯定会呀,你这么好看,徐公子又不瞎。” “可他是摄影师,”李白茶审视着裙子:“会不会觉得这个粉色太俗气了?” “怎么会呀, 茶茶你皮肤白,穿粉色最出挑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裙子显得我胸好平……”李白茶小声嘀咕着, 视线落在正在帮她整理裙角的导购小姐脸上。 ——她, 正在悄无声息地微笑。 不是礼貌的职业性笑容,嘴角上翘的弧度分明带了点嘲讽意味的。 “你,”李白茶轻轻点了下导购小姐的肩膀:“这件裙子你穿上试一下。” “李小姐?”导购吃惊地抬起头,一张芙蓉面,下颌尖尖,含情目, 樱桃小口, 竟是个难得的美人。 “我让你穿一下这件衣服,我看看。”李白茶隐隐不悦:“你听不懂吗。” 径自回到试衣间,李白茶脱下礼服, 丢给导购:“穿。” “李小姐,这个……”导购仍在迟疑。 “王敏……是吧?”李白茶凑近了点看导购的胸牌:“你这个服务态度也太差了,满足客户要求都做不到, vino也敢自称宁州最大的高定工作室?” 王敏不敢再推脱,抱着礼服裙,低头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换好衣服走出来,年轻女孩的身姿仪态像一株娴静淑雅的花,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王敏谨慎地低着头,这种不太自信的状态更为她添了几分羞怯的美。 “挺好看的嘛,”李白茶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脱口而出:“这裙子应该你穿才不辜负了。” “这是李小姐专门定制的……”她声如蚊呐。 李白茶越看越气,挑起她的下巴,往镜子的方向一拨:“你看看你,长得多好看啊。” 王敏被迫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愣了一下,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转而带上了些惊艳。 “真的很好看……”她喃喃道。 李白茶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像是被魔鬼控制了心神,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紧紧握住了化妆台上的小剪子。 撕拉——一声裂帛。 王敏下意识尖叫出声。 华美的礼服裙从腰间往下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质地廉价的内衣。 李白茶想,外表这张皮看着再漂亮,最贴身的内衣还是会暴露出低劣的品质。 值班经理闻声而来,李白茶把剪刀往地上一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带着哭腔叫道:“你为什么划我裙子!” 王敏整个人在僵在原地,涨红了脸:“不不不我没……” “你还狡辩!”李白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伶牙俐齿:“你说这裙子好看,非要试穿,我让你穿了,你非要毁了!” “这是我提前三个月就定下的裙子,是要穿去见未婚夫的——”李白茶气得面容微微扭曲,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王敏的鼻子骂道:“你怎么敢!” 值班经理是王敏的同乡,闻言急忙上前安抚:“李小姐您千万消消气,敏敏来我们这里上班大半年了,一向是个稳妥的,您看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白茶更气:“你不信是吧?你问尧尧啊,她都看见了。” 一旁默默吃瓜的闺蜜看扯到自己,啊了一声低叫,但想到自家终究还是仰仗李家鼻息生活,迟疑片刻,小声道:“……是,白茶说得没错。” 王敏急得眼泪汪汪:“她是你朋友,自然帮你说话!” 可当时在场的再没有第四个人。 经理毕竟老练,仍努力安抚李白茶的情绪:“李小姐您看,您现在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们知道这裙子您晚上急用,不如这样,我马上找我们工作室最好的师傅来给您修补……” “破了的裙子还能补回原样么?”李白茶皱眉:“这裙子我不要了。” “当然没问题,为了弥补您的精神损失,我们会把定金全部退给您的。”经理鞠躬九十度:“请接受我们vino工作室全体员工最诚挚的道歉。” “敏敏,快给李小姐道歉!”经理一巴掌拍在王敏的后背上。 王敏满脸泪水,但还是委委屈屈地弯下了腰。 “定金就不必退了。”李白茶淡淡地伸手指着王敏:“你把她开除了就行。” “这个……” “如果我下次来再见到她,我会号召整个圈子的朋友抵制你们家的衣服。”李白茶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感觉稍微有点分叉。 下午还有些时间,她还来得及去修剪一下。 那天晚上,李白茶不得不穿着已经穿过一次的礼服去见了她的未婚夫,对方高大、英俊且温柔浪漫,李白茶对徐晨安一见钟情。 两天后,她忘记了那个被诬陷后开除的女孩。 李白茶看着阮长风,声泪俱下地控诉道:“难道她划破了我的裙子,我还不可以投诉她么?我正儿八经行使我作为消费者的权利怎么啦!” 阮长风的眼神温柔清亮:“当然,李小姐可以有自己的解释,我也是愿意相信的。” “关于王敏这一天的日记,要念一下吗?” “不要!”李白茶拍案而起,看到自己未婚夫脸上惊愕的表情,又讪讪地坐回座位上:“别念了……” 然后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徐晨安揽住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是她自己不争气,怎么能怪茶茶。” “对了,说到这里,请容我简单介绍一下王敏吧。”阮长风合上笔记本:“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小山村里飞出的土凤凰,家里有一个痴呆的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姐姐已经嫁人了,最小的弟弟才上高中,父亲有残疾,都是药罐子。” “农村重男轻女家庭的典型配置,父母还算仁厚,加上姐姐供着,才念完了高中,据我所知,成绩还不错。”阮长风向众人展示笔记本上过于娟秀整齐、以至于有点孩子气的字迹:“十八岁来宁州打工,每个月要把三分之二的工资寄回家去,供养弟弟上学和父母哥哥吃药。” 阮长风凝视着李白茶:“因为你那条裙子被开除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店里要她赔偿那条裙子的尾款。” 李白茶“哇”一声捂着脸大哭起来:“我哪里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啊……” 方卉也跟着抹眼泪:“唉,这孩子也实在太苦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满屋悲伤痛惜的气氛中,李兰德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越穷越要生,生了又养不起,还非要有个男孩传宗接代——也不知道那破落基因有什么传下去的必要。” “王敏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阮长风和李兰德对视。 “她错在不该被生下来,优生优育的口号喊了多少年了?穷成这样,还有残疾,为什么要生孩子?非要把女儿的血吸干了才算。”李兰德冷笑:“她今日寻死,泉下有知,也不会找我们家白茶,该找的是她爸妈。” “世间疾苦全卖惨,穷困杀伤皆自由,是么?”阮长风挑眉。 李兰德这才显示出家主的凛然风范:“我炒她是我作为老板的权利,白茶投诉是她作为消费者的权利,我们都是在正当合法地行使我们的权利,你根本无权指责我们,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德上。” “今晚我已经听够了你的无端指责。而且你让我女儿伤心了,”李兰德向前倾斜身子,逼视阮长风:“现在,我要请你出去。” 阮长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甚至还把杯子递给周姨,示意她加点水。 “是啊,”他说:“如果一个人出生前就能看到自己这一生的境遇,她一定会选择用脐带勒死自己吧。” “黄师傅——”李兰德开始喊保全人员。 “您就不好奇王敏接下来怎么样了?”阮长风抢声道:“这是十五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啊。”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直沉默的人身上:“李绿竹少爷,你好奇吗?” 第87章 罪恶之家(4) 在座诸位很幸运,从来…… “我就猜……下一个该轮到我了。”李绿竹把调羹放到盘子上, “叮当”一声脆响:“你说吧。” “王敏要赔偿那么贵的裙子,还要不停地给家里寄钱,一时半会哪能找到那么合适的工作?她后来又去餐厅当了几个月的服务员, 但资金链实在撑不住, 还是断了。” “这个时候,一个贫穷且貌美的女孩会选择做什么呢?” “请不要再说了!”方卉双手捂住心口, 泫然欲泣:“求求您别再说下去了, 我实在不忍心听了。” “夫人怕不是想岔了……” “她长那么漂亮,为什么不去做淘宝模特?或者车模也可以,一场下来能赚很多钱啊。”李白茶突然插嘴道:“或者当礼仪小姐、当主播,我随口就能想到这么多工作, 她怎么偏偏就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了?” 徐晨安轻轻摇头:“底层人,眼界就那么窄, 看不到世界上有那么多机会, 除了体力劳动也不会干别的了。” “正是,”李兰德对女婿的观点表示赞同:“有些人的贫穷是脑子决定的。” “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阮长风突然像是疲惫了,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细长的手指扣成环,点在自己颧骨的位置:“每当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 总要记住,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在座诸位很幸运,从来不必知道, 仅仅‘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让某些人筋疲力尽了。” “这又不是在上英美文学赏析课,这种烂大街的句子也拿来显摆, 真当我没读过菲茨杰拉德?”徐晨安冷笑道:“东拉西扯的总没个正题,你就直说吧,绿竹又怎么迫害她了?” “因为实在捉襟见肘,眼看要被房东扫地出门了,有个同事介绍她下载了一个小额贷款的app,叫……美丽心愿。” “五分复利,还有罚息……”阮长风摇头苦笑:“这对她来说可一点都不美丽。” 方卉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这不过是绿竹刚毕业的时候,和几个朋友一起,玩票性质搞得小公司,现在早就不开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兰德道:“李家做实业出身,我把绿竹送去国外学金融,就是想填补这块的短板。” “拿着五百万去社会上自己闯荡,是我给他的历练。”他语气中隐隐透出骄傲:“我儿子争气,只用了八个月,就把这笔钱翻了四倍。” “爸!别说了……”李绿竹满脸羞红地叫道。 “资本不是搞慈善,否则每个人都可以自称很穷而不还钱了?我认为阮先生你的指责毫无道理。” “是啊,但这对王敏来说真的很致命。”阮长风低声叹道。 “等一下,”徐晨安突然站起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实在太巧了?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事不过三呐。” 李白茶恍然:“确实啊,她怎么老是跟我们家过不去!” 李兰德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仔细打量着阮长风:“阮先生,你怎么看?” “这么不幸的巧合,我宁愿从来没有发生过。”阮长风摊手道。 李兰德侧头看了他一会,试图从阮长风脸上的表情看出一点端倪,但显然没有成功。 他轻哼一声:“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然后扭头独自回了书房。 定制良缘 第98节 饭厅里沉默压抑的气氛又持续了片刻,李绿竹站起来:“屋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李白茶也离席:“我去洗把脸。” 阮长风仍在气定神闲地一页页翻看那本日记,方卉突然一声叹息,瘫软在椅背上。 “方姨,你怎么了?”徐晨安急忙来扶她:“不舒服吗?” 方卉用手捂住额头:“没什么,我只是血糖有点低。” “唉是我不对,方姨回家就说饿了,却拖到现在……”徐晨安急忙对厨房喊道:“周姨——快上点好消化的甜品。” 方卉虚弱地摆手拒绝:“不必麻烦了,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徐晨安回头怒视阮长风:“阮先生,我不明白你干嘛非得今晚过来,打扰我们的家宴。” “就这些个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你完全可以等明天去办公室预约。” “方姨这么温柔善良的人,你何必用这些乌糟事脏她的耳朵?” 方卉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晨安,阮先生来者是客。” “生死之外无大事,徐先生,记住你现在说的话。”阮长风意味深长地说:“如果只是李家人的事情,我也不会今晚赶过来。” “你说什么……”徐晨安正要追问,突然停到卫生间里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白茶!”方卉一惊,急忙推徐晨安:“你快去看看。” 徐晨安跑过去后,她也想要起身,脚步虚浮酸软,竟差点摔倒。 阮长风一把扶住她:“夫人小心呐。” “白茶……白茶怎么了?”她扬声问。 “没事方姨,”徐晨安看着卫生间里一片狼藉的碎片说:“镜子碎了,白茶没事。” 李白茶刚才打碎了镜子。 她满脸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脸色在卫生间的顶灯照射下显得惨白。看到徐晨安进来,她撇撇嘴,又哭起来:“晨安,我……” “好啦好啦,没事的,”徐晨安上前抱住她:“都过去了。” “我觉得我好丑啊……不仅长得难看,心也很丑……”她几乎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怎么会呢?”徐晨安拥着她,视线却落在镜子破碎剥落后的水泥墙面上:“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怎么会讨厌你?” 还有几片镜子碎片顽强的粘住了,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对相拥的男女。 如果拍下来效果应该会很好,他想,有后现代主义风格。 只是后期要把相机p掉。 “晨安,你相信我,”李白茶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真的不是有意想害死王敏的!我那天是鬼迷了心窍!” 徐晨安看着未婚妻悲恸到扭曲变形的五官,轻轻点头:“我自然信你。” “茶茶是很善良的女孩子,只是不小心犯了个错而已……而且她会自杀也不是你的错,她的生命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轻拍李白茶的后背:“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的。” 李绿竹站在屋檐下,深吸了一口门外清冽寒冷的空气,他叹了口气,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烟气在夜色中飘渺,一如记忆里那人悲凉哀伤的眼睛。 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推开,阮长风在屋檐下和他并肩站着。 “里面什么情况?我姐没事吧?”他问。 “没事,徐晨安在劝她。” “侦探的工作好玩不?是不是很刺激?” “嗯……”阮长风沉吟:“其实也不是特别好玩,因为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枯燥的前期准备上了。” “为什么没说?”李绿竹突然侧过头看阮长风。 “说什么?” “你不必套我的话,你我都清楚。”李绿竹脸上浮现出悔恨的表情:“如果真有人要为王敏的自杀负责任,那个人只能是我。” 阮长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事情发生的那天,李绿竹正在和朋友们庆祝自己二十四岁生日。 李家家风严厉,但也留有余地。李绿竹每年的农历生日,家里都要大摆宴席,但阳历生日则允许他出去和朋友们一起玩闹。 朋友们在“娑婆界”给他开生日party,大半个宁州二代圈子都来了。 娑婆界在宁州普通市民中名声不显,也不是那种一提起名字就会露出隐秘会心微笑的地方——因为发音比较困难,很多人还很容易把这两个字读成“沙婆”或者“梭罗”。 但只要你的资产积攒到了一定程度,真正走进某个圈子,这三个字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它意味着你可以用钱买到想要的一切快乐。 但圈子这种东西是很奇怪的,当你仰望它的时候,觉得高不可攀如云端。可若真的身处其中,仿佛也就是寻常。 像李绿竹这种生来就在圈子里的人,更是毫无自觉了。 但这不代表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从公司副总和好哥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眼神,再到娑婆界的主事人魏老板在他进门时一声淡淡的“恭喜,今晚是最好的姑娘”,他大概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份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酒过三巡,气氛嗨到顶点的时候,副总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说,给您备了份小礼物。 李绿竹那时候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楼,来到一扇房门前。 “欠了我们好多钱还不起……想卖身抵债……”他依稀听到副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已经检查过了,绝对干净……” 李绿竹稀里糊涂地推开门,在铺着大红色床单的圆床上,双手被缚在身后的女孩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哭闹,冷静地不像个将要卖身的处女:“我保证会还钱的。” “请你……放过我吧。” 他觉得女孩浓妆下的娇颜很美,那双倔强又恐惧的大眼睛更美,像沾了露水又冻在冰里的玫瑰花瓣。除了想摘下来怜惜把玩,更想肆意破坏。 李绿竹头脑一热,脱衣服压了上去。 一开始她哭得很厉害,挣扎得几乎要弄伤彼此,但渐渐的像是认命了,不再反抗,只任由他施为,脸上的表情支离破碎。 “别哭,别哭……”他喃喃地擦去女孩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温柔下来:“以后就跟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敏。”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我叫李绿竹……”他说:“对不起弄疼了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 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死死盯住他,眸中涌动着什么看不清楚的情绪。 “哈哈哈哈……”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抽搐地让他几乎无法继续。 “怎么了?” “李家人,又是李家人……哈哈……”她笑得浑身冰冷,终于扭过头去,咬住床单,痛哭起来。 第二天李绿竹头疼欲裂地醒来,昨夜的女孩已经不知所踪,这甚至像一场酒后的春梦,只有床单上斑驳的血迹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他追悔莫及地想要去找她,副总却闭口不提女孩的下落。 实在被他问得急了,才说,她已经开始在娑婆界里上班了。 我不是让你免了她的债? 嗨,谁说她只借了我们一家的钱呢?别家的手段可不如我们这么文明的。 他能救她一时,如何能救她一世?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大概是害怕再见到她的缘故,李绿竹再没有去过娑婆界。 几个月后,李绿竹忘记了那个一夜风流的女孩。 第88章 积善之家(5) 徐晨安找到了他的缪斯…… “我是有罪的。”李绿竹把烟蒂丢进烟灰缸:“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我推了她一把。” “准确的说,你是你们家唯一可能涉嫌刑事犯罪的。”阮长风扬起手中的笔记本:“不过你运气不错,那天的事情她没写日记。” “我不会原谅自己。”李绿竹一只手握拳放在心口:“我会永远记住, 我毁了一个女孩的人生。” 阮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吧, 你爸爸出来了。” 众人又再次聚回客厅。 李兰德坐在主位上,脸色显得很不好看,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 “我猜, 李先生应该是查了当时罢工的事情?” 李兰德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哼:“那女孩子是叫王敏没错,人事那边在找她的照片,我要好好核对一下。” 徐晨安一愣:“您的意思是……” “阮先生拿着本日记就空口白牙一通乱说,我哪知道这说得是不是同一个人?”李兰德道:“我们李家不是担不起事的人家, 但要我去负担一个人的死亡的罪过,总不能只凭你一张嘴吧。” “凡事过一过二不过三, 我怀疑你把别人的故事安到‘王敏’身上了。” 此言一出, 举座皆惊。 “是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徐晨安拍案叫道。 阮长风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阮长风,阮长风……”李兰德眯起细长的眼睛:“我现在觉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追查真相,不让无辜者枉死罢了。”阮长风淡淡地说。 一声低弱的通知铃声,李兰德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自得地举到眼前。屏幕上是年轻女孩刚入职石棉厂的照片, 素面朝天, 穿着卡其色工服,眼睛大大的,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 “让我看看——”李绿竹劈手夺过手机。 “你哪里会知道……”李兰德被儿子的举动吓了一跳, 却见李绿竹看了眼照片,愣了一会,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 软绵绵地倒在椅子上。 “是她……”他伸手按住眼睛,遮挡住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眼睛边上有颗红色的小痣……” “绿竹,这是怎么了?”方卉焦急地握住儿子的胳膊:“不要吓妈妈呀……” 定制良缘 第99节 “妈妈,我……”李绿竹的情绪彻底崩溃,身体颤抖如筛糠:“这个王敏……我把她……” “黄师傅!”李兰德一声爆喝:“人呢?都他娘的吃干饭是吧!” 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应声而至,六个人各个都有一米九以上,站成一排便极有威慑力。 “少爷累了,把他送回房间去。”李兰德无法允许儿子当众自爆,其他人倒还好说,但现在多了个不知深浅的阮长风……他不能允许他再说下去。 “绿竹,先回去休息一下好不好?你现在太激动了,小心你的哮喘……” “我没事……”李绿竹在母亲怀里啜泣一声:“是我做错了事情,这是我该受的……” “我可怜的孩子……”方卉的眼泪滚滚落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李白茶的眼泪刚刚止住,现在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徐晨安急忙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宝贝不哭哈……” 屋里子乱成一团,阮长风双手环抱胸前,看戏一样的愉快表情。 “这只能证明王敏以前确实在石棉厂上班,还找绿竹的公司借过钱,未必就是婚纱店那个王敏啊。”徐晨安站起来去拿李绿竹面前的手机:“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阮长风嘴角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扩大,李兰德注意到他的表情,心中一惊,下意识喊道:“不可!” 徐晨安已经翻转屏幕,看到了王敏的照片。 下一秒,手机掉到了饭桌中央的汤碗里,在鲜美的松茸炖花胶沉浮。 “哎呀,可惜了一锅好汤。”阮长风笑着从汤里把手机抢救出来:“徐公子下次可要拿稳了。” 但手机已经因为进水而自动关机了,李白茶问道:“晨安,怎么了?” 徐晨安的表情战栗惊恐,牙齿咯咯打战:“这个……这个人,她……” 他满脸仓皇无措地瞪着阮长风:“你说她死了?” 阮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徐公子,我本来以为你才会是反应最大的那个。” 徐晨安面如死灰地坐回椅子上,任凭李白茶追问,兀自一言不发。 “晨安……”方卉颤声问:“你又怎么了?” 徐晨安费力地从喉咙深处漏出一点声音:“我……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给你哥?”阮长风挑眉:“自然,凭你是没办法处理这个问题的。” 徐晨安听了心有不甘,但此事关系太过重大,确实已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范围,所以虽然羞愤,还是拎着手机走到屋外去了。 “阮先生,晨安这是怎么了?”李白茶不安地问。 “白茶!”李兰德声色俱厉:“你居然不相信你未来的丈夫,倒问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了!” 李白茶估计很少被这么吼过,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兰德——”方卉对丈夫大为不满:“这什么情况不是明摆着嘛,你怎么能不帮着自家女儿?” “目前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李兰德焦灼地敲着桌面:“你不要乱猜。” “阮先生,”李白茶双手紧紧攥住衣襟:“请你……告诉我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阮长风翻开下一页日记:“几句话就说完了。” 事情发生的那段时间,王敏不叫王敏,她叫杰西卡。 娑婆界每个姑娘都有艺名,若非与客人间关系亲厚熟络到一定程度,绝不以真名相称。 杰西卡是娑婆界的魏老板亲自领到他面前的,在那之前,徐晨安已经pass掉了二十多个姑娘。 一边在心里埋怨,这就是助理倾力推荐的娑婆界?里面的姑娘也不过如此,都是庸脂俗粉罢了。 一个把风月场所经营得风生水起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在大多数人的想象里,娑婆界的老板应该是个风韵犹存练达世故的半老徐娘,但实际上,魏老板是个三十多岁,腰板笔直的精壮汉子,常年穿黑衣戴墨镜,话少,从不谄媚客人,看着倒是更像是老板身边的打手。 “听说徐先生一直没挑到心仪的姑娘?”即使站在徐晨安面前,他仍然没有摘下墨镜。 这个习惯曾经为他招来了很多不满,但魏老板独自坚持了十多年后,墨镜反而成了他的个人符号。 徐晨安看着魏老板面无表情的脸,不小心打了个冷战,举起胸前的相机解释道:“我不是有意为难,只是想给摄影主题挑个模特……” 在魏老板的威压下,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没有遇到和镜头特别合拍的……” “那我给你推荐一个。”魏老板从身后拎出来一个女孩子:“杰西卡。” “不知道徐先生你满意吗?” 徐晨安忙不迭地点头:“极好极好,就杰西卡吧。” 实际上他都没敢多看女孩一眼,生怕下一秒就被魏老板扔出去了。 魏老板点点头:“徐先生慢用。” 然后就带上门走了出去。 徐晨安这才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起女孩。 魏老板并没有给他领来一个惊为天人的美女,就连刚才被徐晨安筛掉的姑娘里面也有好几个比杰西卡更好看的。 当然徐晨安不是来找美女的,他是来找感觉的。 至于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也说不清楚,只是看到杰西卡的一瞬间,感觉突然就对了。 她静静站着,极瘦,稍微有点驼背,恹恹的。整个人显得苍白又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青黑,显示出长期的睡眠不足。 一头黑色卷发却像浓密旺盛的海草,仿佛抽干了她浑身的养分。 “你好……”他拍拍身边的沙发:“请坐。” 杰西卡面无表情地挨着他坐下——表情简直拽得和她老板如出一辙。 “杰西卡,今天生意怎么样?”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话题。 “你是第一单。” “那这个月呢?”徐晨安期待她的回答。 “你是第一单。”杰西卡冷冷地说:“我是这里生意最差的。” 所以魏老板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审美能力,而只是为了清理库存么? “我觉得你很美啊……”徐晨安凑近一点看着她:“怎么会生意不好呢?” “因为我不喜欢笑。”杰西卡说。 “为什么不笑呢?”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徐晨安觉得自己被她冷淡讥诮的目光衬得像个傻逼:“你对所有客人都是这个态度?难道没有被人投诉?” 杰西卡摇摇头:“今天我心情不好而已。” “为什么心情不好?” 杰西卡沉默下去。 “不想说没关系的……我们换个话题。”徐晨安怀疑自己才是陪聊的人:“你是哪里人?做这行多久了?” 杰西卡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山里出来,家里重男轻女,弟弟要读书爸妈要吃药,刚入行两个月。” 徐晨安笑了:“背得挺熟练啊,你们也不换一套故事,我都听烦了。” 王敏没有辩解,垂下脑袋:“今天心情不好,因为我妈又打电话来要钱了,说弟弟要换新手机。” 她看上去真的很累,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眼睛附近和嘴角却浮起细细的皱纹,厚重的粉底都遮不住。 “你妈妈知道你在宁州做这个吗?” “她只嫌我赚得不如村里其他姑娘多。”王敏从徐晨安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掏出根烟,给自己点上:“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呐。 “我这烟抽着怎么样?”徐晨安问道:“看你还挺自觉的。” 杰西卡对着他喷了口烟,缭乱的烟气模糊了她的脸:“一般吧,没什么劲。” 徐晨安默默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薄薄的烟雾中,女孩不躲不闪,平静又疲倦地凝视着镜头。 就在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那个瞬间,徐晨安爱上了她。 “你出一次台多少钱?”徐晨安知道娑婆界的姑娘并无明码标价,也不从这里抽成,能赚多少全凭本事。 “两千。” “包夜呢?” “三千,到中午十二点。” “包月呢?”徐晨安挑起嘴角:“能不能便宜点?” “十万。” “怎么反而变贵了!”他惊道:“你数学不好?” 本以为她会被自己夸张的表情和动作逗乐,可她仍然冷着张脸,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倨傲态度。 徐晨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姐,心中除了好笑的情绪,还带了点微妙的责任感——如果自己不救她,以她这样的性格,在娑婆界里早晚得饿死吧? “我包月的话,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走?” “现在。”她说:“只是你得先付钱。” “没问题。” 秋意渐深的这个夜晚,徐晨安在娑婆界找到了他的缪斯。 第89章 积善之家(6) 他终于驯服了这个傲慢…… 牵着杰西卡的手走出娑婆界, 徐晨安发现她连个外套都没带,穿着单薄的短裙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穿我的吧。”徐晨安把外套脱给她。 杰西卡毫不客气地接过。 “我听说你们的套路是故意不穿外套,这样就可以让男人主动表现出绅士风度?” 杰西卡手一松, 昂贵的高定西服外套落在地上。 定制良缘 第100节 “好好好别生气了, 我不是在说你。”徐晨安急忙哄她,捡起衣服亲手披到她身上:“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 你这自尊心强得不像是出来卖的。 “可不可以告诉我真名?” 杰西卡很快坐上他的副驾:“真名不好听。” “没事的我不嫌弃……告诉我吧。” 女孩只是沉默, 徐晨安耸耸肩, 没有深究。 徐晨安带她来到一处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做电梯上楼后,为她打开门。 精致整洁的两室一厅,虽然面积不大, 但处处显出不俗品位和格调。 “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 ”他说:“你先住下。” 徐晨安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要添置什么东西, 或者给你弟弟买手机,都先刷这张卡吧。” 杰西卡的表情难得柔和了一点,小声说:“谢谢。” “行,那我就先走了。”徐晨安转身出门。 “你……”杰西卡有些错愕。 “我今晚不动你,”徐晨安说:“你先休息吧,看你好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事实上, 徐晨安不仅第一晚没动她, 此后整整一个月,也都没有动她。 他只喜欢给她拍照,有时候穿着衣服拍, 有时候不穿。 缪斯女神听上去很美,但这不意味着给徐晨安当模特很轻松。 徐晨安自认为是在艺术上很有追求的人,实际水平如何姑且不论, 但大咖的强迫症和怪癖倒是十成。 他正在策划一次以水为主题的摄影展。比如为了拍一张叫《水妖》的照片,他让杰西卡在深秋的寒潭中站了六个小时,就为了捕捉她体温流失,浑身湿透后,唇上那一抹独特的青紫色。 再比如《水花》,是他包下一个游泳池,让杰西卡从十米高台上无数次落水后,才激起形状最完美的水花。 所以这一个月里,杰西卡有一半的时间在受刑,另一半的时间都在生病。所谓被包养的金丝雀生活,是一天都没有机会体验的。 杰西卡默默忍受着,像是溺爱孩子的母亲,尽力完成他每一项任性的要求。 贫苦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对于痛苦的忍受程度较那些都市娇花强上太多。 有时候当他的要求太过分,她也会反抗。比如要求她在宁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面对熙熙攘攘的路人,把裙子掀起来。 直面世人的眼光,取名《人海》。 这次她会拒绝,并怒目而视,眼中有吃人一样的咄咄冷光,徐晨安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愤怒,比冷漠要好。 徐晨安渐渐已经可以熟练地控制她的情感。 拍摄的时候他是最无情的暴君,可她生病时,他又衣不解带照顾得无微不至。 刚因为他的无理要求而发火,转眼又被他一碗白粥感动。 若即若离,细若游丝,绵绵不绝。 徐晨安第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性格,重男轻女家庭出身,从小缺爱,性格却要强。所以注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同时在父母的洗脑下,又对家庭保留了极强的责任感,习惯付出和牺牲,甚至会从中找到快感。 所以他越是不断挑战她的底线,她就越会尽力满足,因为她能从不断受虐中获得类似的变态快感。 并且移情到他身上。 杰西卡的反应能够印证他的推测。后来徐晨安的要求越来越过分,她却越来越顺从和配合,杰西卡和徐晨安越来越默契。 她简直是天生为他的镜头而生。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他终于租了个摄影棚。 杰西卡站在镜头前,苍白的女孩,只有海藻般浓密的头发在自由生长。 徐晨安从取景器里看到她眸中薄薄的缠绵意,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这里原本是一段精神操控的相关描述】【这里原本是一段精神操控的相关描述】【这里原本是一段精神操控的相关描述】【这里原本是一段精神操控的相关描述】【这里原本是一段精神操控的相关描述】【这里原本是一段精神操控的相关描述】【这里原本是一段精神操控的相关描述】 猎物与猎手的关系如此混沌,徐晨安其实自己早已动情,但丰富的情场经验让他习于忍耐。 他用冷静而毫无情绪的语调指挥她,用语言控制她的一举一动,把她变成了提线的木偶。 而她哭着做到了。 直到在他的镜头前蜷缩起脚趾,哭成泪人,徐晨安才走上前去,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挑高到难以置信的角度。 从她的眼神里,徐晨安知道,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他终于驯服了这个傲慢的女人。 她已经准备好,把灵魂都在他面前展开了。 徐晨安怜悯地看着跪在身下的她。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吧……” 女孩像是要守护自己最后的体面和尊严一样守护自己真实的姓名。 “杰西卡,叫我杰西卡。” 包月的时间结束了,她却没有回娑婆界上班。 杰西卡成了他的情妇。 “够了!”李兰德一声爆喝,把手中的茶杯扔向墙角。 一声清脆。 阮长风停止了讲述,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李白茶身上。 “我还以为应该是李小姐扔杯子呢。”他看着墙角的碎瓷片和溅到墙上的茶渍,语气中无限惋惜。 大声制止、当场摔杯,或者跳起来扇耳光,这种愤怒的方式多少都带有一点表演色彩。 真的悲愤到心碎时,是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的,甚至连呼吸都会不堪重负。 伤心欲绝?那是真的难过到恨不得当场去世的。 看李小姐的反应,是真的很喜欢徐晨安了。 “晨安!”李兰德对门外打电话的女婿大喊:“你进来。” 徐晨安正在屋檐下打电话,因为移门关着,隔音又太好,没有听见屋里的事情。 李兰德又喊了一声。 看父亲的耐心已经磨差不多了,李绿竹站起身,拉开移门,又喊了一声。 “姐夫……” 徐晨安挂了电话,低着头走回屋里。 “你哥怎么说?”李兰德没有再向徐晨安核实真伪,他心虚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了。 “我哥说他现在就赶过来。”徐晨安小声说:“让您千万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有什么好气的。”李兰德冷哼:“你看看白茶都气成什么样了。” “白茶……”徐晨安走到未婚妻身边,想去抓她的手,却被李白茶狠狠打开。 “你给我——滚!滚啊!”她尖叫着想去推徐晨安,却失去重心,椅子翻倒,她摔在地上。 阮长风坐得最近,却没有搀扶,还往远处避了避。 任由李白茶扭曲地趴在地上,可能是撞倒桌腿了,捂着小腿嚎啕大哭。 “你现在……特别满意了吧?”她边哭边问阮长风:“我领了我的报应!” 阮长风正想说什么,李兰德对他吼道:“你闭嘴!” 他摸摸鼻子,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李兰德和李绿竹把李白茶扶起来。 “白茶,”徐晨安不敢再碰她,小心翼翼:“我和她早就断了。” “这我可以作证,断了有三个月了。”阮长风说:“原因是准备和你结婚。” “这还勉强像话。”李兰德小声嘀咕。 “这哪里像话了!”方卉一把搂住女儿,怒道:“所以你和茶茶交往的同时,还养了个情人?” 徐晨安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是我对不起茶茶。” “咳咳,这也算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嘛。”李兰德连声道:“断了就好,断了就好……” 又瞪了眼徐晨安:“还不快送茶茶回房间休息!” 徐晨安急忙上前,端上一杯茶水:“茶茶,喝点水,生我的气没关系,你的身子最要紧。” 李白茶虚弱地推开他的手:“徐晨安,我要退婚。” “别使小孩子脾气,”徐晨安温柔地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我错了,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不可以离开我。” “我要退婚。”李白茶重复一遍,从无名指上摘下订婚戒指:“还给你。” 徐晨安紧紧攥住拳头不肯接,李白茶随手一丢,啪一声,戒指也落到了饭桌的汤碗里。 阮长风啧啧两声,看着那碗多灾多难的松茸炖花胶,那起放在旁边的锅盖给盖上了。 “阮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晨安被他的动作惊到。 “啊?”阮长风莫名其妙地眨眨眼:“我心疼这汤。” 徐晨安翻了个白眼:“我这戒指没拿出来。” “难道李小姐还想要?” “我不要了。”李白茶转动视线,像是从来不认识徐晨安似的:“我发现,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徐晨安还在组织语言,方卉开口了,语气温柔又无奈:“你这傻孩子,又在说浑话……晨安自然是爱你的。” “妈妈……”李白茶惊呆了:“就连你也……” 方卉一边抹眼泪一边叹道:“唉,我们做女人的,未免也太难了。” 定制良缘 第101节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兰德,对方就像被针刺了一样,浑身一哆嗦。 “哈,”李白茶突然笑出声来,眼神讥诮地望着父母:“你们,别指望我会忍受你们这样的婚姻!” 她伸出手指着苍白虚弱的母亲:“你忍了几十年,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这个圈子的男人都这样对不对?所以女人就要忍受男人婚前婚后不停的出轨对不对?只有正妻的地位稳固就可以在外面随便浪对不对?” “这个婚,”她慢慢站起身,双手撑住桌子边缘,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结了。” “这个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李兰德凝视着女儿:“我们两家没办法承受联姻失败的后果。” 爱情,亲情,人们习惯用情感来粉饰太平。 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被刺破,背后的金钱交易肮脏到连说出口来都要刷牙的地步。 -----------------------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章,庆祝新封面 第90章 积善之家(7) 阮长风的视线中只剩下…… 阮长风却暗自思忖, 李兰德这是对着地图踩雷了。 作为父亲母亲,在这种时候本应该坚定地和女儿站在一条线上,最好立刻就把徐晨安打一顿, 先帮白茶出口恶气, 顺便稳住她。 最好是打到住院,没准李小姐一心疼, 徐徐图之, 事情还有转机。 可现在这样直接搬出“联姻失败的后果”“上层社会的惯例”和“家族利益”来压人,逼她现在就原谅徐晨安,李白茶不逆反就有鬼了。 李兰德这种老江湖,不该犯这种错的……难道还算不清自己女儿的心思? 阮长风猜测, 要么是有些忌惮徐家,不敢闹太大, 要么……就是这场联姻牵扯的利益实在是重到他没办法哪来冒险的地步。 “爸爸, 曹家才没了几年,曹芷莹是个什么下场,你们都忘了么?”李白茶声泪俱下:“你忍心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我们两家是对等的联姻。”徐晨安急忙表态:“和那些个狼子野心的赘婿是完全不一样的。” 阮长风又摸了摸鼻子,饶有兴味地看戏。 “好好好,是我太蠢了……”李白茶紧紧咬住嘴唇,脸上毫无血色, 又气又急, 几乎要晕过去:“我居然以为我的幸福在你们眼里有多重要……” “茶茶,你的幸福当然很重要啊,”方卉抱着女儿痛哭:“妈妈知道晨安对你有多重要, 你现在一时激愤才这样说的不是吗,要是就这么退婚了,你以后肯定得后悔的!” “我死都不会后悔的。”李白茶想挣脱了母亲的拥抱, 却被抱得更紧,她终于暴怒,歇斯底里地尖叫:“我竟然不知道现在还有包办婚姻!” “妈妈怎么会舍得强迫你?我只是想让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一直沉默的李绿竹突然站起身,揪住徐晨安的衣领,一拳重重砸在他的眼角上。 徐晨安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这一拳,为你伤害了我姐姐。” 他又补上一拳,含恨而发,力道更足,砸得徐晨安眼角乌青一片。 “这一拳……为了她。” 然后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徐晨安抛回椅子中。 李兰德没有阻拦,他终于意识到,李白茶现在正在气头上,贸然用父权压她,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他语气哽咽,看着女儿老泪纵横:“茶茶,你是我的掌上明珠,看到你受委屈,我恨不能杀了这个姓徐的小子……茶茶,你真想看着爸爸杀了他然后去坐牢么?” “不……” “爸爸妈妈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啊茶茶,晨安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爸爸是不会看错的。”李兰德语重心长:“男人年轻的时候荒唐些是常有的,但你可知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也不是非要你再给徐晨安一次机会,爸爸只是求你……这次合作实在太重要了,为了我们李家百年大计,再多考虑一下,好不好?” “茶茶……你忍心让爸爸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么?” 李兰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李白茶似乎隐隐有些动摇,气息平复了些许。 眼看着局势要好转,阮长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李兰德愤怒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王敏。”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好笑,眼角堆起了细细的皱纹:“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居然能影响到李家的百年大计。” 阮长风提到王敏,方卉突然发起怒来:“我之前还觉得她可怜,现在看来,也无非是好吃懒做,不知廉耻罢了。” 李兰德啧啧几声,低声念道:“啧,农村出来的……” 寥寥几个字,鄙薄的语气显露无疑。 “晨安,你和她分手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安置她?”方卉问。 “我给她留了套房子,在山水很好的地方。”徐晨安低声道:“应该可以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呵,才三个月就挥霍完了,可见没什么本事——只会败家。”李兰德嗤笑。 “是啊,四百多平的别墅,省着点花确实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阮长风叹道:“可前提是这房子得能变现才行。” “什么意思?”徐晨安一愣。 “四百多平,远郊,徐公子怕是只买过房,没有卖过吧?眼下房地产市场这么不景气,一时半会哪能脱手?可房子放在那里,一个月单物业费就得好几千,你觉得她能不能耗得起?那附近连公交车都不通,你让她做什么工作?给邻居当保姆么?” 阮长风这个晚上说了很多话,此时声音略微沙哑,终于不像之前的平静温和,也染上了薄怒:“好山好水好风光,这能当饭吃么?” 徐晨安呼吸一滞,底气不足地说:“我还给她留了些珠宝首饰,之前每个月的现金应该也是存了不少的。” “是啊,单说钱是不算少,”阮长风气极反笑:“你顺便帮给她把寄生虫也招来了。” “当时我提分手的时候,她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我看她在宁州孤苦伶仃,又没有朋友,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照顾她啊……”徐晨安疑惑地说:“难道找她妈妈也是错的?” “她身后那一大家子吸血鬼是个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她妈能不带她那个弟弟进城见世面?进城后吃的喝的玩的不得她这个姐姐出?” 阮长风手紧紧抠着桌子边缘,要靠微凉的石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可能会一拳打在徐晨安那张表情无辜懵逼的俊脸上。 “大姐失业了要养小孩,弟弟来宁州后一直在四处闯祸……这么一大家子,可都指望这么一个出息了的丫头呢!” “她从来不告诉我……她怎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徐晨安想到杰西卡那张倔强苍白的脸,一时痛彻心扉。 “是你拉黑了她,你忘了么?”阮长风说:“冷处理,一贯的手段了。” “我以为她那么坚强勇敢,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照顾自己当然没问题,甚至再拖上爸爸妈妈姐姐妹妹弟弟一起照顾,也不是做不到……可问题在于,她突然发现还要照顾更多的人了。” “什么意思?”徐晨安下意识问。 “王敏她发现自己,”阮长风抬头,盯住徐晨安,眼神雪亮:“怀孕了。” 徐晨安笑了:“别开玩笑了。” 阮长风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一纸诊断书,甩到徐晨安脸上。 徐晨安草草看完,变成了一尊惨白的蜡像。 “晨安……怎么会这样……”方卉喃喃道。 “她就这么带着我的孩子一起死了。”徐晨安按着脑袋,双手悲愤地捂住脸:“那是……我的孩子啊。” 李兰德看看女婿又看看老婆,莫名其妙:“他说什么你俩就信什么——就凭一张化验单?你怎么知道单子是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那小孩也未必是你的啊。” 两人的哭声一滞,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虽然王敏的照片得到了绿竹和晨安的确认,”李兰德意味深长地看着阮长风:“我暂时还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什么目的,但我绝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阮长风眼皮一跳,不愧是李家的家主,心性坚韧异于凡人,一晚上接受了这么多爆炸性的消息,却还能保持理智与警惕。 这会是今晚最难缠的对手。 “我今晚所说的故事,等天亮了您尽可以去验证,”阮长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些故事也都得到了诸位的确认,您的工厂开除了个员工,徐先生婚前的风流韵事,李小姐偶尔耍次小姐脾气……这些事情查出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王敏她寻死的时候,未免也太绝望了。”阮长风翻开日记本,已经只剩最后几页了。 “别再念了……”方卉不停摇头:“求求你,别念了。” 阮长风看着她,眼神近乎是悲悯的。 “王敏发现自己怀孕后,第一反应是想去打掉,可她的母……如果那个女人有资格被称为母亲的话,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打掉孩子。” “那个女人的目的,想必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徐晨安心中一阵后怕。 “几天前她费尽力气逃了出来,真真正正地走投无路,身无分文。” 于是今天下午,她找到了宁州最大的慈善基金会,参加了面试,希望获得一点资助,去堕胎。 阮长风的视线中只剩下方卉:“现在您想起来了么?” 第91章 积善之家(8)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事情发生的时候, 方卉正在面试下午第十四个候选人。 她坐在椅子上,穿着件四面漏绒的劣质羽绒服,脸颊深深凹陷, 应该很年轻, 但眼神苍凉如老者。 “你好,王敏?”方卉看到名单上名字:“你有没有准备简历?” 听到问题后, 她迟滞了片刻, 似乎有点听不懂。 “你有没有准备简历?”方卉又重复了一遍。 “我……”她咽了口吐沫,小声说:“没有。” “好,没关系,请问你现在面临什么困难?” “我想申请一笔钱, 做人流。” “王小姐,请问你结婚了吗?” “没有。” “请问孩子的父亲呢?”方卉微微侧了侧优雅的头颅:“有没有和你一起来?” “他……”年轻的孕妇难堪地低下头:“他走了。” 定制良缘 第102节 “他去哪里了呢?”方卉柔柔地追问。 女孩不堪重负一般抬头, 疲惫地看着方卉:“我可不可以不说?” 方卉心中恻隐:“王小姐, 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我看你确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你要是不把困难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呢?” 王敏闭了闭眼睛:“求你了,我只想要点钱去堕胎。” “王小姐,生育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方卉语气悲悯:“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他们让我的生命都变得完整了……” “王小姐,你有没有感觉到一个小生命在你肚子里慢慢长大?”方卉说到动情处,眼眶都湿润了:“你真的舍得放弃成为母亲的机会么” 王敏像是也有些不舍, 伤感了片刻,仍恳求道:“求您了,帮帮我吧。” “很抱歉, 王小姐,您的情况没有达到基金会的资助标准。”方卉遗憾地说:“如果你打算生下这个孩子,我会尽我全力帮你的。” “不……我不想要他。”王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个一戳就破的纸人。 方卉掏出钱包,翻出两张钞票:“王小姐,这点钱你收下吧。” 王敏迟疑地接过。 “虽然不够你去做手术,当作路费,你去找孩子的父亲吧,”方卉两眼含泪:“年轻人常有些难处,咬咬牙就过去了,不要轻易放弃一条生命啊,我也会帮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卉发现王敏的眼睛里本就微弱的亮光,突然熄灭了。 一片死寂的灰。 她默默把钱塞进口袋里,走出了基金会。 “拿了太太的钱,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身旁陪同面试的副会长不满地嘀咕。 “唉,一个可怜人罢了。”方卉叹道,对门口的秘书说:“下一位吧。” 下一位面试者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嘴歪眼斜的呆滞男孩。 方卉很快共情于新的苦难中。 半个小时后,方卉忘记了那个走投无路的年轻孕妇。 “回去之后,她就用你给的钱,买了些炭,自杀了。”阮长风合上了日记本,扫视沉默的众人:“没有遗书。” 在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中,方卉难以置信地摇头:“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说过会帮她啊。” “就是您说要帮她生下孩子,才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阮长风无比惋惜:“您现在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了,还是觉得他应该出生么?” 方卉喃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想留下小宝宝的命啊,”她已经泣不成声:“怎么就害死她了呢……” “诸位抖落衣服上的一粒沙,落在小人物头上就是一座山呐。” 没有人说话,这个故事沉重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磐石一般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行了,故事讲完了,我也该走了”阮长风轻轻一拍手,站起身来。 “你……就这么走了?”李兰德困惑不解。 “是啊,我只是来向你们传达一个女人自杀的消息。”阮长风的笑容疲惫浅淡:“本就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她的葬礼在什么时候?请一定要告诉我……”方卉一激灵:“我要带全家去献花。” “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哪有什么葬礼,等火化了,骨灰让父母带回老家去罢了。” 他拎包向门外走去。 “阮先生!”有人叫住他。 是李白茶。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故事。”她说:“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看来李小姐知道怎么做了”他回首微笑。 “我不会嫁给他的。”李白茶轻蔑地看着父母,连一个眼神都吝惜分享给徐晨安:“谁要是逼我……哼。” “不过是一条命罢了。” 此言一出,她眉眼间的逼仄局促一扫而空,终于有了疏阔开朗的意味。 阮长风点点头,再次看向玄关处挂着的那副书法。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何其扎眼!何其讽刺! 阮长风艰难地笑了笑,独自走出李家大宅,走进了雪后混沌寒冷的夜色中。 阮长风开车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外也有辆奥迪正要开进来。 暮色四合,视线不佳,对面的车灯却过于明亮刺眼,阮长风不得不眯起眼睛,腹诽奥迪不愧是著名灯厂,别家是在车上装灯,他家是在灯里头装个车。 片刻后,对面的奥迪把车大灯熄灭,并主动停了下来。 给阮长风让出一条道路。 阮长风没有客气,从奥迪边上驶过,开上了大路。 两车错身而过的瞬间,阮长风的视线余光扫到奥迪车后座上端坐的男人,侧颜俊逸英挺,剑眉星目,山根高鼻梁窄,鼻骨略带一点驼峰,轮廓立体如古典主义风格的雕塑。 只是惊鸿一瞥的侧脸,通身的贵气已是非凡。 阮长风在后视镜里瞥见那辆奥迪开进李家的庄园,不动声色地笑笑,向城市中的灯火通明行驶而去。 阮长风一路开车到了宁州中心医院,走进一楼急诊室的某间病房里。 周小米守在病床边,托着腮几乎要睡过去。 听到声音,病床上的女孩艰难地转过头看他。 她刚刚摘下呼吸机,一氧化碳中毒让她暂时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询问阮长风。 阮长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手背,柔声道:“别担心,都安排好了。” 女孩松了口气,疲倦地闭上眼睛。 阮长风用纸巾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轻言细语地安慰:“别哭,小敏,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徐莫野大步流星地走进李家主宅,守在门口的周姨认识他,所以无需通报,便要带他去客厅。 徐莫野点头谢过,并表示自己认得路。 他刚从一场晚宴中归来,身着缎面单排扣燕尾服,领口斜襟一朵白色茶花,周身暗香浮动。黑色长风衣,个高腿长,走路生风,周姨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 这才是徐家新一代掌门人的气势。 “方才离开的那位先生,您认识么?”他问身后的周姨。 “今天第一次见。” “那知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阮长风。”周姨低声答道。 徐莫野点点头,转过回廊,前方便是一片狼藉的饭厅。 他突然站住,看着角落里靠墙的拖把,问周姨:“这个拖把好用吗?” 周姨一愣:“是小烨准备进去拖地的放在这里的,老爷摔了茶杯。” “我是问拖把好不好用。” “啊?应该……还好吧。”猝不及防的周姨下意识说。 “好用就好。”徐莫野走向墙角,拿起拖把,然后一脚跺掉拖把头,拿起木棍掂了掂,然后负在身后,淡定地走进了饭厅里李家众人的视线中。 “麻烦小烨重新找个拖把。” 饭桌上的珍馐早已凉透,没有人有心情吃饭,也没有人离开桌子。李兰德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由于吞云吐雾的频率过高,超过了换气系统的能力极限,所以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烟气。 方卉正在用小扇子往李绿竹脸上扇风,一边焦躁地骂李兰德:“你就不能少抽点?绿竹的哮喘都要犯了。” 李绿竹满脸苍白地靠在母亲怀里,显得呼吸困难,李白茶抱着膝盖蜷缩在凳子上,脸上挂着古怪的冷笑。 而自家不成器的弟弟正顶着脸上的两处淤青,用毛巾抱着冰块冰敷。 看到他走进来,怯生生叫了句:“哥……” 徐莫野先跟李家人挨个打了招呼,然后才微笑着对徐晨安勾勾手指:“过来。” 看他语气和表情都还算平和,徐晨安略略放心,不情愿地走到他面前:“哥你怎么来得这么……” 下一瞬,徐莫野从身后抽出木棍,棍捎从腰部以下水平抡摆而出,斜向下狠狠抽在了他的大腿上。 只听“咔”一声清脆裂响,木棍断成两截,徐晨安捂着腿哀嚎着倒在地上。 徐莫野一言不发,两手各拎着一段木棍,迅疾如雨地击在徐晨安试图格挡的手臂上。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不像是在殴打亲生弟弟,动作更像是在打一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口袋。 众人见他勃然变色,俱是大惊,来不及阻拦徐晨安已经被打翻在地,冬天衣服虽然穿得厚,但徐莫野几棍子下去,手臂的外衣便已破裂,贴身的里衣上更是渗出血色来。 徐晨安起初还能勉强招架讨饶,很快就生息全无。 “大侄子,你这是做什么?”李兰德惊道。 “晨安要被你打死啦!”方卉也捂住嘴大叫。 “这样的畜生,活着也是败坏我徐家的门风。”徐莫野用力劈下,右手的棍子已经碎成一片片木块,仍厉声呵斥道:“老头走得早,只能我这个兄长代为管教了!” ----------------------- 作者有话说:过节宅家码字,今明加更,祝大家劳动节快乐 方卉是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因为无节制无原则的“善”,其实是一种更大的“恶” 最后,撒花庆祝徐莫野终于登场了 他就差没在脑门上写着“我是本书重要角色”了 第92章 积善之家(9) 人最难的就是面对过去…… 定制良缘 第103节 李兰德急忙对一旁的保镖喊:“快拦住他,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么!” 吃了一整晚干饭的安保团队终于有了登场机会,从徐莫野手中夺去棍子,把徐晨安从兄长的淫威下抢救出来。 徐晨安被打得遍体鳞伤, 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家庭医生走过来帮他检查伤口, 从皮肉间挑出许多木刺来:“还好,骨头没事。” “万幸万幸, 骨头没事就好。”李兰德拍着胸口:“莫野你也是, 怎么对着亲弟弟下这么狠的手?” 狠手么? 徐晨安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在心底暗暗感谢兄长手下留情。 宁州的上层圈子里很少有人知道,徐莫野小时候脾气桀骜,被父亲送去庙里修身养性许多年, 未见佛法学得如何,却把一套精深的少林棍法学出了师。 武术学到精妙处是举重若轻的学问, 徐晨安曾亲眼见过兄长用一根细细的竹竿打碎一块巨大的山石, 打了整整四天,直到巨石碎成石块,竹竿还无事。 今日徐莫野把这么粗的木质拖把杆,在他身上打成碎片,看着血肉模糊凶残无比,把李家人吓得魂飞魄散, 却不知只是皮外伤罢了。 徐莫野要是真想要他的命, 一棍子下去他人就没了。 今晚这是要做戏给李家人看呢。 徐晨安在一边包扎,徐莫野则走到李白茶面前,解下胸前斜襟的白色茶花, 躬身递到李白茶手中。 经过一番剧烈运动,他的衣服略有几分凌乱,几缕原本用发胶固定在脑后的头发也垂下来, 散乱地搭在额头上。身上的暗香却像是被激了出来,愈发浓烈了几分,李白茶从他身上闻出了天竺葵、雪松和胡椒混合的木质馥奇香调,显得浓郁厚重,性感又温柔。 “白茶小姐,”他深深弯下腰:“晨安敢做出这样混账的事情,是我管教不严,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李白茶悄悄红了脸,接过他手中的花。 “实在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必须得退婚。” 对方的目光太过诚恳真切,李白茶有些局促不安地扭动身子:“对不起啊。” “没关系,”徐莫野虽然难掩失望,仍保持了风度和笑容:“我尊重你的决定。” “啊……”李白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徐莫野你疯了?”李兰德霍然起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退婚意味着我们两家再也无法信任彼此,合作告吹,上千万的前期投入打水漂,竞争对手趁虚而入……我说得对吗?” “不对吗?”李兰德反问:“我可不知道徐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如果联姻,则意味着葬送一个女孩的终身幸福。”徐莫野温柔地看着李白茶:“这是不对的。” “你现在跑到这里来卖好了,”李兰德有些愤怒:“你弟弟这个德性,你早干嘛去了!” 也是因为知道联姻告吹,再无回转可能,李兰德开始口不择言了。 “喂……”徐晨安小声抗议了一下。 “如果我们两家的合作必须要靠联姻才能维持下去,这只能说明我们其实根本没有办法信任彼此,硬要推行下去,也是隐患。” “你自己去和孟老板说吧。”李兰德又何尝不知道这些。 “孟老板想把我们三家拧成一团,避免内耗,一致对外,想法是很好的。”徐莫野谨慎地斟酌措辞:“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长远来看可以成功的计划。” 这个问题李兰德早就想过,孟李徐三家并不能全然互补,在很多领域都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平时小摩擦也不少。说是要长远合作,但各自心底的小算盘也打得噼啪响……真要通过联姻绑在一起,恐怕难免彼此倾轧。 以李兰德的私心来说,也是倾向于各自独立发展的。 可是孟老板执意促成合作,自家姑娘又对徐晨安一见钟情非他不嫁,李兰德也就只好顺水推舟,启动了合作。 徐莫野压低声音,附在李兰德耳边继续说:“我们三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孟老板突然急着要把我们拧成一团……李叔,有没有听说可能要变天了?” 李兰德的脸色变了变:“我们去书房谈吧。” 李兰德和徐莫野在书房里闭门谈了很久,待两人先后走出来,李兰德的脸色已是铁青。 “兰德……”方卉担忧地迎上去:“怎么了?” “没什么,”他勉强笑笑,对李白茶说:“我同意你们退婚。” 这时候众人已经转移到客厅,李白茶在沙发里窝成一小团,闻言倦倦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噢”了一声。 此时临近子夜,李家人已经很疲惫了,徐晨安包扎好伤口后,医生给用了些止疼药,也瘫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我看晨安也伤的不轻……莫野你早点带他回去休息吧。”李兰德今天情绪大起大落,也是累得不行,便下了道温和的逐客令。 “很抱歉诸位,我现在还不能走。”徐莫野长身玉立,看着或坐或卧的众人:“我有些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能不能明天再来?”方卉问:“我们都很累了……” 徐莫野摇摇头,坚持道:“抱歉,我需要大家把刚才那个叫阮长风的男人说得故事告诉我,尽可能详细,如果拖到明天,你们的记忆可能会模糊。” “关于王敏的事情实在有些蹊跷,我没办法用‘巧合’来说服自己。” 徐莫野拖了把椅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环视憔悴的众人:“那么,谁先来?” “所以,现在我来总结一下王敏的生平。”听完故事,徐莫野开始复盘。 “四年前,王敏从老家来到宁州,在李叔的石棉厂打工。三年前六月,因为鼓动工人罢工,丢了工作。” 李兰德点点头。 “两年前……如果我没有记错,白茶小姐和晨安第一次相亲,应该是在九月,王敏和李小姐在vino工作室,因为一件裙子起了纠纷,再次失业?” 李白茶羞红了脸,小声说:“是的。” “然后,为了还债和维持生活,王敏借了小贷公司的高利贷,这家公司是绿竹你刚毕业的时候玩票性质开的……” 李绿竹咬紧嘴唇,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为了还清越滚越多的高利贷,王敏只好去娑婆界卖身,然后被晨安保养起来,直到三个月前,因为要筹备结婚的事情,所以晨安和她分手。” “分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母亲却想要用这个孩子来获利。于是今天下午,她走投无路地找到了方姨的基金会,希望获得资助来打掉孩子,被拒绝后选择了自杀。” 方卉今天晚上已经把眼睛都哭肿了,欲哭无泪地点点头:“可怜的女孩。”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这个姑娘绝对是我们两家都非常对不起的人。” 李兰德叹了口气:“我确实怀疑过,那个姓阮的是不是别有用心,把不同人的经历拼凑起来,为了实现某种目的……因为确实不该这么巧啊,总是和我们家人过不去。” “可是王敏当年入职公司的照片,绿竹和晨安是看过的,确实没有问题啊。”方卉难过地说。 徐莫野眸光有一瞬间的犀利:“绿竹看过?” 李绿竹心虚地点点头:“是她没错。” “你那个app有多少客户?”徐莫野追问。 “呃……”李绿竹小声说:“几千个……” “那几千个贷款人的长相你都能记得?” 李绿竹摇头。 “可是你一眼就认出了她。” 李绿竹慌了手脚,支支吾吾地说:“她来我办公室找过我……” “什么时间?还有谁在场?说了什么话?” 李绿竹一时半会哪里编得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看儿子的反应,李兰德心中隐约的不祥预感得到印证,又急又气,跳起来叫道:“几年前的老黄历了,到底认不认识又有什么要紧?” “我在这个故事里没找到什么明显的漏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大概就是为什么一个敢领导工人罢工的女孩子,会被家人压榨到这一步吧,但这和她从小的成长环境有关,我没办法妄加猜测。” “除了这个意外,绿竹这个是故事里唯一的漏洞,当然要紧……”徐莫野寸步不让:“如果想要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得坦诚。” “我……”李绿竹哆嗦地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绿竹,”李白茶轻轻按住他的手:“人最难的就是面对过去,勇敢一点,你是个男子汉啊。” “姐姐,我……”李绿竹看着姐姐,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嘴唇翕动:“我实在说不出口。” 徐莫野叹了口气:“那我猜猜,她欠了你那么多钱,用什么抵的债?” 一片死寂。 年轻女孩子,除了□□,还有什么值钱? 李绿竹喉咙间溢出一抹惨烈的嚎叫,抱着脑袋,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似乎再无颜见人。 第93章 积善之家(10)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再猜猜……她当时是不是不太自愿?” 李绿竹在他洞彻的目光中羞愧难当, 整个人如同被扒光了,浑身抖如筛糠。 “绿竹……”隐约的猜测得到验证,方卉的语气难掩失望:“你怎么能这样呢?” 李兰德又摔了个杯子, 可惜客厅铺了地毯, 没有摔碎:“哎!我们李家竟然出了个□□犯!不肖子孙、不肖子孙!” 徐晨安喃喃道:“原来她是这么沦落欢场的……” 李白茶不可思议地看着弟弟,突然想到了什么, 惊叫一声:“啊——那今天若没有阮先生, 我就这么蒙在鼓里嫁给徐晨安的话,岂不是……” 小舅子和女婿睡过同一个女人,这未免太可怕了。 李兰德咬牙切齿:“家门不幸啊!” 这都不是丑闻的级别了,简直是人伦惨剧。 李兰德起先还对联姻告吹有所遗憾, 如今只有庆幸。 徐莫野静静地看着众人发泄着情绪,神情镇定清冷仿佛游离在另一个时空。 方卉后悔不迭:“如果早知道这些, 我下午绝对不会说那些话……我想认她做我的女儿。” 李白茶回想那女孩苦痛的一生, 也是垂泪:“现在想想,我应该可以和她做好姐妹的。” 李兰德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动容:“唉,我们李家枉称积善之家,却对一个无辜之人如此不公……她的家人,我会尽力补偿的。” 徐晨安似乎还是不能接受, 痴痴地重复:“她死了?她就这么死了” 徐莫野指尖轻叩扶手, 问李绿竹:“你在阮长风面前招了?” 这一点大家都还没想到,闻言俱是一惊。 定制良缘 第104节 李绿竹艰难地点点头:“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以为是因为我的事情她才自杀的……” 李兰德指着儿子大骂:“蠢货!” 方卉还没有反应过来, 迟疑地问:“怎么了兰德?” “怎么知道那个姓阮的有没有录音?他手上现在握了我们家多少把柄!”李兰德气急败坏地叫道:“大意啦——” “莫慌莫慌,仔细你的心脏,”方卉安慰他:“也未必真是如此目的。” 是啊, 徐莫野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陷入沉思,今晚那个不速之客……究竟有什么目的? 为了拿捏住所有人的把柄?还是专门针对某一个人? 如果那样的话,唯一致命的就是李绿竹了。 如果今晚的对话曝光,李家其他人无非是丢些脸面,可李绿竹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徐莫野微微眯起眼睛,视线从李绿竹身上移开。 到底谁才最应该为这个叫王敏的女孩的死负责? 冷酷的资本家?骄横的大小姐?精虫上脑的小少爷?圣母心的贵妇人? 还是自家这个始乱终弃的弟弟…… 更进一步想,真的存在这个女孩吗? 她会不会是整合了很多人的经历后虚构出来的人物,利用人类自身记忆的模糊性和心理暗示,无形中契合了众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愧疚? 王敏是个多么大众化的名字。 人的记忆又是如此混乱暧昧。 李兰德从没有见过王敏,李白茶只是在两年前和她发生过短暂争执,李绿竹生日那天喝了酒,方卉今天下午见到的女孩彻底憔悴变形…… 李家人见到的“王敏”,和弟弟包养的情妇“杰西卡”,真的同一个人吗? 支持他们认定只有一个“王敏”的,是一张李兰德从人事部那边要到的照片。 这张照片得到了李绿竹和徐晨安的确认。 可李绿竹酒后的记忆难免混乱,加上心中有愧……会不会认错? 就凭一张多年前的员工入职照片,证据未免太单薄了。 何况手机掉汤里,被阮长风捡起来后就开不了机了。 究竟是因为进水,还是某人别有用心,不想让更多人看到王敏的照片? “晨安,你有没有试着联系过杰西卡?”徐莫野问浑浑噩噩的弟弟。 “刚知道这事就联系过了……关机。”徐晨安痛苦地揉着眉心:“买房子办过户的时候都是助理操持的,我居然一直不知道她的真名。” “那你的助理知不知道她的情况?”徐莫野追问。 “我刚才问了小周才知道……几天前杰西卡失踪后,她母亲曾经联系过小周,小周说会帮她留意的。”徐晨安哀戚地看着兄长:“哥,那个姓阮的没说谎,房子现在确实是她母亲和弟弟在住。” “她怀孕这么大的事情,小周敢瞒着你?” “小周也不知道,她母亲没告诉她,只说杰西卡离家出走了。” 徐莫野暗忖,那贪婪的妇人大约是想一直瞒到孩子出生,再用那个私生子得利吧。 徐莫野点点头,发现李兰德正在焦虑地盯着另外一部手机,隔几十秒就要解锁看一眼,然后失望地放下。 “李叔的手机坏了,确实挺麻烦的……”徐莫野旁敲侧击:“就怕耽误了重要的消息。” 李兰德皮笑肉不笑:“我看你不也是在等消息嘛。” 徐莫野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放到茶几上。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沉默地等待着。 大家所处的层次都差不多,谁的消息渠道也不会比谁更灵通。 只是李兰德毕竟在宁州经营多年,人脉还是更广一些,是他的手机先响。 拿起来看了片刻,李兰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然后开怀大笑起来。 “兰德?”方卉看着丈夫笑得失态,已经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弄得有些麻木了。 “哈哈哈,那个姓阮的……编故事骗我们呢……”李兰德揉揉笑疼了的肚子:“我公安系统的朋友查了,今晚宁州根本没有一个年轻女人烧炭自杀!” “真的么?”方卉又惊又喜。 “我让他反复确认了三遍,没有自杀身亡的报告。”李兰德的嘴角止不住上扬:“宁州四十多个辖区,杨队一个个亲自去问的,最下面的乡镇派出所都没遗漏……要不然早就知道结果了。” “哎呀真是……”方卉拍着心口:“吓死我了,这次可是欠了杨队一个天大的人情,今天都这么晚了,查这个蛮难蛮难的。” 这个消息石破天惊,小一辈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被阮长风骗了?”李白茶疑惑:“没有王敏这个人?” “可他编这么长一个故事有什么用呢?”李绿竹也挠头。 徐晨安只是抬头,头顶绘制了兰花的吊顶考究典雅,意识混沌间看花瓣似乎在缓缓流动——所以杰西卡没有死么? 那她究竟有没有怀孕呢? 有没有被糟糕的家庭剥削? 自己离开之后,她还能获得幸福吗? 徐晨安按下手机重拨键,再次获得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回复。 离家出走后……她又去了哪里呢? 方卉紧紧抱住李绿竹,喜极而泣:“绿竹太好了,她没有死,所以你没事了……” 李绿竹抬起沉重的眼睛,他的眼睛原本长得很好看,眉弓高睫毛长,可如今凹进了眼眶深处,却显得更加憔悴黯淡:“可是,那件事已经被外人知道了……” “何止啊,”李兰德冷哼一声:“随便编了个故事,就从我们家身上套出一堆把柄来。” “那他以后要是拿今晚的事情威胁我们……怎么办?”方卉立刻转喜为忧。 “我又继续拜托杨队调查这个阮长风的底细了,”李兰德眼神阴鸷:“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会为了今晚这个故事付出代价的。” “也许只是个恶作剧……”方卉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这个阮长风绝对别有用……”李兰德还没说完,突然被人打断。 “我知道他的目的。”李白茶站起身,细长的眼睛凝视着父亲:“爸爸还没有看出来么?” 李兰德下意识摇摇头。 “他随便编一个故事,就能从我们每个人身上挖出了这么多丑恶,那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时候,又无意中伤害了多少人?” 李白茶遥遥指着玄关处的牌匾,冷笑道:“父亲,这就是积善之家!” 李兰德被激怒了,指着女儿骂道:“混账东西,把你养这么大,倒向着外人了——” 李白茶眼中一片雪亮,没有说话,哒哒哒哒地冲上楼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她房间里传来。 方卉给李兰德顺气,柔声劝慰:“茶茶今晚受的打击太大了,她是个善良的孩子你是知道的……你该多给她些时间……” 李兰德只是摇头不语,连连叹气。 几分钟后,伴随着叮铃咣当的巨响,李白茶拽着一个三十六寸的巨大行李箱,连摔带扔从二楼下来。 一番体力运动让她平素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她看着父母,喘着粗气宣布道:“我要搬出去。” “现在?”方卉惊得瞪大眼睛:“这么晚了!” “对。” 方卉冲上前去和她争抢行李箱:“茶茶,妈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今晚的事情谁都没想到,大家都有点失控了……你就算非要搬出去,也等天亮了再说好不好?现在出去真的不安全——” 李白茶力气还是比瘦弱的母亲大些,两人拉拉扯扯还是向着大门的方向的。 “茶茶你冷静一点,妈妈明天陪你去看房子……” 李白茶突然松开行李箱,方卉的力量一瞬间落空,险些被带得摔倒。 “我二十七岁了。”她说:“你们仍然不相信我能靠自己活下去。” 李兰德拍案而起:“你要真想独立,明天就别来公司上班了!” “我明天就开始找工作,当然不会再拿李家的一分钱!”李白茶略略抬高下巴,环视众人:“阮长风今晚是不是引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开头?” “每个人生来拥有的条件不同那句……”方卉呐呐地松手。 “那我引用结尾吧,算是有始有终。”李白茶徐徐念道:“我不能宽恕他,也不能喜欢他,但是我看到,他所做的事情在他自己看来完全是有理的。一切都是粗心大意、混乱不堪的。汤姆和黛西,他们是粗心大意的人——他们砸碎了东西,毁灭了人,然后就退缩到自己的金钱或者麻木不仁或者不管什么使他们留在一起的东西之中,让别人去收拾他们的烂摊子……” “真是本好书啊。”她感叹道,又转而问神色颓唐的弟弟:“绿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啊?”李绿竹一愣:“走去哪里?” “天地之大,哪里去不得?” 李绿竹轻轻摇头:“我要留下来照顾爸爸妈妈。” 李白茶笑了笑,没有强求,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她对徐莫野点头致意,可直到最后,仍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徐晨安。 第94章 积善之家(11) 死人是不会有野心的…… 李兰德就着温水服下降压药, 仍是又气又担忧,短短几个小时,看着又老了好几岁。方卉知道多说无益, 红肿着眼睛轻拍他的后背。 “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管了不管了……”李兰德唉声叹气,又瞪了眼徐晨安。 要不是你管不住□□那玩意, 今晚本该是个多么平静安详的夜晚。 他的女儿本该有多么平顺的未来。 “哎呀,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方卉指着客厅的古董座钟,指针显示已经一点半:“莫野,晨安,兰德和绿竹身体都不太舒服, 那方姨也不留你们了……” 主人家下了第二次逐客令,徐莫野要是再赖着不走, 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李兰德观察到他还是时不时查看手机, 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高,戏谑笑道:“不知道你走了谁的路子,看来消息还是不如我灵通,莫野你还是别查了,省得费事。” 徐莫野微不可见地摇头,放弃了等待, 对徐晨安说:“走吧。” 定制良缘 第105节 徐晨安大腿上包裹着绷带, 花了半天时间试图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来,徐莫野看不下去,伸手拽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 徐莫野一直等待的消息来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表情松弛了一瞬,眉宇间却更多了几分疑惑。 “怎么样, 没找到叫王敏的死人吧?”李兰德问他。 “这个问题我来的路上就查到了,但那只能证明没有人报警,不必定代表人没死。”徐莫野低声道:“我关心的是,或许人真的没死,那她又去了哪里?” “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宁州有1776个王敏,这还只是户籍人口,流动人口的数量大概是这个的三倍……”他看着窗外干净整洁的积雪:“这个城市的人比雪花还要稠密的,只是落在地上结成一整块,因此看不出来罢了。” “所以,你找到她了?”李兰德问。 “我找到了。”徐莫野疲倦地揉揉眉心,指指徐晨安:“你的杰西卡。” 又看向李家众人:“和你们的王敏。” “确实是同一个人,她今晚烧炭自杀,被及时发现,现在在宁州中心医院抢救,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众人心头一块刚刚落地的石头,刚才短暂地提起来,然后终于重重地砸在地上。 尘埃落定。 “所以那个阮长风没有说谎,也没有编故事……”方卉喃喃道:“她是真的。” 李兰德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是啊,仔细想想,今晚阮长风从来没有说过‘王敏自杀身亡’这类话,一直说的都是‘自杀’,而从没说过她有没有自杀成功。是利用了我们的思维惯性,觉得自杀就肯定是死了。” 徐莫野微微眯起眼睛,他只听到转述,虽然已经尽量详细追问,但这种措辞上的细枝末节,还是难免会遗漏。 “哥,所以杰西卡没死……”徐晨安惊喜交加,用力握住兄长的手腕:“她没死,真是太好了!” 徐莫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莫不是忘了她肚子里还怀了你的崽?” “是噢,差点忘了。”徐晨安愣神:“孩子也没事么?” 正有一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躺在医院里。 “暂时……应该没事,我们现在去医院,路上你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吧。”徐莫野对弟弟说,语气中有一点威胁的意味:“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方卉突然跳起来:“我也要去医院……兰德、绿竹,我们一起去看她!” “人家刚刚鬼门关里走一圈……看到我们情绪会不稳定吧。”李兰德挠头:“等她状态好一点再去呗。” “不行,”方卉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执念:“我一定要尽快见到她。” “我们一家把她害成这样,我一定要给她安排一个全世界最好的未来。”方卉情绪激动:“我不知道你们男人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我不能允许她再受半点伤害了。” 李兰德在妻子的目光中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 “王敏怀着你的孩子,”方卉看着徐晨安:“不管你愿不愿意娶她,我都要收她做我的女儿。” “你想赎罪只怕人家未必愿意咯……”李兰德低声道。 “如果不能取得她的原谅,”方卉双手轻轻按住心口:“我下半辈子都不会有安宁。” 徐莫野仍坐在奥迪车后排座椅上,车子缓缓开出庄园大门,身后还跟了一辆车,载着李家三人。 徐晨安坐在副驾上,车子颠簸了一下,震到伤口,他低低闷哼一声。 “疼吗?”徐莫野问。 “还好。”徐晨安小声说:“哥手下留情了。” “别怪我下手重……我进门前还不知道李白茶这么坚决要退婚。” “苦肉计嘛,我懂的。”徐晨安咧嘴笑道:“都是我的错,我搞砸了联姻,你揍我一顿也是应该的。” 徐莫野伸手去抚摸弟弟露出座椅的头发,叹道:“对不起,我不该逼你娶李白茶。” “人们说家族利益为先的时候,总忘了做出牺牲的人也是活着的……”徐莫野低叹:“我只是没想到你肯为了她自污至此。” 徐晨安的脖子僵硬了一瞬,然后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坐在后座的哥哥。 徐莫野的目光清透沉静。 “我想了很久,没在阮长风的故事里找出漏洞来,那就只好以结果来看了……我发现这个故事除了爆出来李家人的一堆把柄,其实最严重的必然结果只有一个,就是联姻告吹。” “王敏的存在,无疑让这场联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继续下去。就算李白茶能忍下你在外面养情人,甚至有了私生子,但以李兰德的保守,也没办法接受小舅子和姐夫睡过同一个女人。” “而联姻失败,说到底,是谁的愿望呢?”徐莫野把车窗降下来,让冰凉的冷风吹进来:“你不想娶李白茶,你想娶王敏。” “仅仅让李家退婚,让李白茶觉得你是个人渣,只能导致婚约取消……想要王敏嫁到我家来,你需要更多的故事和细节。” “她怀孕了,这是个有利的砝码,但她的家庭和出身都是不利因素,何况还曾经沦落风尘。”徐莫野轻轻摇头:“正常情况下,以王敏的条件,想要嫁进徐家,难度堪比登天。” 徐晨安的脑袋抵在车窗上,一言不发。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阮长风带着一本日记过来讲了个故事,王敏她现在是整个李家都对不起的人,他们会竭尽全力完成她所有的心愿——风尘女子想嫁入徐家当然很难,可李家的养女……如果李家力挺她,我就不得不同意了。” “最妙的安排是,你们偏说她死了,死人是不会有野心的,要我和李兰德自己查出来她只是勉强捡回一条命,才能显出她的无辜和悲惨。” 徐莫野哀伤地凝视着弟弟:“晨安,我从没想到你会布下这么大的局来算计你亲哥哥。” “在我们之前的安排里没有自杀这一步棋的……”徐晨安心疼地皱起眉头:“她几天前从家里逃出来,是她妈妈找到小周,我才知道她怀孕了。” “她逃出来是真的想要处理掉孩子……她都不愿意来找我。” “我找到eros事务所,他们很擅长处理这类问题,但我们还没有商量好具体操作,她就真的自杀了。” “今晚这个故事,算是阮长风顺势而为。” “哥哥只是希望和李家联姻而已,养女还是亲生女儿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和李兰德本来就没办法信任彼此。”徐晨安轻声道:“可那对我来讲完全不一样,我只想娶一个我真心喜欢的女人罢了。” 徐莫野叹了口气,深邃好看的眉眼透出不尽疲惫和无奈。 “那就去做吧,”他深吸一口气:“去医院,向她求婚,然后等她身体养好一点,哥给你们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哥你同意了?谢谢哥哥!”徐晨安大喜过望,眼睛中全是闪亮的星星。 这时司机突然把车速降了下来,徐莫野看到道路前方一个行走的单薄人影,海边公路荒芜湿冷,她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身影显得倔强孤独。 “咦,是李白茶,怎么还在走?” “大概是没有拦到车吧。” “我们要不要载她一段?”徐晨安说:“她要是知道王敏没死,也会很开心吧。” 徐莫野摇摇头:“她家的车就在后面,李家人会带她的。” 司机会意,从李白茶身边慢慢开了过去。 从后视镜里,徐晨安看到李家的车在李白茶身边徐徐停下,然后方卉下车,对李白茶说了些什么,李白茶只是固执地摇摇头,母女俩又争抢了一番行李箱,仍以失败告终。最后方卉无奈地登上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白茶没有上车,默默目送着李家和徐家的车远去。 那晚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踟躇在漆黑荒凉的夜色里,想起的不是孤单和路长,而是波澜壮阔的海和天空中闪耀的星光。 ----------------------- 作者有话说:也没什么本事,就是给大家表演个接下来一章一个小反转吧——来自老千层饼的执念 第95章 积善之家(12) 坐视别人的苦难真的…… “他们快要来了。”宁州中心医院, 阮长风站在病房的窗前:“你妈妈和弟弟也到楼下了。” 周小米点点头:“我现在下楼去等徐晨安他们。” 他回头看着病床上瘦弱的女孩:“我该走了。” 王敏现在已经勉强可以坐起来,脸色苍白地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她一只手轻轻抚摸小腹, 喃喃道:“真是个顽强的小宝宝。” 阮长风把白纸包着的药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你要的药, 我给你带来了。” 王敏拿起药片,对着光仔细看:“只要吃下去, 小宝宝就会飞走么?” “你本来就有点见红了, 如果时间掐得准,甚至可以在徐晨安和李家人面前流产。” “听上去很残忍……”她说:“他那么期待一个小孩子。” “小敏,别忘了你的初心。”阮长风从热水壶里给她倒了杯水。 “是啊……初心,我都快忘了我的初心是什么了。” 她看着阮长风手中的热水壶, 眼神迷离:“我和敏敏就是因为一个热水壶认识的。” “我查过,宁州有1776个叫王敏的常住人口, 所以我们租到一个房子里做邻居也不算很巧, 但真的很有缘分。” 女孩抱着热水壶,笑盈盈地看着她。 “现在卫生间已经没热水洗澡了,我的暖水瓶先借你用吧,你今天搬家,肯定出了很多汗,我去楼下给你打点热水上来擦擦身子。” 女孩像一只轻盈的鸟, 愉快地帮着她跑上跑下, 打点新家。 算什么“新家”呢?这么糟糕的地方,居民楼里的小隔间罢了,网线电线拖得到处都是, 隔板薄得一拳就能打穿,如果发生火灾,一个都跑不掉。 这样暗无天日的小隔间里, 怎么会住着这样快乐活泼的女孩子? “你叫王敏,我也叫王敏,我们怎么互相称呼呢?”女孩帮她打来了热水:“朋友们都叫我敏敏。” “那你叫我小敏吧。”她说。 “小敏,你在哪里上班。” 她摇头不说,反问道:“你呢?” “vino工作室,我是卖定制礼服的。”女孩看上去很为自己的工作骄傲。 是啊,在窗明几净,衣香鬓影的环境里上班,每天接触的都是美丽的衣衫,客人都很亲切有礼貌……女孩看上去很满意自己的工作。 敏敏说她再攒一点钱,就可以搬出这里了,可以租一个小小的单身公寓,还可以报一个成教班学电脑,就能去公司做前台了。 而她那个时候刚到娑婆界上班,每天陪酒,不懂欢场的规矩,又放不下脸面,总是咸猪手欺负。 好不容易挣一点钱,还要被家里盘剥去,日子捉襟见肘。 因为不肯出台,她总是被灌很多酒,经常吐得不省人事,然后晕倒在卫生间。 但她不用太担心,因为敏敏会照顾她的。 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也是敏敏送她去医院的。 为了帮她买药看病,她甚至不得不推迟了上成教班的计划。 定制良缘 第106节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她最开心的时光,是上班前和女孩一起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吃晚餐。 “宁州有一两千个王敏,偏偏是我们两个做了邻居……”她笑眯眯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妈妈说,要珍惜缘分。” 只有温柔的妈妈,和温馨的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孩,而她的母亲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叫,责骂她怎么只赚了这么一点钱,怎么够家里生活。 如果命运能够像姓名一样分享,她想成为敏敏。 她应付着娑婆界纸醉金迷,穿着单薄的、遮不住大腿的裙子,常有人在茶几上甩了十几沓钞票,只买她初夜……可她不为所动。 她想,即使是在风月场合陪酒,如果她能守住底线,或许她还有机会成为敏敏那样的好姑娘,遇到一个善良温柔的好男人。 有一个明亮灿烂的未来。 她每天上班时会路过她的工作室,看着敏敏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华丽斑斓的礼服之间,在黄昏的夕阳里,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温暖笑容。 那样的笑容让她觉得未来可期,人间值得。 可是九月的一天,她的邻居失业了,还背上了巨额的债务。 就因为一条裙子,和一个富家千金的嫉妒之心。 夕阳下的纯净笑颜从此如烟尘消散。 为了还钱,敏敏背上了贷款,最后以贷养贷,债务越滚越多,她再也没有笑过,只有深夜的声声哭泣落入她耳中。 年轻女孩从□□外,还有哪里值钱? 当敏敏哭着说,美丽心愿的副总找到她,只要陪他们老板睡一觉,这笔债务一笔勾销的时候,她连杀人的心思都有。 可是不能杀人啊,她们要把日子过下去。 要把自己变成一件生日礼物,才能活下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生日party的地点就在娑婆界,而她虽然生意不好,还因为不肯卖身而总是惹恼客人,但和魏总的关系居然不错。 她想起以前和敏敏一起看《金陵十三钗》,她被感动地一塌糊涂,敏敏却很生气,说凭什么妓女的性命就要比女学生低贱么。 不是的,谁也不比谁低贱。 但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对方堕入黑暗的情况是存在的。 同名同姓的女孩就像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仿佛只有她过得好了,自己才能获得救赎。 下定决心替她赴约那天,她像往常一样画上浓妆,踩着高跟鞋走出房门,她路过敏敏的门口,听到她已经回来了,门锁得死死的。 那很好,她想,关了手机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拨通魏总的电话,有些生涩地卖弄风情,媚笑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说出了她的请求。 我替她去可不可以?她是干干净净的女孩子,这一晚过去就全毁了……我知道您要担风险,魏总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一切都很顺利,她变成了“王敏”,被送到了寿星的床上。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无非是送出了本想留给心爱的男孩的初夜罢了。 占有她的甚至也不是想象中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而是个看上去英俊白皙的青年,娑婆界的同事们都很嫉妒,阴阳怪气地猜测她故意抢了闺蜜的机缘。 可是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这与对方的相貌、家世、性情都无关。 □□就是□□,是一件对女方而言痛苦羞耻且毫无美感的事情。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一遍遍告诉自己,幸好不是敏敏,幸好敏敏躲过一劫。 早在帮石棉肺的工友伸张正义而失去石棉厂的工作时,母亲就曾经嘲笑过她。 明明是个风骚的小蹄子,倒真生了一副侠义心肠。 侠义……心肠么。 又不是唱戏,演什么《赵盼儿风月救风尘》,被石棉厂扫地出门的时候她就发过誓了,以后再不管旁人的闲事。 可是让她坐视别人的苦难真的太悲伤了,她宁可受难的人是自己。 她这样生来低贱如尘埃的女孩,在无涯的苦海中挣扎,也会觉得救了别人,自己才能一并获救。 但真是太疼了,太疼了。 电影只要拍到玉墨剪了清纯的短发,穿上朴素的衣裳,在怀里藏了凶器,抱抱琵琶唱着《秦淮景》风情摇晃地走出教堂,就很好,也很美了。 不用告诉观众那十三个女人那晚有多疼,因为那会让她们的牺牲显得不够正义和勇敢。 电影真好,她们只要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就足够了。 而现实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本来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她就要熬过这个夜晚了。 可是他说,他叫李绿竹。 哦,又一个李家人。 真是劫难。 碾碎了她心里因为他的温柔小意而升起的唯一一丝粉色幻想。 等他睡着后,她像逃命一样逃离。 她含着泪,迫不及待地跑回家, 她要告诉敏敏,没关系了,你不用陪谁睡觉了,你最大的那笔债务已经一笔勾销,姐姐我神通广大替你摆平了。 剩下来的小债我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可以还掉的。 然后我们一起去上成教班,去学电脑,学办公软件,去写字楼里当前台。 这个城市有1776个王敏,我们会成为最棒的那两个。 迎接她的是紧锁的房门和呛人的浓烟。 和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那女孩一生赤白干净,受不得半点冤枉和委屈,连走都走得清静体面。 一氧化碳中毒让她的皮肤呈现淡淡的粉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紧闭着,就像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以死明志。 世界上哪有那么坚强的女孩的呢?经历了那么多打击还能勇敢活着。 底层人命薄如纸,一条裙子就够要了她的命。 她写了许久的日记本就放在枕边,翻开来看,没有遗言。 但后面十几页纸都写满了“妈妈”和“对不起”。 她俯下身去,亲吻女孩冰冷的额头。 抱着她大哭一场后,她立下毒誓。 你只管清清白白地走,所有不干净不体面的事情,由我来做。 王敏和李家人,不死不休。 如何才能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付出代价? 她看着新闻照片上满脸幸福地看着未婚夫的李白茶,视线落在了那个高大俊美的未婚夫身上。 是个新锐摄影师,平时就喜欢拍些阴暗丧气的东西。 就从你身上下手吧。 让大小姐体验一下被抛弃和背叛的感觉。 可是要怎样才能做到呢? 她夜夜在娑婆界如幽灵般徜徉,直到一个叫阮长风的男人给她买了一杯酒。 他说,我来帮你。 阮长风不关心她和李家的仇怨,也不收她的钱。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破坏李家和徐家的联姻。 王敏同样不关心阮长风的动机,他们出于各自的私心,合作非常顺利。 为了变成徐晨安心仪的摄影模特,她又减掉了二十斤,把自己瘦成一副骨头架子。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却花大量的时间保养头发。 最后让魏老板领到他面前,好一个颓废疲倦的人间真绝色,欺霜傲雪的寒梅花。 还有倔强高傲的脾气,他居然以为自己真的是在救风尘。 会像个英雄一样救她脱离苦海。 徐晨安是真的爱她,甚至想娶她。 真是可笑,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爱她的人,是她复仇的道具。 可徐晨安还是拗不过他哥哥的手段。 联姻怎么看都势在必行。 发现验孕棒上出现两条杠的那天,她立刻提出了分手,对怀孕的事情只字未提,只说高攀不起。 徐晨安竭尽全力想要补偿她,而她只是万念俱灰的模样,避之不见,等待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直到孩子三个月大,胎象稳固了,才毅然出逃,通过母亲之口把消息透露给徐晨安。 她只要找个地方住下来,安静地等待。 徐晨安会急得团团转,然后病急乱投医地从助理口中听说一家奇怪的事务所,能帮助出身不理想的女孩嫁给如意郎君。 从阮长风的口中得知,徐晨安还未能下百分百的决心去忤逆兄长。 可她已经不想再等了。 徐晨安已经发展到见李白茶家长那一步了。 她去参加基金会的面试,见到了方卉。 她想知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能生出李白茶和李绿竹这两个祸害。 什么嘛,原来不过是个善良到毫无原则的好人。 居然劝她留下这个孩子,去找孩子的父亲。 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么,就敢这么瞎提建议。 她拿着她施舍的钱走出去,看到方卉在身后默默擦眼泪。 定制良缘 第107节 那就如你所愿吧,她想。 去找孩子的父亲。 给他找一个家。 她写好日记,仔细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把故事编得周全。 没有什么漏洞,因为全都是真事,经得起查。 现实就是比编出来的故事更荒诞。 买了炭,点上,窗户开一点缝,然后给徐晨安发了个“再见”的消息,关机,躺好,等死,或者等救援。 能等到阮长风当然很好,要是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故事已经写好了,后面的事情都有安排,她生和死都不会改变结局。 李白茶为了一条裙子害了一条命,今晚她会经历有生以来最大的背叛和羞辱。 所幸阮长风来得及时,她不仅保住一条小命,甚至连孩子都暂时保住了。 周助理会在病床边守着她,阮长风会开车前往李家的海边别墅。 那里种了很多梅花,今晚会有一场小小的宴席。 化身为侦探的阮长风会走进那场宴席,带来一个叫王敏的女孩自杀的消息。 他们会质疑阮长风说谎,拿着放大镜推敲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注定失望。 因为那年冬天,宁州一千七百多个王敏中,真的有一个年轻女孩,死于绝望和孤立无援。 ----------------------- 作者有话说:母亲节加更 第96章 积善之家(13) 我知你有一副侠义心…… 王敏放下药片, 对阮长风笑了笑。 “然后,按照约定,我失去孩子后, 就像我一直以来表现的态度那样, 拒绝徐晨安的求婚,拒绝李家人的示好, 你会安排我去很远的地方生活, 是么?” 阮长风轻轻颔首:“破坏联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现在需要你保护好自己。你身上藏了太多把柄,这随时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也可能……不会,对吧?”王敏慢慢转动药片, 语气中显出一点危险的意味。 “什么?”阮长风眉梢一跳。 “成为李家的养女,嫁给徐晨安, 这样听上去也不错呢。”王敏调皮地眨眨眼睛:“反正李白茶已经得到报应了。” 阮长风脸色大变:“不行!” “为什么不行?” “只是换一个人嫁到徐家, 这样两家联姻还是会继续——这和我们约好的不一样!” “噢,我差点忘了。”王敏一只手轻轻掩住唇,把药片远远地扔到房间的角落里去:“我们俩的目的不一样啊。” “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徐家和李家合作的……”她低声笑道:“可他们合不合作,跟我有什么关系?” 阮长风急出满头冷汗,竟然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我倒是有点好奇了, 你为什么不想看到这两家联姻?莫非你暗恋李白茶?” 阮长风脸色苍白地摇摇头。 “是了, 你已经不敢信任我了。”王敏微笑:“我现在在你心里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的目的达不到只是一方面,”阮长风艰难地开口:“重要的是,你毕竟算是玩弄了李家和徐家……他们一旦回过神来, 必定要报复,你一点后台和背景都没有,拿什么和他们斗?骨头渣子都不会吐出来的!” 王敏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你觉得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凭仗……可是他们这样的人家, 一个小婴儿算什么呢?你还能靠什么站稳脚跟,徐晨安的喜爱?”阮长风是真的急了,语速比平时快得多:“王敏,别忘了你的初心!” 王敏一愣。 初心,又是初心。 她想要给那个枉死的女孩报仇的……初心。 可是报仇结束之后呢?谁来照顾她的下半生? 是眼前这个势单力薄、目的成谜的男人,还是家大业大的徐家,和爱她如痴的徐晨安? 她真的,受够了因为贫穷而失去所有尊严的生活了。 她这么努力地过了二十多年,受尽生活的磨难和蹉跎,也该享受几天好日子了。 “小敏,我知道你有一副侠义心肠——” 话音未落,阮长风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即后脑勺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阮长风视线骤然模糊,眼前却闪过查资料时看到的一小段视频,是年轻女孩穿着卡其色工装,领着罢工的工友们走出石棉厂大门,手上高高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血汗工厂,还我健康,还我青春”。 她抬头挺胸地走在最前面,高高抬起下巴,阳光照在她白皙匀净的脸上,有初生牛犊的朝气蓬勃。 好一腔热血孤勇啊…… 阮长风骂了句脏话,然后满心不甘地晕倒在地。 王敏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 手举棍棒的妇人冷冷地说:“这人简直逼逼叨叨个没完没了,晨安他们马上就到,要是听到就全完了!” “那你也不能打他……”王敏被母亲的夸张举动吓得一时语塞:“这么大个人你藏哪里啊。” “没时间了,塞床底下。”刘芳当机立断,把阮长风连拖带拽塞进了病房里的另外一张空床下,然后把床单盖上。 “他还……活着吗?”王敏想下床去试探他的鼻息,看到因为塞得过于匆忙,床下空间又狭小,成年男人的躯体被折成了一个非常扭曲的形状:“他这样会憋死的。” “你别管了,快去躺好!他们已经上楼了!” 看女儿还是愣愣的,刘芳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背上,颤声道:“王敏!我们全家都指望你了——” 王敏如梦初醒地缓缓抬起头,看到病房的门被推开,徐晨安兴奋又心疼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家的三个人。 徐晨安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地,握住她的一只手,欣喜地说:“小敏,哥哥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 方卉扑过来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敏敏……是我们李家对不起你,请无论如何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敏敏,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干女儿?你在宁州没有好住处,结婚的时候你可以从李家出嫁。” “不要叫我敏敏……”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方卉没听清楚。 “没什么,你爱叫什么都行。”她看着方卉焦急又恳切的眼睛,又扫了一眼隔壁的病床,还有坐在那张床上的亲生母亲,低声唤道:“干妈。” 方卉喜极而泣。 “孩子怎么样?小敏,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徐晨安关切地问道。 “孩子很健康,”她轻轻抚摸小腹:“他应该感觉到爸爸来了吧。” 这句话相当于默许了她的求婚,徐晨安乐得几乎要飞起来,抱着她亲了又亲。 “小敏小敏,以后可再不能寻短见了,有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啊……” 刘芳也在一边哭:“我这女儿真是命苦啊……现在总算是熬出来了。” 王敏在徐晨安清澈真诚的眼神中慢慢低下头,声音渐不可闻:“我不会再寻死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自杀的人都是傻叉。” 李兰德从病房中走出来,看到徐莫野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 徐莫野戏谑地看了他一眼:“肉麻到受不了了吧?” 李兰德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给我来根烟压压惊。” “我很好奇……”徐莫野掏出铁质烟盒丢给他:“方姨长到这个年纪,是不是从没见过坏人?” “她只是相信每个坏人都有苦衷,”李兰德掏出烟点上,叹了口气:“她家世好,二十岁嫁给我,没受过苦。” “是不是过去这些年里面,她做错的所有事情,只要道歉了就一定能得到别人的原谅?” 李兰德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王敏这么敏感的过去,一见面就要认干女儿,还要从李家出嫁……”徐莫野轻轻摇头:“我是看不懂这个操作的,难道是你的主意?” 李兰德满脸无奈:“来的路上一直在跟我吵,我说等一等再观察几天都不肯,非说不认这个女儿下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徐莫野觉得这事情的发展太过猎奇,自己也需要多抽两口烟压压惊。 这可是毁了人家小姑娘一辈子的大仇啊,敬而远之、要钱给钱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把人逼到自杀这一步,还想收作干女儿朝夕相伴?自以为能赎罪?能获得人家的谅解,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成全一段佳话? 李家人这想得也太美了! 王敏看上去也不像那种逆来顺受的圣母啊,怎么判断人家不会怀恨在心呐。 徐莫野扪心自问,如果和李兰德易地而处,把王敏这样的姑娘放在身边,那他才真是寝食难安。 这时有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走过,对两人呵斥道:“这里不能抽烟!” 徐莫野和李兰德默默掐灭了烟。 “你也别笑话我,我最多也就是难堪几个月罢了,”李兰德说:“你居然同意晨安娶一个风月场所出身的女人……徐家这丢人可是要丢一辈子的。” 原来是准备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徐家,难怪李兰德心大了。 “也未必就是一辈子。”徐莫野低声道:“大户人家的儿媳妇,要是没有个靠谱的娘家,可是个高危职业呢。” 李兰德恍然大悟:“是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孟家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儿媳妇?当时婚礼办那么大气,没两年就没音信了。” “那是生了传染病在国外隔离治疗,不一样的。”徐莫野的声音又低了些。 “呵,也就是骗骗外人。”李兰德不由压低声音:“这么多年没露面,什么病这么难治,还要送到国外去……鬼知道还在不在了。” 徐莫野似乎不想多谈,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王敏啊?” 定制良缘 第108节 “嗯。” “还能怎么办,有方卉护着呢,”李兰德撇撇嘴:“体体面面地嫁到你家去,就是你们徐家的麻烦了。” “她浑身都是你们家的把柄,你能放心?” “所以还是放在身边看着,哄着拢着才能放心啊……放着她到处乱跑更麻烦,总不能真的杀人灭口吧。”李兰德无奈地笑笑:“家门不幸。” “你真没动过这样的心思?”徐莫野意味深长:“其他的也就算了,绿竹那件事……还真的有点要命。” “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李兰德正色道:“我们李家诗书传家,怎么会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话音未落,两人便忍不住大笑出声。 刚才那个年轻小护士再次路过,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这是医院,禁止喧哗。” 徐莫野和李兰德紧紧闭上嘴。 “这家医院的护士脾气挺差的啊……”李兰德小声嘀咕。 “据说是因为院长很强势,一直给医护人员撑腰。” “不管怎么说,联姻能继续,也是好事情。”李兰德说:“不然要亏好多钱呢。” “是啊,”徐莫野疲倦地揉揉眉心:“这是今晚唯一的好事情。” “已经不是今晚了,”李兰德看着走廊尽头窗户中隐隐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已经是第二天了,天都快亮了。” 徐莫野显得有点烦躁:“里面也该聊完了吧?” “我这么大年纪都能等,你个年轻人熬不住了?” “我平时不怎么熬夜的。” “上次这样通宵……”李兰德回忆道:“还是绿竹八岁的时候哮喘发作吧,也好多年了,没想到现在状态还不错。” 走廊冰冷的灯光照在李兰德彻夜未眠的脸上,憔悴惨淡,老态毕现,徐莫野静静看着他逞能,然后两个人并肩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在走廊上又等了两个小时,方卉和李绿竹终于出来了,她看上去疲惫又兴奋:“我们都商量好了,婚礼就定在下个月初。” 随后走出来的徐晨安有点恳求地看着哥哥,徐莫野叹了口气,点点头。 徐晨安脸上漾起开朗期待的笑,徐莫野的微笑却带了点苦涩和勉强的味道。 “这次真的很方便哦,东西都是现成的,所以才能这么快。”方卉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晨安,你妈妈知不知道这件事啊?” 徐晨安一时语塞,不知道自己那个神经过敏的妈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儿媳妇换了人,会发作成什么样子。 “等她睡醒了我去说。”徐莫野接过话,用眼神安抚住徐晨安:“没事的方姨。”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李兰德对方卉说:“结婚的事情慢慢说。” “我就回去睡一下下哦,”方卉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下午我还要回来陪敏敏说话。” “人家亲妈还在这呢。”李兰德提醒她。 “刘芳说她天亮了就得回家去,家里农活丢不开手。”看得出来方卉不太喜欢王敏举止粗野的生母,语气慎重:“她早点回去也好……” 徐莫野虽然有些疑惑,怎么三个月的时间都能耗在宁州,突然农活就丢不开手了,也没说什么,彼此打了招呼后,就目送李家人离去了。 “对了,不知道茶茶有没有找地方住下来……” 李家人彻底走远之前,他隐约听到方卉说。 -----------------------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王敏是本书目前第一狠人,倒不是因为她向死而生,而是她居然坑了阮长风…… 第97章 积善之家(14) 在那眼神中有一只沉…… 李白茶筋疲力尽地坐在行李箱上。 手机还有最后2%的电量, 公路靠海,空气中带着咸腥的气味,东方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而她还没有拦到车。 李家的庄园已经早就看不见了, 这是条人迹罕至的公路,很少有车会经过, 难得遇到几辆车, 也都无视了她的搭车请求,快速开了过去。 还剩最后一点电,要不要给方卉打电话? 李白茶狠狠咬住嘴唇,扼制住自己的想法。 遇到一点困难就想向父母求助, 那她还谈什么独立? 不久前才拒绝了和母亲同去医院,这么快就反悔, 未免让人看不起。 她要靠自己生活下去, 还要活得很好才行。 她李白茶才不是一无是处的大小姐,她能吃得了苦。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独立生活的第一步是在空无一人的海边公路上找车。 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晚上后,脚上昂贵的高跟小羊皮靴磨得她脚踝生疼,晚餐几乎没来及吃什么,黎明前的黑夜又极冷, 李白茶体力透支, 觉得一步也走不动了。 怎么办呢? 她看着太阳一点点从东方升起来。 难道信誓旦旦说要独立,就是在海边看了个日出? 黔驴技穷的时候,远方的晨曦中慢慢开来一辆车。 李白茶强撑着跳起来, 对那辆车拼命挥手。 她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徐徐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被摇了下来,露出一张黝黑朴素的女人的脸, 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上车吧,我带你一段。” 李白茶不敢相信好运就这么突然降临,从车子后排探出一张少年的脸,十六七岁,质朴清秀,笑容灿烂,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和我姐进城送货呢,你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那少年的笑容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带着淳朴憨厚的乡野气息,穿着打扮也很干净朴实,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少年帮李白茶把行李箱抬进后备箱后,便与她并肩坐在了车后排。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李白茶坐在车里,看着大海迅速被抛在身后,忍不住轻轻拭泪。 天无绝人之路,以往她自负家世,看不起穷人,如今却只有这一对贫寒的姐弟伸出援手。 上流社会引以为傲的修养矜贵,试图从行为举止上把自己与下层人隔绝开来,却只是故步自封,沦为虚伪的假面,不知道贫穷中有真正的高尚。 “小姐姐,你哭什么?”少年给她递上纸巾。 “没什么,”李白茶接过纸巾:“我刚刚从一个很坏的地方跑出来,有些激动。” “哥,咱们回去吧?”李家人走后,徐晨安问兄长:“妈妈也该起床了。” “不急,你先去帮我买杯咖啡。”徐莫野揉揉发红的眼睛:“冰美式,不加糖。” “哥你不回去睡觉吗?” 徐莫野摇摇头:“不睡了,把你送回家,然后我直接去上班。” “好辛苦……” “商务人士可是很忙的,”徐莫野笑道:“不比你这种艺术家自由散漫。” “对了,问个事情。”徐莫野突然说。 “啊?” “你当时是怎么想到娑婆界去找模特的?” “哦,”徐晨安挠头:“周助理推荐的啊,怎么了吗?” “没什么。”徐莫野说:“咖啡里多加点冰块。” 等徐晨安领命而去,徐莫野推开病房门。 王敏歪在床上,昏昏欲睡,旁边病床上坐着刘芳,见他进来,露出戒备的神色。 “我是晨安的哥哥,我叫徐莫野。”他自我介绍道,然后转向刘芳:“我有些话想和王小姐单独聊聊。” 他的态度看上去温和随意,不似位高权重的徐家掌门人。 刘芳也有些轻慢:“你跟我闺女讲话,我有啥不能听的……” 然后徐莫野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刘芳在那眼神中看到了一只沉睡的狮子,在睡梦中无意亮出利爪,仿佛随时会醒来。 徐莫野又眨了一下眼睛,睡狮不见了,咄咄逼人的威慑力也看不到了,只是一双因为缺少睡眠而眼角泛红的双眼,看上去疲惫又安宁。 刘芳如梦初醒,从床上跳起来:“我……我去上厕所。” 她的动作有点大,感觉被她坐的那张病床都原地弹了弹。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王敏和徐莫野。 两人对视良久,皆是一言不发。 “王小姐,”徐莫野先打破沉默:“身体还好么?” 王敏有点摸不清面前男人的深浅,谨慎地点点头。 “你别紧张,就是随便聊两句。”徐莫野在王敏隔壁的病床上坐下,正坐在刚才刘芳坐的位置上:“问两个问题我就走。” 他一屁股坐下去,病床又弹了弹。 暗道这家医院虽然护士脾气差,但病床的弹性还挺好的。 “呃……”王敏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你问吧。” “那么,王小姐,我也不绕圈子了。”徐莫野上半身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凝视着王敏:“王小姐,你和阮长风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王敏一愣,然后迷茫地抬起头:“什么阮长风?我不认识。” “是啊,按照我弟弟的说法,他这几天才找到eros事务所,还没想出办法来你就自杀了,好在昨晚你自杀前给他发了消息,所以他通知了阮长风去救你……当然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 “那他竟然是我的救命恩人……” “然后在你醒来之前,他带着你的日记去了李家,把你的过往讲了出来。李白茶退婚,晨安会娶你,你肚子里面还揣着我们徐家的血脉,王小姐,恭喜苦尽甘来。” 定制良缘 第109节 王敏轻轻摇头:“我宁可不要经历这些,在山里种一辈子苹果。” “我明白。”徐莫野温和地笑笑,经过一整夜的奔波,他身上原本的沉冽的暗香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回味,像雨后空旷的森林。 王敏不自觉地渐渐放松下来。 “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漏洞,只要不让李家人知道就好——对了,他们以后大概会一直觉得,晨安是个纯种渣男了。” “我不会让他们继续误会晨安的,”王敏说:“既然白茶小姐已经退婚了,我会找时间说清楚。” “我是今晚才知道这家eros事务所的,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徐莫野轻松地说:“他们真的蛮低调,但宁州上层圈子里很多段婚姻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我也没想到有人能把这种事情做成生意。”王敏勉强笑笑。 “我现在只剩下一个小问题,王小姐能否帮我解惑?” “请讲。” “为什么eros事务所的员工周小米,会变成我弟弟的助理?”徐莫野看上去真的很疑惑:“据我所知,我弟弟半年前就在雇了这个助理了。” “晨安去娑婆界找到你,是周助理推荐的……eros事务所,好像也是周助理推荐的,一个人打两份工,周小米挺忙的啊。” 王敏哑口无言。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王小姐,你才是eros事务所真正的委托人。” “从晨安在娑婆界遇到你的那天开始,他的一切行动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 “至于目的……”徐莫野似乎感到有些荒唐,低声笑了:“我一直担心是因为李绿竹,没想到核心目的是为了报复李白茶。” “就为了一条裙子,她让你背上债务,你抢了她丈夫,女人的嫉妒之心啊……” 王敏死死咬下嘴唇,双手在被子下面绞住床单。 “可我的弟弟是无辜的,他是个善良温柔的孩子,不该成为你报仇的工具。”徐莫野收敛了笑容,他不笑的时候,五官的硬朗俊美更能被凸显,整张脸有种雕塑般冷峻的美感。 “你以为胜券在握,可别忘了,徐家的事情,还是我说了算。” “如果我不同意,你只能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情妇。” 王敏整个人都愣住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垂着脑袋哭了一会,然后擦干眼泪,声音沙哑:“怎么会这样……” “无论是徐家还是李家,王小姐,都不是你可以随意玩弄的。” “我当初接触晨安确实目的不纯……可现在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相信我好不好?” 徐莫野脸上写满了“不信。” “我相信我那个傻弟弟是真的爱你,但至于王小姐你……”徐莫野摇摇头:“我只在你眼睛里看到了野心。” “你看不上我的出身,直说便是了!”王敏恼羞成怒。 “你出身寒门,高中学历,父母兄弟姐妹都上不得台面,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出去是不太体面,但我也不在乎这个,徐家现在已经不需要一个高门贵女来提身份。”徐莫野十指相对:“甚至你以前做过妓女,在我看来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自己觉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王小姐,我不能接受你就这么践踏了我弟弟的真心。” “所以,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晨安跟我回家后就会被禁足,我会送你去很远的地方生活,这个孩子你可以选择自己处理、或者我找人帮你处理。” “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王敏听到徐莫野的安排,愣了片刻,竟然不自觉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果然逃不掉么……”她捧着肚子笑得浑身痉挛:“我果然——逃不掉……逃不出这样的命运么?” 徐莫野安静地等她笑完。 “或者,你可以有另外一种命运。”他说:“做李家的养女,十里红妆嫁给徐晨安,当徐家的少奶奶,一辈子丰衣足食,享受泼天的富贵。” 王敏止住笑,怔怔地看着徐莫野:“我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很小,也很简单。”徐莫野的声音如恶魔的低语:“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关于阮长风,还有eros事务所的一切。” ----------------------- 作者有话说:阮长风塞在床底下,徐莫野坐在床上面 单单从体位上讲,岂不是意味着…… 我先腐了,诸位随意 第98章 积善之家(15) 在一起这么久,这还…… 徐莫野走出病房, 门外,端着咖啡的徐晨安已经和刘芳等了许久。 “哥……”他弱弱地唤道:“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徐莫野笑了:“就真是随便聊聊。” 徐晨安还不放心, 探头进去看看:“可是小敏哭得好伤心, 我从来没见她这么难过。” 因为她背叛了唯一一个主动帮她的人。徐莫野心想。 “她只是太高兴了。”他说:“我答应请vino工作室最好的师傅出马给她做婚纱。”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徐晨安呐呐地说。 “回家去吧。”徐莫野接过咖啡, 灌了两口, 被冰冷的口感刺激得头皮发麻:“天都亮了。” “是啊,”徐晨安看着已经明亮起来的天色,笑得眯起眼睛:“天亮了。” 这无尽的漫漫长夜,终于是结束了。 阮长风艰难地支撑起沉重的眼皮,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皮沙发上,看周围的环境应该是间装修别致的办公室。 他试图转动脖子, 然后在后脑勺的强烈刺痛中闷哼一声。 “醒了?”有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阮长风耳鸣, 听得影影绰绰,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花了半天时间,他的眼睛才对上焦,看清实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穿白衣的女人,容颜娟淡从容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江医生……好久不见。” “清嘉都八岁了,确实是很多年不见啊阮长风。”江微起身, 走到阮长风身边, 在沙发边蹲下,抬起他的头上下检查了一番。 “有没有恶心想吐?耳鸣呢?这里痛不痛?”阮长风感觉她纤长冰凉的手指在自己头发之间拨弄,从脖子开始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看起来问题不大, 保险起见,我给你开单子去做个ct检查吧。”她把阮长风的头轻轻放回沙发上,还垫了个软软的枕头。 “江医生你转到脑科了?” “还是妇产科啊, ”江微笑道:“不过现在是院长了。” “恭喜步步高升……”阮长风看着江微身后书架摆得满满当当的奖状证书:“清嘉和杨医生还好不?” “挺好的啊,清嘉上三年级了。”江微把手机锁屏界面给阮长风展示给阮长风看,沉默健壮的男人抱着扎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沙滩上,另一只手抱着游泳圈和冲浪板,父女俩笑得见牙不见眼。 “真好真好……”阮长风又想到现在手头这个一点都不好的委托人,觉得脑袋愈发疼了:“那啥,我为什么会在你办公室?” “清洁工拖地的时候把你给拖出来了……她也吓了一大跳呢。”江微耸耸肩:“我还没问,你怎么会被人打晕了塞在床底下?” 阮长风试图坐起身,才发现浑身骨头都疼得厉害,尤其是腰和肩膀,一动就传来剧痛,大概是被扭伤了。 “同事都说要报警,我给拦下来了,怕你有什么别的安排。” 阮长风垂头丧气地蜷在沙发上:“谢谢,这还真不是报警能解决的事情。” “我写个单子,你做ct顺便检查一下骨头吧。”江微回到座位上开始对着电脑打字:“看你是熟人,挂号费就不收了……我的专家号很难抢的噢。” “不用麻烦了江院长,”阮长风把头发抓得更乱:“帮我开点药酒回去擦擦就行。” “行啊。”江微意料之外地好说话,利索地开好处方,又给阮长风倒了杯热水:“我现在要去开会了,你可以在这里多躺一会,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门。” “谢谢……” “这是医生应该做的。” “我是谢谢你不问。”阮长风双手捂住脸:“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计划失败了?” 他不堪重负地长叹一声:“惨败。” 本以为算无遗策,却还是算不出人性的贪婪和欲望。 失败不是最痛苦的,痛苦的是接下来他将承受这场失败带来的反扑。 这可能会产生一连串雪崩般的后果。 “阮长风,”江微轻拍他的手背:“当年我抱着清嘉走出产房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输得很惨,因为所有事情都偏离了最初的计划。” “后面发生的事情,每一步都在我意料之外……可最后结局居然很不错。” “人是无法预测未来的,你不能,但别人也不能,所以事情失控并不可怕,随机应变就是了。” “阮长风,”江微握住他的手,用力,再用力:“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相信你这个人,我相信只要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江微走到门边,为他关上灯。 “就连神明都无法预测……当年你在产房外面叽叽喳喳背书,”江微回头对着遍体鳞伤的男人嫣然一笑:“最后让我有了一个女儿。” “睡一会吧阮长风,你看上去累坏了。” 然后江微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阮长风只睡了半个小时,就挣扎着坐了起来。 大脑昏昏沉沉,骨头咔咔作响。 现在还不能睡,处心积虑想要破坏的联姻还是要继续下去,而且情况比之前更糟糕,因为他不知道王敏会对徐家透露多少消息,自己的存在已经暴露了多少。 想要蝼蚁撼树,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敌在明我在暗。 如今这个优势也已经失去,他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反扑做好准备。 阮长风扶着腰站起来,步履蹒跚,感觉自己像一个刚从楼梯上滚下来的八十岁老人。 他愁眉苦脸地拿起江微开的处方看了看,发现全是鬼画符,去药房排队拿药,窗口里很快就递出来一大包。 价格却意外地便宜,区区几十元。阮长风本来以为是江微给的友情价,但抬头看到公示栏上的药价,全都低得让人咂舌。 再环顾四周,发现医院大厅窗明几净,秩序井然,安静且高效,来往的病人虽有病容,但无愁苦之色,心中大为感动。 定制良缘 第110节 当初那个被排挤到连续值一个星期夜班的妇产科医生,几年间就把这家医院经营的这么好了。 曾经那对相见不能相认,只能装作陌生人的苦命鸳鸯,现在共同养大了一个那么活泼可爱的女儿。 若论不堪回首的沉重过往,他哪能比得上江微? 可江微都走出来了,而且姿态这么漂亮干净。 阮长风扯起嘴角笑了笑,一瘸一拐地扶着腰走出了中心医院。 晨光明媚,初升的朝阳照在他憔悴的脸上,阮长风松开紧锁的眉宇,吐出一口浊气,抬脚向事务所的方向走去。 一辆警车在阮长风面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副驾上下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满脸严肃地向阮长风展示了证件。 “阮长风?”他问。 “我是。” “我叫安辛,刑警大队队长,有些事情需要你陪我走一趟。”安警官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歪歪头:“请吧。”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坐进了警车。 王敏从漫长的酣睡中醒来,先看到一个黑黝黝的镜头怼在自己脸上,吓得她往后一缩。 相机后面露出徐晨安神采奕奕的眼睛:“别动,再让我拍一张。” “别拍了,好丑。”她皱着眉说。 “不丑啊哪里丑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给你拍一张照片。”徐晨安乐呵呵地说:“等孩子出生,我也要每天给他拍张照,一直拍到他十八岁。” “小敏,你看这个。”徐晨安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 “这是……”她坐直身子。 “蹡蹡——”徐晨安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熠熠生辉的钻石戒指:“我要得急,来不及预订了,买的是成品……” “小敏,”他眼中的光芒比钻石还要闪耀,那是从小就被家人保护地太好,没受过一点挫折苦难,以至于近乎于天真的目光:“我现在正式拿了戒指向你求婚,你愿意嫁给我吗?” 王敏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快点拒绝这个头脑简单的傻瓜。 他蠢成这个样子,利用一下就该扔掉,怎么能一辈子和他绑在一起呢? 早晚会被他拖累的。 快点拒绝他,徐莫野会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那可比当这家伙的模特轻松多了。 她再也不想站在冰冷的潭水里扮水妖了。 “小敏别哭……”徐晨安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我知道你以前受了很多苦,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视线模糊间,王敏仿佛看到同名同姓的女孩子,有同样清澈干净的双眼,坐在她床上用吹风机帮她吹头发,伏在她耳边说:小敏,我以后嫁的男人,不用高不用帅不用有钱,只要他是个善良的好人就行了。 敏敏啊,可你从没告诉我,当这个男人又高又帅又有钱,而且很善良的时候,卑劣如我配不上他怎么办? 王敏把戒指狠狠套在无名指上,因为买的成品,所以稍微有些大,她把中指和小指用力并拢,稳稳夹住戒指不会松动。 然后破涕为笑:“真好看啊。” 徐晨安又下意识举起相机,快门一闪。 “怎么还拍?” “不是……我突然发现,”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在一起这么久,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笑呢。” 王敏抱着她的头亲了一口:“以后我只对你一个人笑。” ----------------------- 作者有话说:感谢江微医生百忙之中抽空打个酱油,拉了阮长风一把 长夜漫漫,天要亮了 下一章结束本单元 第99章 积善之家(完) 有许多事情,再无人知…… “对了, 你妈妈呢?真的回去了?”徐晨安突然想起来没见到刘芳。 “是啊,早上就走了。”王敏低声道:“我哥也要娶媳妇了,她忙, 就不来参加婚礼了。” “别担心, 方姨人真的很好。”徐晨安怕她多想,安慰道:“她会一直照顾你的。” “我知道。”王敏点点头:“再好不过的人。” “哎?方姨不是说下午要过来?”徐晨安看看表:“这都五点了。” “大概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 王敏不动声色地在被单上擦擦手心的汗。 方卉今天下午不会来了。 她明天也不会来的。 甚至直到她出院, 都未必会来。 因为她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做。 甚至整个李家现在可能都因为这件事陷入了慌乱。 王敏扬起手, 戒指上的钻石反射的阳光照在的眼睛里,却照不亮她眼眸中晦暗莫测的深沉。 像一潭暗潮汹涌的死水 李家人现在一定很疑惑,那位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怎么一走出家门就音信全无了呢? 母亲既然走了,那说明姐姐和弟弟已经得手了。 她家那个痴呆的哥哥……终于要娶上媳妇了。 只是不知道弟弟会不会在路上就忍不住先尝尝鲜, 毕竟他觊觎这样细皮嫩肉的大小姐已经很久了。如果是姐姐,大概耐不住他的恳求, 会答应吧, 但母亲要是上了车,李白茶的清白就能再保留个……一两天吧。 然后她会被像拴狗一样拴在地窖里,吃喝拉撒都在一起,忍受傻子隔三差五的□□和凌虐,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当然如果生了女儿, 会被当着她的面扔到粪桶里淹死。她现在是嫁了有钱人, 娘家是不会受穷了,但也没必要拿钱来养女孩的。 如果是村里其他被拐卖来的女人,一般生了两个孩子后也就认命了, 会在这里安心过下去,会获得一定的自由……但李白茶的身份特殊,王敏再三警告过家人, 无论如何不会松开她身上的枷锁。 如果她吵闹,就拔了她的舌头。 如果她逃跑,就折断她的双腿。 不知悲悯为何物的千金小姐,在文明社会的秩序里熏染了太久,看清了富人虚伪浮华就以为看破了人性,却不知道贫穷中真正野蛮和邪恶的样子。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几十年时间来后悔那晚离家出走的决定。 敏敏啊敏敏,这样的复仇,你还满意么? 李兰德放下手机,无奈地摇摇头。 “还是没有消息么?”方卉的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几岁。 李兰德一夜间愁白了大半的头发,前额上显出数条深深的皱纹,长叹一声:“猜测是流窜作案,天太黑了,几乎没有线索。” 所有警力倾巢而出,也只是在海里打捞到了李白茶的行李箱,值钱物什分文未动,还捞出了衣服和鞋子,让人不得不担心李白茶是否已经化为大海的潮汐,葬身鱼腹了。 “那个阮长风呢?是不是和茶茶失踪有关……”方卉声音嘶哑:“你不是早就说要查他……” 李兰德颓丧地摇摇头:“查了,应该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方卉歇斯底里地摇晃着丈夫的肩膀:“都是因为他来了,后面才扯出这么多事情来——就算和他无关,我总要知道他是什么人吧!” “问题就在这里!我想查他的身份,才发现他所有的资料都被加密到最高级,我已经找到市长这一级别,仍然不够资格查他……” 方卉满脸苍白:“这怎么可能……” “上面有人压下了他的资料,他已经不是我们能动的了。”李兰德指指天花板:“至于到底是有多靠上……我不敢猜。” “我还得到了很确定的答复,阮长风这几个月的一言一行都被监视,可以保证和茶茶的失踪无关,让我们不要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时间。” “错误的方向么……”方卉捂着脸喃喃道:“可谁又能告诉我正确的方向是什么呢?” 同一时间,宁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安警官放下手机,转向阮长风。 他面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阮长风,目光中有一抹化不去的轻蔑,但任务为重,他把厚厚一沓文件甩到阮长风面前。 “刚才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他说:“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阮长风翻开文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人的照片,腰板笔挺,稳如磐石,整个人像一杆磨洗到雪亮的笔直长|枪。 “魏央,娑婆界的老板,但不仅仅是个开妓院的,娑婆界也不单单是个妓院,这背后的黑色产业非常腌臜。”安辛一手按在魏老板的照片上:“连你也不知道吧,他还是宁州□□世界的皇帝。” “宁州不需要□□,更不需要皇帝。”安辛俯身逼近阮长风,这是一个带有很强侵略性的姿势,逼得阮长风上身微向后倾:“这个人非常狡猾,而且一直在努力洗白上岸,若非如此,我们不会使出非常手段。” “阮长风,我要你帮我,在魏央的身边——安插一个女人。” 后记 婚后,因为李家的事情,已经王敏自己的身体状态,所以王敏和徐晨安没有度蜜月。 结婚两个月后,方卉在王敏的陪伴下去了她老家。 方卉如今精神已经不太好,因为夜夜哭泣而无法安眠。 而王敏的胎象现在也比较稳了,便向李兰德提议带干妈出去随意走走,就当散心。 李绿竹也放下公司的杂事,陪着来当护花使者,只是一路上从没和王敏说过话。 有那个过去在,毕竟还是尴尬。 一路其实也没什么心情游山玩水。方卉的视线从来没在风景上头,永远放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寻找失踪的李白茶。 路过王敏的故乡,听说山上的苹果花开了,方卉便提议要去她家中看看。 闭塞的山村只有土路,搭着乡民的拖拉机,在山路上颠簸了七八个小时,又下车爬了半个小时的山,才终于到了王敏的家。 方卉看着王敏苍白如纸的脸色,心疼地直皱眉头:“都怪我,一时好奇……害你怀着孩子跑这么远。” 定制良缘 第111节 “没关系的干妈,我早就习惯了。”王敏腼腆地笑道。 她家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已经修缮过但还是显得破败的三间砖瓦房而已。后山有大片的苹果树,此时开满白花,门前小院里有十几只鸡在跑来跑去,为了招待方卉一行人,刘芳正满院子抓鸡。 家里只有刘芳和王敏的弟弟,未曾见到痴呆的哥哥和残疾的父亲,听刘芳说是走亲戚去了。 方卉的脸色在体验了旱厕后就不是太好,晚上吃了刘芳烧的鸡肉,又老又柴的鸡肉泡在厚厚一层油里,放了不晓得多少酱油,极咸,哪能吃得惯。 方卉勉强吃了两口就不动了,想低头吃米饭充饥,看到碗边积年的油腻尘垢,更是下不去嘴。 “……不好吃吗?”刘芳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我们家最喜欢下蛋的那只鸡。” 王敏察言观色:“干妈,我肚子好像不是很舒服,咱们明天就走吧。” 方卉连连点头:“那是得早点走,你的身子不能耽误。” 那晚方卉躺在木板床上,被褥已经晒过,但还是觉得有种挥之不去的馊味,她辗转反侧,想着不知道流落何方、甚至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的女儿,无尽的愁苦叹息。 睡梦中甚至隐约听到女儿的呼唤,声声凄厉。 第二天天亮后,一夜没睡好的方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小院里备了几辆摩托车,是刘芳连夜去借的,使他们回去不必再走山路。 方卉走到小院中,突然听到十几米外地窖的门发出“砰”一声响,她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声音?” 地窖门被撞得更急了,伴随着锁链在地面摩擦的声音。 “哦,没什么,”王敏淡淡地说:“家里养的狗,野性难驯,怕吓到干妈,所以才先关起来的……这大概是被关久了急的。” “怎么没听这狗叫唤?”方卉松了口气,好奇地问道。 “好在是个哑巴狗,只会咬人,不会叫。”王敏淡淡地说完,走到地窖边,拿起一根木棍,打开门,用力朝里面捅了几下:“之前是拴好的,不知怎么回事,链子让它挣脱了。” “要是跑出来吓到干妈就太罪过了。” 地窖里传来几声兽类一般短暂的呜咽,然后再无声息。 “那你要喂它点吃的啊……”方卉下意识揪住衣襟。 “要喂的,昨天晚饭没吃掉的鸡肉,都会喂给它的。”王敏说:“它好像怀孕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王敏慢悠悠地锁上地窖门,又额外加了把大号挂锁,然后放下木棍,扶着腰走到方卉身边,帮她爬上摩托车后座。 “干妈的手扶在这里,对的,脚踩这个踏板……不用担心,韩叔叔是我们村摩托车开得最好的,从来没出过事情。” 方卉眼眶微微泛红:“敏敏,幸好还有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白茶不在,我会替她照顾好干妈,”王敏小心地抚摸自己的肚子,恬静地笑道:“我,还有小宝宝,我们一起等白茶回来。” 驾驶员一脚踩下脚蹬,摩托车的马达的轰鸣声,颠簸着向远方驶去,那声响打破了小山村常年不变的静谧,也盖过了地窖里的异常响动。 小山村里一切如故,后山雪白的苹果花岁岁枯荣。 有许多事情,再无人知晓。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感谢阅读和陪伴 能读到这里的你真是太棒了 至少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就比同龄人强一大截啦 什么?你准备了三千字祖安方言来骂我? 那么请在评论区开始你的表演吧 ———————————————— 我知道大家都觉得大小姐罪不至此。 可在我看来那根本不是她的罪与罚,不是报应 称量裁决她们的善恶因果那是上帝的事情,我只是个把故事记录下来的人 想想看,现实生活中无端被拐卖的女孩子又做错过什么呢? 连白茶这样的小错都没有犯过吧 她们又凭什么受这样的折磨? 究竟该责备无常的命运还是万恶的人贩子? 最后,希望女孩子保护好自己 走夜路的时候别光顾着孤单与路长,辽阔的海和漫天的星光 给我把招子擦亮一点啊! —————————————————— 惯例又到了完结后的逼逼叨叨时间 按照时间线上来讲,接下来应该是接大家千呼万唤(并没有)的《□□大佬和卧底警花》 但这个雷区蹦迪的故事毕竟忌讳比较大,编辑说要是被举报了整本书都可能被封掉 你说我能被吓住吗? 我是这么怂的人吗? 我…… 【编辑大大你说怎么改我一定配合千万别封我的文好不好】 所以我决定把这一主线单元再往稍往后推推,下一单元把时间线往前移个几年,在封书前再整两篇独立单元 根据本书“单数单元短篇致郁,双数单元长篇治愈”的一贯特点 以及王敏令人发指的倒霉 我,深刻反省了自己 下一单元会迎来本书最幸运的女主角 阮长风的侄女阮棠 讲几个读书人的故事,争取写得平和清淡又温情,琐碎甜蜜不无聊 ——你说阮长风坑谁都不会坑自家侄女对趴 —————————————— 同时呢,这里不得不和大家通报一个悲伤的消息 我,当代废柴研究生,在导师的殷殷催促下 将不得不断更一个月,准备论文开题 拜托了再不确定题目我真的要毕不了业了…… 所以突如其来的日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呢…… 最后,6月18号,我一定带着新一卷的《漫卷诗书》赶回来 一定!别走! 买完东西记得回来啊—— 第100章 漫卷诗书(1) 我想找一个支持我读书…… 八月, 宁州又迎来了一个酷热的夏天。 eros事务所里,周小米再次向阮长风提出了装空调的请求。 “当时装修的时候没舍得买,现在装空调要重新在墙上打洞……好麻烦的。” “不麻烦不麻烦, 反正有安装工人嘛, 我可以负责看着。” “空调倒是买得起,电费出不起喽。”阮长风像个老干部似的半躺在竹制躺椅上, 手里摇着蒲扇:“好几个月没开张了, 能省就省省吧,很快就入秋了。” “我的天哪这么热,你和赵原晚上咋睡啊。”正午时分,室外温度已经超了三十五度, 周小米热得不行,从冰箱里拿出冰块顶在头上:“就靠那个小风扇?” “我的房间朝向好, 晚上打开窗子其实还好啦, 挺透气的。”阮长风努努嘴:“你得向小赵请教请教,他那间屋那么多电子设备散热,窗帘还整天拉那么严实……是怎么忍下来的?” 赵原的声音幽幽地从小房间里传出来:“……心静自然凉。” 周小米打开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你有本事别只穿一条内裤啊。” 赵原就像怀春少女似的,砰一声带上了门。 “哎呦还害羞了嘿——小朋友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能给看的嘛?” “行了你别骚扰小赵了,”阮长风说:“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拓展一下客户, 咱们快揭不开锅了。” “哪有这么夸张, ”小米叫道:“我是太了解老板你了,备用账户刚动了10%就开始喊资金链紧张,少了20%就跟天塌下来似的。” “储蓄意识是个好东西, 我希望人人都有。”阮长风听着窗外聒噪单调的蝉鸣,慢慢闭上眼睛:“帮忙,风扇定住, 我午睡一会。” 结果他刚睡了一会,门铃就响了。 “一定是委托人!”周小米兴奋地跳起来开门。 “也有可能是抄煤气表的……”他懒洋洋地没有睁眼。 结果周小米开门后,先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爽朗大嗓门的笑声:“姑娘,阮长风在吗?我是他堂嫂。” “啊?什么堂嫂?”周小米一时没理顺这个亲属关系。 阮长风啪一声把蒲扇盖在脸上,喊道:“不在——” “哎呀这不是在嘛。”女人直接从周小米身边挤进门来,周小米这才发现她手上还拎着些水果牛奶之类的礼品:“长风,我带你侄女来看你来啦。” 阮长风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身来,不情愿地喊了一声:“二嫂。” 周小米还是第一次见到阮长风的亲戚,好奇地暗中打量,发现不过是个利索精干的妇人,烫着略显土气的卷发,衣着得体,气质上比较像国企会计或者基层办事员之类的忙碌妇人。 不过看年龄也有五十岁开外了,居然和阮长风是同一辈人,据说是因为阮长风的爸爸是家中老幺,结婚生子又比较晚的缘故。 莫兰女士站在门口,略微有些踟躇:“要不要换鞋?” “不用不用,”周小米热情地把她迎进屋:“您随意一点。” 定制良缘 第112节 阮长风这时候才挪到门口,毫不客气地客气道:“哎,您来就来了,还带什么水果。” “难得来看一次你,哪能空着手呢?”莫兰又冲门外喊了一声:“棠棠,快点进来啊,你小叔等着呢。” 一个小个子女生安安静静地闪进来,t恤牛仔裤,短发,素面朝天,厚厚的方框眼睛,看上去是个很没有存在感的小姑娘,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怀里抱着本书,周小米眼尖,看到是梭罗的《种子的信仰》。 她冲阮长风喊了一声“小叔”,声音也是细弱的,比小猫叫大不了多少。 “这是阮棠,”阮长风的笑容显得有些发苦:“我们家最喜欢读书的孩子。” “你好。”阮棠向周小米微微躬身,然后径直坐到沙发上,翻开书自顾自读起来。 莫兰女士把礼品放下,也坐到沙发上,周小米急忙奉上两杯茶。 然后,莫兰和阮长风面对面坐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就等对方先开口了。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情……”还是莫兰先耐不住:“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上上下下都找过了,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阮长风苦恼地揪住头发:“二嫂您还是找别人吧。” “啊,那长风你再仔细找找。” “仔细找了,实在没有……” 周小米的好奇心已经要爆炸了:“您到底要找什么呀。” “我拜托长风,”莫兰说:“帮我家棠棠,找个如意郎君啊。” 小米一拍手,乐了:“这是我们事务所的本行啊。” 阮长风想拦已经晚了,小米拍着胸脯保证道:“肯定没问题的,交给我们吧。” 阮长风扶额,叹息着摇摇头。 莫兰一巴掌拍在女儿后背上:“看看人家小米姐姐多会说话办事,你要是能学到人家三成的为人处世,我就不用愁啦!” 阮棠置若罔闻,只是身子被拍得稍微向前倾了倾,很快坐正,仍是埋头读书。 “呃……这孩子是好孩子,就是爱读书。”莫兰尴尬地找补。 “读书是好事情啊,不比打游戏泡酒吧什么的好嘛。” 阮长风又摇摇头,把阮棠的书轻轻抽走,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众人。 “阮棠,你把你的择偶要求再说一遍。” “哦,”阮棠低眉顺眼地说:“我想找一个支持我读书的人。” “这要求也不高啊……哪有男人会不许妻子看书?” “我想的是……结婚以后,只看书。”阮棠在那个“只”字上加重了读音。 周小米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想做家务,不想生小孩,也不想工作,”阮棠顿了顿:“我的理想是读一辈子书。” “所以……”小米斟酌着措辞:“在婚姻里,你愿意尽哪些义务呢?” “我可以陪他睡觉。” 房间里叹气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这孩子,我是没办法了……好不容易混了张文凭,都毕业一年了也不肯找工作,整天就在家里看书、看书、看书!”莫兰的语气一声比一声重,咬牙切齿的:“所以想着趁着还年轻赶紧嫁出去,找个男人负担她下辈子吧。” 原来是想混一张长期饭票。 周小米觉得搞成成阮棠这样还是挺惨的,亲妈如此急切地想把她扫地出门。 小姑娘一言不发地坐着,没有辩解什么。 “我觉得……像阮棠这样的性格,很适合当图书管理员啊。”小米支招:“或者考个公务员。” “我考不进去。”阮棠说:“试了两次了。” “市图书馆进不去,那社区图书站呢?实在不行小学中学也需要图书管理员吧?” “我不想去,上班太耽误时间了。”阮棠振振有词地说出全体社畜的心声:“我不想上班。” “那只能考虑全职太太了……” “全职太太也是职业,我更不想做家务和带小孩。” 周小米眨眨眼睛,终于理解了阮长风苦恼的缘由。 “嗯……阮棠小姐,你读了这么多书,能不能告诉我你对婚姻的理解呢?” “利益交换。”阮棠抬起眼睛:“长期□□。” 周小米一时无言以对。 “一般来讲,像你期待成为的那种,为某个固定对象提供长期性服务换取报酬的女性,我们称为情人。”阮长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我考虑过给已婚男士当情人的可行性。”阮棠说:“虽然短期内能够实现我的人生目标,但长远来看,这种关系缺乏法律的保障,风险太高,所以我放弃了这个计划。” “只索取又不奉献要给人做妻子……这还真是挺难办的哈。”小米干笑。 “倒也不难办……”阮长风慢悠悠地接话:“认真找,总能男人愿意把你八抬大轿娶回家,不用做家务不用生孩子……只要你长得像刘亦菲就行。” “那,阮棠你把眼镜摘下来我看看?”周小米稍微怀了一点期待。 阮棠把厚重的方框眼镜摘下来,露出了因为深度近视而黯淡无声的双眼,眼球略略外凸。 鼻梁和嘴巴都算小巧精致,有点幼态,下颌的弧度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但皮肤粗糙地不像个二十二岁年轻姑娘,额头上还顶着几颗红红的痘痘。 总体来看,不像刘亦菲。 “我知道我的条件不行,要求又太多,”阮棠细声细气地说:“所以我不要求他如何。” “年龄、相貌、身高都没有限制,二婚也行,残疾人也行,女的也行,在外面养情人也完全不介意,只要不家暴、没有不良嗜好就可以了。” “这样看好像也不算过分了……”周小米看着阮长风:“我国毕竟多了几千万男人,找那些二婚的,其貌不扬的,也不难吧?” 阮长风苦笑地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他只要能给我提供一间屋子放我那几千本书,每个月再给我些钱买新书就可以了。” 周小米直觉这话里有陷阱:“那你一个月买书得多少钱?” “现在新书倒是买得不多了,而且尽量去图书馆借,”阮棠算了算:“但我喜欢看英文原版书和绝版的,有的还是比较贵的……按照我一个月读的量,一两千块应该差不多吧。” 周小米听了也是发愁。 每个月几千块看起来倒是不算多,但已经把大部分年轻社畜挡在门外了,更大的问题出在藏书上。 能放得下几千本书,家里得有个不小的书房吧?考虑到搬家的工作量,得在宁州有固定居所吧?而且这书买进来就不出去了,意味着家里的书只会越来越多,这又得准备多大的房子。 这个时代,书本上的价格倒是不贵,贵的是收纳和贮藏。以宁州目前的房价……能娶得起阮棠小姐的,还真不是普通小资产阶级了。 ----------------------- 作者有话说:如约复更,谢谢你还在 新的单元——书痴少女奇遇记 总体来说,冗长平淡又温吞的一篇 第101章 漫卷诗书(2) 为冤大头先生献上祝福…… 送走了阮棠和莫兰, 阮长风又躺回他的竹躺椅上,却无论如何找不回之前那种舒适闲散的感觉。 翻来覆去,只觉得越来越热, 房间里像蒸笼一般, 浑身都密密覆了一层汗。 周小米也觉得更热了,把莫兰送的西瓜抱去洗了, 准备冰镇来吃, 却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红包。 “哎呦,这是定金?” 阮长风苦笑:“哪有这样强买强卖的。” “那咋整?” “没办法了,帮她留心着呗。”阮长风道:“没准哪天就遇到个眼神不好的。” “我觉得你们应该转变思路,”小米仔细想了想, 说:“现在阮棠的情况是她根本不出门,每天闷在家里读书当然遇不到合适的人了……而且就算我们帮她找了, 她也未必满意啊。” 阮长风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阮棠还是应该出来找份工作。”周小米握拳:“见见社会, 见见不同的人,对理想就不会那么执着了。” “嗯嗯真是好主意……”阮长风有气无力地称赞说:“那给阮棠介绍工作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周小米备受鼓舞,拨通了阮棠留的电话。 “试试看去当编辑怎么样?” 阮棠在那边低声问:“什么类型的编辑?” “去编公众号?” “没营养。” “那去传统一点的文学杂志社?” “我不够资格。” “做一档好书推荐类型的节目呢?” “太费时间了。” “去考个中文系的研究生有兴趣没?” “……中文系主要是文学批评,和我所求并不同。” 小米叹了口气:“你读了这么多书,有没有想过要自己写点什么?” 阮棠沉默了许久:“……试过,写得很差, 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那里究竟想做什么呢?” 阮棠坐在公交车上, 抚摸手中书本的封皮,对周小米说:“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只想做一件事情, 就是读书读到死。” 周小米默默挂断电话,问阮长风:“你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定制良缘 第113节 阮长风手软绵绵地垂到身侧,任由蒲扇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为了吸引她出来上班, 我已经把能找的工作都想尽了。” “我看你二嫂不像是很喜欢读书的人啊……阮棠这个兴趣到底是谁培养起来的?你二哥?” 阮长风摇摇头:“我堂哥是菜场卖鱼的,他家压根没有读书的传统,不知道怎么在她这里变异了。” 周小米皱着眉头:“我觉得她现在这样怪怪的,感觉有点敬佩她,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如果把读书换成打游戏,一个女人跟你说我就想打一辈子游戏,还要找个老公好吃好喝供着我打游戏,你有什么想法。”阮长风压低一点声音说。 “无可救药。”周小米拧紧眉,若有若无地看了眼赵原的房间。 “好在我们的文化里还是比较歌颂阅读和知识的,”阮长风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 “但对于阮棠而言,打游戏和读书其实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的。都是只输入不输出,读了再多书,如果不能写点东西出来,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对社会来说还是废物。” “可我又感觉她的理想不算太过分……”小米有些动摇:“她只是想看书,又没妨害到任何人。” “是啊,如果她生在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教授,有几套房收租,再给她整个博士念念,以后每年糊一两篇论文,一周在大学里上两节课……她有这样读一辈子书的愿望,谁不得赞一声心念纯粹,别无旁骛?” 阮长风看着茶几上那个红彤彤的红包,眼神悲悯:“可她父亲是个卖鱼的,母亲是个小工厂的会计,家里就一套小房子,给她堆书堆得连转身都困难。” 阮长风没有说下去,但小米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这样出身的女孩儿,本不配有任何理想。 何况是这样的伟愿。 因为贫穷,所以最纯粹简单的理想,也是罪恶的。 “我决定了。”小米双手握拳,郑重宣告:“我一定要帮阮棠找个好丈夫。” 阮长风咔吱咔吱地摇着躺椅,淡淡地说:“为冤大头先生献上祝福。” 宁州市图书馆。 因为空调开得足,饮水机制热还能制冰,座位又充裕的缘故,在盛夏时节已经沦为市民的避暑胜地。 周小米从一大堆乱糟糟的小孩子中间穿过,在阅读区找到了阮棠。 她来晚了,阮棠桌面上的书已经摊开,除了一本全是字的大部头,还有一本中世纪欧洲地图册和一本词典,以及一个笔记本,阮棠正在上面运笔如飞。 周小米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很久,发现女孩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阮棠?”她在把阮棠的书稍微推开一点,清理出一小片桌面放自己的包。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比了个“嘘”。 明明周围的小孩子跑来跑去也很吵,但小米被她感染,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你常来宁州图书馆,有没有什么比较熟悉的人?”周小米在便签纸上写字,递到她面前。 她好久没写字了,发现自己的字跟狗爬似的,心中恻然。 阮棠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看懂,迷茫地环顾四周一圈,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周围的人每次来都不一样。 周小米发现阮棠的字也挺潦草的,笔画勾连,似乎写字让她有点不耐烦。 “两点钟方向,穿蓝衣服的那个男生看这边好几次了。”周小米也看了一圈,继续写道:“会不会暗恋你?” 阮棠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那个男生和她视线相撞,迅速避开。 阮棠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写道:“他这样的就可以。” 周小米也觉得那个男生有点小帅,戴眼镜,看着挺腼腆的,就去他那张桌子边晃来晃去,连续路过了好几遍。 回来后兴致勃勃地抽了张新便签开始书写:我看到他在看税法的书,手上没有戒指的痕迹,手腕上也没有戴皮筋。 “戒指的意思我明白,皮筋呢?” “女生会给男朋友的手腕上套一根皮筋,表示有主了。” 阮棠点点头,从包里取出另外一本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郑重记下这个冷知识。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蓝衣服的男生起身去上厕所,周小米趁周围没人注意,一个健步窜到他的座位上在背包里翻找起来,把阮棠吓得目瞪口呆。 “哎,你……你干什么?”阮棠急得用气音唤她:“快回来!” 周小米露齿一笑,扬起摸出来的钱包,拿手机一顿拍,再指指洗手间的方向,示意她望风。 这绝对是阮棠高考之后心跳最快的一次,手心全是冷汗。 所幸周小米动作够快,一两分钟后就把钱包放了回去,把座位恢复到男生刚走的样子。 没有理会快要吓死的阮棠,她开始闷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联系赵原。 阮棠虽然惊疑未定,但看周小米淡定无比,又不说话,于是也低下头去,继续低头研究狮心王的征战史。 大概两个小时后,周小米把便签纸递给阮棠:“出去吃午饭?” 阮棠点点头,余光瞥见蓝衣服小哥还在苦苦钻研税法。 图书馆附近的兰州牛肉拉面店里,周小米端来两碗牛肉面。 “尽情吃,我请客。”周小米乐呵呵地说。 阮棠也是饿了,掏出筷子低头吃起来:“谢谢小米姐。” “我平时蹭老板的做的饭不晓得蹭了多少顿,请你吃碗面条不是理所应当嘛。” “那你平时来图书馆中午都吃什么?”周小米发现这附近物美价廉的小吃店不算多,大概是因为地价高昂的缘故。 阮棠从包里摸出两个冷馒头,还有一个小瓶子。 小米打开瓶盖,一股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鼻子,发现那是一瓶盐渍小鱼。 “我爸卖鱼剩下的,会腌起来。” “总吃这个对身体不好吧……” 阮棠摇摇头:“这周围吃的东西太贵了,我住在家里面,又不挣钱,爸妈工作很辛苦了,要节省些。” 她把劲道弹牙的面条吸进嘴里,热气熏得她眼镜上一层薄雾。 周小米心下柔软:“慢点吃,我再给你加一盘卤牛肉吧。” 阮棠已经吃完了,擦擦嘴坐直身子,轻言细语地说:“我吃饱了。” “真吃饱了?还剩蛮多面哦。” 阮棠用力点点头:“我吃个八分饱就行了,吃太多会影响我思考,还容易犯困。” “行,那就来看看小赵查到的资料吧。”周小米把手机递给她:“你先看,我吃完,你有不懂的问我。” 阮棠默默抱着手机看起来,试图从小小屏幕上混乱参差的信息中参破一个陌生人二十六年的人生。 等周小米吃完面,问阮棠:“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阮棠摇摇头:“能看明白。” “那你是蛮厉害的,我要得急,所以小赵查出来的这些资料还没来得及整理,东一处西一处,我看着都嫌费劲。”周小米说:“你给我讲讲?” “他叫郭锐,二十六岁,南方s市人,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弟弟。本科是在宁州理工大学,读财税专业,现在是腾飞会计事务所的审计员,每个月的工资是九千五百元。”阮棠一口气说下来:“一共交往过三个女朋友,距离上一段恋情已经结束了八个月。” “目前租房子住,但有在郊区买房的计划,从存款和理财来看,大概已经攒够了75%的首付,没有车,每天坐公司班车上下班。” “平时喜欢玩手机游戏和看nba,今天来看书是为了准备注册税务师考试,他已经挂了两年,立志今年一定要过一门,但买的网课只看过十五分钟。” 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信息时代下不存在隐私,有心人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拼凑出一个陌生人的过去与未来。 总体来说是个普通男人,既有踌躇满志,也有苟且现实。 “你觉得怎么样?”小米问。 “我觉得挺好的。”阮棠的视线飘到时钟上:“就他吧。” “这么简单就决定了?”周小米瞪大眼睛。 “就怕配不上。”阮棠沉吟:“他条件挺好的。” “哎,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一上午看了你那么多遍呢。”周小米兴奋地搓搓手:“我真心觉得你是顶好的姑娘,他一定是被你单纯干净的气质吸引了。” 第102章 漫卷诗书(3) 阮棠,我想拜托你一件…… 周小米和阮棠回到图书馆, 占的位置还没有被收回去,坐下来一看,名叫郭锐的蓝衣服小哥还在看书, 但已经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因为没吃午饭,时不时会揉一下胃。 周小米从包里翻出一盒便利店饼干, 递给阮棠, 用眼神示意。 阮棠满脸绯红,磨蹭半天,终于在周小米的催促下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走到郭锐身边,把饼干递给他。 “要……要吃吗?” 郭锐迷惑地抬起头, 眨眨眼睛,脸慢慢红了起来。 “那, 谢谢啊。”他接过饼干, 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休闲区吃起来。 周小米满意地点点头:“我回去再完善一下资料,查查他喜欢吃的东西。” 阮棠无声地做了一个“哦”的口型,又打开了书:“那今天就这样吧。” 周小米满脸错愕:“就这样?” 阮棠点点头:“你老给我传纸条,有点打断我思路。” 周小米无奈,把便签随手撕碎:“那我明天再来——你明天还坐这里?” 阮棠点点头:“这是我的专属座位, 管理员给我留的。” 于是第二天, 小米准备了郭锐喜欢吃的鸡蛋火腿三明治,又一次来到了宁州市图书馆。 郭锐和阮棠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隔着一张桌子, 各自专注读书。 又到中午,阮棠抱着三明治去送给郭锐,对方是无论如何不肯要了。 “不行, 真的不行,哪能老是吃你的东西……我昨天是手机没电了付不了钱,所以才没出去吃饭的……” 阮棠一言不发地丢下三明治就跑开了。 第三天是裹了厚厚一层美乃滋的肉松面包,都是包装好的成品,不必担心卫生质量问题。郭锐则回赠了两袋洗干净的小番茄。 第四天,周小米自觉时机成熟了,大清早就找阮长风商量:“老板,你今天去图书馆看看书咋样?” 定制良缘 第114节 阮长风摸不清她的套路,但为了堂妹的终生幸福,还是一开馆就走进阅读区,对着周小米画的地图,在指定位置坐下,随手摸了本书开始翻看。 而周小米则没去图书馆。 开馆半个小时后人渐渐多了起来,阮棠背着书包走到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习惯性一抬头看向两点钟方向,正看到坐在那里的阮长风。 他居然占了郭锐的位置。 那郭锐会坐哪? 阮棠福至心灵,看了眼自己正对面的空位,趁着人还不算多,搬书给占上了。 图书管理员和她很熟了,推着小推车路过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慢悠悠地念叨两句:“记得不要占太久哦,要把座位留给有需要的人。” 阮棠立刻臊得满脸通红。 图书管理员拖着散漫的脚步走远了,换了件灰色衬衫的郭锐走进来了。 发现自己习惯的座位被阮长风占了,他也没有太吃惊,毕竟今天路上堵车,他稍微来晚了些。 一扭头正看到阮棠向他挥手,并卖力地搬开占位的书本。 郭锐举目四望,发现也没有其他位置了,耸耸肩,坐了过去。 “你朋友……今天不来吗?”郭锐小声问。 阮棠在纸上写道:她今天有事。 想了想,又提笔补上一句:小番茄很好吃。 郭锐腼腆地笑笑,一头扎进了税法的海洋。 阮棠心砰砰直跳,摸到书本后才镇定下来,两人就这么各自读书,又是半日时光。 “老板老板,你觉得怎么样?”周小米在耳麦里问阮长风:“有没有觉得他俩坐一起挺搭的?” 阮长风勉强扯起嘴角:“再看吧。” 中午阮棠掏出便当盒,有点期待地问郭锐:“吃吗?” “什么菜?” “香煎三文鱼头和莴笋。” 郭锐艰难地挣扎了一会,还是点点头,和阮棠一起去休息区的小桌子上吃饭了。 “嘿,老板,我就说有戏吧!”周小米很兴奋。 “都一起吃饭了,阮棠你至少主动点告诉人家你叫什么啊。”阮长风在频道里提醒阮棠。 阮棠如梦初醒,自我介绍道:“那个……我叫阮棠。” “软糖?”郭锐笑笑:“这名字真有意思。” “我叫郭锐。”他伸手和阮棠握了握。 然后又没话讲了。 周小米继续提醒道:“问问他看税法干什么啊,聊天你不会聊吗?” 阮长风想,搞不好还真不会聊。 “那你为什么要看税法啊?”阮棠复读道。 “因为要考试,还有工作上的用处。” “哦。”阮棠低低哦了一声,又埋头啃鱼头了。 “就这?你就回个‘哦’?”周小米急得团团转:“聊天终结者啊你。” 阮长风摇摇头,摘下耳麦,觉得这对话听得他尴尬症发作。 好在郭锐似乎看出了阮棠的窘迫,挑起话题:“这些菜是你做的吗?” 阮棠在要不要撒谎的问题上纠结了两秒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我妈妈做的。” “你妈妈做饭很好吃哦,真是有福啦。”郭锐笑道。 阮棠再次不知道怎么回答,直接说“是啊是很好吃”会不会显得太不谦虚了?万一人家只是客气一下呢? 周小米叹了口气,一句一句教她:“我妈妈除了会做三文鱼头,还特别擅长用板栗烧排骨……” 阮棠原话复读,看到郭锐连连点头。 “……我明天会带排骨。”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连说话都要人教的委托人呐。” “我还是第一次……”阮棠复述到一半,戛然而止。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和男生一起吃午饭。”阮棠红着脸低下头去。 图书管理员再次推着小车路过,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休息区禁止饮食”的牌子拿过来,摆在阮棠面前。 “这位小姐,您能给我念念这牌子上的字儿不?” 阮棠不知道这位常打交道的图书管理员今天是怎么了,干嘛处处和自己过不去,有点不快,指指旁边桌子上吃零食的小孩子:“可大家都会在这里吃东西的啊。” “可人家没有吃便当啊,”管理员双手叉腰,姿势上有些强势,可温软缱绻的江南口音让他看上去没什么威慑力:“小姐啊,你知道鱼骨头很招老鼠吗?你知道老鼠吃完鱼骨头就要吃书本吗?” 这话说得阮棠毫无反击之力,乖乖放下筷子,把手摆在膝盖上,低头认错:“对不起,我错了。” “好啦好啦,”管理员说:“你快点吃完哦,记得不要把鱼骨头弄得到处都是的,保洁阿姨每天工作好辛苦了。” 被这么一打断,阮棠又觉得吃饱了,大概也是心里紧张所以吃不下东西的缘故,就合上了饭盒盖。 郭锐大概是真的喜欢吃三文鱼头,硬是顶着压力吃完了。 “递纸巾啊。”周小米赶紧提醒阮棠。 阮棠忙不迭地抽出纸巾递上。 郭锐擦擦嘴,然后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郑重地说:“阮棠,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阮棠心里骤然揪紧。 “之前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生……你能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阮棠眨眨眼睛,愣了一下,才慢慢笑起来:“好啊。” “太谢谢你了,我看她好几天啦,那她明天会来吗?” 周小米大囧,沉默了一会,连声道:“不来了不来了,打死我都不来了。” 阮棠轻轻摇头:“大概不会了吧。” 下午,阮棠抬头看见坐在对面的郭锐,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对方知道周小米不会再来后,好像也有点坐不住了,两三点钟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阮棠本来在纸上写好了“明天见”,还是划掉了。 郭锐把几本正在看的书抱去服务台借走了,明天大概是不回来了。 阮棠拍拍泛红的脸颊,感觉他走了之后似乎要自在许多。 伤心难过当然是不存在的,心里尴尬的情绪比较多。 然后就是……有点失望呗。 毕竟是生平第一次和男孩子吃饭。 阮长风注意到堂妹盯着一页纸好长时间没翻页,摸摸下巴。 一瓶奶茶递到阮棠面前,她默默抬头,看到图书管理员温和带笑的眼睛。 “请你喝的。” 阮棠心头一热,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小声说:“你真的知道好多事情哦。” “因为这份工作很闲啊,我不看书的时候就喜欢看人。”管理员向上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目光很平静,总带着三份平和的笑意。 “对了,你荐购的那本《阿拉伯人眼中的十字军东征》到了喔。”管理员乐呵呵地说:“还没上架,你要不要先去看看?” 阮棠拼命点头,跟着管理员往整理区去了。 阮长风看着侄女骤然轻快雀跃的脚步,又摸了摸下巴。 阮棠回来的时候都快闭馆了,她心满意足地抱着本新书,发现阮长风还没走。 阮长风跟在她后面走出图书馆,外面已是黄昏,脱离了空调的保护,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的大地上滚滚热浪向他袭来。 “这天还真是挺热的……”他喃喃道。 一想到要回到闷热的事务所做饭就更加没有希望了呢。 “老板老板,我查了天气预报啦,接下来一个月都差不多这么热哦。”周小米在耳麦里反复念叨:“装空调的事情已经不能等啦。” “唉,行吧。”阮长风发动汽车,对身边的阮棠说:“棠棠,想不想陪我去挑空调哇?” 他其实根本没有报什么希望,但阮棠居然点点头:“好吧。”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 “今天不急着回家看新书了?” 阮棠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第103章 漫卷诗书(4) 我放在这里的书,有没…… 建乔电器城, 夏季促销正进行地如火如荼。 阮长风选中这家倒不是为了促销,而是因为离事务所近 门口的高音喇叭锲而不舍地高喊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进门领取五百元优惠券之类的。 还租了个拱门, 两侧各有一排被晒得无精打采的太阳花。 外面天气太热了, 本来散出去发传单的几个玩偶人都挤在门口一小块地方,见阮长风和阮棠进来, 乱糟糟地喊道:“欢迎光临, 请随便看看。” “现在实体店生意不好做啊。”阮长风感叹。 定制良缘 第115节 “看起来人挺多的啊。”阮棠小声说。 “我觉得蹭空调的比较多……还有很多人会在实体店看好,然后去网上买。” 来到三楼的空调卖场,随便转了一圈,阮长风暗自比较, 发现价钱和网上差不多,大概也是因为销售旺季, 没有太多折扣的缘故。 随便挑了一家比较信赖的国产老牌子, 阮长风进去转了半天,终于等到导购小姐闲下来,见缝插针地找她了解机器性能,试图用有限的预算一举解决事务所的避暑问题。 阮棠听得无聊,在凳子上坐下,打开新到手的书。 这书刚刚拆开塑封, 还没来及上架, 防盗磁条和条码都没贴上,所以她很顺利就带了出来。 算是管理员给她开的后门,她承诺明天一定原封不动带回去。 她眯着眼睛嗅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手指抚摸略微粗糙的纸张边缘,这本书以后会摆在书架上被各种人摸来摸去,或者渐渐落满灰尘, 但此刻它只属于她。 阮棠的自我陶醉突然被一声大喝打断。 “这活动每家都得参加,怎么就你们家特殊!” 阮长风循声望去,发现是卖取暖器的档口,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人叼着烟,正对着那家店的导购拍桌子:“你要是还想在我的地盘上卖东西,你得听我的规矩!” 卖空调的小姐姐摇摇头,小声嘀咕:“天气热,高总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 “那就是你们电器城老板哈?”阮长风问。 导购点头:“大概是销售额不理想吧?每天都要给我们找点不痛快,听说还打算顺势涨波房租。” 阮长风摸着下巴点点头,没太当回事,只专心思考以客厅的面积该配几匹的空调,立式还是柜式,又该安置到哪里。 结果那位高总在那边骂完人,居然径直走进阮长风所在的这家商铺。 阮长风心想,这位老总要是再跑到这来骂一顿,还是挺败坏购物心情的。 好在高总和导购小姐客客气气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店里的饮水机旁边,抽出个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接了杯水,顿顿顿灌进嘴里。 原来是口渴了。 阮棠就坐在饮水机边上,突然发现自己的阅读光被遮住了,一抬头,才看到满身大汗的中年男人的身形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 高总吨吨吨喝完一杯水,长长出了一口气,对导购说:“小李,还是你们店里凉快,水都比别家冰一点。” 他现在站的位置正对着一台空调,扬起汗津津的脖子站在那处吹风:“小李,今天开了几单啊?” 导购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正在缓缓挪动屁股,试图摆脱电器城老板庞大阴影笼罩的阮棠:“七八单吧,您来了肯定能再开一单。” 高总这才注意到默不作声的阮棠,赶紧侧开身:“哦哦,小姑娘在这读书呢。” 店里空间不大,又摆了许多样品,他一让,差点碰到阮长风。 调整成一副谄媚热情的表情,高总笑呵呵地问:“老板,看得怎么样了?现在做活动,方圆十几条街都没这么便宜的了。” “看倒是看差不多了……”阮长风沉吟:“就是听说等安装要排队?还要排三周……那都等到秋天了。” 导购小姐说:“您也知道,这几天是最热的时候,空调正是销售旺季,宁州这边的工人实在安排不过来。” 阮长风还没什么表示,高总已经神色不虞了:“你们怎么回事!” 吓得导购小姐急忙说:“如果阮先生今天就定下,我一定催安装部那边尽快……呃,两周、两周肯定可以。” 高总提高了嗓门:“一周,最长一周!怎么能让客人等那么久?” 导购小姐快要哭了:“这种事情真不是我说得算啊……别人家也等着呢……” 阮长风看两人一唱一和,眼皮不由自主地狂跳。 他好像还没说要买吧? 对方用身份地位压一个小姑娘的行为,甚至有点踩了阮长风的雷点,就更不想买了。 “那什么……货比三家嘛,我才刚开始看……” 高总给阮长风递烟:“没事没事,您抽根烟慢慢看。” 阮长风婉拒后,他给自己点了一根。 闻到烟味的下一秒,阮棠合上了书,无神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高总。 高总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尴尬地掐了烟:“是不该在小孩子面前抽哈……” 因为身材瘦小而被误认为小孩子的阮棠没理他,默默放下书走了出去。 “棠棠?”阮长风喊她。 “上厕所。” 电器城的洗手间在一楼,阮棠下到一楼后不出意料地发现女厕所门口大排长龙。 等了二十分钟才上完厕所,出来后阮长风直接站在一楼大门口,朝她招招手:“走吧。” “不逛了吗?” “买好了。”阮长风笑笑,拍了拍阮棠的肩膀:“走吧,带你吃饭去。” “就是刚才那家?” “是啊,高老板给了个挺不错的价格。” 男人买东西还是果断一些,阮长风庆幸今天没带周小米,不然挑挑拣拣能拖到电器城关门。 阮棠坐进车里,阮长风正要点火,她突然变了脸色:“我的书?” 阮长风一拍脑门,自责道:“哎,忘了给你拿下来了!” 阮棠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她踩着向上的扶梯蹬蹬蹬手脚并用地爬上三楼,面对眼花缭乱的空调档口站了一会,终于想起来是哪一家。 跑进去一看,刚才自己坐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书!”她对导购小姐说。 “哈?” “我放在这里的书,”阮棠焦急地比划:“这么大的一本,白色封面的新书,有没有看到……” 导购皱着眉想了想:“好像没看到啊。” 阮棠脑袋“嗡”一声炸了,又是焦急又是懊丧,这可是管理员偷偷走后门让她带出来的,要是丢了…… 就是因为这种冷门书难买她才向图书馆荐购的,明天之前她上哪里找一本相同的? 导购小姐看她脸色实在难看,也有些着急,在饮水机附近蹲下来翻找:“难道是掉到夹缝里了?” 两人还把沙发和饮水机都搬开了看了,自然没找到。 “会不会是您去洗手间的时候落厕所了?” 阮棠皱着眉,又觉得记忆不是那么确定,她下楼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带上书? 她又跑到一楼的女厕挨个隔间找了遍,心道这洗手间人来人往的,如果被什么人顺手拿走了,又上哪里去找? 管理员会多失望啊。 就这么越想越急,阮棠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小声哭了一会。 但她也只允许自己短暂地哭那么一小下。 因为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无论是继续寻找还是去买本新的,都需要她立刻行动起来。 爬起来擦干眼泪,阮棠跑到服务台去发布了寻物启事,又去门口挨个询问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形玩偶,又回到三楼把店铺翻了个底朝天——皆是一无所获。 她欲哭无泪地站在空调档口门外,迷茫地像个走丢的孩子。 “对了,有没有可能是在高总那里?”导购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他是在你们之后走的。” 阮棠心中陡然升起希望:“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去他办公室看看?在七楼管理处。” 阮棠又连滚带爬地跑上七楼。 一路问人才找到总经理办公室,她顾不上敲门,一头撞了进去。 高总坐在转椅上,腿架在办公桌边缘,而她心心念念的书正被中年男人粗短的手指翻看亵|渎。 是的,亵|渎,几乎没有斟酌,她就决定用这个词。 因为男人看书的动作实在太粗糙了。 看她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高总一把把书合上:“哦哦,这是你的书。” “看不出来嘛,小小年纪就能读这么难的书了……比我家那小子厉害多了……” 阮棠冲过去,劈手夺回书,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了,看了眼桌子上的身份铭牌:“高,高建——你太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高建莫名其妙。 “你偷偷拿我的书!” “我这不是就还给你了吗?”高建摆摆手:“一本书而已,这么紧张干嘛?” 阮棠憋得满脸通红,被他毫无歉意的态度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大努力也只能硬生生忍住不哭。 不过书总算找回来了,她生气之余还是松了口气,安慰自己不能和这种土老板一般见识,估计自己多长三张嘴也说不过他,跺了跺脚,便跑出去了。 第104章 漫卷诗书(5) 民众永远青睐于情感鸡…… 第二天阮长风还是陪阮棠去了图书馆。 一旦接受了有空调的设定, 再回事务所就怎么都觉得闷热了,气温越来越高,导致他昨晚没睡好, 仍坐在昨天的位置, 趴在桌子上打盹。 阮棠昨天晚上回去后熬夜把那本书看完了,今天到图书馆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书还给管理员。 管理员歪在转椅上喝奶茶。 见她抱着书过来, 笑眯眯地接过书放到一边:“怎么样, 好看吗?” 阮棠想了想:“视角还挺有启发性的,但不是很严谨,而且翻译得不怎么好。” “评价不高呀。”管理员放下奶茶,随口问道:“你是研究中世纪战争史的学生?这是为了写论文?” 阮棠不好意思地说:“没有, 我就是随便看看。” 定制良缘 第116节 正好还有两本书要还,阮棠一并交给管理员。 管理员顺便瞄了一眼她的借书记录, 轻轻吹了声口哨:“四十六页借书记录, 我很少看到这么长的。” 他往下翻了翻:“兴趣爱好很广泛嘛。” 阮棠羞怯地低下头:“都是随便看着玩的。” 管理员点点头:“上学的时候多看看书有好处的。” 阮棠更尴尬了,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现在啃老看书的状态。 “那个……我,没再上学了。” “那工作应该蛮清闲的吧?”管理员又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咀嚼珍珠让他声音有些含混:“至少得比图书管理员闲一点。” 阮棠知道这个时候只要不回答,笑一笑就能结束这个话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私心里就是不希望管理员误会下去。 “呃……我没找到工作……”说完这句话, 阮棠感受到了一种公开处刑的羞耻感,脸红到了耳朵尖。 管理员有点困惑又有点恍然地点点头:“哦~怪不得你天天都能来。” 阮棠已经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却看到管理员兴奋地搓搓手:“你实现了我的梦想唉, 我超想一辈子看书啃老哒!” “啃老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小声说。 “是啊……”管理员细瘦白皙的手指托着腮,仔细看着阮棠:“所以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 阮棠一愣,觉得这里还是要争辩一下的:“我看书还是很快乐的……” “可是你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书啊, ”管理员眨眨眼睛:“何况你看书的时候还带了点罪恶感。” 原来内心深处一直隐隐约约的不爽是因为罪恶感啊。 阮棠如醍醐灌顶。 “那我该怎么办……” 虽然问了,但她大概能猜到管理员的建议——无非就是尽快找一份清闲安逸的工作来做,不求赚多少钱,只求立得住。 所有人都是这样建议她的。 出乎她意料的,管理员握拳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严肃地说:“你脸皮要更厚一点。” “只要你脸皮够厚,无论是不结婚还是不上班,什么人说你,都无非是耳旁风,你爸妈肯定不会让你饿死的。” 阮棠哑然失笑。 “只需要脸皮厚就好的话,你怎么做不到?” 管理员自恋地拍拍自己的脸:“我这张清透干净的面皮,肯定是不如你厚的——只好老老实实回来上班咯。” 阮棠被他逗得大笑,随后意识到是在图书馆,急忙捂住嘴。 “你每天喝这么多奶茶,皮肤怎么还这么好。” “这就是天赋异禀吧。”管理员笑着指指她身后:“好啦好啦,开心了就回去吧,你后面这位马上就要投诉我了。” 阮棠一回头,才发现自己身后已经排了一条长龙,尤其是自己身后这位阿姨,表情仿佛随时要爆炸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缩脑袋,连声道歉,跑开了。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动静惊醒了阮长风,他揉揉眼睛:“怎么这么开心?” 阮棠捧着自己晕红的脸,抿着唇一言不发。 阮长风一句话都没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去。 星期天闭馆前,阮棠照例挑了两本书去服务台借了。 “开始读济慈了?”管理员笑眯眯地问阮棠:“正好明天闭馆。” “读点诗换换脑子。”阮棠轻轻甩了甩脑袋,把自己从中世纪纷杂的人名地名中挣脱出来。 管理员帮她办好借书手续,把借书证和两本书一起双手递还给她:“祝你阅读愉快。” “呃……”阮棠接过书,感觉嘴唇要粘上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那个……你明天放假会干什么?” 管理员歪着头想了想:“睡个懒觉?看书?再去超市补充点菜吧。” 他一拍手,笑道:“总之放假很爽就是了。” “你想不想……出去……” “好热,不想。” 阮棠挫败地垂下头,小声问:“那你喜不喜欢吃鱼?我家是卖鱼的。” 管理员很诚实地说:“我不是很会挑鱼刺,连吃带鱼都会卡到。” 毫无撩汉经验的阮棠被他的反应逼得自乱阵脚,心中预演了很多遍的对话完全没有按照预期进行,卡壳了一会,她的手指在书籍上摩挲,脸已经涨红了。 现在临近闭馆,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阮棠特地挑了这个时间来搭讪,避免影响到其他人借还书。 管理员很有耐心地托着下巴等她,唇色和笑容都清清淡淡,他不算英俊,但五官的每一寸弧度都是温柔圆润的,看上去很舒服。 “那……你明天打算读什么书?”她决定把话题转移到自己比较擅长的领域。 管理员用笔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普鲁斯特?” “看到第几卷了?” “第一卷 刚看了几页……” 阮棠立刻激动起来:“趁着没开始赶紧换本书吧。” “哎?”管理员有点惊讶:“《追忆似水年华》就这么糟糕吗?” “嗯!”阮棠用力点头:“千万不要浪费你一周一天的宝贵休息时间!” “我看开头感觉还行啊,也没那么意识流……” 阮棠提到这个就一肚子怨气:“就是标题翻译得文艺一些,实际上冗长而且毫无趣味性,那么点破事写了两百多万字,叽叽歪歪个没完了,仗着自己生得早,浪费了后世研究者多少时间。” “好吧好吧,那我换一本好了……你有什么推荐吗?” 这话让阮棠愣了一会:“我不会给人推荐书唉,又不知道你看过哪些。” “那你就随便说两本你最近看的比较喜欢的书嘛。”管理员好脾气地笑笑。 “呃……《生活与命运》?还有《细雪》。” 管理员拍拍胸口,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担心你会给我推荐《乖,摸摸头》《解忧杂货铺》或者《人间失格》呢。” 阮棠听到前两本书名还带着笑意,听到《人间失格》表情就严肃下来:“我认为您把《人间失格》和那两本并列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尤其是第一本,根本不能算书。” 管理员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没有看不起《人间失格》的意思,只是这本书被太多人拿来装逼了,随便什么人看两页书都会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什么的,结果这句都不是太宰治写的。” “您不能因为一本书被人拿来装点门面、或者太过于畅销和常见而否定它的价值。”阮棠皱眉:“书本身是无辜的,不能用读者来否定作者。” “我没有否定这本书的文学价值……”管理员无奈地苦笑:“我刚才就是随口列举了几本畅销书。” “您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你其实看不起畅销书对吧。” 管理员上下审视阮棠:“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聊到这个话题还挺伶牙俐齿的。” 阮棠还是显得怒气冲冲的:“就算榜单上八成的书都是垃圾,但您的态度对于剩下那两成来讲太不公平了。” 管理员的好脾气都有点招架不住了,可他即使生气,语气还是透着温软:“小姐啊,畅销书是市场的选择,也是营销的结果,民众永远青睐于情感鸡汤和猎奇传说……所以真正的好书想要畅销会越来越困难,榜单的含金量也会越来越低,好书会经过时间的检验留下来,不管畅销与否都能吸引一代代读者,你何必为它抱不平?” 他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有点渴了,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啊,新出的香芋奶茶真的不错哎。” 看管理员迅速恢复心平气和的样子,阮棠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越来越憋屈,又不知如何反驳,恼恨自己笨嘴拙舌,默默抱着书低头走掉了。 阮长风已经在车里等了她很久,看侄女气鼓鼓的样子,有点好玩:“你借个书能都能跟管理员吵起来?” 阮棠低着头反应了一会,突然“啊”一声大叫,捧着脸,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丢死人啦……” “看这反应还没吵赢……”阮长风喃喃:“你等着,我找周小米来给你场外援助。” 阮棠揉着头发,满脸羞红,痛苦地摇摇头:“我干嘛非要跟他较真啊。” 真是一股邪火冲上脑门,回忆起来基本上就是无理取闹的节奏。 阮长风呵呵一笑:“你要是前几天面对高老板有这个较真的气势,咱们买空调还能再打个九折。” 阮棠更窘了,一路上都没说话。 第105章 漫卷诗书(6) 你们叔侄俩有意思,一…… 次日是周一, 图书馆闭馆,阮棠无处可去。 莫兰女士现在和她相看两生厌,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 爸爸索性给她塞了一条鲢鱼,让她给阮长风送去。 阮棠恋恋不舍地放下诗集, 顶着烈日等了许久才等到42路公交, 本期待着上车吹空调,可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到了林森路,她头昏脑涨地挤下车,打开塑料袋一看, 发现之前活蹦乱跳鲢也是奄奄一息了。 暗叫一声倒霉,阮棠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喂——丫头——” 她循声望去, 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 副驾上有个男人,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她翻了个白眼,假装没看见地向前走去。 “哎哎哎别走啊小丫头,不认识我啦?”他喊道:“你不带路,我怎么给你家装空调啊。” 建乔电器城的高老板。 看货斗里确实装着几台空调, 应该就是阮长风上次买的那三台。 阮棠翻了一个和手中死鱼一模一样的白眼:“跟我走。” 小货车就跟在阮棠身侧, 紧贴着人行道慢悠悠地前进。 “我说,你要不要上车?我车里有空调。” 阮棠懒得和他多废话,摇摇头。 “呦, 自我防范意识还可以嘛……不过叔叔我堂堂总裁,不会对你个小丫头动歪脑筋的……” 阮棠冷笑一声:“你的存在拉低了本书的全体总裁的逼格,您这样最多叫土豪。” 定制良缘 第117节 “话不能这么说啊, 叔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二十八块腹肌年少多金迷倒万千少女的好吧。”高建黯然地拍拍自己的啤酒肚:“现在忙,没时间锻炼而已。” 阮棠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二十八块腹肌的人长什么样子:“是啊,忙到堂堂总裁大人居然亲自上门来装空调了。” “是不是特别荣幸?”高建指指驾驶位上的司机和后座的两个人:“这几位可都是老师傅啦,好多年不干了的,为了你家的空调,我特地请他们出山。” 阮棠想,怪不得不到一周就来装了,这在空调销售旺季简直是vip待遇,原来是高建另外找了安装工人。 这时大概是上午十点多,潦草的绿荫遮不住太阳,树上蝉鸣的聒噪,车里的人废话也很多。 “你拎的那是什么?看上去很重啊,来给我放车里……” “来叔叔给你把伞撑着……” “你不要怕叔叔我不是坏人……哎哎哎你掏手机干嘛,有事好好说别报警啊……” “我给阮长风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你们。”阮棠皱着眉说:“原来你知道你自己这样很怪啊。” 高建嘿嘿一笑:“好,你跟他说……话说你直接喊你爸名字不要紧吗?” 阮棠反应了片刻,慢慢转过头,指着自己:“你觉得我多大?” “呃,最多十三吧?” 明明是天大的误会但好像有点开心是怎么回事…… “那阮长风看上去多大?” “三十几岁?” 阮棠:“眼睛不需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所以你到底多大啊。”高建毫不气馁地问。 “我二十三,阮长风……今年应该是二十九,他是我小叔。” 高建笑了:“你们叔侄俩有意思,一个长得太着急,一个又慢吞吞的。” 阮棠却想到,自从前年阮长风莫名其妙受伤之后开起事务所来,这几年看着是比同龄人憔悴些。 可看他平时状态闲闲散散,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好几天,好像都没什么正事要做,生活习惯向老干部靠拢……实在没理由老得这么快啊。 除非是心里记挂着事。 可对于阮长风这么有执行力的人而言,什么事情才需要记挂这么多年?也许就只是单纯的工作太累? 就这么胡乱猜想着,到了林森路8号,高建他们停好车,阮长风和赵原也下楼了。 高建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的,阮赵二人皆是轻便打扮,帮着从车上卸起空调和工具来,最后还搬下来个折叠梯子。 阮棠也想凑过去帮忙搬点什么,被高建赶开:“去去去,小丫头上一边玩去。” 阮棠磨牙,忍不住又想顶嘴,对小米拉到一边:“好啦,脏活累活就让他们男生去做呗,我们看看就好,今天好热,你想不想喝奶茶。” 最后两个字提醒了阮棠:“……现在有什么牌子的奶茶比较好喝?” “淮安路上有一家新开的网红店挺不错的,离事务所也近,就是排队排很久。” 阮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货车上卸下货,依次搬上电梯后,阮棠也想跟着上楼去,又被小米拉住:“哎呀现在急着上去干什么,又是打孔又是钻墙,好吵的——我们去喝奶茶吧,等下回来就有空调可以吹了。” 阮棠一个愣神就被她拽走了:“不是……我这鱼,现在放水里养着没准还能救回来。” 周小米凑过来,看看塑料袋里面鲢鱼已经微微浑浊的角膜,叹道:“这鱼没救了。” “那也得放冰箱冰起来,天这么热。” 两人上楼,刚下电梯,就听到水钻的剧烈轰鸣,大大小小的包装箱从走廊一直堆到屋里。 里面的工人在打孔,高建正蹲在地上拆包装,他和所有中年男人一样,钥匙串拴在裤腰带上,那上面必定有一把瑞士军刀。 开了箱,他取出说明书读起来,虽然噪声很大,但阮棠依稀听到他在碎碎念:“哦,现在的空调支架已经这么能偷工减料了……” 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看到阮棠和小米,他露齿一笑:“好久没干了,我先研究一下。” 阮棠还在想他要干什么,屋里震耳欲聋的钻孔声终于停了下来。 高建拍拍屁股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开始往腰上拴安全绳。 阮棠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你你你……” “看不出来吧?叔叔我可是专业安装工出身,有高空作业证的哦。”高建说完,扛起绳索,抱着支架进了客厅。 周小米挠挠头:“这位绝对是我见过的最接地气的总裁了。” “是土豪。”阮棠纠正她。 周小米看到高建拴好安全绳,在栏杆上一翻就出去了,感叹:“可是从一线安装工奋斗成那么大的电器城老板,肯定要比哪家公子哥留洋归来,拿着家里给的几千万启动资金,接两个政府项目,就摇身一变成了几个亿身家的霸总要困难多了。” 阮棠无言以对,但看到高建在狭窄的墙体边缘行走,也不由为他捏了把汗。 六楼是不算太高,但真往下看还是挺吓人的。 高建冲她挑挑浓黑的眉毛,一锤接一锤地把膨胀螺丝打进墙里。 其他工人递出空调支架,高建接过,然后朝她一努嘴:“丫头,帮我把工具箱里面那个红色手柄的扳手递过来。” 阮棠哪敢多话,急忙找了扳手,趴在栏杆边上递了过去。 “你离栏杆远一点,小心摔下去。” 身上只拴着一根安全绳进行高空作业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阮棠哆哆嗦嗦地嘱咐:“你……小心一点。” 高建看她吓成这样,觉得怪好玩的:“没事,叔叔我安过的空调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那也要小心,你多少年没干了?” “也就十多年吧……”高建满不在乎地说。 阮棠听得腿都软了:“我们老老实实排队等厂商的专业工人来装,你先回来。” 高建回头朝她笑笑:“嘿,现在晚了。” “赚钱也不急在这一时……想想你儿子还在家里等你呢。” 高建眨眨眼睛:“你要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我还有个儿子……唉今天突然找回了年轻的感觉。” “想不起来儿子至少想想老婆吧……”阮棠哭笑不得。 “我离婚好多年喽。”高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哪来的老婆。” 嘴上虽然没闲着,但他的动作还是挺麻利的,三下五除二装好了支架,搭档又递出了体积庞大的空调外机。 这里看上去就更危险了,为了接稳机器,高建大半个身子都向后仰,下半身肌肉崩得紧紧的,全靠下盘稳当才没有失去重心。 阮棠大气都不敢出,一直到他把空调外机放到支架上,才稍稍松了口气。 注意到高建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小腿也在小幅度地轻微颤抖,阮棠才想到——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举重若轻。 有家庭、有儿子的男人,冒险的时候再不能放下过去。 阮棠的视线顺着他汗湿的后背一路滑下去,肌肉强劲,线条流畅,虽然人到中年,无法避免地包覆了一层脂肪,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感还是颇为可观。 但阮棠看的不是肌肉,而是他腰上的安全绳。 “那个……高建。” “干嘛?”他忙着拧螺丝,没回头。 “你这个安全绳,是不是也是十年前的?” “怎么可能,宁州这么潮,早就蛀没了。” 阮棠看着他腰上生锈的锁扣,没有问锁扣的年龄。 “怎么了?” “没什么,”阮棠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你快点装。” 就剩最后几个螺丝了,却意外装得很慢,阮棠心急如焚,又不敢催他。 “高建……”她迟疑了片刻,问了个问题:“阮长风有没有付你安装费?” 高建说:“他没给我钱……” 阮棠两眼一黑。 “……他的安装费是给空调行的,我以后找卖空调的结,”高建说完,才反应过来有点奇怪:“你问这个干嘛?” 阮棠稍微缓过口气来:“没事,随便问问。” 其实阮棠已经开始思考如果高建这么摔下去,法律上的责任承担问题了。 ——都怪上周无聊看的那几页民法。 如此复杂的法律关系,她一时半会理不清到底算承揽合同还是雇佣合同,亦或者义务帮工,只知道高建要是真摔了,阮长风就有得扯皮了。 好在是付了安装费的——阮棠稍微放下心,如果高建是义务劳动摔伤,那阮长风绝对逃不掉赔偿。 “丫头,其实你那本书……”他没有回头,阮棠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本来打算今天给你带过来的。” “对不起啊,我就是一时好奇想看看什么内容。” 阮棠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划动,掩盖心中的震撼羞愧。 我试图在法律层面算计他,他还惦念着我那本书么。 高建终于装好了最后一颗螺丝,转过身来。 阮棠努力对他挤出笑容:“没关系的,我都忘了。” 高建的笑容骤然灿烂,刺眼的阳光照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一侧是绝壁,一侧是坠落,他笑着眯起眼睛:“那我晚上请你吃饭行不行?” “你先回来我们再说……” 高建一手扶着空调,一手叉腰,就是不往这边走:“急啥啊,我等你答应呢。” “行啦行啦,我答应你好吧,赶紧回来!”阮棠快要哭出来了,下意识把手向他伸过去。 高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栏杆边,沾满油污灰尘的大手轻轻拉了下她的小手,然后一侧身,翻进了阳台。 “说好的哦,六点我来接你,别忘了。” 定制良缘 第118节 ----------------------- 作者有话说:加更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第106章 漫卷诗书(7) 高建绝对是这本书里最…… 看他安全落地, 阮棠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背都让冷汗湿透了。 “不至于吧你,居然吓成这样?”高建那毛巾胡乱擦了把汗, 又咕噜咕噜灌下大半瓶冰水, 舒爽地长叹一口气。 阮棠一言不发地爬起来,拽着周小米走了。 周小米刚才在捣腾冰箱, 为了在空间狭小的零度保鲜层挤出一点空间放鱼折腾了很久, 她正努力对着冻僵的十指呵气。 “刚才看你们聊得还挺好啊,怎么这就要走了?” 阮棠咬牙:“他摔死算了。” “哇,居然气成这样,他怎么惹你了?” 阮棠抿唇不说话。 周小米啧啧两声:“我以为你们读书人最讲究气定神闲呢, 原来也会生气。” 阮棠摇头:“我其实脾气很差的。” 经常生闷气。 尤其是对某些特定的人。 两人此时已走到楼下,阮棠回头看着六楼新装空调雪白的外机出神。 “别看啦, 你从这一面看不到高老板。”周小米说:“卧室在东面。” “卧室?”阮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还要装卧室?” “有什么……问题吗?老板买了三台啊。” 阮棠下意识用手指捂住嘴, 喃喃道:“我刚才看到高老板的安全绳锁扣锈了……” “你真就这么盼着他摔死啊?”周小米抱着头大叫一声,推门冲了进去。 阮棠跟着进了楼道,周小米着急地狂戳电梯按钮:“哎怎么还不下来?” 看她急得满头大汗,阮棠拽了拽她的衣角:“别紧张小米姐,我看过法条的,这种情况阮长风不用赔偿。” 周小米细长的柳眉慢慢拧成一团, 仔仔细细地打量阮棠, 像是审视一个陌生人,那眼神甚至不太愤怒,只是显得冷峻。 “怎么了?”阮棠觉得莫名其妙。 “还真是呵,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周小米边说边走进电梯,却把跟进来的阮棠轻轻推了出去:“你别上去了。” 电梯门就在阮棠面前慢慢合拢了, 她就站在原处,盯着两扇铝合金门出神。 她站了挺久,然后默默走掉了。 她今天只是来送鱼的,没想到耽误了这么久。 阮棠又顶着太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公交车,这次总算没那么挤了,她甚至在后排抢到了一个座位。 车载空调在头顶有气无力地吹着污浊的凉风,但能捞到一个座位已经很值得高兴了,毕竟这车要开一个多小时。 阮棠擦干手上的汗,从包里取出诗集,摊在膝盖上读起来。 刚读了两行,就听到车载广播播报说淮安路到了,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车窗外,看到了新开的网红奶茶店格外有设计感的宽敞门店。 还有一直排到门外大街上的长长队伍。 看来是这家没错了。 她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门口的大横幅上的字,“招牌鲜萃芝士白桃奶茶三十二元,第二杯半价”。 阮棠这么多年对于奶茶的认识还停留在小学时期,学校门口用粉末冲的那种两块钱一杯的奶茶,加什么粉就是什么味道,还可以加五颜六色的椰果。 没想到一眨眼功夫已经涨到三十多块一杯了。 公交车短暂地停了片刻,上够了人就开走了,奶茶店的招牌从眼前一晃而过。 阮棠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支付宝余额久久无语。 公交车走走停停晃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她家小区,阮棠却没有下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直到司机喊她,她恋恋不舍地离开座位,下了车。 沿公交总站一路走,来到农贸市场,她轻车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找到了角落一家海鲜档口。 “爸。”阮棠轻轻喊了一声。 忙碌的摊主从水盆里捞出一条鱼,啪一声摔在砧板上,抬起头:“哎,天这么热,你跑来干嘛?” 阮棠跨过水箱来到档口内,熟练地用水管子洗了手,系上一条沾满油腻和鱼腥味的藏蓝色围裙,然后换了双胶鞋。 “我来帮你。”阮棠搬了个小板凳在水盆边坐下,戴上手套,开始拿刀开牡蛎。 她的动作很娴熟,小刀顺着牡蛎壳的缝隙刺入,划开粘连的韧带和闭壳肌,小刀一翘,牡蛎壳就一分为二,露出漂亮丰厚的蚌肉来。 “今天这牡蛎质量挺不错的。”阮国豪满意地点点头:“所以进得多。” 阮棠一言不发,继续一个接一个地开下去。 今天生意算是不错,阮棠就这么忙到了下午六点,面前的牡蛎壳堆成一座小山,盆里总算只剩下零星几个了。 再看阮国豪那边的鱼也差不多卖完了,还剩下个鱼头,他不准备再卖,用塑料袋装了起来:“这个鱼头带回去,今晚炖汤。” 简单数了数抽屉里的钱,阮国豪对今天的收入很满意,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阮棠:“拿去买书吧。” 阮棠摘下脏兮兮的手套,又洗了洗手,才慎重接过。 这时候听到有人问:“你这牡蛎怎么卖?” 阮棠头也不抬地说:“准备收摊了,十块钱您都拿走吧。” “行,给我装上吧。” 阮棠从水盆里捞起牡蛎,忘了再戴手套,结果右手被尖锐的蚝壳划了道口子。 “哎呀真是……”她烦躁地甩甩手:“您等一下。” 客人耐心地等她把手上的血珠冲洗干净。 “要不要开壳?” “不用,我赶时间。” 顾客默默递过来一张十块钱,还有一个创口贴。 阮棠这才缓缓抬起酸疼的脖子,看到面前站着笑嘻嘻的高建。 “我赶时间……请卖鱼姑娘吃晚饭来着。” 这时候高建又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干活时穿的那身工装了,花衬衫金链子劳力士,胸前口袋里还挂着副墨镜,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微妙的骚包和土气。 这幅打扮,如果他再年轻一点,大概会被认为是来收保护费的小混混。 但以他的年纪,如果腰身再粗壮一点、就很像东北社会大哥了。 阮棠低头包扎伤口:“你怎么找过来了。” “去你家没找到你,你妈给我指的路。” 阮国豪一转头看到个土老板在勾搭自家闺女,也是懵了——毕竟阮棠从小到大连个玩得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 高建眼疾手快地递上一支烟,解释说就是和令爱投缘,想交个朋友认识一下什么的。 阮国豪懵逼地看向阮棠,阮棠翻了个白眼:“他是白天帮小叔装空调的。” “噢……”阮长风的名头让阮国豪放下心来,他抢过阮棠手中的橡皮水管:“这里我来收拾,你赶紧去吧,别让高先生等急了。” 阮棠撇撇嘴,有意无意地一抬水管,地上的污水便溅到了高建脚上那双看上去颇为考究的鳄鱼纹皮鞋上。 “唉你这孩子干事情毛手毛脚的……”阮国豪数落她,又赶紧道歉:“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找点纸擦擦……” “没事没事。”高建掏出打火机给阮国豪和自己把烟点上:“我不急,让姑娘慢慢收拾。” 阮棠满心不情愿地磨磨蹭蹭,终于勉强把自己收拾好,跟着高建走了。 刚一脱离了阮国豪的视线,高建突然一把拽住阮棠的手,脚步骤然加快:“快走快走。” “干嘛?”阮棠大惊。 “停车十五分钟以内免费——时间马上要超了!” 现在阮棠可以确定了,高建绝对是这本书里最接地气的总裁,没有之一。 “你走慢点……”阮棠感觉一阵晕眩,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忘记吃饭了,加上蜷缩在小板凳上干活干了一下午,只觉得腰酸背痛:“我和门卫大叔认识,你超个几分钟他不会收你钱的。” “哦这样啊。”高建立刻放缓了步伐,开始饶有兴味地欣赏起蔬菜摊位上的菜:“价格都不算贵嘛,以后可以让阿姨来这边买菜。” 阮棠试图把手抽回来,高建只是漫不经心般牵着她的手,直到发现阮棠真的要生气了,才悻悻放开。 高建的车当然也不是早上那辆了,阮棠不认识车牌和型号,只感觉底盘很高,上车很费劲,真皮座椅很舒服,安全带很宽,不会勒得难受。 “新车,税后八十万,感觉怎么样?” 阮棠感觉血糖已经低得不行了,晕乎乎地托着脑袋:“不错,够在这里停车停到人类灭绝。” “当省则省,当花则花嘛。”高建观察到阮棠的状态不对:“听说晚上要吃好的了,所以中午特地没吃饭?” 阮棠懒得搭理他:“麻烦您快点,随便吃什么。” 高建转身去车后座上摸了摸,翻出一包糖果:“你先吃着垫垫。” 阮棠看那包糖的包装从未见过,又印着不认识的东南亚文字,第一反应就是可疑。 “这我儿子的,他喜欢吃这个牌子的糖,特地托人从印尼买的。” 见阮棠还是满脸狐疑,高建索性夺过糖,撕开包装,往嘴里倒了一把,咔咔大口嚼了。 “好吃吗?” “好吃啊,橘子和鱼味的……” “这种搭配不可能好吃的吧?”被他说得好奇,阮棠也捻起一颗糖放进嘴里。 定制良缘 第119节 “单吃不好吃,做成软糖就好吃了。”高建笑嘻嘻地说。 阮棠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话中机锋,还没来得及生气,清甜甘美的橘子味已经在嘴里,顺着舌尖一路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第107章 漫卷诗书(8) 老板自从看了这本书,…… 车子一路开到老城区, 阮棠已经吃完了车里所有的小零食,还是觉得饿,眼巴巴地看着路过的每一家兰州牛肉拉面。 “就随便吃碗牛肉拉面行不行……”她揉着肚子哀求。 “不行。”高建果断拒绝:“叔叔今晚要带你去见见世面。” 独断专行的人真是太讨厌了。阮棠腹诽。 结果车开到明德路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间, 阮棠下车, 看着面前这家明显超过她消费阶级的法餐厅沉默。 “le bis……trot……de……”她试图把白色招牌上的法语拼出来,但这一类主打环境优雅和异国风情的餐馆, 就像约好了似的, 招牌上的字绝对不能大,一大就俗了,恨不得挂一个全白的招牌才够逼格。 阮棠拧着眉眯着眼拼了半天,高建停好车走过来, 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背上:“管它叫什么,好吃就行。” 在被他拽进门之前, 阮棠挣扎着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确定今晚你请吗?” 高建的表情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阮棠放心地跟他走了进去。 今天是周一, 这家餐厅的人数维持在一个看起来非常舒服的状态,衣着体面的人们零星分布而坐,每桌之间保持了足够大的私密空间,又不至于一眼望去空空荡荡。 而高建和阮棠进门后,所有客人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出于社交礼仪地迅速低下头去。 阮棠顿时感到大为不自在, 高建对众人的视线浑若不觉, 大大方方地跟着服务生走到靠窗的一张桌上坐下。 “你们这有什么抗饿的……就那什么,曼哈顿牛排……来一份。” 阮棠还在迷惑曼哈顿牛排是什么特殊的场地,就听服务生小哥礼貌地点点头:“您是说惠灵顿牛排是吗?” “对对对, 其他你看着再随便加点吧,让她点,再开瓶好酒……” 阮棠苦恼地抓抓头发, 在西餐厅点菜点出烧烤排挡的风格,不愧是高老板啊。 “那女士需要什么呢?”服务生递来一份菜单。 阮棠摩挲着菜单细腻厚实的纸质,直接挑了其中名字最长的那条,一口气利索地念下来:“前菜要烟熏新西兰帝王鲑佐土豆舒芙蕾,主菜要法国布列塔尼龙虾佐自制新鲜鸡蛋意大利通心管面,甜品要朗姆酒栗子蒙布朗……餐前面包麻烦快点上,配黄油谢谢。” 点完菜,阮棠看到坐在对面的高建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然后大笑:“呦,你这肺活量可以啊。” 阮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你小声一点,注意举止,没看大家都在看你吗。” 高总身上的花衬衫和大金链子在雪白的亚麻桌布的衬托下感觉更扎眼了,整个人和环境格格不入。 高建看着阮棠,笑容意味深长:“不,小姐,我现在非常确定,他们是在看你。” “怎么可能……” 这时候正好有一桌吃完了从他们身边走过,阮棠听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仰头说:“妈妈那个姐姐身上臭臭的……” 小孩妈妈急忙捂住他的嘴,把小孩拖走:“闭嘴,别瞎说。” 阮棠难以置信地闻闻自己身上t恤衫,毕竟奔波一天,汗味是有的:“有臭味?” “鱼腥味而已。” 阮棠差点哭出来:“为什么我闻不到啊……” “你习惯了呗。” 阮棠瘫在椅子上,揪了一张餐巾把脸盖了起来,虚弱地说:“我知道你要报复我白天没提醒你锁扣上锈的事情,你可以出去打我一顿出气,别再羞辱我了……” “嗯?”高建震惊:“还有这回事?” 阮棠两手捂住脸,得,又自爆了。 “你就行行好放我走吧,我不配来人均一千五的法餐厅见这个世面……” “你急什么呢。”高建把她蒙面的餐巾扯下来,把装餐前面包的篮子捧到她面前:“喏,吃点面包吧。” 阮棠眼泪汪汪地拿起一块烤得酥松香脆的蒜香面包要啃,又被高建夺过:“先去洗手。” 阮棠自暴自弃地去洗了手,感觉餐厅提供的洗手液还挺香的,就把胳膊和头脸都洗了洗,自我感觉好一点了,怯生生地溜了回去。 “还有味道吗?” 这时候高建的菜已经上了,他不太熟练地操纵刀叉切肉,头都不抬地说:“又香又腥,隔老远就知道是你。” 阮棠欲哭无泪。 “卖鱼姑娘身上有鱼的味道很正常啊。”高建切好肉,又从容地找服务生要了双筷子:“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卖鱼么。” 阮棠已经开始思考她这么多年没有交过朋友,可能不单单是因为宅,没准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真实原因。 “小时候我妈要上班嘛,我断奶之后就是我爸一边卖鱼一边看我。”她抽抽鼻子,报复性地啃了一大口面包:“我是在菜场长大的。” 高建点点头:“嗯,腌入味了。” 阮棠觉得高总运用语言的能力简直出神入化。 阮棠拿勺子挖了一小勺舒芙蕾,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好吃不?”高建问她。 “呃……一般。”而且偏甜,蛋腥味若隐若现,还不如家门口甜品店的双皮奶好吃,看到高建吃得很香的样子,觉得好玩:“你连几块钱的停车费都要省,来高档餐厅吃饭倒很自在。” “首先我要纠正你,在宁州真正的上层圈子里面,这家……”高建没说下去,但眼神显示这家餐馆在真正有钱人的眼中,属于“今天实在想不到要吃什么了就在这家随便吃一点好了”的档次。 “其次呢,西餐这种东西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就是盘子大菜少,玩个仪式感而已……你要说真正金贵的食材和手艺,中餐上不封顶。” 这时服务生一路小跑捧着双筷子过来了:“先生这是您要的筷子,我们一般是不提供……” 高建被他打断了一番关于中餐西餐的高谈阔论,有点不爽:“你们平时吃员工餐也用刀叉?” “……” “这么大一家餐厅,开在中国,不准备筷子?”高建嗤笑:“妈的老子最烦装逼的人。” “是的,是我们服务不周到,一定改,谢谢您的宝贵建议……”服务生态度很好地弯腰道歉。 阮棠叹了口气,感觉尴尬又困窘。 等服务生走了,阮棠说:“用不好刀叉就去中餐厅,既然大老远选了这家就守人家的规矩,你又何必为难一个打工的?” 高建拿起一旁闪亮锋利的餐刀,拎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玩出闪烁逼人的刀花:“你以为我用不好刀叉?” 阮棠闭着眼不敢看:“你快放下,别把手割了。” “刀叉会用,但没有筷子顺手。”高建挑眉:“我付钱了啊,他应该满足我的基本需求,这没毛病吧。” “那你也不应该……”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承包工程赚了不少钱,但每天也很辛苦。”高建突然说起往事:“我当时在追一个女孩,她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家境挺好的,长得也很漂亮,按理说不是我能高攀的。” 阮棠一下子就被高建的故事吸引住了,凝神往下听。 “但架不住我会装啊。”高建狡黠地笑:“搞一身体面西装,弄了块好表,还借了辆好车,带她去当时宁州最好的西餐厅吃饭……你猜最后哪一步出了问题?” 阮棠摇头。 “点菜。”高建沉痛地说:“我要了八分熟的牛排。” 阮棠这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要犯了。 “当时服务生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个傻逼。”高建看着自己骨节宽大的粗糙手掌:“有这样一双手,即使戴着劳力士,也还是甩不掉体力劳动的出身。” “然后呢?” “姑娘当然也看出来了啊。”高建说:“然后她对服务生说……” 高建突然顿住,烛光对面仿佛又出现了曾经那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姑娘,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她说,请给我也来一份八分熟的牛排,如果你们做不出来,我就不在你家吃了。” “那个服务员连个屁都不敢放,厨房照样做出来了。” 阮棠被他逗笑了:“然后呢?” “然后她对我说,既然花了钱,就要有个花钱的态度,你是消费来了,花多少钱都可以,但要站着给。”高建回忆着她的话:“餐馆既然想赚钱,就别把谱摆那么高。” 高建有些自得地摇摇头:“我这人没什么爱好,这些年,就喜欢没事跑到这种高级餐馆,在他们高贵的门槛上踩几脚。” “倒是你,吃个饭而已,把自己搞这么卑微干嘛?”高建看着阮棠,眉毛微微皱起来:“连自己身上什么味儿都嫌弃了。” 阮棠抿唇想了片刻,觉得说不过他,由衷感叹道:“你的心态真的好强。” 自己穿个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大金表,身边带着个满身鱼腥味和汗臭味的姑娘,一头闯进欧式优雅低迷的规矩中,理直气壮地直面所有人异样的眼光。 这样的人,要么是个不识人眼色的憨批,要么……一定是有好强大的心理素质和精神力量。 高建在阮棠敬畏有加的眼神中露齿一笑,牙齿因为长期抽烟显得有点发黄。他拍拍自己的裤袋:“别想多了,我的底气就是我有钱。” “这年月,有钱就是大爷。” 吃到餐后甜品,阮棠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后来呢?” “什么后来?” “当年那姑娘……” “后来我拼命赚钱,把她变成了我老婆。”高建点点头:“再后来,又变成了前妻。” “什么跟什么嘛……”阮棠有点失望。 “小姑娘,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的。”看她吃差不多了,高建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清口薄荷糖递给阮棠:“吃颗糖吧。” 餐厅外的大街上,周小米拎着两份凉面回到车里:“老板快吃,趁热,啊,趁凉,我让店家过了遍冰水的。” 阮长风接过凉面:“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女孩子不要吃那么多凉的……哪怕天热,常温也就可以了。” 看周小米跑出一身汗,阮长风把车里空调关了,放下车窗。 夜风仍然潮湿闷热,但比白天还是好多了。 两人坐在车里,托着纸碗,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凉面。 “怎么样了里面?” 阮长风笑笑:“高老板slay全场,对阮棠简直是降维打击。” 定制良缘 第120节 “就是不知道阮棠现在怎么想……”周小米咬了一口酸辣的凉面:“真的什么都不告诉她?” “让他们自由发展比较好,我这个侄女……”阮长风苦笑:“全身是读书人的清高毛病,让她知道了可不得了。” “再说高老板人精似的,她没那个演技,三分钟就看穿了。” “那咱们还在这守着干嘛呢,”周小米说:“好热,回去吹空调呗。” 阮长风说:“毕竟是我侄女,不看着点我不放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小米从望远镜里看见高建在大快朵颐,馋得不行了:“老板老板,我也想吃那个惠灵顿牛排,看上去好好吃哦……” 阮长风把耳机摘下来,掏掏耳朵,吃了口凉面,觉得太冰了,又放在膝盖上。 “下周发工资,你约个朋友去吃呗。” 周小米抱着他的胳膊摇晃,差点把凉面从他膝盖上晃掉了:“老板老板,我想吃你做的……” 阮长风摇头:“没烤箱,而且我不会做。” 看到周小米欲言又止,阮长风补上一句:“……而且并不想学,太麻烦了,这种大菜还是去店里吃好一点。” “仪式感也是食物的一部分,有高级餐馆那种气氛在,一样的东西跟你在家吃味道也不一样了。”阮长风调侃道:“高档西餐故意设计这些繁琐的规矩,东一盘西一盘,吃个饭能把人累死那种,但就是要有这样‘摆谱’的过程,才能实现来自人类灵魂深处的基本需求。” “犯贱?”周小米问。 “装逼。” “好吧。”周小米悻悻作罢,过了一会,又问:“那啥,你们觉得高建和阮棠合适吗?” 耳机里传来赵原的声音:“我觉得合适啊,大灰狼和小白兔嘛,以后肯定很宠她,就是年龄差得稍微有点多……十二岁。” “问题是大灰狼家还有只六岁的小狼崽子。”周小米说:“好好的小姑娘给人当继母,再有钱也实在说不过去……我还是站图书管理员小哥哥。” “管理员也不错。”阮长风点头:“年轻,志趣相投,棠棠又喜欢。” “那老板你去撮合管理员和阮棠啊……你到底站哪边的?” 阮长风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高建和管理员都不错,但两个都不成也没关系。”阮长风说:“姑娘还小,多经历几个男人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给她多多创造机会让她自由发展吧。” 周小米看到后座丢着本《道德经》,啧啧道:“老板自从看了这本书,越发修炼地清静无为了。” 第108章 漫卷诗书(9) 你那个小叔,他有没有…… 第二天阮棠起床比平时早些, 坐起来觉得头疼,才想起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红酒。 有些中年男人逮着机会和年轻姑娘吃饭就使劲灌酒的习惯真是太差劲了,阮棠又在心里把高建骂了一顿。 不过这件事情算是了结, 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 阮棠这么自我安慰了一波, 想起今天的计划,感觉身体又充满了力量。 洗漱后她拉开衣橱, 手指从各色t恤之间掠过, 停留在唯一一条裙子上面。 那是一条紫色的连衣裙,有珍珠纽扣和蕾丝衣领,还是她十八岁那年买的——当时高考结束,莫兰女士实在看不下去她整天穿高中校服, 就带她去商场买了这条不算便宜的裙子。 五年过去了,穿得次数寥寥无几, 所以看上去还是很新, 就是腰上紧了点。 每天坐这么长时间不运动,即使吃再少肚子上还是会长肉啊。阮棠捏了捏自己的腰,决定以后尽量站着看书。 然后她摸进爸妈的房间,从梳妆台上顺走了一支口红。 准备好后,阮棠出门了。 正是早高峰时期,42路公交车比昨天更加拥挤, 阮棠晕头转向地在淮安路下车, 顺利找到了昨天看到的那家奶茶店。 其实也不用找,还没开门就有一堆人排队的那个就是了。 说好的早上九点半开门,为什么九点钟门口就站了十几个人了啊。 抱怨归抱怨, 阮棠还是老老实实站到了队伍末尾。 好不容易等到开门,店员搬出来一摞凳子,并遗憾地表示茶汤还在煮, 需要再等一会。 阮棠毫无脾气地坐下,托着腮看了会树影,又看了会借的诗集。 昨天一整天都忙忙碌碌,书才勉强看了几页而已。 结果刚看了一会,又被排在她后面的女生打断,对方戳了戳她:“哎哎,你在读什么书?” 阮棠翻了封面给她看:“济慈。” “好厉害哇。”脸上妆容画得五颜六色的女生夸张地叫道:“直接看英文的哎。” “因为诗不能翻译。”阮棠说。 “不会啊,我读过一首翻译地超级好的诗喔,我好喜欢的。”后面的女生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搜索起来。 “你看这个,原诗是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is world. sun, moon and you. sun for morning, moon for night, and you forever.” “翻译成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我觉得比原文还好呢。” 阮棠一看到这种强行古风的翻译就头疼,又细看了两遍,发现问题更大,脑门上青筋直跳:“那你知道这首诗的原文的出处吗?” “有好多人以讹传讹说是《暮光之城》,但我知道其实是泰戈尔的《飞鸟集》哦。”女生骄傲地说。 阮棠摇摇头:“《飞鸟集》我读过好几遍,里面绝对没有这首诗。” “而且这句诗的语法有问题,缺冠词,而且完全是中文的表达习惯……一般也不会说the morning和the night,而是day and night……所以应该是有人先写了中文诗,然后强行凑的英文翻译。” “噢这样啊……”女生悻悻地把手机放下:“你懂得好多哦。” 两人没再说话,直到排队快要排到的时候,才又戳戳她:“哎,你要买什么?” 阮棠看了眼门口的横幅:“呃……鲜萃芝士白桃奶茶?” “那个是挺好喝的,但是全糖有点太甜了对吧。” 阮棠这才发现买奶茶还要有几分糖多少冰的选择,脑袋又大了些。 “我没喝过,你推荐怎么点?”阮棠慎重地说。 “有了,”女生一拍手:“正好第二杯半价嘛,你跟我买一样的就好啦,还能省点钱。” 阮棠自然点头说好。 终于轮到两人,女生径直走到柜台前,利索地说:“打包两杯鲜萃芝士白桃,大杯,少冰,五分糖,加黑糖波波,两杯分开装谢谢。” “一杯三十二元,第二杯半价十六元,一共四十八元……支付宝还是微信?” 阮棠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递了过去:“现金可以吗。” 店员在收银机里翻了好久才找到两块钱硬币。 “我发现你真的很怀旧唉,用现金,看纸质书,穿老款的裙子……”等奶茶的时候,女生笑嘻嘻地说:“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很少了,奶奶那一辈的倒是很多。” 阮棠怎么琢磨都觉得这话不是味道,但想着很多事情没必要争辩,就没理她。 几分钟后奶茶好了,女生拿起自己那一杯,在挎包里翻找了许久,没找到零钱:“算了我微信转给你……你有微信吧?” 阮棠默默打开收款码,女生在自己手机上操作一通,然后晃了晃手机:“转好咯,拜拜。” 阮棠和她挥手再见,一低头,微信弹出了收款记录。 整整十六元,还备注了一颗爱心。 她愣了半晌,转头问店员:“我好像真的落伍了,第二杯半价……原来是这么理解的吗?” 那人早就走得没影了。 店员只能友善地提醒她:“最佳赏味期是两个小时,请尽快饮用哦。” 阮棠拎起奶茶就往公交站冲过去。 她刚才视线余光看到一辆24路将要开进来,那班车会经过宁州市图书馆。 车上,阮棠轻轻捏着奶茶的塑料杯,冷凝水慢慢沁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指上的创可贴,伤口有些疼,这才渐渐开始心疼那六块钱。 这得蹲地上开多少生蚝才能赚回来。 而且就这么一小杯就要三十多块,也实在太贵了。 感觉杯子里冰化得太快,车却开得很慢,阮棠心里隐隐焦虑,不敢再碰杯壁,小心地把奶茶举到车载空调的出风口附近,希望冰能化慢一点。 就这么憨憨地举了一路,阮棠心想,果然暗恋会让人干出匪夷所思的事情。 还有一站就要到图书馆了,阮棠从包里掏出口红,对着车玻璃上黯淡的反光涂抹。 天气太热,也不是什么好牌子,口红的质地变得很软。 阮棠抹了两笔,发现是挺土气的紫红色——莫兰女士用着还行,但涂在自己嘴上大概率是不好看的。 正琢磨着擦掉算了,公交车一个急刹,阮棠身子往前一冲,心道,完了。 口红在脸上划了长长一道触目惊心的印子,再低头一看,口红直接断成两截。 这可是莫兰女士最钟爱的一支口红。 还没来及慌乱,车门打开,图书馆到了。 阮棠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下车。 ——然后和正在公交站牌上贴宣传画报的管理员撞了个正着。 阮棠从不相信运势啊黄历啊星座啊之类的东西,但她实在想不通其他的理论学说来解释自己今天怎么会这么点背。 管理员吃惊地上下打量她:“……你这口红,在cos小丑?” 阮棠扶着腰喘了口气,把奶茶平平递了过去:“要喝吗?” 管理员接了过去,看杯子上贴的标签,小声嘀咕:“可是我一般都喝全糖唉……” 发现阮棠眼神不善,急忙改口:“谢谢谢谢,早就想尝尝这家的了,排了好几次都没买到。” 还掏出湿纸巾,凑近一步帮阮棠把脸上的口红印子擦掉:“刚才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裂口女主动找上门来了呢。” 阮棠羞得满脸通红,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用力把口红握紧、再握紧。 定制良缘 第121节 “好啦。”管理员笑着说:“要我重新帮你涂一下嘛?” 阮棠默默把口红递了过去。 “这口红有点化了,直接涂不好涂均匀。”管理员又用湿纸巾擦擦自己的手指,食指沾了些颜色,轻轻点上阮棠的嘴唇。 他手指沾上她唇的瞬间,阮棠心里有无数朵烟花凌空绽放。 管理员细长的食指描摹了阮棠唇上每一寸轮廓,她晕乎乎地想,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好啦,这样就很好看了。”管理员打开手机摄像头,当镜子举到她面前:“其实这个颜色有点成熟,不过你皮肤白,涂淡一点还是很显气质的。” “你对化妆品懂好多啊……” “你脸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管理员撑开太阳伞:“我伞借给你,你快去馆里避避暑——太阳这么大,女孩子怎么连把伞都不带呢?” “我等你弄完……” “我马上就弄完啦,然后今天要出去哦。” 阮棠感觉自己再不主动一点,就浪费了今天这么难得的好机缘。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 “嗯?” “你……你叫什么名字?” 管理员把自己的胸牌指给她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阮棠这才看到他的名字,工号00476,南图。 扶摇而上九万里,然后乃今将图南……这么大气的名字,却养出来个温柔内秀的男孩。 “我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阮棠两手在身侧握拳:“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南图沉默了一会,却没有回答她:“那……我也有一个问题。” 阮棠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他。 “这段时间每次跟你来的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小叔。” “好的。”南图突然羞涩地绞着手指,原地扭动了几下:“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你那个小叔,他有没有男朋友?” ----------------------- 作者有话说:偶~吼~ 完蛋 第109章 漫卷诗书(10) 虽然是在电话里,他…… 阮棠面无表情地伸手:“请你把我的奶茶还给我。” 没等他反应, 阮棠已经把奶茶夺了回来,迅速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冰凉,浓醇, 甘甜, 馥郁,浓浓的白桃香气, 无法用形容词妥当归纳的美味。 阮棠在原本已经在眼圈里打转的眼泪硬是被这一口治愈的奶茶给逼了回去。 “真他妈的……太好喝了。”阮棠大口咀嚼着珍珠, 含混不清地说。 昨天蹲在地上开了一下午生蚝的腰酸背痛,手上被划破的伤口,今早的一路颠簸委屈,都不想去理会了, 阮棠现在只想好好品尝这杯来之不易的奶茶。 简直好喝到让人想落泪的地步。 “怎么了吗?” 阮棠摇头。 结果南图突然抚掌大笑:“哈哈哈你果然上当了。” 阮棠:??? “我怎么可能喜欢男的嘛——” 阮棠眼角抽搐。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我前女友啊。” “皮这一下很开心?” 南图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可是你刚才那个表情……真的超级、超级搞笑啊。” 阮棠把太阳伞往他脸上一摔, 一言不发地就往图书馆走去。 走了十几步, 南图追了上来,腆着脸说:“好啦好啦小姐姐,不要生气啦。” 阮棠不理他,闷头向前走。 “我今天要出去哦,你好不好奇我要去哪里?” “不好奇。” “有个藏书很多的老先生身体快不行啦,特意联系图书馆想要把捐给我们……” “关我什么事。” “我今天要去他家测评他的藏书。” 南图眼睛里闪闪发光:“阮棠,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阮棠的脚步顿住了。 阮棠老老实实地跟着南图走到停车场。 这个时段停车场蛮空旷的, 他还一路往角落的树荫中去,直到视野中只剩下一辆白色的超级跑车。 “不会是坐这辆车吧?” 南图回头:“我们图书馆看上去能配得起保时捷?” 他随手往保时捷车身上抹了一把,向阮棠展示满手的灰尘:“不知道谁停在这的僵尸车, 放着好几年了。” 绕过保时捷,才露出一辆国产手动挡白色轿车的娇小身躯来。 “这辆才是。”南图用钥匙拧开车门:“上来吧。” “就这个……”她看着这辆颇有些年头的小轿车,问南图:“这个装不下一个老人的毕生藏书吧?” “所以今天我们就是去看看啊。”南图说:“还要确认他的书够不够收藏的标准, 如果够得上,馆里再安排货车去拉。” “这是你的车?”阮棠还在和拽不动的安全带做斗争:“这个怎么拽不出来?” “馆里的车。”南图说:“你别较劲啦,副驾的安全带是坏的,再开几次准备整车报废了。” 阮棠放弃了系安全带的想法,伸手去拽头顶的把手——稍一用力,把手就被她整个拽了下来。 “豁,小姐姐好大的力气嘛。”南图调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用多大力气我不是故意的……”阮棠急忙道歉。 “没事,”南图拿过掉下来的把手,咔一声又装了回去:“本来就是坏的。” 然后他发动了汽车,老旧的发动机不堪重负地运转起来,然后以一种快要散架的态度,慢吞吞地行驶出去。 毫无安全感的阮棠心疼地抱紧了自己。 “帮我导个航,民生路9号幸福小区。”南图说。 “唔……我手机没装这个软件……” 南图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机解锁了递给她。 阮棠磕磕碰碰地设置好了目的地,然后抱着南图的手机开始心猿意马。 灵光乍现,她用南图的手机给自己拨了个电话,然后迅速挂断,删除拨号记录。 南图的手机号get。 正暗自窃喜,就听南图漫不经心地说:“你操作下加个微信呗,以后也好联系。” 阮棠急忙照办,在南图手机上操作到某一步的时候停下:“分组是分到哪一组?” “你看着分呗。”南图正聚精会神地准备变道转弯,就随口说:“本来就是大学时年少无知乱分的。” 阮棠更纠结了。 因为南图的微信分组列表居然不是普通人的“我的好友”“我的同事”“我的同学”之类一目了然的那种,而全都是些“可江南有信”“故园无此声”“终岁新事无二三”“烧灯续昼”“目送”之类文艺矫情又意味模糊的词句。 阮棠琢磨着按自己目前的身份貌似应该分到“终岁新事无二三”里面去,显示一种无关紧要的随意态度,但又实在不甘心与三十多个微商并列。 想了想,给自己单独建了个分组,就叫阮棠,朋友圈权限开放。 “好了。”阮棠把手机还给南图。 “嗯,你帮我拿着吧,我听一耳朵就行。” 阮棠低头看规划的时间,还不算太远,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 她边喝奶茶边翻看南图的朋友圈,大多是些读书笔记和读后感,间歇插一些新款奶茶的测评。 红灯,车停下,南图哀怨地扭头看着阮棠:“小姐姐,我也想喝奶茶。” 阮棠这才发现奶茶已经不小心被她喝了一半,心情复杂。 “只有一根吸管啊……”阮棠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谁让你随便开玩笑。” 结果南图突然俯下腰,凑到她腿边,张嘴含住吸管,连芝士带珍珠吸走一大口奶茶。 阮棠的脸刷一下红了。 “很恶心啊你,至少换一头吧。” 南图含着一大口奶茶,鼓着腮帮子对她羞涩一笑,转头开车。 阮棠当然不好意思再喝了,掏出纸巾把吸管上自己的口红印子擦掉,然后放在南图手边。 定制良缘 第122节 “好啦都给你喝好了。” 可脸上的红晕一路都没有消下来。 到了民生路幸福小区,才发现是个很老旧的小区了,楼龄至少有三十年往上,停车位自然紧张。 南图不得已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然后两人步行找到四栋二单元。 “货车应该进不来这里,”阮棠盘算:“到时候你得雇好多人帮忙搬书。” “捐赠也未必就有收藏价值。”南图笑道:“之前有户人家搬家,说有三千本多书带不走想要捐出来,我兴冲冲去了,发现都是《故事会》《午夜恐怖奇谈》《读者》《青年文摘》和各种粗制滥造的盗版书,一本都收不了。” 两人顺着阴暗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 “201……应该是这家。”南图敲敲铝合金大门:“您好,有人吗?” 片刻后里面的木门被打开了,铝合金门还关着,露出一张老太太的脸:“谁啊?” “您好,我们是宁州市图书馆的,是张文斌先生家吗?您家里有书要捐赠是吗?”南图把工作证举到她面前。 “没有没有,你们搞错了。”老太太低声说完,迅速关上门。 吃了个闭门羹的阮棠和南图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被耍了?” 南图迷惑了一会,再次核对了一下地址,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看:“不应该啊。” “这位张文斌先生可是我们图书馆的老读者了。”南图把那本小册子递给她看。 阮棠看到封面上印着“张文斌先生于宁州市图书馆借书记录”,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你看,整整七十多页的借书记录,从十八年前我们图书馆上线电子借阅系统的时候,就已经有记录了。” 这小册子印得颇为精美,有每一本书的借还日期和作者、出版社之类的信息,大部分是些文学、哲学、艺术类的书。 “这个册子是你做的?” “给老读者的福利嘛,让读者知道自己这些年借过哪些书。”南图笑笑:“虽然都是网上能查到的,但做成纸质版还是要有意义一点。” 阮棠翻到最后,发现最近的借阅记录是三个星期以前。 “地址真的没错吗?” “没错啊,这就是张先生留的地址,电话里还再三确认过的。” “那你打电话问问呗。” 南图一拍脑门:“唉,把这茬忘了。” 他拨通张文斌的电话,片刻后,电话铃声从屋子里响起。 “喏,就是这家。”南图说。 老人很快接起电话。 “张先生你好,我是上次和您通过电话的小南……哎哎,对的,我们现在就在您家门口呢……对,您方便开一下门吗?” 阮棠侧头看南图打电话,发现虽然是在电话里,他仍然笑容满面,边说边微微鞠躬。 门却一直没开,屋里传来老先生和老太太的小声争执。 “是不是先生想捐,太太不想捐?”阮棠猜测。 “这种事情,夫妻俩应该是要商量好的吧。”南图低声道。 隔着两层门,听不清里面在吵什么,但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先生获胜了——因为老太太不情不愿地来把门给打开了。 “您好,我们是宁州市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我是小南,这位是小棠。”南图介绍道。 阮棠低着头不说话,不敢应下“工作人员”这个身份。 “进来吧,不用换鞋。”大概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平静地说,她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看上去非常疲惫。 ----------------------- 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补偿一下大家被上一章欺骗的感情 第110章 漫卷诗书(11) 我给你读《秋灯琐忆…… 两人进屋后, 阮棠偷眼打量屋里的陈设。 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已经是三十多年房龄了,沙发和桌椅都很陈旧, 但还算干净。应该摆放电视的地方是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架, 从打开的卧室门往里看,里面同样堆书堆得满满当当。 但阮棠没有来得及关心老人的藏书, 她的视线被轮椅上的张文斌老人吸引了。 他看上太衰败了, 须发皆白,脸上密布老人斑,深秋的落叶都比他精神些。 阮棠和南图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仿佛呼吸声大一点都会吹散他微弱的生命之火。 “你们好啊, 辛苦你们大热天跑一趟……”看上去倒是很和蔼热情:“快坐下,淑雅, 快倒茶。” “不用不用, 我们不渴。”一路上抢奶茶的两人急忙拒绝。 南图把那本借书记录双手递给张文斌:“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小小纪念品……” 老人试图伸手去接,却把手伸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阮棠这才发现他的浑浊的眼睛里覆盖着一层白翳。 这位捐书人,不仅坐在轮椅上,而且已经失明了。 南图也发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小册子换个方向递到了老人枯枝般的手中,柔声道:“这是您十八年以来的借书记录明细, 总借阅次数是五千七百四十七次。” 阮棠对这个数字肃然起敬。 张文斌笑笑:“这是我们夫妻俩一起借的。” 老妇人端了两杯茶过来, 从张文斌手里拿过小册子,感叹:“哎呦,你们年轻人真是有心啊。” “以前没有电脑的时候, 还是要填借书卡的……我们那时候借的书才叫多呢,可没有电脑方便,都忘了借过哪些了。” 淑雅在张文斌身边坐下, 翻开小册子:“老头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办借书证之后借的书不?” “我虽然瞎,但记性还不差。”张文斌说:“《红与黑》啊,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那版,也是你要看的——然后你自己还借了一本《宠儿》。” 淑雅合上小册子笑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十八年前借得书倒是能记住。” “因为当时我们刚好办完退休,顺路经过图书馆——哦,那时候还是老图书馆,在锦平区的那个……然后就发现换成电脑了,哎呦真的很方便,往条码上一扫就借好了……”张文斌絮絮地说。 “结果你忘了拿去去消磁,一出门就滴滴响。”淑雅笑道:“把你给吓得啊,拼命给保安翻包解释说我没偷我没偷……” 南图和阮棠静静看着夫妻俩的对话,默契无间,亲密和谐,竟然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我们夫妻俩当初就是在宁州图书馆遇到的,我们俩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看书。”张文斌对阮棠和南图说:“找图书馆借了这么多年书,现在我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是时候回赠图书馆了。” “我们俩这辈子没要小孩,不换房子,赚的所有钱都用来买书了……”张文斌骄傲地指着屋里高大的书架:“你们看,需要什么尽管挑——” “不是我自夸,有好多明清的线装古籍,你们在外面还真找不到。” 说到自己的宝贝藏书,张文斌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这一咳简直惊天动地,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淑雅立刻给他喂水送药:“今天早上的药又没吃是不是?” 张文斌脑袋扭来扭去,躲避着吃药:“我吃过啦。” “你看俩孩子都要笑话你了。”淑雅趁他不备,把药塞进张学斌嘴里。 “我的《太平御览》,中华书局那套……在书架最上层那套,你拿下来给孩子们看看……”张文斌吃了药,咳嗽稍微缓和,歪在轮椅上拍自己的胸口。 淑雅站在书架前轻声问:“拿第几卷?” “你都拿下来呗。” “我拿不动啊。”淑雅用撒娇的语气说。 “那就拿第一卷 ……” 淑雅却没有踮起脚从书架上层拿什么东西,而是俯身从书架下层随手抽了一本书拿在手里。 阮棠这才注意到,第三层以上的书架上,根本没有摆书。 “给我看看……”张文斌伸手想去够。 “行啦,这书年纪比你都大,你又看不见,别给摸坏喽。”淑雅把那本厚重的书递给南图:“千万小心,这书60年就出版了。” 南图接过这本封面空白的书,打开一看,里面尽数是白纸。 阮棠左手用力捂住嘴,压抑住惊异的低呼。 这是什么情况? 她试图用眼神询问淑雅,却只得到悲哀又凄凉的神色。 “这个不算旧,我还有康熙版的《西堂杂俎》……”张文斌像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一般兴奋:“这个我知道在哪。” 他驱动轮椅来到书架前,在底层摸索,然后点着某一套旧书的函套说:“就是这一套,淑雅,你也搬出来给孩子们开开眼。” 淑雅走过来,把他的轮椅挪开:“你别动啦,这书可太金贵了。” 她把那一套古书搬到南图和阮棠面前,里面却只有一本空白无字的线装书,她把书递给张文斌:“要捐了,你小心点摸哦。” 看到老人像抚摸心爱之物般轻轻触碰那一片空白的封皮,阮棠心都要碎了。 事到如今再看不懂发生了什么,那便太蠢了。 清贫,久病,无子,目盲,年老,如何才能支撑绝症患者高昂的医药费? 这家里除了这有价无市的满墙旧书,还有什么可以卖。 必然是先从书架最高层的书开始卖,因为坐轮椅的瞎眼老人根本拿不到顶上的书。 渐渐的还是支撑不住,书架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空掉,最后只能把底层时常翻动的书也一并卖了,用白纸和便宜的书壳替代。 那些携手相伴几十年的漫长岁月,琴瑟和鸣的旧时光的所有纪念,都在这蹉跎疲惫的疾病和困苦中消磨,一本接一本,一套又一套,换成手术费,换成进口药,换成轮椅,换成化疗,换成生命最后几年的晚景凄凉。 而老人何其幸运,对此一无所知。 阮棠用力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抬头看到淑雅早就泪流满面。 “小南,我这套书怎么样?”张文斌小心翼翼地问:“够不够图书馆的收藏标准?” “唔……”南图一边翻动纸页,一边组织语言,慢吞吞地说:“这套书品相很好啊,几乎没有虫蛀和受潮,我看至少是八品上……” 定制良缘 第123节 阮棠擦干眼泪,接过他的话,一边翻看空白的纸页一边说:“尤侗这套书康熙年间出的,在乾隆年间被禁过,所以存世很少,我没有记错您这套应该是现存最早的版本了,比现在常见的嘉庆年间桐乡金氏文瑞楼刊本要早得多,而且刻印也相当精美清晰,竹纸木刻能保存到这个完整度相当不容易……而且还有这几枚钤印,我看看……小南我的放大镜呢” 张文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是‘杨以增海源阁藏书之印’和‘清江诗孙’……” “是的,所以确实是很有收藏价值的珍本古籍。”阮棠看向南图。 南图也说:“我们图书馆正在筹备明清古籍研究室,正准备拨专款去收购,没想到您要捐,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南图向张文斌深深鞠了一躬。 淑雅的喉间溢出一丝悲泣。 张文斌拽拽她的衣角:“淑雅,你舍不得这些书么?” 淑雅含泪嗔道:“你都捐出去了,我读什么。” “淑雅放心,你最喜欢的那套三联人文经典还有译文那套……我打死都不捐。” 淑雅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满屋的假书套,哭了又笑了:“你还算有点良心。” 此后张文斌又介绍了自己的许多藏书,但终究服了药,扛不住倦意,有些意态昏沉。 南图看老人精力不济,起身说不妨改日再来叨扰。 张文斌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让淑雅推回卧房,南图帮忙把他扶上床躺下。 本想告辞,张文斌却紧紧拉着阮棠不松手,喃喃道:“好孩子,你这样年轻,读书就这样多……” “我和您二老一样,就真的只是喜欢罢了。”阮棠轻声说。 “一个人这样执迷不悔,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机会的……” “路有千千万万条,我走好我那一条就够了。” 张文斌听完疲倦地笑笑,他仿佛一直在天真和迟暮之间游走:“对了,我送你一本书。” “不不不我不能……” 张文斌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沧浪诗话校释》,硬塞到阮棠手里,笑着说:“平装书,不贵的。” 阮棠摸着这本起了毛边的泛黄旧书,心中五味杂陈,郑重道谢。 “好啦,别缠着两个孩子了……唉真是的,你们大老远跑过来,天又热,我们连顿午饭都没招待。”淑雅看上去愧疚极了。 “您这是哪里的话,接下来采编的事情还总要麻烦您呢。”南图笑道:“我会跟馆长建议的,给张文斌先生的捐赠在我们馆六楼专门开辟一个藏书室。” “哎呀太好了,就是门口会有牌子写着‘张文斌赠书典藏’的那种吗?”淑雅惊喜地问。 “是‘张文斌和韩淑雅赠书典藏’……”张文斌郑重强调。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南图柔声道:“您快休息一会吧。” “淑雅……”老人躺在床上,脑袋转向妻子所在的方向:“我要听《浮生六记》,听说这本最近又红了……” “看了几十年的书还要看,那本的字太小了,我眼睛难受。”淑雅在床边坐下:“我给你读《秋灯琐忆》好不好?” “嗯,那好吧。” 阮棠永远忘不掉接下来的那一幕。 淑雅给张文斌盖好被子,又拧开床边台灯,然后郑重其事地打开一本线装书,戴上老花镜,衰老的食指在空白的纸页上划动,仿佛那竹纸上真的有字迹在缓缓浮现。 她一字一句地从容读下去。 “道光癸卯闰秋,秋芙来归。漏三下,臧获皆寝。秋芙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灯花影中,欢笑弥畅,历言小年嬉戏之事……” ----------------------- 作者有话说:谨以本章节向茨威格短篇小说《看不见的珍藏》致敬 也是开书写文以来个人最喜欢的一个单章 正如歌德说过,收藏家是幸福的人啊。 第111章 漫卷诗书(12) 阮棠心花怒放,但面…… 阮棠和南图走出这间旧屋, 已经是午后最热的辰光。 “饿不饿?想吃什么?”走在街边浓密的绿荫下,南图问她。 “不饿,吃不下。”阮棠摇摇头。 “我是饿得不行啦, 吃点凉皮?”南图看到路边一家西北风味面馆还开着。 阮棠跟着他进去了。 南图端着凉皮和卤蛋回来, 看到阮棠还在托着腮发呆,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沧浪诗话校释》。 “小姐姐, 吃饭咯。” 阮棠迷茫地回神:“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比你小两岁, 你为什么总要喊我小姐姐?” 南图叹了口气:“因为现在对年轻女孩子真的没什么合适的称呼,喊妹妹轻浮,喊小姐冒犯。” “反正人们一定会不断发明出来新的叫法的。”阮棠夹了一根凉皮,索然无味地吃起来。 “唉你这么吃哪有味道, 我帮你拌拌。”南图抽了两根新筷子帮阮棠把凉皮拌匀:“要不要多一点油泼辣子和醋?” 阮棠无声摇头。 “怎么啦阮棠,心情好像很不好的样子?” “相比之下, 我更惊讶你的心情完全没受影响。”阮棠放下筷子说:“这二位的故事比我近一年来读得所有小说都触动我。” 南图无奈地耸耸肩:“我也很感动啊。” 然后转头朝老板一挥手:“劳驾, 再加一份卤牛肉。” 阮棠的筷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划动:“从他们身上,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你要有自知之明一点,”南图说:“张先生和韩女士退休前都是国企员工,有退休金和社保,以你目前的人生规划来讲,晚景大概率比他们凄凉得多。” “是啊……”阮棠虚着眼说:“我大概活不到老年就饿死了。” “也不一定哦, 你可以试试看找张长期饭票……”话一说出口南图就立刻后悔了, 因为对面的阮棠立刻目光炯炯地盯住自己。 “别看我,我肯定不行的——”他连连摆手:“我就是一普通人家的小孩,以后还打算生两个小崽子, 加上还房贷,我那点工资肯定支撑不了媳妇一辈子不上班。” “切,”阮棠撇撇嘴, 别过脸去:“谁稀罕你,我是要嫁给大老板的。” 可是心里这一波又一波翻腾的情绪……还是好失望啊。 “所以,”南图吃完凉皮,用纸巾擦擦嘴:“像你这么目的明确的姑娘……” “……应该是不愿意浪费时间和我谈个恋爱试试的吧?” 阮棠心花怒放,但面上还是矜持冷傲的态度:“那就勉勉强强,浪费一点点时间好了。” 九月一号惯例是中小学开学的日子,阮长风一大早就起床,开车去了河溪路香林花园。 不知道为什么宁州一开学就容易下雨,阮长风被堵在路上,紧赶慢赶赶到河溪路时还是有些迟了。 今天即将升入小学一年级的季安知撑着把红色小伞,背着小书包在屋檐下等他。 “阮叔叔好慢啊……粒粒都出发好久了。”季安知利索地钻进车里,居然还晓得把雨伞甩几下,避免带进来太多水。 “那粒粒是怎么去学校的呢?” “她爸爸骑自行车送她去的。” “那没关系,叔叔我可是汽车,肯定比她更早到。”阮长风踌躇满志地握紧方向盘。 然后在老城区狭窄复杂的路上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车都是往学校方向去的哎。” “是啊,今天开学嘛。”阮长风说:“现在有车的人越来越多啦。” “阮叔叔……我饿了。”季安知小声说。 “噢我这里还有个面包……”阮长风赶紧把自己的早饭递给季安知,又有些生气:“爷爷没给你做早饭吗?” “爷爷今天要陪奶奶去医院检查。” 阮长风沉默。 “奶奶身体还好吗?” 季安知迷惑地看着他,判断一个病人的身体状况对她而言太超纲了:“我不知道,但是奶奶基本上不吃饭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走走停停往前挪。 又看到明明离学校还有好几百米,河溪路小学的保安已经搬来牌子,说校内停车场已满,请车主自行寻找停车位。 “看来我们要走过去啦。”阮长风把车就近停在路边。 “好吧。”季安知把最后两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穿了胶鞋,不会把脚弄湿。” 阮长风想给季安知撑起伞,女孩却执意自己打小红伞。 阮长风看到她脚上粉色的可爱胶鞋:“这不是我去年给你买的吗?送你去学跳舞那次?” “去年那双已经小了,这一双是爷爷帮我买的。” 宁州市小学生的校服还是挺好看的,白色衬衫配藏青色背带裙,胸前还有一个棕色格子领结。季安知撑着红伞,粉色的胶鞋兴奋地踢踢踏踏,一路踩起无数水花。 阮长风一手撑伞,一手帮她拎着书包,看着雨幕中精灵般跳脱明媚的小女孩,思绪万千。 “你妈妈要是在就好了,她看到你上小学,肯定很高兴。” 季安知回头,认真地说:“阮叔叔,爷爷说过,不许谈妈妈的。” “可是现在爷爷不在,安知想偷偷谈一下吗?” 季安知看到周围许多同龄人跟着父母走进校园,把自己的小红伞收了起来,然后躲到阮长风伞下。 阮长风试图帮她捋顺头顶乱糟糟的头发,发现实在有些乱,就把季安知拉到屋檐下,打散了重新梳。 “今天的辫子是自己扎的吗?” 定制良缘 第124节 季安知点点头。 “扎得不错。”阮长风蹲在女孩身后帮她绑头发,低声说:“你妈妈的名字,叫季唯。” 季唯,这两个字已经沉默了太久,成为每个知情人的禁忌,如今就这么在绑皮筋的时候轻松说出来,让阮长风有种突破禁忌,难以言喻的畅快。 “那阮叔叔是我爸爸吗?” 阮长风感受着指尖女孩子柔软顺滑的黑发:“……我希望我是。” “所以阮叔叔不是。” “你爸爸……姓孟,孟李曹徐的孟。”阮长风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好啦,说完了,我们走吧。” 季安知还站在原地。 “小朋友你是不是有很多问号?”阮长风笑眯眯地问道。 “有啊,比如我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为什么从来没有看过我?我为什么要叫我妈妈的爸爸为爷爷?难道不应该叫外公吗,孟李曹徐又是什么……” “哎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你还太小,暂时理解不了的。”阮长风突然一指学校的方向:“我好像听到上课铃了,我们快走吧,别第一天上学就迟到。” 阮长风要是去写小说,能把读者给急死了。 开学第一天,公告栏自然前面挤了许多人,在找自家孩子的分班情况。 阮长风费力挤到前排,眯着眼睛寻找季安知的名字,找得满头大汗,终于在一年级三班找到了。 正要退出来,肩膀被人拍了下:“兄弟,有没有看到高一鸣在哪个班?” 阮长风视线顺着季安知的名字往上挪一格,直接就看到了高一鸣。 “有啊,在三班,跟我家孩子一个班……” 结果一回头,呵,高建。 “哎呀真是巧了。”高建惊喜地叫道:“你家小孩也是今年上小学啊。” 阮长风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到高建身后跟着个胖乎乎的圆脸男孩,穿着校服,估计就是高一鸣小朋友了。 “那……”阮长风也把季安知拉过来:“这是我家安知,季安知。” 他在季安知的那个“季”字上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读音,高建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季安知谨记爷爷的教导,落落大方地向高一鸣伸出手来,笑盈盈地说:“你好,我们同班,你叫什么?” 高一鸣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转身躲到高建身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高建觉得很丢人,一巴掌拍在儿子脑壳上:“臭小子,有点出息没有!” “小男孩腼腆一点好啊,太调皮才麻烦。”阮长风说:“时间差不多了,您知道一年级三班在哪不?” “这小子平时简直皮上天了好吧。”高建一挥手:“进来的时候看了地图,跟我走。” 这对所有人都说都是很普通的一天,除了高一鸣。 因为在小学一年级开学这天,高一鸣遇到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女孩。 虽然当时紧张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小姑娘的笑容照亮了他蒙昧混沌的童年,也是未来漫长人生旅途中,总忍不住偷偷拿出来回味的一抹甜。 一年级三班门口简直是大型生离死别现场,家长们恋恋不舍地挥泪把孩子送进教室,更多人围着班主任追问个不停。 小孩子也有眼泪汪汪的,但更多的是兴奋地叽叽喳喳,左顾右盼。 “阮叔叔,我进去了。”季安知背上书包,对阮长风说。 阮长风被周围人的情绪感染,也骤然升腾起不舍又忧郁的复杂感受。 这么可爱,漂亮又懂事的小姑娘……以后一周里有五天,一天里的十个小时,就要交给这所公立小学看顾了么。 她……能被善待么? 女孩子会不会因为嫉妒而排挤她,男孩子会不会因为暗恋而故意欺负她,老师会不会因为杂务缠身而忽视她? 阮长风蹲下来抱抱季安知:“进去吧,和同学好好相处,但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高建在旁边又拍了一下他儿子的圆脑袋:“听到没有,要是有人敢欺负季安知,你就狠狠揍丫的。” 高一鸣用力点点头。 季安知拉着高一鸣走进教室,还回头向阮长风招招手:“阮叔叔拜拜。” “去吧去吧,放学我来接你。” ----------------------- 作者有话说:加更感谢评论区的呱呱童鞋投的浅水炸弹,简直受宠若惊 第112章 漫卷诗书(13) 你说老板这种吃了原…… 把两个孩子送进教室, 雨也差不多停了。 高建在墙角抽了根烟,然后问阮长风:“接下来该干嘛?” 阮长风翻看学校发的报道流程:“接下来去教务处办入学手续,交学杂费, 领课本, 如果有需要在学校午休的话,拿被褥去给孩子布置床位……还挺多事情的。” 高建看到教务处门口家长排得长队, 合掌道:“其他的都不急, 咱们先去买被褥,给孩子抢个好床位。” “高一鸣也在学校午休吗?” 阮长风觉得高建完全有这个条件每天中午接他回家的:“你们家住得远?” “其实挺近的。”高建伸手指了指附近一栋肉眼可见的高楼:“那个就是。” “总不会是中午没人做饭吧。” “那不至于,”高建摆摆手:“男孩不能太娇惯,我让他适当吃点苦头。” “——这里的食堂还算可以的, 我提前调查过。” 也在担心食堂品质的阮长风放下心来。 “对了……买被褥多大尺寸啊?”高建想起来这茬:“这学校工作太粗心了,尺寸也不提前说, 这临时买新的又没办法洗洗晒晒……” “你看, 还是有人家准备得细致。”阮长风看到有家长拎着成套的床上用品向宿舍走去。 “是啊,娃娃有个妈就是不一样。”离婚人士叹了口气,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进垃圾桶。 想到季安知的妈,阮长风心口又中了一箭。 “这样,你先去占床位, 然后把尺寸告诉我, 我去买。”阮长风说:“这样最快。” 两人一拍即合,分头行动。 他们的策略是正确的,等阮长风去附近的超市快速挑了两套被褥回来, 还有大批家长去采买,自然挑不到好看的款式了。 阮长风走进宿舍,发现只是几间空教室, 密密麻麻摆了许多张高低床,好在有空调和风扇,只是午休的话,倒也够了。 已经有许多床位被家长占上了。 高建坐在最里面一张床上朝他挥手:“这个位置好,下铺,靠窗,透气,又不会对着空调吹,还清静,给季安知。” 阮长风也挺满意这个床位:“那高一鸣睡哪?” “我家的那个……”高建接过被褥,随手往门口一张空着的床上一丢:“就这张吧。” “这正对着门,进进出出很吵吧?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要不让他睡安知边上。” 高建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反正他在家也不肯好好睡的,让老师好好看着他别闹就行。” 高一鸣床位就这么被他爸草率地决定了。 此后在河溪路小学的六年,高一鸣同学从六岁到十二岁,从童年长到少年,从来都不知道,他曾经有机会和季安知睡得那么近……那么近…… 他只知道,每次他午睡时坐起身,视线想要越过十二张高低床去偷看一眼季安知的时候,都会被生活老师迅速发现,然后被低声喝骂道:“不许东张西望,乖乖闭上眼睛睡觉!” 高一鸣这六年里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高建和阮长风两位大佬联手行动,最后就给他整了个这么糟糕的床位。 叮铃咣当折腾了一大圈,终于搞定了孩子开学的事宜,高建抹了把汗,撑着腰感叹:“养个小孩真是太操心了。” 阮长风看到宣传栏上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展示的各种琳琅满目的手工,悲观地说:“操心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高建狠狠摁灭了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阮长风说:“我请你吃午饭吧。” 阮长风直觉他是有什么事情,便没有推脱。 在附近随意挑了家档次中上的酒楼,高建和阮长风点了几盘小炒,因为下午各自有事情,所以没要酒。 “长风,我想和你谈谈阮棠。”高建开门见山:“我离婚五年了,现在想再找一个老婆。” 阮长风就喜欢这种直爽坦率的表达方式,点点头:“阮棠是不错。” 高建给他和自己斟了杯茶:“老弟,我年纪不小了,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搞年轻人那套花前月下的东西了,你就给我个痛快话,你觉得能不能成?” 阮长风想了想,谨慎地说:“……其实我觉得你们不算一路人,能说说你为什么中意阮棠吗。” “一半是因为我儿子。”高建坦言:“他从小跟我一起过,我又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这孩子是越来越难管教,怕把他宠坏了,又怕把他打废了。” “而且你得承认,家里有个女人管事就是不一样,阮棠读书多,性格又文静,我希望一鸣能跟她读读书,熏陶一下。” 虽然阮长风觉得高建可能对阮棠存在某些重大误解,但还是先把话头按下,听他说完。 “另外的原因么……”他顿了顿:“当然是因为我喜欢。” 那个盛夏的黄昏里,女孩坐在满墙的白色空调前,安静地阅读,整个人好像隔绝于喧嚣的尘世之外。 有静气。 这是高建对阮棠的第一印象。 一转头那个姑娘又冲进他的办公室抢走了他手中的书,眼睛像琉璃珠子,苍白稚弱的脸上因为愤怒染上绯红。 生动,明亮,青春。 高建自我感觉感觉还不算太老,但走在人生边上的中年人,不可避免地就会对年轻姑娘身上那份青春活力,产生倾慕和渴望的感情。 不足为外人道,不足为自己之外任何人道的事情是,那天阮棠从他手里抢回书的时候,食指不小心划过他的掌心。 短短一瞬间的接触,他发现自己硬了。 对一个身材相貌接近于少女的年轻姑娘产生性冲动,是罪恶且羞于启齿的事情,幸好阮棠是合法萝莉,否则高建就可以去给警察局装空调了。 如果只是如此,高建会对阮棠产生一些比较下流的想法,养个小情人在他的圈子里实在不算事,何况他离婚多年,没有道德顾虑,这些年也不可能一直吃素。 定制良缘 第125节 可当他私心里抱着这样略带淫邪的想法去菜场的时候,他看到了正在给牡蛎开壳的阮棠。 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周围环境喧闹又嘈杂,她坐在小山一样的牡蛎壳中间,系着围裙,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和胶鞋,看上去那么疲惫,那么安静,可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那副表情高建再熟悉不过了,它意味着一个人正在放弃梦想,向生活低头。 可那副姿态高建很少见到,似乎应该称之为……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的,骄傲和风骨。 说什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说什么职业没有高低贵贱……那都是政治正确的废话。 隔行如隔山,意思是有的职业在山巅,有的在尘埃。 她坐在那里卖鱼,但每一节脊柱都在叫嚣着她不属于这里。 高建就站在那里看阮棠开了很久的牡蛎。 直到停车的免费十五分钟将要耗尽,高建做了个决定。 他决定要认真起来。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她娶回家。 在家里为她布置一个冬暖夏凉,藏书丰富的书斋。 即使那里面的书他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但初中就辍学的男人对于很多文字的东西,总归是心怀敬意的。 “我知道我条件不行,年纪大了,又是二婚,还拖个小崽子。”高建态度显得诚恳:“就我那点钱,她眼界高,也未必看得上……” 虽然阮长风心里觉得阮棠和高建的条件还挺般配的,甚至阮棠要略微高攀一点,但毕竟被她叫一声“小叔”,面上还是一派“我家大白菜怎么能这么随便就被猪拱了也太便宜你小子了”的嫌弃表情。 “但我确实是认真的,以后必定会好好疼她。” 阮长风确定高建说完了,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说:“你可能不知道,阮棠他爸爸是我大伯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哥而已,所以关系说起来还挺远的……这种事情我说了也不算数啊,关键还是看姑娘自己的想法——还有她爸妈。” “她爸妈我都见过,不算难办。”高建说:“但其实阮棠很看重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阮长风被逼得没话说:“我尊重阮棠自己的看法。” “但我要提前告诉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真成了……”阮长风还是把预防针打好:“阮棠绝对不生小孩。” “我有一个小兔崽子已经很操心了……” “不做家务。” “我请得起保姆,一个不够就两个。” “不出去工作——也不会陪你应酬,也不打扮,基本上无论什么时候你回家,都会看到她披头散发地坐在书房看书。” 高建这次思考的时间稍微久了点。 “……这其实也有好处,不用担心她以后到处乱跑乱花钱……嗯,我主要还是希望她能带一鸣读读书。” “那我没什么问题了。”阮长风伸出右手和高建握了握,笑道:“eros事务所期待为您服务。” “什么什么事务所?”高建一头雾水。 阮长风换了个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哦,其实我是开婚姻介绍所的,提供一对一的定制服务。” “报酬当然好说……”高建一愣:“我就当给未来小叔发红包了。” “对了,有个消息你可能还不知道……”阮长风慢慢收敛了笑容。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阮棠谈了个小男朋友。” 高建恍然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什么陷阱里,想往外拔的时候,却发现为时已晚。 还有一个隐藏的盲点,他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阮长风为什么丝毫都没关心他第一段失败的婚姻? 事务所里,抱着半个西瓜的周小米摘下耳麦,扭头问赵原:“你说老板这种吃了原告吃被告的奸商为什么还没有大富大贵?” 赵原趁她愤愤不平,用勺子挖走了中间最甜的那一块。 ----------------------- 作者有话说:好了,现在这个三角形已经很明显了,但不同于一般的那种,这是个等腰三角恋…… 那么现在 情投意合·温柔小意·偶尔皮断腿·南图 vs 钞能力·拖油瓶·阮长风助攻·高建 虽然现在看上去是南图抢跑了,但最后谁会胜利还真的不好说呢…… 诸位觉得最后阮棠花落谁家,请在本章评论区留下你的答案(7月7日到16日期间评论有效) 本单元完结的时候,我会给猜对的朋友发红包的 (ps:答案一定在这两人之内,所以瞎猜也有五成获胜几率啊) 第113章 漫卷诗书(14) “换台!”他把酒瓶…… 与高建吃完午饭后, 两个人又偷偷溜回小学,顶着生活老师谴责的目光视察了一下孩子们午睡的情况。 确认一切安好,才各自开车离开。 阮长风却没有回事务所, 而是拐回了河溪路香林花园。 午后的小区里静谧地只有蝉鸣, 雨后的天气显得清朗湿热,几乎没有人出来行走。 阮长风已经和保安很熟, 只是招了招手, 保安就放他进去了。 他下车走进单元楼,这栋楼他也很熟,因为季安知家就在三楼。 他顺着楼梯爬到三楼,路过小女孩家门口, 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上, 一直爬到五楼。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屋里电视开着, 听到开门声,沙发上昏昏欲睡的老人抬起头,看到他,困倦又欣喜地笑了:“长风,你来了?” 阮长风轻车熟路地进门,换鞋, 走到老妇人身边。 “奶奶。”他低声唤道:“贺阿姨呢?” “你说小贺啊……”老奶奶说:“我给她放假休息了, 晚上再来。” 阮长风听了大为不悦:“我不是跟她交待了一天不能连续离开超过两个小时?” “小贺她也不容易,她儿子今年初三了,伺候完我这个老的, 还要回家给儿子做饭……”老奶奶絮絮地说:“我这里哪有那么多事情要做,需要她一天到晚盯着。” “奶奶,我每个月给她的钱足够她全家一天三顿下馆子。” “所以我说我哪里需要什么保姆呦, 我好得很啊——你把钱留着自己花嘛。” “别担心。”阮长风自信地一拍腰包:“我赚钱很多呢。” 他转头去厨房打开冰箱,看到半盘吃剩的青菜和烧鸭,更是不喜:“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蔬菜必须得每顿现做,荤菜不能隔夜……这烧鸭还是我前天带来的?” 老太太看到他又要倒剩菜,简直心痛如刀割,急得直拍大腿:“好好的东西,吃着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倒它做什么!” 阮长风毫不留情地把剩菜倒进了垃圾桶。 “哎呀你以后不要过来了,你一来就倒我的菜!” 阮长风丝毫不为指责所动,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觉得声音有点小,试图放大一些,却发现遥控器相当不利索。 “没电池了?” “凑合能用……” 阮长风拿着遥控器往大腿上拍了拍,对了半天才勉强调高了音量:“我下次几节带电池过来。” “唉我都说你别来了,不来还好好的,一来就这么多事情……” 阮长风拽着她在身边坐下:“来来来别想那么多了陪我看会电视。” 两人漫不经心地看着本地新闻,聊天时老太太搬出许多瓜子和坚果出来,阮长风一看,果然还是自己过年时候带来的那些。 “奶奶,我给你带的零嘴你得吃啊。”阮长风无奈地说:“是不是牙咬不动?” “我的牙好得很!”老太太当场就给阮长风表演了一个门牙嗑瓜子,咬出来的壳是壳,仁是仁,以她七十多岁的年纪来讲,算是一口好牙了。 新闻正好播到九月一号,也就是今天宁州各大中小学开学的盛况。 “安知今天入学办好了吗?”老太太问阮长风。 “是啊,费了我好大功夫,上上下下跑了有两三个月,”阮长风想给老太太开个核桃,找了一圈没有趁手的工具,从墙角捡了个玻璃瓶,用瓶底慢慢敲,边敲边说:“她户口不在河溪路,父……父母又指望不上,这附近的私立学校又贵又远,师资又差,为了她上学啊……奶奶你看我腿是不是都跑细了。” 阮长风平时性情疏旷潇洒,可在这老妇人面前,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蹲在地上砸核桃砸得噼里啪啦,像个在长辈膝下承欢的少年。 这时电视上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大片欧洲古堡风格的建筑群,同时,主持人的画外音说道:“在看完了宁州市内公立中小学的开学情况后,本台记者将带您去宁州西郊看一看,今天,久负盛名的圣心玫瑰学院也迎来了开学日……” 阮长风砸核桃的动作慢了下来。 “跟随记者的镜头,观众朋友们可以看到,不愧是宁州最好的贵族学校,停车场上豪车云集,随手一拍就是难得一见的豪华车展……在记者左手边,甚至还有面积很大的一块停机坪,确实有部分学生是坐着直升机迎来了他们入学的第一天……” 镜头中走过许多学生,都穿着统一的西装制服,年龄从六七岁到十几岁不等,毕竟圣心玫瑰学院从小学到高中并存,据说还有筹办大学部的计划。 记者站在草坪上,看上去相当激动:“本台记者今天非常有幸,采访到了圣心玫瑰学院的新任董事长,也是我们宁州著名的企业家,孟氏集团的掌门人,孟怀远孟先生……” 看到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俊美老男人,阮长风手下一歪,差点砸到手。 “换台!”他把酒瓶一摔,叫道。 “哦换台换台……”老太太匆匆忙忙地拿遥控器试图换台,但电池电量不足导致怎么按都没反应。 孟老板的声音还是无法避免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我之所以突然进军教育行业,是因为我太太笃信基督,一直很喜欢圣心玫瑰这个意向……” “我相信孩子是一个国家的全部未来,我想为这个国家的明天提供最好的教育,为每个进入学院的孩子提供实现他梦想的条件,希望孟氏的加盟能给这所百年历史的名校注入新的活力……” “……是的,我和团队确实在筹办大学部……我们的志向是把它办成世界范围内超一流的大学……” 阮长风忍无可忍,抄起啤酒瓶就砸向电视机。 啤酒瓶碎了一地——电视也终于黑屏了。 阮长风叉着腰缓了一会,转头对吓得目瞪口呆的老太太说:“不好意思……电视我马上帮你修。”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孟怀远,怎么突然就气成这样了?” 阮长风摇摇头:“我是看到这学校太好……心理不平衡。” 定制良缘 第126节 孟氏为什么突然决定今年入主本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就因为夫人喜欢这四个字? 那才是……青天白日活见了鬼。 只是因为孟家第三代的独生子,今年也刚好六岁了而已。 他该上学了。 摄像机镜头滑过的若干孩子中,是否曾出现一张小男孩的脸,穿着和周围人同样的制服,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一年级新生,稚弱柔嫩的小手中却掌握着在学校里翻云覆雨的能力。 华美空旷的校舍,雄厚的师资,食堂精致可口的饭菜,十五个人左右的小班,马术象棋高尔夫花样滑冰……那个学校里学生拥有的,本该属于季安知。 她本来不必和四十多个同学一起挤在狭窄的高低床上睡午觉。 但再如何愤愤不平,砸电视总是不对的。 在老太太谴责的目光下,阮长风不得不顶着太阳跑出去买零件来自行修理。 老奶奶看他蹲在一堆零件里满头大汗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给他扇扇子,絮絮地说:“你说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遇事只顾往前冲,从来不考虑后果……” 阮长风用满是油污的手指指自己:“你去街上找一个比我更深谋远虑的人试试?” 捣鼓半天,通上电,发现电视又能运行了,阮长风突然说:“奶奶,我想喝水……” 老太太急忙去倒水,责备道:“口渴了怎么不早说,这么热的天,渴坏了吧?” 阮长风趁她转身,把一个闪烁的小仪器装进了电视的机箱中。 这一大圈忙完,已经四点半了,阮长风拍拍手,对老太太说:“我去接安知放学。” “快去快去,我好像听到放学铃声了。” 阮长风失笑:“离这么远,我都没听见,你能听到什么?” “我耳朵挺好的……” “行,那我走了啊奶奶。”阮长风准备出门:“有事情一定一定要告诉我,或者下楼找老季。” 阮长风走下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开手机上某个app。 加载了一会,屏幕上出现了老太太家客厅的画面,视角正对着电视,可以看到老太太又坐在电视前打盹了。 阮长风对画质和收音效果表示满意。 哪有那么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发作,就非要头脑一热当场把电视给砸了——只是找个借口装个隐蔽的监控而已,接到电视机的电源里供电,可以不必考虑电池的问题。 贺阿姨已经是他精挑细选的保姆,如今看来还是难免懈怠……他总要多留一手。 他也从不说自己下一次什么时候来,但基本上有空就会来看一眼。 阮长风有时候大半个月都不来,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来,甚至有时候会杀个回马枪一天来两遍,只求一个出其不意,不让保姆有做戏的机会。 防保姆像防贼一样当然很无趣,但他不能允许老太太有半点闪失。 阮长风又回到河溪路小学门口,学校大门已经打开,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其实一到三年级的小学生从外表上看不会有多少差别,但阮长风能很轻松地把一年级新生挑出来。 那些兴奋地扑到家长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的,准是入学第一天没错了。 相比之下季安知真是太淡定了,背着书包和名叫粒粒的小女孩一起走出校门,然后挥手道别。 她向阮长风的方向笑着招了招手,跑了过来。 因为隔着一条车流量很大的马路,阮长风看她跑得急完全没有注意来车,吓了一大跳,正要出声提醒,才发现季安知的目标不是自己。 而是十几米开外的一位老先生,戴方框眼镜,衬衫严严实实地扎在裤腰带里,儒雅庄重,看着像老派的知识分子。 果然还是跟爷爷比较亲。 阮长风酸溜溜地想。 “阮叔叔,”她歪在老先生怀里朝阮长风招招手。 “老季。”阮长风勉勉强强地朝季识荆点点头。 “长风,”老季看上去也有点尴尬:“今天麻烦你了。” “应该的。”阮长风揉揉季安知的头:“那我走喽小朋友,跟爷爷回家吧。” 季安知朝他招招手:“阮叔叔再见。” 阮长风目送爷孙二人远去,又对着马路发了一会呆,觉得小学门口在上下学时期车来车往,连个斑马线都没有实在太危险了,决定给教育局打电话反映一下这个问题。 ----------------------- 作者有话说:主线人物+2,孟老板倒不是第一次出场了,初登场是什么时候还有人记得不? 第114章 漫卷诗书(15) “有个朋友说过,套…… “挑一部。”吃午饭的时候, 南图递给阮棠一张打印纸。 阮棠一眼扫过,看到了《编舟记》《偷书贼》《死亡诗社》《查令十字街84号》等一长串的电影名。 “我……看电影很少唉,挑不好。” “你就看眼缘选一部嘛。”南图单手托腮, 笑眯眯地说。 “大部分小说改编的, 我好像都看过原著了……那就《死亡诗社》吧。” “有品位。”南图赞道:“这一部我也喜欢。” “想干嘛?”阮棠埋头挑鱼刺,确认连一根细微的小刺都没有了, 才夹给南图。 南图心满意足地一口吞下:“阿姨烧的鱼真好吃。” “重新热过, 其实已经有点腥了,刚烧出来的才好吃呢。”阮棠继续挑下一块鱼肉的刺。 “跟你在一起之后真的吃了好多鱼。”南图说:“我现在出汗都有海鲜味了。” “那你倒是自己带饭啊。” “我有女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自己烧饭?”南图理直气壮地说:“我最不喜欢做饭了。” 阮棠挠头:“那你每天回家的晚饭怎么解决?” “我不怎么吃晚饭的。”南图说:“每天下午喝奶茶热量已经很高了。” 阮棠摸摸自己悄然变圆的脸。 说好了一起喝奶茶长胖,你却偷偷戒了晚餐。 真是棒极了。 她把碗里的鱼肉一股脑堆进南图盘子里,微笑着说:“你多吃点, 你看你瘦的,只剩骨头架子了。” 南图含笑把盘子推回去:“不不不还是你吃, 虽然青春期已经过了, 但你多吃点鱼,没准还能再长高个几公分。” 直到第二天,阮棠照例走进宁州图书馆,才明白昨天那张片单是什么。 走廊上贴了一张《死亡诗社》的海报,写着周日下午两点,图书馆六楼视听室佳片有约。 “怎么样, 小姐姐能不能赏脸一起看个电影?”南图慢悠悠地踱到她身边。 阮棠故作严肃地抿唇:“没有爆米花的话还真是不想去啊。” 这把管理员给难住了:“可是视听室确实不让吃东西唉, 如果是别的小东西还好说,可是爆米花吃起来声音好大。” 看他为难的样子,阮棠立刻心软了:“好啦我不吃爆米花也可以的。” 管理员搂着她的肩膀欣赏这张海报:“下次有什么想看的电影, 提前跟我说。” 阮棠满怀期待地说:“我想看《本能》《二十九片棕榈叶》《巴黎野玫瑰》和《苦月亮》。” 南图摸着下巴啧啧叹道:“你这也好意思自称‘没看过什么电影’?” “有什么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只不过电影最多放二十分钟,扫黄打非办公室就要请我们院长去喝茶而已。” 到了星期天下午, 阮棠准时放下书,去了六楼视听室。 进去没看到南图,但看到他从机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朝自己招手。 “给咱俩留了个好位置,你猜在哪?”手机里跳出来两条信息:“你先去坐下,我开场就过来。” 阮棠来得有点晚,前几排都被人坐满了,也没看到预留的空位,她一路向后找,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记号,或者南图的衣服包包之类的。 找到最后一排,角落,看到并排的两张椅子,和别的位置都不挨着,放着一对靠枕,坐垫上还摆了一根煮熟的玉米。 阮棠不小心笑出了声,看来是这个座位没错了。 喇叭轻鸣了片刻,随后传来南图温柔清朗的声音:“各位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在来到宁州市图书馆,这里是管理员南图,工号00476……” “今天的‘佳片有约’活动将为您播放经典电影《死亡诗社》,影片即将开始,请您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或关机,照顾好老人和小孩……” 到了两点,视听室的灯准时熄灭,幕布放下,电影开始播放。 阮棠抱着玉米等了一会,等南图确认放映正常,又去关了门,才摸黑挤了过来。 “这个位置怎么样?”他小声说:“风水宝座哦。” 阮棠苦笑:“哪里好了,那么远,而且只能看清屏幕的上半截。” 南图说:“没事,反正你英语好,不用看字幕。” 阮棠表示自己只是读写还凑合,听说则是一塌糊涂。 换言之,典型的哑巴英语。 “我还担心小孩子很多会吵。”她小声对南图说:“居然没几个小孩。” “那是你选片子选的好,《死亡诗社》这个名字能劝退一大批家长……”南图凑到她耳边,声音越来越低。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阮棠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心跳也越来越快。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位置吗?”南图热烘烘地在她耳边吹气,让阮棠想起了“耳鬓厮磨”这样旖旎的成语。 “因为这里是监控死角……” 下一刻,他的吻落了下来。 周日看了场心猿意马的电影,紧接着周一图书馆闭馆,还有一整天时间约会。 定制良缘 第127节 “其实也没有一天。”阮棠坐在图书馆那辆破破烂烂的旧车里,对开车的南图说:“我四点钟要上班。” “豁——”南图惊道:“你居然要上班?” “我小叔给找的工作。”阮棠说:“小学生课后阅读班,就是小学放学之后帮忙看下小孩别乱跑,基本上就是坐那看书。” “上班要上到几点啊?”南图问:“要是太晚了我去接你。” “不晚的,刚开始招生,也没几个学生,七点钟家长就接回去了。” “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三千。” 南图吹了声口哨:“这么好的工作请务必介绍给我。” 阮棠摇摇头:“我觉得应该开不长的,一个小孩包月才收两百块,怎么算都要亏死了。” “可能老板在做慈善吧。”南图漫不经心地说:“你决定了没,今天去哪里玩?” “没什么想法,你想去哪?” “电影院……或者宾馆酒店客栈民宿,随你挑啊。”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你前面的手套箱里有一本书。”南图说:“黑色封皮,你拿出来看看。” 阮棠从手套箱里找出来了一本挺厚的《男人脑子里除了性还会想什么》。 “居然还有这种书……”阮棠好奇地翻开。 然后对着整本的白纸沉默了。 “所以,懂了没?” 阮棠点点头:“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买这本书。” “我买来当笔记本用啊。”南图说:“开会往桌上一摆就很有排面。” 阮棠脑补了一下图书馆开全体员工大会的时候,其他人都拿着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满脸严肃地聆听领导讲话精神,结果这位慢悠悠地掏出来一本《男人脑子里除了性还会想什么》…… 阮棠突然觉得车的坐垫有点烫屁股。 “那个,毕竟是馆里的车,带我出去玩不好吧?”她慎重地说:“上次带我还勉强算是公事,我们还是坐公交车呗。” “你不想坐这辆的话……”南图凑近她,鬼鬼祟祟地说:“要不我们去把停车场那辆好久没人动的保时捷搞来开开?” 阮棠想起他说得那辆落满灰尘的僵尸车,赶紧摇头:“太恐怖了,千万别,就这辆挺好的。” “放心,你尽管坐,出事算我的。”南图拍着胸脯保证:“而且根本不会出事。” 阮棠掐指算算和这位认识才几天,已经看到他多少次以权谋私了,更加不安。 “你是不是不想当图书管理员了?” “没有啊,我做这行还挺开心的,暂时没有离职的打算。” 阮棠眨眨眼:“好吧,当我没说。” 可能……他们馆长特别宽宏大量吧。 “你想好了没哇,到底去哪?”南图说:“要不我先去加点油你慢慢考虑。” “想好了想好了,我想去西山。”阮棠把手机浏览器上的一张照片给南图看:“这个,开在森林小木屋里面的图书馆,我想去看看。” “我说小姐姐你不至于吧……”南图哀嚎:“好不容易放天假还要去图书馆!” “你不想去吗?那就不去好了……”阮棠表情怯怯的。 “行吧,那就去西山。”南图一打方向盘,把车开进了加油站:“挺远的,还是得加点油。” 车子一路开到西山脚下,两人拾级而上,山中空寂无人,阮棠心中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满头大汗地爬到半山腰,林间图书馆大门紧闭。 “是不是天下所有的图书馆周一都闭馆?”阮棠站在大铁锁面前欲哭无泪。 南图一言不发地背着手走开了。 阮棠顿时有些慌,毕竟是自己没提前查清楚,害他大老远跑过来……南图不会生气了吧? 惴惴不安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思考如何道歉时,南图却从图书馆后面探出头来,朝阮棠招招手:“过来。” 阮棠看他神情还算冷静,犹豫地走了过去。 南图撑着打开的后门,歪着头朝她“啧”了一声。 阮棠惊喜地抱住他:“天哪你好棒啊,什么门都能打开!” “别说得好像我是个闯空门的。”南图说:“我和值班的同行以前有次市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一面,所以他同意放我们进来看一眼。” 南图看她满眼都是小星星,觉得好笑又爱怜,牵着她的手一起溜进了图书馆。 这是一家非常佛系的图书馆,没有空调,甚至没有电灯,阅读的光线全部来自窗外的天光,所以日出而开,日落闭馆。 铺满视野的原木色地板和书柜之外,就是大面积的玻璃,外面透出树影的浓绿,加上此时馆内一个人都没有,视觉上显得非常静谧美好。 更难得的是山风徐来,虽然没有人工制冷设备,仍然很凉爽。 阮棠对这里的第一印象非常好,满怀期待地去书架区转了几圈,表情垮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南图捧着那位值班同行在水吧给他现做的奶茶,问道。 “建筑这么有想法,藏书也太没品位了。”阮棠撇撇嘴:“而且书也太少了吧。” 南图欣赏着稀疏的书架进行有序排列的格局:“书架要是排的像我们馆那么密集,每一层都堆满书……那也就没现在这么好看了。” “图书馆最重要的职能应该是收藏书本和知识,建筑风格、外部环境终究是外物。”阮棠蹙眉。 “你以为从市中心开车两个小时,再爬半个小时山路,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的人……有几个是真为了读书?”南图嗤笑:“当然是为了自拍发朋友圈啊装逼啊。” 阮棠这时候正好在桌边坐着歇脚,看到木桌上立着的提醒牌是“拍照请关闭闪光灯”和“请不要长时间占用座位”,叹了口气。 说到照相,南图看到阮棠身后的苍翠确实挺好看,拿出手机来比划:“来,这景不错,我给你拍一张。” 阮棠像触电似的弹起来:“我才不要!” “入乡随俗嘛,哪有人来这里不拍照的。”南图已经按下快门。 阮棠有点被激怒了,冲过来抢他手机:“删掉删掉——我不要在这里拍。” 南图把手机高高举起,乐呵呵地说:“小朋友你还要再长高一点……” 两人打闹半晌,出了一身汗,又腻腻歪歪地坐在木质台阶上看风景。 “我要是有钱了,就在西山盖一座木屋,但要比这个小一点,书架堆书堆得满满的,稍微不小心就要整个塌掉,炉子上烧着开水……”阮棠靠在南图身上,描摹着梦想:“冬天要有壁炉和羊毛地毯,我可以烤着炉火看着书,听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夏天能把窗子整个推开,让山风吹进来,把我书桌上的字纸翻得乱七八糟。” 南图陪她做了会梦,然后近乎不忍地打断她:“夏天山里蚊子多,冬天烤火烟大。” “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阮棠叹了口气:“我就是想想罢了,追求这些东西终究还是困于外物了。” “瞧你说的,非得流浪街头不改其志,家徒四壁才叫真诚专注的读书人么?”南图摇摇头:“有条件就把阅读环境搞舒服一点,过分追求布衣清贫也是另一种装逼。” “横竖我是说不过你的……”阮棠微微噘着嘴:“对了,把这个给你。” 她把一个黑色皮筋从手腕上摘下来,套到南图右手腕上。 “有个朋友说过,套个皮筋就表示男生有主了。”阮棠说:“不许摘下来知道不?” “洗澡也不许摘?” “对,不允许。”阮棠给他看自己脚踝上一道红色的勒痕:“你看,这个皮筋当时买到的时候太紧了,我怕勒得你手疼,特意套脚上套了好久呢,都勒红了。” 南图沉默了一会:“但凡有个矿泉水瓶套着,你也不至于想出这种损招啊。” -----------------------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约会篇开启,下一章带大家见个老熟人 以及,时隔半年终于爬上了榜单,接下来一周要爆更啦 第115章 漫卷诗书(16) 就是太完美了,感觉…… 从林间小木屋走出来, 看天色还早,南图提议去山顶看看宁州的全景。 阮棠看到那么高的台阶就怵,看了半天地图, 问南图:“那边不是有一条车行道?能不能直接开到观景台……” “可是开车上去, 路上就没什么风景了,步道两边景很好看的。” 阮棠抱着他的胳膊摇晃:“可是我走不动嘛图图。” 南图看着她小女儿娇态, 啧啧称奇:“平时看你冷冷淡淡的, 真不知道还挺会撒娇的。” 阮棠摸着自己泛红的脸颊,也觉得意外极了。 从半山腰下去取了车,就从西山的另外一侧上去。 沿途是住宅区,形态各异的山间别墅掩映在林间, 也确实没什么特别好看的。 “这里倒是挺适合实现你的梦想的。”南图说:“独门独栋,有山有树, 你想干什么都行。” 阮棠:“说出价格让我死心。” “价格倒不算太高, 肯定比不上市中心,毕竟交通和生活配套还是不方便……主要是现在想自己盖也搞不到地了,现在你看到的这些地都拿得早,除非买人家二手房。”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慢吞吞地往上爬,老爷车总有种不堪重负的感觉,阮棠已经有点后悔自己无理取闹了:“咱们会不会溜坡溜下去?” “搞不好会哦。” “那我们回去吧, 别往上开了。”阮棠急道。 南图斜斜瞥了她一眼:“要来西山的是你, 要坐车的也是你,要回去的还是你……你要不要试试飞上天?” 阮棠满脸绝望:“我当时怎么会觉得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图书管理员?” 南图:“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事情这么多。” “要不我们下车打一架吧。” “不行, 你可能会死。”南图冷着张脸,继续往上开。 阮棠把头瞥向一边,气哼哼地说:“停车, 我不坐了。” 定制良缘 第128节 南图的气恼转为无奈:“小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是想挑战荒野求生吗?” “怎么就荒野求生了?”阮棠指着路边的屋子:“这这这这不都是人家吗?” 南图索性一拉手刹把车停在路边:“你试试看敲门看人家理不理你。” 阮棠正要推车门下去,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只要走一小段路下山就好了,然后就有公交车了嘛。” “请问你说的到公交站的‘一小段路’,是指到公交车站的二十六公里吗?”南图低头看手机导航:“别忘了公交车还要开三个多小时……恭喜你,上班迟到了。” 阮棠觉得他的态度实在很讨厌,连带着正确的道理听起来都很难受,一赌气,真推门跑出去了:“你就非得什么事都争个是非长短嘛?” 南图没说话,也没有急着下车去追。 以他寥寥无几的恋爱和成长经验,以及从书中学来的教训,当女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就意味着她不准备和你讲道理了。 自己消消气,然后无脑认错就行了。 他把座椅放倒,打开音响,手臂枕在脑袋下面,愉快地喝奶茶听歌, 奶茶喝完,感觉自己因为长时间开车而疲倦的腰身疼痛稍稍缓解了些,南图才下车去追阮棠。 还行,没走远。 就在不远处,鬼鬼祟祟地偷窥一户人家的别墅,徘徊的脚步简直像是特意等他似的。 南图走过去:“不想上山我们就回去吧,山脚下有家水煮鱼很好吃的。” 阮棠没理他。 “好啦好啦,不该让你飞上天,要上也是我上,我应该和太阳肩并肩……行了没?” 阮棠专注地凝视这户人家的花园,开满月季和玫瑰,乳白色的主体建筑外还有一间小木屋。 “别闹了,你四点不是要上班吗,快来不及了……” 阮棠回头,眼中盈满泪水:“你看,这家的花园好美。” 南图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我说你不至于吧,吵个架至于如此吗?下一步是不是要跳个崖?” 阮棠噗嗤一声笑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没生气……我是真觉得这家花园太好看了,好像在梦里来过一样。” “真的这么喜欢?”南图问她。 阮棠:“实在太中意了。” 南图点点头,然后后退两步,抓着栅栏,三步并作两步,径自窜了上去。 “啊你……”阮棠捂住嘴,惊掉眼珠子。 “嘘——”南图跨在栅栏上,食指放在唇上,回头朝她莞尔一笑。 然后翻身跃入别人家的花园。 阮棠吓得魂都要飞走了,又听见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急得团团转。 片刻后,十几米开外的小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他站在百花深处,朝她挑衅笑道:“敢不敢进来?” 阮棠把咬咬牙,心一横,昂首挺胸地大步从后门钻了进去。 在花园里轻手轻脚地走了几步,就是阮棠心心念念的杉树小木屋,阮棠从玻璃窗子向里面张望,不出意外地看到书架火炉长毛地毯。 她正满眼小星星,头皮突然微微一痛,感觉被拉扯了一下。 南图从她头上扯下来一根发卡,扒在木屋门上撬锁。 “原来你还真会闯空门……”阮棠捂着嘴,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拽他:“行啦行啦,我们快走吧……” 南图任由她拉扯,十几秒后,啪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阮棠只觉得眼前一黑。 从那户人家的花园里出来,阮棠和南图已经完全和好了。 没人知道那天在花园里的半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阮棠低着头走出来的时候,嘴巴上的口红没了,扣子扣错了一颗,裙子有那么点凌乱,脸上泛着点微妙的潮红…… 南图看上去倒是蛮餍足的愉悦表情,坐进车里:“那我们去吃个水煮鱼就回了?” 阮棠被收拾地服服帖帖,低眉顺眼地点点头。 南图扭动车钥匙。 ——车子没有启动。 又尝试了几下,南图抿唇微笑着侧过头去看阮棠,声音轻快温柔:“车子坏掉了哦。” 阮棠崩溃地炸毛:“这种时候就别忙着卖萌了好么!还哦,我哦你妈的哦!” “别着急嘛,也许是天太热了一时启动不了,让车休息一会没准就自动好起来了。”南图再次悠闲地放倒座椅,还顺便把阮棠的副驾座椅也放倒了:“在这期间,我们要不要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阮棠想把手套箱里那本书糊到他脸上去。 “不要。”她跳下车,试图打开车的前引擎盖,手脚并用扳了半天,硬是没搞开。 “我说小姐姐你会修车吗?”南图优哉游哉地说。 阮棠脸涨得通红:“不——会。” “那就回来歇着呗。” “我把这个……额,盖子打开,可能散热快一点。”阮棠执着地继续努力:“合着不是你四点钟要上班,当然不着急了。” “这才一点多,确实还早啊。” 阮棠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瞎忙活去。 过了一会,阮棠“啪”一声合上引擎盖,双手叉腰,隔着挡风玻璃直勾勾地盯着南图:“你确定不帮我呗?” “我不会修车啊……” “就你这样的动手能力,居然还想把人家的保时捷偷偷开走……” 南图从她的眼神中获得了一个信息,如果他继续这浪下去,很快他就没有女朋友了。 南图刚推开车门,一辆黑色沃尔沃从山上开过来,在南图和阮棠身边缓缓停下。 后排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清艳的娇颜,清粼粼一双妙目,柔声问道:“车坏了吗?” 南图的工作算是见多识广,看过的美人不算少了,可在佳人面前竟然不敢大声说话,小意地解释:“是啊,突然打不着火了。” 而阮棠更丢人,被她眼波扫过,半边身子都酥了。 美人笑笑,对开车的人说:“哥哥,应时,我们帮帮他们吧。” “好。”沃尔沃前座上下来的两人,一个强健一个修长,都是难得的俊美好颜色,个子高一些的径自走到车前查看,另一个则默契地打开车后备箱寻找工具。 美人也下车,飘到阮棠面前:“别担心,我哥以前在部队就是修车的,什么车他都能修好。” 男人从引擎盖后面抬起头来,纠正她的误区:“婠婠,我只是干了两年通信兵,修过通信车而已,大部分的车我都修不好。” “就算你修不好,应时也能修。”婠婠的视线转向丈夫。 “呃,婠婠,我研究的弱电,这个是强电,还挺不一样的……”周应时举起双手投降:“其实我也不太会。” 阮棠不明觉厉地点点头:“你们……是来玩的吗?” “是啊,”婠婠毫无戒心地说:“我们露营刚回来,昨晚星空很漂亮。” 阮棠和南图互相嫌弃:“你看人家多会玩。” “山顶还有适合露营的地方?”南图困惑。 “有啊,在观景亭继续往西边走,过了小溪有一大片草地。”婠婠给南图指路,友善地说:“情侣去露营一晚还是挺浪漫的。” 阮棠翻了个白眼:“和他还不够生气的。” 不远处,燕淮扶着引擎盖,对南图说:“应该是电瓶没电了。” “那……这个能充电吗?”南图担忧地问。 不苟言笑的燕淮摇摇头:“不用,我们给你搭个电就能打火了。” “你们车里有搭电线吗?”燕淮问。 南图露出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并表示自己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 他转头去看周应时,对方在工具箱里翻找了一番,无奈地耸耸肩:“上次借给王老师了,还没还回来。” 阮棠已经绝望了,连连鞠躬:“啊无论如何还是非常非常感谢你们,你们真是太好了……” 婠婠温柔地托住她:“你别急嘛,哥哥和应时永远有办法。” 然后周应时就在婠婠期待又崇拜的眼神中,颇不情愿地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沉重的金属手提箱来,打开,翻出电线和铜鼻子电线夹子之类的配件。 自己做一个。 “你这个线能行吗?”燕淮过去帮忙:“汽车启动电流能达到六百多安。” “我这可是航空级的器材,托了我当年老师的学长才搞到,”周应时心疼地眼皮直跳:“够干任何事情。” 阮棠和南图满心崇敬地仰望着燕淮和周应时拿着钳子或剪或绞,很快做出了两条搭电线来。 “你说你学个文科有什么用?”南图和阮棠继续互相嫌弃:“关键时刻连条电线都搞不定。” “一个社会需要文学和艺术这样的无用之学,才能完整啊,”婠婠指着沃尔沃后座的小提琴盒:“大家社会分工不同而已。” 感觉自己是条社会蛀虫的阮棠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懂怎么做了吗?”周应时向上托了托眼镜,问南图。 “呃,应该……懂了?” “别学,”周应时淡淡地说:“很危险” “我也不敢啊……”南图小声嘀咕。 说话间,燕淮已经把搭电线在两车之间接好了,然后坐进他们那辆沃尔沃,点火。 “啪”一声,电瓶附近火花一跳,阮棠给吓得哇一声躲进婠婠怀里。 南图不满地拍拍自己单薄的胸膛:“喂,你男朋友在这里哎。” “跟你在一起完全没有安全感嘛。”阮棠蹭了蹭婠婠胸前的柔软和丰盈,闻着她身上清幽恬静的体香,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婠婠安抚地拍拍她。 定制良缘 第129节 “应该可以了。”过了一会,燕淮对南图说:“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打着火。” 南图试着拧了下钥匙,车子发出几声轰鸣,打着了。 “路上就尽量别熄火,”燕淮继续交待:“我看你这车龄也不小了,电瓶应该是不行了,估计下次还是打不着火,你最好还是换一下。” “嗯嗯好的,我会连车带电瓶一起换掉。”南图连声道。 “行,那我们走了。”燕淮收拾了东西和工具,拔掉搭电线,默默回到车里。 “妹妹再见。”婠婠笑盈盈地朝她挥手告别。 这三个人现在在阮棠眼中就是活生生的世外高人,一叠声地拼命鞠躬道谢,目送他们乘车远去。 “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女生……”回去的路上,阮棠还在感叹:“长得这么好看,会拉小提琴又有生活情趣,老公和哥哥还又帅又聪明还宠她……” “那你愿意跟她换不?”南图问。 “不愿意。” “呦,为啥。” “我说不好……”阮棠困惑地收敛笑容:“就是太完美了,感觉好像假的一样。” ----------------------- 作者有话说:日常迫害婠婠 时间线来说这时候婠婠还没发现真相 但她今天帮了阮棠,未来阮长风也会帮她 可只广结善缘总是好的 第116章 漫卷诗书(17) 三丝春卷,白切鸡,…… 一路紧赶慢赶, 终于在四点之前把阮棠送到了河溪路附近,南图不敢熄火停车,所以只把阮棠放了下去。 “这车还修吗?” 南图摇头:“直接开去报废算了。” 阮棠摸了摸车门饱经沧桑的轮廓, 算是和它道别。 阮棠走进离河溪路小学不远的一个小区, 在旧式的低矮楼宇之间穿行,走进开在某一栋居民楼二楼的“阳光课后阅读托管”。 开窗通风, 打扫卫生, 摆好桌椅,整理书架,然后静待小学生放学。 书架上摆满适合小学生读的课外书,也可以写作业, 但不可以大声说话或打闹。 现在小学四点半就放学,家长忙到六七点才有空来接孩子是常事, 老板就是看准了课后托管的这一块市场。 按理说是个不错的计划, 反正房子也是老板自己的,成本无非就是些书本桌椅之类。 唯一的小问题是……阮棠一眼扫过房间里摆的寥寥六套桌椅。 就招这么点学生,收那么点钱,每个月连给她发工资的都不够。 远远听到学校那边传来的放学铃声,阮棠打开了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 十几分钟后, 小学生背着书包推门而入。 “高一鸣, 季安知。”阮棠努力堆起营业性假笑,对两个孩子点点头:“下午好,今天是看书还是写作业?” 六点不到, 安知被她爷爷接走了。 此后一个小时,孩子们一个一个被接走,最后只留下高一鸣和阮棠两人大眼瞪小眼。 高一鸣的家长每次都来得晚, 大概是工作很忙的缘故。 “你……作业写完了吗?”阮棠被他看得不大自在,硬着头皮继续看书,最后不得不稍微关心一下。 “写完了。” 阮棠其实极其不擅长和小朋友相处,轻声说:“那看书吧,七点半你家长再不来,我就给他打个电话。” 阮棠扶着腰站起来,想起自己又没有吃午饭。 说好的水煮鱼因为修车耽误了没吃上,阮棠从柜子里翻出一桶红烧牛肉泡面,烧水给自己泡上。 一扭头,高一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泡面。 “我的橘子糖就是被你吃完的……”高一鸣翻旧账。 “……你要吃我的泡面吗?”她被他说得于心不忍,把泡面推给小男孩。 高一鸣掰开叉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阮棠又给自己泡了一桶老坛酸菜的。 两人默默吃完,阮棠制止了高一鸣试图喝汤的行为,把碗收了。 “泡面汤的油脂和钠超标太多了,能不喝就尽量别喝。” 高一鸣眼神哀怨,依依不舍地舔了舔叉子。 这孩子长这么大……莫非没吃过方便面么? 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高一鸣把叉子往桌上一甩:“我爸来接我了。” 然后背起书包冲了出去。 阮棠看了一眼时钟,晚上七点二十。 第二天高一鸣又等到七点多,高一鸣也尝试了老坛酸菜牛肉面,并赶在阮棠把碗收走之前,把汤一饮而尽。 阮棠看他被酸辣的味道呛得咳嗽,默默给他倒了杯水。 “我都说了,泡面汤尽量别喝。”阮棠问:“下次还喝不?” 高一鸣哑着嗓子说:“喝。” “随便你。”阮棠耸耸肩:“我又不是你妈。” 潦草解决了晚饭,高一鸣又举着手机问她:“老师我能打游戏吗?” 阮棠丢过去一条耳机线:“你戴耳机玩就行。” 只要不吵到她读书,高一鸣想上天都是可以的。 这一天,高一鸣被接走的时间是七点四十。 此后阮棠果然不再制止高一鸣喝泡面汤,他家长也来得越来越迟。 直到某个周五,眼看已经九点了,高一鸣还在屋里坐着。 阮棠忍无可忍地决定给他家长打个电话。 结果这边拨通手机,那边电话铃声就在门外响起了。 门被推开,露出一张眼熟又欠揍的笑脸。 “哎呦,阮老师,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高建挤进门来,阮棠在他身上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原来高一鸣是他的儿子,真是太巧了,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这个吧。 但阮棠却完全没有这么想过,甚至觉得,啊不愧是你。 “阮老师今天真是对不住,有点应酬耽误了,结果连累你也加班……” 阮棠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别叫我老师,我没教他什么。” “你教高一鸣阅读了嘛,叫你声老师太合适了。”高建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的打包袋:“我打包了不少好吃的,你们吃了没有,一起吃点?” 阮棠突然拿不准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吃了,吃的泡面,高建会不会投诉她虐待自家宝贝儿子?毕竟高一鸣长这么大连泡面都没吃过的话,大概率家里是不认可这种垃圾食品的。 如果说没吃,高建也可以投诉她,说什么托管所才能到九点钟还饿着孩子。 原本吃方便面的时候没想这么多,现在才发现没办法向家长交差。 阮棠思前想后,只能硬着头皮说:“和高一鸣吃了点面。” “那肯定又饿了吧,来来来我们再吃一点。”高建在高一鸣面前的桌子上摊开四五个塑料打包盒。 阮棠偷眼一看,三丝春卷,白切鸡,白果松子糯米饭,松茸人参汤,各个都做得精细漂亮,还冒着热气。 因为菜色颇对胃口,阮棠又觉得有点饿了,打破了自己八点后不吃东西的习惯,也拿着筷子在桌边坐下。 “哎呀,今晚那几个经销商代表太能喝了,一桌子菜根本没动几筷子,平均一个人干了七八两白酒……”高建酒后的话比平时多,含含糊糊地吃菜,酒气却喷了阮棠一脸。 阮棠不悦地往后缩了缩脑袋:“你以后有空还是少喝酒,多陪陪儿子。” “得嘞!”高建嬉笑着答道,给阮棠盛了碗汤,一边居然还对高一鸣说:“儿子你就自己盛了哈。” 高一鸣双手在桌子底下玩游戏,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高建把汤递给阮棠后,跳起来劈手夺过高一鸣的手机:“老子怎么教你的?吃饭的时候可以玩游戏吗?” 高一鸣游戏正打到关键处,突然被打断,气得嗷嗷大叫:“我作业做完了!书也看完了!” “我说得是这个事情吗?我说得是你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我没有要吃你带的饭!我已经吃过了!”高一鸣蹬着小短腿试图去够高建举起的手机:“你没事别管我!” 高建一巴掌呼在他脑壳上:“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 他酒后下手没个轻重,这一下应该是把孩子打疼了,高一鸣哇地哭了出来。 “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哭……” 阮棠旁观了一会父子战争,觉得无趣,低头专心吃外皮炸的酥脆,内陷清爽可口的春卷。 等他们闹完,高一鸣的大哭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阮棠也吃差不多了,抬头对高建说:“你当时和我们老板签的合同上明明白白写了,托管时间到晚上七点,如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托管时间,需要提前告知。” “好像……是有这么一条。”高建挠挠头:“我一看到那么多字就烦。” “你算是我熟人,以后我等你到七点半,如果七点半还不来把孩子接走,我就锁门。”阮棠淡淡地说。 高建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我这阵子确实应酬比较多,按时来接他也比较困难……行吧,如果我来不了,保姆会来接。” 阮棠点点头,却隐隐觉得别扭。 定制良缘 第130节 原来他家有保姆啊……那为什么非要送到她这里来照看? 疑惑只是短暂地在心头一晃而过,很快又被争执打断。 “你怎么又把白果挑出来了——我特意给你点了这道菜,这么好的东西浪费要遭天谴的!” 高一鸣翻了个白眼:“白果好难吃。” 高建把高一鸣夹出来丢到桌子上的白果一粒粒夹起来自己吃掉:“好孩子不许挑食,必须吃掉!” 高一鸣眼看又要委屈哭了,阮棠被吵得头疼,劝高建:“孩子不喜欢吃就不要逼他吃了嘛,少了这一样又不会缺什么不得了的营养……现在物质丰富,和以前不同了,孩子可以有挑食的权利。” 高建瞪了高一鸣一眼:“听到没,今天看在阮老师面子上,你可以不用吃白果。” 阮棠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高总对儿子的教育……确实很成问题。 不过看高一鸣,除了每天跟在季安知屁股后面转,也就是个有点贪玩有点调皮的普通小学生,似乎……不算长歪? 吃完鸡飞狗跳的一顿饭,阮棠收拾了桌上的垃圾,准备关门回家。 “阮老师打算怎么回去啊?”高建凑过来问。 “托您的福,直达我家的末班车五分钟前刚走。”阮棠冷笑:“只能转车了。” “那哪行,我送……送你回家。” 阮棠:“你就在这,走个直线我看看。” “我给你叫个车。”高建执意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好在司机没走远,很快就把车开了过来。 “一定,一定要把阮小姐平平安安送到家……知道吗?”高建反复叮嘱司机。 阮棠拒绝无效,未及反应,已经被她连人带包丢进了车里,一溜烟送回了家。 之后高建果然来得早了些,基本上都能在七点半把高一鸣接走,偶尔有应酬,也会尽量提前打招呼。 阮棠每天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去托管班,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下班看书、上班继续看书”的生活。 有时候上班时放下书,看到几个孩子平平静静地坐在下面各干各的,阮棠也会产生疑惑,这样的工作……真的可以长期存在下去吗? 老板一直也没有扩大招生,只凭这几个学生,能支撑多久呢? 但眼下只能苟一天是一天了。 ----------------------- 作者有话说:不只一个小可爱表示理不清本文的时间线啦,其实我本来是想写完整本书再一口气理顺的,因为我在每个单元里都埋了一点线索暗示时间,原本是很期待大家自己理出来的…… 不过看小说嘛,不用把自己搞这么累 首先,每个单元的先后顺序是很好推理的。 《黄昏向晚雪》江微的故事最早,因为文中说过,那时候事务所刚刚把林森路的房子买下来 随后早春时节,发生本文第一个故事《灰姑娘养成记》 大概四年后夏天,阮棠的《漫卷诗书》(可怜见的这时候事务所才装上空调) 又过了两三年,婠婠的《甜宠》(曾经写到过这时候赵原已经在玩《长安》了) 下一年,《先生的马甲》(《马甲》里交待过婠婠离家之后的结局) 再下一年的年底就是《积善之家》(阮长风这时候已经明显沧桑了) 很显然之后会无缝衔接□□大佬和卧底警花的《金刚不坏》 更具体详细的时间线整理明天会放出来 有兴趣可以根据现有线索推推看? 第117章 漫卷诗书(18) 南图笑了笑,用轻柔…… 夏天结束, 秋意渐起的时候,南图换了辆车,每天继续厚颜无耻地公车私用, 坚持接她回家。 “我说, 与其这样跑来跑去,你直接搬我家去住得了。”某个寻常的晚上, 南图突然漫不经心地提出这个建议。 “你家……有几个房间?” 南图嗤笑:“你直接问我有几张床算了。” 阮棠囧囧地捂住脸。 “如果算上波波的, 有两张床。” “波波?” “哦,我的猫。”南图说。 阮棠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养猫,侧头看他握着方向盘的细长手指,想象那双手慵懒抚弄柔软蓬松的猫毛的样子, 觉得南图挺适合养猫的。 “还是算了吧,我不怎么喜欢猫, 没法和它挤一张床。” 拒绝的意思已经挺明显的了, 南图也就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棠棠我明天想喝鲫鱼汤……”快到阮棠家的时候,南图突然说。 阮棠冷笑:“鲫鱼汤壮阳,你还是少喝点吧。” “我没想着要……”南图先是愣了一会,然后捧腹大笑:“哈哈哈那我必须得多喝了。” 阮棠又气又窘地下了车:“秋天火气大,天干物燥的, 你喝点菊花茶清清火吧。” 借着朦朦胧胧的月色, 阮棠看到自家楼下停着一辆非常眼熟的小货车,顿时觉得不妙。 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未进门已经感觉到一股凉气, 伴随着高建和自家老爹爽朗的大笑。 桌上摆了许多啤酒和下酒菜,高建和阮国豪正在对瓶吹,最令人吃惊的是, 桌边居然还坐着阮长风。 “棠棠回来啦……”阮国豪打了个酒嗝,指着墙上的新空调说:“看看高兄给咱家装的空调……高兄出手真是阔绰啊,还在我家订了四十多斤鱼。” 高建嘿嘿一笑:“空调那是因为换季清库存了,鱼是因为我们商场准备搞买冰箱送活鱼的活动……” 阮棠的脸整个垮了下来:“这空调咱家也不是买不起,问题是你们舍得开吗?” “今年不开明年开嘛,谁知道明年咱家是个什么光景?”莫兰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酥炸小黄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阮棠被她话中的暗示意味恶心坏了,把包往地上一甩:“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莫兰一味装傻充愣:“你有就有呗,有男朋友我们就不能开空调了?” 阮棠羞愤交加,气得连连跺脚,对阮长风喊:“小叔,你说句话啊!我都要被卖了!” 阮长风夹着粒花生米,也装傻似的说:“你不愿意,谁能卖了你?” “他什么心思你们都瞎了看不出来?”阮棠指着高建,又觉得用手指指人实在不太礼貌,下意识放下——随后看到高建那张脸就生理性反感,于是食指还是坚定地指了过去。 “一家好女百家求,”高建慢吞吞地笑道:“你毕竟还没结婚不是。” 莫兰也嗤笑地帮腔:“你那小朋友过家家似的玩法,能作数?” “我和他是认真的!” “那他什么打算时候娶你?”莫兰一挑眉:“他要是真的想娶你,你也真心想嫁,你把那小伙子带回来我看看——你敢不敢?” 这算是戳中阮棠的软肋了。 她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尤其是阮长风的态度,更是让她寒心到极点。 索性把心一横,咬牙道:“我要搬出去住。” 莫兰面无表情地说:“就你靠挣的那点钱就想独立生活?” “我去找我男朋友……” 话音未落,莫兰女士的一记耳光已经甩到她脸上:“你好大的胆子哇!没结婚就敢跟男的同居了?” 阮长风又默默夹了粒花生米,有时候年轻人和父母之间的观念差异简直比地球人和外星人的还大。 “你问我小叔,怎么就不能同居了?”阮棠搬出阮长风来。 “就是啊长风,你快说说阮棠,怎么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莫兰也转头向阮长风求助。 阮长风夹在中间,试图用喝酒掩饰尴尬的情绪。 等他一瓶啤酒都见底了,才发现母女二人还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好审时度势地开口:“这个……这毕竟是棠棠你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你爸爸妈妈担心你也是很正常的……何况他们还没见过南图,怎么可能放心得下你?” 然后阮棠就炸了。 “你怎么知道我男朋友叫南图?你查过他是不是?” 阮长风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想一个合适的借口,但酒精麻痹了脑神经,一时居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阮棠整个人气血往上冲,回房间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连个箱子都没有。 就用随身背包装了两条内裤两件t恤一条毛巾就冲出门去。 走了两步想起忘了东西,不得已回身去找,正听到高建对阮长风说:“我眼巴巴花钱托你给她介绍工作,结果倒把她翅膀养硬了?” 然后众人才发现她去而复返,高建急了,站起来说:“阮棠,我确实是需要人帮我看看孩子,直接找你是怕你不接受……” 阮棠惨淡地想,那么完美的工作果然是不存在的么。 “随便你吧。”她低声说:“我无所谓了。” 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室,翻出一条鲫鱼。 头也不回地走了。 站在楼下,她给南图打电话。 对方还没有走远,疑惑地接了起来:“怎么了?” 阮棠听到他温软的声音,委屈的感觉一股脑冲上心头,抽了抽鼻子,小声说:“你刚才说的话还奏效不?” “嗯?你说哪句?” “我可以和你家的猫挤一挤睡觉吗?” 南图笑了笑,用轻柔狡黠的语气说:“那我替波波先答应下来好了。” 南图的家离图书馆不远,五十多平的loft公寓,性冷淡风格装修,其中一半的面积还隔出两层来,上层放了张床,下层有大露台和飘窗,以及几面墙的书。 一只狸花猫从飘窗上铺的毯子上懒洋洋地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定制良缘 第131节 “你家好大……”阮棠感叹:“一个人住真爽啊。” 南图笑呵呵地说:“两个人住更爽。” 阮棠白了他一眼,闷不做声地独自躲进卫生间。 坐在陌生的马桶盖上,阮棠托着腮发呆,眼神焦虑,但更多是迷茫。 就这么……同居了?和她刚认识两个月的男朋友? 他老家在哪里,他的父母是什么职业,他在哪里上大学,他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人生,有没有谈过其他女朋友……这些一概不知道,就可以同住一个屋檐下了吗? 刚做了两个月的工作没办法继续干下去了,现在自己又恢复了无业游民状态,那肯定是没法向南图支付房租了。 父母不需要她付房租,因为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只要吃过饭帮忙洗碗就行。 可是南图呢,她需要付出金钱以外的其他代价吗? 父母的家回不去了,她是不是只能像菟丝花一样死死缠在南图身上,直到有一天,他彻底厌烦,然后把她扫地出门…… 这样的她,连自己都会厌烦吧。 卑微地活像一条舔狗。 没有工作没有钱的人生,和谁谈尊严呢。 在这个依旧闷热的秋夜里,毕业后一直在家啃老的阮棠,坐在男朋友家的马桶上,头一次开始非常认真地考虑赚钱的问题。 一个人坐了很久,南图在外面谨小慎微地敲门:“你还好吗?” “嗯。”阮棠拖着鼻音应了一声。 “我可以进来吗?” 阮棠从里面打开门。 南图抱着浴巾和一套新睡衣站在门外:“我是想……你可能需要洗个澡。” 阮棠道谢后接过,听话地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出来感觉纷乱的思绪似乎理清了不少,阮棠用吹风机把头发吹个半干,鼓足勇气踏出卫生间。 南图歪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正百无聊赖地按遥控器,另一只手撸猫。 “洗好啦?”他回家后的状态比上班时更加懒散,简直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揉着猫脑袋说:“这是波波,波波这是阮棠,你们认识一下。” 阮棠小时候动不动在菜场沾了一身的鱼腥味,曾经被野猫追过,所以对这种生物一直敬而远之。 但如今寄人篱下,不好拿乔,只好尽量友善地蹭过去,握一握它的前脚的粉色肉垫。 “你好波波,请……多指教。” 没想到猫咪怪叫一声,突然暴起,一爪子拍在她手上。 三道血淋淋的抓痕。 阮棠惨叫着退后:“你这猫也太狠了!” 南图一看女朋友受伤,也急了:“波波平时从来不抓人的啊,刚才还好好的,可能是因为你用了我的沐浴露?” 带阮棠去清洗伤口,又找创口贴给她贴上,南图愧疚地说:“真是对不住,没想到你们这么不对付……” “我会不会得狂犬病啊……”阮棠担心。 “不会吧,波波打过疫苗的。”南图捧着她的手哄她:“宝宝不疼哦,哥哥给吹吹……” 阮棠受不了这份肉麻,把手抽了回来。 作为惩罚,南图扣了波波一顿晚饭,然后把猫关进了潮湿的卫生间。 “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他色厉内荏地说:“真是长进了,居然敢挠人!” 波波还是一只小奶猫的时候就被南图抱回了家,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在卫生间里愤怒地大叫挠门,只能把一切归罪于新来的女人——从此更是和阮棠结了仇。 ----------------------- 作者有话说:如果想知道更具体的年份,就要多动一点脑筋了 比较可行的计量维度是季安知和杨清嘉小朋友的年龄 为了方便计算,我们假设先假设故事的起点是2010年(架空,勿深究),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然后,2011年初 季安知出生,在便利店打工养伤的阮长风遇到了患上暴食症的周小米 2012年初 赵原同学出狱,正式加入三人组,eros事务所挂牌成立 2012年中 婠婠委托事务所攻略关宁 2012年冬天 《黄昏向晚雪》的故事,杨清嘉出生 2013年早春 《灰姑娘养成记》的故事,同年的某日,婠婠嫁给了周应时 2017年九月 季安知6岁,上小学一年级,《漫卷诗书》的故事,这年阮长风29岁 2018年的某日 王敏失去了她石棉厂的工作 2019年5月 《甜宠》的故事,婠婠发现六年的婚姻是一场骗局 2020年上半年 事务所接受了叶紫攻略燕淮的委托,知道了婠婠的事情 2020年下半年 大四学生洪晓妆开始在阮长风的帮助下减肥,《先生的马甲》的故事 2021年上半年 洪晓妆毕业,赵原找回了煦哥 2021年冬天 一个叫王敏的女孩决定去死——《积善之家》,江微说过这年杨清嘉9岁,上小学三年级 很显然,13到17年之间还有很多空白的时间等着被新的故事填满…… 第118章 漫卷诗书(19) 你不是我的责任,所…… 临睡时, 因为波波的叫声实在过于凄厉,南图还是心软地把它放了出来。 看到南图开始在沙发上铺床,阮棠隐隐松了口气。 “你去床上睡吧。”南图指着二楼说:“床单被套都换过了。”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我睡沙发……” 南图把挡猫架摆在二楼楼梯口:“这样拦着波波上不去, 你要是睡沙发,它半夜闹你怎么办。” 这个理由太充分了, 阮棠乖乖上到二楼, 滚去床上睡了。 南图看她躺好了,道了声晚安,就关了灯。 阮棠在一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 谢谢你让这个颠沛流离的夜晚, 有了一个安稳的归宿。 第一次和自己亲爹之外的男性同处一室睡觉,阮棠本以为会胡思乱想睡不好, 没想到他枕头边上淡淡的香薰清远悠长, 居然睡得不错。 醒来时才六点半,天光已经大亮,阮棠蹑手蹑脚地下楼,看到南图还在睡,波波窝在他怀里打呼噜。 借着晨光看南图,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清秀温和的五官相当舒展, 唇角含笑,仿佛在做一个美梦。 她想要过去送一个早安吻,结果刚靠近他身边, 波波就警惕地瞪了她一眼,猫眼里的竖瞳有强烈的警告意味,吓得阮棠连连后退。 不小心撞到了茶几上, 发出的响动吵醒了南图。 他皱着眉揉揉眼:“你是不是想趁着我睡觉非礼我被波波发现了?” 阮棠大囧,又躲进了卫生间。 早餐简单吃了点面包牛奶,阮棠还把昨天带过来的那条鲫鱼做成汤,装到南图的饭盒里。 “鲫鱼刺多,你吃的时候要小心哦。” “我只喝汤行不行?” “不行,最少最少也要把肚子上的肉吃掉。” 南图把门禁卡和备用钥匙交给阮棠,两人分别出了门。 阮棠今天不准备去图书馆。 她打算试试看找工作。 “找工作最要紧的就是心态要好,要相信总有一份工作在等着你,还有别什么工作都做啊,也别指望着能赚快钱,小心传销……”南图叮嘱她:“要学会拒绝,要多尝试、有耐心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 “你当初就是这么找到宁州图书馆的管理员的工作的吗?”阮棠问。 南图腼腆又羞涩地抿唇笑道:“我会找到这份工作,是因为我是国内专业排名top1的图书情报学硕士……”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阮棠把饭盒包递给他:“和你聊这个简直自取其辱。” 南图接过饭盒,转身快速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 “晚上见。” 阮棠先是坐公交车回家找毕业证和学位证。 好在父母都不在,避免了相见的尴尬, 然后去人力资源中心,迷失在满墙的招聘信息中。 直到这时候阮棠才发现自己缺乏一项当代职场人的重要素养——她不怎么会用电脑。 事实上她高考完那年阮长风曾经专门给她一笔钱让她买电脑,但最后全被她换成了书架上的绝版书。 靠着计算机学院和图书馆的机房混了四年,对电脑的认识仅限于基本操作,大学里的计算机类课程全被她逃掉了,以至于打字都不利索……最后她的毕业论文居然是手写的,是好心的舍友帮她录成电子版。 要是不会用电脑,能选择的工作就非常少了。 阮棠在电子厂和服装厂流水线女工和餐馆服务员之间纠结,又想着自己还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眼看到中午了,她去买了个馒头坐在人力资源中心的台阶上啃,境况看上去多少有些凄凉。 有个中年妇人鬼鬼祟祟地靠近:“小妹,你找工作不?” 阮棠点点头。 “我这里有份工作,钱多事又少又轻松,就是要上夜班,你要不要做?” 阮棠谨记南图的教导,快钱是很危险的事情,于是摇摇头,去别处啃馒头了。 定制良缘 第132节 就这么到了下午,度过了毫无意义的一天后,阮棠摸到了背包里的钥匙,想起来要把托管班的钥匙还回去。 决定不做了,至少也该跟老板说一声。 到了托管所门口,河溪路小学已经放学有一会了。 几个孩子哪里知道隐情,在门口叽叽喳喳挤作一团,看她来了,纷纷叫道:“今天阮老师迟到啦!” 阮棠一看这情况,总不好让孩子们就这么在门口站着,只好开门把大家放进去,算是值好最后一班。 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看书,偶尔回答一下小学生作业遇到的难题,渴了有饮水机饿了有泡面和小零食,本来也就是稀松平淡的日常,在找了一天工作后才意识到这样的条件是有多难得。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她看着高一鸣,男孩正苦恼地咬笔头纠结数学题。 高建暗地里勾结阮长风给她安排这份工作,是想让高一鸣和她搞好关系吧。 如果不是昨天意外听到,她大概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以为自己运气好,站着就把钱挣了。 如果没有南图,没准他的计策已经成功了。 其人其策,初看挺变态,但细想又觉得蛮温柔的。 可是以前不知道便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闭着眼睛骗自己。 于是阮棠还是拨通了老板的电话,讲了自己要辞职的事情。 老板试图加工资来挽留,她遗憾地拒绝了。 六点,阮长风来接季安知。 阮棠不知道自家小叔和季安知的关系,也不想关心。 阮长风还拎了两大袋子衣服和生活用品,交给阮棠:“我估计你也不打算回去了,这是你妈帮你收拾的。” 阮棠虽明知阮长风给她介绍这份工作的别有用心,但还是无法对阮长风摆出冷脸:“……谢谢小叔。” 阮长风无奈地笑笑:“注意保护好自己,没钱了找我借。” 阮棠点头:“我会找工作的。” 阮长风暗想,当初为了让你去上班,我和你爸妈愁得头发都白了……现在看来,从宅女到社畜就只是需要一个男朋友和走出家门的契机而已。 “真棒。”阮长风夸奖道:“小心传销和骗子。” 季安知还不知道她要辞工,笑盈盈地和她挥手道别:“阮老师,明天见。” 阮棠看着她的如花笑靥,一时有些怔忡。 小朋友们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最后又只剩下高一鸣,眼巴巴地看着阮棠。 “你爸爸今天什么时候来接你?” 高一鸣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阮棠从柜子里取出最后两桶泡面:“吃么?” “吃。” 高一鸣吃完最后一口面条,却罕见地没有喝汤,把碗放下了。 “今天怎么不喝汤了?” “因为你不想我喝……” “我的意见很重要?”阮棠莫名其妙地问。 高一鸣想了一会儿,端起碗吨吨吨把泡面汤给喝了。 结果就是这最后的几口汤喝出了问题。 看到高一鸣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捂住肚子,阮棠急了:“肚子疼吗?” 高一鸣虚弱地点头:“泡面……” “我也吃了啊,怎么我没事?” “我喝了汤……” 阮棠虽然觉得奇怪些,但孩子的肠胃功能毕竟脆弱,而那泡面也放了许久,万一过期了…… 阮棠万万没想到,相安无事两个月,最后一天上班却出了事情,短暂地慌了一下。 “走,我带你去医院,”阮棠试图把高一鸣拉起来:“你能走吧?” “我要回家……”高一鸣的身子像软绵绵的面条似的:“我不想去医院。” “你要是走不了我只好打120了。”阮棠说着,拿起手机。 先给高建打了个电话,却迟迟无人接听。 “我不去医院……” “高一鸣。”阮棠看着男孩,正色道:“你看着我。” “高一鸣,我不是你妈,今天是我在这里上班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不来了……”阮棠盯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说:“你不是我的责任,所以你必须对你自己的身体负责。” 显然,一个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下来的迟钝孩子无法理解阮棠的话,他只是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喊着肚子疼。 “医院并不可怕,让医生帮你看一下就不会痛了……直接回家还是会继续痛的。”阮棠继续循循善诱。 “我要回家——我就是要回家嘛……” “可是你爸爸还没来接你,电话又打不通。” “我不管我就要回家!” 阮棠觉得完全不讲逻辑的小男孩真是太难搞了。 “好吧。”头疼了一会,最后阮棠还是无奈地妥协了:“我送你回家。” 她在高一鸣身边蹲下,把单薄的后背交给他:“走不动的话我背你。” 过了一会,男孩小小的柔软身子靠到了她的背上。 高一鸣家不算远,走路十五分钟也就到了,但身上背着个几十斤重的半大小子走这么远还是够阮棠喝一壶了。 他家那一栋单薄的高层住宅在周围大片的矮旧小区中有鹤立鸡群的效果,远远看上去像根筷子,充分体现了开发商在拿到了老城区最后一小块住宅用地后,为了多卖几套房而竭尽全力把楼往高了盖的野望。 “你家在几楼?”阮棠站在楼下对讲机旁边,一边粗重地大喘气,问高一鸣。 “三十二楼……” 阮棠按下门铃,片刻后摄像头亮起,传来保姆的声音:“哪位?” 阮棠把高一鸣的脸怼到摄像头前,刷脸开了门。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保姆在电梯口等他们。 保姆王阿姨之前来接过几次高一鸣,所以也是认识阮棠的。 “高一鸣肚子不舒服。”阮棠把高一鸣交给王阿姨,重量突然卸下,她差点脱力地坐到地上。 “没事没事,我给他找点药吃就好了。”王阿姨把阮棠扶起来:“真是辛苦阮老师了,累坏了吧?快进来喝杯水。” “不用不用,我就不进去……” 话音未落,门里窜出一条金毛大狗来,绕着阮棠团团转。 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腿上,阮棠虽然不像怕猫那么怕狗,但骤然被这么个巨兽围住,还是吓得哑然。 “伊奇!”另外一台电梯门打开,从里面冲出来的高建大喝一声,把狗吓得坐在原地。 阮棠看到高建来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顿时踏实许多,但说出口的还是指责。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高建挠挠头:“我在开车没听到……出什么事了吗?” “高一鸣肚子疼,又不肯去医院。”阮棠转头去看高一鸣,他仍哼哼唧唧地捂着肚子。 高建走过去,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又给老子装病!” 高一鸣立刻不捂肚子了,捂住脑袋大喊:“我没有装病,我就是肚子疼!” 阮棠一看这孩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红扑扑的小脸蛋,觉得好气又好笑,但终究还是放心多了,也不能和他计较什么。 只是对高一鸣说:“没事就好,那我走了。” “阮老师进来喝杯茶再走吧。”王阿姨说。 阮棠已经按亮了电梯:“不用啦,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高建还是厚颜无耻地挤了进来,腆着脸说:“我送送你。” 第119章 漫卷诗书(20) 男女相爱这种事情,…… 回托管班的路上, 阮棠一路心中惴惴,既担心高建说什么浑话,又担心南图看了要误会。 “那什么……”高建开口:“对不住啊。” “不管你什么目的, 能帮我提供一份工作, 我还是很感激的,没什么好对不起。”阮棠决定礼貌一点。 “对不起是替我儿子说的……”高建讪笑:“其实我没觉得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阮棠只好用笑声掩饰尴尬。 “他以前, 也这样装过病吗?”阮棠觉得高一鸣的演技简直太好了, 看这以假乱真的程度估计不是第一次干了。 “小孩子嘛,总是想获得别人的关注,不用理他就是了。”高建漫不经心地说。 阮棠虽然觉得以后都不会再和这父子俩有什么交集,但终归认识一场, 觉得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到。 “高建,你和你……前妻离婚的时候, 高一鸣多大?” “一岁半。” 阮棠点点头:“我僭越地问一句, 你前妻,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乔俏不怎么愿意见他。”高建微微皱眉:“上一次,应该是他去年生日了。” 定制良缘 第133节 乔俏么? 阮棠想起高建的“建乔电器城”,大概明白了些许。 高建,乔俏,建乔电器城。 命名挂牌的时候有多少期许, 未来就要承受多少失望。 “高建, 你说高一鸣老是装病是为了获得关注……可是你工作这么忙,他又见不到妈妈,装病也是为了获得你的关注啊。” 高建受不了地搓搓手臂;“男孩子搞这么婆婆妈妈的, 绝对不能惯着他。” 阮棠有点生气了:“连亲生儿子都不能好好相处,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钱当然有用——”高建冷笑:“要是当年我有钱,他妈怎么会丢下他跟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跑了?” 高建自揭伤疤, 眼神疼痛又狰狞。 居然还是个老头子么…… 阮棠不敢和他对视,轻轻别过脸去:“反正你现在已经有钱了……” 高建抬头看着城市里阴霾的夜空:“还不够啊,真是太少了。” “高一鸣刚出生的时候我也以为我赚的钱足够了下半辈子花了……”高建又低头去看自己粗糙的手掌:“从空调安装工做起,几年功夫做成了宁州最大的独立电器城,买大房子,娶个漂亮老婆,我以为我挣够钱了。” 阮棠默默听着。 “前几年的时候,电商发展得很猛嘛,实体店生意本来就难做……” 不是不想与时俱进地发展线上产业,可转型哪有说的那么容易,一个转型成功的案例背后,是上千个同类的尸骨。 高建原本以为自己是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可互联网的浪潮滚滚而过,才明白不过是人家的垫脚石。 债主堵到家门口的那天,乔俏离开了他,净身出户。 不要孩子不要钱,也不要他。 身后,高一鸣在婴儿床上哭得声嘶力竭。 那是高建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同富贵还可以,共患难就别指望喽。”高建用一句政治不正确的话为自己的故事做了个总结:“要珍惜当下啊,也就是现在你们都穷的日子。” 还差一个转角就到托管班楼下,高建轻轻拍了拍阮棠的肩膀。 “去吧丫头,你男朋友在等你了。” 阮棠回头看着高建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明知他年龄不算大,可经历过的事情,却已经把他的腰板都压得微微佝偻下去。 阮棠本来以为乔俏是背景板式的人物,唯一的作用是为高建的过往增添一抹悲壮色彩。 没想到不过两周时间,她就亲眼见到了乔俏。 她穿着黑衣,手臂上缠着黑纱,鬓角还簪了朵小小的白花,画着淡妆,看着比高建年轻一点,约莫三十出头。 确实称得上漂亮,而且是不需要什么内涵的那种皮相的第一眼的好看,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个子高,即使被高建的基因拖了后腿,高一鸣只要有三分长得像妈妈,以后应该就不愁女生喜欢。 可这样的姿色,她身后堂上挂着的遗像,分明是个老人。 “您好,乔女士。”南图上前鞠了一躬:“黄先生是我们宁州著名的藏书家,他突然离世是业界的巨大损失……请您节哀顺变。” 乔俏慎重地看了南图和阮棠一眼,让他俩进了门。 阮棠看到乔俏家的别墅宽敞明亮,里面装修也考究,就知道不用担心遇到之前张文斌夫妇那样的情况了。 这位黄先生肯定是大大的有钱,不仅有大房子和大把的藏书,还能在六十高龄娶到二十出头美艳少妇。 看南图的表情是挺艳羡的,阮棠却想到高一鸣装病时脸上真假莫辨的苍白,以及高建在夜色中走远的背影。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新丧的寡妇。 “请问您需要捐的书在哪里?” 乔俏轻轻颌首:“在书房,跟我来吧。” 黄先生的书房自然很大,约有将近一百平,还有专门的楼梯通向第二层,俨然一个私人图书馆了,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书架都是统一的红木打造,看上去贵气非凡。 唯一不协调的是……怎么会这么乱? 以及气味……不是藏书房里常见的油墨香,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约臭味和陈腐气息。 尤其是书桌附近味道更是欠佳,书桌和书架之间的地上乱七八糟堆满了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阮棠轻轻从凌乱的桌面上拿起一本《大英百科全书》,发现保存情况不算太好,纸页折皱,封皮上还沾了些黑色的污渍。 “我先生死在这里。”乔俏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书架倒下来,把人砸死的。” 阮棠仰头去看罪魁祸首,有两米多高,书桌位于书房中央,所以书架也没有靠墙,是图书馆常见的那种两面都可以摆放书本的大书架,两面中间有隔板。 如今书架两面都空了,显然是倒下来的时候,书也一并掉到地上了。 “他出事的时候我在国外度假,尸体三个星期才被发现。” 阮棠大概知道手上那本书封面的污渍是什么了,默默把书放了回去。 南图从包里翻出一小块酒精棉,帮她擦擦手。 “以后看你还手欠乱摸不。”他又给阮棠拿了双棉布手套戴上。 阮棠总觉得后脖颈凉凉的有点扎的慌,回头一看,乔俏已经别开视线。 “然后书房就一直……放在这里没收拾么?”南图问。 乔俏摇头:“谁有心思收拾。” “所以,有哪些书是您希望捐出去的呢?” 乔俏说:“他走得急,没留下遗嘱,这些书我看着伤心,你们想要的都拿走吧。” 南图和阮棠上上下下逛了一遍,发现不少珍品,甚至是作家亲笔签名的初版书和手稿,有很多连阮棠都是第一次见到。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惊喜有加。 “请问乔女士您明天有时间吗?”南图说:“我安排图书馆的车来。” 乔俏环抱双臂,慵懒地点点头。 从乔俏家走出来,阮棠摘了手套,把南图包里所有的酒精棉都用掉了,还是感觉手上黏黏的不清爽,只能说是心理作用了。 南图看上去挺感慨的:“你说黄先生一辈子风光,怎么落到这个下场?” 他的书房像一座华美的囚笼,他死在书本之中,悄悄腐烂,许久都无人知晓。 “我们都是知识的囚徒。”阮棠严肃地说:“无止境的求知欲和收藏癖一定会困死我们。” “说的也是,”南图很快释怀:“酒鬼最大的梦想就是淹死在酒缸里,那藏书家最后被书砸死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还没什么痛苦,不需要体会死亡来临前的恐惧。” ——一声巨响,泰山压顶,人就没了。 多么干脆利索的死法。 阮棠却忍不住想到乔俏。 她丢下破产的第一任丈夫和一岁多嗷嗷待哺的儿子,嫁给了一个年龄够做她爷爷的老人……如今又早早守了寡,未来的漫长人生该如何度过? “就是可惜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媳妇。”南图感叹:“红袖添香夜读书岂不美哉。” “你觉得乔俏漂亮吗” “不漂亮吗?”南图反问。 “很一般。”阮棠本能似地脱口而出,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反正我不喜欢。” 第一次听到高建关于八分熟的牛排的故事时对乔俏还有些好印象,了解到之后的事情,就真是好感全无了。 南图吹了声口哨,又不自觉皮了起来:“那啥,要是单论长相确实不如我们上次遇到的婠婠好看,但架不住人家一身孝服啊,如果你的阅片量足够就知道女要俏一身孝……” 阮棠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闭嘴,越说越没边了,这还没走两步路呢。” 南图拼命往后仰,躲避她的手,嫌弃地要命:“我靠你不要用摸过尸水的手摸我的嘴啊!” 阮棠立刻加上一只手,在南图脸上胡乱摩来擦去,对南图脸上皮肤柔软光洁的质感表示嫉恨交加。 “你你你差不多得了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像什么样子……” 发现阮棠变本加厉,南图忍无可忍地祭出杀招,拎着阮棠的后衣领把她揪了起来,一把按在电线杆子上,对着嘴恶狠狠地印了上去。 相濡以沫?哪有这么浪漫,男女相爱这种事情,除了快乐的甜美的浪漫的幸福的,恶心的尴尬的羞于启齿的社会性死亡的……所有瞬间,都要认真分享才是。 ----------------------- 作者有话说:听说晋江现在很流行按墙上亲? 我觉得真的猛士,一定敢于把女主按在电线杆子上啃 ——然后双双触电身亡 ———————————————————————— 以及,有奖竞猜明天截止啦,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想改的抓紧时间趴 现在高建是压倒性优势啊,我原本以为会平分秋色,结果60比9你敢信……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不能小瞧任何一个图书管理员,对吧 第120章 漫卷诗书(21) 人生难得一场相逢。…… 第二天阮棠和南图如约去乔俏家收书, 和乔俏签署了捐赠协议后,南图带着几个同事去书房搬书——阮棠今天也特意穿了轻便的衣服鞋子,跑上跑下帮忙。 这天也是秋老虎肆虐的大热天, 阮棠不一会就跑得浑身大汗, 正看到乔俏从屋子里端出几杯冰水来,给南图和同事们派发。 阮棠下意识要去拿水喝, 结果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 水分到她这里时恰好没有了。 “少准备了一杯,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按着图书馆工作人员的人头来备水的……”乔俏意味深长地说:“忘记把你算进去了。” 阮棠看她也没有回去再倒一杯水的意思,只能低下头说:“没关系。” 南图抢先一步把水杯塞到阮棠手里:“来,宝宝喝水……慢一点慢一点, 喝快了小心受凉肚子疼。” 阮棠心中刚冒起来的火气立刻被南图压下去了,背过身子,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声音问南图:“乔俏好像不喜欢我?” 定制良缘 第134节 “她肯定是嫉妒你有个这么帅气阳光的男朋友, ”南图洋洋自得:“而她嫁了个老头子,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 仅仅是因为嫉妒吗?阮棠回头看乔俏,她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却像覆盖着一张精致的假面。 阮棠心中隐隐不安。 乔俏的态度会不会和高建有关? 大概工作了两个小时,书房已经空了大半,大家都想赶在中午前搬完好吃饭, 更是尽力加快了速度。 阮棠正蹲在二楼的地上整理托马斯哈代的手稿, 这一摞明明是珍品,却不知道为什么随意堆放在地上,让她好生心疼。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女声:“不许搬了!谁让你们搬的?!” 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同样臂缠黑纱,满脸冰霜之色。 “我让搬的, 有什么问题?”乔俏慢悠悠地说。 “我就知道是你个贱人!我爸尸骨未寒你就敢动他的东西了——” 原来是黄先生和前妻生的女儿。 阮棠没想到自己还能亲眼目击一场豪门争产大戏,摸摸放下手中的活,和南图一起兴致盎然地吃瓜。 乔俏冷笑:“黄西溪,跟我说话放尊重点,我毕竟是你继母。” 黄小姐看上去战斗力也不弱,斜啐了一口:“我现在没空跟你争称呼问题,你就告诉我,你凭什么处置我爸一辈子的藏书?” “就凭我是他媳妇,而你跟你妈住。”乔俏对继女显然没什么耐心,一挥手:“你们继续搬,不用管她,搬完我好把房子卖了。” 阮棠有点忧虑地对南图小声说:“不管有没有生前有没有共同生活、父母是不是已经离婚,黄先生没有留遗嘱的情况下,子女都是有一份继承权的……其他继承人不同意的话,直接把书搬走是不是会惹麻烦?” 南图抬了抬下巴:“你接着看,人家求得压根不是书。” 一听乔俏说要卖房,黄西溪眼看就要原地爆炸。 又听乔俏说:“你爸那套猴票不在书房。” 黄西溪立刻上前一步:“在哪里?” “我收起来了。” 黄西溪冲上前去和她撕扯。 发现原来重点是一套珍贵的八零版猴票,南图和阮棠了然地对视一眼,继续低头工作了。 最后也不知道黄西溪和乔俏怎么处理遗产问题的,反正两个女人上了二楼就没再下来,争执声也渐渐平息了。 把书都装了车,南图去二楼跟乔俏打了声招呼,然后对同事们一招手:“走吧。” 阮棠也觉得这房子里的气氛如同牢笼,憋得喘不上来气,巴不得快点离开。 回图书馆后,下午便忙着搬运和采编入库,总算赶在黄昏前完成了工作,阮棠和南图已经浑身灰尘汗水,累得话都不想说了。 但叉着腰环视一圈仓库书架上整整齐齐的珍品书籍,阮棠还是觉得心满意足。 南图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信封。 阮棠打开一看,是三百块钱。 “临时工工资,待遇还行吧?” 阮棠甩甩酸疼的手臂,觉得这钱来得也不容易。珍之重之地收好,问南图:“你今晚想吃什么吗?” 南图摇摇头:“太累了,不想吃东西。” 阮棠也觉得累到没什么胃口,两人直接回家,先后洗了澡,胡乱睡了。 一觉睡到半夜,阮棠饿得受不了了,但还是觉得困,在床上翻来覆去纠结要不要起来搞点吃的。 正纠结中,听到楼下传来南图幽幽的语气:“棠棠……棠棠……” “怎么了?” “你的小男朋友快要饿死了……” 阮棠哭笑不得地坐起来,打开大灯,准备煮点面吃。 结果一开灯南图就捂着眼睛嗷嗷叫:“别开灯别开灯,好亮!我的眼睛要被灼伤了!瞌睡虫全跑了!” 阮棠只好无奈地关上灯,打着手电筒,摸黑走进厨房,用剩下的鱼汤煮了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 阮棠把碗端到茶几上:“吃吧。” 南图哼哼唧唧地把脸捂在抱枕中:“我好累我要睡觉——” 阮棠无奈,只能哄他:“乖啦,吃完了再睡,不然饿着影响睡眠质量……” “不吃不吃,要棠棠喂才吃……” 阮棠原地捧着碗,做了若干个深呼吸才忍住没有把面条扣到他脸上。 “行,不吃我倒了。” 话音未落,南图一掀被子坐起来,摸到筷子大口吃起来。 阮棠开了一盏小台灯,坐在南图身边吃另外一碗。 吃了两口后南图感觉脚边痒痒的,低头看到波波哀怨的眼神,才想起来忘记喂猫了。 他起身把猫饭盆端去卫生间,等波波进去吃饭了,顺手关上门。 “波波尿你沙发上了?”阮棠问:“还是把你衣服踩脏了。” “都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罚它去厕所吃饭?” 南图重新端起碗,笑笑:“没什么,不想它打扰我们吃饭。” 阮棠觉得哪里怪怪的,又发现南图吃完面后,就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阮棠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南图悠悠叹了口气:“我还在想黄先生的事情。” 其实阮棠觉得像黄先生那样度过一生已经是求仁得仁了,至少要好过张文斌和淑雅夫妇太多,不用亲眼看着珍藏离散。 “我看到他的书房,觉得这个人好孤独啊……”南图低声说:“他好像除了书之外一无所有。” “他手里那套八零版邮票,如果是一整版、保存完好,最新的拍卖价格是一百二十万。”阮棠放下手机后说:“除了书,他还有钱。” 南图静静地看着她:“身外之物罢了。” 阮棠也不得不承认:“好吧,都是读书人,但张文斌老先生给我的感觉就不一样。” 哪怕屋子里全是假书,主人病入膏肓穷困潦倒,他的房间里仍然有丰盈饱满的精气。而满屋子都是珍本孤品、生活富足的黄先生的书房……像一座书籍打造的华美坟墓。 “你说……我们喜欢读书,把阅读当作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和追求,”南图微微皱着眉:“可我们究竟准备为这项追求牺牲多少?” 他用力睁大眼睛,像是在强忍住哽咽:“黄先生死了,亲生女儿都没有为他哭……她们只想着找猴票。” 阮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南图继续说:“他到底是因为痴迷藏书忽视冷落了亲情,还是因为无法处理好和亲人之间的关系,才躲进书斋里逃避?” 南图轻轻握住阮棠的手:“我们这些读书人,是最自私不过的了吧。” 阮棠想起周小米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只要把书房的门一关,就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用在意亲人和朋友的感受……棠棠,阅读不是全世界。” 阮棠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 “那时候我妈要上班,家里没人带我,断奶之后我爸就把我带到菜场去……我是在鱼档里面长大的,我长到六岁,唯一看过的书是我爸的账本。” “后来上了小学,学认字学拼音,成绩很一般,学东西很慢,对书本也一直都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一直到三年级暑假的时候,我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热,我在帮我爸卖鱼,有个买菜的客人落下了一本书。” “我当时也没看,那本书就一直扔在那里好久,直到有一天风扇坏了,我实在太热了,才想起来拿那本书扇扇风。” 阮棠垂眸轻笑:“然后就顺便看了两页,没想到……一下子就沉进去了,也不热了,周围完全不吵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字纸。 “我记得那本书算是绘本,名字很奇怪的,叫《拉达达姆》,说有个小男孩叫马蒂耶斯,他做了一个纯白的火车头,后来那个小小的火车头追着外出旅行的马蒂耶斯,展开了一场冒险……里面的插图非常美丽。”阮棠倚在南图身上,向他介绍她的第一本书:“打开书之后我发现我不在脏乱差的菜场了,我可以跟着马蒂耶斯去奇妙的世界冒险。” “后来我开始拼命读书,可那本《拉达达姆》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就找不到了……”阮棠遗憾地说:“这么多年我去每一家图书馆和书店,都会找找这本书,可是再也没见到过了。” 她给南图比划:“大概这么长,这么宽……淡蓝色封面,上面画了一个白色的火车,字是红色的。” “真想再看一遍啊。”她长长地感叹一句,起身把碗端去厨房洗了。 阮棠洗碗的时候南图又蹭到她身后,百无聊赖地戳戳捣捣,玩她的头发。 “你是吃饱了没事干么?”阮棠满手泡沫,无奈地问他:“这么晚了,睡觉去。” “啊……温饱思那啥嘛。”他含含糊糊地咬着阮棠的耳垂:“深夜的时候人总是会孤独一点。” 阮棠把抹布洗干净晾好,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别再闹了。” 南图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因为困倦而加深的双眼皮下,清亮的眼珠子水汪汪的:“棠棠——人家今天晚上特别缺爱特别想人陪……” 阮棠被他勒着胸,感觉快喘不上来气了,试图推开他,又听他惨兮兮地说:“我以后肯定也会像黄先生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好大的一间书房里,好几个星期才被发现……” 阮棠不知道他拿来的自信会拥有一间好大的书房,但听他语气中孤寂寥落又不似作伪,还是心软了下来,任由他亲亲密密地抱着。 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彼此只是简单同行一小段路的旅伴,经不得大风大浪的蹉跎,但总算可以在这漫漫长夜中,因着些无谓的闲愁而静静相拥。 而她的小男朋友似乎想要更多。 眼看他的手就要顺着腰线探入裙下,阮棠急忙推他:“南图!” “我爱你。”他喃喃地重复:“天哪,我爱你。” 阮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一刻他的眼神和表情脆弱地像个孩子。 “你……再说一遍?”她颤声,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和自己对视:“年轻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把对孤独的恐惧当作对爱情的渴望,你不爱我,你只是不想一个人。” “我爱你。” 脱口而出之后,南图自己都有点困惑,歪了歪脑袋:“我没想过我会对谁说这句话。” 阮棠有点想哭:“以前也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南图在阮棠腋下一托,像个娃娃似的,抱着她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定制良缘 第135节 他的气息炽热而危险。 “阮棠……”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哀求和乞怜,可向他眼神深处望去,分明藏着抹狡黠精明。 波波在卫生间里挠门。 他才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有预谋。 可是……阮棠抚摸他头顶柔软的头发,还是心软了。 随他去吧。 人生难得一场相逢。 二十几岁的年轻时光却不会再有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沉沦? 第121章 漫卷诗书(22) 真假美猴王,呵。…… 就在将要迈出最后一步之前, 阮棠已经做好了全部的思想准备,南图却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还是算了。” 这么说着,他用颤抖的手帮阮棠把衣服一件件穿回来。 “我其实……”阮棠小声说:“准备好了。” “不, 你还没有。”南图深吸一口气:“应该说, 我还没有。” “——我还没有准备好,对你的下半辈子负责。” 他把阮棠胸前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傻丫头,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别这么轻松把自己交出去啊。” 阮棠眼眶红了:“你别提醒我啊,气氛这么好,你非要提醒我这一切都不会长久。” 南图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转身进了卫生间,把波波轰出来, 开始洗冷水澡。 阮棠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轻轻摸着自己的脖子,也久久不语。 男人总觉得能脱下女孩的衣裳是一件值得夸耀吹嘘的事情,可脱衣裳有什么了不起,甜言蜜语,半推半就,气氛到了谁都可以做到。 可是能把脱下来的衣服再给女孩穿回去, 才是真的了不起。 此后几天阮棠一直在图书馆帮着整理黄先生的藏书, 分类后录入系统之类繁琐机械的工作。 此事也不必着急,阮棠每天去干上两个小时,就当放松大脑了。 某日从阅览室出来, 去饮水机前面打水的时候,阮棠在服务台前看到了黑衣的乔俏。 她看上去情绪很激动,用无理取闹的蛮横姿态大声质问南图:“怎么可能在别的地方, 真品肯定被老头夹在哪本书里了……” 阮棠一听乐了,莫非乔俏手上的那套猴票是假的? 南图还在轻声解释:“您已经和我们图书馆签了捐赠协议,现在贸然要把书都拉回去……实在是挺难办的……我们采编入库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每本书,目前确实是没发现您说的真猴票……” “不收回赠予也就算了,我要亲自去把每本书都找一遍——” 阮棠托着下巴想了一会,趁乔俏还在和南图扯皮,噔噔蹬蹬爬楼梯上到七楼,去了藏书的库房。 因为这段时间常在这里工作,所以南图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她开门进去,现在里面自然没有人。 环视着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上万本书,阮棠开始思考:如果她是黄先生……会把猴票藏在哪本书里? 翻找了十几本价值最高的古籍,大海捞针自然是一无所获。 一边找着,阮棠已经隐隐约约听到南图和乔俏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图书馆的馆长先生也来了,安慰她不要太着急,丢的东西总会找到的。 阮棠额头隐隐渗出汗,眼睛在书架之间高速逡巡。 乔俏的高跟鞋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棠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套图文本的旧版《西游记》上,突然福至心灵,翻开到第五十七回 。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誉文。 真假美猴王。 一整版包着塑封的红底猴票从书中掉了出来。 呵,真是老套。 阮棠冷笑着撇撇嘴,把书原样放回了书架。 她把那张猴票小心装好,然后施施然回到工作位上,继续昨天没完成的工作。 几个呼吸之后,乔俏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 “有事?” 乔俏深吸一口气:“没事,我找个东西,麻烦你出去吧。” 阮棠点点头,淡定地往外走。 “你等等。”乔俏突然叫住她。 阮棠心中微微一紧。 “把备用钥匙留下。”乔俏说:“这间仓库我封了。” 从仓库出来,阮棠问南图:“她为难你了么?” 南图担忧地皱眉:“这都是小意思……我是怕她在这里找不到……那才麻烦。” “谁知道在不在这里,没准被黄先生压在枕头底下了呢。”阮棠说:“她也太无理取闹了。” “我发现你是真的不喜欢她哎。”南图上下打量阮棠:“谁家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都得回来找的嘛,这不能算无理取闹吧。” “对对对我就是不喜欢她。”阮棠破罐子破摔地说道:“你有意见?” 南图面露难色:“我是觉得人家一个寡妇也挺不容易,要是找不到猴票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阮棠一阵无名火起:“这么心疼人家你跟她过去吧。” 南图觉得阮棠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挑眉:“行啊,那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抱上富婆的大腿,正好我也不想努力了……” 阮棠气炸了,推了他一把:“你赶紧去赶紧去,去晚了排不上号了!” 因为发了通脾气,阮棠这天没等南图提前走了。 从包里取出那一版猴票,阮棠也怕放包里被折坏了,所以随手夹在本硬皮书里抱着。 要相信手上这薄薄一张纸能值百万巨款实在有些困难,她现在回想刚才把猴票提前收走的过程,也觉得没什么实感。 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到图书馆七楼的仓库,把这张猴票还给乔俏。 但就是不想让乔俏事事如意。 成为寡妇必然可怜?只有南图这种单纯的小直男才会这么觉得吧。 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公送入坟墓,继承了大笔遗产可以潇洒,唯一一个可以和她争一争遗产的就是继女,看上去脑子也不太好的样子,根本玩不过她……这牌面比丈夫在世的时候爽多了好么。 阮棠不想让她从此过上悠闲潇洒的富婆生活。 尤其是在……她在高建落魄之际甩给他一顶绿帽子之后。 “你已经有这么多钱了啊……”阮棠凝视着黑色猴子身上栩栩如生的纤毛,低声说:“留一点给需要的人吧。” 一般网红奶茶店开业几个月后,客流量就会有明显的下降。阮棠这次排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买到了奶茶,还能优哉游哉地在店里找个位置坐下,边看书边喝。 一个小时后,她等到了想等的人。 黄西溪小姐已经恢复了第一次见时都市丽人的模样,糖果色连裤袜和挑染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像挂了几串彩灯。 因为形象和她在家与继母撕逼的样子相差太远,所以阮棠在乔俏家见到她时,硬是没认出来以前也和黄西溪见过一面。 买奶茶泡南图的时候,第二杯半价那妹子。 在她低头排队的时候,阮棠走过去戳了戳她:“你好。” 生父新丧,她虽然外表上看不出多少悲伤,但精神状态还是明显不如初见,厚重的粉底遮不住黑眼圈,挑眉问:“有事?” “你还记得我么?” 黄西溪迷茫地摇头:“不记得了。” 阮棠试图提醒她:“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 “噢,想起来了。”黄西溪点头:“之前我们拼过第二杯半价的奶茶,你当时说这首诗的翻译有问题来着。” “是啊,你记性不错。”阮棠干巴巴地笑:“难为还记得我。” “那……你要再拼一次奶茶吗?”黄西溪眨眨眼:“难得有缘。” 阮棠摇摇头,把手机账单给她看:“上次你走得急,帐好像没算清楚……三十二的奶茶,第二杯半价,你只给我转了十六……” 黄西溪涂了睫毛膏和浓黑眼线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在看什么异族生物,阮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慢慢红起来,声音也越来越低:“那个……应该是二十四块……” 黄西溪已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天哪就八块钱的事情……哈哈哈哈你居然记了几个月唉……” 阮棠恼羞成怒:“你给不给嘛。” 黄西溪收敛了笑:“给给给,不然你下辈子还记着找我讨呢。” 然后从包里掏出八块钱零钱,直接甩到阮棠脚边的地上:“你看,自从上次之后,我现在也会装一点零钱了。” 阮棠一言不发地低头弯腰把钱捡了起来,听到头顶传来黄西溪鄙夷的嗤笑。 然后是她和朋友发语音絮叨的声音:“哎你知道嘛,我今天遇到个奇葩……一辈子就盯着那几块钱零钱了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那我不给你了。”阮棠低声说。 “你说什么?”黄西溪没听清:“你要想再跟我拼奶茶的话,这次我请你一杯……” “不需要了。”阮棠把零钱随手揣兜里,推门走出去:“我已经找到我的第二杯半价了。” 然后阮棠坐公交去了宁州古玩城。 定制良缘 第136节 人死如灯灭,在阮棠看来,黄先生的妻子和女儿都不配继承他这张猴票。 他嗜书如命,绝对是不想看到宝贝藏书流离失所的,生前也不曾有过捐赠的意思。可他尸骨未寒,年轻的妻子已经准备卖房子了。 他爱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只是占地方的垃圾,打发人来拖走恨不得还倒贴点钱。 阮棠走到一家卖邮票粮票之类藏品的地摊前,摊主是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 “我有八零版的猴票,您收么?” 摊主眼睛一亮:“收啊,有多少要多少。” 阮棠从书里把猴票掏出来递给他。 摊主把猴票拎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放大镜对光看了看,眼神黯淡下去:“可你这个是假的哎。” 阮棠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没骗你啊,你这个纸比真的厚一点,而且猴毛边缘太清晰了,过渡不够自然……但是反金光做出来了,白色底纹也做出来了,算造假造得挺真了。”摊主把放大镜一收:“骗骗外行够了,一千五百块钱,我收了。” 阮棠警惕地眯起眼:“您不会是想压我价吧?” 摊主把猴票还给她:“你自己去别家鉴定去,网上也能查到……看别家愿不愿意出这么高价收你的假货?” 阮棠真的又跑了几家古玩店,把附近的几个古玩城都问了一遍,大部分都说是假的,但做工也足够真。 她这才死心了。 估计乔俏也是被这么涮了一通。 黄先生还真是……狡兔三窟啊。 真假美猴王,呵。 只是不知道真的猴票藏在哪里。 在别的书里,还是他家的某个角落。 也许……根本就没有真的猴票呢。 看来乔俏一时半会是不敢卖房了。 图书馆的仓库也要封上一段时间了。 阮棠心灰意冷,回到最初的摊位,讨价还价一番后,把猴票两千卖给了摊主。 如果真卖了百万巨款,关于这笔钱的处理阮棠恐怕还得惶恐一阵子,但就这么点小钱,阮棠也不纠结了。 直接把这两千块塞进信封里,从张文斌老人家的门缝里塞了进去。 就当给二老改善伙食了。 做完之后她转眼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当时也只当是件无谓的小事,哪能想到后来会发展到险些无法收场的地步。 第122章 漫卷诗书(23) 头顶一片绿对男人来…… 乔俏揉了揉酸疼的腰, 直起身松松领口,扭头问南图:“小南,空调遥控器在吗?” 南图摘下手套, 去隔壁借了遥控器给她。 乔俏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提提领子:“啊,好热……你还穿长袖, 不热么?” 南图把被乔俏弄乱的书再次分门别类放回架子上:“我还好。” “真是太谢谢你了……现在只有你肯帮我, 我也现在也只敢相信你了……”乔俏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媚意。 “乔女士,我不是在帮你找猴票。”南图再次申明:“您没找过的书我绝对不会动的。” 他只是看到阮棠辛辛苦苦整理了大半个月的书再次被弄乱,怕女朋友炸毛,只好每天下班后抽出一个小时, 跟在后面收拾一下而已。 “瞧你说得,搞得好像我不信任你似的……”乔俏凑到他身边, 扬起头看南图。 南图低头发现她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唇膏, 再往下,敞开的领口里线条起伏妖娆。 他往远处避了两步:“乔女士,这部分你已经找过了。” “书找过了……人没有啊。”乔俏再次逼近,几乎把南图逼到了角落里,媚眼如丝:“怎么办,我觉得空调有点冷了……” 再看不明白乔俏想干什么, 南图也不算个男人了。 他举起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把乔俏用书推远:“乔女士,我女朋友在楼下等我下班呢。”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嘛……玩一玩而已,有什么关系?” 南图满头冷汗直冒:“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年龄……不太合适。” 乔俏的脸垮了下来:“你嫌我老?” “不敢不敢。”南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嬉皮笑脸地把空调关了:“是我太小了。” “可是姐姐我就喜欢年龄小的呀。” “我不仅年龄小,我哪里都很小。” 南图可不敢跟这种罂粟花似的女人沾上边,从乔俏过往两人丈夫的境况来看, 他暂时还没有嫌自己活得太长的想法。 眼看乔俏扭啊扭啊,衣服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南图暗道一声是非之地不久留,开始往门口转移。 乔俏一步上前堵住了门:“你看看我呀……姐姐身材不好吗?” 南图看了一眼,老老实实承认:“还挺好的,劳驾让一让。” 乔俏扑过来想抱他,被南图灵巧闪开:“乔女士,自重!我真的得走了……” 乔俏直接把门反锁上,把钥匙塞进bra里:“你来拿啊。” 南图欲哭无泪:“乔女士,您这么貌美阔绰,不用非盯着我这种要钱没钱要颜没颜的穷光蛋吧。” “别叫我乔女士,太见外了……叫我俏俏……” 南图再次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对着手机大喊:“棠棠你再不来我今天就真的失身啦——” 乔俏脸色一变,视线下移落到南图的手机上,才发现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手机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 “现在我女朋友正带着管钥匙的大爷上楼……”南图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孙大爷才六十五而已,你倒也不必非把衣服穿好。” 乔俏知道今天注定不能如意了,冷哼一声,把衣服穿上:“你也算是男人么。” “我不算。”南图举双手投降,毫不犹豫地说:“您拿我当姐妹好了。” 乔俏脸上的表情崩坏了片刻。 花了很长时间收拾好心情,冷笑道:“阮棠运气真不错。” 南图正色道:“今天的事情我当您开玩笑过了火,明天这仓库我不来了,有什么需要可以去隔壁办公室找小柳帮你解决。” 这时阮棠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南图瞬间切换成一副受到非礼的良家妇女的表情,抱着阮棠哭诉:“嘤嘤嘤棠棠你总算总算总算来了……” 阮棠觉得自己瘦弱的身躯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有的重量,只好故作大度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回家吧。” 她还是觉得后脖颈子扎得慌,一回头,乔俏眼睛里的怨毒来不及收起,被她尽收眼底。 阮棠眯着眼对她笑了笑,和南图回家去了。 “棠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回家路上,南图小心地拽拽阮棠的手指。 阮棠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生气啊。” 想到乔俏放着大笔遗产没时间挥霍,每天只能在这破仓库里找一个注定找不到的东西……甚至有点按爽。 “可是你的表情好恐怖啊。” 阮棠踮起脚去揉他的头:“没事没事,以后不去帮她收拾了。” “嘤……棠棠真好,还会安慰我。” 阮棠手指顺势落到他衣服上:“至于这衣服就不要了吧。” “回去立刻就扔!”南图明确表明态度。 两人顺路拐到菜场,南图摩挲着下巴:“明天中午吃什么好呢?” “可乐鸡翅怎么样?”阮棠建议:“上次点外卖送的可乐一直没人喝。” “好啊好啊。”南图拍手叫好。 然后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谁做?” 阮棠:“我前些天整理黄先生那些书落下好多阅读进度……” 南图:“可是我上班已经好累了……今晚回去还要拖地……” 最后阮棠和南图默契地去熟食档口拎了一只烧鹅。 “我好怀念那个带了只鲫鱼来我家炖汤的棠棠啊。”南图感叹。 “做饭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应该尽可能少做。”阮棠说:“主要是当时刚搬过来,怕你把我赶出去,才表现好一点。” 南图摇摇头:“家里不开火总觉得没什么烟火气。” 阮棠满脸乖巧听话的笑容,但做饭是绝对不肯做的。 “老弟,你看这颜色对不?”高建把手中的颜料盘展示给阮长风看。 阮长风淹没在一大蓬的明黄色纱制布料里,停下手中针线:“调成这样可以了,树冠顶端颜色要再浅一点……” 高建叹了口气,开始给头套上色:“虽然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社会了,在学校的时间比较短……但我确定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没这么折腾过我妈。” 阮长风正在把亮片一颗一颗钉在裙子的腰上,因为分心去看了眼季安知她们班的排练进度,不小心又扎了下手指头:“好消息是,这个舞台剧一年只搞一次,持续到三年级。” “我儿子刚刚上了不到半年的小学,我已经学会了做风筝、灯笼、叶脉书签……”高建打量着自己手下的头套:“嗯,还学会了做一棵树。” 说到这里,高建又想揍人了:“你说我这儿子是有多憨,那么多小朋友都选了扮小精灵,找块床单剪几个洞披上就行……他非要演树!道具难做也就算了,头顶一片绿对男人来说是好事不?” 阮长风努力憋笑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 “行了你就笑吧。”高建闷声闷气地说:“日子要想过得去,头上必须……” 定制良缘 第137节 “听说你前妻的第二任丈夫也去世了?” “什么叫‘也’去世了,说得好像我死了似的。”高建斟酌着补上一笔颜色:“好久没见乔俏了,可能吧。” “已经不怎么关心了么。” 高建微笑:“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什么态度,那只有三个字——死得好。” “嫁了个老头子,当然要做好不能到老的准备咯。”高建漫不经心地说,却忘了阮棠相对于他的年纪来说,也算是年龄差距颇大了。 “好了。”阮长风钉好最后一颗亮片,把裙子拎起来抖了抖,然后对远处的季安知招招手:“南瓜公主过来试试裙子吧。” 季安知噔噔蹬蹬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姑娘,七嘴八舌地欢呼:“哇——好好看啊。” 季安知套上明黄色的裙子转了一圈,毕竟从小学芭蕾,裙摆旋转着展开,仪态优雅端丽,连班主任都惊动了,笑着说:“安知爸爸的手真巧,好多妈妈都做不出来这么漂亮的。” 阮长风已经懒得纠正爸爸这个称呼了,被夸奖也完全没有自豪的感觉,默默拿起画笔开始帮高建画树干部分。 高建蛮羡慕地说:“我要是生个闺女就好了,穿小裙子多好看。” 阮长风说:“还是儿子好一点,生了闺女总怕她被男孩欺负。” 高建这时候把头套晾干了,也唤来高一鸣,把树冠套在他头上:“来吧儿子。” 高一鸣的声音闷闷的:“爸爸……好紧,喘不上来气。” 高建试图帮他把头套拔下来,结果在耳朵那里卡住了。 阮长风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人拽头套,一人抱住身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头套拽下来。 “我量过尺寸的啊,不应该这么紧来着……”高建喃喃地比划:“高一鸣你中午吃什么了把脑袋吃这么大?” 阮长风从高一鸣耳朵上摘下几根小树枝:“应该是这个卡住了。” “你在头套里面戴树枝谁看得见啊?” 高一鸣愣头愣脑地说:“我觉得我是一棵树。” 高建长长叹了口气,对阮长风说:“无论是闺女还是儿子,如果太憨,都会很遭罪的。” 第123章 漫卷诗书(24) 相机显示屏上的老照…… 虽然准备道具的过程很辛苦, 但最后的表演阮长风还是没去成——事务所要为两年半之前的一次委托进行售后服务,他又再次忙了起来。 他去不了,季安知的爷爷要照顾奶奶, 阮长风找了一圈, 只好拜托自家身为无业游民的侄女。 “这是单反,你就用自动模式, 只要按快门就行了……表演的时候记得用手机帮我录像……”他把一个老式的尼康相机交给阮棠。 看阮棠不太情愿地样子, 阮长风给她发了五十块钱红包:“帮帮忙吧摄影师,要是拍出好照片来,我五块钱一张收。” 阮棠托着沉甸甸的相机:“你这相机也太旧了,还能用么?” “事务所那个相机我今天要用, 这个确实挺久没用过了……” “但别小瞧它,在当年可是很贵的……现在一般的手机还真达不到这个像素。” 阮长风赶时间, 在河溪路小学门口放下阮棠, 顺便把季安知的演出服丢给她:“要化妆的话你看着点,涂个口红点个红痣也就算了,别让他们给安知乱擦粉什么的,她皮肤会过敏。” 阮棠被他严肃的语气感染,表情慎重地领命而去。 小学的操场上临时搭建起舞台,下面观众席摆了许多椅子, 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在作为后台的教室里找到了正在排队化妆的季安知, 阮棠及时制止了中年女教师在她脸上打巨大两坨腮红的动作。 “小姑娘长这么好看,上点腮红多喜庆啊——”老师还想坚持。 阮棠看到前面几个小姑娘对着自己猴子屁股似的脸蛋,都快要哭出来了, 呵呵干笑着对老师说:“我家小姑娘天生丽质,不用腮红也好看……” 帮季安知换衣服的时候,季安知小声对阮棠说:“谢谢阮老师。”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阮棠说:“你叫我阮棠姐姐就行。” 帮季安知这边准备差不多了, 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熟悉男声:“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赶紧把眼泪擦了,马上要上台了!” 阮棠循声望去,果然是高建在骂人。 她找了半天没找到高一鸣,却不期然在走廊上看到了黑衣的乔俏。 还有一棵抱着她大腿痛哭的小树。 因为高一鸣实在哭得太投入了,甚至产生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效果,乔俏也抱着他抹眼泪:“我的儿子……一不留神都长这么高了。” 高建看到阮棠,不怎么吃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看看,不管多少年没见,小孩子总是和他娘最亲。” 阮棠感觉高建表情好像很失望。 母子俩短暂相聚后,高一鸣依依不舍地准备上台表演了,家长们闲了下来,三三两两往操场的观众席去。 阮棠慢吞吞地缀在后面,听到高建问乔俏:“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了?” “我是他妈妈,来看儿子的表演不是天经地义吗?” 高建侧过头不去看她,阮棠读出他的表情,满脸写着“你早干嘛去了”。 三个人在观众席指定的位置坐下。 小学生的椅子相对于高建而言还是略小了,他坐得很局促——也有可能是因为身处左边阮棠右边乔俏的修罗场的缘故。 下午两三点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乔俏墨镜头巾太阳伞齐上阵,还在一层层抹防晒霜。 看阮棠全然没有防护意识,“啧”一声轻笑。 “年少不知护肤重要呵。” 阮棠出门的时候还是擦过防晒霜的,只是东奔西跑出汗差不多冲掉了而已,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年轻就是资本嘛。” 高建把手背伸过去:“你给我挤点。” 乔俏给他挤了一点,语气微带嘲讽:“你都已经这么黑了,再擦也没什么用了。” 高建不耐烦地皱眉:“再来点,咋这能抠呢?” 乔俏恨恨地挤了一大坨防晒霜出来。 结果高建一扭头就把手背上的防晒霜蹭到了阮棠的胳膊上。 “这小细胳膊……跟嫩藕似的,可别晒黑了。” 阮棠浑身鸡皮疙瘩爆炸,拼命甩手:“你恶不恶心啊!防晒霜还能这么传来传去的吗?” 可是看到高建委屈巴巴的表情,阮棠还是心软了片刻,强忍着嫌弃,把防晒霜涂匀了。 完全是为了给高建在前妻面前留点面子,阮棠这么安慰自己。 也没等太久就等到一年级三班的表演了。 大概是个南瓜公主为了拯救被黑魔王统治的森林,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寻找传说中的仙女果实的老套故事。 不能指望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演技,相比之下季安知算演得不错了,弱智尴尬的台词让她读出来居然还挺有说服力的,情绪也很到位。 高建感叹:“季安知以后去当演员挺好的。” 阮棠也觉得季安知有天分,但估摸着阮长风不会同意的,只能多拍点照片,给孩子留个纪念。 阮棠没带眼镜,不太看得清楚舞台远景,问高建:“哪棵树是高一鸣?我给他拍照。” 高建说:“最右边,一直举着树枝动来动去的那个。” 阮棠把镜头拉近,对准高一鸣,发现男孩在无声地哭泣。 正好,这时候南瓜公主走到最右边的树面前,高声问道:“有谁能告诉我,打败黑魔王的仙女果实在哪里去找?” 这应该是高一鸣在全剧唯一一句台词,可能是因为紧张和哽咽,他居然卡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季安知重复:“有谁能告诉我?我要去找仙女果实。” 高一鸣终于想起自己的台词,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呜,仙女果实……在森林深处,呜……的女巫手里。” 高建把头埋进深深膝盖里。 “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 观众哄堂大笑,阮棠没有笑,侧过头去看乔俏。 她的眼睛藏在墨镜下面,面无表情,墨镜把她所有的情绪也都藏住了。 她的儿子一直在哭泣,并不是因为软弱或者怯场,而是看到了舞台下坐着的母亲。 曾经……抛弃过她的亲生母亲。 一个班的舞台剧当然不会太长,即使过程有些波折,十几分钟就演完了。 小演员们下了台,回教室里脱下戏服道具,回到观众席去找家长。 乔俏从座椅上起身,抱住扑过来的高一鸣。 母子相拥,其状感人。 阮棠听到高建轻轻冷哼一声:“男人死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现在跑来修复感情了。” 阮棠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让乔俏有点事做,省得没事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她举起相机,给相拥的母子拍了张照片。 结果相机“嘀”一声轻响,提示内存不足。 阮棠想起刚才确实不小心拍了挺多张的,大概老相机也不会有多大的内存容量,就考虑删两张重复的。 因为操作不太熟练,阮棠按下右键,显示屏上没有出现上一张,从头而是显示了相册的第一张照片。 阮棠捂着嘴轻呼一声。 巴掌大点的显示屏上,旧时光如尘埃,十八九岁的阮长风,白衬衫牛仔裤,双手插兜,斜倚着秋千架,直视着镜头,神采飞扬地站在阳光下。 他身边秋千上坐着的年轻女孩眉眼如画,黑发齐肩,身姿秀美如玉。 季安知正好换了衣服走过来,眼尖扫到了照片,低声叫了一句妈妈。 阮棠吓得差点握不住相机:“这是你妈妈?” “嗯,爷爷房间里有妈妈的照片。”季安知肯定地说:“妈妈叫季唯。” 高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感叹:“真是青春啊,我年轻那会只有胶卷相机。” 定制良缘 第138节 阮棠仔细端详季安知的五官,发现轮廓确实挺像照片上的女孩。 阮棠开始掰着手指头算:“阮长风是我小叔,如果季安知是他的女儿,我应该是她什么?表姐?” 高建摇摇头:“应该不是。” “是啊,”阮棠放下相机:“长得一点都不像。” 阮长风也不是不敢认私生女的人。 阮棠凝视着相机显示屏上的老照片,年轻的季唯微笑着,像一尊淑静端丽的观音像。 她又去了哪里? 她知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娉娉婷婷,正孤独一人长大? 表演结束后,一年级三班不出意料地拿到了最佳道具奖,高建把奖状拍下来发给阮长风:“哎,真不枉你小叔手指头都让针戳肿了。” 阮棠把季安知的裙子小心叠起来装好,虽然她可能很快就穿不上了,也不太有机会穿出门,但还是让她拎回去好生收着。 高建对高一鸣招招手:“走吧儿子,回家了。” 高一鸣只是抱着乔俏不撒手,满脸倔强:“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乔俏问:“今晚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 高一鸣举手:“三文鱼!” 乔俏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高建:“一起好不好?我们一家三口多久没出去吃饭了。” 高一鸣也饱含期待:“爸爸爸爸,去嘛去嘛……” 高建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手背上青筋暴起,但碍于高一鸣在场,又不好发作。 “我今天晚上有事,你们去吧。” 乔俏好像是铁了心要和他修复感情了,追问:“有什么事能比一家三口吃饭更重要么?” 高建再次听到“一家三口”这个词语,简直忍不了,一句“谁和你一家三口”话到嘴边,在儿子期盼的目光中活活憋回去了。 他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比“一家三口首次聚餐”更重要的理由,突然看到打酱油的阮棠,大喜过望,一把把人捞过来:“我今晚跟棠棠约好了吃饭的!” 第124章 漫卷诗书(25) “三文鱼别吃刺身啊…… 阮棠还没反应过来, 乔俏已经咬牙切齿地开喷了:“你要不要脸!” 阮棠冷笑:“肯定是不如你要脸的。” 眼看终于要撕起来,高一鸣忧郁地说:“那好吧,爸爸的事情比较重要一点。” 四个人顺利一拍两散。 “三文鱼别吃刺身啊——”高建追在后面交待:“一定要做熟了再吃啊……” 目送乔俏和高一鸣去吃三文鱼了, 阮棠嫌弃地甩开高建的手:“行了吧?没事我走了。” “急什么?我请你吃饭啊, 你都答应了。” 阮棠面若寒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了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能跟异性朋友吃饭了?”高建莫名其妙地说:“小姐,大清早亡了。” 阮棠抿唇:“一般的朋友当然没事, 居心叵测那种不行。” 高建今天已经不晓得几连暴击了, 心情直接跌落谷底,仰头看天,无语凝噎:“我这一生没做过任何坏事,为何要这样对我?” 阮棠于心不忍:“那我请你吃碗面吧。” 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面的时候, 正好遇到高建家的保姆下楼遛狗,高建把狗留下, 让保姆回去了。 金毛好像也感受到主人心情不好, 特别乖巧地趴在高建脚边,轻轻蹭他的裤腿。 高建撸了两把蓬松的金毛,稍微获得了一点治愈,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高一鸣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乔俏想把我儿子抢回去……门都没有。” “她也未必是这个心思……”阮棠说。 久别重逢带带孩子, 还算是新鲜, 可要是相处时间长了,乔俏未必有耐心应付小男孩层出不穷的鬼点子。 “复婚更不可能。” “呃……”阮棠看了看高建的肚子和已经开始悄悄后退的发际线,觉得继承了大笔遗产的乔俏现在未必看得上前夫。 “你以为这几年她没回来找过我?”高建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自得道:“老子理都不理,直接赶回去。” 阮棠夸奖:“干得漂亮。” 高建托着腮笑眯眯地看阮棠:“难道我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得上?” 这人也不知道咋回事,什么话题都能给带偏。 阮棠不理他, 低头吃刀削面。 “我说真的啊,哪天你那个小男朋友不要你了,你来找我呗?” 阮棠冷笑:“这是不可能的。” “对你们的感情这么有信心?” “我们感情好得很,不劳烦您惦记,”阮棠又沉默了一会:“我最有信心的是,被甩了我肯定不来找你。” 高建啧啧叹道:“呦呵,真有志气。” 当时只道是无聊琐碎的口水废话,可几天后的阮棠只想穿越回来,把说这句话的自己的脑袋按到面碗里。 事情发生的那天,也就是寻常的一天。 阮棠早上突然突然头痛,南图就没带她去图书馆,让她在家休息。 阮棠在床上多躺了一会,感觉好点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开始读书。 家里只有她和猫。 经过这段时间的兼职铲屎,她和波波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独处的时候也能勉强相安无事。 但今天不晓得怎么了,波波也特别烦躁,频繁地跳上书桌,阮棠赶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猫尾巴还把桌上的玻璃杯碰到地上摔碎了。 碎了南图最喜欢的杯子倒是其次,杯子里的水还打湿了手中的书。 阮棠这就不能忍了,手忙脚乱地打扫了玻璃碎片和水,把波波关进卫生间:“小坏蛋,你给我好好反省一下。” 波波在里面疯狂挠门惨叫,阮棠戴上耳塞,一切终于清静了下来。 这么一通折腾,脑壳疼地更加厉害,阮棠放下大部头,从书架上拿了本伊坂幸太郎的小说换换脑子。 没想到意外地精彩好看,阮棠看得入神,一时忘了痛经和时间。 直到门响了一声,南图回来了。 她摘下耳塞,看时间才不过一两点:“今天这么早?” 南图的脸色有点苍白,疲惫地点点头,发现猫没有出来迎接他:“波波呢?” 阮棠这才想起猫还在厕所里关着。 南图好像听见了自家猫主子哀怜地呼唤,脸色一变,鞋都没换就跑进洗手间。 “阮棠!”片刻后,他怒气冲天的叫声传来:“你干得什么事啊!” 阮棠跑进卫生间一看,也吓得腿软。 卫生间的窗户向外推开,波波趴在伸出去的窗玻璃上进退两难,整只猫悬在几十米高空,外面还下雨,完全淋湿了,瑟瑟发抖地小声叫唤。 南图也顾不上数落她了,踩在马桶盖上,从窗户中探出大半个身子,慢慢向波波伸出手:“波波别怕……不动不动爸爸来救你……” 波波小命悬在天上,自然是一动不敢动,哀哀地叫了两声。 而被困位置又实在刁钻,南图手不够长,以至于怎么也够不到。 “我们打119吧……”阮棠小声说:“你这样太危险了。” 南图一言不发地跃上了狭窄的窗台,从窗户里钻了出去。 阮棠的心提到嗓子眼。 最后南图总算是一把揪住波波的后颈把它捞了回来。 一人一猫平安落地。 南图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他没管,拿着吹风机给猫吹干。 波波现在彻底老实了,完全看不出先前的皮态,柔柔弱弱地躺在南图膝盖上,像个湿哒哒的小可怜。 “为什么不关窗?” 开着吹风机阮棠没听清南图在说什么,但从他阴郁的神情中猜到了些许,小声辩解:“你不是也把波波关过卫生间的嘛……” “我把关它禁闭的时候可从来都是把窗户关上的!” “我哪知道它会爬到外面去啊?” “天哪这幸亏是我今天回来早,要是回来晚了呢?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虐待波波的?”南图悲愤交加:“你欺负猫咪不会说话么?” 阮棠本来是有点理亏的,但看到波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偎依在南图手掌下控诉的神态,也生气了:“你家这只畜生要是个人啊,十个乔俏都干不过它!” “看吧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波波——”南图怒道:“你进门第一天就不喜欢它!” “分手吧。” “你说什么?” 南图关掉吹风机,屋子一时间静得令人发指。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你刚才说什么?”阮棠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 南图咬牙:“算了,没事了。” “我明明听见你说分手吧。”阮棠眼圈红了:“就为了一只猫?就为了一只猫?” “你听错了。” “口口声声说爱我,结果我连只猫都比不上!”阮棠委屈地大哭:“你有没有心啊?” 定制良缘 第139节 南图气得口干舌燥,到处找自己的杯子想喝口水,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玻璃杯碎片,也是气血上涌:“那你自己觉得你把波波强在哪里?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不洗衣服,唯一比波波强点的是饿了会自己弄吃的和上完厕所会冲水呗?波波也会自己埋上呢!” “你也没让我做这些啊!”阮棠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肺都要气炸了。 “我不让你做你眼睛里就没这些事吗?”南图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我每天上班已经很累啊小姐!” “在你家白吃白喝还不让嫖真是对不起您了啊。”阮棠恨恨地擦干鼻涕眼泪,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分手就分手,你找个保姆抱着你那猫过一辈子算了!” 她收拾的动作并不快。 快点挽留我,说两句好话挽留我……阮棠心想,随便说点什么我就留下来。 我以后会做饭的。 让我拖地也可以。 以后不管波波怎么闹我都让着它。 可是直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手提袋里,南图始终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算了吧。”临出门时他开口了,神情阴郁沉闷:“反正也没有未来。” 这句话像一座山似的压在阮棠心头。 是啊,明明在一起之前就说好了的。 只谈恋爱,不谈未来。 他们以后的路终究不一样。 能并肩同行这么一小段,已经是莫大的机缘。 “雨太大,等停了再走吧。”南图似乎稍微有点想起身的趋势。 “不必如此。”阮棠没有给他机会挽留,只是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雨是不会停的。” 直到后来阮棠才知道,那天南图之所以会提前回家,是因为乔俏带着律师和记者找到了图书馆。 她从黄先生生前的录像资料中确定了猴票的下落,还找到了当时阮棠去古玩市场卖猴票时找到的几个鉴定人。 那几个鉴定者都改口说当时阮棠手中的猴票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卖给了谁。 这下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因为真猴票的价值巨大,乔俏原本坚持要报警抓阮棠的。 压力之下,南图一口咬死猴票是被自己昧下来的,阮棠只是受他的指使去卖邮票罢了。后来图书馆馆长亲自做保,承诺三天之内追回真邮票,或者按拍卖价赔偿乔俏,才暂时免了南图一场牢狱之灾。 但由于当时围观者众多,记者也摩拳擦掌准备发文章,为了图书馆的声誉考虑,馆长当场开除了南图。 那天淋着大雨回家的时候,南图刚刚失去了他的工作。 第125章 漫卷诗书(26) 生活不容易,吃颗糖…… 从南图家出来, 阮棠背着包在路上漫无目的地瞎走。 看了眼自己支付宝和微信的余额,加起来才四百多块钱,住旅馆大概是撑不了几天的。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回家继续啃老么…… 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去找阮长风? 可是他这阵子好像很忙的样子。 事务所面积也不大, 她去了估计住不下。 阮棠在雨中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找工作的人力资源中心。 因为下雨的缘故,平时热闹的台阶上没什么人, 上次主动来搭讪的中年妇人却还在撑着伞徘徊。 “您上次说那工作, 还招人么?” “啊,什么工作?”妇人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突然来咨询,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多事少又轻松,就是要上夜班的工作。”阮棠说:“现在还有么。” “哦哦有的有的。”女人打量她一眼:“你想做?” “包吃住么?” “包吃包住……你想做就跟我走吧。”女人抖抖身上的水:“这么大雨, 别搁外面淋着了。” “行,”阮棠点点头:“那走吧。” 边走着, 女人悄声靠近她:“我看你……还是个姑娘吧?” 阮棠一愣:“我难道是男的不成?” “我是说你还没跟男人睡过觉——我看人是最准的。”女人得意地说:“你这是怎么了, 和家人闹矛盾跑出来了?” 阮棠脸红了一下,含糊地说:“算是吧。” 女人把阮棠带到一处破旧的平房前,突然停住脚步:“小姑娘你想清楚,走出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咯?” 随便吧。 找个地方慢慢烂掉好了。 这样无谓的,堕殆的自己,饱食终日, 一无是处的人生……出卖自己能卖的所有的东西, 然后烂掉算了。 在烂成一滩泥巴之前,她只要每天都有书可以读就可以了。 不创造任何价值的自己,简直无谓且无聊。 “我想好了。”阮棠疲惫又沮丧地说:“我是个懒人, 真的找不到其他适合我做的工作。” 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到属于她的位置。 小巷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腰带上钥匙串撞击的叮当声响。 下一刻, 阮棠的手腕被人大力扣住:“你脑子有坑是不是?” 跑得气喘吁吁的高建浑身都湿透了,恶狠狠地瞪着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阮棠叹了口气:“你来得好快哦。” 实际上从阮棠走出南图家门的时候阮长风就知道了,立刻安排高建过去,只是没想到阮棠同志思想腐化严重,生活作风堕落,竟然连挣扎一下的心理建设都没有,就准备把自己卖了。 高建心里一阵阵后怕,拽着阮棠向外走。 阮棠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任由他拎着,低着头毫无反抗之力。 “你以为你身上脏了,心里能干净到什么样子?”高建骂道:“卖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你这样的姑娘很值钱啊你知不知道?来这种地方的男的连套都未必肯戴!你要是被抓到还要拘留十五天。” 高建敲她的脑壳:“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呗?” “不就是失个恋么,你这是做什么?”高建越想越气,简直手痒地想揍她:“跑来卖身?你好好给我说说是咋想的!” “没钱……”阮棠小声说。 “你没钱你讲啊,我给你啊!再不然去找阮长风啊!”高建失望至极:“你爹妈辛辛苦苦给你养这么大,你小叔为了你有个好归宿明里暗里费了多少心思,你就是这么来报答他们的?” 阮棠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高建气得直踹墙,连声骂道:“他妈的!他妈的!” 高建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但还是因为违章停车喜提一张罚单,他更气了,看都没看直接撕个粉碎,扔到地上,才踩了两脚。 把失魂落魄的阮棠丢进副驾,高建发动了汽车。 阮棠不关心他要带自己去哪里,紧紧闭着眼睛:“还真让你说中了……我被男朋友甩了。” 高建光顾着生气了,心中毫无喜意,低声道:“哦。” 一路无话,高建硬是憋着,等红灯时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糖,拆了塞进阮棠嘴里:“唉行了我也不说你了……生活不容易,吃颗糖吧。” 有点熟悉的香浓橘子味,驱散了满嘴的苦涩,是第一次和高建出去吃饭就吃过的那种。 “知道你喜欢,又托人买了许多回来。”高建无声地笑笑:“一直放着,都快坏了。” 阮棠的强撑的坚强在这句话前土崩瓦解,眼泪哗哗往下掉:“你哪条神经搭错线了嘛对我这么好……” “其实也不算多好吧。”高建诚实地表示:“就是普通男人追女孩的那套啊,我年纪大了,也玩不来年轻人那些新潮的玩意了。” 阮棠苦恼地抓了两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现在可以了。” 高建眨眨眼睛:“你说什么可以了?” 阮棠双眼空洞无神地直视前方:“你追到我了。” 从一个男人的怀抱无缝衔接到另一个,真是丝毫没有尊严的的堕落人生啊。 高建没说话,把车开进某个停车场。 阮棠下车,抬头,面前是一家档次中上的酒店。 “是不是稍微有点快?我们可以……” “你刚刚还准备把初夜卖给某个不认识的嫖客。”高建冷着脸说:“现在又嫌快了?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但没想到……” 阮棠拧眉:“我没有看不起……” “我读书是不如你多,但你别拿我当傻子。”高建的眼神中冰冷没有情绪:“你都不重视你自己,凭什么指望别人珍惜你?” 阮棠哑口无言,默默跟上。 高建去前台开好房间,帮阮棠拎着大包小包,向房间走去。 “你知道我是怎么赚到第一桶金的么?”高建突然说。 阮棠摇头。 “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当时跟在老师傅后面当安装学徒,给他打下手打了好几年,再就是帮他拽安全绳,我师傅人不错,他一直不让我装外机,但高空作业费跟我平分……直到有一年夏天师傅出车祸骨折了,他非要我天天去陪床,其实他老婆孩子都能照顾他,他就是怕我跑了,会抢他生意。” “你猜我跑不跑?” “那年夏天特别热,空调生意好到不得了。”高建眯起眼睛,仿佛还能感觉到十八岁那年夏天炽热酷烈的阳光:“我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一大半的时间都吊在天上……等我师傅养好腿出院的时候,我已经拉了一支二十多号人的工程队。” “如果师傅不受伤,我没这个机会起来,后来又承包了几个项目,生意才越做越大。” 定制良缘 第140节 即使后来师傅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高建看着阮棠:“乘虚而入?我要是在乎这张不值钱的面皮,也没有今天的好日子。” 他推开门,轻轻舔了下嘴唇。 “做生意这种事情,当然是趁他病要他命……时机是最最要紧的。” “可以吃的东西,果然还是得吃到嘴里才放心啊。” 阮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已经攫取了她的唇。 他的气息侵略性很强。 不温柔不纯良不礼貌,咄咄逼人的强势,寸步不让的贪婪。 是和南图是完全相反的人。 阮棠迷迷瞪瞪地想,原来高建这么长时间一直收敛着性子,甚至故意表现出憨厚笨拙的模样,是为了降低她的戒心。 直到此刻才露出狼一样的爪牙,近乎于撕咬。 他是没读过什么书,因为他已经从社会的摸爬滚打中学到足够多。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炼达即文章啊……如果社会是一所大学,他的经历已经够博士后出站了。 这么厉害的人物,肯在她身上下这么多心思,真是折煞了。 阮棠叹了口气,放下了试图推开他的手。 随便吧。 人生嘛,无非是一场随波逐流。 “能不能让我洗个澡?”他身上很烫,但她感觉有点冷。 “没必要,”高建细致地一件件脱她湿透的衣服,显得耐心又急切,像个拆圣诞礼物的孩子:“完事了再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高建能完成上次南图没有完成的事情了。 但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和惊喜。 当好久没开荤的高建准备饱餐一顿时,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 有人拼命敲门,声势浩大到要把门直接从门框上卸下来的地步。 高建骂骂咧咧地起身披上浴袍,把被子堆到阮棠身上,然后去开门:“是哪个鳖孙敢坏老子的……” 神情憔悴的阮长风带着虚伪又理亏的笑容站在门外,眉毛挑得高高的,以至于表情甚至有点喜感,视线游离,似乎想窥探室内的情况。 “你这么急着敲门,是想加入我们?”高建若无其事地挡住门,歪着头问。 阮长风被吓得脸色大变:“不管怎么说你这个玩笑都太过火了。” “让你体会一下我现在的心情。”高建把浴袍扎好:“你最好有个合适的理由。” 阮长风挠挠头:“那个……事情比较复杂,你换身衣服我们去外面说。” 他捂住眼睛对房间里喊:“棠棠你好好休息哈,我和高总有事要出去一趟。” 阮棠裹着被子,闷闷地“哦”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两章这么给阮棠招黑……发出来就开始掉收藏 我本意是想写三个有缺陷的普通人的分分合合,结果把偏偏把女主写这么讨厌,显然还是笔力不足的 真是抱歉,可我还是不讨厌阮棠 因为她是我内心所有阴暗闪念的放大 因为内心深处,我也时时要与自己与生俱来的堕殆、凉薄、自私、懒惰、短视、冲动、愚蠢相伴 有时候我能战胜这些情绪,更多时候我只能眼睁睁任由自己被它们支配 以梦想的名义,去逃避责任 而阮棠选择直接躺下,随波逐流 想想看,你愿意为了实现梦想放弃到哪一步?付出多少代价? 放弃到哪一步的时候,我们将不再是自己? 第126章 漫卷诗书(27) 孩子犯错总是很容易…… 高建看完阮长风手中的资料, 原本阴郁的脸色越发沉重了下来。 “总之事情呢……大概就是这样。”阮长风说:“就凭这张猴票,乔俏要是深究下去,阮棠恐怕真的要去坐牢。” “乔俏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高建手指在膝盖上轻敲:“首先, 阮棠从书里找出来的那套猴票是肯定假的。” “她要是把真的卖了, 也至于穷成现在这样。”阮长风想了想,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也不排除猴票确实是真的, 她被那几个鉴定人合伙坑了。” “可能性不大。”高建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那个买她猴票的人。” “哪那么好找, 这些摆摊的,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后天没准铺盖一收就跑了……”阮长风摇摇头:“我已经去那边找了几天了也没找到人,边上的人都说他换地方了。” 高建郁猝地揉眉心:“你说这小姑娘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的, 突然来闯个大祸的还真招架不住啊。” 阮长风侧目:“你敢说乔俏这么设计阮棠,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关我什么事?” “再任由这么发展下去, 阮棠没准会成为高一鸣的后妈, 她这个亲妈怎么可能坐视?” “居然是这样吗?她又不打算和我复婚……却还要管着我再婚?”高建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苦笑道:“原来根子在我这呢。” “既然这样,”高建抚掌:“分头行动吧,你去找那个摆地摊的,我去找乔俏。” 阮长风思考了片刻:“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摆摊那哥们,后续才能和乔俏谈, 不然你很被动啊。” 高建表示赞同, 路上还给家中保姆打了电话,说自己接下来几天可能要出差,时间未定, 让王阿姨盯着点高一鸣。 当阮长风和高建开始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某个面目模糊的古玩摊主时,南图也趁着夜色出门了。 他准备夜闯民宅。 事关身家性命的事情,实在是不能再咸鱼下去了, 所以在沙发上摊着撸了一天的猫后,南图还是得收拾一下残破的心情,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但眼下还是要尽可能减少损失,至少别沦落到去监狱里捡肥皂的下场。 他开车去了黄先生家,当然,现在是乔俏家。 把车停在监控看不到的地方,南图绕着乔俏家的房子转了一圈,发现花园地上的叶子都落了挺厚,又没有打扫的痕迹,判断出乔俏已经搬出去了。 毕竟,这些天乔俏都是清早就去图书馆,以惊人的毅力一直翻找到深夜,若不是在图书馆附近找酒店住下,这么远的路每天也就在路上跑都够受了。 夜半三更,周围静悄悄的,南图站在三米多高的栅栏面前,把手上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汗在裤子上擦了几下。 然后踩着栅栏翻了上去。 以南图过往翻墙过院的经验来看,爬上栅栏是不困难的,难的是落地,如果地面不平,只怕很容易崴到脚。 今晚没有月亮,远离市区的别墅区也光线晦暗,南图看不清院子里的情况,对地面的情况也不熟悉,一时有些踟躇。 “加油吧南图,”他拼命给自己打气:“为了阮棠和你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他跳了下去。 幸好,只是鹅卵石地面,但落地时为了保持平衡,南图下意识地抓了一把边上的树枝,一阵刺痛传来,发现是手掌被蔷薇划出长长一条口子。 南图咬牙忍住。 一路摸到门口,发现是开锁难度挺高的防盗门,南图又顺了房子绕了一圈,发现落地窗的锁不怎么结实,大喜,破锁,溜进室内。 进入屋子里终于可以打起手电筒了,南图在楼上几个房间溜达完,还是回到了嫌疑最大的书房。 南图不认为真猴票会藏书哪本书里,毕竟乔俏已经全部找过一遍了。 书房现在已经基本上搬空了,只有一排排红木书架整齐排列,在夜色中像是沉默静立的巨人。 南图再次打开手机中的某个视频,看了起来。 那是几年前宁州电视台做的一档读书类节目,大概就是采访一些宁州本地的图书从业者,包括出版社编辑、作家、书店老板之类的。成本不高,收视率也惨淡,所以只播放了几期就惨遭腰斩,给热播电视剧空出时段来。 南图手机里的这一期节目比较不幸,没来及播出节目就没了,所以只是粗剪版本——受访人正是黄先生,这一期节目里他带着主持人参观他的书房。 因为聊到了古典名著的话题,黄先生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西游记》,甫一打开,就从书中掉出来一版红色的纸片。 视频中黄先生非常淡定地把猴票捡起来压了回去,态度就像是对待一张寻常的书签。 这样的小意外在最终剪辑的时候肯定是要剪掉的,只是由于这期节目只有粗剪版本,所以这段素材一直静静地躺在宁州电视台的某个电脑的硬盘里,直到被乔俏通过不知什么手段弄到手,才引起了现如今这许多波折。 南图已经把这两个多小时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大部分时间都是黄先生和主持人在书桌边对坐,喝茶聊天,说些理想主义毫无营养的屁话。 如今人在实地了,南图拿着视频对照书房的陈设一样样对比,把花瓶古董之类都找了,确定书房里没有密室暗门之类的机关,每一层书架的底板也都查看过了,仍然是一无所获。 可天已经快要亮了。 南图浑身的汗凉了又热,疲惫地靠着书架坐下。 “黄先生您是属仓鼠的吧?这也太会藏了……”他喃喃自语:“藏这么深你自己能找到不?” 看看手机,已经五点多了,南图短暂地休息了一下,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六点还找不到真猴票,就必须放弃了。 他既不想坐牢也不想赔钱,那么脱身方式就只剩下和乔俏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py交易了。 当然最合理的做法是澄清事实,毕竟本来就和他没关系的事情,他只是个主动替女朋友背锅的小可怜……何况现在阮棠已经不是他女朋友了。 可唯独这个最好的办法,是南图从来没想过的。 既然下了决心要替她挡下这一劫,就绝没有背锅背到一半再放下的道理。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背了也就背了,但如果背到一半在砸到阮棠头上去,可能会把她砸死。 想到阮棠,南图就觉得心里像堵了许多棉花似的,难受地喘不过来气。 他一直努力不去想她,因为眼下有和性命攸关的大事要操心,分手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分神。 但要说心里一点埋怨都没有,那是假的。 他知道阮棠不喜欢乔俏也不喜欢波波,可是她表达不喜欢的方式像个任性的孩子,只顾一时好恶,全然不考虑后果。 定制良缘 第141节 成年人哪能这样做事情。 但就这么一时冲动地提了分手,回想起来还是挺后悔的。 南图退到手机的主界面,看着壁纸,阮棠一脸嫌弃拧巴的表情瞪着他。 这张照片还是那次去西山的森林图书馆时偷拍的,当时阮棠执意要他删掉,可南图不仅没删,还偷偷设置成了壁纸。 玻璃幕墙后面满目苍翠,她扶着木质桌椅,一手握着奶茶,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垂,显得非常真实。 没加什么美颜滤镜,阮棠脸上的小瑕疵历历在目,眼睛边上的小痣,脸颊上没消下去的一点痘印,小巧精细的下颌,边缘微微生锈的金属边框眼镜……看起来可不就是个瘦小的女孩。 孩子犯错总是很容易被原谅的。 南图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叹了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 罢了,还是先解决了眼下的事情,再考虑以后的事情吧。 他手撑了下地面想站起来,感觉地毯摸起来怪怪的,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自己正坐在黄先生去世的地方。 “哎呦老先生真是对不住……”他急忙扶着书架想站起来,不小心按到了刚才手掌被蔷薇花刺划出来的伤口,痛得急忙撒手。 这么一来很容易便失去了平衡,下意识的,他另一只手死死拉住书架,才算稳住身子站好了。 高大的书架纹丝不动。 南图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对着地板双手合十,默念:“黄先生,冒犯了。” 然后挨着地毯上发黑的痕迹轻轻躺下。 “黄先生……你被倒下来的书架砸中后就是这样倒下的么?”他躺在地毯上,凝视着头顶如巨大怪物一般沉默的书架,想象它像一座山一样垮下来,书本如碎石一样纷纷落下。 就这么躺了一会,南图骤然想通了其中关节,眼中一片惊恐的雪亮。 第一次见到这房间时的微妙古怪感终于想通了。 南图跳起来,踩着书架使劲扒拉几下,又拿出视频来重新看了一遍,南图确定了某个惊人的猜测。 然后他焦虑地咬起了手指头。 这可就……有点难办了啊…… 第127章 漫卷诗书(28) 这个世界,真的东西…… 阮棠白天淋了场大雨, 在宾馆睡了一觉后便稀里糊涂发起烧来。 用水壶烧了点自来水勉强灌下,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中午,烧得嗓子都哑了, 阮棠感觉自己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死了。 点了份白粥的外卖, 阮棠边喝粥边迟钝地发现,自从昨天阮长风把高建拉出去之后, 两人就彻底音讯全无了。 只是在微信里收到了阮长风的一笔转账, 叮嘱她别乱跑,尽量吃点好的。 阮棠抿了一小口白粥,苦笑,现在哪里能吃得下。 翻行李发现她不小心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伊坂幸太郎的小说带出来了,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抱着看了一下午。 那是一部中篇小说组成的集子, 忍过中间冗长繁琐的描写, 看到结局才发现意外地爽快愉悦,阮棠撑着脑袋看完,然后下楼去买了退烧药,回来吃了继续睡,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才终于退了烧。 因为不知道阮长风和高建是什么情况, 阮棠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想走一走,又记得阮长风的叮嘱,所以只洗了澡换了衣服在酒店大堂里溜达两圈, 又点了一份白粥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阮棠无聊地翻看起今天的本地报纸来。 本地新闻中最显眼的头条就这么映入眼帘。 “遗孀忍痛捐出先夫毕生藏书,图书管理员借机盗走百万猴票” 阮棠脑子嗡一声炸了。 她捧着脑袋迅速看下去, 不期然在最后面看到了一则宁州图书馆的公告。 “经查,我馆某工作人员(工号为00476)在处理捐赠书籍过程中确实存在不当行为,目前,我馆已与该图书管理员解除劳动合同,并将支持失主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合法权利。” 阮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个三进三出,又把报道仔细看了几遍,彻底慌了。 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乔俏而已……为什么会闹出这种后果。 她游魂般站起身,轻飘飘地往外走。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假的吧? 南图怎么就会因为这点小事……丢了工作呢? 那么好的、他那么喜欢的工作。 《西游记》里夹着的那张猴票,明明是假的啊。 她突然想起,那张猴票夹在真假美猴王那一回,一阵荒诞滑稽感涌上心头。 六耳猕猴啊……阴谋论者最喜欢的论调不就是,其实那一劫难之中孙悟空已经死了,接下来取经的其实是六耳猕猴么。 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没注意酒店的玻璃旋转门,差点被夹住。 有人替她挡住了门。 她一头撞进来人的怀里。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阮长风扶住她摇摇欲坠地身子:“这孩子走路咋还不看路呢?” 阮棠满脸苍白地抬头,忍了两下,忍不住了,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小叔……我干错事了我真的做错了怎么办啊我闯了好大的祸啊……” 阮长风一看这情况,自然什么都明白了,轻轻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小叔已经帮你解决了,不用怕。” 阮棠继续爆哭:“你解决什么啊你都不知道什么事情……” “猴票对不对?”阮长风擦去她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鼻涕:“你看那边高建车里那个,是不是当时买你邮票的人?” 阮棠泪眼朦胧地戴上眼镜看了一眼,瘪着嘴说:“是的……” “所以,我们现在去找乔俏说清楚就没问题啦。”阮长风揉揉侄女的脑袋:“就你那两千块钱,去派出所人家都不会立案的,我补给乔俏就是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不能这样。” 阮棠看到阮长风满身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黑,原本清透的眼睛里充满血丝,额角还有一块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淤青,手上缠着纱布,不知道他这几十个小时里经历了一番怎样惊险疲劳的奔波。 阮棠心中先是稍定,然后又大为愧疚:“对不起小叔,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别再犯了,别人的东西不要随便处置。”阮长风拍拍她的肩膀:“你去和高建一起找乔俏对一对吧,放心,那个孙刚已经被我们收拾服帖了,肯定不会临时翻供的。” “小叔你不去吗……” 阮长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哦,你把房卡给我。” 阮棠乖乖交出房卡。 “我是实在困得不行了,我去你房间睡一会哈……有事情打电话找我……” 阮棠看阮长风已经瞌睡地眼皮红肿,意识模糊,走路都有点摇摆了,哪里还敢拦他,任他去睡了。 来到车边,高建帮她打开门。 她看了眼后排坐着的孙刚,发现对方也是鼻青脸肿,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打他了?”阮棠看到高建拳头上有点青紫,怯怯地问。 高建努努嘴:“他要是不一见到我们就跑,还动刀子动剪子的,也不至于搞这么狼狈。” 孙刚嘿嘿一笑:“我那不是以为……你们是买了假古董找回来的苦主嘛……” 阮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些日子不在宁州么。” “刚做成一单大买卖,上周跑到苏川去了……” 阮棠掐指一算,至少也是七八百公里的路途。 不过也幸好他跑了,才没有被乔俏找到,进而收买。 算是给她留了一线转机。 阮棠双手合十:“真是太谢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高建意味深长地说:“不,你知道。” 阮棠把心一横,趁着等红绿灯,在高建冒出胡茬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后座的假古董商人露出不堪忍受的表情。 高建还在贪得无厌:“就这?老子为了你来来回回跑了一千四百多公里……结果,就这?” 阮棠看阮长风累成那样,估计高建在路上肯定没少偷懒。 男人千千万万,果然只有小叔是最亲的。 阮棠白了她一眼:“怎么,你想现在跟我领证么?” 高建挠头:“现在民政局没开门啊,我们明天天亮过去?正好日子也吉利。” “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讨论这么无厘头的话题啊!”阮棠叫道。 “怎么就无厘头了,我这还打动不了你?你还不相信我的诚心?”高建显得委屈极了。 “你至少考虑一下高一鸣的感受吧……”阮棠说:“他一觉醒来多个后妈,未免也太可怕了。” 高建摸着自己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硬硬的胡茬:“有道理,那你等会直接搬到我家去住,你俩也好熟悉熟悉。” 阮棠满身鸡皮疙瘩:“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怕我跑了?” 高建:“说实话,怕。” 阮棠想到昨天刚刚分手的南图,沉默了。 “所以,如果我不现在答应你……”阮棠骤然想到了一个很惊悚的可能性:“你还会带孙刚去找乔俏吗?” 高建把车停下,又是一个红灯。 他温柔地,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阮棠,眼神中天人交战。 “我会带孙刚去找乔俏的。”他轻声说。 但孙刚……不一定会说实话。 定制良缘 第142节 骗子么,本来就是会说谎的。 把假的猴票说成真的,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女人了。 半路上,趁着阮长风去服务区上厕所的时候,他已经和孙刚达成了协议。 他给了孙刚一笔百万巨款,只要他想,孙刚会在警察面前把阮棠手中那张猴票描述得比珍珠还真。 至于“真”猴票去了哪里……当然是刚刚卖给了苏川一个神秘买主,账上那一百万就是货款了。 只要他想,他翻手就能把假猴票彻底变成真的。 只要他想,南图要么倾家荡产,要么牢底坐穿。 阮棠为了救南图,一定会答应他的。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财富的魔力。 从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顶着烈日吊到三十楼之外的那个夏天开始,他就在等待这一天。 有钱真是太好了。 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读了那么多书、最骄傲清高的女孩子也能折服。 乔俏会后悔当初抛弃他的决定。 当年她选择扔下高一鸣,找了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子,可那个姓黄的,无非就是多读了点书和有点钱而已……而他高建最后找的这个小媳妇,不仅书读得一样多,还很年轻漂亮呢。 只要想到乔俏后悔的表情,高建就觉得爽到浑身战栗。 高建怎么会喜欢阮棠? 因为高建……真的很想让乔俏后悔。 这才是高建不为人知的真正理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阮棠很快就要属于他了,高建已经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动摇。 可还有从未这么陌生的戒备与敌意。 阮棠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大颗的眼泪从泛红的眼眶里簌簌落下。 不要哭,哭有什么用,他想。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 腐败堕落没人性,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除了亲人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的。 别哭了,该死的。 这丫头怎么能哭出来这么大一颗眼泪? 别哭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算是我这种老流氓,也不想变成你眼中的无耻混蛋。 高建听到后面传来刺耳的喇叭声,才反应过来,红灯已经转绿很久了。 他踩下一脚油门,若无其事地直面前方,淡淡地说。 “他会说真话的。” 这个世界,真的东西已经太少了。 “我永远不会逼你,所以丫头你慢慢选。” 阮棠愣了愣,琢磨出他话中的温柔味道,趴在膝盖上,心情复杂地哭出了声。 第128章 漫卷诗书(29) 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想象中的打脸戏码并没有出现, 阮棠和高建赶到乔俏下榻的酒店,正好赶上乔俏被警察带走。 南图站在路边,对警车笑眯眯地挥手。 “这什么情况?”阮棠问南图。 南图说:“乔俏女士涉嫌杀害丈夫, 被带走调查了呗。” 这展开还是挺意想不到的, 阮棠错愕地追问:“这是你查出来的么?” 高建也是大惊:“还有这回事?” 南图调出一段手机视频给阮棠看:“你看这个。” 阮棠从视频中看到了黄先生的书房此前的陈设,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疑惑地抬头:“有什么问题?” “你看他背后这个书架, 就是后来砸死他这个。”南图按了暂停,指给阮棠看:“从这个平移镜头可以看出来,书架两面都塞得满满的了。” “可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黄先生书房的时候, 发现地上虽然有些书,但书架整个都是空的?” 阮棠还没反应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书架倒下来之后, 书都掉下来了?” “可是书架中间有隔板, 书架整个倒下去,正面的书会掉,但背面的书怎么可能掉下来?”南图说:“我试了他家的书架,两面都清空的情况下,还是挺稳当的,随意扒在一侧并不是那么容易倒。” 阮棠渐渐琢磨出味来:“你是说, 书架背面的书提前被清空了?这样就只留下朝黄先生书桌的那一面有书了……” “准确地说, 只有上面几排的最外侧有书,这样从配重上讲,已经很不稳定了, 当黄先生踩着底层空架子,伸手去够最高那层的书的时候……书架就被很顺利地扒翻了,把他压在下面。” 阮棠虽然觉得这是个勉强可行的不在场谋杀方法, 但还有些迟疑:“只是改变书架上书本的摆放位置,就能杀人么?而且这个视频也不算是证据啊。” “乔俏不是说过,黄先生死后她就只是把书架扶起来,其他一概不曾动过?”南图说:“从这个视频可以看出来,黄先生本人不喜欢随意改变书房的陈设,你对着视频回忆一下,除了这个书架之外,咱们去的那天看到的其他的书都是原样没变过?” 阮棠摇摇头:“这我记不清了,不敢乱说。” “至少这个,熟悉吧?”南图指着那个书架背面的镜头:“托马斯哈代的手稿,原来就是放在书架背面的。” 阮棠说:“我们去收书的时候,手稿却放在二楼的地上。” “肯定不是黄先生放的。”南图和阮棠对视一眼:“视频里面地上没堆过书,他也不可能这么对待哈代的手稿。” “只能是乔俏了,她为了改变书架的配重,提前搬走了书架背面的书。” “所以你就靠一个视频,就能说服警察立案?”阮棠说:“何况现在那些书都让我们搬走了,书房的陈设已经彻底改变……啊,原来乔俏急着把书捐给图书馆,是因为想销毁证据啊。” “大概也是每天看着心虚吧。”南图皱眉:“其实也算是很难得的完美犯罪了,你我都成了帮她销毁罪证的帮凶。” 与其费尽心思搞什么密室,消失的凶器,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手法越是复杂,越容易露出马脚,倒不如像乔俏这样,简简单单搬走一部分书,把他马上要读的书放到书架最高一层,挪走脚凳,然后出门旅游,回来就可以给老公收尸了。 最完美的犯罪,就是用最精简的步骤,把故意犯罪掩饰成一场意外。 因为没有人会想着去仔细调查一场意外事件的。 阮棠仍是不明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你是怎么说服警方立案的?” “因为乔俏几个月前给黄先生买了巨额的保险,受益人是她自己。”南图耸耸肩:“然后黄先生的女儿也帮了点忙。可惜还没来及申请理赔,也再没机会了。” 阮棠叹了口气,歉疚地对鼻青脸肿的孙刚说:“辛苦你跑一趟,好像没什么用了。” 孙刚欲哭无泪地苦笑。 “怎么没用了,至少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嘛。”南图说:“不然我下一份工作都不好找,宁州这圈子多小啊。” 阮棠抿唇:“图书馆那边……” 南图淡定地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反正我早就不想干了。” 阮棠心中难过:“对不起。”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南图慢悠悠地说。 “对不起我马上去切腹谢罪!”阮棠无地自容地掩面。 “好啦别闹了。”南图笑着揉揉她的头:“这事算平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阮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失落。 他到底没有挽回。 明明看上去就是个温柔到磨叽的小男人,对待感情却如此决绝么。 罢了,到了这一步,她哪有资格说他。 他没有挽回,她又何尝不是没珍惜。 高建一直沉默,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此时看他们谈差不多了,仰头看着阮棠。 得知他儿子的母亲沦为阶下囚,他眼中有宿命的哀叹和疲惫。 如果和乔俏的婚姻持续下去,有一天死于非命的会不会是他自己? 他回家后要怎么和儿子解释,以后很多年里都见不到生母? 静默许久,南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揉揉阮棠乱糟糟的头发:“走吧。” “嗯?” “跟我回家吧阮棠。”他说:“你和波波再试着处一处,实在处不来,我把它送去给我爸妈养。” “然后呢?”阮棠仰头看他。 南图慢慢眨了眨眼睛:“家务我做,你不用动手。” “然后呢?” 南图沉默了许久,诚实地说:“我承认还没考虑那么远的事情……我们还很年轻,总可以再等一等吧。” 阮棠又看了看蹲着的高建,他一言不发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到地上一脚踩灭。 “差点忘了,今天是我生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意味,顿了顿,他低着头说:“我三十五岁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只等阮棠自己决定了。 阮棠看看高建又看看南图,然后抬头,看到天边一轮皎白的月亮。 在光污染严重的大城市里,这样明亮的月色是非常罕见的,难得的又圆又大,看久了甚至在隐隐透出不详的血色来。 那是阮棠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比书中描写得更美的月亮,才明白作家不曾骗人。 定制良缘 第143节 她咬牙,纠结良久,几乎要哭出来,终于一跺脚:“你们等会,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街角的位置,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分多钟,才被阮长风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可听到他迷迷瞪瞪的声音,阮棠却突然觉得安下心来。 “喂?” “小叔,”她吸吸鼻子,哽咽着问:“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阮长风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乱七八糟的……” “喜欢猫还是喜欢狗!”阮棠大声问:“拜托了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阮长风痛不欲生,为了睡觉只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回答:“喜欢狗吧……” “好。”没等他追问,阮棠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也是喜欢狗多一点。”她擦干眼泪,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小声说。 亲爹明明说好了只是出差几天,回来却带了个可能会成为自己后妈的女人,懵懂如高一鸣也受不了了,阮棠这边搬进来,那边就高一鸣就收拾好小书包准备离家出走了。 在整个寒假中,高一鸣小朋友累计出逃了四次,每次都被高建带着狗迅速追回来,渐渐也就绝了离家出走的心思,老老实实和阮棠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这种家庭氛围之下,阮棠根本不敢多管,只盯着高一鸣在放寒假前几天把作业写完,其他只要不太出格,也就由着他去了。 高一鸣拘谨了一阵子,发现阮棠也不怎么管他,渐渐放纵下来,让阮棠彻底体会到这个年龄的小男孩,不管在外面多么羞涩腼腆,在家里能调皮捣蛋成什么样。 因为小朋友不仅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特别磨人,自从阮棠有一次实在被磨得受不了给他读了篇童话后,高一鸣就迷上了听她讲故事。 阮棠心疼他从小没妈,买了许多绘本来陪他读。后来发现这孩子听得高兴,但完全没兴趣自己读——合着是消遣她比较开心么。 最狡猾的是他不承认这个,只是软绵绵的、完全看不出平日的调皮地靠在她身上,奶声奶气地说,棠棠读书最好听了。 后来高建心疼阮棠整天朗读到嗓子哑,自作主张给高一鸣报了足球班围棋班和钢琴班。小小年纪就奔波于各种兴趣班之间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以后年年寒暑假都是如此。 高一鸣托着下巴,满脸惆怅地对着黑白棋盘欲哭无泪——他是真的喜欢听阮棠读书来着。 比较惊奇的是,虽然看上去憨憨的没什么定性,但高一鸣对着棋盘居然能坐得住,还下得相当不错。 后来渐渐不再学足球钢琴,学业也马马虎虎,只专注于方圆之间,最后甚至走上了职业选手的道路。 当然,此乃后话。 对阮棠来说,在哪里读书都一样,但日子对高建来讲,是完全不同了。 每天回家能看到一个香喷喷的年轻姑娘,放下书对他说一句“你回来啦”,这对中年男人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应酬也是能推就推,每天只想早点下班回家陪小媳妇儿。 阮棠虽然从生活习惯上讲,属于年轻人里面比较老气的那一拨,但相对于高建还是年轻多了,尤其是在和阮棠滚过床单之后,总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事中阮棠唇边若有若无的冷笑,和事后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虚无飘渺的空洞眼神……都让高建对自己的男性能力产生了强烈怀疑。 他才三十五岁啊,不会就满足不了她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原计划十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不会来得这么早吧? 实际上阮棠当时只是没戴眼镜而已。 那之后高建就把锻炼身体提上了日程,每天晚上带着伊奇出去沿着河岸跑上两个钟头,一开始是他追着狗跑,后来高建的体能渐渐练上来了,伊奇被他拽在身后,跑得生无可恋。 阮棠看到高建每天遛狗把狗遛到筋疲力尽,心中相当愧疚。 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摧毁一个男人的自信心? 请在做|爱的时候冷笑一声试试。 第129章 漫卷诗书(30) “阮棠,嫁给我怎么…… 过年期间, 因为奶奶想高一鸣了,所以高建专门跑一趟,把儿子送回老家过年。 阮棠陪着去了, 简单拜见了一下未来的婆婆, 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没什么共同语言, 也没说上几句话, 两人就潦草返程了。 回去倒是不急,难得有时间二人独处,高建带着阮棠一路玩回去。 路过宁波,高建有个老朋友要拜访, 便停下来多住两日。 高建去拜访老友的时候,阮棠独自去了天一阁。 昔日家规森严的藏书楼如今门扉洞开, 广迎天下来客, 阮棠在博物馆里流连,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在院子里走着,有种说不上来的惆怅和孤独。 又在宝书楼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更加难受,浑身上下汗毛都炸起来了。 因为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便觉得此地分外邪门, 速速逃离。 出来之后看到路边有个看手相的大爷,生意清清淡淡的,满脸愁苦, 阮棠报着做慈善的心态丢下五元钱。 大爷捧着她的右手细细端详,一边啧啧称奇:“你怎么会有两条生命线?” 阮棠看过一点手相的书,但其实是不太信的, 随口笑道:“这是好事吧,说明生命力顽强。” “一主一辅当然是好事……可你这两条线深浅不相上下,便不好说了。” 阮棠眨眨眼睛:“您是不是把感情线看成生命线了?” 看手相的大爷露出了被侮辱的表情:“我看你这婚姻好得很!以后肯定儿女双全,白头到老。” 阮棠虽然明知他是在扯淡,但听到恭维的好话还是挺开心的,正准备走,听到大爷困惑地小声嘟囔:“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阮棠想,如果是和南图一起来逛天一阁,大概确实会比较有趣些吧。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失恋对她几乎没产生什么影响,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南图了。 那天晚上做出选择后,就好像是把他从自己生命里完全割裂了出去似的,几乎没有缅怀伤感之类的情绪,就一头扎进了新生活。 每天照旧是买书读书写笔记和照顾毛孩子,换了个男人竟然没多大差别。 高一鸣再怎么皮,对她而言还是比波波好相处的。 鉴于自己冷酷自私到了这种地步,阮棠甚至不敢去认真思考,她有没有喜欢南图。 这一生挚爱都献祭给了书本后,她对初恋竟然冷漠如斯。 情绪这样寡淡的自己,忘恩负义的自己,真的有称为“人”的资格么? 被这种自卑愧疚的情绪折磨地头昏脑涨,阮棠回宾馆便睡了,高建喊她晚上出去吃饭都没去。 摩挲着枕边那本《沧浪诗话校释》,她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总是梦到白天走过的地方,梦到自己在古藏书楼下一圈一圈徘徊,却始终找不到进去的门。 直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周围喧嚣嘈杂,阮棠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烟雾缭绕,警铃大作,高建踹门冲了进来,推醒她:“六楼失火了,快点跑。” 他们的房间在七楼,火随时会烧上来。 阮棠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火灾,下意识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四肢软绵绵的,头脑昏沉,大概是因为无意识间吸入了不少烟气。 高建看着着急,用床单把她一裹,抱起来往外冲。 此时算旅游淡季,宾馆这一层没住几个人,早就跑完了。 阮棠靠着他的胸膛,听到胸腔里如鼓点般密集的心跳声,微微叹息。 要不是他冲上来找她,自己估计是跑不掉了。 高建满身大汗,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跑,连声问她:“你没事吧?” 阮棠用湿毛巾按住自己的口鼻,摇摇头:“没事。” 高建一路抱着她跑到一楼,在远离失火建筑的空地上找地方坐下,消防车已经来了,四处围得水泄不通。 阮棠抬头望,六楼的火势果然已经烧到了七楼,窗户的夜色中透出隐隐的火光。 “行了,咱就搁这欣赏消防员救火英姿吧。”高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笑呵呵地说。 阮棠里面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裹着床单还是觉得有点冷,靠着高建,闻到他身上一点热烘烘的酒气,平时不太喜欢他出去应酬,现在闻着只觉得安心。 “你是不知道啊,我在两条街之外就听到有人喊说宾馆着火了……我当时还想,这一带这么多宾馆酒店,不会这么好运就是咱们这家吧?”高建耸耸肩:“没想到还真是啊。” “里面的人都出来了吧?”阮棠蹙眉。 “谁知道还有没有比你更能睡的呢……”高建捏捏她小巧的鼻尖:“小猪差点睡成烤乳猪了。” 阮棠其实还有点惊魂未定,被他调戏得哭笑不得,然后又开始担心老板:“不知道宾馆老板有没有买保险。” “如果买了的话,我们烧掉的行李也可以找保险公司陪吗?” 阮棠试图回忆保险法的规定,脑子却稀里糊涂的,总在想房间里有什么值钱的物品。 手机反正是用了好些年的,不值钱,现金也没有多少,要说比较在乎的就只有…… “啊!”阮棠腾一声站起来:“书!” 睡前放在枕边的那本《沧浪诗话校释》。 纸面价值上来说不算贵,孔网上一千块肯定能拿下……只是她会想起张文斌老人那双浑浊平和的眼睛,还有他枯枝般的手指在她掌心留下的触感。 “好孩子,你这样年轻,读书就这样多,一个人这样执迷不悔,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机会的……” 高建顿时紧张起来:“什么书丢在上面了?” 阮棠沉默片刻,银牙都要咬碎:“算了,不要了!” 高建看了看愈演愈烈的火势,按住她的肩膀,温柔地说:“宝贝,什么书,放在哪里的,我再买给你。” 阮棠虽然心疼地不得了,嘴上还是不值一提的语气:“《沧浪诗话校释》,放在枕头边上。” “好。”高建突然站起来,揉揉她的头发,然后给自己从头到脚泼了盆水。 在阮棠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头扎进了火场。 阮棠的心一下子高高吊到了天上。 “高建你给我滚回来!”她大叫着要追他,才发现自己没穿鞋,两步就被甩到了后面。 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建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 明明就只是土豪老板想给自己儿子找个知书达理的后妈而已……怎么会发展到这种生死相许的地步? 不至于吧高老板,那本书你看三页纸就会睡着唉。 定制良缘 第144节 阮棠按住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大概是烟雾吸太多了,心脏也跳得飞快。 这一整天的心神不宁,莫不是都应在了这里。 事已至此,无能为力,她双手合十,向自己知道的每一位神明祈祷。 只求高建平安无事。 家中还有人在等他啊。 神明回应了一个无神论者的祈祷,几分钟后,七楼的某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敲碎,探出高建的脑袋。 “阮棠——接着!”他把书用毛巾包好,对准她丢了下来。 阮棠没接住,书掉到地上,她都没心思看一眼:“别管了你快下来!” 高建摇摇头:“火太大,里面走不了了。” 阮棠急得眼泪直往下掉:“那怎么办?” 高建的脸上却突然绽开了一个熟悉的开朗笑容,朝她挑了挑下巴。 然后,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他翻出了窗户,整个人吊在了燃烧的建筑物的外沿。 看着他在宾馆七楼的窗台边上辗转腾挪,阮棠已经叫不出声音。 大佬你只是个习惯了高空的空调安装工而已,为什么挑战轻功大师这么疯狂的角色? 没有安全绳哪个业主敢让你从窗户里爬出去啊? 高建顺着窗沿一路爬到建筑的边角,中间好几次握到热铁,险些脱手。 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地到了固定在外墙上的排水管。 顺着排水管溜下两层楼,细弱的排水管开始承受不住,他在空中摇摇欲坠。 所幸一伸手,他够到了旁边的窗台。 五楼,火不算大,但楼上烧毁的预制板随时可能会塌下来。 高建义无反顾地踢碎窗户,窜进去了屋里。 那是阮棠一生中最漫长五分钟。 直到楼里冲出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对她露出一口白牙,阮棠才如释重负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高建你吓死我了……”她捂着脸大哭:“我不是说了不要了嘛!” 高建从裤兜里翻出一双鞋:“地上脏,我给你把鞋也带出来了。” 然后,他在阮棠面前半跪下来,用自己沾满灰尘血污的双手,握起她的伶仃细弱的脚踝,轻轻穿了进去。 系鞋带的时候,他抬起头凝视着阮棠:“既然动作这么凑巧,我顺便求个婚好了。” “阮棠,嫁给我怎么样?” 婚礼前夕,阮棠和高建带着高一鸣一起去看守所探望了被正式收押的乔俏。 隔着玻璃看到三个人携手而来,乔俏的脸都灰了。 “妈妈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会等你出来的。”高一鸣扬起小拳头,一本正经地说。 乔俏皱眉,一个白眼翻上天:“这谁教他的?说这个有意思?” 阮棠看了眼高建:“我就说不合适吧,你非要教。” 高建尴尬地笑笑:“那什么,你在里面缺不缺东西,我给你捎进来。” 乔俏歪着头双手抱胸,冷笑:“不用你在这里充好人。” 三个人一时尬住,直到乔俏点了点阮棠:“你留下,我有些话单独和你说。” 高建听话地带着儿子出去了。 乔俏脸上的冰冷的表情迅速消融,双眼含泪,恳切地说:“阮棠,听姐姐一句劝,不要嫁给他。” 阮棠哑然失笑:“不是,请帖都发出去了你说这个?高建也没管你再婚啊。” 此前固然是不喜欢乔俏,但眼下看到她沦落到这般田地,阮棠还是于心不忍,尽量温和地说:“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高一鸣就是。” 乔俏泪水涟涟:“不是因为这个……我不想你嫁给他,是为了救你。” 阮棠一愣。 乔俏背对她掀开衣服,给阮棠看后背上陈年的伤疤。 “阮棠,我和高建当年的事情,你只听他讲过,为什么不听我说说?”她哽咽道。 “那你讲吧。”阮棠洗耳恭听。 “高建这个人,平时看上去还好,可经不得事情的……”她说:“当年他投资电商失败了,每天回来就靠打我出气,天可怜见的,我当时怀孕八个月了啊,硬是被他打早产了。” 说起往事,乔俏哭得更伤心:“他怨我跑了?我怎么能不跑?再不跑我就被他活活打死了!” 乔俏边哭边比划着:“那时候一鸣才这么一点长啊,要不是被打得实在受不了,我怎么舍得抛下他?” 阮棠看她演得卖力,不忍心打断她,硬生生憋着笑,连连点头。 是了,刚出生的小宝宝好像确实是不说身高说身长的。 “你不信我?”乔俏不可思议地问:“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阮棠说:“我相信我小叔,他不会害我。” 乔俏委屈地不行:“我是真的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阮棠只能认真地说:“谢谢提醒。” 乔俏擦干眼泪:“阮棠,别拿自己的终身幸福赌气。” 阮棠忍着笑:“不用担心,他要是打我,我也跑。” 乔俏放弃了说服她,一手托腮,忧虑地说:“别让高一鸣忘了我。” “孩子永远不会忘记生母的。”阮棠安慰她。 “所以你说你图什么啊,后妈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乔俏撇嘴:“你做得再好,也越不过亲妈。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管起来又束手束脚,有多受罪你以后就懂了。” “其实主要是为了不用自己生……”阮棠说:“只要别让我生小孩,其他都好说。” 阮棠又想了想:“我觉得这两个月和高一鸣相处得还算可以吧。” 她也不怎么管高一鸣,基本上相安无事。 唯一一次闹脾气是因为她把高一鸣的橘子糖吃完了,解决方法是高建又托人代购了。 乔俏神色复杂地看着阮棠,像是笑她天真。 “你啊,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尽量不后悔吧。”阮棠挠头:“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看到探视时间差不多了,阮棠站起来:“你还有什么话想跟高一鸣和高建说的?” 乔俏摇摇头:“我就有一件事情搞不明白。” “什么?” “你到底把真的猴票藏哪里了?” “我真的没藏,我找出来的那张确实是假的。”阮棠失笑。 “那真的猴票到底在哪呢?” 阮棠说:“我有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 她拿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之前整理黄先生藏书时拍的照片:“这一本是毛姆最早一版的《面纱》,和存世版本的区别是主角夫妇不姓‘费恩’而是姓‘雷恩’,出版之后,当时香港有同姓的人和助理辅政司觉得自己受到了诽谤,所以提起了控告,于是这一版就迅速被召回了……目前这一版本大约只有六十本存世,算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而黄先生书房里就摆了一本。” “从黄先生的批注来看,这本书买于四年前的五月……那时候宁州的拍卖行也正好拍出一套品相完好的猴票来,因为刷新了拍卖价,所以还挺热闹了一阵子。” 乔俏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说真的猴票,其实早就被他卖掉了?就为了换这本旧书?然后弄了几套假的来蒙我?” 阮棠点点头:“根据你和图书馆签的协议,黄先生所有藏书都捐给图书馆,这是没有任何异议的,当然也包括这本《面纱》。” “所以,”阮棠说:“你找得那么辛苦,最后还露出马脚把自己折进去,其实真正的猴票一直在书架上摆着,只是换了种样子而已。” 乔俏嘴角抽搐,脸上的表情濒临崩溃:“你们读书人有毛病吧?花那么多钱,就为了买一本印错了主角名字的旧书?” “书上好歹有几个字可以看,买邮票又图什么,难道还给谁写信不成。”阮棠轻快地说:“搞收藏的这些人,确实病得不轻呢。” ----------------------- 作者有话说:以为这就是结局的崽崽们,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第130章 漫卷诗书(31) 好啦好啦,你放我出…… 新工作安定下来后, 南图抽了个周末回到宁州市图书馆。 他来得有些晚,图书馆已经闭馆了,但他的钥匙还没有还, 所以顺顺当当进到了办公区。 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没来及带走的东西。 他特意挑这个点回来,就是因为不想面对大伙同情的目光。 收拾差不多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工位, 关上灯,锁好门。 长夜漫漫,只有他和寂寞的图书馆。 今晚,这座图书馆属于他。 在交出钥匙之前, 还可以偷偷干点什么坏事呢? 南图嘴角勾起一个蔫坏的笑,顺着楼梯上到六楼, 打开视听室的门。 打开电脑和投影仪, 放下幕布,插上u盘,选了部电影。 “各位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在来到宁州市图书馆,这里是管理员南图,工号00476……”他打开麦克风, 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巨大阶梯室中回荡:“今天的‘佳片有约’活动将为您播放经典情|色电影, 由莎朗斯通主演的《本能》第一部 ,一并请您欣赏接下来连播的《二十九片棕榈叶》《巴黎野玫瑰》和《苦月亮》等十八禁电影。” “影片即将开始,请您关闭手机, 不要喧哗,未满十八岁的观众朋友请自觉离场,谢谢您的配合。” 南图流水账一样念完, 按下播放键。 电影开始播放,满场都是空位,他却选择了最后一排角落里两个挨着的位置坐下。 定制良缘 第145节 毫无素质地把腿翘到前排座椅靠背上,他一边看电影,一边拿着从办公室里搜刮到的薯片,咔哧咔哧地吃了起来。 放到第三部 电影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荧幕上廉价的感官刺激已经无法带来惊喜,南图看得有点累,薯片也吃完了。 觉得口渴,但懒得起来打水,歪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这时,突然感觉椅子动了一下。 身边悄悄坐了一个人。 南图并不惊慌,看着身边的男人,想了一会,说:“你是……阮棠的小叔?” 那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和他握握手:“对,我叫阮长风,陪棠棠来过几次图书馆,难为你还记得我。” “我以前差点想和你搞基来着……”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阮长风很认真地看电影,仿佛没听见的样子。 “我给你寄的请帖你收到没?”阮长风问南图。 “收到了收到了。”南图苦恼地摇晃脑袋:“明天是吧。” 整个门缝和邮箱里都塞满了,想注意不到还真是困难呢。 “那什么,我明天要上班,就不去了哈。”他干笑:“祝福帮我带到,份子钱……你帮我随个两百吧。” 阮长风啧了一声,附耳悄声说:“你要是想在婚礼前抢个亲什么的,我可以帮你哦。” 南图惊诧:“听阮棠的描述,我一直以为你是高建那边的。” 阮长风恨铁不成钢地拍扶手:“我忍辱负重、卧底敌后数月,给你创造了这么多机会,你都没把阮棠拿下……莫非你俩真是缘分不够?” 本想把高建当成磨刀石,好好磨一磨南图这把刀。 可是宝刀虽然出身名贵,质地却太过柔软脆弱,反而在打磨的过程中,把那块粗鄙的磨刀石,磨出了锋利的刃口。 可见不能小瞧任何人。 南图虚着眼:“我何德何能啊。” 阮长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自己最清楚了。” 南图在他洞彻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自暴自弃地缩成一小团:“好啦好啦,我承认我勉勉强强算个富二代行了不?” 他叫南图。 南方的南,图书馆的图。 既是扶摇而上九万里,然后乃今将图南。 也是因为他出生那年,他的父亲就任了宁州市图书馆的馆长。 “有个馆长老爸也没什么用啊……”他委屈巴巴地小声说:“生怕人家说他偏私,出了事情直接开除,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可你还有个在宁州最大的出版集团当董事长的老妈,这也没什么用?”阮长风似笑非笑地说:“新工作也不赖吧。” “还是没之前那个好。”南图撇撇嘴:“赚得多一点,但动不动就加班。” 阮长风忍住想抽这个混小子的冲动:“所以你这么费劲心思隐藏自己的富二代的身份,就是为了找一个不图你的钱,不爱荣华富贵的姑娘呗?” 南图困惑地问:“不可以吗?” “你找得到吗?” 南图摇头:“我怀疑这样的女生不存在。” “你已经找到了。”阮长风却说:“她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 南图哑然失笑:“阮棠甩了我之后,立刻就找了个土老板,宁可给个半大小子当后妈……不是为了钱又是什么?” 阮长风眼神中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会输给高建,完完全全就是因为你表现得不如他有钱吧?” 南图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是的”。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这样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拍拍南图的肩膀:“给你个建议吧老弟,下次喜欢什么姑娘,别把家境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告诉她,你会发现女孩子会变得更可爱呢。” 南图点点头。 “藏不好自己那点小心思的,我一开始也就看不上。” 阮长风看了下表:“哟,都这么晚了。” “宁州风俗,凌晨接亲……作为小叔我要去送嫁了。”阮长风站起身,和他握握手:“虽然有些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但不代表下一个就不能更好——祝你早日找到可心人。” 阮长风走后,电影彻底变得索然无味。 南图强撑着看了一会,终于看不下去了,去关掉了投影仪,把一切收拾好,走出了视听室。 他双手插兜,一路优哉游哉地下到一楼,又顺着关闭的扶梯逛到顶楼,摸黑把每一层都细细走过。 他从小在这座图书馆长大,在这里复习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回到这里工作,对每一块砖的布局熟悉地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以后当然也不是不能来了,只是会换一种身份。 变成一个拿着借书证的普通读者。 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七楼,南图停在了某一间仓库前。 想了想,还是打开门进去。 自从乔俏离开后,黄先生的书就一直堆在这里抽不出人手整理,被乔俏翻找地散乱不堪,满地都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南图打开灯,撸起袖子,戴上手套,开始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 “我现在是没时间给您分类了,只能说不至于扔地上……”他一边干活,一边碎碎念:“黄先生,以后我的同事会来整理的。” “黄先生,人活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呢?”他轻声问。 “为了开心?为了理想?还是仅仅为了活着?” 他一边收拾,语气就像和老友随意聊天:“我们俩真的挺像的啊,生在书香门第,从小没愁过吃穿……当然你肯定要比我坎坷很多啦,可是我们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孤独地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黄先生,你死之前在想些什么呢?”他喃喃道:“会后悔自己度过这样的一生吗?” “这些书本,这些知识……是诅咒啊。”他苦笑:“它夺走了我们所有的爱与热情,让我们没办法分出心思去爱别人。” “我们活成了世俗意义上最自私的人,我们这样的人也不配拥有世俗意义上所谓的幸福吧。” 觉得这话稍微偏激了一点,南图又挠挠头:“好吧,我还是希望她能幸福的。” 满屋静默。 直到啪嗒一声轻响,角落里一本没放好的书掉到了地上。 南图走了过去,捡起来,正想把书塞回书架,却突然愣住了。 那是一本绘本,淡蓝色封面,上面画了一个白色的火车头,用红色的字写着《拉达达姆》。 “……后来我开始拼命读书,可那本《拉达达姆》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这么多年我去每一家图书馆和书店,都会找找这本书,可是再也没见到过了。” 原来真的有这本书啊。 南图觉得神奇又魔幻,甚至有点想哭。 来不及坐下就开始翻看,他迫不及待地想跟着叫马蒂耶斯的小男孩,与他的纯白色火车头去经历一场冒险。 书不厚,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细细品读,以至于读了大半个小时。 读完,泪流满面。 这么美的故事,真是再不会有了。 “黄先生,我可以把这本书……送给我的一个朋友吗?”他对着虚空开口:“她今天要结婚了。”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哈。” “反正您也是为了感谢我帮你抓住了杀人凶手对吧。” 南图把绘本用牛皮纸精心包好,放进背包里,想开门出去,却发现门锁好像卡住了,怎么都打不开。 “黄先生你行行好,她马上要出阁了……”南图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拽门,门锁却纹丝不动:“再不送就赶不上了。” 南图生拉硬拽了半天,始终打不开门。 终于,他无奈地回头:“好啦好啦,你放我出去,我要用这本书把新娘子抢走。” 吧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五十多年后写回忆录的时候,南图把这一晚命名为,魔幻之夜。 南图走出图书馆,径直走向停车场。 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停着一辆车 南图按下手中的车钥匙,保时捷的车灯在夜色中无声亮起,车门缓缓打开。 这辆因为因为油耗和噪音太大而被遗忘在停车场角落的僵尸车,原本是母亲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刚入手的时候还挺喜欢,但宁州堵车实在太严重,南图渐渐懒得开它。 以至于同事们都快忘了这是他的车。 今夜,昂贵的超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要开上最好的车,带上最神奇的书,去追回情投意合的姑娘。 第131章 漫卷诗书(32) 看了两页,他睡着了…… 点火, 挂挡,引擎轰鸣。 南图摩拳擦掌,一脚踩下油门。 跑车呼啸着窜出去的瞬间, 他才想起来自己挂错了档。 保时捷一头扎进了围墙中, 在滚滚烟尘中,熄火了。 这样结束也太扯淡了吧。 定制良缘 第146节 这样结束……十几年后回首往事怎么才能甘心? 然后南图一脑门磕在方向盘上, 不情不愿地失去了意识。 “婚车到了。”阮长风放下窗帘, 回头对阮棠说:“新娘子准备好了么?” 阮棠乖巧地点点头。 周小米把吸管插到水杯里递给她:“再喝点水吧,你嘴唇有点干。” “小叔……”阮棠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睛:“我以后会幸福吗?” “如果没想好,没有人可以强迫你。”阮长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帮你逃婚。” 周小米惊恐地看了眼阮长风。 “老板你又想搞事?” 阮棠低头沉默:“为了钱嫁给高建,我是不是很自私?” “人活这一辈子, 要么求理想,要么为责任, 追求责任委屈自己, 追求理想委屈别人。”阮长风豁达地笑笑:“我倒是觉得你活得挺明白啊。” “相对于你的初心而言,高建已经是超额完成目标了对吧。”周小米调笑:“你当时觉得丧偶的出轨的残疾的都能接受” 阮棠怯怯地说:“我当时还说过不接受家暴的……” 周小米大惊,一把握住她的手:“高建打你了?” “我没查出来啊有这种倾向啊。”阮长风紧紧皱眉:“我见过在家暴环境中长大的小男孩,绝对不像高一鸣这么憨的。” “如果是对乔俏家暴……高一鸣哪能记得。”周小米说。 看阮长风满脸要杀人的表情,阮棠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他宠我宠得不得了。” “只是……”之前看守所里乔俏的话, 到底还是在心里扎了根刺。 虽然面对乔俏时表现地很硬气, 但私心里又觉得落到那一步的人不会再有心情骗人。 如果这就是她的目的,那乔俏无疑是做到了。 身陷囹圄还能不动声色地恶心她一下。 “算了,你还是别嫁了。”阮长风下定决心, 从窗台上跳下来:“这么小个姑娘,给人当后妈实在不像话……” 装扮一新的莫兰女士冲进来想打他:“长风,你这是说得什么混话?” “你看她这个样子, 现在抹不下面子嫁了,以后早晚要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嘛,每个女人结婚后都要后悔的!”莫兰满不在乎地说。 阮长风对侄女说:“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阮棠笑笑:“小叔别闹了,我会嫁的。” “只要能过我想过的日子,”她抬起头,坚定地说:“只要每天有书可以读,我就不会后悔。” 阮长风深深看了她一眼:“记住你现在的心情,阮棠,像记银行卡密码一样记住它。” 她莞尔一笑:“小叔,这不是我为了追求理想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上天恩赐的幸运。” “我已经得到以前不敢奢望的生活了——怎么会后悔呢。” 即使在无意之中,她已经与真正的珍宝擦肩而过。 阮长风悄悄隐去眸中的遗憾之色。 她不会后悔,只要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什么。 高建已经在门外敲门,阮棠用红盖头把脑袋盖上,把手交给阮长风。 阮长风无声地叹了口气,扶着她站了起来。 “既然做了选择,以后就认真生活,与人为善。”阮长风顿了顿:“如果高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阮棠点点头。 “怎么做妻子,怎么做继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阮长风领着阮棠向门口走去:“婚姻是很复杂的……总之,不要怕。” 阮长风打开门,喜气洋洋的高建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睡眼惺忪的高一鸣,高一鸣手上居然还牵着根绳子,领着同样没睡好的金毛犬。 “第一次看到接亲把狗也带上的……”阮长风喃喃。 一个男人,一个小孩,一条狗。 高建对阮长风和阮棠再次开口介绍自己:“我叫高建,今年三十五岁,目前经营着一家运营状况良好的电器城,资产包括宁州市区的两套房产和一辆路虎,以及若干存款和理财产品。抽烟喝酒,但没有赌博□□的恶习,身体总体健康,体检结果显示内脏脂肪含量偏高,血糖和血压也略高于正常水平,但近半年来基本上得通过锻炼到了控制……” “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留下了一个孩子。”他指了指高一鸣:“这是高一鸣,今年七岁,脑子比较迟钝,不怎么灵活,平时喜欢调皮捣蛋,但基本上是个善良的小孩。” 高建又指了指狗:“这是伊奇,今年三岁,雄性,品种是金毛,性格非常好。”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家庭成员了,”高建介绍完毕:“都是公的,遇到危险我们都会保护你,所以希望你能放心嫁过来。” “我的侄女……”阮长风微微鞠了一躬:“就交给你了。” 高建在高一鸣后背拍了一巴掌,就听小男孩一激灵,然后对着阮棠绽放了一个巨大的夸张笑容,大声喊道:“妈妈!” 阮棠差点背过气去,全靠阮长风撑着才没有晕过去:“不用急着改口——就叫阿姨、阿姨就行……” 高一鸣乖巧地说:“好的妈妈,是的妈妈。” 阮棠扶着心口痛苦地大喘气,高建挑起盖头偷看了一眼新娘子两颊羞赧的绯红,大为欢喜,笑逐颜开地从阮长风手里接过娇妻的纤巧的小手。 “走吧媳妇儿。” 目送阮棠登上婚车,周小米颇为感慨:“哎,没想到真能成功嫁出去了。” 阮长风斜睥了她一眼:“这结局你还挺自豪的呗。” “好吧,我还一直以为南图稳了。”小米惆怅地说:“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老板你和高建套路太深了。” 阮长风无声地微笑,此间种种隐情,已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管怎么说,这次委托圆满结束,”周小米给自己和阮长风倒了一小杯酒,轻轻碰了下:“而且从头到尾没去医院……可喜可贺。” “是啊,”阮长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次没有人住院真是太好了。” 南图出院那天,母亲特意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接他回家。 “这一次我儿可是受大罪了。”回到位于宁州西山的别墅,母亲心疼地紧紧握住他的手:“阿姨炖了鱼汤,给你补补。” “妈……”南图撒娇:“我头疼。” “唉这可怎么办,西山这边又没有医院……要不要我找你吴叔叔过来?”母亲忧心忡忡。 “我觉得我明天不能上班了……” “不行,”母亲严肃地说:“你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病假了,明天必须回去上班。” 南图苦笑着坐到餐桌边,桌上摆着鲜美醇香的鱼汤,闻着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咳咳咳咳……有,有刺!” 母亲急忙给他顺气又喂水,心疼地说:“你这傻孩子,从小就不会挑鱼刺,怎么还敢这么吃鱼。” 南图梗着脖子把刺硬吞下去,结果疼得直皱眉。 可是那个会帮他挑出所有细刺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和家人吃完晚饭,南图推门走了出去。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他顺着小径走到花园中的一座小木屋前。 进入冬天后,曾经的月季与玫瑰已经枯萎了,他懒懒散散地走到木屋前,不再需要撬锁,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这是一方独属于他的小天地。 她来过,也只是心惊胆战的短暂停留。 屋里有壁炉和皮质沙发,铺着长毛地毯,满墙的书快要把书架压垮。 南图比划了一下书架到沙发的距离,觉得还是有点危险,又把沙发拖远了些。 蹲在壁炉边上,慢吞吞地生起火来,南图还去外面接了一壶水,放在火上耐心地烧起来。 等水开了,屋子也温暖起来,他给自己冲了壶茶,然后坐在沙发上,光着脚踩在柔软地毯上。 波波轻轻喵呜一声,跳到他膝盖上。 南图抚摸猫咪蓬松柔软的毛发,然后拿起一本厚厚的《追忆似水年华》,借着火光细细读了起来。 看了两页,他睡着了。 第132章 漫卷诗书(33) 作出决定之后,只要…… 阮棠查出来怀孕那天,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刚过去两个星期。 看到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整个人都傻了。 打了十几通电话把高建喊回家,这位憨批还抱着高一鸣大叫:“儿砸儿砸, 你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高一鸣也很兴奋:“我要妹妹我要妹妹!” “好好好妹妹好妹妹好……”高建脸上乐开了花, 抱着阮棠转了两圈,才发现她脸上毫无欣喜之色。 “我不生孩子。”她平静地说:“你哪天有空陪我去医院流掉吧。” 高建愣了一下, 好声好气地摸着她的肚子哄她:“别怕别怕, 这是我们的小宝宝啊……你只管生,我帮你带。” 阮棠皱着眉,表情嫌弃:“结婚的时候说好了不要孩子的。” “可是宝宝已经来了啊……”高建说:“避孕的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你说咱们这么严防死守, 孩子还是来了,是不是和我们特别有缘分?” 阮棠咬牙切齿:“我、绝对、不生、小孩!” 十个月的身体不便忍忍也就算了, 家里多了个整天哭闹的小怪物, 她是绝对忍受不了的。 每天忍着高一鸣已经很烦了。 要是再来一个……还看什么书? 定制良缘 第147节 说什么她只管生,他负责带? 亲妈怎么可能真的甩手? 阮棠要是信了高建的鬼话,这么些书就真是白读了! 高建本来以为这只是小姑娘任性闹脾气,看阮棠的表情才发现她是认真的。 她是铁了心地不想生。 他也急了:“不是,你为啥啊?小孩子那么可爱那么好玩,有个生命的延续不好吗?我都说了不用你费心带小孩, 生下来你就不用管了……” “你不想母乳咱就上奶粉, 你想住月子中心也行,找月嫂在家照顾你也行,一个不够我们找三个……你要是嫌小孩哭起来太吵, 正好楼下搬走了,我把楼下那家也买下来,隔着层楼板总吵不到你了吧?” 任他说得天花乱坠, 阮棠只是咬牙:“我们说好不要孩子的,高建,你得说话算话。” “——你要是硬逼我生,我以后没事就虐待高一鸣。”她紧紧拧眉:“反正我是后妈,别平白担了坏名声。” 高建回头,看着高一鸣,沉痛地说:“儿子,你就勉强牺牲一下自己吧。” 高一鸣原地崩溃:“爹我是你亲生的不?” 此后几天,任由高建软磨硬泡,方法都想绝了,阮棠就是不肯生。 高建把莫兰女士请来,亲妈对着阮棠说了几个小时,仍然无法说服她。 最后,高建就像救命稻草似的想起阮长风,电话那头,了解情况的阮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技术好的妇产科医生吧,这个手术决定了就趁早做,对身体损伤小一点。” 高建挂了电话,对整个世界陷入了绝望。 他永远无法理解阮棠不愿意生孩子的原因。 他的妻子有隐秘而幽深的内心世界,那里深邃博大,却把他拒之门外。 有一次实在气得狠了,巴掌都扬起来了,阮棠已经率先捂着脸哭倒在床上:“我就知道乔俏没有骗我!她就是被你打跑的啊啊啊啊你果然会家暴……” 高建哭笑不得,只能摔了个便宜的花瓶意思意思。 最后碎片还是得自己扫了,以免高一鸣或者阮棠不慎踩到。 几天后双方都折腾得筋疲力尽,高建恋恋不舍地摸阮棠现在依旧平坦的肚皮,叹了口气:“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吧。”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世事难两全,果然遗憾才是常态。 片刻后肩膀和胳膊微微一沉,柔软纤小的身子已经轻轻地靠了上来。 高建想,他真的永远舍不得逼她。 结果阮棠就在医院门口改了主意。 “生孩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她困惑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高建的脑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冲,差点当机:“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还是生吧。” 高建磕磕绊绊地问:“我、我能知道为什么不?” “怕你不爱我了。”她撅着嘴唇小声说。 “哦这事还真不好说……”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啊!”阮棠甩开他就往医院里面冲。 高建急忙拽住她,狂抽自己耳光:“我说错话了说错话了!不管你生不生孩子我都爱你!” “真的?”阮棠狐疑地盯着他,根本不相信的样子。 高建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我会永远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期待我这么说对吧?” 阮棠一瞬不瞬地看着丈夫:“你在挑战广大读者对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承受底线。” “再说我也没看出来你有多喜欢我嘛……”高建小声嘀咕。 阮棠冷笑:“打一架吧。” 高建知道自己再不说人话,他离“大猪蹄子”“直男癌”“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和“生殖癌”之类的称号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对,我不会因为你不要孩子就不爱你,”他挣扎起最后的求生欲:“但你允许我换一种说法不?” “我会因为你给我生了孩子而更爱你。”他掷地有声地说。 “听起来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爱情是这样一份一份加起来的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作为基因和生命的延续,共同孕育一个孩子,然后夫妻感情因此变得更加稳固,我也发现我媳妇特别可爱特别母性的另外一面,所以更爱你,到底哪里奇怪了?” 阮棠:“你最近看我的书了?怎么这么会讲话。” “我一直很会讲话。”高建自得地把阮棠扶回车里:“外面风大,咱早点回家吧。” 阮棠偷眼照镜子,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小女孩的那种有点青涩的感觉。 “喂,怀孕之后我会变得很丑哦。” “不丑不丑,我媳妇是最好看的。” “身材也会变形哦,肚子上的皮都会垮下来。” “你还年轻,恢复起来很快的……” “脾气会变得超级古怪。” “能比现在还古怪?” “对啊,会变得更奇怪。” “嗯……”高建沉吟片刻:“只能忍着了。” 阮棠揉揉眼睛:“别让我后悔。” 不要后悔。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她不想后悔。 为了逃避生育的责任,放弃了曾经那么喜欢的男孩子,到头来还是没逃掉怀孕。 怎能……不悔? 可因为赌一口气,为了不后悔,就放弃掉一个已经成型的生命,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作出决定之后,只要问自己一句值不值得,就已经满盘皆输了。 心里虽然告诉自己不能后悔,实际上,此后几个月里,阮棠的孕期每一天都在后悔。 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是在报复她曾经的谋杀意图,表现出远超一个胎儿的战斗力,每天变着法子折腾她。 前期每天孕吐到电解质失衡的时候,阮棠整个人瘦了十多斤,欲哭无泪地问高建:“不生了行不?” 高建一边心疼一边坚定地表示,不行,再坚持一下,来宝贝,把燕窝喝了。 后来好不容易不吐了,身上又开始大片大片地起疹子,奇痒无比,还不敢随意用药,把阮棠难受得整夜无法入睡。 五个月的时候贫血愈发严重,每天神思倦怠,昏昏欲睡,终于靠补铁把血红蛋白升上来之后,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血压又拼命往上窜。 这时候高建也后悔了,因为身体情况实在危险,试探着问要不要引产算了。阮棠一咬牙,决定不能让前面几个月的罪白受,硬生生撑了下来。 又在医院里住了几周保胎,医生说孩子倒是蛮健康的样子,阮棠当时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只觉得能顺利生下来就算是奇迹了。 怀孕后期胎动的时候,才知道肚子里是个多么暴烈顽皮的小孩,在肚子里随随便便瞪一脚,就能把阮棠踹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高建看得直叹气:“看这样子,估计还是个小子。” 高一鸣仍然坚持:“肯定是妹妹。” 阮棠虚弱地摇摇头,随便是谁,看这破坏力怕不是个哪吒。 八个月左右,高建一直在乡下的老妈非要来看她,婆媳俩算上婚礼时,统共见过两面,当时阮棠就隐约觉得老太太不怎么喜欢自己。 反正也不怎么见面,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也没几年好活了,阮棠决定忍忍就算了。 没想到这位居然一进门就抱着高一鸣哭,说什么我苦命的大孙子啊,爹不疼后娘不爱啊……这后妈马上要又有了孩子了简直是一颗苦命的小白菜呦…… 那几天高一鸣因为数学考试没及格,正在被阮棠特训,两个人本就每天鸡飞狗跳,高一鸣闻言是委屈死了,抱着奶奶哭成泪人,控诉阮棠虐待他。 阮棠给气得差点动了胎气。 因为实在听不得老太太当着高一鸣的面说她坏话,阮棠尽量躲在房间里,吃饭都是让保姆送进去。 高建一看这个情况是不行了,连哄带劝把本来准备常住,照顾阮棠月子的亲娘给劝了回去。 老太太骂了两句“娶了媳妇忘了娘”和“被小狐狸勾了魂”,声音之大简直像是故意在指桑骂槐,阮棠忍住和婆婆撕逼的冲动,自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好久。 可婆婆临行前的早上,阮棠起床来倒水喝,路过客房时,又听到老太太絮絮地低声叮嘱高建:“你媳妇毕竟年纪小,看着是个老实的,你又是这个条件的……现在哪有什么年轻姑娘肯做后妈的……你讨个可心的不容易,可得对人家好一点,不能欺负她年纪轻不懂事……” 第133章 漫卷诗书(34) 我没有赠予你生命,…… 阮棠听了心里蛮不是滋味, 主动提出要去一并送老太太去机场。 高一鸣要上书法辅导班,所以便没去送,还请示下课后能不能带季安知来家里玩。 阮棠巴不得高一鸣能学学季安知的性情, 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把老人送上飞机, 回家的路上,高建还顺路拐去了eros事务所, 临近端午, 阮长风包了粽子,分给他许多。 “这包是红枣的,这包是豆沙的……还有这包是咸肉蛋黄的……孕妇别吃太多,糯米不好消化……” 周小米好奇地想摸阮棠的肚子, 被阮长风一巴掌拍在手上:“你毛手毛脚的,别碰坏了。” 阮棠失笑:“小叔, 我又不是纸糊的……” 阮长风还是不容乐观的表情:“看你前几个月受的罪, 我是不放心。” “前面把罪都受完了,生孩子应该会很顺利了?”阮棠猜测:“对了小叔,这个帮我保管一下。” 阮棠把一个信封交给阮长风。 他正要问是什么,又被周小米打断。 “对了对了,宝宝的名字想好没?” 高建说:“阮棠读书多,看你喽。” 定制良缘 第148节 阮棠一愣, 发现自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车上高建再问她关于名字的事情时, 阮棠甚至莫名其妙哭出了声。 高建以为是因为孕期情绪不稳定,哄了两句便作罢了。 阮棠却终于发现,她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目前为止, 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只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她体会不到一丝一毫母性的情感,甚至隐约厌恶与不耐。 这让阮棠非常恐惧。 她能够……向一个母亲那样爱她的孩子么? 冷漠自私如她, 真的可以付出那样毫无保留的爱么。 这种疑虑如幽魂一般盘缠在心头,让她心里隐隐作痛。 高建赶着回办公室处理些工作,把阮棠在家门口放下。 阮棠上楼,开门,家中只有高一鸣。 “安知回去了么?” 高一鸣点点头,咬着下嘴唇,看上去有点紧张。 阮棠心中陡然掠过不详的预感,拐进书房,乍看上去一切如常,阮棠指着书桌拐角问:“这里之前放的那本《沧浪诗话校释》呢?” 高一鸣从背后慢吞吞地拿出那本只剩下封皮的旧书。 阮棠眼前一黑,手脚冰凉地接过,用最后的理智问他:“里面的纸呢?” “烧……”高一鸣吞了吞口水,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烧掉了。” “你烧的?” “对,是我烧的。”高一鸣努力挺起胸脯,直视她的眼睛。 阮棠觉得扼住喉咙般窒息,用力深呼吸,反倒没什么想哭的感觉,只是心里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东西,随着书页一起毁了。 “为什么?” 高一鸣沉默了一会:“好玩。” “烧书很好玩?” “很好玩。” “为什么烧这一本?” “因为只有这一本你不让我碰……” “你知道这本书曾经属于谁么?” “随便是谁……这本书很贵吗?”高一鸣说:“无论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还是逃不掉啊,逃不掉的命运。 阮棠抬起手想要打他,可手掌软绵绵地毫无力气,只能虚弱地放在他头上。 “你在害怕么高一鸣?”她感觉高一鸣在她手掌之下微微颤抖:“你在害怕我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 害怕即将出世的婴儿,夺走父亲全部的爱,害怕她从此变成童话里常见的那种后妈,所以要做一些挑战她底线的事情,试图重新获得父亲的关注,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邪恶,简直是单纯到无辜的地步。 “对不起……”高一鸣嘴角翕动,小声说。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阮棠闭着眼睛:“是我闯进了你的生活。”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到江边,阮棠实在走不动了,在石凳上坐下来。 今天肚子倒是很消停,几乎没有折腾她。 华灯初上,江边一排灯火倒映在水中,显得很安静。 她掏出手机,忽略了高建十几个未接电话后,登录了许久没上的微信号。 这还是她换了手机之后第一次登陆。 她社会关系简单,即使几个月没上微信,也没有多少未读信息。 除了一个人,隔三差五给她发了一堆消息。 “棠棠,今年初雪,堆了个小雪人。” 附一张歪瓜裂枣的雪人照片。 “棠棠,我终于把《追忆似水年华》读完了,你没说错,真是挺无聊的。” 附一张这本书被垫在桌角的照片。 “新工作好忙啊,今天加班又到九点半。” “这一家的外卖超难吃,以后不点了。” “小区里的猫都在发情,波波超淡定,去年带她去绝育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今天又喝到新出的奶茶了,百香果真的和谁都很搭……” …… 阮棠一路翻下来,感觉他把朋友圈都搬过来私聊给她了。 划到最后一条,却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情。 “张文斌先生昨晚在医院去世了。” 此后,再无消息。 阮棠用力按住心口。 不要后悔,不许后悔。 后悔就输了啊阮棠。 如果后悔当时的决定,即使腰缠万贯,不也还是一无所有么。 阮棠突然感觉裤子湿了一大片,随后小腹的痛感传来,才意识到是羊水破了。 她惊慌地想要站起身求助,却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视野一片模糊,只看到人群慢慢聚拢过来。 “帮帮忙……送我去医院……”她满头大汗地忍痛求助。 “这是我丈夫的电话,谁能帮我打个电话?” 此后的事情完全没有实感。 阮棠的意识有一多半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如何脱力地倒在地上,看着救护车乌拉乌拉地过来把她抬上去,看着高建和阮长风飞奔到产房外。 她看到自己在十几个小时噩梦般的剧痛中辗转,昏迷又醒来。 高一鸣也来了,脸上带着被高建收拾得很惨的痕迹。 莫兰和阮国豪也来了,无助地团团转。 阮长风问,怎么突然就早产了? 高建咬着牙一言不发。 阮长风把之前阮棠交给他保管的信封拿出来,递给高一鸣。 “她怕生产出事,遗书都写好了。” 说是遗书,她哪有什么财产可以分配的。 无非是手头那些书,捐给图书馆了事。 给高一鸣看,是因为这封信是写给他的。 “高一鸣, 我没有赠予你生命, 但感谢生命将你赠予了我。 我希望你平平安安, 尽自己全力做个善良快乐的好人。 是你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我们知道我们有时候会争吵, 但我真心希望我能陪伴你长大成人。 成长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想和你一起学习。” 文风简单朴素,比较难的字还标注了拼音,确保小学一年级的男孩也能看懂。 高一鸣看懂了,然后蹲在长凳上泣不成声。 悔之晚矣。 阮棠看到高建眼中也有泪光。 她还看到医生手握病危通知单,神色凝重地走出来,对高建说,您太太不幸难产,情况非常危险,需要您在这些地方签字,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高建问最坏的打算是有多坏? 医生只是摇头。 她看到阮长风懊丧地直撞墙,嘴里重复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他在说:“我为什么要喜欢狗?我为什么要喜欢狗?” 原来阮长风才是最后悔的那个,她从来不知道。 意识回到产房内,她听到助产士焦急地叫道:“胎儿的胎心已经听不见了——” 是么,她的孩子在死去。 定制良缘 第149节 根本不被她期待的生命,正在逝去啊。 “别管胎儿了,现在重点保住产妇的命!” 不不不管我做什么?救救孩子才是,阮棠拼命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这样的自私无谓的生命,对社会对他人一点用处都没有,救来做什么? 阮棠心痛如刀绞,看着产床上濒死的自己。 “我后悔了。”她仰头对着陌生又苍白的天花板说。 我后悔了啊。 我选错了,再让我选一次好不好?她崩溃地大叫。 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好不好?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虚无缥缈的声音。 “好。” 下一秒,产房在眼前消失。 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地后退,眼泪回到高一鸣的眼角,医院里匆忙奔过来抢救她的医生护士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她的肚子重新平坦了下去……婚戒从她无名指上退回到高建手中。 最后,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轮泛红的血色圆月。 她站在城市浮躁荒凉的夜色中,手里握着手机,不远处,高建蹲在地上,南图站在路灯下看她,眉眼温柔。 她听到自己在哽咽着问阮长风:“小叔,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阮长风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决定未来人生的关键路口。 回到了那个月亮很圆很大的夜晚。 “喜欢猫还是喜欢狗!”阮棠听到自己大声问:“拜托了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喜欢狗吧……”阮长风下意识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阮棠终于夺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挂断电话,对南图轻声说:“我不喜欢猫,但没关系。” 南图脸上绽开了一个堪称璀璨的明亮笑容,冲过来抱住她。 “棠棠,我一定让你幸福。” 阮棠轻嗅他怀抱中熟悉又安定的平和气息,眼眶悄悄湿润了。 高建眼神中难掩失落,但还是强作释然地笑了笑,朝她点点头,独自走远了。 阮棠依稀听到高建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喂,儿子,老爸马上回家了……你这几天有没有淘气?” 她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就此改变。 ----------------------- 作者有话说:好了我知道你现在满头的问号能把我砸死 小说真的可以这么写么? 在我的书里,就是可以 真的不是编不下去了硬编的么?是不是为了反转而反转? 真的不是…… 开篇说过嘛,书痴少女的奇妙冒险 重点其实不在“书痴” 而在“奇妙”啊…… 第134章 漫卷诗书(35) 人类未必有能力承受…… 和南图在一起之后, 阮棠终于发奋图强了一把。 这可能是阮棠有生以来第一次全力以赴地想要去追求什么东西。 经过大半年的艰苦学习,阮棠终于考上了南图母校的图书情报学硕士,算是成了他的嫡系师妹。 学校在北方, 南图辞了工作去陪读, 两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南图在当地出版社随意找了份编辑的工作。 每天早晨, 她上学, 他上班。晚上回家后,猜拳决定谁负责做饭洗碗。 然后读书到深夜,相拥着睡去。 有时候睡前再做点让人身心愉悦的运动。 有时候会因为琐事争吵,但从没想过再分开。 阮棠像对待绝世珍宝一样, 珍惜眼下的好时光,珍惜眼前这个人。 第二年张文斌先生还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去世了, 南图和阮棠特意赶回来, 还以子女的身份摔了碗哭了坟。 满头白发的韩淑雅看着他们俩,心满意足地像看到亲骨肉。 后来有一次去宁波参加学术交流会,阮棠和南图手挽手路过天一阁,再遇到那个贫苦的看手相的老头,她已再不敢有任何轻视之意,只是隐隐心惊, 暗想莫非缘分真的天注定。 陪南图在天一阁里玩了大半天, 身体全然没有半点不适,心神安定沉静,往昔重重, 似乎已全部如尘埃散去。 三年研究生后毕业,又是一轮紧张的厮杀考试,过五关斩六将, 阮棠终于考进了宁州图书馆,当上图书管理员。 总算是自食其力了。 坐在南图当年的位置上,每天接待很多人,每周去视听室放一部电影。 入职的第二年,南图在周日佳片有约散场的时候,跳上舞台向她求婚了。 莫兰女士知道消息后,高兴地差点晕过去。 据阮棠的观察,相对于高建,她的父母果然还是更满意南图一点。 至于第一次去见南图的家长,场面就比较惊悚了。 且不说南图家位于西山的别墅越看越觉得眼熟,单说平时不苟言笑、只有开大会的时候才能见到的大领导,突然变成了男朋友的爸爸,这种奇遇肯定不常有。 未来婆婆看上去也是女强人的样子…… 没想到公婆意外地好相处,都是涵养极佳的人,似乎平生唯一的心愿是孩子能过得开心。 阮棠摸着自己手腕上,南图妈妈套上来的水色极佳的翡翠镯子,不得不感叹,真是捡到宝了。 南图作为隐形富二代,未免过于低调了些……险些错过。 又结了一次婚,还是阮长风送嫁,这几年他似乎过得更累,眼角眉心的细纹悄然浮现,可却笑得舒朗开怀,不似上一次那样隐隐忧虑不安。 “是个好归宿,要幸福啊。”他牵着阮棠的手,打开门。 她依稀听阮长风提过,高建也再婚了,妻子是当年卖他们空调的姑娘。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高建和高一鸣,只是偶尔在路上看到毛色顺滑的金毛犬,会想那是不是伊奇。 这次,门外站着的不是男人、小孩和狗,而是和她心心相印的大男孩,眉眼温柔纯净如一如初见。 他手里捧着一本奇妙的绘本《拉达达姆》,那是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 他说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去哪我去哪,就像火车追着小男孩。 婚后南图一直很想要个孩子,但可能是因为另外一条时间线上的心理阴影太重,阮棠虽然尽力配合,却一直没能怀孕。 医生说双方都没有问题,最后阮棠堪堪在三十岁之前怀上了。 这一次是万分的谨慎小心,可每天坚持上班,没有闷在家里面,身体居然一切正常,几乎没有孕吐,开开心心吃嘛嘛香,长胖了不少。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茁壮成长,阮棠也终于感受到了某种母子相连的微妙情绪,才知道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根本无法一视同仁,却和孩子的父亲有关。 总之,生活无比完美,这些年每天都很幸福。 直到除夕夜,宁州大雪。 阮棠和南图在西山的别墅过年。 阮棠去小木屋找书的路上,在花园里摔了一跤。 大雪封山,道路阻塞,方圆十几公里内,没有医院,没有产科大夫。 难产如期而至。 噩梦般的剧痛和绝望再次袭来,她仰头无语看天。 好嘛,原来这一劫还在这里等着呢。 阮棠最后死在距离医院只剩三公里的路上,鲜血铺满了整个汽车后座。 只是这次,意识抽离之前,她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哭声。 这样……其实也好。 如果命中注定她和孩子只能活一个,这样也好。 她的意识再次飘离身体,想去触摸女儿沾满血污的紧皱的小脸,眉心一点红痣,女儿以后必定是美人。 手指却摸了一个空。 南图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尸体,已经哭不出声音来,只有面容无声扭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不该让你生孩子啊。” 哦,原来他也在后悔。 可人生要是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阮棠化作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 她死后,南图彻底一蹶不振,连名字都没有给孩子起。 最后阮长风帮着起名叫南梦。 定制良缘 第150节 南柯一梦,似有所察。 为了照顾孙女,公公提前办了病退,从馆长的位子上退了下来。 阮棠非常信任公公的教育水平,看他把南图教得那么好,足可以放心了。 她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守在南梦身边,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另外一半时间守着南图,看他一天天衰弱。 这个过程原本是非常残酷的,但大概因为脱离阳世,少了七情六欲,反而冷漠寡淡,漫不经心。 有时候去外面看看,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些走在路上的孩子,身后若跟着女人的魂魄,多半便是未能陪伴他长大的母亲。 南梦两岁那年,南图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他是个安静的病人,发病的时候不酗酒不抽烟不看书不吃东西,终日静坐,像一颗植物。 一颗会时不时试图自杀的植物。 他不是没有尝试走出来,他试着陪南梦玩,陪她读绘本,接送她上学放学。 他一直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但很多事情真的不是“尽力”就可以了。 状态好的时候南图甚至试着去相亲。 客观来说女孩的条件比阮棠好多了,漂亮温柔,手脚勤快,也对他很感兴趣,但他却无法维持任何长期的关系。 一个被悔恨击垮的男人是无法做成任何事情的。 他早已死去,只是在等待天降一抔黄土,地赠一副棺材,将他彻底掩埋。 在南梦六岁的时候,南图终于自杀成功了。 因为此前有吞下二十片安眠药,割了腕后再上吊都没有死成的顽强记录,他最终选择了从三十层高楼上纵身跃下。 粉身碎骨,连魂魄都摔散了,拼都拼不起来。 此后一年里,失独的阮棠和南图的父母相继去世,只留下南梦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落在世间。 一个孩子,守不住家财,反倒招来无穷的祸患。 彼时阮长风离开宁州,朝不保夕地在世间流浪,实在爱莫能助。 最后是韩淑雅老人主动收留了南梦。 她当时已经非常老,但身体还算健康,一辈子没有子女的老人和没有父亲母亲的小女孩相依为命。 像父亲一样,南梦是个沉默温柔的孩子。 同学们不知从哪里听来传闻,却说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她默默认下。 说的人多了,大概她自己也相信了吧。 同学孤立排挤她,也不懂反抗。 实际上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 两年后韩淑雅在家中因为突发脑溢血去世。 南梦平静地守在她身边,只是不再吃任何东西。 她们先后死去,死后无人知晓。 看着女儿小小的白骨,阮棠仰头无语凝噎。 辛辛苦苦重来一遭,蹉跎十几年,你就给我看这个? 骂一句娘应该不算过分吧。 她原本以为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分别意味着“好”和“坏”。 没想到实际上,可能是“坏”和“更坏”…… 呃,也许后者应该是“惨绝人寰”更合适些。 落子无悔啊阮棠,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类未必有能力承受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眼前再次一花,视野被分成两块,她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产房的上空,一大堆医护人员围着奄奄一息的她,高建抱着高一鸣,在门外焦急又惊惶地等待。 阮长风正引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往产房奔跑。 另外一边,血月下南图温和地等她回答。 “不用问了,我选这个。” 一条路是她死女儿活,她以为已经够残忍了。 另一条路女儿或许能活下来,却有更多人陷入不幸。 如果选南图,然后不生孩子行不行?或者提前给女儿安排好归宿行不行?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真的不敢再赌了。 那不单单是在拿女儿的命下注,也关乎南图的未来。 她叹了口气:“这次打死我也不反悔了。” 她得活着,因为她也很重要。 但死了也不是不行。 反正高建足够坚强。 下一秒,魂魄被吸进身体,强烈但真实的剧痛传来。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阮长风说:“江医生,我侄女才二十四岁……请务必救救她……” 然后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清冷女声,微凉的手镇定地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没事了,我来给你开刀。” 很快麻药生效,阮棠渐渐失去意识。 另一条时间线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逐渐了无痕迹,掌心多出来的那条生命线渐渐黯淡,可还是觉得好安心,像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不管前路如何崎岖,只要顺着路走下去,就会到达终点。 ----------------------- 作者有话说:不得不说,江医生真是太!好!用!了! 我爱江微 下一章完结本单元,充值准备给诸位发红包 第135章 漫卷诗书(完) 他们的名字静默而倔强…… 苏醒后阮棠第一眼看到高建, 两眼红肿,满是血丝。 看到她醒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只能握紧她的手, 再握紧。 阮棠勉强挤出一个笑,虽然肚子上刀口很疼。 “小叔呢?” “送江医生回去了……”高建心有余悸:“要不是长风去宁州中心医院把江医生拉过来, 这次真真是悬了……” 她感受着身上真实的触感, 第一次觉得疼痛也是久违了。 原来活着的感觉这么好啊。 真是奇怪,怎么会产生这种做了很久的孤魂野鬼的感觉。 活着……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高建还在念叨:“到底怎么感谢江医生,救了我们家两条人命,你说锦旗上写什么好呢……” 阮棠迟钝地扭头:“两条?” 高建喜极而泣:“是女儿, 生下来本来已经没有呼吸了,硬生生被江医生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阮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 挣扎着要坐起来:“让我抱抱她、让我抱抱……” 高建拦住她:“哎, 别激动,毕竟早产,在保温箱里住着呢……” 阮棠“哇”一声哭出声:“你、你帮我看看,她眉心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莫兰女士抢先去看了,回来后啧啧称奇:“要不怎么说母女连心,不然你怎么可能知道?” 阮棠哭得心率过速, 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只是一想到女儿, 就心疼到不得了。 “你说,咱闺女叫什么名字好?” “小梦。”阮棠下意识脱口而出:“高一梦。” 阮棠最后一次见到黄西溪,还是在当初那家奶茶店门口。 她从事务所拿了份月饼出来, 推着婴儿车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淮安路上。 曾经门庭若市,排队十几米的网红店已经门可罗雀, 玻璃上还贴着“旺铺招租”的告示。 这才几年功夫呦,她摇摇头,想要走过去,正好遇到从里面出来的黄西溪。 她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脸上还是五颜六色的,照例捧着杯奶茶:“哎,好久不见。” “这家店快倒闭了,你得换别家了。”阮棠提醒她。 “也许我可以把这家买下来呢。”她耸耸肩,又俯下身去逗高一梦:“这是你女儿啊,好可爱。” 阮棠怕她手上尖锐的美甲扎伤女儿幼嫩的小脸,不动声色地挡开她:“那你现在……在干嘛?” 继承了大笔的遗产,头上再没人管束,想必是很潇洒的。 没想到黄西溪正色道:“在保险公司上班咯。” 还递过来一张名片:“要买保险找我哈。” “卖保险……有什么意思?” 定制良缘 第151节 黄西溪歪着脑袋问她:“那读书又有什么意思。” 阮棠盯着手中的名片,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我记得当年乔俏被定罪的关键证据……就是查出来她帮黄先生买了一份巨额意外保险对吧?” 黄西溪抿了口奶茶,笑眯眯地看着她。 “结果还没来及申请理赔,就暴露了自己。”阮棠看着她:“这事和你有关系么?” 黄西溪狡黠地笑笑:“你猜。” “我不猜。”阮棠摇头:“那和我没关系。” 黄西溪咯咯轻笑,指着店里的柜台对阮棠说:“你要喝奶茶么,这次我请你。” “我就算了。”阮棠小心调整婴儿车顶棚的角度,怕女儿被太阳晒到:“我要哺乳,茶里面的鞣酸会影响乳|汁分泌。” “哎——当妈真麻烦。”黄西溪说:“不能喝奶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嘛。” “我突然发现,”阮棠微笑着轻轻抿唇:“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喝奶茶。” 后记 阮棠出院之后的某一天,突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想要写作的冲动。 这次生产元气大伤,高建遵守承诺,把楼下一层的房子也买了下来,上下两层打通,让她能安静地休养。 结果阮棠每二十分钟就要去楼下的婴儿房看一眼女儿,爬上爬下反而更累了。 高一梦不算是个很好带的小孩,因为早产的缘故,心肺功能发育得不是太好,以至于六个月大的时候还不得不开胸做了次手术。 随随便便一场感冒最后必然要往医院跑,大人小孩都折腾得够呛,到了两三岁身体才渐渐好起来,但仍然是需要很多关心和照顾的孩子。 虽然被写点什么的冲动折磨到茶饭不思,但真的坐在书桌前,面对雪白的稿纸,阮棠还是不知道如何动笔。 枯坐了大半个月后,还是无奈地放下笔,回去继续读书。 接下来十年,阮棠再没有起过动笔的念头。 她的书越来越多,渐渐地,两层房子也快要不够放了。 因为害怕楼板承受不住这个重量,后来高建还把高层住宅换成别墅,从地下室到三楼,全都定制了书架。 搬家的时候声势浩荡,住在楼下的邻居看到顶楼这户人家里,一大箱一大箱地往外搬书,卡车走了一辆又一辆,皆是瞠目又后怕。 只要一想到原来这些年里自己头顶上压了这么重的东西,房子还没塌,便有劫后余生之感。 那些运书的卡车在路上还发生了连环车祸,引起了好大的麻烦,当然,此乃后话了。 最后阮棠亲手把书一本本重新上架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些书以后很多年都不会再挪窝了。 坐在新的书房里,阮棠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次提笔。 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 继续回去读书。 此后又过了五六年,阮棠终于确定写作的时机成熟了。 尝试着提笔写了个开头。 发现书还是读得不够,只能又停下来。 一停又是好几年,最后终于磕磕绊绊把书写完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写完的时候自己还挺满意的,彼时高建已经卖了电器城,提前过上了钓鱼爬山的退休生活,这些年被她带着读了不少书,仍然表示看不懂她写的东西。 高一梦倒是觉得蛮好看的,只是完全理解成了另一个故事。 阮棠越看越不是味道,索性撕了重写。 第二版还是很糟糕,阮棠心灰意冷,确定自己没有写作的才能,又是好些年没动笔。 直到某一天午睡起来,似乎隐隐心动,她坐在书桌前,第三版一气呵成。 写完看看,觉得实在不可能再修改和完善了,高建和高一鸣都觉得很好,小梦却表示更中意第一版。 纯文学的东西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太受欢迎,阮棠把书稿寄给一家出版社,已经准备好自费出版,随便印个几本收藏算了。 出版社却意外的很看重,不仅印量巨大,还投入了相当大的宣传力度。 《歧路》这本书一经出版,卖得相当好,连着几个月登上畅销榜。 纯文学卖出这个成绩实在太神奇了。 阮棠去网上看网友评论,发现很多人都是一边吐槽看不懂,一边欲罢不能,更玄幻的是每个人读出来的主题好像都不太一样。 关于这本书的解读也是长篇大论,看得阮棠直皱眉。 她明明只是把每一个选择和导向的结果都平铺直叙写出来而已,稍微加了一点叙事的诡计和隐晦的技巧……怎么就能扯到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之类的? 怎么还有人解读出对政权的影射和不满来? 居然还有人言之凿凿,表示这是他读过的最硬核的科幻小说…… 书火了就会有人翻译,出版社拿去国外参赛,又捧回来一堆大奖。 面对突如其来的鲜花掌声和过度解读,阮棠只能尽量保持神秘低调,不接受采访,深居简出,坚持不对作品做出任何官方解释。 在她之后二十年的写作生涯中,也一直坚持这个原则,只接受过一次官媒的访谈。 那次访谈的收视率并不好,因为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阮棠写作的初心居然是为了赚钱。 节目中,她凝视着窗外在湖边钓鱼的丈夫的背影,他刚刚钓上来一条很大的乌头鱼,在湖边兴奋雀跃地像个孩子。 阮棠微笑着说:“前二十年他赚钱养我,后二十年轮到我写书养他了。” 主持人替网友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老师,您每本书的扉页中都会写上‘献给00476号管理员’……请问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阮棠摩挲着新版《歧路》的装帧精美的封面,似乎有很长很长的故事想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很重要的人。” “我注意到您书中的角色经常会有现实原型,那除了扉页之外,您会把这位00476号管理员写进您的书中吗?” “其实他每本书都在哦。”阮棠笑着弯了弯眼睛。 听说00476号管理员也在书中,铁杆读者把阮棠的几本书翻来覆去重读,找出了那些疑似在每本书中都出场的人物。 是那个永远戴黑色礼帽的中年学者吗?是那个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私家侦探吗? 众说纷纭,漫卷诗书,却始终没有人真正猜中答案。 在阮棠每本书前几页出版信息的小字中,作者一栏写着阮棠,总编一栏,则永远写着南图。 他们的名字静默而倔强地并列,仿佛一纸婚书,仿佛要一直持续到人类文明的尽头。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在例行完结后逼逼叨叨的时间,这次居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阮棠这算重生了么?我觉得不算 你们难道忘了早在《先生的马甲》里面雪鱼入侵《长安》的时候我就说过,这篇文已经进入了科幻小说的领域,那稍微产生一点真的不能再真的濒死幻觉,看到平行宇宙的自己……也不是不可能啊 (强行解释,拖出去打死) 但如果阮棠没和高建在一起,最后会影响阮长风的未来,这个倒是真的。 现在回去看看这个单元的预告,冗长又温吞是说对了,“平和清淡又温情,琐碎甜蜜不无聊”就啪啪打脸了。 最后搞出这种迷之胃疼的奇怪东西,我要向被我伤害到的感情的大家道歉 也算是一次尝试吧,这个单元试到了自己的短板,不试试都不知道,平之如水的故事会写得这么不好看,很多情节的设计甚至是故意反高潮的。 评论区里有朋友觉得这个单元的人物都不怎么讨喜,这样一比较,我才明白原来扭曲、变态、黑化的人物是很好写的,因为现实中的读者没有这样极端的。 而写实接地气的普通人就很不好塑造,平凡人心里晦暗的角落一旦翻出来,心理转折上不自然和不协调的地方,还是挺明显的。 画鬼容易画虎难,就是这个道理 还需戒骄戒躁,潜心学习啊 之前承诺大家的红包已经发出去了,请去112章的评论区查收,中奖结果也会在微博公示(有的小可爱评论到其他章节去了,我已经尽量找出来了,但难免疏忽遗漏,如果漏了请告诉我) 正应了那句老话,你猜中了结局,猜不中过程 —————————————————————— 下一单元又将回归大家熟悉的风格,五万多字的致郁短篇 主角将是位老先生,大家可以猜猜看是谁呀。 第136章 完美的她(1) 我老公绝对出轨了。…… 七天前 “我老公绝对出轨了。”林玉衡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 斩钉截铁地说。 阮长风和周小米对视一眼,不敢接她的话。 周小米捧上一杯茶:“林小姐,你先别着急, 有事慢慢说……” “这才几年功夫他就出轨了, 你说我急不急?”林玉衡焦躁地揪着新烫的栗色发梢:“这才几年!” 阮长风翻看着ipad上面,赵原刚发过来的档案, 缓缓道:“从结婚开始算的话, 您的委托已经结束了两年零四个月。” 林玉衡把水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什么意思,委托结束了你们就不管我了呗?任由我自生自灭是不是?” 周小米急忙摆手:“林小姐你误会了,我是说从当初签的协议来说,我们之间已经……” 阮长风也是头大, 低头看平板上男人的照片转移视线。 于旻是个魅力出众的中年男人,气度潇洒不凡, 委托结束的时候四十三岁, 是宁州制药集团的高管。 那是两年前的职位,现在于旻已经升到了集团副总裁的职位。 他又抬头看向林玉衡。 两年多没见,她比当初胖了些,但毕竟到了四十上下的年纪,林玉衡又属于骨架宽大的北方美女,所以看上去胖得比较明显。 定制良缘 第152节 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她顶着一头新烫的羊毛卷, 穿着香奈儿的套裙,严妆红唇,气势汹汹, 倒不太像是传统意义上面对丈夫出轨的女人。 “我不管什么协议不协议的,总之你们得给我售后服务!”林玉衡瞪着阮长风,双手叉腰:“一定要给我把这个不要脸的婊子找出来!老娘要把她剁了涮火锅!” 阮长风绝望地看着客厅新装好没多久的空调, 非常后悔。 今天早上高建喊他去钓鱼,他要是答应了多好。 现在 林玉衡看着自己满手粘稠的鲜血,手足无措地把刀子扔到地上。 地上的人一直在失血,如果放任不管,一定会很在几分钟内死去。 片刻后,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长风……”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怎么办,我杀人了……” 三十四天前 姚光觉得她必须得去厕所了。 还有两分钟就要下课了,这才是第三节 课间,就算她能憋到中午放学之后,早上垫的那块日用姨妈巾也要撑不住了。 微微侧头,她看到坐在斜后方的朱璇,正一脸挑衅地盯着她。 要不然……今天试试看去四楼的厕所? 朱璇轻笑了一声,姚光忍不住一个激灵,浑身发冷。 她知道朱璇笑声的意思——她会跟着自己,无论她去哪里。 讲台上,季老师估摸着快下课了,开始布置作业。 他已经讲了几十年的初中数学,时机把握分秒不差,刚说完最后一个字,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课代表,帮忙收一下课堂小测……”季老师对姚光说。 姚光腾一下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其他同学的目光一齐向她射过来。 “怎么了吗?姚光同学。”季老师习惯性地抬了抬方框眼镜。 “季老师……”姚光鼓足勇气,大声说:“我……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没关系,”季老师关切地说:“你好好休息,呃,朱璇,你帮姚光收一下作业好么?” 姚光听到身后朱璇冷笑了一声,从后面踹了一脚她的凳子,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拖长嗓音:“好——” 下课铃声的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姚光在所有同学的瞩目中冲了出去,直奔四楼的厕所。 自从半年前月经初潮之后,例假一直不准时,姚光捂着胀痛的小腹蹲在厕所隔间里,发愁眼下的情况应该怎么办。 刚才朱璇盯着,她忘记带干净的卫生巾了。 四楼的厕所来的人少,她等了好久才从别的女生那边借到一片。 终于收拾好自己,姚光扶着腰站起来,上课铃声已经响了。 下节课是英语,王老师可不像季老师那么好说话,她不想迟到。 姚光提起裤子,正要推隔间的门,发现推不动。 她又尝试了几下,确定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朱璇?”她试探性地问。 厕所里一片空寂,只有滴水的声音。 许久,门外传来她一声轻笑,脚步声接踵而至,竟不止一个人。 “裤子沾上血了吧?你还好意思穿着到处跑?”说话的是刘小琳。 “这么大的人了,来个大姨妈还能把裤子弄脏,真是……”这是马莉。 她们都是朱璇的跟班,朱璇有钱且漂亮,其他两位则相貌平平。简直是套用模板生成校园霸凌三人组,放在影视剧里都会被嫌弃人物过于脸谱化不够立体。 “放我出去吧。”姚光哀求道:“要迟到了。” 没有人理会她,姚光听到了用水桶接水的声音。 “为什么要欺负我?”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姚光用力锤了一下门:“我做错什么了?” 朱璇说:“你们帮我垫一下。” 然后,隔板上方出现了朱璇冷笑的脸和水桶的边缘:“讨厌你,与你何干?” “你裤子脏了——我帮你洗洗。” 半桶冷水从天而降。 姚光惨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完啊! 她到底哪里招惹这个祸害了! 虽然是夏天,但贸贸然被淋湿,姚光还是浑身发冷,她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还好,虽然也湿了,但字迹还可以勉强辨认。 eros事务所,林森路八号6楼,阮长风。 她紧紧攥住那张卡片。 三十三天前。 打开门,赵原和女孩面面相觑。 “呃……我们老板和接待员都出去了。”他磕磕碰碰地组织语言:“小妹妹,你多大了?” “十四。” “呃,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个挺喜欢的人……” 赵原以为自己懂了:“喜欢就跟他说呗,你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早恋了。” “……比我大。” 赵原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大……大多少?” 十四岁的少女满不在乎地说:“几十岁吧。” “你确定不是几岁和十几岁?你知道‘几十岁’至少是指二十岁吧……” “就是几十岁,具体多大,我也不知道。” 赵原感觉一阵阵头皮发麻:“对不起小妹妹你这种情况我帮不了你。” “我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犯罪……”赵原食指和拇指搓在一起,给她比划:“任何一个人,哪怕良心被狗吃得就剩渣渣了,剩的那么一点渣沫子都不能帮你去勾搭大叔。” “为什么啊?”少女懵懂地问:“我都十四岁了。” “每个人十四岁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懂好多了,”赵原冷笑道:“其实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你就帮帮我吧,”少女哀求:“我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不得了的那种,他是我……” “不不不你不要告诉我,”赵原迅速堵住耳朵:“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也千万别告诉我他是谁。” “……我们也不可能帮你,你现在赶紧回学校去上课,等你十八岁以后想找个八十岁的过日子都是你的自由——” 女孩明白再也不能从事务所这里获得帮助了,失望又愤怒使表情扭曲了一瞬,但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帮就不帮。”她赌气地说:“……靠我自己也行。” 赵原正准备关门,听到她这句话,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多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姚光。”说完这个名字,她愤愤地一拳锤在电梯按钮上。 等阮长风回来,听赵原说了这事,也觉得蛮恐怖:“这么小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我们事务所?还能找上门来?” “最恐怖的难道不是想倒追哪个大叔么?” “这倒是没啥。”阮长风淡定地说:“人涉世未深的时候很容易倾慕年长者,头脑一热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我看她校服上印着十六中……那个初中是不是作业特别少?” 阮长风听到宁州十六中的名号,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回房间去打了个电话。 “喂,老季,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姚光的女生?哦是你们班的啊……还是数学课代表?没事没事,就是你平时多关心多注意一下她,找她谈谈心,了解一下有没有什么烦恼……呃,然后再多布置一点作业。” 这终究只是一件小事情,阮长风打完这个电话,自以为仁至义尽,不过是少女的异想天开,很快便忘了这件事情。 十天前。 季识荆走上讲台,放下课本,环视了一圈初二(16)班的学生。 看到教室后面空着的座位,他开口问道:“姚光今天没有来么?” 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班长轻声说:“她今天请假了。” 季识荆点点头:“好,那我们直接开始上课吧。” 只是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教室后排的几个空位时,觉得有些刺眼。 ----------------------- 作者有话说:为了避免以后可能产生的争议,开篇表明作者观点 本人反对一切形式的校园霸凌行为 反对任何形式的对完美受害人的苛求 反对赌博 支持提高未成年性同意年龄 出场人物皆无现实原型 请勿做多余联想 定制良缘 第153节 如有雷同,是现实太操蛋 ———————————————————— 本篇的时间线和上一篇《漫卷诗书》几乎同时进行 解释一下前一篇阮长风为啥在摸鱼划水 阅读愉快 第137章 完美的她(2) 他们曾经弄丢过一个女…… 五天前 “哎哎哎你快刹车!前面有人过马路!”坐在副驾的林玉衡突然一声大叫。 阮长风魂都要被她吓飞了, 下意识一脚刹车踩下去,才发现前方过马路的行人离自己只有区区六百多米的距离。 他抹了把前额的虚汗:“我求求你了姐姐,你跟周小米换个座位行吗?” 周小米同学虽然车技感人, 但至少从来不在副驾上逼逼, 干扰驾驶员。 “这怎么能行,我要监督你安全驾驶……哎马上红灯了你怎么还不减速啊?”林玉衡说。 阮长风叹了口气, 和后排的周小米通过后视镜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事务所开了这么多年, 向来是银货两讫,江湖再见,极少有售后回锅的。 他们可以帮助灰姑娘喜结良缘,哪怕这位大龄灰姑娘还带个未婚先孕来的小拖油瓶, 在精妙的策划之下,也不是不可能找到命中注定的王子殿下。 只是阮长风也不知道王子婚后出轨了该怎么办。 童话故事么, 考虑那么多大结局之后的事情, 就没意思了。 但是看在丰厚的报酬上,阮长风还是决定帮林玉衡找出小三,至于之后是离婚还是挽回,则不是他的事情了。 这边林玉衡又叫了起来:“你跟这么近,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阮长风瞪着不远处那辆凯雷德,车里自然是被妻子怀疑出轨的于旻。 据林玉衡说, 丈夫这半个月几乎回家, 问起来总说工作忙要加班,可她去晚上于旻公司却也找不到踪影。 今天索性早早在他公司楼下守着,看于旻整天不回家是干嘛去了。 阮长风没脾气地踩下刹车, 和于旻的车拉远了几个身位。 过了两个红灯后,距离便越来越远了,林玉衡便愈发急了:“你小心别跟丢了。”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自己捉奸。” 林玉衡乖乖闭嘴。 驾照考了三年没考下来, 科目二挂了四次的女人实在无法完成跟踪这种高难度动作。 结果刚消停了几分钟,一巴掌突然拍到阮长风胳膊上:“你没看到那电动车?” 阮长风眉心拧成一个结……他以前从没觉得钱这么难挣过。 前方的凯雷德里,于旻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问司机:“后面那辆大众……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 司机也留意到那辆在大路上开得忽快忽慢的suv,第一反应是:“女司机刚拿驾照吧?” 不着痕迹地兜了个圈子后司机才终于确定了:“……没错,他就是在跟踪我们,要甩掉他吗于总?” 于旻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微妙:“不用。” 季识荆不是班主任,他甚至不太可能完整带完这一届学生。 他其实已经退休了好几年,只是为了返聘的工资回来继续代课,最近老伴的身体越来越差,季安知也今年上小学了,需要更多的照看……这个九月新学期开学后,季识荆本来是不会来的,只是因为新老师有事耽误了入职,才不得不多上几周课。 回到数学组的办公室,季识荆拉开自己那把陈旧的木椅子,慢慢坐下。 连着站了三节课,后腰和膝盖都有不堪重负的感觉,整个人像一台生锈老化的机器。 当了一辈子的初中老师,看着一茬一茬少年少女茁壮长大,自己的衰老就会显得格外明显了。 不服老不行啊……再也不是一周能排三十多节课的年轻人了。 记忆力也在衰退,今天十六班又没来的那个是谁来着…… 季识荆努力想了一会,哦,姚光,数学课代表。 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这段时间的数学作业都是班长帮忙收的。 怎么总觉得还忘了什么事情? 这种有点不安的心理状态一直持续到下班,季安知也放学了,他去河溪路小学接孙女的时候,听到安知说今天阮叔叔过来帮她做了演出服。 提到阮长风,季识荆才突然想起来,几个星期前……阮长风似乎打过一个电话,让他多关注某个学生? 他当时满口应下,自以为会多留意,结果转身就忙忘了。 阮长风当时说的学生……是不是姚光来着? 季识荆挠了挠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硬邦邦的白发,最简单的方法当然跟阮长风确认一下,但他和阮长风一直保持了敬而远之的尴尬状态,能少讲话就尽量少讲,所以不是太想打电话。 “爷爷,”季安知喊他。 “怎么了吗?” “我觉得我能自己回家了。”季安知说:“以后爷爷可以不用来接我了。” 季识荆回头看了眼校门口那条车来车往的大马路,又低头看看刚长到自己腰部的小孙女,不太放心:“安知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走路要走将近二十分钟,路况也比较复杂,对七岁的小女孩来讲果然还是太困难了吧。 安知点点头:“我记下来了。” “真的?” “真的!”季安知拽了拽季识荆的手:“今天我带爷爷走。” 季识荆想试试她,任由安知牵着跑,没想到还真让她顺利带回家了。 “安知真棒。”季识荆夸她。 “那我以后可以自己回家了吗?”季安知满怀期待地问。 “可是路上还是太危险了……” “高一鸣说他会陪我一起走。”季安知说:“爷爷每天上班已经很辛苦啦。” 原来是想和小伙伴在路上多玩玩么?季识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新老师已经到岗了,我下周开始就可以正式退休了。” 季安知睁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那爷爷以后可以多陪陪奶奶了。” 季识荆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微笑道:“奶奶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的。” 女孩压下了眸间那一点点失望的情绪,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天真:“那好吧。” 事实上直到季安知小学毕业,季识荆都没有让她一个人走这二十分钟的放学路,如果他抽不出时间来,便会去拜托阮长风。 只有失去过才会珍惜。 他们曾经弄丢过一个女孩,如今守着那个人的血脉相连的女儿,就像捧着一块无价的珍宝招摇过市。 如履薄冰。 车子一路往西区去,越开越偏,车也越来越少,阮长风突然在路边停下了车。 “不能再跟了。”阮长风拉起手刹。 周小米赞同:“再跟下去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阮长风接通耳麦:“小赵,于旻到哪里了?” 赵原敲了两下键盘,观察屏幕上闪烁的手机信号的运动轨迹:“唔,在庙街路左转了,然后还在继续向右拐……” 一直在叨叨的林玉衡已经很久没说话,阮长风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林玉衡咬了咬嘴唇。 “那感情好啊,是你自己跟过去看看,还是我替你去?” 林玉衡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你们不用过去。” 周小米一脸懵逼:“这什么情况?” 阮长风从喉咙里溢出一丝笑:“小意思,等着看好戏。” 于旻的车最后停在一家中型疗养院门口。 林玉衡悄悄跟了上去,心情其实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 她其实完全不需要悄悄的,因为这里住着于旻八十多岁老年痴呆的父亲。 于旻已经先她一步走入电梯,林玉衡站在大厅里,发现她不记得婆婆的房间号了。 毕竟平时和于旻一年也难得来几次…… 纠结了一会,她主动去导诊台问护士:“请问于鹏山住哪间房?” 护士忙着低头玩手机游戏,闻言不假思索地说:“622。” 确认房间在六楼,坐电梯上去后就能想起来了,林玉衡顺利摸到了公公的房间。 那是疗养院里风景最好的几间套房之一,能看到远山,采光也很好,临近黄昏仍不显得昏暗。 于旻和父亲并肩坐在窗前,西装外套脱下来丢在旁边,正在用小刀削苹果。 听到她走到门口动静,他慢慢回头,眼神深深的,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来:“你怎么来了。” 于鹏山没有回头,丧失语言功能后,他对于声音的感知也已经不太灵敏,直到林玉衡走到近前,才迷惑地扬起头看了她一眼。 认出儿子都够呛,她这个进门两年半的儿媳自然是认不出来的。 林玉衡把手轻轻搭在丈夫肩膀上,柔声道:“你好几天没回家了。” 于旻把苹果一剖两半,一半递给父亲,一半递给林玉衡:“最近忙招标的事情,要好多关系要梳理,陪爸睡下之后就回公司了。” 林玉衡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陪伴老年痴呆的父亲……是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么? 定制良缘 第154节 可看他眼神诚恳真挚,带着高强度工作的憔悴,看上去一派坦荡,倒显得是自己疑神疑鬼起来。 “洛洛说她都快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林玉衡毫无脾气地嗔道:“爸爸这边需要人陪,你喊我来嘛。” “我今晚会回家。”于旻又拿起一个苹果:“你还吃不吃?” 林玉衡三两下把苹果啃完:“不用了,你今晚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于旻苦恼地按住胃:“这段时间应酬太多了,胃不舒服,简单煲个白粥可以吗?” 语气简直是某种乞怜,林玉衡听得心疼不已:“我现在就回去给你煲上。” 她走到门口了,于旻又问:“这么远的路,你怎么过来的?” 林玉衡不会开车,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有个朋友送我来的。” 于旻点点头:“麻烦你朋友了。” 然后他继续低头削苹果,手指灵活有力,鲜红的果皮被刀刃流畅地分离,旋而露出雪白的果肉来。 “爸爸,”他把苹果放到父亲手中,低声道:“她好像快要发现了呢。” 林玉衡走出疗养院,阮长风和周小米自然还在车里等她。 看她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阮长风大概知道这是碰了壁,一路沉默。 “证明于旻没出轨是好事情啊。”周小米开导她:“难道非要发生点什么你才高兴么?” 林玉衡怅然若失:“真的是我多心了?” “当然。”周小米说。 “未必。”阮长风同时开口。 两人一齐看向他。 “你进去的时候问护士房间号了吧?”阮长风慢悠悠地说:“然后护士立刻回复你了。” “有什么问题么?” “太快了。”阮长风回头看着身后的中型疗养院说:“六十多个房间,住了上百号人,她回答得未免太快了。” 周小米皱眉:“也许只是因为于旻他爸爸在最好的房间,所以记得清楚。” 阮长风头也不回地快速问:“事务所的房间号是?” 周小米只是略微顿了顿,快速答道:“……602。” “你看,你说事务所的房号都要思考一下,何况刚才那位还在打游戏。”阮长风摇摇头:“不合理啊……”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我猜护士能脱口而出,是因为几分钟前刚刚被人问过一遍。”阮长风说:“被谁问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玉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于旻应该是和她一样,也不记得父亲的房间号了。 可如果他真的每天都来,今天怎么会突然忘了? 阮长风一直把林玉衡送到家门口,因为回来的路上没有人在耳边逼逼叨叨,所以开得心情愉快,但为了照顾林玉衡的情绪,只能憋着。 “我先回去了,”林玉衡叹了口气:“洛洛一个人在家。” “洛洛今年应该上初中了吧?” 林玉衡点点头:“圣心玫瑰学院。” “还挺远的,住校么?” “走读,住校我不放心。”毕竟在她嫁给于旻之前,洛洛一直上的普通公立小学,初中突然转到贵族学校,她怕洛洛被欺负。 阮长风神情淡淡的,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你今晚还煲粥么?” “煲啊。”林玉衡笑笑:“就算他不喝,我和洛洛也要喝的。” 第138章 完美的她(3) 十分钟后,于旻走进了…… 四天前 季识荆仔细辨认着小院的门牌, 但锈蚀严重的门牌号遇上他这双昏花的老眼,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揪住买菜回来的邻居:“请问这是姚的人家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敲了敲铁门, 许久无人应答, 确定门没锁,便进去了。 小院里到处堆着杂物, 二层的自建民宅吵吵嚷嚷, 自动麻将机哗哗作响。 季识荆走进屋子,里面乌烟瘴气,小小的屋子里紧凑地放了七八张麻将桌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桌上堆放的大额筹码和完全不同于寻常游乐的精神状态都显示, 这是一家具有赌场性质的地下麻将馆。 “你好,我找姚国庆……”他俯身问最外边一桌打麻将的男人。 屋子里太吵了, 中年男人回头大声问:“啊?” “姚国庆!”季识荆提高了声音。 “我就是, 你哪位?”叼着烟的中年人从麻将桌上不耐地回头。 “你是姚光的爸爸吗?”他大声说:“我是她的老师。” 姚国庆点点头:“有什么事?” “姚光好多天没来上学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男人回头推出一张牌,口中嘟囔道:“我哪知道,我忙得要死。” 季识荆看得心头火起,一把拎起他的领口, 拽着往门外走去。 “哎哎哎你干嘛啊你?” 季识荆把人拽到门外放着, 逼视着他:“你女儿好多天没来上学了,你这个当爸爸的一点不操心么?” 被他的气势压制,姚国庆声音低了下来:“我没注意……” “姚光现在在家吗?” 看姚国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季识荆换了个说法:“她这几天有没有回家?” 姚国庆恼羞成怒:“她房间在二楼,你自己上去看嘛!” 季识荆放过他,向二楼走去, 余光瞥见姚国庆又回到了麻将桌前。 姚光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季识荆推门进去,发现面积很小,床上用品铺的整整齐齐,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桌子是老式的那种,还压了一块绿色的玻璃,玻璃下有一张照片。 一男一女抱着小女孩的普通家庭合照,姚光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姚国庆也没有现在的颓废之气,一家三口站在景区门口,笑得很开心。 墙上除了贴着两张廉价明星海报之外,还有一本日历,日期还停留在一周前。 毫无疑问,姚光已经至少一个星期没回家了。 而她的父亲就在楼下,每天打着麻将,丝毫没有察觉。 季识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继而是慌乱。 才十四岁的女孩子,独自离家这么久……她还好吗? 因为报警耽误了时间,季识荆赶到河溪路小学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连校门都关上了。 看不到季安知的身影,他心中大乱,焦虑地向前走了两步,就看到门卫室里,探出孙女灵秀娇俏的小脸:“爷爷今天来的好晚。” 季识荆骤然放下心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的?” “我还把作业写完啦。”季安知骄傲地指着门卫室里的长椅说。 “真乖,没有乱跑。”季识荆夸奖了两句,向门卫道歉:“不好意思,有事耽误了。” “没事没事。”门房大爷乐呵呵地摆手:“安知很乖的,不吵不闹。” “回家吧。” 季安知收拾好作业本,回头向看门大爷挥手:“爷爷再见,明天见。” 看门大爷也被暖到了,看她的眼神慈爱地就像在看自己的亲孙女。 “安知今天等急了吧?”回家路上,季识荆有点歉疚地说:“我有个学生,很久没来上学了,所以我先去了她家找她。” 季安知露出担忧的表情:“爷爷找到她了吗?” “没有,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家了。” “那她爷爷奶奶一定很着急。” 季识荆正想问为什么是爷爷奶奶着急,旋即意识到,在季安知的认知里面,“家人”的概念是不包括爸爸妈妈的。 “她爸爸妈妈离婚了,爸爸一直在打麻将,不想管她。”季识荆如实对孙女讲明事实。 “好过分……”季安知喃喃道。 本不该对六岁大的小姑娘说这些的,但季识荆和阮长风在季安知的教育问题上曾经达成过共识——相信她的判断力,坦率真诚地对待她,只做引导,不予限制。 “警察叔叔会帮忙找到她吗?” 季识荆想到刚才立案的小片警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还有那种“人家爹妈都不急你个数学老师急什么”的态度,觉得有点悬。 “呃……应该会找到吧?” 他犹疑的态度影响了季安知,小女孩也跟着愁眉苦脸起来:“那该怎么办呢?” “爷爷会找到她的。”季识荆认真地说:“我不找她,世上就没人找了。” 季安知突然想到什么:“对了,阮叔叔很会找人啊,我们去求他吧。” 其实对于季识荆而言,阮长风是他最不愿意求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中毒快死了,世界上只有两瓶解药,一瓶在阮长风手里,另外一瓶解药在太平洋上某个布满瘴气和毒虫猛兽的小岛的正中央的沼泽中间的迷宫里,由上古神兽看守……季识荆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扬帆出海。 照顾季安知是一回事,但因为他自己的事情去拜托阮长风,始终觉得很困难。 可是看到季安知亮如星辰的眼眸,任谁都不忍心辜负的期待……让季识荆为自己心底那点龃龉感到自惭形秽。 “我问问长风能不能帮忙。”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定制良缘 第155节 阮长风挂了电话后也想了一会,默默把炉灶的火调小,又和赵原对了下,才想起当时这么个找来事务所的女孩子。 赵原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问问她的目标是谁的。” “人哪有前后眼呢。”阮长风叹道:“正好现在于旻在家里呆着,查查看这个小姑娘吧。” 昨天于旻临时改变行程去了疗养院,自然证明他已经有所警觉,今天下班后同样早早回家,甚至还帮林玉衡做了晚饭。 那边厢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晚饭,暂时没有盯梢的任务,阮长风也烧了只啤酒鸭,晚上不准备出门了。 季识荆随后发了姚光的身份证号码过来,赵原按照惯例先花半个小时查了火车票飞机票汽车票的购买记录,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 “大概还没出宁州?”周小米说:“十四岁的小丫头能跑多远?” “如果是离家出走还好说,就怕是遇到坏人了。”阮长风拍拍赵原的肩膀:“菜好了,先吃饭吧。” 赵原只是对着屏幕上姚光的身份证扫描件发呆。 “怎么了?” 他苦恼地揉着头发:“我最近是不是游戏打太多了眼睛有点花……我怎么记得当时来的那小姑娘不长这样啊,比这个好看一点。” 周小米不以为然:“我身份证照片也很丑啊。” “女大十八变嘛,”阮长风看着身份证照片上小女孩明显稚嫩的脸:“这个年纪女孩子确实长得很快。” 赵原迷迷瞪瞪地走到桌边,夹起一块鸭子正要吃,电脑突然叮咚一声响。 “有结果了。”赵原捧着碗回到房间说:“检索到了姚光住酒店的记录。” 阮长风也来了兴趣,放下碗筷:“在哪里?” “豁呦,新千年大酒店的江景房?”赵原惊叹:“小丫头挺有钱啊。” 新千年大酒店可是宁州老牌的五星级酒店了,一晚上江景房至少也要三千往上。 阮长风听季识荆的描述,没觉得姚光家里很有钱的样子。 “哪一天住的?” 赵原黑进酒店的登记系统,眯着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搜寻:“一个星期以前开的房间,直接开了半个月。” “也就是说现在人应该还在。”阮长风抚掌道:“房号告诉我一下。” “哦……1106。” 转头去给季识荆打电话。 季识荆也在做晚饭,惊叹于他们的效率,但听到姚光的消息,还是松了口气。 他交待季安知看着火,便匆忙套上外套出门去了。 新千年大酒店离他家不算太远,季识荆骑上自己的老式自行车,估摸着二十分钟也就到了。 “行了,剩下的交给老季,没咱们的事情了。”阮长风说:“接着吃饭吧。” 顺手找个离家出走的学生而已,终究只是小事情。 赵原回到饭桌边,看到周小米面前已经堆着一小堆鸭骨头,就知道她又把鸭爪子啃了。 “就不能给我留一只脚?”赵原不悦道。 “女生是不可能抗拒啃爪子的冲动的。”小米笑道:“来,翅膀给你,腿给老板。” 赵原其实是更喜欢吃鸭腿的,但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吃了。 但看到周小米又夹过来一个死不瞑目的鸭头,就有点受不了了:“鸭头你吃吧,补补脑子。” 周小米面不改色:“你看着这鸭子眼睛瞪这么大,正好给你补补——省得对着身份证还认不出来人。” 赵原“啪”一声摔了筷子,回房间关上门。 阮长风数落她:“你没事干么要招惹小赵干嘛?” “怎么就招惹他了,鸭头多好吃啊。”小米莫名其妙。 阮长风摇摇头,另外找了个碗来,把两只鸭腿都装进去:“这个你别动了,留给他明天吃。” 周小米嗤笑:“你就宠他吧。” 正闲话间,赵原捧着平板电脑走了出来,把新千年大酒店的监控录像递给她看:“你自己看,是不是和身份证长得不像?” 原来刚才是调姚光入住酒店那天的监控去了。 “我倒要看看……”周小米把服务台前的人影放大,但像素还是不太高:“你这能看出来个什么?” 赵原不服气,又找了一段走廊上比较清晰的视频。 他拖动进度条:“你自己看啊真的一点都不像……” 有点眼熟的人影在快速拖动中一闪而过。 “你等等……”周小米按住他。 画面停住,走廊上留下了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 “老板……”周小米手都抖了。 “怎么了这是?”阮长风觉得今天这顿饭是不可能安生了。 “于旻。”赵原把平板举到他面前。 一周前的下午三点,姚光在新千年大酒店开了一间江景房。 十分钟后,于旻走进了同一个房间。 第139章 完美的她(4) 怪不得……说不定他还…… 眼前是一段很长的上坡路, 季识荆正在奋力蹬自行车。 路很窄,身后还有辆车在狂按喇叭,季识荆急出了一身汗, 两条大腿酸软乏力, 很想停下来歇歇,但因为再坚持一下就到顶了, 所以仍然固执地蹬车。 “老季!”阮长风从车里探出头来喊他。 季识荆气喘吁吁地停下, 撑住地面。 “上车吧,我们一起过去。”阮长风下来,帮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 “劝学生回家而已,不用这么多人吧?”他看着副驾上的周小米。 “不单单是离家出走。”阮长风摇头:“事情挺严重的, 你上车慢慢说。” “你说姚光当了有钱人的情妇?”季识荆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不会不会,姚光是很乖巧的好孩子, 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我们也不能确定。”阮长风皱眉:“只是可能性很大。” 之前她找到事务所, 想要拜托他们攻略的大叔……会不会就是于旻? 眼下这种情况,她无疑是得偿所愿了。 那边,在十多个小时的努力后,赵原终于破译了最后一道密码,看到了于旻这段时间来的所有账户的消费记录。 “我看看他都去过哪些地方……”他对着宁州市地图涂抹起来。 “七天前,他在丰利路的便利店买过两盒避孕套, 在鸿雁商场的珠宝柜台买了一条蓝宝石项链, 还买过一瓶香水和一个手包……吃饭是在花苑酒家……” 他把过去几天于旻消费过的地点一一标注出来,最后重重地圈出了所有行动的中心位置。 新千年大酒店。 “没错了。”赵原笃定地说:“姚光就是于旻包养的小三。” 周小米骂了一句“禽兽”。 阮长风没说话,但紧紧攥住了方向盘。 后座上季识荆仍是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 几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到了新千年大酒店。 “怎么进去?”迈步走进电梯,阮长风通过耳麦问赵原。 “没事,监控我已经覆盖掉了。”赵原指挥三人来到十一楼。 “保洁手里有万能门卡, 她在工具间,工具间在走廊尽头。” “看来要偷东西了么。”周小米摩拳擦掌。 “为什么不找经理说一下?”季识荆颇不赞同:“这种情况,他肯定会帮忙的。” 阮长风侧过头看他:“不知道姚光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最好还是先搞清楚再说。” 这种事情张扬出去……于旻固然不落好,对那孩子的名誉也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季识荆沉沉地叹了口气。 “上吧,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阮长风突然扶起季识荆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向工具间。 走到工具间门口,阮长风突然一声惊恐地大叫:“爸!爸!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啊!!” 季识荆被梗得一口气上不来,差点真的心肌梗塞,被阮长风半推半扶着,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别太过分啊……”他声若蚊呐。 保洁阿姨已经被响动吸引了过来,正看到阮长风趴在季识荆身上,演得无比投入。声泪俱下,活脱脱的孝子贤孙:“爸!你这心脏的老毛病怎么就不肯治治呢爸!你死了我妈怎么办啊爸爸!” 季识荆用力揪住他的胳膊,双眼紧闭,无声地说:“你去死吧……” 那边周小米已经悄悄溜进了工作间,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周小米打开了1106号房间的门。 她知道于旻现在在家,所以倒是不害怕,估摸着房间里就是个中二少女在打游戏看电视之类的。 结果屋里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有。 她插卡通了电,发现房间被彻底打扫过,全然没有了居住痕迹。 可姚光明明交了两周的钱。 再一想就很明白了,于旻已经有所警觉,自然会把姚光转移到更加隐秘的所在。 果然是老谋深算的出轨者。 定制良缘 第156节 包养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少女是蛮危险的事情,于旻必然是打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小赵,你还在吗?” 赵原轻轻“嗯”了一声:“我在查姚光和于旻是怎么认识的。” “有什么线索吗?” “目前是没看出来,这两个人完全就是平行线,根本就没机会认识啊。”赵原困惑地说:“我再找找看吧。” 阮长风插嘴道:“很多事情最后还是会落在钱上,小赵,重点看于旻的账户收支有没有异常,每一笔记录都不要放过。” 这时候阮长风和季识荆也进了房间。 阮长风环顾四周,感慨道:“豁,打扫得真干净哎。” 季识荆眉头紧锁,完全不想理阮长风。 “已经走了?”他喃喃:“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不走等着被你拎回去上学么?”阮长风道:“上学有什么好的,学数学有什么用,每天看着你那张脸多折寿啊。” 季识荆觉得拳头又硬了,非常想在他脸上来一拳。 “九年制义务教育,义务教育啊!” 周小米看着雪白干净的床单,想象着这里几天前发生过什么。 “严肃点朋友们,于总摊上大事了。”赵原说:“我刚刚才发现,姚光的生日是12月21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原苦笑了一声:“她还没满十四岁呢。” “简直禽兽不如!”周小米又骂了一句。 “不是,小赵的意思是,于旻已经涉嫌强|奸了。”阮长风说:“和十四岁以下少女发生性关系,即使女方同意也算强|奸。” 季识荆大声道:“她不可能同意!” “同不同意都不要紧,重点是只要我们找到姚光,带她去报警,于旻就完蛋了。” 季识荆还是固执地摇头:“她不可能是自愿的,我的学生,不可能自愿的。” 阮长风把于旻的照片递到季识荆面前:“于旻这个长相,还是很吸引年轻小姑娘的。” 季识荆恨恨地啐了一口,毫无疑问,如果于旻现在站在他面前,会被护犊子的季老师活撕了。 “季老师为什么这么在意自不自愿的问题啊?”周小米问:“怎样都是犯罪啊,就算是姚光主动勾引于旻的,于旻也还是犯罪啊。” 季识荆蹲在地上,试图寻找“不自愿”的蛛丝马迹。 “季老师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孩子有多早熟吧?”阮长风笑道:“他们已经什么都懂了。” 季识荆只是执拗地在地毯上、墙壁上,一寸一寸地搜索。 他知道现在的孩子懂得很多。 但他还是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学生。 “差不多得把房卡还回去了,”周小米提醒道:“阿姨会发现的。” 季识荆置若罔闻,为了看得更清楚,姿势已经改为趴在地上。 “老季,”阮长风拍拍他的后背:“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希望姚光是在不自愿的情况下受到伤害吗?” “我宁愿她是处心积虑勾引人家上床的……”季识荆趴在地上,声音沉闷压抑:“总好过她被那个畜生伤害。” “所以,起来吧,当务之急是找到她。” 季识荆一动不动:“可是我的学生她真的不是这样的人啊!”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又能找得到什么呢。” 季识荆一侧头,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木质的床沿上,不知何时悄悄沾染了一抹深红色的痕迹。 受到惊吓,他快速从地上爬起来,脆弱衰老的脑血管有些承受不住骤变的供血,一瞬间觉得头晕眼花。 然后,季识荆哀叹一声,捂着心口缓缓蹲下。 一瞬间觉得心脏不堪重负。 三天前 “石头剪刀布——”阮长风比划了一个剪刀:“行了我赢了。” 周小米还要赖皮:“五局三胜五局三胜!” “不能再让你了,已经是三局两胜了。”阮长风推了周小米一把:“行了,愿赌服输,去敲门吧。” 小米哀叹地看了眼阮长风,敲响了林玉衡家的门。 于旻包养或者强迫未成年少女的事情,肯定还是要告诉林玉衡的,但林玉衡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就不是阮长风能够预测的了。 之所以没有把林玉衡约到事务所或者外面见面,就是怕她情绪失控砸坏了东西。 林玉衡刚送洛洛上学回家,外出的衣服都没来及换,就听到有人敲门,急忙把小米和长风迎了进来。 这个时机很好,于旻上班去了,家里没别人。 看到林玉衡忙里忙外地招待水果饮品之类,仿佛迎客一般,小米稍稍有点愧疚。 她这样幸福的生活持续不了太久了。 “怎么样,查出来什么了?”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 看周小米半天嗫嚅着说不出话来,阮长风先问了个相对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查了于旻过去几年的收支情况……发现他每个月都会给一个账户汇款四千元左右,你知道是这回事吗?” 昨晚赵原熬了个通宵,大部分的支出都被他理清楚了,只有这每月四千元的支出查不明白,收款的是一个海外基金会的户头。 林玉衡愣了愣:“他还有别的账户?工资卡不是都交给我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这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了。 “何止是另一个账户,我们还查到于旻有另一个手机,名下还有一套你不知道的房产。”阮长风耸耸肩:“他哪天要是掏出另一个身份来,我也不吃惊了。” “怪不得……说不定还有另一个家呢。”林玉衡咬牙切齿:“他那家在哪里?养的野女人是不是就住在里面?” 阮长风轻轻按住她,报出一串英文:“你先别急,这个基金会的名字你真的没听过?” 林玉衡听到阮长风说的那一长串英语,第一反应是摇头,随后轻轻咦了一声:“这个……我好像还真听过。” 第140章 完美的她(5) 他真是太老了,确实是…… 两年零九个月前 “您的烤金针菇和蒜蓉烤虾, 慢用。”林玉衡把两份烧烤摆到于旻面前。 “谢谢。”坐在塑料小凳上的男人抬起头朝她笑了笑,英俊成熟的容貌和烧烤摊的环境格格不入。 都决定深夜吃烧烤了,点的还是金针菇韭菜之类的素菜, 一碗冰酸奶, 偶尔最多加两串河虾,这让看惯了食客暴饮暴食的林玉衡相当不习惯。 林玉衡的烧烤摊开在于旻的公司附近, 这位四十三岁的中年高管每天晚上加班结束后, 都会光顾她的摊位,吃点少油少盐不放辣的烤菜。 林玉衡三十七岁,已经独自带着女儿在宁州漂泊了十多年,于旻是她半生的痴心妄想。 几个月前这家烧烤摊的老板准备回老家结婚, 她在阮长风的建议下接手了摊位。 她其实不太擅长烧烤,调味容易过重, 又总是太心急, 经常没办法把食物完全烤熟,所以几个月下来,原来摊主的熟客都跑差不多了。 幸好,于旻留了下来。 生意清淡也有好处,洛洛能有个相对清静点的环境写作业,林玉衡这样安慰自己。 盘下摊位已经花去了她这些年大半的积蓄, 她和女儿蜗居的小小出租屋连张写字的书桌都放不下, 洛洛每天放学后只能跟她守在摊位边。 这样嘈杂的环境当然不利于孩子学习,洛洛这几次考试的成绩直线下降。 虽然林玉衡心中亏欠,但小女孩不懂这些, 倒觉得妈妈的新工作比以前食品厂女工要好些,早上可以不用太早起。 洛洛已经在最后三道数学题上卡了很长时间,早就失去了耐心, 又是咬笔头又是抓耳挠腮,早就不想写了,可又畏惧林玉衡的检查。 于旻放下一次性筷子,朝她友善地微笑:“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洛洛白了他一眼:“你肯定不会。” 林玉衡叫道:“洛洛,不许对叔叔没礼貌!” 于旻丝毫没有生气,接过洛洛的作业随意扫了一眼:“我知道怎么做哦。” 洛洛眼睛一亮,眸中写满了“教我教我”。 “你去和妈妈说一句‘妈妈辛苦了’我就教你。” 洛洛立刻蹬蹬蹬跑到林玉衡身边,甜甜地复述了一遍。 林玉衡倚靠在灶台边,看着于旻极有耐心地教导洛洛,白炽灯的昏黄灯光柔化了他硬朗的面部轮廓,一时间心中欣慰酸楚,又不得不警醒自己,不可有过多妄想。 在于旻的帮助下洛洛很快写完了作业,她今天校队训练,放学后在操场上跑了十公里,不出意外地到了九点半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于旻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筷子金针菇,突然站起身,走到冰柜前:“老板娘,我想加点菜。” 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林玉衡急忙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一百二十串鸡胗,两百串羊肉,两百串牛肉,一百五十串鸡翅……” “于先生?”写了两笔,林玉衡迷惑地停下。 “你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我都买了。”他一手撑着冰柜,微笑道:“赶快带孩子回家睡觉吧。” 最后林玉衡当然没有让于旻把冰柜的食材都买下来,她比平时早两个小时收了摊,本想喊醒洛洛,于旻却主动背起了小女孩。 “我送你们回家吧。”他轻声说。 路上他们聊了很多,林玉衡自认为也算是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了,可在他面前仍感觉自己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自觉就放下心机,掏心掏肺地往外倒真心话。 “于先生喜欢孩子么?”到家门口时,林玉衡问他。 于旻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洛洛往上抬了抬,平静地说:“我喜欢孩子,今天刚刚资助了一个基金会,专门资助山区失学女童上学的。” 然后,于旻流利地吐出一串英文字符,是基金会的名字。 定制良缘 第157节 林玉衡当时只是笑道“听不懂”,但回家后,却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一串陌生的字符从他嘴边珠玉般滑落的感觉。 那么好听,那么有韵律,声音又低沉性感有磁性……不愧是早年留洋归来的高材生。 她不知道那些外文字符的意思,但大脑努力伸出细密的触手,把每一个音节都牢牢固定住,容她日复一日地咀嚼回味。 即使结婚后,房事偶有不谐,但只要于旻附在她耳边开始说英文,她就会迅速地兴奋起来。 这和他说什么没有关系,反正她也听不懂,但腔调太让人着迷了。 林玉衡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人,聪明的女人会好好读书,不会连中专都考不上,不会稀里糊涂就被同居男友搞大了肚子,还在男友跑路之后稀里糊涂地生下个孩子。 但在漫长的单相思中,记下一串英文的读音,即使她这样不聪明的人也能做到。 本来以为忘差不多了的事情,没想到今天还能从阮长风嘴里再听一遍。 “是的,他说是资助失学女童的基金会。”林玉衡回忆当时于旻说的话:“完全是匿名的,资助人和受助者不会见面。” 事务所里,赵原本来已经托着腮帮子快要睡着,闻言突然来了点灵感,揉揉熬得通红的眼睛,继续在驳杂海量的信息间搜寻。 “兜了这么长时间的圈子,”林玉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他把那三儿藏哪里了?” 阮长风在底下戳了戳周小米,意思是该你了谁让你猜拳输了。 小米深吸一口气:“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口中的小三,你丈夫包养的情人……可能只有十四岁。” 同时,赵原那边也得到了结论:“我从失学女童这边入手,确实查到了宁州的一家基金会,于旻是他们的赞助人。” “另外,于旻三年前参加过基金会的受助女童的联欢会,所以关于匿名这一点上,他肯定是撒谎了。” 赵原找出了当时联欢会的大合照,一群七八岁到十七八岁之间的女孩子簇拥着于旻,他在倒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找到了姚光。 “所以,姚光和于旻应该就是资助者和被资助者的关系,这一点不会错……”赵原的语气转而疑惑:“但这些女孩子大部分都是来自贫困山区,或者父母双亡的苦孩子……姚光是本地人,应该没有资格接受资助吧?” 她家好歹也是二层小楼,不像是穷到要受资助的程度。 “还有一点奇怪,我没查到姚光她家每个月的额外收入啊……”赵原的语气愈发困惑:“我又遗漏了哪个账户没查到?” 与此同时,季识荆敲响了这栋高层住宅二十一楼的公寓大门。 姚光当时是自己离开酒店的,随后便上了辆出租车。赵原跟着一路追查到这个高档小区,才终于发现了登记在于旻父亲名下的另外一套房产。 不出意外的话,姚光就被藏在了这里。 季识荆不知道那位据说性格泼辣的原配夫人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撕了姚光,所以他决定在阮长风告知林玉衡之前,先把学生带走。 季识荆用力敲响大门。 她还这么小,那些事情本来就应该是大人操心的。 她这个年纪,暗恋某个体育很好的阳光少年,在课堂上偷偷摸摸看看言情小说……也就足够了。 被某个中年妇人指着鼻子骂“小三”,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承受的事情。 何况她还极有可能不是自愿成为第三者的。 “姚光!”季识荆边敲门边大声叫道:“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开开门,和老师聊聊可以吗?” “姚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老师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我带你回家去。” 然后,门开了。 少女一手扶着门,歪着脑袋朝他甜甜一笑。 “季老师,你找姚光啊?” 季识荆彻底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错了,完全搞错了! 他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朱璇?”他生涩艰难地开口,试图弥补自己的错误,虽然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啊……”朱璇轻轻掩唇,笑容微妙:“季老师眼里就只有数学课代表,根本不会在乎我这样的差生,有多少天没去上学吧。” 季识荆绝望地想,他真是太老了,确实是不应该再教书了。 下一瞬,季识荆感觉后背一阵剧痛袭来,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地。 三十四天前 上课铃声响了很久之后,浑身湿透的姚光终于从厕所里被放了出来。 她不想再多言语,只想快点回去上课。 朱璇挑了挑侬丽的眉毛:“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我不会感谢你。”姚光低声道:“你把我关起来,又放出来。” “啧,这个不知悔改的小东西。”朱璇姣好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我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 然后她一把揪住姚光的头发,往地上的水桶里按去。 “我再帮你洗洗脸啊!” 水桶里是涮拖把的脏水,浑浊肮脏到看不清颜色。 姚光用力撑住水桶边缘,可朱璇的两个小跟班马上过来,一人一边掰开她的手腕。 姚光的脸离黑乎乎的水面越来越近。 她悲哀地想,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没有人可以保护她。 无来由的憎恶,在人心最阴暗的角落里落满灰尘。 “哎?这手里拿着什么?”朱璇突然惊喜地叫道,从姚光手中强行抽走了那张黑色的卡片。 她松开姚光,专注地看着卡片上的名字地址,姚光趁机挣脱了她们,跑了出去。 “她跑了,会不会告诉老师?”马莉担忧地问。 朱璇浑不在意地摇摇头:“看她敢不敢?” 她发现了新玩具,眼神里已经只剩下发现新大陆的跃跃欲试。 第141章 完美的她(6) 法律已经保护不了朱璇…… 两天前 季识荆挣扎着醒来, 发现自己在医院。 甚至不是病房里,而是躺在走廊上,季安知守在他身边, 眼睛哭得微微浮肿。 “爷爷……” “没事, ”季识荆揉揉她的头发:“奶奶还好吗?” 季安知点点头:“打过电话了,奶奶说一切都好。” 原来已经昏迷了二十多个小时么……季识荆动了动, 感觉肋下生疼, 大概是肋骨断了。 “爷爷快躺下吧。”季安知制止他乱动:“我给阮叔叔打电话。” “打给他做什么?”季识荆有点想翻白眼:“让他看我笑话?” 信誓旦旦要抢在事务所之前把学生救出来,结果被一记闷棍敲翻在地,然后给人拖到角落里打一顿,被警告说不要再多管闲事…… 真是一场行走的笑话。 “阮叔叔不会看爷爷的笑话的。”季安知一本正经地说:“阮叔叔说他把爷爷送到医院的路上已经笑够了。” 季识荆:我真是谢谢他了。 季安知拿着季识荆的手机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那边接通后, 季识荆示意安知把手机给他,正听到阮长风对小女孩刻意温柔下来的声线:“安知不要怕, 爷爷只是太累了睡个懒觉而已……” 季识荆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边骤然高冷了起来, 还能品出点嘲讽的味道:“哦,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会?” “朱璇……”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朱璇怎么样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又被于旻转移走了,现场就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数学老师了。” “她怎么会用姚光的身份……姚光又去了哪?” 阮长风继续说:“我昨天就在查这个问题——那个朱璇是不是还有两个朋友,一个叫刘小琳, 一个叫马莉?” 季识荆努力调动自己的死气沉沉的脑细胞:“对, 好像是和这两个走得比较近。” “我去找了这俩孩子,她们说姚光离家出走第二天就被她们堵了,背包也给抢走了, 所以朱璇应该就是那天拿了姚光的身份证,之后也就一直用她的身份证开房间。” “姚光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阮长风的声音渐渐严肃:“季老师,你是不知道你带的这个班上, 校园霸凌的情况有多严重么?” 季识荆苦笑,他又不是班主任,同时还带着初二年级四个班的数学课……哪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据那俩小跟班说,姚光被她们欺负地不敢上学,偷了点钱跑出来,现在钱包身份证都丢了,大概更不敢回家……”阮长风叹了口气:“我是真不知道她在哪。” 季识荆悲伤地捂住眼睛。 连续两个学生都下落不明,他这个做老师的未免太失职。 “不过我们又找到朱璇了。”阮长风又来了个大喘气。 “在哪?”季识荆激动地想坐起来,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你们倒是赶快去啊。” “查到了,不敢去。”阮长风慢悠悠的说出一个地方:“她在娑婆界。” “这都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要装逼不?” “我没有装逼,她真的在一个叫娑婆界的鬼地方……”阮长风跺脚:“我都不知道这名字咋起的。” “所以到底是哪里?” 定制良缘 第158节 阮长风沉默了一会:“有钱人醉生梦死的销金窟……□□背景相当深厚,反正把人藏在那里,是安全到不得了。” 季识荆想了想,愧道:“是不是我打草惊蛇,所以惊动了于旻?” 阮长风没说话。 季识荆静默许久:“你说那个娑什么婆的,具体的地址在什么地方?” “你想干嘛?”阮长风立刻警觉起来:“老季,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总不能放着朱璇不管了吧……”虽然那边看不见,季识荆还是轻轻摇头:“即使是个以欺负别人取乐的孩子,也不该流落到那种地方去。” “即使她是自愿的?甚至还找过我们想主动攻略人家?” “十四岁的小女孩子……能懂什么呢。”季识荆说:“如果放着不管,她这辈子就毁了。”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阮长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酷:“她是你的学生,不是我的,我也劝你不要沾染娑婆界的事情。” 季识荆心头一凉,赌气道:“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孟怀远——他肯定是知道的。” 老家伙还真敢想啊。 电话那头传来阮长风大口的深呼吸,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就算我告诉你了,你现在能爬起来不?” 季识荆试了一下:“就算暂时不行……” “所以你先爬起来再说。”阮长风打断他,挂了电话。 阮长风挂了电话,整个人缩进沙发里,看着小了一圈。 周小米看到他眉心深深的疲倦憔悴,知道阮长风为了追查朱璇和姚光的行踪,从昨天到现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劝道:“去睡一会吧老板。” 阮长风闭着眼睛,摆摆手:“我在整理思路,不要吵。” 周小米哪里还敢讲话,可过了一会发现阮长风呼吸越来越均匀,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就是睡着了。 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蹑手蹑脚地走进小房间,把赵原敲得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换成了薄膜键盘。 “这个手感好差的……”赵原不满地小声叫道。 “别吵老板睡觉。”小米警告道。 赵原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让老板回床上睡啊,这么睡肯定脖子疼。” 小米摇摇头,把门轻轻关上:“算了。” “你说,朱璇当时来事务所的时候为什么要自称姚光呢。”赵原还是想不通:“横竖我又不认识她。” “可见是个慎重的女孩子。”周小米说:“你既然已经明确说不会帮她了,她再报上真名,不知道会惹什么麻烦呢。” 事实也确实是赵原转手就把这事透露给她学校老师了,所以站在朱璇的角度来看,不说实名是明智的决定。 “我是说,就算不想说真名,随便诌一个也可以啊,为什么偏偏是姚光?”赵原靠在椅子上,托着脑袋:“姚光是一直被她欺负的人,朱璇对她应该是看不起的心态吧?” 周小米撇撇嘴:“谁知道这些校园霸凌者是怎么想的。” 明明自己也是靠富人资助才能在宁州上学的孤女,不过长得漂亮些,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去欺负乖驯老实的数学课代表? 周小米想到昨天去找刘小琳和马莉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子满脸不在乎的冷漠表情,又有点气血上涌。 “对,就是很讨厌她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在老师后面讨好老师。” “我和朱璇都感觉她假惺惺的。” “她家里好穷哎,打扮也好土,你看到她穿的鞋了吗?” “朱璇说以前看到她翻垃圾桶……” “欺负?霸凌?这就叫霸凌了吗?开玩笑而已啊……” “说我们霸凌姚光,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不要乱说哦,小心我告你诽谤。” “你要知道朱璇的资助人可是学法律出身的……乱说话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朱璇不值得老板费心思去找。”周小米说:“直接让林玉衡和于旻慢慢磨呗,本来咱就只是售后服务而已,做到这样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 “小米,”赵原转身从电脑上调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生日照片,背景大概是某个餐厅,朱璇戴着寿星的帽子,手捧蛋糕,刘小琳和马莉两个人站在她身后,一起摆成爱心的手势。 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蛋糕上插着一和四的数字造型蜡烛。 “这张照片拍摄于上个月二十五号。”赵原平静地说。 “这照片有什么问题?” “这意味着,朱璇已经满十四岁了。” 小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扭头看他。 “这意味着,从这一天开始,如果朱璇是自愿的,那于旻睡她已经不犯法了。”赵原把照片一角灰色的影子放大:“你看。” 是于旻。 他正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朱璇。 ——看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眼神。 “于旻是学法律出身的。”赵原又补充了一句。 周小米脸色骤然苍白。 “于旻已经资助了朱璇好几年,就是为了等她满十四岁再下手……是不是?” 赵原点点头:“他是不会让自己违法的——那是资助人啊小米,衣食父母,以于旻的阅历段位,长得又帅,想让朱璇心甘情愿倒贴上来简直不要容易!” 小米气得在小房间里团团转:“这人怎么这样啊?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赵原被她绕得眼花,晕乎乎地靠回椅子上,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找自己的烟盒。 “所以说,法律已经保护不了朱璇,那能力范围之内,我和老板还是想尽力去救一救。” “可是朱璇她……” “小米,”赵原沮丧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受害人?” 周小米哑然。 “我们总说不能要求受害人品德完美高尚,或者说,只要被害人对被害事件本身没有撒谎和隐瞒真相,仅仅针对案件本身实事求是,那她就是完美的受害人。任何与案件无关的瑕疵,都不该成为攻击她的借口……”赵原给自己点了根烟,罕见地长篇大论:“可是真的遇到一个这样不完美不无辜,道德有缺陷的受害者……你心里是不是也曾经有过‘活该’的念头?” 周小米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好好好就数你们冷静客观善良中立,感情是从没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过……” 门外传来“咚”一声闷响,小米脸色一变:“唉,把老板吵醒了。” 阮长风刚才脑袋撞倒沙发扶手上,捂着头满脸惨淡迷茫地问:“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小米和赵原齐声道:“没什么,随便聊聊。” “哦……”阮长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我怎么睡着了。” “老板你去床上睡会呗,脸色好差。” 阮长风哗哗地用冷水洗脸:“不用了,人还没找到,有好多事情要忙。” 赵原瞥了小米一眼,有点微妙自得的意思,周小米狠狠瞪了回去:“行行行,朱璇怎样不重要,反正我现在只想于旻快点死。” ----------------------- 作者有话说:今天突然想盘点一下本书命名中的某些梗 石璋——某知名互联网猪厂老板,石和璋,总之就是很多很多石头的意思 言衡——出自个人的白月光言情小说男女主言希+温衡 李白茶、李绿竹、李兰德、方卉——全家的名字都和植物有关 王敏——在宁州的现实原型城市中,我查了,真的有1776个叫王敏的人 徐莫野——莫野,也就是别皮 宁州四大家族孟李曹徐——来自某位教民法的法考名师孟某课上的梗 《漫卷诗书》玩了很多jojo梗,比如乔俏、波波、伊奇…… 而在本单元中,洛洛——洛丽塔 于旻的旻字,读音是“min”第二声 而玉衡、瑶光、璇……她们都是星星的名字 所以这个单元没有坏小孩,就算有,也就半个吧。 社会新闻的热度很快会过去的,我这篇文要是几年后还有人看,读者看到这里应该会一脸懵逼吧 第142章 完美的她(7) 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年有…… “妈妈你怎么了?”洛洛放下碗筷, 困惑地问道。 “没什么。”林玉衡下意识地摇头:“再吃一点吧,晚上还有钢琴课,我怕你饿。” 洛洛避之如蛇蝎:“我不敢吃了, 我要胖死了。” 小学的时候练长跑不容易发胖, 所以洛洛吃得不少,如今进入初中运动量骤降, 又进入发育期, 洛洛便开始稍微有了点丰润的迹象。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需要考虑减肥的事情。”林玉衡把鸡腿夹进洛洛碗里:“再吃个腿。” “都说了不要!”洛洛有点不耐烦了,直接把鸡腿夹出来丢到桌子上。 “洛洛怎么能浪费食物呢!这可不是饲料鸡,是妈妈专门跑到山上跟农民叔叔买的!” 洛洛撇撇嘴, 小声道:“切,谁稀罕啊。” “洛洛!”林玉衡一拍桌子:“捡起来吃掉。” 洛洛很少被林玉衡这么凶, 有点吓到了, 哆哆嗦嗦夹了半天夹不起来,脾气也上来了:“我就不吃!谁稀罕吃你做的饭啊,比我们学校食堂味道差远了。” 听说圣心玫瑰学院的食堂厨师长以前是哪个米其林餐厅的主厨,被新任校董重金挖过来的,家长开放日的时候林玉衡去吃过一次,确实称得上色香味俱全。 定制良缘 第159节 “你有本事以后晚上都不要吃饭啊!”林玉衡也是火气直往上窜:“反正在我家, 就是这点东西, 别的我也不会做。” 洛洛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不吃就不吃,反正爸爸也要我减肥。” 林玉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你说什么?爸爸要你干什么” 洛洛感觉莫名其妙:“爸爸比你好多啦, 怕我长胖了在学校被同学看不起,还说要给我报个舞蹈班……哪像你啊,整天就知道逼我吃东西。” 林玉衡满脸苍白, 几乎要战栗起来,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昨天阮长风过来告诉她于旻养了个十四岁的小情人,她其实是不相信的,还把阮长风和周小米赶了出去—— 十四岁啊,也就比洛洛大两岁,他怎么可能会对只比自己女儿大两岁的女孩子下手? 他平时对洛洛这么好,怎么下得去手? 可是现在…… 给十二岁的小女孩灌输减肥和变美的概念,于旻这是想做什么! 此间心思,只要想一想都会恶心到把隔夜饭吐出来! “洛洛……”林玉衡颤声问。 “嗯?” “爸爸平时……有没有对你,做出过什么奇怪的举动?” 洛洛歪着脑袋,看向林玉衡,满脸的无邪:“爸爸一点也不奇怪,可是妈妈现在好奇怪。” 屋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钥匙开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于旻到家了。 “呦,你们先吃了啊。”于旻换了鞋,挂好包,走到餐桌边,问林玉衡:“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林玉衡苍白着脸,强笑道:“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先吃了。” “嗯,这样好得很。”于旻也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若是平常林玉衡已经给他盛好了饭端过来,但于旻等了半天,发现林玉衡还粘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有点尴尬,起身去厨房自己盛了饭。 因为时间快到了,洛洛准备出门去上钢琴课,往常林玉衡都是要亲自送的,但今天她决定让于旻的司机去送。 洛洛出门后,家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相对无言。 “招标的事情忙完了,我接下来都可以早点回家。”于旻说:“这段时间冷落了你们娘俩,抱歉。” 林玉衡像不认识似的上下仔细打量于旻:“于旻,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娶我?” 于旻侧头微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玉衡固执地盯着他:“你只管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宁州打拼……很坚强很勇敢。”于旻凝视林玉衡:“我其实是个很怯懦很自卑的人。” 林玉衡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要娶我这样带孩子的女人?” 于旻一摊手,直率地说:“因为我喜欢洛洛啊。” 因为对方过于坦诚,林玉衡反而不好发作,质问的话语一句都说不出口。 于旻把宽大的手掌覆到林玉衡手背上:“这阵子辛苦你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肯定会好好的。” 林玉衡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真是太好了。” 一天前 “爷爷不该这么急着出院的。”季安知轻声抱怨。 “骨头没出什么大问题,回家休养也是一样的。”季识荆安慰她:“安知也不想总待在医院吧?” 毕竟他妻子的肾病需要长期来医院透析,对季安知来说,医院大概是个太熟悉的地方。 这次季识荆住院,她人还没有柜台高,已经可以熟练地完成交费取药找护士换药等一系列成年人都会觉得繁琐的事情,自是熟能生巧的缘故。 因为被孙女照顾得很好,季识荆很快就能站起来了,如今行走也无大碍,不做大幅度运动的话,肋下也只是隐隐作痛而已。 “回家恐怕得打个车……” “阮叔叔来了。”季安知指着停车场的方向,喜道。 阮长风扬起手:“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走近以后,季识荆被阮长风眼睛里的血丝吓了一跳:“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 阮长风摇摇头,把车门打开,让爷孙俩坐到后排去:“没什么,主要是两件事情掺和到一块去了。” 他对季安知说:“就是你阮棠姐姐,这阵子也出了点事情。” “阮棠姐姐怎么了?”季安知前几天演舞台剧的时候刚见过阮棠,顿时担忧起来。 阮长风疲倦地揉揉眉心:“任性地不行,私自处理了人家很贵重的邮票,现在来看失主是准备追究到底了。” “啊……那怎么办?” “要想办法啊。”阮长风说:“至少别让她坐牢。安知以后一定要记着,不是你的东西千万别擅自处理,知道吗?” 季识荆轻轻咳嗽了一声:“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这个都不让说的话,你就别问我娑婆界的事情了,那个更少儿不宜。” 季识荆挠挠自己头顶硬硬的白发:“那我不问了。” 季安知有点失落地看看阮长风,又看看爷爷。 以前她觉得这两个男人无所不知,从他们那里可以得到世界上任何答案,可今天她突然明白,原来有很多事情,大人们并不希望她知道。 把车开到河溪路小学,季安知背起书包上学去了,季识荆叮嘱下午放学等他来接她。 留下季识荆和阮长风在车里说话。 “跟你确认一下,这是朱璇没错吧?”阮长风递过来一张照片。 宁州灯火通明的夜色里,十四岁的少女上身穿着连帽卫衣,下半身却只有一条短短的热裤,露出纤细的大腿,站在街道上,正盯着商场的橱窗看。 “是她没错,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季识荆问。 “昨天夜里。”阮长风把照片收起来:“确定就好,可不敢再弄错一次了。” “于旻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在街上走?” “后面有个娑婆界的人跟着。”阮长风说:“所以昨晚没找到机会接触。” 季识荆点点头:“看来你知道人现在在哪了。” “我说过,我一直知道,但不敢贸然去找。”阮长风道:“我们追了一路,于旻就把她越藏越深,从酒店到私人住宅,再到□□的地界,真的越来越难找了。” 季识荆颔首:“如果这次不能把她带出来,我们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阮长风打开车窗,点了根烟。 因为某个承诺,他通常不抽烟,除非心力交瘁需要提提神。 “姚光有消息吗?”季识荆突然想起他另一个学生。 “丢了身份证,又失踪了六七天,痕迹就消失地差不多了……确实难找得多。” 季识荆焦虑地揉眉心:“这人难道就这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地失踪了不成?” “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年有多少人一言不发就失踪了么?”阮长风对着车窗外掸了掸烟灰:“那个数字啊……啧,官方都不敢通报。” 季识荆试图去回想姚光的脸,发现记忆竟然有些模糊起来——他已经不太记得姚光长什么样子了。 对,短头发,嘴唇有点厚厚的,戴个眼镜……因为牙齿不太整齐,所以总是抿着嘴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女生而已。 就是个……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初中女生而已。 “你接下来要去哪?” “古玩市场。”阮长风说:“现在正好开市了,我去要找个二道贩子。” 季识荆猜到阮长风应该是要忙阮棠的事情了。 “那正好顺路,你能不能把我带到宋城山庄那附近?” “现在支使起我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啊!” “顺路嘛,顺路。”季识荆拍了拍他的胳膊:“最好是能开慢一点,我肋骨裂了,腰椎也不太好。” 阮长风把季识荆送到宋城山庄,附近不远就是姚光的家。 季识荆决定再和姚国庆谈谈。 “老季你走慢点啊,遇事别逞强,要量力而行,你也不是年轻人了……”阮长风絮絮地交待。 “我知道的。”季识荆下车,轻轻带上车门。 “你知道个屁。”阮长风冷笑:“冒险的时候多想想季唯吧。” 若阮长风说想想安知想想妻子,都让季识荆觉得应该量力而行——可阮长风让他想想季唯,这个名字让季识荆觉得,他应该学着当个乌龟,缩在壳子里活他个两百岁。 “我会好好活着。”季识荆正色道:“我要活到她回来,好赎我的罪。” 阮长风唇边溢出一抹讥笑,把车开走了。 “咱俩谁都跑不掉……” 第143章 完美的她(8) 我不去上学,季老师会…… 季识荆找到上次来的胡同, 一路找到姚光家的小院,他的记忆又有点模糊了,正在迟疑有没有走错路的时候, 听到某户院子里传来喧嚣打砸的声音。 应该是这家没错。 季识荆偷眼往院子里面看, 发现院子里聚了七八个社会青年,正在打砸自动麻将机, 姚国庆满头是血, 没骨头似的坐在地上。 季识荆哪敢出头,站在门外墙根处,只当自己是个看热闹的老大爷。 等那几个社会青年砸完了东西,鱼贯而出后, 季识荆才从破损的大门里走了进去。 定制良缘 第160节 姚国庆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睛,嘀咕道:“哦, 季老师啊。” 这记性真是比他好多了。 “你这是惹到什么人了?”季识荆把他扶到一张尚且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好端端的砸你的麻将馆?” 姚国庆颓唐地拿着块布捂住伤口, 呜咽着哭了起来:“姚光……” 在姚光失踪了八天之后,姚国庆从王老板那里听到了女儿的下落。 “我好像在忉利天见到你女儿了。”牌桌上,王老板漫不经心地放下一张二筒。 忉利天,也叫三十三天,是宁州每个赌徒心中的圣地和传说。 成就了多少一夜暴富的梦想,又让多少人一夕之间倾家荡产。 “她一个女娃娃, 在那里干什么?”姚国庆停下了手头码牌的动作。 “好像在当荷官……”王老板说:“你别说, 收拾收拾还挺漂亮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忉利天在哪?” “你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吧。”王老板说:“我听说里面的荷官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从没见过有人进去了再出来。” 姚国庆“啪”一声推到面前的一排麻将:“胡了。” “呦, 手气不错嘛……” 姚国庆用力按住他的手:“告诉我地址,我要救我的女儿。” 王老板说了地址,仍是强调:“你干脆别想了, 进门就得十万的筹码起步……我也是偶尔跟个兄弟去见见世面。” “我女儿是要读书,考大学,然后出人头地的。”姚国庆站起身:“不能一辈子在赌场里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 两个小时后,姚国庆装着借来的十万块高利贷,站在了忉利天的门口。 “然后呢?”季识荆急忙问。 “我很容易就找到姚光了,”姚国庆露出迷茫又痛楚的神色:“我的钱不够带走她” “他们要多少?” 姚国庆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再然后,因为还不上高利贷,他的麻将馆就成了现在这样。 季识荆皱眉:“就算暂时还不上利息,你把本金还回去,人家也不太可能砸你的饭碗。” 姚国庆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季识荆隐约猜到了。 “你又赌了是不是?” 资深赌徒进了忉利天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赌上几把? “我真的只是想把钱翻一番救姚光出来而已……”姚国庆捧着脸饮泣:“为什么会这样?” 季识荆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再指责他也是无用,又细细追问了忉利天的地址和里面的详细情况。 “季老师也要去?” 季识荆点点头。 姚国庆一翻身,跪倒在地,攥住季识荆的裤子,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求求季老师把姚光带出来吧……” 季识荆赶紧把他扶起来:“我又不是警察,你也别报太大希望,尽快报警才是。” 照镜寺是宁州市区内香火最盛的寺庙,据说求姻缘特别灵验,所以有很多信男信女远道而来,只为问上一卦。 当然季识荆觉得这寺庙红火主要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捷,依山傍水,是市区难得闹中取静的存在。 季识荆和姚国庆确认了好几遍,才说服自己相信忉利天的入口在照镜寺内。 他在门口的领香处领了三根免费的线香,走入寺内,然后站在中庭点燃,遥遥对着大雄宝殿躬身祝祈。 脚下是物欲横流的赌场,不知佛陀还视不视此地为清静道场,但他此刻只想想求个出入平安。 他一定要把学生平平安安带回学校去。 然后他绕过佛祖金身,走进了后山的禅院。 走到一处隐蔽的禅房前,尚未开口,已有一位沉默的僧人引入房内。季识荆顺着楼梯一路下行,过道狭窄但不算昏暗,因为换气设备一直工作的缘故,也不嫌潮湿阴冷。 向下走了十多分钟,脚下渐渐踩到了柔软的地毯,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满眼的富丽堂皇。 极其高大宽敞的大厅里,整排的老虎机和轮盘排列整齐,穿深红色旗袍的荷官坐在赌桌后面,筹码和扑克翻飞,骰子在电动色盅里哗哗作响,有很多项目季识荆压根认不出来。 青天白日的,远不算赌场最热闹的时候,赌客仍然不少,季识荆下意识想再走近一点,被黑衣的保安拦住。 “先生,请换筹码。” 季识荆惨兮兮地问:“我只进去看看行不行?” 对方默默摇头。 看他实在可怜,又小声说:“您要是不玩,出来后筹码是可以再退的。” 季识荆谢过保安小哥,然后走到柜台前,颤颤巍巍地递出了银行卡。 这笔钱够妻子透析一年零八个月了,够季安知学跳舞学到小学毕业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花销,活到死应该问题不大。 如今就眨眨眼睛的功夫,就变成了十枚薄薄的绿色筹码,还放在一个银色的小托盘上面,看着寒酸又可怜。 季识荆珍之重之地捧着托盘,正要绕过屏风走进赌场,又被刚才的保安小哥拦了下来。 “您是第一次来吧?” 季识荆觉得自己就差没把“菜鸟”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既然是第一次来,我们忉利天有三条规矩需要您了解一下。”黑衣小哥长得蛮帅气的,也不像□□分子一样有凶残的印象,笑起来甚至有点阳光灿烂。 “第一,不得出老千;第二,不得干扰在赌桌上的人;第三,愿赌服输,欠债还钱。您记清楚了吗?” “就这三条?” “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季识荆心疼自己的十万块,根本没有赌的想法,只想尽快找到姚光。 绕过一扇屏风,季识荆的想法已经变成了,就算输光了,这钱花得也值。 那位捧着可乐叼着烟,爆锤老虎机的小妞,不是朱璇又是谁。 朱璇这一把手气不错,跳出三个西瓜来,她利索地一拉摇杆,哗啦哗啦地掉下一大堆筹码来。 她欢呼一声,胳膊往后一拍,正好糊到季识荆的胸口。 “哎你就不晓得站远点……季老师?” 季识荆俯身去捡掉到地上的筹码,挠挠头:“你好哇。” 看到他还按着肋骨,弯腰很艰难的样子,朱璇讷讷地开口:“季老师……你的伤好点没?” 季识荆捡起筹码,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听说你在娑婆界,怎么跑这来了?” “季老师以为这是哪里?”朱璇笑了:“这里就是娑婆界啊。” 也是,光夜总会有什么意思,无非声色犬马而已,不玩点刺激的、官方不让玩的,都不够宁州□□镇场子的牌面。 季识荆后知后觉地想,忉利天这种佛教装逼气息浓郁的名字,还真是和娑婆界一脉相承呢。 “那你现在……住在这里?”看季识荆坐下,立刻有服务人员端上茶水:“先生有什么需要吗?要不要吃点饼干。” 季识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 朱璇噗嗤一笑:“季老师,茶水零食都是免费的。” 季识荆虽说奔波了大半日,但因为精神紧张的缘故,倒真不觉得饿,仍是摆摆手,只要了杯热水。 “我怎么会住在赌场里?”朱璇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住夜摩天。” “这个娑婆界到底有多少天?” “据我所知,应该是六个……夜摩天是夜总会,忉利天是赌场……再往上还有兜率天,善见城,化乐天,自在天……具体是玩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季识荆看着朱璇的侧脸,她这张脸上,鼻子生得最好,鼻梁挺翘,鼻翼小巧精致,再加上很会打扮,长睫毛刷得根根分明,脸上有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风情。 “怎么样,这一身比校服好看吧?”姚光指了指身上的黑色抹胸小背心和超短裙,笑眯眯地问季识荆。 毕竟才十四岁,身材还没有发育完全,胸前也只有轻微的起伏,季识荆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于旻会对这样的孩子产生欲望。 “感觉稍微有点过于成熟了……”季识荆诚恳地说:“可能我平时看习惯校服了。” 面前正好走过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人,朱璇提高了一点声音:“只有老女人才装嫩。” 粉裙女人被气得五官轻微扭曲,看看朱璇又看看旁边的季识荆,似乎在组织反击的话语。 朱璇已经整个人歪倒在季识荆怀里,挑衅似的对女人扬起下巴。 季识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狼狈的老头子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粉裙女人冷哼一声,决定不和小丫头计较,也高抬着下巴走掉了。 “好了好了,人都走了。”季识荆把人摆正。 朱璇咯咯娇笑,仿佛餍足的小猫:“季老师,你刚才没有推开我哎。” 季识荆心说你一巴掌按在我受伤的肋骨上我怎么推得开。 “好了不闹了。”季识荆强压下痛感,神色如常:“玩够了吗,跟我回去上学吧。” “没玩够。”朱璇撅起嘴唇:“上学好无聊。” “刘小琳和马莉都在等你回去呢。” “她们两个墙头草,才不会记挂我。”朱璇眼波流转,笑嘻嘻地说:“我不去上学,季老师会不会记挂我?” 季识荆一愣:“你每天不去上学,在这里赌钱,我当然是记挂的。” “行,那就走吧。”朱璇把可乐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去哪?” “回学校上学啊。”朱璇回答得理所当然 季识荆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跟我走了?” 朱璇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季老师肯来找我,我很欢喜。” 定制良缘 第161节 “好,太好了。”季识荆连身道,带着朱璇往来的方向走。 “哎,季老师是从照镜寺里进来的吧?那条路又黑又长难走得要命,我带你换个口出去。”朱璇拽着他往赌场深处去。 果然,忉利天这样的大型赌场,是不会只有一个进出口的。 一边走着,朱璇扬起脸问季识荆:“季老师没问我男朋友的事情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季识荆有点头疼:“你男朋友是于旻吗?” “是啊。” 季识荆斟酌了一下语言,慢慢说:“我是你老师,只管你有没有上学的事情,至于交不交男朋友、男朋友是个什么人,有没有家世、比你大多少……恐怕管不了这么许多。” 朱璇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开心的意思,反而有点失望似的:“看来季老师是支持我和他谈恋爱喽?” “怎么可能!”季识荆勃然变色:“如果于旻现在在我面前站着,我会揍到他从此生活不能自理” “季老师你看那里。”朱璇慢慢站定,手臂平举指向前方。 季识荆的脸色慢慢苍白了起来。 “于旻来了。” 猩红色的地毯尽头,于旻带着身后浩浩荡荡十几个人,正向二人的方向走过来。 “季老师,”朱璇的笑颜中有了一点哀伤的味道:“我早就走不掉了。” 第144章 完美的她(9) 我要是年轻个四十岁,…… “快跑吧朱璇, 我替你拦住他。”季识荆深吸一口气,在朱璇后背推了一把:“打辆车去林森路8号找阮长风,或者直接回学校去。” 朱璇咬牙深看了季识荆一眼, 撒腿就往季识荆来时的方向跑去。 季识荆展开双臂, 拦在了路中央。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蠢得要死,但能为她多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总归是好的。 于旻走到他面前, 慢悠悠地站定,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朱璇跑掉的后果。 “季老师,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说过……”他轻声开口:“你要是再管这事,后果自负吧?” 季识荆抿唇道:“我来领受我的后果。” 于旻一拳砸在了季识荆受伤的肋下, 季识荆立刻痛得无法站稳,扑倒在地上好在地毯够厚, 倒没有摔伤 “你说你, 还有几天就退休了,何必来多管闲事?”于旻又补上一脚:“退休之后呢……” “陪陪孙女!” 一脚。 “照顾老伴!” 一脚。 “种种花!” 一脚。 “买买菜!” 又一脚。 “多好的生活啊……” “干嘛!非要!缠着我!不放!” 季识荆看着招呼在自己小腹的锃亮的鳄鱼皮鞋,心想,但凡在年轻个二十岁,哪怕十岁都行,也不至于搞得这么丢人。 这一脚, 明明打个滚就能避过去的, 为什么就是翻不动呢? 他年轻那会……算了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二十多岁时的勇猛强健,只会把眼下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衬得愈发可怜可悲而已。 衰老这种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阶段,放他身上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余光看到朱璇已经被于旻的手下带了回来,正在苦苦哀求于旻, 被烦躁的于旻一巴掌扇在脸上。 季识荆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因为此间的骚乱,赌客们大多散去了,赌桌大致空出来后,季识荆终于看到了几米开外,牌桌后面穿暗红色旗袍的少女身影。 姚光果然在这里做发牌的荷官啊。 原来她一直就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自己被打得像一条死狗。 快跑啊孩子,这里这么乱,别波及到你。 这时候朱璇抱着于旻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于旻吃痛地大叫,掐着脖子把朱璇拎了起来。 季识荆瞄准这个空隙,忍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终于在牌桌边坐下。 “我要下注!”他把一个筹码拍在了深绿色的绒布上。 牌桌后面的姚光愣住了:“季老师?你快跑啊。” 于旻也以为季识荆疯了:“你这时候赌什么玩意?” 季识荆捂着肋下,趴在桌边缓了很久说不出话来,直到于旻把朱璇收拾服帖了,正摩拳擦掌地走过来,他终于攒够了力量,大声说:“忉利天规矩第二条,不得干扰赌桌上的人。” 季识荆伸出沾着血迹的手指,把一颗筹码向绿桌布上的白框里推过去。 “姚光,你这是二十一点对么?来来来,与我赌一把吧。” 于旻冷笑:“你往牌桌边上一坐,难道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没错。”人群外忽然有人朗声叫道:“你现在不能碰他。” 那人一路走来,在场所有的荷官和安保人员,包括于旻身后带着的那些人,都一齐躬身道:“沈七爷。” 虽然被人喊作“七爷”听着老气了些,但来人年纪看着也不算太大,三四十岁而已,模样斯文倜傥,穿一身藏青色复古长衫,衣角绣着振翅欲飞的云中鹤。 从他通身的气派,季识荆猜测这位沈七爷应该是赌场的主事人。 于旻气势上还算不输,冷笑道:“沈七爷好大的架子。” “不敢不敢,我来迟了。”沈七谦和温驯地说:“于总难得大驾光临,玩得可还开心么?” 于旻指了指季识荆:“难道只要他一直在赌桌边坐着,我就动不了他?天下的赌场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我家的规矩。”沈七爷看到季识荆伤还蛮重的,扬手招呼道:“去找宋大夫来,老先生需要包扎一下。” 季识荆被打得晕晕乎乎,强撑起精神向沈七爷解释:“是这样的,朱璇和姚光都是我的学生,我是宁州十六中学的老师季识荆,我来是想把她们带回学校上课……她们九年义务教育还没完成……” 最后那半句话说完,满场哄堂大笑,沈七爷却没有笑:“姚光很聪明,上手非常快,我很少见到这么有天赋的荷官,原来是您教出来的学生。” 季识荆摇头连声道不敢,觉得姚光的天赋大概是从小耳濡目染吧。 “朱璇小姐的事情,是于总和夜摩天那边的协议,我管不了,”沈七爷说:“至于姚光……” “二十万卖身契是吗?”季识荆抢白道:“我这里有十万,您能不能宽限两天,我一定凑够……” 沈七爷秀气的眉间微蹙,显出一点困惑来:“姚国庆……是这样跟您说的吗?” “有什么不对吗?” “姚光一个星期前误打误撞跑进忉利天来,只对我说是打工,包吃住就行。前天晚上晚上她爸爸来找她,我虽起爱才之心,有意栽培姚光,可毕竟也不好强留十四岁的小女孩子,并不曾为难姚国庆,只让他带她走了。” “然后呢?” 沈七爷无奈地苦笑道:“我说怕您不信,还是问姚光吧。” 姚光抬起脸,季识荆这才发现她变化颇大,暗红色旗袍勾勒出少女朦胧的身材,没戴眼镜了,换成有度数的美瞳,原本毛糙的短发末梢烫卷了,眉眼都细细勾勒过,看上去确实漂亮了不少。 只是脸上扭曲愤恨的表情破坏了美感。 “姚国庆没忍住又赌了,然后输了。”她十指扣着实木赌桌的边缘,直到关节发白,季识荆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季老师,所以他把我卖了。”姚光几乎要忍不住大笑出声:“姚国庆,他的亲生女儿啊,就特么值二十万!” 高利贷借了十万,进来赌了,输了。 于是卖女儿,得了二十万,想翻本,又输了。 十赌九输,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季识荆感觉喉咙被扼住了,脸色青白,怎么都喘不上气来,心脏干涸徒劳地跳动,似乎再没办法泵出血液。 赌场配备的医生赶来,看他状态不对,把一个面罩扣在他脸上,甜香的气体涌入鼻腔,季识荆顿时觉得心脏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沈七爷也来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季老师,我再怎么不是东西,也不会和她签死契,所以只借了他二十万……姚光如果全职来上班,一两年也就自由了,就算是兼职,最多也就两三年的功夫。” “一两年……”季识荆喘着粗气:“那她中考怎么办啊……” 沈七爷的手停了停,哑然失笑:“真是两个世界啊。” 倾家荡产,卖儿鬻女的事情都搞出来了,这边数学老师只担心小女孩的中考。 “季老师,回去吧。”姚光俯身对他柔声道:“姚国庆,我已经不认他是我爸爸了,回去也无非就是再被他买一次……我在这里也很好,沈七爷是好人。” “你肯来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一直沉默的朱璇突然插嘴道:“季老师明明是来找我的。” 姚光瞪了她一眼:“肯定是找我,你只是偶尔来玩玩,碰巧遇到了而已。” “我不管,反正季老师先找到我了!” “找你找你,你看看你把季老师害成什么样子了——” 气氛都这么紧张悲怆了,两个小女孩突然开始争风吃醋,季识荆夹在中间一个字都不敢说。 沈七爷轻笑:“季老师在学校也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季识荆感觉心脏好受些了,就摘了面罩,苦笑道:“我要是年轻个四十岁,说不定就真的信了。” 于旻被无视了个彻底,有点气急败坏:“看来沈七爷今天是一定要坏我的事了?” 沈七爷朝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可是于总今天到底准备干什么事情呢?” 他这么坦诚地问出来,反倒让于旻一时语塞:“总之,就是要……” 定制良缘 第162节 最后于旻几乎是喊出来:“总之你快点把这老头交给我!” “无论您要季老师做什么,于总脚踩在我们忉利天的地盘,就要守忉利天的规矩。”沈七爷温言道:“忉利天的规矩不多,就三条,但敢破坏的人最后下场都不是太好。” 于旻阴恻恻地眯起眼:“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威胁我了?” 又问身后跟着的一众人等:“我花了大价钱请你们娑婆界,就为了看住个人而已,结果你们夜摩天的人在姓沈的面前怂成这样?” “我们夜摩天当然是不会怂的。”这时人群缓缓分开,从中走出个光头胖子,听别人喊他“三爷”,季识荆知道应该是夜摩天的管事人。 没想到区区一个娑婆界里面还能扯出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看各层之间还有些明争暗斗的意思,季识荆只觉得此间水太深,还是尽早带着姚光和朱璇抽身为妙。 -----------------------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位沈七爷,久违地画了创作番外,【逗比写手欢乐多第二弹】,小条漫,特别沙雕 第145章 完美的她(10) 我要是输光了,就任…… “请问这位三爷, 于旻花了多少钱,请你帮忙看着朱璇?” 李三爷的脑门油光锃亮,笑容倒是挺豪爽:“怎么了, 老先生您出得起?” “我就随便问问。” 李三爷比划了两根手指。 “二十万?” 李三爷朗声大笑:“两百万!” “那我出四百万, 够不够你毁约?” 李三爷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病容,白衬衫上还带着脚印, 甚至需要吸氧才能勉强不晕倒的老人, 又看到他身后托盘上可怜兮兮的九枚小筹码,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 “老先生,先不论你对我们娑婆界的认识有多幼稚,我只想问你一句——您哪来这么多钱?” 于旻倒是真怕季识荆真是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毕竟宁州是个卧虎藏龙的地界, 能随随便便掏出四百万的人实在太多了。 “三爷,做生意得讲信用……”于旻对李三爷说。 李三爷没管于旻的叮嘱, 他的眼神捕食者像看到了猎物一样兴奋。 “有意思, 啧,你这个老先生真有意思……”李三爷一巴掌拍在赌桌上:“好!六百万,人你带走——” “那我现在回去筹钱……” “……我说我要看到现钱,”李三爷慢慢逼近了他:“现在就要。” 季识荆皱眉:“我来的匆忙,就只有这些了。” “别急啊季老师,我给你指条出路呗。”李三爷越凑越近:“季老师怕是不知道吧, 像您这样的人, 在我们夜摩天可是很受欢迎的……” “三爷快别开玩笑了……”季识荆脑门上冷汗直冒:“我今年虚岁都六十二了。” “我没开玩笑啊,”李三爷挑起他的下巴,上下端详他苍老的面容:“有些特殊嗜好的客人, 最中意您这一款……” 他捏着季识荆的下颌,展示给自己的小弟:“你们说,季老师是不是越老越有魅力的那种?” 于旻身后的小弟们一阵阵哄笑, 七嘴八舌地说。 “三爷又开玩笑了。” “哎哎哎你别说,我最喜欢这样老胳膊老腿的……” “上次那个小王总不是点名要找这样年纪大的?” “三爷享用完记得分给给兄弟们啊,听说老菊花品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季识荆教了半辈子的书,在学校受人尊敬惯了的,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气得牙齿都在上下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却听沈七爷一声冷笑:“夜摩天的人,果然都是最没规矩的,走出去怕是丢了我们娑婆界的脸。” 李三凶悍地瞪视着他:“沈老七,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沈七爷微笑:“魏总手下一条狗而已。” “说到魏总,我已经找人去请了……今天夜摩天和忉利天的事情,必要有个交代。” “三爷请便,我是最相信魏总的。” 李三被他轻慢的态度气到:“怎么,你也看上这老东西了?” 沈七爷只侧头,对季识荆低声道:“季老师,我敬重你人品秉性,所以好心劝一句——朱璇的事情,就别管了吧。” 季识荆刚才被气得失了智,浑浑噩噩地抬头看他。 “姚光在这里很安全,有我看着呢,她要是哪天想回去上学了,我亲自送她去。” 季识荆觉得这位沈七爷简直纯良到不像个□□分子,倒有些像头顶照镜寺中供奉的弥勒。 “姚光,”他转身面向赌桌,轻声道:“你面前的盒子里总共有多少筹码?” 未等她开口,季识荆已经数了出来:“哦,六百四十七万……那足够了。” 他抬起眼睛,眸色温柔地对女孩说:“姚光,我把你面前的筹码全部赢走,然后你跟我回去上学好不好?” 姚光眨了眨眼睛,眼泪落了下来。 虽然明知道把十万块在赌桌上翻成六百四十万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于旻还是不想冒这个风险,揪着李三的衣袖说:“三爷,夜摩天的事不该就这么让忉利天牵着鼻子走吧?” 季识荆拿块冰敷着自己青紫的嘴角,回眸淡淡地说:“我要是输光了,就任由三爷处置吧。” 河溪路小学,天快要已经黑了。 季安知坐在门卫室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小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安知,你爷爷还没来接你吗?”高一鸣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季安知摇摇头,幼小的心里升腾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一定是有事情耽误了。”高一鸣说:“你要不要先去我家吃晚饭?” “我不饿……” “那我们去我家玩乐高好不好?” “爷爷说过要我等他来接我的。”安知清淡隽秀的小山眉微蹙,低声道:“我好害怕爷爷会出事,阮叔叔电话也打不通。” 高一鸣不知道那根神经搭错线了,模仿电视里的台词:“你爷爷是不是不要你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从没见过季安知这么生气过:“爷爷不会不要我的,你不许乱说。” 高一鸣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走到安知身边,与她并排坐下:“你想玩什么游戏吗?我手机借给你玩。” 季安知摇头:“我手机里没有装游戏,你的那些我都玩不好。” “我可以教你啊,很简单的。” 几十分钟后,当高家的保姆找来,喊高一鸣回家吃饭时,高一鸣像个大人似的摆摆手:“不用不用,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季安知本来已经被硬核推塔游戏难到泫然欲泣了,又被他逗得眯起眼,很淡很淡地笑了笑。 高一鸣看得有些痴了,轻轻捏了捏季安知的小手指,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多晚都没关系。” 季识荆坐上牌桌,然后抬头问姚光:“二十一点是怎么玩的?” 众人无不绝倒,合着这位口气这么大,底气这么足,却连规则都没搞懂么? 姚光介绍道:“规则很简单,每局我都给你们一人发两张明牌,给我自己发一张明牌一张暗牌,手中两张牌相加比大小。2到10就是对应的是2点到10点,j、q、k也是10点,a有两种算法,1或者11,如果a算为11时总和大于 21 ,则 a 算为1。例如(a,8)是19点,(a,7,j)则为 18 点。” “拿到牌后,你可以选择再要一张牌(hit),也可以再赌注加倍(double),也能再拿一张,最后庄家开牌,如果我手头的点数小于17,我必须再拿一张牌。然后玩家和庄家比大小,点数大的获胜,但如果超过21点,就算爆牌输了(bust)。” “如果点数相加正好为21点,就是blackjack,庄家赔1.5倍。” 接着,姚光又解释了投降、保险、分派之类的细节规则,然后问季识荆:“季老师听懂了吗?” 季识荆托着下巴,迟钝地说:“好像不太明白……” 姚光难以置信地问宋医生:“季老师不可能听不明白这么简单的游戏规则,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 宋医生一拍脑门:“是了,我刚才给他吸了点镇定药物,这会应该是副作用上来了……” 季识荆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玩两把,我学着看看……” 姚光为难地看着周围几位大佬:“季老师这个样子,今天怕是玩不了。” 沈七爷对李三笑道:“今天三爷和于总难得下来一趟,大家一起玩两把,给季老师做个示范?” 于旻觉得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便也带着朱璇坐到赌桌边。 再加一个凑数的宋医生,六个玩家刚好坐满赌桌边的空位,沈七招招手,便有手下用小托盘送上一摞摞筹码。 姚光一扬手:“请各位下注。” 因为季识荆还浑浑噩噩的,也没人管他,众人各自下了注,然后姚光依次给每人发了两张明牌,最后给自己发了一明一暗两张,明牌是一张q。 沈七的点数小,抬起手指说了声“hit”,便又得了一张牌,三张牌加起来19点。 李三的点数也不大,一张k和一张3,便也选择hit,结果摸到一张9,三张牌加起来便超过21点,被姚光判定为bust,便输了。 确认其他三人都不加牌后,姚光翻开自己那张庄家暗牌,是一张6,因为明牌和暗牌加起来小于17,所以她又给自己摸了一张,发现是4。 庄家的三张牌加起来20点,而现在玩家中最大的点数也就是沈七的19点,于是庄家获胜,姚光默默用小杆收走了众人面前的筹码。 “总之就是比谁能接近但不超过二十一点而已,季老师明白了吗?” 季识荆以前大概率没用过这种□□上流传的违禁药物,整个人看上去神游天外,几乎就要昏睡过去,脸上却还挂着幸福甜美的微笑,不知道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 “幻觉也是副作用的一部分……”宋医生小声解释:“他现在可能根本听不见我们说的话。” 几个人便暂时没理他,自顾自玩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二十一点规则很简单的,我不知道我写清楚了没有,要是不清楚可以找个在线网页小游戏玩一下,但请务必务必谨慎甄别线上赌博网站,姚光这个倒霉孩子已经像我们展示了沉迷赌博的危害 规则看不懂也没关系,总之也就是发挥一下数学老师微不足道的小小专长而已…… 定制良缘 第163节 第146章 完美的她(11) 他愿意把所有的蛋黄…… 季识荆其实是个很少做梦的人,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幻觉之中时,甚至觉得有点期待。 这场幻觉带他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河溪路的房子里, 一切都是崭新的, 屋子弥漫着刚装修完的微微刺鼻气味,闻久了甚至有点上瘾。 如果是现在的人肯定要晾上一年半载才敢入住, 可当时他们哪有甲醛的概念, 新房装好便迫不及待地住了进去,所以后来季识荆一直怀疑妻子的肾病是不是和屋子里的甲醛有关。 他在黄昏的暖黄色光线里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坐在他对面,正在哗哗哗洗牌。 是季唯么?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吧。 他想看的更清楚一点。 哦, 看清楚了,不是季唯, 而是楼上邻居家一个叫小妍的女孩子。 他这样的父亲, 哪里配梦到季唯? 小妍在和他玩扑克,是什么游戏来着?反正赌注是大白兔奶糖。 即使他努力放水,小妍还是输光了,捂着脸哇哇大哭。 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责备他:“你怎么又把小妍弄哭了?快点哄好。” 妻那时候还很年轻啊……原来还没有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她曾经那么漂亮。 然后他对小妍说:“别哭别哭, 扑克牌游戏都是有概率的, 我们可以算一算,怎么才比较容易赢?” 为了止住小妍的哭泣,他拿出纸笔开始推导计算, 小妍在边上看得入了迷,忘记回家吃饭。 后来他好像真的算出了些什么东西,推了个什么公式出来……不过季识荆根本没看。 因为季唯回家了。 这么一看, 季安知和妈妈长得还真像啊……季识荆有点怀疑,是不是因为他其实已经忘记了小时候的季唯长什么样子,所以潜意识里直接把季安知的脸安到了季唯头上。 她刚刚下了舞蹈课,把汗湿了的舞鞋和舞裙换下,挂在阳台上晾着。 然后便一阵风似的卷进厨房,高喊着饿死了饿死了,满厨房地扒东西吃。 这一点倒是和季安知不一样……安知吃东西总是有种天然的克制,甚至隐约有点厌食的症状。 所以差不多的年纪,季唯要比季安知高上一截的。 然后季唯为了够高处的东西,不小心把一个碗碰到地上摔碎了,那个碗还是妻子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妻子气得要打季唯。 季唯满屋子乱窜,然后一头钻进他怀里:“爸爸爸爸,我好害怕呀……” 他只能当和事佬:“哎呀不过是一个碗嘛,我给你钱,你再买一个去。” 妻子跳脚大骂:“季识荆你这个搅屎棍!” 季唯缩在他怀里还嘴:“爸爸是搅屎棍,妈妈是什么?” 幻境里全是鸡飞狗跳的烟火气,傍晚的房间被夕阳和记忆渲染得平淡温柔。而现实中,他的妻子要想这么中气十足地跳起来去教训什么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季唯大了,他们也老了。 只留一身伤病潦倒。 季识荆倒是很想一直这么沉湎下去,但姚光锲而不舍地呼唤他。 他揉揉眼睛,悄然拭去眼角的泪花。 “哦,你们再玩两局,我再看看。” 二十一点这种游戏,如果玩得熟练,其实每一局节奏都很快。 不知不觉十几轮都过去了,李三爷今天手气不好,输多赢少,面前的筹码已经见了底。 他输了心情自然不好,侧头问:“季老师你到底看会了没有?” 季识荆神色黯淡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沈七,你们忉利天的规矩,干坐着不下注的人也不能打扰?” 沈七爷温言道:“季老师,都二十多局了,您再不下注……有些说不过去。” 季识荆无奈,押了手头最小的筹码。 最小也是一万。 bust,然后输了。 下一轮,又押了一枚。 又输了。 连输五把之后,他脸色都灰了,默默把头埋进胳膊里。 “季老师,算了吧……”沈七爷于心不忍,劝他:“你现在带姚光走,以后再不来了,卖身契的事情,我可以当不存在。” “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学生啊……”季识荆声音很微弱,但又固执强硬:“我的学生,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他抬起头,把仅剩的五枚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都押了!” 这次姚光给他发牌的时候,手都抖了,季识荆自然也是紧张的,狠狠瞪着牌面。 第一张,q。 第二张,a。 blackjack,21点。 1.5倍筹码。 他赢了。 季识荆松了口气,拭去额前的冷汗,一拍桌子,大喝道:“运气来了!” 此后季识荆的运气好像真的变好了,虽然没再开出blackjack,但每一把的赢面也在七成以上。 他急着追赶这一波运气,但总体还是稳重清醒的,每一轮只押出手头的一半筹码,但因为赢多输少,渐渐的面前筹码也累积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有一百多万了,要我帮您换成整的吗?”姚光问。 季识荆自从刚才那一拍桌的兴奋后,又萎缩了回去,甚至推出唯一一个十万的筹码:“你帮我换成零的吧。” 姚光疑惑地照做,季识荆下一轮只押了最小面额。 然后输了。 此后十几局,季识荆的运气似乎用完了,几乎没怎么赢,但因为始终只押最小面额,损失倒不算大。 李三已经赔光了,但因为赌红了眼,又招手签单,要了几百万。 直到二十多轮后,季识荆突然发疯似的推出了大半的筹码。 然后拿到了两张q的点数。 赢了。 沈七爷看在眼里,心中已是雪亮。 “忉利天也叫三十三天,因为这里有三十三种赌局……”沈七爷点了根雪茄,慢悠悠地说:“赌博呢,说白了就是玩概率,而21点又是赌场所有游戏中,庄家和玩家之间胜率最公平的。” “季老师,你很会挑啊。” 季识荆还是那副神色恍惚的模样,仿佛眼前只剩下了赌桌上的数字和筹码。 “21点被发明出来之后,一直有数学家致力于靠算牌来薅赌场的羊毛,还有人靠这个出了书。赌桌上牌的数量是不变的,所以每发出一张牌,概率都会发生变动,永远站在大概率的那边,最后总是会赢的。”沈七爷继续说;“赌场自然也有应对,最初赌桌上只有一副牌,后来慢慢加到了四副,都是为了增加记牌的难度……” “只是我确实低估了季老师,六副牌啊,姚光手速这么快,你居然记住了。” 他哪里是不通规则的菜鸟?分明是玩弄赌局的老手了!之前二十多局,装作镇定剂副作用发作,也不过是为了记牌而已。 默默记牌算牌,也是在等待时机,等待场上的风向从庄家向玩家扭转的那一刻。 “赌场的规矩只说不能出老千,没说不能算牌……对吧?”季识荆抬起浑浊的眼睛,赌桌上短短的一两个小时里,他看着比来时老了许多。 每一张牌发出来都会牵动概率,在场上有六副牌的情况下,算牌无疑是极为损耗心力的事情,何况对于他这样重伤未愈的老人。 于旻冷笑:“这么明显的算牌都不管,七爷这是明摆着偏袒了?” 沈七咬牙不语。 李三也帮着煽风点火:“你沈七不过是个管事的,忉利天的钱是娑婆界的钱,是魏总的钱,是大老板的钱——独独不是你的钱,你这是铁了心要捧着大老板的钱送给外人?” 沈七爷沉默了片刻,对姚光说:“姚光,洗牌吧。” 六副牌一经洗过,此前计算全部作废,大好局面付诸东流。 可季识荆的体力还能支撑他算多久? “季老师,你嘴流血了!”朱璇叫道。 季识荆擦了一下:“没事,太紧张了,嘴唇都咬破了。” 看到朱璇和姚光担忧的眼神,他和蔼地笑笑:“又不是拍电影,哪能赌着赌着就吐血三升?” 但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季识荆默默咽下喉间腥甜,左手在牌桌下按住柔软的小腹,那里,受伤的脾脏正在缓缓失血。 “没事的姚光,”他鼓励学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洗牌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算多久,但他一定要把这两个学生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天色已经越来越晚,门卫大爷准备睡觉了,心疼俩倒霉孩子,所以允许他们待在屋子里。 高一鸣的手机被玩的没电了,两个人都没有吃晚饭,门卫大爷拿出中秋吃剩的月饼招待他们。 “你猜我手里有几块月饼?”高一鸣把手背到身后:“猜对了我两块都给你。” 季安知又累又怕又饿,实在没心情应付他的小把戏,垮着脸说:“两块,但我吃一块就够了。” “一块莲蓉的,一块五仁的,你想吃哪个?”高一鸣举着两块圆圆的月饼问季安知。 季安知平时一直不太喜欢吃这种甜腻的糕点,今年中秋节季识荆学校发了一盒月饼她都只吃了一小块,但眼下实在是饿了,勉勉强强说:“五仁吧。” 小男孩开心地说:“我最怕吃五仁月饼,幸好你喜欢吃。” 季安知举起月饼咬了一口,嗯,又甜又油又腻味,显然是坚果放太久导致回油了,还包了大量廉价齁甜的青红丝。 在她作为智人幼崽存活的短短几年中,绝对是排的上号的难吃食物。 高一鸣同学在吃这件事情上,比她有追求多了,哪怕只是个巴掌大的小月饼,也坚持找大爷要了刀叉,切成四小块。 定制良缘 第164节 他一刀下去,惊喜地叫道:“还有咸蛋黄啊!” 季安知捧着自己的五仁月饼,又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的爷爷,委屈地哭了起来。 高一鸣慌了,眼巴巴地把切好的月饼捧到她面前:“那你要不要吃我的?” 季安知咬着嘴唇说:“我要吃有蛋黄的那块。” 高一鸣肉眼可见地纠结了一会,最后忍痛割爱:“嗯……好吧。” 于是季安知毫不留情地叉走了莲蓉月饼蛋黄最多的那四分之一。 小男孩一边心疼一边想,虽然他在家里吃莲蓉月饼只吃里面的蛋黄……可是如果安知也想要的话,他愿意把所有的蛋黄都让给安知吃。 但除了安知,谁都不让。 ----------------------- 作者有话说:都闪开,回忆杀加持下季老师要装逼了! 第147章 完美的她(12) “blackjac…… 季识荆可能快要死了。 在场的每个人看到他的脸后都有这种感觉。 他的脸色已经不再苍白, 而泛起一种毫无生气的铁青,汗出如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偶尔张嘴的时候可以看到鲜血已经把牙齿都染红了, 出血量显然不是咬破嘴唇这么简单。 就是在这种濒死一般的状态里, 他的精神反而愈发集中亢奋。 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人,只有每一张牌从面前闪过, 看在眼睛里, 印在脑子里,带入系数,开根号,计算, 得出概率,然后调整参数。 下一张牌, 再重复。 允许他计算的时间非常短暂, 因为下一张牌瞬息间就会接踵而至。 越往后,道路越走越窄,运算像是走在一座独木桥上,一步踏空,满盘皆输。 概率已经在提升,他清楚地感觉到。 已经提高到62%了, 不行, 不能打草惊蛇。 再等等,再等等。 这不是赌运气,他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 他是不敢信的。 他只相信概率和数学。 季识荆在上学的时候其实成绩不算好,按教授的话说,就是只会算数, 无非是个会走路的算盘,创造不出真正有逻辑美感的东西。 数学系其实不需要很会计算的人,因为人力有尽时,人永远算不过计算器。 虽说成绩不怎么好,但毕业的时候也有留校任教的机会。 但季识荆已经深刻认识到了,以自己的天赋,在数学领域无法走太远。于是他拒绝了教授的挽留,来到宁州,随便找了个初中,一教就是四十多年。 娶了个天真漂亮的国企会计,生了个更天真漂亮的女儿,寒暑假带家人出去走一走,不太有钱也不算太穷。 几十载光阴弹指一挥间,他以为这就是人生该有的样子了。 一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能把生活经营到的,最好的样子。 命运无常啊,慷慨赠予他几十年的平静安稳,又在他走到人生边上的时候,从天而降一盆淋漓狗血,将他拥有的一切——倾覆! 季识荆又咽下一口腥甜,明显感觉到内脏碎片的质感,这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概率又上升了,不行,要稳住。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看了眼面前的筹码,已经接近三百万了。 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旁人若是下了大注,必定要患得患失。但在概率面前,押三百万和押一万是不会影响结果的。 季识荆已经不关心这三百万意味着多少“钱”。 筹码而已,攒够一定数量,他就可以带着人离开了。 安知还在学校等自己接她回家。 这么晚了,她一个人有没有害怕?会不会遇到坏人? 想到季安知,季识荆的思绪骤然乱了半拍。 他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算错了。 关心则乱…… 节奏被打乱后就找不回来了,他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常量和变量都飘了起来。 混沌。 无常。 支离破碎。 啊,真是像极了命运。 “季老师!”在姚光的尖叫声中,季识荆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合着内脏碎片吐了出来。 朱璇扑到他身边,懊丧地大哭:“老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其实吐血什么的,也就是视觉效果比较壮观惨烈而已,季识荆自己倒是觉得吐出来好受多了,神志都清明了几分。 “没事没事,不要怕。”他揉揉朱璇的头发,然后把面前的筹码一股脑全部推到了白框里。 “都押上吧。”他用袖子擦擦嘴:“不玩了。” 姚光还是按照顺时针发牌,发到他面前的时候,下意识顿了顿。 “blackjack。”季识荆轻声说。 牌面翻开,一张j和一张a,正好21点,不多不少。 “啊……”姚光用力捂住嘴,一瞬间泪流满面。 “我赢了。”把翻倍的筹码推到李三爷面前,季识荆问他:“您要不要数数?” 高高的筹码在李三面前轰然倒下,如同一场山崩。 李三看他的眼神惊恐交加,如敬畏不存在于世间的鬼神。 “走吧。”他站起身,对朱璇和姚光招招手:“先出去,剩下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 于是两个女孩子,一人一边扶起他的两只胳膊,他们三个人并肩向外走去。 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娑婆界,季识荆才发现天色是真的很晚了。 “季老师,我们快点去医院。”姚光焦急地说。 季识荆默默摇头:“我要先去趟河溪路小学。” “季老师您真不能耽误了!”朱璇也很急,她感觉季识荆的手已经如死人般冰凉。 “我孙女还在等我接她放学。”季识荆站在路边,张望着来往的出租车。 “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还在学校?肯定是去同学家了。” “不会的,她哪里都不会去。”季识荆笃定地说:“我们约好了的。”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里坐着沈七爷。 “季老师要去哪里?我送送你,顺便让宋医生给你看看伤。” 季识荆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默默坐上了车后座:“河溪路小学,拜托了。” 车里足够宽敞,朱璇和姚光都坐进来也不嫌拥挤。沈七没有多问,直接往河溪路开过去,因为临近深夜的缘故,路上车很少,所以车速能提高不少。 “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季老师要不要给什么人打个电话?” 这提醒了季识荆,他急忙给家中去了个电话。 妻子果然没睡,安知也没有回家。 季识荆心急如焚,又不好太催促,因为沈七已经开得够快了。 “对了,宁州中心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主任急诊,我现在让救护车去河溪路等着……” 季识荆受宠若惊:“您这未免也考虑得太周全了,就我这种小人物……” 态度完全不像是面对一个刚从他赌场赢走六百万的人——虽说这笔钱转手进了夜摩天那边,说白了还是在娑婆界里流转,无非是左手换右手而已。 但对于忉利天的主事人来说,压力应该也不小吧。 “季老师不要妄自菲薄,”沈七温和地说:“我今天看到场子里的弟兄,忍不住会想,如果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能遇到您这样的好老师,命运会很不一样吧?” 季识荆微微脸红:“您实在过奖了,宁州的赌场能有您这样的主事人,我要为以前的偏见道歉。” 姚光眼眸中星光闪耀:“季老师,七爷是不是超级好心?” 话音未落,沈七清秀温雅的眉眼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朱璇看在眼里,嘴角快速划过一抹嘲弄的冷笑。 一入□□深似海,娑婆界这种地方,怕是只有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了。 沈七爷,沈文洲……娑婆界众排行最末,入行最晚,却最受魏央器重,能执掌日进斗金的忉利天,可不是靠着菩萨心肠,他的雷霆手段说出来,怕是要把季识荆和姚光吓晕过去。 这男人一副温润如玉的面皮,实则……看他双手间累累鲜血,是多么愚蠢的女孩子,才会相信他有一颗好心肠? “季老师,我们到了。”沈文洲按下一个的按钮,车门自动打开。 季识荆看到熟悉的小学,捂着肚子下了车,然后还踉跄了一下。 “季老师找谁?我帮你去问。”朱璇急忙扶住他。 门卫室里,听到响动的高一鸣激动地推醒了安知:“你爷爷来了!” 季安知眼睛都来不及睁开,跳起来就往外冲,然后咣当一声撞倒了门框上。 “哎呀你小心……” 定制良缘 第165节 季安知顾不得疼,捂着脑袋继续往外跑。 多年后季识荆都会记得那个夜晚,不是因为那场一掷千金的赌局,事实上他没过多久就又把二十一点的玩法忘记了。 他会牢记那个夜晚,是因为在夜色中像个小精灵一样向他跑过来的季安知。 当她迈着小短腿用力地奔跑,然后扑到他怀里的时候,季安知的脸在某个瞬间和季唯产生了微妙的重合。 然后决然分开。 季识荆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了,季唯是季唯,安知是安知。 他女儿的女儿,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他一直试图寻找的,女儿的影子。 “爷爷你跑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啊……”季安知抱着他委屈地大哭:“我好怕你不要我再也不来找我了……” 季识荆爱怜地揉揉孙女的头发:“我怎么可能不要安知呢?爬也要爬过来接你。” 季安知严肃地抿起嘴唇:“爷爷腰椎间盘突出,还是不要到处乱爬的好。” 亲自把季识荆和季安知送上救护车后,沈文洲下车转了一圈,捡回来一个怅然若失的小胖子。 “安知就这么跟她爷爷走了……”高一鸣托着下巴,苦闷地说:“她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走了。” 沈文洲看他挺好玩:“小朋友,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高一鸣说了小区的名字,朱璇一听乐了:“正好我家也住那里,不远,我来指路。” 到高一鸣家楼下,朱璇也准备下车,突然被姚光叫住:“喂。” “干嘛?” “你明天会去上学吗?” 朱璇懒洋洋地把手提包跨在身后,反问:“你呢?” 姚光低声道:“你去我就去。” 朱璇笑了笑:“那说好了,我们明天都要上学。” 第148章 完美的她(13) “下雨了,回去吧。…… 朱璇走到家门口, 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钥匙。 “给我丢哪去了呢……”她把包里的东西叮铃咣当全部倒出来,四处翻找。 “你在找这个吗?”阴暗的角落里突然浮现出男人的影子,手里正拿着一把钥匙。 朱璇背后冒出一阵白毛汗。 “于总……”她小声唤道。 “怎么这么生疏?”于旻皮笑肉不笑:“要钱的时候是怎么叫我的?” 朱璇闭了闭眼, 强忍着恶心, 低声喊了句:“爸爸。” “乖。”于旻笑眯眯地揉揉她的头:“乖崽想要什么?” 朱璇被他摸一次,就矮下去一寸, 满脸羞红, 又在长期的驯养中失去反抗的力量:“乖……崽想要爸爸手里的钥匙……” 于旻揉着揉着,突然大力捏住了她的脖子:“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你以为那个姓季的能护着你多久?” “你花我的钱,住这么好的大房子,穿漂亮衣服……养了你这么多年, 我要点回报有什么问题吗?”于旻逼近她,在她裸着的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永远别想跑。” “除非哪天我厌烦了你——否则永远都别想……” 朱璇吃痛, 却没有反抗。 已经麻木了。 麻木了就不会再痛了……个屁! 无论多少次,果然还是——超级、超级、讨厌啊! 乏力的四肢突然有了力气,朱璇使出吃奶的劲,歇斯底里地反抗起来。 “不许摸我的头!”她尖叫。 不许摸……季老师刚刚摸过的头。 于旻还是头一回遇到她这么激烈的抵抗——事实上她连初夜都很恭顺。 愣了一下,一股邪火在胸膛中肆虐,施暴的欲望再也无法遮掩。 “你个死丫头……” 有人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之大, 几乎要把腕骨捏碎。 “于总,自重。”黑衣的年轻人轻声道。 “你谁啊你?” “七爷派我来守着朱小姐。”年轻人微笑。 “啊,你是今晚赌场守大门的……”朱璇记得青年的脸。 青年从于旻手中夺过钥匙, 轻轻抛给朱璇:“对,我叫小武,朱小姐回家吧。” 朱璇已经吓坏了, 赶紧开门,进屋后把门打上了三道反锁。 却还能听到于旻渐行渐远的咆哮:“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你还能跑到哪里去?我手里的照片够你在哪里都混不下去!我备份了十几份你永远也别想删干净!” 朱璇紧紧捂着耳朵,顺着门缝一路歪倒在地。 她将永远,不得救赎。 送了一圈人,沈文洲最后送姚光回家。 “前面巷子不好掉头,七爷就到这里吧。” 沈文洲紧跟着她下了车:“里面没路灯,我送你到家门口。” 姚光离家出走也不过只有十来天功夫,此刻看到熟悉的胡同街巷,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个好好收着。”沈文洲递给她一个信封。 姚光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一摸就知道是钱,数额在十万往上。 “七爷?” “季老师赢的钱,把朱璇从夜摩天救出来之后,还剩下这些,你拿着吧。”沈文洲低声道:“把姚国庆欠的债还了,剩下的自己藏好。” “七爷,我早就不认姚国庆这个爹了。” “别说孩子话,那是你的家。” “我是认真的,”姚光气鼓鼓地说:“我不想回去了,以后我白天上学,晚上去忉利天打工好不好?” 沈文洲叹了口气:“我可不希望忉利天再来个属计算器的数学老师了,你现在只要好好上学……” “七爷,大人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懂?”姚光仰头看着男人,不知道思维拐到了哪里:“我是不是长得很难看?” 沈七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红色旗袍的白皙少女:“我觉得青春就是最大的资本,十几岁的女生没有不好看的。” 姚光突然用力推了沈文洲的腰侧,一把将男人按到墙上。 踮起脚尖,把一个深吻印到了他的嘴唇上。 完全没有任何经验的女孩子,那个吻生涩热烈地如同撕咬,沈文洲措手不及,玉白的脸先红了,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姚光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你这是……” 姚光仰着头看他,眸中水色盈盈:“我爱你,沈文洲,我爱你啊。” “我不是好人,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的。” “在我眼中七爷好到不得了,比季老师还好!” 沈文洲垂眸,觉得生命真是荒唐离奇,苦笑着摇头:“十四岁啊。” “我认准了是不会变的,七爷。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咬牙:“在娑婆界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星期。” 姚光咬牙,又想亲上去,被早有防备的沈文洲挡开:“十四岁真的够我懂很多了,所以你别赶我走——” “嘿,看这里。”沈文洲在姚光面前打了个响指,按住她的肩膀:“姚光,我比你大了二十岁,你还小,不知道二十岁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你别总觉得我小!于旻比朱璇大更多呢!”姚光赌气似的说:“我只问你喜不喜欢我?” “你想变成朱璇那样吗?”沈文洲的声音罕见地凌厉了起来。 “我……” “如果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花骨朵,他应该老老实实地守着等她长大,等她开花。而不是用各种手段去催熟她……因为催熟的花,不管开得再好,也很快就会谢了!” “真的爱我,就好好吃饭,好好念书,考个好高中,上个好大学。”沈文洲的语气顿了顿:“站在太阳底下,开开心心长大。” 看姚光满脸不甘,沈文洲闭了闭眼睛,补上一句:“等你十八岁了,如果心意还没有变,再来找我。” 沈文洲已经把姚光送到了家门口,替她敲了门:“进去吧。” 他正想走,却发现姚光紧紧牵着自己的衣角,眼泪汪汪的:“七爷不要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女孩得寸进尺。 “不行。” “你亲我一下,我成年之前保证再不来烦你。” 沈文洲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近两步,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晚安,姚光。” 姚光的笑容骤然明亮,沈文洲这才注意到她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方才吻上来的时候磕破了他的嘴唇:“晚安,沈文洲。” 沈文洲一直站在姚光家门口,看到二楼她的房间里,灯光久违地亮起,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十几岁的小女孩,心思一天一个变,回家睡一觉,明天起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这一周的故事对她而言是新奇浪漫的冒险,于他却是步步惊心。 他只盼她早日忘了自己。 定制良缘 第166节 把几个人都送回家后,完成任务的沈文洲独自开着车行驶在宁州的夜色中。 他回到照镜寺附近,却没有急着回忉利天,而是下车敲开了路边一家小店的门。 那是一家卖祭祀用品的店铺,店主对于他深夜造反早就见怪不怪,默默递上了一包香烛纸钱。 沈文洲回到车里,重新发动汽车,向城外驶去。 开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是荒郊,公路都不通了,只有西子江缓缓流淌。 沈文洲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来一个套着头绑着手的男人。 他把男人头上的麻袋摘下,露出李三爷闪亮的光头,又取下他嘴里塞着的破布。 “沈文洲你想干什么?!”他破口大骂:“真当魏总不存在吗?” “过去吧,魏总在那边等你。”沈文洲指了指河岸边,淡淡地说。 李三眯起眼睛,真的看到了河岸边一道背直如枪的挺拔身影,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魏总,沈七这次是真的太过分了——” 魏央回眸,墨镜下的眼神喜怒不定。 “你说说,他怎么过分了?” 李三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桩桩件件数了起来,言语中的意思,是沈七分明已有反心,全然不把魏总您放在眼里。 “总之实在是太过了,魏总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魏央漆黑的眼睛在夜色中更加讳莫如深:“那为什么你现在跪着,沈七站着?” 下一刻,李三的膝盖被重重一击,不得不跪倒在地。 坚硬的冰冷金属抵上了后脑勺。 “沈文洲!”李三大喝:“你眼里还有魏总这个大哥吗?” “李三,我知道你挺蠢的,没想到你这么蠢。”沈文洲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笑了笑:“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今天是魏总要你死?” “于旻无非是个药企高管,难道魏总要为了个恋童癖处置手下?” 魏央摇头:“于旻又是个什么玩意。” 看到魏央毫无情绪的冷脸,李三绝望了:“好歹跟了魏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魏总让我当个明白鬼!” “我特地来送你一程,就是怕你心里想不明白,路上走不安生。”魏央平静的说:“你知道那个季识荆是什么人?” “……初中数学老师?” “那你知道娑婆界的大老板姓孟吗?” “略有耳闻……”其实李三只隐约知道魏央头上还有人,但并不清楚是孟家。 “在孟老板面前,我无非是个管事的罢了。”魏央叹道。 “可这与季识荆有什么关系?” “季先生有个独生女儿,叫季唯,嫁的是孟家的独生子。”魏央蹲下来,平静又无奈地看着手下:“所以,就在不久之前,你亲手把孟怀远的亲家,按桌子上调戏了。” “孟老板他……”魏央低头想了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位刚才的雷霆之怒:“非常生气。” “我已经尽力为你求情了,”魏央拍拍他的肩膀:“但孟老板说他再也不想看到你。” “于旻把他打成那样都不管,我说两句都不行?” “你别管别人了兄弟,好好上路吧。”魏央淡淡地说:“我给你求了个好死,孟老板本来想把你扔到自在天去的。” 死亡迫在眉睫,李三崩溃地又哭又笑,直闹了一会,才爆发出凄厉的大叫:“去他妈的□□皇帝,哪有这么窝囊的皇帝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 “——孟怀远手下的一条狗而已!” 枪声响起。 咆哮声戛然而止。 沈文洲拿手帕擦了擦枪上的火药,低声道:“李三这张嘴,留着早晚要出事的。” 魏央在极短的一瞬间露出悲怆又哀伤的表情,随后迅速收敛为一贯的冷峻强硬。 “王老二,何五,现在又加个李三。”他把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仿佛不甚其寒:“当初一起闯出来的弟兄,这次是真没剩几个了。” 沈文洲麻利地处理了尸体,然后在蹲在江边点燃了祭祀的纸钱。 一阵晚风吹过,星星点点的火光从河岸飞起,照亮了男人静穆的面容,随后迅速归于寂灭。 天边风卷云涌,阴霾中隐隐有雷声。 一点微凉的雨丝落在他眼角眉心,“啪”一声,沈文洲在魏央身后撑起了一把大黑伞。 “下雨了,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按照本文的时间线,四年后□□大佬和卧底警花的故事发生时,也就是阮长风开始狙魏央的时候,姚光同学正好十八岁嘿 兴奋地搓手手 更开心的是,于旻下一章就死 第149章 完美的她(14) 这破烂世道,好人活…… 于旻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已经凌晨了,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应该顾虑睡去的妻女。 所以他没有开灯,然后被客厅里端坐的黑黝黝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隐约看出来是妻子的轮廓, 他强自镇定心神, 打开了灯。 “玉衡,怎么还不睡?” 林玉衡的脸色苍白到有些吓人:“我在等你回家。” “我不是发消息说不用等我了吗?” 林玉衡道:“可是你昨天才说过以后要早点回家。” 于旻走到她身边郑重道歉:“实在对不起, 真的是临时有事要加班。” “我去你公司找过你了, 助理说你很早就走了。”林玉衡说:“我还去看了爸爸。” 借口用完了,夫妻俩相对无言。 于旻小心翼翼地观察妻子的表情,心中升起隐约的不详。 “玉衡,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 林玉衡凝视着他:“于旻, 你喜欢小女孩吗?” 于旻冷汗都下来了,强自镇定心神:“玉衡, 如果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不着四六的话, 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相信我。” 林玉衡却没有提已经朱璇,而是平淡地说起过往:“你知道我继父是个人渣吗?” 于旻强笑:“我几乎不知道这个人。” “因为我当年发誓要忘了他。”林玉衡仰起头,突然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于旻,男人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胸脯像铁板一样的小女孩啊?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毁了她?” 于旻要是再看不清情势就真是傻子了。 “玉衡——冷静,冷静我们谈谈!” 林玉衡的脸上似哭非笑:“当时年轻不懂事,还不知道我这辈子都被我继父毁了, 然后你现在又想来毁我的女儿?你们男人——你们男人凭什么!” 于旻无辜又委屈:“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对洛洛产生什么……”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了于旻。”林玉衡的表情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让于旻心中的警报骤然拉到满格。 视线余光瞥见了她手中的刀。 “林玉衡你……” 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惊恐的面容,剩下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那!” 一刀,皮开肉绽。 “他妈的!” 两刀, 深入骨髓。 “可是!” 三刀。 “孩子!” 四刀。 哦,林玉衡迟钝地想,原来人的内脏, 与她之前开烧烤摊时处理的那些,也没什么不同啊。 说好的快意恩仇为民除害呢?林玉衡麻木地捅下一刀又一刀——为什么丝毫不觉得痛快? 她的丈夫,她原本那么强壮、高大、英俊的丈夫,居然也会以这么无助、无力反抗的姿态被她压制。 那种脆弱和无助对她而言太陌生了,她从没想过于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这让她在一瞬间对这个男人失望至极,爱意消磨殆尽,连刻骨的憎恶都没有了,只剩下碾死一只害虫的冷漠。 谁会去咬牙切齿发自内心地憎恶一只蚊子苍蝇老鼠? 看到了就拍死它罢了。 “妈妈?” 角落里传来女孩怯生生的呼唤。 林玉衡看着自己满手粘稠的鲜血,又看看女儿苍白如纸的面色,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足无措地把刀子扔到地上。 她弄死的不是苍蝇蚊子老鼠,那是她的丈夫。 地上的躺着的人一直在失血,如果放任不管,一定会很在几分钟内死去。 片刻后,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长风……”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怎么办,我杀人了……” 定制良缘 第167节 半个小时后,阮长风站在林玉衡家的客厅里,看着死人和已经满地开始凝固的鲜血,也觉得非常崩溃。 “这叫杀人,你别问我杀了人该怎么办——我只是帮你查小三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跳着脚叫道:“想心安就快点去自首,别问我!” “唉你小声点,洛洛好不容易哄睡了。”林玉衡刚才勉强洗干净了手上的血,但还是忍不住去搓指甲缝。 “洛洛看见了?” “应该是吓到了。”林玉衡低声道:“我骗她是个噩梦。” “是啊,醒了看到这个……”阮长风看着地上死状凄惨的尸体:“啧,噩梦成真。” “长风,我不能去自首,我坐牢了洛洛怎么办?”跪坐的林玉衡用力抓住阮长风的衣角:“那样洛洛的噩梦就真的变成真的了!” “我不是不想帮你……”阮长风顿了顿:“好吧我确实不想帮你,我觉得你自首比较明智——你不知道下半辈子都背着谎言活下去的代价,相信我,坐牢比较轻松。” “洛洛今年十二,我要养她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林玉衡咬牙道:“十年,十年后此事如果不败露,我去自首。” 像是怕阮长风不信,她把染血的厨刀往阮长风面前一递,恶狠狠地说:“这个,你收着。” “我把证据留给你,十年后你自去揭发我!” 阮长风哪里敢用手去接,心中天人交战。 他这辈子处理的最大一块肉也就十来斤,现在突然让他处理这一百六十多斤的肉还是连毛带皮血淋淋的……强人所难也要有个限度吧? “求你了长风。”林玉衡哀声啜泣:“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找谁帮忙。” “现在知道收不了场了刚才倒是别那么冲动啊!” 林玉衡听他语气觉得隐约有所转圜,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阮长风眉尖拧成一个死疙瘩,咬牙沉默了许久,终于一跺脚下定了决心:“希望你家的浴室够大,保鲜膜足够多。” 费时费力又恶心的工作结束后,天色已经大亮,却一直在下雨。 中间为了避免洛洛醒来,林玉衡还给她喂了杯混着安眠药的水。 浴室那几个小时里的发生的事情不适合用任何文字、以任何方式记录下来,只适合作为当事人的梦魇,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在生活开始有点无聊的时候,提醒自己曾经多么朋克。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结束了。 阮长风拖着行李箱下楼,走进电梯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监控探头。 “要不要我把它打碎?”林玉衡跃跃欲试。 “已经录下来了,存在终端里面,你打碎它有什么用?”经过这几个小时,连续多日的奔波劳累此刻全在阮长风身上爆发出来,连一向挺拔的腰背都微微垮了下来。 他看着镜中自己憔悴苍白的脸,仍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是错误吧?无论怎么看都是可怕的错误吧? 不仅辜负了对那个人许下的承诺,也为自己的灵魂拷上了一副枷锁。 这一路上但凡出一点意外,就是引火烧身的下场啊。 “林玉衡。”阮长风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监控探头。 “怎么?” “没有人有资格毁掉你,除了你自己。”他轻声说:“所以,以后十年,别辜负我。” 林玉衡像强迫症似的抠着指甲缝,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没有!”阮长风厉声道:“杀人都不怕,还怕好好生活吗?” 林玉衡吓了一跳,嗫嚅道:“知……道了。” 两人并排走进地下车库,阮长风打开汽车后备箱,两人合力把沉重的箱子塞了进去。 “你要带它去哪里?” 阮长风没有告诉她,却反问林玉衡:“你知道宁州一年有多少失踪人口吗?” “我不知道。” 阮长风摇摇头:“那么大个人,说不见也就不见了,都不知道怎么找。” 然后他关上后备箱,坐进车里,驶入雨幕中。 “处理好了吗?”独坐在车里,阮长风突然轻声问道。 “好啦老板。”赵原又把监控录像从头梳理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你现在想上天都行——你是隐形的。” “不好奇我这行李箱里装了什么?” “好奇,但你会说吗?” 阮长风揉揉眉心:“不会,你帮我遮掩下行踪就是了,其他事情真的别知道。” “我这个人是最没有好奇心的。”赵原摇摇头,低笑道:“如果有我好奇但不想再见到的东西,就会丢得远远的。” 阮长风敲了敲方向盘:“有多远呢?” 赵原想了想,装神弄鬼:“我刚刚算了一卦,施主你最近霉运缠身,应该多往西方去拜拜,至少要走个六百公里往上。” “正好能顺路找到个叫孙刚的假古董贩子是不是?” “是啊老板你太聪明了。”赵原阴阳怪气地说:“我一点都没想到呢,阮棠能有你这个小叔实在幸运了。” “我说个正事啊,”阮长风语气骤然严肃了几分:“处理之前的原版监控画面,你得帮我好好收着。” 赵原沉默了许久,才瓮声瓮气地回答:“……好。” 挂了耳麦,他向后靠到宽大的电脑椅中,屏幕上正是处理前的电梯监控画面。只有二十多秒,从林玉衡家所住的二十一楼到负一楼车库。 阮长风拖着巨大的沉重行李箱,隔着屏幕与他对视,眼神宁静又悲伤,视频的清晰度太高了,放大一点连阮长风眼下疲倦的青黑都能看得清。 “啧,真是的。”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戏谑又冷峭地笑了。 “这破烂世道,好人活得实在太累了点。” 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delete,抹除了这段视频在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第150章 完美的她(15) 在宁州这个地方,一……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阮长风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来:“小赵,你有没有帮我收好……” “比起这个,老板。”赵原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有件事情只有你能处理了。” “什么情况?” “刚才阮棠和南图分手了咯, 现在小姑娘正在外面淋雨呢。”赵原有点幸灾乐祸地说:“猴票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阮长风把车平稳地停在路边, 解开安全带,点了双闪, 把脑袋埋进方向盘里, 很久都不想说话。 “帮我通知高建赶过去接人吧。” “那你呢?”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他悲愤交加:“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遇到这几个祖宗,就没一个省心的呗?” 赵原乖巧闭麦,然后给他放了一段《大悲咒》。 “你这车里……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西去的路上,高建徒劳地抽鼻子自处闻:“像什么东西放坏了。” 阮长风打开车窗通风, 淡淡地说:“上次帮阮棠她爸运了次水产,还没来及洗车。” “哦, 那是得好好洗洗。”高建热心地介绍:“你可以去东风路上那家洗车行, 老板是我朋友,就说是我介绍来的……” 阮长风其实有一瞬间都不想要这车了,但经济实力又实在不允许他这么浪费,沉默了片刻,抽了口烟,对高建说:“你等下把那家店的详细地址告诉我……顺便看能不能给这车改个颜色。” “你这白色不是挺好看的?想改成什么?” “白的看久了有点厌, 换成黑的吧。”阮长风把烟灰掸到窗外:“黑的耐脏一点。” 下午放学时分, 十六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远远看上去竟然如同复制粘贴出来的。 林玉衡和赵原站在校门口, 扒着栏杆问他:“哪个是朱璇?” 赵原这阵子也累得视力下降了,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还没出来,等会。” 等了一会, 两个少女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就是左边那个了。”赵原指给她看:“个子高一点,戴眼镜,扎马尾辫那个。” 林玉衡狐疑地看了赵原一眼:“你莫诓我,是右边那个染了黄毛的小太妹吧?” “我已经认错过一次了,不会再错了。”赵原拿身份证的扫描照片给她给:“那个染了头发的是姚光,之前就是她丢了身份证然后被朱璇捡去了。” “于旻会喜欢乖乖女这一款?”林玉衡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根本不是他的审美啊。” 赵原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俩孩子回来上学之后风格完全变了。” 姚光染了头发,画起了浓妆,而朱璇戴上有框眼镜,梳起了马尾辫。 原本势同水火的两人,不知不觉就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么?”看到姚光和朱璇走近了,赵原问林玉衡:“大老远特地跑过来看她。” “你觉得呢?”林玉衡反问:“事到如今,我还可以做什么?” “朱璇是个受害者。”赵原重复:“道德上有瑕疵、动机上也不完美的受害者。” 她霸凌同学,性格暴躁,她与加害者早就认识,对方资助她多年,她可能暗自喜欢加害者,甚至有过主动出击的想法……她污点满身,毫不完美,可这些都不应该成为她受害的理由。 “如果她再小一点就好了。”林玉衡说:“她再小一点,法律就能替我……” 自知失言,她紧紧闭上嘴巴。 赵原眼神到处乱飘,就跟没听见似的。 “凭什么呢,难道指望小孩子一脚迈进十四岁,就一夜之间什么长大成人了?立刻就懂得保护自己了?”林玉衡也想不通:“为什么差了几天就得不到法律就不管了呢?” 这个问题赵原也答不上来,两人相对无言。 “就是因为法律不管,所以我们得管。”赵原平静地说。 这时候朱璇和姚光两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姚光不知道对朱璇说了句什么,朱璇晃了晃神。 校门口的位置,因为有两条铁门的轨道,所以稍微有点不平坦,朱璇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绊了一下。 然后眼看就要摔倒。 定制良缘 第168节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林玉衡冲过去,一把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少女。 扶住她,就像扶起多年前那个无助迷茫的小女孩。 如果当年有人能扶她一把,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小心!”她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湿润了:“……孩子。” 朱璇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感觉莫名其妙:“哦,那……谢谢您啊。” 林玉衡大眼睛眨巴眨巴,眼泪掉了下来。 “您这又是怎么啦?” “没事没事。”林玉衡连连摆手,拼命抹眼泪,哽咽道:“路上不好走,孩子你多小心。” 姚光轻轻拽了拽她:“我们走吧,这人看着神经不太正常。” “哦,那走吧。”朱璇没多想,转头就跟着姚光走了。 林玉衡了却一桩夙愿,也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现在要就近找个派出所报警。 她要扮演一个心急如焚的女人,因为她的丈夫昨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没回家。 她和女儿在家等了一宿,白天又找了一宿……连个人影也没找到。 赵原则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女远去的背影。 眼神意味不明。 他刚才站得角度不同,所以看得清清楚楚,刚才朱璇之所以会摔倒,分明是因为姚光暗手推了她一把。 朱璇居然没声张,这是真的改了性情? 而姚光……原本自卑胆怯的姚光,现在居然敢推朱璇? 离家出走这十来天,这个少女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正如阮长风所说,在宁州这个地方,一个人的失踪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 “林女士,您丈夫的事情,我们真的很遗憾。”公安局里,陈警官向林玉衡郑重致歉:“我们确实没办法分出更多的人手去追查。” “我相信你们已经尽力了。”林玉衡强作坚强地微笑道:“谢谢你们的工作。” 她轻轻碰了碰女儿:“洛洛,跟警察叔叔说再见。” 洛洛抬起头,沉默许久,始终一言不发。 “这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林玉衡尴尬地解释。 “是不是太想爸爸了啊?”小民警和颜悦色地说。 听到“爸爸”两个字,洛洛的眼睛眨了眨,泪水缓缓流了出来。 陈警官有些尴尬,林玉衡却毫不在意:“没事的,这孩子就这样。” “今天星期一,洛洛不用上学吗?”送母女俩出去的时候,陈警官又问。 洛洛还是不说话。 “洛洛这个样子,也没办法上学,现在是直接请家庭老师到家里来。”林玉衡说。 “我看洛洛这个情况,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小陈说:“她心里好像堵了很多事情,需要纾解和倾诉。” 林玉衡脸色苍白了一瞬,勉强笑道:“我会给洛洛找最好的心理医生。” 回到办公室后,小陈忧心忡忡地整理案卷。 “老大,这样做对吗?” 安辛警官翻了个白眼:“人又不是我搞丢的,也确实是失踪了,有什么问题?” “可我们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于旻得罪了娑婆界,极有可能被魏央连带着李三一起处理了?”安辛没好气地说:“还是知道于旻养了个十四岁的初中生?” “你看那俩孤儿寡母可怜成啥样了,那孩子都伤心傻了,何必拿这些不能确定的事情去添堵?让她俩好好向前看呗。” “可是这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我每一笔都记着呢!”安辛低声喝道:“这桩桩件件,早晚要和魏央清算!” 小陈被点燃了斗志:“老大,我现在就去娑婆界外面蹲点!” “滚回来。”安辛没好气地笑骂:“都没开门你去干吗?” 打发了下属,安辛看着卷宗中某张监控模糊的截图出神。 穿着中式长衫的男人,站在深夜的香烛店前,正在微微躬身敲门。 那张白皙温文的脸,即使在夜晚光线不足的情况下,看着还是雪白干净的。 安辛把那张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视线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的相框上。 那是警校篮球场前,三个青年勾肩搭背的合影。 居中那人高大英俊,笑容像盛夏的阳光,满满的青春洋溢,底下的签名也是潇潇洒洒,池明云三个大字挥洒自如。 安辛抱着篮球站在他左边。 右边那人,头部却被抠掉了,露出相框的衬底,只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秀气的身子。 他的名字也被一起裁掉了,但从峻峭的笔锋边缘,仍然可以依稀看出一个“沈”字。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完结本单元 朱璇和姚光的命运是高度对称的,我甚至隐隐觉得,某种意义上讲朱璇就是没有遇到沈文洲的姚光 从第三个单元就开始出场的安辛警官真是本书的酱油帝啊 以及,你猜林玉衡敢不敢带洛洛去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这一章要逼逼这么多呢?因为今天是一百五十章和全文五十万字撒花花~ 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长啊 单元剧就是让人特别有种一直写下去的冲动 虽然还有挺多独立的脑洞想写的,但接下来还是集中精力推主线吧 争取能在八十万字之前揭晓主线 请……不要过于期待 由于主线剧情过于狗血,质量未必会比独立单元高 我急着去写,是因为总欠长风一个交待 第151章 完美的她(完) 告诉长风我爱他…… 林玉衡和洛洛回家后, 和往常的几个月一样,洛洛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反锁上了房门。 她扑到床上, 踢掉拖鞋, 然后从枕头下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稻草人。 接着,她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排钢针, 慢慢地, 一根一根地扎进草人的头上。 她的脸上洋溢着天真又愉悦的笑容。 失语太久的孩子,发不出完整的词句,只是从喉咙间溢出丝丝缕缕的破碎音节。 “……林玉衡,去死。” “去死吧……林玉衡。” “你怎么还不死?” 洛洛今年十二岁, 洛洛有个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深深地,深深地, 厌憎着她的母亲。 因为她曾经亲眼看到母亲凶狠地杀死了爸爸。 全世界对她最好的爸爸, 愿意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的爸爸。 洛洛相信这个稻草人的魔法。 她相信只要自己继续坚持诅咒下去,林玉衡总有一天要坠入地狱。 她们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林玉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久久不语。 林玉衡今年三十九岁,林玉衡有个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深深地,深深地, 爱着她的女儿。 为此, 她曾经亲手杀死了她的丈夫,慕恋她女儿的丈夫。 她还有一个小小的隐秘,她帮洛洛收拾房间的时候, 曾经看到过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稻草人。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把稻草人放回原处。 不需要任何心理医生,林玉衡相信自己的爱, 即使她一直活在地狱里。 她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地对洛洛好,给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和温暖,给她一个母亲能给的全部。 洛洛总有一天会理解她的良苦用心,从此对她敞开心扉。 她们还能回到从前。 朱璇觉得她必须得去厕所了。 还有两分钟才下课了,她直接站起来出去了。 “朱璇你干嘛去?”语文老师生气地叫道:“为什么不报告?” 朱璇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扬了扬手中的卫生巾:“报告,我要换姨妈巾。” 趁着语文老师愣神的功夫,她已经出去了。 定制良缘 第169节 “这女生真是……不知害臊!”中年男教师低声骂道。 班级里传来一大片隐晦又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就是这样的啦……” “……十四岁就被有钱男人包养了嘛,肯定不要脸的啊……” “哎哎你上次看到她那个照片没有?” “没来及点开就被屏蔽了,有没有谁截图了?” “有有有,我截图了,发给你们看……” “不许吵!还没下课!”语文老师用力拍了拍讲台,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越来越兴奋的学生。 “听说她只要二十块钱就能上一次,是不是真的?” “哪呀,我听说是骚得不行,倒贴钱都要求着男人上呢。” “是啊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就在四楼的厕所……” “噢~那她这么早出去就是为了……怪不得啊!” 学生们越聊越兴奋,班级里洋溢着快乐又残忍的空气。语文老师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懒得再管,收拾书本准备下课了。 “对了,你们季老师今天就正式退休了,李老师教你们数学也有一个多月了,都适应了没有?” 学生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聊天,没有人理他。 语文老师摇摇头,夹着书出去了。 姚光坐在最后一排,听到这个消息,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朱璇提起裤子,正要推隔间的门,发现推不动。 她又尝试了几下,确定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她没有惊慌,只是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因为后退得及时,只弄湿了裤子和鞋。 她“啧”了一声,掏出烟来。 幸好烟还可以抽,当时打火机不行了,打了半天才点着火。 她蹲在地上美滋滋地抽了两口烟,等着烟雾报警器响。 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放她出去。 结果一根烟都快抽完了,烟雾报警器还没响,门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不是哪个好心的女同学,而是eros事务所的弱鸡宅男。 “呦,你还好吗?” 朱璇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偷进女厕所,举报了。” 赵原默默退了出去:“我去天台等你。” 朱璇上了天台,赵原正扒在栏杆边上抽烟看风景。 “怎么,当时不帮我,现在又想来拉客户了?”朱璇走到他身边,也叼了根皱巴巴的纸烟。 天台风大,打火机更加不好使:“可惜现在不需要了。” 赵原用自己的打火机给她点上:“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没有多听你讲讲。”赵原说:“小孩子不懂事,不代表小孩子没有故事和烦恼。” 如果当时他能多一点耐心……也许后面的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啊,都过去了,”朱璇眯着眼睛吞云吐雾:“我现在觉得以前挺傻逼的。” “你当时来事务所,说你喜欢的那个比你大很多的人,那个人是季识荆吗?” 朱璇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很奇怪?” “有点超出常理,但现在想想不算特别奇怪。”赵原说。 “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姚光。”赵原说:“你当时……报了姚光的名字。” “我就是不想说真名而已。” “其实随口诌一个名字还挺难的,”赵原说:“你第一反应是姚光的话,大概率是因为你当时心里想着她,以及和她有关的人。” 想着数学老师,和数学课代表。 倾慕着台上的数学老师,嫉妒着被偏爱的学生。 “呵。”朱璇把抽完的烟头从天台上扔了下去。 “烫到人怎么办?” 朱璇白了他一眼:“下面哪有人。” “所以你跑过来就确认问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嘛。”赵原抽完最后一口烟,掐灭了之后也从天台上远远丢了下去:“你看,我扔的比较远!” “幼稚。” 赵原的心情却随着远远飞出去的烟头而一并轻快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轻松些什么。 事已至此,去追寻她真心喜欢过谁,她是不是自愿,有没有被强迫,又有什么意义。 但心里一块大石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放下了。 赵原觉得好笑,无声地摇了摇头。 “行了,没别的事情我回去上课了。” 赵原看着朱璇裤子上的水渍:“姚光在欺负你么。” 朱璇笑道:“我不愿意的话,谁能欺负我?” “你就这么忍着?” “谁知道呢,也许哪天就拎着把菜刀把那些个烦人的舌头一条条割下来了。” 赵原被她淡定的语气吓出一身冷汗:“受不了可以转学,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朱璇冷笑:“我还就和这破学校杠上了,我什么事情没见过,真怂了他们不成?” “那行。”赵原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你回去上课吧。” 他正在下楼,朱璇追上来:“上次那些照片……是不是你帮我处理了?” “没处理干净,小崽子们截图速度太快了。”赵原淡淡地说:“我不敢邀功。” 朱璇捅捅他的后腰:“谢谢咯。” “怕不怕?”初二16班的教室近在眼前,赵原问道。 “没什么好怕的。”朱璇说罢,昂首挺胸地推门走进了教室。 直面同龄人鄙夷审视或者猥亵下流的眼神,在永无止境的□□羞耻中,走入被孤立和排挤的青春,忍受她注定漫长剧烈的生长痛。 去赎罪,遗忘,和长大。 季识荆出院那天,朱璇和姚光都来了。 两个孩子虽然被背后掐成乌眼鸡,但在季识荆面前还是勉强维持了面子上的和谐。 姚光没有说朱璇现在在班上孤立无援的处境,朱璇也没揭穿姚光头上那顶假的不行的黑色假发。 季识荆还以为俩孩子现在关系不错了,甚至嘱咐姚光有时间辅导下朱璇的数学。 姚光乖巧地应着,还特地问了季识荆家的地址,问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可不可以上门请教,她立志要考宁州一中,初三眼看着也就在眼前了。 季识荆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朱璇偷偷翻了个白眼,不巧被收拾东西的季安知收入眼底。 等朱璇和姚光回去,季安知也把季识荆的东西收好了,还跑去办了出院手续。 “爷爷,我们回家吧。”但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帮着背起季识荆的一小部分轻便行李:“剩下的爷爷能不能背得动?” “当然没问题。”季识荆笑道:“我现在身体可好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因为季识荆身体已经大好,所以阮长风没有再来接他们。 “26路刚走……下一班要等二十多分钟。”季安知研究公交站牌后得出结论。 “那我们一起等吧。”季识荆和安知并肩坐在公交站里,季识荆看到周围商户挂出来的红灯笼,才意识到:“居然就要过年了?” “是啊,”季安知有些期待:“阮叔叔今年还会炸肉圆子给我吃吗?” “肯定会的。”季识荆笃定地说:“如果他忙忘了,我就打电话催催他。” 季安知心满意足地笑了。 “从明天起我就正式退休啦。”季识荆说。 其实住院期间就算退休了,但困在病床上实在很难有已经退休的实感。 直到刚才和朱璇姚光聊天,听她们吐槽新的数学老师口音好难听懂,他才恍然意识到,那所工作了四十多年的初中,已经不会再有他的办公位了。 关于退休以后的生活,也没有好好规划过,买买菜,种点花,照顾病妻,陪妻子去医院做透析,还有…… “以后我一定每天准时接安知上下学。” 季安知其实知道爷爷的准时有多难,但还是非常配合地眉开眼笑:“门卫叔叔说了,如果你再把我丢在他那里超过十点钟,他就让我当他的孙女啦。” “那我可不能答应。”季识荆佯作紧张:“我这么可人疼的孙女,不能便宜了人家。” 回到家中,季安知去补她这段时间落下的寒假日记,季识荆则回到卧室里,对卧床的妻子道了声:“我回来了。” 妻子在听收音机,听到动静后抬起蜡黄憔悴的病容,朝他微笑:“老季,恭喜退休。” “今天感觉怎么样?” 定制良缘 第170节 “腰还是很疼……” “眼睛呢?” 其实不用问了,濒临衰竭的肾脏系统影响了视觉神经,她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而已,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都要摸索。 “昨天晚上我梦到了年轻的时候,咱俩谈恋爱那会。”妻子如梦呓般低语:“我们那时候好快乐啊。” 明知道妻子看不见,季识荆仍然摆出温柔鼓励的表情:“我们以后也会很快乐的。” “我可能快要死了。”妻子轻声说:“我撑不到小唯回来那天了。” “别说丧气话,我听说小唯很快就要回来了,她的病快要治好了,你的也是。” 他从床头取出一块平板电脑,点开其中某个特殊的软件:“正好快要过年了,和小唯视频吧,问问她那边有没有包饺子?” 他戴上老花镜,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上面很快显示正在连接通话。 妻子脸上显出期待的光芒,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仍然死死盯着屏幕。 “怎么还不接电话?”妻子有点担心:“那边医院是不是不许她打电话啊?” “怎么可能,一定是忙别的事情去了,谁整天守在电话边上啊。” 一分钟后,视频接通了。 画面闪烁了片刻,然后稳定了下来。 昳丽淑静的容颜出现在两人面前,背景是略显苍白单调的病房,她朝他们微笑的时候,表情生动地如同近在眼前。 “爸爸,妈妈。”她轻声说:“快过年了,有没有办年货?” 与母亲聊家常的同时,她垂下优雅纤长的脖颈,埋头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我现在身体越来越好了……医生很快就可以出院。” “安知这学期成绩怎么样?……语文考了九十八分,数学才六十?那是我们季家的基因出叛徒了!” “对,我记得孟珂当时数学也不好,高数还挂了,肯定是他遗传的。” “不用补习吧……小学一年级而已,让她自己学就好啦。” 闲聊间,她在纸上写完了字,对着屏幕举了起来。 “——长风现在好不好?” 季识荆点点头。 “有没有抽烟?” 季识荆赶紧摇头,想想阮长风基本上算是戒烟成功了,除非偶尔压力太大。 “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季识荆不顾自己脆弱的脊椎,拼命大力点头。 季唯轻笑,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长久地举在屏幕上。 “告诉长风我爱他。”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我发现都不用三百字,只要把洛洛和林玉衡独白的顺序互换一下,致郁效果瞬间加倍 纠结再三,大家都不容易,还是算了吧 果然年纪大了,人都变温柔了呢(真不要脸) ———————————— 因为更不要脸的事情在下面 这回是真的铺垫好了,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都该开始□□大佬和卧底警花的故事了 写了几万字后我发现,下个单元可能会非常非常长,看大纲是奔着二十万字去的 题材敏感,风格暗黑,想想过审压力都觉得头皮发麻 虽然我自认为三观是正的,魏央最后是一定会进去的,坏人一定会伏法的 但果然还是非常担心啊 作为一名小透明,糊是最好的保护色 但只要有人举报,这本书肯定会锁掉吧 由于每天都活在自我阉割自我审核的惶恐中,新单元的写作进度非常缓慢 故事也渐渐切入主线,线索繁杂人物众多,也是对我写作能力的全新挑战 加上三次元也非常非常忙(实习/论文/备考) 所以这是一则非常遗憾的断更通知 我现在没办法预测什么时候能写完《金刚不坏》,保守估计……得三个月 为了证明我没有坑,在断更期间会随机掉落一些番外和小短篇 大家想看谁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点起来,我会选呼声最高的三篇来写(要是根本凑不齐三篇就尴尬了) 总之,请接受我的歉意,几个月后再回来吧~ 诸君千万别走啊!我一定会带着《金刚不坏》回来的!四年后的沈文洲姚光魏央朱璇,他们也都会回来的! 第152章 诱惑(上) 郑倩小姐真是个大美人 扶摇大厦, 男人和女人依次在合同上签名盖章。 “章先生,谢谢你选择我们帕梅拉,我们一定会珍惜这次和致诚合作的机会。” “郑小姐太客气了, 帕梅拉也是业内鼎鼎大名的广告巨头。” 商业互吹结束, 章致诚起身和面前的郑倩握了握手。 郑倩的手纤小,十指葱白, 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握在掌心柔弱无骨,完美击中章致诚的审美点,章致诚不敢僭越,更不敢流连, 迅速抽回了手掌。 更要命的是,他抽回手的时候, 郑倩还无意间刮了一下他的掌心。 章致诚轻咳了一声, 略微别过脸去。 郑倩眼波盈盈:“章先生?” “没什么。”章致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顺便看了下表:“时候也不早了,按照惯例签完合同我应该招待郑小姐一顿晚饭的……郑小姐想吃什么?” 郑倩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麻辣火锅?” 真是巧了,他今天正好想吃火锅来着,只是怕年轻姑娘嫌弃不够优雅。 “我喜欢吃特辣的那种。”郑倩笑道:“章先生能吃辣吗?” 章致诚看着她红润精巧的樱桃小口,轻声道:“越辣越好。” 到火锅店的时候还不是客人最多的时候, 章致诚和郑倩在清静的小包间入座, 郑倩在菜单上勾了些菜,然后递给章致诚:“我是照我的口味点的,章先生有什么要加的吗?” “直接叫我致诚就好了。”章致诚扫了一眼, 发现完全没有想加的菜了,毛肚鸭肠鸭血鸡胗……都是他一贯爱吃的。 “那个……如果致诚不介意的话,我还想加个猪脑, 可以吗?”郑倩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章致诚毫不犹豫地在猪脑后面写上x4。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隐秘的默契。 锅底很快上来了,正宗重庆老火锅,牛油的味道很正,点的还是特辣,锅里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翻滚沸腾,香气四溢。 章致诚怕郑倩介意,正想去拿一边的公筷,郑倩却说:“我觉得吃火锅就是吃个热闹,致诚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别用公筷了呗?” 章致诚自然是欣然应允,把一盘肥牛卷倒入锅内。 无论是按照古今中外哪一朝的审美标准来看,郑倩都是毫无争议的美人。以章致诚的过往经历来看,这种被人捧着长大的美女大多脾气欠佳,或者不过是头脑空空的花瓶——乍看惊艳,多聊两句就觉得索然无味。 而郑倩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固有印象,不仅温柔大方,举手投足间又有种从小美到大的可爱自信,而且谈吐同样不俗,章致诚聊到最近看的几本书,发现她不仅全都读过,而且见解独到精辟。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帕梅拉的市场部经理的高位。 火锅吃了一会便会热起来,郑倩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里面穿着一件低胸v领紧身衬衣,勾勒的身段玲珑有致,又不显轻浮浪荡。 章致诚根本不敢多看,他一贯是个自认口齿伶俐的,却词穷到只能不停地夸赞锅里的菜,什么锅底很正宗,猪脑很新鲜,牛肉的部位选得好之类的。 郑倩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他在说什么至理名言。 这是章致诚最欣赏的一点,就是郑倩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猪脑煮好了,吸饱了浓浓的火锅辣味,郑倩用勺子挑起一勺,脑花雪白如嫩豆腐,靠外面的一层煮得通红,她优雅地放进嘴里,嘴唇原本就红润,如今吃了辣的食物,像是上了一层胭脂,衬得牙齿糯白。 活色生香。 章致诚看着郑倩吃完一整个猪脑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烧灼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机,正好收到妻子发来的消息。 “菜好了,等你回来吃饭。” 配图是他自家的餐桌,工工整整地摆着三菜一汤,炒萝卜丝、炒土豆丝、凉拌黄瓜,青菜豆腐汤。 他太太韩心蕊是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据说从小到大没吃过肉。 章致诚看了眼在红油里翻滚的羊肉片,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毫无胃口的清汤寡水,回了一句:招待广告商,今晚不回来吃饭。 “太太查岗啊?”郑倩微笑。 章致诚突然有些慌乱,甚至试图把手机往身后藏一藏的意思:“啊,是的。” 韩心蕊的下一句紧接着就来了:“男的女的?” 章致诚看了眼郑倩,突然觉得有些棘手。 郑倩善解人意地拎起手包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章致诚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女的。” “吃什么?” 定制良缘 第171节 “火锅。” “在哪里?” “大悦这边。” “只有你们两个吗?” 章致诚迟疑了一会,觉得还是不要撒谎:“是的。” 韩心蕊的消息没有再发过来,章致诚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向后靠倒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郑倩面无表情地走进卫生间,锁好门,突然对着马桶一阵狂吐。 周小米在外面敲门:“倩倩你还好吗?” “我好个屁!”郑倩打开门,感觉喉咙被烧灼地生疼,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没事搞这么辣干嘛?老娘以后再进这家店我就是傻叉。” “唉,何必这么敬业呢,不能吃辣你点个鸳鸯锅呗。”周小米递给她一瓶牛奶:“再喝点,保护一下胃。” 郑倩看到乳白色的牛奶,莫名又想到了刚才那块猪脑花,又是一阵恶心:“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么邪恶的东西——胆固醇太超标了!章致诚四十岁之后绝对要胖成猪。” 挺喜欢吃猪脑的周小米一句话都不敢说,看郑倩被辣到两眼含泪,声音沙哑,嘴唇红肿,心里由衷升腾起一股敬意。 “章致诚在家也不容易啊,他老婆一天到晚只给他点萝卜白菜吃。” 郑倩漱了漱口,掏出粉扑对镜补妆,抱怨道:“这火锅吃得一身味道,又热,妆都花了。” 周小米帮她扇扇子降温:“但效果很好啊,男人很容易会把吃辣的时候的生理反应当成怦然心动。” “就算不吃火锅,”郑倩对着镜子调整衣领的微妙深度,自信地说:“我也能让他怦然心动。” “对对对我们倩倩最漂亮了。”周小米指着她鼻翼说:“你这里冒痘了哦。” 郑倩大惊失色:“卧槽刚才明明没有的!吃辣也太上火了!我的西瓜霜呢?你有没有带遮瑕笔快快快借我用一下——” 郑倩补好妆,走出卫生间,又是一条响当当风情摇曳的都市女郎,回到桌边坐下,笑盈盈地问章致诚:“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再来一份小酥肉怎么样?” 不管当晚被因为急性肠胃炎去医院打吊针的郑倩骂了多少遍,这段饭对于章致诚是心满意足了。 他把郑倩送到家门口,郑倩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一切都显得流畅自然,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但章致诚觉得郑倩已经像是他的老朋友。 “致诚,”临下车时,她又伸手和他握了握:“合作愉快。” 章致诚看着她姣好的容颜,感受着掌心细腻温暖的触感,也重复道:“合作愉快。”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如果让手下的员工看了,以后必然没有任何威信可言了。 “来日方长。”郑倩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圈。 郑倩也喜欢他。 他瞬间确定了这件事情。 随后,一颗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几乎要跃出胸膛。 章致诚在车库里就换了衣服,怕头发上沾了火锅味,还特地喷了些香水。 韩心蕊一看到他,脸色就黯淡了,泪光盈盈:“你不仅和女生单独吃晚饭,而且还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喷了香水。” 章致诚头皮都炸了,赶紧拿出吃饭小票自证清白:“我们真的只是吃饭,换衣服是怕身上有味道熏到你……” 韩心蕊嫌恶地看了一眼小票上形形色色的动物内脏:“你浑身都是吃肉的臭味,喷香水有什么用。” 章致诚哑口无言:“那……我再去洗个澡?” 韩心蕊把他推进了卫生间:“快洗快洗。” 章致诚洗澡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正好看到郑倩发过来的消息:“今天晚饭吃得很开心( ̄▽ ̄)~*,期待下次和致诚约饭。” 再一刷朋友圈,郑倩刚刚更新了一条,从上向下俯拍的桌面,红汤热辣翻滚,不经意间露出两双相对的筷子。 文案:火锅咕噜咕噜,我心扑通扑通。 他们之前的圈子不算重合,所以没看到什么共同好友点赞,只看到郑倩的某条回复。 “不是男朋友啦,我可不敢高攀人家嘻嘻~” 韩心蕊突然推门进来,章致诚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到地上。 “看什么呢,这么紧张?” “没什么,就回个信息。”章致诚脸颊微微发烧:“怎么了心蕊?” “你的睡衣。”韩心蕊把衣服交给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忘记拿了。” 洗澡的时候章致诚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今晚确实有些心猿意马,作为一名已婚男士,有这些绮念确实很对不起妻子。 郑倩这么漂亮,能力又这么强,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呢。 他经营的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公司,日常经营还颇仰岳父的鼻息…… 果然是错觉吧? 郑倩怎么会喜欢他。 一定是因为最近太顺利了,导致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缘故。 章致诚有些愧疚。觉得不仅唐突了佳人,也对不起妻子。 距离他对妻子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也才刚刚过去三年吧。 章致诚洗完澡,又仔仔细细刷了牙,走进卧室,韩心蕊已经背过身子睡了。 他看着妻子瘦弱的背影,俯身亲了亲她的头发,这是他每天晚上的必修课。 “晚安心蕊。” 韩心蕊还在生闷气,没有理会他。 ----------------------- 作者有话说:短篇,两章完 第153章 诱惑(下) 今晚无风亦无月 合作正式启动之后, 章致诚反而没有太多机会见到郑倩了,就算偶尔见到,她也总是走在一大堆同事中间。 广告行业本身就美人云集, 但无论和多少美女走在一起, 郑倩依然是其中最出挑。 敲定代言人的时候,副总更是直言:“要是郑小姐肯来为我们致诚公司代言, 哪里还需要请什么明星?” 郑倩掩唇轻笑, 眸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风情晃荡。 章致诚低头,不敢和她对视。 心底暗叫一声不妙,这等狐狸精修为已臻化境, 生来就要勾魂夺魄的。 狐狸精毫无自觉,高跟鞋尖在桌子底下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小腿。 他心浮气躁, 旁人说了什么, 再也听不进去,只是下次开会时,坐得离她更远了些。 由于章致诚刻意躲着郑倩,所以直到这次企划结束,两人都没有机会独处。 合作很成功,新品的广告已经全面铺开, 刚上市就卖断了货。 庆功宴上, 章致诚自然是人群的焦点,好不容易脱开身,便看到郑倩坐在角落里独饮。 章致诚走过去和她碰杯:“郑小姐, 这次合作很愉快。” 郑倩已经有五分醉意,但还是迅速调整好状态:“我的收获也很大,从致诚身上学到了很多。” “相信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不会有机会了。”郑倩语出惊人:“我准备辞职了。” “为什么?” 郑倩一手托腮, 另一只手轻轻扬到他面前,向他展示无名指上的熠熠的戒指:“我要结婚啦。” 章致诚结结巴巴地问:“是什么人……有,有这样的好运气?” 郑倩眼神平静倦怠:“普通的有钱人罢了,心眼就针尖那么点大,不想让我结婚后再抛头露面出来工作。” 章致诚看她神情中全无即将嫁人的喜气,心中隐隐作痛:“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郑倩笑了:“既然是难言之隐,我又何必告诉你。” 章致诚组织下语言,再次和她碰杯:“希望郑小姐无论和谁在一起,都能幸福。” 郑倩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这让章致诚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这晚郑倩实在是喝多了些,章致诚看她路都走不稳了,便主动请缨送她回家。 这也许是两人最后的独处机会,但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开到她家楼下,章致诚偶一侧头,看到郑倩靠在车窗上默默流泪。 “郑小姐这么优秀,实在不必勉强自己嫁给不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又不会娶我。” 章致诚哪敢接她的话茬:“……这个世界上好男人遍地都是,人不能把自己困住了,对吧。” 郑倩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我已经出不来了。” 章致诚在边上手忙脚乱地递纸巾:“郑小姐啊,我已经结婚了,和我老婆感情挺好的……” 郑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谁说我喜欢的是你了?” “啊?不是吗?” 郑倩咬着嘴唇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嗔道:“冤家!不是你还能是谁?” 章致诚半边身子都酥住了,只觉得无名指再次开始灼痛:“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对不起我太太……” 郑倩拽着他的领带,满脸梨花带雨:“我哪敢求那么许多——致诚,我只求一夜,就一晚上,然后你回你的家,我嫁我的人,咱们两不相欠……行吗?” 郑倩靠在他怀里,隔着衬衫抚摸着他:“致诚,我不要你负责,我只是求你给我一个晚上而已,你成全我这场痴心吧!” 章致诚看着这张无可挑剔的美人面,觉得姑娘都说到这一步了,他要是再往后退简直就不是男人了。 “我……”章致诚下意识去转动戒指,却被郑倩一把从无名指上撸了下来。 定制良缘 第172节 连同郑倩自己的戒指,她也摘了下来:“今晚就忘了这些,跟我上楼好不好?” 这不是男人可以承受的诱惑。 章致诚想。 所谓的忠诚,不过就是诱惑不够而已。 郑倩的水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真是美得勾魂夺魄。 章致诚闭上眼睛,心中天人交战。 “对不起。”他推开郑倩:“我已经有老婆了。” 他取回戒指,重新给自己戴上,瞬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一定很爱她,告诉我,她美么?” “不如你美。”章致诚老老实实地说:“常年吃素,身体不算太好,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有点大小姐脾气,又经常想很多。” “那我到底输在哪里?” “输在你来晚了吧。”章致诚说:“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 郑倩咬牙:“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对不起。” 郑倩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戒指,突然把它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我会拒绝他。”郑倩重复:“我不会嫁给他的。” 郑倩擦干眼泪,整理好心情,从他车里推门出去。 “祝郑小姐早日觅得良人。”章致诚说。 “祝你和太太举案齐眉,幸福美满。”郑倩微笑着说。 走进自家的公寓大堂,回头看到章致诚已经走了,郑倩原本因醉酒而略显踉跄不稳的脚步却越走越稳。 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郑倩的眼神也越来越清醒:“长风,任务可以结束了吧。” 阮长风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是的,任务结束,郑小姐辛苦了。” “钱直接打我卡上就行。”郑倩撩了一把头发:“这活挺有意思的,下次有需要还可以找我。” “合作愉快,郑小姐早点休息。” 郑倩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删除了章致诚的微信,和这几个月发的朋友圈。 然后,开始给上司写辞职信。 阮长风挂断耳麦,回头看着沙发上的委托人:“韩女士,你的丈夫通过了考验,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你觉得……他爱我吗?”韩心蕊捧着茶杯,问道。 “我相信他非常爱你。”阮长风微笑:“你是见过郑小姐的,她各方面都完美符合章先生的审美和喜好,但章先生依然拒绝了她。” “可是……可是他犹豫了对吧。”韩心蕊神经质地扣着皮质沙发:“如果他真的爱我,他为什么会犹豫?” “韩女士,”阮长风无奈地看着她:“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我不信,我不信,他心动了,基本上就已经等于是出轨了。” “他心动了,是因为我们给他定制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完美女人,他再也不会遇到郑倩这样的人了。” “不不不,还不够,那是因为郑倩还不够漂亮,不够让他喜欢。”韩心蕊按住阮长风的手,哀怜地说:“长风,我加钱,我们换个人再来一次。” “韩女士,你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漂亮非常通透的琉璃盏,却偏偏要去摔它,去验证它会不会碎。”阮长风悲伤又温柔地看着她:“现在琉璃盏摔了一次没有碎,那对你们而言都是很幸运的。” “现在你还要捧起来再更用力地摔一次,如果摔碎了,好,你验证出来你的琉璃盏并不坚固,可到时候你捧着一堆碎片,又有什么用呢?你的琉璃盏也回不来了。” 韩心蕊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再次固执地摇摇头:“他经受不住诱惑,就是不够爱我,我有什么错?如果他足够爱我,试上一万次,结果也是一样的。” 阮长风站起身来:“韩女士,你再试下去,章先生早晚有一天会真的出轨的。” “那我不过是认清了渣男的真面目。” 阮长风站在窗边看外面:“我走了,章先生快回来了。” “你会帮我吗?” 阮长风摇头:“抱歉,其实这第一次我都很违心了。” “我会找别人,我总有一天会试出他的真心。” “那我祝你好运,韩女士。” 章致诚回到家,洗完澡,妻子已经躺在床上,照例背对着他。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郑小姐吗?”章致诚问。 “记得,她怎么了?” “她好像准备辞职了……本来说要嫁人的……”章致诚含混着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唉,不说了,没什么大事。” 韩心蕊无声落泪,他已经开始欺骗隐瞒她了,只要再来随便一个什么女人,他随时都会出轨的。 “算了,睡吧。”章致诚关了灯,默默躺在她身边。 这个夜晚,他忘了吻她,也忘了说晚安。 他躺在妻子身边,今晚无风亦无月,他打算好好想一想郑倩。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觉得郑倩和南图如果以后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大概率不会写哈,因为和主题不符,但意难平的南图党可以想象下,战无不胜风情万种的郑小姐,最后只怎么栽在热衷于扮猪吃老虎的图图手里的。 第154章 宠物(1) 宁州,雨夜,墓园。…… 宁州, 雨夜,墓园。 少年已经在墓前站了很久。 宁州不算北方,但冬天还是太冷了, 尤其搀着是凄风苦雨, 少年的指尖微微泛起青白,换了一只手, 仍然紧紧握着木头手柄。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 一路划过秀美苍白的脸颊,从精致的下颌滴落,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汉白玉的墓碑和他漆黑的眼睛。 他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 人人都说,那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最爱他的人, 伤他至深。 好在今晚, 一切都该有个结局。 今晚,他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他看了看夜光手表,快十二点了。 少年的眉间蹙起一个精细的弧度,显出微微的焦躁来。 闪电过后,雷声阵阵。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少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锤子。 一锤砸在了墓碑上。 七年前。 兰泽坐在林森路八号公寓的阳台上, 把两条细弱的腿从栅栏之间伸了出去。 楼下有人搬家, 工人们正把家具从货车上卸下来,从二十楼的高度往下看,人和家具的尺寸都很卡通。 他正在嚼泡泡糖, 水蜜桃味的,他总能吹出全班最大的泡泡来。 粉色的泡泡越吹越大,几乎遮蔽了他的视线。工人们进进出出, 家具被一件一件搬进楼里。 兰泽看出来屋主人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女孩活力四射地跑上跑下,男人恹恹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监工。 直到所有东西都被搬了上去,男人才在女孩的催促下,慢吞吞地拎起椅子向楼里走去。 走到楼下,他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兰泽以为自己被他发现了,急忙把脚收了回去。他的泡泡吹破了,黏黏地糊住了他的口鼻。 身后,妈妈在喊他吃午饭。 兰泽手忙脚乱地从脸上把糖胶扯下来,但已经迟了,妈妈已经看到了他在偷吃泡泡糖。 他有些慌,因为爸爸最讨厌看到他吃糖。 妈妈定定地看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不会告诉爸爸哦。” 兰泽用力点点头。 “所以阿泽吃完饭要去刷牙,可以吗?” 兰泽走到餐桌边,扒了两口饭菜,妈妈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妈妈面前摆的也不是米饭,而是一盘绿油油的沙拉。 他以前偷偷尝过,像青草一样苦涩。 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阿姨都围着妈妈问她身材保持得这么好。 直到那时候,阿泽才知道妈妈的身材在成年人中是值得羡慕的好身材。 在那次家长会之前,爸爸一直说妈妈很胖,要好好减肥才行。 可是和爸爸妈妈结婚时候的照片相比,妈妈明明已经瘦了很多。 沙拉实在难以下咽,妈妈用勺子往上淋芝麻酱汁。 阿泽直勾勾地盯着妈妈手中的勺子。最多两勺,这是爸爸规定的。 可是今天妈妈淋了整整四大勺芝麻酱汁。 这样不行的,爸爸说过,芝麻酱的热量很高的,会让妈妈一个星期的减肥成果报废。 妈妈手中的勺子骤然碰到盘子边缘,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畏怯。 “我不会告诉爸爸的。”阿泽轻声说。 定制良缘 第173节 妈妈如释重负,举着叉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沙拉来。 吃过午饭,阿泽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溜出了家门。 他家在顶楼,阿泽没有等电梯,而是推开了防火门,走进了黑洞洞的楼梯间。 很多孩子会怕黑,但阿泽不同。黑暗让阿泽觉得非常自在,他的夜视力极好,在昏暗无比的楼梯间穿行,轻车熟路,绝对不会踩空摔倒。 一口气下了十几层楼,前方影影绰绰地透出光线来。 六楼了,防火门开着,女孩清脆的声音隐隐传过来:“老板,你那箱书太重了,放着我来。” 阿泽从防火门走了出去,看到六楼的走廊上摆了许多行李,那对青年男女正在把东西搬到屋里去。 “我就说这个搬家公司不靠谱的,这么多东西都扔走廊里,太不负责任了!”漂亮姑娘边搬边抱怨:“这次一定要投诉了,老板,搬家公司电话多少?” 男人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懒洋洋地说:“统共五百块钱,这么远的路……能给搬上楼就不错了。” 阿泽注意到他腿脚稍稍有点不便,提重物也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收费低不是降低服务品质的……哎这谁家孩子?怎么长这么可爱?”年轻女孩发现了阿泽:“小心啊,现在乱糟糟的,别碰到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哦……住顶楼那家的小孩。” “去别处玩呗,我这还没收拾好呢,”女孩说:“等过两天你再过来玩好不好?” 阿泽摇摇头。 女孩看他也不怎么碍事,就随他去了。 阿泽痴迷地看着这两个人慢慢地把东西收拾到屋里去,走廊逐渐恢复空旷秩序的过程让他觉得非常着迷。 “这孩子怎么还没走呢?”女孩抹了一把额前的汗:“你叫什么名字啊小朋友?” 阿泽最不喜欢被叫做小朋友,甜甜一笑,回答道:“阿姨,我叫兰泽。” 女孩伸手去揉他的脸:“兰泽小朋友,请好好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一看,有我这么年轻貌美的阿姨吗……叫妹妹,妹妹,知、道、吗?” 阿泽艰难地点点头。 男人从屋里喊她:“小米,别欺负小孩子。” 小米急忙放开他:“我找点糖给你吃,但你要保证不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你爸爸妈妈哦。” 阿泽轻声说:“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小米笑笑,进屋翻箱倒柜地给他找糖去了。 阿泽咽下后半句话:但可能会告诉爸爸。 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阿泽,你妈妈在家吗?” 阿泽一时摸不清来路,不敢多说多动。 “我叫阮长风,如果妈妈在家的话,下午我可以去你家拜访她吗?” 阿泽看着他那双温柔疲倦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简单收拾好了房间,将近四点的时候,阮长风真的敲响了阿泽家的门。 尹瑶给他开了门:“有事么?” 和阿泽中午见到的那副落拓憔悴的模样不同,他换了身体面的外套,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戴了副方框眼镜,看着斯文亲切了不少。 阮长风送上准备的小礼物,是一条款式大方素雅的丝巾,装在木头盒子里,自我介绍说是六楼新搬来的邻居,来打声招呼。 尹瑶的表情有点古怪,毕竟住高层公寓最大的妙处就是不用和邻居虚以委蛇,这中间隔了十四层楼……招呼未免打得太远了。 收下丝巾,尹瑶正准备关门,阮长风笑眯眯地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我刚搬过来,正想看看你家是怎么布置的呢……能不能简单参考一下?” 尹瑶轻轻摇头:“……格局不一样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兰泽家是顶楼的双层豪华套房,一人独占两层楼,而阮长风搬过来的那间,不过是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而已,要说参考意义,好像也不是很大。 “不要紧,我就随便看一眼很快的……” 看他已经快走过门厅了,尹瑶突然尖声叫道:“请你出去!” 阮长风顿住脚步:“对不起。” 尹瑶也有点愧疚,把丝巾还给他:“不好意思,礼物我不能要。” 阮长风轻轻把丝巾推了回去,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不,我希望你能收下。” 阮长风走后,尹瑶抖开丝巾,发现盒子下面还有薄薄一层,里面放着一个钥匙扣和一张字条,一个手机。 钥匙扣是很老土的心形,里面夹着一张大头贴,两个梳着齐刘海的女孩子的脸紧紧挨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很有时代特色地鼓着脸噘着嘴,古怪的表情让原本就偏圆润的脸显得更圆。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黑历史级别的存在,尹瑶看了一眼,浑身战栗颤抖。 然后她翻起那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妹妹很担心你,请用这个手机给她打个电话。 新搬来的邻居居然连她没有手机都知道。 尹瑶打开手机,通讯录里已经存好了妹妹的电话号码,还有爸爸妈妈的,同学的朋友的,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现在看上去居然很陌生,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们。 她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打过电话了。 准确的时间是从嫁给兰志平之后。 尹瑶看着妹妹的名字,很久都没有按下拨号键。 她努力回忆最后一次和妹妹的对话,想起来那是一场非常激烈的争吵。 她们忘了血脉亲情,忘了二十多年里所有的亲密时光,像两只刺猬一样,歇斯底里地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对方。 因为她相信妹妹正在勾引兰志平 。 刚结婚的时候,她会相信兰志平说的任何话。 毕竟他那么英俊,那么年轻富有,而她又是那么普通的女孩子,妹妹难道不会对姐夫产生别的心思么,会不会不甘心?会不会嫉妒她? 妹妹明明长得更漂亮一点,可当她还在流水般换男朋友的时候,自己嫁给了兰志平这样优秀的男人。 所以当兰志平告诉她妹妹在试图勾引他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果然如此。 于是,一场撕扯,姐妹从此陌路。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又是多么点大的事呢。 这几年兰志平背靠着孟家,生意如日中天——当然他是从不和她说生意上的事情的,但一个人春风得意的时候,是眼角眉梢的那股得意是掩盖不住的。 他在孟氏集团里身居高位,身边的狂蜂浪蝶不少,可这些年里从未见他有过绯闻。 极少出去应酬,每天下班就回家陪老婆孩子,是公司上下交口称赞的好男人。 尹瑶沉浸在思绪里,一抬头,看到阿泽就站在身旁,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尹瑶一阵慌乱,手指下意识按下拨号键。 来不及拨通,她迅速挂断了。 “妈妈,你想给谁打电话?” “没什么。”尹瑶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拾回盒子里,因为手抖的厉害,钥匙扣掉到了地上。 “妈妈,这是谁?” “这是你小姨。”不知不觉间,尹瑶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我以前和你说过她。” 阿泽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每次说到小姨,都会哭。 他看照片上的两个女孩子觉得哪个都不像妈妈,远不如妈妈现在漂亮。 “一点都不像对吧。”妈妈把拿着钥匙扣远远近近的看:“我以前好丑。” 阿泽说:“以前也好看,只是和现在不一样的好看。” 尹瑶破涕为笑,一把搂住儿子:“阿泽真是太会讲话了。” 尹瑶其实很少抱他,阿泽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看挂钟:“爸爸快要到家了。” 这句话提醒了尹瑶,她把装丝巾的盒子塞到衣柜的最底层,又去洗了脸,坐回梳妆台前开始补妆。 昂贵的粉底液遮住了她脸上的泪痕,但心已经乱了,止不住地手抖,拿着根唇膏没办法涂抹。 阿泽从她手中接过唇膏:“我来帮妈妈涂口红吧。” 这个爱好和他爸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从哪里练出来的化妆技术,阿泽涂得比她还要均匀些。 “阿泽长大了可以当化妆师呢。”揽镜自照,红唇皓齿,眸光盈盈,好一张鬼斧神工的假面。 兰泽轻轻摇头:“我只想给妈妈化妆。” “阿泽以后还可以给喜欢的女孩子化妆啊。” 阿泽无声地凝视着妈妈姣美温柔的面容,心想,世界上绝对不会有比妈妈更美的女人。 楼下传来响动,阿泽说:“爸爸回来了。” 尹瑶抓住他的手腕:“阿泽,什么都别说。” 阿泽点点头。 尹瑶牵起他的手,两人一起下楼。 兰志平站在了玄关处,抬起眼眸望向母子俩:“今天有外人来过吗?” ----------------------- 作者有话说:诈尸更新,六章左右的短篇单元,也是目前时间线最早的一篇 非常丧,而且很气, 偏虐 慎入 第155章 宠物(2) 十多年后,他还会再次拥抱…… 兰志平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无限接近完美的人。 定制良缘 第174节 这种“完美”不是指容貌上英俊潇洒——当然他的五官确实称得上帅气, 但骨骼皮囊并没有到完美无瑕的程度。 而是当这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已经靠着内源性的重视,通过讲究至极的衣着举止, 对身材的严格控制, 对细节一丝不苟的把控,把外貌的表现发挥到了自己基因所能达到的极限。 通俗点来说, 他帅得非常努力, 对自己非常用心。 阿泽感觉妈妈手心全是冷汗,但还是用镇定的语气说:“没有,只有阿姨来打扫卫生。”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只是新搬来的邻居来拜访一下而已……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兰志平“哦”了一声, 看不出喜怒来。 尹瑶拍了拍阿泽的后背:“把你今天画的画给爸爸看一下。” 阿泽从画室里拿出素描本,捧到兰志平面前。 并不是这个年纪小孩子经常画的那种色彩缤纷蓝天白云小房子的儿童画, 而是一幅素描石膏, 一个简简单单的十字锥体。 兰志平随意扫了一眼:“昨天那个圆锥还没有画好,谁让你画这个的,李老师吗?” 阿泽默默咬牙不说话。 “素描是一切画画的基础,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兰志平俯身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会给你换一个老师。” 尹瑶看到儿子眼眶微微发红,心疼了:“阿泽才七岁,该让他画些符合天性的东西, 像油画棒啊水彩笔啊之类的……” “是么?”兰志平轻笑, 问儿子:“阿泽,告诉我你想画什么。” 阿泽隐约感觉到爸爸的怒气值已经积攒到濒临爆发的边缘了。 他喜欢画什么都不重要,爸爸不要生气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画素描。” 兰志平微笑着拍拍他的脑袋, 转头望向尹瑶:“他就想画素描,我没逼过他。” 尹瑶点点头:“阿泽喜欢就好。” “阿泽最诚实了。”兰志平突然收敛笑容:“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不像大人……” “尹瑶, 你有没有说谎?” 尹瑶又心慌了一阵,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只能硬着头皮重复:“家里没有来过外人。” “我又没说是这件事情。”兰志平轻轻捻起她柔顺的黑发。 尹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兰志平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注意力被她发尾的一处分叉吸引了:“我不是每个星期都带你去做护理了吗,为什么还是分叉了?” 尹瑶强笑:“头发太长了,就是会这样,剪掉就好。” 尹瑶的头发确实太长了,已经长到了腰间,漆黑浓密如瀑。 兰志平非常宝贝她这一头秀发,尹瑶甚至怀疑他当初娶她就是为了这一头天然长发。 “现在的年轻女人,几根头毛折腾来折腾去,烫啊染啊实在难看的要死。”兰志平曾经不止一次吐槽过办公室的年轻女下属:“那个小柳啊,头发稀稀拉拉那几根,恨不得一个星期换八个颜色。” 尹瑶的头发像缎子一样从他手掌间滑落,兰志平嗅了嗅她发间清香,心情似乎好转了一点,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掉了那点分叉。 阿泽看着父母的亲密无间的互动,想起以前看相册,发现老照片里奶奶也是这样一头乌黑长发。 奶奶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头发一根都没来及变白。 “好了。”兰志平心满意足地上下端详尹瑶,确认她从头顶到脚尖都精致完美:“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我想吃炸鸡。”尹瑶微笑着说。 “不要开玩笑。”兰志平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调整她脸上的表情,直到那个笑容的每一寸弧度都完美无瑕。 “我想吃西蓝花,胡萝卜和绢豆腐。”尹瑶带着最标准的甜美微笑,说道。 第二天,新的素描老师就上门了。 打扮入时的漂亮姑娘笑吟吟地打招呼:“阿泽,我们出去写生吧。” 阿泽认出来,新的素描老师是昨天楼下搬来的邻居,她没有带画板,而是拎着一个保温桶。 阿泽摇摇头:“爸爸让我在家画圆锥体。” 周小米说:“行,那你就画圆锥吧,你妈妈在吗?” 尹瑶刚做完瑜伽,又洗了澡,包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周老师是吗?” 小米布置阿泽在画室继续和圆锥体战斗,对尹瑶说:“你叫我小米就好……对了,这个给你。” 尹瑶接过保温桶,感觉到里面晃荡的汤汤水水:“不,我不吃……” “我不管你减不减肥,这碗东西你一定要尝尝。”小米坚持道。 那是一碗海带排骨汤,尹瑶浅浅抿了一口,芡实特有的气味涌上舌尖,思绪便被拉回了童年的餐桌旁。 儿时家境清贫,为了这一锅汤里的几块排骨,姐妹俩是可以打一架的。 尹瑶放下勺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嗯?”小米装傻:“请你喝汤而已。” “昨天送钥匙扣,今天送我妈煲的汤……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尹瑶警惕地说。 “没什么意思,你不要想太多。” “我会告诉我老公的,今晚他回来我就要告诉他。”尹瑶皱眉:“我警告你,我老公是替孟家做事的,你们最好小心点……” “行行行我知道孟家最了不起了,孟家就是宁州的半边天……”小米不耐烦地摆摆手:“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老公……” “三句话不离你老公,你心里还有自己吗?” 尹瑶语塞。 “不单单你姐姐,你妈妈也很想你。”小米说:“这么多年了,你连个电话都不给她打,真当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尹瑶被她步步紧逼,已经非常不悦:“所以你就是特地来教训我的?” “尹瑶,你爸爸病的快要死了。”小米轻声说:“可是一直联系不上你,他非常着急。” 尹瑶被这个消息冲击了心神:“我……他,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走到门口,想起来还没有换衣服,尹瑶回去换了身衣裳,又发现自己没有化妆,哆哆嗦嗦化好妆。 终于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了,问小米:“医院……应该怎么去啊?” 小米被问得有点懵:“你没去过医院?” “看病都是家庭医生来家里,去医院是好多年前的了……不太记得。” “生阿泽的时候也就七年前吧,难道之后一次都没有去过吗?” 尹瑶摇摇头,意思是不必多问了。 “在宁州二院,有点远,你得坐车去。” 尹瑶迟疑了片刻:“等志平回来,我让他派个车送我去。” “太太,您自己打个车就去了!” 尹瑶怔怔地说:“我没有钱啊。” 小米刚说完我借你,一摸裤兜比脸都干净:“哎,不好意思,刚刚搬家置办了点家具……还没来及找老板报销。”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 直到阿泽从房间里拿着个红包出来,献宝似的:“这是我今年的压岁钱,妈妈拿去用吧。” 尹瑶抱着阿泽抽抽搭搭哭起来。 小米对兰泽的印象也大为改观,揉揉他的小脑袋:“不愧是男子汉!好样的哈。” 阿泽微微红了脸。 “阿泽要一起去看看外公吗?” 兰泽其实不是很想看外公,但他真的不想继续画圆锥体了,于是也点点头。 许多年后,面对陪审团,兰泽将会回想起妈妈带他去见外公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在他的记忆里,那天他也没见到外公,虽然周小米坚持说当时有把他带到外公床前,外公还摸了摸他的头——总之这并不重要,人的记忆总是会有偏差的,当你对一件事情记得过于深刻,同一时间中的其他东西就会相应的模糊掉。 那件印象深刻到冲淡和外公唯一一次见面的事情,是在医院门口,焦头烂额的阮长风把一个小小的女婴塞到他怀里。 “你帮我抱一下安知——务必要抱住了,我打电话问下新生儿疫苗接种证没有户口本能不能办……” 猝不及防的,兰泽的怀里多一个散发着乳香的柔软婴儿。 季安知,时年一岁零四个月。 兰泽,差两个星期满七岁。 日后倾国倾城的大明星如今只是个在男孩臂弯里吐泡泡、脸蛋肉嘟嘟的小女婴,还没来及黑化成病娇死变态的阿泽那时也只是一个有点阴郁早熟、时不时要换一颗乳牙的小屁孩。 他们懵懂地对视,无知无识,不知道这一场相遇对彼此意味着什么。 阿泽也没想到,等到十多年后,他还会再次拥抱这个女孩。 那天他只抱了她很短的一点点时间,几乎就只是帮阮长风腾一下手的过程,从头开始养个女儿对孤立无援的萌新养父而言固然是个巨大挑战,但也不会心大到敢相信一个七岁男孩的臂力。 “好了小子,谢谢你。”阮长风调整了一下抱小孩的姿势,拨通了电话:“嗯……老季,我说那疫苗证你到底放进来了没有啊……没有?没有那怎么补,能不能下次再来啊?” 光听电话就能感觉到他有多焦虑。 阿泽垫着脚看了季安知很久,直到小米来喊他回家。 ----------------------- 作者有话说:高一鸣:人在家中坐,绿帽天上来 抢跑真是太犯规了 第156章 宠物(3) 我也想活得像个人样啊…… 定制良缘 第175节 回家的路上, 尹瑶一直坐在车里哭。 出租车开到林森路八号的时候,尹瑶擦干眼泪,对阿泽说:“我要和兰志平离婚。” 她双眼红肿, 声音嘶哑, 但眼神中显出决意。 阿泽觉得这样的妈妈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阿泽轻轻倚在妈妈怀里:“爸爸会很生气的。”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发:“不会的。” 爸爸生气的时候,是很让人害怕的。 “我会保护妈妈的。”阿泽扬起头, 轻声说。 那天晚上阿泽并没有保护到妈妈。 因为妈妈一直等他睡着了, 才开始和爸爸谈起离婚的事情。 妈妈压抑的哭声甚至没能吵醒他。 他不知道爸爸那晚是怎样对待妈妈的,他只知道妈妈从第二天就开始发烧,然后整整一个星期没办法下床。 爸爸放下公司所有的事情,衣不解带地照顾妈妈, 名牌的鞋包首饰像流水一样捧到她面前,把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仿佛华贵的商品橱窗。 妈妈虚弱地躺在一片繁华锦绣中, 仿佛自己也是一件被陈列的精美商品。 “不要离开我。”兰志平跪在她面前,一遍遍用棉签沾水湿润她枯萎的嘴唇:“请不要离开我。” 阿泽觉得很奇怪,因为爸爸的懊悔、深情与绝望竟然完全看不出一丝作伪的迹象。 他天生就对别人身上的情绪很敏感,他知道爸爸是真的非常非常害怕失去妈妈。 “阿泽,爱情是一种恐惧。”爸爸对他说:“你现在还理解不了,以后就懂了。” 这种教育未免过去超前了, 阿泽现在既不理解爱情, 也不理解恐惧。 他只希望妈妈的身体能好起来。 在这种祈求下,有一天阿泽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已经收拾停当坐在他床边。 “妈妈身体好了吗?” “阿泽今天生日, 妈妈当然要好起来啊。”她拍拍他:“我们出去野餐好不好?你还可以去写生。” 原来今天他就七岁了。 这还是阿泽第一次出去野餐,尹瑶精心准备了很多阿泽喜欢吃的东西,因为虚弱而效率低下, 一直做到下午才全部完成。 阿泽虽然肚子很饿,但硬是忍着一点东西都不肯吃。 兰志平见妻子恢复精神,放下心来,赶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 西子江公园正好有一片大草坪,虽然冬天草木枯萎,寒风萧瑟,但太阳照在身上还是会有温暖的感觉。 周围还有零星几围野餐的市民,后来阮长风和小米也来了,带了很多吃的,把垫子铺得满满当当。 小米甚至还捧出来一个草莓蛋糕,阿泽最后撑得实在动不了了,只是躺在妈妈的膝头。 尹瑶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连风都要舒缓下来。 阿泽的眼睛里便只剩下妈妈,可妈妈看着不远处的江水,还是很迷茫。 “阿泽,如果妈妈和爸爸离婚的话……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泽点点头,说好啊。 尹瑶叹了口气:“可是离了婚我能干什么呢。” 会是很辛苦的工作吧。 她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经验,不聪明还带着孩子。 如果阿泽跟着她会受很多苦吧。 “阿泽,妈妈还是决定不离婚了,我要忍下去。”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忧郁悲伤的眼睛:“我能忍到今天,全是为了阿泽。” 兰泽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加残忍的指责了。 啊,阿泽真是个讨厌的小孩,妈妈这么痛苦,全是他害的。 心中自我厌弃到了极点,翻身从妈妈膝头坐起来,抓起了沾着奶油的蛋糕刀。 “那我去死好了。”他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我死了,妈妈就自由了。” 尹瑶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阮长风从身后奇袭,夺走了他手中的刀。 “这么小的孩子,就不要玩刀了。”小米轻松压制了他的挣扎:“别整天死不死的,你根本不懂生命有多重要。” “就是因为不懂,所以才这么轻慢。”阮长风摇摇头:“小子,生命是最贵重的。” 阿泽揉了揉眼睛,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啊。”小米给他擦眼泪。 “那是谁的错?”尹瑶突然呛声:“也不是志平的错,所以是我的错吗?” “对不起尹小姐,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您丈夫是个……”因为在阿泽面前,所以小米选择一种相对温和的表述:“并非良配。” “他只是缺乏安全感而已。”尹瑶说:“他妈妈走得太早了。”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阿泽也没有母亲。 “……他是爱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他爱你的方式就是把你整容整成他喜欢的样子,每天只给你点蔬菜吃,切断你和家人朋友的所有联系,把你关在家里面养成个废人?”小米连珠炮似的说:“这算哪门子爱?” “为什么偏执的占有欲就不是爱?谁规定了爱只能有一种样子?”尹瑶反问:“你知道我遇到志平之前是个什么样子的吗,走在路上男人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尤其是和妹妹走在一起的时候。 兰志平的出现简直拯救了她。 小米觉得她说话的逻辑性有点差,前言不搭后语,沟通起来相当费劲,可见长期节食果然会影响智力。 阮长风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向不远处一个遛狗的女孩走去,开始搭讪。 几分钟后他就把遛狗的姑娘带了过来,两个人已经有说有笑:“……对,我也是想养一条拉布拉多,不知道能养得好,所以想请教你一下。” 女孩拍拍胸脯:“没问题,养狗的事情你都可以问我。” 长风揉了揉拉布拉多蓬松的毛发:“狗狗是不是不能吃盐啊。” “是啊,吃盐对他身体不好,所以只能吃狗粮。” “可是狗还是喜欢吃有盐的东西吧?” “那就由不得它了。”女孩笑盈盈地说:“狗粮也不能给它吃太多,长太胖会很丑的。” “确实。” “你看这毛修得漂亮吧?我一个月就得带西西去一次宠物美容院。” “那养狗的开销还是挺大的……” “可不是嘛,除了狗粮还有各种疫苗啊玩具啊,”女孩可爱地吐吐舌头:“可是我爱它呀,所以给它花多少钱我都心甘情愿。” “你真是个好主人。”阮长风夸她。 “对了,你要养狗的话,一定要记得牵绳哦,不然会吓到别人的,还要给它戴口罩,随身带工具给它清理便便,要做一个有公德心的狗主人。”女孩叮嘱阮长风。 “可是狗狗还是希望能自由自在地撒丫子跑和叫吧。” 狗狗安静温顺地趴在女孩脚边,主人摸着它的头笑了:“谁让它是宠物呢,如果西西是野狗的话,当然能自由自在地乱跑,但也要经常挨饿受冻,而且少活好多年。” 阮长风若有所思:“所以宠物和野生动物相比,就是牺牲一部分自由换取生活保障啊。” “不仅仅是牺牲一点自由哦,还要牺牲两颗蛋蛋。”女孩说:“西西绝育之后脾气好多了。” 阮长风没说话。 女孩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想的无比透彻:“人类是很残忍的,因为自己害怕孤独,所以即使伤害宠物也要把它留在陪自己。” 驯化,选育,培养奴性,把它改造成符合自己审美的样子。 阮长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尹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准备结束这段对话:“听你说了这么多,我突然有点不想养狗了。” 女孩看上去并不失望,点点头:“我平时也建议大家养狗之前想清楚来着,要好好对它负起责任才行,如果养到一半觉得很麻烦就抛弃它,才是最差劲的狗主人。” “你就是它的全世界了,它为了留在人类身边连尊严都放弃了,把自己变成没有我的保护就活不下去了……”女孩弯下腰拥抱爱犬:“所以我必须要一辈子爱它,对它好,才不会辜负它。” “眼熟吗?”送走女孩,阮长风看向沉默的尹瑶:“兰志平对你,那是养狗呢。” 尹瑶抬起眼皮:“你在教我做事?” 这就属于把天聊死了。 阮长风一摊手:“说实话,我觉得就算是养狗,兰志平都属于养得很差劲的那拨。” 尹瑶拍了拍兰泽:“阿泽,我们回去吧。” “既然是你自己离不开他,就别打着为了阿泽的幌子。”小米说。 尹瑶的面色骤然苍白下去。 阿泽觉得妈妈受了侮辱,也连带着讨厌起这两个人来,皱着眉毛说:“你们搬过来之前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现在什么都变了。” 长风和小米对视一眼,无话可说。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小的商业街,尹瑶突然吩咐司机停车。 那是一条喧哗热闹的小街,服装店的喇叭高放着劲爆的土味神曲,“季末清仓五折甩卖”的巨大条幅比招牌更显眼,有几个女孩站在门口的桩子上拼命拍手吆喝,招揽顾客。 尹瑶指给阿泽看:“我以前的工作就是每天站在这个桩子上拍巴掌,如果声音小了,店长会过来骂我。” 阿泽觉得喇叭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堵住耳朵后几乎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 “才两三千块钱一个月……每天下班后手肿得握不住筷子。” “妈妈说什么?”阿泽实在听不见,朝她大喊。 尹瑶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沾湿他的面颊:“阿泽,人活着其实是很难的。” 阿泽手足无措地给妈妈擦眼泪。 “……我也想活得像个人样啊。” 定制良缘 第176节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家破旧冷清的理发店上。 第157章 宠物(4) 婚姻其实很可怕,比爱情更…… 那晚兰志平回到家, 一手捧着玫瑰一手拎着蛋糕,却第一眼就看到了剪成男孩子发型的妻子。 “尹瑶,你的头发呢?” “我剪掉了。”尹瑶脸上有种紧张的如释重负。 “行, 我知道了。”兰志平转头对阿泽说:“阿泽, 你去楼上找个花瓶,大的那个, 把花养起来。” 阿泽心慌地要命, 领命去二楼的书房拿那个家中最大的花瓶。 因为手抖,花瓶又很重,结果没走到楼梯口就摔碎了。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兰志平,他停下了揪着尹瑶的头发往墙上撞的动作, 血红色的眼睛盯住阿泽。 “爸爸不要打妈妈了——”阿泽嘶声大哭:“为什么啊?” “阿泽你好好看着,不许哭。”兰志平说:“不知好歹的女人就是要受教训。” 阿泽默默蹲下来把眼睛闭上, 把耳朵捂住。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看, 不想听。 让我们怀着悲悯和怜恤之心,把视角暂时移开,给尹瑶留住最后一点尊严体面,去看看许多年后,兰泽第一次向季安知求婚的那天。 阿泽拿着戒指单膝跪下后,安知对他说, 婚姻其实很可怕, 比爱情更重要的是信任,它把并不了解彼此本性的、情绪如此不稳定的两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朝夕相对,而一旦把门关上了, 就再没有人能帮你了。 “这种信任是要拿命去赌的。” 阿泽拼命憋气,希望时间能够随着呼吸的中断而暂停——然而并没有。 他只是成功把自己憋晕了过去。 如果无法改变现实,至少还有黑甜的昏迷可以让人躲一会。 阿泽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楼梯口。 家里的灯都关着,伸手不见五指,兰志平也不在。 他在空旷凌乱的家中行走,恍惚间有种被全世界遗弃的错觉。 阳台外透出城市的灯火,阳台玻璃门锁着,他看到妈妈瘦削的身影,暴露在玻璃门外侧,阳台上寒风瑟瑟。 “别开灯,阿泽。”尹瑶颤声叫道:“别过来。” 阿泽讨厌自己的夜视力太好,以至于还是看清了母亲极力遮掩的赤|裸身体。 当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这种惩罚的羞辱意味,只是担心妈妈没有衣服穿,现在一定很冷。 “妈妈你冷不冷?” 尹瑶淤青的眼眶里,目光依然温柔:“我不冷,阿泽回去睡觉吧。” “爸爸呢?” “出去了。” “去哪了?” 尹瑶向下指了指:“楼下。” “阿泽,”尹瑶红肿的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我很快就要自由了。” 兰志平终于站到了阮长风面前。 阮长风一开门,看到他,已经了然:“小米在屋里睡觉,我们去楼下说吧。” 于是两人去了楼下的小花园,在石凳上坐下,阮长风打开笔记本电脑,给他放了一段视频。 “我说尹瑶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你在捣鬼。”兰志平摇摇头:“防火防盗防邻居啊。” 阮长风收敛了平素的闲淡表情,眼神肃杀冷静。 “兰总,久仰大名。” “阮先生才是久仰了。”兰志平淡淡地说:“这阵子你真的搞了不少事情,琅嬛山失火的时候连孟先生都惊动了,就是一直抓不到你的马脚,没想到你下一步棋落在我身上。” 阮长风毫无温度地笑笑:“我以为琅嬛山已经够难找够恶心了,没想到你还能把她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只要不找到她,我就不会放弃。”阮长风凝视着兰志平:“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知道,这是夫人亲自安排的……我不可能说。” 阮长风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翻转向兰志平:“你想再欣赏一遍你刚才打老婆的英姿吗?想不想明天和全集团的人一起欣赏下?” “偷拍真是小人行径,而且犯法。” “打老婆才是最差劲的。”阮长风眼神惨淡地扫了他一眼:“不用非常手段,怎么和孟家斗。” “你不需要和庞然大物战斗。”兰志平说:“你只要遗忘就行了。” “如果尹瑶现在被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受罪,你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把她忘掉吗?” “第一,那个地方我去过,环境不错,待着不算受罪。” 阮长风紧张的眼神微微松懈了一点。 “第二,如果救她的代价是对抗孟家,我会当我从来没娶过这个老婆。”兰志平说:“不是因为我自私,只是因为我不想死。” “所以我没想对抗孟家,你只需要告诉她在哪里,我去悄悄把她接走……这就足够了,没有人会知道消息是从你这里走漏的。”阮长风一根手指推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把它慢慢合拢:“大boss那点乌糟破烂的家事,值得你配上经营了十几年的好名声么?” “我告诉你她现在在哪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这台电脑是你的了,你随便处理。”阮长风把电脑向他面前推了推:“其实我本来想多攒几个视频的,没想到摄像头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阮长风一副惋惜的表情。 “然后我猜你已经复制了一份,准备发给尹瑶,让她拿着这段视频,和我离婚。”兰志平想通前因后果,突然大笑出声:“尹瑶还以为你是来救她的吧!她刚才拼命激怒我,一得空就往摄像头前面跑,她以为录下来这些就能帮她离婚——可是你接近她只是为了拿住我的把柄……你刚才是不是巴不得我打她打得更狠一点?最好能直接打死了事!” “我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阮长风眸光深深,竟然也染上了波云诡谲的疯狂:“尹瑶只能自己救自己,但我一定要找到她。” “别顺杆子往上爬了。”兰志平愤怒地揪住他的衣领:“你甚至故意挑唆她,教她说那些怪话,就为了让她来激怒我——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为什么要带笼中鸟看天空? 为什么要带缸中鱼见大海?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该有多快乐! 安安心心简简单单做他的宠物,多产生一分心思都是额外的痛苦。 “我想在真的不想和你讨论养狗的话题。”阮长风疲倦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你们两个以后怎么走下去……我真的不在乎。”阮长风说:“这段刚刚才录下来,我确实没来及备份。” “我怎么相信你?” “之前你们在明我在暗,我才能搞这么多事情,现在我暴露了,你们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按死了。” “我也可以随便和你说一个天涯海角的坐标,你根本无法验证,等你赶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迟了……对吧。”兰志平冷笑。 “所以,交易必须建立在我们彼此信任的基础上。”阮长风努力挤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兰志平稍微想了想:“行,你把视频给我,我把地址给你。” 阮长风把笔记本电脑推了过去。 兰志平接过,起身,高高举起。 “我珍藏的小电影啊——” 阮长风刚反应过来,电脑已经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兰志平从残骸中翻捡出残破的硬盘,用鞋底彻底碾碎。 “我今天是失控了,”兰志平反思自己:“调|教的方法有很多种,未必就要留下肉眼可见的伤口……以后都不会了。” 他低头看着已经毁灭的证据:“这段视频存在的二十分钟,是她最有希望离开我的二十分钟。” “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他微笑着看向阮长风:“是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毁掉了。” 阮长风的指甲深深地印刻进掌心,眼神疯狂又悲伤:“告诉我地址。” 别骗他,别骗他。 他在心底哀嚎祈求。 别辜负了尹瑶一场真心的错付。 别让他背叛了那个可怜女人的信任,最后却还竹篮打水一场空。 兰志平点点头:“地址很长,在国外,而且不是英语,你给我纸我写给你。” 写完地址,兰志平说:“快去接她吧,不用带多少衣服,那边现在是夏天。” 阮长风有点孩子气地说:“你亲自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很讨厌你,所以不会对你说谢谢。” “不必。”兰志平整理了一下衣服:“找到她就不要回来了,最好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吧。” “我回去了。”兰志平说:“她身子还没好,别冻感冒了。” “我也要回去收拾点东西。” 阮长风和兰志平一起往公寓大堂走去,因为不愿与他并排行走,所以阮长风刻意落后了几米。 他的内心波澜起伏,混合着期待与思念,自厌与自卑……心脏几乎是抽搐地绞痛着。 他终于还是活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别人当工具利用的那种人。 取得了那个苦命宠物的信任,然后背叛了她。 何其卑劣啊。 用一个女人重获自由的希望,去换取另一个女人的下落。 人的自由可以这样交换吗? 阮长风把那张薄薄地纸片捂在掌心。 定制良缘 第177节 可是他真的好想她。 这个地址很远,他可能要转两班飞机,坐轮船,再坐汽车,再坐小船,再步行十几个小时……他还要搞定看守她的人。 这注定会是一趟艰难的旅程,但他即使爬也要爬到她身边。 拥抱她,亲吻她,向她道歉。 对不起亲爱的,我来晚了。 让你久等了。 走到楼下,阮长风突然产生了某种极为不安的预感。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夜色深沉又寒冷,好像永远不见尽头。 然后,他看到单薄的人影从天而降。 很轻的,仿佛不受重力影响,像风卷起一片落叶。 落地的一瞬间又突然变得很重,仿佛被整个地球砸中了,一下子支离破碎,涂得完美的鲜艳红唇微微张着,嘴角缓缓流出血来。 阮长风被溅了一身血,彻底定住了。 兰志平回过身来歇斯底里地呼喊,他也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全然不相关的奇怪想法。 ——尹瑶剪短发其实挺好看的。 看了许久,他艰难地提起脚步,重新想要上楼去。 兰志平满眼血红地盯着他:“你想去哪里?” “去你说的地方。” “你还能往哪里去?”兰志平疯癫般的又哭又笑:“尹瑶死了,这都是你的错!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 “尹瑶是死了,但你还有个儿子。”阮长风虚弱地指着二十楼的阳台,那里男孩的身子一大半都悬在阳台外摇摇欲坠:“如果你动作慢一点,就连儿子也没有了。” 兰志平放下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楼里。 等兰志平在二十楼救下已经虚脱的阿泽,再往下看时,只看到阮长风远去的背影。 他看上去像一抹快要化去的幽灵。 第158章 宠物(5)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 因为是尹瑶坠楼前唯一的目击者, 此后几年里阿泽被迫无数次向警察、向法官、向记者描述母亲坠楼前的情况。 虽然尹瑶让他不要过来,但他还是走过去,打开了反锁的阳台门。 他给妈妈拿了衣服, 妈妈穿上, 然后拥抱了他。 对不起啊阿泽,不能陪你一起长大了。 然后她翻过了栏杆, 阿泽边哭边抓住她的手, 求妈妈不要死。 尹瑶强行掰开了他的手,毫无留恋地纵身跃下。 阿泽对谁都是这样说的。 他发现自己很有讲故事的天赋,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相信他。 他在法庭上冷静地指控父亲常年对母亲的虐待。 办案的检察官也在某天收到了一份匿名的视频资料, 记录了尹瑶坠楼前,丈夫对她长达数个小时的殴打和侮辱。 这份关键证据, 把兰志平送入了监狱。 办案的法官也觉得七年的刑期太便宜他了, 但这已经是虐待罪的最高刑期,从法律上终究无法证明兰志平有故意杀害妻子的故意。 过失,过失而已。 他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嘛。 是她太脆弱了,明明是她太脆弱了。 夫妻吵架,动手不也是很正常的嘛。 那么多女人都被丈夫打过……怎么偏偏就她受不了要自杀? 那是自杀啊,自己不想活了, 怎么能怪到他的头上来。 阿泽你个吃里扒外的坏小孩, 真是白对你这么好了…… 而阮长风跋涉千里,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兰志平写给他的地址,却没有迎来期待中的久别重逢, 那里只有一座残破的孤冢,独向黄昏。 那个地址,其实是兰志平母亲的坟墓。 因为自杀于异国他乡, 所以不被允许葬入祖坟,只是草草在当地掩埋。 他和兰志平,终究无法信任彼此。 他复制了视频,兰志平给了假地址。 他终究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唯一一条追查她下落的线索,就这样随着兰志平的入狱而中断。 阮长风回到林森路八号后又大病了一场。 集团中重要人物出了这样的丑闻,孟家还是负担起社会责任,孟怀远主动收养了阿泽。 孟家来了两个下人,就把阿泽的东西搬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和阮长风打招呼,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未来必定还会未尽之缘分。 阮长风病愈那天,和周小米聊了个想法。 “每个女孩子都想嫁给有钱人,可有钱人未必是个好人……也有很多人其实并不适合彼此,或者缺乏对结婚对象的了解。宁州有钱人这么多,单身女性更多,我觉得这笔生意能做起来。” “——小米,我们开个事务所怎么样?让女孩能充分了解她想嫁的人。” 周小米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沉吟道:“你觉不觉得我们还缺一个懂技术的人?” 阮长风想了想:“那我去外面找找看?” “别说得好像黑客是可以随便在路边捡到的一样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同一时间,赵原走出了监狱,摸摸自己的毫无艺术感的小平头,决定以后除非必要尽量不理发。 典狱长含泪拥抱他,祝他重获新生。 赵原登上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几分钟后,一班满载的囚车开进了监狱,兰志平戴着手铐脚镣从车上走下来,准备迎接他长达七年的牢狱之灾。 三个小时后,赵原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宁州闹市区的马路牙子上,身边竖着一张废纸壳,上面写着: 电脑杀毒 手机越狱 贴膜清灰 专业黑客 网站搭建 游戏陪练 编程代码 bug修复 当他开始觉得肚子很饿的时候,阮长风走到了他面前。 “小哥,你技术怎么样?” 赵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还行。” “要不要跟我干?全职的。” “合法吗?” “可能不算完全合法。” “行啊。”赵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包吃包住?” “没问题。” “给配电脑不?” “当然。” “电脑我能玩儿吗?” “随便你怎么玩。” “我叫赵原。”青年把狗尾巴草吐掉,伸手和他握了握:“以后你就是我老板了。” “那我现在带你去看工作地点?” “这个不急,”赵原含蓄地摸摸肚子:“你能不能先请你的新员工吃顿饭?” “十四号桌,再追加一份三鲜炒饭,一份黑椒牛柳——”服务员把单子递到后厨:“炒饭不要葱不要胡萝卜,牛柳不要酱油和豆豉。” 姜煦听着要求觉得很亲切,一边开火炝锅,一边随口问服务员:“十四号桌胃口不错,几个人啊。” “就两个,而且只有一个人吃,另外一个就在边上看着。”服务员感叹道:“挺瘦一小伙子,吃东西就像刚从里面放出来似的。” 姜煦按要求做好了炒饭和牛柳,递给服务员:“希望他吃得开心一点。” 他的笑容清浅温柔,白色厨师服更显得身姿兰枝玉树,服务员惆怅地看着他:“好可惜啊,言哥你以后都不来了。” “因为在和几个同学创业,真的没有时间过来帮忙了。”姜煦满怀歉意:“快端出去吧……他一定是饿坏了。” 厨房外,十四号桌边,赵原狼吞虎咽着炒饭,吃着吃着,突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么好吃吗?那也不要撑坏了,以后再带你来吃。”阮长风说。 定制良缘 第178节 赵原点点头:“真的很好吃很好吃……太好吃了。” 可是之后无论来了多少次,不死心地点了多少份三鲜炒饭和黑椒牛柳,赵原再也没有吃到过最开始那天的味道。 七年后。 墓园,阿泽仰起头,抖落头发上的雨水。 墓碑到底没有被他砸坏,有人从身后靠近了他,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阿泽,你做什么?” 阿泽转身,面无表情地把小刀刺入他的身体,整个动作流畅利索,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已经练习了成千上万遍。 刀刃被他打磨得极薄,极锋利,刺入腹部根本没有受到多少阻碍,然后迅速抽出,薄薄的一刃血。 “阿泽?”兰志平猝不及防被刺中,捂着小腹,踉跄后退:“你干什么?” “报仇。”阿泽平静地说:“我就怕你躲着不出来。” “那也不能砸你妈的墓啊。”兰志平向阿泽展示了手中的百合花:“话说尹瑶怎么埋在这么偏的地方?我在我爸那块找了好久。” “因为你们兰家那些老古董……不让自杀的媳妇埋到祖坟那边,就像奶奶当年一样。”阿泽说:“我觉得这里挺好啊,能离你们兰家的男人远一点。” “什么‘你们兰家’,你忘了你也姓兰?” 阿泽摇摇头:“我现在改姓孟了。” 兰志平忍住小腹的剧痛,笑容嘲讽:“呵,真成家奴了。” “孟泽,孟泽……”他喃喃地念叨了几遍:“不好听。” “你觉得怎样不重要。” 兰志平捂着肚子,在地上的积水中慢慢坐下。 “生日快乐,阿泽。刚好在你生日这天把我放出来,真的太巧了。”他抬起头说:“十四岁……你都长这么高了。” 这么多年过去,阿泽的夜视力仍然很好,所以能看清兰志平斑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 “你老了。” “在那里面,人老得很快的。”兰志平惆怅地说:“我真希望你不用进去受这个罪。” “杀了你我不会蹲监狱的,我还没到十四岁。”孟泽笃定地说:“我查过了。” “不,阿泽。”兰志平笑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在刚才,已经超过了十二点了……你的生日已经过了,而我还活着。” 已满十四岁的阿泽,也要为手刃生父而坐牢了。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兰志平掀开衣服,露出轮廓清晰的腹肌线条:“就这么点大的小刀……也想杀死我么?我在里面可以一天都没有放弃锻炼啊。” “我好伤心啊阿泽。”兰志平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笑声:“我刚出狱,我亲儿子就给了我一刀……你最好哄哄我,把我哄高兴了,我才签谅解书,不然你可能要进去待个……两三年?” “我不能接受,”阿泽拼命摇头:“你杀了妈妈,才蹲了七年。” “在里面待七年是很残忍的,你进去就知道了,每天都很恶心很想死……何况你妈妈是自杀的,她自杀的时候你在边上看——”兰志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阿泽的表情,突然从中读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知子莫若父。 “我就知道……尹瑶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去死。”他眼中有癫狂的笑意:“阿泽,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对吧?因为太用力了,所以自己也差点摔下去。” 阿泽说:“我当时还没有栏杆高,哪有力气把她推下楼?” “随便吧。”兰志平仰头躺倒在地上:“反正法律已经饶恕了,我的罪我赎完了。” “法律宽恕你了,可我还没有。”阿泽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锤子:“兰志平,给妈妈偿命吧。” “你疯了么,”兰志平的脸上终于出了惊慌之色:“你要去坐牢的!” “我不会坐牢的,我还没满十四岁呢。”阿泽歪了歪脑袋,在他身边缓缓蹲下:“你自己都忘了吧?我和其他小孩不一样……我不是在医院出生的。” “我是你亲手接生的,就因为你那些变态的占有欲,所以不让我妈去医院生孩子……你忘了她那时候有多疼吧?” 想起了往事的兰志平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死:“不不不……” “所以我的出生证明是你安排秘书去办的。你那个秘书把我的生日写成了你交待她的日期,也就是第二天,也就是……今天。” 阿泽甩了一把前额的雨水,笑容明快无邪:“所以爸爸,从法律意义上讲,我今天才满十四岁。” “法律不仅宽恕了你……也会宽恕我哦。” 沉重的锤子在他手掌间灵活翻飞,看上去举重若轻,不似第一次操作了。 他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茧,这七年里,阿泽也从来没有中断过对复仇的练习呢。 “快点逃吧爸爸,或者找人求助,你只要再逃二十四个小时……”阿泽双手合十:“就真的逃掉了呢。” 兰志平低吼一声,连滚带爬地蹿起来,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弓着腰飞蹿而去。 ----------------------- 作者有话说:其实写这个故事的一个目的,是纠正目前很普遍的一个误区。 为什么虐待家庭成员至家庭成员死亡的,最高只要判七年呢? 我曾经看到网上一些很天真的想法是:那我故意打死我老婆,然后对法官说我只是家暴她而已,那岂不是只要坐七年牢就出来了? 法官又不是傻子,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虐待罪致人死亡,其中最要紧的一点是,犯罪嫌疑人对被害人的死亡是过失的、否认的心态,也就是说,绝对不想杀死她,也不存在预谋和故意。 最高七年这个刑期,是和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应的。 比如查出来某甲在两周前就开始买刀,一周前开始磨刀了……你说你只是家暴而错手杀死妻子,到底谁会信嘛 不要低估了警方的侦查能力啊。 还有就是家暴导致被害人自杀的问题,自杀……其实是有很多诱因的,司法实践中证明家暴和自杀之间的因果关系……其实也是很困难的 可能也有我国法律不鼓励自杀的原因在里面,因为不希望你自杀,所以既不推行安乐死,也不会严格惩罚导致你自杀的人 所以……结论,最好不要自残自杀,因为贱人会笑的 但我说这些绝对没有给家暴者洗白的意思!只是科普! 我也觉得七年太少了!实在太轻了! 第159章 宠物(完) 我就是想看看,世上真有这…… 雨夜, 墓园,凄风苦雨。 阿泽手上拎着锤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循着血迹不紧不慢地追踪着。 “爸爸爸爸, 每天晚回家,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为了咱的家 爸爸爸爸, 多么辛苦呀 我有一个小心愿 说给你听吧 给我一点点 给我一点点时间 你和我一起玩耍 你陪我聊聊天 给我一点点 给我一点点时间 你和我一起做游戏 我心比蜜还甜……” 旋律童稚, 歌词单纯,少年声音稍有些沙哑,唱了一遍又一遍。 歌声在死寂的墓园里回荡,伴着雨声, 仿佛有无数逝者的魂灵在低低和声。 兰志平无数次摔倒,然后在儿子阴魂不散的催命歌声中, 不得不再爬起来继续奔跑。 要奔跑, 要活下去——至少不要死在亲生儿子的手里。 在兰志平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正向他跑过来。 “救命啊!”他声嘶力竭地向来人求救:“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身后,阿泽的歌声已经非常接近。 “阿泽不要冲动!”男人大喊:“你再给我五分钟!” 哦,原来是阮长风啊。 兰志平觉得命运真是荒谬。 没想到自己还有求他救命的那天。 “她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阮长风脚下打滑,不慎摔倒, 眼看着跑不过来, 用尽全力大叫:“兰志平——你们到底把她藏到哪去了?” 太迟了。 “我把她藏在……” 后脖颈被钝物袭击,兰志平失去平衡,踉跄倒地。 胜负已分。 站着的阿泽是唯一的赢家。 阮长风歪歪扭扭地跑过来, 揪起兰志平的衣领,失控地大叫:“不不不不要死……我等你七年了,七年啊!” 七年光阴, 等一个问题的回答。 你们把她藏在哪里了。 这个答案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兰志平,另一个人待在堡垒似的孟家大宅里,生活在二十四小时严密周全、无微不至的保护下。 等了整整七年才等到兰志平出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阮长风只需要五分钟,五分钟就够问出答案了。 定制良缘 第179节 一锤子下去,全没了。 让一个成年男性精神崩溃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一锤子,就可以摧毁他对未来生活的全部希望。 阿泽松手把锤子扔到地上。 “这种感觉不好受对吧——希望在眼前被活生生粉碎的感觉?”阿泽抬起阮长风的脸,和他彻底失神的目光对视:“想想你是怎么对我妈妈的。” “想想……在楼上看到你把电脑交给兰志平的时候,她该有多绝望。” 阮长风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两个破碎的音节,想哭都哭不出来。 地上的兰志平突然动了动,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让他脸上被奇异的光彩笼罩:“阿泽……尹瑶不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你才是。” 他把他训练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了。 “所以……阿泽,你找到你的宠物了吗?”他阅读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美不美?” 阿泽没有回应他,但兰志平读懂了:“……看来是很美了。” “不要选太美的……天生的美女太骄傲了不听话,最选你妈妈那样底子好的普通人……然后整容就好了,这种比较好控制。” “别把我想得和你们一样。”阿泽嫌恶地说:“我不会变成你们这样。” “啧。”兰志平轻轻啧了一声:“最后都一样。” 他的视线最后停滞在了层层叠叠的墓碑上,好巧,兰家的先祖都葬在这一块。 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 他们兰家的男人,无处可逃的宿命——终将在阿泽身上传承下去。 这是他们这个家族的诅咒,深情又扭曲,变态又疯狂,必将延续到家族的血脉断绝。 确认兰志平的心跳停止后,阿泽缓缓站起身。 宁州的雨真是太冷了。 连骨头都寒透了。 阿泽举起小刀,在手腕上竖着长长的深深的划了一道。 动脉血立刻喷涌了出来。 阮长风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仍是空茫失焦。 阿泽席地而坐:“别这样看我,我不想坐牢,不代表我不想死。” “我突然就是觉得……”他仰头看天,发现阴云在散去,星光逐渐闪烁:“人活着真的挺没意思的。” “阮长风,”他对跪倒在地的男人说:“我终于把我爸爸妈妈都杀了。” 兰志平看人真的很准,至少对儿子和妻子都足够了解。 尹瑶是绝对不舍得丢下他一个人去死的。 ——她只会选择带他一起死。 许多年后,在季安知拿到人生中第一座重量级影后奖杯的那个夜晚,阿泽会很突兀、很不合时宜地向她讲述他母亲死亡前的二十分钟。 他推开阳台的门,妈妈让他给她拿一件衣服穿。 等他拿来了衣服,妈妈又让他去衣柜底层拿那个木头盒子过来。 妈妈看了看和妹妹的合影,终于按下了手机拨号键。 “其实想想看……我一直欠她一声对不起。”尹瑶侧耳倾听电话里的振铃声:“当时真的误会她了,我是气坏了,真的没想那么用力推她的。”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过了这么久了,”她擦擦眼睛:“你小姨不会再生气了吧?” 阿泽笃定地点点头:“小姨一定很想接到妈妈的电话。” “是啊,姐妹哪有隔夜的仇?”尹瑶又按下了重播键:“她肯定是洗澡去了,她一向洗澡很慢的。” 尹瑶又打了母亲的电话:“我要让妈妈催催她。” 母亲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尹瑶最后拨通的父亲的电话,这次总算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老迈而虚弱:“瑶瑶,你终于打过来了……” 尹瑶用轻快地语气说:“爸爸,妹妹在干嘛,你让她快接电话呀。” 电话那头只有长久的沉默。 “妈妈的电话怎么也不接了?”尹瑶又问:“爸爸,你怎么不说话?”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爸爸轻声说:“瑶瑶你忘了,她们早就不在了。” 尹瑶挂了电话,终于想起来了。 哦,原来妹妹已经不在了。 在那场争吵中,被她在盛怒之下推倒,后脑勺磕在了花坛上。 妈妈也被她气死了。 就为了这个男人,她的家全毁了。 而她曾经的那些上下钻营、疑心暗鬼,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尹瑶再次笑出了声。 阿泽觉得那样的笑声太刺耳尖锐了,捂住耳朵,往楼下看去。 “爸爸真的在楼下哦,还有阮叔叔。” 尹瑶问:“帮妈妈看看,他在做什么?” 阿泽努力看向楼下的两个男人:“阮叔叔把一个东西给了爸爸。” “什么东西呢?” 阿泽眯着眼睛使劲看:“白色的,长方形的……啊,爸爸把那个东西摔坏了。” 尹瑶眼睛里最后一抹微光熄灭了。 “阿泽,”她从身后抱住儿子幼小的身体:“陪妈妈去死好不好?” “会不会很疼?” “会疼一下下,然后就再也不用害怕了。”尹瑶向他描述死后的世界:“你会变得很轻很轻,是真正的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 “阿泽……世界这么残酷,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忍受?” 阿泽亲了亲尹瑶冰冷柔软的脸颊:“好啊。” 尹瑶给彼此整理好衣服和头发:“阿泽,我看上去怎么样?” 有点憔悴,阿泽想了想:“我给妈妈涂口红吧。” “好啊,我也想漂漂亮亮地去死呢。” 那是阿泽最后一次给妈妈涂口红,他在尹瑶的梳妆台上选了他最喜欢的一支,最正的红,质感绵如丝绢,他涂得均匀完美,一下子点亮了尹瑶苍白的气色。 “妈妈是最美的。” “是整容整出来的哦。” “那也最美。” 尹瑶笑着亲了亲阿泽的额头:“准备好了吗?” 阿泽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 妈妈抱着他翻过了栏杆。 夜风呼啸,她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向这个混蛋的世界道别。 阿泽往下看了一眼,好高啊。 几乎是本能地害怕起来。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吧? 不能画画,不能吃东西,不能看动画片。 凭什么呢?明明是爸爸的错。 为什么死得是妈妈和自己? 尹瑶抱着他,松开了栏杆,缓缓向下倒去。 阿泽突然发现他不想死了。 他伸手死死抓住栏杆,想要挣脱母亲那双箍住他身体的手臂。 “阿泽?” 混乱中,阿泽记得他推了尹瑶一把。 然后,母亲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他半边身子都吊在栏杆外,哭得声嘶力竭,却直到体力透支都没有松手。 直到兰志平把他拽回来。 阿泽感觉自己在摇晃。 不是失血过多而造成的头晕恶心,而是被人背在背上行走。 阿泽掀起一边的眼皮,看到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起来了,血没有流得那么快了。 “为什么要救我?”他问阮长风:“你应该恨我吧。” 阮长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对付脚下湿滑的路面:“小子,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保安室了。” “为什么救我?”阿泽追问:“你想找季唯是不是?孟家的少夫人?” 阮长风没有说话,咬牙看路。 “现在你再也找不到她了。”阿泽说:“我在孟家待这么久,就像没这个人似的。” 阮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未必。” 定制良缘 第180节 阿泽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真的觉得我死掉比较好。” 没有人能够双手沾满父母的血,轻松活下去。 “活着本来就不轻松。”阮长风气喘吁吁地说:“相比之下,死太容易了,所以要到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死。” “你应该恨我。”阿泽沉沉地说:“我故意让他死在你眼前。” 阮长风脚步顿了顿,仰头,星光在他眼角闪烁:“我原谅你。”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办法改变。说到底失去自由的是她不是我,她现在不在这里,所以我就替她决定了——我决定替她原谅你。”阮长风在心底很用力很用力地想了她一会:“如果她在这里,知道前因后果的话,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不要随便替别人原谅啊……” “是她就没问题的。”阮长风提了提嘴角,笑容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奈:“她谁都可以原谅的。” 阿泽说:“等我搞完这些事情,也会在孟家帮你找找季唯的。” “嗨,你不用找她。” 阿泽自顾自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世上真有这样的圣人不成?” 保安室的灯光就在眼前了。 阿泽突然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的宿命啊……逃不掉的。” “去他妈的宿命。”阮长风骂了一句脏话。 “我们家族的基因太差劲了……”阿泽喃喃道:“我以后可能会向兰志平对待我妈妈那样,去对待季安知哦。” “有我在,”阮长风回眸,平淡无奇地瞅了他一眼:“你大可以试试。”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这一单元虐完老板虐阿泽,真是写得心好累好无奈啊 为什么这本书里女婿总是和老丈人相爱相杀呢(并不是阿泽已经稳了的意思,其实我私心里还是稍稍更偏向单纯可人的小高同学) 事已至此,本书主线算是很清晰了,就三个字 救!媳!妇! 请围绕此主题自由脑补前因后果 而我绞尽脑汁、遮遮掩掩,就是为了最后揭晓真相的时候让大家大吃一惊,发现,哎?猜错了…… 嗯,悬疑小说作者真拧巴 9月29日,明天上午十点,会有一章小原和煦哥的番外,作为中秋特辑 看清楚了,是原煦!原煦!原煦!不是煦原,而且口味略有点重,确定能接受再买! 而且……一般我给这种准点的预告,都是因为里面存在某些……嗯,你懂得的内容 所以尽量早点来看吧 第160章 番外——原煦【中秋特辑】(不建议买))^…… 中秋前一个星期, 阮长风支使赵原从快递点搬回来一大箱快递。 “话说老板你到底是买了什么啊这么重?” “很重吗?不好意思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搬……”阮长风急忙接过箱子,放手里掂了掂,觉得并不重, 表情转为微妙的嘲讽:“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纵欲, 要惜福养生……小伙子你最近身子有点虚啊,得好好补补了。” 赵原面上云淡风轻, 心中大为不甘, 暗暗盘算起小心思。和阮长风一起开箱开出来一堆面粉、糖浆之类的,居然还有一大包莲子。 “今年生意不错,我决定烤点月饼回馈一下老客户。”阮长风向赵原展示特别定做的塑料模具。 “哦……现在的模具已经这么高级了啊,”赵原那片雕刻了eros四个字母的塑料薄片拿在手上研究:“我以为还是以前那种木头的, 现在这样只要换塑料片就能换花色了。” “比较麻烦的是这个。”阮长风丢给他一颗莲子:“忘记买去芯的了。” 赵原满不在乎地说:“那有什么难的,我帮你去就是了。” “那这个光荣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阮长风如释重负地拍拍他的肩膀。 当晚, 回家后。 赵原捧着一大盆莲子欲哭无泪:“煦哥, 莲子必须得把芯去掉吗?” 姜煦看他表情有趣,停下手上去芯的动作,认真地点点头:“因为芯很苦啊。” “我现在怀疑老板在整我……” “要不就别剥了,直接让长风去买现成的莲蓉馅料吧。”姜煦建议:“接下来的步骤也很累的。” “话说煦哥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你以前打工的那是个什么酒店啊居然连月饼都要做?” “没有,我以前也没做过莲蓉馅……我有一段时间主要是做点心里面的豆沙馅。”姜煦给他比划了一下锅的大小:“一次要煮这么大一锅的红豆, 每次炒馅要炒四五个小时。” 难怪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见姜煦吃过豆沙包。 赵原满脑子那个孤苦伶仃的少年, 在蒸笼似的后厨里,挥汗如雨地翻搅锅中的红豆,心疼地要死:“你那是个什么饭店, 到底有没有良心的?” “厨房里干活都是这样的啊,”姜煦动作利索地挑出一条完整的莲芯:“我当时连个身份证都没有,老板肯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赵原突然意识到他能在走出监狱后三个小时就遇到阮长风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人生有很多幸运, 不对比是意识不到的。 “煦哥你先去休息吧。”赵原突然振奋:“我今晚要把这些弄完。” “我明天又不用上班,”姜煦说:“多晚都陪你。” 单纯的赵原同学以为这句话的重点是温馨的后半句,两个小时之后他才会意识到——重点其实是前半句。 我明天不用上班,所以……可以荒唐到很晚。 两个人一起,效率还是很高的,也没有挑灯夜战,姜煦看到盆中剩的莲子已经不多,就找了针线结结实实串成一串。 “拿去玩儿吧。” 赵原数了数,九粒。 “所以九颗有什么讲究吗?” “你有没有发现,‘赵’和‘姜’刚好都是是九画?” 赵原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因为小学一年级语文课划水太严重,他数了几遍都觉得“姜”字应该是八画…… 在某种微妙的灵感中,他扬起眉笑了:“对,都是九画,好巧。” “所以说有些缘分是天定的。”姜煦绕到他身后,把那串莲子绕在手上,手指顺着他宽大的毛衣领子向下滑,洁净冰凉的莲子在锁骨逗留,抚过胸前苍白的肌理,一路纵火。 另一只手伸到他唇边,任赵原轻轻咬着,指尖沾染着莲子的清苦香气。 “不是说给我玩儿,怎么你玩上了?”赵原低低地喘了一声。 “给你玩,谁说不给了……”姜煦附在他耳畔低语。 赵原的思绪给他那双手搅得乱七八糟,上半身被按着伏在餐桌上,眼看自己裤子都快奔向地心引力的怀抱了,急忙叫停:“等——等等,先上床。” “在这里不行吗?”姜煦含着他的耳垂低声说。 “不行,这是要送给客户的……哎,尊重一点……”赵原抓起一粒莲子给姜煦看:“你看这个……啊……太像眼睛了。” 姜煦虽然没看出来莲子哪里像眼睛,但感觉他身上真起了一串鸡皮疙瘩,便暂时收手,随机把人拦腰抱起,向床走去。 第二天,阮长风端着新出炉的月饼从厨房走出来。 小米先抢了一块,顾不得烫,吃完后连声赞道:“自己炒的馅和买的不一样啊老板!真的有莲子的清香唉。” 阮长风装了几块,急着给季安知送去,出门前说:“你还不好好感谢下小赵,你看这黑眼圈,昨天熬夜挑莲芯累坏了吧?” 赵原抿唇微笑:“不累,还挺有意思的。” 小米捧了块事务所特制月饼到他面前:“大佬请慢用。” 赵原平静地拒绝:“我就不用了。” “真的很好吃啊,你的劳动成果来着……” 赵原捂住嘴,把有点微妙的笑容憋回去:“我昨晚吃过了,确实不错。” 第161章 金刚不坏(1) 女人之间的友谊和快乐…… “我叫张晴, 25岁,来自沙坪派出所户籍科,工作三年, 擅长民族舞和钢琴。” “我叫魏雅芝, 32岁,来自凤鸣辖区, 一毕业就加入刑侦大队, 曾参加过多起扫黑除恶案件的侦破。” “我叫,我叫刘颖……22岁,今年刚参加工作……希望领导能给我这个,这个机会。” “我叫……” “就这些, 没了?”阮长风从单向玻璃往外看去,十多个姑娘已经全部完成了自我介绍。 “这可是我从宁州各个片区上百个警花里精挑细选的姑娘。”安辛把一摞简历甩到阮长风面前:“你不要告诉我你又一个都没看得上。” 阮长风又从左到右仔细看了遍, 把简历挨个翻过, 遗憾地说:“真的一个都没看上,再换一批吧。” 安辛把笔往桌子上一甩:“单单是选人就浪费了一个星期,阮长风你还想不想干了?” 阮长风用手指着外面那一排女孩:“我用我十年的从业经验保证,这些警花们没一个能入得了魏央的青眼。” 魏央,宁州□□世界的王者,针对他的调查和追捕已经持续多年, 对方的洗白过程却从未停止。 美人计其实是安辛最不齿的下下策。 但自家的引以为傲的警花们被阮长风这样嫌弃, 安辛还是有点不悦:“你说说,哪个长得不漂亮?” 而且环肥燕瘦,小姐碧玉的, 英姿飒爽的,性感火辣的,胸大胸小的都有, 初恋白月光和御姐范一应俱全……安辛觉得,除非魏央喜欢男的,否则这里面一定有他中意的那款。 阮长风赶紧道歉:“说实话,我之前都不知道宁州的公安系统里藏了这么多佳人,确实各个都是绝色。” 定制良缘 第181节 “怎么,你还想找个倾国倾城的?” 阮长风眨眨眼睛:“有的话当然最好。” “倾国倾城的在我们局长办公室当秘书,你要不要去问问看局长放不放人?” 阮长风面露难色:“这个……不好吧,毕竟局长还要用呢。” 安辛和阮长风已经磨合了一个星期,但安辛还是时不时就想缝上阮长风这张嘴。 “行了,上午就先这样吧。”安辛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下午再继续。” 阮长风搓搓手指:“安警官,你昨天好像说要给我开饭票来着?” 安辛不耐:“我不是说你自己先垫着,案子结了之后一并给你报销?” 阮长风笑道:“这不是因为食堂只收现金吗,这几天我身上现金都用完了——要不借你的卡刷一次?” 安辛懒得和他啰嗦,指了指二楼:“后勤科,找小容给你开几张。” “得嘞。”阮长风转身便上了二楼。 安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天没有借阮长风饭卡。 十分钟后,阮长风兴致勃勃地拉着名叫容昭的后勤科女孩,跑到他面前:“安警官,我看这位警花极好!极好!从小习武的是吧?全国警校格斗技能大赛女子组第一名?哎呀这么好的苗子,怎么被派来管后勤了……” 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八的容昭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只是轻轻拍在阮长风肩膀上,就直接就把阮长风的一边肩膀拍塌了下去。 她一开口,声如洪钟,嘹亮深厚:“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阮老板有眼光!放心把安哥,保证完成卧底任务,绝对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安辛先是两眼一黑,然后咬牙切齿地瞪着阮长风:“阮长风,这、是、我、女、朋、友!” 结果阮长风捂着肩膀,笑容一瞬间变得非常邪恶变态:“嗯?那不是更好?” 找这个人来当外援果然是错误的吧?无论怎么看都是非常可怕的错误吧? 再怎么憎恶魏央,果然也不希望给自己头上这顶警帽变成绿色吧? “不行!我绝对不能同意!小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 “你今天备选的那些姑娘,也是别人的女儿和女朋友。”阮长风淡淡地说:“难道你大队长的女朋友,就是更贵重些?” “别用大帽子压我,我说不行就不行。”安辛针锋相对:“阮长风,搞清楚你的身份,手别伸太长了——”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再说魏央是瞎了还是疯了会喜欢粗手大脚母猩猩?” “您骂人不小心把自己骂进去了……” “我当时那是……”安辛进一步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迫不得已!” 两个月前,容昭和安辛确定关系的时候,安辛的状态大概是这样的:整个人面朝下趴在训练馆的垫子上,手臂被向后翻到一个马上就要脱臼的状态,背上还踩着容昭一只脚。 她半蹲在安辛身上,另外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安辛的脑袋,强迫他把头侧到一边,像影视剧大反派一样发出洪亮鬼畜的大笑:“我又赢了老大!按照赌约你得做我男朋友。” 安辛怕她把自己的脑壳捏碎,又怕她一个激动把他胳膊卸下来,只能委委屈屈地答应了她。 “没事的安哥你不用这么纠结。”容昭挥挥手,就像讨论午餐吃什么一样,平平无奇地说:“我们分手就行了嘛。” 安辛:??? 这倒是让阮长风有点过意不去了:“小容你……不用做出这么大牺牲,安警官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安辛毕竟是刑警队长,年纪不大,长得帅气,魏央这个案子要是办下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算哪门子牺牲,”容昭黑白分明的眸子清透干净,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随意地耸耸肩:“我不喜欢他了而已。” 既然她是他的……迫不得已。 安辛站在原地很久说不出话来,气恼又委屈,阮长风甚至感觉他眼眶微微泛红。 因为没舍得借出饭卡,安辛虽然躲开了一顶绿帽子,但也失去了一个女朋友。 卧底警花计划还没正式启动,安辛已经觉得自己损失惨重。 阮长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辛没有拍开他的手。 那边容昭已经开始翻看娑婆界相关案子的卷宗,边看边大呼小叫:“卧槽这是魏央?我靠靠靠靠这小子长得也太帅了吧!这次行动我必须得参与——” 安辛和阮长风背过脸去窃窃私语:“我找你来的本意好像是为了保护卧底警花的贞洁和人身安全?” 阮长风回头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容昭:“……我现在比较担心魏央的贞洁。” 阮长风回到eros事务所,差点被一个人影扑倒。 周小米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啊啊啊老板老板你终于回来啦!” 赵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我都说了老板没事嘛,你看你急的。” “毕竟从王敏那件事情之后老板就没回来过了嘛。”小米撅起嘴:“电话也打不通,失联了这么久完全有必要担心一下吧。” 阮长风感觉自己扭伤的腰本来已经快好了,这下子又得歇菜。 “行了行了,快点倒茶。”阮长风指指身后的容昭:“有客人呢。” “没事儿我不渴。”容昭制止了小米:“不用麻烦,今天就是来认认大伙——我叫容昭,是个警察。” 小米第一反应是感叹这位妹妹好高大的身材,然后才反应过来:“老板,什么情况?” 阮长风对小米和赵原简单解释了下来龙去脉。 “这次的委托……还是比较特殊,而且也比较危险,所以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参与。” 赵原和小米对视一眼:“应该可以干。” “我觉得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小米沉吟:“赵原你又能讲话了。” 这是个事务所内部才懂的梗,三人会心一笑,只有容昭摸不着头脑。 “所以,接下来小容得特训。”阮长风余光扫到容昭大马金刀的坐姿,对小米点点头:“小米,交给你了。” 容昭赶紧并拢大长腿,乖乖坐好:“你安排吧,我练什么都很快。” 周小米起身从鞋柜里翻出一双黑色鞋子:“妹妹,你知道高跟鞋吗?” 容昭脸色略微白了白,仍是豪气干云:“没问题,只管拿来穿。” 没想到一上脚尺码竟然意外地服帖,甚至还略大了一点。 赵原嘲笑:“小米你长这么大的脚,个子倒是没有长起来嘛。” 周小米说:“这又不是我的鞋,是老板上次女装的时候——” 阮长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羞耻地垂下了头。 但容昭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和小米快速打起了手势。 “有没有照片?” “有有有我等下发给你……” 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知己之感。 女人之间的友谊和快乐,往往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 作者有话说:正式掀起棺材板,壮烈出土 各位好久不见,不知不觉就写到第十个故事啦,也是本书最长长长的一个单元,出场人物巨多,关系乱成一团,不要对我驾驭长篇的能力有太高期待 很显然,容昭的风格和过往每一个单元女主角都不一样 但我真的好爱她 由于女主的性格问题,这个故事的风格也没那么苦大仇深啦,我甚至觉得有点轻松活泼 但阅读过程注意角色代入,代入女主就很爽,不建议站在魏央的角度看这个故事 所以虽然《金刚不坏》才写完一半,还是想发上来给大家康康,剩下的一半尽量追着写吧,争取中间不断更(找工作和写论文好困难我是个废物,暂时只能撑住隔日更) 由于每天闭关闷头写,完全不和人沟通剧情,故事和角色都在我的键盘上野蛮生长,猥琐发育,已经发展出了很多奇葩又诡异的神兽剧情,大伙正好帮我把把关哈 如果哪里情节崩坏了请不要吝啬批评指正 第162章 金刚不坏(2) 你被录取了 两个月后。 “你叫容小花?” 容昭拼命点头, 加深自己对新名字的印象。 人事经理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蠢,但身份证又确确实实通过了机器检验,面前这个高大的年轻女人确实叫容小花。 容昭想起自己的人设是初来宁州的傻逼乡村少女:“俺听说来这里上班的小姐都能起个什么艺名……” 经理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这里上班需要说普通话。” “咋啦大哥瞧不起东北老娘们咋地?”容昭站起身, 算上脚下十厘米的高跟鞋, 气势上就非常惊人。 “那什么……你先坐下,坐下。”经理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我们这毕竟是服务行业, 你这个态度是肯定不行的……” 容昭立刻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 露出八颗牙的整齐笑容:“您说的是呢。” “算了你还是自然一点……”经理继续问:“怎么找到我们这里的?” 这个问题已经彩排过了,容昭对答如流:“我有个朋友以前在你这里做过,介绍我来找你。” “哪个朋友?” “王敏。” “哪个王敏?” “她在这里好像叫杰西卡……” “她现在可攀上高枝了。”经理了然地点点头:“为什么要下海?” 容昭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家里太穷了,弟弟要读书妈妈要吃药……” 定制良缘 第182节 “说实话。” “来钱快。” “行, 你被录取了。”经理点点头:“试用期三个月,基本工资三千, 提成无上限, 拿着单子去找莹姐吧,她给你安排宿舍……” 他又打量了下容昭:“……再给你定一套衣服。” “这就成功了?”坐在车里,安辛不可思议地问阮长风。 “万里长征第一步而已。”阮长风说:“现在连魏央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娑婆界招人……这么容易?” “其实坐台小姐还算是要求高的,至少还装模作样面试了一下。”周小米在更衣室里换上服务生制服,对着耳麦说:“像我这种服务员,登记个身份证就直接上班了。” 毕竟对外来讲也就是个普通夜总会而已, 门并不会太难进, 只是像小米容昭这样的新人员工,很难有机会上到真正核心的第二层的罢了。 容昭找到莹姐,莹姐对她精心描画出来的明艳大方的长相表示满意, 但面对容昭的身高也有些头疼。 “你这个子……未免太高了点。”莹姐纹过的柳眉细细拧起来。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穿高跟鞋?”容昭满脸期待。 “穿!当然要穿!”莹姐斩钉截铁地说:“你这个身高,一般男的已经看不上你了,喜欢高挑的又会嫌你不够高。” 阮长风听到这句话, 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安辛:“魏央多高?” “他小时候家境好像挺不好的,饭都吃不饱那种……所以大概一米七出头吧。” 阮长风又笑:“这下有意思了。” “对了,你想好叫什么艺名没?” 容昭想了想:“hana。” 简单又很好发音,感觉甜甜的。 “行。”莹姐在笔记本上记下:容小花——hana。 “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吧,明天等到了再正式上班。” 宿舍环境一般,在娑婆界附近的十五分钟路程的居民楼里,一间房大概住了十来个女孩,但好歹每人有个鸽笼大小的单间。 “你新来,环境是差一些,赚到钱的姑娘很快都去外面自己租房住了。” “没事儿,挺好的。”容昭淡定地放下行李:“有个单间就不错了。” 隔壁房间正好有个女孩子开门倒垃圾,莹姐顺势给她介绍:“这是caroline,hana你有什么事情不懂的可以问她。” 浓妆的卡洛琳小姐看上去并不友善,面无表情地瞥了容昭一眼,又关上了房间的门。 “卡洛琳这个脾气是冷了些……”莹姐尴尬地打圆场:“但人其实不错。” 容昭耸耸肩,反正她也不会长住,邻居性格如何,实在不重要。 莹姐走后,容昭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寥寥几件行李,就仰躺在床上:“我已经歇着了哦,小米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们去吃东西?” 周小米恨恨地蹲着擦着卫生间地板可疑的痕迹:“下班?老娘刚开始上班!” “打扫卫生不是清洁工的事情?你应该只要端盘子送酒就行了吧?” “经济不景气啊清洁工不够用,”小米咬牙切齿:“头一天上班,领导让你干活你能偷懒?” “哦,我有点困,先睡啦?”容昭打了个呵欠。 小米叮嘱:“不许睡,先卸妆。” “不卸行不行啊……我真的搞不懂这个油那个水的……”容昭拍拍自己的脸蛋上的厚厚一层粉:“我洗把脸就行。” “不行。”小米说:“你接下来好长时间都得昼夜颠倒,再不注意护肤,脸还要不要啦?” “可是真的太麻烦了……” “你还想不想勾搭魏央了?” 容昭立刻从床上翻身坐起:“具体什么步骤你说,先拆假睫毛还是先摘美瞳?” “抿嘴……好了。”周小米收起唇刷:“化完了。” 容昭看了眼镜子,竖起大拇指夸奖:“小米你化妆真好看。” 小米叹了口气:“我都帮你化了一个星期了,你也该学着自己化了。” “我化的不好看……” 周小米皮笑肉不笑:“我把你化这么好看,也没见哪个客人点你啊?” 整整一个星期了,容昭还没开过张,每天上班就是在大堂里坐着玩手机,展示一下自己肌肉虬结的大长腿,莹姐现在已经不是很想看到她了。 “那我学学?”容昭试探性地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众所周知,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二十分钟后,小米端详着容昭脸上两条浓黑的一字眉,歪歪扭扭的眼线,半耷拉下来的假睫毛,变成三层的双眼皮,还有蔓延到整个脸颊的腮红,叹了口气:“卸了吧,大不了我以后多费点功夫。” 结果这时候莹姐推开休息室的大门:“哈娜,快来,有人点了你!” “得嘞马上!” 容昭拎起包,一股旋风般冲了出去。 包厢里,为了招待客户而来、因为房间里光线不好,所以对着照片册随便点了个姑娘的朱总,还全然不知危险的降临。 当那只浓妆艳抹的母猩猩冲进来时,朱总举着酒杯喃喃自语:“娑婆界现在已经玩得这么野了吗……” 容昭大笑着在朱总和客户中间坐下:“谢谢各位老板支持啊,来来来喝酒喝酒……我给各位老板满上!” 朱总和客户都看傻了,在做出反应之前,满满的酒杯已经递到面前。 朱总下意识接过酒杯,容昭已经喝干杯中酒:“快点喝啊,看不起我咋地?” 两人艰难地灌下杯中酒。 如是几轮后,瓶中酒便空了,朱总喝得头晕,正暗自松了口气,就看容昭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再给这两位老板来一打!” “不不不实在不能要了……” “嗯?”容昭已经扣下来一块木质茶几的边角:“老板说不要了?” 朱总两腿一软,差点给这位姑奶奶跪下了。 最后,容昭虽然一个星期没开张,但这第一单生意,单单酒水的提成,就比得上寻常小姐三四晚的收入。 “切,这俩弱鸡。”朱总和客户落荒而逃之后,容昭半躺在沙发上,看着满桌的空酒瓶,摇摇头。 不过今晚确实喝得有些多了,桌上的酒倒有大半是她自己喝掉了,这让从未醉过的容昭也有了点头晕的感觉,迷瞪了好长时间。 这时候手机响了,这个铃声是阮长风专属,所以她手忙脚乱的翻包找手机:“喂?” “你现在还能动弹吗?”阮长风焦急地说。 “没啥问题。” “你那俩客人还没走出门就酒精中毒住院了……魏央亲自下来处理这事,正要过来找你,你快点想想怎么办?” 容昭的大脑自动过滤了多余的信息:“嗯?魏央要来找我啦?” “人已经在一楼了!” 容昭把手机玩包里一丢,拎起包就往外冲。 结果一开门,魏央就撞进了她怀里。 黑衣墨镜,面无表情……真是装逼啊。 但凑近了看,这小子真的比照片上还帅嘿。 这高鼻梁,这薄嘴唇,这下巴……完全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五官,这脑门,这完美的发际线,这头顶可爱的旋儿……等等,她为什么能看到这些? 容昭遗憾地想,美中不足就是矮了点。 所以虽然理论上说,她才是主动撞上去的那个,但眼下的场景怎么看都觉得魏央是被她抱着。 “哈娜?”魏央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呦,魏总。”容昭抬起手和他打招呼:“我容小花,你叫我小容吧。” “海量啊。”魏央看了眼包厢里的空酒瓶。 “嘿嘿您过奖。”想想又有点过意不去:“那俩客人……我要不要买点水果去看看?” “这次算了。”魏央平静地说:“以后注意,不能强灌。” “得令!”容昭下意识立正敬礼,敬到一半想起来这个动作太暴露身份了,立刻改成挠耳朵。 魏央又看了看她的脸,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娑婆界外面有专门化妆的店,二十五块钱一次,手残就别勉强了。” 容昭眨眨眼睛,呐呐道:“其实我正经化妆之后长得还挺好看的。” 魏央淡淡地“噢”了一声,走掉了。 “我说真的啊,我明天好好化一次,你再来看看我呗?”容昭追在他后面大喊。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看错了,容昭觉得魏央离去的脚步更快了一点。 ----------------------- 作者有话说:虽然现实世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年,中间隔了十几万字,但还是提醒一下,这一单元的时间线是紧接着《积善之家》的故事,如果你看到王敏这个人想不起来是谁,证明你也许可以稍稍复习一下积善之家 第163章 金刚不坏(3) 这么喜欢椅子,你今晚…… 第二天魏央自然没有来找她, 容昭又回到了坐在大厅玩手机的闲散日子中。 偶尔有酒量极好的客人千金买醉,或者非常难缠、不好打发的那种,莹姐就会找她去, 也算发挥了点贡献, 有了些收入。 容昭就这么又闲了半个月,对环境和人员的摸排的贡献还没周小米多。 直到有一天, 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走进了夜摩天的大门。 她戴着副无框眼镜, 乖顺的齐刘海,因为高中生久坐的特性,身材稍微有点梨形,总体来看是个高中附近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女生。 但普通高中女生现在应该在上晚自习, 而不是出现在背景复杂的夜总会门口。 定制良缘 第183节 容昭总还记得自己是个警察,有义务帮这迷路的姑娘一把, 何况这女孩校服上印着宁州一中, 那可是宁州最好的高中。 “怎么了小妹妹?迷路了吗?”容昭尽可能和颜悦色地说。 这女孩一坐下来就开始做数学题目,看着还是高考题。 女生抬起一张冷漠的脸:“我等人。” “等谁啊?” “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是谁啊?” 容昭也觉得自己很烦,女生显然更烦了,直接甩脸色不理她。 容昭碰了灰,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下,专门等着看这个女生的男朋友是谁。 十分钟后, 电梯里走出来一个穿夹棉长衫的文秀男人, 女孩把书一扔,噔噔蹬蹬向他跑了过去。 虽然隔了些距离,但容昭是出了名的耳聪目明, 仍能听到几句两人的对话。 “怎么过来的?晚自习不上了么?” “写来写去都一样的东西,完全是浪费时间……” “姚光。”男人正色道:“我上次怎么和你说的?” “我满十八岁了!” “我上次说了什么?” “高考前不许谈恋爱。” “所以?” 姚光像个挂件似的吊在男人胳膊肘上:“七爷七爷,我想你了嘛。” “我让小六送你回去。”七爷冷着张隽秀的面皮:“以后再不打招呼自己跑过来, 就再不要来见我。” 姚光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就泫然欲泣了:“七爷说过不会讨厌我的……” 容昭远远看着,觉得那女孩相貌上不算多么出众,但眼睛够大,眸光水水润润,含泪的小表情实在是我见犹怜,她看了都想抱着亲两口,何况这位色厉内荏的七爷。 果然,两人相持片刻,还是沈七先心软了:“行吧,来一次不容易,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姚光欢呼一声。 “下不为例!” “嗯嗯知道啦,谢谢七爷七爷最好啦。” 看到从娑婆界里走出来的男人和女孩,安辛眼光莫名一沉。 “你继续在这守着,我要跟着他。”安辛把阮长风赶下车。 “这是谁?” “管赌场的沈文洲。”不知是不是阮长风的错觉,安辛说出“沈文洲”这三个字的时候,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可是现在魏央也下来了……”阮长风指着大堂的方向。 可安辛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沈文洲。 他在黄昏的都市里开着车追着他,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沈文洲!沈文洲! 其实安辛不用急着去追沈文洲的,跟着魏央也是一样,今晚显然是娑婆界高层的聚餐,除了魏央,榜上有名的张老四和花姐,都是要去的。 结果魏央刚走出电梯,就听到一声爆喝:“魏总晚上好啊!” 魏央被吓了一跳,好在是面瘫惯了,才勉强维持住逼格没掉下来。 但有人打招呼,还是要回复一下的,他淡淡颔首:“你好。” 容昭把手臂挥舞得像个风火轮,脸上的笑容张扬明亮,牙齿雪白:“魏总晚上吃了没啊?” “正要去。” “需不需要人帮你挡酒哇?” 魏央摇摇头:“不需要。” 容昭今晚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是绝对不愿意错过的,眼看魏央要走,马上窜了上去。 魏央身后跟着手下马上戒备起来,手按在腰间:“你干嘛?” 容昭已经灵巧地窜到了魏央身边:“魏总,要不您再慎重考虑考虑?” 魏央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看到她的脸,发现确实比之前的车祸现场漂亮了不少。 容昭的脸上其实硬伤挺多的,过于浓黑笔直的剑眉,狭长的眼睛,薄薄一层内双眼皮,颧骨高,下颌方正,线条并无多少女性的柔美,典型的女生男相。 但这张英气勃发的脸,配上她张扬潇洒的大气笑容,实在是……讨厌不起来。 “你能喝多少?” “反正没醉过。” 魏央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哎去是不去魏总你拿个章程啊!” 魏央回头:“还不跟着。” “得嘞您呐。” 魏央又停下来:“不许疯疯癫癫的。” 容昭想到刚才沈七爷带了个演技很好的漂亮高中生,自己这边从年龄上就已经输了,确实应该从仪态气质上找补回来,不能给魏央丢了面子。 于是也收敛表情,仪态端庄地跟在魏央身后亦步亦趋。 魏央余光看到她嘴角不自觉漏出来的得意微笑,不自觉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点。 魏央包下了西子江上的一艘画舫,客人全部到齐后船便开离了岸边,上菜麻烦些,在岸边的厨房做好后,再由服务员划着小舟送到船上,负责上菜的则全是娑婆界自己的人了。 因为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安排,所以阮长风和安辛只能一起站在岸边,看着容昭登船远去。 更让人担心的是船上装了信号屏蔽的装置,容昭身上的窃听设备统统失去了联系。 “别担心,寻常吃饭而已……只是魏央慎重惯了。”阮长风安慰他。 “你看这个人。”安辛指着刚才拍下来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形销骨立的中年人正在登船:“这个人叫胡小天,外号胡老大。” 阮长风想到了沈七这个排名,大概猜到了胡老大的地位。 “他是管什么的?” 安辛抽了口烟,徐徐吐出两个字:“贩毒。” “乖乖,”阮长风吐了个槽:“玩得挺野啊。” “宁州资历很深的大毒枭,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了。” 阮长风心道,虽然机会难得,但今天恐怕不是最好的抓捕时机,毕竟从胡老大到沈七之间还有五个人没有摸清楚底细。 “剩下的就不多了,”安辛说:“何五死好多年了,他那个遗孀花姐也在魏央手下办事,王二老早吃了枪子儿,李三前几年得罪了魏央,也死了。” 阮长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得就算不管他们,按照这个进度,魏央的手下也早晚死绝喽。” 安辛白了他一眼。 “那沈七呢?”阮长风继续撩闲。 安辛没理他,遥望着灯火通明的画舫:“不知道小容现在怎么样……” 容昭现在是一把椅子。 此事说来话长,她和魏央来的算是迟的,一圈人已经坐定,正对着画舫门的主位却空着。 为魏央空着很正常,连椅子都没有就不对了。 坐得最近的胡老大解释:“是我刚才不小心把茶水泼上去了,已经差人去换了的。” 因为椅子坐垫包了绸缎,所以不是擦擦就能用的,只好从岸上换一张去。 魏央轻轻皱眉:“不用这么麻烦。” 花姐也娇笑道:“再说也确实是少了一把椅子,谁也没想到魏总今天带了佳人啊。” 这只是小事情,但眼下魏央和容昭两个人站着,其他一圈人的屁股都像粘在凳子上似的,看着就有些微妙和尴尬了。 姚光想站起来,小声说:“要不先坐我的……” 被沈文洲轻轻按住。 从刚才那杯茶开始,这胡老大,看着是存心要给魏央一点难堪了。 他自诩为娑婆界鞠躬尽瘁,资历又老,这些年为了避风头,一直被魏央强按着……心里怕是积了不少怨气。 这空空荡荡的位置,却没有可以坐的椅子,就是他无声的下马威了。 众人都在等魏央怎么处理的时候,容昭突然动了。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了下来。 只见她走到主位的空地上,气沉丹田,双掌握拳悬于两肋侧,右脚向右迈出,身体下垂成弓步,一个马步扎的稳稳当当。 然后拍拍自己的紧绷的大腿,身体纹丝不动,可见下盘极稳:“来,魏总,坐这!” 虽然戴着墨镜,但魏央的表情还是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胡老大突然大笑:“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魏总好潇洒!” 这样一张“椅子”,魏央显然是不会坐的。 一方面是他特别讨厌坐别人坐过的热板凳,这也是其他人没有主动让出椅子的原因,容昭的大腿无疑温度太高了。 另一方面是……万一坐下去之后容昭摔了怎么办? 她摔了不要紧,岂不是连着他一起丢脸。 结果容昭还大言不惭地说:“魏总,没事儿,我以前练过的,能坐三个大汉,绝对不会摔!” 这人究竟是有多无聊,才会自己练习男上加男再加男的蹲马步技巧? 定制良缘 第184节 魏央忍无可忍地揪着她的衣领,把容昭拽起来:“少给我在这装疯卖傻!” 容昭委屈地要命:“魏总,我是真的可以,要不在座几位今天试试?” 大家在脑海里稍稍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都憋不住大笑出声。 胡老大本来准备了一整套的手段想为难魏央,这下就只顾着捂肚子笑了:“魏总这是从哪里淘来的大宝贝儿啊太有意思了!” 这时候前菜和两把椅子都送了过来,魏央看都不看,一脚把其中一把踢进了水里,然后给容昭指了个画舫最远的角落:“这么喜欢椅子,你今晚就在这蹲着吧。” 第164章 金刚不坏(4) 魏总不走,七爷肯定不……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坐着吃河鲜大餐,我在角落里扎马步。 好在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不妨碍容昭偷眼观察席间众人。 魏央左边坐着那位大毒枭胡小天, 右边坐着个三十几岁的大胸的美艳女人,便是花琳琅花姐, 何五的遗孀。 据容昭比较, 在座所有女人的胸加起来都没她的大。 花姐边上坐着个穿西装戴玉佛的中年人,戴一副金边眼镜,斯斯文文不怎么爱说话,应该是大名张承嗣的张老四, 张承嗣边上坐着他媳妇,眉眼恭顺安静的南方女人。 再往后便是已经很熟悉的七爷沈文洲和姚光。 从胡小天这边看过来, 才注意到毒枭也带了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来, 气质文秀苍白,因为孕期稍有些衰弱,戴一副无框眼镜,看着像中学老师,不是想象中毒枭的女人。 最后一个是精壮黝黑的年轻人,更加沉默寡言, 全程一句话没说过, 用排除法也知道是排第六的陆哲。 作为全场唯一一条单身狗,被容昭多看了两眼。 魏央这些个手下,排除掉已经埋骨九泉的, 这桌边坐着的便是最核心的一批了。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船上安个炸弹,宁州□□或许从此太平无事,或许从此陷入群龙无首的混战之中。 这边菜一道道上来了, 魏央端起酒杯,朗声道:“今儿这席,是为给老大践行。” 这个消息显然提前没和几个人通气,所以除了沈文洲,所有人都面露惊诧之色。 胡小天的脸抽搐了一下:“魏总,这是什么安排,我竟然不知道……” “最近风声有些紧了,我送你去国外避避风头。” 怪不得今天脾气这么好,原来已经盘算着把人送走了。 不过魏央的消息还是非常灵通的——或许是一种野兽般的机敏直觉?容昭心中暗想,自己都已经卧底到船上了,这风声可不是要紧了。 那像胡老大这样有案底、名气又太大的人,留在身边可就太危险了。 可胡老大会服从安排离开吗? “魏总让我走,我自然是……” 魏央突然间若有所察地回头,正好和容昭灼灼的目光对视。 “你蹲到外面去。”魏央说。 “魏总,我一秒钟都没偷懒!” “我知道了。”魏央点点头:“所以出去蹲吧。” 容昭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看着像是腿麻了,揉着大腿挪了半天还没蹭出去。 “小武。”魏央还额外吩咐了一句。 “魏总什么吩咐?”站在画舫角落里的小武低声问。 “看着点,别让她偷懒。” 小武笑了笑,拎着容昭去甲板上蹲马步去了。 花姐笑问:“那妹妹又是怎么惹着魏总了?” 魏央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小口:“眼神太利了,渗人。” 胡老大已经拍案而起:“魏总这也实在太过分了!” 魏央不疾不徐地抬起头:“我怎么过分了?” 此情此景,别说胡小天,其他人都觉得,魏央对这个功勋元老过于轻慢了。 毕竟是曾经一手建起宁州大半个毒品销售网络的枭雄,如今不仅要将人赶出国去,连话都不让人好好说完。 说起来,小武现在算是跟在胡老大身边的,他支使人做事,却是看都没看胡老大一眼。 “魏总想洗得白白净净好上岸,我这些老骨头,自然是太碍事了!”胡小天悲愤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拍拍他身边的白皙女人,喝道:“倒酒!” 女人刚从桌子上拿起酒瓶,却被魏央截住。 “徐婉姐怀孕了,得好生歇着吧。”他亲自给胡小天斟满酒:“老胡,人得先活着。” 他这话其实说得极沉重,又极哀,可胡小天心中被悲愤占满,却听不出来:“这样像老鼠一样在下水道里东躲西藏,也叫活着么?” 魏央不说话,举杯满饮:“若非情势实在紧张,我怎么会让我的兄弟这样活着!” 胡小天眼神一凝,压低了些声音:“到底是有多紧张?” “城西的郑子龙昨天在家里被抓了,青峦会那边也说被盯上了,正在准备卷铺盖跑路……”魏央深深凝视着胡小天苍白枯槁的脸:“老胡,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说得再怎么严重,能比得上五年前那次……” 一声瓷器撞击的脆响,是胡小天身边的女人不慎打翻了杯子,西瓜汁染红了雪白的桌布和她的裙摆。 旁人未及反应,胡小天已经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叱道:“怀个孩子真当自己揣个宝贝疙瘩了!连个杯子都端不住?” 这一巴掌打得颇重,连眼镜都打飞了出去,徐婉捂着一侧红肿的脸,眼中噙泪,却只他不过是是借机泄愤,仍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 花姐不悦道:“老胡这又是做什么,徐婉就是有千般不是,怀孕这几个月你就不能忍忍?” 胡小天只是冷笑:“女人就是得打,不然转头就给你蹬鼻子上脸了!” 容昭隔着层玻璃,看到屋里的情况,狠狠捏住栏杆。 不曾想竟然把围栏给拽了下来,不由地迷惑起来:“我没用这么大力啊?” 旁边的小武跟她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弄断的。” 容昭勉勉强强把断了的栏杆糊弄着按回去,上下打量他的身段:“可以啊兄弟,哪天咱们练练?” 小武苦笑,视线重新投回室内。 屋子里,姚光看不下去,摔了筷子站起来,气鼓鼓地说:“我要上厕所。” 沈文洲道:“正好带徐婉姐去清理一下。” 看到姚光扶着身体不便的徐婉去洗手间,胡小天咂嘴:“老七,这丫头也在你身边跟了不少年了吧。” 沈文洲想了想:“有四年多了。” “是时候得教教规矩了,总这么宠着惯着早晚要坏事……” 沈文洲垂眸,只是夹了菜一层层堆进姚光碗里:“她还小呢,不急。” “也不小喽,娑婆界里十四五岁的都有挺多。”胡小天转念:“唉,不过一中的孩子嘛,不一样,成绩不错吧?” 沈文洲唇角溢出一丝不明显的骄傲笑容:“挺不错的。” “高三了,学校里有什么事情可以找徐婉帮忙。”胡小天说完,姚光和徐婉也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沈文洲把堆得高高的瓷碗递给姚光,又塞了双筷子给她:“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姚光捧着碗,还指着餐桌中间那道鱼丸青菜汤,气哼哼地说:“我要吃鱼丸。” 沈文洲给她夹了,姚光就着他的筷子一口吞下,然后才发现鱼丸是包心的,咬下去里面涌出一团滚烫的汁液:“唔——烫!” 看她被烫得连连吸气,沈文洲忙把手伸到她嘴边:“快吐出来。” “嗯——”姚光硬是忍着烫吞了下去:“没事没事,下去了。” 然后捧着碗筷,去甲板上慢慢吃了。 花姐看两人互动,觉得有趣:“这孩子还是保持现在这样有意思些。” 陆哲配合着她点头表示同意。 徐婉乖顺地坐回胡小天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思无邪。” 姚光坐在甲板的椅子上,看了会江岸的景色,又觉得身后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回头发现容昭正盯着自己的碗:“妹妹能不能帮我也要一碗?姐姐没吃晚饭呢。” 姚光皱眉护住碗:“魏总还在罚你扎马步。” “扎马步不妨碍我吃饭啊。” “你自己去找他要嘛。” 容昭嘿嘿一笑:“我怕他把我丢到河里去。” 姚光面无表情地说:“我也怕。” 容昭惆怅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在沈文洲面前明明那么可爱娇憨,我见犹怜,怎么到自己这里就总是摆出一副司马脸。 小武看不下去,从屋里的果盘中拽了根香蕉递给她。 “哎哎,妹妹,里面到底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容昭边吃边问。 “魏总想让胡老大出国避避风头。” “这个我已经知道啦。”容昭摇头晃脑:“那沈七爷要不要也避一避?” 姚光一愣:“没听他说过。” “情势这么紧张,保不齐哪天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喽。” 姚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不许乱说,七爷要走也肯定会带我走的!” “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七爷要跑路呢。”容昭吃完香蕉,随手一丢,又朝小武努努嘴:“是吧小武?” 小武肯定地说:“魏总不走,七爷肯定不会走的。” 这是听到屋子里面胡小天掷地有声地喊叫:“就算要走,也得等我儿子生下来再走——要是生在外国,岂不是做不成中国人了!” 容昭笑出声:“看不出来,还挺爱国?” 定制良缘 第185节 小武说:“胡老大的毒品做出来只卖到国外,不卖给中国人,那是道上有名的。” 容昭把重心挪到另外一只脚上,暗搓搓地偷了会懒:“你信么?” 小武没说话。 又问姚光,姚光很干脆地说:“我不信。” “你看,小姑娘都知道这是说着好听的。”容昭耸耸肩。 缉毒支队的同志们从五年前开始清理宁州的毒品制售网络,内里盘根错节,枝杈错综复杂令人发指,相关的案卷堆了三个房间,让人看一眼就要秃头……桩桩件件,最后无不指向胡老大。 这么庞大的贩毒网络,只卖给外国人? 宁州哪来那么多外国人! ----------------------- 作者有话说:出场的黑方人物就是这些了,以后大概也聚不到这么齐了 未免混淆,这里再复习一下魏央这几个手下,就是老大——胡小天(这货最不是东西) 老四——张承嗣(谐音四)(酱油角色,凑数的,也可以不记) 老六——陆哲(谐音六) 老七——沈文洲 剩下的二三五都已经死掉了不用记,李老三死于四年前的《完美的她》,死因是得罪了季老师 何五早逝,留下遗孀花琳琅、花姐继承了他的□□事业 本单元的主线就是这些人一个一个领便当 所以这看上去是辅助记忆的汇总表,其实是作者的暗杀名单哒 第165章 金刚不坏(5) 红颜白骨,粉黛骷髅。…… 说话间, 姚光已经吃完了,把空碗放到一边,托着腮看向屋子里。 容昭也是调动起全部的耳力, 试图捕捉众人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魏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了许久, 其他人也好言相劝,说不过是避一避, 这阵子风头过了再回来也不迟。 胡小天却意外地固执, 执意要等孩子出生后再走。 容昭依稀听到,徐婉之前已经流产过两次,加上这次怀相也不是太好,路上再奔波, 怕是要出意外。 魏央说你媳妇我照顾着,你先跑路行不行, 胡小天几杯酒下肚, 脾气更是倔强:“跑他奶奶的腿!老子一世的英雄,这些年尽守着个女人当缩头乌龟,现在道上还有几个人能记得我的名字——现在居然还让我跑?我们能避到哪里去,倒不如轰轰烈烈干他一场!” 魏央的声音不大,容昭只能勉强听个三四成,翻来覆去不过是“活着比什么都强”和“时代不同了”之类唏嘘缅怀的话。 最后一桌子人谁也没办法说服胡小天, 魏央气恼地一拍桌子:“容小花, 进来!” 容昭循声窜进屋内,兴奋地说:“怎么啦魏总?” “陪胡老大喝两杯,我出去抽根烟。” “魏总, 怎么个喝法?” 魏央正在气头上:“把他喝趴下,省得一天到晚在眼皮底下晃得我生气。” “是啊,魏总现在是大总裁前途无量, 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自然是看不惯我们这些烂泥巴里滚出来的老伙计了。”胡小天继续阴阳怪气。 魏央懒得理他,自去甲板上抽烟。 容昭已经扎了个把小时的马步,一屁股坐到魏央的位置上,当时就有点不想起来了。 沈文洲想提醒她已经来不及了,只暗中吩咐人再去岸上取一把椅子过来,顺便上点主食水果之类的。 容昭陪着胡小天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下去,脸很快就泛红了,大着舌头说:“老大,今晚我喝赢你,你就听魏总一回,怎么样?” 胡小天虽然也半醉,但大体还是清醒的:“你说话又不算数,就算把你喝趴下,又有什么用。” 容昭又噔噔蹬蹬地跑到魏央面前:“魏总魏总,我们和胡老大打个赌吧?” 魏央趴在栏杆边,二月的寒冷夜风吹乱他额发,烟头在指尖明灭,隔着墨镜,不胜唏嘘地眯起眼睛。 两岸通明灯火,照亮年轻女孩眸清目明,脸颊一片妩媚的酡然醉意,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舒畅开朗。 真是一张没见过世事哀愁的脸啊。 魏央心中微微一动,还是摇摇头:“算了吧,你已经醉了。” 容昭凑到他耳边,吃吃地笑道:“我装的。” 魏央皱眉,后退一步,想推开她:“还说没醉么。” 容昭心说,你要是答应我和胡小天打赌,我自然醉得比谁都快——毕竟全场除了胡小天本人,就数她最不想他跑路了。 魏央看她眼神清明,暗含狡黠算计,倒真略动了动让他二人打赌的心思。 “我真的没醉,我喝酒就没醉过……”容昭又走近一步。 魏央再退。 然后不负众望地……脚下一滑。 他皱眉:“谁扔的香蕉皮——” 他想伸手去扶栏杆——结果栏杆也掉了下来。 魏央失去平衡,往河里摔下去的时候,正看到容昭连连摆手,但表情歉疚中多少还带点幸灾乐祸:“不不不不是我……” 香蕉皮是她扔的,但这个栏杆……她只承认一半责任。 魏央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在夜色中闪闪亮亮,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入自己怀里:“一起下去洗个澡吧。” 其实容昭随便使个千斤坠,不仅自己能稳住,还能把摇摇欲坠的魏央也拽回来,但此刻她故意没有和他较力,只是任由魏央拖着,两人亲密无间地搂抱着,一起坠入夜色中看来漆黑如墨的冰冷水底。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发生,众人听到水声,循声冲出来,甲板上只剩下惊呆了的姚光。 “发生了什么事?”沈文洲忙问。 “他们两个好像要下去洗个澡?”姚光困惑地说:“二月天,河水不冷么?” 岸边,低头看手机的阮长风被巨大的水花惊动,抬头问安辛:“船上怎么了?” 安辛平静地说:“有人落水了。” 阮长风急了:“谁啊?” “小容和魏央。” “他们会游泳的吧?” “小容会,”安辛顿了顿:“魏央不会。” 好巧,河水够深,而且……足够冷。 冷到……魏央很可能再也上不来了。 阮长风侧过头,凝视着安辛冷漠坚定如冰的侧脸,眼神渐渐陌生。 “安警官,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月前,宁州郊区某家疗养院。 “安哥要带我见什么人?”容昭坐在车里,试图对着遮光板画口红,怎么也涂不出理想的颜色,气恼地用湿巾擦掉:“还特意瞒着长风?” 安辛没说话,带她径直走到二楼的一间病房外。 病房里是一个瘫痪的衰弱老人,插着呼吸机,一个身材稚弱的女孩正在给他擦身体。 他敲敲病房的玻璃窗,女孩抬起头,容昭发现那是个非常难得的美人,苍白瘦弱的三分病容,反而更添娇柔风情。 女孩看到他,眼神骤然明亮,开心地从病房里跑出来:“安辛哥哥!” 安辛给容昭介绍:“这是池小小。” 容昭早就看过安辛办公桌上那张残缺不全的照片:“哦,所以池明云……” “是我哥哥。” 容昭又看看病房里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老人,略略了然:“有什么活需要我帮忙干吗?” 安辛和池小小聊了几句,主要自然是关心池家老先生的身体。 “不太好呀……”说到父亲,池小小神色黯然:“这几天意识都不清楚了,总说大哥回来了。” “医生说大概日子不会太久了。”池小小轻轻皱眉,露出悲伤又扭曲的表情:“可是好奇怪啊,我都不怎么伤心,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安辛拥抱她:“你只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 容昭还算有点眼力见,没问所以你大哥去哪了这种傻逼问题,回去的路上安辛才把些往事告诉她。 “五年前那次缉毒行动,池明云是唯一一个牺牲的警察。”他眼神空茫,仿佛还能看到学生时代篮球场上阳光般的少年:“如果不出这场意外,他还差一个月就要结婚了。” 池明云的未婚妻是中学老师,当时宁可和家族断绝也要跟他在一起。 眨眨眼睛,投三分极准的少年就变成了停尸间里冰冷的尸体。 “五年前的话,应该是抓胡小天的时候?” 安辛点点头:“是魏央动的手。” 容昭侧目:“那为什么魏央还能逍遥法外?” “证据不足,那把枪丢了。”安辛沉痛地狠掐自己的大腿:“他背后还有势力,无论如何要保他!” 所以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央走出看守所。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家在外地,经常去池明云他们家吃饭的。” 池明云出事之后,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庭走向毁灭。 父母失去最爱的儿子,妹妹失去最疼她的哥哥,妻子失去了未婚的丈夫。 五年之间,母亲疯了,离家出走,音讯全无。父亲重病,瘫痪在床。 他看着长大的小妹妹,大好的青春年华被困在病房之中,照顾永远没有希望好转的病人。 “容昭,”安辛对坐在副驾的女孩说:“我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定制良缘 第186节 “你说。” “卧底之后,如果有机会,不要犹豫,”他闭了闭眼睛,像是不忍开口,可最后还是决然道:“替我杀了魏央。” 容昭就像听不懂他说的话,歪着脑袋迷惑地看着安辛。 “他背后的势力太强了,我们收集再多铁证,也未必能把他送上法庭受审——”安辛的声音隐隐颤抖,像战栗又像恐惧:“所以,直接杀了他,所有后果由我承担。” 容昭清亮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杂质:“安辛,你还记得我们是个警察么?” “我当然记得!”他伸手愤怒地指向疗养院二楼的窗户:“可只要一步踏错,将来躺在那里的,就是你我的父母!” 这句话振聋发聩,容昭沉默了。 安辛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手掌间,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抽搐。 她拍了拍安辛的后背:“好,我知道了。” 他们在沉没。 二月天里的河水冰冷刺骨,入水的瞬间便觉得四肢麻痹,只有相拥的彼此能提供一点温暖。 这个女人想要杀死他。 魏央感觉到了,甚至不需要调动他兽一般的直觉。 即使看上去她不过是在落水后惊恐地挣扎,但毫无疑问,她的挣扎正在拖着他坠入深渊。 他们漆黑在水中厮打沉浮,她的头发披散开,像水草一样缠住了魏央。 这水到底有多深?为什么还是没有触碰到河底的淤泥? 她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像是要加速他的窒息。 她强健的大腿狠狠夹住他的腰,魏央腰上有旧伤,她抽去了他挣扎的气力。 魏央十五岁离开家乡来宁州之前,曾经找当地最灵验的算命先生卜过前途。 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一天他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这个占卜他其实是很不放在心上的,因为多年来他的对手都是男人,他的身边也没有女人——这无疑让他多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等了二十五年,那个人是容昭么? 魏央终于触碰到了河底,睁眼,看不清容昭的脸,却发现视野中全是身上裹着水草的累累白骨,正发出莹莹的绿光。 穿城而过的西子江,滋润供养了宁州数百年的江水,原来水底只有连绵不绝的无名枯冢么。 白骨动了动,苍白幽绿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脚踝,颅骨咔咔轻响,发出声音来:“魏总,我好冤枉啊……” 哦,是李老三。 “魏总为了讨好孟家,就不要兄弟了……” 远处又爬过来一具骸骨,他认出来那是何五——想想看也真是死了好些年了。 “我是魏哥交给孟家的投名状么?” 不是这样的啊,我真的尽力去保你们了。 可是真的护不住,护不住啊…… 江湖早就不是以前的江湖了,旧时的热血与义气已经无法适应新的时代了。 他们这样手上染着旧时光的血色的人,若不向背后的资本低头——会死的呀。 魏央憋不住呛了一口水,溺水的人都知道,一旦呛了第一口水,接下来水就会不停地从口鼻中灌入,越挣扎越痛苦,因为人类是无法抗拒呼吸的本能的。 魏央的意识在溺水中模糊,却感觉压制着他的女人动作气息丝毫不乱。 真是令人嫉妒的年轻和强健啊。 魏央又看了一眼周围的白骨,多年积累,有他的敌人,也有他的朋友和兄弟,但现在他们都是骨头,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终将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魏央突然感觉嘴唇触到两片极柔软的东西,然后有绵长悠远的气息被渡了进来。 他终于在幽深的水底看清了容昭,看清了她飘散的柔软长发,清俊的眉眼。 魏央忍不住伸手,想去轻点她的眉心。 这样的容颜,终有一天也将枯萎成灰么? 红颜白骨,粉黛骷髅。 容昭带着他一路向上浮,周围越来越亮,水底莹莹的绿色磷火便越来越暗,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会回来陪我们的。” “你总有一天要回来……” 白骨们细碎的低语在魏央耳边久久回荡。 “魏央,你一定会回来的。” -----------------------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到11月21号,我就在晋江写文整整一周年啦 为了答谢大家的支持,当天会更两章,21号这天在这两章的评论区留个爪的朋友,我给发红包哈 下一章剧情小小带点福利,所以大家记得来,记得早点来…… 第166章 金刚不坏(6) 以后就等着你这十块钱…… 魏央吐出最后一口水, 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容昭却还在暴力按压他的心肺,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要断了。 “容小花。”他闭着眼睛喊道。 容昭停下手头的动作:“魏总你醒啦?” 魏央睁开眼睛, 视野中出现了她那张放大的笑脸, 妆都花了,因为遗失了墨镜, 所以容昭整张脸看上去色彩斑斓。 他发现自己躺在荒凉的河岸上, 身下是连绵的碎石,画舫已经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了。 “你怎么游了这么远?”他皱眉:“怎么不回船上。” “我觉得魏总肯定不想在属下面前展露英勇溺水的风姿。”容昭挠头。 其实魏央还真不在意这个,大家都认识那么多年了,彼此什么狼狈落魄的样子没见过。 “魏总的眼睛很好看啊, 为什么要一直戴墨镜呢。” 魏央扶着腰站起来,下意识用手去挡远处的灯火:“以前受过伤, 见不得强光。” “那您这腰又是咋回事?” 魏央刚才落水的时候腰有点扭到了, 加上现在浑身湿透吹着冷风,隐约觉得旧伤又要复发,也没多说什么:“走吧。” “去哪?” “找电话。” 他的手机已经不在兜里,估计是刚才落水的时候掉了,容昭的手机半天没拿出来,大概也找不着了。 “魏总你很冷吗?” 魏央其实觉得颇冷, 但在她面前是一定要嘴硬的:“不冷。” “那我们看一会星星吧。”容昭眼睛亮了:“我刚才怕你冷, 一直不敢提来着。” 魏央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微妙蛋疼,但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天空。 只有寥落几颗黯淡星辰。 “就这?” “不美吗?”容昭反问。 魏央觉得他真的已经过了那个情窦初开,和小姑娘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的年纪了,他现在只想去温暖的浴室里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他摇摇头, 随口道:“城里长大的小孩吧,都没见过真正好看的星星。” 容昭下意识想顺着他的话点头附和,突然心里一惊。 她的人设好像是初来乍到的乡村少女? 民风淳朴的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女孩子,会对着这几颗小星星大惊小怪? 容昭心念电转,甜甜道:“星星一般,没我老家的漂亮,可落到魏总眼睛里就好看了。” 一阵寒风吹过,魏央抖落满身鸡皮疙瘩,扭头就走。 不行了不行了,他的年纪真的不能听这种土味情话了,尴尬到他脚指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哎魏总你不要不好意思嘛……” 容昭是真心觉得魏央的眼睛好看,长睫毛双眼皮,轮廓微圆,瞳色漆黑内敛,看着有点孩子气,没什么威慑力,难怪平时要戴墨镜。 他停住脚步,平静地注视着容昭:“刚才吃饭,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 容昭眨眨眼睛:“娑婆界的大老板,宁州□□世界的皇帝?” 魏央听了后面那半句,心里又疯狂咯噔起来:“不至于不至于,是道上的朋友给面子。” 看容昭笑得越来越开心,他轻轻咳了一声,严肃地说:“容小花,你不怕死?” 容昭愣了愣,突然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调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魏央终于忍无可忍,出手迅疾如电,攥住容昭搭在他肩上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劲瘦的腰,一个过肩摔把容昭摔到了地上。 落地的瞬间容昭尖叫了一声,让他有短暂的瞬间担心是不是把人摔疼了,可随后魏央膝盖和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击,天旋地转,攻守异势——他已经被容昭牢牢按死在地上。 容昭的尖叫已经变成了张狂邪戾的微笑,俯在他身上,面容咫尺之距,肢体纠缠,气息交织。 “嘻嘻,可算让我逮着你啦……” 【黄铜质感的计时器“啪嗒”一声轻响,姚光停下了配平化学方程式的笔,看到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下大片的空白,摇了摇头。 和她做同一张卷子的同桌男孩也停下笔,赞道:“你写得好快啊,我有机化学的题都没来及看。” “还是太慢了。”姚光和男孩交换了试卷,换成红笔互相批改:“而且这张卷子挺简单的。” 定制良缘 第187节 虽然刚刚过了新年,还没出正月十五,但宁州一中的高三年级早就开始补课了,姚光所在的火箭班更是一片紧张的气氛。 互相改完卷子,姚光放下笔,准备出去活动一下。 “杯子。”她言简意赅地朝同桌伸手。 “这次你的分比我高,应该是我去打水。” 姚光不想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直接把同桌半满的水杯拿走了。 把两个杯子夹在腋下,她顺手从桌上抓起黄铜计时器,“啪嗒”一声扣好,挂在脖子上。 “这么宝贝?没人想偷你的东西啦……” 姚光没理他,下意识摩挲着怀表项链已经光可鉴人的黄铜外壳。 黄铜质地的怀表,翻开盖能看到白色表盘和黑色指针,扭动旋钮有定时功能,还带个项链串着,可以挂在胸口。很简单的小东西,但她视若珍宝。 因为这是沈文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十八了。接水的时候,姚光想。 可他还是不肯接受她。 大人都是骗子,骗她那么期待长大。 “姚光?”水接满了,有人柔柔地喊她。 姚光平静地抬起头,像是在早就预料到了:“徐老师。” 徐婉肚子隆起,裹着一件藏青色大衣,气色看上去愈发苍白憔悴。 “可以聊聊吗?”徐婉轻声说。 “走吧。”姚光一手拎着一个水杯,和她并肩走出了教学楼。 走到教学楼避风的角落,徐婉就像所有和学生谈话的老师一样,先从学习聊起。 “我看了你模考的卷子,其他科目都很好……就是语文稍微差了那么一点儿……我看你作文,用的素材实在有些老了,我虽然只教过你一年……” 姚光扬起头:“徐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婉沉默了一会,停止了绕弯子:“姚光,离开沈文洲吧。” 姚光透过镜片直视着她:“为什么?” “沈文洲那个身份……他还比你大那么多,你现在又要高考……” 姚光打断了她:“徐老师,你能离开胡小天么?” 徐婉愣住了,扶着隆起的肚子,无奈地摇摇头:“老师和你不一样,老师没得选。” “我也没得选,没有他我会死。”姚光冷静地说。 “姚光,这世界谁没了谁都会活下去的。”徐婉的眼神中有极悲伤复杂的情绪,可惜姚光看不懂。 ——因为那时候她还不曾真正失去过什么人。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听,姚光,但我毕竟教过你,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徐婉语重心长地说:“沈文洲会把你拖下地狱的。” “就这?没啦?”姚光眨眨眼睛:“没别的事情我回去上课了。” “姚光!”徐婉上前拽住她的手腕,声音中带了点哭腔:“我是说真的!离了沈文洲,你有大好的未来!别再往前走了——” 姚光轻轻挣脱开她的手:“没有沈文洲的世界,才是地狱。” “徐老师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她看着徐婉脖子上没有褪下去的淤青,淡淡地说:“至少沈文洲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 她已经走出去好远,余光瞥见徐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有不忍,回头朝她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运气真好,总能遇到好老师。”】 等容昭从河边洗了手回来,魏央已经提好裤子走出去老远,都快要走到公路边了。 她迈开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魏总……” “闭嘴。” “哦……” 没走出两步,魏央就差点被路边一块大石头绊倒。 容昭一把拉住他,没让他摔倒:“唉,我早就想提醒你来着,你又让我闭嘴。” 魏央脸色铁青:“闭嘴。” 容昭乖乖地缄口。 沉默了一会,又听到魏央闷声闷气地说了一个字:“手。” 容昭笑呵呵地牵起了他的手。 他们在没有路灯的破烂江边公路上并肩行走,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向着远处黯淡的灯火而行,恍惚间觉得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彼此。 走了一两公里,才找到一家还开着的旅游商店,魏央进去借电话,打完电话后出来,看到容昭正在挑墨镜。 “过来过来。”她拿着好几个墨镜在他脸上比划:“哪个好看?” “倒不急着买……”魏央想起来他的墨镜在落水时丢了。 “我想送你点东西。”容昭挑来选去,最后留下一款最素的,只有镜腿处有一小截银色装饰。 魏央表示勉强能戴来凑合一下。 她在镜片上轻轻呵气,然后捻起衣角擦拭,直到镜片上纤尘不染。 然后亲手给他戴上。 眼前那张的斑斓的脸再次褪去颜色, 颜色消失后,容昭的脸在他看来深深浅浅,如一张大师潦草勾画的素描画,不精细,甚至有点邋遢,但太正了,形足够准,细看全是功力。 魏央看得很仔细审慎,他想把这张脸记下来。 女人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他想替她好好记着。 “喜欢吗?” 魏央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喜欢的。 容昭从来不让人失望,她突然背过去开始解衣服扣子。 “哎你干嘛?”魏央赶紧替她挡一下:“还来?” 结果容昭从文胸里掏出来二十块钱,去结了账。 “就像你们男的会把钱藏鞋底一样啊。”容昭捧着心口前洋洋自得:“幸好我早有准备。” “我绝对不会干鞋底藏钱这么没品的事情。” 魏央拎着找回来的十块钱,又塞回了她bra侧面的夹层里,像是报复似的,顺势用力揩了一把油。 “喂,疼啊。”容昭拍了他一巴掌。 “好好藏着。”魏央收回手,细细回味了一下方才指尖的触感:“以后就等着你这十块钱拯救世界了。” ----------------------- 作者有话说:蹡蹡~不知不觉就写文一周年了,仍然很糊,仍然没有放弃希望 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陪伴,凡是21日当天,在166、167章下面留言的朋友,都会发个小红包哈 第167章 金刚不坏(7) 运气真好,我总能遇到…… 黄铜质感的计时器“啪嗒”一声轻响, 姚光停下了配平化学方程式的笔,看到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下大片的空白,摇了摇头。 和她做同一张卷子的同桌男孩也停下笔, 赞道:“你写得好快啊, 我有机化学的题都没来及看。” “还是太慢了。”姚光和男孩交换了试卷,换成红笔互相批改:“而且这张卷子挺简单的。” 虽然刚刚过了新年, 还没出正月十五, 但宁州一中的高三年级早就开始补课了,姚光所在的火箭班更是一片紧张的气氛。 互相改完卷子,姚光放下笔,准备出去活动一下。 “杯子。”她言简意赅地朝同桌伸手。 “这次你的分比我高, 应该是我去打水。” 姚光不想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直接把同桌半满的水杯拿走了。 把两个杯子夹在腋下, 她顺手从桌上抓起黄铜计时器, “啪嗒”一声扣好,挂在脖子上。 “这么宝贝?没人想偷你的东西啦……” 姚光没理他,下意识摩挲着怀表项链已经光可鉴人的黄铜外壳。 黄铜质地的怀表,翻开盖能看到白色表盘和黑色指针,扭动旋钮有定时功能,还带个项链串着, 可以挂在胸口。很简单的小东西, 但她视若珍宝。 因为这是沈文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十八了。接水的时候,姚光想。 可他还是不肯接受她。 大人都是骗子,骗她那么期待长大。 “姚光?”水接满了, 有人柔柔地喊她。 姚光平静地抬起头,像是在早就预料到了:“徐老师。” 徐婉肚子隆起,裹着一件藏青色大衣, 气色看上去愈发苍白憔悴。 “可以聊聊吗?”徐婉轻声说。 “走吧。”姚光一手拎着一个水杯,和她并肩走出了教学楼。 走到教学楼避风的角落,徐婉就像所有和学生谈话的老师一样,先从学习聊起。 “我看了你模考的卷子,其他科目都很好……就是语文稍微差了那么一点儿……我看你作文,用的素材实在有些老了,我虽然只教过你一年……” 姚光扬起头:“徐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婉沉默了一会,停止了绕弯子:“姚光,离开沈文洲吧。” 定制良缘 第188节 姚光透过镜片直视着她:“为什么?” “沈文洲那个身份……他还比你大那么多,你现在又要高考……” 姚光打断了她:“徐老师,你能离开胡小天么?” 徐婉愣住了,扶着隆起的肚子,无奈地摇摇头:“老师和你不一样,老师没得选。” “我也没得选,没有他我会死。”姚光冷静地说。 “姚光,这世界谁没了谁都会活下去的。”徐婉的眼神中有极悲伤复杂的情绪,可惜姚光看不懂。 ——因为那时候她还不曾真正失去过什么人。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听,姚光,但我毕竟教过你,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徐婉语重心长地说:“沈文洲会把你拖下地狱的。” “就这?没啦?”姚光眨眨眼睛:“没别的事情我回去上课了。” “姚光!”徐婉上前拽住她的手腕,声音中带了点哭腔:“我是说真的!离了沈文洲,你有大好的未来!别再往前走了——” 姚光轻轻挣脱开她的手:“没有沈文洲,世界才是地狱。” “徐老师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她看着徐婉脖子上没有褪下去的淤青,淡淡地说:“至少沈文洲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 她已经走出去好远,余光瞥见徐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有不忍,回头朝她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运气真好,总能遇到好老师。” 徐婉走出宁州一中的大门,街角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等她,车窗也贴了黑色的防爆膜,看不清车里的情况。 徐婉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手续办完了?”胡小天抬头问她。 “从明天开始休产假。”徐婉轻声细气地说。 “行,开车吧。”胡小天对驾驶座上的小武说。 徐婉无限留恋地回头看了眼宁州一中的大门。 她还有机会回到讲台上吗? “女人就是磨叽……”胡小天嘟囔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徐婉看着窗外过于熟悉的街道:“我们不是等孩子生下来就出国吗?” 胡小天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说了两个字:“未必。” 徐婉轻轻靠到他腿上:“那真是太好了。” 胡小天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感觉到膝上女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 “又想要了?”他低声问。 徐婉的眼眸中一片迷离的水色,轻轻“嗯”了一声。 胡小天大笑了两声,从座椅旁边的扶手抽屉里拿出一次性注射器和一小包白色粉末。 徐婉已经脱下外套,挽起袖子,露出斑驳的手臂来。 “你说你,离了我怎么活?” 胡小天啧啧道,在她胳膊上萎缩的静脉间寻找可以下针的地方:“今天多来点,别饿着我儿子。” 徐婉咬唇,背过脸去,脸上一瞬间掠过极悲愤的神情,胡小天果断下针,抽出一小管鲜血,随着血液混合着毒品一起被重新推入体内,徐婉眼中的不甘与绝望迅速褪去,整个人迷醉在极乐的幻境之中。 车开到胡小天郊外的别墅,徐婉还沉浸在毒品中飘飘然,小武想下来搀扶她,被胡小天推开。 “不用,你回去吧。”他打横抱起徐婉,朝着别墅大门走去。 徐婉满眼的空洞迷茫,笼罩着经年不散的雾气,她躺在他臂弯里,雪白的脖子如濒死的天鹅般垂下。 不知道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她无声地笑了。 “明云……”她柔柔地轻念:“明云。” 恋人在白雾的尽头,朝她遥遥招了招手。 “池明云早死了咯。”胡小天一脚踹开大门,可把她放到沙发上的动作却意外地轻缓温柔:“你现在怀着他仇人的儿子。” 徐婉已经听不见他说的话,只是无数次重复着,呢喃着。 明云,明云,明云。 她的口齿含混不清,以至于在某些时候,听起来像是在呼唤命运。 “这就是你的秘密侦查报告?”安辛把字迹潦草飞扬的两页纸看完,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觉得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啦。”容昭理直气壮地说:“再写长点也没什么意思。” 安辛叹了口气,把报告书放下了。 “落水之后……你把魏央救了起来……再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顺着公路找商店借了电话,就有人来开车接我们啦。” “你有没有省略什么重要的经过?”安辛问。 容昭嘿嘿一笑,老脸象征性一红,做了个“你懂的”的微妙表情。 安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容昭!”他喝道。 “到!”容昭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让你去卧底是为了干什么?” “摸排娑婆界内部情况,搜集魏央集团的犯罪证据。”容昭正色道。 “你又干了什么?” 容昭灰溜溜地举起手:“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去写检查。” 安辛瞪了她一眼:“五千字。” “五千也太多了……三千行吗安哥?” 安辛头也不抬:“八千字,明天交给我。” 容昭抱拳:“小的明白了。” “你不要总跟我嬉皮笑脸的。”安辛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后终于平静下来:“自己要端正态度,要正确认识到卧底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不要以为自己能打就万事大吉了,你能打得过子弹吗?真当自己金刚不坏了?” 容昭老老实实立正听训:“打不过,以后不会了。” “这次的行动,我本来是非常反对的,如果不是上面……算了。”他摇摇头:“小容,能不能收集到证据、甚至能不能逮住他都是其次的,魏央这批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不肯杀他,我不勉强,但你必须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注意安全的……” “你现在的行为相当于在充满煤气的房间里面浑身浇了汽油,还在玩火柴。”安辛疲倦地揉揉眉心:“魏央这几年一心想洗白上岸,确实是收敛了不少,但你翻翻看五年前、十年前的旧案子……” “小容啊,”安辛说:“老虎只是把爪子藏起来,不代表他把爪子拔掉了,更不代表他就从此改吃素,也不代表他没有牙齿了。” 容昭捂住嘴忍不住想笑:“安哥你这两个比喻用得好,我要写到检查里去。” 安辛已经懒得骂她了,直接拿起手机给阮长风打电话:“阮老板,我觉得这次行动没必要继续下去了,你带着你的人先撤吧……哎上次欠我的人情别忘了,你还没还完呢。” 容昭抱着他的胳膊痛哭流涕:“老大我知道错了,以后真的不敢了!” “跟我哭没用,哪天魏央收拾你的时候跟他哭去吧。”安辛说完,烟也抽完了,感觉批评教育颇有成效,严肃地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敢引火烧身,我立刻把你撤回来。” 容昭点头如捣蒜。 安辛的目光落在办公桌那张残缺的照片上:“如果遇到麻烦,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试试找沈文洲帮忙。” 容昭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很久的疑问:“沈文洲是咱们的人?” 安辛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容昭心想,如果是潜伏敌方十多年的卧底,那身份自然是绝密,他的档案可能只是以纸质版在极少数高层的手里保管,连一张完整的照片都不会流传在外。 一念及此,容昭顿时对沈文洲肃然起敬。 ----------------------- 作者有话说:166章中间方括号里的内容……(此处被强制消音) 第168章 金刚不坏(8) 若得家财万贯,必金屋…… 容昭见完安辛, 看着还没到上班的时候,就去超市买了瓶可乐和生姜,还买了个迷你的电煮锅, 带回宿舍煮了点可乐姜汤。 她自己体质极好, 几乎没有感冒过,这个方子还是之前后勤办公室的小姐姐传授的。 十分钟后姜汤煮好了, 满屋子飘满了生姜辛辣的味道, 容昭尝了一口,感觉可乐的气都跑了,实在是失去了灵魂,好在不是自己喝, 就用保温杯装着带了出去。 容昭走进娑婆界,魏央的办公室在顶楼, 容昭自然是刚出电梯就被拦了下来。 “呦, 小西。”容昭认出来这位是昨天就跟着魏央的手下。 “魏总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见客。”小西说。 “豁,果然。”容昭把保温杯塞给小西:“感冒了是不是?正好我煲了可乐姜汤。” 小西怨怼愤慨地看了她一眼,意思是还不是你乱扔香蕉皮害的。 容昭觉得他的表情很好笑,朝他摆摆手:“记得帮我转交哈。” 然后就坐电梯下去了。 小西捧着保温杯犯了难,想想还是去敲了魏央的门。 “哈娜小姐煲了姜汁可乐送过来。” 魏央正裹着毯子歪在沙发上, 有点发烧, 现在正是难受的时候,他根本没心思想“哈娜小姐”又是手下那个姑娘,头疼欲裂地撑着脑袋:“倒了。” “好。”小西掩门出去, 把热气腾腾的姜汁可乐倒进了茶水间的小桶里。 魏央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想了一会才意识到, 哈娜小姐……不就是容小花那个害人精。 女人就是麻烦……带出去吃个饭而已,纠缠起来就要没完没了了。 她煲的姜汁可乐……喝了怕不是要中毒吧? 魏央如释重负,幸好没喝。 定制良缘 第189节 可渐渐地,一定是因为生病的时候情绪脆弱的缘故,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泛起一点,对于甘甜辛辣的微妙渴求来。 容昭出电梯的时候被人轻轻带球撞了一下。 她立刻直觉性地从两团柔软的的丰盈质感中辨认出了花姐。 “哈娜刚才去找了魏总啊?” 花琳琅,何五的遗孀,管理兜率天。 胸很大。 别的还不清楚。 容昭看着她一身保守打扮,但娇小玲珑的身段让人觉得花姐才应该管夜摩天,她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味道,一看就忍不住想腐败想堕落。 “魏总病了,没见我。” 花琳琅露出了然的微笑,嘴上还是安慰道:“别想太多妹妹,没人能一直留在魏总身边的。” 容昭轻轻“啧”了一声。 “人活在世界上,最要紧的还是找准自己的位置……对吧。” 容昭琢磨出味来:“喔,所以你是他派来劝我的,怕我以后自不量力。” 花姐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物,很少遇到这样直率的说话风格,低头组织了一会语言:“呃……虽然大体上是这个意思……” “你喜欢魏央吗?” 花琳琅整个人都傻了:“怎么可能!” “所以你也不是他的女人咯?” “不不不你这想法也太可怕了……” “你又不中意他,干嘛那么尽心尽力帮他善后嘛?”容昭耸耸肩:“他自己惹的桃花债,自己不会处理?” 花琳琅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那个……因为大家都是女人,所以有些事情沟通起来比较……” “你觉得我们俩的沟通会因为性别相同而变得顺畅吗?” 花琳琅叹了口气:“我觉得可能不太行。” “我也觉得。”容昭拍拍她纤巧的肩膀:“花姐平时已经操心够多了,难得休息,实在应该好好歇歇。”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花琳琅肯定觉得以为他在阴阳怪气,可容昭说起来就是有种莫名的体恤怜惜。 “所以,咱俩喝酒去呗?”容昭揽住娇小的花琳琅。 花琳琅闻着她身上清冽疏旷的气息,不由地心神微微一荡,脸却红了:“这……我去夜摩天喝酒不太好吧?” “肯定不能在这里啊,夜摩天有什么意思。”容昭大笑:“要去有美男跳脱衣舞的场子。” “那什么……我一个寡妇……”花琳琅的脸红到耳朵尖。 “我就问想不想去?” 花琳琅纠结了一会,终于羞涩又期待地点了点头。 “魏总,花姐已经去和哈娜小姐说了。”十几分钟后,总裁办公室里传来小西的声音:“让她找准自己的位置,不要自不量力。” “她听明白了没有?”魏央裹着毯子,声音沙哑地问。 “她把花姐带去夜店看美男跳脱衣舞了。 ” 容昭带花琳琅去的夜店离夜摩天也不算远,可能因为主打女性客户的缘故,所以相比起娑婆界那种金碧辉煌土豪风的装修,风格要亲切温暖一些,一路从迎宾到服务员都是俊秀的男孩,紧身白衬衫和黑裤子勾勒出年轻美好的腰线。 容昭明显是常客了,驾轻就熟地领着花姐在中央舞台附近的桌子坐下,点了酒后,很快就有两个相熟的男孩子凑上来,嘀嘀咕咕地埋怨容姐好久没来啦。 容昭左拥右抱地各自亲了一遍,看花姐还有些拘谨,总算没有当场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只和她饮酒聊天,说些闲话而已。 “我好像看到好几个咱们夜摩天的姑娘……”花姐审慎地环顾四周:“你们平时赚了钱就花在这里吗?” 她看到酒单上消费并不低,虽然还远不及娑婆界,但毕竟层次摆在这里,要想纵情潇洒一晚,大概也抵得上姑娘们在夜摩天辛苦工作好几夜的提成了。 “小姐赚钱,当然是要花给野男人嘛,”容昭大笑:“上班天天装孙子,下班肯定想当回大小姐被人捧着哄着的。” 花姐摇摇头:“到头来钱还是都让男人骗去了。” 容昭把喝空的酒杯往茶几上一拍,潇洒道:“女人嘛,生来不就是给男人骗的。” 两个男孩子赶紧撒娇:“我可不敢骗容姐,我是真想多见姐姐的。” 容昭捏捏男孩的白嫩的脸蛋,看向舞台的方向,那里已经在做表演前的准备:“今晚是谁?” 男孩撇撇嘴说:“是个新来的,架子可大了。” “是么,怎么就架子大?”容昭顿时来了兴趣。 这时灯光暗了下来,人群鼓噪喧哗,男孩语调中还有些细微的不满:“你自己看吧。” 灯光亮,音乐响,容昭的视线落在舞台中央的戴面具的白衣男人身上。 并不是想象中让同性都嫉妒的倾国倾城,仅看身段,他在普遍偏瘦的舞者中,也过于苍白瘦削了,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指尖近乎于透明。 那手无疑是极美的,像最通透的玉石精雕细琢而成,让人忍不住去想那手指握在掌心中该是多冷。 苍白伶仃的手腕上还挂着一串紫檀佛珠,看上去禁欲且冷清。 像是不胜其寒,他微微瑟缩着,拥着身上厚重的雪白狐裘,多少有点弱不胜衣的意思。可步法惊人地轻灵敏捷,随着音乐的旋律,起舞到极致的时候,竟有种足不点地,即将凌空飞起的感觉。 鼓声响起,他身上的狐裘伴随着旋律坠地,里面还穿着镶嵌了碎钻的外套和马甲,他像拆开精美的礼物般,一层层拆开自己的包装,每一件衣裳从身上剥离,都会引起台下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脱衣舞作为典型的舶来品,受西方审美的影响颇大,动作常带有比较明显的性暗示,男性跳舞也常以展示阳刚又充满荷尔蒙的雄性力量为主。 而看台上的这位舞者宽衣解带,竟然没有半点淫|邪的气息,也许因为技法实在精绝,原本高难度的动作做起来毫不费力,甚至透出点淡漠倦怠的意味,好像他本来就该赤|身|裸|体地站在天地间,起舞不过是在解除服饰外物的束缚,释放最本真的自己。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跳得真好……”花姐喃喃道。 “简直是在修禅。”容昭说。 音乐停下来的时候,舞者身上还剩下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四角内裤,长腿纤细白皙,难得的是保留了匀称流畅的肌肉线条。 容昭目光灼灼地盯着舞者宽松内裤下的起伏,啧啧称奇。 花姐不好意思看,去捂她的眼睛:“小姑娘家的,看了也不怕长针眼……” “真看不出来啊……身材这么瘦,居然……”容昭想说,而花琳琅只恨自己少长了两只手,捂了眼睛捂不住她的嘴。 “快些走吧!” 容昭问怀里的男孩:“你们上厕所或者洗澡的时候,有没有偷偷比较过?是不是真这么……” 男孩子摇头:“他有专属的化妆间和淋浴房,不和我们在一处……而且从来跳了舞就走的。” 容昭想,架子果然大。 “可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时候正好有主持人拿起话筒,吆喝起来:“想给小珂送花的客人们可以行动起来了……今晚竞价最高者可以得到小珂身上携带的一件东西……” 听说还能再从舞者这魅惑的身子上扒下一件衣裳,在场的顾客无不疯魔,一束花的价格水涨船高,原本跃跃欲试的容昭想了想人民警察的可怜薪水,迅速败下阵来。 “没用的,”男孩已经见怪不怪:“他一件都不会脱的。” “这话怎么说?” 男孩往二楼的六号包厢的方向一指,那里已经给出了十五万的天价。 十五万,买脱衣舞男身上的一件衣服,场上再如何痴迷的男女也该清醒过来,纷纷放弃了叫价。 “每次都是六号包厢的人赢。”男孩努努嘴:“我们都觉得那是club的老板安排的人,就是单纯不想挣这笔钱而已。” “那今晚还是六号包厢的客人……”主持人话音未落,听到舞台附近有娇柔的女声叫道:“二十万。” 容昭看着身边突然叫价的花琳琅,惊呆了:“花姐你认真的吗?” 花姐满脸羞红,小声道:“我就是想看看……” 容昭哈哈大笑:“那咱们脱他的裤子还是衬衫?” 六号包厢那边沉默了一下,把价格加到了二十五万。 花姐淡定地加到三十万,然后小声对容昭说:“我只是想要他的面具……我想看看他的脸。” 容昭垂涎欲滴地看着舞者面具边缘露出来的半张脸,下颌线条姣美清晰,唇色苍白,形状完美,笑容若隐若现,唇边有略显讥诮嘲弄的弧度。 只看这半张脸,便足称得上绝色了。 容昭眨眨眼睛:“想看全脸还不简单么,等他下班出来的时候留神盯着就是了,他总不能还戴面具吧?” 花琳琅抿唇微笑:“那不一样的。” 容昭安安心心地往沙发上一靠,翘着二郎腿,等待花姐和六号包厢的神秘客人竞价:“是不一样。” 最后竞价到了五十万,花姐耸耸肩,放弃了。 “我的预算就这么多,再多给就没意思了。”她端着酒杯向六号包厢的方向遥遥致意:“再多也不是出不起,但那样我就会忍不住想评价他。” 如果忍不住去品评,这样的容色值不值得一掷千金去看,便失了欣赏美貌的快乐了。 六号包厢里还是一片沉寂,几分钟后便有人捧上一束雪白的优昙花。 舞者无声地笑了笑,从如玉的耳垂上摘下一颗红玛瑙耳钉,轻轻放到托盘上,接过优昙花,下台去了。 名叫小珂的舞者下去后,容昭和花姐再看后面的节目,都觉得索然无味。 兴意阑珊,容昭和花姐把酒喝完,一起出去了。 酒气被寒风一吹,容昭又清醒了些,有意无意拖着半醉的花姐往夜店后门去。 “好冷哦,你要守他出来么?”花姐已经打电话叫了人来接她。 “没事,我不怕冷。”容昭信誓旦旦地说:“今晚必要守到美人。” 司机已经把花姐的车开了过来,容昭这才发现开车的是娑婆界排行第六的陆哲,气质稍微有点像魏央。 她捧着额头:“我有点喝多了,先回去休息了。” 陆哲下车来搀扶她,埋怨道:“琳琅姐怎么喝了这么许多。” “是喝多啦,差点乱花钱。”花琳琅笑道:“差点花了五十万打赏脱衣舞男。” 定制良缘 第190节 陆哲大为不悦,瞪了容昭一眼:“你少带琳琅姐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花琳琅大笑,扳过青年黝黑冷硬的脸亲了一口:“我们娑婆界不就是天底下最乱七八糟的地方么?” 陆哲神色一震,把车飞快得开走了。 容昭在后面乐呵呵地说:“放心,我会拍照给你看的。” 容昭就蹲在街角抽烟,守着后门人来人往,等了约莫两个小时,才见一道纤细淡薄的人影推开后门走了出来。 果然是有些畏寒的样子,他穿着厚厚的灰色羽绒服,风帽遮住了脸,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奥迪车。 容昭努力瞪着他头上碍眼的帽子,神明仿佛也回应了她的祈祷,一阵疾风吹落他的兜帽,露出清晰的眉眼来。 惊鸿一瞥。 容昭未来及细看,他便开门坐进车里。 车子已经开出去很远了,容昭还捧着手机站在原地,回味方才那一眼瞥见的妖丽容颜。 “幸好我穷。”她拍拍自己的心口,感叹道。 要是她像花姐那么有钱,今晚即使倾家荡产,也一定会想买下他的面具。 若得家财万贯,必金屋藏珂。 第169章 金刚不坏(9) 今天就算来十个魏央,…… 短暂的放松之后, 卧底生涯还是得继续的。 某日照例在更衣室里找周小米化妆,容昭听小米说阮长风也来娑婆界上班了。 “还是搓澡工……”周小米坏笑:“老板每天回去都要抱怨挨了多少咸猪手。” 夜摩天二楼自然有洗浴服务,与惯常印象不同, 给人搓澡按摩的服务人员中, □□高耸的纤柔少女并没有经验丰富手劲大的男性受欢迎。 所以阮长风对着个人体模型练了两个星期后,顺利应聘上了二楼洗浴中心的工作。 容昭化好妆, 正想溜到二楼去看看阮长风给人搓澡的盛况, 就被顶头上司莹姐逮了个正着。 “哈娜你又不好好上班——”莹姐瞪着她:“让你老老实实在大堂里坐着就这么难呗?” “我……我上厕所!” “你一晚上恨不能跑二十次厕所,我是不信了。”莹姐连连摇头:“小西说你逮到机会就上去骚扰魏总,他办公室里的小金鱼都被你喂死好几条了,兰花也被你浇死了。” 容昭乖巧地抿着嘴跟在莹姐身后, 仿佛那些行为统统与她无关。 “我说你呀……这个月的业绩又是垫底。”莹姐翻看手中的笔记本:“我们夜摩天虽然不强迫姑娘出台,但你好歹也长点心……” 容昭眼睛一亮:“点心?哪里有点心?” 莹姐翻了个白眼, 从自助服务台上拿了块酥饼塞到容昭嘴里:“吃你的点心去吧!” 容昭囫囵吞下, 弯下腰抱着莹姐的胳膊,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莹姐对我最好了。” 莹姐指了指大厅中央她常坐的位置:“去那里,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再敢乱跑扣工资。” 容昭算算自己那点可怜的底薪,已经被扣得逼近城市居民最低工资标准了,只能老老实实盘起大长腿坐在雪白的毯子上, 对过路的青壮年男性露出满口白牙的森冷微笑。 这时候才不过八点多, 还不到客人最多的时候,大厅里坐了不少女孩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闲话。 容昭竖起耳朵听着, 无非是昨天接了个年少多金的客人,给了多少小费,前天来了个老头子, 时间短点但技术不错之类的无聊攀比。 结果听着听着,听到了自己的八卦。 “卡洛琳,你和那个哈娜是邻居啊……”有女孩子小声嘀咕:“她平时也这样疯疯癫癫的吗?” 容昭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位平时很少见到的邻居,看到她相当年轻,约莫十八九岁。穿着黑裙子,有一头海藻般的浓密卷发和侬丽眉眼,神情冷艳。 卡洛琳摇摇头:“不熟,不知道。” 容昭很委屈,自己明明正常地要死,怎么就疯疯癫癫了。 卡洛琳显然和其他女孩的关系也不算好,众所周知,一般这种长得最好看、性格又偏高冷的女生,在一群女人中间总是很容易被排挤的。见她不来事,其他女孩也就略过了她,继续讨论容昭。 “你说那个哈娜……不就是偶尔被魏总带出去应酬一次吗,怎么就她这么没眼力见儿……” “魏总又不是没带过别人,她这是彻底缠上魏总了?” “是啊是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可是好奇怪啊,她这么出格,魏总为什么没把人赶走呢?” “许是太忙了没空理她吧。” 容昭听得直挠头,这是有咨客走过来:“28号包厢的钱清钱公子要个姑娘,不吝什么人都行,你们谁去?” 按容昭的观察,平时这是女孩子都是要抢着上的,可今天去意外地谦让:“你去吧,我听说钱公子的小费最丰厚了……” “还是你去,你不是早就想要那个古驰的包了嘛?” “不不不还是mary去吧,你最喜欢钱公子那一挂的长相了嘛。” 女孩们推让再三,最后一致同意让卡洛琳去。 卡洛琳没有再往别人身上推,拎起包往28号包厢去了。 等卡洛琳走远了,容昭凝神细听那几个女孩的窃窃私语,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一天到晚不理人,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嗨,还不是想学杰西卡呗,真以为豪门那么好进的么?烫个头画个烟熏妆就能攀上高枝了?” “我看她也就配钱公子那样的合适……” 连去应付刁钻客人的资格都没有的容昭惆怅地卷着自己的头发。 美丽的杰西卡小姐已经不在江湖,但娑婆界的江湖处处都有她的传说啊。 听完八卦容昭又玩了一会手机,对着虚空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觉得脚难受还把高跟鞋踢掉了,然后看莹姐过来了,怕被扣工资又赶紧穿回去。 莹姐径直向她走来,拍拍容昭的肩膀:“哈娜,跟我来一下,出事了。” 容昭跟莹姐去到28号包房的时候,卡洛琳已经快淹死了。 娑婆界的“包房”只是一个内部人方便分区的概念,实际上里面可能非常大,甚至还可能包括泳池。 这位穷极无聊的钱公子领着一帮纨绔子弟,就成功在早春的宁州玩出了海天盛筵的效果。 室内的空调开得非常热,把酒气熏染地飘飘然,穿着泳装的女孩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尽情展示着身体的曲线,与男人调着情,一边纵声大笑。 而这场party的主人钱公子,因为和朋友们的无聊赌约和某人的“不识抬举”,正在很认真地把卡洛琳的头按到游泳池里面。 他掐着秒表大喊:“两分钟了!她坚持了两分钟了哎!” 女孩的挣扎已经非常微弱了,原本紧紧抠在岸边的手指无力地落入水中,长发狼狈地散开,几乎没有动静。 “两分三十秒了!小贱人,现在知道忤逆小爷我的下场了吧?” 边上有玩伴劝道:“让她长个教训,差不多也就得了,别真闹出人命来了。” 钱公子看着手腕上的咬痕,恨恨道:“今儿便是弄死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就被容昭飞起一脚从腰侧踹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三分钟。”容昭把卡洛琳从水里拎出来,捡起秒表冷笑:“你真弄死一个试试,看你那个当局长的爹能不能保得住你?” 卡洛琳躺在岸上,已经气息奄奄,容昭试探了微弱的脉搏,赶紧示意莹姐打120。 钱清骄横惯了的,还是头一次被人打,又看容昭不过是娑婆界里最寻常的小姐打扮,顿时恶向胆边生,骂骂咧咧地扑过来:“你他妈的……” 容昭正在给卡洛琳做心肺复苏,没空理他,甩手一巴掌把人糊到水池里:“有多远滚多远,没看到老子在救人吗。” 按了约莫十分钟,卡洛琳粗喘一声,大口大口吐出水来,浑身冰冷,满脸惊惧的眼泪。 容昭拍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卡洛琳趴在容昭怀里又吐了一会,大脑重新接上线,回忆起此前受到的种种侮辱,表情有一瞬间的惨淡悲愤。 但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对容昭小声说:“谢谢。” 救护车没多久就来了,把虚弱的卡洛琳接了上去。 “哎,别走。”容昭对随车医生说:“你们待会还得再带走一个。” 她站起身,对刚从水里爬起来的钱公子勾勾手指:“你,过来。” 莹姐看她这是动了真怒了,忙拦住她:“差不多可以了哈娜,钱公子这是玩笑开大了一点,卡洛琳这不是也没什么事吗?” 她怎么可能拦得住容昭。 在容昭的铁拳重重砸在钱公子鼻梁上的同时,莹姐已经尖叫出声:“快去请魏总!” 容昭补上一拳,回眸狞笑:“今天就算来十个魏央,该揍的还是得揍。” 事实上最后别说十个了,一个魏央都没来。 当小西满头大汗地把楼下的监控捧给他看的时候,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然后对旁边汇报工作的陆哲说:“你看容小花打人这狠劲,和你当年有一拼。” 陆哲认真看看,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比不上。” 也不知是谁比不上谁。 魏央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回到了码头庞杂繁琐的审批文件中。 小西更急了:“这事怎么处理,魏总您拿个主意啊!” 魏央平静地说:“人是她打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让容小花自己处理去吧,她敢打不该打的人,就要敢承担后果。” 陆哲也觉得隐隐不妥:“可这个钱清毕竟是……局长的儿子,最后如果牵连到我们……” 魏央说:“他想收拾我们,还用找由头么?” 陆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西略微松了口气:“我还担心魏总你……”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魏央突然幽默感爆发:“我的女人,想打谁打谁,出了事我兜着?” 小西想象了一下魏央满脸狂傲深情地说出这句台词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连日常维持高冷形象的陆哲也忍不住提了提嘴角。 定制良缘 第191节 第170章 金刚不坏(10) 你说,挽联上写什么…… “……最后, 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我的错误,我对不起党和国家的栽培,如果领导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一定继续好好执行卧底任务, 不再冲动行事……” “行了行了,别念了。”钱局长挥挥手, 提前结束了容昭有口无心的检讨:“我知道你经常写这个, 这都成套话了。” 容昭呵呵一笑,把稿纸叠起来收好:“那……我没事了?” 安辛一巴掌糊在她后脑勺上:“你还好意思说!钱公子没事了,你才没事了。” “那钱公子还好吗?” “鼻梁断了,以后还得做手术。”钱局长不仅没有动怒, 语气中反而有点笑意:“没事,我这儿子是被我宠坏了, 这次正好长点教训, 别以后惹到真正不该惹的人,麻烦就大了。” 安辛还在道歉:“小容这么冲动行事,全是因为我没有管好……” “我们侦查人员卧底期间确实压力非常大,一时控制不住脾气,这个事情我是可以理解的。”钱局长微笑道:“只是这些犯罪分子确实穷凶极恶,小容一定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容昭点头如捣蒜。 安辛继续骂容昭:“局长是宽容大量, 但你自己一定要端正态度, 检讨错误,明白吗?” 容昭其实已经有点被骂得不耐烦了,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安辛气不打一处来, 甩手道:“钱局,我是管不了这死丫头了,您务必严肃追究, 不然以后早晚出事,还得牵连其他弟兄。” “我才不会——” 钱局长淡淡地“哦”了一声,从办公桌上的青花笔筒上抽出一支钢笔:“情况特殊,我就不办你故意伤害罪了,看你家境也就一般,钱也不用赔了,就先行政拘留十五天吧。” 容昭没想到自己真被“严肃处理”了,愣了愣,眼眶微红,下意识盯着局长笔筒上的夜游赤壁图,苏轼被画得好孤独:“是,我在里面一定好好反省。” 还是安辛反应过来,在容昭胳膊上拧了一把:“魏央知道钱公子的身份,你把人打成这样,要是毫发无伤地从警局出来了,这是要上杆子送么。” 容昭恍然大悟,心情一片大好,蹦蹦跳跳地跟安辛出去,准备往看守所去了。 容昭和安辛离开后,钱局长关上门,办公室的小门被打开了,钱清缠着满头绷带,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青紫的眼眶里浮现出怨毒之色:“十五天,真是太便宜她了。” “嗯,是不能这么算了。”钱局长慢悠悠地说:“容昭现在任务紧要,我暂时不动她……但你也知道,卧底是一项很危险的工作啊。” “魏央那帮人,对于暴露的卧底……手段可是相当残忍呐。” “所以下次你再见到容昭,大概就是烈士追悼会了吧。”钱局长笑吟吟地问儿子:“那儿子你说,挽联上写什么好?” 魏央到办公室之后,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下门后面、窗帘后面还有桌肚底下,确认角落里没有藏着个笑嘻嘻的大高个女人,又数了数鱼缸,十八条小金鱼都还活着,没有被撑死的倾向,放心地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小西忍不住提醒他:“哈娜小姐还有七天才放出来。” 魏央面无表情地说:“关我什么事。” 每周惯例视察娑婆界,魏央走到大堂之前总是习惯性踟躇一下。 如果看到容昭在大堂里坐着,他会先左转看一遍包厢,然后绕过大堂,继续视察下一层。 如今大堂里自然没有容昭,不会有人隔着老远就张牙舞爪地朝他挥着手臂大喊:“魏总晚上好哇,今晚月亮好好看啊。” 姑娘们只会停止闲聊,恭恭敬敬地站成两排。 卡洛琳已经出院了,脸色还有点苍白,低头站在队伍最末,一言不发。 魏央只是多看了卡洛琳一眼,莹姐已经知情识趣地说:“哈娜还有三天就出来了。” 魏央推了推墨镜:“关我什么事。” 当沈文洲都开始提醒他“哈娜今天就出来”的时候,魏央终于忍无可忍地摘下墨镜。 “你们到底想让我怎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沈文洲满脸淡定:“就是告诉你一下。” 魏央重新戴上墨镜,这样沈文洲就看不到他暗中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你们在暗示我。” “毕竟大家都不喜欢钱公子嘛。”沈文洲耸耸肩:“难得有人出手教训他。” “行行行你们狠。”在这种全世界都在助攻的气势下,魏央败下阵来:“小西,备车。” “早就备好啦。”小西兴冲冲地说:“魏总您这会想去哪?” 魏央听得满心不爽,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我看你们主意倒是大得很,肯定很有自己的想法咯?” “那咱就……去看守所接哈娜小姐?” 作为一名合格的□□大佬,每天都平均有两名手下正在或等待坐牢,难道每个人放出来的时候都要他去接? 虽然心中腹诽,但魏央还是高冷地点点头:“走吧。” 小西心中原本惴惴,但看到魏央不动声色上翘的唇角,终于放下心来。 容昭在看守所里每天早睡早起,锻炼身体,把这段时间熬夜紊乱的作息调了回来,加上狱警是她大学同学,每天都有特殊加餐,整个人调养得容光焕发。 她神清气爽地领了个人物品出来,看到站在路边抽烟的魏央,更加开心了。 春寒料峭,魏央穿着长款黑色呢子风衣,系灰色羊毛围巾,一手插兜里,一手烟头明灭。 看到容昭神采飞扬地朝他跑来,魏央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抬手止住她:“站着别动。” 小西从车后面绕出来,手里还端了个铜盆,里面摆了干燥的桃木。 他把火盆放到容昭和魏央之间,魏央亲手往里面撒了三钱红豆和三钱朱砂,蹲下来,用火柴引了火。 桃木烧得劈啪作响,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魏央和容昭无言对视了片刻,朝她伸出手来:“跨过来吧。” 从某种意义上讲,跨过这盆火,就算他的人了。 容昭只迟疑了短短一瞬,慢慢把手搭在他掌心,从他身上借了点力,轻盈地跨过了火盆。 越过祛邪避秽的青烟,视野骤然变得清晰明亮,容昭站在魏央面前,伸手摘掉了他的墨镜,然后捧着魏央的脸,对着唇深深吻了下去。 魏央视线的余光扫到街道转角处停着的白色轿车的一角影子,喉间几乎无法察觉地轻哼了一声,扣住容昭劲瘦的腰,把人带人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按住容昭的后脑勺,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容昭登上魏央的车离去已经很久了,街角的车里,安辛还是迟迟未动。 他松开紧攥的拳头,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刺出了淋漓的鲜血。 阮长风现在也要去娑婆界上班了,所以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接容昭回市区而已,本来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的。 看守所高高的白墙历历在目——这其实是他很熟悉的地方,在他还是个小片警的时候,经常要在深夜把一车犯罪嫌疑人送到这里来关押。 因为夜深路远,手续繁杂,所以他们都不愿意做这个活,最后只能靠猜拳来决定胜负。 如今当了大队长,他早就不需要干这些苦差事了。 当年和他猜拳的男人,也早已埋骨九泉。 他和仅存于世的兄弟形同陌路,他的玫瑰偎依在别人的胸怀,而一切的罪魁祸首,仍然逍遥法外。 安辛突然暴怒起来,一拳接一拳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直到玻璃碎出蜘蛛网形的裂纹,染上了斑驳的血。 回去之后并没有多大变化,魏央又开始躲着容昭了,但当看守所门外的那一幕通过小西传遍娑婆界上下的时候,众人看魏央的眼神还是多少有些微妙。 魏央不多解释,任由传言满天飞,容昭的日子自然好过了不少,以往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莹姐,这段时间对她都是和颜悦色的。 到了轮休的周四,容昭本来想约花琳琅再去看一次脱衣舞,花姐却显然另有安排。 “今晚兜率天开了……你要不要来?” 容昭对这个神秘的兜率天早就好奇了,自然是要去看看的。正好阮长风今天不用上班,于是两人按照花姐的吩咐,从娑婆界出来,驱车就直奔往城西去了。 兜率天和化乐天都不在娑婆界那个把山腹都掏空的主建筑里,这是早就查出来的。目前魏央常驻的这栋楼里,就只有夜总会风格的夜摩天,以及沈文洲管着的赌场忉利天。 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让人一锅端了谁都跑不掉,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兜率天在城西体育馆的地下,因为打着花姐的名头,容昭和阮长风很容易就混了进去。 一路顺着台阶向下,听到人声喧哗,灯火苍白炫目,容昭已经知道兜率天是干什么的了。 八角笼,综合格斗。 所谓兜率天,原来是地下黑拳。 花琳琅此前给了容昭两张票,她和阮长风对号入座,发现果然是视野极佳的好位置,现场观众很多,至少在千人左右,还有看上去很专业的录像转播设备。 阮长风活动着自己因为每天给人搓澡而酸疼的手腕,看到八角笼中拳拳到肉缠斗的身影,有点替格斗者手疼。 容昭全神贯注地看着,看到兴起,忍不住和观众一起欢呼起来。 “这一拳漂亮!” 阮长风连连摇头:“牙都飞出来了,残忍,太残忍了。” 容昭白了他一眼:“功夫是杀人技,这才哪到哪啊。” “规则是什么?有什么限制么?”阮长风不太懂这种格斗比赛。 容昭看到擂台上你来我往的两人,招式颇为阴损,裁判却没有叫停,认定兜率天的格斗规则显然比正规比赛宽容许多,所以打得更加血腥。 “唔……我看看,抠眼睛和踢裆还是被禁止的……我勒个去十二点到六点方向的肘击不禁吗?足球踢也行吗?”容昭仔细看了一会,向阮长风总结道:“总之,基本上没什么限制。” 八角笼中,一只手被反剪在身后的男人拍地认输,压制着他的男人松手站了起来,裁判举起他的手,宣布了他的胜利。 因为获胜者一直背对着容昭的方向,两人这才看清他的脸,然后同时惊叫出声。 “魏央?” 那赤着上身浑身大汗,线条精悍流畅的胜利者,不是魏央又是谁。 容昭在台下看到了花琳琅娇小的身影,她穿着件繁杂古典的墨色长裙,戴着一定夸张的帽子,帽檐上还垂下黑纱。轻轻摇着孔雀毛的扇子,连手上都戴着黑纱手套,举止打扮像欧洲十八世纪的贵族寡妇。 据说四年前,夜摩天原本是李三在管,但后来李三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魏央处置了,此后魏央便没再找其他人来接替李三的位置,而是亲自照看了起来。 容昭之前一直觉得奇怪,因为夜摩天看上去更契合花琳琅的气质,一个娇媚的高情商寡妇肯定比墨镜面瘫大哥更能招揽客人吧。 魏央要管也该管兜率天才对。 今天容昭的疑问终于解开了。 魏央不亲自管理兜率天,是因为他要上台打拳。 魏央没带墨镜,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微微不耐地皱起眉头。 花琳琅立刻吩咐手下,把对准擂台的聚光灯调暗了些。 定制良缘 第192节 魏央也不喜欢被人这样瞩目,伸手把倒地的对手拉了起来,两人一起下场,回后台休息去了。 兜率天不是天天都开,一晚上也不会就这么结束,比赛的间隙,还有十几个跳艳舞的女郎填充时间,清洁工也正好可以借机打扫一下赛场。 二十分钟后,灯光一暗,便知道是下一场开始了。 两个男人走进笼中,主持人激情澎湃地介绍比赛双方。 一个是虎背熊腰的大块头,正在一刻不停地嘲讽咒骂对手。另一个则体脂极低肌肉分明,默默做着热身。 阮长风看不出来谁更厉害,反正主持人上来对谁都是一顿猛夸。什么“经验老道十八连冠”“从无败绩”“势如破竹的挑战者”“手下亡魂无数”之类的彩虹屁。 从主持人话中知道,十八连冠的那位,只要今晚再赢一场,就可以夺得百万奖金。 “谁会赢?”阮长风问。 “你觉得呢?”容昭拿了杯可乐,哗啦哗啦地搅动着杯中冰块,反问。 “那大个子……感觉好像不太灵活吧?”阮长风按照自己从电影中总结出的经验猜测:“像他这种出口成脏的大块头,一般都是最早下线的。” 容昭呵呵一笑:“你往下看。” 名叫易老虎的大个子还在喷人,把对手从头到脚都嘲讽了一遍,引得场上一片哄笑喧哗,对手冷静地没有还击,默默裹紧分指手套。 比赛开始,十秒钟后,肌肉男被大块头一拳ko。 “他出拳好快……”阮长风惊道:“我都没看清楚那一拳怎么打的。” “体积大不代表不灵活,这是很多人的误区。”容昭给阮长风科普:“力量大,脂肪厚,抗击打能力强,下盘稳,动作敏捷,这个易老虎是天生的格斗身材。” 阮长风点点头:“要是不说垃圾话就好了。” 后面易老虎还接连ko了三个对手,其势锐不可挡,骄狂地快要上天了。 然后,笼门被人打开,魏央走了进去,身上披着件陈旧褪色的猩红色披肩。 阮长风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容昭的眉毛却皱了起来。 “对咱们宁州的□□大佬没信心?” 容昭侧头看了他一眼:“谁说大佬一定要能打了,又不是打手。” 沉默了一会,容昭又嘀咕道:“拳怕少壮。” 易老虎二十出头,可魏央毕竟是四十岁的人了,又一身的旧伤,战斗经验并不足以弥补体型和体能上的差距。 阮长风看到容昭紧张地开始握冰块,倒不是很担心:“你看易老虎这么礼貌,肯定是认识魏央的。” 果然,八角笼中易老虎突然变得有点拘谨起来,垃圾话一句都没有了,慎重地上前和魏央握了握手。 “要是真敢赢了魏央,易老虎怕不是没命走出去,那笔钱,有命赚没命花吧。”阮长风为了给容昭宽心,刻意轻松地说:“易老虎前面赢了再多,都是给魏央垫脚的。” “拳脚无眼,他要是敢对魏央放水,”容昭捻起一块冰放在眼睛前面,眯着眼睛看过去,这让擂台看上去不太真实:“那才是真的没命走出去了。” 阮长风啧了一声:“做老板的,何必让下属这么难办呢。” 台边的花琳琅已经紧张地站了起来,手指绞着扇柄,如果能听到阮长风的话,大概率会心有戚戚。 第171章 金刚不坏(11) 你没有输,你只是老…… 魏央有泰拳的底子, 步法相当灵活,易老虎散打出身,刚开始似乎还略有些畏怯,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 一触即分。 在被魏央几个前手摆拳击中面门后,主持人反复强调的两百万奖金激励了易老虎, 在魏央后手到达之前出拳击中了魏央的腹部。 这就体现出双方力量的差距了, 易老虎受了魏央的全力一击,不过是偏了偏头,晃晃脑袋。魏央被他击中后,却后退了两步, 身子撞在笼边。 易老虎趁着魏央重心不稳的时机,冲上去对着脑门就是一通迅猛连击。 魏央用瞄准空隙窜了出去, 被易老虎一脚扫倒, 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阮长风略有不忍地别过脸去:“打成这样也忒惨了。” 容昭搬出万能句式:“你行你上啊。” “我要是上去了,你信不信,不出五分钟,易老虎就得跪在地上,”阮长风说:“……求我别死。” 容昭实在难以理解阮长风不合时宜的幽默感,皮笑肉不笑地说:“进了这个八角笼, 你以为你的生命还受刑法保护?” “兜率天……斗蟀。”阮长风若有所悟:“你看这两个人, 像不像在斗蟋蟀。” “好无聊的谐音梗。”容昭说:“活人打架不比都蟋蟀有意思多了?” “在更高维度的生命体的生命体看来,笼子里这两个人不就是拼得你死我活的蟋蟀么。” “这样比喻的话,主人亲自下场战斗, 未免也太掉价了。” “除非主人不是主人。”阮长风说:“是饲养员。” “你说魏央背后还有更强的势力?” 阮长风止住她:“人多眼杂,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容昭不安地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场上第三回 合已经结束了, 魏央眼角挂彩,满脸青紫,正倚在笼子边喘气。易老虎也受了些伤,右小腿明显肿胀,但总归行走无碍。 “你和易老虎打的话,有几分胜算?” 容昭托着腮说:“祖师爷有训,八极不上擂。” 八极拳是极刚猛暴烈的拳法,古代就作为军队实战训练项目的,阮长风如释重负:“幸好幸好。” 裁判敲钟,第四回 合开始,体力濒临透支的魏央重新摆起架势,全神贯注地寻找对手步法中的漏洞。 被阮长风提醒,容昭忍不住把自己代入魏央身上,思考如果站在八角笼中的是自己的话,会怎样应对。 第四回 合第三分钟,魏央被易老虎一脚扫中太阳穴,抠着笼边缓了好一会,硬是在裁判读秒读到八的时候,重新摇晃着站了起来。 “魏央平时过得很无聊么?”阮长风问。 “据我所知还挺辛苦的。”容昭想到魏央办公室里经常亮到凌晨三四点的灯,每天早上又像个苦逼上班族一样,最多十点准时开始办公。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阮长风说:“平时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要啥有啥的,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受锤?挨打很爽吗。” 容昭看到魏央又一次被击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在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强弩之末的痛苦。 但别人最多也就是在心里暗赞这是个真汉子,知道点魏央身份的人或许像阮长风一样疑惑不解。 只有容昭隐约能理解魏央。 她这段时间做的噩梦只有一个场景,就是重回落水那次,魏央死死抱着她,把她一起拽入水底。 水底下那么黑,那么恐怖,可他好像没有一点求生欲,只想拖个人下水,从此共沉沦。 那是与常人刻板认知截然相反的人,丝毫不见刚强勇烈,连犯罪份子的凶狠邪恶都看不出来,只有疲惫——会把他和周围人都拖入深渊的疲惫。 她见过他那么倦怠脆弱的一面,仿佛活着已经是一件太没有吸引力的事情。 他这样和人搏斗,比在水下那次略好些,没有之前那么强烈的死志了,但也没有那么强的胜负欲。 他似乎根本不想战胜对手,他只是不想被击倒而已。 全场所有人都觉得魏央打得很惨,除了他本人。 魏央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这当然不代表他是受虐的体质,易老虎的拳头非常重,打在身上也是极疼的,如果不是习惯了忍耐,他几乎忍不住要吼出声来。 娑婆界开了十多年,但兜率天的历史要长得多。 他在宁州第一次崭露头角,就是来自一场黑拳的胜利。 二十多年前他刚来宁州的时候,宁州的地下黑拳市场被一个叫龙哥的人把持。那时候的搏击是真正的以命相搏。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回合,没有时限,生死毋论。 他曾经以为方寸大的擂台不过是整个世界的缩影,成王败寇不假,但规则永远是公平的。 只要你肯吃苦,耐得住疼,不怕流血,就能一直往上爬。 连输第六场的时候,龙哥亲自找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他去泰国学拳。 学拳的种种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但学成归来之际,他对人类的身体已有了新的感悟,便没有再输过。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后来走到了什么样的位置,魏央都觉得那是他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他披着猩红色的披风,强光从头顶罩在他强壮健美的身体上,好像镀了一层金刚不坏的铠甲。 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在人生的战场上拼杀,没有骏马和武器,这具打磨到极致的肉身,就是他的兵器。 医务室里,每次都是同一个女孩儿给他上药按摩,永远一双哀愁的眼睛,流不完的眼泪。当她的眼泪滴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他的骏马。 那时候魏央以为整个世界都将会属于他。 他已经赢了十九场,只要赢下最后一场,就能突破记录,得到一笔巨款。 一笔足够说服女孩父母,把女儿嫁给他的巨款。 再赢一场,他就功成身退,不是因为打不动,只是因为每次上擂台她都要哭。 比赛前夜,龙哥再次来到他住的出租屋,把胜利者应得的奖金一摞一摞地摆上他的茶几,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要魏央输。 魏央直到那一天才知道,有人在用他们的胜负打赌,不是小打小闹的玩法,赌池里的数字累积到恐怖的程度,而他的赔率也高得吓人。 送他去学拳,一番所谓苦心栽培,都是为了这一天。 龙哥要魏央输,魏央就不敢赢。 龙哥走后,他回到房间里,看着女孩的睡颜。直到她醒来,睡眼惺忪地对他说,早点睡,明天一定要赢哦。 于是第二天,魏央找了个纸盒,把钱都装了回去,送还给龙哥。 上擂台,一场苦战,终于胜利。 全场都在欢呼他的名字,他的眼神只是寻找女孩白衣的身影。 龙哥亏了很多钱,荒废了许多安排,却没有生气,依旧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去吧,打得不错,奖金不会少了你的。 定制良缘 第193节 魏央郑重地给龙哥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余生给他当牛做马。 回家,早晨捧出去的纸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他家的茶几上。 魏央打开盒子,里面并没有钱,而是装着他的女孩的头颅。 魏央回去找龙哥,对方早有防备,派了三十多个拳脚精悍的好手守在门外,而魏央……掏出了菜刀和枪。 他把龙哥的头祭在女孩灵前,接手了他的势力,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而魏央再也没能离开格斗场。 后来宁州的地下黑拳越来越正规,也越来越无趣,而他每个月雷打不动,总要来打一场,用抽签的方式选择对手。 一年又一年,经验累加,伤病累加,看着自己从战无不胜,到胜多输少,再到如今输多胜少。 没有人喜欢失败,也没有人喜欢伤病,但魏央离不开这里,仿佛一旦停止了战斗,他就不再是自己。 一路走来,他已经抛掉了太多的自己,这里是仅剩的一点了。 人体是有极限的。 又一次被击倒在地的时候,魏央想到了很多年前,不是他最强大的那几年,而是他刚来宁州时候。莽撞无知的愣头青,只会一套街头混混王八拳,不会有效地攻击,更不懂得保护自己,输得要多惨有多惨。 可那时候他就是能一遍又一遍地从地上爬起来,直到对手眼神中的轻蔑变成尊重,直到那份韧性被龙哥看重,把他送进一场机缘,一个挖好的陷阱。 魏央的眼皮已经肿得快看不见东西了,他仰起头,看到易老虎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看着自己,目光中没有他期待的尊重敬畏,甚至连轻蔑都没有。 只有怜悯。 他在可怜自己。 这个眼神摧毁了魏央的全部斗志,裁判上前来读秒,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只是默默躺在地上,听他读到十。 裁判宣布了易老虎的胜利,观众在欢呼鼓掌,魏央听到花琳琅正在焦急地安排医生和担架。 魏央闭了闭眼睛,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真的不是他的时代了,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做出改变。 他从几年前就在不断地向兄弟们重复这件事情,无论他怎么说,他们都不能接受。 可直到今天魏央才发现——原来最不能接受的是他自己啊。 “胜负是常有的事。”易老虎伸手把他拉起来:“你已经打得很好了。” “我输了。” 魏央拒绝了担架,自己扶着铁网走出八角笼。 “你没有输,”易老虎在他身后低声说:“你只是老了。” ----------------------- 作者有话说:挪了一点点剧情去上一章,所以如果接不上就倒回去看一下吧 第172章 金刚不坏(12) 她这眼睛是要长到天…… 容昭突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阮长风好像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朝她摇了摇头:“八极不上擂,这是你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嘛。”容昭噼里啪啦地活动手脚。 “你有把握赢易老虎?他这么强” “我不知道。”容昭说:“可以试试。” “你输了, 魏央难看。”阮长风说:“你赢了,魏央脸上更难看——横竖都讨不到好的事情, 为什么要做呢?” 方才打成这样, 万一容昭赢了,他未必有容人的雅量。 “没什么大不了的。”容昭耸耸肩:“之前那场打得太憋屈了,我看着不爽,就想去讨教两招。” 阮长风急得直拍大腿:“魏央难道需要你帮他出气?你以为他今年十岁呢?” “不管他十岁还是四十岁, ”容昭俯身直视阮长风:“只要有人欺负他,我就是不许。” “哎呦姐姐啊你不会要说什么他只有我能欺负之类的小学生语录吧!”阮长风反对无效, 拽又拽不住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容昭蹦跶到花琳琅身边,和她说了些什么,花姐连连摇头,挪不过容昭抱着胳膊苦苦哀求,只能无奈地同意了。 阮长风绝望地看着容昭,她正笑嘻嘻地拆开马尾辫, 让花姐帮她把头发全部盘到脑后, 用皮筋细细扎紧,她对着镜子抿鬓角的碎发,满脸的开朗明媚。 连眼下擂台上的公平角斗的胜负都不能容忍, 是否能预料到将来的某一天,你要亲手把他欺负到死? 到了那一天,你该如何自处? 一念及此, 阮长风几乎不忍心看下去,悄悄离开了观众席,从出口提前溜出去了。 容昭脱了鞋袜走上台时,易老虎看她的脸都抽搐了。 “我不和小丫头打。”他扭头就走。 “哎别走啊,赢了我你就有两百万拿了——”容昭兴致勃勃地说:“来来来我很好打的。” 易老虎看向台下的花姐:“这怎么回事?” 花姐无奈地耸耸肩,示意你随便打,打坏了不找你。 于是易老虎吨吨吨喝了半瓶矿泉水,然后把剩下的半瓶从头顶浇下来,把空瓶子往外一摔,朝容昭摆出架势:“来吧,速战速决。” 容昭戴上新手套,松手又握拳,默默活动着手指。 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中都飘着热汗和血的味道。 身体侧向前方,坐腰坐胯,一臂曲肘握拳于肋下胯上,中指与肚脐同一水平,另一臂齐肩平伸立拳于身体前。 易老虎看着她的起手式,皱了皱眉:“八极锤撑?” 容昭咧嘴一笑:“来。” 易老虎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和你不想打。” 但还是挥拳冲了上去。 休息室里,小西在给魏央上药。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电视里的转播画面里缠斗的两人,他有点看不清楚,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问小西。 “容小花?” 小西连大气都不敢出:“是的,是哈娜小姐,在挑战易老虎。” 魏央把包着冰的毛巾往地上一摔,大怒:“花琳琅就这么由着她胡闹!” 小西低着头:“是,哈娜小姐有点冲动了。” “她这眼睛是要长到天上去了!”魏央骂道:“易老虎哪是这么好相与的——以为她是个女的人家就要让着她?这一拳头砸下去还得了?” 小西从他话中琢磨出点不寻常的味道来,试探着问:“那……要不要先中止比赛?” 魏央冷冷笑道:“她自己作死,我何必拦着?” 他们似乎打得很激烈,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叫,因为破音甚至听不出在喊什么。 魏央听得心烦意乱:“吵死了,关掉。” 手下急忙关了电视,休息室里安静地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魏央处理好伤口,按照惯例就该回去了。 小西看到魏央仍然阴沉着脸色,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心情显然是糟糕到了极点:“那您要不要……” “闭嘴。” 小西老老实实闭嘴,却示意手下把电视再打开,只是调成静音。 “你翅膀硬了是不?” 小西咧嘴一笑:“这个又没有重播,小的确实很想看。” 魏央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哼了一声,也扭过头,专心看了起来。 易老虎很强,非常强。 容昭和他一交上手,便意识到了。 在台下看着也会有很多想法,但只有面对面上手去战斗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对手的强大。 他的速度,他的拳锋,他的敏捷。 易老虎的拳头极重,能感觉到一种渗透力。 她很难触碰到对方,但易老虎的拳头擦过她的脸都会有隐隐作痛的感觉。 几个回合下来,容昭已经对魏央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年龄增长导致体能下降是一方面,他失败的真正原因是对手实在太强了。 压迫感像山一样。 易老虎今天晚上已经连续打了好些场,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体力还是源源不断,并不见疲态。 容昭强自稳住心神,在心底默念师父的训诫,应敌身体中正,劲发八面,不偏一隅,方能稳重厚实建立而博人。 摒弃了多余的想法,只是稳扎稳打地和他周旋。 从六岁始,每天站桩两个小时,一套师门的“金刚八式”套路连续走二十次,漫长时光里的训练磨出了她的心性。 师父说过的,拳打千遍,身法自然。 八极讲究个整劲儿,要把四肢八节的力量整合到一起,她自小练功,学套路身法,一直练到十六岁才算有小成,真正做到得心应手。 力必出于自然又贵于沉实厚重,活泼虚灵,如是方能运使自然。 锤撑,迎面掌,降龙,伏虎,劈山掌,探马掌,圈抱掌,虎抱,师门的先辈出身于明清军队的教头,在起名这件事上要朴素得多,但金刚八式,都是从古传下来,最有效的攻防战略。 祖祖辈辈传下来,又一代代改良,是师门的不传之秘。 八极拳是杀人的技法,最是刚猛暴烈,极少有女孩去学。 而她起初拜师学艺的初心,也不过是一眼瞥见师父家病弱的美少年罢了。 师父起初是不愿意收她的,直言她性情顽劣,不堪教化,学不成也就算了,若真学成了以后必然要闯下大祸的。 定制良缘 第194节 最后还是师兄说话管用:小女孩一时新鲜罢了,且看她能坚持几天。 师父是永远不舍得违逆独生子的心愿的,毕竟他从出生时起就被医生断定活不过十八岁。 但她坚持了很多年,其主要动力是师兄的盛世美颜。 最初几年师父只教她最基本的两仪桩,站桩固然枯燥乏味到极点,可偷眼看看走廊里坐在摇椅上读书的师兄,就觉得可以支撑下去。 后来师兄又很努力地多活了几年,勉强活到二十一岁,死前不忘叮嘱师父,金刚八式别断在他这一代,便传给昭儿,且看她能学会几成。 容昭十七岁,学会了十成,出师那天,师父要她跪在师兄坟前发誓,绝不在任何人面前施展师门绝学。 容昭并没有太把这个誓言当回事,毕竟师兄活着的时候说过,真遇到紧急情况,别管什么保密不保密的,还是活命最要紧,记住,男性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在□□,就用锤撑的第二式变招从底下掏他□□,攥紧了,然后狠狠逆时针扭一把——再强的汉子都得趴下。 传授这招独门绝学的时候,师兄俊俏苍白的脸扭曲着,十指痉挛,仿佛被拧了蛋的人是自己。 由于对这件事情印象过于深刻,所以后来师父让她发誓的时候,她看着那个被青草覆盖的坟冢,心里想着的还是师兄鼻子上挂着呼吸机,龇牙咧嘴地给她演示的模样。 “绝不在任何人面前施展师门绝学”也就顺理成章地记成了“实在打不过的时候可以攻击□□”。 容昭当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攻击易老虎的□□,她这个人虽然流氓,但还是有底线的。 但渐渐地总有点往下三路招呼的意思,这无疑破坏了男性之间搏斗的基本默契,易老虎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妈要点脸行吗?你师父教过你规矩没有?你师父死了!” 在休息室里看电视的魏央也是脸色铁青,连连骂道:“不像话,简直不像话!年纪轻轻一个小丫头没羞没臊的……” 已经充分领略过容昭有多厚颜无耻的小西默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不敢讲话。 容昭满脸惭愧:“对不起,这个是师兄教的,师兄确实死了。” 全场只有易老虎听到这句话,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决定速战速决,避免和容昭过多纠缠。 容昭其实也觉得玩够了,看到易老虎的右拳向左肋部打来,顺势回身,一把抓住易老虎的手腕,同时浑身整劲合于一处,肩膀向他撞了上去。 易老虎愣了愣,竟然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飞去,重重砸在笼网上。 贴山靠。 学八极的很多人都要练,极少有练到精髓的。 容昭方才那一撞,看着真有把山峦靠倒的气势。 易老虎这一下显然是伤到肺腑了,缓缓坐倒在地上,像是拧断了法条的笨重玩偶。 他手撑地,想站起来。 轰然倒地。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同样是失去了初恋,这俩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呢 因为死人不可怕,怎么死却很重要吧 第173章 金刚不坏(13) 谢谢你之前救了小璇…… 容昭自己都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突然, 也是呆呆地站在台上。 易老虎终于还是止步于自己的第二十场连胜,和百万奖金失之交臂。 他懊丧地直锤地板,心有不甘地一声大吼。 容昭现在对这个对手的感情只剩下尊重, 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就断了人财路, 毁了他之前十九场的胜利与荣光,也是满心冰冷, 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这一场实在爆冷, 观众们大多感觉扫兴,随后主持人潦草宣布了今晚的比赛结束,观众才带着不满和兴奋,讨论着容昭最后那一记贴山靠, 渐渐散去。 直到观众席上的灯都灭了,只留下一盏灯照亮八角笼, 容昭和易老虎仍然留在台上, 一站一坐,仿佛两座静默的雕像。 许久,易老虎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手和容昭握了握。 “对不起。”容昭低头道歉:“你和魏央是堂堂正正比赛,我不该贪玩……” 易老虎抿起嘴唇,突然笑道:“我还没有像你道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之前救了小璇。” 容昭一头雾水:“小璇?” “哦, 就是卡洛琳, 之前差点被姓钱的淹死的那个。”易老虎挠挠后脑勺,脸红了:“谢谢你救了她。” “哇,你是她的……”容昭大为惊喜。 “其实也不算吧, ”易老虎腼腆一笑,容昭这才发现,这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壮汉, 在台下不过是个羞怯的大男孩:“……她还没有正式答应我。” 得知身边两个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其实暗生情愫,是一件让人非常惊喜的事情,容昭开心坏了:“你尽管追,我就住卡洛琳隔壁,可以帮你探探她的口风……” “小璇也没什么朋友,你肯和她交朋友当然很好。”易老虎有点笨拙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她在夜摩天上班,我也经常保护不到她。” 容昭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你想赚这两百万,不会是为了……” “她说给她两百万就跟我在一起。”易老虎低头看自己的拳头,虽然有手套的保护,但经过一晚上的全力冲击,仍然肿胀变形,几乎看不出手指关节的形状。 “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容昭羞愧不堪,连连鞠躬:“我做点什么才能帮到你?” “不不不要道歉。”易老虎慌乱地直摆手,赶紧把容昭的腰板扶正:“没关系的,是我技不如人而已。” “而且……”易老虎低了低头:“我其实感觉到了,只要我把钱给她,她马上就会偷偷溜走的。” “那你还这么拼命?” “打比赛也不单单是为了女孩子吧。”易老虎垂首,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能和很厉害的人打一场就挺开心的。” 容昭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好,你这个兄弟我认了,有功夫咱俩再切磋。” 易老虎摇头:“我不和女孩打,也不想和练八极拳的打。” “为什么啊?” 易老虎嗫嚅半天:“八极不上擂……我不想坏了你们的规矩……” “私下切磋是允许的。” “大家体系不一样……” “我以后保证不用贴山靠行吗?” “真不是这个问题!”易老虎急得快哭了:“你让我怎么说呢?” 容昭若有所悟:“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老虎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八极……毕竟是很过时的东西了,很多东西可能未必适合现代格斗……你刚才比赛的时候也有体会到吧?” 见容昭整个人都愣住了,易老虎急忙往回找补:“我完全承认八极的历史地位和美学价值……我只是说……现在综合格斗毕竟是西方的玩法,大家体系不同,评价规则也不同……” 容昭的火气已经窜了起来,眼睛圆瞪:“你说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根本不能实战?那刚才怎么被我……” 看到易老虎满脸尴尬的表情,容昭终于反应过来,脸色苍白:“你刚才让着我了是不是?” “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女生……”易老虎满头大汗:“我以前和几个练太极和劈挂掌的人都打过,你是把传统武术结合地最好的了……而且你今天是第一次嘛。” 传统武学练得再好,还是要刻意去结合,终究不如原本就为这一套规则量身打造的套路方法。 “你基本功相当扎实的……战斗意识也很好,只要针对性地训练几个月……我都打不过你。” 易老虎再说什么,容昭都听不见了,只是一味喃喃地摇头:“师父不是这么说的,师兄也不是这么说的……” 说好的拳打千遍,身法自然呢? 师门里代代相传的那些故事,说先人曾经在八国联军入侵时,凭一己之力战胜了十几个外国拳手的故事呢? 说好的勇猛暴烈,最适宜实战呢? 容昭满目赤红,呼吸急促,显然激动到极点:“我不信,我不信——你就是不甘心自己输了……” 易老虎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想和你们练八极的打。” “不,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容昭气急败坏,指着易老虎骂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连点体面都不要?” 易老虎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和容昭拉开一臂的距离,右拳向她的左肋打来:“那我们重新试一次,你再使一次贴山靠。” 容昭抽了抽鼻子,重新端起架势。 易老虎出拳,容昭想去攥住他手腕,被他屈肘化解,肩膀整了全身劲正要撞上去,却被易老虎神出鬼没的一拳砸中心窝。 容昭心口一阵剧痛,仰头摔倒在垫子上。 “八极拳在古代确实是很有效的拳法,但时代是在进步的……”易老虎在容昭面前蹲下,无奈地说:“武术也是要进步的——老祖宗的东西,已经有很多漏洞了。” “你在这一招上输过一次,所以有了应对而已。”容昭捧着心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眶已经濡湿了:“我们八极攻守兼备……” 易老虎伸手,轻轻点了点容昭的左肩:“我下一拳会打这里。” 容昭摆好防守的架势,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易老虎。 她太需要挡下这一拳了。 这不仅关乎师门的荣耀,更关乎她自己。 如果引以为傲的拳法是自欺欺人,那她这二十年的苦练,究竟是什么? 僵持良久,易老虎终于出拳,那拳头在容昭的眼睛里分明是极慢的,可容昭自己格挡的动作也极慢,就是……挡不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拳砸在易老虎刚才指过的地方,左肩撕裂般剧痛,然后,自己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 倒地的瞬间,容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过往的二十年人生,终究是一场骗局。 说什么八极不上擂,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笑话——原来只不过是因为,不敢啊。 我们闭门造车,最后得到的就是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花架子废物! 易老虎被吓了一大跳:“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 容昭捂着眼睛沉默片刻,然后放下手掌,大笑出声:“没事没事,我从没这么好过。” “真的没事?”易老虎不放心。 容昭扶住左肩站起身来,满脸轻松:“真的没事,误会你了真是对不起,你先回去吧。” “要不要我帮你……” 定制良缘 第195节 “真的不要紧,”容昭的笑容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开朗明澈:“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今天谢谢你。” 易老虎离开之后,偌大的地下空间便只剩下容昭一个人,头顶一盏虚弱的灯,无法驱散四周的黑暗。 她独自站了一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只剩下彻骨的冷漠。 突然,她起跑,侧过身子,用左肩狠狠撞向了铁笼。 一声巨响过后,八角笼纹丝不动,只有容昭摔倒在地上。 她再次爬起来,再撞。 再摔,再撞。 直到身体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她的肩膀脱臼了。 容昭失去平衡,瘫倒在垫子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第174章 金刚不坏(14) 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光线照不到的地下室阴暗角落里, 小西于心不忍地别过脸去:“魏总……” 魏央轻轻“嗯”了一声:“走吧。” “可是哈娜小姐……” “不用管她。”魏央推开小门,露出通向地面的楼梯。 楼道里灯光昏黄微弱,小西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魏总小心脚下。” “喂……有没有顺风车可以搭一程啊……”容昭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身后传来。 魏央回眸看了她一眼, 关上了小铁门。 最后一线光芒熄灭了, 容昭被困在了黑暗里。 上楼梯的时候魏央讲了个流传已久的故事:“老鹰的寿命很长,往往能达到七十岁, 在它们四十岁左右的时候, 喙变得长且弯,爪子开始老化,无法有效地捕捉猎物;羽毛长得过于浓厚,翅膀变得沉重, 飞翔很吃力。如果继续下去,它会很快死去。” 大约是因为自己今年也是四十岁的缘故, 这个故事魏央讲过很多遍, 下面的情节小西闭着眼睛就能复述出来。 “这时后它必须飞到悬崖上筑巢,用岩石把喙敲掉,让新的喙长出来,把指甲拔掉,让新的爪子长出来,把羽毛拔掉, 让新的羽毛长出来, 五个月以后才可以重新飞翔。这样它可以再活三十年。” 魏央走进停车场,坐进车里,小西把车开到大路上, 没有开走,只停在路边。 “如果不把旧的喙敲掉,就长不出来新的。” 魏央侧头看城市的夜色, 临近深夜,体育馆的灯光堪堪熄灭:“容小花,还是得多磨一磨。” 小西从后视镜里看到,容昭正晃晃悠悠地从体育馆里走出来,走路姿势看上去有些别扭,一条胳膊像面条似的,软趴趴地垂在身侧。 看到他们的车,她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胳膊朝他们招了招,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明快:“魏总——顺不顺路啊——搭个便车呗?” 魏央默默把车玻璃升起来,把容昭的喊叫挡在外面。 “开车。”他重新戴上了墨镜,这样便几乎看不到容昭满脸失落。 汽车尾气喷了容昭一脸,她站在马路上,目视奔驰车高高在上的车屁股远去,路灯投下的孤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魏总……” “有事说。” “我之前查了一下。”小西轻声说:“很少有老鹰能活七十年的……喙和头骨长在一起,敲掉的爪子和嘴根本不会不可能长出来。” 魏央的脸色有点难看。 “五个月不进食……又不是乌龟。”小西咬牙说完,几乎不敢看魏央的表情:“肯定饿死了。” “呵,男人。”她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觉得肩膀实在很痛,看了一圈手机,通讯录里排第一的就是安辛,她轻轻略过了。 排第二的是长风,她迟疑了一会,觉得今晚这事情毕竟挺丢人的,实在是自己太作,还是不要再麻烦他了。 好在这地界虽然略显荒凉,但看完格斗赛的观众散场之后也还是有通勤需求的,容昭没有花多少力气就打到了出租车。 “去医院。”她靠在车后背上,对司机说:“骨科比较好的那种。” 几分钟后魏央兜了一圈回到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大街,有些不可思议:“人呢?” 小西努力憋着笑:“哈娜小姐应该是打车先走了。” 魏央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容昭打车到医院,给自己挂了个急诊的号,找到值班的骨科大夫,医生看她浑身青紫,第一反应是容昭被人家暴了,坚持要求帮容昭报警。 容昭拦都拦不住,只能出示了警官证,大夫才帮她把肩膀复位了。 包扎上三角巾的时候容昭侧过脸,大夫看她眼眶发红,奇道:“大老远地自己跑过来看急诊都不哭,现在倒是要哭了?” 容昭低头看自己吊在胸口的手臂,小声嘀咕:“这么吊着也太丑了吧?” “至少要吊三个星期,”大夫叮嘱:“你这是第一次,如果这一次没有恢复好,以后变成习惯性脱臼就麻烦了。” “啊?” “还有,明天过来拍片子,检查下骨头有没有事。”医生给容昭又开了些药:“这几样是内服的,这几样外敷的,我看你体格不错,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没事了。” 突然变成了只有一只手能动的状态,这个世界瞬间就变得不美好了。容昭嘴里叼着缴费单,骂骂咧咧地操作缴费机。 因为是深夜,只开了这一台机器,但身后排队的人不少,容昭慢吞吞地动作引起了挺多不满。 尝试了好几次都付款失败后,容昭终于确认,是她微信余额不够付账单了。 虽说现在领两头的薪水,但两边的工钱都不多,日常开销却大了许多,要买化妆品护肤品和漂亮衣服,风月场合里待久了整个人的消费观念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容昭没付成钱,灰溜溜地给身后的人道歉,去大厅长椅上坐下,发愁。 回想一下今晚的事情,又忍不住挥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 这下好了,易老虎的钱没了,自家的功夫是假的,魏央压根就不理她了。 眼高于顶,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这个下场。 自己把自己的肩膀撞脱了,就更是蠢得要死。 这不能怪她啊……她又不知道练了二十年的功夫不能实战……想到这里,容昭后悔又委屈,想着反正这地方没人认识她,就悄悄抹了两把眼泪。 越哭越委屈,又觉得肩膀很痛,想想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连看病的钱都没有的地步,更是自伤自怜,抱着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然没有人会给她递纸巾,甚至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不是这世间人情冷落,而是因为深夜来看急诊的,人人都有自己的愁苦悲哀。 眼下伤心到天崩地裂,终究不过是小事情,在旁人看来更是微不足道。 自己抱头痛哭了一场后,容昭倦极,靠着墙睡着了。 思绪乱七八糟,睡得很难受,勉强挪到了三点钟,等到周小米下班,容昭用手机最后一点电量,给闺蜜打了电话。 小米打的赶过来,一看她搞这么狼狈,先是心疼,又得知是她自己作的,顿时哭笑不得。 “行了我知道我是傻逼,”容昭把单子递给她:“无论如何先借我点钱,我现在急需止疼药。” 容昭吃了药,没那么难受了,但神色还是有些萎靡不振。 “好啦好啦,”小米难得没有毒舌,轻轻抱了抱她:“来,抱抱,不难受了哈。” 容昭靠着她绵软的身子,撇撇嘴,又想哭了:“我怎么这么蠢啊,早该听长风的话……” “和我们以前的某些委托人相比,你算很乖的啦。”小米柔声安慰道:“人就是在不断犯错中长大的。” “我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还长啊?”容昭说:“女生超过二十五岁就开始老了。” “那我换个说法,人得犯好多好多错误,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老人啊。”小米突然捂住脑袋:“啊你不提醒我,我都忘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二了。” 容昭颇为惊奇:“你和长风看上去真不像同龄人唉。” 阮长风看上去已经快要一脚迈入中年人的门槛了,周小米言行举止还像个小姑娘。 “可能老板比较操心吧。”小米说:“他替我们承担了很多。” “我要是三十岁的时候也有你这样的状态就好了。” “你到时候状态肯定比我好,我一看你就知道小时候肯定很幸福。”小米开始胡扯:“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最少可保四十年青春。” 第175章 金刚不坏(15) 师兄无限好,可惜死…… “幸福么……”容昭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练功累死了, 又没什么用处。” “一点值得怀念的都没有?” “师兄无限好,”容昭惆怅:“可惜死得早。” “师兄是不是长得特别帅?”小米兴奋地戳戳她。 容昭重重地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本书里英年早逝的白月光都长得贼好看。”周小米说:“不单单是你师兄啦煦哥啦,魏央那个初恋也是大美人来着。” “也死了?” “死得可惨了, ”小米在脖子上虚划了一刀, 龇牙咧嘴地说:“就剩个头了。” 容昭吐吐舌头:“怪不得魏央变这么古怪。” “每一个非自然死亡的人类,会给最亲近的十个人带来十年以上的影响。”小米猜测:“我觉得你看上去蛮正常的, 那师兄应该是……” “先天性心脏病。”容昭说:“十八岁之后,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确定是去世了对吧?不会突然起死回生的那种?”周小米不知道在担心什么:“你见到尸体没有?” 容昭古怪地看着她:“我亲眼看着断的气,亲自送进火化炉,亲手扫得骨灰,最后那个坑都是我挖的, 碑是我立的——对,确实是凉透了。” 小米送了口气, 干笑:“挺好的, 挺好的。” “是啊,我运气不错。”容昭看着天花板,眨眨泛红的眼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告别。” 可无论做了多么充足的准备,真的到分别的时候,果然还是超级难过啊。 “别哭,昭儿, 你要绽放。”这是师兄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 定制良缘 第196节 她就算开成了一朵再漂亮的花, 师兄也看不见了。 她永远只有一个人绽放,自己开给自己看。 容昭又在小米怀里歪了一会,放任自流地想了一会师兄, 身体里又重新涌出些许力量,同时开始觉得很饿,她揉揉眼睛, 振作起来:“小米,我们去吃早餐!” 小米看看表,最早的早餐摊应该已经开了。 “那你想吃什么?” “包子豆浆烧饼油条,有什么吃什么,”容昭拽着周小米往外跑:“快点快点,我实在饿得不行了!” 她们心急火燎地跑出医院,看到东方已经有一抹鱼肚白,太阳即将升起来。 容昭吃完早餐,回宿舍睡了一觉,再醒来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自我感觉良好地跑去上班,照旧往大堂一坐,莹姐赶紧把她拉开:“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被谁强迫了似的,影响我们形象——你还是把脸养好了再来吧。” 容昭顶着乌青的眼角,迷惑地问:“家暴妆最近不是很火么?” 话音未落,大堂里的姑娘纷纷侧目,容昭自知说错了话,灰头土脸地想溜走,被莹姐揪住:“服务部那边现在正忙着,端茶倒水你总会吧?” 容昭意识到,浪了这么久,自己终于要降级为服务员了。 她去找周小米,小米正忙得脚不沾地,把满满一托盘的洋酒交给容昭:“十七号包房的客人要的,是个熟人……不太方便见,你帮我送一下?” 她看容昭单手托着托盘,还是不放心:“算了我找小悦帮忙。” “没事儿,我玩给你看。”容昭直接用一根食指挑着托盘,像转二人转手帕似的转了好几圈。 小米吓死了,赶紧扶稳托盘:“你可千万别浪了,你知道这几瓶酒多贵么?” “多贵?” “也就够把你我扣在这里打个十多年工吧。” “这么贵?”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五年也就还清了,但算上你的话……” 容昭闻言,老老实实用五根手指牢牢托住托盘,端到了十七号包房门口。 按理说一只手端盘子,另外一只手应该用来开门,但容昭的左手现在实在不好用,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帮忙,只能用鞋尖踢了踢厚重的红木雕花门:“不好意思,送酒的,您帮我开个门呗?” 想想里面的客人点了这么贵的酒,就得到了个点外卖的消费体验,容昭也觉得挺愧疚的,不过客人还是帮她开了门,看她一只手不方便,还亲手接了过来。 “谢谢,辛苦了。”偌大的包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k歌系统里放着歌手的原唱,关上门后气氛更显得低迷婉转。 客人年轻帅气,身材消瘦,头发稍有点长,看着有些艺术家的颓废气质。 容昭把酒一瓶瓶摆到茶几上,客人一直在低头摆弄照相机,还时不时把镜头举起来对准容昭。 容昭天生不喜欢照相,稍有些不自然:“您……要拍我吗?” 客人摇摇头:“我不拍,就是想看看你。” 这话要是换别人说很容易自带猥琐效果,但客人的语气太平淡正常了,让人根本没办法不悦。 “哦,那你看吧。”容昭徒手拧起酒瓶的木塞,为客人倒了半杯:“要冰块吗?” 客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容昭。 容昭只能自作主张地给他加了两块冰。 客人接过威士忌,一饮而尽。 “这个酒还挺烈的……” 客人把空杯子递给她:“再来一杯,谢谢。” 几杯烈酒下肚,客人微醺,眼神迷离地看着她:“有点像啊……” “像谁?” “我老婆。” “那您太太一定非常漂亮。”容昭微笑。 “其实……也不算非常漂亮。”客人打了个酒嗝:“就是挺特别、挺少见的那种……” 容昭把他的话一概当成夸自己,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位客人了。 “而且她现在怀孕了,我很快就要做爸爸了。”客人揉揉眼睛:“可我还在外面喝花酒。” “恭喜啊。” 男人摇摇头:“我很害怕。” “突然要多负担一条生命,”容昭停止了倒酒的动作,蹲在茶几边:“害怕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很害怕……我老婆。”客人近乎于战栗地又吞了一口酒。 “怀孕期间脾气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有时候我看到她躺在我身边……”客人张了张嘴,想继续往下说,似乎又觉得无谓到极点,苦笑着说:“算了,你也陪我喝一点吧。” 容昭回忆了一下自己吃的药里面似乎没有会和酒精产生不良反应的,便也放心大胆地给自己满上。 这酒贵果然是有贵的道理的,入口觉得极其绵柔,然后抿入喉咙中,一线的火辣烧灼,继而半边身子都暖洋洋地飘了起来。 “好喝!” 客人抿嘴微笑:“那你多喝一点,不要客气。” 容昭头一次喝这么贵的酒,象征性和他客气了几轮之后,发现客人是真的不在意这点酒钱,只想跟酒友随意聊聊天,也就放心大胆地喝了。 “我和我太太就是在这个房间认识的。”客人伸手指着前方:“她是魏央亲自领进来的……当时……她就在这儿。” 容昭已经大概知道客人的太太是哪位了:“杰西卡?” “哦,你们当然都知道她。” “我们也知道你,徐晨安先生。” 徐晨安叹了口气:“真不该来这里,熟人太多了。” “你不愿意被人认出来吗?” “其实也不算……”徐晨安困惑地挠挠鼻子:“就是觉得故事应该在合适的地方结束。” 跨越阶级的爱情故事,应该终结于有情人突破家庭的重重阻碍终成眷属,而不应该再去写婚后他看着身怀六甲的妻子,感觉越来越恐惧和陌生。 爱欲生忧,从忧生怖,便是如此了。 “那你想不想换个人少的地方继续喝?”容昭不去管徐晨安心中百转千回,直爽地问。 徐晨安凝视着容昭,从头到脚多看了几眼:“我可能想要更多。” 容昭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卧槽终于有人点我出台了!” “呃……我是说当我的模特……” 容昭眨眨眼睛:“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徐晨安想了想,他也曾承诺过余生只给王敏拍照。 他沉默了一会,笑了:“没什么区别,只是这样能降低一点我的负罪感,让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渣。” 容昭伸出右手和他相握,发现他的手冰凉瑟缩着,手心全是汗,像受惊的小动物。 容昭意识到,即使是这么放松的时候,他仍然在恐惧着什么未知的东西,这让她从心底升腾起了某种母性。 “别怕别怕,”她握紧他的手掌,两人一起向外走去:“没有人能伤害你。” “你喝醉了。”走了一段路,徐晨安说:“我以为你酒量很好呢。” 容昭看看近在咫尺的大门,胡言乱语迅速变成了醺醺然,低笑道:“我装的。” “为什么要装醉?我又不会对你……” 容昭余光瞥见转角处快步走过来的人影,微醺立刻变成了烂醉如泥的状态。 徐晨安还在惊叹她是怎么做到连脸色变得通红的,下一秒,魏央已经寒着脸走到他面前。 “徐公子,”他咬牙切齿,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好久不见啊。” 徐晨安这次是酒壮怂人胆了,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魏总别来无恙。” “徐公子这是要带哈娜去哪?” 徐晨安这才知道容昭在娑婆界叫哈娜,侧头看她酡然的醉颜确实是明艳如花,正想解释是当摄影模特,容昭已经抢声道:“出台!” 魏央阴恻恻一笑,伸手拽着容昭后脖颈的衣领把人从徐晨安身边拎了回来:“你胆子不小哇。” 容昭迷茫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嫌弃我不干正事?我干正事了你又不让了。” 徐晨安委屈地一摊手:“我又不会害了她。” “上一次跟你出台的那位,没几个月就烧炭自杀了。”魏央冷笑。 “我已经娶了她……” 魏央一肚子的无名之火无处发泄,转头对手下说:“娑婆界小地方,容不下徐公子这尊大佛,以后恕不接待了!” 徐晨安眼看自己要被请出去了,好生没面子,挽尊大叫:“她多少钱一晚,我都买得起。” “她无价。”魏央脱口而出。 全场一片寂静,许久之后,徐晨安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魏央啊魏央——你也有今天!你以前把姑娘们一个一个送到床上的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蔑视法律与道德、什么都敢出卖的商人啊,也会有遇到无论多少钱都不愿意卖的无价之宝么? 魏央一时失言,强压下脸上烧灼感,寒声吩咐手下:“徐公子醉了,你把他送回家去吧。” 这时候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已经太迟了,容昭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眼眸亮晶晶的:“原来我在魏总心里这么值钱的呀?” “幻觉。” “啪叽”一声轻响,一个红润润的唇印突然印在了他脸颊上,魏央正要发作,她已经醺然醉倒在他怀里。 第176章 金刚不坏(16) 咱们俩,谈这个就俗…… 魏央深吸一口气, 低喝:“站好!你这像什么样子。” 定制良缘 第197节 容昭还是像没骨头似的抱着他,可惜是酒醉状态,又只有一只手, 很轻松就被魏央甩脱了。 失去搀扶的容昭直接摔倒在地上, 撞到肩膀,痛得大叫一声, 扭来扭去地爬不起来。 魏央知道容小花虽然脸皮比城墙厚, 但还是个相当要强好胜的姑娘,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莫不是…… 真喝醉了? 魏央蹲下来,闻到容昭身上浓烈到近乎冲鼻子的酒气, 皱了皱眉。 以她的酒量,这是喝了多少啊。 魏央对徐晨安的憎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你肩膀都这样了, 还敢喝这么多——不要命了是么?” 容昭嘀嘀咕咕地说不清楚, 魏央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确定今天如果他不采取行动,容昭就只能一直躺在这里后,魏央认命地把容昭抱了起来。 按理说这时候女生就只要虚弱无力地瘫倒在男人怀里,把手臂晃晃荡荡地垂下来就行了, 但容昭毕竟是容昭, 喝醉之后展现出了比平时强上好几倍的破坏力。 魏央把她半拖半抱地弄到电梯里后,觉得比打了好几场格斗赛还累些。 想了想,拍了顶楼的电梯按钮。 容昭手欠地想去摸他的墨镜, 被魏央轻轻一巴掌打开:“安静点。” 容昭把一身酒气蹭到魏央身上:“魏总今天脾气真好。” 魏央回想起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丢的人,觉得今晚不把容昭好好收拾一顿都对不起自己□□沉浮这二十年。 酒醉之人的思维相当跳跃活泼,容昭搂着魏央的脖子, 硬是把他的耳朵压到了自己耳边:“喂,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吧。” “我们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的东西呀……”容昭嘲讽地轻笑:“不过是敝帚自珍。” 后面那个成语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魏央来说稍微有点难了,但他大概理解了容昭的意思:“对你自己重要就够了。” 容昭闭了闭眼睛,一滴眼泪从睫毛间滚了出来。 “魏央,我二十年都白练了。” 这句话击中了魏央心底最后的一小片柔软,他低头拭去容昭眼角的泪:“等你伤好了,我从头教你。” “不行,师父会打死我的……” “我帮你打他。” “师兄晚上会回来找我的……” 魏央不悦地皱眉:“你让他白天来,晚上不许来。” 容昭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魏总在吃死人的醋啊?” 魏央心想反正这丫头醉成这样,明天肯定什么都记不得了,索性顺着自己的心意,掐了一把容昭的脸。 容昭疼得嗷嗷叫:“魏央你又欺负我。” 魏央这时候正好走到自己办公室后面的卧室,扬手把人摔到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到底怎样才叫欺负,你还不知道吧?” 容昭笑盈盈地翻了个身坐起来:“这我可太知道了。” 看到容昭挑衅的无畏眼神,魏央冷笑着伸手戳了戳容昭的左肩关节,容昭一声惨叫,向后仰倒:“魏央你个畜生。” 魏央用力按住她,“啪”地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容昭脸上。 容昭的三分酒意瞬间被打醒了,看着魏央低头俯视自己的眼神,骤然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凉意。 她太放肆了。 而他平时的表现太克制太礼貌,让她几乎忘了面对的是个杀人如麻的罪犯。 他纵着她放肆,不过是因为,他只要抬抬手指头,就足以碾死她。 在眼下绝对的势力差距面前,他可以把她纵到天上去,因为她根本翻不出他的手心。 “哇姓魏你好狠的……”容昭试图发点酒疯,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还装。”魏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容昭恨恨地瞪了一眼魏央,扬起右手正要扇回去,却被魏央牢牢攥住手腕:“再闹,我就把你右边肩膀也卸下来。” 容昭一时分辨不出,是自己力量衰弱了,还是魏央变强了太多,一时竟然挣不开他的压制。 魏央凝视着她一侧红肿的脸颊,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脸:“你变弱了,因为你不自信了。” 容昭被他摸得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提起膝盖去踹魏央的胯|下。 魏央早有防备,灵敏闪开,毫不客气地挥拳砸中容昭的小腹。 “谁教你的臭毛病!”魏央骂道:“离了下三路就不会打架了?” “师兄教的!” 然后,容昭就向他展示了更多的“臭毛病”,牙齿和指甲都用上了,在魏央身上又抓又咬。 “都多少年了,还揪着个死人不放呢?”魏央用力撕开容昭的领口,露出胸前大片的肌肤。 “师兄也就比你温柔个几百倍吧。”接着,容昭的嘴终于被魏央塞上了。 他们疯狂地扭打在一起,直到彼此都遍体鳞伤。 “在床上温柔?恐怕是压根就不行吧。” 最后,还是伤势和酒精影响了容昭的发挥,身上的衣裳全被他撕成布条,手脚被扎扎实实地绑在了床边,彻底失去了反抗力。 “大多数时候女人强悍一点,主动一点,我都会让着她。”魏央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欣赏自己的作品:“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但像你这样,就野的有点过了。” 【这里原来是一段表现犯罪分子魏某残忍暴虐、我方侦查人员在严刑拷打下刚毅不屈的描写】 【这里原来是一段表现犯罪分子魏某残忍暴虐、我方侦查人员在严刑拷打下刚毅不屈的描写】 【这里原来是一段表现犯罪分子魏某残忍暴虐、我方侦查人员在严刑拷打下刚毅不屈的描写】 【这里原来是一段表现犯罪分子魏某残忍暴虐、我方侦查人员在严刑拷打下刚毅不屈的描写】 【这里原来是一段表现犯罪分子魏某残忍暴虐、我方侦查人员在严刑拷打下刚毅不屈的描写】 【这里原来是一段表现犯罪分子魏某残忍暴虐、我方侦查人员在严刑拷打下刚毅不屈的描写】 结果容昭只是低哼一声,被烫得往回缩了一下,微微抬起脑袋问魏央:“所以你就这点本事?” 魏央突然对这个女人绝望了。 因为这种时候了,她居然在笑。 轻佻的,甚至轻蔑的笑。 看到魏央僵住,容昭略微收敛了一点笑容,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宝贝,不要紧张,你做得挺好的,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看她这表情,简直下一秒就要说出“上来,自己动”这种神兽台词了。 “你要是觉得我说话影响你发挥,也可以再把我的嘴塞上。”容昭笑吟吟地说:“不过咱商量一下,别用内裤行吗?” 只要你说话够骚,被嫖的就是对方。 魏央挑眉:“我这里还有袜子你要吗?” 容昭表情狰狞地思考了很长时间:“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道选择题——有没有其他选项?” 魏央看她实在选不出来,在容昭脑袋后面垫了两个枕头,膝行到她眼皮底下,慢慢脱下了裤子:“其他选项是这个。” 看到容昭脸上明显的嫌恶表情,魏央眼神雪亮:“吹喇叭都不会,就不要装老司机了吧?” 容昭盯着近在咫尺的东西:“我会咬的哦,真的会咬断的哦,这个东西断了不好接回去的哦。” 魏央要是能被她吓住就真是白活这些年了。 他掐着她的下巴,把手指伸进去检查她嘴巴里雪白尖锐的牙齿。 “这两颗虎牙有点危险,那就先拔这两个吧。” 容昭张嘴就咬,魏央抽手不及,被她咬破指尖,瞬间便见了血。 “松开。”魏央命令。 “唔……嗯!” 魏央忍无可忍:“再敢咬,我就把你那个在楼下当服务员的那个闺蜜赏给弟兄们,她长得可比你好看多了。” 容昭迅速松口,脸上堆满僵硬的笑:“魏总手疼不疼?小的给您舔舔?” 魏央懒得理她,伸手扣住容昭的后脑勺,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了容昭嘴里。 还没来及动作,也没来及细品口腔中的高温和唇舌的柔软…… 容昭就吐了。 事实证明,无论多好多贵的酒,进到胃里再和胃酸一起混合后吐出来,效果都非常惊悚,气味都非常难闻。 魏央猝不及防被吐了一身,鉴于两人现在的特殊体|位,前两波攻击硬是没躲开。 好不容易从她身上下来了,容昭又不吐了,拼命拽着他:“魏总魏总真是太对不起了……来来来你身上这些我保证给你舔干净……” 刚说完,容昭也被自己恶心到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呕吐。 魏央直接窜到了三米之外的墙角,避免被她波及,看她吐完正想说话,魏央厉声叫道:“闭嘴吧你,搞得我都想吐了!” 趁着女人呕吐的间隙,魏央冲进浴室里洗澡。刚打开水龙头,容昭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对着马桶吐完了最后一轮。 容昭去浴缸里清洗自己,魏央站在淋浴下面,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水流哗哗作响,热气蒸腾。 “魏总……” “你现在不要和我讲话。” “可是我肩膀疼……特别疼。”容昭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帮我看看呗,是不是又脱了。” 魏央背过身子,扶着墙站了一会,才走出淋浴间,在浴缸边缘坐下:“哪里疼?” “……行了这种时候就别捂着了,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象征性挡一下,显得我比较贞洁。” 虽然余怒未消,但魏央还是配合地笑了一下。 定制良缘 第198节 容昭身上的三角巾和绷带之前就被魏央撕得乱七八糟,岌岌可危地挂在身上,基本上只剩下了情趣效果,魏央索性全部解了下来。 经历了刚才的噩梦之后,就算范冰冰脱光了站在魏央面前,他短时间内都硬不起来了,非常绿色和谐健康地帮容昭检查了伤势。 “没什么大问题,肌肉拉伤了,等下我帮你重新包一下。” 容昭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朝他眨眨眼:“魏总,我还想顺便洗个头。” 魏央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她后背划拉:“你是不是还想我帮你擦个背?” “这个……照顾伤员嘛,我这……现在不太方便。” 魏央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还真就举着花洒帮容昭洗了头。 浓密的黑色长发铺满他膝头,发质很硬,甚至有点扎手,显露出主人强硬倔强的脾气。 容昭现在倒是乖顺了,小猫一样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膝上,只在耳朵里不小心进了点水之后,用手指头掏了掏。 魏央一下一下顺着水流抚摸她的头发,觉得容昭只要不开口,真是可爱迷人得不得了。 “还疼不疼?”他伸手触碰容昭一侧红肿的脸。 容昭轻轻“嘶”了一声,算是比较疼的反馈。 魏央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的,只能象征性敲打敲打,看她的领悟力这样。 魏央酝酿了一肚子话,各种暗藏玄机的敲打与温柔,想让她乖一点,懂事一点。又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不想破坏此刻难得安宁的气氛。 如果能一直如此,他又何必多说什么。 洗完头,魏央帮她把头发擦干,包上干毛巾,拍了下容昭的后背。 “还真帮我擦背啊?” “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这机会太难得了。”容昭转过身,趴在浴缸边,把后背朝向魏央。 魏央拿着毛巾从上撸到下,欣赏她背阔肌和斜方肌隆起的流畅线条,再往下,腰臀比完美,肤色健康匀净。 不属于主流审美青睐的纤薄瘦削的骨感身材,也不是传统的充满诱惑力的丰腴柔软,而是充满了强健的、古典的雕塑美感,几缕湿漉漉头发从头顶落下来,搭在肩膀上。 魏央觉得他要是再年轻的几岁,绝对无法欣赏容昭的美,但现下居然觉得赏心悦目,视觉触觉双重享受。 “魏央,你爱我吗?”擦到一半,容昭轻声问。 魏央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平静地说:“咱们俩,谈这个就俗了。” 容昭想了想,也对,就释然地没有追问。 擦完背,容昭自我感觉浑身洗得干干净净,来时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魏央找了自己的衬衫和裤子给她穿。 “裤子有点短哦……”容昭不忘嘚瑟她的身高。 魏央看着她裤腿下露出来的纤细脚踝,忍住了没有计较。 重新把敷了药,把肩膀处理好,又帮容昭把头发吹干,两个人在浴室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走出来总算神清气爽了。 “哎?床单换过了唉。”容昭很惊喜。 “刚才叫阿姨来打扫的。”魏央努力不让自己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我觉得阿姨在暗示我们可以再试一次。”容昭一屁股坐在床上,把玩着床头柜新摆上的玫瑰花,挑衅地看着他:“比较温柔的那种。” “谢谢,不敢当。”魏央皮笑肉不笑:“你休息吧,我加会班。” 容昭这才看到门外,魏央的办公区域乱成一团,电脑屏幕亮着,显然方才是中断了工作跑下去的。 也确实是折腾累了,酒意又重新涌上来,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容昭感觉床微微下陷了一下,知道是魏央睡在了身边。 容昭翻了个身,滚到他怀里。 “晚安。”她喃喃道。 魏央把她的身体扳成平躺的姿势:“你肩上有伤,这样睡比较好。” 容昭很困,随便他搬弄,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应那句晚安。 只是睡梦中还是觉得很冷,要盖很多床被子才能勉强睡着 ----------------------- 作者有话说:狗还是魏总狗啊 虽然容昭笑嘻嘻的,但不代表她没生气哈 第177章 金刚不坏(17) 大家三观不合就不要…… “说完了?”安辛平静地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 “说完了。”容昭点点头。 “没有要补充的了?” “没有了。” “行, 回去吧。”安辛在待批的文件上利索地签下名字。 “就……这样?” 这次居然没生气?没有六千字检讨? “你是成年人了,下次这些和侦查任务无关的事情不用汇报。”安辛扫了她一眼:“其他的事情和你说了也没用,你又不会听。” 这个态度让容昭愈发担心了, 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安哥安哥, 我不会影响任务的。” 安辛白了她一眼:“你心里还有任务啊?我还以为你是专心谈恋爱去了。” “有的……魏央有一串随身钥匙,我这两天就能把它弄到手。”她小声说:“魏央还说等我伤好了就带我接触一点生意上的事情……我这几天偷听他和陆哲说话, 谈到了东华集团, 还有小舟码头的事情,肯定是和走私有关。” 安辛看着她身上的伤,眼神疲倦:“小容,魏央在控制你。” “我知道啊, 但他控制不住我的。” “那你现在立刻结束任务,回来上班。” “不行!我刚要接触到娑婆界的核心业务。” 安辛了然:“你已经离不开他了。” “不是的, ”容昭固执地摇头:“只是因为任务没完成, 我不想就这么走了。” 安辛往后一仰,把笔记本盖到脸上:“行了,我已经看到这事儿最后的结局了……就是任务结束,魏央吃枪子儿,你替他挡一枪,或者你挺个大肚子回来, 再也做不成警察了。” 容昭惊叹于安辛的想象力, 顺着他的玩笑说:“到时候找你接盘你要吗?” “带着你和魏央的崽,有多远滚多远。”安辛嫌恶地说:“你自甘下贱,我这又不是垃圾回收站。” 虽然知道安辛不是认真的, 但他的态度还是有点伤人,容昭站起来,敬了个礼, 往外走。 “干嘛去?” “垃圾当然是回垃圾堆里去。” “你站着。”安辛喝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就是和他随便玩玩,逢场作戏?到时候说走就能走?” 容昭说:“咱们上学时候,教秘密侦查学的叶老头,不就是经常吹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吗?卧底毒枭集团,把人家的老婆和女儿一起收了?最后不也照样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还拿了二等功。” 安辛皱眉:“你上课都听了些什么东西!” “这一段叶老头年年都要讲,你肯定也听过的啊。” “叶老师是男的,你是女的——能一样吗?” “能有什么不一样嘛。” 安辛闭着眼睛站了一会,避免因为过于激动而口吐芬芳:“叶老师最后一辈子没结婚你忘了?” “谁告诉你我想结婚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么就你这么特别呢?” “我又没有想嫁的人,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找个人凑合啊。” 安辛似乎憋了很多话想讲,最后憋得脸都发青了,无力地挥挥手:“行了,你走吧,注意安全。” 谈话再一次不欢而散,小陈送容昭出去。 “安辛当我前男友还不够,我看他是想当我爹!”容昭愤愤地吐槽。 “其实,如果不出这个事情……安哥连戒指买好了。”小陈说:“圣诞节之后……他当时准备向你求婚来着。” “不至于吧?”容昭吓死了:“不就是睡了一觉么?怎么就要求婚了?” “那个……安哥是比较传统的人嘛。”小陈低声说:“对你绝对是认真的。” 容昭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幸好幸好,幸好分得快。” 小陈不悦:“安哥这种好男人现在很少了,你不珍惜也就算了……” “对对对他是好男人,我配不上这种好男人——大家三观不合就不要勉强了嘛,我是庆幸没有耽误他太久。” 小陈确信地点点头:“安哥以后一定会遇到配得上他的好姑娘。” 容昭洒脱一笑,没有计较小陈无意间把她划分到了“坏姑娘”的那一拨。 容昭从局里出来,溜达着往公交站去,因为心里记挂着事情,不小心走过了。 左右今天无事,也不介意随便逛逛,在一家钥匙摊多逗留了一会。看到再走几公里就是宁州一中,容昭想起上次小米说起这边有一家咖喱鱼蛋非常好吃,就对着地图找了起来。 找到之后先自己坐店里吃了一份,确认好吃之后,容昭又给小米打包了一份,特地嘱咐多要点咖喱汤。 至于魏央,反正给他带了也是个扔掉的下场,容昭也没兴趣在这方面讨好他了。 拎着鱼蛋出来,容昭正好看到沈文洲拎着保温桶从面前走过。春色渐暖,沈文洲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中式长衫,而是穿了件工装外套,牛仔裤马丁靴,他本来身材就偏瘦削修长,看上去像个文弱的大学生,又比之前瘦了许多,她一时都没敢认。 “七爷?” 沈文洲看到她,表情有点尴尬:“直接叫我文洲就行,在外面喊七爷有点怪怪的。” 总感觉有点封建余孽的意思。 定制良缘 第199节 容昭看他一身打扮如此年轻,心中了然:“来找姚光?” 沈文洲点点头:“她今天刚月考完,正好搞到点好灵芝,我给她煲点鸡汤补补。” 容昭吹了声口哨:“七爷亲自洗手作羹汤,姚光好福气啊。” 沈文洲半边侧脸微微泛红:“是我福气好才对。” 容昭本来想问问关于走私案的事情,却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大口狗粮。 两人走到宁州一中门口,学生们刚考完最后一门,三五成群地走出来。 姚光和同桌并排往这边走,远远看到沈文洲站在校门口,撇下同桌就往外飞奔。 胸前的黄铜怀表跳跃着,反射着黄昏的光线,略微有点刺眼。容昭伸手挡了挡。 因为身后不远处跟着教导主任,姚光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举动,走到近前,轻轻碰了碰沈文洲的手:“你怎么来了。” 沈文洲怕姚光的同学看了说闲话,表现出一副家长做派,把保温壶举到两人中间:“送鸡汤。” 姚光看到身后教导主任无声逼近,拽了拽他的衣袖:“人太多了,我们去公园——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容昭看他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虽然保持着十几公分的社交距离,但看起来紧密地连一滴水都渗不进去,也就没再跟,自己坐车回娑婆界了。 “学你们小姑娘减肥呢。”沈文洲抖了抖外套:“我发现瘦一点穿衣服确实精神些。” 姚光一路没说话,在公园的小石桌前坐下后,却气恼地快要哭出来:“你天天想着给我做吃的,自己都不肯好好吃饭。” “我吃了的。”沈文洲拿碗给她打鸡汤:“只是最近比较累而已。” 姚光连碗都不肯接:“不行,我必须看着你喝完我再喝。” 沈文洲讨饶:“本来就不多,也就半只鸡,我再喝一碗你就不剩什么了。” 姚光气鼓鼓地看着他:“我一口都不会动的。” “好吧好吧,”沈文洲吹了吹汤上的油花,慢悠悠地捧着汤喝起来:“考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文洲知道自己多嘴了,只听姚光喉咙间溢出一点不屑的哼声:“出题老师水平太差了。” “戒骄戒躁哦。”沈文洲喝完汤,把碗底展示给她看,姚光这才接过他的碗,给自己也打了碗汤。 姚光啃了一口炖得酥烂的鸡肉,不耐地托腮:“怎么还不考啊,好烦哦。” “想考什么大学吗?” “宁州大学喽。”姚光说。 “哎,你的成绩应该够冲一冲北京那俩所吧?” 姚光理所当然地说:“你又不在北京,我去做什么。” 沈文洲呐呐无言:“年轻的时候要见见大世界啊。” “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姚光吃了两块肉,沾染了些肉食动物的习气,欺身跨坐在沈文洲腿上,手臂环住他的后颈。 “喂,我们到底什么时候上床?” 沈文洲上半身拼命远离她,别过脸:“这好多人看着呢。” “那我们去人少的地方?小树林?” “别闹了。”沈文洲叉着她的腰把她放到凳子上,端端正正做好:“乖,好好喝汤长身体,先高考。” “等我考完了你会说等我上大学……等我上大学了你会说等我毕业。”姚光忧虑地看着他:“可是我现在就想要你。” “女孩子说话文雅一点。”沈文洲正色道:“你还小,不知道高考对人生的意义有多重要。” “不会比你重要的。”姚光紧紧攥着他的手:“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很没有魅力啊。” 沈文洲哭笑不得,指了指不远处:“现在重要的事情是快点喝汤,你爸爸来接你了。” 姚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路边,那里停着辆小型货车,姚国庆坐在车里,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 姚光心中厌恶至极——沈文洲平时都只是托人送饭,难得亲自来看她一次,这人偏偏没有眼色! “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不可以这样说你爸。”沈文洲表情严肃下来:“他已经改好了。” 关了家中棋牌室,戒赌,还债,甚至买了辆二手小货车开始跑运输。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姚光咬紧唇站起来,觉得一件顺心的事情都没有,连见到沈文洲和刚考完大考的喜悦都被冲淡了,撂下碗,背上书包走了。 沈文洲一直目送她坐进父亲的车里,才回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烦恶,胃里翻江倒海,将刚才喝下去的鸡汤全都吐了出来。 容昭回到娑婆界,正想去找小米,莹姐却说魏央找在她。 容昭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急忙坐电梯去了顶楼。 从魏央办公室里面的套间飘着浓郁的鸡汤香气,容昭抽了抽鼻子:“好香。” “在桌上,趁热喝吧。”魏央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也不抬地说。 容昭瞄了一眼鸡汤里飘着的半根灵芝,心里透亮,一屁股坐到魏央腿上,娇滴滴地说:“能让魏总亲自下厨给我煲汤,我真是太感动了。” 魏央老脸一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快点喝,别凉了。” 居然厚颜无耻地承认了啊!容昭在心底咆哮,明明是人家煲给高考学生的爱心汤啊!扣下来一半也就算了,而且这边的半根灵芝明显比较大块啊! 要不是她刚才偶遇沈文洲,现在估计得感动到哭出来? “这个碗也漂亮,青花画得真好看。” “还算识货。”魏央视线落在桌上的青花缠枝莲纹大碗上:“这算是个古董。” 容昭面上愈发温柔小意,在魏央怀里扭来扭去,搅得他再也没办法装模作样地上班:“居然还放了灵芝,魏总对我真是太好了嘤嘤嘤。” 魏央感觉怀里抱着个乱动的小动物,低头能闻到她脑袋上洗发水的味道,因为和他自己是同款,所以闻起来格外亲切舒服。 “可是灵芝会不会苦啊?” “会有一点点,但对你的伤有好处。” 容昭突然腰往下一沉,以一个难度极高的动作整个人横躺在他膝头:“喂!” 魏央第一反应,只叫姓不叫名是个什么新奇的称呼,然后才意识到是要他喂汤。 魏央戳了戳容昭为了维持这个动作而紧绷的腹部核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差不多得了,快点起来。” 容昭有意臊他:“人家实在太感动了,要魏总亲亲才能起来。” 魏央忍无可忍,叹了口气:“行了,对不起,汤是沈文洲煲的,我找他要了一碗,你可以起来了吗?” 容昭得到满意的答案,揪着魏央的衣领坐正了身子,顺势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我最喜欢诚实的好孩子。” “还敢这么玩?昨晚教训没受够么。”魏央声音低沉危险。 但在魏央下一步动作之前,她已经像条鱼一样滑不留手地挣脱开去,溜进屋里喝汤了。 鸡汤实在是很香,容昭先喝了碗汤,还拿了个鸡腿在手上啃。 一出来,看到魏央把文件堆到一边,正在吃她打包的那份鱼蛋。 “哎你干嘛?”容昭一下急了。 魏央满脸莫名其妙,又吃了一颗。 “这是我给小米打包的!”容昭冲过去要抢,魏央眼疾手快地互住。 “我吃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小米的。”容昭又气又急:“你要吃,我再去给你买一份。” “这份我已经吃了一半了,你可以再去给你朋友买一份。”魏央用随身的钥匙打开抽屉,开始找自己的钱包:“我给你钱。” “那不一样。”容昭固执地说:“这一份是我给小米买的,就只能是给她的,你就是不能吃。” 魏央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可是看容昭满脸认真的愤怒,仿佛这件事情确实踩中了她的底线——话说这底线真是神出鬼没。 “可我已经吃了,你说怎么办吧。” “吐出来!” “好好说话,不许再提吐的事情!” 上个月过四十岁生日的时候,魏央打死都想不到,他这个岁数还能跟一个手里举着鸡腿的年轻姑娘因为一盒咖喱鱼蛋认认真真吵架,扎扎实实生气。 生活魔幻,莫过如此。 最后争抢的结果是他完败。 体力和战术上谁强谁若都不要紧,在这场战斗中,谁最先把黄色的咖喱尽可能多的糊到敌人的衣服上——尤其是裤子上,谁就已经立于永世不败之地。 容昭赶紧从他身上下来,乖乖地站在一边:“魏总,你得去换身衣服了,不然……挺让人误会的。” 魏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一片狼藉,彻底没有脾气了,问容昭:“咱们俩就和屎尿屁呕吐物这种三俗梗过不去了是不?” 容昭再次露出了她标志性的腼腆欠揍的微笑:“人食五谷嘛。” 而魏央一关上门换衣服,容昭就迅速收敛笑容,从兜里翻出印模,开始一把一把复制魏央这串宝贝的随身钥匙。 估摸着时间还够,容昭顺便翻找起了魏央的抽屉,把支票之类的纸质票据都尽量拍了一遍,看抽屉最底下有一个有点像u盘似的东西,知道是电脑的安全密钥,也毫不客气地装进兜里揣走了。 第178章 金刚不坏(18) 你这个伤,我以前也…… 进入三月后, 春光开始一天天渐渐驱了冬日的寒意,容昭毕竟身体素质好,肩膀已经基本上好全了, 只是日常动作仍然要小心些。 这天容昭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 顺便一提, 虽然关系是大大推进了,但魏央是独居惯了的, 容昭并没有机会登堂入室, 还是住在狭小拥挤的宿舍里。 容昭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上班到四点钟,吃个早饭再回宿舍睡到下午这种昼夜颠倒的作息,突然早上七点钟被叫起床,正是最困的时候, 昏昏沉沉地打开门,看到门外抱着化妆包的对门邻居小姐。 “卡洛琳?”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昏暗天光, 容昭发现卡洛琳脸上的妆很淡, 和平时的哥特风格完全不同,差点没敢认。 “叫我朱璇吧。”朱璇把她从房间里拉出来:“快去洗脸。” 定制良缘 第200节 “这什么情况啊?” “魏总今天要带你出去。” 容昭闻言立刻精神了,乖乖地梳洗打扮,任由朱璇在她脸上涂涂画画起来。 二十分钟后容昭收拾完毕,匆忙下楼后走进车里,发现魏央并没有在等。 “魏总他们已经先过去了。”朱璇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连衣裙, 搭暖黄色披肩, 头发松松地编成个单股法式麻花辫,终于透出一点十八九岁少女的清纯感了。 “你也去吗?” 朱璇点点头:“走吧。” 车子行驶在城市的清晨里,宁州在缓缓醒来。 确认了司机和朱璇都不会告诉她此行的目的地后, 容昭托着下巴默默记路。 车上高速后风景越发千篇一律,容昭困意涌上来,渐渐只记得个大致方向是向西行。 “你睡一会吧。”朱璇把一个抱枕递给她, 顺便制止容昭揉眼睛把眼妆弄花:“还有很远。” 容昭心道这姑娘不过是换了种装扮风格,竟然连性格都变温柔了。考虑到任务,自然是不敢睡过去,只能和她聊天提提神。 容昭现在毕竟算朱璇的救命恩人,朱璇不敢不耐烦,拿出应付刁钻客人的耐心有问必答,聊着聊着就拐到了男人身上。 “易老虎?”朱璇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对啊,打架很厉害那个。”容昭好奇:“话说他大名真的叫易老虎么?” “他真名叫易涛。” “好普通啊,听上去一点都不厉害。” “是啊,所以上台的时候要取个花名,”朱璇一笑:“就和我们一样。” 容昭倒是觉得朱璇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有一点民国旧上海歌女的味道,叫卡洛琳反而普普通通。 “所以他追你多久啦?” 朱璇一味装傻:“他哪有在追我。” 容昭掏掏耳朵:“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朱璇淡淡地“噢”了一声,视线拐向窗外,嘀咕道:“自作多情。” 好在她今天粉打得薄,脸颊上轻微的一抹红一时间没有完全褪下去。 “你怎么会认识小易?” 容昭有些纠结,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打擂台?” 朱璇想到之前容昭吊着的肩膀,脸色变了:“你的伤是他打的?” “不不不不你误会了……”容昭连连摆手,低下头:“是我自己撞的。” “这种老套的理由谁会信啊!”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我为了掩护他说谎,还是绿茶特经典的那款……”容昭捧着脸羞愧欲死:“但这个伤确确实实是我自己撞的。” 容昭其实很怕朱璇继续追问为什么,但她情商很高地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现在还痛不痛啊。” “自己作的,再疼也得忍着……对吧。” 这句话让朱璇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你这个伤,我以前也受过。” 朱璇把她那一侧的车玻璃摇上来,当作镜子整理头发:“前男友……第二任。” 容昭看她年纪不大,但已经是一副阅尽千帆的表情了,觉得有点好笑又怜爱:“他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肯出台。”朱璇想了想:“其实也不能这么说……那种破地方,说出台都抬举了。” 容昭毕竟也在基层干了几年,妓女和皮条客之间本身就是男女朋友关系的屡见不鲜,男人强迫女友或妻子卖|淫供养自己的也同样不少见。 “后来呢?” “被抓了呗。”朱璇轻描淡写地说。 他失去自由,她却也脱不了身了。 既然左右都是要卖,为什么不卖贵一点? “你是新入行的,没比较过,其实和外面比起来,娑婆界算良心企业了。”朱璇掰着手指列举:“半年组织一次体检,安全基本上有保障,客人脾气好,出手也阔绰。” 容昭想到上次朱璇差点被淹死在泳池里,觉得这话真是莫大的讽刺。 都是吞噬青春的血汗工厂,谁比谁高贵些呢。 “朱璇,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容昭说:“你才十八岁,回去读书完全来得及。” “我连高中都没考上,你不会是想让我考大学吧?”朱璇刻意夸张地大笑:“像我这样的人?哈娜你又有什么立场劝我?” 容昭哑然,想想自己现在和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确实没必要劝婊子从良。 “我有个初中同学……现在在一中读高三,成绩很好,过得比我好很多。”朱璇托腮:“其实初三的时候她帮我补习了整整一年,非常用心的那种,可结果还是她考了一中,我考了技校。” “后来又遇到那个姓王的……这个不说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落到这步田地是因为时运不济,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过来。”朱璇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容昭:“我就是懒而已,受不了学习和正经打工的苦。” 相比之下,两腿一张就能来钱,真是太容易、太轻松了。 即使这一行的光鲜靓丽下面龌龊横生,可那又有什么关系?谁在乎呢。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容昭看到车窗外出现的海岸线,思绪起伏。想想自己中考之前,师兄身体已经很不好,躺在病床上拿着课本给她补习了三个月,就帮她补上了学武落下的功课,最后上了个不错的高中。 初中的知识不难,朱璇这位学霸同学给她补习了一年,最后朱璇就考了个技校,究竟朱璇真的不擅长学习……还是那位同学的补课方法有问题? 事到如今说这些未免太晚了。 应该是快到了,朱璇把话题拉了回来:“说了这么多,你要是再遇到小易,就劝他死心吧……我说两百万,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容昭低头看手机浏览器,上面是一条刚才用易老虎大名搜出来的新闻。 [散打天才半决赛打死对手,被协会终身禁赛]。 这世道,要是没点沉痛的过往,都不好意思出来混了。 “虽然人活一世,难免遇到个把人渣吧……”容昭晦涩地开口:“但易老虎人真的不错,我觉得还是可以试着相信一下的。” “你看他那体格,我是不敢试了。”朱璇打了个寒噤:“我觉得他能一拳打死我。” 容昭疯狂摇手:“不至于不至于。” “其实能打也有好处……”朱璇沉吟:“姓王的好像快要放出来了。” 容昭觉得朱璇的人生真是太不容易了,想了想,真诚建议道:“要不你进去躲躲吧。” 两人笑倒在一处。 闲谈间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容昭下了车,先闻到了咸腥的海风。 神神秘秘折腾半天,居然是个码头,看上去颇为忙碌,不少货轮客船进进出出,不远处的楼房上喷着“小舟码头”几个字,黑衣的陆哲在路边等她们。 朱璇拢了拢披肩,往码头上停的一艘白色渔船上走去,容昭跟在后面,已经看到甲板上坐着晒太阳的魏央了。 “还敢带我上船,真是不长记性。”她小声地嘀咕道。 看到她们走过来,魏央神色微显不耐,抬手示意水手准备起航。 因为水手解开了绳索,所以船身起伏明显了些,朱璇上船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被船上的人托了一把。 “朱小姐小心喽。”身材高大壮硕的中年男人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刚才魏总都等不耐烦了,我说要让姑娘好好打扮打扮。” “让郑总久等了。”朱璇含羞带怯地低下头:“路上有点堵车……” 郑总朗声大笑,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朱小姐收拾这么漂亮,多久也等得!不枉我今天特地找魏总点的你。” “郑总不是每次都要点我的吗?要是点了别的姑娘我可以醋了。” 容昭稳稳当当地跳上了船,看到郑总满心和朱璇调笑,自己这么大个人站在后面,不说打招呼了,连个眼神都欠奉,有点迷之不悦。 魏央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容昭乖乖走到魏央的躺椅边上,在身边他挤了挤。 “这是哈娜。”他主动向郑总介绍。 郑总上下打量了容昭一番,居然笑出了声,然后赶紧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一时没忍住笑。” 容昭更加不爽了,瞪了他一眼,可魏央只是慢条斯理地推了推墨镜:“郑总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想怎么笑都没关系。” 原来今天出海就是为了这位东华集团的郑总。 这时候渔船已经驶出了码头,往近海开过去,速度提起来之后,海风便凉飕飕地吹到身上。 “所以今天到底是要……” 魏央指了指船尾吊着的渔网,慢悠悠地说:“出海打渔。” 容昭和他在宽大的躺椅上腻歪:“你终于决定转行了?其实当个渔民挺好的。” 魏央皮笑肉不笑:“让你每天在岸上给我补渔网你愿意不?” 容昭大喜:“好的很,我可愿意了。” -----------------------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读者流失地厉害,现在还有谁在看,能留个言让我看见吗? 第179章 金刚不坏(19) 多谢郑总的款待…… 渔船大约开了一两个小时, 岸边的建筑早就看不见了,放眼四周皆是无边的海水。船员把船停下,开始准备撒网。 东华集团那位名为郑子华的总裁一路都在和朱璇玩乐调笑, 被她哄得飘飘然, 并不在意撒网的事情,容昭和魏央给水手帮忙。 “网眼这么大, 真的能捞到鱼么?”容昭看着在水中沉浮的渔网。 “太小的我也不稀罕。”魏央说。 “呵, 有志气。” 渔网撒下去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了,容昭等得无聊,找船长借了根鱼竿丢到海里。 定制良缘 第201节 “你连饵都不舍得挂?”魏央看不过去:“这样哪能钓到鱼。” “愿者上钩嘛。”容昭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央一眼。 魏央很配合地笑了一下。 等了两三个小时,也没有哪只不长眼的小鱼小虾咬钩, 那边船家已经起网,饱满的银白色海鱼满满当当一网兜, 伴随着海水哗啦啦落在容器里, 声势可谓震撼。 魏央把一条活蹦乱跳的海鲈从甲板上捡起来,对容昭说:“你看,只要网张得够大,鱼就会自己撞进来。” 容昭默默从魏央手里接过那条鲜活的海鲈,一巴掌拍晕,顺手自己的鱼竿拎了起来, 把鱼挂到了鱼钩上, 重新把竿甩了出去。 “我的鱼饵有了。”她注视着海面,平静地说。 这艘“远洋号”是专供宁州的富人们出海捕鱼的,因为更侧重旅游和体验功能, 所以各项软硬件设施都比一般的渔船豪华许多,鱼捕上来之后,立刻便有厨师拿去厨房料理, 吃的就是这第一口的清鲜。 郑子华对此颇为得意:“怎么样魏总,我这艘船不错吧?” “很不错。” 船舱未免潮湿,船员们打扫干净甲板,支起圆桌,请众人落座。 魏央带着容昭,郑老板带着朱璇,因为海上分不清主次,就胡乱坐了。 此时,远方驶来一艘快艇,容昭发现快艇上站着陆哲,快艇开到近前,他手臂一撑就翻上船舷:“来迟了,抱歉。” 陆哲上船后一直站在角落里,存在感稀薄,直到郑子华说:“陆六爷来迟了,可得罚酒三杯啊。” 陆哲轻轻摇头:“魏总面前,不敢。” 魏央还没来及说话,郑子华已经叫道:“跑码头的谁不知道你陆六爷的大名,千万莫要妄自菲薄了。” 容昭知道陆哲管着小舟码头,相对于魏央手下赌场和夜总会这种日进斗金的生意,码头的经营相对来讲比较清淡。她细细观察陆哲的表情,可惜陆哲学魏央学了十成,修炼出一副冷淡的面皮。 直到魏央点头应允了,他才一并过来坐下。 鲜活的鱼宰杀了,大火快蒸,已经热气腾腾地上了桌,容昭估算了下时间,距离起网到上桌才不过二十分钟,简直要担心直接鱼直接从盘子里跳起来。 容昭夹了一筷子,只用了简单的豉油调味,葱姜去腥,肉质果然鲜美,甚至能吃出明显的回甜来。 郑子华吃了一口虾球,突然放下筷子:“我给魏总加个菜吧。” 他招了招手,手下显然早有准备,煞有介事地端上来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还盖着个银质的罩子,显得很神秘,把旁边的菜都挤开了。 郑子华伸手一指:“魏总,请吧。” 魏央稳坐不动,两人一时僵持住了。 过了一会,陆哲站起来:“小舟码头是我在管,今天这局也是我攒的,我来开吧。” 容昭注意到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把魏央挡住,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浑身紧绷戒备,然后才揭开了罩子。 盖子刚打开,一股刺鼻的腥气冲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坨血淋淋的,隐约发黑的烂肉,切碎后重新捏合成团,不可名状。 “郑总,几个意思?”魏央抬眸看向桌子对面的男人。 “十五天前,这还是一块a5级别的日本和牛。”郑子华说:“是牛的第12和第13根肋骨之间最好的那块肉,脂肪纹理像最细腻大理石,把这块肉分解下来的师傅已经执刀了三十年。” “十四天前它被送进零度保鲜的恒温箱,从北海道的港口装船出海。” “十二天前它坐船到了小舟码头,如果不出意外,它应该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内解冻,两面抹上玫瑰盐和橄榄油,然后在烧到三百度的铁板上煎四分钟——当然也可能更久,然后和两根芦笋三根秋葵一起,摆在一个大的要死的白盘子上面,送到某个有钱人嘴边。” “这是一块顶级牛肉最好的归宿,魏总觉得呢?”郑子华和魏央对视。 魏央没有说话。 “可惜啊。”郑子华摇摇头:“魏总的小舟码头不让它上岸,它最后只能和三百公斤同等级的牛肉一起,烂在船上。” “——变成了现在这样。” 容昭全明白了,面前这位郑总,走私的生意是做得够大了,看语气郑子华与魏央的码头也合作了很长时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出了波折。 “我半年前已经知会过郑总了。”魏央平静地说:“风声太紧了,实在不敢做。” 郑子华呵呵一笑:“这么大一盘生意,上上下下要疏通多少关节,偏偏在你这一环,说断就断,说不做就不做,您搁这跟我说笑呢?” 魏央也笑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郑总这批牛排我买下了,以后还是朋友,有生意还是一起做嘛。” 郑子华无声地摇摇头:“魏央啊魏央,你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年纪大了,胆子也就小了。” “我今天凌晨三点还有一批货,最后问一遍,小舟码头真的我不让靠岸了?” “白贝港的叶老板不是也挺好说话么,我知道你已经谈了有一阵子。”魏央说。 “我早知道你想上岸,但没想到你第一步抛下的是我们这边的生意。”郑子华声音突然拔高:“你以为这是你想走就能走得掉么?” 容昭心道,郑子华肯定不是魏央第一个抛掉的合作伙伴,他前面至少还排着个贩毒的胡老大——这还只是她所知道的,而早在她卧底之前,魏央应该就已经在一步步摆脱那些不干净的生意了。 他试图洗白上岸的步伐从未停下,相关的证据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灭失,如果她动作太慢,魏央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洗成一个彻底合法的商人。 眼下唯一庆幸的是,他曾经的合作伙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 魏央在面前砰砰砰摆了三个酒杯,抄起桌上的高度白酒,注满。 “这三杯,给郑总赔罪。” 说罢,他一杯接一杯地仰头灌了下去。 容昭闻着那酒味肯定是五十度以上了,三大杯加起来少说有半斤,魏央扎扎实实喝下去,脸瞬间就红了,不由暗暗咂舌。 朱璇也赶紧打圆场,又是剥虾又是倒酒,柔柔媚媚地倚在郑子华怀里撒娇,说桌上那东西血淋淋的,摆着实在倒胃口,不如赶紧倒进海里喂鱼。 郑子华轻轻推开她,仍逼视着魏央:“魏央,真的要收手?” 魏央颔首:“不仅如此,我也劝你尽快脱身……这两年炒地皮比走私赚得多,我可以给你介绍门路……” 郑子华哈哈大笑:“把这盘肉吃了吧,魏菩萨!” 魏央配合他笑,直到郑子华不笑了,他才确定郑子华是真的想让他把盘子里东西吃掉,眼皮微微挑了挑。 “鞑靼牛肉,法国名菜……”郑子华微笑:“切肉的时候法国厨师吐了,幸好还有个匈牙利来的大厨,帮魏总做了这道好菜。” 容昭倒是听说过法国匈牙利有生吃牛肉的习俗,但能生吃的必然是足够新鲜的牛肉,这牛肉都放臭了,搞不好还生蛆了,吃下去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魏央脸色沉重地站起身,拨动转盘把肉转到自己面前:“说起来是我有错在先……” 这个狠人! 容昭看到魏央真的拿起勺子,赶紧劈手夺过来:“我帮魏总吃,我最爱吃生的。” 魏央把不锈钢勺子从她手里轻轻拿走,不忘随口一撩:“我都不想吃的东西,怎么舍得你让你吃?” 容昭眨眨眼睛:“请问你不想吃的东西里面,包括你自己的jb吗?” 朱璇羞涩地捂住脸,郑子华拍案大笑,惊的渔船周围海鸥呼啦啦飞起:“魏总的眼光啊……绝,太绝了” 魏央扶着额头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他们两人推让之间,陆哲已经把那盘生牛肉转到自己面前:“我才是码头的主事,应该是我来吃。” 牛肉送到嘴边,味道实在难闻,陆哲面瘫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微微皱起眉头。 魏央挡住他的手腕:“六子,放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六子”了。 毕竟现在他们都已经是“魏总”和“陆总”了。 陆哲浑身一震,魏央已经从他手中抢过勺子,闭着眼睛吞了下去。 容昭叹了口气,人为什么总要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吃下去第一反应就是要作呕,但魏央硬生生忍住,赶在自己吐出来之前,又挖了一大勺。 虽然努力不要碰到舌头,也不要咀嚼,但唇齿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味道——居然是甜的,非常甜,能把人齁住的甜。 为了掩盖那股恶心的腐烂味道,厨师绝对是下了狠手调味了。 四个人就这么围观着魏央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那盘牛肉。 竭尽全力咽下了最后一口,魏央已经给满头大汗,强忍着反胃的感觉,用亚麻餐巾擦了擦嘴,朝郑子华点点头:“多谢郑总的款待。” 第180章 金刚不坏(20)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 容昭给魏央又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还能喝得下吗, 快消消毒。” 魏央感受着肠胃里翻滚的烧灼痛感,又见容昭满脸真诚坦率的担忧,怀疑她是想让他死。 陆哲已经准备好了清水给魏央漱口。 魏央漱了口, 强忍着嘴巴和喉咙里令人作呕的黏腻腥甜, 疲倦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托着腮:“郑总可满意了么。” 郑子华看着他, 眼神怜悯:“如果是以前的魏央, 我敢把这道菜端上来,你就会把我的头按到这盘肉里。” “我老了。”魏央轻声说:“老人的胆子总是比较小的。”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决定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身后那位的意思?” 魏央揉揉眉心, 想了想:“是我自己不想做了,那位……不在乎这些小事。” 郑子华像是突然放下心, 望了一会碧蓝的大海:“魏央, 江湖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就算我不找你麻烦,这一整条线上的人都不会放过你——如果我今天放过你,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魏央很深很长地叹了口气,觉得人生真是无聊又漫长,而且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知不觉开这么远了啊。”郑子华突然站起来:“感觉都快到公海了。” 这句话像是某个暗号, 郑子华带的人全都齐刷刷的掏出枪来对准了魏央。 没想到是朱璇的反应最快, 因为距离郑子华最近,抄起桌上的一把餐刀就向他刺去。 但毕竟娇弱,只是在男人胸前划了浅浅的一道口子。 郑子华攥住她的手腕, 夺走刀:“你我二人逢场作戏我是明白的……但你护着魏央又有什么用?他对你就很好么,值得你这样救他。” 朱璇咬牙:“今天你要是杀了魏总,我和哈娜全程看着, 当然也没有活路了——自救而已。” “谁说我要灭口,我可是很中意你的。”郑子华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哈娜小姐也很有趣啊。” “说真的魏央,我很羡慕你,”郑子华看向魏央:“我放眼周围,全是庸脂俗粉,倒好像全宁州有意思的女人都在手底下了——要我说娑婆界那么多生意啊,你只留一个夜摩天也就够玩了。” 定制良缘 第202节 魏央没说话,只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得很不好看。 “魏央,要不要做个交易?” “你说。” “你把哈娜给我,我今天放你走。” “你想都别想。” “没想到魏总对我如此情深义重!”容昭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 魏央抬手把容昭的一缕鬓发抚顺,怜悯地说:“傻孩子,人家说这个是逗你玩呢,今天我们四个无论如何都得交待在这艘船上。” “那怎么办啊,我才二十六岁。” “跟我一起死,怕不怕?”魏央捧着她浓妆的脸上下端详,觉得朱璇的化妆技术还是差了点,让脂粉污了天然的好颜色:“你早该知道有这一天。” “不怕,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容昭满脸倾慕信赖,乖乖地说:“你是最有办法的。” 这种被仰视的感觉让魏央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笑着揉揉容昭的头发,说:“陆哲。” 当啷两声轻响,一个儿童手表和一枚结婚戒指被陆哲甩到桌子上。 郑子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我今天上船晚了些,是因为先去拜访了一下郑总的太太和儿子。”陆哲说:“宁州最近的治安不太好,所以我把他们也请到码头了,郑总回去就能看到他们。” 郑子华厉声对船长喝道:“立刻返航——!” 不用魏央废话,郑子华已经无奈地摆摆手:“把枪收起来吧。” 魏央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捂着胃:“郑总,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郑子华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叹道:“你肯吃这盘牛肉,姿态已经摆得非常低了——倒显得我不识抬举。”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罢了。”魏央头疼胃也疼,离座去躺椅上躺一会:“你也有你的难处。” “这次之后,你不会再给我出来谈谈的机会了。” 魏央闭着眼睛:“不会了。” “所以下次见面就得真刀真枪地拼了。” 魏央看了眼风平浪静的海面,觉得看多了也就那样,又把墨镜戴上了。 容昭在一瞬间瞥到他的眼神,厌倦又压抑,好像被困在笼子里猛兽。 “哈娜。”他下意识喊她:“过来帮我按按头。” 几秒钟后,容昭微凉的手指贴上他的太阳穴和颅骨的穴位,力道之大让容昭感觉自己快把魏央的脑壳捏爆了:“力度会太大吗?” “再用力一点。”他把自己的脑袋压在容昭的手掌上,虚点额头:“我头很痛。” 然后,魏央感觉容昭在他头顶某处悄悄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 魏央笑了笑,突然看到容昭之前放出去的鱼竿:“哎,所以你钓到鱼没有?” 容昭一拍脑门:“差点忘了!” 急忙跑过去查看,把鱼竿拎起来后,她举着亮晶晶的鱼钩,却突然大笑出声:“魏央你看,鱼饵它自己游走啦!” 那笑声明亮爽朗,她整个人好像都在闪闪发光,实在太刺眼了,让魏央几乎要流下泪来。 出海回来的第二天,魏央收到消息,郑子华的船到白贝港时遭到查封,整个东华集团以郑子华为首,包括港口的叶老板,从上到下几十号人,统统都被带走调查了。 知道消息的时候魏央在车上,陆哲亲自开车,脸上不见丝毫摆脱威胁的喜意。 “郑子华昨天刚刚见了我们,今天就被一窝端了……”陆哲沉吟:“正好是船上提到的消息,未免太巧。” “别想太多,这不是坏事,少了场火拼。” “恐怕也不是好事,他一定会供出我们的事情。”陆哲说:“大家都拴在一根绳上。” “警察不会动我们。”魏央平静地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就凭小舟码头还是孟家的产业。”魏央说:“孟家不倒,安辛就不能从码头对我们下手。” “魏总,”迟疑了许久,陆哲还是开口:“昨天在船上,当然我只是怀疑……恐怕有警察。” “哦,郑子华带了那么多人,混进去一两个也正常。” 至此,陆哲已经非常确定,魏央在装傻。 一个走私集团的头领无关痛痒,枕边人是卧底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魏央满不在乎的样子让陆哲很焦虑。 昨天,他们这边上船的,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刨掉他和魏央,他认识朱璇已经四年多了,几乎算是一路看着她长大的。 可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老板执意要装傻,是谁也没办法的事情。 于是陆哲也肯定地点点头:“肯定是郑子华那边的人。” “如果真是藏在我们这边的卧底,她刚传出去消息,警察立刻就收网,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就把郑子华抓了……说明警局内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死活。”魏央低声说:“也许根本就是想她送死吧。” “魏总,孟家到了。”陆哲打断了他。 魏央走下车,皮鞋踩在柔软丰茂的草坪上。 “您是想让小容送死么?”安辛问眼前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的。”钱局长失笑:“怎么可能嘛。” “小容前脚传回情报来,您后脚就把郑子华抓了……而且都没有告诉我,让我把小容撤回来。” “缉私工作确实不归你管,”钱局长说:“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情绪,就改变这么大一盘部署吧。” “我再次正式向您申请终止这次卧底行动,小容已经带回来很多证据了,加上这次的走私案,完全可以动一动魏央了。” 见安辛满脸忧虑,钱局长安慰他:“你是关心则乱了,我看小容的工作很有成效嘛,咱们本来的目的也就是放长线钓大鱼,从根子上彻底打掉这个集团。” “实在是太危险了……” “卧底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事情,小容自己也是清楚的。” 安辛看着上司虚伪的脸,什么都明白了:“局长,你还在记恨小容上次打伤你儿子的事情。” 钱局长一摊手,微笑:“清清的伤都好全了,我怎么可能还记恨她呢?” 安辛凝视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摔门出去了。 她在生死攸关的第一线战斗,她的战友却时刻不忘在她身后捅上一刀。 钱局长看着手下的背影,摇摇头,安辛这个情商,能混到大队长的职位真可算是运气逆天。 但仕途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钱局长凝视着桌面上的青花瓷笔筒,思索片刻,拿起了电话。 “喂,孟先生,我这里有些事情……你可能想知道。” 安辛游魂似的走回自己的工位,有个寸头青年拿着表格等他签字,皮肤略显苍白,但还能看出来五官周正帅气。 从对方拘谨的动作中,安辛判断他刚刚刑满释放,因为还有几个月的社区矫正,所以来找他办手续。 这种小事一般不用他管了,但这个青年是他之前亲手逮捕的,所以他想额外盯着些。 王蒙蒙,入狱原因,故意伤害。 为了强迫女友卖|淫,而把她打得遍体鳞伤的人渣。 安辛还能记得当年那个被解救的女孩,才十六岁,苍白瘦弱,吊着手臂,浑身是伤,眼神惊恐惶然。 他偶然想起朱璇这个名字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更加哀叹她遇人不淑,青春岁月不过是从一个人渣流落到另一个人渣手里。 安辛在表格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还给青年:“行了,你的手续办完了,出去以后要遵纪守法,绝对不能再犯了,知道吗。” 王蒙蒙被改造得乖巧温顺,连连点头。 但安辛还是从他眼中分辨出狡狯和跃跃欲试的神色。 当警察太久了,见的人太多,对方是不是真心悔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许再去骚扰你前女友。”安辛严厉地叮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蒙蒙唯唯诺诺地称是。 他的刑期已经服满了,国家再也没有理由关着他。 他走出这道门,就是真正的自由之身。 有什么用呢,安辛看着王蒙蒙离去,沮丧地想,这样的人是改造不好的。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重操旧业,然后再被抓起来,重新扔到监狱里去——那已经算是好结局了,也有逍遥法外的可能性。 幸好朱璇现在在魏央手下工作,他要是敢去骚扰她,估计捞不到好果子吃……安辛这样胡乱想着,突然觉得荒唐又惊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羡慕魏央。 羡慕能够自由随心地行事的坏人。 第181章 金刚不坏(21) 可能他只是恋爱了。…… 宁州孟家是没有围墙的。 你可能只是走着走着, 就发现周围的草木越来越繁茂,四时皆有鲜花绽放,很容易产生误入桃花源的错觉, 要一路走过小桥流水, 才能看到零星分布的雅致小巧的房舍。 当然这不代表防卫松懈——如果你真的是误闯的路人,只要走进某个范围之内, 最多走三步, 就会有沉默的黑衣人出现,礼貌又强硬地把你请出去。 魏央一路向百花深处走去。 景色渐渐美到妖异,他的眼睛不习惯太丰盈的颜色,把刚取下的墨镜又重新戴上了。 然后一阵风声袭来, 魏央的脸上突然被砸中。 他的墨镜摔到地上。 定制良缘 第203节 魏央看清袭击他的是一个篮球。 魏央默默把球捞起来,还给面前的男孩。 他视力比较好的右眼刚好被砸到, 现在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但仍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生平所罕见的漂亮孩子,十岁左右的年纪,眼距略微有些宽,但配上眉心的一颗妖艳红痣,就显得恰到好处。 “你是谁?”他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礼貌, 以他的身份来讲, 需要以礼相待的人也很少,至少魏央肯定不算在内。 “我是魏央。”他说:“我来见孟先生。” “爷爷为什么要见你?” “我也不知道,是他让我来的。” “我不喜欢你, 你应该走。” 魏央心说我也不喜欢你个小破孩,但又不敢得罪这个宁州最尊贵的孩子,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见完孟先生就走……” 话音未落, 孟家的管家已经疾奔过来:“夜来少爷,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孟夜来轻轻唤了声“宋叔”。 白发苍苍的管家身体还是很灵活,对魏央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牵起孟夜来的手就走,魏央依稀听到风中传来细碎的叮咛,魏央有点讨厌自己的敏锐听觉:“少爷可别乱跑了……老爷交待过好多遍了,夜来少爷要少和那些个下九流的人来往……” 魏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墨镜,发现镜腿已经被砸坏了。 本来嘛,街边旅游小商店里十块钱的东西,能用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好心疼的,他还有很多副可以替换。 只是不自觉回忆起不太久远的过去,在那个混乱漆黑的夜晚,容昭亲手给他戴上这副墨镜时,那张潇洒写意的脸。 “……我就是想送你点东西。”她的声音犹自回响在耳畔。 魏央嘴角溢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孟家三代单传的小少爷,读个小学就能专门为他买下一座贵族学校的无上尊贵……和他相比,谁不是下九流。 人人尊称魏总又如何?□□世界的皇帝?可笑可笑,在孟家面前,也不过是见不得少爷尊容的腌臜玩意。 忽觉一阵清风拂面,有位白衣的清瘦少年从花草扶疏处走到他面前,笑容澄澈温柔:“魏总请跟我来,孟先生已经在等了。” 少年的容貌风姿如夏日青荷,魏央一时怔忡,忘了抬脚:“您是……” “我叫孟泽,魏总叫我阿泽就好。”少年笑道。 “孟……”魏央喃喃道。 “我是孟先生的养子。”阿泽说:“我父亲生前……和您一样,也是给孟家做事的。” “恭喜你子承父业。”魏央跟在他身后行走,心中却警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要生小孩,否则如果他不小心死了,子子孙孙恐怕都要卖给孟家。 阿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保持着优雅的笑容,可眼睛没笑。 魏央和他对视,突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这少年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也会从自己身上看到。 ——那是曾经一窥过地狱的眼神。 只是一眼,魏央就几乎敢肯定,这少年苍白瘦削的手上,必然曾经染过极浓烈的鲜血。 “孟先生在会客厅等您。”阿泽走到一处雪白的屋舍,为他打开门。 魏央轻轻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一个站在商业帝国顶端,执掌宁州、乃至更大范围的经济命脉的男人,不工作、不搞事的时候会干些什么。 答案居然是打电子游戏。 魏央沉默地看着那个帅得一塌糊涂的老男人裹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戴着副有框眼镜,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对着近半面墙的巨大屏幕狂按手柄。 “你稍等一下,马上到存档点了。”孟怀远操纵着屏幕上头发蓬乱的死鱼眼男孩在城市的废墟中跳跃辗转,砍翻一个又一个怪物。 终于到了存档点,孟怀远放下手柄,也没站起来,随意一指身旁的沙发:“自己坐啊。” 魏央勉强搭了个屁股边。 阿泽捧了全套紫砂茶具过来,跪在茶几边给他们泡茶。 茶斟好后,孟怀远端起来略闻了下,翻手全倾在茶盘里:“去拿二十年的那饼来。” 阿泽低眉敛目,重新来过。 孟怀远抿了一口,表示满意:“总算有点样子了。” 魏央是不懂茶的,没喝出什么妙处,只能跟着老板点头称赞。 “我听说郑子华被抓了?” “是的。”魏央略低着头,不敢直视大老板的脸。 “那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处理掉?” 魏央一惊,霍然抬头:“哪个小姑娘?” “不要装傻,我是收到了很确定的消息才叫你过来的。”孟怀远眼角的皱纹显得目光更加深邃了:“她那个局长亲自把她卖给我。” 魏央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咬牙沉默了许久:“她之前……打伤过钱局长的独生子,因为他在场子里闹事……也许是蓄意报复……” “还说不知道是谁。”孟怀远微笑。 魏央的头又低了下去。 “你如果下不了手,我来安排……” “不必,”魏央的头越压越低:“这事不会再让孟先生费心。” “我会送你一件礼物。”孟怀远捧着小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叹道:“魏央,我又逼你杀人了。” 魏央的手掌无声握紧。 “何五,李三……再算上这个小姑娘。”孟怀远回头问他:“我逼你杀了这么多你在乎的人,恨不恨我。” “不敢。”魏央双手按在膝头:“先生是我的恩人,当年没有先生捞我一把,我早就吃枪子了。” “又装傻了。”孟怀远微笑着说:“你心里明明恨得要死。” 魏央只能抬起头,眼神坦坦荡荡,以示自己并无反叛之心。 “杀人挺没意思的,对吧。”孟怀远说:“可还是比被别人杀死要好。” 魏央觉得这又是一句废话,但还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行了,喝完茶你就走吧。”孟怀远放下茶杯:“阿泽,带魏总去看看他的礼物。” 阿泽沉默恭顺地起身,领魏央出去。 “对了,陆哲是不是也来了?”孟怀远在他身后问道。 “是的,我没敢让他上前。” “你让他过来嘛,”孟怀远说:“我想和他聊两句。” 魏央神色翳翳,给陆哲打了个电话,自会有人把他领过来见孟怀远。 “这就是孟先生给您的礼物。”仓库里,阿泽抱着白猫站在巨大的长方体面前,伸手扯下了物体上罩着的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辆很大的车,房车。 魏央感觉到了某种森然的战栗,忍不住微微后退了一步。 领完这份大礼,魏央在车上稍等了一会,陆哲也很快就出来了。 “魏总,回去么?” “回吧。” 路上,陆哲无数次欲言又止:“魏总,刚才孟先生……” “你可以不用告诉我。”魏央打断了他。 陆哲皱着眉,显得郁郁寡欢。 魏央叹了口气:“实在憋得难受就说吧。” 其实孟怀远就跟陆哲说了三句话。 “魏央老了,心也软了。” “但你还年轻。” “好好干,你前途不可限量。” 魏央把手伸在裤袋里,感受到一阵刺痛,想起来口袋装着那副坏掉的墨镜,破损的边缘好锋利,手指被划得轻微破了皮。 他眉心掠过深深的倦与厌。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无非就是这几句么,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我绝对不会背叛魏总。”陆哲逼视前方,恶狠狠地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孟怀远要是以为这几句话就能动摇我,未免把我看得太轻了!” “六子,你合该有大好前程。” “我只知道你是我哥。” “好。”魏央笑着揉揉自己有点发青的眼眶:“对了,还要去个地方。” “哪里?” “我也说不好,你先到西子江东岸,然后顺着岸边开就行了。” 陆哲看到他的眼眶,心疼地咬牙切齿:“孟夜来这个熊孩子,我早晚要拎出来打一顿。” “胆子真大啊。”魏央想了想,又说:“动手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最后停在了一家破旧的旅游商店前,魏央下车,在转筒面前拨了半天,终于找到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墨镜。 魏央戴上墨镜,颜色简素的世界给他极大的安全感,也遮住他眼角不太体面的淤青。 陆哲帮他付了钱:“要不要多买两副?过来一趟还挺远的。” “不用。”魏央淡淡地说:“我不会再给人拿球砸我的机会了。” 定制良缘 第204节 陆哲注意到魏央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得极深。 他知道,魏央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那哈娜小姐的事情……”陆哲看到魏央脸上,这副和之前一样的墨镜,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多问。 孟怀远又不是皇帝,他的话也不是圣旨。 他交待的事情就一定非做不可么。 魏央已经被逼着杀了那么多不想杀的人——现在总该有点叫板的资格了。 有他陆哲在,就算是孟怀远也不能逼魏央就范。 魏央老了么?心软了么? 也许是的。 也有可能他只是恋爱了。 ----------------------- 作者有话说:今日临时加更一章,为某位坚持梦想、可爱优秀的玛丽苏女主打call 请继续勇敢地走下去吧 第182章 金刚不坏(22) 两个特等奖,完美避…… “三百一十万第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张承嗣落下小锤:“成交,这座嘉庆青花御题诗海棠洗是21号客人的了。” 这位掌管化乐天的张老四算是魏央几个手下里最低调的了, 容昭卧底几个月才终于见上一面, 却没想到是一场定期拍卖会。 不得不说,化乐天是娑婆界所有产业里最像正规高端生意的一块, 不像纸醉金迷的夜总会和赌场, 也不似血肉横飞的地下搏杀,化乐天看上去大方雅致,充满上流的精英气质。 而且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拍卖场所,地点时时变动, 这次是在宁州的四季酒店,一楼的场馆宽敞明亮, 花园里的梨花携着清香从落地窗飞进来。 会场布置得用心, 拍品也很上档次,容昭听了十几件拍品,就没有低于五十万成交的,唯一有点拉胯的就是主持人。 张承嗣在私底下看着寡言少语,主持拍卖会同样话不多,拍品摆上来基本都是敷衍几句, 就差没说拍品手册上都印得很清楚了, 人手一本你们自己看吧。 第十六件藏品,乾隆年间的窑变釉蒜头瓶,像红宝石。 容昭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拍品手册, 这个瓶子的照片被用圆珠笔划了一道。 “那我举牌了?” 身旁的魏央点点头:“拍吧。” 这个蒜头瓶是个难得的精品,瓶内蔚蓝如天空,瓶口一圈温和细腻的月白, 瓶身红彩若红霞,不知道几百年前是怎么烧出这么均匀的渐变色的。 竞拍的人很多,但容昭对这场拍卖会的实际作用心知肚明,所以漫不经心就把价格推到了四百万拿下。 这一场拍卖会,她要帮魏央拍下十件古董。 这个瓶子很漂亮,但年纪不一定比她大。再过几件拍品,她还会用天价拍下一个青花缠枝莲纹大碗,容昭看那图片就觉得特别眼熟,后来想想,上次在魏央用它装过鸡汤,当时碗里还漂了半根灵芝。 艺术品拍卖会,洗黑钱的最佳手段。 娑婆界各处赚来的不明收入,都要在定期的拍卖会上洗成合法收入才行。 原理说起来不复杂,今天要拍下的赝品原本就是魏央早年低价买下的,也是他的人寄卖的——当然,为了躲避追查,具体操作相当繁琐,有若干中间环节不必多谈。 青花夜游赤壁图诗文笔筒,松石绿釉透雕龙纹提珠手串,夹纻漆金自在观音坐像……容昭搞定了魏央的任务,算算自己两个小时花了一千五百多万。 虽然知道是魏央左手倒右手,但浮财如流水般从手里过一圈还是觉得非常爽。 拍卖会结束后容昭去vip小厅刷卡结算,张承嗣居然真的把这十件拍品摆到她面前。 “不会真要我带走吧?”拍品里还有对一人高的大花瓶,容昭肯定是搬不走:“反正是赝品。” 魏央说:“十个里面九个是假的,但有一个是真的。” 容昭点头:“真假掺着来比较不显眼。” 魏央发现她还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容昭:“真的那个是送给你的。” 容昭受宠若惊:“哪个哪个?” 魏央笑:“你得自己挑出来。” 其实答案昭然若揭,也不用容昭有什么鉴定古董的知识,十件拍品里基本都是笔筒花瓶之类陶瓷摆件,要么就是佛像,就只有一串松石绿色的手串,一看就是给女孩子戴的东西。 容昭故意逗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仿佛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最后才拿起手串:“啧啧,这瓷珠子上面龙做得这么细,古代肯定做不出来,一看就是当代工艺品,砸了吧。” 说罢作势要摔,魏央一把搂住她:“小祖宗,八十多万呢。” 容昭笑盈盈地说:“你今天花了一千五百万,还心疼这么点小钱么。” 魏央亲手帮她戴好,向她解释十八颗佛珠代表的佛教里的“十八界”,以及镶嵌的珊瑚和佛头塔有什么讲究。 看容昭拨来拨去随手把玩,魏央正色道:“别的都可以开玩笑,这个可一定要贴身戴好……保平安的。” 容昭面上一副被感动到的柔软神情,心里却盘算着尽快去赵原那里好好检查,珠子里可千万别藏了窃听器和追踪器之类的。 “确定是真的么,这颜色真鲜亮。” 魏央在她耳边说:“给你的,都是好的。” 张承嗣远远看着魏央给容昭系手串,魏央低眉敛目,眼神流露出不自知的情绪,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八十万的手串不贵,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也就是个随手的小玩意,但亲自供到希声寺去,花了大面子请动慧音方丈出山开光,还请方丈在佛前念经祝祈三十三天……这小小一串珠子里浸润的佛光和心意,哪能用金钱衡量。 背后种种,魏央不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其实也不必邀功,男人想为女人做点事情,何必非要让女人知道。 容昭伤好之后没多久,又重新开始练功了。 魏央没有亲自教她,也没那个时间,给她找了个老师,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沉默男人,每天清晨训练四个小时。 这实在和夜摩天的工作时间冲突,她觉得在那里也查不出什么新鲜东西,渐渐懒得去上班,整天泡在拳馆里揣摩练习。 一开始自然各种不适应,觉得手脚呆板僵硬,非常难受,老师也不开解她,只让她一遍遍重复练习。 容昭心里赌一口气,又迟迟不得其门而入,想不通其中窍门,练到痴迷处,睡梦中都要拳打脚踢。 魏央一晚上被她打醒了三次,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她踹到地上。 容昭现在每天训练强度极高,倦极了,被踢下床也不闹,翻个身就在长绒地毯上接着睡。 过了一会,胳膊又悄悄伸回床上,仗着手长的优势,上半身不用动弹,又拽了枕头下去。 魏央忍了。 又睡了一会,魏央感觉身上的蚕丝被在一股向右向下的强大力量的拉扯下逐渐消失,结果活生生冻醒——果然被子也让她抢走了。 魏央本着你不让我睡,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心理,一伸手把容昭捞回床上,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在温热饱满的躯体上又掐又摸。 容昭偏还不配合,闭着眼睛一通拳打脚踢,哼哼唧唧:“哎,痒,别摸了,好痒。” 但出招完全不是女孩子欲拒还迎的小猫拳,又快又重,打在魏央身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闹了!” “吾好梦中打人——” 之前夜晚的若干次共赴巫山的尝试,都被容昭以各种理由推脱了,什么练功太累、大姨妈来了、最扯的是因为习武所以要固守精元。 也不知道她一女的哪来的精元。 魏央之前笑笑也就过去了,今天晚上窝了一肚子气,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容昭办了。 容昭起初意识还不太清醒:“哎今天不行我要早起……现在就能睡两个小时了……” 被魏央在身上敏感处重重一拧。 容昭立刻一个鲤鱼打滚,直挺挺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卧槽你干嘛?” “你说勒?” 容昭顶着蓬乱的头发,因为睡眠不足,眼神显得厌世丧气,魏央还在等她想出什么神奇借口的时候,她已经又平躺回去了。 “动作快点,干完睡觉。” 交公粮都没这么敷衍的。 魏央已经被她敷衍得性致全无,在门外马马虎虎磨了几下,便潦草收工。 正准备趴在她身上回味一下,已经听到了枕边人均匀的细细鼾声。 长夜漫漫,魏央盘膝端坐在床上,反思自己是不是生活过于顺遂平淡了,为什么要请个祖宗回来供上。 习武这种事情,顿悟其实是很少的,容昭这段时间全身心地扑在上面,渐渐有了融会贯通的感觉。 多年的框架基础没有打歪,基本功扎实,灵气悟性都绝佳,进步自然飞快。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一番破而后立的锤炼,找回了那股子精气神,整个人看上去挺拔昂扬。 容昭再想回去夜摩天打探消息,周身气质其他女孩身上那种糜颓格格不入了。 四月初,集团成立十周年庆典——当然真正对外宣传的集团名字还是很正经的,叫金戈集团,算是还是有点二,倒是没娑婆界这么古怪难念了。 因为魏央如今手上属于金戈集团的正经产业的份额已经超过了见不得光的娑婆界的那部分,所以十周年庆的画风也相当正常,节目单看下来,舞台上请的歌手都没有五十岁以下的,完全一派花团锦簇的春晚风格。 魏央这一桌的配置和之前船上那次的近似,只是没有易老大以及徐婉,沈文洲没带姚光,说是学习太紧,不便打扰。 空下来的位置坐着金戈集团的高管,看上去也都是蛮正常的成功人士形象,围着魏央好一通敬酒吹捧。 容昭发现花琳琅已经举了好几次杯子,硬是没有插上话,沈文洲也是全程没什么存在感,隐约感觉到这些灰色产业在魏央的世界里已经相当边缘化。 如果可以,最好是赶快割舍掉的那种边缘。 整场晚宴看下来,与花琳琅和沈文洲的冷清相比,张承嗣和陆哲倒还算是炙手可热了,因为分管了正经生意,在金戈集团中有实权,魏央也颇为倚重。 容昭留神观察魏央对众人的态度,结合这段时间查到的资料,暗暗把娑婆界这些元老分成三档。 胡小天独占一档,这位毒贩的存在简直像个定时炸弹,魏央对他的态度是雪藏之、敬而远之,根本不敢摆到明面上来,总想着把人送出国去,偏偏胡小天不识趣,还有点野心勃勃的意思。 沈文洲和花琳琅算第二档,沈文洲的忉利天虽然日进斗金,但近几年这一块的风声越来越紧,想在宁州把赌场继续开下去,需要疏通的关节和风险还是太大了些。 至于花姐的兜率天……容昭怀疑根本赚不到什么钱,魏央还留着地下搏击这一小块买卖,一方面是为了给何五遗孀留点生计,另一方面是给自己开个健身房。 这两位的危险性相对没胡小天那么大,又还有些用处,所以魏央的态度是将其逐渐边缘化,没准哪一天就结构性优化掉了。 当然这里的“危险性不大”,是指魏央不知道沈文洲卧底的身份,否则估计晚上要睡不着觉的。 定制良缘 第205节 至于第三档,张承嗣和陆哲,根据这段时间查出来的情报,张承嗣的拍卖行除了帮魏央洗黑钱之外,还涉嫌达官贵人的贿赂笼络,地位举足轻重。 而陆哲,除了之前和走私集团合作的码头外,还有工程建筑这一大块生意,看着不太入流,其实是洗白最成功的,这几年接了好些政|府项目,是金戈集团的核心产业。 这样三档一分,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就昭然了。 魏央百忙中分出点心思去关注容昭,发现她盯着舞台上的表演,满脸苦大仇 深的表情。 “这边是要无聊一点,坚持下,今晚夜摩天也有party。” 容昭甩甩手中厚厚一摞抽奖券:“我现在只关心抽奖结果。” 容昭手里的奖券有几十张,可一二三等奖加起来70%的中奖率,居然一张都没中,可见抽奖的运气是差到极点了。 “502到531之间随便来一个都行啊……怎么连个抱枕都没有呢?”容昭倍感痛心:“啊不会吧,马尔代夫五日游也被抽走了!” 同桌的集团高管看容昭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模样,都在心里暗自摇头。 “重点不是那个奖品,是个好彩头——”容昭摇摇头:“我从小就没中过什么奖。” “你这是在给大奖攒人品呢,等下还有两个特等奖。”魏央拍拍她的手背:“我亲自去抽,准能抽中。” “你手气好不好?” “应该还挺好的吧。”魏央大言不惭。 魏央要上去抽的两个特等奖,一个是房一个是车,容昭知道这种大件奖品最后肯定是要追缴的,所以并不抱什么期待。 她明明只是想要三等奖的那个热水壶而已。 何况魏央做事情最不愿留人口舌,众目睽睽下给自己的女人抽两个特等奖?实在太不体面了。 在容昭的注视下,魏央上台去抽奖了。 先抽车,魏央拉着抽奖箱的摇杆转了很久,终于滚出来一颗乒乓球。 501号。 行吧,容昭耸耸肩。 就是有点气。 抽房子的时候场上的气氛已经热烈到极点,魏央又摇出来一颗乒乓球,看了一眼,表情沉重。 532号。 两个特等奖,完美避开了容昭的号段。 简直巧合到像故意的。 某种意义上讲手气惊人的魏央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低头看向台下,容昭已经拎着包走了。 -----------------------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注意到老板已经好久没出场了……下一章就会有戏份啦 第183章 金刚不坏(23) 外面有艳鬼 容昭其实也没怎么生气, 不高兴的程度还没有在夜摩天门口看到朱璇那个阴魂不散的前男友来得严重。 王蒙蒙。 这么可爱的名字安在个人渣身上真是太浪费了。 “璇璇你听我解释,我们之间真的有误会……” 朱璇但凡回他一句“我不听我不听”,或者和他说上一句话, 都是把自己降低到和他一个档次上。 于是朱璇一言不发地往夜摩天里面冲。 容昭正想上去帮忙, 看到另一个方向上,易老虎正跑过来解围, 赶紧刹车, 把自己藏到柱子后面。 他拎着王蒙蒙的动作就像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溜烟就把人拽走了。 容昭过去找他,看到易老虎正把人逼在墙角批评教育:“你既然出来了,就该好好走自己的路, 小璇以前是和你有一段,但是……” 容昭看着啼笑皆非:“师兄, 你是练散打的哎, 收拾他还用动嘴皮子?” 容昭现在的老师以前训练过易老虎,所以容昭也就叫上师兄了。 易老虎挠挠头,腼腆地说:“还是和他把道理讲清楚比较好……” “相信我,这种人不会听讲你道理的。”容昭说:“在里面待了这么久都没学明白,你随便讲讲就通了?” 她噼里啪啦地掰手指:“打一顿比较有用。” 易老虎认真地说:“靠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王蒙蒙确认这一男一女能把他吊起来打之后,赶紧向易老虎痛哭流涕地表示, 自己今天喝了酒才一时糊涂, 发毒誓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回来纠缠朱璇。 易老虎看批评教育取得成效,还找了纸笔逼王蒙蒙写了保证书,王蒙蒙咬破食指按了手印。 易老虎又说了二十分钟, 说得口干舌燥,觉得感化目的达到了,便把人放了。 容昭叹了口气。 易老虎不敢抬头, 垂头丧气地站着,表情看上去无辜又迷茫。 容昭回想起之前看的那则新闻,多年前当易老虎站在散打半决赛的赛场上,低头看着被他失手打死的对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无辜迷茫的表情?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的。”他小声说,底气有点不足的样子。 容昭不忍心再说,转移了话题。 “那啥,师兄,我不是让你这段时间送朱璇上下班吗?” 易老虎的表情更加倒霉了:“她不肯坐我车……” “哦原来你有车……” 然后易老虎从墙根推出来一辆饱经风霜的电瓶车,原来应该是红色的,车前脸上还贴了个挺大的哆啦a梦,也不知道转过多少手,贴纸早已斑驳褪色。 “我一般都是远远跟在她后面来着,结果今天半路上车坏了。”易老虎试着拧了下油门,电动车往前冲了几十厘米,然后彻底不动了,只有电池发出刺鼻的焦味。 “电瓶时间太长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骑去修下。” 容昭想起她去朱璇房间里看到,梳妆台上随便一瓶卸妆水都是千元以上的大牌,心下戚戚然。 “师兄你……加油吧。” 容昭走进夜摩天,发现比平时更热闹,且因为大boss们都不在,更多了几分自由愉快的气氛。 因为今天的酒水全场免费供应,大家都喝得有点嗨了,容昭好不容易挤到吧台边上,发现阮长风也躲在这里偷懒。 “金戈那边结束了?” 容昭说:“还早呢,我先溜了。” 阮长风显然挺长时间没喝酒了,有点微醺,晕乎乎地捧着头:“魏央舍得放你走了?” 容昭收走他的酒,自己喝了,给他换了一杯柠檬水:“他放不放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不想待了。” 阮长风趴在吧台上:“安辛哪里需要找我们帮忙……靠你自己就足够把魏央拿下了。” 容昭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倒酒的小米:“因为刑事侦查的思路和你们不太一样,我又不用考虑未来。” 阮长风不可避免地想到魏央几乎被注定的未来,见容昭眉目舒朗清静如旧,隐含悲悯之意。 心中叹服。 “要是能尽快结束就好了。”阮长风向她展示自己最近练出来清晰的小臂肌肉线条:“再卧底下去我都要晋升成高级技工了。” 容昭发现他可能不太适应这种昼夜颠倒的生活,眼下睡眠不足一片青黑。 “我觉得你们可以适当划划水……”容昭说:“总不能真把搓澡和端茶送水当事业做了吧。” “那可不敢咯,欠你们安哥一个大人情呢。”阮长风说:“你一个人毕竟势单力薄,要是我们不在,有什么意外没人能帮你。” “其实也不算完全势单力薄……”容昭正想说沈文洲也是卧底,想起可能暴露他身份,赶紧闭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看那边,来了个超级大美人哎。” “你们还埋了什么卧底,不用告诉我。”阮长风没精打采地说:“你现在告诉我魏央的英文名是gin我也不吃惊了……” “不是不是,”容昭用力拍他:“真的是大美人!不看后悔!” 阮长风不情不愿地扭过头,看到了容昭口中的美人。 夜场上的灯光迷醉绚烂,随着她走进来,便黯淡了下去。 她个子很高,高领黑色丝绒裙子衬得身段纤细苗条,至于脸,容昭第一次发现,人好看到一定程度之后,就看不清五官具体长什么样了。 只是感叹,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个嘴,人家怎么就能搭配得恰到好处,全都长在正正好的位置。超越了性别的限制,美得雌雄莫辩,精致绝伦,英气又灵秀。 “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容昭喃喃。 再回头一看,阮长风已经落荒而逃。 阮长风一口气跑到二楼,到了熟悉的工作环境中,才觉得稍稍松一口气。 正好腰上的对讲机响了,经理给派了活。 阮长风已经有点喝高了,本想在休息室里躲到楼下那位不速之客离开,但今晚所有技师都派出去了,要么就在嗨得找不到人,经理催得一次比一次急,他只得换了衣服拎着篮子上钟。 走到vip区,八号包厢,敲门进去,水汽氤氲。 客人已经在浴池里泡好澡,裹着浴巾趴在按摩床上,露出肌肉强劲的上半身。 “我是四十六号技师,您看您想来个什么套餐?” 客人没有抬头:“搓个盐吧。” “那麻烦您先翻个身……” 客人听话翻身,全程闭着眼睛,阮长风先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下长得真帅。 阮长风按照流程,准备给他简单按摩一下头部,手指刚放到他耳后,客人突然睁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一对视,阮长风突然觉得客人有点眼熟。 “阮长风?”他的嗓音被蒸得有些沙哑:“你怎么跑这来了。” 这让阮长风连装傻的余地都没了。 定制良缘 第206节 “请问您是……”他磕磕巴巴地说:“我们见过?” “徐莫野。” 阮长风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这个名字意味着徐家年轻的掌门人,以及他那单纯的弟弟,和不单纯的弟媳等一众人物。 算是在不久前的某个夜晚,离开李家大宅的时候,有过惊鸿一瞥的缘分。 “那……既然认识,要不我免费再给您……搓个奶?” 徐莫野剑眉拧成一个结,高频轻颤的眼神显示出飞速的思考。 良久,豁达一笑:“行,你接着搓吧。” 结果阮长风手刚碰到额头,徐莫野眉毛又皱了起来:“头别碰。” 行趴。 阮长风把温热的毛巾缠到手上,拉起徐莫野一条胳膊,开始给他搓手臂。 按规矩在手臂之前应该先给客人搓脖子,但阮长风看他这么戒备紧张,怕触及咽喉的时候他突然给自己身上来一下,决定暂时略过。 “现在这个力度可以吗?” 徐莫野瞥了他一眼:“光喝酒去了,没吃饭吧?” 这是对一名搓澡工的最大侮辱。 阮长风使出最大的力气给他搓前|胸,徐莫野还是摇头:“太轻。” 其实已经不算轻,几轮下来,徐莫野原本白皙的上半身,如今已经被变得红彤彤的了,体表浮着一层细密的白垢,显示出客人旺盛的新陈代谢速度。 “我学的算是扬州派的……要不给您换个东北来的技师?” “不用,有没有搓澡巾?最粗的那种。” 阮长风把手上缠的毛巾扯下来,冷笑:“有钢丝球您要么?” 徐莫野在此前的调查中对阮长风的职业身份很感兴趣,甚至有点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之感,结果今天偶然遇见,却发现不过浑身酒气、缺乏耐心又散漫的普通人,顿时大失所望。 当然,徐莫野这样的人,即使有些失望也不会表现出来,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而已。 阮长风帮他冲干净正面,拍拍徐莫野的肩膀,示意他翻个面。 翻过身后终于不用面对那张气势逼人的脸了,阮长风稍微自在了些,敷上一层滚烫的热毛巾,给他敲背。 长期伏案工作的通病,背部和肩膀肌肉相当紧张,阮长风边敲边念叨:“您身体底子是好……但现在也差不多到了要多注意保养的……” 徐莫野头也不抬:“如果觉得尴尬,可以不讲话。” 阮长风叹了口气,想起这位不能当一般客人对待,默默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背上噼里啪啦一通猛敲。 徐莫野虽然越来越觉得阮长风在拿他的背当架子鼓打,但又不得不承认颇为受用,给敲得经脉通畅舒展。 毛巾滚烫,热烘烘地敷着很舒服,徐莫野的眉毛渐渐展开,连续加班多日的疲倦涌上四肢,很快昏昏欲睡。 阮长风知道终于把这位爷伺候舒服了,也找到些窍门,就顺势给他从头到脚细细按了一通。 一整套下来,连搓澡带按摩累得满身大汗,阮长风给熟睡的客人盖上干爽浴巾,长长出了口气,决定明天无论如何要请一天假。 蹑手蹑脚地收拾好工具,阮长风悄悄推开门准备出去。 一开门,余光扫到走廊尽头一个人影,阮长风再次受到惊吓,赶紧关上门缩回屋里。 这一开一关把徐莫野惊醒了,抬起头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那个……借宝地再躲一下哈。” “外面有鬼?” “有,艳鬼。” ----------------------- 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猜这位艳鬼是谁?因为赌你肯定猜不中,所以会给评论区猜中的朋友发红包 第184章 金刚不坏(24) 多少浓烈的深爱………… 艳鬼这个词很少被用来形容美人, 徐莫野第一反应是这货估计惹了什么桃花债,懒得理会,解下浴巾去浴池里接着泡。 阮长风从门上的小窗往外窥伺, 发现黑裙高挑的绝色美人正在挨个包厢开门检查, 平日里颐气指使的经理,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按照这个架势, 没有几分钟就要找上他了。 徐莫野在热水里泡着, 见阮长风焦虑得团团转,摇头:“她又不能进来,你怕什么。” “问题就是她能进来啊。” 徐莫野眨了下眼睛,被蒸汽熏得发烫的脑袋里迅速完成了一长串推理。 这里是夜摩天vip区——来这里消费的客人非富即贵——非富即贵的客人最讨厌在泡澡按摩或者特殊服务的时候被打扰——走廊上那个美人却敢随意开门打扰——经理根本不敢拦她。 结论:要么她后台硬得令人发指, 要么……夜摩天是她家开的。 心中立刻有了猜测,徐莫野赶紧从水池里站起来, 通过门上的小窗验证了一下。 “没事, 你不用担心。”他拍拍阮长风:“她不是来找你的。” 接着,徐家这一代的掌权人那张贵气非凡的脸上,凭空出现的苦涩的笑容,这终于让他从天上回到了地上:“——她是来找我的。” 见徐莫野也开始满包厢寻找藏身之所,阮长风先是幸灾乐祸,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麻烦并没有减少。 “这都十多年没见了……”他心存最后一丝侥幸:“不会还记得我吧?” 思前想后又不敢冒险, 怕自己一招不慎, 让门外那位认出来,最终导致整个计划满盘皆输。 刚刚才和容昭讨论过,这次好像没帮上什么忙……现在看来, 帮倒忙还是很有希望的。 他在娑婆界打工绝对不是盘算着什么好事,假如真让孟珂认出来了,惹来一通调查, 阮长风担心会牵连到容昭。 什么忙没帮上也就算了,至少不能拖后腿吧。 包厢就这么点大,很快就要查到这一间了,现在出去肯定也要被看见……阮长风和徐莫野基本处于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的状态。 “我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躲又是因为什么?”阮长风把一块毛巾甩给徐莫野,示意他遮一遮满场乱飞的大鸟。 徐莫野诚实地举起手:“我怕小珂误会。” “正规搓澡而已,你就没叫什么特殊服务,就不能爷们一点?”阮长风觉得自己被误伤了,十分委屈:“我又不是女的你到底怕孟珂误会什么啊!” 徐莫野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阮长风想到某种可能性,一切顿时细思极恐了起来:“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徐莫野严肃地摇摇头:“我觉得我应该不是。” “其实……是也没关系。”阮长风稍稍放心,虽然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什么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所以你怕孟珂误会你还跑孟家的地盘上搓澡啊?” “因为去别家,误会可能更严重。” 阮长风扶额:“对了,孟珂记性怎么样?” 徐莫野说:“就凭你读大学的时候出的那些风头,想忘记你应该挺难的。” 阮长风来不及思考他已经查出来自己多少的前尘过往,因为孟珂已经查房查到了隔壁。 阮长风和徐莫野对视一眼,同时想通了一个道理。 不用彻底藏起来,你只要让包厢里的另一个人比你更加显眼,你就安全了。 现在房间里的情况,如果外人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绝对是徐莫野。 毕竟阮长风身上的卡其色技工制服在夜摩天二楼随处可见,自带路人甲光环。 “孟珂毕竟是来找你的,你今天横竖跑不掉了,最多就是晚上回去跪键盘……”阮长风一狠心,拽下了徐莫野腰间围着的毛巾,试图让孟珂进门后的关注点更集中一点:“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暴露。” 道理是没错,但徐莫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哪里会是跪键盘这么简单?徐莫野想到即将迎来的疾风暴雨,更是陷入绝望的疯狂中。 事实证明,任何人被逼急了都是会失去理智的。 像一头出笼的猛虎,徐莫野突然扑过去,开始扒阮长风身上的“隐身衣”。 “你去脱光了躺着,我来当搓澡工……这样我们两个都能躲过去……” 阮长风原来的算盘打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允许徐莫野铤而走险。 “你他妈别打老子的主意……”他以黄花大闺女般的贞烈姿态守护着身上岌岌可危的短袖衫,架不住徐莫野身强体壮,眼看即将失去身上的衣服。 “闭嘴,快点脱——” 然后,门开了。 于是孟珂站在门口,正好看到赤|身|裸|体的徐莫野,兴奋得浑身通红(搓的),把一名男技师逼到墙角,正在用饿虎扑食的饥渴态度撕扯他的衣裳。 技师的衣服脱到一半,遮住脑袋,只露出一大截苍白细瘦的腰线和流畅的腹肌。 孟珂眨了眨眼睛:“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 然后门关上了。 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沉默后,徐莫野坐在地上,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根烟,满脸惆怅唏嘘地点了起来。 “你不要表现得好像真的事后一样,这会让读者误会啊!”阮长风咆哮。 徐莫野瞥了一眼阮长风身上被拉扯得衣不蔽体的短衫:“那你也不要表现得好像真的被我欺负了一样啊。” 社会性死亡的阮长风长长叹了口气:“借根烟。” 徐莫野把烟盒和打火机丢给他。 “事情要往好处想,”徐莫野说:“至少小珂没认出你来。” “但是你看到经理刚才的表情了吗?”阮长风点起烟,模仿经理说话的油腻语气:“哎呀小阮啊看不出来嘛,平时天天跟我抱怨客人咸猪手……原来是因为没遇到正确的客人啊……” “妈的这地方不能待了,辞职!明天就辞职!” “别啊,你搓澡手艺这么好,辞职了多浪费啊。”徐莫野被他传染,说话也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应该留在这多搓几年。” “对了,”阮长风这才想起来今天吃了个惊天大瓜:“你和孟珂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定制良缘 第207节 “呃……”徐莫野也不知道怎么说:“情况比较复杂,反正……分分合合的呗,挺多年了。” “那最早是什么时候?” “非常早,比小珂认识你、认识季唯……都要早很多。” “那是挺早的。” “倒是你呢?事务所不开了?” “我看您啥事都门儿清,就别试我了呗。” 静默了一会,徐莫野突然说:“李白茶还没找到。” 阮长风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徐莫野知道他没有说谎:“我是想说,集合我们三家的力量,最后总能找到她的,活人或者尸体,但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世界上不是所有人失踪了都能找回来。” 徐莫野淡淡地说:“那是你。” “我怎么了。” “普通人和我们三家能调动的资源,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徐莫野说:“其实我现在已经查到指向性很强的线索……如果你有空,我倒是希望你和王敏谈谈。” 阮长风没有贸然答应:“她现在还好吗?” 徐莫野说:“快生了……预产期就在这两天了。” “我想要个保证。” 徐莫野说:“生了孩子就算我们徐家的人了,我会尽力保她——前提是她配合,别再错下去。” “行,你安排个时间吧。”阮长风说。 “事已至此,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一定破坏徐家和李家的联姻?”徐莫野问:“如果那晚你没来,白茶和晨安现在已经度完蜜月了。” “你既然已经查出来那么多事情了,不如你来说?” “孟家?” “对。” “孟老板想通过联姻把我们三家拧成一团,你自然是不愿意看到的了。” “一家已经很难对付了,三家?我出去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李家先不说,你是不是忘了小珂也姓孟?”徐莫野说:“你对付孟家,我绝对不会袖手。” “我不会动孟珂。”阮长风竖起两根手指,放在太阳穴边上:“但我一定一定要弄死孟怀远和苏绫。” 徐莫野啧了一声:“你好像在讨论小珂的父亲母亲。” “所以?” “所以我不仅不拦你,还要帮你。”他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小珂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们的错。” 阮长风虽然觉得徐莫野的决定实在太不把孟珂的自由意志当回事了,但毕竟对自己的计划有利,也识相地闭上嘴。 “我好多年没见孟珂,怎么穿上女装了?”作为昔日同学,阮长风稍稍关心一下:“我看他精神状态有点不太好。” “时好时坏吧。”说起来徐莫野也发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一点,一回家就不行了。” “那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熬着呗。”徐莫野掐了烟:“你们经理人怎么样?靠谱吗?” “除了说话有点难受……还挺稳重的吧。” “有个稳重的跟着小珂会好一点。”徐莫野开始穿衣服:“不能再聊了,我得去找她了。” “那身边要是个不稳重的呢?” “我不敢想。”徐莫野摇头:“上次还是两年前,有个小模特造谣怀了我的私生子……” “孟珂知道什么反应?” “绝食呗。”徐莫野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整整两个星期,一粒米都不肯吃,也不听人解释,只能硬按着打葡萄糖。” “确实能作。”阮长风诚恳地评价:“你也不容易。” “总不能和病人计较太多。”徐莫野对着镜子打领带:“小珂心里比谁都痛苦。” “我毕竟是男的……这次后果不会那么严重吧?”阮长风说:“何况你确实是正经搓澡啊。” “谁知道呢,也许更惨。”穿好衣服,徐莫野在镜前梳拢头发:“她发病的时候讲不通道理。” 阮长风没有忽视徐莫野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的表情。 有上次的教训,他本应该很着急去追小珂,可徐莫野却还在这里抽烟聊天梳头。 初识必然是万分美好,多年前的小珂肯定比现在再可爱迷人一万倍,可多少浓烈的深爱……不会消磨在无穷无尽反复无常的折磨之中?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大家都猜出来是孟珂了真是很厉害哇,但应该没想到徐莫野是以这种方式掺和进主线的吧 嗯……大家先把手上的刀放下,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野,小珂,都不是坏人 第185章 金刚不坏(25) 那是延续了整个人类…… 楼下夜场中, 孟珂已经大醉。 这样满脸脆弱表情的独行美人,自然是非常扎眼的,孟珂只独饮了片刻, 身边就围了一圈猎艳的男人。 尺度很大地玩了一会后, 孟珂恹恹地跟一个看上去最顺眼的男人去了卫生间。 其他人都对这个幸运儿投以羡慕嫉妒的目光。 两三分钟后,提着裤子的男人惊恐地尖叫着冲了出来。 孟珂整理被揉乱的裙摆, 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走出来。 “呸!死人妖!”男人破口大骂:“滚泰国去吧。” 孟珂纤指卷长发:“金针菇, 掏出来一比还没我的大呢。” 他的烟嗓低沉酥软,有种特殊的迷人魅力,单听声音就觉得没办法对他动怒。 男人愣了愣,系好腰带灰溜溜走了。 远远关注着这边的容昭和小米已经看呆了。 “上次看他也就是跳点gay里gay气的脱衣舞……”她猛吞了一口酒压惊:“这次女装都穿上了?” “我是觉得季唯真乃神人也。”小米用布擦拭着玻璃杯上的水渍。 “季唯又是谁?” “他老婆。”小米笑着摇摇头。 孟珂又从不同人怀里蹭了若干杯酒, 终于浪不动了,也不理仪态了, 踢了高跟鞋, 大刺刺地躺在沙发上。 容昭看了一会,开始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蠢蠢欲动:“小米,我好想去验证一下啊……” “你个女流氓。”小米白了她一眼。 “不是,可是这女装也太真了吧!”容昭说:“怎么可能有男人长这样啊?” “确确实实是男的。”小米警告她:“你别轻举妄动啊,得罪孟家小少爷,魏央护不住你。” 容昭还是飞快地跑了过去, 倒是没敢摸两条长腿|中间, 只是壮着胆子碰了下孟珂被黑色衣领包裹的细长脖颈。 摸了之后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手被轻轻攥住,孟珂徐徐开眸, 媚眼如丝,握住她的手指在温热的唇上印了一下。 容昭心头一跳,竟然不敢再多看, 怕真要陷进去,飞似的抽手逃开。 孟珂在她身后肆无忌惮地大笑,听起来像撕碎的锦缎。 “这回确定了?”小米问容昭。 “真是男的。”容昭喟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 小米正要陪着感慨两句,却看到有人从身后高速靠近容昭。 容昭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及时回头,发现是微显焦虑的黑衣青年:“小武……对吧?” 之前跟在胡老大身边的,只在画舫上见过一次。但容昭对胡小天这一系的人非常关注,所以记得清楚。 “哈娜小姐,方便跟我来一下吗?”小武说:“魏总和其他几位老板都不在,我只能找你了。” 容昭赶紧跟他去了僻静处。 “出了什么事情?” “请您跟我来。”小武领着她上了二楼,在迷宫似的大小包房之间穿行。 “着火了?进贼了?” 小武不说话,闷头赶路。 “关于胡老大的事情?” 小武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徐婉。”容昭猜出正确答案:“胡小天又欺负徐婉了是不是?” 今天集团周年庆,何其热闹喧哗,魏央偏不让胡小天露面,他心里未必没有气。 “在鸿鹄厅……”小武脱口而出后,突然后悔了:“算了,你别去了。” “什么意思?”容昭眯起眼睛。 “毒品交易,你身份敏感。”小武吞吞吐吐地说:“会有危险。” 容昭来不及细想他话中含义:“你既然喊了我帮忙,我就要帮到底。” 说罢,像一阵旋风从身边掠过,容昭已经甩下高跟鞋飞奔而去。 即使暴露身份,她终究不能坐视弱女子受人欺辱。 定制良缘 第208节 “小容?”阮长风正和徐莫野从走廊转角处走出来,只看到一道残影:“怎么跑这么快。” 而徐莫野敏锐捕捉到风中飘来的某个熟悉的名字,目光渐渐凝重。 鸿鹄厅的门锁着,被容昭一脚踹开,胡小天的手下几乎都不认识容昭,立刻抄起武器戒备起来,容昭一眼扫过去,数出来六把枪。 小武追了上来,叫道:“快放下,这是哈娜小姐。” 还是小武说话管用,刀枪收入鞘中后,容昭从人群的空隙中找到了徐婉和胡小天。 徐婉躺在桌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容昭看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四肢像芦柴棒似的被衬得愈发细弱。 裙子被掀了起来,胡小天正拿着个针筒向她的大腿注射。 容昭一看那药剂诡异的冰蓝色,便知道肯定不是好东西,扑上去劈手夺过。 “呦,哈娜小姐这是想亲自试试?” 容昭已经气炸了,直接用手把针筒捏碎,药液流了一手都是:“你媳妇怀孕了还给她用毒品?你不怕生孩子没屁|眼么?” “她求我的呀,”胡小天扳过徐婉的脸:“来徐婉,再求我一遍。这可是新药,全宁州哪里也找不到的好东西……” 徐婉面色苍白如纸,眼神中虽有渴慕之色,却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嘴硬是没用的,当然你也就剩嘴硬了……”胡小天说:“没事,你忍得越久,待会求我的态度就越下贱。” 容昭头一次对人起了杀心,胡小天看她眼神凶恶,却全然不当回事,转头向坐在房间角落的陌生男人介绍:“这位是哈娜小姐,我们魏总这阵子最宠最疼的。” 语气仿佛容昭明天就要失宠似的。 容昭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嘴角,在徐婉身边蹲下,摸了摸额头,滚烫。 “你还好吗?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徐婉张张嘴,气若游丝,容昭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到她轻声哀求:“杀了我吧。” 容昭用力握她的手:“还不到寻死的时候,想想孩子……” 徐婉的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不想生了。” 容昭自觉用孩子来绑架母亲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但如今深陷敌营,总不能跟徐婉说“你再忍忍我过几天就把胡小天抓起来”,只能硬着头皮说出那套自己都恶心的陈词滥调。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不,作为毒枭的儿子天生就带了原罪。 “他还没来及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呢,这么折腾都没有流产,他一定很想活着……” 小兔崽子你现在最好用脐带给自己脖子上多缠几圈,省得生出来被老娘吊起来打。 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看的,趁早回去重新投胎成功率还高一点,别再折腾你亲妈了。 “……你之前都流产过两次了,这个可能会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啊……” 放心吧徐婉,离开胡小天你以后还会和别的好男人生一大堆小孩。 容昭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你忍心就这么决定他的生死吗?” 容昭本就厌恶道德绑架,这一长串话说完简直连自己都讨厌自己了,可出乎意料的是耳朵里居然传来满堂喝彩。 胡小天拍案叫绝:“不愧是哈娜小姐啊,说得太好了。” 角落里的陌生男人也点头称是:“女子本弱,为母则强,为了孩子徐婉也会好好活下去的……今天幸好是哈娜小姐来了,这些话只有女人来讲才最有说服力。” “可不是,”胡小天笑道:“男人不会生孩子,有些女人便觉得生孩子全是为了男人,男人说什么都是在害她了……其实怀上就知道了,都是做母亲的天性。” 容昭的心凉了半截,看到徐婉也是一副完全被激励和鼓舞的表情,只是不知道真假,便觉得如坠冰窟。 “是的,我会为了这个孩子活下去的。”徐婉抚摸着肚子:“哪怕……活得像狗一样。” 容昭环顾四周,夜摩天最大的包厢里站满了男人,她和徐婉被围在中间,像滔天巨浪中的一艘小破船。 人们被母爱的伟大感动,再看徐婉的苍白的脸,都觉得渡了一层圣光,有感性者更是抹起了眼泪,准备待会出去给母亲打个电话。 容昭脸上也挂着笑,拭去眼角热泪,双手和徐婉紧紧相握,颤抖着分享彼此心底莫名的恐惧、悲哀,以及维系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孤独。 许久之后胡小天终于等得不耐烦了,问容昭:“魏总那边什么时候结束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 胡小天说:“能不能催一下?我闲人一个,倒是没什么的,张先生今天可是远道而来,专门为了和魏总谈合作的。” 张先生五十来岁,头发已经全白了,约莫是染的,因为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只是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耳侧。 “哦?谈什么合作……”容昭笑了:“跟我讲讲?” 胡小天也不忌讳,又从桌上的箱子里拿出一支蓝色的药剂:“喏,就是这个。张先生从墨西哥带回来的,刚发明出来半年,批量生产也就两个多月。” 容昭接过来,好奇似的观察:“哦,我刚才还捏碎了一个,手上到现在还黏糊糊的。” 胡小天紧张了一下:“你手上没有伤口吧?这个进入血液的话……” “会怎么样?” “你就爽了呗。”胡小天大笑。 容昭勉强陪着笑,只是笑意染不上眼睛。 第186章 金刚不坏(26) 可既然同为深藏的卧…… “真难得, 市面上好久没见新货了,这个效果怎么样?” “绝对安全,绝对爽上天……用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连孕妇都能用。”胡小天看着毒瘾卷土重来的徐婉:“这些样品, 就是特地带给她试用的。” 容昭觉得自己果然无法理解毒枭的脑回路。 “那张先生过来是想……” “我和小胡认识很多年了,有新货当然先想着你们。”张先生说:“娑婆界这么大场子, 不上点新货实在说不过去。” “何止新货, 旧货好久不卖咯。”胡小天嘀咕道,有准备了一剂针管给徐婉注射。 容昭大急:“你又要做什么?” “打针啊。”胡小天莫名其妙地说:“她瘾上来了,不给药反而会流产的。” 容昭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是这样吗……” 徐婉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然你以为徐婉前两个孩子怎么掉的。”胡小天耸耸肩:“还不是因为怕对小孩不好, 一怀上就拼命想戒,结果戒断反应又挨不过去。” 容昭只是听着, 都觉得受不了这份委屈, 噗嗤一声轻响,发现手在皮质沙发上抠了个洞。 “那她平时用的什么……□□?”容昭拦着他,磕磕绊绊地说:“不管怎么说,新药风险太大了,也许有什么不知道的长期后果……□□还稳妥些。” 张先生顿时不悦了:“哈娜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孕妇用药还是要尽可能慎重……”容昭急得满头大汗,明白胡小天其实并不在意徐婉的身体, 也不怎么在乎孩子, 只是把她当作小白鼠试药罢了。 张先生直接对胡小天说:“小胡,我大老远跑过来也不算那么顺利,见不到魏总也就算了, 这位……又是个什么身份?我看魏总是压根不想见我的吧!” 胡小天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容昭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了,一脚把茶几踹出去老远,指着远客的鼻子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你算老几啊你姓张的,就凭你也想见魏央?拿着这种不入流的破玩意也敢到娑婆界的地盘上来卖?” 张先生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对,魏总就是不想见你,所以派我来打发你这个小瘪三,识相点,从哪来给我滚哪去——” 胡小天沉声喝道:“容小花!你长脸了是不?” 容昭丝毫不惧,怒道:“娑婆界都多少年不卖毒品了,这是魏央亲手废的经销网络,我看你才是长脸了,把推销员都请到家里来了!” 胡小天一巴掌甩到容昭脸上:“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位置!会爬床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容昭倒是没想到胡小天会打自己,愣了片刻,想想这就不算师出无名了,大吼一声准备上手撕了他。 胡小天一甩袖子:“小武,把这个疯婆娘拖出去。” 胡小天这些手下大概把容昭当成了某种狐媚惑主的妖艳贱货,一窝蜂扑上来想按住她。 容昭本来心里就憋了口气,两条胳膊被小武死死嵌住:“小武你放手,看我今天不揍死个混球……” “别闹了……”小武咬牙切齿,用极低的声音,憋出来两个字:“容昭!” 容昭一愣,失了神,然后就被其他人按倒在地。 “小不忍乱大谋啊容昭。”一片混乱中,青年附在她耳边说。 容昭被按住,一时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冰蓝色的药液被推入徐婉的身体。 别忘了你是卧底,别忘了你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 你现在势单力薄,还是救不了徐婉,暴露身份只是送死而已。 可既然同为深藏的卧底,你为什么也红了眼睛。 当然,说是救徐婉,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 毕竟从徐婉自己的角度来看,现在给她来一针才是救她。 不愧是神奇的新药,原本已经挣扎到筋疲力尽的孕妇很快就恢复了生机与活力,面色变得红润,干涸的双眼中也充满了盈盈水光,沉浸在某种过于真实的幻象中,脸上只剩下幸福到的表情。 徐婉敞开衣襟在屋子里光着脚走来走去,所有人都及时避开她,容昭发现她居然在跳舞。 不需要音乐,不需要舞伴……或者说,她的舞伴像是隐形人,她一个人就旋转出一曲热烈的探戈。 此刻她的身形笨重,脚步虚浮,可脸上的表情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深闺少女在舞会上初遇风华正茂的警校学员,惊鸿一瞥便误了终身。 可假的毕竟是假的,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并不存在的音乐结束之后,徐婉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毒品带来的幻境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么不堪苟且。 这样的现实,这样失去所有尊严的自己。 徐婉痉挛着跪倒在胡小天的脚边,手指抽搐着死死攥住他的裤腿:“求你了,再给我一针……求求你了……” 定制良缘 第209节 胡小天低头欣赏她扭曲的泣颜,对效果很满意,问张先生:“这药叫什么名字?” “实验室的人叫它墨菲斯(morpheus) ,古希腊神话里睡梦之神的名字。”张先生说:“传说中他曾经变成女子被淹死的丈夫,进入女人的梦中与她相会。” 容昭盯着地毯上的绿色花纹,暗暗发誓,哪怕赔上性命,也绝对不能让墨菲斯流入宁州。 现实世界有多糟心她太清楚了,过于真实的随心所欲的幻想,会毁掉很多人的。 “胡小天,魏央不会同意在娑婆界里卖毒品的。”容昭说。 “魏总同不同意,要他亲自说,轮不到你来插嘴。”胡小天皱眉,眉心现出一抹乖戾:“魏总实在是把你宠得太无法无天了。” 容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又何尝愿意与胡小天正面冲突?实在看不过眼罢了。 “当然,你也别得意太早,玩物而已,魏总不把你放在心上,才百依百顺。”胡小天知道今天这个梁子肯定是结下了,以后的枕边风也少不了,索性把话说开。 “那怎样才算是认真了?” “真正对老婆么,当然是要好好调|教的。”胡小天脸上骤然出现了狰狞的笑容,拽着徐婉的头发就往茶几桌角上猛磕。 徐婉尖叫出声。 “你他妈的别动她——”容昭已经顾不上什么卧底不卧底的,甩开压制准备扑过去和胡小天拼了,却有人抢先了一步。 包厢门之前被容昭踹坏了,现在是两个手下一里一外把着,结果这两个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其他想阻拦的人也都被三两招放到。 用抢来的枪对准胡小天,徐莫野一人就掌控了全场的局面。 “你谁啊你?” 徐莫野用另一只手把徐婉扶起来:“胡小天,你当我们徐家人都死绝了么?” “徐家……哪个徐家?”胡小天皱眉:“徐婉还有娘家?” “孟李曹徐的徐,我是徐莫野。”徐莫野回头看了一眼容昭,把徐婉交给她:“你既然不知道,我就正式介绍一下。” “如果你近现代史有认真学过的话,不该不知道我徐家的先辈。徐婉是我爷爷徐思将军六十岁上得的小女儿,也就是我的姑姑。”徐莫野鄙薄地看着他:“倒是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徐婉懵懵懂懂地叫了一声“阿野”,然后虚脱地摔倒了下去。 容昭赶紧把人扶到沙发上躺下:“呃……那谁,我不拦着你装逼,但徐婉现在得赶紧去医院。” 徐莫野看了一眼手表:“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胡小天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却还是不敢相信:“你说徐婉是什么人?” “阿野……”徐婉轻轻拉了拉徐莫野的衣摆:“从我和明云私奔的那天起我早就不是徐家人了,爸爸已经把我从族谱里划掉了,大哥也表态过了。” 徐莫野凝视着她枯瘦憔悴的脸:“爷爷已经死了,我爸爸也死了,现在徐家是我做主了。” 徐婉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簌簌落下:“阿野,我当年发过誓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徐莫野帮她擦去眼泪:“别说话了,休息一下。” “我徐婉……这辈子除了池明云谁都不嫁……”她轻声重复多年前的誓言:“谁要逼我,我宁愿不再姓徐。” “阿野,走吧。”徐婉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既然拒绝了家族安排的联姻,就不配再享有这个姓氏带来的庇佑。 那此间种种苦果,便只能自己咽下。 “你当年只说要嫁池明云。”徐莫野挤出一个微笑:“可没说要嫁给畜生。” “喂!”胡小天不满地叫了一声。 “小姑,你永远都是徐家人,家族永远是你的后盾。”徐莫野握住她的手:“有徐家在,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了。” 胡小天突然爆笑出声:“永远是徐家人?你们早干嘛去了?” 徐莫野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先算了,但你对我小姑做得桩桩件件,我以后都要讨回来。” “你只管来讨要!”胡小天大声说。 其实容昭的注意力从徐莫野进来出头之后,就已经不在徐婉身上了,比起这边的热闹,她更关注那位坐在角落里频频被无视的张先生。 看到他冷着脸默默收拾箱子,容昭估计他八成是没有合作的想法了,脸上挂着讨嫌的笑容凑过去:“张先生,要不你留一支样品,我问问魏总的意见?” 男人赶紧把箱子合上了:“样品很贵的,我带的也不多,已经被你糟蹋了一支了,可不敢给你了。” “切。”容昭耸耸肩:“我是觉得魏总也许会有兴趣。” “我后天晚上的飞机。”张先生说:“如果魏总真的有兴趣,可以通过小胡找到我。” 胡小天也意识到客人要走,连挽留都觉得不好意思了,狠狠瞪了容昭一眼。 “张先生这就要走吗……” 张先生点点头:“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吧。” 容昭赶紧给小武使眼色,小武瞬间领悟,主动道:“我送张先生回去!” 第187章 金刚不坏(27) 容昭直觉应该是出事…… 把徐婉送到医院, 徐莫野终于想起来他把孟珂留在夜摩天了,顿时感觉头皮有点炸。 医生确定徐婉没有大碍后,他和徐婉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便匆匆离去。 容昭在床边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可能不会再见阿野了。” 恢复了理智的徐婉说。 “他可以保护你, 帮你摆脱胡小天。”容昭说:“逼你联姻的人已经死了,现在回家是个好主意。” “我好丢人啊……染了毒瘾, 嫁了毒枭……”徐婉喃喃道:“徐家不该有我这么丢脸的女儿。” “我觉得你一点都不丢人, 非常勇敢,换成谁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 与年轻的缉毒警察相爱,反抗联姻,与家族一刀两断, 从此就安贫乐道在高中教书……几个千金小姐有这份果断。 天有不测风云,未婚夫死于缉毒的枪战, 自己被罪魁祸首强占了身子, 被控制着染上毒瘾,被迫一次次怀孕又流产,怎么看都是不幸抽中了强取豪夺狗血虐文女主的剧本。 可她徐婉只是个普通女人。 让一个普通女人承受这些是会疯掉的。 不太出众的漂亮,毫无特色的温柔,如果池明云没死,如果不是遇到胡小天, 她和池明云该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平凡夫妻。 “真是愚蠢啊……”徐婉把头埋进病床上硬邦邦的枕头里:“我居然以为能靠我一个人给明云报仇。” 结果不过是越陷越深。 池明云, 容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徐婉的丈夫,安辛和沈文洲的好友与心结。 烈士。 传闻中被魏央杀害,没有机会出场, 但又仿佛无处不在的男人。 她该怎么面对魏央? 杀了一个人,会给死者的爱人朋友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容昭直到今天见到徐婉, 才算真正体会到。 如果池明云还活着,徐婉该多幸福啊。 “我一定要结束这一切。”容昭向她郑重起誓:“你很快就能自由了。” “容昭,保护别人之前,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徐婉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我是警察?”容昭已经不觉得太奇怪了。 “小武告诉我的。”徐婉摸着肚子轻声说:“他之前跟着沈文洲的,文州专门把他调过来保护我。” 容昭感觉她神色有些奇异:“幸好有小武在你身边。” 想到青年,徐婉又摸了摸肚子,幸福地笑了。 容昭恍然大悟:“所以这个孩子是……” 徐婉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少女般狡黠的笑容,那一刻容昭觉得徐婉真是美到不得了。 棉签在容昭的掌心划拉。 “这些够不够?”容昭问鉴定员:“要不要我把这块沾了药的手皮撕下来?” “不不不不用这么残忍。”鉴定科小姐姐花容失色:“何况这边还有一管徐婉的血样呢。” “辛苦你们今晚加班啦。”容昭捧着她的手说:“拜托拜托。” “容姐不用客气。”鉴定员微红了脸,腼腆道:“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谁也不想让新型毒品流入宁州的。” 容昭从鉴定中心出来,又去做了画像,由于张先生个人特征还是比较明显的,录入系统后很快查明了身份。 “确实是张国陶。”虽然已经是深夜,安辛还是把缉毒支队的队长叫来,孙队长看了画像,一眼就认出了张国陶:“平时都在南方活动,没想到也来宁州了。” “更难得的是胡小天也冒出头来了。”安辛也兴奋起来:“这次没准可以一起拿下。” “报告孙队、安队,张国陶的住处、带的几个人,携带的武器都已经查清楚了,”小武从门外走进来,敬了个礼,表情有些疲惫:“随时可以安排抓捕。” 当然,容昭现在看小武,满脑子想的都是“真人不露相”。 “辛苦了。”孙队长对直系下属说:“小武,务必盯紧了这个姓张的……别让他跑了。” “可是张国陶说他后天就离开宁州了。”容昭有些忧虑。 “那还不简单,小容你说服魏央把姓张的约出来谈谈交易。”安辛说。 “魏央其实并不想在娑婆界卖毒品……”容昭挠头,小声嘀咕。 “他自己想不想卖不重要。”安辛说:“如果药效真像你们说得那么神奇,他会心动的。” “如果他真的不想卖呢……”容昭声音又低了一点。 “小容,重要的不是他现在和未来卖不卖,”安辛正色道:“而是我们都清楚他以前卖过——只是其他证据都被他洗刷干净了,所以我们必须抓住胡小天,不拿到铁证我们动不了他的。” 想抓住胡小天,摆在眼前的机会、也是几年来最好的机会,就是让魏央这两天约张国陶见面,最好能把这笔毒品交易谈成,让魏央重新把毒品的生意捡起来。 到时候人赃俱获,三个人都跑不掉,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容昭心里五味杂陈,略乱了一瞬,还是迅速坚定下来:“我回去劝劝他。” 定制良缘 第210节 容昭从警局出来之后,小武从身后追了上来:“容姐。” “呦,小武。”容昭勉强打起精神和他打招呼。 “你……刚才去医院了吗……” “徐婉没事。” 小武的脸刷一下红了:“不不不我没有……” 容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我说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年轻……” 小武脸红到耳朵根,嗫嚅着不敢说话。 “行啦行啦,我不管你们。”容昭呵呵一笑:“你现在去哪?” “去医院。”小武说:“我要陪着她。” 容昭想了想,又觉得这两个人在胡小天眼皮底下勾搭上,胆子实在是很大。有点暗自心惊,也算是体会到了安辛看自己时那种担忧的心情。 “你这段时间小心一点……”容昭发现到了这种时候,自己也会忍不住要叮嘱几句:“眼看胜利在眼前了……万一真出什么岔子,任务放一放,还是保命要紧。” 小武深吸了一口晚春夜晚微凉的空气:“时间太久了,有的时候我都忘了我到底是个警察,还是个混□□的。” “你当然是警察。” “六年了……不是六个月啊容姐。”小武轻声说:“从十八岁开始,我爸妈都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宁州干嘛。” “你很快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了。” “我还要带着徐婉姐一起回去。”小武被眼前的理想画面逗笑了:“我爸妈老早就想抱孙子了。” “徐婉这些年也确实是过得够苦了。”容昭双手在心□□叉:“好好对她。” “那是当然。”小武表情有些愁苦:“生孩子是一道槛,戒毒又是一道槛……以后还是挺难的。” “徐婉一定可以戒掉的。”容昭笃定地说:“她没有心瘾。” “就算再难,我都会陪着她的。”小武坚定地扬起一个笑:“以前那么难都过来了。” 那晚夜色温良,黑衣的白皙青年站在警局蓝白色灯箱下肆意畅想着未来,而容昭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和小武告别后,容昭又去花坛底下翻出来一个纸包,拆开来还有一层塑料袋,是宁州一家著名的24小时书店的购物袋。购物袋里放着一本畅销书和购书小票,结账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还有一张纸条,字迹龙飞凤舞,容昭借着路灯努力辨认了半天,认出来上面写着“11点43分,警报响,有个黄衣服的男孩偷书被发现。12点32分,店员打电话和女朋友吵了一架。” 容昭默默记下,把纸条撕了粉碎。 走出门,一辆网约车正好开到面前,容昭上车后刷新了一下手机打车软件,自动出现了一条两个钟头前从医院到24小时书店的打车记录。 容昭在车上迅速翻了一下那本蛋疼青春推理小说,觉得赵原伪造行踪轨迹的技能已经到了滴水不漏的境界,只是这选书的品味实在很差劲,估计是随手摸了一本封面最好看的。 她每次来局里汇报工作,赵原都会给她伪造一套完整的行动轨迹,针对人肉盯梢或者追踪器也都有周全的预案。可惜魏央似乎太信任了她了,竟然从来没有关心过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以至于让容昭常有明珠暗投的遗憾。 容昭回到娑婆界顶楼,心里默默盘算着怎么诓魏央,以及今晚这些事情怎么交代,不曾想魏央回来的比她还晚,屋里始终只有她自己。 今晚发生这么多事情,容昭已经很困了,硬灌下两杯咖啡提神。没想到一直等到天亮,也不见魏央回来,容昭实在没撑住,在沙发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睡到中午,魏央还是没回来,容昭心里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 推开门,门外守着几个不认识的人,也不说话,只是把门堵着不让她出去。 手机没有信号,和事务所联系的微型耳麦里也只有杂音。 容昭直觉应该是出事了。 一直饿着肚子等到中午,听到门外传来沈文洲的声音,说是给哈娜小姐送饭。 ----------------------- 作者有话说:眼巴巴盯了一天,决定冲击四千收藏就加更,结果等着等着,平安夜都结束了 翻了下截图,三千收藏还是20年7月5号的事情,那时候天气炎热清朗,我游泳恋爱闯社会,享受着学生时代最后的短暂暑假,仿佛夏天永不终结 磕磕碰碰花了五个月零二十天,在小说将要爬到四千收藏的这个平安夜,我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抱着被子读福楼拜,顺便暗暗祝愿天下所有的情侣,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今天晚上的电影院和餐馆,全都没座位 不管了,这波连更到元旦,祝大伙双旦快乐,天天开心 第188章 金刚不坏(28) 只是人世间的真心大…… 结果沈文洲求了半天也没进来, 好在饭是传进来了。 递进来的饭盒被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夹带什么东西。 容昭打开饭盒,简简单单的炒洋葱配米饭, 连根葱都没有。 容昭把洋葱一根一根挑出来检查, 还试图把圆形和条形的洋葱拼出个什么字,结果也是徒劳。 饭盒就是普通饭盒, 底下也没粘个字条什么的。 筷子也就是普通的一次性竹筷。 容昭实在看不出来什么机关, 只能悻悻地把午饭吃完了。 没想到炒洋葱连盐都没加,实在是没有发挥出沈文洲做饭的一贯水准,容昭心想,如果这顿是断头饭, 未免也太寒酸了。 让人难受的永远是未知。 容昭吃完饭,血糖升起来, 感觉智商也回来了一点。 没有调味的洋葱, 意思是不是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食材本身? 米饭,rice。 洋葱,union。 首字母合到一起,run。 快跑。 容昭扶额,好冷的谜语。 重点是这也跑不掉啊。 十六楼呢,她又没长翅膀。 当然硬要打出去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人家都荷枪实弹, 总觉得成功率惨淡的样子。 终归还是心存侥幸嘛, 今天的局面来之不易,如果跑了就回不来了。 没有佐证的猜测,容昭决定不要自己吓自己, 抱着鸵鸟心态该吃吃该睡睡,惆怅地等到深夜,实在无聊, 只能拿起昨天买的那本小说来看。 “如果魏总您决定了……我现在就去安排。”密室里,一场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的僵持已经接近尾声,陆哲轻声说。 “不是我决定了,是你们决定了。”魏央环视了一圈手下,算是来得很齐,胡小天、张承嗣、花琳琅、陆哲。 只是没有沈文洲。 他们都在等他做一个决定。 “他们也就算了,我以为你和她关系不错的。”魏央看着花琳琅:“听说你们一起看过脱衣舞?” 花琳琅点点头:“不错。” “但你还是要杀她。” “她会威胁整个娑婆界的存在。”花琳琅咬牙:“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只是不知道魏总何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她来了这么久,为什么非要现在动手?” “她之前还算规矩,但昨天的事情……”胡小天愤愤地说:“实在是越界了。” “何必再多说?魏总有决断的。”一直沉默的张承嗣突然开口了:“魏总不是玄宗,那位也不是杨玉环……诸位难道有谁想当高力士么?” 众人顿时噤声。 魏央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陆哲看他表情松动下来,略微放心了些许。 魏央抬起头,问他:“上次孟先生送的礼物还在吗?” 一个月前。 “这就是孟先生给您的礼物。”仓库里,阿泽抱着白猫,站在巨大的长方体面前,伸手扯下了物体上罩着的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辆很大的车,房车。 魏央感觉到了某种森然的战栗,忍不住微微后退了一步。 “怎么用?” 阿泽怀里的小猫才几个月大,他用钥匙打开房车的门:“我给您示范一下。” 他亲了亲小猫的毛茸茸的脑袋,把猫送进了房车里。 关上门。 然后他在车钥匙上按了几下。 房车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空调系统的运转声。 两分钟,他再次打开车门。 猫咪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僵直且安宁。 阿泽抱起小猫,落下眼泪。 “孟家不许养宠物的。”阿泽说:“与其惹夫人和先生不快,倒不如我自己处理了。” “对人也是两分钟么?” “其实毒气生效到死亡只需要半分钟,剩下来的时间是用来过滤和处理空气的——除了用车钥匙操作之外,在驾驶座上切换一下远光灯和近光灯也可以启动。” 魏央问他:“会不会很痛苦?” 阿泽抚摸猫咪依然温热的身躯,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没体验过。只是不哭不叫,死态安详……大概活人看着会觉得舒服一点。” 临近十二点,魏央终于回来了,看到容昭又在喝咖啡:“还不睡?” 容昭朝他抛了个媚眼:“在等你。” “扯淡。” 定制良缘 第211节 “被你发现啦。”容昭叹了口气,向他展示手中的书:“其实是在看小说,太好看了。” “《杀死一个侦探少年》?”魏央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立志成为名侦探的少年,和立志成为连环杀人狂、并计划把少年当作她第一件作品的少女的校园日常推理故事。”容昭强忍蛋疼,阅读书籍腰封。 “别管这个了,”魏央说:“跟我下楼一趟。” “现在?” “现在。” 容昭倒是想问问魏央这一天一夜干嘛去了,又怕问出来就撕破脸,跟在他身后不太敢讲话。 容昭把书一扔,跟他下楼了。 “为什么关我?” “稍微出了点意外,这些人是保护你的。”魏央也不管容昭信不信,就带她去到地下,路过忉利天的地盘,这一块是不常来的,她发现赌场生意依然很好,秩序井然,没有受到所谓意外事件的影响。 穿过忉利天,走进山腹里复杂崎岖的密道,这条路容昭也没走过,不知道通向何方。 只是在走进密道前,听到耳边某处咕咚一声轻响。 容昭回头,未见异常。 “刚才是什么声音?” “你听错了。”魏央平静地说。 容昭摇摇头:“可能是吧。” 忉利天昏暗的墙角,沈文洲被捂得几乎窒息,狠狠瞪着把他按在地上的陆哲。 “你刚才想喊什么?”陆哲凑近他耳边低声说:“让她快跑?” 沈文洲急得快要落泪,又说不出话,喉咙间发出绝望的呜咽之声。 “我们几个劝了一整天才让他下定决心……差点让你坏了大事!”陆哲咬牙切齿:“沈文洲,你管这么多闲事,以为你还是警察么?” 沈文洲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就算救了她,你也回不去了——既然选了就别想着回头、你只能在这条道上走到黑了!” 沈文洲看到容昭已经跟魏央走远了,心知已经回天乏术,默默闭上眼睛。 “起来吧,躺在这里不像话。”陆哲放开他,看沈文洲满脸颓唐绝望的表情,觉得可笑:“你又何必非要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这事魏总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难办——你装作不知道便罢了,何必强出头。” 沈文洲好像胃疼,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怎么能看着她送死。” 最怕从里到外黑透了的人,心底深处存着一份良心未泯。 如果能摒弃良心做个彻底的坏人,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陆哲沉默片刻:“你今天这些事,我不会告诉魏总。” 沈文洲迷惘抬头。 “要是知道你还想着帮警察……他会伤心的。”陆哲叹了口气,语调几乎是嫉妒的:“作为一个曾经的卧底来讲,魏总对你真的没话说了。” 沈文洲喟然低头:“我知道。” “所以你不该想着背叛他。” 沈文洲捂着胃低低呻|吟:“你别说了,我胃病犯了。” 陆哲抬起腿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你跟我装什么可怜?我最讨厌你唧唧歪歪的德性!” 沈文洲疼得满脸煞白,身子蜷缩成虾米状。 “很疼么?”陆哲托着下巴问他。 “我活该。” “你是活该。”陆哲冷冷地说:“胆汁是辅助消化的,要我说,你经常胃疼其实是因为没长胆子,所以导致消化不良。” 沈文洲无声苦笑:“你说是就是吧。” “你这种人真讨厌。”陆哲死死皱眉:“我不知道魏总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主动替你把杀了池明云的锅背起来。” “求你了,别说那个名字。”沈文洲额头沁出黄豆大的汗珠,吃力地哀求:“别说他。” “你仔细听着,被你亲手杀死的好兄弟的名字叫……”陆哲满怀恶意地重复了三遍:“池明云,池明云,池明云。” 仿佛一道万能的魔咒,三遍念完,沈文洲晕死了过去。 众所周知,娑婆界依山势而建,经过多年的扩建,地上地下的建筑已经几乎快要把一侧的照镜山掏空。从忉利天的地道可以通向照镜寺,再往深了走,便真不知道通往何处了。 照镜山开发不多,过了山脚下的照镜寺后,似乎也向上修过一截盘山公路,大概是市政规划的问题,路没有修完,为了路人避免误入未开发的森林地区,入口处便封闭了。 容昭发现密道一直在向上,坡度还是些陡的,以至于终于走出来后,居然到了照镜山的半山腰,柏油路就修到了这里,四野漆黑辽阔。。 然后面对断头路上停着的一辆豪华房车沉默。 “送你的。”魏央丢给她一把车钥匙。 抽奖错过了一辆房和一辆车,于是补偿她一辆房车……总觉得有点冷笑话的意思。 而且送车就送车吧……停在这么人迹罕至的地方还真是蛮恐怖的啊。 “那就……谢谢老板?”容昭歪着头看他。 “进去看看吧。” 容昭按下钥匙上的遥控按钮,车门缓缓打开。 容昭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目力所及全是猩红色的玫瑰,连仪表盘上都是,惊恐地把头缩了回来,又觉得有点替魏央尴尬,干笑道:“这么多花呢,挺好看哈。” 魏央也皱眉:“我只是让车行的人给打扮浪漫一点……” “浪漫,可浪漫了,我可太喜欢了,”容昭踩在桌子上试图打开天窗,让过于浓郁的花香散出去:“半个宁州的玫瑰花都在这了。” “容小花。”魏央仰起头看她:“我都一把年纪了,追你很辛苦的。” 他是用了真心思了,这么多年都没对谁这么上心过的。 只是人世间的真心大部分都是要错付的。 第189章 金刚不坏(29) 眼前是一条最孤独凄…… 容昭推了半天也没推开天窗, 可能是在哪里卡住了,只能停下来,怔怔地说:“我没有阴阳怪气, 我是真的很感动很喜欢。” “不要安慰我了。”魏央摇摇头:“其实你什么都不在乎。” 容昭眨了眨眼睛, 暗暗心惊,选择直接从桌子上跳到魏央身上, 两条长腿盘住他的腰, 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吻印到他唇上:“我可在乎你啦。” 下落的势能加上体重,魏央向后退了一步才没有摔倒,顿时感觉自己的老腰不堪重负。但容昭现在难得主动, 实在不忍心破坏,硬是气沉丹田, 站稳了。 “你怎么不倒呀?” 魏央气喘吁吁地说:“谁想摔跤啊。” “可是你后面是床啊。” 魏央瞬间放松, 抱着她摔倒在大床上,柔软的玫瑰花瓣“砰”地簌簌扬起。 “哥哥哥哥……”容昭拱在他怀里撒娇:“昨天胡老大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啦?” “他打我脸了!”容昭哼哼唧唧,十足小人得志的模样:“胡老大真是太过分啦一点都不尊重我……他打得是我的脸嘛他打的是您魏总的脸嘛,他不尊重我就是不尊重您啊魏总给我做主啊……” 魏央好无奈地笑笑:“他打你,你不会打回去吗?” 容昭轻哼一声:“不要,我要你给我出气嘛。” 魏央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她难得蹭来蹭去的温软, 然后诚实地表示:“不行, 胡小天是我魏某人的兄弟。” “我懂啦,反正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容昭气哼哼地说:“那你以后都不要穿衣服了。” “你不知道我努力了多少年, 才挣出足够的余地,不需要在兄弟和女人之间做选择……”魏央轻轻捂住她的嘴:“别说话了,再闹就不可爱了。” 漂亮女人撒娇是很可爱, 平素硬朗干练的女生撒娇更有种反差萌,可一旦过了头就会让魏央觉得很厌烦。 魏央最大的遗憾,就是很少有女人能把握住该闭嘴的那个“度”。 容昭只安静了一会,就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我才不要那么乖,你不站在我这边,我就要闹。” 说到底也只是普通姑娘,魏央有些厌倦地闭上眼睛:“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把胡小天和那个姓张的赶出宁州!”容昭倔强地皱着眉:“娑婆界早就不卖毒品了你得说话算话。” “不用我赶……”魏央耐着性子和她解释:“张国陶明天晚上就要走了,至于胡小天,等徐婉把孩子生下来也要走的。” “所以你明天不会去见他了是吗?”容昭眼中闪过期待之色。 魏央有意逗逗她:“你希望我去见那个张先生吗?” 容昭认真思考了一会,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当然是不想的……可就怕张先生在我们这吃了闭门羹,又跑去和别家合作,这样我们就被动了……那个什么墨菲斯,药效我是亲眼见到的,太可怕了。” “这笔买卖我们放着不做,总不能还硬占着不给别人做吧。”魏央平静地说:“不能断人财路啊。” 容昭把脸埋在他心口,闷闷地说:“总有点不甘心。” 魏央揉揉她的头发:“钱赚多少是个够呢,总要留条命去花——这一块买卖,风险太大了。” 容昭在心里默默叹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该收手的那个“够”呢。 “姓张的远道而来,你连见都不见,胡小天不会服你。” “他早就不服了,也不差这件事。”魏央说:“我压了他这么多年,他心里有气。” “不如索性见一面,把事情说开了……” “我怎么觉得……”魏央的手突然停在容昭的后脖颈上:“你其实很想让我去见张先生。” 容昭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怎么可能?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她强笑道。 “你其实希望我重启毒品生意。”魏央拎着容昭的脖子,迫使她抬起头:“为什么?” 草草草草草……容昭在心里疯狂惨叫,这是要暴露的节奏啊? 定制良缘 第212节 果然还是太明显了吧?是不是想要魏央入套的倾向表现得太明显了? 好在演技是进步了点,容昭满脸无辜,愣愣地说:“这生意能做不能做,决定全在你自己——我的想法又有什么想干?” “你别管有没有用,我只问你的想法,到底要不要和张先生谈这笔买卖?” 一个闪念之间,容昭已有决意,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做!” 魏央跑不掉,眼下还是保命比较要紧。 魏央的眼睛骤然亮如星辰:“为什么?” 容昭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缺德。” 魏央仰头哈哈大笑:“我现在是想见也见不到咯。” “什么情况?” “我昨天就拒绝掉了,结果今天下午胡小天背着我又约了姓张的……” 容昭紧张地不得了:“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被一窝端了呗。”魏央双手枕在耳后,随意地说。 容昭强压住心头狂喜,还得摆出一副担忧的表情:“啊……” “不过胡小天压根没去,就姓张的栽了。” 对手说话这么大喘气,容昭感觉真的快演不下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 “见面地点很隐秘,他现在正在彻查身边的卧底。” 卧槽这简直要命了。 眼下真来不及担心小武,容昭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为什么胡小天还要约张先生见面啊。”容昭问:“你都明确拒绝了。” “是啊,为什么呢……”魏央也像是在认真思考似的:“他跟我说,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借机把身边的钉子拔出来。” 不妙啊这个对话的走向真的越来越不妙了啊!容昭在心底咆哮。 “感觉还是有点危险哈。” “胡小天跟你的想法挺像的。”魏央突然笑了一下:“这笔买卖自己不做没关系,但绝对不能便宜了别人……姓张的被抓之前刚和城西那位接触过。” 容昭钦佩地连连点头:“一石三鸟,当真厉害。” 魏央笑眯眯地看着她。 容昭突然被不知名的情绪驱使,从他身上撑起来:“魏央,我们走吧!” “去哪里?” 容昭已经跑到驾驶座上,拧钥匙发动了房车:“随便,就我们两个人,想去哪里去哪里,只要离开宁州就行。” “好端端地你抽什么风?”魏央从床上坐起来。 “管那么多干嘛,就问你跟不跟我走?”容昭叫道:“管他什么娑婆界这个天那个天的,管他什么张先生李先生、胡老大陆小六的……反正你钱也赚够了,我们开车跑掉好不好?现在就走——” 说到后面,语气中已经带了一抹哭腔。 魏央的心已经完全软了下来:“我没带钱啊,一箱油走不了多远。” “我们可以卖花!”容昭把仪表盘上妆点的玫瑰向车窗外纷纷扬扬一撒:“这么多花,我们边走边卖……” 她脸上悲伤的表情比落花还寂寞,魏央深深地看着她。 “你想带我走么。” 容昭突然崩溃了,伏在方向盘上大哭道:“你能跑到哪里去啊——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啊魏央……” 魏央慢慢踱步过去,抬起她的泪颜:“你说谁不会放过我?” 容昭调动毕生演技,加上确实是真情流露,哭得绝望哀怜,糊了他一手的鼻涕眼泪,几乎喘不上气来。 “别逼我……”容昭边哭边不停地摇头:“你会逼死我的。” 魏央觉得她没有说谎。 有些事情实在显而易见,又何必再逼她。 不过是个爱上任务对象的可怜女人罢了。 魏央把她抱进怀里,发现她全身都在颤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啜泣像个孩子:“对不起。” “别哭……”魏央轻声说:“别哭了,没关系。” “让我带你走吧……”容昭抓着他胸口的衣服。 不是烂俗的男人带走受困女人的故事,而是让他跟她走,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这城市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那就走吧。”魏央下定决心:“别管那些了,你只管带我走。” 其他的烂摊子……他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容昭又哭了一会,在他感到厌烦之前及时收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把脸:“……那我开了啊?” “开吧。” 容昭扯了扯安全带,突然停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突然想起来,我c1的驾照来着……好像开不了大车,还是山路。” 魏央啼笑皆非:“就你这样,车都开不走,还想带我走啊。” “那只能勉强试试了。”容昭用力吸吸通红鼻子:“你系好安全带啊。” “自动挡开起来都一样的,就是转弯的时候要注意,不过这辆车有后轮转向随动系统。”魏央叹了口气,在副驾上坐下,牵着容昭的手,轻轻放在变速箱上,另一只手扶住方向盘:“不要怕,我教你。” 容昭水一样的眼眸凝视他。 魏央轻轻把她的脸扳正:“看前方,你现在坐得高了,视野才更开阔,能看得更远。” “我就是怕坐得太高了,就看不到从车底下走过的人。” “那只能怪他没有长高一点。”魏央从容昭头发间捡出来一片花瓣,随手捏碎:“别管那么多了,只管往前开。” “远光灯是往哪边扭?”容昭在方向盘一侧摸索旋钮:“下山好长一段路灯都不亮。” 魏央按住她的手:“先不要开灯。” “可是这一段路真的很黑……” “会亮的。”魏央低声说:“走走就亮了。” 容昭咬咬牙,松开手刹和刹车,体型庞大的房车缓缓移动了起来,魏央顺便关上了车内的顶灯。 他甚至戴上了墨镜,真正的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容昭会不会把车开翻到悬崖底下去? 很有可能。 但魏央觉得无所谓了。 他知道现在有人正在努力找她,如果能一起翻滚,碰撞,坠落,死亡未尝不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她带不走他,他也留不住她。 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她给他戴上手铐,把他送上法庭,倒还不如终结在这里。 这辆车本来就是他给他准备的棺材,进来后发现还挺宽敞的,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魏央已经一个人走了太久。 黄泉路上两人同行,可免去许多孤单。 黑暗终于笼罩了容昭的视野。 她终于可以无声地哭出来,因为不敢发出声音,她只能用力地咬住嘴唇,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太害怕了,手抖到几乎握不住方向盘,把车开得歪歪扭扭。 人类对黑暗的恐惧是铭刻在基因里面的。 侥幸是无用的,她绝对是暴露了。 魏央现在之所以没有杀她,纯粹是猫戏弄老鼠的心态。 此刻孤立无援,联系中断,她不知道小武还好吗?徐婉还好吗? 阮长风和小米呢? 容昭现在简直想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和小米保持距离的。 都怪自己不谨慎,肯定是昨晚强出头露的马脚。 结果徐婉也没救成。 憨不憨啊,魏央的杀意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还傻乎乎地跟过来。 她自己倒是不怎么怕死,现在只是满心牵挂长风和小米。 至于真正传递消息的小武会怎样……她甚至已经不敢去想了,只是祈祷他能带着徐婉跑得越远越好。 眼前是一条最孤独凄清的长路,通往漆黑一片的未来。 她只能拼命把眼睛睁大一点,再大一点,一路向前开。 奇异的是,这条路上从安装过后就没再亮过的路灯,突然闪烁起来,次第亮起,为她照亮车前的方寸之地,然后无声熄灭。 副驾上坐着的魏央戴着墨镜,甚至都没有察觉。 荒废许久的长长的一条路,晦暗的路灯只为她一个人亮起。 像一个隐形的守护者,不言不语,为她指明前进的方向。 自己并不孤单。 “谢谢小原。”她在心底悄悄道谢。 定下心来,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开着车,载满了盛开的鲜花与枯萎的梦想,踉踉跄跄地独自前行在盘山公路上。 定制良缘 第213节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两章连更,迎接一位老朋友的结局 第190章 金刚不坏(30) 再见,杰西卡。…… 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 容昭把车开到了海边,终于耗尽了半箱油,停在了空无一人的海边。 魏央不愧枭雄本色, 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睡着, 甚至打起了呼噜。容昭纠结了一路要不要把车直接把车开到警察局,但眼下局势不明, 仍然顾虑长风和小米的安危, 所以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一路开到了海边,没路了就顺着海岸线往北走。 感觉车停了,魏央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醒过来:“怎么不走了?” “没油了。” “加呗。” “没钱没手机……你有吗?” 魏央摇摇头:“你什么时候见过霸道总裁随身带现金了。” 容昭靠在座椅上,突然想起来什么, 开始解衣服纽扣。 “我说现在就别……” 容昭夹着从文胸里抽出来的皱巴巴的十块钱哈哈大笑。 “还是上次买墨镜找的钱,居然没有洗坏掉啊哈哈哈……” 魏央接过带着她体温的十块钱, 问:“这够买什么的?” 容昭眨巴眨巴眼睛:“你饿不饿?要不要吃早餐?” 魏央这两天被她的事情折磨地心力交瘁, 确实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哪怕转眼就天塌地陷世界毁灭,早餐还是要好好吃的。 魏央跟在容昭后面走下车,正好看到一轮金灿灿的太阳从东方的海面上升起来。 容昭默默站着看了许久,被强烈的金光刺得差点落泪。 明天的太阳……她还能看到吗? 鼻梁微微一沉,魏央把自己的墨镜给她戴上了:“小心眼睛。” 容昭墨镜玫瑰,一撩头发, 自觉非常帅气, 一手牵着他,两人一起顺着沙滩向着可能有人烟的方向走去:“走吧。” 结果一直走得有点累了,都没有看到有卖早点的, 路过一个小村庄,更是完全废弃了。 “这村子里人呢?” “以前还是有些人的。”魏央说:“几个月前,李家的大小姐在这条公路上失踪了, 李家把这条路沿线方圆几公里的地都翻了一遍。” 掘地三尺之后,自然也就没办法再住人了。 “这些居民好倒霉啊。”容昭对这起失踪案也有耳闻,甚至还被派去看了一个星期的火车站监控录像:“线索明明指向熟人作案或者过路的外地车辆。” “他们当然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 又走了几公里,面前出现了一幢雄伟美丽的庄园式建筑。 “这就是李家。” “看来当初李小姐就是从这里出走的了。”开了一晚上车,容昭疲倦又嫉妒:“这么好的房子啊,怎么舍得走的。” “她当时肯定是觉得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魏央说:“当然现在后不后悔我不知道。” “你说我们能不能进去讨碗水喝?”容昭问:“我有点渴了。” 魏央说:“你试试吧。” 容昭真就去按雕花铁艺大门上的门铃。 结果按了好长时间,不见一个人来开门。 “至少应该来个保安把我们赶走吧?”容昭看到庄园里空无一人:“我以为会有那种管家之类的。” “可能出去了。”容昭耸耸肩:“咱们继续走吧。” 魏央其实也觉得有点累了,不想就这么放弃,走上前说:“我来试试。” 结果他刚按了一下门铃,铁艺大门就在面前缓缓打开了。 “魏总您也太神了!”容昭星星眼膜拜:“人见人爱门见门开啊。” 魏央怀疑是李家什么人见过自己,所以放他进来了。 两人并肩走进庄园,一路没遇到半个人影。 “魏央,我有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容昭说:“你有没有发现这几个小时,我们一个活人都没遇到?” “你想说什么?” “会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消失掉了。”容昭打了个哆嗦:“你睡觉之前是不是许过愿,类似‘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之类的……” 魏央想想自己还真产生过类似的想法。 “这有什么可怕的吗。”魏央理直气壮地问她:“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有什么不好?” “肯定不好呀,多无聊啊。” 魏央说:“我们可以生很多小孩来玩。” 容昭冷笑:“您真有兴致。” “别瞎扯了,前面那不就是个大活人?”李家主宅前果然孤零零站着个人,魏央走近一看,发现还是个熟人。 素养,白色长裙,长长的波浪卷发。 “杰西卡?” 女人捻了捻枯槁憔悴的长发,朝他点点头:“魏总。” 容昭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位也是久仰大名了。 “有事吗?” “路过,讨碗水喝。” 王敏只是站着不说话。 容昭乐呵呵地把手里的玫瑰花捧着给她:“送给你。” 鲜花衬得她容颜越发憔悴,妙龄女子眼神已经沧桑如耄耋。 “进来吧。”王敏收下花。 进入宅子之后左转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会客厅,容昭和魏央并肩坐下歇脚,王敏消失在走廊尽头,片刻后端出了一壶清水和两个杯子。 容昭注意到她脚步虚浮无力,就像踩在棉花上,路过地毯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容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啊。” 王敏看看魏央,魏央向她介绍:“这是哈娜。” 王敏轻声笑了:“又是一朵花。” 容昭的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有点饿。” 王敏点点头:“我给你拿点吃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 魏央站起身:“李兰德先生在吗?我想跟主人打个招呼。” 王敏笑笑:“他们不在。” “可以借下洗手间吗?” 王敏给他指了洗手间的位置,转身往厨房去了。 容昭托着腮打量周围的陈设,觉得美轮美奂,但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灰。 几分钟后王敏托着两人份的食物走到她面前,鸡蓉玉米粥,小笼包,煎饺,精细漂亮的早餐。 “好香啊,府上阿姨也太棒了。” “是我做的。”王敏说。 “你好优秀喔。”容昭拿起筷子,夹起个小笼包,正要往嘴里送,魏央从洗手间出来,叫了一声:“别吃。” “嗯?” 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奇怪,叱责容昭:“人家给你杯水喝已经很给面子了,就你还厚着脸皮要吃的?” 容昭察觉出他表情的怪异,配合地放下筷子,撅起嘴:“不吃就不吃嘛,这么凶干嘛。” 魏央悄悄松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在她手心写了个“走”字。 “既然李先生不在,那我们也不打扰了……” 王敏脸上浮起一个僵硬的笑:“那就走吧。” 魏央牵着容昭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敏端坐的背影。 “再见,魏央。” 魏央略驻足,悲伤地说:“再见,杰西卡。” 第191章 金刚不坏(31) 敏敏 从宅子里出来, 容昭还能感觉到魏央手心的冷汗:“怎么了?” 魏央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猜。”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死了好多人。” 定制良缘 第214节 “好多……是多少?” 魏央开始数数:“五个……呃,也许是六个?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算不算人。” 容昭第一反应是刑侦科的同事接下来要忙惨了,然后才意识到六条人命的分量, 心情震颤。 “李兰德, 方卉,李绿竹, 这是我认识的。”魏央说:“还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男的, 没见过。” “那你说不知道算不算人的那个……” 魏央闭上眼睛,试图把刚才打开卫生间门的时候看到的地狱场面忘掉。 慢慢一浴缸的血水,连地上都是潦草的血迹,浴缸里面浮着一个畸形丑陋的男婴, 脑袋大得吓人,身前拖着一条长长的脐带, 身后却还连着一根光秃秃的尾巴。 “那个孩子……”容昭被这个描述吓到了。 “应该就是王敏刚生的。”魏央说:“水还是温的。” “你居然还去摸了……” “我是为了看看那小孩有没有救……” 容昭觉得一阵生理性反胃:“那其他人?” “都在饭厅里……死得整整齐齐的。”魏央说:“早餐里下了毒。” 容昭知道这时候应怀悲悯之心, 但还是不由得暗道一声侥幸。 “这都是王敏做的?而且还是临盆的状态?”容昭觉得不可思议:“她不是嫁给徐晨安了么,怎么会在李家。” “方卉收了她做李家的养女。”魏央摇摇头:“引狼入室啊。” 容昭的脑洞拐到了鸠占鹊巢上面:“啊,那李白茶小姐的失踪……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我不知道。”魏央悲哀地说:“我有好多事情不知道。” 容昭握紧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回宁州?” “回车里睡觉。” “你又不饿了?” 容昭捂着肚子叹道:“饿还是有点饿的,趁着退潮去海边捡点贝壳煮来吃好了。” 魏央突然不走了,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 魏央辛酸莫名,伸手把她拥进怀里:“求你了, 永远不要变。” 容昭心说每个人都是会变的, 但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还是拍拍他的后背:“好啦好啦,别难过了……我肯定活到八十岁都这么不着调。” 在他们紧紧相拥的时候, 一辆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驶入李家的庄园,带起来的风卷着衣角, 扑簌簌将彼此包裹,恍若一体。 王敏在等那辆车。 独自生产造成的撕裂伤口正在不停地流血,很快浸透了安全裤,把白裙尽数染红。 她怀着一个畸形的孩子,这件事情她一直知道。 怀孕初期一氧化碳中毒,长时间缺氧给孩子的脑部发育造成了很大影响——他能活到出世只能解释为过于强烈的求生欲。 每次产检都是她自己去的,医生无数次明示暗示孩子的发育缺陷,但她坚持拒绝引产。 只有这孩子活着,她才能活着。 不过事情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徐晨安出发昨天去了她的故乡,而她的母亲和弟弟也在李家住了一个月。 试探和调查已经足够还原一个去向了。 她能瞒到今天,已经是逆天的主角光环。 只有方卉还傻乎乎地相信她有多无辜。 今早徐晨安传来消息说找到白茶了,很快就到家,其他的事情则一概不提。 今早她如过去几个月的早晨一样下厨做了早餐。 李兰德这个老狐狸,亲眼看着她的母亲和弟弟吃下食物后,才敢动筷。 毕竟她一直是个多么孝顺的女儿,多么无条件宠爱弟弟的姐姐。 方卉是第一个倒下的,其次是李兰德。 她以为第三个死去的应该是她母亲,没想到是弟弟。 这个傻弟弟到死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还在疑惑地哭叫说姐姐我肚子好疼。 然后李绿竹拽住了她的裙角,一边呕吐一边哑着嗓子,跟她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晚了。 不曾想撑到最后断气的是她已经年老的母亲,她们这些穷苦出身的女人,大概真有野草一样顽强坚韧的生命力吧。 剧毒最终导致喉咙肿大,最后堵塞了气管,她的脸因为窒息而痛苦地发紫。 眼神凶恶狠毒地瞪着她,而她现在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餐桌周围的人全部倒下后,她扶着腰走进卫生间,放了一浴缸的热水,脱下裙子躺进去,等待一波比一波剧烈的阵痛到来。 等待一个畸形的孩子来到世间,等待她的丈夫从她故乡归来,身边带着曾经的未婚妻。 那辆车终于开进了庄园。 徐晨安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拉开后排车门,扶下来一个身心俱疲的苍白女人。 王敏端起桌上的粥,慢条斯理地吃下她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方才与魏央的意外重逢让她想起了很多故人,一度很想给阮长风打个电话。 拿起手机后看了一眼,还是放下了。 她不会向任何人道歉的。 对不起是全世界最没用的话。 徐晨安和李白茶已经打开门走进了玄关。 “叔叔阿姨他们一定在等你,你走慢一点别摔了……” “叔叔阿姨,绿竹——白茶回来了啊。”徐晨安替她大喊:“她嗓子还不太行,但她真的回来了!” 李白茶挣脱他,向屋子深处走去。 一间间屋子找过去,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不成音,却还依稀能听出一点曲调来——她居然在哼唱。 那是一首俄罗斯民谣,多年前方卉弹着钢琴一句一句地教给她。 “妈妈,我没有被葬入土地,虽然我是这片土地的囚徒。” “我被派去深井和幽矿,妈妈你不知道我曾经历了什么……” “妈妈,让我们坐下来尽情饮酒。让你的伏特加将我灌醉。” “我将忘记囚笼里的痛苦,我将快乐地唱歌给你听……” 可惜歌声的尽头,再也没有人等她归来。 王敏简直太想看李白茶走进饭厅后的表情了。 可惜她看不到了,因为她很快就要死了。 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她想留给一个单纯傻孩子。 徐晨安终于看到了她,发现她看向自己的表情居然是温柔的。 “小敏……出什么事情了?”他看到她平坦下去的小腹,还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孩子呢?” 王敏给他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徐晨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开门,然后惨叫,给自己留下了终身的心理阴影。 王敏坐在椅子上,回首自己的一生,发现爱恨俱灭,只剩荒凉和恐惧。 众生蔓延,只有那个女孩回眸对她笑了笑。 趁熄灭前,还可一见,蜡烧成了灰,沾湿了她的脸。 与外界的猜想的老死不相往来不同,后来徐晨安与李白茶之间的友谊又延续了许多年。 摆脱了家族的婚约,他们如普通朋友般相处,反而自在随意了许多。 除了王敏他们之间无话不谈。 后来李白茶治好了嗓子,有一次酒后,徐晨安才问她:“你有没有听到她最后说了什么遗言?” “我只听到她喊了一声……”李白茶疑惑地说:“敏敏?” “怎么会有人死前还特意喊一下自己啊,”徐晨安不相信:“你肯定听错了吧。” “我才不会听错。”李白茶笃定地说:“她本来就是个很自恋的人嘛。” 第192章 金刚不坏(32) 你憋气能憋多久?…… 容昭回到车里后, 先去床上睡了一觉。 魏央搬了把椅子坐在车外,面朝大海,看浪。 他的手里还摆弄着那把车钥匙。 只要按下几个按键, 就可以让她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其实魏央迟迟没有动手, 倒不是因为心慈手软之类的,主要是觉得没什么用。 他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杀人是很麻烦的事情。 杀了她, 也还会有其他卧底的。 一口气失联了这么久, 找她的人没准已经在路上了。 定制良缘 第215节 如果再想拖延这个进程,大概只有带她出海这一条路可走了。 就这么不顾一切跑掉只是深夜冲动的玩笑话,他们两个谁又能丢下这一摊子事情。 魏央看着手中的车钥匙,发现居然可以这么简单。 按下一个按键, 人就死了。 在过往无数的夜晚里,他深夜醒来, 看着她脖颈修长的背影, 会有一种伸手过去用力掐住的冲动,他觉得扼杀是最适合爱恋之人的谋杀方式。 因为你必须全程看着她的脸。 记住你犯下的全部罪孽。 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双手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脖子里流动的生命力,那种绝望的脉搏的跃动,在手掌间逐渐消失……亲密关系就该如此终结,用最原始、最缠绵的方法。 魏央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车。 多么精妙高效的杀人机器, 简直是工业文明的奇迹。 不愧是孟怀远的礼物, 原来有钱人已经把杀人变成了一件那么简单优雅的事情。 通常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下一道命令。 即使不得已亲自动手了,也要保证不见血才好。 不用制服她的挣扎, 不用听她尖叫,只需要站在外面……按个按钮而已。 这样也配叫杀人吗? 按下几个按键就杀死一个人,对那个人的生命是否过于轻慢了呢?真的有尊重被他杀死的人吗? 这样杀人难道不是一种懦弱? 他听说执行死刑也是如此的懦弱, 负责配置药剂的人,负责把囚犯绑上刑椅插上静脉针的人,负责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按下注射按钮的人,往往都不是一个人。 把死刑的过程拆解,每个人只要负担其中的一部分,听说可以减轻执行者的负罪感。 魏央很讨厌这种伪善的做法。 如果有朝一日不幸走上刑场,魏央想要一个传统式的老派死刑。 把他五花大绑了,来个医生用听诊器听听他的心跳,在心脏的位置用粉笔画一个圈,然后瞄准,发射,砰。 不亲眼看到杀死他的人,他是绝对不肯闭眼的。 魏央就这么沉思着,起身朝大海走去。 他把车钥匙远远扔进了海里。 回头,看到容昭已经醒了,靠在车门边看他。 远远的,有几辆车向这边开过来。 结束了,魏央在心底默念。 那几辆车,必定是来接她的。 当然,也有可能同时带走他。 但不管怎么说,这段关系终究是走到结局了。 容昭也看到那几辆车,露出哀愁的表情。 “没想到这么多人逼宫逼到眼前了。”容昭惆怅地捧着脸:“啊,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魏央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脑补出了什么神兽剧情,他只看到三辆车在面前一字排开,然后窗户打开,从窗户里面伸出来了若干黑乎乎的枪口。 连声招呼都没打,子弹就如雨一般倾泻过来。 不管要杀他的人是谁,魏央几乎要大声喝彩了。 谋杀就该这样轰轰烈烈地搞,才算给他魏央排面嘛。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侧袭来,容昭已经迅速把他按倒,拽着魏央闪到车子另一面躲起来。 “这什么操作啊——”子弹打在沙滩上噼啪直跳,容昭把他护在怀里大叫:“我俩这还在中国吗?不带这么玩的好吧!” 魏央捂着耳朵蹲着一言不发,趁着枪声的间隙把她推进房车里面。 “哎,我说这不是给人包饺子吗……” 魏央也闪身进了车里,回头锁了车门。 然后容昭发现被这么密集的子弹打在车身上,居然连玻璃都没有碎一块。 “好家伙……”容昭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场面,直呼好家伙:“你这车还是防弹的啊?” 魏央刚才还在吐槽高科技杀人是一种懦弱,现在转眼就真香了。 毕竟要是没这车挡一下,他和容昭现在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现在是你的车了。”魏央看着容昭手臂和大腿上的擦伤:“还好吗?” 容昭满不在乎地把手臂上的血珠甩到地板上:“没事。” 魏央快速拉上窗帘,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观察:“三辆车,六把枪。” “听上去不是很多。” “只要两发子弹就够我俩死一次了。”魏央说。 “什么人要杀你?” “也有可能是杀你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容昭摆手:“我这么好的人,没人舍得杀我。” 魏央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来杀我的了。” “我问是谁。” “不知道。”那几个杀手魏央都不认识。 但看车牌不是宁州本地的,而是来自南方某个城市,车上沾满风尘。 容昭记得那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张先生也来自同一个城市,便猜到这批人应该是给张国陶报仇来了。 魏央也差不多想到了:“应该是张国陶的人。” 纡尊降贵亲自来宁州谈生意,结果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鸽子,还疑似被魏央、实则被胡小天卖给了警方,难怪要如此跳脚了。 之前那位搞走私的郑子华也是如此,见了魏央第二天就被抓了,肯定会有人以为魏央和警方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整天专门搁这钓鱼呢。 魏央托着腮帮子,想想自己无意中背上的黑锅,心情无比惆怅。 杀手们意识到了这辆房车的瓷实程度,决定不再浪费子弹,把枪收了起来。 中间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很有礼貌地走过来敲敲门。 “魏总,开门聊聊?” 魏央隔着防弹玻璃门坐在一截台阶上:“没事,你就这么聊吧。” “张先生带着诚意来宁州谈合作,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容昭撕了一截床单包扎伤口,朝魏央吹了声口哨。 魏央试图向他解释:“我真的没有出卖张先生。” 谁知道这句话直接激怒了对方:“我还道魏总是个敢作敢当的英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魏央想,人毕竟是胡小天卖的,是他约束手下失职……来找他魏央倒也不算太冤枉他,因此还是决定把锅背起来。 “杀了我张先生也出不来,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魏央说:“你们在宁州人生地不熟的,我也许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男人冷笑了一下,表示并不相信,后退了两步,对着魏央的脑袋打空了一匣弹夹。 子弹被玻璃挡了下来。 但躲在车里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防弹也是有限度的,而对方显然是带了足够多的子弹。 于是魏央扭过头问容昭:“你憋气能憋多久?” 打空了身上的所有弹匣之后,男人招招手,示意手下送来新的弹匣。 一转身的功夫,魏央已经不在原地了。接着咔嚓一声轻响,车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车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况。 男人等了半天不见魏央下来,扬声道:“魏总,别躲了呗。” 车里寂静如死。 男人也很有耐心,于是车里车外的人就这么耗了十几分钟。 与电影不同,端着枪高度戒备的状态是很容易疲惫的,于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男人下定决心,招呼了两个手下,三人依次走入车内。 走进车里之后先被触目惊心的玫瑰花惊了一下,第一眼并没有看到人,这也很正常,毕竟房车内部装修俨然一个迷你的公寓,可以藏人的边边角角还是很多的。 男人专注于在乱花中寻找魏央和容昭的身影,没有注意到车门已经在身后迅速的、安静的、无法避免的,关上了。 房车的远光灯亮起,然后切换成了近光灯,就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新手在摸索学习灯光的用法。 听到车外手下的示警已经用了两秒钟,试图从内侧打开车门然后失败又用了两秒钟,发现空气里的气味不对劲再花两秒钟,意识到自己中毒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屏息的魏央这才松开了放在远光灯旋钮上的手。 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已经连举起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亡来得迅速且突兀,只需要三十秒。 然后,换气系统启动,把车里的空气全部换上一遍。 容昭捏着鼻子等待换气结束,想回头看看人死了没有,被魏央捂住眼睛。 “别睁眼,会灼伤粘膜。” 魏央现在觉得眼睛生疼,被毒气刺激地不停流泪,自然是不愿意让她也体验一遍的。 刚才略一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觉得嗓子剧痛如刀割,赶紧闭上嘴。 定制良缘 第216节 车外的人又在攻击车门了,车身颤抖着,仿佛马上要倾覆一般。 容昭也觉得浑身肌肤烧灼刺痛,死死憋住不敢吸气,又担心车子防不住枪林弹雨,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只能在心中默默计数。 魏央已经憋气憋到意识模糊,在心里把阿泽骂了一顿。 这能叫死得毫无痛苦吗?明明就是超级痛苦好吧。 设计这个杀人机关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除了可以在车外用钥匙遥控毒气启动之外,为什么还要加上一道在车内通过调整车灯启动的方法? 总觉得晚上很容易误触啊。 如果过隧道的时候启动了岂不是很麻烦么。 除了可以防止钥匙被人夺走的情况外,怎么想都觉得是一种自杀式武器。 更有可能是给他殉情,或者同归于尽用的。 魏央这样胡思乱想着,眼看就要憋不住了,突然觉得嘴唇一热,同时鼻子被紧紧捏住了。 唇齿和肺部的空气稀薄紧缺,魏央贪婪地回吻她,近乎于掠夺,容昭下意识挣扎,一只手无意间划过了他两腿之间。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近乎濒死的绝望的窒息中,魏央发现他居然硬了。 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且汹涌,皮肤的每一寸灼痛都成了催生了爱欲。 他在吻她,他在掠夺她,他想吃了她。 该死的,他现在就想上了她。 他终于掐住了容昭的脖子,很用力,就像他一直想做的那样。 容昭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掐着,减少运动造成的氧气消耗,一直数到一百二十秒,然后毫不留恋地挣脱他的怀抱。 “可以了。”她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把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死死按回去。 魏央大口喘着气,弯腰缓了一会,觉得头疼欲裂,下半身又不省心。 容昭也被刺激得流泪,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发现三个杀手都倒在地上死去之外,再就是发现所有的红玫瑰都已经褪色。 “好烈的毒。” 容昭这才发现玫瑰褪色也不是变成苍白,而显出纸一样淡黄的憔悴。 放眼望去,满目荒凉哀凄,像棺材。 何况本来也就是给她准备的棺材,如今装了三个外乡人。 门外的枪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几个人交头接耳,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容昭看到窗户玻璃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痕,如果受力点正确,再来三枪就会碎掉。 魏央缴了三个人的枪和手机,打开门,把三具尸体一具一具地扔了出去,然后也不关门,就坐在门口那一级台阶上呼吸新鲜空气,抬眼看着众人。 最多三米远,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魏央发现是属于那个中年男人的。 他原本不想接,但看到来电显示上有点眼熟的号码,他默默接了起来。 其实魏央能记住的电话号码非常少,毕竟大家都有通讯录,不会特意去记那十一位数字。 但这串号码他记得,因为那时候手机刚刚兴起,价格昂贵,这串号码的主人是整个娑婆界第一个用上手机的人。 为了让魏央多用座机给他打电话,那个人曾经在魏央耳边念叨了无数次自己的电话号码。 明明人都不在了,号码居然留了下来。 电话接通,那个人的遗孀的声音传来:“喂,怎么样,成功了吗?” 魏央沉默了一会,遗憾地告诉她:“失败了。” 花琳琅很久都没有说话。 第193章 金刚不坏(33) 真是倔强又顽强的美…… 魏央知道, 这些人初来乍到就能精确地找到自己,肯定是娑婆界里有人传了消息的。 知道这辆房车的特征以及整个计划的,就只有那天密室里的几个人而已。 “为什么背叛我?”魏央觉得有点伤心:“我觉得这些年对你还算不错。” 花琳琅笑了:“在你杀了我丈夫之后么……那确实是不错。” “当时那个情况你是知道的, ”魏央轻声说:“要么投靠孟怀远, 要么大家一起完蛋,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何五站在死路上。” “我知道, 我从来不恨你杀我老公。”花琳琅笃定地说:“当时他那些行为是自寻死路。” “那又是为什么……” “我恨你一直杀不了哈娜。”花琳琅说:“承认吧, 我给你这么长时间了,你就是下不了手而已。” 魏央沉默了。 “这太不公平了魏央。哈娜和何五对娑婆界的威胁是一样的,你但凡有杀我老公的三分果断,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凭什么?就因为哈娜是女的, 能在床上讨好你呗?”花琳琅的语调末尾终于带上了哭腔:“我听你解释啊魏央,你解释给我听, 这凭什么呀!”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所以, 我对你非常失望。”花琳琅轻声说:“你就是个优柔寡断的废物,老娘白给你干了这么多年。” 魏央觉得她骂得非常正确,所以没有还嘴。 “事情要怎么收场呢……” “如果你活下来,不会像对那个婊子一样对我手软。” “不会。”魏央诚实地说:“你踩到我底线了。” 花琳琅哈哈大笑:“对付卧底我唯唯诺诺,对付自己人我重拳出击呗。” 魏央耸耸肩。 “我正在赶过来的路上。”花琳琅说:“为了我自己的生命安全,我今天不能放过你。” “恐怕不止你一个。” “确实不止。”她说:“拢一拢聚一聚, 上上下下对你不满的人还挺多的。”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娑婆界该换换主人了。” “陆哲怎么样?”这是魏央最关心的:“他从小喊你姐姐的, 又和你相处最多,你不要……” “我只是关着他而已,”花琳琅皱起纤细的柳眉:“我又不喜欢杀人。” 魏央松了口气:“谢谢。” “不客气。” “老四什么态度?” “装病弃权。” “不愧是他。” “沈文洲呢?” “真病了。”花琳琅说:“胃病犯了, 在住院。” “胡小天应该要帮你,他手下人最多。” “他忙着收拾卧底呢……” 魏央一听话锋不对,赶紧去捂电话, 可是细碎的漏音还是传进了容昭的耳朵。 “……小武你也挺熟的,好好一个小伙子,现在折磨得都已经不成人形了……” 容昭脸色骤然苍白如纸。 魏央赶紧岔开话题:“你还有多久到?” 魏央盘算着眼下最快的逃跑方式还是杀了门口这三个人,然后可以抢一辆车。 花琳琅仿佛会读心:“他们开的三辆车,每辆我都装了炸弹,你抢哪个我炸哪个。” 这位女侠,这么多年在我手下当差,就开地下拳场真是委屈您了。 “魏央,十分钟,等我来杀你。” 言尽于此,话已说绝,花琳琅挂了电话。 魏央扭过头,看到容昭撇着嘴,双眼被毒气熏得通红,像两个烂桃子,想哭又很怕痛的表情。 “小武还是没跑掉啊……” “你自己不也没跑掉么?” “我又不是卧底我跑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演了吧?” “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掉马是演员的基本修养。”容昭坐在他身旁的地上,脸搭在膝盖上,嗓音还是哑的,听上去好委屈。 “真是我的大宝贝儿。”魏央揉揉她的头发:“现在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们都得死在这。” “不是还有十分钟吗?” “十分钟……要不要快速来一发?”魏央念念不忘地向她建议:“吃饱了好上路,现在吃是没得吃了,但还是可以快乐一下。” 容昭啐了一口:“我还以为魏总很持久来着,原来才十分钟么。” “你可以试试看嘛。” 一发子弹打在魏央脚边,杀手忍无可忍,表情严肃,用塑料味十足的广式普通话说:“魏总,虽然您杀了我大佬,还害了我大佬的大佬,但还是请您稍微尊重一下我们这群单身狗的身份啦。” 魏央说:“对不起,要不我还是把门关上吧。” 容昭接上他的话:“其实你们要现在动手也可以,不用等花姐……还可以早点收工回家。” 杀手并没有行动。 定制良缘 第217节 “愣着干什么,不想给你们老大报仇吗?”魏央转动着手中的枪。 “我还是想等花小姐过来啦。” “为什么呀。” “因为你和花小姐之间好像有很多好戏可以看的样子。” 魏央拍下按钮,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魏央又问了一遍容昭:“真的不能来一发吗?没睡到你我还挺遗憾的。” “不好意思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情。”容昭说:“还有几分钟,请魏总把注意力转移到脑袋上,尽可能想办法救救我俩吧。” 魏央摊手:“这次是真没办法了,背后给人捅了一刀。” 容昭努力挤出微笑:“我相信你永远有办法。” “好吧,我有办法。”魏央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手机递给容昭:“我的办法就是你。” “什么意思?” “联系安辛救你吧。” “这个啊……”容昭怯生生地扬起另一部手机,来自方才倒下的三个杀手之一:“其实我刚刚已经联系过了,也快到了。” “那你还让我想办法?你不是很有办法么。” “我就是觉得逼一下你……也许会有奇迹发生的嘛。”容昭挠头苦笑。 最后还是没有等来奇迹,因为是花琳琅先到了。 魏央本来觉得还有可以扯皮斡旋一下的余地,可以拖延一下时间,然后就看到她打开汽车后备箱,从里面拖出来一把威力惊人的榴弹枪。 冰冷的枪械架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她通过目镜缓缓瞄准,原本娇媚的容颜一片冷峭。 “喂喂至少让我们留句遗言吧?”容昭朝她大叫。 花琳琅摇摇头:“有什么话,你去下面慢慢说吧。”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 话音未落,榴弹滑出枪膛,在容昭身边爆炸了。 m433号破甲杀伤两用弹,无声地撕碎了车厢的防弹钢板,空心的高温熔化了弹头处的黄铜,变成无数灼热的高速金属弹屑,在车厢里散花般炸开。 这绝对是容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其实几个小时前也差点吃进了剧毒的食物,但当时毕竟不知道,所以只是回想起来感到后怕。 如今却是直面了一发榴弹,这才知道生死面前真的不会留下反应余地,连趴下都来不及,别说两人互相保护了,各自保命才是本能。 榴弹直接落在了容昭和魏央之间,他们直接被汹涌的气浪掀飞了出去,只能事后从伤口的分布上看出一点端倪。 容昭的主要伤在后背和手臂,因为爆炸的时候她正试图护住脸,转身逃跑。 魏央的伤看上去比较惨烈,因为他直面了一场榴弹爆炸。 之所以来不及转身,是因为当时他多看了她一眼。 枪炮的威力如此公平,生死攸关,肉体凡胎,他没办法像电影里那样飞扑过去把她护在身下,所能做的全部,也就只是看一眼,多看一眼。 那一眼他看到烈火即将燎着她的长发,心想,可惜了。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冲击波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爆炸点燃了家具,车内很快煎熬如闷烧,容昭强忍着脑震荡的眩晕和后背烧灼的剧痛,勉强拍灭了头上身上的火。 浓烟滚滚,气味越来越刺鼻,容昭疑心车载的毒气又被释放出来。勉力爬到几步远之外的魏央身边,看他脸上身上皆血肉模糊,放弃了呼唤,只是使出全身力气,拖着他往车门破损的地方挪动。 燃烧的吊顶一块一块往下掉,容昭神志昏沉,浑浑噩噩,又觉得身后的魏央越来越重,几乎要拖不动。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她才二十六岁,实在是没有活够。 十几米外就是大海,听着海浪声被烧死未免太过讽刺。 不会等到救援了,也不会有什么巧妙的办法……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要是和魏央一起死在这里,就真成了“生未同衾,死亦同穴”了——连火化的流程都免去,谁能分辨这捧骨灰属于谁。 榴弹在车门上开的洞不够大,容昭试图破开门,触手却是滚烫,在掌心燎起一大串水泡。 容昭忍着疼,支起身子,浑身劲气整于一处,押上全身的体重,肩膀狠撞了上去。 贴山靠。 不管再如何自我怀疑,最危机的时刻,使出来的招式仍然是自幼习得的深入骨髓的本能。 魏央的手动了动,努力撑起眼皮,眼睛全被血糊住了,只依稀看到她正在破门,用已经伤痕累累的肩膀,去碰撞兀自牢固的车门。 “咔嚓”一声,旧伤复发,容昭左侧肩膀再次脱臼。 容昭为了节省体力,硬是一声不吭,换了右侧接着撞。 算了吧,魏央想对她说。 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无非就是让花琳琅给补上一枪罢了。 容昭摔倒了,痛苦地咳嗽。 躺在他身边,眼神中浓浓的不甘比烈火炽热。 她又爬起来了。 真是倔强又顽强的美丽生灵啊。 魏央想起来,她最初最吸引他的,便是身上过于旺盛的年轻的奇异生命力。 看到容昭的时候,魏央愿意相信,奇迹和希望都是存在的,存在于努力又顽强的人身上,像格桑花在最贫瘠的荒原中烈烈绽放。 肾上腺素飚到最点,容昭一声爆喝,终于破门而出! 魏央眼前骤然一亮,容昭拽着他一起从车里滚了出来。 第194章 金刚不坏(34) 三十多年的执念与幻…… 远处, 警笛声隐隐传来,不知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附近李氏家族的灭门惨案。 花琳琅看着他们俩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丢下榴弹枪, 换了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枪,走向二人。 魏央躺在沙滩上, 张嘴, 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干涩,方才的爆炸声音太大,他耳鸣到什么都听不见。 但这个问题太重要了,他宁可咯血都要问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话, 在下面走散了怎么找她? 她趴在地上,努力侧过脑袋对着他, 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了脸:“容昭, 我叫容昭。” 魏央皱着眉毛笑了笑,抽动眉下的伤口,生疼:“你好啊,容昭。” 容昭勉强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花琳琅的枪口原本指着魏央的脑袋,突然福至心灵,转而抵上了容昭的额头, 对魏央说:“都说反派死于话多, 我是应该先杀你的……不过好像看着她死会让你更痛苦。” 魏央默默闭上眼睛,别过脑袋。 他终究是害了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三人身上,便没有人注意到身后悄悄靠近的人。 “琳琅姐!”陆哲大声喊她。 花琳琅下意识回头, 仿佛身后站着的还是多年前那个倔强孤耿的少年。 陆哲毫不迟疑地开了枪。 子弹正中她精致白皙的额头,小小巧巧一朵血花。 倒地,扬起一小片沙尘, 微不足道的生命。 三十多年的执念与幻灭再不为人所知。 陆哲转向一众呆若木鸡的集团成员:“花琳琅死了,你们有谁想陪她一起么?” 不识时务的人是终究只是少数,无论□□白道,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于是纷纷缴械,七手八脚地帮忙把魏央抬上了车,准备送往医院。 魏央拽住陆哲的衣角。 “不可能,她已经把你害这么惨了……” 魏央耳朵嗡嗡直响,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事后魏央有好几个星期听不到声音,耳鸣和头痛如影随形,被医生诊断为暂时性失聪的时候,魏央一度考虑要不要换个大夫。 如果真的听不见了,他当时怎么知道她叫容昭? 陆哲把魏央送走后仍然留在原地,低头俯视容昭:“我到底要不要杀了你?” 容昭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 僵持了片刻,陆哲收起枪:“永远不要回来。” 与四具尸体一起,他把她丢在了沙滩上,丢在了燃烧的房车前,然后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容昭努力向前爬了两步,从地上捡起一朵枯萎的玫瑰。 是刚才被炸飞出来的,颜色虽然憔悴,仍保留着精致完整的形状。 直到被匆匆赶来的安辛发现,被送上救护车,被推进手术室,她手里一直握着那朵玫瑰。 等在手术室门口,安辛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正处在崩坏的边缘,每一件事情都在朝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而一切事情都与他无缘,他只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长风和小米也守在门外,这两人的风控意识倒是很强,风声刚传出来就溜了,横竖他俩是底层服务人员,高层的震荡对他们并无多少影响。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明云。”安辛突然说:“其实早点死也不是什么坏事,很多事情就不用再发愁了。” 阮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拍拍安辛的肩膀,却被他躲开了。 定制良缘 第218节 “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们怎么就能把那辆车跟丢了。”安辛语气中多少带了点指责的意味:“保护小容的安全是你们的指责没错吧?如果你们没有跟丢,我早点找到她……”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只能庆幸她保全了一条命罢了,反正容昭身份暴露,再无回到魏央身边的可能。 但只要魏央还留在宁州,他随时可以动手把他拿下。 虽然这一波缉毒的案子没有把他拖下水,该其他证据都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虽然不足以把魏央一击毙命,但至少可以把他送进去待几年。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主要还是忌惮他身后的人。 “行了,这事结了,你们可以撤了。”安辛疲惫地朝他挥挥手:“感谢你几个月来毫无作为,感谢你们没有帮倒忙。” 安辛不想把魏央送进去待几年,他要魏央死。 只是容昭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很多事情就是高层之间的博弈了。 “喂……”小米不满地皱眉:“我们背后做的事情不一定都要让你看到。” 阮长风按住她:“算了,我们走吧。” “这就结束了?”小米担忧地回头看手术室。 “其实整个计划里面我最有用的时候就是第一天,从几百个姑娘里挑中了容昭。”阮长风神色复杂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 “你没听过那个故事?”小米说:“工厂里的大型设备出了问题,重金请了专家来维修,专家转了一圈,在地上用粉笔划了一条线,说这里有根线路短路了……用粉笔划线不值钱,知道在哪里划才是本事。” 安辛被猛灌了一口毒鸡汤,又回想起几个月前的事情,恨得咬牙切齿:“你真还好意思提啊。”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相遇,容昭现在还在二楼后勤室签饭票,每天练练功睡睡觉撩拨帅哥,小日子过得别提多开心。 何必受这些伤痛,这么多莫名的牵扯。 鸡汤作者告诉我们珍惜世界上每一场相遇,但有些缘分从最开始就是造孽。 “快走快走……别再让我再看到你俩了。”安辛赶跑了长风和小米,又静默地等了一会,终于盼到容昭手术结束。 麻醉没过,她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浑身包满纱布,连动都动不了,眼角余光瞥到安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快……” “什么事情?” “快……去救小武……”容昭的声音沙哑焦急:“他还活着,快去找他。” “小容……”安辛的眼圈红了:“小武已经找到了。” 一个小时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尸体被丢到了警局门口。 遍体鳞伤,没有头。 原本应该是头颅的地方,插着一只鲜红的气球,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大字。 ——叛徒。 不该期待毒枭对暴露的卧底有任何仁慈,何况小武还扣了他一顶绿帽子。 像魏央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心慈手软,才是□□中的异类。 那个笑起来腼腆的男孩,再也不能带着自己的女人去见父母了。 容昭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所有的卧底在行动开始前都被抹掉了指纹和dna等资料,由于没能找到证明身份的头颅,再加上某些不可明言的原因,这起社会影响恶劣的事件最终被定性为□□内斗,小武最终只能以□□分子这样不光彩的身份走完这一生。 他的父母来到宁州,确认了儿子身上的胎记,死者的身份才算得到确认,却无法接受独生子这些年一直混迹□□的事情,抵死不同意火化,整日在伤心之地徘徊哭祭。 容昭看到蓝底白字的通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小武的大名叫武童。 至于徐婉如何,她腹中孩子如何,就一概不知了。 阮长风和小米也消失了,安辛已经打定主意让她远离这个案子,她的手机作为物证上缴后,和娑婆界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几个月的卧底时光仿佛做了一场梦,安辛想让她彻底忘掉。 容昭将养了几周,才终于能下地活动,考虑到她的身体素质,确实是伤筋动骨的严重伤情了。 立夏那天,几个大箱子送到了容昭的病房。 容昭拆开,发现是她留在娑婆界宿舍的私人用品,那个小房间大概要搬进新的女孩了,算是好心,居然还把她的行李还了回来。 容昭随手拿起一件当时很喜欢穿的黑色短裙,后背大开叉的款式,作为警察的容昭是绝对不会穿的,她关上房门试了试,发现背上伤疤纵横,配上为了方便治疗而剃光的脑壳,实在是丑到哭。 看到高跟鞋就更加来气,统统打包扔了出去。 为了贴合人设,首饰盒里大都是些浮夸廉价的饰品,在当时那个环境里看并不夸张,但在满眼苍白的病房里就显得很没有品位。容昭看得直摇头,直到一串绿松石色的佛珠手串跳入眼帘。 虽然魏央交待此物保平安不可离身,但容昭也不敢戴着八十多万的手串到处溜达,除了个别的贵重场合外几乎没戴出去过。 重新戴上后发现松了不少,几乎挂不住,可见这阵子瘦了许多。容昭恋恋不舍地摸了几遍陶瓷珠子冷润的手感,拆下来装到袋子里准备上缴。 然后她的视线被箱子底部一个陶瓷笔筒吸引了。 青花色,画赤壁夜游图。 当时化乐天的拍卖会上的十件拍品之一。 从前没工夫细看,如今才突然觉得眼熟起来。 容昭福至心灵,想通了些事情,抓起笔筒就出了病房。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2021年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不管是老读者还是新读者,感谢过去一年里的鼎力支持,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照啦! 就把所有不好的事情统统留在2020吧,新年新气象,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195章 金刚不坏(35) 这不是资本的城市,…… 局长办公室, 即将升职离开的钱局长正在打包办公用品,手里头握了一大把签字笔,容昭进来, 把笔筒拍到他桌子上。 “还没有恭喜局长高升。”她冷笑:“这个就当是升迁礼物吧。” 钱局长看到笔筒, 一愣:“小容?怎么跑出来了?” “这玩意眼熟不?” “……”钱局长脸色微微一沉。 “之前一直摆你桌上的,不认识了?” “青花瓷这种东西, 我觉得长得都一样。” “那局长原来桌上那个呢?”容昭逼问:“拿去化乐天拍卖了对不对?如果我没有记错, 这个笔筒拍了三百多万呢,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好大一笔钱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钱局长镇定地摇头:“正好有个朋友喜欢,那个笔筒送给他玩了, 他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哪个朋友?”容昭双手撑住办公桌的桌缘, 感觉背上的伤疼得快要烧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容, 注意说话分寸。”钱局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怎么处理我的东西,不需要向你报备。” “一个破笔筒卖不了三百万,你还付出了什么?”容昭狠瞪着他:“卧底的名单?我都不知道我和小武的名字这么值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钱局长眼神悲悯:“卧底时间长了就是容易出现心理问题,比如被害妄想症,这我也能理解。” “用我和小武的名字, 换了三百万……”容昭怒极, 揪住他的衣领:“这次的升职又是用什么换的?小武这么大的事情都能压下来,很辛苦吧。” 钱局长疑惑地看着她:“你这些无聊的猜测,我没必要回答。” “给小武恢复烈士的身份, 我就把这事烂在心里。”容昭咬牙:“我们不是你政治野心的牺牲品。” “小武确实是英雄烈士,我们都很清楚的,”由于容昭伤重乏力, 钱局长很轻松就挣脱了,叹道:“可是人都不在了,这些死后的哀荣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这事的影响太大了,传出去老百姓会怎么想我们?谁还敢信任我们?” “……我们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他们?” 如果恢复他烈士的身份,上面深究起来,很多人脸上都很难看的。 不如少些麻烦。 “你知不知道他爸妈……” “我昨天已经和他父母谈过了,该有的补偿一分钱都不会少,绝对足够二老以后几十年衣食无忧。”钱局长语重心长地告诫:“小容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容昭把手揣在兜里,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如果不是你向娑婆界出卖了小武,他本来可以不用死。” 谁知钱局长翻脸如翻书,满脸无辜地抬起头问她:“小武是谁?” “小武是英雄。” “哦,你说那个被砍头的□□分子?他怎么会是英雄呢?他在毒枭手下做事的啊,不小心卷进集团内斗里罢了——宁州的□□确实太猖狂了,不好好整治是不行的……” 只是,这些事情,就该留给下一任去做了。 与虎谋皮终不长久,他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下一任局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知道哪些该动,哪些不该动。 “他叫武童,”容昭只觉得满心荒唐又悲凉:“他从十八岁卧底娑婆界,整整六年,你出卖了他,害他被折磨到死,因为心虚,不敢承认他是烈士。” “小容,没有证据是不可以胡乱指控的,”钱局长无奈的看着她:“别忘了你是警察。” 是啊,一切都是清白无辜的,所有人的愿望都能满足。 娑婆界拔除了危险的卧底,魏央顺便清理了心怀不轨的手下,局长得到了一笔合法的意外之财和一次高升的机会。 只有一个青年背负着肮脏的名声死去。 “我有证据,这个笔筒就是证据!” “你拿着个五十块钱就能买到的文具,是想证明什么?” 别忘了容昭,你是警察。 警察执法,凡事都要讲证据。 “我辞职。” 不仅守不了世道清明,甚至连一个人的清白都守不住,这工作不做也罢。 “不要胡闹小容……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年书,你考进来也不容易。”钱局长温言劝道:“你太累了,务必多休息一段时间。” 容昭低头看着手中的笔筒:“原来它证明不了你的罪啊,真是没用的东西。” 定制良缘 第219节 “我本来就没有……” 砰的一声巨响,容昭抬手把笔筒敲碎在了钱局长头上。 伴随着惨叫声,男人捂着满头鲜血瞪着她,身子摇摇欲坠:“你你你……” “没用的东西,还是砸了的好。”容昭看着他,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我说辞职,你以为我是开玩笑么?以后你和你那个儿子,我见一次打一次。” 她掉头就走,身后,钱局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门外站着安辛,挺括的警服,疲倦的眼睛。 “真的要走?” 容昭点头:“这地方待不得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头脑一热就要走……也不想想你离了这里能去哪?”安辛微显不耐地皱眉。 “先治伤吧。”容昭摸了摸后脑勺包着的纱布:“暂时确实是去不成别处。” “就算真的要走,”安辛压低了些声音:“也得等伤治好了再走啊——不然你这么贵的治疗费找谁要?” 容昭没想到一向大义凛然的安辛能说出这些话来,呐呐道:“原来安哥也会有些小心思。” 安辛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情况……别说你不想干,我都有点干不下去了。” “那可不成。”容昭说:“宁州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都指着你守护了。” “小容,我们到底能守护住什么呢?”安辛的眼神像个困惑的孩子:“这个城市已经被资本腐烂透了。” 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扳倒魏央,无数把保护伞为魏央撑起了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他早已把阴暗的过去甩在身后。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卧底取得的,关于那些过往的证据,本身并不足以扳倒强大的犯罪者,却成为了高层之间斗争的筹码,他们不过是失败者的棺材板上的一颗钉子。 更可怕的是敌人们彼此之间并不斗争,反而在利益面前沆瀣一气,共同发财呢。 故事里的警察永远要来迟一步,未必是他们废柴与无能,而是因为犯罪发生之后才被赋予的执法权,注定是要迟到的。 容昭透过玻璃门向外看去,初夏的阳光明亮璀璨,显得树木愈发浓绿,有中午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从门口走过,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忧愁。 “安辛,这到底是谁的城市?” “我现在不敢说。” 容昭脸上却出现了坚定的表情:“这不是资本的城市,这座城市属于她的人民。” 安辛有气无力地拖长了语调:“理想主义者万岁。” 容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是和阮长风待久了,却只是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辞职手续尽快帮我办一下吧,别往后拖了。” 安辛怔怔地看着她:“我知道留不下你,但还盼着你回来的那天。” 容昭笑而不语。 “无论如何,不要回去找魏央。”安辛突然想起来这茬,急道:“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行,别再和他纠缠。” 容昭看他满脸真实的焦虑,轻轻点了点头:“好。” “绝对不要变成沈文洲。”安辛不放心地叮嘱她。 容昭默然,比死掉的卧底更让人难过的,只能是叛变的卧底吧。 比容昭和小武更早的时候,魏央身边埋下的第一个卧底,就是沈文洲。 当年抓捕胡小天时,魏央枪杀池明云,却毫发无伤地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然后又招招手,从他身边带走了沈文洲。 沈文洲一直没有回头,魏央却回头朝他挑衅地笑了一下。 看守所门口,他这世间最后的好兄弟背弃他走向魏央的那一幕,为安辛提供了此后多年的噩梦素材。 容昭沉默片刻,再次应允:“好。” 安辛心头酸楚悲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拥抱她,因为怕触痛她身上的伤,所以这个拥抱非常短暂:“小容……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就快扛不住了。” 容昭几乎就要心软了,但来不及纠结,他已经放手:“小容,多保重。” “你才是,别太勉强自己了。”容昭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蓝白色的灯箱,在心底无声地对他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一个月后,容昭收拾东西出院。 本来以为结账的时候会很难堪,没想到已经有位不知道姓名的魏先生替她支付了住院费用。 容昭在宁州已经没有住处,也没有什么值得投靠的朋友,这段时间整理自己的行李,简化到只剩下一个随身的手提包,倒也潇洒。 因为突然产生了流浪的想法,她随意登上一辆不太拥挤公交车,想试试看最后会被带到哪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走了,过了几站突然上来了很多人。 容昭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了一对母子。 车子开了一会,那小男孩突然指着她说:“妈妈,这个阿姨身上好恐怖。” 容昭额前青筋一跳。 那场爆炸还是给她后背和手臂上留下了许多的伤疤,为了方便换药,她只穿着件背心,背上成片的斑驳起伏。 那妇人立刻捂住小孩的眼睛,用身体隔开他的视线:“别看别看,小心晚上做噩梦。” 容昭环顾四周,看到自己身边无形间空出来一圈。 所有人都回避她的视线,她站在人群,仿佛一个怪物。 容昭发现小男孩还在从妈妈肩膀上边偷偷看她,顿时玩心大作,迅速薅下头上的假发,露出伤痕交错的光秃秃的后脑勺。 小男孩被吓得哇一声大哭出来,妇人正要指责她,容昭已经重新戴好假发,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因为男孩哭得太厉害,妇人实在哄不了,就提前下了车。 容昭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一直笑到笑不动了,她才抬起头,看到路边熟悉的街道渐渐远去,恍惚不知前路在何方。 -----------------------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金刚不坏》的上半部就算写完啦 看前几章是不是以为快结束了?没想到吧其实还有一半哒 接下来就是风格更险峻的下半部了,批发来的便当已经开始回炉加热了,敬请期待~ 第196章 金刚不坏(36) 她不在的时候发生的…… 大概是冥冥中的某种天意, 这班公交车的终点站是林森路。 容昭被赶下车,顺着幽美的林荫道走了两步,就遇到了同样提着行李的阮长风。 他的汽车后备箱塞了不少行李, 合上挺困难, 容昭赶紧过去帮忙,两人合力, 总算把行李都装下了。 “您这是准备跑路啊?” “现在还不到跑路的时候……”阮长风摆摆手:“趁着暑假, 去趟横店。” “呦,生意都发展到这么远了。” “不是事务所的生意,是我自己的私事。”阮长风敲敲副驾驶位的车玻璃:“带小姑娘去演个电影。” 玻璃放下,露出小女孩秀丽绝俗的脸, 虽然年幼,但绝对是可以登上大银幕的美貌, 略微羞怯地朝容昭点点头。 “安知, 在车里等我一下。” 季安知点点头:“好。” 阮长风和容昭走到季安知视线以外,借着遮挡才低声问她:“你身体还好吗?” “呃,从健康角度还是从美观角度?” 长风看了眼她背上的大片伤疤,叹了口气:“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小意思啦。”容昭旷达地笑了:“我们练武的,摔摔打打很正常,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好像努力了这么久……”阮长风给容昭点了根烟, 自己却没抽:“什么事情都没干成,你丢了工作,折进去个小武, 胡小天没逮住,徐婉没救出来,死了个花琳琅……还是魏央自己杀的。” “和公家合作, 很多手段施展不开,又有安辛这个老古板在旁边盯着,肯定束手束脚。”容昭体谅他的难处:“至少粉碎了一个贩毒集团和一个走私集团,能有现在的成果,大家都没掉链子。” 阮长风惆怅地看天:“比我预想的结果差太远了。” “所以我觉得不应该就这么算了。公理和正义不应该是个笑话。”容昭眯了眯眼睛:“他们不会永远逍遥下去,公道不允许,我也不允许。” “所以……”阮长风怔怔地看着容昭。 “阮长风,我代表我个人,向eros事务所提起委托。”容昭转向长风,正色道:“我现在不是警察了,但我想委托你帮我把计划继续下去。” “不会再有官方提供帮助了,我们得孤军奋战。”容昭朝他伸出手来:“虽然我的身份暴露了,但我相信魏央还爱我,那我还能利用这点感情做些事情。”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清白公道的宁州。”容昭黑白分明的眼眸雪亮:“我要所有的犯罪者都接受法律的审判,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身后站着谁。”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阮长风回握她的手:“那就尽我所能,助你一程。” 宣誓是激情昂扬的,但之后还是会面临实际问题:“你本来是打算去哪里的?”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容昭挠头:“我是想先离开宁州一段时间,换换心情什么的,不过好像没钱也走不了太远。” “这段时间魏央也在养伤……好像也做不了什么,你自己休整一下也好。” 容昭突发奇想:“对了,你车里那小姑娘,呃,安知,准备演的是什么电影?” “好像是个武侠片吧,她演的是女二号小时候。” “那正好啊,我跟你们去横店吧,”容昭说:“我觉得我可以应聘剧组的武打替身。” 阮长风一想,也是个办法,自己一个单身男性带小女孩毕竟还是有些不太方便的,难免会有照顾不周全的地方,可身边多个容昭就会好很多:“行啊,那上车吧,正好顺路。” “幸好我行李不多,”容昭美滋滋地把自己的包丢进车后座:“不用再开一次后备箱。” 她坐进车里,季安知好奇地回头打量她。 “你好安知,我是容昭。”容昭乐呵呵地伸手和她握了握:“放暑假真好啊。” 安知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不在的时候发生的那些故事 定制良缘 第220节 魏央感觉病床边上来了个人。 之所以是感觉,是因为他现在眼睛上缠了好多圈纱布,爆炸时的弹片从眼眶缝隙间扎进颅骨,做了几次手术,仍然不能保证全部取出来。 “谁?”他轻声问。 “魏总。”沈文洲喊了他一声。 “噢……文洲。”魏央转动脑袋朝向他的方向:“帮我看一下,几点了?” “两点半。” “听说你胃不舒服,现在好些了没?” 沈文洲沉默了一下,如实作答:“没好,这次反而查出来胃里面长了个东西。” 魏央声音低下去:“怪不得你这半年瘦了这么多……能治吗。” “过几天就做手术。” 魏央嗯了一声:“最好能一次搞定……像我这样反反复复才难受。” “其实也不一定能治好……我先跟你告个别。” 魏央转了下脖子,命令道:“必须治好,我没允许你病死。” 沈文洲苦笑着摇摇头,这种霸总语气用在他这个大男人身上实在浪费了,嘴上却敷衍道:“我会治好的。” “病床不是我们的归宿,我们这样的男人,必须站着死。”魏央又问他:“所以姚光知道了吗?” “还有十几天就高考了,没敢告诉她。” “……她呢?”魏央又问:“陆哲不肯告诉我。” 沈文洲莫名其妙领会了:“前几天出院,已经辞职了,现在应该不在宁州。” 魏央没说什么,但沈文洲没有忽视他唇边那抹胜券在握的了然笑意。 “她会回来的,我又赢了。”魏央几乎要笑出声:“文洲,你们是一样的人。” 可是这样一遍遍重复强调,分明是自己心里也不确定吧。 魏央是不是已经有点慌了。 “是的,”沈文洲轻轻垂下头:“所以想离开的人,最后都会回到你身边。” 但他又忍不住在心里说,她怎么会一样。 她怎么会和自己一样。 沈文洲走后,护士小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魏央床边坐下,摊开一本书:“魏先生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听出声音不对,魏央问:“平时那个林护士呢?” “小林姐姐今天轮休了,”护士声音清甜温柔:“我来代班。” “今天别念书了,”魏央没有深究:“我不想听。” “那要喝点水吗?” 魏央点头,护士小姐扶着他坐起来,把水杯捧到他唇边。 魏央突然抓住护士的手腕:“你的脉搏很快。” 大半杯水都洒了出来,泼到魏央衣服上,护士惊叫一声:“对不起魏先生……” “没关系,”魏央没有动怒:“柜子里有衣服,拿出来帮我换一下。” 护士帮魏央换了上衣,然后站着不动了。 魏央的脑袋朝她那边转了转:“裤子?” 沉默了很久,护士冰凉的小手轻手轻脚地帮他脱下裤子,然后是内|裤。 他听到她可爱地轻轻倒吸一口气。 就是嘛,明明这才是正常女孩子的反应嘛,而是像个老流氓似的对着它吹口哨。 魏央伸手精确地摸到了她的脸,触感温软细腻,五官的线条精细地像工艺品。 “如果林护士换班会告诉我的,你是谁?” 魏央感觉她的脸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对于她的目的已经了然。 “仰……仰慕魏先生罢了。” “是么……”魏央倦怠无聊地躺回去:“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伸手描摹她精致的五官,找准了樱桃小口的位置,手指勾勒出她牙齿的形状,整齐小巧细碎,女孩子应该有的一口银牙。 用力咬人都咬不痛的那种,和那人的截然不同两种牙齿。 于是他按住她的娇小的后脑勺,把自己送进了她口中。 女孩显然缺乏经验,第一反应就是要干呕,魏央被触动了某些记忆,狠狠一把攥住她的头发:“不许吐出来。” 她脸上全是冰冷的泪水,魏央胡乱擦了一把:“敢往我杯子里下药,却没想到有现在?” 女孩像个小动物一样啜泣,僵硬且抗拒,侧耳倾听她被呛到的痛苦咳喘声,魏央心中被沈文洲搅起来的不平之意,终于慢慢平复下去。 他松开女孩被他钳制的后脑勺,放任她像惊弓之鸟一样飞奔出去。 同样是在某家医院里,清晨时分,沈文洲坐在窗边写信。 他的脚边已经散落了若干废纸团,显然写得并不顺利。 有很多话想和她讲,也有很多话根本不好意思告诉她。 人生落在字面上是满纸的荒唐,不如意者十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沈先生,要准备手术了,还有半个小时。”护士敲敲门提醒他。 沈文洲知道再不下笔就写不完了。 于是他闭上眼睛,狠狠地想想她,想她现在应该还在做考前的最后冲刺,桌上的书堆成小山一样高,镜片后面一双平静专注的眼睛。 这样一想,便觉得心神大定,开膛破肚的手术也没那么让人恐惧了。 于是他提起笔,落纸,一气呵成。 “姚光: 你好。 我在病床上给你写这封信,但当你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结束了高考……” ----------------------- 作者有话说:唔,把刀放下,说了多少遍了,别对魏央的人品抱什么希望 再卖个关子,大家猜猜这个小护士是谁 提示,之前出场过 容昭去当武替的这部电影,也是季安知小朋友的荧幕处女作,也算是eros事务所出了次外勤吧,当然是有故事的 但为了眼下剧情的连贯性,这一段先暂时略过,写完金刚不坏之后我再倒回来写 第197章 金刚不坏(37) 夜莺 魏央本来以为和她不过萍水相逢, 没想到第二天差不多时候,同样的脚步声响起,她依旧在他床边摊开书本, 柔声问他:“魏先生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魏央久久没说话, 却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床垫微微下陷, 她已经主动跨到到他身上, 女孩子不重,轻飘飘地像一朵棉花,非常柔软,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容昭就不一样了, 她摸起来有种脚踏实地的趁手。 魏央定了定神,觉得在床上这样比较, 无论对谁都挺不尊重的。 于是转而专注地感受眼前人。 没什么好出乎意料的事情, 除了最后进去的时候感觉到突破了一层明显的阻碍。 “魏先生……好疼……”她痛苦地低呼:“轻一点,好疼……” 魏央用手捂住她的嘴。 “别说话,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来。”他温柔地擦掉她眼角的泪:“别喊疼,这是你自找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突然有一天, 女孩走进来, 正准备脱衣服的时候,魏央说:“今天不做了,给我读个故事吧。” 她翻开书, 给他读了一个名叫《夜莺与玫瑰》的童话。 “她说过只要我送给她一些红玫瑰,她就愿意与我跳舞,”一位年轻的学生大声说道, “可是在我的花园里,连一朵红玫瑰也没有。” 花园里的夜莺听见了,怜惜年轻人无望的爱情,决心为他寻找一朵红玫瑰。 夜莺飞了很远去找玫瑰树,黄玫瑰树和白玫瑰树都愿意送给她一朵花,但夜莺只想要红玫瑰。 夜莺最后终于在学生窗下找到了会开红玫瑰的树,但它已经因为冬日风霜的摧折,已经无法再开花了。 “我只要一朵玫瑰花,”夜莺大声叫道,“只要一朵红玫瑰!难道就没有办法让我得到它吗?” “如果你想要一朵红玫瑰,”树儿说,“你就必须借助月光用音乐来造出它,并且要用你胸中的鲜血来染红它。你一定要用你的胸膛顶住我的一根刺来唱歌。你要为我唱上整整一夜,那根刺一定要穿透你的胸膛,你的鲜血一定要流进我的血管,并变成我的血。” 于是当月亮挂上了天际的时候,夜莺就朝玫瑰树飞去,用自己的胸膛顶住花刺。她用胸膛顶着刺整整唱了一夜,就连冰凉如水晶的明月也俯下身来倾听。整整一夜她唱个不停,刺在她的胸口上越刺越深,她身上的鲜血也快要流光了。 树梢上绽放出一朵玫瑰,但是花刺还没有达到夜莺的心脏,所以玫瑰的心还是白色的,因为只有夜莺心里的血才能染红玫瑰的花心。 于是夜莺就把玫瑰刺顶得更紧了,刺着了自己的心脏,一阵剧烈的痛楚袭遍了她的全身。痛得越来越厉害,歌声也越来越激烈,因为她歌唱着由死亡完成的爱情,歌唱着在坟墓中也不朽的爱情。 最后这朵非凡的玫瑰变成了深红色,就像东方天际的红霞,花瓣的外环是深红色的,花心更红得好似一块红宝石。 这时她唱出了最后一曲。明月听着歌声,竟然忘记了黎明,只顾在天空中徘徊。红玫瑰听到歌声,更是欣喜若狂,张开了所有的花瓣去迎接凉凉的晨风。回声把歌声带回自己山中的紫色洞穴中,把酣睡的牧童从梦乡中唤醒。歌声飘越过河中的芦苇,芦苇又把声音传给了大海。 “快看,快看!”树叫了起来,“玫瑰已长好了。”可是夜莺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躺在长长的草丛中死去了,心口上还扎着那根刺。 女孩哽咽着无法读下去。 魏央问她:“这就没了?” “先就到这里吧。”她合上书:“好感人啊,我每次读都要哭。” 魏央隔着纱布挠了挠伤口:“我从来搞不懂这些童话。” 定制良缘 第221节 终于到了拆纱布的那天,魏央眼前的纱布一层层褪去,视野逐渐清晰明亮。 他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 魏央的第一反应是,我果然已经死了吧。” 不然怎么会见到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人。 真是太像了,简直像是把当年那个盒子里的绝色头颅直接从坟墓里挖出来,然后安到一具完美的、包裹在白色护士服里的女性躯体上。 “你叫什么名字。”魏央终于有了想了解她的名字的想法。 “我叫池小小。”她歪了歪脑袋,微笑着说:“小池塘的那个小小。” 同样是医院。 同样是一颗身首异处的头颅。 徐婉潦草地看了一眼,转过头去:“我看到了,收起来吧。” “仔细看看……小武这孩子长得真不错啊。”胡小天捧着头颅感叹道:“侧脸看甚至有点像池明云。” 徐婉的肚子已经小了下去,衰弱的新生儿在一旁保温箱里躺着。 瘦弱地像个小老鼠,不停地打呵欠,皱着眉无止境地啼哭。 “原来这么小的小孩就会犯毒瘾了啊,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胡小天趴在保温箱的玻璃上看着婴儿紧紧攥起来的小拳头:“好可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刚刚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生产,徐婉气力不济,只恨不能跳起来打他。 “祈祷吧。”她说:“祈祷你儿子健康长大。” 胡小天手欠欠地去堵保温箱上的气孔:“真蠢,我就是卖这个东西的,我自己都不用,怎么可能允许我儿子还没出生就染上毒瘾?” 徐婉一脚踩进了绝望的深渊。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小武的事情。”徐婉问:“为什么忍到现在?” “因为很好玩啊,卧底警察的儿子……居然是个天生的瘾君子,多讽刺啊。”胡小天脸上扬起残忍的笑容:“而且他还要管毒贩叫爸爸。” 徐婉几乎无法控制从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幸好手脚乏力,才算守住了一点自尊。 “就这样,以后好好过吧,别折腾了,我有点累了。”胡小天拿起烟到嘴边又放下:“我会拿他当我亲儿子看。” 压下所有的情绪,徐婉沉默恭顺地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落下:“谢谢。” 姚光一大早就听到楼下的厨房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声响,吵得她实在睡不着,气急败坏地翻身坐起,下床,冲到楼下。 姚国庆举着锅铲,露出讨好的笑:“你起来啦,快洗洗吃早饭吧。” 他身后,鸡蛋在油锅里自爆,另一口煮锅里,滚烫的粥满溢出来,飞溅得到处都是,场面非常惨烈。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早饭了。”姚光揉揉眼睛:“好几年没看你下厨房的。” “那什么,你今天不是高考吗……”姚国庆挠头:“给你做点早饭,你吃饱了好上考场。” 姚光瞥了他一眼:“不用,你把自己喂饱就行。” “那你怎么过去……” “公交车。” “公交太慢了,我送你过去吧。”姚国庆笑笑:“咱家有车了。” 姚光翻了个白眼:“就你那十四手破皮卡,算了吧。” “我靠这车给你攒大学学费呢……” 姚光已经回房间换衣服了。 文具昨天就准备好了,她换了套轻便的运动装,打开书桌旁边的盒子。 盒子里还剩下最后两块肉松饼和两盒牛奶。 姚国庆的早餐平时显然是指望不上的,这些是沈文洲给她买来应急的,她吃地精打细算,正好够吃到高考结束。 原来的早餐还会配一个当季水果,但上一箱水果吃完很久了,他再也没送来。 她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他。 也就硬是倔强地不去想他,只是专心地写下一张又一张试卷,数着这天到来。 最后两天,她默念,把怀表捧在手心。 然后她要去找他。 两天的时间弹指就过。 交上最后一张英语试卷后,姚光在桌子上趴了一会。 太累了,精神已经完全透支。 这两天考试的强度虽然不算大,但加上高三一整年的辛苦和压力,就很可观了。 监考老师把怀表还给她,因为是金属制品而不允许带入考场:“以后考试不用带这些表,考场里有钟。” 姚光愣愣地说:“我以后不用考试了。” 监考老师笑了:“傻孩子,你后面的考试还多着呢。” 姚光被说得神志一阵恍惚,居然没接住,任由怀表摔在了地上。 “啊!”姚光绝望地大叫,扑过去捡,发现怀表后盖被摔开了,从里面掉出来一把小小的钥匙。 钥匙上缠着张小布条,姚光展开,发现是一个地址和几组数字。 怀表已经在身边戴了半年多,还不知道里面藏着这样的玄机。 姚光循着地址找过去,发现那是一家私人银行,走进去向客户经理出示了钥匙和数字,她被领到了一个保险箱面前。 插进钥匙,打开保险箱,里面装了好多个方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全是抹去印记的金条。 大小不一,盒子上分别写着“读大学”“读硕士”“买房”“买车”“给姚国庆养老”等等,最重最大的那盒,上面写着嫁妆。 规划到了十几年后的未来的所有可能的花销……那个他并不存在的未来。 “如果我一直不来,这些东西会怎么样?”她问一旁的经理。 “沈先生上次来的时候交待过,本来我们明天就该给您打电话,喊您过来的。” “上次?”姚光抓住重点追问:“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也就五月底……具体时间我得查一下。” “不用。”姚光从保险箱最里面扒出来一个信封,迫不及待地拆开,快速读完,又倒回去细细读一遍。 然后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冲了出去。 第198章 沈文洲写给姚光的信 大叔比少年看上去…… 姚光: 展信舒颜。 我在病床上给你写这封信, 但当你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结束了高考。 无论你考得如何,我都想说, 高三辛苦了, 祝贺你即将成为一名大学生,开始新的人生阶段。 如今我即将面临一场重大手术, 却发现认识你这么久, 好像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过话。 有些话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写信给你。 时间是很奇怪的,对不同的年龄段的人来说,密度好像完全不同, 在你十四岁到十八岁的这四年里,长高了五公分, 也变漂亮了很多, 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以后在大学里一定会有许多男孩喜欢你吧。 而对我而言,四年好像眨眨眼睛就过去了,想起你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当年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 姚光,我知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并不愉快, 很抱歉一直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四年前在你家门口, 我让你等到十八岁,当时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一时热情不会长久。 不曾想你能坚持到现在。 我真的很感动。 其实这封信是想写下我的故事, 这段故事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烂在肚子里。但在上手术台之前,作为我人生的一个交待和总结,在医生剖开我的肚腹之前, 我想先给你看看我的心。 然后你会发现,这副糊弄人的皮囊之下,我的心里住着怎样不人不鬼的怪物。 姚光,我曾经是个警察,也曾经是个卧底,但现在我什么也不是了。 读警校的时候,我有两个最好的朋友,安辛和池明云。 我们三个当时住一间宿舍,安辛的名字你现在可能知道,他现在是很棒的警察了,但池明云你可能没有听说过。 但当时你要是问我,我们三个以后谁最有出息,我一定会说,池明云。 他长得最帅,篮球也打得好,是最受女孩欢迎的。 对了,你见过他以前的未婚妻,也就是徐婉,听说也是大家族出身的千金,宁可与家族决裂也要和他在一起。 你看,优秀的人优秀起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安辛是我们当中学习成绩最好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他的。 至于我,既不聪明也不勤奋,复读了好几年才考上这所警校,整天窝在图书馆里面看闲书,学习很一般,经常挂科,身体素质也不行,尤其是在警校这种地方,每个学期体测能让我死一次。 视力更差了,近视还散光,两个学期的枪械课加起来,就沾过一次靶,总之最后能顺利毕业真是全靠安辛和明云的提携。 毕业之后考宁州的公安也落榜了,我爸爸在老家的县城派出所给我谋了个差事,我没有别的去处,就又回去干了几年小片警。 那时候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这么荒废下去,可是又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当时总觉得怀才不遇,现在才知道在老家那几年实在是人生难得的快乐日子。 毕业几年之后母校校庆回宁州,才发现自己和安辛他们留在宁州的同学相比,能力眼界已经相差很远了。 我准备走的时候,以前教我秘密侦查学的叶老师找到我,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 你肯定猜到了,卧底魏央集团的机会。 为什么找到我呢?大概是因为我看上去这么弱,最不像警察吧。 当时叶老师承诺,卧底一年,最多两年,然后就把我调到宁州。 定制良缘 第222节 我同意了,结果在魏央身边一下子待了五年。 这五年里面我从最基层做起,眼看着魏央的势力逐渐壮大,大部分的时候我都跟在何五身边,看赌场。 那时候这里也不叫娑婆界,魏央最开始的势力是从一个叫龙哥的人手里继承来的,因为生意越做越大,也很缺人手。 其实混□□的,大部分素质都不太高,我因为多读了几本杂书,渐渐吸引了魏央的注意。 五年里他越来越器重我,一直把我提到了和他一众创始兄弟并列的位置,才有了沈老七这个叫法。 那时候网还没有收紧,几个兄弟都在,说一声群魔乱舞、无法无天也不为过。 巅峰时候,整个宁州世面上三分之二的毒品和一多半的军火都从魏央手下出货,我管的赌场每天都有人倾家荡产,而我会放高利贷给输光的人,带着兄弟们去他们家里帮东西,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丝血。 有一年有个男人还不上债,把他老婆抵给了我,她是我第一个女人。 我有一万种理由不该动她,可因为一个理由,我对她下手了。 因为她真的太美了。 那天晚上我上了天堂,可是第二天她就在浴室自杀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乘人之危的小人,对不起。 我想我那时候是真的迷失了。 每天看着那么多的钱从手头流过,三观真的很难不动摇,如果回去做警察,一辈子也挣不到赌桌上一天的流水。 那时候魏央手里还有很多龌龊下流的生意,写下来怕脏了你的眼睛,就不说了。 所以姚光,四年前姚国庆把你押到我面前换赌资的时候,我心里的震撼难过不亚于你。 高利贷者应该被挂在车后面拖行而死,我总有一天要领受我的罪责,可是我的报应不该施在你头上。 这门古老的生意本不应该存在,害你父女不和,文洲万死。 不说这些了,直接跳到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那天吧。 在我几乎忘了我是个卧底的时候,终于有人通知我,要收网了。 那天的毒品交易,魏央和胡小天都在,池明云化妆成买家,准备人赃俱获。 那时候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还没来及叙旧,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徐婉会出现在交易现场,但胡小天劫持了她。 明云放下枪,他的人还来不及赶过来。 而他们都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把枪。 之前已经告诉你,我这个人视力很差,手又容易抖,上学的时候枪械课只有一次沾上了靶。 我这种人,居然试图开枪击毙毒枭,是有多自不量力了。 当时我以为我能当个力挽狂澜的英雄,事实证明我是个打中了队友的傻逼。 而这一枪之后,我便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胡小天直到现在都以为是我救了他,所以一直对我另眼相看,当时他跳窗逃走了,不知道后面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是,在警察大部队到来之前,魏央抢走了我的枪,擦干净我的指纹,然后印上了他自己的。 他对我说:“没关系,反正我身上已经背了很多条人命,不在乎多一条。可是你必须两只手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警察了。 早就知道,还一直忍让着我,甚至还考虑到了我以后的前途,不让我背上职业生涯的污点。 其他警察终于赶到,把魏央带走了。 安辛跑过来对我说,辛苦了,欢迎回来。 然后他才发现明云已经倒在地上,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能哭得这么伤心。 魏央替我背下池明云的性命,我一直在等徐婉揭发我,可她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在保护我,可我究竟何德何能啊。 最后我只等到了魏央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出来。 孟家出手保住了他,销毁了关键的物证——当然这不是免费的,魏央必向孟怀远投诚,此前孟家已经多方试探,而魏央一直拒绝。 可是在当时那种大清洗的环境下,除了孟家,无人能庇佑他。 当然,组织内部反弹也很大,其中最惨痛的就是何五的死,这些都是后话了。 魏央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是我和安辛亲自去放的人。 安辛发誓要杀了他给明云报仇,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然后魏央朝我招招手,我就只能自然而然地跟他走了。 我无法想象那时候安辛有多绝望,我这样自私的人,只想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魏央身边恰好有这样的位置,我就去了。 即使爸爸登报宣布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多,有个下雨的晚上,我遇到了你。 姚光,沈文洲今年三十八岁,比你大许多,身体很差,手上沾满兄弟的血,不孝不悌,胆小懦弱,回首前尘过往,尽是可耻之事。 我是个连普通人都比不上的男人,我身上所以你青睐的品质与魅力,都来自我比你多活的那二十年,大叔比少年看上去有魅力没什么可骄傲的,我却永远无法回到年轻的时候,去弥补我曾经的错误了。 当你活到我这个年纪,积累了足够的阅历后,肯定会变成更加耀眼璀璨的成熟女性,在人生的舞台上光芒万丈,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姚光,我非良配,愿你读过此信,知晓我卑劣无耻的本性,可放下不切实际的少女幻想,便从此将我遗忘,只当我从未存在过。 ps:姚光,我爸爸昨天在老家去世了,但亲戚们都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情,在他们心中我早已经死去。 我虽不齿姚国庆的为人,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也许是因为自艾自怜,总还是想多嘴劝你,希望你能尽量与他相处。 因为除了他你再不会有别的父亲了。 护士来催我准备麻醉了,就此搁笔,不再见了。 晚安,姚光。 沈文洲 xx年5月24日 ----------------------- 作者有话说:唉 第199章 金刚不坏(38) 傻孩子啊………… 华灯初上, 全国的高三学生都在庆贺,整个城市都洋溢着年轻又松快的气氛。 只有姚光一个人在寻找。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沈文洲去了哪里。 医院,办公室, 他家, 踪迹全无,连记录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已经死去, 并埋骨九泉之下多年。 没有人帮得了她,就只有最笨的办法,此后十几天,姚光一家一家医院、一间一间病房地找过去。 写一封信就告别了?拿一箱金条就想封住她的嘴?哪有这种好事! 不缠到他断气那天她的姚字倒过来写!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姚光的手机被打爆了,班主任的电话第一个打过来, 声音都在抖:“姚光, 你知道你考得多好吗……” 姚光记下那个数字和各科的成绩,觉得是还可以,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找遍了宁州每一家医院,她筋疲力尽地躺在娑婆界大堂的沙发上,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找人怎么能这么累, 她这些天好像又过了一次高三。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而近, 浓郁的香气飘到身边,朱璇看着她憔悴的脸,连着啧了四声。 “啧啧啧啧你这是怎么搞的……我的大状元?” 姚光抬起一只眼睛:“连你都知道了?” “初中班群都传疯啦。” 姚光说:“我不在那个群里面。” “你还记得刘小琳和马莉吗?她俩闹着要同学聚会呢, 让你一定要到……” 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仿佛曾经的伤害和欺辱都不存在似的。 姚光已经累得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往昔那些小女生的恩怨在沈文洲面前不值一提, 疲惫地说:“你替我去吧,让我睡一会。” “哎,别睡啊。”朱璇把她薅起来:“我有个消息你肯定感兴趣。” “说……” “沈文洲的下落。” 姚光就像装了根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你知道?” “我知道哦。” “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手下在跟易老虎学拳的时候说的,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机密。”朱璇耸耸肩。 姚光双手合十:“大小姐求求你快点说吧。” “要我告诉你啊,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呗。”朱璇挑眉笑了一下。 “快问快问。” “当时初三的时候,你给我补课,结果我成绩越补越差,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姚光心中天人交战,觉得这个问题非常难回答,最终还是诚实且艰难的点头:“对,我故意找的奥赛题,把简单的问题讲得很复杂,就是为了打击你的学习热情,让你想学也学不好。” “啊……”朱璇差点哭了:“你当时怎么这么坏啊。” 姚光现在只想把三年前那个斤斤计较的自己掐死,可见人不能做坏事,报应就算现在不来,以后也会在人生最关键的节点上不期而至的。 定制良缘 第223节 “谁让你以前老欺负我。”姚光不甘示弱。 “可是你都考上状元了,我还在这里卖身哎,怎么看都是我比较惨吧?” 姚光诚心实意地给她道歉:“对不起,要不要我给你磕个头?” 朱璇摆摆手:“算了算了,您别折我寿了……我就是想确定一下我是不是真的比别人笨,是不是真的学不好来着……现在确定了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就放心啦。” “所以七爷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没在宁州做手术,他回老家做的。” 姚光皱眉:“他家的医疗条件能比得上宁州?” “唉,他爸葬礼啊。”朱璇说:“他要是在宁州手术就参加不了了。” 姚光暗暗决定,等找到沈文洲,一定要说服他把这个长舌的手下调走——倒是忘了要不是那人长舌,也得不到这条线索。 “行了,我现在去车站。”姚光拍拍屁股站起来:“谢谢你分享情报。” 朱璇笑眯眯地说:“我再加一条建议吧,七爷为什么敢就这么跑掉,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姚光洗耳恭听。 “你俩就是太含蓄了,你要是早点把他拐上床,你说他还能跑吗?” “有道理,谢谢,”姚光点点头,走到半路,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以我给这么多初中高中补课的经验来看……” “在学习方面……你确实算比较笨的。” 沈文洲已经在灵堂外踟躇了两个小时。 天气炎热,刀口还没有完全长好,汗从纱布的间隙滑进刀口,痛痒难耐。 但他就是抬不起脚走进这道门槛。 硬是等到了屋里准备妥当,将要出殡的时候,他才终于闪身出现在自家祖宅门口。 披麻戴孝的大哥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眼看到他,没说话,重重地敲了一下手中的锣。 带着整个队伍,面无表情地向他直直撞过去。 沈文洲心虚似的,又退到路边站好,眼睁睁看着棺材从家中被抬出来,被抬上灵车。 家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和他说话,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分给他。 队伍的最后站着他憔悴的母亲,细弱的身躯,头发已经满是白霜。 沈文洲张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妈。 母亲用手帕捂住眼睛,不看他,从他身边快速飞掠过去。 这再次提醒了沈文洲,他是这书香门第的耻辱,他父亲母亲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沈文洲心中一片苍凉绝望,好像六月天里下了场大雪。 可又有什么资格喊冤?不过是他自作自受。 亲眼看着棺材抬上了灵车,沈文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拜别他的父亲。 “你现在跪着有什么用,不如少做些有辱门楣的事情!”二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开赌场?放贷?混□□?我们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文熙……”母亲轻轻拽儿子的衣袖:“少说两句吧,都是命。” 沈文洲长跪在地,心态近乎于赎罪——他是这个家族最大的劫难。 “时辰到了,起灵!”大哥又敲了一下手中的锣。 那一声锣响刺痛了沈文洲的神经,他哀叹着捂住耳朵,意识到了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而去。 “等一下!”女孩大叫着,声音由远而近。 沈文洲悲哀地抬起头,看到六月的骄阳里,她向着他,飞奔而来。 “等……麻烦等一下。”姚光满身风尘,跑到近前,扶着腰大喘气:“终于赶上了。” “你是谁?”大哥问。 姚光因为跑太快,一连打了好几个嗝,然后在沈文洲身边并排跪下,恭恭敬敬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响头:“我是文洲的媳妇儿,赶来给爸爸磕个头!” 沈文洲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膝盖又转向惊呆了的母亲,磕头磕到一半,被母亲拦住:“姑娘……你谁啊?” “我叫姚光,我是这一届宁州的高考状元。不管你们认不认沈文洲,我都要嫁给他。”她扬起脸,声音清脆如碎冰撞在玻璃碗上。 多少个烧灯续昼的夜晚,熬得眼睛都红了,写了多少张试卷,手指头都变形,就是为了今天—— 她可以在太阳底下,在他所有的家人面前,骄傲地介绍自己。 她,姚光,高考状元。 配得上做沈文洲的媳妇。 无论他多好,她都配得上。 “那,姚光……你既然高考,也就十八吧,你爸爸妈妈呢?”沈母磕磕巴巴地问她:“他们知道吗?” “我妈跟人跑了,”姚光转头向文洲,调皮地眨眨眼睛:“我爸是个赌鬼,早就把我卖给文洲啦。” “沈文洲——你这干的还是人事儿吗!”大哥把锣一扔,举起木棒就要揍他。 姚光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引起误会,赶紧一把护住沈文洲:“不不不我是自愿跟着七爷的,他从来没强迫过我!” “丫头你让开,我要替爸爸好好管教这个畜生……” 场面一时间相当混乱,直到闷闷的,低哑的笑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沈文洲捂着肚子,面如金纸,笑得泪流满面。 “姚光啊姚光,我给你写的信你还没看吗?” 我的过去,你不知道吗? “我看了呀。”姚光试图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我都知道了。” “为什么……还来找我。” “你以前怎样,与我何干?”她理直气壮地说。 与我爱你,又有何干? “傻孩子啊……”沈文洲悲伤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倒在了她怀里。 第200章 金刚不坏(39) 这辈子,必定要误她…… 沈文洲在病床上动了动手指, 便碰到了她的头发。 睁眼,姚光趴在她床边酣睡,睡颜苍白疲倦, 眉心仍不见舒展。 这些天忙着找他, 必定是累坏了,文洲不敢惊扰她, 一动不动, 直到她因为手麻而睁开眼睛。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托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问他。 “刚刚。” “哦。”姚光不说话了。 “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还在生你的气。”她突然认真地气了起来,五官都皱成一小团:“我可太生气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生这么大的病也不说, 留一箱金条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以后自己不会赚钱?”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啦!”姚光高声叫道:“我最烦别人跟我说对不起, 那样我还要摆出一副原谅你的表情, 就为了让你心里好过一点!” 感觉自己话说重了,姚光缓和了语气:“你这人一直在道歉,见到谁都道歉,可有谁原谅你了不成?” 恨你的人依然恨你,爱你的人却被伤了一遍又一遍。 文洲下意识又要道歉,赶紧闭嘴。 “葬礼结束了吗?” “早就结束了, 我全程都跟着呢, 还偷偷录了视频,你要不要看?” “我等下再看。”文洲说:“他们居然让你跟着么。” “我说我是沈家的媳妇儿,他们不能不让我去。” “胡说八道。”沈文洲苦笑:“你才十八岁, 连法定结婚年龄都不到。” “都没有两年了,一年半……我二十岁的时候准要和你结婚。” 沈文洲知道那封信是白写了。 “姚光,”他决定严肃地和她谈最后一次:“这样是不对的, 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健康的。”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个年龄嘛!”姚光气恼地拍床垫:“不过比我大几岁,你得意什么!” “大得可不止几岁啊……我比你多活二十年,就要对你的人生负责任。” “没有人可以负担起别人的人生,除了自己。”姚光突然深刻起来:“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沈文洲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自顾不暇,还记挂着她。 “至于我还年轻,精力充沛,身体健康,倒是可以照顾你。” “姚光,我杀过人也不要紧吗。” 姚光突然展开双臂环住他的腰,抱了很久。 “……怎么。” “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都没人抱抱你,肯定很辛苦吧。”姚光抬起眼睛,眸中泪光盈睫:“以后再不要一个人,你有我了。” 就是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吧,沈文洲知道他彻底栽了。 这辈子,必定要误她一场了。 虽然让很多人惋惜,姚光还是报了宁州大学,依兴趣选了数学系,拿了大笔奖学金。 定制良缘 第224节 因为差不多整个暑假都在照顾沈文洲,这个本应该毫无负担地尽情玩耍的夏天,全被困在了他这个病人身边。沈文洲对此很愧疚,姚光自是甘之如饴。 所幸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吃些流质以外的东西,体重也恢复了一些。 “东西收拾好了么?” 在姚光开学前一天晚上,沈文洲对着单子说:“防晒霜一定别忘了,马上就军训,不过也不要紧,缺什么我给你送过去。” 姚光啪嗒一声合上箱子,叹道:“什么都带了,就缺了一样。” “缺什么?” “怎么就不能把你也带上?”姚光苦恼地托腮:“大一还强制要求住校。” “那你恐怕得找个特大号的箱子……” 姚光却蹲在箱子前面半天没站起来。 “怎么了?” “七爷,”她皱着眉:“大学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你明天去了就知道啦。” “我不想去了。”她焦虑地揪着新剪短的头发:“你身体还这样,我去了谁来照顾你?” “我已经好差不多了,而且小谢也会照顾我的。”沈文洲温言劝道:“你好好念书就行。” “就小谢那粗手笨脚的……”姚光正嘟囔着,被她念叨的小谢就来敲门了。 “七爷。”是为了赌场里的事情,小谢捧来个平板,给沈文洲看忉利天里的监控。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赌桌边上,娇美的脸上满是愁容。 沈文洲看到她的脸,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大惊失色:“她怎么会在这里?” “七爷这阵子养病,不知道情况。”小武解释:“这位池小姐是魏总的新欢啊。” 沈文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咳嗽,话都说不出来。 “池小姐今天难得来忉利天玩一趟,这手气实在有些差……我是担心她回去在魏总面前不痛快,倒显得我们办事不利。” “她输了多少?” “有两百多万了。” 沈文洲揪心极了:“她哪里有这么多钱?好好的怎么就惹上了魏央!” 姚光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别急别急,我去把钱输回去。” 沈文洲苦笑:“难为你了,一贯都是帮我赚钱的,这次还要输得不留痕迹。” 姚光脸上笑着,心里已经嫉妒到想杀人了。 池小小是一个赌运稀烂的人,从小到大连娃娃机都没夹中过。 但让她突然间在赌场里输个两百多万,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可是有什么关系,反正输得是魏央的钱,她气恼地又掷出一把筹码。 魏央出院之后也带她去过些大场子,很是受宠了一阵,但没多久就厌倦了,倒也没把她一脚踹开,只是甩一张黑卡给她,恐怕也是觉得她不会乱花钱。 那她就偏要输到他心痛为止。 输到他在乎她为止。 但换了个荷官后,她的赌运似乎逆转了。 “同花顺,恭喜这位小姐。”荷官语气冷静,毫无情绪。 池小小面前被推过来一小堆筹码,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一眼,和其他荷官一样的大红色旗袍,短发,肌肤莹白,倒也不是特别漂亮,只是足够年轻,但又被一张阴沉的司马脸破坏了气质。 果然年轻荷官经验不足么?这才让她瞎猫撞见死耗子赢了这一局。 但不管怎么说,赢钱还是要比输钱开心。 池小小漫不经心地玩了几局,居然把把都能赢,渐渐小赚了一笔。 也不知道这个业务能力是怎么当上荷官的。但又想到这样无法肯定达成目的,于是池小小把筹码拢了拢,打算换一张台。 “这位小姐……”冷面的少女荷官在身后叫住她:“赢了就想走么?” 池小小很吃惊:“赢了不走,难道要输得走不了了才走?” 姚光凑近了点看她,靠,长得真漂亮,眼睛比她大,嘴巴比她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又很好,真是气人。 她心里觉得自己输出去的都是沈文洲的钱,心情自然更差。 “没事,你走吧。” 池小小看她气哼哼的,明显心情不好,不欲多招惹,便换了张桌子,玩二十一点。 姚光对这个游戏实在是太熟了,默默打了个手势,又把那张台的荷官换走了。 “玩二十一点啊,这个我可擅长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池小小真以为她是个高手,心下一喜——可算能输钱了。 结果连开出六把blackjack,面前的筹码堆了一大堆,池小小粗略数数,已经赢了数百万巨款。 池小小疑心她是专程来散财的,但姚光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又不似作伪。 “要不……今天就这样吧。” 姚光上半身越过赌桌,一把攥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丫还玩不玩?” “不,不玩了……”她惊出一身冷汗。 “嗯?”姚光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玩不玩?” “玩玩玩,我都押上。”池小小迅速屈服于黑恶势力,把筹码一股脑全押上了。 “呦,这是在闹什么?”身后有人问道。 池小小听到声音,眼圈立刻就红了,回头扑进魏央怀里:“魏总……她好凶。” 魏央捏了捏池小小的鼻子,看到姚光脸色铁青,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大状元怎么也不高兴啦?” 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姚光染上状元ptsd,现在听到别人这么叫她就浑身难受。 她看魏央,此刻佳人在怀,状态也和之前不同,没有之前那种时刻紧绷着一根弦的感觉,满身酒气不说,整个人看上去松弛慵懒,甚至有心思和她开起玩笑。 只是身边的女人从容昭换成池小小,居然就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么。 “我没有不高兴。”她心中莫名不忿,或者只是单纯不想看池小小这么得意:“我想哈娜姐姐了。” 听到这个名字后魏央愣了愣:“你跟她很熟吗?” 姚光想了想,是不怎么熟,只是她出入娑婆界这么些年,也就只有容昭一个人关心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觉得她不该来这里。 但终究不是她的事情,不该多嘴。 姚光给池小小装好筹码:“恭喜池小姐,今天手气不错。” 池小小偎依在魏央怀里,纤小的手捧着脸:“哇,赢了好多。” 魏央看了眼姚光,哪有不懂的道理,嘴里漫不经心地附和道:“好厉害啊。” “赢了这么多,该怎么花呀。” “买包咯。” “你给我买的包已经背不过来啦。” “那就买鞋。” “鞋柜都塞不下啦。”池小小说:“我还是买菜吧,给你做好吃的。” 姚光快恶心死了,搓搓手臂,起了好多鸡皮疙瘩。 “对了,什么时候开学?”魏央问她。 “明天。”姚光说:“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 “是哦,我还没给你发红包……你考得这样好。”六七分醉意的魏央直接从桌上捻起几片大额筹码,丢给姚光:“拿去买书吧。” 这种轻佻傲慢的态度,姚光简直想把筹码摔他脸上,可又担心他以后会为难沈文洲,只好强颜欢笑地收下:“谢谢魏总,真是有心了。” “那我们走吧。”魏央揽住池小小的纤腰,准备离开。 姚光努力压下脾气,笑盈盈地恭送两人。 脸色苍白的沈文洲突然出现,堵在了他们面前。 “文洲哥哥……”池小小轻声念道。 咔嚓一声轻响,姚光硬生生把特制的筹码捏碎了。 “文洲,身子好点没?” 沈文洲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对池小小说:“你跟我来一下。” “魏总?” “你去吧。”魏央说:“好多年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讲。” 于是池小小就跟沈文洲进了包厢,姚光和魏央坐在外面等着。 姚光发现,等待的时候,魏央又喝了好几杯烈酒。 魏央以前也不是酗酒的人啊。 “魏总少喝几杯吧。”想了想,姚光还是劝道:“对伤口不好。” 魏央没理她。 是不是放不下哈娜? 姚光想问,又努力憋了回去。 如果放不下一个人的标志就是自我放荡,那她这几年下来,应该早就已经浪出太阳系了。 第201章 金刚不坏(40) 世人避之不及的伤疤…… 定制良缘 第225节 十分钟后, 包厢门开了,沈文洲走出来,脸色铁青地走过来。 一拳砸在了魏央脸上。 “你有我还不够么——”一拳接一拳, 他嘶哑绝望地大叫:“为什么连小小都不放过?你明知道她是谁, 魏央你有没有心啊!” 魏央的墨镜都被他打飞了出去,硬忍着没怎么认真还手, 毕竟他认真起来沈文洲可能会死。 他只是把沈文洲翻身按倒:“你是女人吗?你能陪我睡觉吗?” 沈文洲趴在地上哈哈大笑, 自暴自弃地说:“我陪你睡啊,只要放过小小,你放过她吧换我来陪你……” 最后这场架还是没打起来,发挥女人的作用, 姚光和池小小分开各自的男人。 池小小已经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姚光听得头晕目眩, 强打起精神, 哀求道:“魏总,七爷是一时着急,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池小小还在哭:“文洲哥哥,你就别管我啦……” 姚光觉得地板怎么这么软,好像踩在大片的棉花上。 人和人的关系怎么会这么混乱,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漂亮姑娘, 怎么就成了沈文洲那么重要的人。 比她还重要么? 沈文洲也能为了她姚光揍魏央一顿么? 她也好想坐在地上哭一场啊。 但是现在不能哭, 一定要忍住。 沈文洲只有她了。 姚光抽了抽鼻子,对小谢说:“去找宋医生来,看看魏总的伤, vip室赶紧清出来,让两位休息一下。” 又对魏央说:“七爷该换药了,今天大家状态都不好, 改天我们登门赔罪。” 魏央没有为难她,任由姚光扶着脱力的沈文洲回家去了。 回家之后,又躺了好一会,沈文洲终于缓过些劲来。 “不放心你就跟过去看看,没想到还是让你见笑了……”他说:“我一见到小小就乱了。” “她毕竟是池明云的妹妹,我理解的。”姚光喂他喝了点温水。 “小小本来想找魏央报仇的……”沈文洲说:“我怕她现在是真爱上他了。” 姚光对这种狗血虐恋剧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爱上杀死兄长的仇人? 虽然实际上不是魏央杀的吧……但池小小本人又不知道。 这就有点贱了呗。 “我是真心盼着小小能幸福。”沈文洲按着心口:“明云去世后,一家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这些年很苦,是我害了她。” “希望魏央好好待她。”姚光有气无力地说。 “只要见你过魏央认真起来的态度,就知道他对小小连哄小孩都不算。”沈文洲痛心疾首:“只拿她当个玩物看。” “我发现魏央很享受这个过程啊。”姚光若有所思地总结:“把你们这些想杀他的人收入麾下的过程。” 在攻略敌人这件事情上他战无不胜,唯一一次失败就是容昭。 所以念念不忘。 沈文洲伤感不已:“我是走不了了,可小小还不算陷得太深。” “不管深浅,她自己不想离开是没用的。”姚光心疼不已,伸手试图抚平他眉心的皱褶:“别急啊,这些事情得慢慢来。” 沈文洲感觉浑身泡在暖融融的温水里,精神完全被她浸润,忍不住感慨:“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没有我你还是沈文洲,但没有你的话,姚光早就死掉了。” 姚光看了眼时钟:“一来一回都这么晚了。” “是十点多了,早点睡。” “我还没换衣服。”姚光手背到身后去,解背上的旗袍拉链:“七爷,帮我拉一下。” 沈文洲背过脸去,伸手捏住拉链头,从脖子直接拉到腰。 指尖还是不小心划过少女后背细腻光洁的肌肤,沈文洲触电似的,手一抖,居然不小心把旗袍撕了个大口子。 这就更遮不住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 “都穿四年了,衣服到岁数了。”正红色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嫩诱人,黑色短发乖顺地垂在耳边,只有发梢略微有点翘,她凝视着沈文洲:“七爷,我也到岁数了。” 沈文洲竭尽全力地把持住自己,轻咳:“快去刷牙睡觉。” 姚光手一松,旗袍松松垮垮地在她脚踝边堆成一小摞。 “沈文洲,我的礼物呢?” 沈文洲捂着眼睛装傻:“什么礼物?” “毕业礼物。” 沈文洲知道这时候无论回答什么,都是往她套里钻,一言不发地扯过被子蒙住头:“明天再说。” 床垫向下陷了陷,姚光已经悄悄钻进了被子里,温热窈窕的身子紧贴着他。 “虽然池小小比我好看,但你不许喜欢她。”姚光小小声地说。 “我是真的拿她当小妹妹看。” “沈文洲,”她轻轻咬他的肩膀:“我要我的礼物。” 沈文洲觉得他再憋下去就真成太监了,头脑一热,翻了个身把她压住:“真的想清楚了?你再想想,这可没办法后悔。” 姚光回之以热烈的亲吻,贪婪渴求,仿佛要把他整个生吞下去。 “你以后的男人会杀了我……”他喃喃:“如果我那时候还活着。” “不会的,我这辈子只会有你这一个男人。”姚光轻轻抚摸他腹部手术留下的刀口,新生的皮肤更加敏感,触电一样麻麻的。 “别人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很肮脏……” 姚光认真地吻过他身上新旧不一的累累伤痕,月光从窗外照在他久病瘦弱的身体上。 被过往的罪孽拖累,这实在是一具很辛苦的□□,生命对他而言是一场太痛苦的修行。 世人避之不及的伤疤,是她和月亮静静亲吻的花。 沈文洲心中感动无以复加,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引导她打开尚且青涩的身体,去探索灵与肉最深处极乐的奥秘。 “我将来要是辜负了你……就杀了我吧。” 姚光轻轻娇喘着,笑了:“你不会的。” 他永远不会辜负她,她也一样。 他早该坠入黑暗的深渊,却在彻底绝望前,抓住了唯一一抹光。 “呐,姚光,刚才送你来的是你什么人啊,长得好帅哦。”新生宿舍,室友好奇地问姚光。 “是我男朋友。”姚光在镜子前试戴军训帽,从女孩迈步变成了女人,她感觉自己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气色红润明亮更胜以往。 “真有心,还给我们准备礼物……”几个姑娘拆开了自己的礼物,昂贵精致的进口香水和巧克力套装,任何女孩子都会喜欢的物件。 “大概是怕你们欺负我吧。”姚光心情很好,还开了个玩笑。 “怎么会啊,你成绩那么好,抱你大腿还来不及呢……” “是啦是啦,大佬求带飞……” 宿舍里一片欢声笑语,沈文洲在门外听了一耳朵,确认相处起来没什么问题后,才转身离开。 大一新生入学的日子,宁大的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沈文洲现在还在养病期间,没什么公事,所以很有耐心,跟着车龙一步一步往前挪。 突然有人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玻璃。 沈文洲侧过头,就看到了他万分不想见的人。 安辛一身便装,隔着玻璃和他长长久久地对视,神色复杂。 “文洲,聊聊吧。” 可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 也不晓得对视了多久,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沈文洲才打开车门锁。 安辛拉开门,坐进副驾上,两人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真是好久不见了。 从他跟着魏央离开的那天起,昔日兄弟便形同陌路了。 “有什么事?” “池小小。”安辛说了这个名字。 沈文洲了然。 “小小怎么会在魏央身边?”安辛问他。 “难道不是你安排的?”沈文洲反问。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容昭的卧底计划失败了,所以你们又派了一个女人过去,正好小小长得像魏央初恋,不是很合适的人选么?” 安辛扶额:“真不是我安排的,我好讨厌美人计——再说我也不可能找小小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她爸爸刚去世没几天,我就安排她去仇人身边色诱,那我还是人么?” 沈文洲皱眉:“池叔叔去世了?” “走有两个月了,不用受罪了。”安辛不想多谈这个:“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我之前问了小小,她说本来是想找魏央报仇的,结果下不去手,就留下来了。”沈文洲说:“我当时还以为她任务在身才这么说的……现在来看,她当时应该没有说谎。” 安辛一拳砸在了车玻璃上,几乎无法控制表情的崩坏:“怎么会这样!” “魏央——魏央到底有什么魔力不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一见着他就……”安辛气恼地说不出来。 沈文洲轻拍他的后背:“你先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 定制良缘 第226节 安辛抗拒地打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沈文洲的手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 安辛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原谅你的,除非你把小小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沈文洲心说,如果你知道我干过什么事,就算救十个池小小出来也不会原谅我。 “我回去想想办法,”沈文洲轻声说:“她还是个孩子,不该到这边来的。” “小小再怎么是个孩子,也比姚光大几岁吧。”安辛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大学校门,冷冷地说:“也没见你对姚光下手的时候心软,还不是照样把拖到这边来了?” 这话正中痛处,沈文洲哑口无言。 安辛别过脸去,恨声道:“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兄弟。” 沈文洲几乎下意识地要道歉,但想起姚光的话,觉得道歉确实没什么意义,只是按住自己的心口:“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安辛瞅了他一眼:“如果有一天小小和姚光同时陷入危险,你先救谁?” “不会有那一天的。” “万一发生了呢?” 沈文洲只是略微想了一下那种可能性,就觉得心如刀割。 “两个都要救,我可以死。” “你只能救一个。”安辛逼问:“如果你死了,两个都救不了。” 沈文洲额头爆出青筋,痛苦地喘息:“别让我选,太残忍了。” “你必须选。” “我……我救小小。”说出这个答案后,他虚脱地趴在方向盘上:“姚光很聪明,她能保护好自己。” “我现在相信你能把小小救出来,”安辛脸上露出微笑,推门走了出去:“她毕竟是我们三个人的妹妹。” “我等你的好消息。”他合上了车门。 沈文洲坐在车里,觉得刚才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 不远处,陆哲放下望远镜,目送安辛远去,紧紧咬住了削薄的嘴唇。 第202章 金刚不坏(41) 我会转告他 徐莫野平时绝对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但现在他有点质疑自己这个属性了。 这场漫长的安检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过程毫无尊严可讲,从头顶到鞋底, 连舌头都被拽出来看了几遍, 只差来一波直肠指检了。 至于带过来的那捧丁香花,经过几轮彻底的检查, 已经枯萎零落。原本给新生儿准备的衣服玩具, 被粗暴地剪开后当然也不能用了。 而他不能发脾气,只有配合。 徐莫野并没有锒铛入狱,他只是顺道来看望一下刚出月子的姑姑和新生的小表弟。 “顺道”当然不是真的顺道,因为上次的不欢而散, 沟通的建立其实非常困难。徐莫野启用了闲置多年的几条人脉,最后在道上某位隐退多年的老先生的担保下, 终于获得了胡小天的应允, 可以单独见徐婉一面。 作为大毒枭的藏身之所,那栋别墅从外表看平平无奇,面积甚至不算大,只是地段格外偏远,花园里荒草丛生,看了直觉就是不会有人住在这种鬼地方。 倒也未必是真的偏远, 只是徐莫野被蒙着眼睛坐在车里绕了两个小时的圈子, 所以感觉上格外遥远一些。 检查结束,确认他没有夹带任何不该出现在徐婉面前的东西之后,徐莫野穿上鞋, 抖了抖手中残花,扑簌簌掉下来好多细碎的淡黄色花瓣。 他走进了屋子,走上二楼, 在昏暗的房间里见到了徐婉。 “要不要开灯?”徐莫野问她:“或者我帮你把窗帘拉开。” “不要。”徐婉挡住眼睛,徐莫野看到她的手腕纤细伶仃,像孩子的手:“太亮了。” 因为瘦了太多,徐婉的眼睛看上去格外大,像两颗空荡荡的琉璃珠子,美得毫无生气。 “王伯听说我来看你,托我给你带了点花,今早刚从花房摘的。”徐莫野说完,发现丁香又秃噜了几株,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是么,给我看看。”徐婉惊喜地说:“王伯真有心。” 徐莫野顺便摸了下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你发烧了。” “是有一点低烧,好多天了。”徐婉试试自己的额头:“戒断反应。” 徐莫野心底深处疼得抽了一下,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 “那就帮我把柜子上的药……拿远一点。”徐婉指指床头柜上蓝色的药剂:“他故意放这么近的,就是想让我再失败一次。” 徐莫野把那剂墨菲斯扔到地上,狠狠踩碎。 “没用的,他会拿新的过来。”徐婉闭上眼睛:“我不知道这次还能撑多久。” 徐莫野走到窗边,打开窗帘,发现窗户焊上了牢固的铁栅栏。 怪不得她不愿意拉开窗帘。 “我小表弟呢?” “保姆在带。”说到小孩,徐婉想起来:“对了,晨安的孩子是不是也该出生了?男孩女孩啊。” 徐莫野一时说不出话来。 “……夭折了。” “啊……”徐婉轻叹:“那他妈妈一定很伤心,晨安要多陪陪她。” 要陪只能去下面陪了,徐莫野腹诽。 “阿野,”徐婉温柔地看着他:“你看上去太累了。” 家里出了王敏这么大的事情,徐晨安吓得魂都掉了一半,本来就有点艺术家的痴傻,现在愈发不讲究了。母亲的神经衰弱又严重了,自己家那位一场脾气闹了几个月,连门都不让进。 商场上李家偌大一盘生意空出来,李白茶还要治病,一时又立不住,李家的产业只能徐莫野先尽力扶着,耗尽心力也只能让李家败落地慢一点……凡此种种,分身乏术,就没一件顺心的事情。 “我是家主嘛,都是我该做的。” “我宁愿你做一个你爸爸那样的家主,”徐婉说:“一天到晚满世界地疯玩儿,一把年纪了还能到处睡小姑娘。” 徐莫野想想自己接手徐家的那一大堆烂摊子,苦笑。 “要是像他那样玩,后代可就惨了。” “那你倒是先有个后代啊……” 徐莫野连连摆手:“你饶了我吧,怎么连你都开始催婚了——我这辈子是不会有小孩的。” “因为自己很倒霉,所以特别想看到你幸福啊。”徐婉柔柔地看着他:“真的,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没关系,我好想有人陪着你,能帮你分担一点。” 徐莫野虽然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人不会一直这么倒霉的,你以后肯定一帆风顺。” 徐婉笑了:“我会死在这间屋子里。” “不会的,这间屋子太烂了,”徐莫野握着她的手:“家里一直留着你的房间,陈设布置我都没让动,我让王伯天天给你的花浇水,你的昙花都长这么高了……” 徐莫野用手比划着,试图让她振作一点。 “从你房间一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梧桐树,四叔的鸟越养越多了,一天到晚叫,我就怕到时候你嫌吵都不肯开窗……”说到动情处,徐莫野眼睛微微湿润:“小姑,你得健健康康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地死在从小长大的房间里才行。” 徐婉觉得很讽刺:“当时明明拼了命也要逃脱的,觉得那样的家就是个华丽的牢笼……现在倒成了我唯一的心灵归宿了。” “你要是不想回家,我给你找别的……” 徐婉摇头:“像我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娇小姐,是不是就应该老老实实认命,听家里的安排,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不要挣扎了不要乱动了必要好?离开了家族的庇护我好像什么都不是了,而且越想翻身就越惨……如果当初直接嫁给那个郭先生会不会好一点?” 这番话让徐莫野莫名想到了李白茶。 “不要这样说,你们的人生还很长,不要急着盖棺定论。”徐莫野扶她坐起来,喂她喝点水:“一定会有时来运转的时候。” “我会救你出去的。”靠近她的时候,徐莫野用极低的声音说。 徐婉突然攥住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了。”徐莫野用气音轻轻说:“我会转告他。” 九月份,宁州社交圈子里最大的一件新闻,是魏央的新家落成。 没错,魏央之前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办公室后面的套房,直到现在才给自己搞了套温泉山庄。 魏央穷苦出身,其实不太讲究衣食住行的排场,在办公室里住这么多年,是图一个上班方便,无需通勤,而且方便处理娑婆界的突发事件。 遇到容昭以后,他开始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家。 于是买下郊区这座温泉山庄,重新装修布置,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准备妥当,结果最后住进去的女主人也不是她。 party还是要开的,不仅要开,还要开上三天三夜,搞成宁州最热闹的场子。 请了当红的dj,来了许多宁州的玩咖,倒也混进来些蹭吃蹭喝的主,魏央一概来者不拒,喜迎四方来客。 几个月前,花琳琅一颗榴弹轰到眼前的时候,魏央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很多钱没有花完。 而且他也没有找到多少可以花钱的地方。 池小小本来就是清水出芙蓉型的佳人,过于奢华的装饰反而污了那份自然,给小姑娘买包买鞋买衣服买首饰……又能花多少钱。 魏央歪在躺椅上,视线落在池小小纤细瘦弱的脖子上,那里挂着一串过于闪耀璀璨的钻石项链,风格和池小小不算太搭,过于繁复醒目了,有点盖过本人的风姿。 但魏央当时眼睛眨都没眨,就定了这套首饰。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是最贵的,另一方面是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容昭。 容昭一直热衷于戴各种廉价夸张的假首饰,喜欢blingbling五颜六色的水钻,但因为气场强大,自信舒朗,反倒显得相称。 这套昂贵的钻石项链,如果戴在容昭脖子上,一定能压得住。 不远处的舞池里音乐震天响,池小小缩在魏央身边,双手捂住耳朵。 “喜欢这个趴吗?” “喜欢。”她用力点头:“很热闹。” 说谎。 池小小明明更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听轻音乐看小说。 “喜欢这个山庄吗?” 定制良缘 第227节 “喜欢。” 这次倒是没说谎,魏央饶有兴味地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以后这里你家了。” 池小小的脸上现出一瞬迷茫纠结的表情,显示出内心的挣扎。 魏央这段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欣赏池小小时不时冒出来一下的小纠结。 哎呀这个人杀了我哥哥,可是他不像个坏人,哎呀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他了,不行我来是要杀他的……相比容昭她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也太安全了。 这多好啊,失控的生活不是生活,一切都应该安全可控,才能长久。 只是心底深处还是时不时泛起另一种诱惑。 一个你完全猜不透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的女人,危险的,神秘的,疯狂的,濒临失控的,另一种生活,在诱惑他。 还有一种隐约的焦虑感。 她辞职了,不当警察了,没有任务了,为什么还不回来找他? 他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还会回来吗? 魏央这样混乱地神游,没注意池小小已经走开了。 她太懂事了,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打扰他。 池小小端着酒杯走了两步,突然被人拽进了嘈杂的舞池。 第203章 金刚不坏(42) 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 她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被沈文洲捂住嘴。 “文洲哥哥?” 沈文洲把她拉到了僻静无人处,掀起地上一扇门:“顺着这条地道往前走,尽头右拐就可以出去……出口有人接应你, 他会带你去找安辛, 所有的眼线我都调开了,总之快点走吧。” 池小小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文洲哥哥, 我为什么要走?” 沈文洲眼前一黑。 “小小, 这里没有别人,说话绝对安全。”沈文洲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你告诉哥,魏央是不是威胁你了?” 女孩小脸憋得通红, 声如蚊呐:“没有,我自愿的, 我就是喜欢他。” 沈文洲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适合干这件事情的人,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池小小说出那句最有杀伤力的话——他杀了你哥哥,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这句话,脸皮就算再厚十倍,他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虚弱无力地说:“就算魏央没有杀明云,你也不该喜欢上他啊。” 池小小眨巴眨巴眼睛,喉间溢出一抹颤音:“我……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的……” 是被魏央身上脆弱又强势的气质吸引?还是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也许她只是孤单太久了。 所有亲人都离她而去,与其像浮萍一样飘荡流浪,不如舍身拥抱荆棘。 “小小, 跟着魏央没有未来。” “可是文洲哥哥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 “魏央从来不会把女人排在兄弟前面。”沈文洲说:“就算是女人单独拎出来排位,你也排不到最前面……何必呢?这么危险, 又见不到真心。” “排我前面的是容昭对不对?” 安辛带她来见过自己,也不漂亮啊……魏央怎么就喜欢到不得了了? 沈文洲觉得指望池小小可怜的小脑袋瓜子自己想通,估计短期以内不可能了,只能来硬的,钳住池小小,挥掌向她后脖颈敲过去。 “对不起……我们今天先出去再说。” 一颗小石子远远击中沈文洲的手腕,文洲吃痛,手一松,便让池小小挣脱开去。 沈文洲回头,看到陆哲拿着弹弓站在不远处,挑眉望着自己。 “七爷想劫走我的女主人么?”他再次崩紧弹弓,瞄准了沈文洲的眼睛:“魏总会很难堪的。” “陆哲不要!”池小小尖叫:“我和七爷开玩笑呢!” “是吗?” 沈文洲见陆哲来了,知道今天肯定不能成事,强笑道:“是,开个玩笑。” “那你们俩关系挺不错的嘛。”陆哲突然松手,小石子嗖地一声,从两人头顶飞过,身后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麻雀被击落在地。 “……以前认识?” 沈文洲哑口无言。 “我只是迷路了。”池小小打破僵局,走到陆哲身边:“你送我回去找魏总吧。” 陆哲看看他又看看她,没说什么,领着池小小走了。 等他们走远,沈文洲脱力地用手掌托着额头,长长地叹息。 阮长风抱着一箱红酒,在温泉池边盘腿坐下,他开始一瓶接一瓶地开瓶塞。 一开始用不惯这个开瓶器,花了几分钟才把木塞弄出来,很快他就熟练了,一瓶接一瓶,“啵啵”之声接连响起,不多时就把一整箱红酒都开好了。 他端详了一下酒标上的产地和年份信息,暗叹一声魏央真是暴殄天物,先对嘴吹了一口,然后手一翻,名贵的红酒整瓶整瓶地倒进温泉池中。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并分辨出是拖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阮长风头也不回地说:“客人麻烦稍等,这池子还没准备好……” 脚步声一顿,片刻后洁白的浴袍落地,健硕强壮的人体跃入池中,溅了阮长风一脸的水。 阮长风叹了口气,擦擦眼睛,问客人:“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不穿衣服?是我不配吗?” “首先纠正你的说法,我这次穿了泳裤。”徐莫野在温泉水的出口处坐下,那里水温最高,他被烫得遍体舒爽,眯着眼睛长出一口气。 “你上次不是说要辞职?还没辞呢?” “唉,工作不好找啊,只能继续干咯。”他漫不经心地倒完一瓶红酒,又拿起另外一瓶。 本来委托结束,几乎迫不及待就要辞工了的,但容昭的个人委托紧随其后,他身份既然没有暴露,就该为她留下来。 毕竟出去容易,再进来想混到这个相对自由的位置就难了。 连开三天的party,少不了从娑婆界抽调服务人员,专心玩耍的人当然很爽,服务人员就辛苦了。阮长风已经连轴转了八个钟头,刚刚才送一个喝吐了的客人去客房休息,回来就被安排来布置温泉池,刚给山脚的玫瑰花池换了鲜花,又要跑到山腰来倒酒。 一箱红酒转眼倒了一半,池水已经泛起薄薄的酒红色,伴随着浓郁醉人的酒香。 阮长风被酒气熏得头脑泛晕,闭上眼睛差点蹲在那里睡着。 “行了,剩下的先别倒了。”徐莫野说:“你也下来泡一会吧。” 阮长风戒备地紧紧捂住领口:“你又想抢我衣服了?是不是等下孟珂又要来?” “小珂出国谈事情了,这个月都不在宁州。”徐莫野无奈地朝他招招手:“我就是看你很累了,想请你休息一下。” 阮长风扫视了一圈空空荡荡的巨大温泉池,又看周围环境荒僻寂静,很少有客人会走到这里来,偌大的池子里就泡了个徐莫野。 貌似可以稍微偷个懒? 于是他轻轻挽起裤腿,把脚伸进池子里。 “嘶……”他迅速把脚拎起来,用篮子里随身的温度计测了下水温:“四十六度你不觉得烫吗?” 徐莫野坐在出水口,温度只会更高,脸被蒸得通红,仍然淡定地说:“还行,正舒服。” 阮长风冷笑:“皮厚。” 又努力适应了一会,脚终于可以放到水里面了,阮长风美滋滋地泡着脚,徐莫野突然古怪地看着他。 “你就非要在这泡脚?” “有什么问题吗?你非要我整个人泡进来?” 徐莫野半天没说话,眉头紧皱:“这会让我产生一种……我用你的洗脚水泡澡的奇怪感觉。” “可是我就算整个人泡进来,也不可能把脚砍了啊。”阮长风觉得理解不了这个人的脑回路:“那不是泡得更多吗?” “但那样好像感觉就没这么奇怪了。” “你们这些大少爷总是在奇怪的地方非常执着啊。”阮长风无奈地解了两颗衬衫扣子,突然警觉起来,停下手中动作:“等等,你这么费劲把我哄到水里面到底想干嘛?我建议你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徐莫野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我能对你产生什么多余的想法?你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阮长风说:“毕竟虽然我这边女主角都间接出场了,但毕竟阁下的性取向还是个谜啊。” 徐莫野眉毛打成一个结:“泡个温泉磨叽到现在,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阮长风自觉胸怀坦荡,扭捏下去没什么意思,便也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跳进池子里,还是觉得烫,坐得离出水口远远的。 顺手从池边摸了瓶红酒,远远丢给徐莫野:“不来点?” 徐莫野接过,对瓶抿了一小口,立刻放下了:“啧,这酒也就只配泡个澡。” 阮长风懒得理他,不过自己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紧的,在这人面前压根不敢醉,所以也没多喝。 这时候山脚下放起了盛大的烟花,姹紫嫣红,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把夜空塞得满满当当,一片热闹辉煌。 阮长风和徐莫野泡在温泉里看烟花,夜风吹起酒气蒸腾,吃着冰镇的新鲜水果,美中不足就是宁州现在气温不够低,体现不出温泉的优势来。 “享受还是你们会享受……” 徐莫野摇摇头:“即使以我的成长经历来看,这么搞也过于奢侈了一点……魏央好像根本没考虑明天,就是急着想把钱花完。” “但凡人去鬼门关里走一遭,想法都是会变的。”阮长风轻声说,心里惋惜难得这份热闹和荣华,容昭偏偏不在,倒是让池小小趁虚而入了。 有她在,这良辰美景才不算辜负。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下池子么?”徐莫野突然问他。 “为了官方卖腐?” 徐莫野撑着额头沉默了一会,终于平复了心情:“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只有这个池子是视线盲区。” 阮长风下意识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你是说魏央这个山庄……” 定制良缘 第228节 “眼睛太多了。”徐莫野言简意赅。 阮长风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什么人在监视魏央?” “其实未必只是‘一个人’,不过这是很大的一盘棋,你没到那个层次,和你说了也没用。”徐莫野说:“但我个人建议,你以后去任何占地面积超过两千平米的私人住宅都谨言慎行。” “好好地交换情报,你吓唬我干嘛?” “所以你再靠近一点。”徐莫野朝他招招手:“我跟你说个事。” 阮长风泡得正舒服,浑身毛孔被打开了,所有的疲惫一股脑释放出来,完全不想动:“有什么话你过来说呗。” 巧了,徐莫野也不想动:“猜拳吧。” 阮长风闭着眼睛说:“我出拳头。” 徐莫野懒洋洋地接话:“我出布,我赢了。” 阮长风的身子纹丝不动。 徐莫野叹了口气,从水里站起来,走到阮长风身边坐下。 第204章 金刚不坏(43) 人生嘛,没什么来不…… 徐莫野叹了口气, 站起来,走到阮长风身边坐下。 “今晚十二点的时候还有一场烟花。”徐莫野说:“规模是现在的两倍,到时候会有一队手腕上缠着白布的杀手, 趁乱刺杀魏央。” 阮长风睁开眼睛:“这种情节现在电影都不怎么演了。”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阮长风摇头:“我不信, 除非你告诉我来源。” “我前几天去看徐婉,她冒险传给我的消息。” 阮长风兴奋地吹了声口哨:“所以胡小天终于要造反了吗?我就知道早晚有这天。” 现在孩子也生了, 再没有理由留在宁州, 是该收拾东西滚蛋了。 既然不想滚,那就杀掉那个让他滚的人好了。 “还有四个小时,你打算怎么办?” “我吗?”阮长风乐呵呵地说:“我打算旷工,就待在这, 再去搞点冰西瓜和可乐,就在这看着烟花等魏央死。” “有意思, 你并不在意魏央怎么死, 能不能接受法律制裁。” “我这个人基本上是结果导向。”阮长风说。 “我告诉你这个情报,不是为了让你看着魏央死的。”徐莫野说:“做点什么吧,救他一命。” “你想借魏央的手杀胡小天。”阮长风想明白了:“为了徐婉。” 徐莫野点头:“胡小天多活一天,我小姑就多受一天罪……无论如何,先弄死胡小天。” 阮长风对此乐见其成,却仍然迷惑:“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魏央, 还要隔着一层我传达?或者直接把徐婉救出来。” “这又涉及到我说的那个太大的计划了……”徐莫野语焉不详:“总之, 我身上牵扯太多,最好不要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没有人会相信我只是为了救我小姑, 我要是出手,任何行动都很容易被过度解读,到时候会很麻烦。” 阮长风指指自己:“那我就没事?” “你还是个小人物, 入不得人家的法眼。”徐莫野皱眉:“让魏央欠你一条命,总归有好处的。” “理是这个理……”阮长风说:“但我贸然跑去说这么大个事儿,魏央能不怀疑我的身份?” “这你自己想办法。”徐莫野终于泡差不多了,从水里站了起来,披上浴巾:“消息带到了,我该走了。” “不留下来看夜里的戏?” “娑婆界的事情和我关系不大,最好不要掺和进去。”临走,徐莫野拍拍他的肩膀:“长风,我小姑实在太可怜了,救救她吧。” 阮长风仰起头:“可即使魏央度过此劫,回头去追杀胡小天,我也不能保证徐婉不被牵连进去啊,她的境遇反而更危险了。” “那她至少能得到一个痛快的死亡。”徐莫野沉声道:“我现在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些了。” 目送徐莫野披上浴袍远去,阮长风闭上眼睛,身子向下一沉,把脑袋都浸入酒香馥郁的泉水中。 要是醉死在这里,就没这么多要烦心的事情了。 临近午夜的时候,场间气氛终于到达了沸腾的顶点。 魏央发现池小小有些心神不宁,频繁地皱眉,时不时东张西望。 “怎么了?” 小小摇摇头:“没什么,有点累了。” “看完烟花就去睡吧。” 小小拽了拽魏央的袖子:“你陪我一起回房好不好?这里人太多了,我有点喘不上来气。” 魏央早已经大醉,捏住她娇俏的鼻尖,逼她张嘴呼吸:“看,用嘴不是也可以吗?” 池小小已经有点急了:“你就跟我回去呗。” 魏央笑笑:“别急,别急,看完烟花再走吧,花了不少钱呢。” 池小小差点哭出来:“再不走来不及啦。” 魏央大笑着把她揽入怀中:“人生嘛,没什么来不来得及,永远都来不及的。” 池小小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人群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布巾了,甚至依稀能看到黑洞洞的枪口。 “快走,胡小天要杀你!”纠结了大半个晚上,她终于大叫出声。 魏央只是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说谎,胡小天是我兄弟。” 杀手的枪已经慢慢举了起来,周围众人沉浸在灿烂的焰火中,竟无一人发现。 还是陆哲先看见,高声示警:“魏总小心!” 魏央迟钝地侧过头看着他,仿佛还是不能理解。 陆哲想跑过来,已经迟了,杀手开了枪。 装了消音器,子弹射入柔软的人体,在周围的喧哗中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魏央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池小小会倒在自己身上?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哦,池小小替他挡了一枪。 多事的女人。 陆哲飞扑到他身边:“魏总!没事吧?” 魏央抄起手边的酒瓶扔出去,扬手把不远处一个刺客砸翻,陆哲也迅速组织起反击,人群中一片慌乱,尖叫声此起彼伏,烟花却依旧在天上次第灿烂。 子弹如雨落在他身旁,大多被池小小挡下。 魏央近乎于本能地反击和抵抗,他近乎于厌弃地发现,自己仍然不想死。 甚至要像个懦夫一样地躲在女人身后。 “傻不傻啊你。”魏央轻声说。 池小小奋不顾身地救了他,而刚才他心中想得却是,幸好容昭不在。 如果是容昭,他是不是也会用她的身体来挡子弹? 这么想真的太让人讨厌了。 “夜莺,”浑身是血的池小小扑在他怀里,悲伤地重复着两个字:“夜莺……” 她是唱了整夜哀歌,用心血染红了玫瑰花的夜莺。 童话故事的结局,是青年摘下了那朵嫣红的玫瑰,走到心仪的少女面前,邀请她今晚与自己共舞。 “我担心它与我的衣服不相配,”她皱了皱眉头,回答说,“再说,宫廷大臣的侄儿已经送给我一些珍贵的珠宝,人人都知道珠宝比花更加值钱。” 青年愤怒地扔了花,玫瑰落在阴沟里,一辆马车从上面碾了过去。 人人求而不得的世界里,真心是永远都会被践踏的。 枪战终于结束了,杀手皆被制服,池小小伤感地闭上眼睛。 魏央把她轻轻放到一边,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对陆哲说:“查查胡小天现在住在哪……还有,找个医生来。” “胡小天狡兔三窟,住处谁都没告诉,恐怕不是太好查。”陆哲擦了一把额前的血:“就怕我们找到他之前就跑了。” 魏央眨了眨眼睛,回头看看池小小苍白染血的脸,眼神中渐渐染上了盛怒:“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他追回来。” 胡小天匆匆推开卧室的门,徐婉正在一片漆黑中抱着孩子喂奶,这是体弱又爱哭的小毛孩一天中难得安静的时光。 徐婉抬起眼睛问他:“怎么了?” 胡小天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从柜子里拖出一个拉杆箱:“你收拾点小孩要用的东西,我们马上走。” “你不是说我们不需要走?” “事情没成。”胡小天恨恨地咬牙:“魏央不会放过我,趁他不知道我们的地址,还有几个钟头,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徐婉怔了怔:“我们还有机会吗?” 胡小天被她问得一愣:“……当然。” 徐婉掀开被子想下床,但身体虚弱,腿脚乏力,还是歪倒在地上。 胡小天伸手扶了她一把,一摸才发现她真是瘦得太厉害了,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披头散发,其状可怖。 若这么跟着他走了,路上颠沛流离,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初见时她是多么丰润优雅年轻少妇,挽起的长发像一蓬流云,手持教鞭站在讲台上,给学生朗诵古老的诗句。 他一见倾心,强取豪夺,把她禁锢在身边,丧偶,怀孕,流产,毒品,生育,几年中已经耗尽她的生命力。 “如果你不想跟我走……”胡小天艰难地开口:“也可以留下……魏央不会为难你。” 定制良缘 第229节 “留下来,我又能做什么呢?”徐婉问他。 “你可以回徐家,徐莫野会护着你。”胡小天顿了顿:“还有这个小崽子。” 徐婉轻轻摇头:“我会跟你走。” “你说什么?” “我会跟你走的。”徐婉突然笑了,眉眼依稀昔日娇俏的楚楚风韵:“我早就已经离不开你了。” 这么多年,她头一次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胡小天看得痴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情壮志,一把把她揽入怀中,爽朗大笑:“有你这句话,有你陪着,我到哪里都能重新来过!” 徐婉安静温顺地低下了头,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许多年过去,她终于学会了天衣无缝的伪装,不会再让他看出丝毫疏漏。 第205章 金刚不坏(44) 你还执着什么…… 胡小天领着徐婉, 走到别墅地下二层的金库。 这是参考银行规格建的金库,厚重的合金大门,繁琐的密码以及钥匙, 还需要胡小天的指纹和虹膜才能解锁。 这一层徐婉也没有下来过, 胡小天一道一道地打开门锁,向徐婉展示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 黄金, 现金, 珠宝,债权,富可敌国,随便带走一箱子, 够他们花到下下辈子。 胡小天走进金库,打开箱子, 往里面塞入大块的黄金:“来, 媳妇,帮我一起装。” “这么多,带不走啊。”徐婉说。 “能带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以后再回来拿。”胡小天抓起一把圆润的天然珍珠:“先挑你喜欢的,这些给你串个项链?” 徐婉没说话。 胡小天来不及回头:“你不用担心,我这个金库是最牢靠结实的, 用火箭炮都轰不开……” “那可太好了。”徐婉轻轻后退了两步。 胡小天没有意识到危险, 还在构想着远走高飞后的未来:“你现在毒瘾也戒差不多了,等你身子好全了,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徐婉又后退了两步, 终于退到了金库外:“你就不好奇,刺杀魏央的行动为什么会失败?” 胡小天脸色骤然苍白,僵硬地转过脖子, 看到徐婉双手扶在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把金库的门缓缓合拢。 “是我传的消息。”徐婉慢悠悠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啪嗒一声脆响,合金铁门关上了。 她迅速地上了重锁,胡小天在里面疯狂砸门:“徐婉你这个贱人!” 徐婉后退了两步,觉得还是不放心,又找了个大挂锁,在门上又加固了一道。 胡小天叱骂已经转为哀求:“徐婉,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以前确实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知道错了……” 徐婉置若罔闻,欣赏了一下这座牢不可破地钢铁坟墓:“你最好祈祷魏央能快点找到这里……我觉得比起活活饿死,被他打死还是要稍微好一点的。” 密室里传来连续的枪声,但铁门纹丝不动,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只有胡小天一声哀嚎,估计是被反弹的流弹打伤了自己。 “如果我是你,会给自己留一发子弹。” 说完,徐婉朝着铁门啐了一口,扭头上楼,抱起难得沉睡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别墅外的荒草地上,徐莫野站在车边等她,神情疲倦而欣慰。 “小姑,走吧?” 徐婉想了想:“稍等,我还有个东西没拿。” 她把孩子交给徐莫野,回到房中,找到一个方盒子。 “这是……”徐莫野若有所思。 徐婉打开盒盖,徐莫野猝不及防,被吓得微微后退:“……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怪吓人的。” “英雄烈士的头有什么可怕的。”徐婉微笑着,把盒子拥入怀中:“他爸妈一直拖着不肯火化,现在能凑个整了。” 身旁,那人的孩子睡得安然,小眉毛微微皱起,不知道有没有在做梦,有没有梦到父亲。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徐莫野问。 “我想叫他武凌。”徐婉看了下时间:“小名就叫晨晨,他的生命从今天凌晨正式开始。” “这孩子以后不学功夫很难收场啊。”徐莫野小声吐槽。 “指望阿野你以后能教他呢。”徐婉笑道。 “没问题啊,只要你以后别心疼,我看这小子身体底子弱,得好好操练。”徐莫野满口答应:“那我们先回家?阿姨做了夜宵等你回来。” 徐婉沉静地微笑着:“阿野,我不会回徐家。” “我现在说话很管用的……家里谁敢议论你,我把他舌头拔下来。” “当初说了要走,说了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要家族援助,就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徐婉平静地说:“我也就剩下这点可怜的自尊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徐莫野问:“怎么养活这孩子?” “回去教书。”徐婉回答地理所当然:“正好开学不久,又是一批新学生。” 徐莫野仍不死心,还想追问,徐婉已经轻松岔开了话题。 “啊,一不小心大半年过去,姚光她们这一届都已经毕业了……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了……” 池小小艰难地睁开眼睛,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痛。 痛是好事,证明她还活着。 视野清晰明亮,视力没有问题。 耳朵能听到走廊护士在说话,听力也没有问题。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能举起手臂,神经也没有大碍。 但想动动脚趾头的时候,却失败了。 尝试再三,她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感知力——瘫痪了。 这个消息比死亡更让她绝望,也让她对命运的残酷有了新的认识。 当然,这个认识很快就被刷新了。 因为魏央来看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根本不在乎她下半辈子都不能走路了。 男人对于不爱的女人有多残忍啊。 魏央等了她好几分钟,看到池小小还没有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走出来,只是一直默默无声落泪。 他强压下不耐烦:“你别怕,我不会不管你的。” “嘤……”她哀声泣道:“我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这么严重吗?从伤势上看不出来啊……魏央轻拍她的手背:“我叫医生来检查一下。” 医生诊断,子弹擦伤脊椎神经,池小小两条腿确实失去了知觉。 魏央耐着性子照顾了她几天,池小小只能说出来,是一个娑婆界的工作人员给她塞了纸条。 具体长什么样,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就能确定是个男的。 当天在场提供服务的七百多人,男的有三百多,魏央把人一个一个拎到池小小面前辨认,也花了好几天时间。 阮长风战战兢兢等了两天,估摸着怎么也快轮到自己了,正在事务所开会讨论现在应该跑路还是蒙混过关的时候,安辛找上了门。 魏央抓不抓已经不着急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池小小救出来。 “找沈文洲啊。” “找过了,不管用。”安辛闷闷地说:“我还亲自劝过,是她自己不愿意走。” “想救池小小,”阮长风捧着杯茶站在窗边:“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安辛等待他的答案。 阮长风用手指头在窗玻璃上写了个“容”字。 “我不想把小容卷进来。”安辛下意识摇头:“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是现在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阮长风冷峻地回眸:“安警官,在你心里,池小小和容昭,谁更重要?” 安辛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步。 “池小小重要,”阮长风替他回答,露出讥诮的表情:“因为容昭能保护自己……对么?” “有自保之力,不代表不会受伤啊。”阮长风的语气略微变得轻缓无奈:“你还要她回来保护那个一心作死的人。” 安辛隐约觉得不对劲:“这个方案明明是你提的,怎么把锅甩到我头上了?” “你来找我,不就是抱着这个心思么,”阮长风把茶杯放回桌上:“只是不愿提,不想自己当这个恶人罢了!” 安辛被他看破了心思,下意识要恼羞成怒,但形势比人强,他迅速虚弱下来:“请你……保护好小容,我找不到她,也许你会知道。” “可以,容昭可以回来,”阮长风欺身逼近他:“但接下来的行动,我要完全主导,你只能提供协作,不能干预我的计划。” 安辛眉峰一抖:“你胆子是越发大了!” 阮长风紧抿住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两人僵持许久,安辛终于败下阵来,神色灰暗:“我知道了,在保证小容安全的情况下,一定要尽快救出小小来。” 阮长风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安辛走后,小米拿着托盘来收拾二人的茶杯。 “容昭不是本来就准备要回来的么?”她笑道:“倒让你借机敲打了安辛一顿。” “行动的主导权可是很重要的,”阮长风轻声说:“我已经受够了之前干点什么都要向他打报告了,束手束脚的总是施展不开。” 当天下午,阮长风就去见了池小小。 当他走进病房的瞬间,池小小还没来及说话,魏央已经断定,他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这可以说是某种奇异的直觉,也可能是阮长风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想要搞事情的气息。 他拖了张椅子,在床尾大马金刀地坐下,把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定制良缘 第230节 “eros事务所……阮长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皱起眉:“什么玩意?” “我是个情报贩子,我有三份情报想卖给你。”阮长风托着下巴说:“魏先生,第一份情报已经送到了,您还满意吗?” 魏央靠在椅子上,回头看了眼池小小,轻哼了声:“一般,第二份是什么。” “胡小天的下落。” 魏央的后背一下子挺直了:“他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 “尸体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阮长风一摊手:“但我可以保证他死了,你可以放心。” 感谢人形gps徐莫野先生,虽然蒙着眼睛去过一次,还是记住了胡小天的藏身之所,并在事发后接走了徐婉。 但是这个地址并没有告诉他。 “我要怎么相信你?”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都是徐婉。 她推着婴儿车去超市买菜,她站在讲台上拿着麦克风讲课,她和教学组的男同事谈笑风生……眉眼安宁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幸福的年轻母亲。 魏央终于有点信了:“如果胡小天跑了,不会把徐婉留在宁州的,如果他还活着,也不会允许她和别的男人站这么近讲话。” “你很了解他。” “也不算,”魏央说:“如果真的了解,不会不知道他要杀我。” 阮长风啧了一声。 “我更好奇,你的信息来源,还有你的目的。”魏央眯起眼睛:“资料显示你已经在夜摩天上班好几个月了,你最好有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 “比起这些,你难道不好奇第三条消息?” 魏央决定耐着性子听他说。 “第三个消息,容昭的下落。”阮长风甩出重磅炸弹,如恶魔在耳边低语:“你收敛一下你的好奇心,我带你去找她。” 池小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因为下一刻魏央已经站了起来,一个字都不多说:“走吧。” 阮长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你在他心中毫无地位——你只是在那个人不在的时候,稍稍填补一下寂寞。只要听到容昭的一点点消息,他就会离你而去。 姑娘,你还执着什么? 第206章 金刚不坏(45) 浑身搞得花里胡哨的…… 北方小城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早, 宁州的秋老虎还在肆虐,小城早晚已经有了凉意,需要穿外套了。 容昭坐在回廊的小凳子上剥板栗, 顺便看着十几个小孩练功。 天气虽然冷, 她仍穿着件单薄的黑色背心,露出后背一只振翅欲飞的灰色山鹰。 纹身面积很大, 覆盖了她后背大部分皮肤, 翅膀从脊背延伸到上臂。纹身师技法高妙,鹰眼刻画得幽蓝冷锐,羽毛巧妙掩盖了她背上大片凹凸狰狞的伤疤,更显得栩栩如生的立体感。远远望去, 仿佛要从她后背上挣脱飞走一般。 托这个纹身的福,容昭现在在老家的小夜店里看场子, 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 外套一脱往那一站,自带威慑力。白天就在师父家的武馆教小朋友,虽说是休假,也颇忙碌。 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最后一排的小男孩又在偷懒,她屈指一弹,板栗壳精准命中男孩的肩膀。 “容老师你偷袭我!”男孩大叫着歪倒在地上。 “别犯懒, 快点站好, 肩膀沉下去。”她十足的魔鬼教官气派:“小腹收紧。” 男孩眼里噙了一泡泪水,委委屈屈地继续回到原地扎马步。 容昭继续低下头去剥板栗。 等孩子们练功结束,容昭也剥了一大盘栗子, 端进厨房。 师母接过板栗,下到锅里,锅中浓油赤酱的五花肉已经炖了许久, 容昭在一边淘米煮饭择菜。 饭菜都出锅后,师傅才慢吞吞地起床,这是早已经是日上三竿。 师傅年轻时练功太苦,所以与其他老年人的习惯不同,他平时最爱睡懒觉,然后吃一顿丰盛的早午饭。 看到容昭还穿着背心,师傅轻轻咳了一声,容昭赶紧披上外套。 “不像话,哪有警察搞这么大纹身的。”师傅嘟囔:“走出去不像抓坏人的,我看你最像坏人。” 组织纪律上当然是不许纹身的,但容昭毕竟已经脱离了组织——只是还没敢告诉师傅,只说是休假。 三个人在桌边坐好,照例不动筷,等师娘拿碗装了饭菜放到一边:“这个菜你师兄爱吃。” 容昭接过碗:“我给师兄送去。” “不急,吃完再去。” 容昭吃完饭,捧着碗上了后山。 山不高,古树不少,山坡上树木环绕一块如茵草坪上,风景视野最好,那里沉睡着她的师兄,她的初恋。 “师兄,吃饭了。”她放下碗,在铺满落叶的柔软草地上躺了下来。 秋日里,草木已经接近枯黄,搀着点零星的绿意,看着很衰败。 容昭嘴里叼了根草茎,翘着二郎腿,抬头看秋日碧蓝如洗的天空。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还是无忧的孩提时光,她喜欢从山坡上滚下来,一直滚到他怀里,满头的草屑灰尘。 师兄会皱起眉,温柔地责备:“昭儿,你又偷懒不练功了,这样什么时候能当上女侠。” 那时候她真心以为只要好好练下去,就能成为电视剧里英姿飒爽的漂亮女侠。 可是师兄啊,咱家的功法,好废啊。 不经意间就已经被人家甩在后面了。 练一辈子也不会成为什么大侠的,这个时代也不需要大侠了。 这一觉睡得不长,容昭醒来却恍如隔世。 胸腔中像是憋了口浊气,郁郁于心,不得抒发。 站起身,金刚八式,一招招演练出来。 是假的么?不是。八极很长时间里都是威力巨大的杀人技。 只是太旧了。 她在原地辗转腾挪,看着树木随风摇摆招展,起起伏伏,仿佛海浪。 也许不是招式旧了,是这个时代走得太快了。 容昭若有所悟,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大树前,绵长地吐出口气,出招。 贴山靠。 并没有用什么歇斯底里的力量,甚至隐约留有余力的感觉,一招出,只听咔嚓一声裂响,树干齐根断裂,缓缓倒下。 容昭收掌,站定,并不吃惊,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 千锤百炼,金刚不坏。 她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 功法大成,她若有所觉地向山下看去,一身黑衣的魏央正沿着石阶向她走来。 今日天晴,大吉,宜习武,宜重逢。 还没来及喜悦,也没调整过来复杂的心情,魏央走着走着,没看清地上的坎,啪一声摔倒在地上。 “大白天的,恭喜你终于解锁了偶像剧女主必备技能,平地摔。” 魏央为了掩饰尴尬,皱着眉问她:“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容昭下意识摸了摸头顶新长出来的硬扎扎的短发:“烧得长长短短的,又要上药,干脆剃了重长。” 魏央嫌弃地一撇嘴:“真丑。” 容昭立刻不乐意了,跳过去摘下魏央的墨镜:“你看你都破相了,丑还是你丑……” 她顿住了,因为魏央的半张脸上不仅伤疤交错,原本秀气明亮的左眼也是一片黯淡,像罩了一层雾。 一只眼睛测不准距离,怪不得容易摔跤。 “魏央,”她抬起手在他眼睛边上招了招:“这只眼睛看不见了吗?” 她不说魏央差点忘了这茬。 这么长时间来,身边甚至没人敢和他提这件事情。 魏央叹了口气,手指在眉骨下方比划:“从这里,打进去一块弹片,离神经太近了。” “取出来没有?” “手术风险太大,弹片太深了,可能会变成傻子。”魏央晃了晃脑袋,好像试图把脑子里的异物晃出来似的:“我没让做。” “没关系啊,”容昭脱口而出:“变成傻子我照顾你啊。” 魏央心里明镜似的,他要是手术失败变成傻子了,她绝对掉头就走。 嘴里却一片柔情:“我只是不想忘记你。” “所以容昭……”他垂首,一只手轻轻按住左眼,这是个非常中二的手势,他恍然觉得弹片真的在侵蚀烧灼大脑,语气悲伤寂寞:“容昭,我很快就会死的。” 容昭严肃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我怀孕了,你的。” 魏央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我们有真正做过吗?” 怀孕?你见过能撞倒一棵合抱粗的大树的战狼孕妇么…… “你以为蹭蹭不进去就能上保险了?”容昭叉着腰质问:“边缘性行为也是有危险的好吧。” 魏央仔仔细细审视她脸上每一寸细微表情:“真的假的?” 容昭眨巴眨巴眼睛,故意吊着他的胃口:“你希望是真的假的?” 定制良缘 第231节 魏央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 容昭已经绷不住,拍着他的肩膀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当然是骗你的啦,谁让你一上来就骗我说要死了,你这种祸害总得活个八百年吧!” 魏央愣了愣,低头掩去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最终只是自嘲又哀伤地笑了笑:“对,一来就骗你,不好意思。”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他环顾一圈四周的环境,最后视线落在墓前,准确的说,是供奉在墓前的那碗板栗烧肉上。 “啊……我肚子饿了。”他径自走过去,端起了碗:“这个我先吃了。” “喂,那是祭……”而且已经凉了。 “死人肯定已经吃过了吧。”魏央好像突然就饿得受不了了,于是他背对着容昭,面对墓碑坐下。坟前没有筷子,他直接用手抓起冰凉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魏央……” 魏央没有回头,吃得满嘴满手红艳油亮的汤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菜是谁做的啊,这也太好吃了。” “魏央,”容昭在他身边蹲下,拿了张纸巾给他擦脸,动作难得的温柔:“慢点吃,我师父家里还有。” 容昭捧着他这张现在已经谈不上英俊的脸,眼神专注深情一如往昔,魏央从她眼睛里看到狼狈的自己,却没办法、也不想分辨真伪,只想一头陷进去。 他把碗往地上一摔,身子一歪,就势倒在了容昭怀里。 “你不在的时候……”他轻声说:“宁州都没那么好玩了。” “人活着又不是只为了玩儿。” “你这阵子跑到哪去了,”魏央指尖摩挲着纸巾:“到处找不到你。” “我去横店当了几个月武替,然后用我赚的那点钱……”她说:“跑到西南玩了一趟,找了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纹身师傅,给纹了个身。” 魏央扒过她的后背看了眼,被她背后栩栩如生的苍鹰吓得一惊。 “这个太凶了,压不住反而要妨主。” “话说你身上好像没什么纹身。”容昭可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混□□混到你这个高度了,没想过整一个?” “浑身搞得花里胡哨的那是打手……”魏央说着,随意抬起手腕,突然发现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蓝色的纹身。 一只小小的,简笔画一样卡通的,夜莺。 事实上也就是用圆珠笔画的,来自那个瘫痪后终日忧郁的女孩,必定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画上去的。 魏央赶在容昭注意到之前,拼命用另一只手擦拭,试图擦掉自己手上这个毫无牌面的倒霉图案。 可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圆珠笔,越急越擦不干净,魏央动作已经引起了容昭的注意:“哎,你这手上……” 魏央迅速抬起她的下巴,阻止她往下看:“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请问你是小学生吗?”容昭说:“想干什么就干,不要让我猜。” 然后她就被魏央用力吻住了。 渴切急迫,辗转反侧。 容昭估摸着他的思念释放地差不多了,用力推开他:“喂,大佬,我师兄在这看着呢,注意点。” “我现在最想干的事情是操|你……”魏央鄙薄地扫了眼墓碑:“然后主要是想在他坟前这么干。” 容昭大惊:“卧槽魏央真变态。” “有本事把棺材板掀了揍我啊。” “你要是能把我师兄气活过来我谢谢你,可是欺负死人又算什么本事。”容昭摇头:“我算是知道你们娑婆界这几位对人妻的爱好是怎么来的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原来根子在你这。” “没办法,一想到他只能在一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魏央压低了点声音:“我就感觉特别兴奋。” “呵呵,”容昭冷笑着推开他站起来,往山下走:“那你接着兴奋吧,我不奉陪了。” “你干嘛去?” “回家收拾东西。” “你愿意跟我回宁州?” 容昭回头瞥了他一眼:“我再不回去,就你手上这点地方,都不够画画了。” 第207章 金刚不坏(46) 回宁州第一天,就开…… 一下飞机, 顿时能感觉到宁州的秋天的燥意,容昭脱了外套系在腰上,发现降落地点并非机场, 而是某处未曾见过的山顶停机坪。 比天气更炽热的是不远处,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子的目光。 白裙,素颜, 黑长直, 齐刘海,纤瘦,教科书般典型的小白花,每个男人都梦到过的初恋颜。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容姐姐, 我是小小。” “我知道。”容昭拍拍她的肩膀:“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魏央,现在我回来了, 你可以走了。” 池小小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魏央拎着容昭的行李落后了几步, 没想到一下飞机就是修罗场,头皮都炸了。 “我……是想走来着,我不敢挡容姐姐的路……”她啜泣道:“只是我现在这个身体……” 容昭笑了:“你搁这演宫斗剧呢?咱俩不熟,你不用喊我姐,身体不好就去看病,魏央又不会治。” “我的腿肯定是治不好了呜呜呜……” 魏央只能硬着头皮告诉容昭:“小小的腿受伤是为了救我。” 这什么狗血剧情啊, 她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回来配合他们的表演啊。 容昭似笑非笑地回头, 看得魏央满头冷汗:“我倒是没指望你守身如玉,但我以为接我回来之前至少会把这些麻烦处理好。” 池小小的心彻底凉了,原来在旁人眼中, 她只是个麻烦。 魏央在原地尴尬地手足无措:“小容……” “这就是你买的山庄?”容昭视线转移到魏央的新家上去:“这么大片都是你的?” “房间基本上都空着呢,你随便挑。” 魏央正想给她介绍,容昭已经从他手里拿过了自己的行李:“我就不住这里了, 一个家不需要两个女主人。” 她带着恶趣味地摸了摸池小小的头,语气柔情蜜意:“池妹妹腿不好,在这里多泡泡温泉,安心休养,有利于恢复健康呀。” “那我搬回娑婆界……” “不用麻烦,”容昭平静地说:“我以前那宿舍还空着吧,我还挺想朱璇的。” “那我送你过去。” “哎,行吧,话说一中门口那个咖喱鱼蛋还开没开?” “不仅开着,听说还开了分店,离你宿舍挺近的……” 两人边说边走远了,而池小小只能坐在原处目送,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容昭背上的山鹰张牙舞爪,随着她的走动而起伏,池小小觉得那双冷厉的鹰眼还在盯着自己,看得她如坠冰窟。 阮长风从阴影里走出来,帮她撑起一把伞:“太晒了,回去吧。” “长风……”小小拽住他的衣袖:“他很快就会离开我对不对?” 阮长风想了想:“也不一定,你毕竟救魏央,硬赖着不走的话,他也不会赶你的。” 只是面子上不好看罢了。 “魏央从来没限制过你的自由,你要是现在走的话,倒还算体面……治疗费用上绝对不需要担心。” “她回来了,我就应该识相点早早避开……那我到底是什么?”她娇俏的脸蛋上写满不甘:“他拿我当什么了?” 答案很残忍,池小小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阮长风不需要回答:“先回去吧,你的礼服裙到了。” 阮长风推着池小小回到自己的房间,雪白华美的长裙已经挂好,蓬松的裙摆上缀满蕾丝,可以想见上身的效果,必定美得像婚纱一样。 女仆问她:“池小姐现在要试一下裙子么?” 池小小矜持地点点头。 阮长风看到两个女仆也挺瘦弱的,便想帮忙把池小小抱到床上,这样换衣服方便些。 结果手刚碰到池小小胳膊,就被她触电般躲闪开了。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阮长风尴尬地收手。 池小小没说话,展开双臂,让两个女仆过来搀扶着她回到床上。 “你出去吧,明天记得带上化妆师早点来。”她轻声说:“明天的宴,我不想迟到。” 不出意外,容昭在宿舍楼下遇到了拿外卖的朱璇。 看到她回来,朱璇丝毫不吃惊:“我就知道你早晚得回来。” “所以这就是你在我床上堆那么多衣服的理由?” 朱璇轻咳一声:“衣服没地方放,我是没想到你还会住回来。” “我觉得这里还行啊。” 朱璇压低了点声音:“你见到池小小了?她是不是强占着山庄不让你住?” 容昭挠头:“那倒不至于,主要是我心里膈应,不想跟她住一起。” 要不然真成魏央的后宫了。 “就说嘛,我一看到她那叽叽歪歪的德性就倒胃口,”朱璇没什么朋友,难得和容昭还能聊两句:“魏央瞎了么。” “呃……他确实瞎了一半。”容昭说:“而且客观来讲池小小长得很漂亮了。” “魏央什么样漂亮的没见过,”在房间里吃完外卖,朱璇点了根烟:“听说是长得像他初恋。” 这个容昭倒是不知道。 朱璇收拾了外卖盒准备丢出去,开门前习惯性地看了下猫眼,吓得惊叫出声,后退着差点摔倒。 容昭赶紧扶住她:“怎么啦?” 朱璇指着猫眼说不出来。 容昭凑过去,从猫眼里看到了一张男人的放大畸变的惨白的脸,凑得很近,正裂开嘴笑着。 定制良缘 第232节 王蒙蒙,朱璇那个阴魂不散的前男友。 “这货怎么还在纠缠你?”容昭也被吓了一跳,大怒:“易老虎也忒没用了!” 朱璇颓丧地捧着脸:“他以前比赛打死过人,平时脾气比普通人还好些,真是白长这么五大三粗了。”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好歹守着你啊。” “最近都在六爷的码头运货。”朱璇说:“花姐没了,拳赛也没人搞了,人总得吃饭吧,他还欠着人家不少死亡赔偿金。” 同时打着几份工,为生活疲于奔命的时候,于她,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了。 “王蒙蒙怎么找到这里的?”容昭问。 “跟踪我上下班的咯。”朱璇耸耸肩:“有一次我还看到他翻我的垃圾。” “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帮你彻底收拾利索。”容昭噼里啪啦地掰手指:“你只管开门。” 于是朱璇摆出一副怯生生的表情,打开了门。 王蒙蒙一个闪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小璇你终于肯……” 下一秒,眼前一黑,腰上剧痛袭来,王蒙蒙被藏在门后面的容昭用布袋子套住头,一脚踹在腰窝上。 “行了,打吧。”容昭懒洋洋地吹了口气。 朱璇站着不敢动。 “你以前在船上对人家搞走私的大佬都敢动刀子的狠劲呢?”容昭挑唆她:“还想接着被他摆布?要不要你们干脆复合,你还能继续当他的乖乖崽。” 朱璇不知道被这句话挑动了哪根神经,怒从心头起,大叫一声,抄起门边的拖把就狠狠揍了上去。 王蒙蒙被打得满地乱爬,又搞不清方向,刚要站起来就被容昭一脚踹回原地,只有嗷嗷惨叫的份。 渐渐地连呼救声都微弱了,朱璇发了狠,还不停手,一副往死里打的态度。容昭拽住她:“差不多就行了,好歹给人留口气……” 朱璇赤红了双眼:“他当年逼我出去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条活路?” 容昭没说话,扯掉了套头的布袋子:“我师兄说过,打人可以,但打的时候要看着他的眼睛。” 王蒙蒙满脸青紫肿胀,眼神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朱璇又打了两下,终于把拖把柄打折了,气喘吁吁地坐到一边。 王蒙蒙向她的方向爬了两步,最终不动弹了。 朱璇低头看着他,许久,突然自己感觉委屈了,呜咽着哭了起来。 十分钟后,王蒙蒙终于能够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容昭和朱璇都没有追他。 然后他就一头撞到了安辛身上。 “我一接到报案,就知道是你小子又不老实。”他给王蒙蒙戴上手铐:“非法入室,再进去待一个月吧。” 王蒙蒙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辩解:“是她给我开得门……” 安辛满脸迷惑地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然后就把人丢到了一边。 这才看到容昭,安辛无奈地说:“你回宁州第一天,就开始给我整活了。” 容昭笑了:“我送送你。” 安辛把王蒙蒙丢到车里拷上,在树底下和容昭面对面站着抽烟。 “我们这样见面没事么?”安辛说:“我没敢穿警服,但他们大概率认识我。” “以后不好说,但现在应该没事,我才刚回来一个钟头,他未必来得及安排。” “见到小小了么?”安辛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还能不能劝得回来?” 容昭摇摇头:“我不知道,明晚孟家小少爷过生日,魏央老早就说过带她去的。我试试能不能给搅合了。” 安辛的表情刚要缓和一点,容昭又说:“但我建议你开始准备物理手段……软的不行咱还是得来硬的了” 安辛郁猝地吐出一口气:“小小是他们家最后一个人了。” 容昭没见过池明云,对他妹妹就更没什么感情,总觉得池小小属于自己往火坑里跳,营救的想法也并不积极,但看到安辛这段时间着急上火到嘴角起泡,也不好说什么。 “我尽力而为吧。” 第208章 金刚不坏(47) 还给我。…… 第二天容昭大清早就被朱璇叫醒, 从头到脚配衣服化妆。 “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到底有没有好好护肤啊,”朱璇往她脸上大把大把拍精华:“皮肤状态这么差, 怎么压过池小小?” 容昭反思自己离开娑婆界之后确实活回去了, 打了个呵欠:“随便弄弄吧,我困得慌。” 朱璇把一顶假发扣到容昭头上, 手上还拿着两顶不同发色的反复比较:“你倒是认真一点啊, 一手好牌别打烂了。” 容昭拿起手机,看到小米发来的消息,池小小正敷着面膜,头上还包着蒸发帽, 态度比她端正多了。 被这种紧张的气氛感染,容昭心底也忍不住产生了点小期待, 孟家小少爷的生日宴, 魏央究竟会带谁去? 结果等到下午都毫无动静,容昭杀到娑婆界,结果在魏央办公室门口遇到了池小小。 敲开门,魏央穿着睡衣来开门,嘴里还叼着根牙刷,明显刚睡醒。 “你俩这是要干嘛?”魏央昨晚通宵加班, 现在一脸懵逼:“打扮成这样。” “孟家的生日会……”小西满头大汗地低声提醒他。 “哦, 我给忘了。”魏央挠头:“反正现在有点迟到了,不去了吧。” 一堆人围着个小屁孩吹捧说少爷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什么的……也真是有够无聊的。 有那个时间不如好好睡一觉。 “要不请帖给你们,你俩一起去?” 容昭和盛装打扮的池小小对视一眼:“咱俩把魏央杀了吧。” 池小小点头:“切开来一人分一半好了。” 容昭表示赞同, 并不忘耍流氓:“我要下半身就好。” 最后在生命安全的威胁下,魏央还是妥协了,打一圈电话又弄到了一张请帖, 为了避免尴尬还捞了个刚好路过的沈文洲,四个人一起去了孟家。 当然,这个安排谁都不满意,所以容昭和池小小都不跟魏央说话了。 其实容昭虽然之前也知道孟家富裕,而且小少爷十周岁生日肯定是要办得很有排场,但自家居然有一座能容纳上千人的剧场,未免就太夸张了。 何况这剧场平时也不对公众开放,只是偶尔应付一下特殊场合,比如今天,就专门请了宁州芭蕾舞团来演了场经典舞剧《胡桃夹子》。 虽说来迟了些,但总算赶上了看戏,魏央带着三个人找位置坐下,因为小小的轮椅不方便行动,所以只能坐在过道上。 魏央看看自己左右的两个女孩,并没有感受到齐人之福的快乐,反而心中隐隐焦灼。 后宫起火是他的错,没有处理好新欢,就匆忙接回了旧爱。 这两个姑娘哪里是能够分享男人的性情,容昭真发起脾气来能把池小小活撕了。 但池小小毕竟救过他,即使为了报恩,也不能一脚踢开。 魏央这么胡思乱想着,容昭突然站了起来,牢牢盯住后台。 “我好像看到个熟人,”她说:“我去打个招呼。” 魏央倒是没想到容昭会在这里有什么熟人,容昭已经跨过她,站在池小小面前:“麻烦收收腿,让我过一下。” 池小小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并没有动:“戏要开场了……” 容昭一笑,撑着她的轮椅扶手,身子已经凌空跃起,直接从她腿上翻了过去。 池小小低呼一声,但看她矫健有力的身姿,心中却渐渐升起了艳羡之情。 后台,季安知已经热身完毕,正坐在椅子上穿舞鞋。她和其他六个女孩都是一身白裙,待会要在第一幕里扮演簇拥女主角起舞的邻家姑娘。 容昭从身后悄悄逼近她,突然蒙住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安知怕妆被她摸花了,仰着头一动都不敢动,乖乖地说:“小容姐姐。” “哈!猜对啦!”容昭绕到她身前:“怎么跑到这来了?” “我本来就是芭蕾舞团的啊,今天又没课。” 上台的机会值得珍惜,何况孟家出手阔绰,连她这样打酱油的小角色都有丰厚的奖金。 “你今天来孟家跳舞,长风知道吗?” 安知附在她耳边悄悄说:“我连爷爷都没告诉,家长同意书上的签名是我冒充的。” “季安知你主意真是越来越大了——我以为你之前一个人跑去电影剧组试镜已经够大胆了……” 安知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容姐姐不要告诉阮叔叔。” 容昭笑笑,指了指自己的一侧脸颊。 安知识趣地凑上去亲了她一下。 “你今天肯定得演女主角吧?”容昭拉起她身上的白色纱裙:“穿白裙子的肯定是女主了。” 她扫了一圈,也没觉得有哪个小女孩比安知好看的。 “我是克拉拉的邻居,要七个一起呢。”安知又带容昭去看自己的另外一套戏服,灰扑扑的老鼠连体衣,拖着一条长尾巴:“演完这一幕我还要演老鼠,老鼠是坏的。” “那克拉拉是哪一个演?” 安知给她指了一个腰间系着蓝色缎带的小姑娘,看着比安知大几岁,不算很漂亮,但仪态非常出众,脖颈柔软修长如天鹅。 “不如你好看。”容昭愤愤。 “遥遥是跳得最好的。”安知轻声说:“光长得好看没什么用的。” 闲聊中眼看就要开场了,容昭鼓励了她几句,便回到了座位上。 这时候才有一群人姗姗来迟,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美妇人和一个男孩,小男孩穿着白色小西装,眉心一颗嫣然的小小红痣,确实是难得的漂亮孩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得气血不足。 牵着他的女人穿一身月白色暗花丝绸旗袍,不算年轻了,但眼神还是明媚水润如少女,高高挽起的秀发如一蓬流云。 “那小孩就是孟夜来?”容昭问魏央:“旁边那个是他妈?” 定制良缘 第233节 魏央摇头:“那是孟夜来的奶奶,也就是孟夫人。” “保养得真好啊。”容昭感慨:“看着连四十岁都没有。” 主人入座,幕布缓缓升起,近百人的交响乐团开始演奏序曲。 魏央是完全欣赏不来古典音乐的,硬撑着看完第一场,等到第二场季安知她们簇拥着克拉拉绕着圣诞树起舞的时候,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容昭戳戳他:“别睡啊,多不尊重演员。” 魏央完全没反应,对台上演员最大的尊重就是尽量不打鼾。 “魏总前段时间养伤,攒下来好多工作……”沈文洲轻声解释:“他这段时间太累了。” “噢,那不吵他了。” 沈文洲问:“台上有你认识的人么?” 容昭指着季安知说:“右边数第二个,季安知,我们之前在一个剧组拍电影。” “你还演过电影?”沈文洲问。 “武打替身而已啦,”容昭晃晃手:“最后片子剪出来大概也就几个远景吧。” “那安知也是替身?” “安知演得可是女二号……的小时候。”容昭说:“戏份蛮重啦。” “电影叫什么啊,什么时候上映?”沈文洲非常期待。 “能不能上映都难说呢,电影项目变数太多了,名字就不告诉你了。”容昭说:“而且我觉得拍得一般,就是场面大而已,剧本其实写得很雷人。” “那好吧。”沈文洲没再追问下去,看到舞台上满场缤纷童趣,音乐轻快明亮,有点后悔没有带姚光来看。 容昭也觉得很好看,这么好的表演和黄金位置,放在大剧院里票价绝对不会低,今天还能白嫖了一场,虽然有点对不起筋疲力尽的魏央。 他们开开心心地聊天看戏,没注意到坐在第一排的宴会小主人已经失去踪迹。 季安知跳完这一场,赶紧去后台换衣服。 脱下裙子,套上老鼠装,这衣服是连体的,不太好穿,时间又紧,带队老师安慰她:“别急,还有一会呢。” 结果还是出了问题,老鼠帽子找不到了。 道具服装都是道具师统一管的,刚刚发到她手里,结果转身换个衣服就没了。 安知急得满头大汗,在堆成小山般的杂物里翻找,最后只剩下那个最大的魔法盒子,方才克拉拉的教父从盒子里面取出了三个会跳舞的神奇木偶,分别是可爱的少女、滑稽的小丑、强悍的阿拉伯人。 化妆师已经在喊她:“安知,快点穿好过来补妆。” 安知用力掀起盒盖,找到了她的帽子,还有一个本该在台下的小寿星。 “还给我。”这是季安知对孟夜来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冥冥中有天意的话,这句话应该昭示了他们未来的命运——孟夜来会在此后的几年里,把本该属于季安知的一切都加倍还给她。 即使孟夜来并不想给,季安知也并不想要。 同时,孟夜来也不得不向季安知索取超出她承受范围的代价。 但命运的齿轮在安知掀开那个魔法盒子的时候,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转动了,提线的木偶被从黑暗里拎了出来,惊慌失措地上演荒诞的悲喜剧。 这一天,是季安知和孟夜来两个人的十岁生日。 当然,现在的他们对此毫无预见,安知从他手里抢走了帽子,孟夜来抓住了她长长的老鼠尾巴。 她拼命向前跑,想挣开,最后两个孩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第209章 金刚不坏(48) 原来是一只偷吃蛋糕…… 最后在老师的帮助下, 季安知还是拿回了帽子,顺便蹭了一身脏,更像个灰不溜秋的小耗子了。 孟夜来站在后台看着, 只是换了身衣服, 方才轻灵明媚的邻家少女就摇身一变,成了猥琐苟且的小老鼠, 乌泱泱一大群围着克拉拉威胁恐吓。 孟夜来看得入了戏, 居然真的咬牙切齿起来,待安知被胡桃夹子打退下台后,神出鬼没地伸出脚,绊了她一跤。 结果安知后面还跟着好几只老鼠, 安知倒得猝不及防,身后大家稀里哗啦地摔成一堆。 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 很快哭作一团。 安知又痛又委屈, 用力抹了把眼泪:“你干嘛绊我?” 孟夜来也没想到事情变得这么大,有些慌了,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两条绝对准则: 一、你是没有做错。 二、如果你做错了,请参考第一条。 于是他挺胸抬头:“不干嘛,你管我?” 季安知和团里的小姐妹们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一窝蜂扑上去揍他。 众所周知, 在男孩子开始发育之前,同龄的女孩在体格上是超过男孩的,何况这群跳了多年舞的小姑娘, 四肢力量不容小觑。 那天之后,孟夜来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治疗,宁州最资深的心理医生绞尽脑汁, 经过十几次催眠治疗,才终于把孟夜来对女性的恐惧转化为了对老鼠的恐惧。 毕竟小少爷日常生活中很难见到老鼠,害怕也没事,但要是染上恐女的毛病,那可就麻烦了。 而在乱作一团的群殴中,季安知余光看到老师气势汹汹地赶来,身边还跟着方才坐在第一排贵宾位置的夫人,终于猜到了这个小男孩的身份,心中暗叫不好,便赶在大人们赶到之前,匆忙溜了出去。 她生怕被人看到,便用帽子遮住脸,随便摸到一扇后门,往外跑去。 门外秋色明媚,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满金黄的落叶,恍如仙境,季安知从未见过这等奇景,神情恍惚地向前走了两步。 她在林中行走,渐渐迷失了方向,偶尔也会看到一两栋乳白色的小房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看上去好像长得都差不多。 这时候再想往回走也做不到了,安知只知道自己应该已经远离了宴客的区域,眼看着天渐渐快黑下来,气温越来越低,路上却一个人都没看到。 很多恐怖故事都是从在森林里迷路开始的。 她又累又饿,然后看到一棵樱树下面摆了一块黑森林蛋糕。 杳无人烟的孟家后花园中的某棵树下,居然会摆一块看上去非常美味的小蛋糕,无论怎么看都觉得阴谋气息浓厚的样子。 也许吃了这块蛋糕,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但季安知已经饿到管不了太多了,蹲在树下,抓起蛋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刚吃了两口,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安知以为自己偷吃东西被抓包了,吓得连头都不敢回,跳起来就要跑。 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揪住后领:“我当是谁呢。” 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低沉醇厚像陈年的酒:“原来是一只偷吃蛋糕的小老鼠啊。” 季安知怯生生地抬起头,帽子上老鼠耳朵圆圆的毛茸茸的,小脸上用黑笔画了几笔胡须,挺翘的鼻尖上点了一点白颜料,嘴角还沾了些蓝莓果酱……看上去可不就是只惹人疼的小老鼠。 她眨了眨水光潋滟的大眼睛:“伯伯,我迷路了……” 孟怀远看着她,心软到一塌糊涂,又怕再吓到她,小心翼翼地用他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说:“别怕孩子,我带你出去。” 季安知还没来及说话,肚子先叫了起来。 “你饿了吗?”孟怀远手忙脚乱地摸遍身上每一个口袋,最后只找出来一颗奶糖:“先吃颗糖好不好?” 安知把糖拿在手里没敢吃,跟在他身后:“剧演完了吗?” 孟怀远看了眼手表:“差不多结束了。” “那我们得快点,”安知拉了拉他的手指:“等下还要一起坐车回市区。” 孟怀远悠悠地说:“不急不急,你们吃了蛋糕再走。” “不能回去太晚啦,爷爷要担心的。” “我待会给你爷爷打个电话,”孟怀远说:“明天也不上课吧,今天就住一晚。” 安知急了:“不要。” “爷爷不知道你来演出吗?” 安知抿唇不说话了。 迷路的时候觉得走了好远,但一旦有人带着,会发现只要十分钟就能走出来。 舞剧刚刚散场,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看到孟怀远,全都恭敬地低下了头。 安知明白身旁的老人必然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心中愈发惴惴。 孟怀远带着安知来到主宴会厅,客人还没到,聚在外面看马戏,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已经摆好了十几米长的自助餐台,最显眼的就是大厅中央那个好多层的巨大蛋糕。 通常人们看到精美的蛋糕,都会去看它的款式啊颜色啊装饰啊,但季安知看到这个蛋糕的时候,脑子里面就只剩下了一个“大”字。 季安知从上到下数了一遍:“有十层啊。” “因为夜来今年十岁啊。”孟怀远给她拿了个盘子,让她想吃什么自己夹。 安知看到所有食物都摆放地精美别致,摞成一个个漂亮的小宝塔,不敢贸然动手,怕破坏了摆盘,所以只倒了一点点果汁喝。 “那伯伯你过生日的时候……要摆多少层蛋糕?”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再吃蛋糕了,我今年生日就吃了我太太给我做的长寿面。” 孟怀远终于想起来了,一拍脑门:“对了,今天也是你生日,你等着啊,一定等着,我送你个礼物。”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二楼,身法看上去非常灵活,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安知就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身后传来男孩有点熟悉的声音。 季安知叹了口气,孟夜来。 出于礼貌,她还是说:“祝你生日快乐。” 这一句话噎住了孟夜来,所以出于礼貌,以及刚才被打的阴影,他也只能回答说:“谢谢。” 气氛突然就变得客气又诡异了。 “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孟夜来说:“剧团的老师在找你了。” “啊,”安知有点急了:“可是刚才那个伯伯让我等他,他还在给我找礼物。” “为什么要给你礼物?” 定制良缘 第234节 “今天也是我生日啊。” “好巧啊,”孟夜来挠挠头:“那祝你生日快乐。” 安知粲然一笑:“谢谢。” “对了,你要不要看我的礼物?”孟夜来说:“有好多,你也可以挑一件。” 安知摇头:“那是别人送给你的,我不能要。” 孟夜来已经拽着季安知的手上了二楼:“你挑一件嘛,随便挑。” “我真的不能拿……” 孟夜来眼眸间现出一抹乖戾的怒意,他难得对人施惠,却没想到会被不识抬举地拒绝。 季安知怔忡间,胸口已经猝不及防地被他推了一把,失去平衡,尖叫着从二楼的栏杆处摔了下去,正好砸在一楼的蛋糕上。 动静极大,把蛋糕砸得四分五裂,奶油满地飞溅。 季安知浑身狼藉,仰躺在底座上,心想,这下完了。 这么大个蛋糕,怎么赔得起。 后脑勺磕在了塑料托盘的边缘,安知晕乎乎地动不了,只看到有人匆匆跑过来,擦得锃亮的马丁靴毫不犹豫地踩在满地奶油上。 他轻轻抱起她,动作温柔地像是怀抱婴儿。 “安知,安知。”阿泽努力唤她:“季安知,醒醒。” 季安知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两眼泪汪汪:“我不是故意的,别让我赔钱好不好?” 阿泽用袖子擦去她睫毛上沾的奶油:“没关系的,你人没事就好。” 二楼,闻声而来的孟怀远确认安知没受伤后,把视线转向了孙子。 “今天你生日,我不罚你,”他平静地说:“明天记得来我书房。” 孟夜来语无伦次:“我没想把她推下去……我真的就是轻轻碰了她一下,怎么就掉下去了?” 孟怀远吸气,吐气,重复三次,试图平抑自己翻涌的血压。 “孟夜来,”他推开二楼某个房间的门:“这里面装的都是你的生日礼物对吧。” 男孩怯生生地点头。 “现在不是了。”他特意给孟夜来看了一眼,然后锁上了门,把钥匙交给管家:“帮我丢到壁炉里面去,以后孟家没这间屋子了。” 孟夜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你没看到她掉下去的时候明明在笑!” 其实以他的出身,旁人的生日礼物能送出什么有新意的东西来,又有什么值得惊喜的,但这些礼物都包的很漂亮,他还没来及拆。 没拆,就意味着一切最好的可能。 拆礼物包装是全人类都很喜欢做的事情,惊喜和快乐会在看到礼物实体之前那一刻达到巅峰。 孟怀远剥夺了这项唯一且重大乐趣,整个生日都变得索然无味。 “呃……老爷,王宁太太送的是一只小狗,应该怎么处理?”管家有些拿不准主意。 “夫人过敏又不是第一天了,以往怎么办就……”孟怀远的视线突然落到楼下,阿泽已经帮季安知脱下了戏服,正拿着毛巾给她擦头发。楼下的清洁团队已经全速运转起来,直接更换了整片的地毯和桌布,重新摆上鲜花,桌子上的食物也全都换了一批新的。 不多一会,就已经抹去了一切狼藉,只是桌子上空空荡荡的。 他突然改变了主意:“牵过来我看看吧。” 管家宋叔抱过来一只边牧,才几个月大,圆溜溜的褐色眼睛非常萌。 孟夜来看得心都化了,抱着孟怀远的大腿哀求:“爷爷爷爷,让我养吧让我养吧求求你了……” 孟怀远抱着小狗,特地在夜来面前招摇了一圈,勾得他心痒难耐,然后走下楼,把小狗抱到了季安知面前。 “有个阿姨送了一只小狗给夜来,但我太太对小动物过敏……安知,你愿不愿意带它回家?” 安知终于被擦干净了,头发上还有几分湿意,眼神看上去懵懂干净:“我把蛋糕都碰坏了……” 孟怀远看了眼阿泽,少年庆幸地拍拍心口:“幸好先生没有选那个玻璃支架的方案。” 高达十层的蛋糕中间必然要有支撑,原计划的支撑架是彩色玻璃做的,精美脆弱,如果安知摔上去肯定要破相的。 本来都摆上了,是孟怀远觉得今天小孩子多,怕撞翻了有危险,临时换成塑料支架,并加固了底下的桌子。 孟怀远也觉得甚是侥幸:“备用的还在吧?” 阿泽说:“玻璃支架那个还在。” 于是流光溢彩的十层蛋糕重新摆上大厅中央,甚至比原来的更加华丽精美,宾客看完马戏,渐渐开始涌入宴会厅,刚才的小小危机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季安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孟夜来,他对自家团队的工作效率颇为骄傲,不动声色地对她抬了抬下巴。 季安知从孟怀远手中接过小奶狗,甜甜地笑了起来:“谢谢伯伯,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孟夜来看在眼里,气得鼻子都歪了。 季安知,孟夜来,离了娘胎后初次见面,相看两生厌。 第210章 金刚不坏(49) 我这辈子,还就赖上…… 这时候外面突然隐隐喧哗起来, 季安知依稀听到有人叫起来:“那边有人要跳楼!” 安知从落地窗往外望去,剧院的钟楼边缘确实坐着一个瘦小单薄的白色人影。 “钟楼不是封起来的?怎么让她上去了……”阿泽靠着绝佳的夜视力看清楚细节:“何况她还坐着轮椅!” “查查是谁带来的人。”孟怀远吩咐管家。 “是魏央。”阿泽回答道。 孟怀远皱起了眉头。 钟楼顶上的人正是池小小。 这时候夜色已经颇为深重,她坐在秋风中, 长发和雪白的衣裙簌簌翻飞。 这一场荒唐, 该结束了。 魏央坐电梯上来,从身后悄悄靠近她, 池小小把轮椅又往边缘推了推:“你别过来, 不然我马上跳下去。” 魏央哪里还敢动,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回家说吗?” 池小小摇头:“我不想回去,这里风景很好。” “那我在这陪你看看风景?” 池小小突然说:“魏央, 我本来是要杀你的。” 魏央皱眉:“这个我知道。” “因为你杀了我哥哥。” “池明云对吧,他是个好警察。” “我应该报仇的, 可是我下不了手,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为什么会下不了手啊!” 魏央无言以对,心中大概觉得自己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仅没有杀你,还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甚至还救了你……”她啜泣:“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好讨厌和容姐姐争宠。” 何况魏央心里全是容昭。 她永远也争不过。 “魏央,我不会有未来了。” 魏央下意识想走近她, 池小小就再次往前, 两脚都已经悬在半空中了,看上去当真惊险,底下的人群一片惊呼。 “如果你想要未来, 当初就不该跟着我。”魏央说:“我是随时都可能会死掉的人,不能自保在我身边是很危险的——当时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池小小静默无言。 “我也没有让你救我,当时是你自己决定保护我。” 池小小惨然一笑:“对, 都是我自己犯贱罢了。” 她后背已经离开了轮椅,开始慢慢向前倾斜。 阿泽紧紧捂住季安知的眼睛。 “魏央……下辈子别再见了。” 魏央突然把一个银光闪闪的小东西丢到她腿上。 池小小捡起来,发现那是一枚钻戒。 “嫁给我吧。”魏央已经单膝跪下。 池小小努力捂住嘴,不然自己哭得太大声。 “傻丫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虽然又老又瞎,但你为我做的这些,我总归看得见。” “那,那容姐姐……” “我不会再见她。”这句话并非真心,但魏央的心口还是突然疼了一下。 靠抠着屋顶的瓦片前进的容昭听到这句,差点失手没抓住。 她已经脱了高跟鞋,把裙摆撕开,正在倾斜的屋顶上攀岩,悄悄接近池小小所在的平台。 她的情况比池小小还要危险许多,塔顶的坡度很高,瓦片很滑,只要一步踏空,必然摔得粉身碎骨。 “房顶上怎么还有一个?”阿泽紧紧皱眉:“这些人跑孟家来拍碟中谍了?” “那是小容姐姐啊!”安知指着她惊喜地叫道。 孟怀远已经不想看了,离开前吩咐阿泽:“等这事结了,让魏央来见我。” 那边钟楼上,池小小摩挲着亮银色的钻戒:“谢谢你这么认真地骗我。” 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对着月光看了又看:“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好开心啊。” 魏央轻声说:“你觉得是真的,那它就可以是真的。” 定制良缘 第235节 池小小笑了,陶醉地亲了亲戒指,身子向前倒下去。 容昭听这话风不对劲,一咬牙,直接一松手,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滑。 滑到边缘,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摔下去,她手指突然发力,铁钩似的狠狠扣住屋檐,硬是止住了下滑的趋势,整个人都吊在屋檐上。 然后她腰上使劲,借力往里一荡,一脚踹在了下方的池小小的心窝上。 “你——给我,回去!” 这一脚直接把池小小给踹倒在钟楼的地面上,她的轮椅则失去控制,摔下钟楼当场四分五裂,轱辘飞出好远。 魏央赶紧扑过去,环抱住她的腰,把她托了进来。 安知终于松了口气,差点坐到地上,围观的客人看了场惊险刺激的好戏,也纷纷鼓掌喝彩。 一行人从钟楼下来,刚才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大厅里乐队奏响了生日快乐歌,为了分散客人的注意力,调子起的很高,生日歌吹得像是尖锐的号角。 孟泽迎了上去:“魏总,孟先生要见你。” 魏央头皮一阵发麻,知道今天是少不了一通收拾了。 男人的后宫起火是能力不足的表现,尤其是在小孟少爷的生日宴会上烧起来,就更显得无能了。 容昭拍拍他的肩膀,不期然在他衣服上留下五道吓人的血印子:“要不要我陪你去?” 魏央低头看她鲜血淋漓的指尖,突然想起上次见孟怀远时收到的命令,有些焦躁起来:“你赶紧回去,别停留。” 又看了看怀里面色苍白的池小小,把她交给沈文洲:“你也是,先带小小回去休息。” 就让他独自承受大boss的怒火吧! 安知也问阿泽:“剧团的人在哪里。” 阿泽笑道:“他们的车已经走了。” “啊……那怎么办。” 容昭把安知捞到怀里:“正好,我送你回去吧。” 就这样,同车来的四个人,走得时候硬是分了三波。 路上池小小一直在抚摸心口。 “很痛吗?”沈文洲问她:“宋医生已经在山庄等着了。” “也不是很痛……”她轻轻摇头:“就是说不上来地难受。” “我知道这种感觉,我有几年也常犯这个病。” 沈文洲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没打转向灯。 “这条路往左走是回山庄,往右是去市区。”沈文洲说:“其实魏央让我送你,是给了你选择。” “——小小,现在是离开魏央的最好时机。” 池小小没说话,借着路灯把戒指看了一遍又一遍:“尺寸刚刚好啊……” 她按着心口喃喃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这时候红灯变绿了,池小小拔了一下方向盘边上的按钮,左转向灯亮了起来。 沈文洲悲伤地看着她,直到后面的车催促地按起喇叭。 无奈,还是向左转了。 “我本来的计划分三步的。”她苦笑着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一步,让他爱上我;第二部 ,我因为救他死掉;第三步,让他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因为书里的故事都是这样写的,起初不屑一顾的男人,心里装着别的女人,所以对她弃如敝履,唯独她不离不弃,暗自神伤……然后是一场悲壮的死亡,猝不及防的分别,男人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她原本以为这个计划的难点在第二步,因为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报复一个人需要很强的决心。 “没想到我第一步就失败了。”池小小咯咯直笑:“我在他心里面,什么都不是,就算为了救他而死掉,他也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沈文洲惊叹于她脑子里居然能上演这么大一出独角戏。 “就算他真的爱上你了,后悔了,以后几十年一直把你放在心里念念不忘,从今以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也不值得你放弃生命。”沈文洲叹了口气:“活着的价值超过一切,就算让全世界为你伤心,也比不上你自己付出的代价多。” “是啊,我真傻。”池小小闭上眼睛:“这么简单的道理。” “所以别再执着了,走吧。” “我现在确定他不会爱我了……”池小小突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文洲:“可是现在他已经答应娶我。” 沈文洲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如果得不到很多很多的爱……”她轻声说:“那我至少要有很多很多的钱。” “我的腿变成这样,怎么想都是他的错。”池小小的语气慢条斯理,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这辈子,还就赖上他魏央了。” 到了山庄,沈文洲打开副驾的门,把池小小抱出来。 池小小虚弱地环住他的脖子,抱在怀里那么轻,那么瘦小,好像还是在池家初见时的那个上初中的小女孩,因为中考体育怎么都没办法及格而哭个没完。 她的内心是什么时候催生出了这么多魑魅魍魉。 在失去了兄长,母亲离家出走,独自支撑起一个家的这些年里,她又独自经历过多少次的绝望和崩溃的时刻呢。 “对不起,没有好好照顾你……”沈文洲涩声说:“这些年,辛苦了。” 池小小攥住他胸前的扣子,低低地哭了起来:“文洲哥哥……” 沈文洲心软成一团,一抬眼,突然定住了。 因为姚光正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身旁还站着陆哲。 第211章 金刚不坏(50) 季安知从来不知道生…… “姚光?”沈文洲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你……不上课吗?” “陆哲说可以在这儿等到你——他要是不说, 我看不到这出好戏呢。”姚光突然凶恶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抱着她!” “啊……”沈文洲简直手足无措:“小小的轮椅摔坏了……” 姚光气得脸色铁青,盯着池小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的手——放在哪里!” 池小小哇一声哭出来:“我和文洲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姚光你真的误会了……” 可细弱的手臂仍然像溺水者似的环着沈文洲的脖子。 很好这个男朋友不能要了。 沈文洲看到姚光已经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怀里的池小小跟个手雷似的丢又丢不掉,哀求地看向陆哲。 陆哲愉快地享受了一会他的目光, 才歪了歪脑袋, 施施然走过来,接过池小小往肩膀上随意一丢,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 终于留下了姚光和沈文洲独处。 “姚光……” “今晚宿舍查寝,我不能回去太晚。”她已经迅速平静下来, 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你送我回学校吧。” 这个态度比大发雷霆更让人害怕啊。 沈文洲战战兢兢地发动了汽车。 姚光一路都没说话,沈文洲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所以池小小不会离开魏央了。”姚光总结道。 “他们三个大概会纠缠下去吧。”沈文洲无奈地说:“我实在没办法了, 看安辛怎么说。” 姚光气鼓鼓地托着腮帮子:“那你以后不许见她。” 沈文洲举起双手:“她哪里还看得上我。” 姚光从鼻腔里溢出一丝冷笑:“她那三步计划, 换个顺序,我看套在你身上也合适。” 第一步,他对她的牺牲心生怜悯与愧疚;第二步,他对彼此错过的时光追悔莫及;第三步,他爱上她。 “怎么可能,”沈文洲连连摆手:“你想太多了, 我是觉得这些年她家那么困难, 我没尽到照顾的责任,才害她这么偏执。” 姚光在他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这么快就已经进行到第二步了啊!” 沈文洲太委屈了,红着眼睛恨恨地说:“我真想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 姚光立刻就心疼了:“别哭别哭, 我说着玩儿的……只是她现在毕竟是你老大的女人,你注意保持距离吧。” “那是自然,”沈文洲低下头:“就算在当年也是安辛和她的关系比较好, 我不过是捎带的。” 姚光侧过身去,吻了吻他的嘴角:“所以……剩下的事情就让安辛去想办法吧,你已经尽力了。” 她的手开始解他的衬衫纽扣,沈文洲把车慢慢停在路边,姚光直接拉上了手刹。 “你宿舍……什么时候查寝?” 姚光看了一眼胸前的怀表,伸手放倒了他身后的椅背,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还早得很。”她急迫地在他的后颈上小口啃咬,似乎是想要驱散他身上别的女人的气味:“……足够干任何事。” “小容姐姐,狗狗应该叫什么名字?”路上,季安知问容昭。 容昭指尖包着创口贴,没办法摸小狗,只能眼馋地看两眼,随口说:“叫不怕。”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让不怕给你壮壮胆,好迎接回家以后的狂风暴雨啊。” “啊……什么狂风暴雨?”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容昭拿起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学生怎么可以这么晚回家,你怎么解释?还有这条狗,怎么来的?” 安知环住她的胳膊:“呜……小容姐姐救我!” “哎,我可救不了你,我就负责把你安全送到家。”容昭已经远远看到停在在她们家楼下的阮长风的车了:“你祸不单行啊小朋友,长风也在,现在大概急坏了吧。” 季安知小脸鼓起来:“我没干什么坏事,就是跟着剧团去演出了嘛……” “真的?”容昭笑眯眯地看着她:“没遇到什么人?” “遇到了孟夜来……很讨厌。” 容昭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定制良缘 第236节 季安知把今天被推下二楼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容昭听了,后怕得不行,扒着季安知的后脑勺仔细查看:“哎呦我看看,这么漂亮的小脑袋瓜子,可别给磕扁了。” 季安知笑了:“怎么会啦,我摔得可小心……” 话一出口,便知道事情不妙。 容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还能控制自己往哪里摔啊。” 季安知紧紧闭上嘴。 容昭用力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因为手感太好了,忍不住又捏了捏,直到安知疼得眼泪汪汪:“我就说那栏杆还挺高的,怎么说摔就摔了,合着是你配合的好。” 安知委屈地嘟囔:“孟夜来真是太讨厌了。” “所以你想毁了他的蛋糕,后来还间接毁了他的生日礼物……”容昭啧啧叹道:“小姑娘哎,可不能这么干啊。” “我知道错了……” “你给我说说错在哪了?” “我不该嫉妒他的大蛋糕……”季安知低头看脚尖。 “错!”容昭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你错在不该拿自己冒险——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季安知崩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掉。 “孟夜来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至少有二十种方法收拾他。”容昭用袖子帮季安知擦擦眼泪:“但你不能自己从二楼往下跳,万一孟先生不给你主持公道呢?万一你没摔到蛋糕上呢?万一蛋糕里藏着什么尖的东西呢?你是要跳舞的,要好好爱护自己,明白吗?” 安知拼命点头。 “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报复别人……是最差劲的方法。”她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所有人都可能会离开你背叛你,只有你的身体永远对你忠诚,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你现在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安知抱着小狗,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候正好到楼下了,容昭拍拍安知的后背:“行了,上去吧。” 安知恋恋不舍地拽着她的衣服:“小容姐姐,陪我一起吧。” “不行。”容昭决绝地把她推进单元楼:“你自己犯了错,勇敢点,自己学着面对。” 看到安知畏畏缩缩地上楼了,容昭才赶紧掏出手机,百度了一大堆“殴打儿童的危害”“童年时期遭受家庭暴力对性格养成的影响”“如何正确处理孩子犯错”之类的文章,给阮长风发了过去。 季安知推开家门,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气。 阮长风围着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里走出来:“回来啦?” 安知怯怯地点点头,视线一转,季识荆正举着个迷你礼花筒,本意是想在安知进门的一刻拉开的,却不想始终没找到拉绳,以至于错过了最佳时机。 他尴尬地研究了小半天,安知一直站在原地等他拉出一朵小小的彩带礼花。 “生日快乐,安知。”他笑呵呵地说。 阮长风把最后一道菜上桌,居然还炸了好多肉丸子:“饿了吧,洗手吃饭。” 安知一看,这气氛比想象中和谐多了,放心地把藏在身后的小狗捧到面前:“爷爷,我可以养不怕吗?” 季识荆一愣:“可以是可以,但养狗就要对它负责哦。” 阮长风扫了她一眼:“这狗哪来的?” 安知心里一慌,下意识说:“刚才草丛里面捡到的。” 阮长风淡淡地“哦”了一声:“今天干嘛去了。” 安知强压下心慌:“去粒粒家玩了。” 阮长风面无表情:“我已经去粒粒家找过你了。” 谎言被无情拆穿,安知垂头丧气地说:“剧团今天一起去演出了。” 季识荆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阮长风继续追问:“去哪里演出的?” “孟家……小少爷今天过生日。”安知看阮长风面色不善,赶紧把一个方盒子从身后捧出来,献宝似的:“没什么事情,就是表演,你看,走的时候每个人都发了蛋糕……” 阮长风打开盒盖一看,方方正正一块奶油蛋糕,明显是在场宾客没吃完的,给她分了一块。 “这样正好我生日可以不用买蛋糕了嘛。”安知还从袋子里掏出几根蜡烛:“然后蜡烛我也拿了……” 阮长风“啪”的一扬手,把蛋糕连着盒子狠狠地摔到墙上,勃然大怒:“我是穷成什么德性了,要让你拿人家吃剩的蛋糕来过生日!” 安知从没见过阮长风发这么大脾气,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季识荆赶紧拦着他:“大好的日子发什么癔症,别吓着孩子——” 阮长风气得手直抖:“同一天生日,都是十岁,全宁州都去祝他孟夜来生日快乐,凭什么我家姑娘就得跳舞逗人家开心!” 安知怔怔地说:“我跳舞的时候,自己也很开心啊。” 阮长风满肚子气没地方发,在狭窄的客厅里团团转了若干圈,最后只能把自己锁在阳台上,蹲着大口大口抽烟。 阮长风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孟夜来有的,季安知没有。 “我发誓,就算安知不养在孟家,我也要给她不逊于在孟家的生活——” 昔日的誓言有多么掷地有声,在现实的衬托下就显得多么不自量力。 人家随便办个生日派对,他的脸都给活活打肿了。 房间里,季识荆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知搂在怀里:“没事没事,他是心情不好,安知已经很懂事啦,不是你的错。” 安知哭着打了个嗝:“阮叔叔,为什么心情不好……” 季识荆带她到餐桌边上,看到满桌的好菜:“他下午一点钟就过来做饭了。” 他又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门:“你看。” 季安知仰头,看到冰箱里放着的她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蛋糕,不大,八寸左右,浓郁的奶油间缀满草莓,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祝季安知十岁生日快乐,平安顺遂”。 “我们家没有烤箱,这是他在家做好了带来的。”季识荆的声音很温柔:“阮叔叔真的很想让你过个开心的生日啊。” 季安知看到阮长风闷头抽烟的萧索背影,悄悄拉开阳台门。 “阮叔叔……”她从后面抱住阮长风的腰:“别生气了好不好。” 阮长风把烟掐了:“我没生你的气。” 他气他自己。 安知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手臂。 “在孟家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安知是彻底不敢说谎了:“遇到一个老伯伯,还有孟夜来,还有一个人很好的大哥哥。” “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孟夫人有没有为难你?” 安知摇摇头:“我把孟夜来打了,她好像很生气,但没找到我。” “算了,都是命。”阮长风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叹了口气:“吃饭吧。” 客厅里,季识荆打开门,迎接高建一家。 高一鸣送了她一盒水彩笔,阮棠送了一套《dk百科全书》,高建很实在地送了个暖脚的小电炉,为接下来的冬天做足准备。 “虽然水彩笔很便宜……但这是我用围棋比赛的奖金买的。”高一鸣羞涩地挠头:“我得了第一名。” 安知惊喜地说:“恭喜你!” 高建毫不留情地拆儿子的台:“区级的比赛,也好意思到处显摆。” “那也超级厉害啦!”安知不吝夸奖。 连他家金毛犬都来了,伊奇看到小奶狗超级兴奋,绕着不怕团团转,两只狗很快玩得难舍难分。 闺蜜粒粒来了,住五楼的时奶奶也拄着拐杖下来了,大家围着餐桌坐下享用美食,面积不大的客厅里面很快被欢声笑语塞得满满当当。 季识荆看了一眼墙上妻子的遗像,朝她点点头。 吃完饭,阮长风又端出蛋糕来,然后点蜡烛,关灯,唱歌。 安知满心平淡的欢喜,对着烛光,双手合十,许愿,希望以后的生日都能这么过,希望明年这些人一个都不要少,希望阮叔叔能开心一点。 因为所有人都说生日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季安知从来不知道生日愿望只能许一个。 所以明年的今天,当季安知和孟夜来的手拉着手,对着比这个大得多的十一层蛋糕,象征性地吹上一口气的时候,她听着耳边无数陌生人虚情假意的祝福,恍惚间会感到问自己,会不会是因为她太贪心了,一口气许了三个愿望,所以触怒了神明。 结果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而在值得铭记的当下,季安知沐浴在饱满的爱意和关怀中,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十根蜡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女孩。 第212章 金刚不坏(51) 想学花琳琅?别忘了…… 魏央离开孟怀远的书房后不久, 阿泽捧着甜羹敲门进来。 “客人们都走了?” 阿泽下意识看了眼挂钟:“十二点,都走了。” “夜来呢,还在闹脾气?” “哭了一会, 夫人哄着睡了。” 孟怀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那你也去休息吧, 今天辛苦了。” 阿泽小心地避过地上摔碎的茶杯:“我听见您刚才动了肝火,所以去厨房要了点银耳羹, 要不要喝一点?” 孟怀远拿起调羹, 略沾了下唇,就放下了:“不甜。” “医生说您得注意控制血糖了……” 孟怀远端起碗一饮而尽。 阿泽蹲在地上捡茶杯碎片。 “放着明天再收拾吧。” “我怕让谁不小心踩到。” 定制良缘 第237节 孟怀远叹息:“魏央比你大二十多岁,还没你一半懂事。” “这话听着好像魏总也是您的子侄。”阿泽笑了。 “我哪配这么有主意的子侄!”孟怀远冷哼一声。 早让他处理掉的人非但没有死,还跟能在身边登堂入室。自己的女人管不好, 跑到他这里来闹自杀……孟怀远心中对魏央的厌恶已经到了顶点。 阿泽温顺地推了他一把:“杯子用久了就很容易碎,但碎片还是要尽早打扫啊, 不然会划伤脚的。” 因为被孟怀远骂到深夜, 魏央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只有草坪上零零散散的有些垃圾,主家体恤清洁团队一日操劳,让明天再打扫。 到处黑灯瞎火的,又没什么路标,对魏央现在的视力实在不怎么友好, 心里又憋着气不肯问人, 最后凭着方向感硬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硬摸出来。 容昭回去了,池小小和沈文洲也回去了,小西等在车里, 已经睡着了。 魏央敲了敲窗玻璃,小西惊醒,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啊, 魏总终于出来了。” 魏央已经非常累了:“回去吧。” 困倦也影响了小西的眼力见,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魏央阴沉的脸色:“和您聊到这么晚,孟先生肯定很重视魏总了。” 魏央合上眼睛,靠在后座上:“闭嘴,好好开车。” 小西开了一会,想起来些事情:“对了魏总,四爷说让您出来就联系他,有些急事。” 张承嗣那边一般不出事,但出了事就不是小事。 魏央不敢大意,勉强撑起精神给张承嗣打了个电话。 聊了几句,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便吩咐小西调转车头直接去张承嗣家。 “这么晚了……”小西有些忧虑。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魏央低下头:“今年的自在天要开了,有些事最好当面商量而已。” 听到“自在天”这三个字,小西悄悄吹了声口哨,睡意一扫而空。 “别太期待,今年未必会开。”魏央说:“风声本来就紧,而且清关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啊?” “本来也就没太大的赚头,还要冒好大的风险。”魏央手指在膝盖上轻叩:“我早就不想弄了,老四非要搞。” “所以……今年自在天开吗?” “我再考虑一下。”魏央沉思道:“应该是不会开吧。” 三天后,同时深夜,小舟码头,集装箱即将靠岸。 岸边,姚光递给张承嗣一杯奶茶:“趁热喝吧,这个点还开着的奶茶店很少了。” 张承嗣摇摇头:“甜甜腻腻的,也就你们年轻人爱喝这玩意。” 然后他拧开手中的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浓茶。 姚光耸耸肩,自己喝自己的。 “我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对自在天的生意感兴趣。”张承嗣说:“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好好读书自然有好前程,为什么要插手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好玩儿啊。”姚光漫不经心地说。 “沈老七也不管管你。” 姚光笑嘻嘻地说:“您太太上个月又在巴黎血拼了一大笔吧?也没见你管管她。” “女人要是只想花花男人的钱,那是最省心的了。”张承嗣看了她一眼:“就怕主意太大,还想发展点事业。” “文洲手术之后身体恢复得不好,万一将来有个好歹……”姚光低下头:“我不能让他这么多年的心血散了。” “想学花琳琅?别忘了她的下场。” 姚光轻轻哼了一声。 “倒还算有志气。” 塔吊把集装箱从船上直接卸货卸到码头的空地上,张承嗣的手下过去打开集装箱的门。 张承嗣立刻捂着鼻子后退。 “哎,你跑什么……” 下一瞬间,集装箱的门被打开,浓郁的恶臭喷涌而出,姚光差点被熏晕过去,捂着鼻子狂奔。 “这也太臭了!” “你以为□□这么好混啊?”张承嗣说:“还不是因为太脏太臭了,一般人不肯做——所以我劝你还是回去念书。” 姚光打开手电筒,看清集装箱里面的情况,然后她一扭头,把刚才喝的奶茶全吐了出来。 “船在海上跑了一个多月,清关的时候又遇到些麻烦,还耽误了小半个月……这些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么点大的集装箱里面,天热,又不透气,还死了几个,你说能有什么味道。” 接下来的工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承嗣的手下们等气味散发差不多了,用面罩蒙上脸,对着集装箱吆喝起来。 姚光至少听出来四五种不同的语言,大意是让里面的人赶紧出来。 又过了一会,集装箱里面开始慢吞吞地有人走下来,一个接一个,最后数数居然有二三十个人之多。 张承嗣捂住口鼻,挨个检查,看看牙齿,又用手电筒照照眼睛:“这批货质量还不错啊。” 姚光也看出来了,虽然脏得要命,但这些都是容貌俊俏的青年男女,有的甚至一看就未成年,人种五花八门,黑的白的都有。 这时候,站在最左边的一个印度裔女孩突然发足狂奔,姚光记得她有一双很美的橄榄绿色的双眸,肌肤的色泽像流动的蜜糖。 她向着大海奔跑,赤|裸着双脚,口中喊的应该是印地语。 她已经竭尽全力在跑了,但在海上颠簸了这么久,加上营养不良,速度实在是很可怜。 张承嗣从腰间拔出枪来,没怎么瞄准,就击中了女孩的后心。 她踉跄着倒下。 “真是可惜,长这么漂亮,”张承嗣摇摇头:“自在天的牌子一挂,客人肯定抢着要,至少也能换十年富贵。” “我以为你说这些都是偷渡的……”姚光脸色不太好看:“来宁州是想谋口饭吃。” “偷渡的是一部分,也没那么自愿的,”张承嗣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档案,从中找到女孩:“哦,这个是被她哥哥卖了的,因为家里凑不出来她的嫁妆。” 姚光没说话,张承嗣清点完,打了个手势,便有人把这些可怜人赶上一旁停着的货车中。 “接下来要洗澡,要体检,要教基本的中文和礼仪……你还想接着往下看吗?” 姚光连连摇头:“我还是去赌场发牌吧。” 张承嗣太知道小姑娘的三分钟热度了,自觉劝退地差不多,算对得起和沈文洲兄弟一场了,就上车走了。 姚光却一直站在原地,关注剩下的收尾工作。 几个小弟骂骂咧咧地从集装箱里搬下来几具尸体,显然是因为挪不过路上艰苦而死去的。 这次在船上多耽误了些时日,所以损耗率有些高,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 趁着他们去扯水管冲洗集装箱的功夫,姚光悄悄溜了过去。 她的举动看上去和疯子差不多,掏出一把卷尺,给每具尸体依次量了量身高,又量了量肩宽和腿长,最后挑挑拣拣勉强选中了一具亚裔的女尸,姚光弯下腰,把它背了起来。 已经开始腐烂的死人仍然很重,而且非常臭,她强忍着尸水从自己脖子上往下淌的恶心感觉,感觉又想吐了,拼命忍着,又怕被人发现,猫着腰往阴影处跑。 就在这时,地上的一具“尸体”动了动,抓住了她的脚踝。 姚光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硬生生忍住了。 中弹倒地的女孩哀求地看着她,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话,大概是救命的意思。 橄榄绿色的美丽眼睛。 从出身起就不被祝福的卑贱生命。 姚光摇摇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只需要一个死人。” 女孩死死抓住她的脚踝,仿佛溺水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姚光已经听到张承嗣那几个手下拖着橡皮管回来的声音了,咬咬牙,在女孩手腕上狠狠踢了一脚,把自己挣开了。 姚光不敢回头,拼命躲着聚光灯奔跑,终于跑到马路边,那里停着一辆车。 她把尸体丢进后备箱里,因为女尸身材瘦小,所以她很轻松地关上了后备箱的门。 电话响了,她趴在车上顺了半天的气,才慢吞吞地接起来。 “没事,女演员搞定了……” “男演员还是不行……没有合适的。” “这得你那边再找找……” 挂了电话,左右路上无人,她换了件上衣,还是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非常恶心。 她站在车边上想了一会,下定决心,往方才安置集装箱的地方跑过去。 她一路都在打腹稿,思考怎么说才能不让人怀疑。 我那边缺个女佣?我想做点善事?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 距离女孩十几米远的时候,那个女孩也看到了她,艰难地向她这边爬了两步。 “喂——这边还有个活的。” 姚光顿住脚步,缩回阴影里。 “伤太重了,救回来也是瑕疵品,不划算。”男人说:“给她个痛快吧。” 然后“砰”的一声枪响,海边的夜色被枪火短暂地照亮了一下。 姚光闭了闭眼睛,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自己开来的车里,她发动汽车,远远看到张承嗣的手下们调来一辆挖掘机,开始在地上挖坑。 这群漫不经心的小喽啰忙着抱怨这没人性的苦差事,竟然没有谁发现已经少了一个人。 第213章 金刚不坏(52) 自在天,势必要开的…… 秋意越来越浓, 随着魏央的后宫一起风雨飘摇的,是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事业。 定制良缘 第238节 娑婆界这边算是铁桶一块,问题反而出在站在太阳底下的金戈集团, 人事变动频繁, 股价震荡。 高层传言,是幕后的大老板要放弃魏央了。 集团里一时间人心惶惶, 各种平时被藏得很好的小心思都浮了上来。高层忙着筹备跑路资金, 中层人浮于事,下层的工资被拖欠。 背靠大树好乘凉,可要是大树自己长腿跑了,乘凉的人可没那么快再找一把同样大小的伞。 受此影响, 魏央这阵子忙得够呛,完全没时间来骚扰容昭, 只是每天早晚过来找她坐一会, 两个人在公园里散散步。 预期中的活色生香并不曾实现,走在公园小树林里,魏央不甘心咬着她的耳朵:“等我忙完这阵子……等我闲下来了……” 容昭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却想,魏央怕是没有机会闲下来了。 事业不顺心,他嘴角眉心的刻痕这段时间突然就变深了许多, 配上半张脸的凌厉伤疤墨镜, 已经属于走在公园里面会被家长重点关注的对象了。 “哎,别动。”容昭突然从他耳朵边上拔下来一根白头发:“这什么时候长的啊。” 魏央看了一眼,吹了口气, 把她指尖的白发吹走了。 容昭又在他头顶扒拉几下:“头顶也有好多了,你坐着我给你拔下来吧。” 魏央仰头看到容昭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虽然还是有点过短, 但也不再是之前那样的板寸了,新生出来的头发还是硬扎扎的,极黑极亮,魏央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头发黑到一定程度,在太阳光底下看,是鸦青色的。 “别拔了,会秃的。” “哪有那么快秃啦,”容昭眼疾手快地又薅下来一根。 “这个发根还是黑的啊,”魏央心疼地说:“就就是发梢白了一点点而已。” “接下来很快就会整根变黑的,早晚而已啦。” “你给它点时间,没准它还能挽救一下自己,努努力就黑回去了。” 容昭被他逗得捧腹大笑:“魏央魏央,你明明就很会讲笑话嘛!” 魏央扯起嘴角想笑,却突然间失去了微笑的全部动力。 他愣住了,思考这是个很好笑的笑话吗?她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魏央调整了一下表情,很快大笑出声,可是却非常清楚,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笑起来不过是为了迎合气氛。 魏央真正承认自己开始衰老大概就是那一刻。 在拳击台上被易老虎ko的时候,他不认为自己老了。 不管池小小如何千娇百媚地引诱他都不再动心的时候,他不认为自己老了。 嘴角眉心长出越来越多的皱纹,视力越来越差,头上开始出现一根接一根的白发的时候,他不认为自己老了。 可是现在,在这么普通平和的黄昏的社区公园里,他看着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容昭,发现自己完全不想笑,也不觉得哪里好笑的时候,他终于伤感地、不情愿地在内心深处承认了,他确实是老了。 好像人一老,对快乐的感知力就下降了。 他们面对面笑了一会,突然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收敛了笑容。 然后一路无话,面无表情地走完了全程,然后各自离开了。 魏央回到办公室,准备吃个水果再开始干活,秘书却传来消息,说金戈集团半个小时后召开临时董事会。 一点征兆都没有,大概率是准备搞事情的。 预感在一行人径直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得到印证。 一行有六人,都拎着公文包,穿着高级定制西装,脚上的锃亮的黑皮鞋,魏央怀疑他们脚底下踩的袜子颜色都是一样的。 同一套模板生产出来的商界精英,眼神锐利,咄咄逼人,相比之下,魏央刚散步回来,还穿着老人布鞋和运动服,着装上先输了一大截。 为首的中年人递上名片,魏央直接淹没在漫长的头衔中,学历金光闪闪,一眼看不到头。 “孟先生派我们来接替您在金戈集团的职位。” “以后金戈集团的总裁一职将由我们团队负责……” “对……以孟家的占股,孟先生有权力撤掉您……” “娑婆界这边的生意我们不懂,孟先生说了,本来也就是您一手打拼出来了,好赖他都不染指……只是金戈还是要分离出来……” 魏央默默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有点走神,只觉得他牙很白,如果不是半年就去洗一次牙,绝对不可能保持这么绚白。 “说完了吗?” 对面顿了顿,拿出协议:“没有问题的话,请您在这些文件上签个字……” 魏央眨了眨眼睛:“我说我没问题了吗?” “高层我们已经谈好了,魏先生,就算拖到开董事会,也没有人会站在您这一边……到时候很难看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礼貌地笑着:“我们提前来见你,也是为了保全这几分体面。” “孟怀远居然还顾及我的颜面?”魏央觉得很讽刺:“你会在乎你养的狗会不会在别的狗面前丢脸吗?” “您毕竟为孟家服务多年……孟先生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魏央没再说话,低头用小刀削苹果。 “魏总您要不先签一下,董事会那边还等着呢。” 魏央说:“别吵。” 他低头专注地削苹果,手很稳,维持着长长的一条果皮没断,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众人只好等他削完。 魏央削好苹果,没急着吃,把苹果放在盘子上,又从边上拿了个碗,盖在上面。 “孟怀远这个老狐狸真是太灵敏了……一点风吹草动就急着切割生意。”魏央抽了张纸巾擦水果刀:“但他还是犯了个错误啊。” “什么错误?” 魏央回过头,雪亮的刀光从指间一闪而过:“他居然相信就凭你们六个书生,就能说服我把这么大盘生意吐出来。” 站在最后面的人想跑,回头发现办公室的门已经被锁上了。 “——至少要带一个保镖吧。” 一段时间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魏央拿起桌上倒扣的碗,底下的苹果自然干干净净,成功躲避了血雨。 陆哲打开门,几个清洁工模样的人鱼贯而入,看到里面的情况丝毫不吃惊,默默开始了收尾工作。 魏央一边啃苹果,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到楼下的会议室,金戈集团的董事们已经等得很焦急,正在窃窃私语。 “咄”的一声轻响,魏央甩手把小刀扎进了实木的会议桌上。 然后懒洋洋地坐回主席位,有点疲惫地靠在高高的椅背上。 袖子上的血色未干,衬得削皮后的苹果的颜色愈发水嫩,他咔嚓咬下,一边大口咀嚼,一边问心惊胆战的董事高管们: “请问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董事会在和谐的气氛中顺利结束。 会后,张承嗣过来问他的最终决定:“所以魏总,今年的自在天还开不开……” “开啊,为什么不开?”魏央大笑:“不仅要搞,还要扩大规模好好搞,搞成十年不遇的盛世!” 张承嗣发现,现在魏央笑的时候,眼睛里一丝情绪都没有。 和孟家彻底闹翻了脸后,金戈集团的资金流非常紧张,魏央不得不想些别的门路来贴补,所以今年这自在天,势必要开的了。 凌晨四点多,容昭听到自己房间的门响了一下。 听出来来的是魏央,所以她一动不动,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魏央悄悄走到她的小床边上,脱了鞋,躺上去。 床很小,两个人都得侧着身子,容昭挪了挪身子,勉强给他挤了一点位置出来。 “这么晚了……” 魏央从身后拥住她:“别动,让我抱一会。” 他的气息热烘烘地喷在容昭的后脖颈上,容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低声问他:“怎么了?” 魏央没有回答,连日的工作后已经倦极,闻着她身上清爽干净的味道,很快沉沉睡去。 容昭硬撑着困意又装睡了一个多小时,确认魏央是真的睡死了,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头柜上拿过魏央的手机。 她悄悄捏着魏央的拇指解了锁,张承嗣的信息突然跳了出来,叮咚一声通知音,在凌晨前的黑夜里显得非常刺耳。 容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所幸魏央睡得够沉,没有被惊动。 “魏总,时间地点已谈妥,明晚八点半,城南宋城山庄。六点从娑婆界出货。” 容昭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定了定神,她又把手伸出床外,试图去够自己的手机。 指尖刚碰到手机冰冷的边缘,身边的魏央突然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容昭的腰上,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远远摔到另一侧的地面上。 声音很大,好在魏央足够累足够困,居然还没醒。 容昭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手机,叹了口气,放弃了。 第214章 金刚不坏(53) 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 晨曦的一点阳光从窗玻璃照到魏央脸上,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到容昭房间里那扇从来没擦过的脏兮兮的窗户。 因为落了太多的灰,看不清外面, 所以反而有种朦胧的美感。 他转了转自己剩下的那只仅剩的好眼睛, 看到身旁她的睡颜。 容昭的素颜肯定谈不上多漂亮,为了好化妆, 眉毛绞得只剩细细两条, 睫毛疏疏地搭在眼下疲惫的青黑上,脸颊上零星浮出几点小雀斑,嘴唇的颜色相当寡淡。整张脸褪去所有色彩,朴实沉静地展现在他面前。 魏央很少能见到这么真实的素颜了, 远的不说,就说池小小, 清早必定会赶在他睁眼之前化好妆, 然后再躺回他身边,等他醒了,再像小猫似的从他怀里二次醒来。 头一次看到这么憔悴的容昭,他第一反应倒不是嫌丑,甚至觉得蛮新奇的,感觉她前所未有的真实, 真实地属于他。 魏央又仔细看了一会, 然后下床,去外面的卫生间上厕所。 他刚关上卫生间的门,掀开马桶盖, 就听到朱璇在咣咣敲门:“哈娜你快点啊我好急!” 魏央把门打开:“那你先用吧。” 定制良缘 第239节 朱璇猝不及防看到自家大boss,表情有点失控:“啊……那个,魏总……不不, 我不急,我可以憋着……” 然后捂着脸奔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魏央简单洗了把脸就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朱璇踢开容昭的房门,把她从睡梦中揪起来:“魏央在你这过夜了?” 容昭也就刚睡着不久,看到朱璇兴奋地两腮通红,勉强打起精神问她:“魏央走了?” “是啊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让他走了?你怎么就睡着了啊!” 容昭揉揉眼睛,爬起来穿衣服:“我好怀念之前那个高贵冷艳的卡洛琳啊。” “别转移话题,你们昨晚睡了没?”朱璇摇晃她的肩膀。 “睡了……抱着睡的。”容昭勉强应付了她两句,下床穿好鞋:“我出去一趟。” 她下楼打车直奔警局去了。 到了傍晚六点多的时候,从娑婆界到宋城山庄沿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所以那辆中型货车刚从娑婆界后山开下来,就已经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那辆车里面就是今晚的货?”安辛站在市监控中心里,问身旁的阮长风。 “我们一般不会把活人叫做货物。”阮长风纠正他。 安辛仰头看天花板:“很过分啊,把人当商品一样拍卖。” “你让一号车别跟太紧了。”阮长风盯着路口的监控画面:“目标马上要左转上香华路了,一号车直走从人民路绕行,二号车接着跟。” 安辛照样吩咐了,把电台递给阮长风:“要不你来指挥?” 阮长风听出他语气不大友善,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可指不动你的人。” 果然,货车一个凌厉的大幅度甩尾,驶入了香华路。 阮长风的眉毛皱了起来。 娑婆界中,魏央也盯着监控画面。 “这辆黑色大众有点可疑……哦,刚才直走了。”小西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点。 魏央默默看了一会,他们的货车开在车流量较小的香华路上,速度渐渐提到了八十码,身后却还跟着一辆红色帕萨特。 “减速。”他说。 货车司机重重一脚刹车踩下,身后那辆帕萨特的速度也跟着骤然降了下来。 魏央眉心轻轻一跳。 “看来我们确实被盯上了,”张承嗣沉下脸:“魏总,消息还是走漏了。” “我就知道容昭那娘们不可信!”陆哲恨恨地咬牙:“一试就试出来了。” 魏央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监控。 而指尖已经暗暗抠进掌心。 容昭啊……一番真心终究是辜负了么。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陆哲轻声说:“魏总,我不该多嘴,但当断不断……人已经等在她楼下了。” 魏央闭上眼睛,决定再给她,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速度提到一百。” 货车再次加速,那辆红色帕萨特却没有再追上来,而是摇下车窗比了一个嚣张的中指,男人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追着车屁股骂道:“有病啊会不会开车?快车道上突然刹车——” 货车已经把他甩出去老远,帕萨特也就放弃了再骂,又开了一两公里,减速进了路边的商场。 魏央悄悄松了口气。 之后货车一路开,在城区兜圈子兜了一个多小时,也再没有发现疑似跟踪的痕迹,顺顺利利开进了宋城山庄。 “下次见面记得敬容昭一杯。”魏央拍拍陆哲的肩膀,眼中含了三分笑意。 陆哲重重垂下脑袋:“对不起魏总,是我多心了。” 几分钟前。 “有问题,二号车别跟了。”阮长风霍然转身:“这是他们设的套,宋城山庄的布控也全部撤掉。” 安辛一愣:“小容冒这么大风险传出来的消息,怎么就成陷阱了?” 阮长风急得跺脚:“他们已经有点起疑了,你动作快点,不然来不及了——小容会很危险。” 安辛拿起对讲机,取消了沿路的跟踪和布控。 “可惜了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他遗憾地摇摇头:“自在天一两年才开一次,下次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 “宋城山庄是个设好的局,”阮长风说:“拍卖会地址绝对不在那里。” 安辛垂头丧气地蹲下来:“没想到魏央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小容……还要这样费心思试探。” “也不单单是为了测试小容的忠诚度,也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阮长风低头刷新了一下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版的电子请帖:“趁着我们追车的时候,拍卖会已经提前开始了。” “你是怎么发现问题的?”安辛有点好奇。 阮长风向他展示了一张订货单的复印件,不太清晰,因为是碎纸机里面的纸条拼出来的。 “娑婆界的保密工作不太行啊,我雇了十六个大妈拼了两个通宵,总算还是拼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的。” “巨型玻璃花瓶五十四个?”安辛问:“魏央买这么多花瓶干嘛?” “为了装人。”阮长风指着请帖上的四个国风毛笔字:“看到没,这次拍卖会的主题是瓶中美人啊。” “所以……他是要把这些人装在花瓶里卖?脑袋从瓶口伸出来,身子挤在瓶子里?”安辛脸色苍白:“真是变态。” “我倒是觉得还挺雅致。”阮长风笑笑:“趁着在路上饿瘦了,洗刷干净塞进瓶子里,再喂胖一点,到时候拽都拽不出来,当然也不用担心人会跑掉,打扮的时候头上插点花,拍卖会上再安排买家当场敲碎瓶子验货……交互体验一流啊。” 安辛脸上显现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吃喝拉撒都在瓶子里,多脏啊。” 阮长风给他看了另外一份医用营养液的订单:“玻璃瓶子上留了开口可以通风插尿|管,然后每天给喝营养液,时间也没几天,在手脚都不能自由活动的情况下,想弄脏自己还挺难的。” “行了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安辛嫌恶地说:“你直接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问题的。” “车里装着这么多金贵的花瓶,你敢这样拐弯?”阮长风回放了一下刚才的录像:“踩刹车也是,随便磕碎一个,把司机卖了都赔不起啊。” 安辛心有余悸:“一看就知道平时开车横冲直撞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所以露了马脚。” 这时候阮长风又看了下手机,眉毛舒展开来:“小容说她没事,刚才有人已经到门口了,结果没进来。” “可惜还是不知道自在天的地址……”安辛遗憾地说:“又放过他们一次。” 阮长风又把手头复原的三百多张单据看了一遍,抬头问安辛:“你说,一家主要承包基建工程的公司,为什么要采购目前全球最尖端的录像设备?” “你是说……” 阮长风又接通耳麦:“小赵,帮我查一下最近两个月娑婆界新入职的员工,有没有值得留意的。” 赵原很快翻出来一份简历发给他:“这个汪刚,以前在电视台当二十多年编导,因为吃回扣被炒了,也就娑婆界高薪要他。” “那么多达官贵人聚到现场,风险未免太大了。”阮长风摸摸下巴:“把拍卖会改成线上直播,只要随便一间小房子就行了,是一步好棋啊。” “呵,看不出来,魏央还紧跟时代潮流呢。”安辛冷笑。 “其实对于内行人来说,线上直播并没有更安全。”赵原叼着烟头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在浩如烟海的信息网络中搜寻:“尤其是……他们愿意高薪请个编导,还升级了光纤,却不愿意花钱找个贵一点的信息安全工程师。” “不能指望那群高中没毕业的家伙有这种觉悟啊。” “直播间直播间……瓶中美人……”赵原按下回车键:“进去了!” 他把直播画面投到阮长风面前的电脑上。 画面上,主持人很搞怪地戴着个v字仇杀队的面具,身后整整齐齐陈列着一排巨型玻璃花瓶,玲珑美丽的躯体在玻璃的折射下微微变形,居然真的被阮长风说中了,美人的头上插满各色鲜花。 安辛别过脸去。 “ip地址……嗯,还算有点防范意识,用了国外的肉鸡代理……”赵原点点头:“但还是太弱了。” 他看着双手离开键盘,满意地看着屏幕上的地址越来越小:“中国,宁州市……西城区,丛德路……老板,拍卖会地点就在魏央的温泉山庄。” 安辛脸色微微一变:“小小还在那里!” “快去吧,魏央应该也在现场。”阮长风推了他一把:“如果运气好的话,今天就能收网了。” 安辛冲了出去。 第215章 金刚不坏(54) 你啥时候会走路了…… 阮长风一直盯着电脑, 看到一具具花瓶被拍出了令人咂舌的天价。 “你说这些人买这么大个花瓶回去往哪放啊。”赵原说:“还怕她跑。” “能进这个直播间的人,当然有这个资本看住她不跑。”长风挠挠头:“安警官你动作要加快了,这边销售太火爆了, 可能会提前结束。” 十来分钟后, 直播突然中断了。 男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屏幕上的“直播已结束”的字眼, 不满地骂出了声。 他看中的那个叫“萨莎”的乌克兰姑娘, 是今晚的压轴拍品,他志在必得。 当然他买来也不是为了自己用,而是为了讨好更上面的人。 其实自在天买人的价钱绝对是虚高了,从性价比角度看并不划算。 如果是为了自己用, 在外面只要花四分之一的价钱,就够包个比这更完美的姑娘整整一年——而且她还心甘情愿配合你做任何事情。 但众所周知, 送礼这种事情嘛, 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贵的最稀缺的。 自在天这个招牌一挂,抬的是对方的身价。 男人恼恨地刷新了下网页,出人意料的是,屏幕上再次显示直播正在进行,点击下方链接进入。 估计是刚才网卡了吧……他赶紧点了进去。 屏幕一黑, 再次亮起的时候, 还是刚才拍卖会的场景,但工作人员慌张地跑来跑去,主持人再没有了方才的气定神闲。 接下来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主持人直接拿起锤子,一个接一个敲碎了花瓶,把禁锢在其中的男女统统放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他怎么自己砸了?男人惊住, 愣愣地盯着电脑。 再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他自己惊恐的脸,来自电脑摄像头怼脸直拍,额头上上反射出一层油光。 定制良缘 第240节 屏幕被分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格子,除了他,还有很多张惊慌失措的脸,有些他认识,都是一个圈子的朋友,也有不认识的,还有只在商业杂志封面上见过的。 男人马上意识到,这些都是拍卖会的参与者。 他想关闭摄像头,但鼠标完全动不了,屏幕中央,是一条缓缓游动的雪鱼。 然后,黑客向他展示了各大新闻网站的空降头条,居然还是直播状态,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张倒霉兮兮的脸,旁边还配上了身份信息的简介和电话号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相对于其他参与者者熠熠生辉的履历,他的名字倒还不算太显眼。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扯下电脑摄像头,丢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然后他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首当其冲就是未婚妻的分手短信,然后是公司解雇电话,更多的是来自网上的闲人。 喂,老兄,你买过几次?花了多少钱?听说洋人女人身上的毛特别多,是不是真的? 手机摔在地上,电脑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只有白色的雪鱼缓缓转动,映出他灰败憔悴的脸。 他完蛋了。 “所以说,来历不明的链接不要随便点……小朋友你是第一天上网吗?”赵原笑呵呵地在窝在椅子里原地转了一圈:“会中病毒的呀。” “你下次记得请晓妆吃饭吧。”阮长风没有再看,合上电脑走了出去。 “她恐怕未必顾得上吃饭……”赵原揉揉鼻子:“啊,我好像不该找她帮忙。” 天际的顶层办公室里,洪晓妆从屏幕前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石璋。 “我倒是没想到,帮朋友点小忙,居然意外发现了你的业余爱好……你看上哪一个,倒是直接跟我说啊,我帮你买好不好?” “媳妇你听我说,我真的只是好奇看一下,链接是有个朋友分享给我的……”石璋满头大汗地解释:“我哪有钱买这么贵的东西啊——” “嗯……为了天际的声誉着想,我暂时把你的照片扣下来了没往外发,”洪晓妆环着胳膊,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丈夫。 “要杀要剐,都随你喜欢吧。”石璋咬牙,低头道。 “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你未免把我想的太野蛮了吧。”洪晓妆看上去很吃惊:“宝贝儿,我现在已经想到了十一种方法,每一种都会让你觉得吧……还是死了比较轻松一点——” “——那我们先从第一种开始尝试吧。” 安辛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张承嗣刚砸完最后一个花瓶,头上插着鲜花的男女满场乱窜,安辛拨开人群,冲过去把他按倒:“魏央呢?小小呢?” “我殿后,让他先走了……”张承嗣的脸歪在一侧,口中含混不清地笑着:“他得留在外面,才能保我出去……” 安辛在他后脑勺上重重砸了一记:“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比较好。” 娑婆界的密室里,此刻只剩下了魏央,陆哲和沈文洲,两个都不爱讲话,沈文洲欲言又止,陆哲很自闭地蹲在角落里,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条宠物蛇养着,宝贝到不得了,整日不离身。 还是魏央先开口。 “之前也就觉得人不多了,现在老四没了……才发现兄弟是真的没剩下几个了。”魏央唏嘘地感叹:“也就你们俩了。” 沈文洲轻声细气地说:“我联系了以前的几个朋友,在里面会好好关照四哥的。” “你倒不如让你的朋友想想办法,怎么把人捞出来。”陆哲冷笑,拎起一只小白鼠丢进蛇箱里。 “我确实不认识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沈文洲说:“四哥这事儿现在是省里特别督查的大案,上上下下好多双眼睛盯着……” 魏央拍拍陆哲的胳膊:“行了,你别为难文洲了。” 陆哲无声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言语。 “现在这个时候,我们自己不能乱起来,”魏央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绞手指,这是他焦虑时候的习惯动作,他平时一直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这样做,现在十根手指头快绞成麻花了,便判断出来是自控力下降的缘故:“找你们来,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脱困。” 沈文洲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话来。 “你想说什么?” 沈文洲咬咬牙:“算了,没事。” “有事就说,别磨叽了。” “我知道现说这个……挺不是东西的,但确实很早以前就想说了……”沈文洲组织了很长时间的语言,终于鼓起勇气直视魏央:“魏总,姚光很好,我想从现在开始,学着做一个好丈夫。” 陆哲直接笑出了声:“沈文洲,你终归是个躲在女人裙子下面的懦夫,连借口都要从女人身上找。” 魏央倒是没急着嘲讽:“文洲,你有没有想好离开娑婆界之后做什么?” “我可能会开个小饭店吧,”沈文洲苦笑:“我身体又不好,干不了什么重活,也就能每天收收钱点点菜,如果经营不下去……就只好吃软饭了。” “你这些年经营忉利天,赚得钱足够你下半辈子活得体体面面了。”魏央说:“何必这么辛苦?” “钱是托魏总的福赚来的,我一分钱不带走,留着你们度难关。”沈文洲垂下头:“我想用这些钱买我和姚光一个未来。” 陆哲尖锐地盯着他:“分文不取?怕不是嫌这些钱脏吧!沈文洲,我就知道你心里面从来看不起我们!” “钱就是钱,没有什么干净和脏的区别。”沈文洲回答地心平气和:“人就是人,都一样。” 陆哲一看他这副看破红尘的状态就来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还真潇洒——什么时候走不行,非要挑现在这么难的关口……” 魏央轻轻按住陆哲,直视沈文洲:“文洲,铁了心要走?” 沈文洲深深地,深深地鞠下了躬:“求魏哥成全。” 魏央沉默了一会,扶正他的身子:“想走就走吧,强留你也无用,你心不在这里了。” “魏哥……”沈文洲眼圈红了。 “留在我身边,未必能得一个善终。”魏央顿了顿:“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太情愿,当时跟我走只是因为没地方去而已。” 沈文洲满心羞惭,说不出话。 “去吧文洲。”魏央亲自把他送到门口:“祝你和姚光早生贵子。” 把门重新关上,魏央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魏总,什么时候动手?” 魏央想了想:“我看姚光那丫头多少有点疯,最好是能两个人一起解决掉,省得她闹出事情,她俩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那我……尽快安排。” “利索点,别让他太痛苦。”魏央抬起头,陆哲发现他那只好眼睛居然在流泪,但因为另一只眼睛晦暗干燥的像是北方的秋天,伤心至极,反而显得诡异:“他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 陆哲垂下眼睛,看到魏央的手还在抖,心中愤懑几乎满溢:“你对他这么好,要什么给什么,他还想着走,是他不识抬举。” “何况,”陆哲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为了能过好日子,他以后未必不会出卖咱们。” “我想这倒是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陆哲从手机中找出几张照片:“我亲眼看到安辛从他车里出来,分明是想投靠他!” 魏央凑近了看照片,眉毛紧紧皱起:“这两个人居然九月份就搭上线了。” 陆哲咬牙:“这次四哥出事,既然排除了容昭的嫌疑,那必然是他出卖的了!” 魏央高高举起茶杯,想摔,又无力地放了回去,神情委顿:“这一个二个的,最后总归是要在背后捅我一刀……” “哥,”陆哲用力握住他的手:“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魏央沉沉地叹息:“六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救老四。”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我们现在还好好坐在这里,就说明四哥在里面并没有松口。”陆哲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先解决了沈文洲这个叛徒……” “不要!”暗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池小小像一阵旋风似的扑进魏央的怀里大哭:“别杀文洲哥哥,求你了!” “文洲哥哥跟了你这么多年,他什么都不想要,就想开个小饭店好好过日子……”池小小指天发誓:“他绝对不会出卖魏总的!” “道理我都懂……”魏央勉强收敛震惊的情绪:“……问题是你啥时候会走路了?” 第216章 金刚不坏(55) 你再来晚点我人都没…… 池小小的表情僵住了, 回头发现,轮椅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我,不是……” 这不是一时语塞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就算借池小小一个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 也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陆哲直接掏出手机打电话:“喂,老萧, 你还在山庄里面吗……对, 你帮我找个东西——我知道有好多警察你自己想办法,你去池小姐房间,把她床边上那个闹钟拿出来……” 二十多分钟后,陆哲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段视频。 时间是上个月的某天, 地点是她的房间,视角是床头的闹钟, 护士们扶着池小小在床上躺下, 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紧接着,几分钟后,池小小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竟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伸伸胳膊抬抬腿,坐了一会广播体操, 然后从房间里面出去了。 “你们居然在我房间里面放监控……”池小小完全搞错了重点。 “没联网的, 你不出事的话我不会动它。”魏央抬起她那张泫然欲泣的美人面:“池小姐,演技不错啊,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你出去的这一天, 我们正好在山庄商量自在天的事情。”陆哲接话:“所以,消息是你走漏出去的,四哥是你害的。” 池小小百口莫辩:“不是, 这个真的不是我干的,我当时真的是出去随便走走……”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魏央怒极反笑,捏住她的下巴:“真看不出来,连个小丫头都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了。” “我真的没有……” “不过我倒是小看你了,为哥哥报仇嘛,”魏央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真是个——好、妹、妹!” 池小小被他掐得翻出眼白,浑身颤抖,喉咙咯咯作响。 门外,阮长风捏着个手机,恍然觉得自己握着的是个地雷。 “阮长风,我就求你这一次——救救她!”安辛在全力奔跑,声音听不真切:“我尽我所能赶过去,但小小等不了那么久了,他们议事的那天你正好也在这边,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拖住魏央……” “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你还要我救她?” “我不知道小小为什么要假装瘫痪,但我很确定她确实没有出卖魏央……”安辛跑得喘不上来气:“现在不该是她来承受魏央的怒火。” “所以就应该是我去承受?”阮长风左手紧紧握拳:“就应该我这个罪魁祸首去受罪咯?我聪明我活该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想更好的办法,不暴露你自己的办法。你未必会出事,但小小必死无疑。”安辛终于跳进车里:“小小是无辜的啊!” 阮长风听这句话听得想吐:“你做梦吧。” “如果小小死在这里,之前的计划就全完蛋了。”安辛像泄愤似的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前期那么多准备,全白瞎了!” “我觉得少一个池小小,不影响计划,甚至还好执行一点。” “如果少了个池小小,我也会退出。”安辛的眼睛有两团微小的荧火燃烧:“如果我退出……对你们来讲没关系吗?” 定制良缘 第241节 阮长风哑然,手中的力量几乎要把手机捏碎,愤然道:“对,反正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你想办法保护自己啊!” “问题是我现在想不到办法啊——”阮长风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痛:“你知道我这条命有多重要吗?” 还有人等着他去救。 全世界只有他会去救的人。 只有他还在记挂的人。 阮长风踮起脚,拿着打火机,对准烟雾报警器,啪嗒点火,试图引起警报,吸引密室中人的注意力。 烟雾报警器一声轻响,旁边的消防碰头突然往外大股喷水,不仅浇灭了他的打火机,还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死在这里,请你想别的办法。”阮长风挂断电话,抖了抖身上的水,准备悄悄离开。 片刻后安辛发来一个手机定位,然后电话再次打了进来:“我刚才发现我赶不到娑婆界了,路上太堵了……但是我离孟家还挺近的,也不堵车,现在就快到了。” “我其实不是很清楚你和孟家有什么恩怨,所以我准备找孟老板聊聊。”安辛觉得眼前一片雾茫茫,几乎看不清楚前路,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还是看不清楚。 “你在威胁我。” “对,我在威胁你。”他僵硬地重复。 “你成功了,”阮长风说:“但我未必能拖很久,所以我建议计划提前开始吧。” 说罢,他挂断电话。 安辛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耳边听到容昭的清凌凌的声音:安辛,你还记得你是个警察? 这句话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空了,安辛默默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走出去。 这是一条车流量很大的主干道,安辛一下车,差点被路过的电动车撞倒。 “喂,好好看路啊!”路人回头大叫。 安辛知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绝对不能倒下,但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他喃喃地对路过的人说:“我好像看不见了。” 而娑婆界中,密室外,阮长风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用手指把被水打湿的头发往后梳拢,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体面一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面对陆哲黑洞洞的枪口,面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池小小,他平静地举起双手:“你们搞错了,她没这么大本事,自在天的情报是我传给安辛的。” “我叫阮长风,我平时就是干这个的。” “其他的事情,恕我无可奉告。” 阮长风在奔跑。 自从二十分钟前他在这个地下迷宫里面醒过来后,就一直在逃命。 尽管连日的拷打已经让他非常疲惫了,但一睁眼就被弩箭和西瓜刀追杀,还是让人浑身充满了逃跑的力量。 更可气的是墙壁上的显示屏上时时变动的赔率,显示出场外观众对他个人实力的极度不信任。 他个人的赔率惨到什么程度呢?简单来讲,如果你现在拿出一个月的工资买阮长风杀出重围而且获胜的话,接下来应该可以在家躺三年不用上班了。 娑婆界旗下的六天,要说最神秘且不为人所知的,还是善见城。 只不过作为忉利天和兜率天的合体进阶版本,赌客们赌的东西也不再是骰子扑克,而是活人。 八人一局,最终活着走出来的即为胜者,简单至极的规则,为了让这场赌局娱乐性强一点,迷宫中还随机藏着一些武器。 阮长风作为一个开场时还在昏迷的倒霉蛋,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不锈钢锅盖。 “这个故事的画风崩坏了啊,怎么看都在崩坏吧……”他用锅盖挡住一根弩箭:“说好的写实向题材最后怎么会搞出大逃杀的副本啊!!” 一阵令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勉强挡开西瓜刀,就地滚了一圈躲避如影随形的弩箭:“从那几个大花瓶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很不对劲了!好好的□□文搞成反乌托邦小说到底谁会看啊!” 终于被逼到了墙角,阮长风看着迫近自己的两个凶徒,干巴巴地抬起手:“兄弟,大家都是被强迫的,何必自相残杀呢?” “我们是自愿进来的哦。”蒙面凶徒歪了歪脑袋:“这一场的八个人,貌似只有你是被丢进来的,我们杀人是为了活到最后赚赏金。” 进阶版兜率天,无规则,大乱斗,至死方休。 阮长风叹了口气:“还是你们比较有追求。” “兄弟,别怪我。”男人对着阮长风举起了西瓜刀:“我欠的债实在还不起了。” “没事,”阮长风扯起淤青的嘴角笑了笑:“挣钱嘛,不磕碜。” “可惜大钱都让他们赚去了。”他对着头顶的监控探头比了个中指,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笼中蟋蟀而已……”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那是一根棒球棒,在两个凶徒的后脑勺上各敲了一记,他们无声无息地倒地。 “阮长风?”手持球棒的易老虎拿着照片反复对比。 “是我。”阮长风一时脱力站不起来:“我以前见过你,你打拳很厉害。” “也就一般吧。”易老虎拉了阮长风一把,手上实在不敢用力,因为阮长风十根手指甲全没了:“有人一定要我进来保护你。” “……你再来晚点我人都没了。” “不好意思,”易老虎挠挠头:“你那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确定是你。” “不会毁容吧?”阮长风紧张地问他。 “这个……不太好说。”易老虎捧着他的脸端详了片刻:“一下子少了这么多颗牙齿,消肿以后还是挺影响脸型的。” “请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很想出去见人……”阮长风捧着脸:“哪有言情小说的男主角说话漏风的!” “掉几颗牙没关系啦,以后可以嵌个烤瓷的嘛,又好看又整齐。”易老虎安慰他:“你要是愿意,换成金的也很富贵啊。” “你再说我哭给你看啊!” 易老虎默默住嘴,挥舞棒球棍又敲晕一个敌人。 “原来规则不要求杀死其他人啊?” “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也算的,”易老虎说:“毕竟死那么多人处理起来很麻烦。” “那以往的比赛里面死亡率高不高?” “这个不太清楚,我也是第一次来。”易老虎说:“当时在兜率天打擂的时候,也听说过这里,当时是觉得风险太大了,所以没来。” “所以这次进来是专门为了救我……” “没办法,小璇说我要是不来,就再也不跟我讲话了。”易老虎那张粗糙的脸皮上泛起一点腼腆的红:“我是个小人物啦,没人会在意我是不是认识你之类的,我很轻松就进来了。” 阮长风诚恳道谢:“多谢了兄弟。” “先别急着谢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易老虎又撂倒一个扑过来的敌人:“最后打剩我们两个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反正是不会放我出去的,”阮长风仰起脑袋看摄像头:“魏央把我扔进来,就没想让我出去了。” “啊……”易老虎守住一个狭窄的通道口,这样身后就有一个相对安静的小空间:“那你在这多休息一会,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阮长风实在没力气和他客套了,靠着墙根坐下,易老虎看他脸色不对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好像发烧了。” 阮长风垂着脑袋嘀咕:“我又不是超人……” “你身上这么多伤,要是感染就麻烦了。” “随便吧……我睡一下。” “喂——别睡着啊。”易老虎推了推他的肩膀:“可能会醒不过来的。” 可是阮长风太累太困了,不管易老虎怎么喊,都没有阻止他昏沉睡去。 -----------------------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这章是挺气人的,但大家还是请尽量保持理智客观……是假的假的假的… 算了不劝了骂吧骂吧 第217章 金刚不坏(56) 她要把我们撞下去!…… “老——公——老公别睡啦——”她趴在他耳朵边上叫他:“起床吃早饭啦——不然上班迟到啦——” “唔……”阮长风翻了个身, 用枕头盖住脑袋:“吃什么?” “煎饺,猪肉白菜馅的,还有熬得浓浓的甜甜的八宝粥哦。” “我不想上班……”阮长风满心惆怅, 固执地不肯睁眼:“主管好讨厌。” “嗯嗯我知道, 他真坏,”她的声音含着笑意:“还有呢?” “地铁好挤……”阮长风闭着眼睛比划:“上次你给我带的包子, 到公司一看都就挤成馅饼了。” “以后不用挤地铁了, ”她把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塞到他手心:“你猜这是什么?” “钥匙?” “猜对啦,宝贝咱们有车了。”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电瓶车吧。”阮长风了然:“我又不会骑。” “我会骑啊,以后我送你上班。”她开心地说:“红色的,可好看了, 上次买拉杆箱送的那个哆啦a梦的贴纸正好可以贴上了。” “不要,我一个大男人, 坐媳妇电动车上下班……还不够丢人的。” “我就送你到你们公司附近, 剩下的路自己走过去好不好?”她在他掌心画圈圈:“还有头盔,也给你戴着,这样别人就认不出来了。” 她考虑地这样周全,阮长风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 他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所以,现在小懒虫可以起床了吗?你看我都给你端过来了。” 阮长风兀自闭着眼睛:“我不想起床。” “今天已经周四了,很快就是星期六了, 到时候再睡啦。” “我不想睁眼, ”他的眼角缓缓划下两行泪水:“我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别说得好像我死了一样。”她笑道:“我等你救我呢。” “我是想要救你的……可是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阮长风喃喃:“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 “不要急,你可以慢一点。” 定制良缘 第242节 “我已经太慢了,安知都十岁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成。” “我不急的, 长风,要认真生活,要爱护你自己。”她的气息越来越远:“不管我在不在都一样。” “等下——别走!” “现在,你该醒来了。” 阮长风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的身影迅速消融进了晨光里。 面前是易老虎放大了的脸:“快醒醒,结束了。” 阮长风揉揉肿胀的眼皮:“什么结束了?” “比赛结束了,就剩我俩了,我没等到人给我开门,直播停了……”易老虎兴奋地晃他的肩膀:“咱们可以出去了。” “你确定外面没有十把冲锋枪对着我?” “魏央的人基本上撤走了,我刚才撬锁的时候都没人拦我。”易老虎扶着阮长风走上楼梯,出来才发现自己城西的体育馆,原来兜率天下面还有一层。 天光刺目,烈日灼心。 终于有信号了,易老虎掏出手机来给朱璇打电话报平安,听了两句,他把手机递给阮长风。 阮长风也听了两句,脸色微变。 挂掉电话,他问易老虎:“我现在需要去永宁立交桥,怎么才能最快到达?” 易老虎想了想:“不算很远,坐我的电动车去!” “你骑电动车来参加死亡决斗啊!” 易老虎带着他找到自己那辆小电驴:“有什么问题吗?” 阮长风绕着红色的破旧电动车转了一圈,摸了摸车前脸上斑驳的哆啦a梦贴纸,表情复杂,似哭似笑:“这就是你的车?” 易老虎发动了电动车:“有什么问题?虽然是十一手货,但你不许说红色很娘。” “都丢了这么多年了,”阮长风喃喃:“没想到还在路上开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刺耳的啸叫,电瓶再次冒出滚滚浓烟,易老虎尬住了:“呃,那什么……我昨天才修好,这又坏了哈……没办法,确实太旧了。” “那怎么办?” “没事,你上来坐好。”易老虎拍了拍车后座。 阮长风将信将疑地坐上易老虎的车后座,非常熟练地找准了搭脚的地方。 “走了哦。”易老虎踏稳脚蹬,卖力地蹬起了车。 年迈的电动车慢悠悠地起步了。 “我觉得以这个速度可能……” 话音未落,就见易老虎两腿交替的频率越来越高,车速也越来越快,最后,阮长风不得不抱紧易老虎粗壮的腰,才不至于被甩下去。 他心中所有不知名的酸楚情绪都被风吹跑了。 “你刚才说什么——”风声呼啸,易老虎高声问他。 “我说,你知道魏央的人撤走是干嘛去了吗?” “不——知——道——” “因为……”阮长风张开嘴想笑,感觉寒风从缺损的牙齿中灌入口腔,只觉得满心的雀跃期待:“因为,沈文洲带着池小小私奔了,魏央要气疯啦——” 沈文洲突然把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副驾上的池小小抬头问他。 “红灯啊。” “可是对向没车过来啊。” “那也不能闯红灯。”沈文洲说:“要遵守交通规则。” 池小小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哥,我们在被人追杀哎!” 沈文洲看了眼后视镜:“嗯,我已经看到魏央他们了,黑色凯迪拉克。还不止一辆,至少有六辆车在追我们。” “那你还不走?” “三,二,一……马上。”红灯转绿的瞬间,沈文洲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你守交通规则,不闯红灯不超速……他们可不在乎违章。”池小小焦虑地看着后方,直觉他们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看到魏央坐在副驾上,陆哲开车:“如果被追上会怎么样?” “我肯定是要死的,”沈文洲说:“但你应该能活下来吧,你就说是被我绑走当人质的……后悔跟我走不?” “不后悔。”池小小心有余悸地抚摸自己脖子上的淤青:“我这次是真的怕了。” 那时候如果不是阮长风打断,魏央是真的会掐死她。 而且不是一次性的扼杀,而是时刻注意着她的心率,每当她快要昏迷的时候,魏央会松开一点点,让她可以短促地吸上几口气,然后再次捏紧……他存心想让她死得痛苦漫长。 在长达数分钟的窒息中,天知道她有多后悔。 “如果被追上了,我宁可和你死在一处。”她下定决心:“也好过在他身边活受罪。” “倒也不必那么绝,活着总是好的。”沈文洲又扫了一眼她细瘦的双腿:“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能告诉我吗,你什么时候可以走路的?” “一开始确实是没知觉的……没想到后来渐渐恢复了。”她把手搭在腿上:“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按摩的原因吧,以前照顾爸爸的经验。” “为什么不说呢?坐轮椅去哪里都很不方便吧。” “可能是因为……”池小小困惑地皱眉:“被人照顾的感觉,真的太好了吧。”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照顾别人。”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被照顾、被关心是这么温暖的事情。” 池小小垂下眼睫:“我一开始是想着明天就说,后天就说……然后就一直拖,一直没说,没想到我差点死在这个谎言上。” 沈文洲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 又开了一小段路,沈文洲的电话响了,他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 “你到哪里了?” 沈文洲再次停下来等红绿灯,抬头看了一眼路牌:“长兴路和仁和路的交界,南北方向,过了这个路口就是永宁立交。” “你面前,东西方向上有一辆车牌号是2231的蓝色货车,看到了吗?” “看到了。” “听我口令,先别动……好,等绿灯转黄——五、四、三、二、一,就是现在!” 他趁着黄灯把车开出了路口。 过路口的时候他向右看了一眼,一个过马路的小孩子摔倒在斑马线上,正好倒在那辆蓝色大货车的前方,孩子的冰淇淋掉在地上,一脸懵逼地坐在路中央哇哇大哭。 蓝色大货车拼命按喇叭,孩子哭得愈发厉害,直到被家长匆忙牵走。 “现在向左……哎,算了。”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你直行上立交吧。” 沈文洲依约直行,身后,同样闯了黄灯的陆哲已经离他们非常近。 “上永宁立交……保持时速七十五到八十之间,去最外侧车道。” 沈文洲谨慎地保持速度,汽车往立交桥的最高处攀爬。 “我们要被追上了。”池小小紧张地说。 “别怕。”他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会没事的。” “再检查一下安全带。”电话里的人说。 “什么?”沈文洲一愣:“计划里有这一环吗?” “别问。” 沈文洲还是听话地检查了一下自己和池小小的安全带:“没问题。” “还有,对不起。”姚光挂了电话,下一刻,她出现在沈文洲的视野左前方。 准确地说,在车里,在高速行进的车里。 正从左侧岔路向他拦腰撞过来。 怎么会这样? 沈文洲下意识向左侧扭头,只看到姚光赤红的双眼。 姚光为什么会想要杀死自己? 因为池小小么? 来不及想更多,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碰撞就在下一瞬间发生了。 姚光的车速提得极高,马力也足,凶悍地撞上沈文洲那辆宝马的侧面后,竟然直接把车撞得横飞出去! 宝马车向右漂移几米后,终于被护栏勉强挡下。 沈文洲刚松了一口气,姚光居然再次撞了上来! “她是不是疯了!”池小小抱着头尖叫:“她要把我们撞下去!” 此段桥面高达十几米,下面是荒草地,摔下去必定凶多吉少,沈文洲大叫:“姚光住手!” 第218章 金刚不坏(57) 农民伯伯种点菜不容…… 沈文洲大叫:“姚光住手!” 而姚光只是死死咬住嘴唇, 眼中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硬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你带她走?你带她走你不带我走?她也配吗!”她泣血似的反复质问, 直到栏杆破碎, 宝马被她硬生生从桥上顶了下去。 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啊,高速的翻滚和坠落中, 沈文洲苦笑着想。 不过, 死在她手里,也算是不亏。 可惜来不及解释了。 池小小在我心里面,真的没有你重要。 定制良缘 第243节 我只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死而已。 真的是最后一次救她了。 到底该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呢? 与地面的撞击从脚底袭来,沈文洲在剧烈的碰撞中失去了意识。 宝马车坠落的桥下的片刻后, 魏央终于赶到。 桥面上一片狼藉,姚光从车里倒下来, 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魏总……怎么办?” “别减速, ”魏央闭了闭眼睛,强忍住心口的抽痛:“去桥底下看看。” 也许……他还有救。 于是陆哲绕过姚光,开始向桥下转。 “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上次看姚光的眼神我就觉得会出事。”陆哲摇摇头:“明明他俩什么事都没有。” “等你哪天喜欢上什么人就知道了。”魏央说:“嫉妒会让人发疯的,不论男女。” 陆哲从喉咙间溢出一抹不屑的冷笑,猛地向右一打方向盘, 车子撞破围栏, 冲进了桥下的荒草地。 事发地点,四处无人,宝马车看上去残破不堪, 碎成蛛网状的挡风玻璃上血迹斑斑,车前盖正冒出滚滚浓烟,汽油的味道非常刺鼻。 魏央觉得嵌在头脑里的弹片前所未有的剧痛, 推门下车,飞奔过去,想救那个扑倒在方向盘上的人,被陆哲从身后死死抱住。 “哥——没救了!”他硬是把魏央往后拖:“再不走要爆炸了!” 魏央悲伤地喊都喊不出来,口中溢出“咯咯”的绝望呻|吟,徒劳地向前伸出手去。 “哥,咱们算了……算了吧!”陆哲一遍遍重复,直到爆炸的汹涌气浪把他们掀翻在地。 “文洲,文洲……”把魏央护在身下,陆哲仍然能听到他惨痛的哀嚎:“你怎么这么傻啊?” “怎么就一定要走呢?” 亲眼看着车中的火缓缓熄灭,车中的男女渐渐化为漆黑的焦骨,魏央默然静立,仿佛参加一场的葬礼。 “魏总,”陆哲把姚光丢在他面前的地上:“这个女人怎么处理?” 魏央低头,看到她呆滞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这人废了,不用管她。” 陆哲就真的把姚光丢在了原地,丢在了她爱人的尸骨旁边,任由她抱着焦黑的遗骨,痴痴地说着胡话。 “走吧。”魏央神情平静地走出去两步,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了。 沈文洲艰难地睁开眼睛。 苍白的天花板,寻常的窗,陌生的屋子,柔软的床。 他腿上打着石膏,一只手铐把他拷在床栏上。 他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手铐很结实,无法挣脱开。 这种状况太出乎意料,但沈文洲并不太担心,因为姚光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作业。 “醒了?”她听到动静,放下笔:“要不要喝水?” “姚光……这什么情况?” “你没看出来吗?”水笔轻轻点在她消瘦的下颌上:“你呀,被我囚禁了。” 沈文洲苦笑:“别闹了,这不好玩。” “我没有在玩。”姚光从地上拿起一样接一样的东西摆在他面前:“不上课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照顾你,我等下要去上课,这是三明治,这是水壶,这是尿壶,我一下课就回来陪你……你腿养好之前,不需要下床。” “你不至于吧,”沈文洲苦笑:“我又不会乱跑。” “这我可不敢保证。”姚光说:“虽然现在魏央以为你死了,但还不能放松,这段时间你绝对不可以出门。” 沈文洲勉强接上了之前的记忆,对坠桥时姚光的疯狂心有余悸,可是现在看她坐在暖黄色的台灯下,满脸沉静柔软,仿佛之前所见皆是幻觉。 她却突然绷不住,扑到他身上,哽咽道:“吓死我了,昨天真是吓死我了……” 沈文洲无数次欲言又止,直到被姚光看出来:“池小小也没事。” 他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虽然过程凶险,但结局总算是好的。 他顺利从娑婆界脱身,只断了一条腿,池小小也平安无事——再多的细节,也没必要再追问。 “对了,这是在哪?以前没来过。” “家肯定是不能回去了,这是我在校外租的房子。” “这是哪里?”沈文洲看到窗外八十年代风格杂乱破旧的街景,满地毫无审美的违章建筑,衣服挂得高高低低,他确定宁州大学附近没这么乱的地方。 “四龙寨。”姚光过去把窗帘拉上。 四龙寨是每一任宁州市长心中的噩梦,在四周高楼华宇cbd的环绕中,偏生有这么一大片私搭乱建的民宅,简直像一块城市的牛皮癣——按理说早该拆了,可拆迁的谈判工作进度赶不上周边房价上涨的速度,加上此地民居数十年的野蛮生长,村民们空前团结,一致对外,铁了心薅羊毛,政府终于再也拆不起了。 由于实在野不过这些刁民,久了也就放弃治疗了,所有的市政规划都绕着四龙寨,四龙寨坐拥宁州最好的中心地带,却成了被遗弃之地,每逢下雨必被淹,道路狭窄到开不进车。鱼龙混杂,治安混乱,黄赌毒一应俱全,帮派林立,几乎每天街面上都要见血。 围城困住了里外的人,此地居民也再无法承受四龙寨之外的房价,既无法搬走,又要分担一部分宁州市中心的高昂物价,只能继续贫穷混乱地挪生活。 由于这些原因,四龙寨虽然房租便宜、交通便利,稍微对生活品质有点追求的都市青年还是不愿意来这里租房的。 “租房子那么麻烦……你一个人搞定的吗?”沈文洲微微惊愕:“还是在四龙寨。” “是啊,可麻烦了,房东看我是个学生就欺负我……”姚光托着腮帮子撒娇:“等你好了,一定要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她心中却想,如果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干过些什么,一定不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一个月前,eros事务所,安辛和阮长风正吵得不可开交。 “不行,我说了不行——小小的身体这么弱,在海水里面泡那么久绝对会出事的!你知道夜里面海水才几度吗?”安辛焦躁地拿着油性笔在白板上狂点:“宁州的近海水域是出了名的复杂,如果逃脱的时候被水草缠住就麻烦了!” “这已经是目前为止安全系数最高的方案了,而且我们以前有操作经验可以借鉴,你不可能一点风险都不冒就让人假死!”阮长风挽着袖子,在屋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所以还是用药吧。” “我都说了小小的心脏不好心脏不好……用了药一觉不醒了怎么办?” 小米端着菊花茶出来:“您二位喝点茶消消气吧,这都吵了一天了。” 赵原直接收拾背包准备下班:“我看他俩吵到明天都没结果的,我先回家吃晚饭了。” 这时候,姚光推门走了进来:“我有个还算稳妥的计划。” 她径自走到白板前,目光坚定地环视众人:“——但你们要再加一个人。” “谁?” “沈文洲。” 阮长风没有花太长时间,就在立交桥上找到了姚光,穿着橘色荧光马甲非常显眼,她正在摆弄一个看上去很复杂的测绘仪器。 “永宁立交不给行人上来的吧?”阮长风把车停在路边:“你是怎么跑上来的,还带着这么大个……这是什么东西?” “水准仪,找学校借的。”姚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器圆管中的小气泡,拍了下阮长风:“前面那个水准尺被风吹倒了,你去帮我扶着。” 阮长风虽然看不懂,但还是跑过去扶尺子。 姚光猫着腰摆弄了一会仪器,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简单心算了一下,朝阮长风摇摇头:“这一段也不行,太高了。” “那怎么办?” 姚光把沉重的明黄色仪器扛到肩上,并不气馁:“继续找吧。” 阮长风看到姚光被秋风吹得干燥起皮的嘴唇,以及脸上明显比以前黑了几个度的肤色,递给她一瓶水:“你先喝点水吧……找多久了?” “这一个星期基本都在外面跑,”姚光两手都占着,没办法喝水,还是阮长风帮忙喂了她小半瓶:“唔……符合条件的地点太少了。” “我看你今天上午拍照的那个位置不错啊。” “高度坡度风速都合适,但是来不及,”姚光说:“我开车试了一下,在那个地点,魏央如果不停车,直接开到桥底下,只需要三十秒左右,时间太紧了。” “设路障逼他绕远路呢?” “到时候那种情况,什么路障能拦得住他。”姚光又走到一个交汇点,左右张望了一圈,觉得基本满意:“我再试试这里吧。” 阮长风扒着栏杆往下看了看:“恐怕不行,下面是人家的菜地。” “菜地怎么了?” “农民伯伯种点菜不容易,别给毁了。” “好吧。”姚光耸耸肩,在地图上又划了一个x,扛着测绘仪器继续向前走。 第219章 金刚不坏(58) 所有意外我都算过了…… 又花了四天时间, 总算在找到了满意的地点,期间,姚光还去小舟码头偷了具漂亮的女尸回来, 不久后, 安辛也找回来一具理想的男性尸体,预备着做沈文洲和池小小的替身。 天气实在太热, 为了避免进一步腐坏, 她在出租屋里添置了两个大号的二手冰柜,同时开始了微型□□的研发工作。 鱼龙混杂的四龙寨,闷热简陋的出租屋,一侧墙面上贴满地图, 上面画满红叉叉,桌子上堆着引线火药电烙铁。墙上还有实验失败时爆炸燃烧的痕迹, 脚边散落着灭火器和外卖盒, 冰柜里还藏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桌前坐着个蓬头垢面的女科学怪人……任何人踏进这间屋子,恐怕都会有立刻报警的冲动。 “你这屋子也太难找了。”阮长风拎着饭盒进来:“连个门牌号都没有,进来就迷路。” “想躲监控,也就只有这里了。”姚光放下手中电烙铁:“够乱,能藏久一点。” “你这样拼身体会坏掉的。”阮长风收走她脚边的外卖盒, 试着劝道:“好歹去休息一下, 很多事情不要急在这一时。” 因为瘦了许多,姚光的眼睛看着大了一圈,充血的眼球迟滞了片刻, 才缓缓转向阮长风:“啊?” “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烧成灰的。” 姚光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像被催眠似的说:“魏央不会放七爷走的, 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否则就被动了。” “我不关心这个,我就想知道你多久没睡觉了。” 姚光迟钝地摇摇头:“不记得了。” “沈文洲这段时间没找你?” “我跟他有个重要的考试要复习,没事别打扰我。” “来,你站起来。”阮长风说。 姚光麻木地照做了。 定制良缘 第244节 “蹲下。” “低头。” “等十五秒。” “现在快点站起来。” 姚光摇摇晃晃地试图起身,然后眼前一黑,晕倒了。 阮长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小出租屋里连张床都没有,只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让姚光可以躺下。 她睡得很不安宁,手在胸前下意识摸来摸去,阮长风会意,把桌子上的黄铜怀表塞到她手里。 摸到熟悉的触感,姚光完全是无意识地掀开表盖,听着秒针咔哒咔哒的轻响,眉毛渐渐舒展开来。 现在怀表里已经没有钥匙了,和天下所有散发着恋爱的酸臭气息的男女一样,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沈文洲和姚光亲亲密密的大头贴,粉色的背景,烂大街的小清新滤镜,把两个人面容的微小瑕疵统统抹去,只留下纯粹的明快笑容。 为了他连燃烧生命都不在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阮长风看了一会,心中叹息,找了点废纸把嗡嗡作响的冰柜垫高一些,这样压缩机的声音便小了许多,让姚光可以睡得好一点。 “奇点是指数学物件上被称为未定义的点,或当它在特别的情况下无法完序,以至于此点出现在于异常的集合中。几何意义上的奇点,也是无限小且不实际存在的点……姚光同学!” 教授突然停下授课,整个教室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最后一排。 舍友推了推姚光,她迷茫地睁开眼睛,擦擦嘴角站起来。 “这么困的话,要不要回宿舍去睡?” 姚光默默低下头:“对不起老师。” “你这个月都没来上课,好不容易来一次还睡觉……”教授叹息着摇头:“不要觉得你高中底子好就可以随便浪,大学的学习方法和高中是不一样的,你这样下去出勤率不达标,连期末考试都没办法参加……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挂科的影响有多大?” “我有自学……”姚光小声说。 不狡辩还好,说了老师更气:“行,那你讲讲看,奇点在至少三个不同研究领域的定义。” 姚光憋了半天答不出来,脸慢慢红到了耳朵尖。 “算了,你坐下吧。” 姚光默默坐下,舍友小姐妹轻轻戳她:“你胆子也太大了,王教授的课都敢睡觉。” “我不是让你及时叫醒我吗?”姚光小声抱怨。 “谁知道你会困成这样啊,才上课三分钟就趴下了——喂这节课不需要用到电脑,你别这么明目张胆拿出来玩啊。” 姚光还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界面上运行着复杂的数学分析软件:“我程序快跑完了。” “这是在干嘛,你要参加学校的建模大赛吗?” “不是。”姚光抿唇,等待电脑给出最后的运算结果:“是个私活。” “你这项目名字起得好奇怪……”室友找到电脑屏幕上唯一能看懂的汉字:“筑金屋?” “我的梦想。”姚光轻声说。 我要找一间屋子,金屋也好,陋室也罢,但把他悄悄藏起来,从今以后前尘过往皆为旧事,数十年江湖夜雨再不能侵扰他的安歇。 纸面上的模拟通过后,实际的排练遇到的问题更多。 “你还有三十秒。” 姚光举着秒表说。 安辛手持撬棍,满头大汗地撬动车门:“不行,卡住了!” 容昭坐在车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安辛。 “你别看着了,在里面帮忙使劲啊!”安辛喊道:“时间到了就得爆炸,我要是不能及时把你救出来,咱俩都得死。” “不行,容昭不能帮忙。”姚光说:“那时候她刚刚经历了严重的撞击,很可能会失去意识。” 安辛终于撬开了严重变形的车门,冲着被困的容昭喊:“快跑!” 结果容昭身子往边上一歪:“你没发现我昏迷了吗?搞不好到时候再出点意外,头都掉下来了。” 安辛一把抱起她就往远处跑。 “我的头!别忘了捡我的头!”容昭在他怀里大叫。 “三、二、一……砰!”姚光还自己配了音:“第六次实地模拟结果,安辛撬开车门的速度慢了,你们没有跑出爆炸范围,要么被炸伤,要么被魏央发现。” 安辛筋疲力尽地把容昭放下,自己瘫倒在地上。 “你这车门弄得也太难开了。”安辛抹了把额前的汗。 “到时候门被直接撞一下,肯定变形,只会更难开的。”阮长风腋下夹着个人偶,在一旁说风凉话:“你还要准备小刀割安全带,到时候可能也会卡住。” “你也别闲着,有空多练练负重短跑吧。”安辛白了他一眼:“一百二十多斤的尸体,搬起来比模特费劲多了。” “我呢我呢?”容昭举手:“我这段时间能做点什么准备?” “多跑几趟,把路记熟,然后……”姚光想了想:“平时多吃点骨头补补钙?” “这么夸张吗?” “毕竟小容的任务是我们中最危险的。”阮长风仰头看高高的桥墩,担忧地说:“要开车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啊。” “没事儿不用担心,我在剧组受过专业训练,知道从高处坠落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容昭摩拳擦掌:“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我打算去当特技演员。” “实在是太感谢容姐姐了,让你平白冒了这么大风险。”姚光朝容昭深深鞠躬:“我替七爷谢谢你。” “既然决定要帮沈文洲诈死离开娑婆界,以后就别这么叫他了。” 姚光轻声说:“我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确定没问题么?总觉得很危险。”安辛还是不放心。 “在长兴路和仁和路的交界路口,借着大货车的遮挡,沈文洲和池小小向左走,同时换成容昭的□□继续直行,魏央跟着容昭上立交,那种车速下,他不会看清已经换了车换了人。” 姚光喝了口水,继续说:“容昭开到预订地点后,我再发神经把车撞到桥底下,趁着魏央绕到桥下的时间,安辛把容昭救出来,长风把男尸换上去,女尸一开始就在副驾上呆着,然后你们有多远跑多远,魏央赶到眼前,爆炸,起火……他们是死人了。” “你说危险,只有容昭面临危险,经过练习,我们已经把容昭的生还率提到了九成以上。”说着姚光再次朝她鞠了一躬:“而文洲和池小小根本不会上桥,直接跟着货车走掉了,我不知道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是觉得这个计划还是过于复杂,”阮长风说:“环节一多,就容易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问题。” “我算过了,所有意外我都算过了,你不知道我验算了多少遍,”姚光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这让她看上去终于恢复了一点人味:“我不会拿我男人的命开玩笑。” 而当计划真正实施的那天,还是发生了姚光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的意外。 沈文洲一直以为他参与的是一个拯救池小小的计划,却不知道自己也是被救的那个。 当他开着车,驶出长兴路和仁和路的交界路口的十字路口时,蓝色大货车没能如约开出路口,因为一个小男孩在过马路时,摔倒在货车面前的斑马线上。 小米坐在车里急得疯狂按喇叭,效果只是把孩子吓得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少了货车遮挡视线,换车行动便无从谈起。 姚光只用了一瞬间就下了决断,对沈文洲说:“算了,你……直行上立交吧。” 姚光说出这句话只用了一秒钟,但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可能会为这一秒钟后悔一辈子。 ——她可能会亲手杀死沈文洲。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觉得心口像要撕裂一样疼痛。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强行镇定心神,切了条通讯线路对容昭说:“启动b计划,你上永宁路,从小路绕到桥底下,你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把女演员送到位!” “来不及的吧!”容昭惨叫,把油门踩到底。 “来得及,我算过!”姚光焦躁地捏紧方向盘:“长风受那么重的伤都赶过来了,你必须来得及!” “小容的事情暂时两说……”阮长风忧心忡忡地仰头:“我是担心,你能做到吗?” 亲自开车去撞沈文洲这种事情,你真的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姚光手脚冰凉,死死握住方向盘,瞪大双眼,等待沈文洲在前方出现:“我、必、须、做、到。” 最终她做到了。 做到的方法是,她在那一刻,强迫自己、由衷地相信了沈文洲确实在带着池小小私奔。 哦,这样一切就简单多了。 我的男人啊,如果有朝一日要属于别人的话,不如直接毁掉好了。 她就这么成功骗过了陆哲和魏央,阮长风惊叹于她浑然天成的演技,却不知她的一切悲喜都发自内心。 因为那天,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想让沈文洲去死,并且真真切切地杀死了他。 “姚光?”沈文洲打断了姚光的沉思:“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姚光回过神来,环视了一圈出租屋。 冰柜卖掉了,地图撕下来了,墙上贴了墙纸掩盖烧灼的痕迹,她还买了一张双人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如今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出租屋了。 床上还躺着一个完好无损,或者接近完好无损的沈文洲。 摆脱了沈七爷这个复杂的身份,摆脱了作为警方卧底或是□□分子的过往,彻彻底底,从头到脚只属于她的,沈文洲。 “我在想……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姚光趴在他胸前,轻声说。 “为什么?”沈文洲问:“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姚光亲了亲他的心口:“其实过去这四年我经常自卑,觉得我配不上你……现在我觉得,爱就爱了,哪有那么多配不配的上。” “谢谢,”沈文洲摸摸她的头发:“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姚光抬起脑袋:“那你怎么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好。”沈文洲脱口而出。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她的语气认真地不像是撒娇:“我会把你杀掉哦。” ----------------------- 作者有话说:用病娇的一章祝大家新年快乐 所以符合本章气氛的祝福应该是,大家新的一年里一定要开心快乐健康幸福学习进步工作顺利哦,不然会被病娇美少女(年)锁在床上亲自喂饭的! 第220章 金刚不坏(59) 两位不要再演失宠弃…… 定制良缘 第245节 池小小清楚地知道自己醒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皮沉重的像是坠了两颗秤砣,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她试着移动手指, 完全没有反应, 甚至感觉不到这个身体部位的存在。 耳边只有心电图规律的声响,鼻子能闻到消毒水味, 这应该是医院。 她在无边的黑暗中等了不知道很久, 意识敏锐清醒,却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睁眼失去知觉,这堪比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她还会醒吗?”这是安辛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她就安心了, 但很快她的心就凉了。 “很遗憾,伤到脑干, 省里最好的专家看过, 她永远都不会醒了。”阮长风遗憾地说:“她这次是真的瘫了。” 不不不我没有瘫啊!池小小在心里大声尖叫,你们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瘫痪! “怎么会这样……”安辛用力抽自己耳光:“为什么还是救不了她!” “我们尽力了,至少沈文洲只断了条腿。” 你们尽力个鬼啊!池小小在心底咆哮,大家一起摔下来,凭什么沈文洲只断了条腿, 而她要变成植物人这样永远昏迷下去啊!这还不如直接被魏央掐死好吗! 他只是断了一条腿, 而她可是失去了整个人生啊! “我会照顾小小的,”安辛郑重起誓:“这是我的责任,我会照顾她到我死的那天。” 不不不我才不要你照顾, 这么快就认命了吗?快点去找医生啊!找全国最好的……不,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来给我治啊!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永远这么躺着! “小小……对不起。”安辛在床边压抑地低声哭泣:“都是我的错。” 哭哭哭哭个鬼啊!哭有用的话她也哭了啊!快点给我按摩好吗?有这个时间麻烦给我翻个身啊, 不然长褥疮超级恐怖的! 一天,两天,三天,她不知道在死寂中过了多久,全靠安辛来陪她讲话解闷,给她读点故事听。 渐渐地,安辛越来越忙,来得越来越少,每天只有护工过来,一言不发地更换营养液,给她擦洗翻身。 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在令人窒息的无聊中,她有无限漫长的时间去回想自己乏善可陈的一生,去后悔她做得每一个决定。 为什么要鼓动哥哥去报考警校?她明明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电视上警察很帅,却不知道警察要冲在危险的第一线。 哥哥第一次带嫂子回家的时候,她为什么要给徐婉甩脸色?因为她觉得那个女人会抢走哥哥,却不知道哥哥去世后,徐婉帮忙照顾爸妈有多尽心。 哥哥葬礼的时候她为什么要赶走徐婉?明明徐婉比谁都伤心。因为那时候她听说哥哥殉职时,徐婉被当作人质,所以心中笃定是嫂子害死了哥哥。 她把徐婉送的东西统统扔出去的时候,她相信靠自己也能照顾好爸爸妈妈。 妈妈离家出走之前,她为什么要骂妈妈?因为妈妈又把鸡蛋放在微波炉里了……说了多少次了,怎么就不听呢?怎么就要走呢? 爸爸从楼梯上摔倒的那天,她为什么要绕远路买牛奶?明明只便宜了三毛钱啊。 细数人生种种,多少悔恨如流水啊。 为什么要去招惹魏央,为什么要陷进去,为什么要给他挡子弹,为什么要假装走不了路,为什么要头脑一热冲进去送死……她在虚空中问了无数次为什么,却不会有人给她答案。 后悔啊,真的后悔啊! 她这一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如果能醒来,她再也不追求什么人的宠爱了,也不想被什么人照顾了,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她只想跑,想笑,想看,想做这些原本习以为常的小事,这些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微末。 神灵回应了她的忏悔和祈祷,终于有一天,她动了动手指。 当然,没有人发现。 她大受鼓舞,继续努力,渐渐地,知觉从四肢开始慢慢恢复。她彻夜不睡,拼命活动眼皮,终于有一天,池小小重新睁开了眼睛。 安辛和阮长风站在她床边,阮长风朝她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醒的。” “我……睡了多久?” “一个月。” 原来才一个月啊……她还以为有十年了。 “别担心,你很快就会恢复的。”阮长风熟练地给她换了一瓶药,把空药瓶塞进兜里装走。 安辛喜极而泣:“太好了,小小,你终于醒了。” “我要是一直醒不来……” “我当然会一直照顾你。” 呵,说谎,才一个月他都坚持不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她现在不想要任何人照顾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站起来,去读一本书,去操场上跑一跑。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阮长风朝二人略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出门后他翻出兜里的药瓶,上面复杂的化学式代表一种新型的肌肉松弛剂,可以让人神志清醒地瘫痪,他笑了下,随手把药瓶扔进医疗垃圾专用的回收桶。 “才一个月也太便宜她了。”小米恨恨地说:“要我说,至少让她睡个半年。” “她心里真正想通了,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阮长风平和地说:“躺久了我怕她真的疯掉。” “这么宽容大度,我都不敢从你身边走,怕沾一身舍利子!” 小米看着阮长风瘦削憔悴的脸,他这段时间只能吃流食,本来就不算饱满的两腮更加凹下去,由于法令纹加深,整个面部肌肉线条向下走,举手投足间渐渐显出中年人沉默冷峻的姿态来。 阮长风看到容昭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便岔开话题:“呦,小容。” 前次的行动之后他便躲起来养伤,和容昭一直没机会见面,容昭远远地差点没敢认,绕着他转了一圈:“上次着急我没来及说,长风你这受伤也太严重了……” 安辛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年纪大了,受伤没那么快好而已。”阮长风摆摆手。 容昭生气地抿唇:“易老虎也真是的,那么破的小电驴也敢带人,结果给你摔成这样,他自己一点事儿都没有。” “因为当时我没带头盔嘛,不能怪他。”阮长风轻轻巧巧地把这件事揭过,安辛大大松了口气,却也低下了头。 小米看在眼里,几乎快要炸了,脱口而出:“容昭你知不知道老板的伤都是因为……” 话说一半,直接被阮长风连拉带拽拖走:“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哈?”容昭摸不着头脑,问安辛:“都是因为什么?” 安辛和池小小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吗?” “我不太清楚。” “我也不太清楚。”安辛说:“不是因为坐易老虎的车摔了吗?” 容昭还没来及细想,池小小已经抱着她哭出声:“容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前真是太糊涂了!” “啊……”容昭尴尬地挠挠头:“那挺好啊,以后记得好好珍惜自己噢。” “这事为什么瞒着小容?”小米越走越快:“她就不配知道她前男友是个什么货色呗!” “她知道了又怎样呢,反正已经分手了嘛,也没什么复合的可能。”阮长风花了好半天才把小米哄好:“眼下这么要紧的时候,咱们自己人之间可不能再内部分裂了。” “谁是自己人?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俩贱人!”小米咬牙切齿。 “所以你也不是真的关心容昭,你就是想看容昭撕安辛吧……” “还不是因为你拦着不许我报复!” “小容现在待在魏央身边处境这么危险,你别说这些给她心里添乱了。” “我给她添乱?是我不懂事咯?”小米气笑了:“老板你牙不疼了?” “疼啊,可说到底也不是他们的错。”阮长风说:“这笔账还是应该跟魏央算的。” 魏央已经在孟家的花园里站了整整一天。 这期间还下了一场大雨,把他浑身都浇透了,沈文洲去世后他一直在生病,今天早上终于能下床了,就赶紧来了孟家,如今淋了雨又吹了风,他又开始发烧了。 陆哲从车里取来厚衣服给他披上:“魏总,回去吧,都等了这么久了,孟怀远不会见咱们的。” 魏央低着头咳嗽两声:“我会等到他见我为止。” 陆哲从保温杯里给他倒了杯热茶:“你这是何苦呢。” 魏央推开:“我不想喝。” “药也不吃,水也不喝……你急着下去找沈文洲么?”陆哲发了狠,把热茶泼到地上:“还是我要来找容昭来喂你才肯吃药?” “不要……咳咳,”魏央手往下压:“不要告诉她。” 病成这副鬼样子,才不要让她看笑话。 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阿泽才负手从树影深处走来:“魏总,六爷,请跟我来吧。” “孟先生愿意见我们了?”陆哲问。 “先生说,两位不要再演失宠弃妃和忠心丫鬟这种烂俗戏码了,他看着倒胃口。” 陆哲双手暗暗握拳,魏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221章 金刚不坏(60) 来都来了,正好我带…… “你来找我干什么, 愿意再说一遍吗?”孟怀远掏了掏耳朵:“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求孟先生救我们家老四一命。”魏央低头重复了一遍。 “我之前和你说,成功人士必备的三条素质是什么来着?”孟怀远笑着问阿泽。 “脸皮厚,脸皮厚, 和脸皮厚。”阿泽语气中也含笑。 “这就是实例了, 你看难怪魏总的生意能做到这么大!”孟怀远圈着手:“张承嗣是犯了国法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救他?你之前杀了我最得力的手下, 还好意思来见我?” “老四犯法, 也是为了给孟先生疏通关系办事!”魏央咬牙:“他这些年辛辛苦苦……” “那我就更不能留着把柄到处乱跑了。”孟怀远打断他:“你找错人了啊,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封他的口,是因为他在里面没乱说话。” 魏央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膝盖, 跪倒。 “除了陆哲,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兄弟了……他媳妇每天都来找我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 魏央深深地伏倒在地上:“求求先生了。” 陆哲满脸通红, 想去拉他,硬是没拽起来,把心一横,也跟着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孟先生,我哥这辈子从没跪过谁!” 定制良缘 第246节 “你们先起来。”孟怀远撇过脸:“别来这套, 看着怪难受的。” 魏央的前额重重磕在地板上:“先生想要什么?” 孟怀远就等他这句话呢。 “金戈集团, 现在愿意给了吗?” 魏央从包里拿出之前六个人给他的股权文件,上面早已签好了名字,低着头交给孟怀远。 “这是之前的价格, 现在是你有事求我。” 陆哲眼中眼中愤懑几乎要炸开,魏央看上去却仍是淡淡。 “您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轻声说:“只求保我兄弟一命。” “娑婆界……”孟怀远轻轻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要不别再开了吧, 反正也没人帮你经营了,我看你这身子……撑着也费劲,不如找个小岛隐居钓鱼,好好养身体。” 魏央没想到是这个要求,一愣:“其实娑婆界还是挺能帮您赚钱的。” “我最近计划在城南建个□□。”孟怀远微微眯眼:“规模也还挺大的。” 既然决定亲自下场了,便不再需要同类竞品了。 没有花太多的时间,魏央就下定了决心:“好。” 一个字,交出了他在宁州数十年的心血。 “起来吧。”孟怀远心满意足,过来扶他:“老四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魏央仍然不动:“我还有件小事情想求先生。” “你说吧。” “夜摩天那些女孩子都训练得很好了,放出去怕找不到活路,您开自己的□□,从头招人培训未必来得及……”魏央低头,孟怀远发现他的白发已经比自己这个老人还多了:“还有其他那些员工,您看着合用的,希望孟先生能赏他们一口饭吃。” “这是自然,”孟怀远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带出来的人,我放心。” 魏央终于站起来了,可他即使站着,看在孟怀远眼里,腰还是弯的。 他的视力好像更差了,走出门的时候,居然需要陆哲搀扶着,才不至于被浅浅一道门槛绊倒。 说来也真是奇怪,那日之后,魏央好像终于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总算愿意吃药治病了,身体才渐渐好了起来。 当然,每天晚上头疼到睡不着觉,只能半夜来爬容昭的床这种事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12月底,平安夜是每年娑婆界最热闹的时候,因为早早放出了即将关门歇业的消息,所以今年的平安夜更有种末日将至的喧闹气氛,宾客盈门,全场酒水三折倾销,且营销收入全归员工,醉人的酒香一直飘到山脚下的照镜寺里。 “十四号房,再加十瓶轩尼诗。”朱璇匆匆忙忙地把酒单递了出来。 “呦,今晚生意兴隆啊。”容昭正好路过,看到朱璇眼角眉梢淡淡的喜气,笑着调侃道。 “难得这几天业绩开始好一点,结果就要关门了。”朱璇发愁地说。 “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啊?” “还没想好,走着看吧。”朱璇从自助水果台上捻了颗草莓吃:“我不太想去孟家的新场子。” “要不干脆趁这个机会抽身算了。” 朱璇不耐烦地白了容昭一眼:“不要再劝我了,像我这种人,离了夜场又能做什么呢。” “我想总会有……” 朱璇打断她:“有熟客点我,以后再聊。” 她托着酒杯汇入人群中,裙摆摇曳下高跟鞋吧嗒吧嗒远去。 容昭摇摇头,继续履行职责,把两个闹事的酒鬼丢了出去。 一直闹到早上,客人才渐渐散去,姑娘们一夜满载而归,三三两两地下班了,只有几个清洁工仍在勤奋工作,打扫满地的狼藉。 躁动的音乐停了下来,便显示出某种渗人的宁静来,七彩炫光的氛围灯关上后,浮华也就散了,舞池里都是空酒瓶之类的垃圾。 容昭趴在吧台边上打瞌睡,听到门又开了,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睛:“我们关门了,以后都不开了。” 晨曦从门外照进来,能看出室内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微尘,那人的瘦高的身影也像轻烟般渺然。 “我知道啊,所以赶紧来讨杯酒喝。” 醇醉迷离的声线非常有辨识度,容昭抬起头来:“是你?” 黑色貂绒皮草衬得他容颜如美玉,孟珂弯了弯眼睛,抬起容昭的手指又亲了一下:“是我。” “今天不穿女装了?” “我女装也是要看心情的。”孟珂轻车熟路地从吧台后面拿了个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今天没兴致。” 容昭又趴回吧台上:“我其实还挺想看的。” “那你觉得我男装好看还是女装好看?”孟珂凑近她,问了个神经病一样的问题。 “我觉得都好看。”容昭看着他脸上剥壳鸡蛋似的细腻皮肤,每一根线条都美得鬼斧神工,诚实地说:“女装妩媚男装潇洒,很难选啊。” “嗯,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想听你夸我嘛。” 容昭无奈叹了口气:“你找魏央吗,我替你叫他下来。” “我不找魏央。” “那你来干嘛?” “我说了,喝杯酒就走。”孟珂对着虚空举杯:“这里要关门了啊……” “反正你家还会开新的场子,永远有地方玩。” 孟珂放下酒杯:“你知道娑婆界这个名字都是我起的吗?” 容昭并不诧异,拍拍他的肩膀:“答应我,下次给你家□□起名字,随便叫什么不夜城梦巴黎都行,千万别再从佛经里面找生僻典故了,真是难记难写还难念又晦涩,严重影响市场传播力。” 孟珂莞尔:“我那时候刚从庙里修行一场回来,没想这么多,就怕俗气。” 容昭低头看到他手腕上还戴一串嫣红的珊瑚佛珠:“我以前有一串绿的,和你这个差不多。” “怎么不戴着?这个不要离身比较好。” “我不太信这个。”容昭摇摇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其实没丢,那串魏央送的佛珠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安然躺在局里物证室的架子上。 孟珂摘下手串:“那我这串送你吧。” “无功不受禄……”容昭没躲开,右手腕上已经被他不由分说地挂上了手串。 他连指尖都泛着玉的光泽,也非常冷,冰得容昭手背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我还有好多,戴都戴不过来。” “那也不能随便这么送啊……我们又不熟。” “看你合眼缘罢了。”孟珂突然站起身,去音响边上摆弄了一番,舞曲响了起来。 “容小姐要跳舞吗?”他把脚边的一个酒瓶踢开,在舞池中清出一小片地方,对容昭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容昭看着递到眼前的手,只能笑着摆摆手:“不好意思,不会。” “不可能一点不会吧?” “陪我师娘跳过几天广场舞算吗?” 孟珂尴尬地张了张嘴,音乐正好在这时候停下了,他一回头,魏央站在音响边上朝他森然冷笑。 “你儿子一见面就拿球砸我。”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爸刚夺走了我十几年的心血,还要我谢谢他。”又是一步。 “现在就你还想泡我妞?”他终于走到孟珂面前,龇牙咧嘴的笑容像一只饥饿的孤狼:“孟家欺人太甚了。” 比起老谋深算的孟怀远,孟珂在魏央眼中简直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这些年在事业上毫无建树可言,黑白两道甚至没几个人认识他,无非是个醉心于玩闹的二世祖罢了。 孟珂很有自知之明地举起双手:“我是听说这里要关门了,所以随便转转……你看我不顺眼的话,我现在就走。” “哎,我说别走啊,”魏央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来都来了,正好我带你好好转转。” 孟珂求助地看了眼容昭,而容昭也摸不清魏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默默跟上。 第222章 金刚不坏(61) 我的过去追上我了…… “你们现在所在的是夜摩天的一楼, ”魏央还真像个导游似的,带着容昭和孟珂从门口开始逛起来:“这边的沙发是客人的等候和休息区,我们的姑娘一般等在那边。” 容昭点点头, 她曾经有很长时间都只能坐在那边的毯子上玩手指头, 只是如今繁华散尽,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只留下一地狂欢后的垃圾。 “再往里面走, 收银台, 这边是舞池,那边是卡座区,再往里走是包厢区……然后上二楼。”魏央带他们游览完一楼,走上扶梯到二楼:“按摩, 足浴,spa……二楼的技工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 魏央拉开电闸, 灯光次第亮起, 容昭看到直径三十多米的巨大浴池,本该水汽蒸腾的,如今已经放干了水,露出贴着蓝色瓷砖的池底,地上散落了不少白色浴巾无人收拾,显得七零八落。 “三楼到五楼是餐厅, 中餐, 法餐,日本菜韩国菜墨西哥菜……想吃什么都能找到。”魏央站在中式餐厅的后厨里,指着如今空荡荡的铁笼子给他们看:“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 只要你想吃我们都能提供,几年前这里还养过果子狸和穿山甲,后来出事了才处理掉。” 容昭问他:“所以到底好吃吗?” “柴。”孟珂言简意赅地用一个字来回复她。 “也有好吃的, ”魏央从旁边拿了个网兜,把水池里因为缺氧而死去的娃娃鱼捞出来:“大部分也就是图个新鲜。” “所以不好吃干嘛要吃啊。”容昭问孟珂。 “壮阳啊。”孟珂回答地理所当然。 “这个倒是男性的天然需求。” 孟珂喉中溢出一抹古怪的冷笑:“你知道吗,你能找到的所有民间偏方,所有据说有壮阳功效的部位……不管看上去多恶心多奇怪,我都吃过。” “啊这……有用吗?” 孟珂挑眉:“你试试就知道了。” “再往上走就是客房和办公区了,没什么好看的,”魏央又按了向下的按钮,打断了这个话题:“每间房的装修都还有的讲,不过房间太多了,今天就不带你们看了——夜摩天就看到这里,现在是忉利天。” 电梯门打开,魏央只是往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想起谁,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定制良缘 第247节 “忉利天,赌场。”最后他只是寥寥一句带过:“他管得很好。” 容昭看着电梯里面密密麻麻的楼层指引:“我有时候经常会忘掉我们其实是在一座山的肚子里面……娑婆界这工程造价不菲啊。” “刚开始夜摩天是利用这里的天然溶洞盖的,后来赚钱了,地方不够才逐渐开始扩建,开始向上挖向下挖,掏了好多洞,现在的话……”魏央不无骄傲地仰起头:“整座山里面都差不多掏空了吧。” 孟珂双手在胸前合十:“阿弥陀佛,真是罪过,求菩萨原谅。” “照镜寺在西侧山腰,娑婆界在东面山脚下,打扰不到你家菩萨的道场。”魏央说:“真想道歉的话,去给菩萨捐个金身吧。” 魏央本是随口一句,孟珂却很认真地表示:“我马上就去。” “你现在先不能去,”魏央带两人上了车:“你还没看完呢。” 孟珂苦笑着坐上车:“你今天还非要带我看完啊。” “看看怎么搞的,给你以后自己经营攒点经验。” 孟珂一愣:“我吗?” “孟老板准备在城南新开的□□……不是交给你的?”魏央也有点吃惊。 “没听说要交给我啊,应该会从集团里面调一支团队过去吧。”孟珂挠头:“这么难,我怎么可能搞得定。” 魏央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也对,无非是些劳神的脏活累活,怎么可能让你大少爷出马。” 孟珂玉白的耳朵尖泛起好看的红:“你别这样说,我知道我是个草包,不是不想管,是根本管不好。” 不多时,到了城西体育馆。魏央打开体育馆的一扇小门,露出向下的漫长台阶。 因为封闭了太久,从地底下散发出一股潮湿难闻的霉味,孟珂捂住鼻子,但看到容昭扶着魏央表情淡定地走了进去,只好跟着下去了。 “兜率天,无限制格斗,”魏央对容昭点了点头:“你也熟。” 开了灯才发现,因为尘封许久,擂台的垫子上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霉。 “花琳琅以前喜欢坐在这里控场。”他给孟珂指了八角笼边上一个华贵的欧式沙发:“其实何五死的时候她还很年轻,我给她安排了大好的出路,她都不肯去,非要守在这……结果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他下意识地按住左眼,嵌在脑子里的弹片又是一阵灼痛。 容昭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满场失去理智的欢呼中,拳击手在台上以命相搏,而台下,身段玲珑的美人穿着繁杂古典的墨色长裙,戴着黑纱宽檐的帽子,手摇孔雀羽扇,黑纱下一抹烈焰红唇的风情。 “我以前还和花姐去看过你跳舞,”容昭对孟珂说:“她那天差点出五十万买下了你的面具。” “你说那天啊,我记得。”孟珂点头:“那天阿野大出血,回去心疼了好久。” “原来六号包厢真的有人实打实出钱啊。”容昭说:“我们还以为是老板专门安排给你抬身价。” 孟珂抿唇轻笑:“都是阿野捧场。” 容昭虽然不知道“阿野”是谁,但看孟珂眼波流转的淡淡骄傲与甜蜜,便猜想是他极喜爱的人了。 在兜率天里转了一圈,包括后面的休息区更衣室都看过,本以为该上去了,没想到魏央带着他们又下了一层。 “善见城。”魏央言简意赅:“别下去了,容易迷路。” “居然是个迷宫?”孟珂有些吃惊。 容昭看到墙上干涸的斑斑血迹,叹了口气:“兜率天和忉利天的合体进阶版……死过好多人。” 魏央点点头:“凑一批选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时候为了处理犯错的下人才会开。” 容昭对着高清摄像头招招手:“有钱人真的好闲啊,拿人命来赌。” “消遣是一方面,主要是门生意。”魏央低下头,想到自己在宁州最初发迹就是靠这样的赌博,虽然捞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但也失去了更多:“有专门训练选手来参赛的。” “回去吧。”魏央转身沿着狭窄的台阶向上走,天光从台阶的尽头照进来,他把血腥的斗兽场一步步甩在身后。 奋斗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从笼中你死我活的蟋蟀变成了下注的人,最后一步一步变成了整局比赛的组织者,坐在幕后对着监视器计算赔率,暗中操控着场上的一切。 他再也不需要为了今天的晚餐和人浴血奋战,但好像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但……有什么关系。 那些生下来就站在无比优越的高位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为了向上攀爬而不择手段。 他们又能有多干净! 凭什么嫌弃他满手血污! “你小心脚下……”容昭想过来扶他, 魏央一把推开她:“不用。” 他固执地扬起头向上看,黯淡的独眼里只有那一线的天光。 他一步步向上攀爬,眼看就走到门口了,突然在年久失修的台阶上一脚踏空,失去平衡,翻滚着摔了下去。 摔回了最底层,摔落到他来时的地方。 “喂喂喂,你还好吗?”容昭关切地追下来问他。 魏央没有回答,满身灰尘泥泞地躺在最幽深的地底,却捂着脸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容昭把魏央搬到了体育馆中央的草地上。 “孟珂回去了?”他枕着容昭的膝盖,因为直视太阳,所以又把墨镜戴上了。 “还剩两个,是没有固定地点的吧。”容昭掰着手指头数:“化乐天,张承嗣经营的拍卖会,卖古董,顺便做一点上不得台面的钱权交易……自在天,偶尔卖点活人。” “总结得不错。”魏央躺在柔软的荒草地上,睁眼就能看到容昭略显硬朗的下颌,有些懒懒的不想动弹。 “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介绍给孟珂?” “其实不是介绍给孟珂,”魏央说:“我是想介绍给你。” 我想把我最肮脏无耻、卑鄙下流的那一面,介绍给你认识。 你固然知道我不是好人,但未必知道我有多坏。 “这些是我以前做过的坏事,我都认。”魏央眉心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这段时间我去哪都带着你,你该相信,我是真的做个好人。” 容昭心说这话初遇那阵子还有三分可信,现在就和放屁差不多。 但还是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魏央突然激动起来,手指痉挛似的抠身下的草皮:“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我的过去在追我啊!” “昭儿……过去要追上我了。”魏央坐起身,背对着容昭:“我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裳,没想过自己的路怎么走。” “顶罪的人已经进去了,老四估计明天就能出来。”顿了顿,魏央继续说:“把他送走,然后我打算离开宁州。” “我想带你一起走。” 隔着墨镜,容昭仍然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眼神一瞬不瞬,显出淡淡的紧张。 “去哪里?” “我想搞艘船出海,以后就当个不上岸的渔民,你就每天帮我补渔网……” 容昭面露难色:“一直住在船上吗?条件会不会太艰苦了。” “你以前答应过我的。”魏央把她摁到地上,凶恶地掐着她的脖子:“不许反悔。” “好啦好啦,不反悔吼,你先给我松开。”容昭拍拍他的手背:“我跟你走就是了。” 魏央松开手,如释重负地趴在容昭颈窝里,许久,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要离开我。” 容昭摸了摸他后脑硬扎扎的头发,眼睛里映出蓝天白云的倒影:“好啊,不离开。” 第223章 金刚不坏(62) 不该这么凶他的…… 沈文洲花了很长时间, 才让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你这是有多久没出门了?”安辛问他。 “从上次那事之后就没出过房门。”沈文洲试图用手遮挡正午的阳光。 “亏你能宅这么久。” “没办法,姚光死活不让我出门。”沈文洲跟着安辛走到出租屋附近的一家小面馆中坐下,两人各自点了碗阳春面:“有什么事吗, 吃完我得赶紧回去。” “有人顶包, ”安辛凝视着桌子对面旧友苍白的脸色:“张承嗣明天就关不住了。” 沈文洲愣了愣:“魏央真是通天的手腕。” “未必是魏央,恐怕是他身后的那位。”安辛疲倦地托住脸颊, 神情不堪重负:“这段时间我已经使尽了手段, 也没撬开张老四的嘴,可小容说魏央已经准备跑路了。” 沈文洲静默无言。 “文洲,帮我一个忙。” “你先说是什么事情。” “你先答应我。” 沈文洲苦笑:“不好意思。” 安辛放下筷子,直视沈文洲:“文洲, 只要你能出来指证魏央,他就跑不掉了。”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沈文洲意料:“我人微言轻的, 说话又不管用……” “你是魏央心腹, 你的证言非常重要。” “其实我只是对忉利天的那部分比较熟,其他的我不如陆哲了解……” 安辛强忍住把面碗扣到他脸上的冲动:“一个大男人整天磨磨叽叽的,姚光怎么忍得了你?” 沈文洲垂头丧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你回警队复职的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安辛从包里拿出一摞文件:“你帮我这回,咱们一起把魏央收拾了,我保你平平安安。” 沈文洲徒劳地张了张嘴,好久才说出话来:“我还能回去?”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回去, 既往不咎。”安辛把一颗警徽拍在桌子上:“文洲, 我想不到你有任何理由拒绝。” “我……” “你想一辈子隐姓埋名,靠姚光养活么?”安辛急了:“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出个门都怕被人看到?” “文洲, 这是唯一的正途。”安辛把那颗警徽别到沈文洲的衣襟上:“你以后不想出外勤,不想奔波辛苦,我安排你去户籍科, 单位新盖的宿舍不错,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一间,采光很好,而且离宁州大学也不远。” “……回来吧。” 定制良缘 第248节 沈文洲眼神闪烁:“我真的离开太久了……” “你不想回来?” “想。” 谁不想站在太阳底下。 他做梦都想,尤其是有了姚光之后。 他实在欠她太多了,该给她后半生一个安稳的着落。 “那你还在顾虑什么?” 是啊,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无非是……再背叛一次魏央罢了。 十恶不赦的坏人怎么值得忠诚? 本来就要杀他的坏人,难道要他陪着一起下地狱么? “文洲——弃暗投明吧!”安辛按住他的肩膀大声叫道:“我们等你好多年了!” 沈文洲心中升起一股热意,一声“好”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稍微闭上眼,旧时光里站在篮球架下的池明云朝他回眸淡淡一瞥。 浇灭了心中所有热血,他硬生生把那个字吞了回去。 “……你让我再想想。” 安辛长长叹了口气:“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最好尽快,别又让魏央跑了。” 他走后,沈文洲在面店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沈文洲浑浑噩噩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姚光焦急的声音:“你在哪?” “吃面……” “立刻给我滚回来,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沈文洲在桌上丢下两张纸币,匆匆跑了出去。 因为走得太着急,他把安辛给他准备的资料忘在了桌子上。 家中,姚光已经濒临暴走,焦虑地拼命撕书揪头发,搞得满屋子雪片。 “我说了多少遍了风声紧别出门……你想吃什么面我给你买啊,非要自己跑出去吃?” 沈文洲看她一张脸被气得煞白,急忙上去给她拍背顺气:“对不起对不起,再不敢了,你别气坏了身子。” 姚光稍微缓和了些语气:“你到底干嘛去了。” “……吃面啊。” 姚光从他衣襟上一把扯下警徽,狠狠踩在脚底下,哽咽道:“你还骗我!” “啊,别踩!”沈文洲心痛地大叫。 姚光脚底下暗暗用力,只听到“啪”的一声,终于踩碎了。 “不混□□就要去当警察……你就不能踏踏实实过点安生日子?”姚光头发蓬乱,两眼通红,暴怒的模样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难道我养不起你?” 沈文洲终于火了:“我是男人啊难道要一辈子靠你养?那你继续把我拷在床柱子上好了!有本事你把我拷一辈子!” 姚光气得满屋子团团转,搅起满地纸屑如碎雪:“好好好,我费尽心思救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文洲感到一阵窒息:“姚光你讲道理好不好?根本不是一码事啊。” 姚光打开门把他推了出去:“不要和气头上的女人讲道理,我现在根本不想见到你。” 沈文洲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 姚光在床上坐了一会,终于把肺里面快要爆炸的气顺了出去,心中却越来越慌乱,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直觉这个东西是很难讲的,但不祥的预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姚光摸了摸胸口的怀表,手指熟练地摩挲表面上手工捶打出来的轻微起伏,突然跳起来,往门边扑过去。 不该这么凶他的。 腿伤还没好利索,不该把他赶出去的,他要是就这么走了怎么办。 降温了,他也没穿多厚的衣服。 姚光匆忙打开门,看到沈文洲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生日快乐。”他轻声说:“今年兵荒马乱的,没提前准备,不好意思啊。” 姚光还真忘了今天是十九岁生日,一年的时间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所以你今天出门……”她低下头看脚尖:“是为了给我买礼物啊。” “回来的时候遇到安辛,就随便聊了两句。”沈文洲把盒子递给她:“要不要打开看看?” 姚光觉得自己头一次发脾气立威,实在不能这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于是下巴一抬,鼻子一翘,硬是背着手不接礼物:“我现在不想看。” “那我可以进去了吗?”沈文洲夸张地抱着肩膀抖了抖:“衣服穿少了,冷。” 姚光赶紧让开一个位置,沈文洲闪身进来,用手顺顺她炸开的头发:“我说小姑娘挺有性格的啊,看来我以后是不能惹你生气,不然连家门都不然进。” 姚光憋地满脸通红,背起墙角的书包:“那你在这呆着吧,我走了。” “呦,还生气呢?” “我要回去上课了。”姚光走出去,把门轻轻关上。 她的影子从门缝里透出来,久久徘徊不去,沈文洲站着看了一会,直到门缝里慢慢推进来一把钥匙。 “以后想出门不用告诉我。”她闷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自己记得带钥匙。” 沈文洲还没来及说什么,她已经一路小跑着远了。 魏央又抽完了一根烟,打开烟盒一看已经空了,陆哲虽然把自己的烟盒给了他,但嘴上还是要劝的:“哥,稍微少抽点?” “我应该活不到得肺癌的那天了。”魏央用脚踢开一地烟屁股。 “等这边风声过去了,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开刀……”陆哲掏出打火机帮魏央点上烟:“我们去美国。” “别折腾了,活一天算一天吧。”魏央按住左眼:“就算取出来弹片,这只眼睛也不中用了。” “你这辈子怕过什么,居然不敢做手术么?”陆哲决定使用激将法。 “对,我是害怕。”魏央隔着墨镜看太阳:“怕疼,怕下不了手术台,怕后遗症,怕变傻子,不如现在这样,哪天走在路上突然死了,省事。” 陆哲一提这事就烦躁,看了下表,焦虑地皱眉:“四哥怎么还不出来。” 他们一大早就等在看守所门口,眼睁睁等到那面高高的白墙的影子被收回墙里,铁门依旧紧闭。 “他们当然想多关他一会。”魏央左右看了看:“他媳妇呢?车还在那。” “四嫂去买盒饭了。” “买什么盒饭,等老四出来了去市里吃好的。”魏央皱眉。 “四嫂是怕四哥出来以后饿了吧。” 正说着,看守所的门终于开了。 神情憔悴的张承嗣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办手续的安辛。 “安警官,不用送了。”他回头对安辛说:“多谢这阵子的款待,有机会一定回报。” 安辛的表情沉稳淡定:“不用客气,魏央在那边等你了。” 张承嗣走了两步,发现安辛仍然跟在身后:“有事?” “我跟魏央说句话。” 而魏央已经主动走了过来,甚至向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安辛没有和他握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觉得未必能再遇上,”魏央笑道:“但你会想我的。” 第224章 金刚不坏(63) 阳春面三块,馄饨五…… “我没理由想你。” “那是因为我还没走……等我走了, 宁州的江湖就该乱起来了。”魏央眼中有股自信的骄狂:“安辛,黑|道有他自己的秩序,少了一个我, 不会变好, 只会更乱。” “宁州不需要黑|道。”安辛重复了这句老话:“也不需要皇帝。” “我从来不认这么土的称呼,但你要相信……这个城市需要黑|道的存在, 还有很多警察和法律无能为力的地方, 只有我们才能维持秩序。” 安辛轻轻冷笑了一声。 “上个月,四龙寨有个小孩儿,他爸好赌……也十五岁吧,把来上门讨债的债主捅成重伤, 这事你知道吗?” 安辛摇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事我压下来了。”他顿了顿:“我现在想知道如果是你, 怎么处理这个小孩?” “十五岁, 致人重伤的话,很可惜……必须要坐牢了。” “那他出来以后怎么办?”魏央问他:“在里面整天跟那些渣滓混在一起,很快就能学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了,这个初中没毕业的小孩几年后放出来会变成什么样?他爸出事以后跑出去十几天不敢回家,放贷的那伙人天天去他家砸东西,要他妈肉偿……你能怎么办。” 安辛咬牙:“那换作你怎么办?” “那小孩的妈跑过来求我救命, 我让她在老公和儿子之间选一个……她选了儿子, 所以我派人找到那个赌鬼——” 魏央咧开嘴笑了:“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能卖多少钱,你恐怕不知道吧。” 安辛的脸色变了变:“不是长久之计,那些放贷的人尝到甜头, 未必会放过这母子俩。” “我在宁州的时候,他们肯定不敢乱动……不过我走了以后,不好讲。” 安辛越听越烦躁:“跑到我这里来编故事, 有意思么?”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们要走了。”魏央抬起头,慢悠悠地喷了安辛一脸的烟:“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容昭的。” 提到容昭,安辛的情绪几乎要失控,硬是凭着超凡的毅力稳住了,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你好自为之,我不会放弃的。” 定制良缘 第249节 狠话放完了,上车走人,张承嗣的老婆正好买饭回来,把盒饭往地上一丢,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张承嗣却推开妻子,走到魏央面前,红着眼眶用力地拥抱他。 “魏哥,为我……”他的声音突然梗住:“……不值啊!” “没什么,出来就好,你受苦了。”魏央拍拍他的后背:“钱没了再赚,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陆哲说:“四哥你也该好好谢谢嫂子,她这段时间为你奔走最辛苦。” 眉眼温顺的南方女人腼腆地笑了:“我是他媳妇,我不为他为谁。” 张承嗣用力握住妻子的手。 “宜早不宜迟,你们趁早上路吧。”魏央说:“不敢留你太久,船都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码头。” “好。”张承嗣正要上车,陆哲却挡住车门:“四哥,好不容易出来,还不陪陪嫂子?坐她的车好啦。” “我带她出国以后整天大眼瞪小眼的肯定烦死了……倒是你们,以后很难见到了嘛。”张承嗣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你就开车跟在我们后面。” 女人安静地点点头,张承嗣也上了魏央的车。 陆哲发动汽车,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怎么回事,还没跟上来?”张承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妻子还在原地,正坐在驾驶座上,皱着眉头一遍遍拧钥匙,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阵徒劳的短促轰鸣:“这车技真是越来越退步了,连个火都打不着,看来以后要换个电动点火的车……” “嫂子要不要帮忙?”陆哲问。 “没事,我去看看。”张承嗣只能又下车,朝着妻子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喊:“我说你一口气拧到底——中间别松手——” 女人又用力把钥匙拧到底,终于打着了火,她眉心舒展开来,朝张承嗣开心地笑了笑。 下一秒,车爆炸了。 张承嗣的眼睛里看不到她被烈火吞噬焚烧的惨痛画面,却看见了多年前江南小镇的某个移动小吃摊,她从堆成小山一样高的馄饨后面抬起乌黑的眼睛,笑得弯成两对月牙,对他说:“阳春面三块,馄饨五块,你要吃点什么?” 谁要杀他,直接来就好了,何必拖上她。 炸弹安在他自己的车里,他本该陪她一起死。 机缘巧合捡回来一条命,那就不能这样算了。 张承嗣慢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魏央和陆哲,对他们说了三句话。 “有人不想看到我活着走出宁州。” “那我就不走了。” “这个仇,得报。” 魏央看着他,眼中愧意深深。 “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 下午五点,圣心玫瑰学院门前广场,王邵兵正在等自家少爷下课。 学生里有专属司机接送的不在少数,遇到开学、生日、校庆之类的特殊时段,还会出现直升机、滑翔伞等稀奇古怪的交通工具,但所有司机都很默契地和王邵兵保持一定距离。 孟家的车其实蛮低调的,这个牌子声明不彰,只以安全性著称,在遍地的限量版中毫不起眼。王邵兵本人也很低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寒酸大叔,西服皮鞋白手套之类保镖装备统统没有,穿着半旧的皮夹克和松垮的牛仔裤,虽然洗得很干净,但还是给人感觉不太体面。眼睛下面常年挂着俩大眼袋,看上去就很困。 简单来说,如果要从堪比世界级车展的广场中找出最有钱的那户人家,你绝对会把王邵兵服务的孟家排到候选名单的最后。 说到这里你肯定觉得王邵兵有个“特种兵王”之类的隐藏身份,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实际上他确实当过几年兵,但已经退伍多年,打架的话,努努力应该能放倒三四个人,但再多来几个肯定不行。 他能当上孟家小少爷的专属司机,有两个原因,一是在孟家服务多年,性格沉稳可靠,二是因为孟夜来喜欢他。 孟夜来已经快要长到“我讨厌这个世界的一切”的倒霉年龄,难得喜欢什么人,所以夫人虽然看不上王邵兵,仍然忍他忍到现在。 听到钟楼敲钟了,王邵兵赶紧掐灭了烟,掏出空气清新剂在车里一通乱喷。 不多一会,孟夜来走了出来,背牛皮小书包,两条细细的胳膊无聊地甩来甩去,黑色小皮鞋在地上拖拖沓沓。 一眼看到王邵兵,他加快了步伐:“王叔。” “下课啦。”王邵兵帮他拉开后排的车门:“天冷,快进来暖暖。” 下一刻,异变陡生。 有两个人无声且快速地从后面接近他,王邵兵感觉后腰被什么冷硬的东西顶住了。 “别动,别喊,照我说的做。” 王邵兵迅速举起双手:“别伤害少爷。” 孟夜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推进了车后座,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脑门上。 “别废话,去开车!”男人喝道。 小少爷还在人家手里,王邵兵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干脆利索地发动汽车,两个劫匪分别坐进副驾和后排,孟夜来反应过来刚想呼救,就被一块沾着□□的毛巾捂住口鼻,很快失去了意识。 “你们是谁?”王邵兵一边遵循男人的命令把车开上高速,一边战战兢兢地问。 一个皮肤黝黑的冷峻青年,一个神情疲惫的中年人,他们没有蒙面,王邵兵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有一笔账要向孟怀远要。”张承嗣把玩着手中的枪,指挥王邵兵在几公里后的小路边换车,用布袋蒙住了他的头:“辛苦两位跟我走一趟了。 虽然已经来过孟家很多次了,魏央还是今天的体验是最好的。 早就过了该下车步行的地点,但他仍然没有下车,可以笔直地往前开,车轮在柔软昂贵的耐寒草坪上粗暴碾过,留下两条又深又宽的车辙——当然,今天没有人敢拦他。 孟怀远在路的尽头亲自迎接他。 魏央熄火,下车,大摇大摆地走到孟怀远面前。 “敢孤身上门,勇气可嘉。”孟怀远说:“你没想过走不出去的可能性吗?” 魏央环视四周,看到了无数隐藏在树荫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自己。 “魏某贱命一条,当然比不上夜来少爷金贵的。”说着,魏央拉下皮夹克的拉链,露出腰上缠着的几十斤雷|管炸|药:“这就是我敢一个人来的底气。” 孟怀远略微后退了一步,阿泽赶紧打手势,狙击手的枪收了起来。 孟怀远招招手,身后的阿泽打开了怀中抱着的手提箱,露出捆扎整齐的满满一箱钞票,眼神甚至是欣赏的:“这是三十万。” 魏央笑了:“孟先生,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这三十万不是赎金,是拜托你给夜来买点吃的,小孩子不能饿。”孟怀远并没有因为焦急而失态,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赎金,我们进屋慢慢聊吧。” 魏央对孟怀远的态度还算满意,看到他转身紧握成拳的双手后,就更满意了,于是拨通了陆哲的电话:“记得给小崽子搞点晚饭吃。” 第225章 金刚不坏(64) 我听说你家少夫人,…… 陆哲挂断电话, 问张承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张承嗣刚带王邵兵上了个厕所,正忙着他手上一圈一圈缠绳子,头也不抬地说:“不吃。” “咱俩是无所谓, 魏总交待别饿着这个小崽子。” 张承嗣看到王邵兵也在拼命点头, 随手抽了他一巴掌:“就你忠心!” 王邵兵嘴里呜呜咽咽,张承嗣见他有话说的样子, 便把他封嘴的胶布撕了下来:“不许喊。” “我说……你们给少爷松开吧, ”他哀求道:“他一个小孩子又跑不掉,绑着怪难受的……” 张承嗣的巴掌又扇了上去:“就特么这点破事——” 眼看着又要把嘴贴上了,王邵兵叫道:“还有还有,我包里有钱, 给少爷买点干净卫生的……” “再说一句就饿到明天!” 陆哲已经准备出门了,为了避人耳目, 他们现在隐藏在四龙寨一处临时租下的民宅里, 这附近是出了名的乱,但还算是便利通达。 “吃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张承嗣脱口而出:“三块钱的阳春面。” “现在哪有三块钱的面条了。” “那就五块钱的馄饨吧。”他怔怔地说。 陆哲摇摇头,决定不理他。 结果出门走了两步,陆哲还真找到一家破败的苍蝇馆子,招牌上写了“素面三元”。 陆哲觉得这是天意,于是走进店里, 要了四碗面条, 三碗打包,一碗在这吃。 先付钱再下面,陆哲摸了一把油腻粘手的桌子, 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老板娘,有没有报纸垫一下?” 老板娘指了指墙角的一摞废纸:“自己拿。” 陆哲翻过两摞报纸,觉得比桌子还脏, 正想跟老板娘说自己那份一起打包,却下意识多往下翻了一页。 这个动作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因为一个熟悉的名字就这么跳进了眼睛里。 沈文洲。 陆哲弯腰捡起那几张雪白的a4纸,首先看到了冷峻庄肃的警徽,后面跟着安辛手写的情况说明,讲了一个叫沈文洲的警察的卧底故事。 与真实的时间线不同,他的卧底从来没有中断过,在黑恶势力团伙中卧薪尝胆数十载,不忘初心,为了取得犯罪团伙成员的信任,不得不以身涉险,甚至放弃了复职的机会,去而复返,顶住了亲人和社会的重重压力,最终里应外合,提供大量珍贵情报,最终成功侦破了这起罕见的大案,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综上所述,应授予沈文洲同志最高规格的功勋,对其十余载卧底生涯的补偿与致敬,恳请领导批准。” 在严肃的公文最后,安辛还动情地写道:“很多人已经走了太久,以至于忘了为什么出发,但沈文洲从来没有忘记最初的使命与责任,也正是这样的坚守的心意,使他无论走出多远,都能找到来时的路。” 文件底下盖满了红章,昭示着这份情况说明的不俗效力。 “老板娘,这几张纸是怎么来的?”陆哲问灶台边的女人。 “几张废纸鬼记得啊,每天这么忙……” 话音未落,她脖子边被顶上了尖锐的刀刃,陆哲在她耳边冷冷地说:“你要不要变成鬼亲自问一问?” 夜已经很深了,陆哲才回到出租屋,张承嗣早已等得不耐烦,又看他两手空空:“面呢?” 陆哲摇摇头:“我没买。” 张承嗣一愣:“没买也就算了,明早再说……出什么事情了?” “这你就别管了。”陆哲看到角落里抱着孟夜来的王邵兵:“你怎么给松开了?” 定制良缘 第250节 “没事,有我盯着跑不了。” 孟夜来软绵绵地躺在王邵兵怀里:“王叔,我肚子难受……” 陆哲在他身边蹲下来:“小少爷,这种难受的感觉叫‘饿’,你以前没体验过,今天正好试一下。” 孟夜来撇撇嘴:“叔,我饿。” 王邵兵抱着孟夜来老泪纵横:“你们有什么仇怨去找孟家解决,欺负个无辜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陆哲伸手在孟夜来细嫩的脸蛋上狠狠拧了一把,看到他痛得眼泪汪汪,冷笑道:“如果不把您二位请来,我们连站在孟怀远面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孟夜来拽着王邵兵的衣服,愤怒地重复了一遍:“我饿。” “忍着。”陆哲说。 孟夜来张嘴就想咬他的手,陆哲手腕一翻,露出手心中一只灰色的长尾小老鼠来。 孟夜来自从今年生日之后,最怕老鼠,吓得失声尖叫。 “这就害怕了?那我给你看点更好玩的吧。”陆哲抖了抖另一只衣袖,从袖口缓缓游出一只黄黑两色相见的蛇来,陆哲捏着老鼠,喂到蛇的嘴边。 “我这蛇可是有毒的,而且喜欢吃不听话的小孩。”那条蛇大概也真是很信任陆哲了,就在他手心里完成了绞杀和吞咽的动作,冷血动物能养成这样确实不容易。 王邵兵看到孟夜来已经快要吓晕过去了,想了想,对他说:“少爷,要不咱干点别的事情转移下注意力吧。” 正好看到一旁放着孟夜来的书包,王邵兵翻了翻,找到一本小学四年级数学练习册,眼睛亮起来:“对了夜来少爷,咱们写数学作业吧!” 孟夜来瘪着嘴,差点哭出声。 孟夜来在王邵兵的指导下写完了厚厚一整本的数学练习册,又累又饿又困,刚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很快就惊悸着醒来。 被尖叫声吵醒的张承嗣气不打一处来,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准备扇他,王邵兵捂住孟夜来的脸,连连赔笑:“不好意思,实在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这是吓着了……” 守夜的陆哲觉得他能闹还是因为不够困,随手拿起练习册翻了翻:“加法,学了没?” 孟夜来含泪点头。 “你把这本书所有题目的答案全部加起来,加对了才有早饭吃。” “少爷我们一起算……” 陆哲看了王邵兵一眼:“你不许帮忙。” 看到孟夜来终于安静下来,趴在地上用铅笔头列算式,张承嗣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知道魏哥那边怎么样了……” 魏央现在又痛又爽。 痛是因为炸弹坠的腰很疼,爽是因为孟怀远认怂了。 屏风外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宁州的金融界今夜无眠,上百名银行业精英正在调动自己的全部人脉,试图完成一个不可能的壮举:在一夜之间,凑足三十亿旧钞。 魏央坐在沙发中,两腿翘在黄花梨茶几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巨大的电视屏幕,上面是游戏的界面,爆炸头死鱼眼的小男孩在城市的废墟中辗转,躲避着怪物的袭击。 游戏难度调到了最高,只是被怪物碰一下,游戏角色的血条就空了大半,再被陷阱绊一跤,男孩倒地,屏幕上飘过游戏结束的字眼。 “孟老板,你又死了,那赎金再加一百万。” 孟怀远疲倦地放下手柄,摇摇头:“老了,反应跟不上了。” 长夜漫漫,凑钱也不容易,魏央便想出了这么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加油嘛,只要你能一条命通关,我立刻放人。” “我应该是全国年龄最大的游戏主播了。”孟怀远苦笑,为了孙子的命,又开始了新一轮游戏。 “你觉得这游戏好玩吗?”魏央问他。 “以前觉得有意思,但以后应该都不会玩了。”孟怀远端起杯中浓茶一饮而尽,阿泽眼疾手快地要添茶,却被一双冷玉般的手挡住。 “我来。”孟珂半跪在地上,给父亲和魏央斟茶,眉目难得的安静宁和,像一尊古典佛像。 “呦,孟少爷终于回来了……”魏央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一直就见到孟老板着急,你这个当爹的心很大啊。” “是爸爸特意瞒着我和妈呢。”孟珂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孟怀远。 孟怀远脸色微变:“丽珍已经知道了?” 下一秒,门外纤细柔弱的孟夫人已经扑到魏央身边,哭着撕扯他:“你把夜来还回来你把他怎么了……” 孟珂把失态的母亲扶起来:“妈,夜来没事。” “怎么会没事,怎么会没事……”潘丽珍拽着魏央不肯松手,魏央烦了,一把拽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引爆器上。 “来,在这按一下,大家都不用害怕了。” 潘丽珍惊恐地抽回手去,恨恨地骂道:“疯子!” 魏央哈哈大笑。 笑累了,他环视一圈,用手挨个指过来:“老爷,夫人,少爷……养子……怎么少了一个人?” “因为夜来在你手上。”孟怀远说。 “不不不,还少一个,”魏央连连摇头:“我听说你家少夫人,生得很美啊,让她出来见我。” 孟怀远表情僵硬:“儿媳身体抱恙,一直在国外养病。” “什么病十年都治不好?”魏央明显是不信的:“这人就跟死了似的。” 孟怀远闭了闭眼睛,花了很大力气,吐出来两个字:“麻风!” 这个禁忌的字眼让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比起这个病能不能治好,我更好奇你家少夫人是怎么染上一种已经被消灭了几十年的恶疾的。” 孟家人就像锯嘴葫芦似的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魏央还在撩闲,专门问孟珂:“你老婆叫什么名字来着?” “季唯。” “孟夜来知道他妈的情况不?” “没问过。” “为什么把她送这么远?” “会传染……” 魏央还想继续揭伤疤,忽听一声爆喝:“够了!” 却是一直低声啜泣的孟夫人潘丽珍:“你——别再问了!” 魏央摸摸自己下巴长出来的极短的胡茬,决定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还不知道自己儿子被绑架了吧?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不通知母亲呢?来,电话给我,我来打给她。” 啪嗒一声,游戏手柄被孟怀远活活掰断。 “哦呦,这下救不出孟夜来了,”魏央笑道:“老老实实凑钱吧孟先生!” 孟怀远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到底想干嘛?” “现在?我想见见季唯。”魏央微微耸肩:“我开心的话,他们也许会对小少爷温柔一点。” 第226章 金刚不坏(65) 你去吧你去吧,永远…… 孟珂突然站起来, 跑掉了。 几分钟后回来,整个人跑得气喘吁吁,把一张光盘甩到魏央面前的茶几上:“婚礼录像, 只此一张。” “正好游戏玩不了了。”魏央不顾孟怀远铁青的脸色, 和他勾肩搭背地坐在沙发上,很亲密的样子:“我们来看录像吧。” 灯光调暗, 录像正式开始播放。 身穿婚纱, 头戴花环的季唯挽着父亲季识荆的手,从红毯尽头款款走来。与猜测的不同,她的婚纱并不算多华丽,身后的裙摆只需要一个伴娘就整理地清清楚楚。 那也是她唯一的伴娘。 “新娘子没什么亲戚朋友啊。”魏央开了瓶啤酒, 边喝边吐槽:“客人都是你家这边的。” “这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孟珂低声解释道。 镜头划过伴娘,长相身材都平平无奇的年轻女孩站在新娘身后, 哭得表情崩坏, 几乎站不住,直到被一个男人拉出镜头外。 关于伴娘的画面一闪而过,自然是新郎新娘同框的盛世美颜引人注目,魏央却懒散地吩咐孟珂:“从头再放一遍,我没兴趣看你。” 视频倒放,仿佛时光倒流, 新娘在红毯上飞速向后退去, 一步步远离了丈夫,远离了囚笼般的婚姻,回到红毯的起点, 她挽着父亲的手,身后跟着最亲的好姐妹,笑容天真嫣然。 再往后, 她回到豪华的雪白婚车上,回到她从小住到大的破旧单元楼,回到父母身边,唯一应该称为“家”的地方。 视频退到开头,又重新开始播放,魏央再次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悲哀孤绝的宿命中去。 顺着播放到季识荆把季唯交给孟珂的时候,魏央再次要求倒放。 如是反复,他把这一小段视频看了足足十几遍,直到孟珂忍无可忍:“你看够了没?好歹看看我吧。” 魏央白了他一眼:“看你现在不能看吗?” “我现在哪有那时候好看。”孟珂把画面定在自己的面部特写上,动作夸张地边比划边介绍,自恋地啧啧叹道:“你看这标致的三庭五眼,看这满脸的胶原蛋白,看这优越的鼻梁,看这卷翘的睫毛,是真的不是贴的哦……” 孟怀远沉下脸:“孟珂!” 孟珂突然膝头一软,扑通一声给魏央跪下了。 强弩之末,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瘦削的脊背剧烈颤抖。 他红着眼睛问魏央:“你想不想要我的命?想要尽管拿去,让我去换夜来行不行?” 魏央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冷漠地说:“你让开点,挡着我看电视了。” 那一天,孟家人在这个男人身上,想起了被绝望支配的恐惧。 魏央居然就真的把婚礼录像中的这段一直看,看到天色微亮,看到季唯在红毯上反复闪现,看到孟家人从此一听婚礼进行曲就想吐。 实际上,魏央想看的只是这十三分钟四十五秒里,一秒钟的画面而已。 为了这一秒,为了不被孟家人发现他在看这一秒,他把这十三分钟四十五秒重复放了三十几遍。 季唯的闺蜜哭的时候,有个男人上台把她拉走,他镜头角落里出现的时间,还不到一秒。 魏央看了三十几遍,终于可以确定,那个男人是阮长风。 后来镜头扫过全场宾客席的时候,他又在人群中出现了不到半秒钟,那时候已经趴在桌子上,抱着酒瓶,醉得不省人事。 定制良缘 第251节 魏央终于确定了阮长风的身份,于是很多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只是站起身,对疲惫不堪的孟家人说:“我看好了,可以关掉了。” 录像看完了,天也终于亮起来,魏央伸了个懒腰,去落地窗前面看停在草坪上的半挂大货车,不算车头都有十来米长。 虽说是天亮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北风在窗外呼啸,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雪。 由于金钱的稀缺性,很多人会下意识低估人民币的重量和体积,以至于影视作品中出现一个手提箱装走一千万的迷人场景。 孟家的金融精英用几秒钟时间心算了一下三十亿旧钞的重量和体积后,大手一挥,叫来一辆荷载五十吨的重型卡车,甚至准备了两个不同马力的牵引车头。因为后来百元大钞实在凑不齐了,换成五十二十的更小面额后,体积重量比初始计算值又再次膨胀了。 这么多钱,靠人力肯定是要搬很久的,所以孟家如茵的草地上在经过重型卡车的碾压后,又经历了一波叉车的摧残,泥土全被翻了上来。因为卡车进不来,甚至还临时砍了两棵古树,场面看上去非常凄惨。 叉车一批一批把钱都运上挂车后,三十亿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长方体,上面罩着白布,细细捆了,乍看上去仿佛只是寻常的货物。 “我们数着是一分不少,你要不要点点?”孟怀远很冷幽默地问魏央。 “我相信你们比我会数数。”魏央平静地掐了烟:“行,那我就不打扰了。” 孟怀远轻轻“嗯”了一声,尾调却是上扬的:“夜来?” “等我接上他俩就放人。”魏央说。 孟怀远强忍着不悦:“至少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魏央耸耸肩,觉得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于是拨通了张承嗣的电话,直接交给孟怀远。 “小张,夜来怎么样了?” 张承嗣听到他的声音,却一直没回话,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小张,听见吗?”孟怀远努力维持语气平静:“三十亿我凑齐了,我只想换我孙子平安回来——” 张承嗣还是不说话。 “我可以对天发誓,只要你把夜来放了,我绝不追究报复,就当破财消灾了。”孟怀远真的举起了右手:“我以前有很多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补偿……” 张承嗣突然打断他:“你把我老婆都炸死了,还来跟我说补偿?” 孟怀远一愣:“什么?” “车里的炸弹!”张承嗣暴躁地骂道:“你个老东西——” “不是我放的,”孟怀远这才知道绑架事件还有这一层原因,急急解释道:“我答应了魏央救你,就一定会救到底!” “不是你还能是谁?谁最怕老子活着走出去?”张承嗣恨得咬牙切齿:“兔死狗烹啊!” “真的不是……”孟怀远还想解释,张承嗣已经挂断了电话。 “确实不是我,我没必要把小张放出来再杀掉,”孟怀远极力组织语言,试图让魏央相信:“如果我怕小张乱说话,在里面完全可以把他悄悄处理掉……” “这是老四的事情,我不管。” “我能安排人进去顶罪,顶死罪……你以为我安排不了杀手?” “别说了,人都死了,也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我走了。”魏央看了看天色:“马上要下雪了,路上怕不好走。” 孟怀远艰难地捧住心口,感觉自己那颗苍老的心脏不堪重负,勉强吐出两个字:“不送!” “哈娜,要下雪了——阳台窗户关好了没?”朱璇关好自己房间的窗户,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容昭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她也走过来,看到楼下停着一辆十几米长的半挂货车,魏央正抬起头和她对视。 “那车里装的什么?” “钱吧。”容昭幽幽地说:“他要我跟他一起走。” 只听“砰”地一声,朱璇迅速把窗户关上了:“别去。” 容昭揉揉她的卷发:“我必须去。” 不是跟他走,而是留下他。 “要下雪了,这种天气就应该好好呆在家里面才对……”朱璇执拗地拽住容昭的袖子:“哈娜,不要去。” 容昭缓慢但坚定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别担心,会没事的。” “虽然我这个人脑子一直不太好使,但我确定跟他走准没好事——哈娜你都不是警察了!这种事情就别操心了!” “我这个卧底当得好失败啊……”容昭苦笑道:“好像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 “你救过我的命,”朱璇用力搂住她:“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谁说我要去送死的,”容昭说:“我只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爱上了任务对象,决定和他亡命天涯罢了。” “这种话也就魏央那种自恋死直男会信吧。”朱璇眼圈红了:“他看上去是穷途末路了,但你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张底牌,还有陆哲,还有张承嗣……都是死忠,靠你一个人能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么?他这样的疯子,逼急了会干出什么事情根本预料不到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楼下魏央在按喇叭了,容昭脱离了朱璇的怀抱:“好了,这次真得走了。” “你走了我就没有朋友了……” 容昭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本来想说等我回来继续和你做朋友,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立flag比较好……” 朱璇受到启发,也把脸一板,恨恨骂道:“你去吧你去吧,永远都别回来了,最好能死在魏央手里才好!”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哭出了声。 第227章 金刚不坏(66) 别信她,她是警察…… “我的天, 这是多少钱啊?”上车后容昭问魏央。 “三十,亿。”魏央慢悠悠地说:“都是你男人赚来的。” “等你成功跑掉了,这钱才算是你赚的, ”容昭提醒他:“不然你只是替孟家把钱拉出来晒晒太阳——哦, 何况今天还没有太阳。” “给我了,就不会还回去。” “我们现在去哪?” “四龙寨。”魏央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看到孟家的车又追了上来:“去接六子和老四。” “孟夜来还好吧?” “唔, 应该还活着,”魏央说:“我让老四控制点情绪,别给弄死了。” 容昭心中不忍:“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不是他的错。” “可他是孟家的小孩子。”魏央说:“要怪就怪他姓孟吧。” 容昭侧过脸仔细观察魏央不太对劲的表情, 若有所思:“你会放他走的吧?” 魏央没有回答。 “你应该清楚撕票的后果吧?如果杀了孟夜来,孟家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的。” 魏央冷笑:“就算放了孟夜来, 他们也会一直追杀下去的。” “所以何必多杀一个人?” “昭儿, 你好像误会了,”魏央慢慢地说:“这不是绑架,也不存在撕票这一说。” “这是复仇。” 容昭咬着嘴唇看了他一会,突然做出一个非常可怕的举动。 在高速行驶的卡车中,她一把拉开车门,整个身子向外倒去。 “喂, 你干什么!”魏央大惊, 连忙踩刹车,可满载的大货车惯性太大,加上雪中地面结了层薄冰, 哪能迅速停下来。 “放了孟夜来,我就跟你走。”容昭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只剩下手扶着车门。 “别管了, 你先回来——”魏央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把手伸给他:“别作死!” “我哪都去不了了……”容昭不仅没有握住他的手,甚至缓缓松开了车门,雪花噼里啪啦地砸在她脸上,眼神悲烈:“魏央,你要我跟你走,可是你害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魏央满心绞痛,车子在冰面上打滑,方向几乎失控。 “那我要跳了咯?”容昭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在眼前飞速掠去,这货车的底盘好高啊,跳下去会重伤吧? 可是现在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你不是警察了!” 她闭上眼睛笑笑,一头向车外栽去。 魏央一把拽住她的脚踝:“行,我放!” 容昭浑身冰冷,气喘吁吁地看着他,魏央拨通张承嗣的电话:“老四,上车就放人。” 容昭重新关上了车门,坐稳了身子,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下满意了?” 容昭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笑盈盈地说:“谢谢。” “快点吃,吃完该上路了。”张承嗣对孟夜来说。 孟夜来赶紧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因为没有水,他被噎得直翻白眼。 在他过往的人生经验里,馒头应该只有巴掌大小,用蔬菜汁染色,包成各种精致玲珑的形状,吃起来有甜甜的奶香。 所以他拒绝把这个粗糙到难以下咽的东西称为馒头,当然张承嗣对这类矫情统称为不够饿。 王邵兵拍拍他的后背顺气:“慢点慢点,别急啊。” 孟夜来终于把馒头咽下去了,可怜巴巴地问张承嗣:“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吧。” “唔不好意思……”王邵兵含混不清地说:“等我吃完这点面。”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等着王邵兵用筷子往嘴里扒拉炒面。 终于等到他吃完了,张承嗣重新把孟夜来和王邵兵的手捆起来,朝陆哲点点头:“那我们出去吧,魏总快到了。” 王邵兵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张承嗣身后。 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张承嗣和陆哲的注意力都放在孟夜来身上,大概孟家甚至不太在意有他这号人也一起被绑架了。 所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王邵兵手里被绑在身后,手心里藏着根一次性筷子,而他正努力用指甲在筷子的一端抠出锐利的尖角。 因为地面温度不够低,所以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水了,落在在四龙寨的地面上更显得肮脏泥泞。 定制良缘 第252节 孟夜来皱着眉别别扭扭不愿走,张承嗣无奈,只好把他抱起来。 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和妻子一直没有生育,自然也没有抱小孩的经验,孟夜来被弄痛了,扭来扭去地乱动。 “你他妈的……老实点!”张承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孟夜来终于老实了,几人在四龙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王邵兵却暗暗加快了削筷子的动作。 因为刚才,孟夜来在挣扎中无意间踢开了张承嗣的挎包,王邵兵从那点缝隙中看到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纸钱。 走过一个转角眼看着快要出四龙寨了,陆哲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陆哲揉了揉眼睛,确认刚才看到的人影不是自己眼花。 “我有点事要处理,你们先走吧。” “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急得过这个?”张承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非常重要,必须处理。”陆哲把王邵兵往张承嗣身边一推:“向魏哥道歉,我没法跟他一起走,钱你们分。” 说罢,他扭头就走,身影消失在了乱糟糟的民居中。 张承嗣耸耸肩:“那就我们仨吧,少一个人分钱也挺好的。” 孟夜来一看少了个人,感觉有点底气了,再次愤怒地挣扎起来:“那是我家的钱!凭什么给你!” 王邵兵老泪纵横,小少爷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黄纸香烛都准备好了。 张承嗣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终于看到远处堵住路口的大货车,魏央和容昭都好好地坐在驾驶室里。 “陆哲怎么走了?”魏央怪道。 “我去接应!”容昭没等魏央许可,赶紧跳下车跑过去。 魏央是答应放人了,可张承嗣未必不会有别的想法,毕竟有杀妻之仇在,容昭不放心他和孟夜来独处。 ——倒霉的王邵兵,又被容昭当成了路人角色。 这条路有四五米宽,已经算是四龙寨的主干道了,寒风呼呼地从两侧民宅中间往寨子里灌,只要走出去,就能和魏央回合了。 魏央心软了,张承嗣一看容昭就知道了。 她毕竟曾经是警察。 张承嗣嘴角拧出一个残酷的冷笑,魏央会心软,他不会。 孟怀远这些年真是太顺了,也该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了。 而王邵兵终于磨破了绳索,一抬眼就看到魏央车上跑过来一个气势汹汹的短发女人,自然以为是来援助张承嗣的,直吓得魂飞魄散,大喝一声,把筷子头捅进了张承嗣的一侧脖子。 张承嗣满脖子咕噜咕噜飙血,把孟夜来往地上一丢,挥刀回身刺向王邵兵。 他们扭打着倒在地上。 “少爷快跑!”王邵兵拔出筷子,试图再捅,却发现锐角折断了。而张承嗣的刀已经在他肚子上戳了四五个窟窿。 他只有死死抱住张承嗣,对吓傻了的孟夜来一遍遍大喊:“快跑,少爷快跑啊!” 孟夜来惨叫一声,终于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 容昭终于追过来,看到孟夜来已经跑没影了,下意识想追,结果裤腿被王邵兵死死拽住,他满身是血地抬起头:“你别碰少爷……” “你搞错了,我是警察。”容昭把张承嗣从他身上扯下来,脱下外套按住他腹部的刀伤:“听见了吗?我是警察,你等着,我给你叫救护车……” 王邵兵指着张承嗣,后者正捂着飙血的脖子,一步步像魏央的货车走过去。 “别管他了,你赶紧躺平,现在保命要紧……” “快去救少爷,这里这么乱……”王邵兵气息奄奄地说。 “孟夜来是你儿子吗你这么关心,我看他一时半会出不了事,你倒是快死了。”容昭对周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大喊:“看什么看,快帮我打120啊!” 张承嗣没想到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会死在一个寂寂无名的司机手里。 他已经浑身染满了血,步伐摇摇欲坠,最后栽进魏央怀里。 生死关头,仇恨已经不再重要,他眼里只剩下一辈子的兄弟。 “别信她,”他气若游丝地说:“她是警察……”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魏央徒劳地捂住他脖子上的血洞:“你别死,你看我们赚了好多钱,还没来及花……” “钱你替我花吧。”张承嗣闭上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别报仇,快跑,孟家的人要来了。” 魏央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穿黑衣的孟家人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孟夜来已经跑了,他手中没有人质了,如果被抓住,等待他的将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未来。 那时候死亡会成为最大的奢望。 从他交出娑婆界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输了,这一场困兽犹斗,不过是绞紧了他脖子上的绳索。 可是现在天罗地网,他该往哪里跑。 上车的话,也许能冲出一条血路。 魏央看到容昭还在忙着抢救王邵兵,一个杀了他兄弟的无名小卒,心头涌出绝望的无奈,朝她大喊:“容昭——要走了!” 第228章 金刚不坏(67) 她永远不会把枪口对…… 容昭百忙中回眸, 朝他轻轻摇头。 我已经如约放走了孟夜来,你为什么还不跟我走? 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为什么还要管这些无关之人的死活? 在你眼中, 我是什么? 魏央心中全是悲愤荒唐, 朝她缓缓举起了枪口。 容昭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躲不闪, 仍是回头给王邵兵止血包扎, 留给魏央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 “容昭,容昭——容昭!!”魏央喊了她三声,一声比一声绝望,最后他终于扣动扳机。 容昭微微侧了侧脑袋, 子弹从她耳边擦过。 她再没有回头,背影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 不会跟他走。 既然如此执迷不悟, 那就让我见见你的决意吧。 你愿意为了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做到哪一步? 爆炸刚发生的时候,容昭并没有猜到魏央的目的,心中的闪念是魏央莫非要和孟家的追兵同归于尽。 但魏央是越被逼到绝处就越能爆发出疯狂的男人。 爆炸的是他那件炸|弹背心,中心点是他身后那辆载满现金的大货车。 规模并不大,没有人因此受伤, 而那三十亿现金却失去束缚, 借着北风和爆炸的气浪,呼啦啦地凭空飞起。 亘古以来第一次,四龙寨中下了一场钱雨, 数额,三十亿。 容昭已经把王邵兵移动到安全地点,拨开纷繁的视线, 看到满天飞舞的粉色钞票中,魏央卸下牵引关节,把撒钱的挂车留在原地,发动卡车头走了。 街上本就围了许多吃瓜群众,在被这壮观的场面短暂惊愕到之后,有人试探性地跳起来从半空中捞了一张钱,对着光看了下。 “天哪,是真钱啊……” 然后,人群疯了。 “运钞车炸了——” “抢到就是赚到啊!” “老婆你快点回家拿个桶过来——卧槽你别挤我!” “你他妈的想死啊?这张我先看到的!” 容昭的脸色渐渐苍白,街面上人群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聚集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本就是这个城市最贫穷也最贪婪的一群人,被汹涌的欲|望驱使,每个人都如炼狱恶鬼般向上伸出手,去争抢打捞半空中飘散的钞票。 外面大路上的车也纷纷停下,乘客们赶紧下车加入抢钱大军,交通完全瘫痪,孟家的追兵也被堵得动弹不得。 而始作俑者魏央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几分钟后,天上不再下钱雨,人们的战场也从天上转移到了地面,大家拥挤着厮打着,哄抢满地的钞票。 谁也不管今早才在谁家打了一斤酱油,刚刚还和谁一起洗了衣服,谁家小孩和我家的那个是幼儿园同学……每天见面的邻居又如何?敢和我抢钱?打死他! 因为外来者越来越多地加入战团,警笛声也远远响起,四龙寨的村民们很快意识到,不管有多少钱,也不够整个宁州的人分的。 警察来了,一切就得歇菜。 于是青壮年安排好自家人捡钱后,很快自发地拿起武器守住村口,不再放外人进村。 这么多钱在地上随便捡,谁能不眼红?偏生你个小村子想独吞,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村口的主干道很快就起了肢体冲突。 村内村外到处都在发生流血事件,而容昭在找孟夜来。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四龙寨,容昭并不担心让孟夜来自由活动一会儿,可现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聚拢到街上,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让他一个小孩子乱跑实在太危险了。 “都别抢!我是警察!”她在人群中徒劳地大喊,当然,人们甚至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花了不知道多久,容昭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孟夜来,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抱了起来。 “喂,小鬼,没事了。”她把孟夜来架到自己脖子上,这样弯腰低头的人群便不再能伤害到他。 “王叔,我要王叔……”孟夜来哭着哀求:“你让我见王叔……” “好,你别急。”容昭闪身进了一条只有半米宽的窄巷,她之前把王邵兵安置在巷子的一个煤棚里,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已经把这条巷子里的钱全捡干净了,还在巷口挡了块木板。 王邵兵果然安全,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非常难看。 “你还能撑多久?”容昭问王邵兵:“因为现在救护车根本进不来,你在这里躲着还安全一点……如果把你带出去的话,路上可能很危险,而且你最好不要移动……” 王邵兵张了张苍白的嘴唇,还没说话,孟夜来已经大哭出声:“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王邵兵虚弱地说:“不用管我,你保护好少爷……我谢谢你。” 容昭焦虑地四顾,已经有一小部分最聪明的人意识到了,落在街面上的钱还是少数,大部分钱都落在家家户户的房顶上。 定制良缘 第253节 比较合理的分法当然是落在谁家就算谁的,但谁能看着邻居家屋顶上红彤彤的票子不眼热,何况因为风向和地理位置的原因,有那么十几家楼顶的钱多得像盖了一层红毯,而离得远的人家只有零星的几十张罢了。 有人要上楼,屋主人自然要捍卫自家的钱财,冲突进一步升级。 容昭刚迟疑了片刻,一个人就惨叫着从三楼落到她面前的地上,无疑是在楼顶的争夺中失足坠落的。 容昭把心一横:“今天这事一时结不了,你们跟我走!” 她把王邵兵背在身后,又抱起孟夜来:“小少爷,抓紧喽?” 孟夜来一声不吭,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容昭深吸一口气,笔直地冲进了人群。 你是什么人?还是警察吗? 那你为什么不能把这些打架的人分开?他们明明在流血啊。 容昭顺手拉了一把某个差点摔倒少年,对方额头已经破了,手中明明已经握满钞票,往兜里随意一揣,继续弯腰去捡。 容昭发现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身后背着人,身前还抱着人,只有一只右手空着,能做得只是不断拨开面前的人群。 在集体的力量面前,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保护自己。 如果有人失去平衡撞上来,她也得狠狠地把他推开,不管他是不是会摔倒,是不是会被别人踩在脚下。否则倒下的就是她自己。 魏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 这一招除了摆脱追兵,也为了给她上了一课。 史上最昂贵的一堂课,价值三十亿。 让她直面人性中最不可直视的那部分,让她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 魏央留下的课后习题是,这样无力又软弱的你,还想不想当警察? 她不是女侠,不是英雄,不是警察,她只是个为了保命而去伤害别人的可怜虫,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容昭的脚腕突然被人攥住了,她一低头,看到一个缺牙的老太太趴在地上,试图挪开她的脚,拿被她踩住的一张钱。 老太太挡在了容昭前进的路上,而容昭没有退路,她已经快要接近那辆爆炸中心的货车了,车上还剩了很多钱没有被炸走,而且都是一扎扎捆好的,现在往车上扑的都是战斗力最强的那批人,人口密度到了惊人的地步。 她只能捂住夜来的眼睛,抬脚,轻轻踢开了老人。 她越往前走,越感觉脚下软软的,必然是很多被踩在脚下的人体,她已经不敢想这些人是不是还活着,只能和别人一样,踩着同类的身体继续前进。 她终于爬上了那辆货车,踩在成堆的钱上,身后居然伸出无数双手,试图把她拽下来。 “我这有伤员,我不要钱——你们快让我过去——”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是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 “快点让开,我这有人受伤了!我真的不要钱!”容昭从货车另一侧跳下,再次扎入疯狂的人海中。 终于到了村口,挤过青壮年村民的包围圈,挤过混战的人群,她终于看到了孟家的车,靠着极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用人墙和车队组成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容昭筋疲力尽,膝盖一软,跪下了。 阿泽也是刚刚赶到,他抱起孟夜来,医疗团队赶紧给小少爷检查身体。 他实在是被王邵兵和容昭保护得很好,身上只有几块零星的擦伤,只是受到惊吓,表情木木呆呆的。 容昭把王邵兵慢慢放下,看着他被抬上担架后,终于脱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辛苦了,孟家谢谢你。”阿泽用力握住她的手:“孟家欠你一条命。” 容昭摆摆手:“你们之前还想杀我呢。” 阿泽尴尬地笑笑:“那我们怎么补偿你?” “如果抓到魏央,请留他一条命,把他交给我。”容昭顿了顿。 “原来你还爱他……” “不,我要把他送上法庭受审。” “这个承诺我做了未必算数……” “刚才我能撑着走这么远没倒下,”容昭幽幽地说:“就是为了活着看到魏央被判死刑。” 阿泽低头想了想:“好,我答应你。” 容昭觉得体力终于恢复了些许,重新撑着身子站起来。 “你要干嘛?”阿泽看到她又要往村子里去,惊道。 “他们把路封死了,警车进不来……”容昭看着不远处越来越疯狂的人群,绽开一个微笑:“所以我是在场的唯一一个警察,当然是做我该做的事情。” “你疯了,现在进去会被他们踩死的!你知道这么多人一旦发生踩踏事故有多可怕吗?” 容昭用沾满鲜血与灰尘的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刚才有个女人说她女儿走丢了,我不去帮她的话,她该怎么办啊。” 在阿泽过往的十六年人生里,从没有遇到过容昭这样的人。 他从小到大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算计和争抢,连母亲自杀前都在盘算着如何带他一起死,进入孟家后更是步步惊心,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像容昭这样活着。 “别去,他们不会感谢你,只会恨你挡他们财路。” “我知道。” “你就这么想当英雄?还是烈士?” “喂,小鬼,”容昭歪了歪脑袋:“一个没有英雄的国家,还挺可悲的吧。” “一个需要英雄的国家才可悲。” “我说不过你,那就算你对咯。” 阿泽咬咬牙,把一把冰冷的手|枪递到她手中:“给你,保护自己。” 容昭含笑收下:“如果我没出来,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 然后她把枪别在腰上,扭头重新冲进了四龙寨,殉道一般冲进了疯狂的人群中。 “统统给我住手——我是警察——” 没有警服,没有警徽,没有工作证,没有手铐没有警棍,枪是人家送的,电子系统里也没有她的名字,没有谁会承认的。 可她是警察,她心里知道,也就够了。 阿泽看到容昭几乎一进去就被汹涌的人群吞没了,不久后便响起了枪声。 五发子弹,没伤人,朝天开的。 她永远不会把枪口对准人民。 人群只是惊惧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却更加疯狂。 “警察来了会把钱都收走的!” “咱们人多,法不责众,她没办法拿我们怎样!” 阿泽已经听不见容昭的声音了,他回过头对孟家的雇佣兵说:“这次找你们是为了完成三个任务,一个救小少爷,恭喜你们毫无建树,第二个是魏央,恭喜你们让他跑了……所以现在只剩下第三个任务,保护孟家的财产。” 阿泽指了指身后不远处快要被搬空的货车:“诸位,那是你们的工资。” 他唇边勾起削薄阴冷的弧度:“去抢回来吧。” 如何停止一场疯狂混乱的哄抢? 很简单,让他们没东西可抢,自然也就散了。 随着孟家这些身强体壮的雇佣兵加入战局,情势很快就稳定下来,因为没有人抢得过他们,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怕杀人。 因为一张一张弯腰去捡实在太慢了,他们直接两人一组,一人拿着铁锹一人撑着袋子,从地上把和着血的雪泥连同钞票一起铲起来。 荷枪实弹的武警随后赶到,直接把抢得最凶的人拷上,总算渐渐平息了场面。 人们乖乖地散去,背着包拎着桶,全都塞满了钱,手里也鼓鼓囊囊地攥着大把钞票,神情疲惫且兴奋,眼神贪婪地四处搜寻,试图再找找哪个夹缝里还有零星的钞票。 阿泽仰起头,雪花落在他纤长柔软的睫毛上,他满心厌弃地想,人类真是丑陋啊。 为什么雪不能再大一点,把人统统都埋起来。 安辛再次来迟一步,跑过来的时候还在结冰的地面上摔了一跤:“小容呢?小容在哪?” 阿泽指了指货车附近的街面,那里横七竖八地堆了很多被踩得不成样子的人:“我之前听到那里有枪声。” 阮长风也跑过去,一具一具翻看,边找边喊:“容昭——还活着吗?” 逞什么英雄啊,维持秩序缺你这一个人吗? 你老家还有师父师娘吧?爸妈也还健在吧?他们就你这一个女儿啊。 他又翻开一具尸体,终于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她。 阮长风咽了咽涂抹,几乎不敢伸手去碰,她的手脚都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浑身的骨头几乎都碎完了,摸上去软绵绵的,就像个破布口袋里勉强包着些血肉和碎骨。 “原来你不是钢筋铁骨啊……”阮长风喃喃道:“平时这么生猛铁血,骨头也没有特别硬啊。” 雪地静默无声,雪花落在她身上,已经不再融化。没有人回答他,只是在她身下传来一声细细的啜泣。 阮长风赶紧把容昭抱开,看到她用生命保护的小女孩,虽然也脏得可以了,但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他坐倒在地,捂着嘴哭出了声。 当初为什么要选中她,就让她每天在后勤室开开饭票做做表格不好吗?那些候选的警花哪个不比她长得漂亮头脑灵活,哪有这么轴的。 好不容易辞职远走了的,为什么还要找她回来,就让她在横店当个武术指导不好吗?薪水丰厚,还能每天看她爱看的各色美人。 就让她在老家开武馆不好吗?每天看着小孩子练武,每顿饭都能吃到师娘烧的红烧肉。 她本该有多么幸福滋润的人生,可遇到他阮长风,就全毁了。 听到哭声,地上的人突然动了动脑袋,转向他的方向,容昭勉强支起青紫肿胀的眼皮,吐出一大口血来:“你先别哭,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这场造成十余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的惨剧注定会成为年度热点事件,无数人扼腕叹息这种天上下钱雨的好事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却不曾想过那些血肉被踩入泥里的人死前在想什么。 孟家靠着铁血手腕也只回收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钱财,虽然以股价估值和固定资产估算不是多不得了的损失,但对现金流的打击无疑是很致命的,虽然从当时来看好像云淡风气就过去了,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笔钱是孟家小少爷的赎金,但后来孟家如摧枯拉朽般败落,根源应该追溯到这场事故。 四龙寨前所未有地安静,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闷在家中数钱。 安静只存在片刻,各家银行和网贷公司很快闻风而至,在四龙寨搭建起临时网点,许以高额利息,试图吸纳村民手中富裕的存款。 妓|女们成群结队地在四龙寨租下房子,借着东风操持皮肉生意。 麻将馆和游戏厅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老虎机就明目张胆地摆在路边,钱来得太容易,只有在赌桌上撒出去才不辜负。 一辈子窝囊的男人终于挺直了腰板,扇了自家那个腰身粗壮的婆娘一巴掌之后,出门就去找了新开的那家高档餐厅里眼神妖媚的年轻女服务员。 定制良缘 第254节 原本高冷的国际奢侈品商店争先恐后把新店开在了四龙寨里,和发廊与麻将馆比邻,商品刚摆上来就被哄抢一空。 孩子们几乎不再去学校了,本来也学得不好,高考竞争那么激烈,不如以后出国混张洋文凭,于是各种雅思托福出国辅导名校申请之类的机构也一家一家冒了出来。 肯学英语准备出国已经算是很上进的孩子了,更多的少年,整日骑着拉风的摩托车招摇过市,车载音响里放着躁动的音乐,车后座上坐着同样年轻的少女,穿着皮衣和破洞牛仔裤,打了洞的嘴唇在寒风里冻成青紫的颜色。 穷了这么多年突然暴富,当然还会产生很多现在不可知的影响,有人平步青云,有人身陷囹圄,有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我现在想写的,只是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有个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捧着一面锦旗踏雪走进四龙寨派出所,说想要送给一位姓容的女警,感谢她救了女儿一条命。 派出所警员在系统里尝试输入了“荣”“容”“龙”“农”等若干个姓氏后,很遗憾地告诉这对母女,宁州并没有一个叫容昭的警察。 女人确认再三后,遗憾地离开了派出所,沿路向每个人打听记不记得当时那个维持秩序的女警,有没有更多的信息……大部分人都嗤之以鼻,也有很多人想起来,在自己差点摔倒之前,确实是被一双灵活有力的手扶了一把,有好几个走失的孩子、犯病的老人,当真是被她送回了亲人身边。 于是这个母亲非常确定地告诉女儿,是系统搞错了,那个神勇的警察姐姐,现在一定在执行非常机密和重要的任务,以至于不能把身份告诉任何人。 -----------------------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从前面连着一口气读到这里的朋友,个人建议放下手机稍微休息一下,上个厕所喝口水啥的,等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再往下看 因为容昭虽然靠着一身钢筋铁骨挺过来了,但还有一个人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 和去年一样,28号当天会双更庆生 第229章 金刚不坏(68) 一定是他露了马脚…… 容昭想破脑袋也没料到, 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池小小。 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人最困的时候,安辛阮长风和周小米都窝在病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只有池小小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 瞪着双大眼睛看自己,表情清醒无比。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池小小悄悄问她。 容昭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泪流满面:“我脖子以下都没知觉了, 小小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变成缸中之脑了?是不是脑袋下面就剩管子了?” 池小小摇摇头:“你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呢,待会有你疼的。” 容昭抬起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虽然浑身包满绷带石膏, 但总算四肢健全,而且手脚真的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长长松了口气。 “我刚才都看到我师兄来接我了……” “肯定是因为你太烦人了, 所以你师兄把你丢下了。”小米也醒了,刚醒就不忘吐槽。 “不至于吧?师兄不会嫌弃我的。”容昭的视线落到池小小身上:“哎,看来你也恢复得不错,前阵子太忙了,都没时间看你。” “除了失眠以外,没别的后遗症。”池小小扶着床栏站起来, 走两步给她看。 “好像还是有点跛……” “我会养好的。”池小小立刻坐回椅子上。 “四龙寨……” “好得很, 你别管了,好好养伤就行。”周小米指了指累瘫在沙发上的阮长风和安辛:“这种事情就让男人去操心吧。” 这时候护士小姐推门进来:“你们谁去把手术费结一下?” 因为动静有点大,终于把两个男人吵醒了, 阮长风一个激灵蹦起来:“我去我去!” 安辛拽住他:“你别动,放着我来。” 阮长风往外掏钱包:“她现在又没得报销了,你给有啥用啊。” 安辛急了:“我有医保卡, 至少能刷点药吧……小姐拿我的卡……” 看两人拉拉扯扯好半天才出去,容昭喃喃道:“我怎么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周小米趴在她耳边悄悄说:“你肯定看过吃完饭男人抢着买单的德性。” 容昭被她逗得正想笑,门再次被人撞开。 “我说你们差不多……”小米话刚说了半句,看到满身潦倒零落的沈文洲,卡住了。 而沈文洲看了一眼池小小,眼中渐渐现出了绝望到疯狂的神色。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沈文洲在自家位于四龙寨的破出租屋里醒来,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脊椎像生锈似的,后脑勺非常疼。 看天色已经很晚了,沈文洲拉开窗帘,雪停了,窗外却灯火通明,临时架起的探照灯照亮了四龙寨的每一个角落,路边停满运钞车,荷枪实弹的黑衣男人正在把一大袋一大袋的东西搬到车上去。 街上很亮,往楼上看,却没有一户人家开灯,手电筒或者蜡烛在紧闭的窗户上投出卖力数钱的剪影。 因为从早上下楼买豆浆遇袭后一直昏迷到现在,沈文洲完美错过了白天那场从天而降的钱雨以及随后的巨大骚动,现在突然看到这魔幻的景象,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发生什么事情了? 早上被人打晕之后,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谁把他搬回房间的? 他正试图转动混沌的大脑思考这些问题,手机响了起来,铃声被调到了最大,好像生怕他错过,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非常刺耳惊悚。 沈文洲这个手机号码是新换的,平时几乎不和人联系,所以很少会响。 是陌生号码,按理说是不该接的。 但今日之事太过反常,沈文洲默默接了起来。 “您好?” 那边迟迟没有说话,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请问哪位?” “你果然没有死。” 是陆哲。 沈文洲心中一惊,几乎下意识就想要挂断,而陆哲的下一句话传进了他的耳朵:“你们诈死骗我。” 沈文洲完全慌了神,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被发现的。 “你们骗了魏哥,”陆哲笃定地说:“你不知道他有多伤心吧。” 沈文洲只知道魏央想杀了自己和池小小。 “他只是不想你走而已,可你还骗他。” “陆哲你听我说,当时我真的只是想送小小走的……送完她我会回去的。”沈文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诚意一点:“我真的没想过骗你们。” 陆哲轻轻冷笑:“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那你来找我吧。”沈文洲看着被翻乱的房间,从橱柜里拿了把刀握在手上:“早上是你袭击的我吧,地点你也知道了,我在这等你。” “我不会来找你。” “你想怎么样?” “因为我等你来找我。” “我不会把自己送上门去的。” 陆哲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她在我手上,骗我的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陆哲把手机话筒靠向某处,让他听到毒蛇吐信轻微的嘶嘶声:“我这个蛇养了这么久,总算派上用场了……我估计她还剩半个小时?” “——快去找她吧,去晚了人就没啦!”陆哲大笑着挂了电话,沈文洲浑身战栗,撞开门冲了出去。 一定是他露了马脚,结果反害了小小! 结果,你也看见了,池小小好端端地坐在病床边上。 陆哲下毒的对象不是池小小,那又是谁? 那还能是谁? 他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耽误了最宝贵的救援时间? 面对安辛关切地询问,沈文洲几乎站不住,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姚光的电话。 关机了。 打给她室友,才知道姚光昨晚就没回宿舍。 尖锐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陆哲打来电话。 “你已经浪费半个小时了,你知道她现在有多疼吗?” 片刻后,沈文洲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段直播状态的视频,显示某个房间里,姚光正垂着脑袋坐在角落里,半边的衣袖都被血染红。 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觉,姚光突然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苍白冷厉的笑。 沈文洲感觉自己也被这一眼看穿了,心虚和愧疚牢牢攫取了心神,蹲在地上嘶哑地惨叫出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他的罪与罚,怎么可以让她来承担? “她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啊你要这样对她!” “我说了,骗我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才十九岁,除了上学和考试什么都不懂,她能骗你什么啊!” 陆哲好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笑得非常失控:“她连吃醋都是演给我看的,在你眼里这叫什么都不懂!” 那次孟夜来的生日宴会结束后,沈文洲送池小小回山庄,在门口遇到了姚光和陆哲,姚光的反应很激烈。 陆哲也是才想明白,那居然是装的。 所以后来陆哲才会轻易相信姚光真会把沈文洲从桥上撞下去。 “连吃醋都能装的女人……未免也太可怕了。”陆哲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她可比你难对付。” “不过现在她知道你为了救池小小而不管她……这次吃醋应该是真的吧?”陆哲的语气暗含着疯狂的恶意:“毕竟,她听说你在四龙寨的骚动中受伤之后,可是完全没起疑就跟我的人走了呢。” 字字扎心。 阮长风一把夺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沈文洲崩溃地摇头:“太迟了,我耽误了好多时间……” 阮长风直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谁说迟了?姚光自己都还没有放弃!” 定制良缘 第255节 他把视频放大了一点,画面集中在姚光身上。 “你看她的坐姿,左手臂低于心脏,手臂用布带勒紧了,还割开伤口放了血……教科书级的急救,她在给你争取时间啊!” 她冷静自救给他争取来的时间,被他浪费在了错误的人身上。 “这个地方我认识,”沈文洲艰难地喘了两口气:“是我在忉利天的办公室。” 他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即使搬空了家具,也还是认得的。 “我会让赵原核实。”阮长风拖着他在医院的走廊上奔跑:“我们现在就过去,一定来得及!” 沈文洲的手机一直播放着直播画面,陆哲突然弹了弹麦,对他说:“虽然你耽误了,但队友给力,帮你把时间挣了回来……看来我得给她找点事情干呐。” “陆哲!你他妈的别动她——” 画面中,像佛像一样静坐的姚光,突然动了起来。 姚光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又有二十分钟了,松开捆扎带,让血液能流入左臂。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获得救援,姚光还挺舍不得自己这只左手的,不希望手臂因为血液太久不流通而截肢。 虽然做了紧急处理,但毕竟是世界上有数的几种毒蛇,她的伤口处已经溃烂肿胀,并且一路顺着手臂向上蔓延,麻痒难耐,骨头疼得像在燃烧。 半个小时前,她是被活活疼醒的,那时候距离被咬伤已有一段时间,所以做出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稍稍拖慢死神的脚步罢了。 陆哲真是个很有恶趣味的绑匪,居然在她面前摆了个电视,里面播放着无聊又吵闹的综艺。 身旁的地上还有一本小学生数学练习册,一个数字键盘,姚光知道这些东西接下来肯定有安排,所以闭目养神,默默等待。 电视突然换了个台,胸前挂着定时炸弹的沈文洲坐在椅子上,生死不知,背景就是他们那间简陋的出租屋,倒计时显示还有十五分钟。 “陆哲!”姚光愤怒地大叫:“你之前明明说文洲没事!” “我骗你的,”陆哲在门外和她对话:“你不是也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所以要杀要剐痛快点,”姚光抬起酸麻的手臂,指着电视屏幕上的沈文洲:“你放了他!” “可以。” 姚光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他那个炸弹是遥控的,答案就在你面前这本数学练习册里……小学四年级的数学题,对你这个大状元来讲,很简单吧?” 姚光哗啦哗啦地翻看着练习册,崭新的一本,确实不难,就是题多。 “密码是所有题目答案相加。”陆哲笑得很开心:“加油哦,二十分钟以内算不出来,沈文洲这次就真的死了。” 姚光再也顾不得蛇毒,跳起来满屋子找纸笔。 “别找了,房间里没有纸笔的。”陆哲好心地给她替建议:“至于墨水,你身体里不是有很多吗?” 第230章 金刚不坏(69) 把高山夷为平地,把…… 姚光咬咬牙, 松开了捆带,鲜血从割开的十字形伤口里淙淙流出。 随着她的活动,毒素顺着血液迅速流遍全身, 姚光强忍着眩晕恶心, 站在白墙边,用手指蘸着血, 一题一题地飞速计算起来。 要救他, 一定要救他! “一根绳子对折,再对折,折三次后的长度是6.375厘米,请问这根绳子原来长……” “妈妈去菜市场买菜, 买牛肉花了22.6元,比鸡蛋的四倍还多2.6元……” “16x6+23-11=……” 不可能算完的, 这么多题目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算完的!这个想法刚冒出来, 就被姚光狠狠按了回去。 今天这种情况,自己肯定是要交待在这里了,是她自己轻敌,没什么好怨的,但不到最后一秒,未必不能改变沈文洲的命运。 姚光保持着最高的专注度, 把全部心神都投入繁琐的数学计算中, 肾上腺素飚到了顶点,垂死的心脏疯狂跳动,把剧毒泵到全身, 侵蚀她全身的脏器。 姚光终于站不住,摔倒在地上。 门外的陆哲看到这里,摇摇头, 准备离开——目的已经达到,时间再次拉平。 现在姚光的命取决于沈文洲什么时候能赶过来。 临走前他回头多看了一眼,再次停住脚步。 他看到姚光趴在地上,少女原本肤若凝脂的脖子上,玉白的皮肤寸寸剥落,而她鲜血淋漓的指尖颤抖着,在身旁的地面上继续列算式。 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在算! 她要算出一个答案来,即使大概率陆哲是在骗她,但她没办法承受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即使冷硬如陆哲,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忍不住微微动容。 他并不喜欢姚光,但这一刻他好嫉妒沈文洲。 从没有哪个女人能这样不计得失地对他。 也许曾经有过吧,但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陆哲甚至有点想告诉姚光,沈文洲本来应该来救你的,但他去救池小小了,所以你在他心里根本不重要。 为他拼命,根本不值得。 陆哲敲了敲门:“行了你别算了。” 姚光压根没心力理他。 “最终答案真的是个小学生算出来的,我看他成绩一般般……”陆哲顿了顿:“所以你算出来正确答案,也可能是错的。” 何况现在电视里播的视频并非直播,是昨天白天,他趁着沈文洲昏迷时拍的,倒计时走到零也并不会爆炸,只会看到他走过去,把炸弹拆下来罢了。 姚光呕出一口血,翻到了练习册的最后一面。 终于算完了! 现在只需要加起来……墙上地上已经写满了算式,再没有地方给她写了。 姚光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能默默心算。 算着算着就是眼前一黑,双目灼痛,看来蛇毒终于侵蚀了她的视觉神经。 姚光简直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看数字,因为过于努力地睁大眼睛,眼角缓缓划出一滴眼泪来。 那一滴过于清澈晶莹的泪水,映着她憋得发紫的面颊和赤红的双眸,有种诡异孤绝的美。 只是无人欣赏,门外的陆哲早已走远。 姚光终于摸到了数字键盘,几乎不敢按下去。 要是她算错了怎么办?要是孟夜来算错了怎么办? 电视上,沈文洲胸前的倒计时还剩最后几秒了,姚光颤抖着输入了最后的计算结果。 倒计时没有停下……她的心一下坠入谷底。 算错了。 倒计时无情地走到零,姚光闭上眼,却没有听到爆炸的声音。 耳边却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姚光疑惑地转头,看到关着自己的门锁默默打开了。 屏幕上的沈文洲安然无恙,接着还出现了陆哲的身影,把他身上的炸弹拆掉了。 姚光自然什么都明白了。她输入的这个密码,并非沈文洲身上炸弹的拆弹密码,而是她所处房间的开门密码。 可让她走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很快就要死了。 这个事实成功让姚光哭了出来。 她才十九岁,人生的旅途刚刚开了个头,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没吃过,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没机会玩,那么多想去的地方没去过……天哪,她还没来及再去南方找一次妈妈。 就这么死掉实在是很不舍得啊。 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断了电的忉利天漆黑一片。 陆哲给她在地上留了个手机,是接通状态。 “你要不要趁现在见见沈文洲?”陆哲在电话里问她:“他和阮长风正在赶过来,已经快到了。” 姚光靠着墙坐下,摸了摸脸,发现居然掉下来大块的淋漓的血肉。 妈的太惊悚了,疼倒是不怎么疼,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算了。”她苦笑道:“我这个样子,别吓着他。” 这样一想,还真遗憾啊。 最后一次见面居然还是和他吵架。 如果知道死亡会来得这么突然,当时真不该骂他,应该好好亲亲他才对。 她就要失去他了,好后悔啊。 姚光突然听到陆哲那边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吩咐:“你们几个,去那边埋伏……” 她终于明白了陆哲的全部计划,沈文洲来了,正好踩进他的天罗地网。 娑婆界环境复杂,最适合伏击,他和阮长风,也许还有别人,进来了就跑不掉。 不是闭目等死的时候,姚光再次行动起来。 也许是回光返照的原因,当她掀起某个赌桌边的一块地砖时,居然觉得非常轻松。 姚光抱着她之前埋下的东西,在一片漆黑中跑了起来。 “都这种时候了,你不找个地方写遗书……”陆哲听到她像破风箱似的残破喘息,那是整个肺部都在纤维化的表现:“还折腾什么?” “遗书……有个屁用!”体力濒临极限的姚光在狭窄的地道里穿行,信号也很差,断断续续的:“而且……他看不到了吧。” “对,”陆哲承认了:“陷阱已经布置好了,他们一进来,必死无疑……我看到阮长风的车了,不聊了,我去接他们。” 陆哲正要挂电话,突然停到姚光问他:“你知道奇点吗?” “起点?” “是奇怪的奇……数学上的定义比较杂,但物理上比较简单,一般被看成点,但原则上它们可以取一维的线或甚至二维的膜的形式……”聊到专业问题,姚光的声音听上去意外地很兴奋。 定制良缘 第256节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姚光突然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一直觉得娑婆界的建筑很垃圾。” “我也觉得。”陆哲怕姚光想出什么办法来给沈文洲通风报信,所以仍然保持通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嘴上随口附和着她,他手上却没闲着,已经支起了狙击枪。 他在等待沈文洲出现在狙击镜中,给他送上第一波惊喜。 “你们就像见不得光的地鼠一样,打洞打了这么多年,把整座山都快挖空了……没想过山神会生气么?” “我们会定期给照镜寺捐钱,山神很好糊弄的。” “山神好糊弄……”姚光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靠着山壁缓缓坐下:“牛顿不好糊弄啊。” “你说谁?” “奇点的定义有很多,你只要知道最简单的那个……有一派学说认为,我们的宇宙起源于一场大爆炸,所谓奇点,就是这场大爆炸的起始点。” “我还是没听明白。” “那我再说简单一点吧。”姚光的语气终于平静下来,没有之前那种战栗的颤音了:“你小时候搭过积木没有?” “应该搭过吧。” “整个娑婆界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智障儿童搭出来的积木,虽然搭了六层没有倒下来,但也很危险了……” 陆哲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只要抽出最关键的那块积木,就会整个垮下来的……而且我手里正好有个炸弹。” 之前汽车爆炸实验的残次品,因为威力过大了一点,所以想不到该怎么处理,就暂时埋在忉利天中,是她当时营救沈文洲的若干个计划中的一个备选方案。 “想法很美好,但我现在离你很远了,你拿个小炸弹炸不到我的,也不可能炸掉整座山。”陆哲以为自己终于听明白了:“别费劲了,你本来可以死得体面一点。” “普通的小炸弹不行,但我现在站在奇点上。” 姚光脸上绽出一个狡黠的笑:“——我们这个宇宙的起源,所有大爆炸的起点。 陆哲警觉起来,觉得面对姚光还是慎重为妙,收起枪向最近的出口跑去。 姚光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闭上眼睛,好像还是能看到不远处,沈文洲从车上下来,和阮长风一起向娑婆界的方向跑过来,跑进一个早就埋伏好的陷阱里。 永别了我的爱人,永别了这个世界。 她按下了起爆按钮。 陆哲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的爆炸声。本以为隔这么远炸不到自己,却不知道宇宙塌陷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山神的报应统统施加到他身上,他脚下原本的地面向下塌去,头顶的天花板也以摧枯拉朽的姿态重重砸了下来。 太快了,甚至来不及恐惧,他们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所有的爱与恨,执着与放下,青春与年华,忠诚与背叛,在埋葬于此。 舞台塌了,演员殉了。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原本白头偕老的心愿固然美好,但造化如此,命运无稽,又能奈何? 只好山无陵,天地合。 冬雷震震,夏雨雪。 我要把高山夷为平地,把天与地融合到一起。让凛冬炸起惊雷,让六月飞雪。 乃敢与君绝。 阮长风一把拽住沈文洲:“娑婆界塌了,别往前去了!” 沈文洲浑身沾满尘土,却愣了愣:“也对,姚光这么聪明,肯定已经跑出来了。” 他手机上的画面还停留在姚光走出房间的那一幕,只在身后的墙上和地上留下大片血色的演算式。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确实有可能跑出来了。 但阮长风还是忧虑地叹息,他只认识一个自学成才的专家,能搞出这么大规模的爆炸。 可是……她能跑出来么?陆哲呢? 他在混乱中松开手,让沈文洲可以跑出去找她。 也许她倒在路边,也许她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也许她回家了,总之,宁州很大,有很多很多地方要找。 他找了很多很多地方,想到当时他留下一箱金条不告而别,她满世界找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情。 后来,在某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里,沈文洲孤身一人走进了宁州市警察局,在取号机前面拿了个号,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丢了钱包的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小偷的可恶,终于等到妇人立案结束,又有个年轻姑娘匆匆忙忙插队进来,一问才知道是狗走失了。 沈文洲很有耐心地等前面的人都说完了,才缓缓拉开椅子,在立案窗口前坐下。 “您报什么案?”表情疲惫的警员模式化地问。 “不,我不报案。”沈文洲抬起荒凉的眼睛:“我有罪,我自首。” “——我还要揭发魏央。” ----------------------- 作者有话说:姚光从登场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我非常尊重这位不屈不挠的战士 因为太勇敢了,加上以前误导性的flag,所以好像一直没有人猜到是她领的盒饭 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一箱子刀片 第231章 金刚不坏(70) 东躲西藏地“活着”…… 沈文洲的证词足够有力, 加上再也无人保他,魏央的通缉令很快就贴得满大街都是了。 而魏央在那日骚乱之后,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消失了。 他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下几乎无处不可去, 所以孟家和警方布下天罗地网找了两个月,竟然始终一无所获, 只能认定魏央已经逃离宁州, 把搜查范围进一步扩大。 转眼又是年关将至,炮仗在城市炸得此起彼伏无比热闹,而被所有人以为正在地球上某处阳光海滩上潇洒自在的魏央,此刻正在和碗中的泡面较劲。 在等待护照办好的这段时间, 他一直窝在胡小天以前住的那栋别墅中。 这栋房子的隐蔽程度是足够的,否则也不可能让大毒枭藏那么久。 原本别墅的生活条件还是可以的, 但在断电断水断煤气的情况下, 肯定是谈不上宜居。 今年冬天不仅下雪早,也是难得的寒冷,魏央已经把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之类木质家具都烧来取暖了,昨天烧掉最后一块木地板后,他今天连碗方便面都泡不开了。 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两个月,他直到昨天才发现胡小天有个藏得非常隐秘的金库, 只是锁得实在太严实了, 魏央怕弄出太大的动静,所以暂时没有打开。 他要是真打开了,看到胡小天的死法, 大概也没办法好好过年了。 魏央用塑料叉子戳了戳硬邦邦的面条,想想今天是年三十,年夜饭吃这个还是太惨了, 于是把手伸向了墙角的自热小火锅。 这个小火锅,超市平均售价四十元,但老肖卖给他,要价四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又不能网购,且不说这地方超出所有快递公司的配送范围,他手机一开机恐怕就会有人找上来。 别说换卡换手机行不行了,他不敢拿命去赌。 老肖是帮他办理全套新身份的人,专业人士,和魏央有十多年的交情了,也会定期送些物资过来。 辣乎乎的自热小火锅轻轻沸腾着,魏央把自己冻僵的手按在上方烤,贪婪地闻着浸在辣油中的牛肉的香气,心想,四千虽然贵了点,但下次还是应该向老肖多买几盒。 有烟火气,这才是人过得日子嘛。 钱是不缺的,魏央在炸了那辆大货车前,已经给自己留足了余生的花费,难的是当黑白两道都想要你的命的时候,有钱也花不出去。 不过还是应该让督促老肖动作快点,风声过去就该早点走,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这把老骨头真受不住了。 食材煮熟了,魏央刚夹起一片牛肉,还没来及送到嘴里,突然听到窗外一声夜枭的鸣叫。 魏央警觉地放下筷子,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看到了老肖站在浓重的夜色里。 不是约定好的送物资的时间,老肖大概也没兴趣来陪他过年,所以魏央判断,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拖上拉杆箱打开门,站在门外的老肖搓搓手:“魏先生,我们走吧。” “办好了?” “都搞定了,您跟我来。”老肖想帮魏央拉箱子,魏央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老肖讪讪地缩回手。 于是上车,魏央坐在后排,把箱子放在手边。 一路无话,车开出宁州的时候有一道核查身份的关卡,魏央压低了帽檐,老肖说不用担心,慢慢把车靠了过去。 年三十还要顶着寒风值班,实在是个苦差事,所以交警直接挥挥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出了宁州后路上的车更加稀少,魏央回头看到检查站红蓝两色的灯光越来越远,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心中又有点唏嘘。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宁州了。 “我让你帮我查的事情……” “哦,查到了,”老肖丢了一叠照片给魏央:“您自己看吧。” 魏央按亮头顶的灯,借着微光看照片。 十几张,全是容昭。 她头发又长长了一些,现在看上去没那么男孩子气了,但还是有点炸毛。不化妆不梳头不打扮,照片上的她满心专注于复健,扶着双杠艰难地重新学走路,衬衫完全汗湿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又往后翻了两张,他甚至还看到了池小小,以为已经死掉的人正低眉顺眼地帮容昭系纽扣,魏央以前打死都不敢相信他的后宫会有这么融洽的一天。 “这照片拍得有点早,我今天去的时候她已经好很多了,”老肖说:“现在基本可以独立行走了,以她的伤来讲,算是恢复得非常好的。” 到底是年轻啊,魏央心想,他二十几岁的时候,不管受多重的伤,第二天还是活蹦乱跳的,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真的金刚不坏。可直到四十岁才知道,曾经受过的伤从来没有好全,都藏在骨头缝里,只等着身体状态下降的时候才一股脑爆发出来。 就像前两天下雪的时候,魏央突然觉得左边胳膊没由来地一阵抽痛,几乎捧不住碗,可自己最近并没有受伤,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左臂二十多年前曾经让人砍过一刀,当时如果不是左手挡了一下,那就没有后面的这么多故事了。 曾经那么惊险的伤,现在居然需要疼痛来提醒了。 所以凭魏央自己的经验看,容昭以后的老年生活估计很不好过的。 不过想那么远也没用,魏央自知活不到那个时候,眼下如过街老鼠一般,又不能带她一起走。 只是在选择逃亡方向的时候,下意识选了气候温暖干燥的遥远南国。 如果以后她想通了,愿意来找他,那他至少该有个有利于她健康的住处。 再远的事情,魏央懒得去计划,只想走一步看一步。 定制良缘 第257节 老肖突然打亮转向灯,魏央这才发现他把车开进了加油站:“魏先生,我得加点油。” 魏央看到仪表盘上显示的油量确实见底了,于是也下了车,去上厕所。 加油站里也空空荡荡的,老肖喊了半天,才有一个精神萎靡的员工走出来帮他们加油。 魏央从厕所出来,老肖去旁边的小卖部里买烟,那个员工似乎业务不太熟练,在机器上捣鼓了半天,油枪才开始出93号汽油。 外面确实很冷,魏央本不愿多待,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主动问身旁的男人:“干这行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男人含含糊糊地说。 “不回家过年啊。” “加班。” 魏央突然一个箭步凑上前,按住男人一直放在兜里的左手,拽着他的手腕抽了出来,看到他左手心里紧握的东西。 “你们加油站上班,还能带打火机啊。” 男人眉心一跳,眼中闪过深沉的愤怒,一把从车里拔出了油枪,开始朝他身上洒汽油。 魏央虽然已经有了戒备,但还是猝不及防被喷了半身的刺鼻液体。 魏央来不及问自己和他有什么恩怨,只知道自己被泼了一身汽油,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就死定了,于是他劈手夺过打火机,远远丢了出去。 “你疯了?”魏央低声喝道:“在加油站里烧人,不怕大家一起死吗?” 男人被他制住手脚,声音渐渐绝望:“储油罐已经抽空了,我不怕爆炸!” “是么?”魏央冷笑,突然举起油枪,往男人身上从头到脚浇满汽油,然后“啪嗒”一声,点燃打火机凑近他:“不怕?” “我就看了个直播而已!”男人突然像失了智,疯疯癫癫地抱头大叫:“我还没来及买人,你们就给掐了!还把我的信息爆出去——” 害他失去工作,失去未婚妻,身败名裂。 魏央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在张承嗣被抓那天结的仇。 仇家太多了,这位实在是排不上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男人哆嗦着没说话,但魏央从他眼神里读到了希望的神采。 野兽般的直觉起了作用,魏央侧头闪过身后的劲风……老肖的棍子打在了他肩膀上。 魏央心中大恨,一脚把男人踹出几米远,然后把点燃的打火机丢到他身上,回头忍着肩头剧痛,和老肖扭打起来。 男人瞬间就变成了个火人,在地上哀嚎着打滚,魏央趁着老肖被这惨状慑住心神,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手上狠狠收紧。 “你出卖我!” 老肖被他掐得喉头咯咯作响,眼中现出哀求之色,他艰难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在魏央面前晃了晃。 这是老肖今天才偷拍来的照片,所以刚才没有一并交给魏央。照片上还是容昭,年关已至,她穿了身大红棉袄,缀一圈毛绒绒的白色领子,正挑着个红灯笼往医院回廊上挂。 背景一片素白模糊,只有她穿红衣,挂红灯笼,侧颜看上去一片岁月静好。 魏央的视线被她吸引,手上缓缓松开了老肖。 老肖倒在地上被他一脚踩住心口,只能捧着喉咙连连咳嗽。 “你别杀我……”老肖哀求道:“是他们给得太多了。” “他们?” “孟家的人已经快到了。”老肖神色惨淡:“我带你跑,你饶我一条狗命吧。” 魏央神色倦怠地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男人,他倒在地上,已经无力再挣扎了,脂肪毛发点燃后发出了非常难闻恶心的臭味。 孟家,还有这些年得罪的其他人,即使他跑到天涯海角,也甩不脱这些仇人,他们余生都会咬住他……至死方休。 “我改变主意了。”魏央把那张照片贴身收好:“我要回宁州。” 老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带我去找她。” 就在刚才,魏央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对于一个本身脑子里就嵌了弹片的人来说,仅仅是这样东躲西藏地“活着”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必须得有她在,他才能有“生活”。 第232章 金刚不坏(71)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在手心放一张面皮, 挑些肉馅,现擀的饺子皮不必沾水就能黏得很好,然后把两侧合拢, 捏上褶子……问题就出在这一步。 容昭松开手, 发现这个饺子又被她捏破了,黏糊糊的肉馅沾满手心。 “不至于吧……”她懊丧地叫道:“我以前可会包饺子了。” “大概是因为还没回复好。”阮长风操着擀面杖, 快速擀出一张圆圆的饺子皮:“伤筋动骨一百天, 哪有那么快的。” “姐姐还是剁馅吧。”池小小把捏好的饺子放在桌上,小巧玲珑的一个,工工整整的八个褶子。 容昭不信邪,小心翼翼地又包了一个, 这次倒是没破,可放在盘子上站了一会便散了架。 容昭隔着袖子摸摸手臂上嵌入皮肉的硬邦邦的钢钉, 自暴自弃地说:“算了我不干了, 我是病号,今年我就只管吃。” 朱璇从电视机前抬起头,朝她招招手:“来哈娜陪我看春晚吧,这个小品蛮好笑的。” 易老虎捧着碗朝她笑笑,第一锅饺子已经吃上了。 容昭在狭窄的病房里勉强转了一圈,觉得人一多固然热闹, 但时间长了怎么都嫌闷气, 便打了声招呼:“醋快没了是不?我再去食堂借点。” “快去快回。”阮长风又从锅里捞起一盘饺子,又嘱咐她:“注意安全。” 阮长风说得注意安全,本意是指容昭下楼梯的时候小心别摔跤, 脑子里想的肯定不是防什么坏人。 人人都有过年的权利,赶在大年三十出手的坏人也太不讲武德了。 而魏央就是这么不讲武德的坏人。 所以当容昭晃晃悠悠地从从食堂拎了瓶醋出来,穿过医院空寂的回廊, 面对夜色准备坐下来抽根烟,结果发现忘带打火机的时候,有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打着火机,帮她点燃了香烟。 “谢了啊哥们。”容昭头也不回地随口说。 那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容昭撮了口烟,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回头,然后愣住了。 “你变迟钝了。”魏央说:“以前我走到五米以内,你能听出来。” 可容昭还是满脸疑惑:“你是谁?” 魏央一时语塞。 “我见过你吗?”她顿了顿,恍然大悟:“对了,我好像看过你的通缉令。” 魏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见过!” 容昭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受伤之后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 魏央打死都想不到还能玩这一出,又好气又好笑:“上次骗我说怀孕,这次又说失忆……现在电视剧都不拍这些了!” 容昭眨眨眼睛,笑得天真无辜:“对不起啊,可我真的不认识你。” 魏央看她虽然不认自己,但不闹不叫,心中已是大为安定,蹲下来掀起容昭的裤脚检查她的恢复情况,容昭也不躲,像只犯困的猫,只是扭过头静静抽烟。 “那你记得你这伤是怎么回事不?”魏央屈指敲她的小腿,敲击竟是一片金石的锵然之声,之前看照片看不出来,刚才看她慢吞吞地走过来,才发现她关节还是很不灵便的。 “也不是很记得啦,”容昭挠头,满脸好奇地问他:“你知道吗?能告诉我吗?” 魏央再次语塞:“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以前还骗过你我怀孕吗?” 魏央一想起那些往事就觉得气血上涌:“你干过的混蛋事情可不止这个。” “虽然不记得了……但我觉得当时应该没在骗你吧……”容昭掀起上衣,给他看肚皮上长长的一条刀口:“我醒来的时候刚做完引产手术……医生说宝宝已经长太大了,想终止妊娠只能剖了。” 魏央仿佛被一道惊雷从头劈到脚,虽然觉得此事太过荒诞无稽,但又莫名觉得有几分可信。 若是去年九月接回容昭时她确已怀孕……那到十二月确实是月份很大了,虽然看容昭没什么迹象,但后期确实和她见面不多,加上她身体素质好,冬天又穿得多,七八个月没看出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越想越觉得可信,越想越觉得容昭干得出来偷偷怀个小孩这种事情。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不肯跟他走,却偷偷留下一个孩子……这算什么? 魏央在她身边半跪下,手搭在她小腹的刀疤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容昭的眼睛:“真的假的?” 容昭被他冰凉的手冻得一哆嗦,“啪”地打了一巴掌上去,撅起嘴:“你手好凉,别摸我了……不然明天肚子疼……” 她的举止仪态已经全然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可见是忘了个彻彻底底。 “你啊……”魏央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中还是带了点哽咽:“你说你没事逞什么能啊,明明怀孕了还跟谁都不说,还要去装什么英雄,这下好了,孩子没保住吧?” 全然忘了自己才是四龙寨骚乱的始作俑者。 容昭眼圈红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又不记得了,你骂我有什么用——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又不跟我讲。” 魏央转念一想,她就这么彻底忘了,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于是指了指自己,耐心地向她介绍:“我叫魏央,我是你丈夫,你可能在电视上看过我的通缉令……但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对你说的话是真的。” 容昭歪了歪脑袋,好像听不懂,但表情很认真专注。 “容昭,”魏央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平视她的眼睛:“你现在所处的地方很危险,我需要你跟我走。” 容昭左顾右盼:“我觉得不危险啊。” 魏央把一个遥控器似的东西塞到她手心里,循循善诱:“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容昭摇头:“不知道。” “我在住院部的大楼里放了三十斤炸|弹,只是按下这个按钮就能引爆……”他故意牵起容昭的手指往按钮上送,吓得容昭拼命缩手:“你说,这里能不危险吗?” “你骗人的吧。”容昭表示不信:“哪有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搞到炸|弹。” 但魏央已经摸到她手心沁出的细密冷汗了,挑眉:“那你试着按一下,不就知道了。” 容昭哭丧着脸:“可是我不敢试。” 住院部里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加起来有几百人。 “不敢试就快点跟我走吧。”魏央揉揉她脑袋上难得服帖柔顺的头发:“别再拖延时间了,这个点没人会来救你的。” 定制良缘 第258节 实话也好,说谎也罢,魏央只要那个结果。 她是不是真的失忆了,魏央在接下来的旅途中能想出一万种办法来实验。 容昭觉得自己像只煮熟的鸭子——就剩嘴硬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一边在他身后小声嘀咕:“我跟你走,你可不许欺负我啊……” 魏央今天经历了多少大喜大悲,直到回头看见她慢吞吞地踱着步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才终于有了几分安定下来的感觉。 病房里,阮长风放下擀面杖,若有所思地问众人:“小容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家这才发现少了个人,迟滞片刻,然后丢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去。 还是迟了,监控录像里容昭早已跟着一人上车离去,男人身形步态皆似魏央。 容昭跟着魏央上车后,还没来及反应,脖子上先给扎了一针。 “你干嘛……”话说一半,麻药已经生效,只觉得舌根麻木,身子也迅速瘫软下来。 “你这……准备地好周全。”她只能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口水无法自控地从嘴角淌下来,颓丧地闭上眼睛。 “怕你不跟我走。”魏央向她展示手边满满一箱子的药剂:“先去药房备点货。” 容昭艰难地控制表情,朝他翻了个白眼。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魏央帮她擦擦嘴角,托着她的下巴把脑袋摆正:“如果你不乖,我并不介意用药,或者用别的方法,把你彻底废掉。” 容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口袋里的遥控器,魏央直接掏出来打开车窗扔了出去。 “骗你的。”他平静地说:“大过年的,上哪搞那么多炸|弹。” 容昭终于松了口气。 路上出奇地空旷安静,容昭努力了半天,才终于感觉舌头能动了,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说?” “你招招手我就跟你走了,”她大言不惭地表示:“绝对没有二话。” 魏央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但听着还是觉得舒心:“你当时要是能这么听话,哪用受这么大罪。” “人……得救、都是……老百姓。” “有些人活下来倒不如死了,”魏央冷笑道:“连我都知道,这几个月每天早上都能在四龙寨的哪条巷子里找到新鲜尸体。” 打架斗殴、卖|淫|嫖|娼、贩毒制毒、抢劫盗窃、杀人越货……暴力事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派出所警力严重不足,几乎放弃治疗,四龙寨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罪恶之城。 这个容昭倒是真不知道,想必是阮长风有意瞒着她。 “这就是你豁出性命保护的人民。”魏央有意磋磨打压她的心智,所以专捡难听的说:“他们根本不值得。” 容昭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愿佛祖宽恕你。” 魏央捧腹大笑:“昭儿,你不会相信世界上真有佛吧?那他老人家也够混蛋了,这都不来收了我!” 容昭的视线停留在窗外的荒凉夜色中,默念了二十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车里刚安静了一会,突然听到身下一声闷响,车子瞬间失控,老肖惊慌失措地猛打方向,仍然无法控制车身向一侧猛拐过去。 第233章 金刚不坏(72) 没关系,不怪你…… 容昭现在就像个布娃娃, 无法自控差点被甩飞,魏央在混乱中把她死死按回车座上,啪嗒扣上安全带。 “怎么了?” “爆胎!”魏央从车窗里探出枪口向身后的追兵回击——当然什么也没有打中。 容昭只觉得自己被甩来甩去, 然后又迅速被安全带勒回椅背上, 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做不了, 索性闭上眼睛把生死交给命运。 许久, 失控的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从车窗外飘来一阵焦糊味。 魏央用滚烫的枪口顶住老肖的脖子:“孟家怎么又追上来了?是你泄露了消息!” 老肖叫道:“我都说了让你别进城别进城,你进城了就跑不掉了!哪里还用我报信!” 魏央回头看看孟家的车队还隔了上百米,而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当机立断,一边背起容昭, 一手拎起箱子, 从车上滚了下来。 容昭看清脚下的碎石路,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废弃多时的小舟码头,海边有一艘小船孤零零地等他们。 “跑不掉的……”容昭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么小的船,开不快的。你不该回来找我。” 子弹打在魏央脚边的石子上,火星噼啪乱跳,魏央好几次都差点被击中, 险之又险地避开, 来不及说话,只是闷头向前跑。 小腿突然一麻,接着是剧痛, 魏央闷哼一声,差点失去平衡摔倒,硬是撑了下地面给稳住了, 继续一瘸一拐地飞奔。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要活着,要活着! 船上,小西朝他们拼命招手:“快点,魏总快点!” 魏央一脚踏上船,力道之大差点把小船踩翻了,为及站稳,小西已经启动船尾的马达,小船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海面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即使如此,追到岸边的杀手仍然锲而不舍地向他们的方向倾泻子弹。 魏央把容昭锢在怀里,用行李箱遮挡身体,只能催促小西开快点,再快点。 直到他们开出所有子弹的射程范围,再回头看岸上只剩下遥远的零星灯火。 不敢点灯,怕给敌人指明方向,只有马达单调的运转声,魏央死里逃生,晾着流血的小腿不包扎,坐在船头默默抽烟。 还是让他逃掉了……容昭躺在船舱里满心失落,看着头顶璀璨星辰,问魏央:“我们去哪里?” “去泰国,找我师父。”魏央说:“我们这些练武的人就是这点好,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了还有师门可以躲。” 容昭感觉脖子终于能动了,慢吞吞地转向他的方向:“泰国菜又不好吃,干嘛不去找我师父?我师娘做的板栗烧肉你是吃过的,独一份的好。” 魏央知道要是去容昭老家,必定是天罗地网,嘴上却还是漫不经心地说:“我怕我打不过你师父。” “不会的,”容昭说:“师父师娘最怕我一辈子守着师兄走不出去,动不动打电话催我嫁人,比我爸妈逼得还凶。” 魏央想到容昭被四个老人轮番催婚的场景就觉得好笑,可随即想到,他们的电话以后再也不能接通,也再不会有人催容昭结婚了,便沉默下来。 容昭又把头转向船尾的小西:“你这段时间还好吧?躲在哪的?” 平时话很多的小西,此刻脸上也有了愁容,含含糊糊地说:“就几个朋友家,轮流住呗。” 容昭反而来了兴趣,朝他这边努力挪动身体:“哎你说,魏央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他都这样了……你还肯帮他跑路?” 魏央重重咳了一声。 “好处……好像也没什么好处吧,”小西挠头,诚实地说:“就感觉也没什么地方想去,还不如跟着魏总,以后没准还能再起来。” 魏央听到他的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颇为不悦。 “那魏央要是从此再起不能了呢?”容昭笑问。 “认了呗,”小西说完,又连连摇头:“不过不会的,我信他。” 魏央手下的这种迷之自信真是让人费解啊……容昭腹诽,重现当年的辉煌哪有那么简单,往往时势造英雄,何况魏央也不年轻了。 他能在宁州闯下这么大一片天地,个人素质是一方面,也离不开身边那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更少不了孟家多年的扶持。 拖着一把老骨头,还又病又瞎的,手下无人可用,就想换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怕不是在梦里。 “小西,”魏央突然开口。 “老板什么吩咐?” “到地方之后,我们分开走吧。”魏央掸了掸烟灰,看着瞬间火星湮没在漆黑的海水里:“你一个人也好跑。” 小西怔怔地问:“老板那你以后要干嘛?” “我可能会当个不上岸的渔民,船上带个给我煮饭的女人就够了。” 容昭冷笑:“我是没见过不会游泳的渔民。” “我可以学。” “你以为当代打渔那么简单的啊,”容昭继续嘲讽:“要会操作无线电,要会看风向看潮汐,要懂水产保鲜……” “捕不到鱼只好辛苦你跟我一起饿肚子了。”魏央坦然地说。 “呵,那我肯定趁你不注意就勾搭上哪个过路的水手跑了。”容昭语气轻慢。 魏央转身准备进船舱收拾她,不期然一脚踩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因为不敢点灯,船上漆黑一片,加上容昭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所以魏央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船舱里早已进水,容昭整个人都泡在水里浮沉,冻得脸色青白如鬼魅——难为她还能维持说话自然如常。 “啊……被发现了……”语气简直像个烧水把壶给烧坏了的年轻小娇妻:“不过这些洞上船的时候就有了咯,那些人的枪法也没那么差劲……我觉得你们早点堵上还是来得及的。” 魏央伸手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看到她十根指尖鲜血淋漓,指甲齐根折断,显然一直兢兢业业地在船底抠洞,抬手就在容昭脸上重重抽了一耳光。 “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 微光下朦胧惨白的一张脸,湿漉漉的,几乎没有什么活人的质感,容昭却朝他咧开染血的嘴,笑了。 小西反应过来,摸到一个盆开始拼命往外舀水,但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初也最好的补救时机,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舱里的水位线迅速上涨。魏央跳下船舱,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摸索,试图堵上船底的大洞,可水流太急了,无论塞什么进去都会被迅速冲开。 船尾的马达发出疲惫的裂响,轰轰运转声随后停了下来。 海面上陷入死寂。 “马达进水了!”小西惊慌地叫道。 容昭轻声说:“你跑不掉了。” 魏央站起来,举目四望——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会死在公海附近的一艘小破船上,这不是他该有的死法。 “魏总,前面有陆地!”小西也发现了,随即黯然道:“太远了,我们撑不到那里。” 魏央也看到远处海平面上影影绰绰的坚实阴影,眼中重新燃烧起希望的火焰,也没有太犹豫,快速拉开行李箱,毫不怜惜地把里面沉甸甸的钱财统统倒进海里。 一为减重,二为多个舀水的工具。 容昭手脚本来恢复了点知觉,但刚才在冷水里泡了许久,又再次麻木了,只能看着两个男人挥汗如雨地徒劳奋战。 当发现无论怎么往外舀水都抵不过水位上涨的速度后,魏央和小西转变思路,开始一头一尾地拼命划船。 陆地看上去遥不可及,而小船前进的速度相比之下实在太慢了。 水位还在令人绝望地上涨,几乎已经快要淹没整个船舱,魏央把身上湿了水的棉服、船锚渔网之类稍微重一点的东西统统丢到水里去。 最后扔无可扔了,他的视线停留在容昭身上。 定制良缘 第259节 “不带你这样的啊,”容昭碎碎念道:“把我带出来才两个小时就往海里扔……” 魏央攥住她的衣领,把容昭甩出船外,眼神里天人交战。 “要扔你也急着别扔我啊,那边不还有一个嘛?”容昭朝船尾的方向努努嘴:“你应该先把小西扔下去。” 魏央一言不发,容昭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一边是忠心耿耿的手下,一边是沉船事故的始作俑者,更重要的是小西是眼下最要紧的劳力,而容昭只能瘫在一边说风凉话。 不难选。 魏央作为一个理性人,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容昭也丝毫不怀疑魏央把自己扔下去之后,最终还是会把小西扔到海里去的。 自暴自弃随波逐流都是伪装,他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人,不介意背叛所有人活下去。 魏央记得以前老三还活着的时候,给他找过一个著名心理医生,说是缓解压力、敞开心扉的效果一流——价钱非常昂贵,反正李三的醉翁之意也不在心理咨询,而在医生本人。 魏央耐着性子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就记得她的胸真的很大。 但现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那场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心理咨询中,医生让他选十个人带上船,然后预设一个船会沉的场景,让他一个一个把人丢下去。 魏央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但很确定最后船上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心理医生告诉他,这个问题很多人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宁愿选择自己跳下去,也不要再扔下一个人。 魏央说那是普通人,普通人总会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他没有。 即使如今遇到容昭,他的答案依然不变。 他注定丢下所爱的一切,孤身一人前进。 经典的心理测试题只适合出现在环境优雅、气氛宜人的心理咨询室里,放着轻音乐点着香薰,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皮椅子上,在舒缓的心境中探讨生命与心灵的奥秘。 不是像眼下这样,真的把人逼到一个绝境中让他去选! 做这种选择真是太让人恶心了,连想想都觉得恶心。 何必呢,反正他脑子里的那块弹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划破血管,让他死于颅内大出血。 将死之人,何必挣扎? 还搞得这么不体面。 可就在这个时候,容昭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缓慢又艰难地抬起手臂,伸手擦了擦魏央流泪的眼角,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对他说:“没关系,不怪你。” 魏央发现自己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爱上了她。 以前肯定也是喜爱的,爱她青春靓丽,爱她活力阳光,爱她百折不挠,爱她一切独特出众的品质。 可只有这一刻,在她苍白如纸,命运孤悬于他一念之间的时候,如此衰弱、残破、憔悴,可又如此温柔、无私、利他、纯粹,魏央前所未有地爱她。 她身上哪一根骨头没有碎过,又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把她重新拼凑成一个更加完整的人? 魏央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救赎。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松开手,任由容昭坠入冰冷漆黑的深海中。 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着容昭一起陨落了,魏央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重新抄起船桨,对小西大喊:“划!给我往死里划!” 他拼命向远方的陆地划船,而海浪不断地把他往回推,仿佛要一直推回到过去。 第234章 金刚不坏(73) 先把坏人抓进去,再…… 终于, 到了该做最后取舍的时候了。 魏央低头看到水已经没过大腿,摸了摸腰上的枪,忽然觉得蛮无稽的。 就算把小西丢下去, 又能怎样呢?大概能多活个几分钟? 何必呢。 小西毕竟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没给他一个兄弟的名分,但至少能求个同年同月同日死。 魏央挥手把枪扔进海里, 正准备一直划到船只彻底沉没, 忽然听到了身后的一声枪响。 他第一反应是小西为了不让自己难办而自杀了,可随后,血从自己的肚子上咕噜咕噜冒了出来。 呵,总会有人懂得先下手为强。 “魏总对不起!我真的不会游泳!”小西哀嚎着把魏央推下船, 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咸腥的海水没顶之前,魏央想, 妈的难道我就会游泳吗? 魏央不会游泳, 但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有人会。 所以在他被淹死之前,有一只冰冷的手从海底鬼魅般伸出,把他拎上了海面。 容昭撕下他的衣服,把自己和魏央牢牢捆在一起。 海水太冷了,四肢麻木地不像自己的, 所以这个捆绑非常困难, 仅仅是完成这个动作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魏央肺里呛的全是水,随着容昭在海浪里浮浮沉沉,偶尔能换一口气, 很快又灌进去更多的水。 这感觉比直接淹死还难受些,魏央瞄准一个空隙,朝容昭喊道:“你还救我干嘛!自己逃命去啊!” 容昭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答他, 重伤未愈的身体应付刺骨的海浪已经够受的了。 “先杀我再救我,你有病吧?” 恐怕很难说没有病,但容昭心里总还有一股气在撑着。 魏央必须死于法律的审判,如果他就这么随便死了,那去年春天她在西子江的画舫边上为什么要救他?当时就直接淹死他不好吗? 兜兜转转耗去这么多条人命,又有什么意义? 容昭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走火入魔了,过分追求过程而忽视结果同样是一种偏执。 过久地凝视深渊,自己是不是也在沉沦? 既不能让他跑,也不能让他死,这种执念有极大可能是不值得的,甚至会搭上她自己的性命。 可她还是毫不迟疑地在两人之间系上了一个死结。 所幸,需要拿来冒险的只是她自己的性命而已,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的命,是她可以做主的。 这具身体是她任性的资本和最后的凭依,她控制不了任何人的背叛,操纵不了法律的执行,改变不了人心中的黑暗侵蚀光明,她只有押上全部的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规则赌一赌。 容昭一分神,小腿又抽筋了,新生的纤细肌肉一跳一跳地绞痛,她没有时间慢慢恢复,这时候停下是致命的,只能咬牙拼命挥动已经无比酸痛的手臂,拖着魏央向前游。 既然一年前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那现在就不能见死不救。 救他,是为了更好地杀了他。 结局很重要,但过程也很重要。 魏央死很重要,但怎么死也很重要。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追求财富的时代,在这个被资本扭曲的城市里,在这众生喧哗的物欲横流中,到底有没有什么持之以恒的价值? 有没有什么东西的尊严,值得付出生命去捍卫?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容昭用衣服绞成绳子把魏央和自己拴一起,在正月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拖着病弱的身体游了十公里,最后昏倒在沙滩上的时候,有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只知道,指望魏央的脑子去理解一个殉道者汹涌激荡的内心世界无疑是一种奢望,他就这么愉快地把容昭的一切举动解释为爱。 有时候快乐的秘籍就是把所有事物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简单地去想。 于是他非常感动、并自我感动地抱着容昭,在这座岛上走了很久,最后昏倒在希声寺的山门外。 天亮后慧音方丈救了他们。 这位佛法和医术同样高明的高僧靠着岛上简陋的医疗条件帮魏央做了一台外科手术取出了子弹,同时告诉他自己对容昭的高烧无能为力,她只能靠自己的体质扛过去。 这座远离陆地的岛屿与世隔绝,岛上也只有一座希声寺,方丈和三个弟子在此隐居,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船是没有的,每个月岸上会送来些物资,这个月的船刚走,或者偶尔会有些路子很野的香客摸过来。 所谓人之劣根性,就会觉得那些闹市中香火鼎盛、交通便利的寺庙必定都是骗钱的,真正的高僧一定藏在深山老林的小破庙里精研佛法。 这个远近距离很微妙,要让人有跋山涉水的艰难感,又不能真的偏远到让人找不着。 希声寺就是这么成为在上层圈子里让人肃然起敬的存在的。 比如很久以前,魏央曾经大老远找过来,拜托方丈给一串佛珠开光。 方丈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仍把魏央当作人傻钱多的大老板,谨慎礼貌地伺候着。 和尚也是要恰饭的嘛。 魏央也就非常厚颜无耻地留在寺里蹭吃蹭喝,而容昭一直没有醒来。 魏央问慧音,怎么才能救容昭,方丈带他来到佛前,递给他一本金刚经。 “施主在这里念上九十九遍经文,女施主就会好起来的。” 魏央还是不大信这个,但在荒岛上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真的跪在佛前彻夜诵经。 读完第九十九遍经文,魏央跪坐在寒冷漏风的正殿里,释迦摩尼的金身早已斑驳,他听到身后传来蹒跚的脚步声。 回头,容昭倚着木门站在他身后,随意裹着件僧袍,苍白清减,好端端地清醒着。 魏央转身就向佛祖磕了这辈子最虔诚的三个响头。 “退烧了?”魏央探探她的前额,觉得还是有点烫。 “魏央,”容昭摸了摸空空的肚皮,对魏央说:“我饿了。” 吃素斋显然不利于恢复健康,魏央真的当了回渔夫,做个鱼叉在海里泡了大半日,叉了两条鱼上来,炖成一锅鱼汤给容昭端上来。 容昭扒着闻了闻:“这鱼是不是从海里捞起来就直接下锅了?” “这样比较新鲜?” “你煮的时候不觉得有点腥吗?”容昭挑开破破烂烂的鱼腹:“鱼鳞不刮,内脏不去,葱姜不放……你是不是挺期待它当场复活的?” 魏央被她说得无地自容,嘴硬地给自己找补:“人方丈肯借厨房给我们就不错了。” 容昭叹了口气,又捏了捏自己打结的头发:“我想洗头。” 定制良缘 第260节 魏央立刻去伙房搭柴火,烧了满满一锅开水,用木盆接了端去洗澡房。 容昭的头发如今长到耳边,比以前好洗很多,仍是乖巧地伏在他膝头,魏央用水瓢一勺一勺地舀起热水浇上去。 “这里居然没有洗发水?” 魏央沉默了一下:“昭儿,和尚没有头发。” 青春真是无敌,头发浓黑地像锦缎,看不出一点杂色来,要仔细在发间翻找,才能看出曾经的伤疤。短短的黑发湿漉漉地遮住眼睛,魏央过了很久才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抽搐。 她在无声地哭泣。 她还那么年轻,早早就被他带上了一条绝路。 “魏央,”她瓮声瓮气地说:“我要是真的失忆了该多好?” 魏央心中涌起近乎绝望地悲哀来:“只要你想,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开始。”魏央用毛巾帮容昭擦头发。 容昭仰起脖子,倒过来看他:“那从现在开始,我就不认识你了。” 魏央帮容昭绞干头发后,她站在他面前,眼神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样子看的话,”容昭重新上下审视他:“你还真是不值一提。” 魏央有点被她打击到了:“也不至于这么讲吧。” “本来就是啊,”容昭耸耸肩:“你看你现在又老又瞎还毁容,要是走在街上我肯定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此后容昭居然就真的践行了自己的话,把他当作空气一般彻底无视了。 她的身体还是很差,平时庙里没什么事可干,容昭就把慧音方丈的三个徒弟撩了个遍。每天早上看大师兄澄明练习棍法,和他纸上谈兵地切磋武学;上午跟在二师兄澄空后面进山采药;晚上陪着三师兄澄闻做晚课……谁都没空搭理她的时候,她就整天坐在门槛上磨一块废铁。 总之就是不跟魏央说话。 她不搭理人,只能魏央主动一点,每天跟在她身旁像个老人似的絮絮叨叨。 “哎,你每天磨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捡块石头没准还能磨出玉来。” “……” “说到玉,我以前送你那个佛牌搞哪去了?” “……” “不会吧,这种小东西也需要上交给国家吗?” 后来实在是尬聊不下去了,魏央只能和她聊聊自己的故事。 “三岁的时候我爸把人捅死了,我妈跟人跑了之后,是我爷爷把我带大的,我记得小时候我家门口种的一棵槐树……” 四十多年的光阴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魏央在记忆里翻翻捡捡,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整理自己的人生。 他花了很多天才终于讲完,说得感慨万千,唏嘘不已,而容昭并没有认真去听,只是专心地把手头的铁块磨成一个个半圆弧的形状。 无非是反派人物标配的破碎家庭和苦逼童年,让人欺辱的悲催少年之类的老套故事,容昭不觉得这些是作恶的理由,也不会因此而多上半分的怜悯心疼。 先把坏人抓进去,再管坏人有没有苦衷。 第235章 金刚不坏(74) 我有恶业,求欲忏悔…… 魏央每天说得口干舌燥, 说到动情处偶尔红了眼眶,说到激愤之处至今意难平,可惜一腔热血全部付诸东流, 容昭只觉得他聒噪。 最后魏央实在无话可说了, 只能再去请教方丈。 方丈总算没让他念经了,告诉他山顶的大石头东边有棵古梅, 现在大概开花了, 或许还有几分浪漫情调。 魏央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容昭哄到山顶,只能对着已经开始抽芽的梅树枝欲哭无泪,眼睛都看瞎了, 终于在光秃秃的树枝中找到了最后一朵瑟瑟的小花。 战战兢兢地折下来想送给容昭,她居然没有掉头就走, 魏央好感动地凑过去, 发现容昭正盯着老朽斑驳的树干看。 树干上有几笔非常陈旧的刀痕,笔触犹显稚嫩,早已经覆满青苔。 孟珂x莫野 这两个名字出现在一起对容昭来讲也就是寻常的奸|情,对于看过孟珂婚礼录像的魏央来说,就有种吃到大瓜的惊喜感了。 这俩人是什么时候悄悄凑一块啊,孟家和徐家也真是会藏啊。 “想不想知道这里面的故事?” 容昭明显是感兴趣了, 略朝他的方向侧过头。 “你随便跟我说句话我就告诉你。” 容昭留下了一个“滚”字, 直接下山去问方丈。 方丈想起自己一去不复还的小徒弟,当场老泪纵横,给容昭翻老照片看。 方丈曾有四个弟子, 最小的那个拍照的时候还是少年模样,杵着根木棍被三个师兄围在中间,鸦青色的头皮下一双桀骜的眼睛, 看谁都不太顺眼的表情。 “虽然也没正式出家,但好歹也在寺里住了这么多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都不回来看一下……” 容昭跟修佛的徐莫野不熟,主要还是对孟珂感兴趣,可惜方丈对孟公子的事情三缄其口,半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容昭在岛上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多年前孟珂生活过的痕迹,最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才意识到她这段时间穿的衣服,尺码偏大,裁剪精良,十多年前的衣服看着仍然不过时,估计就是孟公子当年留下的。 嗯,女装的爱好果然要从小培养的。 顺着这个线索,她在自己住的那个小房间的衣柜里仔细翻找,又刨出来一顶黑长直的假发,可惜已经朽烂了。 还从落满灰尘的假发套里抖出来一封情书。 容昭打开看到第一句话就是“小珂,我触犯了十八条清规戒律,但现在我只想吻遍你全身……” 匆匆扫过,入眼都是少年僧侣对心上人热烈直白的情话,某些遣词造句连容昭这种老司机看了都要微微脸红。赶紧重新折起来,依原样塞回衣柜深处。 少年心事少年了,这些尘封的过往就该留在时光深处的,留给当事人自己回味品读。 魏央也查了很久,知道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孟珂曾在希声寺里住过一段时日,秋天的时候就走了,后来没过多久,徐莫野父亲病故,叔叔们争家产乱成一锅粥,于是他下山整理家业,再没回来过。 别的事情一概不知道,在魏央兴趣消退后,这事渐渐地不了了之。 上岛一个月后,他们获得了离岛的机会,送物资的船来了,方丈暗示魏央可以跟船回宁州,但魏央以容昭身体未愈,不好吹风的理由,要求再留一个月。 那一天魏央丝毫不敢放松,牢牢盯住容昭,怕一不留神她真的跟船走了,所幸容昭好像真的绝了这门心思,整整一天连海边都没去,坚持坐在门槛上沉默地磨铁片。 魏央托澄空师兄问问容昭下个月想要带点什么,最终得到了姨妈巾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感觉到方丈的脸色不太好看,魏央只能主动帮忙干点活,正好这个月岸上送了些漆过来,魏央给大佛重新上了遍金漆,还修了好多不灵光的门窗。 三个师兄倒还是挺欢迎他们长住的,岛上常年见不到异性,容昭的性格确实很讨他们喜欢。 魏央从上到下给佛上了漆,刷到莲花宝座的时候,因为不想把漆好的颜色弄脏,于是想去找点废纸之类的垫上。 澄闻师兄说方丈房间里应该有些旧报纸。 因为方丈要去后山砍柴,魏央便直接进了方丈的房间,打眼就看到桌上一摞报纸,日期还蛮新的,翻到第二版就是他自己的通缉令和巨额悬赏。 魏央手里死死捏着报纸,大冷天的汗出如浆。 慧音方丈看到了吗?那他什么时候会出卖自己? 魏央把报纸放回原处,一整天都心绪不宁,总觉得方丈的眼神不善,弟子们表情冷漠。 到了晚上,魏央下定决心,趁人不注意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藏在方丈房间的橱柜里。 做完晚课,洗漱完毕后,方丈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翻开报纸的第二版,长久地沉默着。 静夜的时间好像被拉的很长很长,魏央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果然没有人值得长长久久的信任。 这小岛不错,可惜住不久。 方丈年老体衰,还算好对付,但那三个徒弟都年富力强的,恐怕想想办法。 方丈突然放下报纸,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魏央默默蓄力,准备推柜门出去。 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方丈,你睡了吗?” 是容昭。 魏央吓得赶紧缩回阴影深处。 慧音方丈开门把她放了进来。 容昭手里拿着一本古旧的经书,问方丈:“有没有别的经可以念?” “这本没有用处么?” 容昭摇摇头:“就头一天晚上睡得好些,后来就不行了,还是做噩梦,一闭眼就看到小鬼索命。” 方丈叹道:“堕胎乃地狱的罪业,杀子之罪与杀父杀母无异,那孩童必是与你有极深的因缘才投入你腹中,被强行斩断缘分,必有极大的不甘……” 魏央从橱柜门的缝隙中看到容昭憔悴惊惶的侧脸,心道老秃驴满嘴的屁话,杀了他简直是为民除害。 容昭背过身去在方丈耳边低语,方丈点点头:“也好,我明天会做场法事超度那孩子,助他早登极乐。” “超度了便不会再来?” “女施主自当夜夜安寝。”慧音方丈微笑着说。 容昭谢过方丈,掩门出去了。 方丈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便也熄灯睡了。 确认方丈睡着,魏央从橱柜里出来,在他床边站了一会,最后什么也没做,悄悄出去了。 既然能安慰到容昭,那就暂且留这老秃驴一命,明天做完法事再来取。 他走后,方丈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了。 刚才容昭在他耳边说的话,不是请求他超度胎儿,而是到处都找不到魏央,也许就在这房间里,务必注意安全。 次日做法事,方丈领着三个弟子超度亡灵,容昭在佛前长跪不起,抬头看到魏央双手环着胸看热闹,终于对他说了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这也是你的孩子。” 她不说魏央还真忘了,反正他也不曾期待过。 定制良缘 第261节 容昭丢给他一本书:“为他念一遍经吧。” 魏央看这本《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还挺薄的,为了哄她高兴,也就老老实实从第一句开始读。 “如是我闻……世尊,我有恶业,求欲忏悔,唯愿世尊,听我具说。我于昔时,身怀胎孕,足满八月,为家法故,不贪儿息,遂服毒药,杀子伤胎,唯生死儿,人形具足……” 因为几乎全是四个字四个字的比较浅显好读,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过去堕胎妇女的文化水平。 接下来又说此等恶业必定坠入地狱,然后是一长串关于阿鼻地狱的恐怖描述,魏央有口无心地敷衍着读完,又看到容昭在暗自垂泪。 看得他一股无名火起,拽起容昭就出了大殿。 “叽叽歪歪的东西别读了,今晚我给你守夜,小鬼敢来找你,我弄死它!” 容昭冷笑:“那您可真是威武霸气。” “我身上杀气重,肯定镇得住。”魏央自信地说。 当晚魏央就去容昭房间里打了地铺。 或许他身上的杀气真的有用,反正这晚容昭是睡着了。 魏央听着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大概知道她睡眠不好的缘由了。 睡眠问题的根源基本都是身体问题。 岛上缺医少药的,她一直没能恢复健康,日常饮食缺少蛋白质摄入,贫血严重。白天看着还行,只是整天懒洋洋的不怎么爱动,睡着才发现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无意识地呼吸暂停。 魏央看到她自己把自己脸都憋红了,不梦到小鬼卡脖子才怪。 魏央只能一看到憋气就把她推醒,结果这人还不领情,压根没个好脸色,翻个身接着睡。 魏央给折腾了一晚,直接把方丈的事情给忘了。 第二天又去打鱼给容昭补身体,稍微有点进步,知道去除鱼鳞内脏了,可还是难喝地要命,魏央直接把容昭按住,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往嘴里灌。 然后容昭就理所当然地被鱼刺卡着了,又喂了半瓶醋才吞下去。 第三天魏央听说喝汤没有营养,还是应该吃肉,小心翼翼地把两条鱼的刺给剔了出来。 吃肉是正确的决定,这晚容昭睡得不错,统共惊醒两次,一次两点半,一次四点。 第四天魏央开始飘了,想办法给容昭做鱼丸,不曾想丸子一下水就散成了一锅鱼蓉汤。 总之魏央每天都很有事情做,由于方丈与弟子们的反应一切如常,他便渐渐忘了要去找老秃驴索命的事情。 反正岛上的消息也传不出去,等下个月再做决定也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把容昭的身体养好。 渐渐地魏央能感觉到容昭的身体和态度都在好转,他跟她说十句话,偶尔也能回个一两句了。 但怪癖依旧,每天啥事不干,坚持用石块磨铁片。有一次魏央好胜心起,趁她去洗澡的时候把她的磨石藏起来了,容昭回来以后找不到,居然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似的崩溃大哭。 吓得魏央赶紧把石头还给她。 早春的时候还是很冷的,倒春寒最严重的那天晚上,容昭看到魏央在地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小团,终于心软,让他上床睡了。 这一晚他们都睡得很香,半睡半醒间,魏央抱着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有些惫懒地想,这么好的夜晚就该用来好好睡觉,用来杀人也太浪费了。 这晚他放下所有心防,做了个难得的好梦,梦到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和她手拉手走在沙滩上,阳光斜照,温暖的海水卷走脚下细软的白沙。 因为实在太美好了,他第二天早上几乎不忍心醒来。 容昭躺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说:“早上好。” 魏央想摸摸她的头,才发现手脚都动不了了。 刚睡醒的脑子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扣着一副简易手铐。 弧度看着异常熟悉,原来容昭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打磨手铐的零部件。 侧耳听到汽笛声,他发现自己在温柔乡中忘了今天是岸上来送物资的日子。 她会上船,把他带回宁州。 容昭沉默地帮他披上外套:“我们走吧。” “至少让我再穿条裤子。”魏央说:“不然明天的头条就是□□头目身穿秋裤被捕归案了。” 容昭被他逗笑了,帮他打开脚镣。 魏央跳起来撞开门撒腿就跑,连鞋都来不及穿。 第236章 金刚不坏(75) 这么坚强的姑娘,总…… 魏央刚一跑出门, 澄明师兄的手中神出鬼没的棍子,就结结实实招呼在他腿上,把魏央打翻在地。 魏央在地上翻滚着嚎叫, 心中愤怒失望到了顶点, 万万没有想到容昭最后也背叛了自己,此生从未对谁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恨意, 又明知大势已去, 再无翻身的机会,只恨不得立刻和她一起死了才好。 容昭咔咔两声给他扣上脚镣:“既然你不配合,那就穿着秋裤上头条吧。” 小船到宁州的时候,岸上已经等了很多人。 阮长风, 周小米,安辛, 池小小……沈文洲。 容昭最终还是给他留了一丝体面, 用外套在魏央腰上围了一圈。 魏央很遗憾:“那晚不该手软,老秃驴果然坏了我的事。” “不会任何有区别的,无论跑到哪里,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 魏央摇摇头,他没有告诉容昭,那晚他拿着刀站在方丈床边的时候, 之所以没有下手, 不是顾虑那骗人的法事。 而是突然一个闪念——如果容昭知道自己拼死救回来的这条命又杀了别人,岂不是会很难过。 那岂不是等同于她也亲手杀了人。 一念及此,凶神恶煞如他突然下不去手。 他早已满手沾满血腥, 但总还是希望她保留一份干净洁白。 这点心思如此细腻幽微,在他自己几乎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灵魂深处已经被上了一道枷锁。 从今以后, 除非万不得已,只要她不死,他都没办法再杀人。 他把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善念留给了她,最后就换来了一对冰冷的手铐。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容昭耸耸肩:“没有。” “一点心动都没有?” 容昭讨饶似的平举双手,苦笑道:“不好意思,没有。”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容昭有些畏寒地拢拢身上的衣服:“因为身体还没好全,怕打不过你。” “那为什么要救我……”魏央在心里潦草算算,竟然数不出曾经被她救过多少次:“你明明想让我死。” “其实你死不死对我来讲不重要,”容昭顿了顿:“但是怎么死,对我来说很重要。” “最后一个问题……”魏央发现这是真的快到岸了:“你到底怀孕了没?” 容昭狡黠地露齿一笑:“你猜?” “昭儿,你真没有心啊……”魏央神色惨淡地向后倒去,被容昭一把拽住。 容昭帮船家把绳索甩到岸上,回眸淡淡地说:“彼此彼此。” “姓名?”看守所里,安辛在讯问笔录上敲下两个字。 “……”魏央保持着他几周来若干次审讯中的沉默。 “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如果你继续不交待名字,不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段羁押期限在审判中将不会……算了,反正你也是死刑。”安辛把键盘往面前一推:“你以为没有口供就办不了你?沈文洲什么都说了。” 魏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监控,安辛出去打了声招呼,监控探头的红光熄灭了。 “我只和容昭谈。”魏央淡淡地说。 “做梦吧她不会见你。”安辛直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你可以永远闭嘴了,我明天就把你的案子移交给检察院。” “你们需要我的证词。” “放屁。” “你可能不需要,但是容昭需要……准确地说,是阮长风需要。”魏央直视着安辛:“他需要我的证词来扳倒孟家,这就是你试图一直撬开我的嘴的原因。” 安辛已经收拾好东西,径直出去了。 门外站着已经复职的容昭:“我去和他谈谈。” “你别闹,”安辛轻轻推他:“教训还没受够么,随他去了。” 容昭苦恼地揪头发:“你是没看到,这阵子长风都急死了。” “可他也叮嘱过让你们别再见了吧。”安辛说:“这事你就别管了。” “他拷着呢,不要紧的。”容昭说:“我会注意的。” 未及安辛阻止,她已经走进去了。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有点老旧了,发出黯淡的光,但魏央觉得随着容昭推门走进来,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她的短发重新修建过,整齐服帖地垂在耳边,虽然回来时间不久,精气神已经调养过来了,容颜素净,只涂了点口红,显得一双水洗明眸格外清亮。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警服,脚踩长靴,更衬得身材修长,腰板笔挺。 “你这样穿挺好看。”魏央终于主动开口了。 容昭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打开笔记本电脑,也敲上两个字:“姓名?” “魏央。” “出生日期?” “19xx年x月xx日。” 容昭抬起头:“和你身份证上不一致?” “户口上是农历虚岁。” 定制良缘 第262节 “籍贯?” …… 一问一答进行地非常顺利,很快切入了比较重点的问题。 “娑婆界是谁在经营?” “是我。” “包括哪些部门?” 魏央突然沉默了片刻:“佛教把我们居住的世界称为娑婆世界,包含三界,欲界、□□和无□□。□□和无□□都是纯天人的居所,只有欲界是天人、人类、阿修罗、恶鬼、畜生杂居的世界。” 容昭没想到魏央突然开始科普佛教常识了,因为关系不大,便只是留神听着,没有记录。 “天人在欲界的居所有六层,所以称为六欲天。首先是忉利天,此间在须弥山顶,以人间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千岁,此间男女以身形交|媾成|淫,与人间无异,但是没有诸不净。” “那善见城呢?”容昭在希声寺看书时曾经看过这些冷知识,只是当时没怎么留意。 “善见城是帝释天在忉利天的居所,是诸天众游戏的地方。”魏央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是夜摩天,依于虚空而住,常受持快乐的果报,以人间二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二千岁,此天天众以相抱而成淫|事。” “兜率天,以人间四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约四千岁,行欲之相,执手即成淫|事。” 容昭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已经隐约知道魏央想说什么了。 “化乐天,意为自在度化五尘之欲而娱乐,以人间八百年为一昼夜,定寿为八千岁,男女之间的欲望,只要双方微笑便满足了。” “最后是自在天,以人间一千六百年为一昼夜,定寿为一千六百岁……”魏央声音越说越低,容昭不得不站起来凑近他才能听清。 “在自在天,男女之间,只要对视即可获得满足。”这时候魏央正好抬起眼睛,和容昭对视:“意思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走到最后啊……我只要看你一眼,就心满意足。” 最后那句话说得好甜蜜好悲伤,容昭心头一震,而他眼中缱绻深情一闪而逝,突然显出狰狞的凶悍来,双手从拷中奋力挣脱开,下死劲勒住了她的脖子。 容昭余光扫见他两手关节红肿变形,分明是硬生生掰脱臼了拇指才得以挣脱。 “蠢货,”他附在她耳边低声粗喘:“还敢来见我?” 容昭猝不及防被制住,心中直呼大意了,一脚大力踹在墙上,和魏央连人带椅子一起侧身摔倒在地上。 他手上的劲力极大,再不留丝毫情面,分明是想直接扭断她的脖子,容昭无法求救,又急又悔,狠狠咬上他的手指,提起脚就朝魏央腿上的旧伤猛踹。 魏央痛得要死,却愈发不肯松手,立志今天非要和她同归于尽不可。 听到打斗声,安辛急忙破门而入,被地上撕咬的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正看到魏央从容昭头上活活揪下来一大把带血的头发,举枪怒喝:“魏央!放手!” 魏央只巴不得他立刻开枪,对他来讲是个解脱,而且这个距离上大概率会误伤容昭。 “你、真他妈的——”容昭使出全身的力量和他对抗,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不体面!” “体面?棺材里的死人最体面!”魏央卡着容昭原地一个翻滚,躲过一发子弹:“人活着,打嗝放屁拉屎撒尿,就是不体面!” 咔一声脆响,魏央手上血流如注,半截食指竟然被容昭活活咬了下来,魏央嘶声痛呼,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住容昭的耳朵。 按理说这两人手上的功夫放在国际级别的赛事上也是能走几个回合的,但如今在生死关头上,祖传的精妙武学却全然派不上用场,谁都不介意用最下三滥的手段,送上对方一程。 安辛刚才一颗子弹差点击中容昭,吓得不敢再开枪,试图徒手把两人分开,直接被在心窝上踹了一脚,摔倒后差点爬不起来,才知道他们拳脚你来我往之间,虽然动作难看猥琐极了,但绝对包含着足以致人死地的力道。 容昭被魏央咬得极疼,不甘示弱,转手捏住魏央的脑袋,大拇指对准他那只仅剩的好眼睛死死抠了进去。 那双她曾经真心赞美过的秀气眼睛,那对他曾经对着亲密呢喃过无数情话的耳朵……那曾经震撼过彼此心灵的强悍生命,时过境迁,无关爱恨,如今只是不遗余力也要撕碎的东西。 温柔,宽容,干净,礼貌,这些别人与生俱来的属性,对魏央来讲来遥远了,罪恶的泥沼里只能孕育出他这样自私肮脏的丑陋灵魂,可哪怕是这样不体面的人生,又有谁不想活着? 谁不让他活,那谁就该自己去死。 魏央在双眼漆黑的剧痛中,突然感觉脑子里一直隐隐作痛的那处,有什么东西终于破碎了,他知道是那块潜伏了太久的弹片,终于划破了脑内的血管。 这一天终于来了,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命该如此,合该如此。 反应过来之后,他手上的力道迅速衰减,心知再无力拖着容昭一起上路,只能用力咬紧牙关,连拉带拽,活活从她耳朵上撕下一大块来。 魏央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是她疼得哭出了声。 啊,魏央想,这么坚强的姑娘,总算是把她欺负哭了。 第237章 金刚不坏(76) 是她 “我确实是没有想到, ”阮长风看着手中的病危通知单,难以置信地说:“在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在审讯室, 在你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 在魏央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能发生这种事情。” 安辛被他说得满脸通红, 容昭顶着满头绷带站起来道歉:“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阮长风叹了口气:“与你无关,是魏央自己脑出血。” “医生已经没办法了,要是找国内最好的专家来开刀,很贵, 或许能留一条命,但也很难再醒过来。”安辛垂头丧气地问大家:“救不救?” 魏央还活着的最大用处是提供对孟家不利的证词,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阮长风。 而长风看了看浑身是伤的容昭, 心中还是又惊又怕:“幸好你今天没出大事。” “救不救?”安辛又问了他一遍。 阮长风沉默了很久,还是叹息道:“算了,谁知道他手术以后会不会变成个武疯子,证词估计做不得数,搞不好再要有什么人无谓地受伤。” 安辛又看向容昭,他太清楚容昭的执念了, 即使是刚才的殴斗中, 容昭仍然没有对魏央下死手,甚至帮他避过一发子弹。 即使自己遍体鳞伤,她还是希望把魏央送上法庭受审的。 她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病床上,该多难受。 出乎意料的是,容昭并没有过多迟疑, 只是淡淡地说:“那就不给他做手术了。” 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放下了,安辛又和容昭确认了一遍:“小容,如果不做手术,魏央应该活不过今晚。” “我知道,所以算了吧。”容昭低头看脚尖,语气中有遗憾和释然:“我可以为了执念赌上我自己的命,但我没有资格挥霍纳税人的钱……税收很紧张的。” “国内最好的专家的时间和精力也都很宝贵的,钱和专家应该省下来去救更值得救的人,而不是浪费在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渣身上。” “所以……算了吧。”容昭疲倦地笑笑:“我认栽了。” 放过他,也放过她自己。 三人全票通过,如果不是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魏央的生命即将在今晚走向终点。 阮长风魂不守舍地放下电话,环视众人,慢慢吐出一个字来。 “救。” “出什么事了?”安辛追问他。 “救魏央。”阮长风低声道:“专家我来找,钱我出,他还不能死。” “长风,到底怎么了?”容昭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发现他浑身都在战栗。 “他们带走了安知……”阮长风又愤怒地重复了一遍:“他们居然有脸带走安知!” 一个小时前,河溪路小学。 今天轮到季安知值日,等她打扫完卫生,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高一鸣帮她把椅子一张张从桌上放下来:“安知,他们说校门口有辆车。” 季安知正蹲在垃圾桶边上清理黑板擦,被呛人的灰尘迷住眼:“校门口每天都有车。” “不是一般的车,”高一鸣手足并用地比划:“很酷的。” “你家新买的越野车就挺酷的。”季安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感觉没什么事情了,便背上书包准备关门:“你快点出来啦。” 高一鸣从门里窜了出来:“不一样,你看就知道了。” 季安知合上门:“我觉得车都差不多。”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四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飘着拖完地后的特有潮湿气,黑板也用水洗过,明净均匀的漆黑色。 这不过是个寻常的星期四下午,她像往常一样上完课,然后会和小高同学一起走上一段路,最后各自回家,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进这间教室。 她和高一鸣结伴走到校门口,小高问她今晚吃什么,她回答说绿豆粥配包子,高一鸣说我家是花卷,可我不喜欢葱味。 然后季安知就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玛莎拉蒂——还有站在车边的那个人。 身高腿长,削肩细腰,沉鱼落雁的人间真绝色,远远看到她走近,笑得眼眸弯如新月,抬起手朝她招了招:“你好哇,季安知。” 好熟悉,像在照镜子,看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安知感觉自己是被某种魔力吸引过去的,高一鸣拽了拽她的书包带子,安知都没注意到。 “你是谁?” 男人缓缓蹲下来,保持和她视线齐平:“我叫孟珂,我是你爸爸。” 安知怔怔地看着他,爸爸这个字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是指另一个人。 孟珂好像也觉得有些荒唐,侧头无奈惆怅地笑了笑:“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及时的手术还是救了魏央一条命。 阮长风的要求并不高,只需要魏央恢复清醒意识、能说话、能签字就行,所以国内最好的脑外科专家锯开了他的脑袋看了看,没做什么,又给缝上了。 按他的话说,医学手段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把弹片留着生可能还几率大一点。 不过手术及时释放了颅内的高压,两天后魏央硬是靠着强烈的求生欲醒了过来。 鬼门关里走一趟,算是彻底看开了。躺在病床上,魏央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只求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的案子社会影响足够恶劣,为了平息舆论,宁州的司法系统爆发出强大的执行力和效率,数月间就走完了所有程序,直接到了开庭的日子。 庭审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第二天下午,可惜曾经轰轰烈烈的黑恶势力集团,如今站在被告席上的只他一人。 沈文洲亲自出庭作证,指控他的罪行,卧底警察的故事编得非常完整,只是意料之中的,容昭全程都没有来。 甚至很大一部分她的功劳都被移植到了沈文洲身上。 厚厚的四十多本卷宗里,甚至没有提起她的名字。 检方列举的罪状罄竹难书,魏央不假思索地一一认下,直到检方翻出一条陈年旧案。 “犯罪嫌疑人,池明云警官是谁杀的?” 魏央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人席上的沈文洲,沉默片刻,然后轻蔑地笑了,对法官说:“是我杀的。” 旁听席上池小小爆发出一声撕裂的抽泣,而魏央很满意地想象着沈文洲的脸色瞬间苍白地像鬼一样。 审理结束,当庭宣判,魏央没有等来奇迹的缓刑,而是得到了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 定制良缘 第263节 旁听席上闪光灯连成一片,舆论想必也是一片叫好,但是很奇怪的,几个相关人士脸上都没有笑容,甚至有点如丧考妣的悲凉,只有魏央自己觉得轻松了许多。 回看守所的路上,魏央问随车的狱警自己还剩多久的寿命。 狱警平静地说:“明天就送你上路。” 魏央回去以后,在牢房里坐立不安地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晚,结果第二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法援律师跑来跟他确认要不要上诉。 魏央果断选择上诉。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狱警耍了,趁他来送饭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要骗人。 年轻的狱警把餐盘放到地上,当着魏央的面解开裤子,对着本就粗劣的饭食吹着口哨撒了泡尿。 魏央恶心地别过脸去。 “你不该上诉的。”他说:“那样就可以少受点罪。” “你觉得昨晚很难熬么?那恭喜你……”他苍白秀气的脸上浮现出堪称变态的笑容:“昨天晚上已经是你死前最舒服的一晚了。” “我和你有仇吗?”魏央心中升起不详又莫名其妙的感觉:“你谁啊,我都不认识你。” “你落到我手里,我是真的很高兴。”青年愉快地摇头晃脑:“我姓张,名字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容昭在警校的同学——她让我好好款待你。” “我打赌她的原话不是这个语气……” “答对了,”小张拍拍手:“其实她根本懒得理你,是我自己……哪怕丢了这份工,也要为她出这口恶气。” “所以魏央,”他正了正头顶的帽子,调皮地眨眨眼睛,把那份已经不能吃的饭踢进牢房:“好好享受你剩下来的生命吧。” 四十天后魏央等来了最高法院驳回上诉的判决,那时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并且开始热烈地期待死刑的复核结果。 也是这一天,狱警带他去洗了澡。 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洗澡,魏央站在澡堂外,捏着一小块新肥皂和干净衣服,胆战心惊地问狱警:“不会我一进去,发现里面十个彪形大汉等着捡肥皂吧?” “怎么可能呢,又不是美国,”小张同学笑得阳光灿烂:“哪有这么黑暗的,再说也凑不齐那么多基佬啊。” 魏央很傻很天真地相信了他,怀抱着对洗澡的憧憬走了进去,然后发现小张果然没有骗他。 澡堂里面确实没有等着十个彪形大汉—— 是二十个。 在他转身逃跑之前,便有一记闷棍从身后把他敲倒在地上。 后面发生的恶性暴力事件,就不适合用文字进行记录了,就算写下来也是满屏的马赛克。 之后魏央整整卧床两个星期,终于能下地的那天,小张像往常一样给他送饭,这次居然是很正常没加料的饭菜,甚至还有一个鸡腿。 魏央问他:“复核结果出来了?” 小张难得的沉默:“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越狱。” “不可能。” “我想见容昭。” “想得美。” “我想睡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我劝你不要浪费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魏央一退再退,最后委委屈屈地说:“我想出去走走,能看一眼蓝天就行。” 这个愿望得到了满足,小张带他出去的时候,路过食堂,里面的电视上正在放电影,犯人们零零散散地坐着。 魏央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 “我能再看一会吗?” 小张发现电视上播的是前阵子挺火的武侠片,觉得无伤大雅,就让魏央站着看了。 情节是一段打戏,黑衣红裙的女侠手持长剑,和手摇折扇的书生打得你来我往,分外热闹。 魏央凝神看了一会,突然画面一跳,换了个台,变成了广告。 “天天放这个,看得烦死了……”领头的男人掌控了遥控器,却仿佛手握传国玉玺的体面:“老子的泳装走秀呢?” 他的肩膀突然被按上了一只残缺的手,魏央在他耳边低声道:“换回去,我要看。” “你算老几啊你?”几个跟班吆喝起来。 “我不算老几,只不过是个明天就要上刑场的死刑犯而已。”魏央用两只浑浊阴冷的眼睛扫过众人:“我犯完了小半本刑法的罪,判决书写了四百多页,你们自己掂量。” 不知为何,男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把台给他换了回去。 电影中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魏央这时候的视力已经非常非常弱,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脚镣走近电视机,为了看清屏幕上晃动的身影,几乎把脸都贴到了冰冷的屏幕上去。 他凝神注视着女侠的飒爽英姿,视线描摹着她腰肢和长腿的线条。 她说她曾经给一部武侠电影的女主角当过替身,那还是在孟夜来十岁生日宴会上,台上歌舞升平,白裙的小姑娘在舞台上跳芭蕾舞,她在台下对沈文洲讲起自己在横店混的剧组。 那时候他们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一直在听着。 她说话,他总是愿意听着的。 她也没说过那部电影的名字,甚至觉得那片子未必能上映,但现在魏央看到电视上模糊的修长背影,莫名奇妙就确信了。 “是她。”魏央弯着腰定定地看完这一段打戏,嘴角不自抑地露出痴癫的笑:“是她没错。” 然后缓慢艰难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回牢房了。 “你不出去看蓝天了?”小张问他。 “我已经看到了。”魏央说:“可以上路了。” 第238章 金刚不坏(77) 奈何桥边必定要守着…… 第二天, 魏央被带上刑场,执行注射死刑。 没有留下半个字的遗言。 据说他死前一直盯着注射室的一面镜子看,似乎笃定了那是一面单面镜——有个人站在玻璃后面默默注视着他。 在第一针强效麻醉生效前的刹那, 他的视线穿过单向镜, 落在镜子后面的她身上,仔仔细细描摹她耳朵残缺的形状。 她既然废了他的眼睛, 又在人世长久逗留, 那此后多年奈何桥边必定要守着个死瞎子,拦路摸一摸每个过客的耳朵。 他带着这样的确信走向死亡,却不知道那确实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而已。 他期待的人,根本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尘归尘, 土归土。 “通常骨灰会通知家里人领走……不过你也知道的,魏央没有家人。”小张把骨灰盒交给容昭:“你看怎么处理?” 这人一生大起大落, 作恶多端, 最后摆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容昭苦恼地说:“现在宁州买一块墓地好贵的。” “那我拿去扔了吧。” “哎,别扔,我想起来了。”容昭突然福至心灵:“有个地方他会满意的。” 最后容昭把魏央的骨灰撒进了西子江,江水里有他许多故人,身前死后终将相会。 江水永远平静东流, 她拍拍手, 尘埃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散去。 同一天,安辛正式提交了辞呈,没人能理解刚刚立下大功的他为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升职加薪, 但他转身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他走的那天容昭去送了,容昭已经穿回警服,他却是一身便装, 二人的处境与此前完全颠倒,想起来都是不甚唏嘘。 “听说你的调令今天下来?”安辛打趣她:“以后该叫你容队了。” “我资历浅,升这么快未必是好事。”容昭顿了顿:“何况也未必是队长。” “别谦虚啦,局里都传遍了,你当大队长肯定能做得比我好。”安辛想拍她的肩膀,又悄悄把手缩了回去:“恭喜你升职。” 容昭面上笑着,心里掠过一阵迷茫。 她真的能处理好局里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吗? 不知不觉走到宁州一中门口,安辛说:“行了别送了。又不是永别了……以后还是会见面的。” 容昭摇摇头:“我再陪你走一会。” “怕我走丢啊?” 容昭闷声闷气地说:“怕。”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迷路的。” “可是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容昭突然说:“我有点害怕。” “哪有人会……” “比如王蒙蒙。” 这个名字让安辛彻底沉默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当时沈文洲的诈死计划里面,替代池小小的女尸是姚光从码头搬回来的,我没见过。但替代沈文洲的男尸……”容昭叹了口气:“没想到是个熟人。” 那时候临时更换诈死计划,手忙脚乱中,她无意间多看一眼驾驶座上脸色青白僵硬的男尸,当时便惊得浑身冰冷。 冷静下来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刚回宁州那天,我和朱璇把他打了一顿,然后你把他带走了……那之后他居然再也没有回来骚扰过朱璇,我们还以为他被朱璇打怕了。” 安辛仍然没说话。 “你辞职是因为这件事吗?” “我第一次见到朱璇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安辛看着身旁路过的高中生,想起往事:“孤苦伶仃的小丫头,被她的资助人包养,给荣华富贵迷了眼睛,后来那个畜生莫名其妙失踪了,我查案查到她身上……她断了经济来源,像只迷路的羔羊。” “我资助她上到高中,当然是匿名的,她应该到现在都不知道。”安辛苦笑:“小容,等你做多几年警察,发现坏人怎么都抓不完的时候,也会很想做点公益的。” “我本来打算一直资助她读到大学毕业的,成绩差点就差点,大专总能念一个吧?结果她高一都没念完就辍学了,又换了住处,听说是又交了个男朋友,同居去了,我就没再管这件事情。” 定制良缘 第264节 接下来的故事容昭已经从朱璇嘴里听过了。 “没想到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我有次路过春眠路那边的红灯区,看到她站在路边拉客。那天蛮冷的,她还穿短裙露大腿……她肯定是不记得我了,不然肯定扭头就跑啊,哪能拉着个警察说五十一次,两百包夜?” “小容,我能把逼她卖|淫的王蒙蒙抓起来,但我还是救不了她。”安辛眼角有泪光闪烁:“她这辈子都给这俩人渣毁了。” “人一辈子很长的,谁知道朱璇将来会怎样。”容昭搜肠刮肚找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当警察一点用都没有。” “这就有点绝对了吧!”容昭惊道:“我觉得我还挺有用的。” “这句话是当时王蒙蒙跟我说的,”安辛说:“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最多关个十几天,出来照样继续纠缠朱璇。” “她的生活才刚有点起色啊,早晚要再被他拖回那个地狱里面去。”安辛回忆到了最痛苦的部分,手脚一片冰凉:“你别笑,王蒙蒙当时在车里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只要活着,就永远不会放过朱璇。” “而我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那天我直接把车开到郊外,然后用车里的安全带把他勒死了。”安辛的语气平淡无奇:“我曾经亲手抓了那么多杀人犯,直到有一天我自己也杀了人……可是我居然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只觉得他死得真好,早该这样了。” “只是王蒙蒙吗?”容昭眼神洞彻:“你有没有偷偷做别的坏事没告诉我?” 安辛想到阮长风,心头一跳,却下意识说:“没了。”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容昭却说起另一件事情:“张承嗣从看守所出来那天,他车里的炸弹是谁放的?” 安辛平静地说:“是我放的,我不能看着他逍遥法外。” “结果误杀了他妻子。” “他老婆与恶人纠缠不清,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安辛试图说服自己,咬牙道。 “我不也和恶人纠缠不清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容昭叹说:“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和她怎么可能一样。”安辛紧紧皱眉:“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当警察,之所以拖到今天才辞职,是想亲自给池明云报仇。” 安辛把两只手平平地举到容昭面前:“现在就逮捕我吧,容队。” 容昭凝视着曾经短暂相爱过的恋人,发现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我做不到。”容昭真诚地说:“我才发现我也是个双标狗。” “你必须把我抓起来,”安辛悲伤地说:“杀人之后,程序正义这几个字在我的字典里已经不存在了,我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把我抓起来,我以后还会继续杀人的,我会对每个不符合我的道德准则的人施加私刑……小容,我知道我的个人判断不能替代法律,但我真的控制不住。” “魏央说服我了,这个城市需要□□的存在……永远会有太阳找不到的阴影,”安辛哽咽道:“在法律和警察无能为力的地方,只能私刑才能维持秩序。” “魏央胡说八道你也信啊,”容昭突然很用力地拥抱了他,声音微颤:“你都走丢这么远了,怎么都不喊我一声。” 安辛在她怀里很深很深地抽泣了一声,脆弱地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拥抱了片刻,然后安辛决然推开了她,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冷漠:“我该走了。” “别这样……”容昭眼泪汪汪地拽住他的衣角:“王蒙蒙烧成灰了,没人能证明是你杀了他,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你不做警察也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安辛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骗不过去的——我回不了头了。” “遇到什么烂人别急着动手,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安辛摇摇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从里到外烂透了的人,亲爱的警花小姐,你现在能拿我怎么样?” 容昭哑然。 “你今天不抓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容昭胡乱抹了把眼泪:“以后后悔,以后再说,反正我不会因为王蒙蒙的事情抓你。” 安辛揉揉容昭的头发:“再见面就是敌人了,以我的反侦察意识,会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很多案子你都不会知道是我做的……死的人也未必看上去有多坏,我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 容昭破涕为笑:“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话已至此,无需再谈,他们挥手告别,安辛就这么留在建筑物的深影中,目送着容昭走过灿烂千阳的背影,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看不见我,但我会一直看着你。我将守在在你的光明照耀不到的地方,为你抵挡身后的明枪暗箭,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张扬大胆地往前冲。 我们会像猫鼠般势不两立,你会为了抓住我而殚精竭虑,我也许会被你抓住,也许会像条野狗似的早早死在某条肮脏的小巷里,最后死得面目全非你都认不出来……但为了那个关于太平盛世、关于清白公道的美好梦想,你我殊途同归。 数十年后,接替那家能帮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神奇事务所,宁州最著名的都市传说是一个被称为黑暗骑士的男人,传说他曾经是个屡立奇功的警察,因为看不惯系统的腐朽低效,所以毅然辞职,执行心中的正义。 与外部的邪恶战斗,与自己内心的野兽战斗,直到死去。 而这,就是他的起源故事。 ----------------------- 作者有话说:恭喜魏央喜提便当,下辈子投胎当个好人 虽然是个人渣,但确实是我写得最用心的角色了 其实这单元写到一半,也就是池小小登场的时候,要不要安排魏央出轨,我是非常纠结的 以他前半段的深情人设来讲,把池小小丢出去才是更符合言情小说的态度,那样的话,这个人物也会跟贴近我最开始构思的初衷——我虽恶事做尽,负尽天下,独不负卿 在决定这么写之前,我问了当时同住的女孩,她说,如果这样写的话,那男主是个人渣,但不是个渣男。 我一想,好土哦。 就是她这句话让魏央向着渣男的道路狂奔而去。 对天下人都薄情寡义的枭雄,凭什么对你例外 对配偶忠贞是多么高标准的要求,道德水准如此低下的罪大恶极者,随波逐流的浪荡才是常态,他的世界里会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现在书里深情的恶人实在太多了,谁要是没点苦衷和软肋、没点凄苦的身世、心底没那么一两个白月光简直都不好意思出来混 那我偏要写一个自恋自大骄狂的混蛋,爱任何人都没有超过爱自己,一心想往最高处爬,同时也被这样的决意拖累,把人性最幽深处那点原本闪烁明亮的爱与救赎,逐渐扭曲成了剧毒的花 嗯,就这样 这单元还有两章 第239章 金刚不坏(78) 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 容昭回到警局, 一纸调令已经摆在她桌上,同事们不知详情,纷纷鼓掌起立。 她拿起来, 发现并非接替安辛的职位, 而是远调四龙寨派出所,职务还是普通警员。 因为那起众所周知的事件, 四龙寨现在是宁州最混乱最难管的地方, 恶性暴力事件频发,警力严重不足,还屡次发生袭|警事件。因为每天上班实在过于危险,稍微有点门路的警察都找关系调走了。 容昭不用想都知道这背后是谁做的手脚, 也懒得多废话,和同事们一一告别, 出门搭了公交, 回之前的出租屋收拾行李,准备走马上任。 之前住的房子,随着娑婆界垮台,很快就要被房东收回了。姑娘们各奔东西,很大一部分都被孟家在城南新开的□□招了过去。 朱璇也在收拾行李,看容昭回来, 兴奋不已:“哈娜, 你新住处找好没有?我们以后还一起住好不好?” “还是不了吧,”容昭摆摆手:“你不是要搬过去和易老虎住?” 朱璇脸上快速掠过一抹绯红:“暂时,是这么个打算。” “你没去城南新开的那家继续坐台?” 朱璇摇头:“我也该换份工作啦。” “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呢, ”朱璇笑道:“小易让我慢慢考虑,他会养我的。” 容昭看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表情,也觉得很感动:“真好啊。” “被人养着也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情啦……” “我不是说这个。”容昭没往下说:“我是觉得……” 经历了那么多来自男人的伤害与欺瞒, 仍然愿意勇敢地投入下一段感情,去接受一个新的人,去相信、去爱、去认真生活,实在是很好很有勇气的姑娘。 容昭坚信这样的姑娘是不会被个把人渣轻易毁掉的。 楼下传来电动车喇叭的声音,朱璇跳起来:“我得走了,小易在催我啦。” 她快速地拥抱了一下容昭:“哈娜你一定要幸福。” 容昭笑道:“我们都会幸福的。” 然后朱璇就拖着自己的大箱子,连蹦带跳地下楼去了。 容昭一直在楼上隔着玻璃看她,看到易老虎下车帮朱璇把箱子捆在后座上,然后朱璇也坐上那辆年代久远的小电驴,双手紧紧环住易老虎的腰。 易老虎发动电瓶车,车子慢吞吞地开出去十几米,然后不堪重负的电瓶再次罢工,发出袅袅青烟。 易老虎尴尬地下车,试图向朱璇解释,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开始默默推着电动车往前走。 朱璇骂了他几句,但还是跳下车来,扶住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在后面弯着腰艰难地帮他推车。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影子被夕阳拉地很长很长。 容昭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还是简简单单一个大包,往肩上一扛,就去了四龙寨。 四龙寨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了,到处大兴土木,被cbd的高楼华宇包围着,绿色防尘网罩不住满街七彩霓虹,奢侈品商店灯火通明,风中传来搓麻将牌的声音和脂粉的媚香。 已经七八点钟了,街上的人还是很多,餐馆的生意非常好,坐满食客的桌椅一直摆到大街上,通行都有些困难。 容昭小心翼翼地避过沸腾的火锅店,突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那人连声道歉,容昭等他走远,一摸裤兜,才发现手机没了。 “喂!” 小偷撒腿就跑。 容昭不慌不忙,从身旁的桌子上抄起一根爽脆的黄瓜,还啃了一口,然后甩手丢出去,精准砸中小偷的后背。 小偷原地扑街。 容昭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去,把手机夺了回来:“正好,带我去趟派出所,我不认识路。” 小偷这才看清容昭身上的警服,啐了一口:“真他么晦气。” 容昭正要走,回头发现身后站了一排人,领头的中年用玩笑的语气说:“新来的警花啊?带着一身伤就来上任了?来喝一杯再走,刚才你丢的那根黄瓜就不让你赔了。” “今天有事,算了。”容昭摆摆手:“改天吧。” “呦,新人架子挺大啊,你出去打听打听,四龙寨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们成哥的名头……”旁边的小弟开始熟练地帮腔。 “噢……”容昭拖长了声音:“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成哥啊。” 中年人没听出来她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故作谦逊地表示:“嗨,都是道上的兄弟们抬举。” 定制良缘 第265节 容昭也不磨叽,去成哥桌上给自己满了杯酒,五十多度的烈性白酒一饮而尽,向他们展示空空的杯底:“我姓容,明天开始在派出所上班,现在过来和各位打个招呼。” 成哥大笑:“我就说这姑娘吧,上道!” 小弟们一阵哄笑,借着酒劲嘴里开着些荤素不忌的笑话,容昭把空酒杯往桌子上一撂,扭头就带着小偷走了。 经历了魏央这种有逼格的带恶人,再回头看看这些不入流的货色,容昭无法避免地生出“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惆怅感。 余者还想纠缠,却被成哥喝止,他们把玻璃杯拿起来,才发现刚才容昭看似随意地一“放”,杯底却在木桌上印了一个又圆又深的印子。 众人无不变了脸色。 四龙寨派出所面积不大,二层小楼而已,现在只有一个临近退休的老警察在值班,动作迟缓地给容昭开了门,勉为其难地收下小贼,然后告诉她要明天才能办入职,倒是劝容昭快点去找住处。 容昭在四龙寨里找了一圈,发现租金意外地昂贵,都是装修非常粗劣的民居,价格却抵得上宁州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房东还普遍是一副爱租不租的拽样。 容昭不想把一半的工资耗在这么劣质的房子上,决定还是明天再接着找,这晚就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将就了一宿。 第二天还是很早就醒了,容昭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撕下耳朵上的纱布给自己换药。 耳朵这个东西平时被头发遮住,总以为不太重要,可现在突然少了一大块,不影响听力,但看着确实别扭。 容昭试图调整头发遮挡一下,可之前打架的时候魏央把耳朵附近稍微长点的头发都给扯了,大概是伤了毛囊,新头发还没长出来……眼神尖锐肃杀,总之看上去非常朋克,也难怪昨天靠着外形就能镇住那些地头蛇。 她出门,走出四龙寨,搭上早班公交车,准备去寨子外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找房子。 坐了一站路,上来一对母女,容昭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座位让给了小女孩。 年轻妈妈道谢后,抱着女孩坐下了。 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容昭,指着她头上纱布,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个姐姐身上好多伤,她疼不疼啊?” 年轻母亲在女儿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小女孩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容昭在心里暗暗苦笑了一下,略微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母女俩到站了,小姑娘下车的时候路过容昭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警察姐姐,抓坏人!” 容昭低头看着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睛,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娑婆界的废墟里挖出姚光的怀表的那一天,沈文洲正好从老家回宁州。 父亲的周年祭,他回去扫墓,母亲和哥哥在新闻上看到他,沈文洲被渲染成了忍辱负重的英雄。亲人们对自己的误解感到愧疚,对沈文洲一阵嘘寒问暖,只会让他更加难受和沉默。 母亲问他去年那个找上门来的小姑娘呢,沈文洲无言以对,只说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和同学出去旅游了。 母亲连声道好,临行的时候塞给一个祖传的翡翠镯子,嘱咐他转交给姚光。 沈文洲回宁州后,由于安辛走之前的交待,那块怀表刚从废墟里挖出来,就送到了他手中。 他阳光充沛的桌子前坐下,用指尖挑开怀表严重变形的盖子,露出沾满灰尘的褪色大头贴,她眼睛里有对抗整个世界的强大勇气。 表盘的玻璃被压碎了,指针永远停留在了四点十分,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文洲描摹着黄铜的轻微起伏,试图回想起两年前自己坐在桌子前,用小锤子一锤一锤把铜块敲出弧度时的心情,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他为她做的事情,与她为他做的相比,实在是微乎其微。 沈文洲把怀表放到一边,继续做自己的未完成的工作——他在焊许多手指粗细的圆环,他把这些环连在一起,变成一条锁链。 手工已经接近尾声,这条锁链已经非常长,沈文洲估计今天晚上就能做完。 在嘈杂噪音的间隙,沈文洲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推了婴儿车的徐婉。 这是个绝对意外的来客,沈文洲把她迎进来,翻箱倒柜没找到可以待客的茶杯。 “不必了,我马上就走。”徐婉制止了他:“文洲,我听说姚光找到了?” 沈文洲摇摇头,把怀表给她看:“人应该是找不到了,今天找出来这个。” 也意味着他再不能心存侥幸。 “很难受吧?”徐婉明知故问。 “确实。” “现在你应该能体会到,明云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比你更难受……那时候我还要每天和胡小天斗智斗勇。” 沈文洲愧然,深深地低头:“对不起。” 徐婉上前两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巴掌我早就想打了,如果不是当初你冒失开枪,我现在还有丈夫。” “是,我该死。” “现在我原谅你。”徐婉仰起头看他:“我最有资格恨你,我也最有资格原谅。” “请你不要这样……” “明云回不来了,姚光也回不来了,重要的是活人该怎么过。”徐婉凝视着沈文洲悲怆的眼睛:“当年我处境比你艰难一万倍,最后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 “沈文洲,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 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章,容昭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我相信这个姑娘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活得风生水起 而沈文洲的最后结局其实也早就已经剧透给大家了。 可以往前翻翻 第240章 金刚不坏(完)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徐婉虽然语气严厉, 但话中暗含的温柔实在让沈文洲有种落泪的冲动:“谢谢你来看我。” “我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我是有事拜托你。”徐婉从婴儿车里抱出孩子:“我今晚有个约会,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小小武?” 沈文洲这才发现徐婉今天精心打扮过, 还新做了个发型, 长裙曳地,看上去风姿楚楚。 “可以是可以, 但我真的没什么……” 徐婉已经把武凌小朋友塞进了沈文洲怀里: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可好玩了, 你随便玩。” 沈文洲抱着个软趴趴的孩子,像抱着个手雷,徐婉已经潇洒地挥挥手:“拜托啦,帮我照顾一下, 我相信你。” 徐婉的约会对象一直等在楼下,是同单位教物理的年轻老师, 高大帅气, 开着辆蛮低调的好车,主动下来帮她打开车门,看得出家世教养皆极好。 武凌找不着妈妈,很快嗷嗷地哭了起来,沈文洲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满屋子窜,怀疑是自己身上的气味不佳, 熏到孩子了, 赶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洗澡换衣服似乎有用,孩子很快不哭了,沈文洲把他放在床上, 让小宝宝爬来爬去,看他快要掉地就捞一把。 玩了一会,孩子又开始哭, 沈文洲估计他是饿了,拿出徐婉配好的奶粉冲到奶瓶里,亲自试过不太烫才喂给他。 小朋友吃饱了,开始觉得他这家徒四壁的很无聊,又开始哭,这次怎么都哄不好了。沈文洲怕他哭出问题来,打电话问徐婉,对方淡定地表示,她家孩子晚饭后惯例是要带出门走走的。 沈文洲只好推着小小武出门遛弯。 这孩子出门后总算安静了下来,沈文洲思考着这附近有什么适合小婴儿玩的地方,斟酌再三,最后带小小武去了附近的商场。 沈文洲原本记得商场一楼有个可以玩太空沙的地方,可来了以后看到沙盘附近的小孩都比武凌大好几圈,脏兮兮的小爪子在沙子里淘来淘去的,而武凌还处在什么东西都要往嘴里放的年纪,自然不敢让他玩这个。 后来总算在三楼找到了个玩具城,里面有一小块试玩的区域,沈文洲战战兢兢地把孩子放到地垫上,让他和同龄人自己交流去了。 因为自幼身体不好,武凌看上去别的同龄孩子瘦弱许多,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智力发育正常,甚至有点超前,已经可以拼形状比较简单的拼图了。 沈文洲一瞬不瞬地盯着武凌搭积木,身旁一个年轻母亲问他:“第一次带孩子出来玩吗?” “啊,这个不是我的小孩。”沈文洲连忙澄清:“我帮他妈妈照看一晚。” “这样啊,难怪看你这么紧张。” 沈文洲仔细把武凌玩得时间比较长的玩具都记了下来,身旁的年轻妈妈小声对他说:“相信我,千万别买太空沙。” “有什么问题吗?” “血泪教训,孩子喜欢就带他到外面来玩,”年轻妈妈继续劝道:“家里弄得到处都是沙子,娃他妈扫地的时候会恨死你的……还有这个牌子的积木,以前爆出来用的毒塑料,还有这款人工智能早教机就是个人工智障。” 沈文洲没想到儿童玩具里面有这么多门道,听话地删掉了一部分,然后把单子交给店员。 年轻妈妈对他频频使眼色,小声说:“再说要买也别在这里买啊,这里卖得好贵,回头直接在网上下单能便宜好多。” “我是怕来不及给他。”沈文洲微笑道。 年轻妈妈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只能痛心疾首地看着沈文洲给武凌在店里置办了许多东西。 东西买好了,孩子也玩累了,沈文洲推着昏昏欲睡的小朋友往回走。 他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婴儿车里孩子的恬静的睡颜,想想他过不了几年就会长成满地乱跑的熊小孩,然后背上书包上学堂,慢慢地长成少年、青年,恋爱,成家,成为父亲,觉得生命真是奇妙。 这么一个小不点,到底得吃下什么东西,才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回到家门口,徐婉正好约会结束,来接武凌。 “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沈文洲说:“乖到不得了。” 看到沈文洲拎着大包小包的玩具,徐婉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让你破费了,家里的玩具都堆不下了。” “一点小东西而已。” 沈文洲帮她把婴儿车折叠起来放到后备箱里,徐婉抱着孩子,握着他的小手朝沈文洲招了招:“宝宝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 小朋友很配合地朝沈文洲咧嘴笑了起来。 “那我们明天还来找文洲叔叔玩好不好啊?” 沈文洲哪里还会不懂她的意思,感动地说:“谢谢你,真有心。” “那你明晚还能帮我看孩子吗?”徐婉期待地看着他:“最好能过夜。” 沈文洲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徐婉看着他,表情渐渐黯淡下来,勉强笑道:“那我们说好了啊。” 沈文洲朝她摆摆手,帮徐婉打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回个消息。” 徐婉轻声说:“明天见。” 沈文洲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才抱着孩子无声地流下眼泪。 定制良缘 第266节 “为什么要哭呢?”年轻单纯的物理老师很疑惑:“你们不是约好了明天见吗?” 徐婉哭着摇摇头:“你不懂。” “我确实不太懂,所以徐老师可以教教我吗?”年轻人递给她一块手帕,语气中有点撒娇的意味。 徐婉擦干眼泪:“不,你永远别懂。” 沈文洲回到房间,屋子里还飘着奶香味,他贪婪地用力闻了几口,然后重新坐回凳子前,继续焊接他的圆环。 他干得很专注,所以效率很高,到了零点左右,终于大功告成。 沈文洲拿起手机,看到徐婉早已到家,便放心地关机,把手机留在桌子上,把家里的水电煤气都关好,然后掩上门出去了。 他要去的地方离住处很远,沈文洲没有打车,顺着墙根慢慢走,中间迷路了几次,但还是很快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最后沈文洲穿过长长的巷子,站在了一个普通的二层小楼前,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车身上醒目的位置挂着巨幅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目光沉静,表情有点微妙的不耐烦。 照片是从报纸上裁下来放大的,那时候她刚考了状元,每天应付采访搞得心力交瘁。 沈文洲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他又狠看了她两眼,把她的脸死死印在脑子里,然后趴在地上,缓慢地爬到皮卡车底下。 他把锁链一头挂在车底盘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确认拴得足够牢固以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晚安,姚光。”他轻声念道。 大概半个小时后,姚国庆打着哈欠走出门。 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客户那里装货,然后再往东北方向跑一趟长途,如果运气好,回来的时候车子也不会空载。 这会是很辛苦的工作,他需要连续驾驶十四个小时以上,但姚国庆需要这笔收入来维持他的寻找,他也需要把寻找女儿的告示散布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在他的世界里,姚光永远是失踪的状态,所以他永远不会停下寻找的脚步。 姚国庆登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检查了一下油表,然后发动了皮卡车。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家,由衷地祈祷着,自己这一趟出车回来后,姚光已经在家里等他。 他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愆,但还是希望女儿能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车子缓缓开出了家门,姚国庆恍惚间觉得听到了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但他疲倦地打了声哈欠,并没有当回事,只当是这破皮卡的哪个零件又要罢工了。 希望这车今天不要出故障,毕竟误了时辰是要扣钱的。 夜色漆黑深沉,黯淡的路灯下,姚国庆驾驶着破旧的皮卡车,再次踏上了寻找女儿的旅程。 车后在路上拖出一条绵绵不绝的漫长血色,仿佛为亡灵铺就的回家路。 《金刚不坏》正文完 若干个月前。 辞职前,安辛把一份档案交给阮长风。 “就这些?” “魏央所有关于孟家的证词都在这里,你算是没白给他续这条命。” 阮长风接过:“这些还不够。” “如果你的目标是整垮孟家,那确实远远不够。”安辛说:“不过将来也许会派上用场呢。” “是啊,总算没有白忙活一场。” 阮长风拿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证词,和安辛告别后,去了趟菜市场。 这阵子一直很忙,几乎没有时间自己做菜,随着魏央伏法,这起漫长的委托终于告一段落,阮长风决定做点好的庆祝一下。 转了一圈,拎着满手的鸡鸭鱼肉,甚至还有一斤平时舍不得买的牛仔骨。他回到事务所立刻开始做饭,叮铃咣当忙了两个多钟头,总算是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哇老板,今天来客人吗?”小米在门外就闻到了饭菜香。 “没有啊,就我们三个。” “这么多菜已经吃不完啦,老板你快别忙了。” 阮长风啪啪地拍蒜头:“最后再炒个素菜就好了。” 赵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么多菜,赶紧给姜煦发消息说晚上别做他的饭了,还得寸进尺地问:“老板我能喊煦哥过来蹭饭吗?” 阮长风在蹭饭这种事情上一向随和,但今天难得态度坚定:“不行,这顿就是我们仨。” 赵原和小米看他态度这么庄重,也端端正正地在桌边坐好,阮长风捧着最后一盘青菜出来,却只说大家这阵子辛苦了,快点吃吧。 然后真就看着他俩吃,自己捧着碗粥慢慢喝。 “老板你的牙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弄好啊。”小米说:“你这样干看着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哎。” “那也没见到你比平时吃得少啊。”赵原不留情面地拆台。 “不用管我,”阮长风摇摇手:“你们多吃点,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此话一出,小米和赵原都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他。 “行,既然你们都吃好了,那我宣布个事。”阮长风平静地看着两人:“我决定解散eros事务所,今天这顿就是散伙饭了。” “很抱歉两位,没有提前通知你们,”阮长风从怀里取出两个信封:“这是三个月的工资,祝两位前程似锦。” “还有,这间房子我已经卖掉了。”阮长风用几乎称得上冷酷的语气说:“明天新主人就会搬进来,请你们今晚把自己的东西搬走。” 小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哇”地捂着脸一声哭了出来,赵原起身在屋子里团团转:“不急不急,没事的没事的,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找一下时光机……” 阮长风没有看他们,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饮下,发现入口果然是苦的,但却太醉人了,仅仅一小杯就让他有种快要醉倒的感觉。 他缓缓趴在桌子上,醉眼惺忪地看着杯中酒,像是在说服他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说,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 作者有话说:这个二十六万字的长篇单元终于写完了!! 因为心情沉重甚至不想撒花 但有好多话要和大家唠唠 沈文洲的结局致敬金基德导演的《圣殇》,因为电影实在太变态了,给当时年幼的我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心理阴影,但还是祝金导一路走好,r.i.p. 为什么要解散事务所?当然是因为铺垫了这么久,在暗地里搞了这么多事情后,老板终于准备和孟家刚一波正面了,要把赵原和小米保护好。 我知道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等主线,但非常非常抱歉,存稿耗尽,它又卡住了 如果不想再遥遥无期地等更新,其实我觉得把这个当成大结局也行啊,因为eros事务所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嘛,本来也就不可能永远开下去的对吧,再往下以长风和安知为主角讲的主线故事,已经和灰姑娘攻略霸总的单元剧关系不大了 安知回孟家后的故事, 小米和赵原一起追查老板过去的故事 老板的救老婆与复仇的故事 千愁万绪缠在一起,还要把本文最大的反转捂住,又是对本人写作能力的重大考验啊 我会尽快,但为了这个故事能相对周全地收拢落地,这事急不得…… 其实写到姚光去世之后我就经常陷入创作停滞状态,这个大长篇耗了许多心神,以至于这段时间坐在电脑前面想往下写,几个小时过去了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有时候也会感慨,在这个时代写小说真是个寂寞的爱好啊,人的注意力随时可以被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分散,看书的人比之十年前已经很少了,整个行业都在衰落,选在这个时候入行,大概永远不会有出头的日子 我见过好多惊艳的作者,写了一两本书之后就从此销声匿迹的,我虽然没有人家的才气灵感,但现在终于有点理解他们了 女频小说写到八十万字已经有点太长了,主线故事却才刚刚展开,期间无可避免地流失了许多读者,写一章的收入以前能买一杯珍珠奶茶,现在够买一杯冰豆浆 追更确实辛苦,所以想对所有坚持看到这里的朋友们再说一声谢谢,追更辛苦了,深鞠躬 自己选的路怎么着也要走完,所以在我以龟速向前码主线(断更)期间,还是会和上次一样随机掉短篇故事的,之前承诺大家的番外是一定会写的 包括但不限于: 《千金错》——季安知同学的娱乐圈初体验(还有人记得嘛?前面有一段时间老板带安知去拍戏了,小容也跟过去了的),当时为了《金刚不坏》的故事完整性,所以往后推了推,但由于某些奇怪的原因,接下来得先放这个单元,而且因为有新的委托人,所以可能也挺长的 《风情不倾倒》——郑倩和南图的番外,这个不是很急,可以再往后拖一拖 丁世杰的番外——许多年前小丁同学单刷副本的时候曾经去过徐家,以“私生子”的身份参与了徐家的家产争夺战,这篇会有年少的徐婉和池明云的初见,徐家人可好玩了 姚光的番外——四年前姚光和沈文洲初识后度过的那七天,所谓七日误了一生(这个是甜的是甜的)。又是与《完美的她》同时发生的故事。 最后这俩可以视为这一单元的番外吧 嗯……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整理思路挖出来的坑,只能慢慢写了,但我会调整优先级,只要不影响主线发展的短篇都会尽量往后延,争取尽快给大家把主线搞出来(估计再快也得三个月以上吧……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继续提名哦) 再次鞠躬 第241章 你是人间富贵花(1) 桐木关今年雨水…… 林玫推了推脸上的cucci墨镜, 钛合金镜架托在指尖有种趁手的凉意,她在落地窗前打量自己,一身chanel新款黑色套裙, 细密的金线浮出尊贵与优雅。手臂上挎着同品牌的经典款羊皮金珠小包, 小腿纤细,发丝末梢微卷。 林玫很满意自己这一身装扮, 昂贵的奢侈品也给了她足够的信心, 走进这间位于林森路8号六楼的高层公寓,按下门铃。 eros事务所,宁州都市传说,可以帮女孩们觅得如意郎君的绝妙去处。 开门的是个穿白t恤的年轻姑娘, 脸上妆很淡,但细节处颇下了功夫, 衬得五官清透明丽。林玫下意识在心里比较了一番, 觉得她的腰虽然比自己细上几分,但身高也要矮上几厘米,勉强可以打平手。 “那……我之前在微信上预约过今天见面……”林玫说。 “林小姐是吧,”周小米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快请进,老板在等你。” 林玫刚一走进客厅,就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 事务所老板的眼神考究审慎, 让林玫身上的皮肤都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刺痛感, 有点像冬天脱下一件化纤衣服时身上噼里啪啦的静电。 但在她感到冒犯而生气之前,阮长风已经移开了视线,再看向她, 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柔了:“林小姐,欢迎光临。” 林玫在沙发上坐下,小米捧了一杯红茶过来, 林玫端起来闻了一下,眉心皱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轻轻把玻璃杯放回茶几上了。 阮长风拿起身旁的平板电脑翻了两页,懊恼地拍拍脑袋:“我倒是忘了,林小姐只喝武夷的正山小种——小米,林小姐是识货的人,你别想着糊弄人家。” 小米不满地把茶杯端走:“我这茶也很不错啦。” 林玫问:“阮先生怎么知道……” 阮长风把平板翻过来给她看,上面是她三个月前发的一条朋友圈。 林小玫:【桐木关今年雨水少,茶叶品质不如去年,价格还炒到虚高。难得王叔记挂着我从小喝习惯了,千里迢迢送过来,老人家一辈子揉茶的手艺是顶好的,喝一年少一年了[爱心]】。 配图是细瓷茶碗里红润的茶汤。 定制良缘 第267节 底下还有一条林玫自己的回复【各位宝们不要再问我在哪里能买到啦,听王叔说今年茶商五千一斤来收,他都没卖,只炒了这几斤专给我留着的[偷笑] [偷笑] [偷笑]】。 林玫被勾起几分伤感之情:“可惜那次王叔回去后不久就生病住院了,以后怕是再喝不到王叔炒的茶了。” “你说的王叔,可是桐木关加西村,住半山的那位?生的儿子有小儿麻痹的?”小米笑盈盈地问她。 “确实是他。” “巧了,我这里还剩有几两去年的陈茶,一个加西村朋友送的。”阮长风看向小米:“听说是他同村一位姓王的老师傅炒的。” 林玫错愕:“不会这么巧吧。” 小米珍重地又端上来一杯红茶:“林小姐尝尝就知道了。” 林玫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眶慢慢红了:“这就是王叔的手艺啊。” 阮长风微笑:“小米,把剩下来的都包起来,待会给林小姐带回去吧。” 林玫又细品了两口茶,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呀,我朋友圈才设置的七天可见啊……你们怎么能看到三个月前的朋友圈?” 阮长风指指屋里小房间紧闭的门:“我们事务所还有个懂点电脑的技术小哥,只不过人比较自闭,就不给你介绍了。” 林玫微沉下脸色:“我是想让你们帮我和……曲先生创造一点机会,你们去查他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偷偷调查我?” 阮长风双手合十:“我保证我只是看了下你以前公开的朋友圈——根据我们过往的经验来看,了解委托人真的是一件挺重要的事情。” 林玫决定不和他计较,直入主题:“那关于曲先生,你们又了解多少?” “在那之前,我想问问林小姐,是怎么和曲多谦先生认识的?” “我们在微信上常聊……” “也就是说现实中没有见过是吗?” 林玫抿唇:“他开那么大公司,很忙的……哪有时间见面。” 阮长风叹了口气:“像林小姐这样的美人,男人无论多忙都是要见的。” “他身边可不缺美人。”林玫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找回点自信地抬起头:“不过我身边也不缺好男人追就是了。” 阮长风连连点头:“是的,我看林小姐情人节这天收到的花就知道了。” 他在平板上调出另一条林玫情人节当晚的朋友圈: 林小玫:【谁送的,走路碍事,麻烦自己来认领一下】。 底下配图是铺满大半个房间的玫瑰花。 “其实吧,像曲先生这样的条件,不能算太好的,我爸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里面,身价几倍于他的都有六七个……” 阮长风低头翻到她下一条朋友圈: 林小玫:【现在的相亲男孩都这么自信吗?才见过一次面就要求婚?拿着二十八克拉的戒指就能弥补他一米七五的身高吗】 他又抬起头,耐心地听她说下去。 “……我是觉得曲先生和那些靠父母的富二代不一样,白手起家开起来这么大的公司,我觉得他是真的很优秀……”林玫微微红了面颊:“而且他很聪明又很自制,私生活很干净,不像那些男人,有几个小钱,整天想着骗女孩上床。” “总之,我觉得曲先生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最后总结道:“我觉得男人有没有钱不是很重要,人品好、诚实稳重才是最要紧的。” “噢……”小米恍然大悟:“所以你只是喜欢他这个人,不是喜欢他的钱啊。” 林玫被她激怒了:“要钱难道我家没有?你自然是不知道的,到了我家这样的地位,有多少人盯着我家的家产呢——我不过是想求一份真心罢了。” 小米笑嘻嘻地说:“当然当然,只是你喜欢上的人,不凑巧刚好有几个钱罢了。” 林玫缓和了脸色:“要不是曲先生一直不正面回应我,我也不会来找你们事务所帮忙。” “这世道,像林小姐这样的人已经太少了……”阮长风说:“我们当然是要尽心尽力为您服务了。” 小米取出合同摆到林玫面前,顺势问道:“定金您是怎么付?我们可以刷卡的……” 林玫看看合同,沉吟:“如果不成功的话……” “定金不退的哦。”小米的笑容看上去有点欠扁:“林小姐家境这么好,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对吧。” 林玫还在纠结,阮长风又刷新了一下平板:“啊,曲先生刚发了朋友圈。” 林玫丢下笔,抓起手机赶紧去看。 曲多谦:【为了九月份休假去马尔代夫潜水买的绿水鬼,结果现在表有了,假没了,今晚还要带整个策划组熬夜,只能对着照片忆往年】。 配图一,随意端着杯咖啡站在窗前,窗外是高楼林立的cbd,苍白的手腕上露出劳力士一角绿色的表盘。 配图二,马尔代夫湛蓝的海,男人穿着潜水服背对镜头坐在船上。 林玫看着手机上流动的海水,下定决心,在合同上签名,然后对小米说:“我刷卡。” 交易达成,林玫问阮长风:“下一步该做什么?” 阮长风想了想:“你这个委托……还挺棘手的,林小姐今天先回去吧。” “哪里棘手了?难道我的条件还配不上他?” 阮长风笑眯眯地看着她,笑得林玫心里发毛。 却听他慢吞吞地说:“林小姐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曲先生眼界比较高,恐怕攻略起来没那么容易。” 林玫再次抿唇:“他要是一般男人,我也看不上。” “林小姐的品味当然是很好的。”阮长风亲自把她送到门口。 林玫被他哄开心了,拎起包出门,等电梯的时候小米追了上来:“林小姐,你要的茶叶。” “不用这么客……”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小米递给她的是一盒立顿茶包。 “茶包?”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小米。 “给你的两杯都是。”小米诚恳地低下头:“只不过第一杯浓一点,第二杯淡一点。”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原载于豆瓣凡尔赛学研习小组,也感谢从凡组过来支持的小伙伴们~ 第242章 你是人间富贵花(2) 给他留点念想,…… 林玫离开事务所, 在尾气灰尘弥漫的路边站了很久,没等到公交车。本想直接打车回去,打开手机先收到了信用卡催收账单, 只能悻悻作罢。 又转了一班公交和三班地铁, 林玫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四人合住的公寓,她占了一间主卧, 这需要她每个月多支出一千元房租, 但可以得到一扇采光足够好的窗户,她觉得很满意。 打开冰箱,还剩最后一盒酸奶。 林玫默默把酸奶倒在青色粗瓷盘子里,竖着撒上一小把水果燕麦, 端到窗边的桌子上,俯拍, 加滤镜, 上传社交网络,一气呵成。 林小玫:【现在每天真的吃好多,我要胖成小猪崽了】 图二是今天出门前的自拍,在路上已经p好了图。 完成餐前打卡,她终于可以坐下来,慢慢吃下今天的晚餐。 不一会便收到了十几条回复, 来自舔狗千篇一律的彩虹屁, 什么你一点也不胖,要好好吃饭,你吃的这点东西小猫都喂不饱之类的。 林玫看得兴致缺缺, 但还是觉得嘴里快过期的酸奶都变得没那么酸了。 五分钟后,用勺子刮完盘底,林玫正在纠结要不要舔盘子, 手机叮咚一声,连续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曲多谦:[图片] [图片] [图片]。 林玫点开一看,酱猪蹄,东坡肉,烤羊排,焦褐色的肉质看上去诱人无比。 整整齐齐装在外卖盒里,看来是今晚他团队的加班餐了。 林玫翻了个白眼,觉得男人真的很讨厌,可是紧接着他的下一条信息就跳了出来。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带你去吃这家。” 她的心狂跳起来。 eros事务所是真的有用! 她把盘子往洗手池里一推,飞奔到衣柜前开始选衣服。 打扮成外卖小哥的阮长风紧了紧头盔,走到车边,他的电动车还乖巧地停在曲多谦公司楼下。 “怎么样老板?”小米在耳麦里问他:“外卖送到了?” 阮长风又看看手中的外卖备注单,笑了:“就点三个硬菜,要了十一双筷子,我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们还在自己用电饭煲煮饭……是够抠的了,你以后找工作要擦亮眼睛,这种公司绝对不能去。” “那你倒是见到曲多谦没有啊。” “见到了啊。”阮长风说:“要不然怎么把这家饭店的限时三折优惠券送给他。” 小米再次在心中腹诽了一声“真抠”,总还是庆幸:“哎,不管是不是用打折券,至少他心里还是想着请林玫吃饭的,证明还是有些好感的。” “你以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玫么……”一直监控曲多谦手机动态的赵原有气无力地说:“在那之前他先问了茜茜、小雅、阿倩……一个都没搭理他,第四个才轮到林玫。” “混成这样也太惨了吧!”小米揪住赵原的衣服领子:“是不是你把消息拦截下来的?” 赵原瞪着死鱼眼:“网络问题,通讯异常也是有的……” 阮长风说:“你俩先别吵,我还要送下一单,这都听不清导航了。” “老板你送外卖送上瘾了?” “得跟餐厅经理搞好关系啊,明天还得麻烦人家结账的时候别露馅呢。”阮长风跨上电动车,踏上下一个饥饿的人送餐的旅程:“我免费帮经理送完今晚的外卖,明晚他们的晚饭答应给我打个八折。” “反正不够的那部分都是用林小姐的定金付的。” “尽量还是帮委托人省点钱嘛。” 小米刷了下手机,看到林玫那条喝个酸奶都要装逼的朋友圈,又想到她明晚都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半价吃大餐了,而自家老板还在风里雨里送外卖,顿时恶向胆边生,在底下评论道:“晚上吃这么大一盘,那肯定要胖的呀,我为了减肥从来都不吃晚饭的。” 两分钟后,林玫删除了这条动态。 第二天,林玫起了个大早,精心梳洗打扮,因为那家餐厅很远,下班后就得直接赶过去了。 小米打着哈欠在边上看她换衣裳,连着换了三套,都摇头表示不满意。 “你就没有稍微朴素一点的衣服?”小米问:“logo没这么明显的。” “你是不是想让我披个麻袋过去?” 定制良缘 第268节 “我的意思是……”小米耐着性子和她解释:“你太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有钱了,这样反而容易露怯的。” “什么叫看上去有钱,我本来就……” 话音未落,住在隔壁房间的年轻夫妻开始了她们每天早上的例行争吵,女人尖叫道:“一个月才挣这么一点点钱,连累着老娘只能跟你住房租一千五的房间里面——刚才蟑螂爬我腿上了你看到没有!” 男人也大声嘶吼道:“你以为钱遍地都是可以随便捡啊?嫌老子赚钱少你倒是少花一点啊!” 小米耸耸肩。 林玫站在衣柜前,半天没有找出一件衣裳来。 “我以后绝对要搬走。”她幽幽地说:“我宁可孤独终老也不要这样的婚姻。” 再一回头,终于抽出来一件香奈儿经典款的黑裙子:“呐,够朴素了吧?这件可是专柜正品。” 小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就这件。” 林玫打扮好,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美滋滋地感叹:“经典就是经典,一条好裙子可以穿好多年不过时。” 不枉当初为了它吃土半年。 “然后明年商家又会说,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的自己……”小米叹了口气:“总之你晚上不要后悔就行。” 晚上七点,林玫从出租车上下来,抬起高跟鞋,走进这家名为岳麓酒家的饭店。当她穿过一排摆着生猛海鲜的玻璃鱼缸,穿过尖叫着嬉戏的孩童,穿过高声吆喝让一让小心烫的服务员,走进乱糟糟的大厅时,终于理解了小米早上的话。 这就餐环境根本配不上她身上这件衣服的百年文化传承和内涵底蕴。 绕过半人高的屏风,曲多谦正在翻看菜单,看她走进,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林小姐本人比照片上要漂亮,差点没敢认。” 他坐着的时候看起来还要好些,三十来岁,可以称得上白净儒雅,一站起来,林玫就发现他个子不高,身材也是略微敦实的类型,强压下失望,面上还是维持住了得体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曲先生,路上堵车,来晚了。” 其实她早就到门口了,故意迟到个十分钟是为了自矜身份。 通常这个时候男人只需要微笑着表示并不在意,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曲多谦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看手上的名表,平静地说:“下次希望林小姐能在路上预留足够的时间。” 林玫有些委屈,撅起嘴撒娇:“女孩子就迟到了十分钟,不至于这么凶吧。” “守时是美德,无论男女都应该做到的,在生意场上迟到十分钟可能就会失去一份重要合约。”曲多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菜单递给她:“林小姐点菜吧。” 林玫被他说得脸上微微发烧,半点小性子也使不出来,反而对曲多谦另眼相看,觉得他和寻常男人不同。 “曲先生有什么忌口的吗?” “我海鲜过敏。” 菜单上稍微贵一点的就是海鲜了。 林玫觉得周围环境闹哄哄的,提不起来品尝美食的心思,也对出餐水平不抱什么希望,就随意指了两荤一素一汤。 “曲先生怎么找到这家饭店的?” “经济实惠,离我们公司比较近,我们常点这家的外卖。”曲多谦问她:“林小姐是不是觉得环境不好?” 然后就是一长串从经济学视角出发,关于用餐环境等外部因素在商业运作中对经营成本与利润起到的作用,讲到一半,他甚至开始用筷子沾着茶水,在餐巾纸上给她画了个直角坐标系。 林玫托着脑袋听得昏昏沉沉,脑子里塞满了陌生概念,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梦回学生时代的数学课。 满心想着,他懂得真多。 原来聪明人看世界是这么理性的。 菜陆续上来后,曲老师经济学小课堂宣告暂停,林玫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拍照,又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会觉得女生餐前拍照很蠢?” 曲多谦却意外地没有再打击她,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认真对待生活的人是值得尊重的。” 热气蒸腾,糊了她的手机镜头,林玫的心里也跟着朦胧一片。 被屏风遮挡的隔壁桌上,阮长风侧耳听完了两人全程的对话,对小米摇摇头。 “委托人这次是栽了,揣着颗拜金的心,长了个恋爱脑。”他说:“……这两人段位差太远了。” 小米看到两人之间眼神越聊越热烈,脚趾在桌子底下开始勾勾搭搭起来,叹道:“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的人设是见多识广白富美千金小姐?” 结果话音未落,就见林玫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锋利如刀。 小米捂住脸趴在桌子上,果然不该背后说人小话。 这家店的菜确实做得不错,林玫和他聊得投机,又多喝了两杯红酒,便跑去洗手间醒酒。 阮长风发现林玫刚一离桌,曲多谦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酒店宾馆了。 他轻轻喊了声赵原,技术宅会意,于是软件略略卡顿之后,在曲多谦的手机界面上,方圆十公里内的大小旅馆已经统统显示满房。 曲多谦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又刷新了几次,仍然想不通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宁州的情侣全跑出来开房了。 小米不放心地去洗手间找林玫,她正对着镜子补妆,看她进来,没说话,不认识她似的。 “你觉得曲多谦怎么样?”小米试探道。 林玫嗤笑了一声:“男人怎么可以这么自信,我猜他已经在定酒店了。” 小米这才对她另眼相看:“所以你打算……” “我是这么随便的女人吗?”林玫的表情有种做作的吃惊:“我家世代都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我妈要是知道我随便跟男人上床,会把我的腿打断。” “而且……”她对着镜子一层层涂上瑰色的口红,眼波流转:“给他留点念想,才有下一次呀。” 第243章 你是人间富贵花(3) 这两个人我不认…… 中场休息结束之后, 眼看今晚开房无望,曲多谦的状态略微委顿了下去,于是林玫反客为主, 逐渐掌握了餐桌上话题的主动权。 他们从马尔代夫的海聊到北极圈的极光, 林玫暗自庆幸之前在某软件上补的旅游攻略发挥了作用,关注的那十几号旅游博主也没有辜负她, 在曲多谦面前还算没有露怯。 一顿饭吃下来, 林玫还是没听懂他那个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但也完全不影响她跟他走到路边停车场的时候,看到那辆白色阿斯顿马丁的愉快心情。 “我带你兜兜风吧。” 林玫强忍着去驾驶座拍照的冲动,拢了拢头发:“再不回家我家太后要生气啦。” “行, 去哪里?” 半个小时后,林玫捧着茶杯坐在eros事务所的沙发上。 “我理解你不想告诉他你家地址的心情……”小米神色复杂:“但你为什么要说事务所的地址呢?离你家七十多公里, 这么晚了你打算怎么回去?” 林玫捧着脑袋弯下腰:“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车一开我脑子就空了,然后就光想着你们了。” “我想我还是有义务提醒你……”阮长风说:“那辆车是租的,曲先生现在去还车了。” 谁知林玫完全没有生气,表情淡定:“这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开车门的时候,我这包的拉链蹭了一下车漆……”林玫反而对自己的包心疼不已:“你是没看到他那个表情,就差没当场叫出来了——而且他居然调不好车载收音机, 我就知道这车估计不是他的。” “所以你接下来计划……” “唉, ”林玫叹了口气,已经放弃伪装了:“反正大家都掺了水分,我也不能要求太高了……抠就抠点吧, 至少公司是他的,条件也不能算太差了。” 阮长风本来觉得委托已经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这位倒是很拎得清, 简直意外之喜。 “我想任何时候真诚是最重要的,”林玫走后,阮长风若有所思地总结道:“光鲜的外在能带来最初的吸引,彼此真诚的心能支持两个人走下去。” 小米举起手机,给他看林玫发的最新一条动态。 林小玫:【我严重怀疑曲先生的居心,明知道我减肥还带我吃好吃的!扶墙进扶墙出也太罪恶了,吃完连扣子都扣不上了[大哭] [大哭] [大哭]】 阮长风没看出来什么问题:“这不就是顺便晒晒今晚的美食?最多有点跟曲多谦撒娇吧……” 小米冷笑一声:“年轻,还是太年轻了,你仔细看这几张配图。” 图一图二晒的是菜,拐角露出菜单的一角,1999元/盘的价格看得一清二楚。 图三就更明显了,她坐在汽车副驾,表面上是在拍自己的肚子,但因为拼命吸气,小腹依旧显得平坦,纤细长腿却占了大部分镜头。最妙的是镜头一角露出男人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虽然刻意拍花了,但腕上劳力士表盘的一抹绿和阿瑟顿马丁的车标都有出镜。 “一张照片里能包含这么多元素……”小米啧啧叹道:“真是难为她了。” “这么搞……真的有意思吗?”阮长风皱眉:“我看朋友圈从来注意不到这些。” “你觉得没意思,人家曲先生可是受用得很咯。” 曲多谦截图转发了这条朋友圈,配字:【合胃口的食物就像合拍的你,每一口都觉得这辈子不虚此行】 小米触电似的把手机一丢,捂眼大叫:“这俩人的朋友圈都把我看出工伤来了,老板你怎么赔我?” 阮长风哭笑不得地帮她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屏幕已经碎成这样了,还敢乱摔啊——不想看就不看,明明是你自己忍不住。” 此后几个月里,林玫和曲多谦始终保持着一周一到两次的约会频率,因为相处起来彼此感觉都还不错,所以也算是难得长久的一段感情了。 十二月初,林玫悄悄加了一个二手奢侈品交易群。 快到圣诞节了,她想给曲多谦买点礼物。 一手现货是买不起了,包装□□齐全的二手货……看了一圈也买不起。 咬咬牙,林玫把自己心爱lv拍照po进了群里。 “lv白棋盘pochette链条包98新,专柜购入小票遗失……” 大概是要价有些高,迟迟无人问津。 但这个圈子实在不算大,林玫又是混出些小小名气的人,不知道哪个好事者传了聊天截图出去,半个小时后,以前一起拼团打卡酒店下午茶的群聊热闹起来,几个塑料姐妹纷纷发来消息。 小曼:lv最保值的,玫玫一定稳住别卖,卖身都别卖它! 蓝蓝:我也想把我手头这个闲置的prada卖了,今天刚从美国回来,黑色星期五是买疯了 林玫哀怨地看了一眼墙角,那里堆着双十一囤的卫生纸和姨妈巾——为了攒钱,她这么多年头一次过这么俭朴的双十一。 为了维持自己独立自主的千金傻白甜人设,每次曲多谦送的礼物她都退了回去,又为了专心攻略曲多谦,列表那些备胎也好久没打气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信用卡花呗白条各种账单都飘了红。 林玫咬了咬嘴唇,还是在群里打下字:“我男朋友说我背这个包不好看,送了我一个gucci,所以出掉了。” 话题迅速被带偏到“男朋友”上面。 蓝蓝: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是你之前发的那个曲先生! 定制良缘 第269节 林玫歪在被子上,又咬咬指甲,从曲多谦朋友圈里扒了张最能体现身份地位的照片发了过去。 小曼:玫玫这次是真的捡到宝啦,男朋友又帅又有格调,不像我家那位,每天就光知道给我打钱,都不和我说话 三十秒后,小曼被一直潜水的群主移出了群聊。 林玫捧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决定忍痛再割点肉,又守了几天,把包包骨折出手了,又卖了几样心爱之物,终于填上了这个月信用卡的窟窿。 余钱不多,给曲多谦买了条巴宝莉的围巾,作为圣诞礼物。 曲多谦当时没说什么,淡淡收下了,第二天把一辆宝马开到了她家楼下。 因为每次从事务所之间来回跑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林玫中间还装模作样地搬过一回家,终于把住址修正到了现在的位置。 曲多谦还曾对她住宿环境之恶劣还颇为心痛,被她以要独立为由搪塞过去。 虽然这一型号在网上经常被叫作二奶车,但林玫还是喜欢到不得了,敞开胸怀,和他滚到了宝马略有些狭窄僵硬的后座中。 宁州这年圣诞没下雪,也不是太冷,事后她降下车窗,并不在意彼此衣衫不整,把光|裸的手臂伸进风里。 风吹起她乱蓬蓬的头发,曲多谦才发现她满脸是泪。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哭什么?” 林玫捧着脸泣道:“我不是好女孩,妈妈再也不会跟我讲话了。” 曲多谦刚才还真没注意她是不是处的问题,看她哭得梨花带雨,顿时大为愧疚:“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是第一次……” 林玫在自己胳膊肘内侧狠狠拧了一把,顿时哭得更大声了:“怎么办啊,你们男人简直坏死了……提起裤子就跑了我以后怎么办啊呜呜呜……” 曲多谦虽然觉得刚才她才是比较主动的那方,但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只能把人搂在怀里哄:“好啦好啦,对不起喽,你带我去见你爸爸妈妈嘛。” 林玫略微止住了点哭,眨眨眼睛,可怜巴巴地问他:“那我怎么介绍你啊?男朋友嘛……” 曲多谦对她那点小心思一片了然,伸手刮刮她的鼻尖:“老公,怎么样。” 林玫愣了愣,又重新投入他怀中,一叠声“老公老公”地叫了起来。 曲多谦恍惚间觉得自己踩入了什么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但软香温玉在怀,心中又确实是从未有过的甜蜜欢喜,便刻意不去想太多,只想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元旦的时候林玫就带着曲多谦去见了父母。 她自己那个当建筑工人的爹和当环卫工人的妈当然是拿不出手的,所以尽管阮长风强烈反对,但架不住林玫在事务所门口静坐了一天一夜,搞得生意都做不下去,只能给她去影视城拉了两个老年演员过来,还出借了事务所的房子。 两位经验丰富的龙套演员出手自然不一样,还自备服装道具,把高中老师和大学教授两位高知人士演得活灵活现。 林玫坐在他们两人中间,看着她的“父亲”时而严肃时而不舍地和曲多谦交锋,言谈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和不忿。“母亲”拉着她的手不停落泪,警告曲多谦一定要对林玫好否则不会放过他的……周围的装修也是优雅别致,白色极简风格看多少年都不过是,窗外的街道虽然幽静,但地段足够金贵,走几步就是很好的小学和初中。 恍惚间她真的忘了自己是建筑工人和环卫工的女儿,一家三口蜗居在二十几平的小屋里。 她觉得自己就是林玫,父亲是哲学系大学教授,母亲是宁州一中的数学组组长,她从小在宁州最好的学区长大,她美丽又聪慧,温柔又娴雅,如今将要嫁给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而她的父母觉得天下最好的男人也配不上自家的掌上明珠。 这样想着,林玫突然悲从心起,回身扑到“母亲”的怀里,大哭起来:“妈妈我不要嫁人了我舍不得你们啊啊啊啊……我运气太好了才能有你们这么好的爸妈啊……” 母亲内心:我只是个演员,我承受了太多这个职业不该有的负担和责任。 除了中间林玫突然失控之外,整场演出都相当完美,女演员甚至像个真正的丈母娘一样,帮林玫敲了一大笔彩礼。 一切都相当完美,除了最后曲多谦送林玫回家的时候,在她家楼梯口遇到了她真正的父亲母亲。 “玫玫,你好久不打电话回来了,我和你爸实在放心不下……” 林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母亲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玫玫,你怎么了?” “我不认识你们,”她连连摇头:“我想你们是认错人了。” 她又笃定地强调了一遍,对着身边的曲多谦,也对着自己:“我爸爸是大学哲学系教授,我妈妈是宁州一中的数学组组长……你们又是谁?” 越是重复,她的自我催眠就越成功,终于尖叫出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要再缠着我了!” 她边哭边对曲多谦喊:“谦哥,帮我报警啊,这两个人是疯子。” 而曲多谦只是站在原地,朝她默然摇头,松开她的手,发动汽车,独自开走了。 第244章 你是人间富贵花(完) 锅里的水开了。…… 林玫打发走父母, 又回了家,试图向曲多谦解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他删除了。 她盯着对话框边上红色的感叹号良久, 退出去, 开始编辑朋友圈。 林小玫:【曲先生今天第一次拜见未来岳父岳母,太后娘娘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还拉着我去美容院, 结果去了人家都以为我们是姐妹[笑cry] [笑cry] [笑cry]哼,我坚信是因为这段时间熬夜太多了才显老的!太后直接给我上了最贵的鱼子酱面膜,我爸也把藏了三十年的飞天茅台拿出来,说要试试酒品, 最后曲先生没醉,他先喝趴下了, 还是曲先生扶上楼的[汗][汗]】 配图是林玫与“母亲”的自拍, 发出去后,没几分钟就收到了一长串祝福,朋友们交口称赞,都说伯母保养地真好,母女俩一样的漂亮清贵,女神要嫁了真是便宜姓曲的了。 林玫把手机贴在胸口, 翻了个身, 心满意足地睡去。 “哎,对了林玫,最近怎么都没见你男朋友来见你了?”公司狭小的茶水间里, 女同事随口问道。 “哦,他最近工作是挺忙的。”林玫不假思索地说:“有出息的男人,总不可能一直绕着女人的裙摆打转吧。” “可是今天是情人节哦……”同事说:“你是不是提醒一下, 免得曲总贵人多忘事啊。” 林玫气定神闲地回到座位上,正好有大捧的玫瑰花送来。 清秀帅气的花店小哥笑盈盈地捧着香水玫瑰:“林小姐,曲先生祝您情人节快乐,希望您永远美丽开心。” 办公室里响起了此起同事们彼伏地尖叫声,林玫理了理头发,淡定地接过花:“谢谢,我收到了。” 林玫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中施施然坐下,打开手机,向花店老板收货付款,还打了一条好评。 挑了若干个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后,终于得到一张完美的情人节玫瑰,林玫正在斟酌朋友圈文案,手机叮咚一声轻响,闺蜜群里,蓝蓝发了一张照片,然后@了她。 蓝蓝:“我刚才看到曲先生送你那台车了……不是车好像是别人在开哦。” 林玫打开照片,看到曲多谦送自己那台宝马——由于她没有驾照,所以还是曲多谦日常通勤开得比较多。 车里是个陌生女人的侧影。 林玫脑子轰一声炸了。 手脚冰冷发麻,但还是迅速打下字来:“哦,这是我表妹,我把车借给她开两天。” “表妹吗?可是我看那女的年龄蛮大了,而且好像很有钱唉。” 林玫把手机一扣,匆匆拎起包就往外冲。 中年老板在身后对着她大叫:“林玫你这个月天天都迟到早退,工作搞得一塌糊涂,到底还要不要在这干了!” 林玫满脸铁青地回头骂道:“我干——你——妈——逼——”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同事和领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反常态。 林玫脸色略微白了白,扭头骄傲地蹬着高跟鞋走了。 一路打车到曲多谦公司楼下,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附近,因为路不熟,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地方。 在停车场,她先看到了自己那辆车,然后看到了照片里那个年纪有点大的富裕女人。 最后她看到了曲多谦。 女人坐在车里打电话,而她的未婚夫,她那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未婚夫,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擦拭挡风玻璃上的灰尘。 “小曲,”女人放下手机对他说:“等下送我去人才大厦见下客户。” 曲多谦点头:“好的陈太。” 女人又指了指旁边停着的一辆奔驰:“陈总的车也有点脏了,你等下顺便擦一下。” 曲多谦毫无脾气地应下。 “对了,把我送到人才大厦你再去学校接一下西西,”女人又看了一下表:“送西西回家的时候顺便帮忙浇一下花,别忘了遛狗。” 曲多谦脸上露出轻微的为难之色,陈太瞥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曲多谦无声地低下头:“没问题。” “没问题就快点擦吧,我看雨刮器里面好像没水了,你找个桶加一点……还有这车后座你怎么搞得这么脏……”她皱起眉:“公里数也不太对劲了。” 曲多谦鞠躬道歉:“对不起陈太,可能有点小故障。” 陈太啧啧嘴:“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事情都做不好……” 林玫站在远处,看到一切,觉得脑子晕乎乎的,终于幡然,头脑一热,身体已经率先冲了过去。 “林玫?”曲多谦又惊又窘,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反应是要藏起来。 而林玫已经冲到陈太面前,一把把她从车里拽了出来。 “哪里来的疯女人,你干嘛啊你!” 林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怎么敢这样欺负他,你凭什么欺负他!” 陈太简直莫名其妙:“我花钱找个司机而已我欺负谁了……” 林玫已经哭了出来:“他这么有才华,你怎么能让他给你当司机来侮辱他,你们太过分了!” 陈太纵横商场二十年,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只觉得和她多理论一句都是降低自己的档次,狠狠压下这口气,瞪了曲多谦一眼:“你女人?自己带回去好好管教吧!” “陈太……” 陈太从包里掏出另一把车钥匙,打开了旁边那辆奔驰,开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还有,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林玫冲着那辆车的后挡风玻璃就吐了口吐沫,甚至还想追着陈太叫骂,被曲多谦从身后抱住了。 “好了玫玫,别闹了……”他紧紧抱着她:“人都走了,不闹了哈……” 林玫转身哭倒在他怀里:“她太坏了,居然欺负你呜呜呜……她怎么敢欺负你?” 曲多谦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帮她擦擦眼泪:“谢谢你维护我,你也看到了,我不是总裁,我就是个司机而已……对不起之前骗了你。” 林玫抽抽搭搭地小声说:“我爸也不是教授,他就是个工地搬砖的,我妈也不是一中的老师,她是个扫大街的。” “我的手表不是我的,我就是偷偷拿了陈总的戴一下,他好多劳力士。”曲多谦习惯性低头:“车就更不是我的了。” 林玫揉揉眼睛:“我的包包和衣服好多都是假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那……今天情人节,想要什么礼物吗?” 林玫用纸巾擤了把鼻涕:“不用礼物了,我们结婚吧。” 定制良缘 第270节 一些后续 ps:以下内容摘录自林玫女士的朋友圈,系笔者偷偷搬运,并未获得林女士的授权,侵删 2月23日 林小玫:【要是曲先生逼我我是真的不想学车,去哪里打车它不香吗[汗]而且我学完车还要曲先生找司机接送,到底为什么要折腾我啊[笑cry] [笑cry]不过教练说我算悟性高学得特别快的,考试都一次过了,我还奇怪一次过不是人人都可以的吗[笑cry]】 3月3日 林小玫:【他说一定要发个朋友圈告诉其他男生我已经订婚了,别惦记了,直男的小心思哦[笑cry]订婚宴比想象中顺利,就是说实话这个戒指真的有点土豪审美,但他说一定要这样的戒指才能牢牢抓住我】 统一回复:订婚宴是在xx酒店办的,菜出品还可以,但龙虾有点小,对不起单桌9999的价格。 统一回复:不想要彩礼的,但公婆说这是诚意,还是给我一套房、一辆车和888万现金,虽然我也不缺这些啊[笑cry] 4月5日 林小玫:【准新娘求助!最近啥也没干就一顿暴瘦[哭],肯定是准备婚礼累的!想增肉可是一周喝了六次奶茶,还吃了好几顿炸鸡外加手抓饼包子炒粉居然还瘦了5斤[哭]怎么办怎么办有没有人可以教教我长肉的办法[哭],我要试婚纱啊这么瘦穿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好看!曲先生心疼我,已经禁止我参与婚礼筹备了】 5月20日,林玫和曲多谦结婚。 那是一场过于铺张的婚礼,衣香鬓影,高朋满座,仿佛上流社会的一场集会,新郎潇洒、新娘美丽,新人的父母也皆是仪表堂堂,儒雅有礼。 只要你穿一身大牌的装备,就很容易混进婚礼,在某一桌边找到位置。 却有一对出身贫寒的工人老夫妻,因为衣着简陋、胡言乱语,试图和新娘子攀亲戚,被婚庆公司的人拦在了场外。 婚礼结束,送走每一位客人,曲多谦和林玫回到了她租的小房间,为了节约房租,这几个月来他们就蜗居在这一间主卧里。 林玫脱婚纱,喊曲多谦来帮她拉裙子后面的拉链。 曲多谦瘫在床上筋疲力尽,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快点,别偷懒,还有你的礼服也脱下来。”林玫不耐地命令他:“再不退回去就要罚款了。” 曲多谦感受到某种窒息的压力,用力拽了拽自己胸口大红色的领带。 “哎,你轻点——弄坏了要赔的!” 他们换下礼服,穿上最后一件睡衣。为了筹备这场婚礼,这个房间上下都已经空空荡荡,再没有了之前的珠光宝气。 曲多谦环视四周,视线停留在他新婚的妻子身上,卸了妆,脸色看上去黄黄的,浮肿的眼皮被手机屏幕照亮。 ——她正在兴致勃勃地搜索可以用在“蜜月旅行”中的照片,眼睛里映出远方蔚蓝的大海。 曲多谦躺了一会,从床上坐起来,问她:“你饿不饿?” 林玫放下手机,捂住肚子:“有一点,我们还有什么吃的吗?” “还有最后一包泡面。” 于是曲多谦和林玫支起小锅,面对面盘腿坐在卧室的地上,等泡面煮好。 他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彼此的手机无声地震动。 屏幕频繁亮起,有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提示,随后逐渐被网贷平台的催收电话淹没。 手机震动声逐渐连成一片的时候,锅里的水开了。 ----------------------- 作者有话说:十分短小的一单元,更完继续躺回坑里去 第245章 番外——沈姚【七天】(1) 第一天…… 第一天 九月, 秋意渐浓。 姚光坐在小超市门口,把泡面的最后一口汤仰头饮尽,惆怅地摸了摸自己嘴角这两天冒出来的火疮。 总吃泡面果然是不行的, 但她也现在没钱吃别的, 姚光从书包底下翻出钱包,把那寥寥几张破钞票又数了一遍。 从家里跑出来还是太急了点, 无论如何应该从姚国庆那里多搞点钱, 毕竟当时确实没料到十四岁没有身份证的小女孩找工作会这么困难。 晚上的天气说冷也就冷了,她还穿着那套单薄的夏装校服,姚光没有纠结太久,扭头回到小超市里, 买了一把最便宜的美工刀。 她在附近一个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徘徊了很久,当然现在她还不知道这里通向娑婆界, 她只知道这巷子一直走, 可以到一间赌场。 而赌徒,肯定是有钱的。 姚光把美工刀揣在裤兜里,躲在墙角静候。 她运气不太好,这条巷子里根本没什么人走动。 远远走过来一个人,大金链子闪闪发光,虎背熊腰大背心, 肯定打不过, 姚光默默缩了回去。 等了大半个小时,又隐约听到脚步声,姚光再次握紧了美工刀。 一个刚下了晚班女人从她面前疲惫地走过, 姚光愣了愣,又没能出手。 接小孩回家的中年母亲,pass。 看上去比她还穷的老头子, pass。 姚光一直等到十一点多钟,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终于不耐烦了,在饥肠辘辘的驱使下,她决定下一个人无论是谁都拼了。 下一个从巷口走来的是个身材纤长的苍白男人,看上去武力值并不高,姚光把心一横,趁着男人走过,挥着刀冲了出去。 “站住。”她踮起脚把美工刀从后面抵在男人的脖子上,学着电影里的劫匪恶狠狠地说:“别回头,打劫!”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很没出息地颤抖。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个男人居然轻轻地笑了。 姚光觉得受到了侮辱,把刀子怼得更近了些:“不许笑,把钱交出来。” 男人并不如何惊慌,只是用缓慢且从容的语气说:“我现在把手伸到怀里是为了拿钱包,我不会掏武器伤害你,请你不要紧张。” 他把钱包向身后递去,姚光接过,打开一看,发现也没几张钱,皱眉道:“你怎么这么穷。” 男人诚恳地说:“对不起,今天出门急,没有多带一点钱来给你抢。” 他语气越是真诚,听起来就越发阴阳怪气。姚光把他钱包里的钱都拿出来,想了想,还是塞回去两张:“江湖救个急,我也不多拿,这钱算我借你的。” 姚光顺便看了一眼钱包里的身份证,记下了他的名字——沈文洲。 “没关系,不用还。”沈文洲刻意转开头,避免看到她的脸:“谁都有个周转不灵的时候。” 姚光抿唇,不愿意多说话。 “当然,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在这条路上打劫……我不是鼓励你去别的路上打劫啊,打劫是不对的,我是说这条路上出入的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善类……”沈文洲絮絮地说:“我可以帮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姚光不耐地说:“别废话!” 下一刻她手腕一麻,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美工刀已经被他夺走了。 “小姑娘家别玩刀子。”他轻声说:“小心伤着自己……没收了。” 他们这才看清彼此的脸,她带着仰望的姿态,他则心存怜悯,没人知道这场相遇到底是缘还是劫。 姚光跳起来试图抢刀子,被他一手按住肩膀,便动不了了,扭头去咬他的手,沈文洲疼地轻轻吸气,却只是用更加温柔的语气对她说:“你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 作者有话说:杂务缠身,心绪不宁,这个长番外算是为了找回写作状态的又一次失败尝试吧 第246章 番外——沈姚【七天】(2) 第二天…… 第二天 沈文洲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牛腩饭也推给姚光:“要不要再来点?” 姚光盘子里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腩, 皱着眉纠结了一会,推还给沈文洲:“不用了,我吃好了。”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沈文洲记得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总是饿得很快, 像小姑娘这样明显已经饿狠了, 居然还能忍住不暴饮暴食,便觉得很有意思。 “那你再喝点牛奶吧。”沈文洲又要了一瓶牛奶, 拿到手以后发现太冰, 又跟店家换了一瓶热的。 这个姚光没拒绝,咬着吸管喝完了。 吃饱喝足,她背起书包站起来,问沈文洲:“你家住哪?” 沈文洲一愣,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指了指旁边的住宅楼。 “走吧。” “干嘛?” “去你家啊。” 这是赖上自己了么……他在心里苦笑, 可是这么晚了, 又确实没什么别的好计较,只好带她回了家。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姚光走进他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毕竟这房子宽敞豪华程度也算姚光生平仅见了。 这个问题就有点不好回答了,而且语气直直的听上去并不太礼貌,沈文洲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做生意的。” 见不得光的那种罢了。 姚光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把书包甩在门边, 脱了鞋,穿着袜子走来走去:“浴室在哪?” 沈文洲也猜想她大概需要洗个澡,给她指了位置, 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思考自己今天中了什么邪。 把一个试图打劫自己的小姑娘带回家的经历,对她对自己都算是奇遇了。 姚光洗澡的速度意外地很快, 然后就直接包着浴巾光着脚走到他面前,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开始吧,床在哪?” 沈文洲终于觉察出来不对劲了:“哈?” “我打劫你你不报警,还请我吃饭,然后带我回家。”姚光紧紧皱眉:“难道还能是别的心思?” 沈文洲视线扫过她平板一块的胸口、毫无起伏的身材:“我确实不是这种心思。” 定制良缘 第271节 “你怎么可能没有那种想法!” “可我确实没有那种想法……”沈文洲叹了口气:“幸好你遇到的是我。” “那你干嘛收留我啊?” 沈文洲想了想:“看你可怜?” 姚光咬牙切齿,表情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最后扭头进了卧室,啪嗒一声锁了门。 沈文洲摇摇头,把她换下来的衣服一一收拢,丢进洗衣机里绞了。 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呢?沈文洲盯着洗衣机旋转的滚筒思考,十六中的校服,还是个初中生啊。 正常操作肯定是联系她父母给领回家,沈文洲决定明天一早就问问她。 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不会老老实实说的……恐怕得再想想办法。 沈文洲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很晚才堪堪睡着。 刚睡了几个钟头,沈文洲突然感觉床边有人在轻轻戳自己的脸。 女孩的气息软软地呼在他脸上,他勉强装睡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把头别了过去:“别动。” 姚光变本加厉地捏住他的鼻子,沈文洲无奈地睁开眼:“这才几点啊。” “我睡好了。”姚光眨眨眼睛,文洲发现她镜片后面的双眼确实恢复了神采,没有昨晚那种图穷匕见的疲倦了。 这就是学生党吗……他看到时钟显示才六点,对于他这种夜班作息的人来讲也太阴间了。 “让我再睡一会?”文洲用商量的语气问她。 “好啊。” 可沈文洲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有什么好看的吗?” 姚光在他床边盘腿坐下,借着晨光看他温宁的睡颜:“你好看。” 沈文洲拉起被子,把脸盖上了。 旁边坐着个动来动去的人,肯定是睡不着的,沈文洲又闭目养养精神,觉得应该够应付小姑娘了,下定决心今天要把这件事处理掉。 结果刚睁眼,就看姚光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 沈文洲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洗漱给她做早饭。 沈文洲给她烙了个简单快手的鸡蛋饼,中间夹上些昨天的剩的土豆肉丝,抹上一层喷香的甜面酱,细细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姚光虽然仍是面无表情地细嚼慢咽,但吃着吃着明显眼睛变亮了,看她吃得欢喜,文洲自己居然也开始有点高兴了。 “你老婆呢?”姚光就着牛奶吞下一口食物。 “我没结婚。” “女朋友?” “也没有。” 姚光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做饭这么好吃。” “做饭好吃的人就一定要有对象吗?”沈文洲失笑:“那天下的光棍都去学厨师了。” “可是你又有钱,又好看,做饭又好吃……”姚光看到他低着头耳朵尖都泛红了,心里好笑,把剩下的形容咽了回去。 又……善良。 “沈文洲,”她摸了摸被食物温暖的肠胃,正色道:“我想你带我去找我妈妈。” 沈文洲如释重负地答应了她:“好说好说。” 两个小时后,站在人头攒动的宁州市火车南站东售票大厅,沈文洲捏着姚光给他的一张车票,才发现自己之前忘了问她。 “……那个……你说你妈妈在哪来着?” 姚光指了指车票上路途遥远的南方城市:“江城。” “所以你从家里跑出来,就是为了去江城找妈妈?”沈文洲不得不问了:“你爸爸呢?” 姚光撇过脸,嘴巴微微撅起,意思是不愿意提他。 “你身份证找到了?”沈文洲看到姚光给自己也买了张票。 “没有,去车站派出所开的临时证明。”姚光举起票,和沈文洲的摆在一处,喜滋滋地看着上面挨在一起的两个座位。 “十六个小时的硬座……”沈文洲面露难色:“这种时候就别想着给我省钱了吧?” “我们先上车,上车再说,”姚光一把拽起他往检票口跑:“一天就一班,快来不及了!” 沈文洲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她塞进了人满为患的绿皮车硬座车厢,甚至没来及摸到自己口袋里的车钥匙。 沈文洲从小家境算是还行的,所以即使在人生中穷的学生时代,也没坐过火车硬座。姚光倒是比他熟练多了,拉着文洲在推开拥挤的人群,找到他们的座位——宁州不是这趟车的始发站,座位自然已经被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占了。 “您好,这是我们的座位。”姚光面无表情地向她展示车票:“您让让。” 女人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爱怜地拍拍身边不过几岁大的男孩的头:“我怀孕了,座位能不能让给我?” 姚光摇摇头:“不能。” “我真的很快就到了,还差两站而已,你看孩子也累了……”女人拽着她的衣袖哀求。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快点起来。” 沈文洲看不下去,碰了碰姚光的手背:“人家带孩子也不容易,你多体谅一下……我去看看能不能补两张卧铺票。” 姚光冷笑:“我花钱买的座位,凭什么让给人家?怀孕了就该好好在家呆着,一定要坐火车也该早点买票。” 沈文洲眼神里终于带了几分责备,轻轻皱眉道:“姚光,人总有不得已的难处,何必这么刻薄呢。” 姚光不肯松口,虚着眼看窗外。 “何况你买票花得是我的钱,接下来这趟也得花我的钱。”沈文洲使出杀手锏,姚光撇撇嘴,放弃了座位。 “那你去补票吧,能补到票算你有本事。”姚光站在狭窄的过道上,一看这个拥挤程度就知道不可能有票补。 沈文洲还真就挤到列车中部车厢去补票了,结果只抢到了一张中铺,还限时晚上零点到六点。 正想回去找姚光,列车到站,又乌泱泱地拥上来一大片人,沈文洲被裹在人群里动弹不得。 努力往前挣的时候,手机响了,文洲看到来电显示是魏央,赶紧接起来。 “你在哪?”魏央听到他这边人声嘈杂。 “我在火车上!”沈文洲尽量提高声音。 “在哪里?” “一个叫……鹤德的小站吧。” “去哪?” “江城。” “你现在下车,我让小西送你过去。”魏央有点看不明白他这个操作:“放着飞机不坐跑来坐火车么。” “啊……现在又不在鹤德了。”沈文洲看到车又开了起来。 “那下一站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文洲问了两个人都没问出答案。 魏央耐心耗尽,挂了电话,才发现忘了跟他说正事,再想打给他,列车已经开入山区,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再没能打通。 随后沈文洲又花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头晕眼花地挤回姚光所在的那节车厢,她已经找了新的位置坐下,正在和对面的大哥打扑克。 “坐吧。”她自然地把包拿起来:“这里的阿姨上厕所去了,我替她打两轮。” 沈文洲现在已经认识到做火车还是需要仰仗姚光的经验,默默坐下看她打牌。 他一回来,姚光正好甩出手里最后两张牌:“我又赢了。” 连输六七把的临时牌友啧啧称奇:“你一个小姑娘,打牌倒是很厉害。” 姚光表情淡淡的:“老赌鬼的女儿,还不识字就认识麻将牌了。”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沈文洲心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安,姚光瞥了他一眼:“你也一起?” 沈文洲摆摆手:“抱歉,不会。” 姚光说:“学学嘛,很简单的。” 沈文洲平时上班就和这些打交道,眼下实在提不起兴趣,就只是在售货小推车路过的时候多多买些零食饮料,请他们这一圈打牌的吃喝。 这样打打牌吹吹牛,时间倒是过得飞快,感觉没过多久天就黑了,姚光靠着战无不胜的牌技带着他到处蹭座位。 七点钟的时候推着晚饭的餐车到了,沈文洲正要买饭,一摸裤兜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手机也一起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人摸去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了?”姚光问他。 “没什么。”文洲没声张:“你饿吗?” “不饿,下午吃了好多零食。” “那我们就不吃晚饭了?”沈文洲小心翼翼地观察姚光的表情。 “我无所谓啊。”姚光又甩出一套王炸,轻松结束了牌局。 钱包丢了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证件补办起来比较麻烦,但手机没了文洲还是挺慌的,里面多少有点见不得光的信息,尤其是不知道自家老板那通没打完的电话到底有什么指示。 沈文洲不动声色地起来找了几圈,又悄悄问了列车员有没有人捡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强作淡定地坐在姚光身边。 到了十点多,姚光终于有点玩累了,扭头看到沈文洲坐立不安的模样,悄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儿。” 姚光眨眨眼睛:“你钱包丢了?” “手机也丢了……”沈文洲苦笑。 姚光淡定地把头转回去,伸了个懒腰:“啊——一点彩头都没有,玩着忒没意思。” 她歪着脑袋哗哗哗地洗牌,挑衅地望向对面的牌友:“咱们来两轮刺激点的?” 两个小时后,姚光结束战斗,揣着满满一兜零钱,开开心心地带着沈文洲到卧铺车厢睡觉去了。 定制良缘 第272节 第247章 番外——沈姚【七天】(3) 第三天…… 第三天 借着黯淡的灯光找到自己的铺位, 沈文洲比划了一下,低声惊道:“这么窄?” “对啊,硬卧就这么窄, ”姚光小心翼翼地捂着兜:“快上去睡吧。” 沈文洲看到铺位上被子乱作一团, 明显刚刚有人睡过了,尴尬地说:“不了还是你睡。” 姚光也没再拉扯, 脱了鞋爬上梯子:“一人睡一半, 你三点钟记得喊我。” 沈文洲弯腰把姚光踢飞出去好远的两只鞋子捡回来,整齐地摆在梯子边上。 “沈文洲。”姚光从铺位上探出一个头,轻轻地喊他。 “怎么?”沈文洲仰起头看她。 “晚安。”她说:“三点记得叫我。” 后来沈文洲偶尔失眠的时候总能记得这个夜晚,古旧的火车缓慢地行使在黑夜里, 驶过城市与荒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坐在另一侧的狭窄折叠凳上, 身文分文,静坐度过漫漫长夜,不远处熟睡着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火车带着她去找母亲。 自然,三点的时候,他没有叫醒姚光。 直到她被晨光温柔唤醒。 “你没叫我啊。”姚光用手指潦草地梳弄短发。 “到站了。”沈文洲揉揉疲惫的眼睛:“我们下车吧。” 走出小城的车站后, 姚光从背包深处翻出来一封信。 “这你妈妈写的信?” 姚光点点头, 拿着信封问路边揽客的出租车司机:“这里远不远?” 司机扫了眼地址:“这一片早拆迁了。” 姚光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捏着信愣住了。 “怎么了?”文洲问她。 “还是带我去那边看看吧。”姚光把信封折起来。 去一条不存在的街道,找一个不存在的门牌号, 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奇迹不会凭空发生,城市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真是不小, 姚光当然一无所获。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又累又热,灰头土脸地问沈文洲:“找人难吗?” “这取决于你掌握的信息和手头能调动的资源。” “那我岂不是一条都达不成?”姚光托着下巴:“我只知道我妈妈叫张灵妹,女的,离过婚……我连她多少岁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可以在第二条下功夫。” “你有什么资源可以用?” 沈文洲指了指远远开过来的黑色轿车:“不多,找个人刚好。” 车在他们面前停住,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魏央戴着墨镜的冷脸:“坐个火车能把钱包丢了,你真是太给我长脸了。” 沈文洲面露愧色:“大意了。” “话说你还真难找啊。” “手机也丢了,对不起。”文洲转头向姚光介绍:“这是我老板,这是姚光。” 姚光赶紧一个姿势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老板好!” 魏央有点被噎到了,嘴角动了动:“算了,你们上车再说。” 魏央把两人带去休息,应该是这座小城里最好的酒店了,从高度上足以俯瞰全城。 魏央把房卡丢给沈文洲:“你俩快去洗个澡睡一觉,搞得好像难民营里放出来的一样。” “只有一间房?”沈文洲面露难色。 “对,今晚满房。”魏央对着空空荡荡的酒店大堂,睁眼说瞎话:“难道你想跟我睡?” “没事了谢谢老板。”姚光劈手夺过房卡:“我和他一间房没问题。” 在电梯里沈文洲还在唠叨:“你毕竟是个姑娘,出门在外注意保护自己,不是遇到的每个人都像我这样……” 姚光满脸丧气地问他:“有什么用?” “什么?” “保护自己,珍惜自己……”姚光仰头看着电梯面板上增加的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反正人随时可能会死。”姚光在上升的电梯里原地跳了一下:“可能下一秒电梯就会掉下去,我们就摔死了。” 沈文洲一时语塞:“你这孩子,怎么思想这么消极呢。” “我不想听那些心灵鸡汤了。”姚光掰着手指头数:“什么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什么就是因为意外随时会降临所以每天都要活得精彩,什么活着就代表新的希望……” 沈文州在心里酝酿的正是这些话,赶紧咽了回去。 姚光皱起眉头:“这些和我会死有什么关系。” 沈文洲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觉得青春期的小孩真的很难搞,至少电梯没出事,把他们平平安安送到了顶楼。 “总统套房哎。”姚光甚至在房间里看到了已经备好的餐车:“你老板连吃的都给准备了。” 沈文洲看到餐桌上营造浪漫气息的红酒和蜡烛,心里非常想吐槽,到底为什么要在完全没必要的地方这么周到啊。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姚光确实是饿了,端起一碗香喷喷的小面正要吃,突然被沈文洲叫住:“不能吃。” “嗯?” “反正随时会死,为什么要吃面?”他故作严肃地说。 姚光默默把碗放下了。 沈文洲正要反思自己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了,姚光已经抄起红酒瓶吨吨吨地往嘴里猛灌起来。 “喂喂喂你别闹——”沈文洲赶紧去抢瓶子:“小女孩喝什么酒……” 姚光被他制伏前已经狂饮了半瓶,喝完很惆怅地叹了口气:“就这?也不好喝啊。” “对啊,就是不好喝。”沈文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一点:“而且会醉。” 姚光的脸已经慢慢染上酡然,表情忧伤地超出年龄:“人生苦短,何妨一醉?” 沈文洲被这句话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还是把走路开始有点歪歪扭扭女孩扶到床边上躺下:“人生苦短,还是要好好吃饭和睡觉的。” 姚光已经半醉半醒,疲惫地闭上眼睛:“多谢。” 第248章 番外——沈姚【七天】(4) 第四天…… 第四天 沈文洲从沙发上睡醒的时候, 发现姚光正坐在床上在怀疑人生。 “你怎么了?”沈文洲撑起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从遇到姚光之后作息就一直很乱,还是感觉没怎么休息好。 姚光盘膝坐在床上, 托着腮表情严肃地说:“我怀疑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指控实在太严重了, 沈文洲被吓得差点坐地上:“什么情况?” 姚光一掀被子,指着白色床单上一抹刺目的猩红:“喏, 人赃俱获。” 实不相瞒, 那一瞬间沈文洲眼前已经开始闪过人生跑马灯了。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排除了自己梦游、短期失忆症、房间曾被外人闯入等可能性,得出结论:“确实不是我。” 姚光很失望地鼓起嘴:“就算是你做的我也不怪你啊,就是觉得初夜没什么记忆怪可惜的。” 沈文洲感觉有个小人抡起大锤狠狠在他的太阳穴上砸了一下:“可是我确实没碰你啊!” “这屋子里就两个人,我的肚子不可能平白无故这么痛吧——”姚光按着小腹, 还想继续声讨他,然后总算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啊一声大叫, 歪倒在枕头里:“我这亲戚来之前怎么不打声招呼啊!” 误会解除,沈文洲总算松了口气,出门去帮姚光买经期用品了。 待到沈文洲回来的时候,姚光已经把床单洗干净晾到露台上试图销毁证据,只是躲躲闪闪的视线、游离飘忽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她。 “那什么……对不起,”她吞吞吐吐地说:“你, 别生气啊, 我是真不知道。” 起初的惊吓过后,沈文洲倒是真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只是觉得无奈好笑罢了, 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在意。 两人在酒店吃了早饭,又休整到下午,算是等来了关键情报。 “你准备好去见妈妈了没?”沈文洲把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给她看。 “没有啊, 绝对没有!”姚光跳起来,跑到梳妆台边上照镜子,成功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和蜡黄的脸色难看哭了:“天哪我这么丑怎么见我妈!” “不丑啊,挺好看的。” “你到底怎么夸得出口的啊!” 沈文洲一看她好像真的要哭的样子,再次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初中生实在非常难搞。 “算了还是不见了。”姚光重新捧着肚子滚回床上:“我妈肯定不会认这么丑的女儿。” 沈文洲脑子里快速飘过若干句“小姐请问您是在玩我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幽默”“我以后应该出一本书叫《如何与青春期少女沟通》”…… 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轻声对姚光说:“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大概每一个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都曾因为要见重要的人,而对自己的形貌感到自卑。在这个过程中她会懊悔昨天为什么多吃了一杯冰淇淋,导致肚子上多出来一圈肉,为什么上周出门的时候偷懒忘记打伞,晒了一天后导致皮肤黑了两个度。 值得庆幸的是姚光此刻还没有觉醒此类变美的意识,她所面临的苦恼几乎是青春期少女共通的——身体因为快速发育而堆积的脂肪,眼睛因为糟糕的用眼习惯开始近视,脸上因为内分泌失调冒出来的青春痘之类的。 这点事情对于在风月场上游荡多年的老手来讲实在不是问题,沈文洲简单打了几个电话,就在这个城市集齐了一支成熟的形象设计团队。 转眼间姚光就被一圈人围着在脸上涂涂画画,她局促地看着头顶翻飞的剪刀,问沈文洲:“仙女教母是你吗?” 沈文洲摇摇头:“别做辛德瑞拉。” “那我应该做谁?” 定制良缘 第273节 沈文洲腹诽是不是人类女性都有个公主梦,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别的什么格调积极的迪士尼公主故事,一直等到姚光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他才对照镜子照呆了的女孩说:“不要做公主,做女王吧。” 结果姚光眼神睥睨地俯视他:“你都多大了,还信王子公主这套。” 沈文洲再次被她顶的哑口无言:“到底是谁先起的头啊。” 姚光现在自信心爆棚,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快带我去见太后。” 沈文洲笑眯眯地看着她刚走出去几步路,就迅速扭头迈着小碎步折返回来,低头在包里翻翻捡捡:“我带多几片姨妈巾。” 姚光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妈妈长什么样,毕竟妈妈离家出走的时候她才六岁,记忆混沌渺茫,只记得是个常年低头哭泣的长发女人,头发在灯下黑亮到发青。 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那个拎着两袋菜往小区里面走的女人是她妈妈张灵妹,当然如果她手里没牵个西瓜头小女孩的话,就更确定了。 姚光回头看了一眼沈文洲,后者轻轻推了她的后背:“去吧,好不容易跑这么远。” 姚光在墙角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妈妈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那小女孩还扭头看了她一眼。 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啊。 姚光轻手轻脚地跟在母亲身后不远处,一直目送她走进某单元楼里。 沈文洲已经被她反反复复地折腾到很累了,指着那个单元说:“她家在201房,下午应该一直都在家,你可以再纠结一会,我去抽根烟。” “哎别走。”姚光一把拽住他:“我不够高。” 沈文洲一愣:“她家的门铃装得很高?” “不是不是……是窗户很高。”姚光摇摇手:“我自己看不见。” 沈文洲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认她?你妈妈没准会把你留下来。” 话一出口沈文洲就意识到不太妥当,这话说得好像他急于把姚光丢下似的。 姚光整个人精神气瞬间垮下来了,嗫嚅道:“那什么……你烦我啦?” “不会不会……” “我知道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姚光很用力地捏住沈文洲的手腕,简直像是要发誓一般,无比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会回报你的、我以后绝对会回报你——” 哪里需要你回报什么,沈文洲在心中苦笑,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要看的窗户是哪一个?” “左边一点……不行,还要再高一点……”姚光努力在沈文洲肩膀上踮起脚,沈文洲当然不敢抬头,因为她穿着裙子,也没脸左右看,毕竟自己此刻真的很像个变态。 张灵妹她家说是住在二楼,但因为一楼是半地下室,所以并不是太高,姚光和沈文洲加起来勉勉强强能够到二楼窗台的边。 “你看到了吗?” “马上马上,很快了……”姚光小声说:“你坚持住不要别动。” 沈文洲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根钉在地里的木桩,不敢乱动,怕站不稳会把姚光摔在地上。 “再高一点点……”姚光也是浑身大汗,咬牙切齿地往二楼的窗台上凑。 沈文洲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姚光踩在他肩上,能感觉到嶙峋瘦削的肩胛骨和脖颈间的有力脉动,从脚心热烘烘地向上涌。 这让她想起了年幼时被姚国庆背在身后回家的体验,那时候他的赌瘾还没这么重,算是个称职的父亲,她用短短的手臂从后面环住父亲,能感觉到他脖子的脉搏,像身体里藏了一面小鼓。 他背上背着她,一手拎着菜,另一只手牵着妈妈,像所有雷同的三口之家。 赌鬼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姚光从未怨过不告而别的母亲。 姚国庆没救了,她还年轻,做子女的总不能妨碍她去追求更好的日子吧。 姚光怀着这种近乎于悲壮的心情,向屋子里看去,她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景象,然后一脚踩空,从沈文洲肩上摔了下去。 由于她是向后倒的,沈文洲实在接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个四仰八叉。 “喂,没事吧?” “没事。”姚光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汗水把妆都抹花了:“走吧。” “不相认了?” “已经见到了,没必要。”姚光从地上爬起来,找到鞋穿上:“这种女人,我不会再见了。” 沈文洲不知道她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见她脸色铁青,唇色惨白,也不便多说,带她回酒店休息了。 姚光回到酒店后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裹着被子睡了个天昏地暗,沈文洲看天都黑了她还没醒,估摸着是之前若干天的流浪太累的缘故,便不叫她。 可临近午夜还睡着,便有些担心起来,小声叫她:“姚光,起来吃点东西。” 姚光哼哼唧唧地不理他。 “吃点东西再睡,不然会低血糖的。” “……” 沈文洲实在无奈,只好使出绝招,附在她轻声说:“你侧漏了……” 话音未落,姚光从床上跳起来就往卫生间冲,片刻后发出一声懊恼的大叫。 她在卫生间里又消磨了大半个小时,最后收拾好出来,满脸都是厌世的丧气表情,又重新往床上一躺。 沈文洲没追问她在母亲房里看到了什么,等着她憋不住自己开口。 “好烦啊。”姚光焦躁地滚了一圈:“来大姨妈好烦,上学好烦,爸妈好烦……” 最后她非常肯定地得出结论:“活着好烦啊。” 沈文洲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端过来:“有什么事情不烦的吗?” 姚光坐起来小口小口抿糖水:“你。” “您太抬举我了。”沈文洲受宠若惊:“要不要小的伺候您再来一杯。” “现在开始有点烦人了。” 沈文洲乖乖闭嘴。 姚光喝完红糖水,捂着小腹继续蜷缩起来。 “还是难受吗?如果痛得厉害还是要去医院……” 姚光摆摆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诅咒什么人。 “原来女生来例假这么痛的啊……” 姚光额前沁出大颗的冷汗:“一般来讲不会,但如果上次经期被人泼了一身冷水还锁厕所里……” 她继续碎碎念地诅咒:“朱璇这个贱人……早晚骨灰都给你扬了,保你吹得到处都是捡都捡不起来。” 这些话从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只觉得刺耳又心惊肉跳,沈文洲不想听她继续骂下去,便也恐吓道:“不可以咒别人啊,最后都会报应到自己身上的。” 姚光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怕。” 真是孩子话,一点轻重都不懂。 姚光吃了点药渐渐不那么难受了,看着天花板突然陷入深深的迷茫。 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沈文洲却突然说:“明天我们回宁州吧。” “回去以后呢?” “送你回家。” 姚光脸上显出失望至极的表情来:“我不想回去,要回你回吧。” 沈文洲想起自己那个没有立锥之地的家,登报和他断绝关系的父亲,心中伤感惆怅几乎阻遏呼吸。 “姚光,你父亲会很着急的。” 姚光冷笑道:“我在学校给人泼一身洗拖把的水,湿透了回家,他忙着赌钱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去年走路上给摩托车撞了,要人家赔了几万块钱,他转眼就拿去赌。” “没钱做手术,他敢自己给我接腿。”姚光向他展示小腿上的疤:“你看我左腿是不是要比右腿短一点?” 因为情绪激动,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沈文洲倒是没觉得她两条腿不一样长,拍拍她的后背:“都过去了,没事了。” 姚光越想越委屈,瘪着嘴眼眶渐渐泛红:“我一直觉得我妈早点离开他挺好的……可是她都把我们撇下了,怎么还是把自己的生活搞成了这样啊。” 白天的时候,姚光从窗户里向内看去,看到了一个白日酗酒的男人,正粗声粗气地吆喝着让她妈妈再去炸一盘花生米,妈妈后来和这个男人生的女儿正因微末之事歇斯底里地大声哭泣。 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幸福 比起被丢下,姚光更怕看到她不幸福。 话说至此,沈文洲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几度欲言又止,被姚光止住:“别再找话了,你歇歇。” 她侧卧着,把一侧的脸颊搭在床单上轻轻摩挲,喟叹道:“你能陪我这一路已经太好了。” 虽然很不负责任,但这一刻沈文洲在心底,真切地产生了“想陪她走更远的想法”。 第249章 番外——沈姚【七天】(5) 第五天…… 第五天 顾名思义, 江城里有条穿城而过的江,江水浑浊泛绿。这是闷热的夜晚,凌晨时分, 江边的湿热水汽仍未散尽, 但沿岸的大排档喧闹依旧,食客酒徒迟迟不愿散去, 在秋夜的烟火气中暴饮暴食, 肆意浪费人生。 沈文洲坐在一家烧烤店中,手指捏着烤串的签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魏央。 魏央嫌弃地啃了一口烤肉串,皱眉放下了:“这真是羊肉?” “这我不敢保证。”沈文洲诚实地说:“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吃点素菜。” 魏央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锡纸盘子里油汪汪的茄子:“还是算了。” 沈文洲又开了一瓶啤酒试图给他倒上, 魏央捂住杯口:“不用,我下个星期有比赛。” 沈文洲把啤酒瓶收回去:“所以你不吃东西不喝酒, 就为了陪我在这坐着?” “感受气氛嘛。”魏央捻起一粒花生米细细咀嚼。 沈文洲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桌的某个男人身上。 中年人了, 秃顶和啤酒肚都是标配,顶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做着份看不到未来的无聊工作,只有终日沉溺于酒精以虚度光阴。 虽然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但沈文洲觉得张灵妹还算是挺标致的长相,不知道为什么委身于酗酒成性的王强冬。 “就那个人?”魏央也看到他。 “我待会想和他讲讲道理。” 定制良缘 第274节 当然, 这个时候沈文洲还没见过姚光的生父姚国庆, 否则他会觉得王强冬是个还不错的男人,在随后的“讲道理”过程中,动作大概也会稍微温柔一点。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男人喝光了瓶中酒,结账离开,沈文洲也放下竹签, 默默跟了上去。 他顺手拿走了店门口一个脏兮兮的小桶,路过垃圾堆的时候还不忘把里面的垃圾倒干净,又就着路过的水龙头随便冲了冲。 王强冬醉醺醺地拐进旁边的小巷,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跟着个准备搞事的男人。 沈文洲出去之后,魏央坐在原地,闭上眼睛,听到拳头碰撞肉|体的声音,剧烈持续的呕吐声,以及男人的脑袋被强行按回到自己的呕吐物里的凄惨哀鸣。 十几分钟后沈文洲回来了,表情和出去的时候比没什么变化,只是好像很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擦手。 “效果不错?” “我相信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喝酒了。” “干得不错。”魏央有口无心地称赞道。 “不早了,我们回去?” “再等一会吧。” “等什么?” 魏央百无聊赖地看向小馆子门口的方向:“你整天陪小姑娘东奔西跑地没感觉,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什么像样的女人了。” 虽然沈文洲觉得这个想法很无厘头,但还是耐心地陪他坐着等了下去。 “话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因为对吃的东西不大看得上,所以魏央还是再开了瓶啤酒,和沈文洲对饮起来。 沈文洲现在闻到酒味颇有些不适,抿了两口就放下了:“什么什么打算。” “我说你房间里睡的那个,打算怎么处理。”魏央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吧,不处理好会惹麻烦的……我是搞不懂你,年纪这么小,半点风情都无,当女儿养啊。” 沈文洲再次被这个问题逼到眼前,无奈地说:“你有什么建议?” “看你咯,回宁州想找个房子养起来也行,想做善事就送回家,再多塞点钱……”魏央继续说:“要想打发去夜摩天上班,老三肯定也是欢迎的,反正又不是没有。” 沈文洲排除掉三条建议中明显在胡扯的两条,选择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回宁州以后,任她哭也好闹也好,还是得送她回家。” 魏央察觉到沈文洲对姚光的态度较寻常女人有所不同,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这天也该魏央桃花运不济,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快要打烊,这家小小的烧烤店里始终没有迎来哪位“像样”一点的女客。 魏央悻悻地结了账,和沈文洲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门外正好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穿着黑色背心和牛仔短裤,手里打着电话。 “……不可能,就是这家,整条街上就剩这家店还开着了……要吃什么快点说,姓张的你敢偷看我的牌就死定了,别以为在你家我就不敢收拾你——” 魏央向后退了半步,帮容昭把门帘掀起来,容昭随口道了声谢,走进紧窄的门里来。 江边总算吹起清凉些的晚风,掠起她极黑极硬的长发,在魏央手背上懒懒划过,小刷子似的,有些痒。 本质无谓的擦肩而过,大概就是在所有残酷故事开始之前,漫长的青春岁月翻涌成成的无忧秋意。 魏央没有再回头多看她一眼,只是和沈文洲径自回去睡觉了,一觉睡醒已经把这场萍水相逢忘得干干净净,即使四年后再重逢也没能想起来。 如果魏央当时回头了,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没有人知道,当时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对沈文洲说:“年纪偏小一点的,可能确实不错吧。” 沈文洲一听,心中警铃大作,愈发坚定了不能把姚光留在娑婆界的想法。 有了夜里这一出,加上不赶时间,一路走着玩着,最后魏央几人回到宁州又是深夜了。 连续多日作息颠倒对于学生党来说确实不太友好,姚光在车里就有点犯困了。沈文洲本来打算直接送她回家的,可看她托着下巴困得东倒西歪,又有些不忍心叫她。 正好这时候赌场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沈文洲便把车停在娑婆界的停车场,放下窗玻璃,好让她在车里睡一会。 关上车门的时候沈文洲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露出一张苍白寡淡的脸,眉毛因为刚修过又没重描,显得淡而稀疏。 沈文洲转身走进鲜花着锦的娑婆界,回到自己的工作中,满眼姹紫嫣红,数不清眉目如画的佳丽朝他打招呼,说七爷好几天没来店里了,姐妹们想得紧,弯腰露出胸前旖旎的风景。 这让沈文洲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出手阔绰的嫖客,而不是维持这场子运转的打工人。 回到办公室,沈文洲开始着手处理这几天欠下的琐碎工作。 从澳门订购的最新那批□□机的型号出了点问题,需要他打电话和发货方交涉;有一笔借款已经拖了几个月收不回来,是否需要采取强硬些的手段;这季度的消防检查又快到了,该从谁身上着手打点……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沈文洲想起来姚光还被他留在车里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沈文洲正要去找她,出门正好被个人扑到脚边,拽着他的裤管哀求:“七爷求你了,再借我一笔翻盘吧!我一准能还得起!” 他低头和一只黑洞洞的空眼眶对上,想起来这赌徒是谁,挑眉道:“钱大千,你一只眼睛都卖掉了,还借?” 他另外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呵呵笑着:“我这还有一只眼睛可以押啊。” 沈文洲低声道:“你先把之前的账结清吧,别逼我派人找你妈。” 赌场老话,不怕你不还,就怕你不借。其实欠再多钱都不打紧,总有办法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当然沈文洲放贷还是会综合考量偿还能力和抵押物的,对于这位穷途末路的赌徒,他认为对方现在一分钱都还不起,即使再卖一只眼睛也是不够的。 面对这种情况,于情于理也不能再借了。 钱大千兀自苦苦哀求,沈文洲甩不脱,又记挂着姚光,渐渐不耐烦,便直接吩咐手下道:“把他丢出去,别影响其他客人。” 钱大千被拖走前还反复强调着自己一定会弄来钱还账的。 把眼前的障碍清空,沈文洲走两步又被几件琐事缠住,等回到停车场,却发现车里已经空了,他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沈文洲拿起来摸了下外套口袋,发现钱包也不见了。 她回家了,或者离开了,临走前还是把他洗劫一空。 他刚取过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大概够她独自生活一段时间。 回学校上学,或者继续流浪。 小没良心的,连声招呼都没打,像喂了只野猫似的——野猫还会回来朝他叫一声呢。 沈文洲说不清心情是释然还是失望,只是靠着车门,又抽了一根烟。 第250章 番外——沈姚【七天】(6) 第六天…… 第六天 终于送走了这位大神, 沈文洲本以为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不曾想躺床上做了一夜的噩梦,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沈文洲早早醒来, 房间里还保留着她住过的痕迹, 枕头上落了几根头发,阳台上还晾着她换下来的校服, 配色老土的深蓝色运动服, 化纤材质早已经干了,沈文洲拿下来叠好,用密封袋装起来,放进衣柜的一个空抽屉里。 按理说丢掉就好, 但还是想稍微为她留一阵子。 把家里恢复成单身状态,沈文洲也决定把生活扳回正轨, 不到中午又勤勤恳恳地回去上班。 赌场是没有日夜的地方, 每一个设计细节都想让人在其中迷失时间,这也就意味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沈文洲又忙了几个小时,看集团财务报表看得晕头转向,这几天没休息好的后遗症涌上来,决定出去溜达一圈解乏。 正好张承嗣找过来, 邀他参谋今晚自在天的会场布置, 其实早都布置好了没什么好参谋的,不过是借机炫耀罢了。这期间沈文洲会路过后台关拍品的牢房,他熟视无睹地从女孩们无辜悲戚的哀求中穿行而过。 “求求您放我走吧, 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您行行好……” 因为只是临时关押的场所,所以牢房里面并没有什么设施,只在门上开了个送饭的小窗。听到有人经过的动静, 女孩们从门上送饭的小窗里伸出一只细弱的手臂,徒劳地向他求助。 而沈文洲已经见过太多场拍卖会,见过太多的女孩在注射了违禁药物后,乖顺安静地被达官贵人买走,曾经的激愤与同情早已泯灭,如今哭泣声声入耳,只有漠然的感情。 他从来救不了任何人,也无力改变谁的命运。 沈文洲在湿冷肮脏的地底行走,偶尔有老鼠从他脚面上窜过去,他恍惚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鼠。 曾经是田鼠,现在是鼹鼠。 他走过最后一间牢房,里面安安静静,一丝声响也无。 沈文洲随手敲了下铁门。 “这个是昨天新进的货,长得也不怎么样,打算今晚用来当赠品的。”张承嗣介绍道:“来个买大送小。” 沈文洲怕里面的女孩寻短见,蹲下来从小窗口里向内窥探。 “我看她还挺配合的,应该没什么事。”张承嗣的态度散漫,充分显示出这件“赠品”低廉的价格。 牢房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只有个影影绰绰的影子,蜷缩成一小团,看上去安静极了。 沈文洲确定了人还活着,就继续向前走了,把那点微末的心悸抛在脑后。 又散漫地在娑婆界上下闲逛了一圈,沈文洲已经难以对抗心中翻涌的罪恶感,所以决定回去上班,路过忉利天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被拦下的独眼人。 “七爷,我有钱了——”看到他过来,钱大千捂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皮包,大声叫道:“现在你该让我进去了吧!” 他的精神似乎已经不太正常,独眼里满是血丝,显出癫狂又亢奋的状态。让沈文洲突然想起两年前初见他是那个春风得意、神态潇洒的煤老板。 这种人沈文洲也见过太多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但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进去赌场,不出两个小时准能输光。 输光了以后肯定还要继续闹,必定会更烦的。 “钱大千,你妈是不是急着等这笔钱买药?” 钱大千的独眼闪烁了片刻:“我给我妈买过药了……账也结清了。” 看来这货确实是发了一笔横财。 但沈文洲已经打定主意不做他的生意了:“宁州又不止我一家赌场。” “我就喜欢您这里,公平!”钱大千喘了口气:“我今天交了好运,一定能把这些年输的都赚回来!” 他居然在和赌场谈公平,却不知道在庄家近乎无限的本金面前,概率是多么可笑的东西。 但话已至此,沈文洲也无法再拦他,只能又让他兑了满手的筹码,踌躇满志地走向毁灭。 但沈文洲还是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这一天又要像过往的每一天那样蹉跎过去,沈文洲盯着面前的晚饭,想知道姚光现在吃上饭没有。这天说凉就凉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足够的衣服穿。 小说电影里常常会给流浪赋予一层浪漫主义色彩,但天为盖地为庐的生活实在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人类这种生物离开了头顶片瓦的安全感注定很难好好生活。 但她毕竟拿走他不少钱,身份证也补办了,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吧。 沈文洲终于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一边觉得荒诞,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一边又不敢心存侥幸,赶紧问守在门外的小武:“钱大千的钱是怎么弄来的?” “这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小武纳闷地问。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嘛。”沈文洲和小武对视了片刻。 “他卖了个女孩给阿松。”小武压低了点声音:“我看他样子不太对,就多留意了。” 阿松是张承嗣的手下。 定制良缘 第275节 “好样的兄弟。”沈文洲拍拍小武的肩膀,匆匆离去。 走道尽头那间安静沉默的牢房正在向他无声地求救。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不能吧? 沈文洲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员工们皆露出异样的神色,从未见过淡定的七爷这般着急,莫非是哪里出了大问题。 沈文洲一路向下,刷脸通过了层层盘问,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找到了那排狭窄阴暗牢房。 最后一间,铁门开着,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沈文洲揪过一个扛着水管的清洁工问道:“这里面的人呢?” 清洁工指了指远处被聚光灯笼罩的舞台:“送过去了。” 沈文洲撒腿狂奔。 这一期的自在天卖场是钢铁玫瑰的主题,其实就是一个个吊在半空中的铁笼子,排列地高低错落,女人被卖出去后笼子会缓缓降下。 但能被关在笼子里卖的已经是经过精挑细选了的,买大送小的赠品是不会有这种待遇的,沈文洲牵挂的小小赠品,眼下正在满脸冷漠地站在卖场角落,听候命运的安排。 拍卖会即将开始了,客人带着面具在会场中四下观摩,寻找心仪的拍品。 沈文洲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姚光,然后她也看到了他,丑丑的皱着眉笑了一下。 他拨开人群向她跑过去,姚光也想向他靠近一些,却忘了自己脚上的锁链,啪叽一声向前扑倒。 沈文洲赶紧把人扶起来,又看她目光呆滞僵硬,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姚光,能听到我说话吗?现在哪里不舒服?” 姚光轻轻哦了一声,转动眼球:“他们没给我用药。” “你这也太配合了!”沈文洲稍微放心,继而心疼不已:“被人抓了怎么不跑呢?” 姚光冷冷地反问:“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沈文洲:“那你之前在房间里面不喊我!” “我为什么要喊?”姚光神色复杂:“我害怕那个人不是你,更害怕就是你。” 从车里被钱大千拖出来,就近转手的时候,姚光最怕的是叵测的前途,而是钱大千是不是沈文洲安排的人。 沈文洲瞬间懂了,只觉得手指微微战栗,找人来帮她解开束缚:“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做得确实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也没多失望。”姚光拍拍身上的土:“你看着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不正经的,迷路的好人。 她早就不对别人抱有希望了,所以也不会失望。 沈文洲苦笑:“我要是没来你怎么办?真要给人买走了怎么办。” 姚光叹了口气:“我本来想买走就买走吧,但卖我的钱总该分我一点吧。” “你在想什么好事?”沈文洲难以置信地说:“你从河里捞了条鱼送到菜场去卖,有没有分一点钱给那条鱼?” 这确实触及了姚光的思维盲区,她眨眨眼睛:“好吧,幸好你来了。” 沈文洲脱下外套给姚光披上,带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你不敢相信你有多幸运。” 因为她对于被买走的未来一无所知。 这可不是什么强取豪夺风格的女仆言情文啊,人们对于花钱买回来的物件,不用坏了是不会丢的。 姚光一点都不可爱地翻了个白眼,嫌弃道:“谁让你把我扔车里几个小时的,都是你的错。” 全然忘记了即使没遇到沈文洲,她也在这一块徘徊,也有可能遇到相同程度的危机。 但沈文洲此刻心里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于是再次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姚光轻哼一声,睥睨地说:“那我就姑且原谅你吧。” 沈文洲心中一阵伤感,这才几天啊,就学会傲娇了。 第251章 番外——沈姚【七天】(完) 第七天…… 第七天 “基本操作就学到这里, 现在我发牌,你留神看。”沈文洲手持一沓扑克,在姚光面前放下十六组扑克牌, 每组两张一正一反。 全部发完牌, 沈文洲手里还剩最后一张,他把牌面朝下问姚光:“我手头这张是什么花色的?” 姚光眉头紧锁, 反而不敢答了, 沉吟许久,迟疑道:“我只能说这张牌是黑桃的概率比其他花色大,是大牌的概率也更高。” 沈文洲翻过牌面,黑桃a。 姚光看似举重若轻, 但突然放松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我都学会了有奖励吗。” 沈文洲在她面前又放了一颗糖:“吃糖吧。” 姚光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糖果,嫌弃地说:“这种是小孩才吃的。” “和我比你可不就是个小孩。”沈文洲重新把牌收拢, 塞回洗牌机中:“行了, 就这样吧,不玩了。” “别啊,再来一次嘛,我还想再巩固一下。” 还真学上了啊,沈文洲苦笑:“你学这个干嘛,又不当荷官。” 姚光眼睛亮了:“我学会了可以在你手下当荷官吗?” “不可以。”沈文洲果断拒绝:“又苦又累又不合法又没保障的工作, 还随时可能失业……在别处混不下去的人才做这行。” “我已经在别处混不下去啦。”姚光嘀咕道:“反正学校我是回不去了。” “胡说, ”沈文洲按了按她的头:“你还年轻,路多得是,不读书路只会越走越窄。” 姚光把光光的脑壳抵在赌桌上, 拖长语气:“我——不——想——上——学——” 但以沈文洲这些天对姚光的了解,知道当她开始这样有点耍赖的时候,就意味着差不多已经被说动了, 于是趁热打铁,继续劝道:“学校里面除了那几个欺负你的女同学,总还有点值得怀念的吧。” 姚光把头转了一个方向,闷闷地说:“食堂的鸡腿挺好吃的。” “还有吗?” “数学老师人不错。” “还有没有处得来的同学?” “没有。”姚光垂下眼睛:“同学都很蠢。” 沈文洲笑道:“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会不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自我意识的人,其他人会不会都是程序编出来陪我演戏的,他们心里面也有‘我’的存在吗,不然怎么会这么蠢。”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怀疑的,这个世界太假了。”姚光瞬间把头抬了起来,点头如捣蒜:“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沈文洲无奈地耸耸肩:“多认识一些人,多看一点书,慢慢就不会这么想了。” 姚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你是不是假的?是不是我已经快要发现世界真相,然后系统管理员你派来监视我?好消磨我的意志?” 上帝啊让孩子快点从中二毕业吧……沈文洲汗毛倒竖:“我当然是真的。” 姚光突然捧住沈文洲的脸,十根手指在他脸上乱摸:“这么好看的脸,肯定不是自然长出来的吧。” 沈文洲耐着性子任她捏,有点怀疑自己被占便宜了:“行了行了,你差不多得了。” 姚光飞快地在他侧脸啄了一下,眼神亮晶晶的:“那我就姑且相信你是真的吧。” 沈文洲心中已经警惕起来,紧张地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还脸红了啊!”姚光指着他的脸大笑。 沈文洲垂头丧气地说:“以你的年龄来讲,我亲你算犯罪,纵容你亲我还是犯罪。” 姚光步步紧逼,把他逼到了赌桌边缘:“那你想不想犯罪?” 沈文洲连连摇头,小心地推远她:“你别祸害我,我也不祸害你,你赶紧回家,赶紧上学。” 姚光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原来对你来说我是个祸害。” “对。”沈文洲知道,不把话说到绝处是赶不走她了,咬咬牙,狠心道:“你在我这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给我添了很多麻烦。” 姚光急道:“我说了欠你的以后绝对绝对会连本带利还给你的!” “那就以后再说。”沈文洲按着她的肩膀,沉声道:“等你长大了再说。” 最好不要还,最好不要再牵扯。 最好……不要再见。 娑婆界顶楼的办公室里,魏央看着监控画面里拉拉扯扯的两个人,遗憾地砸砸嘴,转头对面前局促不安的中年人说:“姚光是你女儿?” 姚国庆小幅度地点头,搓搓手:“对,是我家姑娘,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不麻烦,你出点钱就把人带走吧。” “这个……” “输光了?”魏央故作震惊:“这么重要的钱你居然输光了?” 姚国庆汗如雨下:“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魏央露出难办的表情:“可是你名下的财产都已经抵押出去了……你拿什么作抵押找我借钱?” 姚国庆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魏央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了个红色的筹码丢给他:“这是二十万,你先把人带走吧,以后有钱了再慢慢还。” 姚国庆点头哈腰地道谢,然后跟着小西出去了。 小西已经事先得到魏央授意,不急着带他去找姚光,只带着姚国庆在赌场中乱转。 ——带一个身负巨款、欠了高利贷急需翻盘的赌徒,在赌场的乱转。 走过赌大小的时候,显示屏提示已经连续开出了十七把小,这算是罕见的概率,这张桌前围了一圈人,姚国庆忍不住驻足看了看。小西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信不信下一把还是小?” 要不要再搏一把? 就这么带姚光回去的话,欠的那三十万外债,要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房子都要没了,她怎么读得起高中? 姚国庆用颤抖的手,哆嗦着,把手中那枚筹码,轻轻放在了“小”上。 买定离手,骰子在盅里疯狂转动,姚国庆死死盯着三颗跳动的骰子,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定制良缘 第276节 “叮——” 骰子的跳动停止了。 小! 第十八把“小”! 姚国庆揉揉眼睛,再三确认骰子的数字,不敢相信好运会这样降临。 他翻盘了! 他握住两片筹码,这些钱虽然不足以还清外债,但也够解燃煤之急了! “你信不信下一把还是小?”小西像魔鬼一样在他耳畔低语。 姚国庆知道他跑不掉了。 再来一把,只要再赢一把……不仅能还清所有的债,还能买一辆二手小货车,以后就能有个正经营生了……这样想着,明知应该收手了,他还是把手头的筹码,再次推向了“小”。 小西看出这事已成了一半,满意地回去复命,魏央也很满意,靠在转椅上,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赌了六局之后,小西拍拍他的肩膀:“你女儿来了。” 姚国庆只是赤着输红了的双眼,骂骂咧咧地推开他。 姚光本来就有些闹别扭,远远看到姚国庆又赌上了,硬是被沈文洲拖着才没有掉头就走。 姚国庆再次输光了他所有的本钱,扭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姚光,突然发疯般的扑了上来。 他粗暴地攥住女儿的手腕,拖到沈文洲面前,失去理智地朝他大喊:“我把女儿卖给你——你愿意对她做什么都行!再借我钱!” 混乱中,姚光抬起头,对他苦涩地笑了笑。 你看,早就说了,本不该对人怀有希望的。 那个眼神太伤感悲哀了,沈文洲几乎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对姚国庆说:“我不能借。” 突破道德底线让男人的肾上腺素飙升,在非常激动的状态下,思维反而异常敏捷:“我提供了足够的抵押,你就必须借给我!” “这是你的女儿!”沈文洲怒道:“你难道还有别的女儿?” 姚国庆下意识脱口而出:“反正又不是儿子。” 姚光问沈文洲:“我现在揍他,会不会显得我很暴力?” 沈文洲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如果你不揍他,我会忍不住动手的。” 姚光踮起脚,抬起手,姚国庆闭上眼睛等待他应受的报应。 她沉默着,这一巴掌最终高高抬起,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憔悴的脸。 像孩提时代,被他抱在怀里看高树上的花,手掌无意识间碰得那一下。 “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这句话。”姚光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次了。” 姚国庆突然从失控状态中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幡然醒悟,嗫嚅着嘴唇:“我……我不是……” 姚光已经对沈文洲平静地说:“七爷,把钱给他吧,可惜我不好看,也卖不上个好价钱。” 沈文洲知道按照套路,此时他应该一把搂住姚光,满脸狂拽酷炫地对姚国庆说:你既然出卖了你的女儿,那就干脆把她交给我吧——我会保护她。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因为沈文洲作为始作俑者,根本不觉得自己有立场质问姚国庆,也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在娑婆界中护姚光周全。 天哪,看看你的工作造成了怎样的悲剧……沈文洲在心里责问自己,他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毁了多少家庭。 这些事情,以前不是不知道的,但看不到,就还能装不存在,直到这样的惨剧直白地在他眼前上演,而他的所作所为正是一切祸事的根源。 满手罪孽,满心绝望。 沈文洲发现自己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非要扶着点什么,才能勉强站稳。直到姚光用力地抱住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用一贯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轻慢的话,身体却比他还要战栗冰冷:“我不会再认他了。” 她把即将买走自己的人当作救赎了,沈文洲意识到这一点,荒唐地快要笑出声来。 要怎么才能让她知道,和我在一起早晚会粉身碎骨? 姚光固执地看着仰头看着他,眼神在说,她对未来再清楚不过。 但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她面前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个时候真的应该让她抢走钱包的,可世界上真的没有后悔药吃。沈文洲慢慢后退两步,终于因为对未来的恐惧,或者彼此荒诞的命运……放声大笑起来。 姚光揉了揉眼角的泪花,努力让语气维持平稳:“你笑什么?” 沈文洲边笑边说:“因为我害怕。” “不用怕。”虽然头脑一片空白,但姚光还是用远超她年龄的镇定表情,说着违和感强烈的话语:“有我在呢。” 她主动握住沈文洲冰冷的手,终于觉得混乱心境一点点地安稳了下来:“谢谢你保护了我七天……等我长大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用一辈子。 第252章 千金错(1) 洛阳,城郊,雨夜,破庙…… 洛阳, 城郊,雨夜,破庙。 秀莲把碗捧到小女孩嘴边:“小姐, 好歹喝一点吧……咱们就快到洛阳了, 快到了……” 发着高烧的女孩软软地偎依在她怀里,喃喃道:“乳娘……芊儿好难受……” 秀莲叹息着落泪:“我可怜的孩子啊, 千难万险都过去了, 洛阳就在眼前了,可一定要撑住啊。” 秦芊儿轻轻咳嗽了两声,虚弱地闭上眼睛。 秀莲看她喝不下去,默默把粥碗放到一边, 经过一路奔波也是倦极,靠着墙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从秀莲身边端起了碗。 手的主人没想到粥这么烫,实在拿不住,只能把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秀莲顿时醒了,惊道:“什么人?” 黑暗中有一双警觉的眼睛回看着她, 衣衫褴褛, 头发蓬乱,浑身脏污,原来是个小乞儿。 “孩子……别怕。”秀莲轻声安抚她:“别怕, 你饿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秀莲把热气腾腾的粥碗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小心烫啊。” 女孩捧起碗, 来不及吹一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倒。 “好烫!”她突然叫出了声,把碗里的粥全给吐了出来。 “好,cut!”导演高声叫道:“季安知,第三遍了!又是你出岔子!” 安知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因为确实很烫嘛。” 原本虚弱的秦芊儿也从秀莲怀里坐起来,没好气地对季安知说:“第一遍你没拿住提前把碗摔了,第二遍你说太冰了喝不下去,现在又嫌烫……整个剧组都在等你了。” 演秦芊儿的小演员叫顾瑜笑,三四岁就开始当平面模特拍广告了,面对镜头的熟练程度肯定比初出茅庐的季安知强许多。 “小姑娘把演戏想得也太容易了吧。”顾瑜笑的妈妈在一旁说道:“要不是像我们笑笑这样从小学起来,肯定是不行的!” 顾瑜笑也扭过头去:“你这样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 安知也意识到她把这事想简单了,被明晃晃的灯光照在脸上,整个剧组的人都冷淡地看着自己,一时间慌乱地手足无措。 演秀莲的姐姐柔声劝道:“没事的安知,第一次肯定紧张,以后就好了。” “哎不好意思借过借过……”这时,阮长风满头大汗地拎着几个打包袋冲过来:“大家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请大伙吃宵夜。” 导演没好气地说:“开工第一天就这么不顺利,到现在一条都没过,还吃什么吃!” 阮长风赔着笑脸:“孩子第一次拍戏没经验嘛,冯导您多担待。” 顺便有意无意地把打包袋在导演面前晃了晃,确保他看清了袋子上那家著名店铺的招牌。 “是什么啊?” “蟹黄小笼包,我特意叮嘱现包的。” 冯凯咂咂嘴,拍了拍自己圆润的肚皮:“行吧,大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于是大家都围着桌子去吃东西了,留下季安知一个人站在墙边。 阮长风赶紧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张嘴我看看,有没有烫到?” 安知乖乖地张嘴,阮长风确认没有起泡或者破皮红肿,略略放下心来:“嗯,看起来没事。” 安知委屈地撇撇嘴:“可是真的很烫……” “我知道,再拍下一条的时候就不会烫啦。”阮长风安慰道:“安知很棒的。” “阮叔叔,我好没用啊……”他这么一说,安知已经泫然欲泣:“我真的很想演好的。” “我相信安知会演好的,只要别着急。”阮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块酥饼:“饿不饿?吃点饼?” 安知摇摇头:“不饿。” 因为顾瑜笑在边上眼巴巴看着,所以阮长风又把玫瑰酥饼递给她:“吃吧。” 顾瑜笑下意识伸手想接,被她妈妈一巴掌拍开:“你都吃了两个蟹黄包了,还吃!” 顾瑜笑悻悻地垂下头去。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稍微多吃一点没关系的吧?”阮长风劝道:“我记得笑笑还比安知大一岁……” 安知却比笑笑高半个头。 “下周还要走秀,可不敢吃胖了。”她妈妈挑眉道:“这孩子一吃东西就不知道饱的。” 阮长风想到这段剧情,觉得好笑:“笑笑真该和安知对换下角色的。” 她妈妈略微变色,像护犊子似的把笑笑往身后拽了拽:“不能随便换喔,秦芊儿可是这部戏的主角。” “不是说双女主么?” “宣传归宣传,”顾妈妈说:“也不看看以后的女杀手是谁演,大小姐又是谁演。” 虽然这两个孩子加起来戏份也就二十多分钟,但番位还是要撕一撕的。 阮长风耸耸肩,看剧组也休息地差不多了,帮安知整理了一下头发:“我们再来一次,准备好了吗?” 定制良缘 第277节 安知紧张地点点头。 “别怕,我就在边上等着。” 于是再来一次。 这次有了阮长风在边上打气,安知终于顺利把粥喝了下去,让秀莲可以把台词往下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 安知胡乱抹了把嘴,说出自己演艺生涯的第一句台词:“我叫翠翠,今年十岁。” 秀莲爱怜地拍拍怀中的秦芊儿:“我家小姐也是十岁呢。” “她生病了吗?” “是啊,发烧三天了。” 翠翠点头:“我娘之前也是发烧好几天。” “那你娘她现在……” 翠翠黑亮的眼眸中闪过悲哀:“我娘没了。” 秀莲怀里的秦芊儿眼睛睁开一条缝:“我娘也在凉州去世了……” 秀莲拥住她:“小姐就别想这些了,我们很快就能到洛阳见老爷了,老夫人也很想见小姐的。” 秦芊儿轻轻抬起一只手:“乳娘,我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秀莲抱着她失声痛哭:“小姐,我可怜的小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老爷和奶奶呢,现在老爷好不容易升了吏部尚书,可以接小姐和夫人来洛阳团聚了……可夫人偏偏又……” 在秀莲兢兢业业地补充设定的同时,镜头已经从她身上移走,缓缓移动到小乞儿翠翠的脸上,看着这对相拥的主仆,她大半张脸都隐藏在佛龛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悄悄抿住唇,露出深思的表情。 “好,cut!”冯导说:“表现不错,这条过了。” 季安知长长松了口气,阮长风赶紧挑拇指:“刚才的眼神就很到位啊。” 安知笑笑:“我刚才想到我妈妈了。” 阮长风虽然有点郁猝,但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安知好棒。” 另一边,化妆师上前去给顾瑜笑补妆,让她的病容显得更加苍白。 她妈妈继续在旁边指指点点:“你别给她嘴唇涂这么又青又白的,难看!” 化妆师白了她一眼:“你女儿马上就是个死人了。” 顾妈妈直接原地爆炸:“你怎么说话呢你!不会讲话能不能闭嘴啊!” 化妆师也是年轻火气大:“我就这么说话了,怎么的?” 眼看着要吵起来,导演举起大喇叭朝两人喊话:“还拍不拍?不拍滚出去!” “冯导,她咒我女儿死哎!” “我说的是你女儿吗?我说得是这个角色!而且你没看过剧本啊,她最后死了吗?” “你刚刚说的话自己再重复一遍?!” 顾瑜笑已经低着头,用手把脸蒙上了。 安知仰起头看了眼长风,后者朝她摇摇头,甚至搬了两张凳子来,让小朋友可以坐着慢慢等。 正吵得不可开交,眼看要动起手来,忽然听到人群外传来一句娇俏酥软的低笑:“哎哟,第一天就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回望,看到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款款走来,眉如新月,笑起来自带三分甜意。 她叫花皎,游离在二三线之间的不知名女演员,早年靠几部爆款偶像剧出道,之后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成年后的翠翠将由她来扮演。 见她来了,体型庞大的冯凯直接扑到她怀里:“我的皎皎哎——可想死我啦!” 花皎被他压得后退了半步,拍拍老朋友锃亮反光的脑门:“冯冯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又胖了!” 冯凯从边上的桌子上拿起最后一盒小笼包,捧到花皎面前:“吃吗皎皎?就是有点凉了。” 花皎连连摇头:“你别害我今晚又多跑三公里啊。” “多吃点啦皎皎,你看你瘦的……西北拍戏好辛苦的吧?” 他们两个聊得热火朝天,倒把那边吵架的顾妈妈和化妆师晾着了,顾妈妈咽了咽吐沫,小声道:“冯导……” 冯凯大手一挥:“今天不拍了,收工,你俩慢慢吵吧,我要陪皎皎。” 制片马上急了:“冯导,这耽误一天就是好多钱啊!” 顾妈妈也担心会影响女儿下个星期的走秀的行程,呐呐地哑口无言。 “行了别闹啦,你们继续拍吧,”花皎笑道:“我正好看看这两个孩子——这是安知吧?” 被她如丝的眼波扫到,季安知略有些慌,然后迅速摆出自己最可爱的笑容:“皎皎姐姐晚上好。” “那这个就是笑笑了。” 花皎再看向顾瑜笑,小姑娘却别过脸去,不管顾妈妈怎么说都不肯主动打招呼。 花皎对冯凯说:“你这两个小姑娘选得好,尤其是这个笑笑,性格和卢艺晨一样一样的。” “其实当时季安知试镜的也是秦芊儿这个角色,结果她进房间朝我们一笑,我就觉得像你。”闲聊结束,冯凯清清嗓子,举起扩音喇叭:“差不多了?我们继续开工吧。” 于是剧情继续往下进行。 剧组调整了打光,让天色呈现蒙蒙亮的状态,病弱的秦芊儿似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秀莲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有仰头默默落泪。 “乳娘……我好难受……” 秀莲徒劳地抱着她,却留不住她流逝的生命:“小姐再坚持一下,天亮了,天很快就要亮了,然后雨就停了……” 秦芊儿没有再睁开眼睛。 秀莲又哭了一阵,却发现身旁的翠翠表情有些古怪。 “你应该把小姐带到洛阳,可小姐在路上生病死了……对吧?” 秀莲含泪点头。 “你会被重重地责罚,秦大人一生气,肯定会打死你的。” 秀莲想到自己灰暗无光的未来,神色一片惨淡。 “洛阳的老爷和老夫人都没见过小姐。” 秀莲再次点头。 翠翠走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冷的手:“我可以做你的小姐。” 秀莲被这个提议惊呆了,只顾摇头:“不行不行,这是要杀头的。” 浑身污垢的小乞儿瞳孔中却有慑人的冷光,盯着秀莲,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我就是秦芊儿。” 站在场外的阮长风看到季安知的眼神,虽然明知道是在演戏,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那种汹涌翻滚的欲望,看上去太真实了。 这种欲望出现在几百年前一个流离失所、企图拼命向上爬的小乞丐脸上是正常且自然的,但出现在被他亲手养大的小女孩眼眸中,就有点陌生,甚至可怕了。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阮长风侧头望去,听到花皎在他耳边说:“小姑娘天赋真好。” “啊,您过奖了……” 花皎无声地挑眉笑了笑,却转向他正色道:“阮先生,久仰大名了。” “什么?” “eros事务所的阮长风先生,”花皎朝他伸出纤纤玉手,笑盈盈地说:“我有一单委托。” ----------------------- 作者有话说:啊各位,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也许还有人记得,在《金刚不坏》的故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阮长风曾经带季安知离开宁州去拍过一部电影,容昭也去了 那么本单元就是季安知同学的娱乐圈初体验啦,是正式进入主线前的预热故事 娱乐圈,名利场,没有赢家 本单元出现的角色没有现实原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如果冒犯到粉丝非常抱歉 不知道还剩多少人在看……所以目前更新频率会慢一点 看能不能把评论区的老朋友等回来 第253章 千金错(2) 同行是冤家 花皎的攻略对象是这部戏的男一号简宸。阮长风回宾馆后查了一下简宸的资料, 发现他不仅演戏,更重要的身份是新野娱乐集团的大公子,毋庸置疑的娱乐圈豪门, 顶级富二代。而《千金错》这部戏也是新野集团出品的项目。 因为担心给季安知的工作造成什么不可测的影响, 阮长风拒绝了她的委托——虽然花皎许的报酬在他从业这么多年中能排进前三。 他不愿意接委托,花皎也没强求, 只是很快就有一段简宸的戏, 花皎邀请他来看看。 在翠翠穿上小姐的衣服变身秦芊儿,和秀莲一起进城之后,城郊的小破庙里又走来一位手持拂尘的道袍青年。 他来自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正阳宫,面如冠玉, 衣袖上染了血,神情疲惫, 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但看到墙角倒着被剥得只剩下里衣的女孩, 他叹道:“世道不好,但也不忍你曝尸荒野,愿你早日转生。” 于是青年在庙门口的老树下挖了个坑,正要把女孩放入坑里,却察觉到她口鼻间虚弱的气息。 “还活着!”青年神色微变,细细把腕, 确实从女孩苍白的手腕中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跳动, 救人要紧,青年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颗圆圆的丹药, 略微迟疑了片刻,把丹药送入女孩的口中。 “醒过来,”他把手贴在女孩的后背上渡入真气:“别浪费我一颗回转丹。” 片刻后, 女孩深吸一口气,悠悠转醒。 “你是谁?” “简宸。” “cut——”冯凯迅速叫停,无奈地看着男主角:“您叫简宸啊?” 简宸一本正经地反问他:“我叫什么来着?” 冯凯痛苦地捧着脑袋:“正阳宫,凌霄子,李淳凤!” 定制良缘 第278节 “ok,我知道了,”简宸比了个手势:“再来一遍吧。” “醒过来,别浪费我一颗回转丹。” 顾瑜笑再次垂死病中惊坐起。 “你是谁?” 简宸脱口而出:“正阳宫。” 阮长风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对花皎悄声说:“你确定要他吗?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多可爱啊。”花皎笑得娇憨:“他在国外长大,中文说的不太好呢。” “中文都说不利索为什么要强行演古装戏啊?” “他脸好看呀。” 阮长风仔细看了看简宸那张英俊但稍显窄瘦的脸,觉得颧骨稍微偏高,宽大道袍下的身体显得瘦弱单薄,个子应该是很高的,于是就更像竹竿了。 但花皎满眼的小星星,他便随口附和道:“嗯,挺好。” “对了,安知呢?” “今天没她的戏,在房间写作业呢。” “小学五年级能有多少作业呀,带她出来看看才是。”花皎急道:“能在简宸面前刷刷脸也好啊,你知道他手里握着多少资源吗。” 阮长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花皎,心道动机果然不单纯。但她眼神中倾慕专注也完全不似作伪,心中对花皎的演技的评价又上了一层台阶。 仿佛感受到花皎的目光,简宸特意抬头,朝她飞了个闪亮的电眼,冯导又气又无奈,只能下令再来一次。 这么磕磕绊绊拍了一上午,终于完成了男主李淳凤和女主秦芊儿的初遇,当然,由于洛阳城里已经有了个秦芊儿,所以正牌大小姐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自称翠翠。 李淳凤怜她孤苦,便在洛阳城外这座破庙里正式收翠翠为徒,师徒二人开启了江湖羁旅。 而差不多同一时间,“秦芊儿”在秀莲的带领下走进了花团锦簇的秦府,她努力地挺胸抬头,莲步轻移,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去见自己素昧平生的父亲与祖母。 不过这是明天才会拍到的剧情,眼下的剧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会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她穿黑衣,看上去大概四十岁上下,撑着把大黑伞,墨镜严妆,红唇涂得一丝不苟,因为表情过于严肃,所以嘴角出现了几条淡淡的下垂纹路。 冯凯导演一看到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擦擦手心的汗,一路小跑过去:“这不是艾玲姐嘛,这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艾玲姐?”阮长风这两天没少见到冯凯骂人,见他对来人如此客气,觉得有些好奇,却看到花皎脸色铁青,银牙紧咬。 “卢艺晨的经纪人。”花皎深吸了一口气。 “哦,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卢艺晨确实挺大咖的。”阮长风说:“难怪是女一号。” “你想哪去了。”花皎哑然失笑:“艾玲姐哪里需要靠她的面子——没有艾玲姐,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破落小剧组里跑龙套呢,哪能像现在这样拿野鸡电影节的影后拿到手软……” 阮长风正费解,却看到艾玲姐对冯凯说了些什么,冯凯当时就急了,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艾玲姐撑着伞和冯凯导演说了几句,径自向花皎这边走来。 “王啸的新戏缺一个女主角。”她对花皎说:“我知道你之前去试镜过,他让你回来等消息就没了。” “啊……”花皎尴尬地拧衣角:“没看上我吧。” “我可以让他再重新考虑一次。”艾玲姐说:“毕竟是五亿投资往上的大制作,我不敢打包票,但制片人以前欠我人情,你希望很大。” 幸福来得太突然,花皎整个人都快晕了,鞠躬到九十度:“谢谢、谢谢艾玲姐。” 阮长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花皎迅速清醒过来:“那……我需要做什么?” “退出《千金错》剧组,我已经找好了接替你的人,违约金我帮你付——这点损失和你得到的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花皎愣住了。 “我还送你一个s级户外真人秀的常驻名额。”艾玲姐已经胜券在握:“孩子,抓住这两个机会,今年轮到你起飞了。” 花皎抬起头,看到冯凯站在太阳下面,日光照在他浮肿苍白的脸上,汗水从额头一路滴到眼睫毛。 他在看着她,紧张到双手握拳。 “皎皎,以后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戏的。”多年前的灯光师是不是这样对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群演发誓的? 那时候他们一模一样的年轻与贫穷,甚至不能算正式进入娱乐圈,怀揣着出人头地的梦想,总以为能靠着天赋与努力闯出一片天。 这话她早忘了,他还记得。 傻不傻啊你,如果不是为了简宸,我才没心情演你的狗血剧,何况还是秦芊儿这么变态扭曲的疯女人。 “可是秦芊儿这个角色可以算是……” “你是觉得威尼斯电影节的影后接替不了你的工作?”艾玲姐又说了一个娱乐圈如雷贯耳的名字:“有这位,再加上卢艺晨,可以让这部戏的投资后面多一个零,对冯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说得对吗?” 她扭头看冯凯,后者却只是默默摇头。 为什么呢?花皎想问艾玲姐,她是不是演秦芊儿,对她而言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下一秒,她的视线投向远处,已经知道了答案。 卢艺晨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剧组,此时简宸正在卸妆收工,她优雅高挑的身影就徘徊在他身边,正抬起纤纤素手,把简宸头上的道冠取了下来。 他们显然之前是认识的,有说有笑,温情脉脉,远望仿佛一对璧人。 花皎的心里一阵绞痛,视线也骤然模糊起来。 她挡着人家的路了。 “看明白了吗?”艾玲姐用轻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问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花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艾玲姐对不起……” “你这孩子,别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艾玲姐赶紧抽纸巾帮她擦眼泪:“狗仔到处都是,你要哭也找个隐蔽点的地方。” “……对不起辜负了艾玲姐的好意,”花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齿却异常清晰:“对不起,演戏是我一直的梦想,无论你怎么阻挠我还是要演下去的。” 艾玲姐的脸一僵,后退两步,冷冷地说:“你要是觉得留在剧组就能勾搭上简宸,就尽管往上贴好了。” 花皎突然不哭了,红着眼睛和她对视:“我想试试。” “不后悔?” “不后悔。” 艾玲姐的目光穿过墨镜在阮长风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入流货色,在娱乐圈还敢和我抢人。” 一直在安静吃瓜的阮长风:??? “您好像误会了什么……” “刘天王,马歌神,李影帝……”艾玲姐像报菜名似的念出好几个站在娱乐圈顶端的传说级人物:“去查查他们的老婆是谁带出来的,再掂量掂量你自己吧。” 阮长风终于琢磨出劲来——这波,是遇到同行了啊。 “呃,那什么,其实我也……” “简宸是我给艺晨定下的,我等你的手段。”艾玲姐撂下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撑着黑伞扬长而去。 因为气势太凶悍,加上伞遮挡视线,还撞到了一个扛着器材的摄影师。 摄像不满地大叫了一声,艾玲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花皎和冯凯站在原地,对视了片刻,然后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 第254章 千金错(3) 我想成为她 阮长风回到宾馆, 一进房间就看到容昭正陪着安知对台词。 “我的孙女路上受苦了……”她拿着条毛巾假装擦眼泪,一扭头又变身为秦尚书,沉声道:“请母亲小心身子, 不要太伤心了, 家中里里外外还您当家。” 因为容昭实在太不严肃了,安知怎么也入不了戏, 说不了几句就想笑场, 要不阮长风正好拎着午饭回来:“要不休息一下,先吃饭吧。” “好耶。”容昭把毛巾一甩,小跑几步去接阮长风手里的饭盒:“哇,回锅肉!长风你太懂我了。” 安知继续低头看剧本, 阮长风连叫了她两声,安知才慢吞吞地说:“我快背完了, 等一下再吃。” 阮长风坚持道:“按时吃饭对身体好, 你早上吃得比猫还少。” 安知仍然埋首于剧本,遇到不认识的字还要查字典:“我真的不饿。” “这孩子是天生不爱吃饭吗?可是零食也没见怎么吃啊,”容昭夹了片红亮亮的肉片在安知眼皮子底下晃:“这么多天我好像没看你正经吃过东西。” 安知眼看肉片上的红油就要甩到剧本上了,眼疾嘴快地张嘴把肉咬住吞了下去。 “哎呀。”她捂住嘴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安知痛苦地扶住一侧脸颊:“牙。” “换牙吗?”容昭乐了:“难怪不吃东西。” “又不是两边一起换,用右边咬呗。”阮长风一边摆筷子一边说。 安知苦着脸用手指了指说:“右边也有一颗有点晃了。” “这么惨啊。”阮长风扶着她的脸:“张嘴我看看要不要看牙医。” 安知一听要看牙医,愈发紧张地捂住嘴, 扭头不肯让他看。 容昭推开他挤到安知面前:“你别吓着孩子, 换牙哪里需要看牙医,来来来安知张嘴让我看一下,是哪颗牙晃了?” 安知满怀信任地张开嘴, 用舌头点了点:“倒数第二颗。” “哦……我看到了,”容昭打着手电筒,把手指伸进去碰了下:“这颗吗?” “嗯。” 下一秒, 还没等安知反应过来,牙龈一痛,容昭出手如闪电,手指捻着她这颗乳牙给拽了下来。 房间里响起安知失控的哭叫:“哇……好疼!” “好啦好啦,已经拔下来了……我都没用力,”容昭把那颗小巧的乳牙拿给安知看:“长痛不如短痛哦。” “你土匪啊!”阮长风崩溃道:“洗手消毒了没有,要是感染怎么办?” 定制良缘 第279节 容昭干巴巴地笑道:“洗了,吃饭前刚洗过了的……” 阮长风看安知眼泪汪汪地背过身子,显然更不愿吃饭了,再想起今天早上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摇头叹了口气:“造孽啊。” “那怎么办啊,牙已经掉了,对不起好不好,别不理我啦。”容昭抱着安知哄了一会:“我带你去买酸奶好不好?凉凉的甜甜的,吃了就不痛啦。” 安知抹了把眼泪,噘着嘴点点头:“好吧。” 容昭带安知去买了一堆酸奶,总算把小姑娘哄回来了,三人才消消停停地吃了个午饭。 “下午我们要不要去市里面转转?”饭后阮长风提议:“老在影视城里待着也挺无聊的。” 容昭却说:“不能去啦,下午要见一个武行的朋友,这边可能有个替身的活。” “我正想帮你问问导演需不需要人来着,你自己就找好了啊。” “以前省里比赛的时候认识的,他现在在这边做武术指导了。” “什么戏?” “现在还不知道哎,古装的吧。”容昭用晾衣杆比划了一个剑招:“喝!妖孽,看招!” 她把一根晾衣杆耍得虎虎生威,安知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厉害。” 容昭神采飞扬:“安知想不想学?” 安知看了一会,摇头道:“不想。” “为什么啊?很帅哎。” 安知重新垂下眼睛,埋首于剧本:“看上去很累。” 容昭把杆子放下来:“可是跳舞也很累啊,踮着脚跑来跑去的。” 安知轻轻“嗯”了一声:“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嘛?” 安知看到阮长风进洗手间帮她清洗那颗牙齿,于是轻声说:“妈妈以前就会跳舞。” “哦……所以你是靠跳舞怀念妈妈?” 安知张了张嘴,还没来及说什么,看到阮长风从洗手间出来,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她乳牙的木头盒子,就恢复了长久的沉默。 季安知看上去是个多才多艺、体贴温柔的小女孩,但没有人知道她其实非常懒,若依她本心,是什么也不想学的。 而她所作出的一切所谓提升自己的努力,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像季唯。 她从没有见过、却一直暗暗模仿的母亲。 因为季安知实在不知道、也不敢去揣测,如果她越长越不像母亲,阮长风还会不会继续对她好。 为了稳妥起见,下午阮长风还是带着安知去牙科诊所看了一下,因为去之前打电话预约过,所以他们到的时候前面就只有两个人。 不曾想这两位病号的看病时间都很长,尤其排在安知前面的小男孩,拔牙而已,鬼哭狼嚎到惊动了整层楼。 安知听着治疗室那边里面牙机刺耳持久的噪音和同龄人的惨叫,脸色越来越苍白,阮长风只好一遍遍哄她,很快就到咱们了,没什么好怕的。 等到下午四点多,小朋友的龋齿治疗终于告一段落,眼看要轮到安知了,不曾想突然又进来一个戴口罩的青年,明显已经和牙医认识,打了个招呼就径自躺上了诊疗床。 “呃……不好意思,”阮长风站起来:“下一个该轮到我们了。” 医生也面露难色:“钟先生,您还没有预约。” 青年摘下棉布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俊俏脸蛋:“我都等了一个星期了,瓷贴面还没做好吗?” 阮长风这才看见他的五官固然年轻漂亮,但一口牙齿斑驳粗糙,颜色明显发黄,再看手指间微深的痕迹,明显是老烟民了。 “做好了啊。” “做好了还不快点贴上。”钟先生指了指自己有碍观瞻的牙齿:“之前的树脂贴面时间长了好难看,我明天就要进组拍戏了,今天必须给我弄完。” 坐拥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在路上丢块石头都能砸中个演员,阮长风反正是不认识这位钟先生。 “这个……钟先生这个时间会比较长,”牙医面露难色地看着阮长风:“要不您明天再来?” 牙贴面美白治疗以颗为单位计价,整套下来确实费用不菲,医生明显是更偏向小演员了。 阮长风皱眉:“是我们先到的,没有我们让他插队的道理。” 安知巴不得今天不看了,强压下溢于言表的喜色,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阮叔叔,那我们今天先回去,让钟深哥哥先看吧。” 钟深看她居然认识自己,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很是开心:“没想到我还有年纪这么小的粉丝,来,哥哥给你签个名吧,哥哥的新戏要上了,记得看哦。” 阮长风知道事情关键还是在医生,和牙医交涉了几句,一扭头就看到钟深扯着安知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根油性笔在她身上鬼画符,因为安知的衣服是比较修身的裁剪,尺码也比较小,居然不够他画的,拉拉扯扯之下安知的肩膀从领口露出来了,纤弱苍白的线条。 阮长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把他拎起来丢到一边:“你干什么呢?” 钟深画到一半被打断,很是不尽兴,不悦地说:“你们做家长的看到孩子追星只会一味反对,却不知道是给孩子留下足够的尊重和包容……” 阮长风正摩拳擦掌,钟深已经迅速捂住自己的脸,发出女人般刺耳的尖叫:“打人啦!” 阮长风哭笑不得:“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打你了。” 安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说:“钟深哥哥?” 钟深停下尖叫,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安知笑盈盈地说:“我脱粉啦。” “什么时候……” “刚刚啊。” “为什么?” 季安知摇头叹气,很失望的样子:“我确实没想到,你真人比照片也丑太多了吧。” 钟深备受打击,神情委顿地缩在墙角,任由安知在他前面完成了全套的牙科检查。 看完牙齿出来,阮长风有点被爽到,带着安知去买衣服,路上问她:“你真是这个钟深的粉丝啊。” 安知摇头:“怎么会,来之前听都没听说过。” “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安知从包里翻出剧本,指着男二号王佑安后面的括号里的名字给他看:“因为长大以后的王佑安是他演的。” “哦,原来是秦芊儿的表哥。”阮长风恍然大悟:“所以他明天要进的就是《千金错》剧组啊。” 阮长风去商场陪安知重新挑了两件衣服,那件被画得乱七八糟t恤直接扔了:“他往你身上乱画,你也不躲着点。” “以后还会见面的吧。”安知对着镜子,把手扭到身后去剪吊牌:“我想给他留个好印象。” “他又不红。”阮长风努力回忆刚才上网搜的钟深的演职经历,几乎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网剧,有几部口碑好些的,也只是十八线的小角色。 “现在不红,不知道以后呢。”安知把剪下来的吊牌随手丢到垃圾桶。 “那你怎么还是迅速脱粉了呢。” 季安知又仰着头不说话了。 因为他居然敢诬陷你,未免也……太讨厌了。 “安知,”阮长风牵起她的小手,认真地说:“你还小,不用活得这么左右逢源。” “阮叔叔你看,”安知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视线指向店内的巨幅童装广告:“顾瑜笑。” 广告牌上顾瑜笑穿着最新款的复古风碎花裙子,头发烫成羊毛卷,两颊飞满侬丽的腮红,故意点上若干可爱的小雀斑,却偏偏面无表情,眼神高贵冷艳,有种古典玩偶般的精美诡异。 “这些顶尖大牌拍广告,让模特笑一笑会死吗?”阮长风忍不住吐槽。 “真美啊。”安知却悠然神往。 相对顾瑜笑,她入行已经太迟了,经验资源能力天赋美貌皆不如人,要花多少年才能追上她? “你喜欢啊。”阮长风没反应过来,以为她在看裙子:“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在卖。” 安知摇摇头:“我不喜欢她。” 顿了顿,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我想成为她。” 第255章 千金错(4) 醒梦骈言的骈 次日要拍秦芊儿初回秦府的戏了, 为了表现秦姥姥初进大观园式的观感,回府这场戏调动了大量的群众演员扮演丫鬟婆子小厮,满眼的花团锦簇。 人一多, 对导演调度能力的挑战就更大, 再加上冯凯还想挑战从进门到正厅见到老夫人两分多钟的一镜到底,便需要更长时间的排练。 短短四百米的路, 安知顶着烈日来来回回走了一天, 差点中暑,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才总算是拍完了这一个镜头。 “现在知道演戏辛苦了吧?”阮长风把窗帘拉上,给虚脱地瘫软在床上的安知盖被子:“你的同学现在放暑假在家里玩得可开心了。” 最初的新鲜劲过去, 安知这两天其实已经后悔过好多次了,裹着被子半开玩笑似的说:“那我们也回家吧。” 阮长风想到那纸演员合约上天价的违约金, 以季安知目前的文化水平甚至都未必能完整把那串数字读出来, 眼皮跳了跳,难得坚定地说:“不行,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何况本来这事就是……” 安知用被子迅速把脸蒙上,闷声闷气地说:“我知道啦知道啦。” 阮长风把一个刚买的西瓜塞进冰箱里:“明天再坚持一下,然后接下来好几天都没有你的戏,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嗯。” “你先睡, 睡醒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安知这两天暑热太过了, 完全没有食欲:“我吃冰西瓜就够了。” “噢,我有事出去一下,”阮长风看了眼手机, 对安知交待:“西瓜别吃太多,不要给人开门。” “那要是小容姐姐回来了呢?” “她会带房卡的。” “她要是没带呢?” 阮长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就让她等着吧。” 阮长风去了b组的片场,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 剧组需要尽可能把在一个地方的场景一次性拍完,人没办法连轴转,但机器不需要休息,所以分了ab两组同步推进拍摄。 b组还是在拍秦府的戏,只是此时秦芊儿已经在秦府站稳了脚跟,顺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秦大小姐,正在自家花园里徘徊,期待与表哥偶遇。 古装戏里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呢,这个表哥怎么可能不和她自幼定过亲事呢。 阮长风又大略翻看了一遍剧本,疑惑地问花皎:“花园戏就这么几句话吗?我怎么记得之前是有好几页的来着。” 定制良缘 第280节 花皎穿着轻俏的粉色襦裙坐在房檐下躲太阳,头发挽成少女感十足的双髻,脸颊边点了花钿,只是脸上的表情堪称愁苦哀怨。 “我戏被删了。”花皎鼓着腮帮子吹气。 阮长风虽然已经大概知道是谁的操作,但还是明知故问:“怎么能这样呢?” 花皎戴着大直径的美瞳的双眼惨兮兮地回望他:“现在怎么办啊。” 阮长风继续装聋作哑地一摊手:“我不知道啊。” 花皎已经眼泪汪汪了:“早知道艾玲姐的手能伸这么长,当时就同意她的条件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哈。” “你别事不关己啊,为了平衡节奏,安知后面的戏也会删的。” 阮长风看到不远处正在向导演抗议的男二号钟深,一口闪亮的白牙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问花皎:“你和钟深熟吗?” “不太认识。”花皎说:“怎么啦。” “那就没事了,人家能删戏,你也能加戏啊。”阮长风又重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删改后的剧本,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觉得如果李淳凤和王佑安是自幼失散的兄弟就好了。” “什么意思……”花皎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恍然大悟:“哇!” “正好还给你创造点机会找简宸聊聊。” 花皎立刻掏出手机给经纪人打电话。 不知道幕后又经历了怎样刀光剑影的利益权衡,总之,剧组停摆了三天后,后续的剧本又迎来了一次大幅度的修订。 简宸公子突然决定在这出戏中挑战演技,一人分饰两角,同时饰演道长李淳凤和贵族表哥王佑安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角色,花皎原本被删除的戏不仅回来了,还多了和简宸拍对手戏的机会。 编剧这几天不眠不休地改剧本时,也只能暗中咒骂简宸想一出是一出,想拿奖拿疯了,一看手机发现他的经纪公司开始悄悄放出风声,而营销号居然已经准备通稿吹一波演技炸裂了。 总归编剧把故事圆了回来,重新设计了角色背景后,李淳凤成了王佑安自幼流落江湖的兄长,二人明明长相肖似,却素昧平生。 原本结构还算工整的剧本被两方人马这么胡乱改来改去,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越改越狗血,千金错成了公子错,最后这电影的成片质量如何已经可以预见了。 由于被男主抢走了角色,钟深连一帧画面都没进,就戴着他新做的牙贴面,灰溜溜地领了点违约金走人了。 又是这场花园戏,剧组准备期间,花皎指着头上的凤头钗给阮长风看:“你看我这个钗子,之前没有的噢。” “嗯,不错。”阮长风随口敷衍了几句:“挺好看,这做旧也挺逼真的。” “什么做旧啊,本来就是旧的,两百多年的老物件。”花皎喜上眉梢:“简宸他们家的私藏,昨天特意拿出来的。” 阮长风点点头,因为和简宸拍对手戏,所以花皎这一身的装扮也随之升级了,身上的襦裙的剪裁面料脱离了之前的影楼风,明显更有质感些,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线装旧书,顾盼温柔,如果不看身后走来走去的剧组工作人员,活脱脱一个明秀俏丽的闺中少女。 看来之前几天的交涉给男主角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简宸化好妆,居然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 “表妹好。”青衫书生打扮的简宸笑嘻嘻地对花皎作了个揖:“几年不见,表妹出落地越发标致了。” 花皎受宠若惊,激动地差点蹦起来,被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肩膀,想起来简宸只是在说接下来的台词,于是迅速冷静下来,端坐在凳子上,矜持地莞尔一笑:“表哥。” 简宸继续问道:“表妹在看什么书?” 花皎看了一眼手中道具书的封面:“《醒梦骈言》。” 简宸点点头,谈话终于脱离了剧本:“这本你以前看过没。” 花皎下意识说:“看过……一点。” 简宸把书拿起来翻了翻:“那下次你给我讲讲呗。” 花皎笑得眯弯了眼睛:“好呀好呀。”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那边终于片场筹备地差不多了,便各自去准备。 无关人员清场前,阮长风忍了又忍,还是提醒道:“醒梦骈言的骈……读pian,第二声,你待会拍的时候注意别再念成‘并’了……” “啊!”花皎懊悔地一把捂住脸,呜咽道:“丢死人了!就这刚才还跟他说我看过这本书啊……他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呜呜呜……” “皎皎准备好了没,”导演冯凯过来喊她:“哎这脸咋了,手捂着干嘛?” 花皎拿着道具书往冯凯圆滚滚的肚皮上猛拍:“都怪你啦,非要拿我没见过的书来装样子。” 冯凯被她抽打地哎呦哎呦乱叫:“我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好歹注意点影响,我这个导演的面子都给你丢尽了!” 阮长风也劝:“没事的,简宸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肯定不会注意这点小细节的。” 花皎将信将疑地抬起泪眼瞅他:“你认真的嘛……” 阮长风从业这么多年,合作过的委托人也不少了,其中不乏姿色出众者,但被花皎宜喜宜嗔的眼波扫过,听到她酥软甜糯的语气,还是不免有心神一荡的感觉,暗自感慨明星和素人之间确实有难以跨越的鸿沟。 花皎最大的好处是收放自如,也就是短暂地撒个娇,却能在冯凯和阮长风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之前收拾好心情,很快又是灿烂笑脸了:“骈文的骈是吧,我记得啦。” 第256章 千金错(5) 就这点小事也能上热搜?…… “表妹好, ”青衫公子对少女作了个揖,不知道是演员的问题还是角色的本身设定,王佑安举止总觉得有几分轻浮之感:“几年不见, 表妹出落地愈发标致了。” 少女秦芊儿微红了脸, 低头唤道:“表哥。” 王佑安想去拿她的书来看,不想却意外碰到了她的手, 两人如触电般弹开。 秦芊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语气中有几分不满似的嗔:“表哥……” 王佑安看她的眼神亮了。 镜头外,阮长风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再次为花皎的演技和悟性点了个赞,然后准备撤退。 结果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艾玲姐吓了一跳。 不管天气多热都坚持穿一身黑, 应该也算是某种个人符号了。阮长风勉强朝她挥手打了个招呼:“您好?” 艾玲姐又看了一眼镜头下情意绵绵的两人,鼻腔里溢出一丝冷笑:“你别高兴地太早, 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笑。” 阮长风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单纯不做作的威胁了, 特地停顿了一会细细回味,反思了片刻,觉得和花皎走太近确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想想还是要跟她把话说清楚:“我没有接花小姐的委托,也没有特地来挡您的路,所以不存在什么笑到最后之类的。” 艾玲姐直接把剧本甩到他脸上:“改剧本的事你没掺和?” 阮长风双掌一合, 在厚厚一本剧本把自己砸破相之前拦住了, 随口几句提点在他的观念里实在谈不上掺和,所以自觉确实问心无愧,压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实在是您误会了, 我只是陪孩子来拍戏的。” 艾玲姐显然并不相信,又乱七八糟地哼唧了半晌,掉头去找卢艺晨了。 今天并没有卢艺晨的戏, 她在场外杵着是为了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艾玲姐,”看她过来,卢艺晨有些紧张地拎了下裙角:“我这样穿可以吗?” “合不合适你都穿出门了才来问我?”艾玲姐面无表情地说。 “那……”卢艺晨碰了个钉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给艾玲姐看:“我发这条微博可以吗?” 她手机上一条微博的编辑界面,大意就是今天太阳好晒剧组的工作人员好辛苦自己一定会努力之类的,配一张人畜无害的自拍。艾玲姐心情不好,随便瞄了一眼:“以后这种小事不要问我。” 卢艺晨心说明明是你要求发微博之前一定要给你过目的。 卢艺晨正准备按下发送键,又听艾玲姐在离开前随口交待了一句:“你知道人家工作辛苦,不知道给人买瓶水?” 卢艺晨自以为领会到了意思,把那条微博重新编辑了一下发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花皎和简宸之间确实比较来电,加上花皎女士扎实的基本功,万年台词困难户简宸居然意外顺利地把这场戏走了下来,只ng了两次。 然后剧组又补拍了其他几个机位的画面,一长段的互动戏没多久就顺利拍完了,冯凯一看这么顺利,大手一挥,决定再加一场后面的戏。 后面那场是室内戏,地点是秦芊儿的闺房,在整个的剧情发展上很靠后,是男主角李淳凤在翠翠失踪后来找秦芊儿对质的一出戏。 《千金错》的主线故事说起来颇为狗血,儿时富家千金与乞儿阴差阳错互换身份,那昔日的千金小姐翠翠被道门收养后,苦练武艺,成了江湖著名杀手。 十八岁那年,师父李淳凤给翠翠派了个特别的任务,暗杀新任探花郎王佑安。 翠翠扮作小丫鬟在王府潜伏多日,总算见到了暗杀对象,最让她吃惊的不是王佑安长得和师父几乎一模一样,而是王佑安怀里正抱着世界上另一个她。 翠翠如何能对这张和师父模样肖似的脸下手,两人在潜伏与试探间的关系越来越近,而秦芊儿如何能容她继续活着,于是派出了府中豢养的杀手。 翠翠和王佑安在一起的时候被追杀,随后下落不明,这出戏就是李淳凤上门来找秦芊儿。 等待王佑安去变装成李淳凤的空闲,花皎习惯性地抬头想找阮长风,却发现他已经走了,便问助理:“小商,那个阮先生呢?” “早就走啦。”小商说:“之前艾玲姐跟他说话……挺不客气的。” 花皎垂下眼睛:“跟我保持距离也是明哲保身。” 小商却暗暗戳了戳她,小声道:“你快看微博。” 花皎环顾一圈乱糟糟的片场,发现气氛不太对,只听了满耳的窃窃私语,问助理:“怎么啦?” 小商脸上已经快藏不住笑了:“你看就知道啦。” 卢艺晨不久前发的那条微博已经被冲上了热搜,引起争议的是她在心疼工作人员之余还加了一句,表示会自掏腰包给在场工作人员买水。 结果被剧组摄影师转发加评论:水我没见到[抠鼻]。 花皎一看摄影师的号,知道真人是之前被艾玲姐冲撞过的那位,本身在圈子小有名气,自然恃才放旷,又有前仇旧怨,拆起台来毫不留情。 摄像组还真有几个胆子大的跟风转发“我也没见到”,剩下的人虽然暂时没敢排队拆台,但剧组的大群里也热闹了许久,不少人凑热闹地接龙“我也没见到”,卢艺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是删微博又是在群里发红包道歉,但卢艺晨虚情假意伪白莲这个节奏已经被带起来。 “话说……”花皎轻轻点了点下巴:“应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讲了吧?” 助理笑道:“这事刚出来我就给剧组每个人点了杯奶茶,还有几分钟就送到了。” “是哪家的?” 小商扬眉吐气地说:“最好的那家。” 花皎抚掌大笑,发现自己笑得太大声了引人侧目,才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只遗憾阮长风不在这里,不能和他分享喜悦。 要不是季安知刷微博看见,阮长风都不知道剧组出了这件乌龙,他的第一反应是:“就这点小事也能上热搜?” 安知又刷出新的一条热门微博来,是花皎不声不响地请了客,上百杯奶茶在桌子上排的整整齐齐。 先前拱火的摄像师很配合地评论了一句“皎姐大气。” 安知捂着嘴笑:“花皎姐姐也太坏了吧。” 这一波操作确实挺拉好感度的,阮长风甚至怀疑这个热搜就是花皎买的,但还在纳闷:“卢艺晨怎么会忘了买水呢?” “她是不是以为艾玲姐会帮她买?”季安知眨眨眼睛。 “然后艾玲姐以为她会自己买?”阮长风继续往下想:“不管怎么说这反应也太慢了,发现不对劲了还不赶紧补救吗?” “呃……”这时候容昭正好进来,解答了他们的疑问:“我今天下午正好见艾玲姐了,面试的那鬼地方信号是挺差的,所以大概没反应过来吧。” “所以应聘结果怎么样?”阮长风比较关心她的生计问题。 定制良缘 第281节 “我当上卢艺晨的武替啦,”容昭眉飞色舞地双手抱拳:“两位,请多赐教!” 阮长风和季安知愣了好久。 这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就平息了,戏还是要继续拍下去的,季安知那场被耽误了几天的进府戏很快再次开拍了。 刚刚回到秦家的秦芊儿不仅要在这场戏中拜见父亲和祖母,还会顺便见到来家里做客同样十来岁的表哥王佑安,这场戏中祖母再给二人定下婚事,剧情密度算是很大的。 秀莲已经尽力给秦芊儿照小姐的模样打扮了,包括换上秦小姐的衣衫和绣鞋,挽出双髻,秦芊儿自我感觉从未这么漂亮过,可进了秦府,被眼含热泪的老夫人往怀里一揽,后者却微皱起眉头。 “秀莲,你先带小姐去洗洗吧。”老夫人吩咐道:“风尘仆仆的。” 秦芊儿扭头闻了闻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味道,但哪敢忤逆祖母,乖乖地跟着去洗澡了。 “乳娘,我身上有味道吗?”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秦芊儿问秀莲。 虽然这个镜头很短,而且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但秦芊儿表情中的羞赧惭愧显然也是和季安知本人的紧张情绪契合。 秀莲用梳子梳理小乞丐打结的头发,柔声道:“奴婢没有闻到过。” “可是祖母不想抱我。” 秀莲嘴角抽搐了一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老夫人为什么不抱小姐,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因为你是冒牌货啊。 秦芊儿小脸被热气蒸得通红,赌气似的轻推了她一下:“这种话,乳娘以后别再说了。” 秀莲淡淡地说:“小姐时刻记得就好。” 洗完澡,秀莲又帮秦芊儿从里到外换了衣服头脸,把她原本穿的破烂里衣偷偷拿去烧了,算是和过去正式一刀两断。 出于避嫌的考虑,拍这段戏阮长风没来,从浴桶里出来,容昭帮季安知拿浴巾擦头发,季安知低头反复看自己被泡得皱巴巴的手指。 “冷不冷啊,”容昭问:“我看拍到后面水都凉了。” “还行,天热。”安知说完,轻轻打了个喷嚏。 “哎呀完蛋了,长风回去得骂死我。”容昭赶紧找外套给安知披上:“就是热天才容易感冒呢。” 擦干头发,服装组早已备好一套粉白色交领襦裙,季安知换好衣服又去重新化了个妆,收拾好后身姿娉婷,被容昭一把揽进怀里各种揉:“哎呀太可爱了我以后一定要生个女儿!” 因为动作有点大,安知突然感觉背上被什么东西扎到,身子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容昭忙问。 “没什么。”安知抿唇,只当是错觉:“我去拍下一场了。” 第257章 千金错(6) 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夫人, 老爷,小姐来了。”秀莲站在门外轻声道。 这次秦芊儿洗得香喷喷了,穿得干干净净了, 所以老夫人心无芥蒂泪流满面地把她抱进怀里:“我的孙女路上受苦了……” 秦尚书在一旁沉声道:“请母亲小心身子, 不要太伤心了,家中里里外外还您当家。” 语气中的哽咽显示出他的心绪也不太平。 被老夫人一抱, 季安知背上那种如芒在刺的感觉又来了, 但摄像机在这拍着,只能咬着牙一动不敢动,仿佛轻微受惊似的。 这种脊背的僵硬感贯穿了整场戏,只是外人看到她浑身的尴尬和不自在, 倒是季安知演技出众的表现了。 秦尚书简单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因为早已和秀莲对过词, 还算轻松地就含糊了过去。 直到老夫人问了一句, 故乡沧州家门外那棵柳树还活着吗。 稍微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试探,何况狡猾胆大的秦芊儿。哪有人上一句在问你母亲的丧事操办地体不体面,下一句就突然转到柳树上的, 但话也不敢说死,所以她只是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缓缓露出疑惑的表情。 秀莲生怕她穿帮, 忙接话道:“老夫人怕是记岔了, 老房子门口哪有什么……” 老夫人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敲:“这是你说话的地方?” 吓得秀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老夫人恕罪!” 季安知离得很近,听到秀莲的膝盖和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完全不似作伪, 听声音就觉得极痛了,再次为这位前辈的敬业精神打动。 乳娘在身旁磕头如捣蒜,秦芊儿却只是平静地坐着, 丝毫不动容,更没有求情的意思了。 老夫人脸上反而露出赞许之色。 这时候小厮来通报,说是表少爷来了,稍显紧张的气氛才缓解一二。 门外被小厮领来一个五官精致的漂亮男孩,正是幼年版的王佑安,三两步扑过来,问尚书:“舅舅,这就是我芊儿表妹吗?” 季安知强忍着背上刺痛,略显僵硬地转过身,和男孩刚一对视,就又羞怯般的垂下眼眸。 王佑安看她的反应,旋即笑道:“看来是了。” 反反复复和小演员对着念台词,终于等到冯导喊了cut,大家各自收工,季安知额前已经沁出不少冷汗,演王佑安的小演员朝她摇摇手:“你好,我叫路。” 出于礼貌,季安知勉强打了个招呼就落荒而逃,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男孩的名字很奇怪,只有一个字。 “哎安知怎么了?”容昭也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劲。 季安知只顾闷着头往前冲,跑到更衣室里把上襦脱下来一寸一寸仔细检查,又往地上用力抖了抖,才见到几抹细微的亮光在布料间闪烁,最后落地。 ——那是几根极细小锋利的针,像这个世界看不见又确实存在的恶意。 季安知低着头凝视地上的针,好像要把它一直看到眼睛里去,直到容昭在外面紧张地敲门:“安知,还好吗?” 季安知又看了一会,然后用脚把那根针拨到凳子底下去,表情平静地打开门:“我没事,挺好的,我们回家吧。” 这件事,她对谁都没说。 虽然把事情忍下了,但毕竟影响心情,回去的路上容昭绞尽脑汁逗她,安知还是不想说话。 容昭急了半天,眼看快到宾馆了,正好接到阮长风的电话,对安知笑眯眯地说:“我们去吃小龙虾吧。” “我不想吃。”安知恹恹地说:“我想睡觉了。” “可是我想吃唉,”容昭表现地非常坚定:“长风已经在饭店等咱们了。” 安知被她一路拖到当地某家知名的小龙虾馆子,进了大厅才发现里面坐着意想不到的熟人。 小男孩这种生物的成长速率很不均匀,季安知和高一鸣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中日常混在一起,印象中一直都是个圆头圆脑胖嘟嘟的小朋友,可这次隔了几周不见,又突然发现他长高了不少,已经能够和安知持平了,当然脸还是那样白白胖胖和气一团。 “你怎么来啦?”看到高一鸣,安知眼神骤然亮起。 “来找你玩啊,”高一鸣腼腆挠头:“我爸说你在拍电影。” 季安知稍有不满地看向阮长风:“不是说帮我保密的吗。” 阮长风抱歉地举起双手:“老高这人真的太能唠了……钓鱼的时候也是无聊嘛。” 季安知环顾四周,发现只有高一鸣一个人:“谁带你过来的?” “我自己坐飞机过来的。”小高骄傲地翘起下巴:“不用人带。” 当然,他选择性忽略了高建那头在宁州把他送上飞机,阮长风来这边的机场接他的辅助过程。 “你好厉害啊。”季安知笑眯眯地说:“一个人跑这么远。” 高一鸣就算脸皮再厚都要不好意思了:“也没有啦,还是你比较厉害。” 季安知想起衣服里抖落的那根小针,眼神黯淡了一瞬:“真的没什么,看着好玩而已。” 总算这时候热腾腾一盆小龙虾上来了,大家可以戴上手套边吃边聊。 “你阿姨最近怎么样?”阮长风先问起阮棠来。 “就那样呗。”提起后妈高一鸣马上萎了:“脾气越来越差了,都不理人。” “妹妹呢?我看现在长得好可爱了。” “看照片当然可爱,”小高垂头丧气地说:“在家里跟她妈一样,简直魔鬼。” 难怪放假总想往外跑。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容昭赶紧多剥了几个虾放在小高盘子里:“来吃虾吃虾。” “你别听他卖惨,”阮长风说:“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高一鸣含泪吃了三大勺虾肉:“安知你评评理,我在家是不是地位最低?” 安知摇头:“不至于,你家至少还有条狗呢。” “我爸每天遛狗都不遛我!”高一鸣开始口不择言。 阮长风愣了愣:“当时高建非要和阮棠再生一个的决定搞不好是正确的……” 容昭把每只虾的虾脑都收集起来给小高:“别灰心,你还小,多吃点好东西补补。” 安知看小高已经快被这两个大人欺负哭了,强忍着笑给他找补:“对了,你围棋下怎么样了?” “评了业余三段……”高一鸣低头看手指:“算很慢了。” 季安知也不知道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是不是真的算很慢,只说:“可是我觉得你下棋很厉害,六年级的都下不过你。” 当然他们那间学校也没几个人会下围棋就是了。 阮长风也说:“当个业余爱好玩玩罢了,以后又不当职业选手,其实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的。” 高一鸣又闷闷地吃了一大勺虾肉。 “好了我不帮你们剥了,想吃自己剥吧。”阮长风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副手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季安知纠结地看了一眼盆里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壳看上去又硬又刺:“那我不吃了。” 高一鸣主动给她示范:“喏我教你怎么剥好了。” 季安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熟练地旋出完整的虾肉:“那你能不能给……” 高一鸣迅速把虾肉塞进自己嘴里,才迟钝地问:“你刚才问我什么?” 季安知翻了一个很不明显的白眼:“当我没说。” 正在这时,季安知突然感觉肩膀被什么人拍了一下,她以为那点小心思被戳穿,吓了一跳。 身后是男孩子放大的笑颜,桃花眼闪烁着迷人的光彩:“嗨,表妹。” “你是白天那个……”因为卸了妆安知有点不敢认。 定制良缘 第282节 “我叫路。”男孩趴在她椅背上:“演王佑安那个。” “你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高一鸣问。 “路是我的艺名,经纪人说这样比较容易被记住。”路自来熟地在他们这桌旁边坐下:“我大名叫路易。” “路……”阮长风尝试了一下仍然觉得只有一个字的名字喊不出口:“路同学你和家长一起来吃饭的吗?” “是啊。”路说:“他们有事,让我在这等一会,没想到遇到芊儿表妹了。” 安知轻声说:“我叫季安知。” 男孩撩了一把精心修剪过的微长刘海,笑得露出雪白牙齿:“我记住啦。” 高一鸣抬手摸了摸自己颇具夏天特色的板寸,还是高建带他在路边摊剃的,父子俩加起来才收了十五块,人生中头一次产生了某种自卑感。 想到高建带他在路边把头发推平之后,转头就给妹妹买了几千块的玩具,再给后妈买了套近万元的护肤品,高一鸣就更惆怅了。 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此言果然不虚。 第258章 千金错(7) 嶙峋的脊椎从衣服下一节…… 出于家长的慷慨, 阮长风自然得要求服务员多加一副碗筷,路同学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把几盘炒菜吃完, 然后开始对小龙虾发起进攻。 “来, 安知。”路连着给安知剥了好几只虾:“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不喜欢剥壳。” 这就有点以偏概全了,季安知有点招架不住:“其实我喜欢自己剥大闸蟹的……” “你喜欢吃螃蟹啊?”路说:“也快到季节了, 我知道一家好馆子, 到时候带你去吃。” 安知还没回答,高一鸣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气鼓鼓地把自己剥好的虾也塞给安知:“你吃。” 安知手足无措地看着盘中突然多出来一小堆虾, 还得靠长风解围:“路同学你是哪里人?开始拍戏多久了?” “我是横店本地的。”路把筷子伸向长风为他新加的铁板牛肉,看上去确实是很饿,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我今年十二, 从小就在影视城里混,也就拍过十几部戏吧。” 季安知心想从来没在电视上见过他,这资源也是挺虐的,估计都是些不知名的小角色,但还是投以看前辈的尊重目光:“那我要向你学习啊。” 高一鸣突然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纸塞给安知。 “这是什么?” “我围棋比赛的第一名奖状。”小高骄傲地比划:“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奖杯,在我家, 回去带你看。” 刚才觉得自己在围棋领域是个菜鸡, 现在小高又突然发现有个一技之长还是挺重要的。 路同学几乎不带恶意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安知的弟弟。” 高一鸣终于确定他不喜欢这人了,气哼哼地说:“我不是她弟弟,我比她大。” 大两个月也算。 阮长风等了半天也没见路同学的父母过来, 可男孩间的气氛已经被搞得跟斗鸡似的,又关切地问了一遍:“你家长知道你和我们在一起吗?” “他们去补习班接我姐了。”路随口应道:“安知你有兄弟姐妹吗?” 季安知稍微有点不确定地转向阮长风:“阮叔叔,我有吗?” 阮长风的表情很纠结:“你……可以有, 但也可以没有……” “到底有没有啊?”安知急了。 “那就没有!”阮长风最终笃定地说:“你没有兄弟姐妹。” “噢——”季安知放心地点点头。 “我觉得有个姐姐挺好的……”路同学话音未落,高一鸣已经把手机里的照片怼到了他面前:“给你看我妹妹,是不是超可爱?” 这一局显然是他赢了,因为高一鸣甩出来的是视频版,音量拉满之后整个餐厅都能听到三岁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边唱边跳:“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花一样……” 阮长风又尴尬又好笑,左等右等没等来路的家长,因为待会还想带他们去河边看音乐喷泉,所以就先结了账。 临走了路还在拉着安知交换了联系方式,他客客气气地问高一鸣要不要加□□,小高把脸撇过去不搭理他。 安知稀里糊涂地跟路同学道了别,走到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男孩仍然坐在他们刚才的那桌,对着残羹冷炙,正把锅底剩下一点汤汁浇在最后半碗饭上,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嶙峋的脊椎从衣服下一节节隆起,瘦弱单薄的身体里面好像藏着一头永不餍足的饿兽。 多了个间歇性犯二的青梅竹马陪在身边,季安知觉得在剧组的日子好过多了,她毕竟戏份不多,剧组更多的资源还是倾注在翠翠那条江湖线上。 千金小姐和小乞丐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秦芊儿在家中虽已万分小心,但举手投足间仍难免露怯,老夫人看了直摇头,又把秀莲叫过去骂了几顿,说怎么能因为天高皇帝远,就疏忽了小姐的教育问题。 于是礼仪课程得重新安排上,秦芊儿也是下了功夫的,每天躲在房里苦练倒茶行礼之类的礼节,练得手脚酸软,疲惫不堪。 身体疲惫到极点了,精神便会懈怠,魑魅魍魉就从暗中生长出来。 疑心生暗鬼,渐渐的秦芊儿总能在夜半时分听到女孩子在耳边细碎地低语。 小偷。 骗子。 你从我的床上下来。 心底的恐惧无人诉说,只能发酵地越来越大,终于有一日,秦芊儿半夜惊醒看到床边站着满脸苍白的女孩,身上穿着那件沾满泥土的里衣,对她缓缓伸出手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秦芊儿吓得失声大叫,抄起瓷枕就像她砸过去。 “咕咚”一声,顾瑜笑被她砸中脑袋,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冯凯赶紧喊了cut,大家熙熙攘攘地围上来。 季安知整个人都吓傻了:“我没怎么用劲啊……” 阮长风知道这波是闯祸了,忙上前来检查顾瑜笑的伤势,让哭天抢地的顾妈妈一把推开:“你离笑笑远点!” 顾瑜笑虽然看不出什么外伤,额头不见青紫,但脸色苍白(不过原本就画得女鬼妆),加上双眼紧闭,冷汗涔涔,谁也不敢大意,赶紧往医院送。 季安知慌得手脚冰凉,眼泪汪汪地拉阮长风的衣角:“阮叔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阮长风百忙中拍了拍她的头:“不要紧的,不用怕,在这等我别乱跑。” 可他的眼神怎么能这么疲惫无奈。 季安知又给容昭打电话,但她正在郊外排练后面一段骑在马上的动作戏,显然抽不出手来安慰她。 最后她只能去问高一鸣:“怎么办,我好像把人砸坏了。” 小高愣愣地说:“那你以后要去坐牢吗?” “我不知道唉。”季安知想起顾妈妈刚才声泪俱下的“笑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的威胁,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惨淡。 “你别去坐牢好不好呜呜呜……”电话那头高一鸣已经成功被自己的想象吓哭了:“我听说里面饭很难吃的。” 两个孩子抱头痛哭,最后小高总算想出了一个办法:“我听我爸说拿钱出来赔偿人家就不用去坐牢了……” “那得多少钱啊。” “肯定越多越好吧。”高一鸣抹了一把鼻涕:“我觉得阮叔叔会帮你给的,我还可以找我爸要点……” 季安知挂了电话,蹲在墙角哭得更伤心了。 阮长风虽然在她身上从不吝啬,但自己过得还蛮节俭的,怎么能叫他出钱?奶奶治病又还要花钱,爷爷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花……又从哪里找钱来赔给人家。 季安知正擦着眼泪,眼前突然出现两条细细长长的腿,脚下穿着双配色扎眼的明牌球鞋。 “安知你怎么哭啦?”路笑嘻嘻地问她。 “我完蛋了。”安知瘪着嘴:“我把顾瑜笑砸伤了。” “哇,那怎么办。”路说:“顾瑜笑她妈妈肯定找你要一大笔钱。” “我没钱。” “你先别哭,问我啊,”路又笑了:“我有办法。” 出租车开离影视城,很快就到了季安知没来过的地界。 “我觉得做兼职还是应该跟阮叔叔说一声……”坐在车里,乖宝宝季安知略显不安地说:“他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随便你咯,”路随意地说:“如果他不在意你当模特的话。” 安知正要去拿手机,路又重重地补充说明:“内衣模特。” 安知的手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最后车开到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安知紧张地问:“我能不能拍穿正常衣服的那种照片?” 路嗤笑道:“想穿正常衣服拍照的小女孩满大街都是,哪有人愿意花五百块钱买你一张照片。” 安知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更不敢告诉长风了。 第259章 千金错(8) 路 路轻巧地带着安知走进小区居民楼的一层, 门口确实挂着个摄影工作室的招牌,进门后窗明几净,摆满摄影器械和各色服装道具。 安知看接待她的是个和蔼温和的中年阿姨, 还拿出模样正式的合同让她签, 便稍稍放下心来。 阿姨拿出来的几套内衣只是可爱粉嫩的少女款式,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中年摄影师看上去也颇为专业, 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直夸她长得漂亮。 房间里的一切都让安知越来越放松下来。 安知脸上还带着在剧组画得妆,定妆水平一流,被她又哭又揉的也没怎么花, 阿姨简单帮她补了下妆,交给她一套全新的内衣让她去换, 还特别温柔地说不用着急慢慢换。 安知换上内衣, 对着更衣间的镜子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裹着浴袍闪出门去。 路朝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安知顿时生气了:“你不拍请你出去。” “谁说我不拍了,”路转了转手里的衣服,嬉笑道:“这个兼职我做了好几年了。” 于是路也换上了和她同色系的内衣,拉着安知站到了镜头下。 “你把手放下来吧,挡着还怎么展示衣服啊。”路在她耳边笑道。 “准备好了吗?开始拍咯。”摄影师按下快门, 记录下舒展的路和僵硬的安知。 安知感觉她浑身不自在, 心想照片拍出来肯定不自然,没想到摄影师连声夸赞,“真好”“太好了”“非常漂亮”“镜头感非常好”……之类的彩虹屁不绝于耳。 定制良缘 第283节 他实在是夸得很有技巧, 安知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展示衣服的架子,而非一个人, 觉得自然了许多。 路也是个很合格的拍档,指导她摆出各种新奇的姿势,安知刚开始看到他修长的身体还觉得有些害羞,慢慢也就如常了。 双人合照拍完后他们又各自拍了些单独的照片,然后又换了几套衣服和布景,前后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安知自我感觉已经是个熟练的内衣模特,甚至想着以后多做点这样的兼职。 摄影师对着电脑选出一些满意的照片,爽快地付了现金给她。安知正准备换衣服走人,路又对她说道:“我还有更赚钱的办法,你要不要看看?” 安知心中感谢他救了自己燃眉之急,也有些好奇“更赚钱的方法”,便跟着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东西比上面少很多,只是一张被摄影器材环绕的大床而已。 安知还没有反应过来,路堵在她身后说:“如果你愿意拍视频的话,可以挣很多钱哦。” “视频……要做什么?”安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很简单啊,”路轻触她的耳垂:“kiss啦,抚|摸啦……你放心,不会真的做的。” 安知浑身起鸡皮疙瘩,皱眉道:“我不想拍这种。” “能赚很多钱哦,你阮叔叔就不用这么累了……” 这句话让安知怔忡片刻,路趁机靠得更近了些:“很简单的……你只要交给我就行。” 安知找回了些许理智,大声说:“我不需要,阮叔叔也不需要。” “真的?” “真的,”安知发现他正若有若无地挡在楼梯口,不悦地催促道:“请你让开。” 路的眼中闪过一抹乖戾,狠狠抬手把她推到在床上。 “你不答应……我就把你刚才拍的那些照片发给你阮叔叔看。”他眯了眯桃花眼:“让他知道你背着他干了些什么事情。” “你威胁我。”安知气得牙齿直打战。 路舔了舔下唇,胜券在握的表情:“不行吗?” 安知深吸一口气,挡住他欺身过来的动作:“那你发吧。” “嗯?” “如果我配合你拍了视频,你会继续拿视频威胁我做更过分的事情。”安知努力在慌乱中组织语言:“以后我就甩不脱你了。” “所以,不如你现在就发吧。”安知加重了语气,笃定地说:“阮叔叔会很生气,会骂我,但他不会不管我的。” “他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安知的视线又转向不知何时等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还有你们。” 但凡季安知多积累一点社会经验都不会说最后这句话,当人身自由受限的情况下,正确操作绝对不是贸然激怒对方。 不过在她镇定的气场的加持下,面对同样是个孩子的对手,这句威胁罕见地生效了。 “你放我走,我不会说出去的。” 路耸了耸肩,缓缓松开她:“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强迫的啊。” 安知冷着张脸走上楼梯,努力保持脚步平稳淡定:“我要回去了。” 大概真是被她镇住了,几个人都没拦她,任由安知穿着浴袍和拖鞋就走了出去。 她哪里还敢留在这里换回自己的衣服,随身物品都没敢收拾,直接跑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站在酷热的阳光下,安知才敢捂着耳朵慢慢蹲到地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满心烦恶欲呕,却又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正浑浑噩噩中,她余光瞥见有人由远到近地跑过来。 熟悉的气息,永远稳定的双手,关切的眼睛。 “安知,安知!”容昭反复呼唤她:“你有没有事?” 安知艰难地摇摇头。 看她浴袍里面就穿着内衣,容昭脸色都灰了,直接带她去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脱下衣服仔细检查。 安知羞愧地满脸通红,哭闹这不肯配合:“我真的没事。” 容昭在她眼前连打了三个脆生生的响指:“嘿,你看着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不会怪你的,因为根本不是你的错。”容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轻缓下来:“但是我现在非常非常担心你。” 容昭按住她战栗的肩膀:“你愿意相信小容姐姐吗?” 安知被她镇静的眼神安抚下来,轻轻点头。 在确认她浑身上下没有外伤之后,容昭才稍稍放下心来,准备给阮长风打电话报平安。 “小容姐姐别告诉阮叔叔!”安知又羞又急,几乎是哀求了:“求求你别让他知道了。” 容昭问:“你是觉得他不配知道你的情况吗?” 安知往后退了退:“你就告诉他我没事就行了。” “没事会把手机和衣服都弄丢了?”容昭说:“三个多小时了,打你电话又不接。” 大概是手机被路偷偷调成了静音? “我就是跑出去玩不小心弄丢了……”安知声音越来越低。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容昭两面手掌在她眼前猛地重重一拍:“说谎!” 安知又哭成水样的一团。 容昭晃了晃手机上阮长风打过来的来电显示:“我要接了咯,他会听到你在哭的。” 安知“咯”一声噎住了。 “我可以保密,但你必须告诉我实话,知道了吗。”容昭恶狠狠地盯着她。 迫于压力,安知含泪点头。 容昭这才按下接听键:“喂长风,找到了,对,人没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放下电话,容昭朝安知挑眉:“说吧,你怎么回事?” 安知缩回了被子里。 “你不说咱就慢慢耗着咯?”容昭把被子掀开:“说实话,我超有耐心的。” 安知的心理防线被攻破,老老实实把拍照的事情说了,出于某种隐秘的惭愧之意,她没说在地下室里的所见所闻。 “行,你再休息一会,”容昭说:“然后带我去一趟。” “不用吧,人家也给钱了……” “钱呢?”容昭一摊手。 “我忘记拿走了……”安知捂脸。 容昭突然开始原地做俯卧撑和高抬腿:“没事你不用看我,我热热身。” “你不会要打架吧?”安知又有点慌了:“要钱而已。”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容昭表情冷峻地说:“儿童内衣根本就不该让真人模特展示。” 你根本不知道世界上会有什么人,会用这些照片做多么奇怪的事情。 容昭没再对安知说下去,又在附近的小店帮安知买了套衣服换上,安知来去匆忙,不太说得清楚摄影工作室的地点,两人来来去去找了很久才确定了位置。 “是这里吗?” 安知核对了一下招牌,点点头:“没错。” “行,你就在这等我。”容昭帮安知在几米开外的空地上撑了把伞:“你打好伞,我去去就来。” 然后容昭走进了单元楼。 二十秒后,窗玻璃在安知眼前碎裂,同时一个人影从破损的窗户里飞了出来,鼻青脸肿,满脸是血。 是路。 第260章 千金错(9) 永远美丽,永远闪闪发光…… 他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 捂着流血的额头,虚弱地说:“季安知你这个骗子……说好了不告诉大人我才放你走的。” 安知撑着伞后退两步,躲开他的视线:“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路撇过脸冷笑了一声, 他半边容颜皎白, 半面被鲜血染红,看着反而有种破落凋敝的美感。 “这种照片……要不你以后也别拍了吧。”想了想, 安知还是劝道:“小容姐姐说, 正规的店铺不会用这些照片的。” “我不赚钱你养我啊?”路用纸巾慢慢擦去脸上的血,痞痞地说。 “不行。”安知毫不犹豫地说:“你找爸爸妈妈要钱啊。” “我没有爸妈。” “可是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个上辅导班的姐姐……” “骗你的,”路觉得有些头晕,又重新躺回炽热的水泥地上:“生下来把我扔了, 听说我爸还是个挺有名的大佬,我八岁从福利院跑出来街面上混, 秦芊儿应该找我演才对。” 安知完全不能想象这是种什么样的生活:“那你平时住哪啊?” “谁带我回家我就住哪, 好人坏人都想带我走的。”路晒得舒服了,甚至还翻了个身:“有钱了住酒店,没钱了睡大街。” 安知心中想到了传说中没有脚的鸟。 所以他给自己起名叫“路”。 “不用这么看着我,你不知道有多爽。”路脸一侧,吐出一口血沫。 安知还真扭过头去,无论路怎么逗弄她, 都不肯再看他一眼:“之前剧组签合同的时候你爸妈明明来过的。” “横店最不缺的就是演员。”路觉得休息地差不多了, 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我以前还和一个姓丁的合作演过双胞胎儿子呢。” 安知拽住他:“小容姐姐让我别放你走。” 路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满意地说:“看来有些事情你保密了。” 否则容昭不会允许他与安知独处的。 安知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又有点想哭, 硬是咬牙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暗自企盼容昭快点从房子里出来,顾瑜笑毫发无伤, 大家安安生生地回家,最好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场梦。 她的祈祷没有应验,因为容昭已经发现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定制良缘 第284节 摄影师知道容昭虽然已经把楼上搅了个天翻地覆,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现什么了不得的证据,而地下室里的东西却是万万见不得光。 他一瘸一拐地想上前阻拦她,未至五步内,已被容昭冷峻锋利的回眸扫过,吓得噤若寒蝉。 容昭一脚踢开地下室上锁的房门,把这间屋子里隐藏了多年的罪恶暴露到阳光下。 容昭在地下室里待了很长时间,收集了一大把储存卡,挨个检查过没有女主角为季安知的视频后,才顺着楼梯回到一楼。 摄影师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决定毁尸灭迹一了百了,正提着一桶汽油准备往台阶上泼,结果容昭正好推门出来,当头被泼了一身刺鼻液体。 “你挺有本事啊。”容昭拧眉:“还想拉这一整栋楼的人陪葬?” 摄影师被这位浑身汽油面不改色的女人惊呆了,双手哆嗦如筛糠,丢下油桶就跑,被容昭一把拎住后领:“刚才来拍照的那个小姑娘,她的所有照片……你先交出来。” “少一张……你就少一根手指头。”容昭撩起一侧的头发,露出自己脑后曾烈火烧灼过的可怕伤疤,语气无奈:“你啊,别再玩火了,因为被火烧到真的很疼。” 因为案情重大,容昭随后报了警,听到警笛声由远而近,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脸色渐渐难看。 季安知怕他溜走,又怕自己拽不住他,索性把路推倒,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身上。 “安知你放了我这次,我永远记你的好!”路被固定在地面上,左右挣不脱,只能苦苦哀求:“要是被抓住我就完了,我真的不能回去福利院!” “我觉得你早点回去也挺好的。”季安知抬起头不看他。 “求求你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敢了!”路已经几乎哭出来:“跑出来的时候我偷了院长的钱,回去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啊……” 安知只是咬着牙:“你太会说谎了,我不能信你。” “这个是真的,我敢发誓。”路还真举起右手起誓:“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再骗你,否则叫我众叛亲离,生一身烂疮,死在路边没人收尸!” 安知听了只觉得可怕,连连摇头:“你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路眼看着警车越来越近,最后把心一横,说出了心里话:“安知,我想演戏!” 季安知一愣,和他对上了双眼。 这样卑劣的,被抛弃的,流离失所的,不被祝福和喜爱的人生,也会有熠熠生辉的梦想么?他也在那么努力地奔赴着? “——求求你无论如何让我演完王佑安吧!” 容昭从屋里奔出来的时候,安知还怔怔地坐在地上。 “那个小鬼呢?” “他跑了。”安知低声说:“对不起小容姐姐,我没拉住他。” 容昭一把把她抱在怀里:“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不该让你们独处——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安知轻轻摇头:“小容姐姐,我有点累了。” 容昭长叹了一口气:“没事了,事情都处理完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不行,”安知想到了顾瑜笑,忧心忡忡:“不知道笑笑醒了没有。” “我再问问长风。”容昭又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两句,脸上已经不自抑地扬起笑容。 “她醒了吗?”安知紧张地问。 “还没有。”容昭故意沉下脸:“情况有点严重。” “啊!” 虽然知道说这个话题的时候不该笑,但容昭还是显出轻松的表情:“她晕倒主要是因为低血糖和贫血,跟你砸的那一下没多大关系的。” 安知第一反应也是庆幸,随后觉得自己这样幸灾乐祸实在不应该,于是又关切地提议道:“小容姐姐,我们去医院看她吧。” 阮长风和情绪激动的顾妈妈撕逼撕了大半天,始终脱不开身,眼下看到安知被容昭全须全尾地带了过来,也是长长松了口气。 “确定没事?”阮长风又转着看了安知一圈,狐疑道:“衣服怎么换了?” 安知正拼命思考怎么圆过去,容昭打开手袋给他看了一眼安知之前穿的衣服:“超市衣服打折,我带安知买了一身……她之前这套也太丑了。” 安知感激地回望了一眼容昭,问道:“笑笑呢?” 提到这位不省事的少女明星,阮长风浅浅叹了口气,指了指病房:“在里面休息,你偷偷看看就好了,别让她妈发现。” 安知踮起脚,透过玻璃看到顾瑜笑苍白疲倦的睡颜。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安知说:“我保证会悄悄的。” 阮长风瞄准一个四下无人的空隙,让安知溜进了病房。 顾瑜笑,三岁拍广告,四岁作为模特出道,五岁拍电视剧,七岁演电影,如今十一岁,已经有称得上是代表作的电影作品,时尚圈的资源也很好,是秀场的常客了。 而现在,永远美丽,闪闪发光的顾瑜笑,就这么黯淡地躺在病床上,纤长的睫毛遮不住眼下一片憔悴的青黑。 “我知道你醒了。”安知小声凑到她耳边说:“我经常去医院,知道怎么分辨装睡的人。” 顾瑜笑徐徐睁开了琉璃似的剔透眸子,声音低如蚊呐:“对不起……我太累了,我太想睡觉了……” 哪怕假装晕倒也好,哪怕进医院也好,打针也好,吃很多药也好,她实在太累了,累到……即使明知会连累安知,麻烦很多人,也必须好好睡一觉的地步。 “医生叔叔也不忍心叫醒你啊,”安知轻轻捏了捏她的细弱的手指:“他还是你的影迷呢,让你休息好了给他签个名。” “安知……对不起。”顾瑜笑半边脸藏在枕头里:“我肯定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安知刚才还挺生气的,还在想着要怎么骂她,可现在看到疲倦不堪的顾瑜笑,却只有心疼的感觉,大度地拍拍胸脯:“没事,阮叔叔不会吃亏的。” 顾瑜笑垂眸:“我想天天住院。” “住院才不好!”安知却是从小跑医院的:“有很多人都很需要你这张病床的,他们是真的不舒服,还只能睡在走廊里面。” “我就是随便说说,哪能天天住院呢。”顾瑜笑蹙眉:“我现在也是真的不舒服,浑身没力气。” “医生说你贫血和低血糖很严重……你吃东西太少了。” 顾瑜笑小巧的手反握季安知,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比安知迷你一圈:“没办法呀,在我家长胖还不如死了。” “怎么能这样呢……” “安知你是怎么控制身材的?” 季安知目前还不太有这种意识,既不觉得自己胖,也没有太强烈的食欲:“就……跳舞呗。” “我也跳啊,”顾瑜笑说:“我跳完只会更饿的。” 安知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总之你不能节食了,不然长不高就麻烦了。” “童装模特就是不能太高,”顾瑜笑说:“太高了没有码,也不可爱。” 安知从不知道顾瑜笑还有这种烦恼,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还累不累?再睡一会吧……多休息几天。” 顾瑜笑苦恼地说:“一时半会反而睡不着了。” “那就装睡一会吧……”安知在顾瑜笑病床边趴下,和她手牵着手,一起闭上眼睛:“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假装一切都是做梦就好了。” 安知是真的困了,很快就沉入黑甜的梦乡,失去意识前,她听到顾瑜笑小声地,近乎于试探性地问:“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第261章 千金错(10) 你没有骑马的戏份…… 看到安知表情安恬地睡着了, 阮长风才回头问容昭:“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容昭也不隐瞒,把今天安知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听得长风屡屡握紧拳头。 “我向安知保证会瞒着你的, 你就装不知道啊。”容昭叮嘱道。 “哼。”阮长风还在气头上,只是冷哼了一声。 “所有的照片我都收回来了, 不会流出去。”容昭刻意压低了些声音:“还是安知自己聪明, 知道跑,也没出大事。” “她要是真聪明也不会跟着那个小兔崽子走了!”阮长风一阵阵后怕,气得直砸墙:“但凡今天要是真发生点什么,她这辈子都毁了!” “别怪她, 别怪孩子……”容昭紧扣住他颤抖的手腕:“是这个社会的问题,你不能责怪孩子自己不小心。” “你说这个社会到底出什么问题了……”阮长风身心俱疲地坐回长椅上:“小容, 一个女孩子想平平安安长大怎么就这么难呢, 你小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危险?” 容昭看了看自己手指关节上习武留下的茧子:“当警察之前我真的以为世界上没有坏人……大概我小时候长得不如安知好看吧。” 可安知不过是漂亮些,柔弱些,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这么重的恶意。阮长风从没想到,为什么对普通孩子而言平淡无奇的“长大”,有一天也会成为危机四伏的事情。 自己还能保护她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力所不能及了……世道这么危险,她该怎么办啊。 经过这次的事情, 阮长风是再不敢放安知独立行动了。因为顾瑜笑需要时间恢复身体, 剧组只能把她们这一段先放下,转场去拍卢艺晨的戏份。 她的打戏很多,几乎都要用上替身, 容昭也再不能愉快地划水,开始了每天从早忙到晚的跟组生活。 “小容!”马术组的李师傅突然叫了一声骑在马上昏昏欲睡的容昭:“你在这里睡着了很容易掉下来的。” “不可能,”容昭低头拍拍白马脖子上的鬃毛:“我和小白关系可好啦, 对吧小白?” 小白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一个尥蹶子就把容昭从它背上甩了下来。 “哎呦我去!”容昭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去力道:“等下正式开拍的时候小白你可别摔我啊。” 白马显然并不打算给她这个面子,就为了一个策马的远景镜头,它带着容昭在官道上来回跑了十几趟,累得只喘粗气,还每次都能跑出诡异的新路线来。 “纪师弟,”容昭问骑着一匹黑马从对面跑过来的道袍青年:“小白是不是怕小黑啊。” “再说一遍我这匹不叫小黑,叫战神。”这位纪师弟是简宸的替身,英俊修长,身量样貌都与简宸有七八分相似,所以承担起道长李淳凤的大部分打戏。他又和容昭以前在武术比赛上见过,攀谈后发现师门算是有些交情的,故在片场以师姐弟相称。 “好吧,你那匹战神好听话啊。”容昭稍不留神,又差点被小白甩下去,勉强在马鞍上一按,稳住身子:“你指哪它走哪。” “我记得小白脾气也挺好的啊。”纪师弟突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又偷偷给小白喂辣椒了?” “明明是它自己要吃的,说得好像我虐待动物似的。”容昭拍拍小白的脖子:“你配合点,咱把这条过了,我给你买最新鲜最辣的青椒吃。” “容师姐你别玩啦,我们反正是按天算工资的无所谓,但那俩正主可等不起……” 容昭看了眼阳伞下面坐得极近,在说悄悄话的简宸和卢艺晨,撇撇嘴:“我看他俩巴不得我们排时间长点。” 纪师弟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女朋友发短信,表示自己今晚应该是没办法回去吃饭了。 容昭正在场上陪马玩得欢,阮长风正好走过来,心神不宁地差点踩到地上的马粪,为容昭带来了宁州的消息。 “有事吗?” “小容你先下来再说,”阮长风朝她招招手。 容昭看出长风神情犹疑,听话地翻身下马:“出什么事了。” 长风已经和冯导打过招呼,把她拉到隐蔽处:“魏央的事情。” 定制良缘 第285节 容昭这阵子玩得有点过于投入,骤然听到这个名字竟然觉得陌生,反应了一下才说:“他身体没问题吧?” “他……”阮长风似乎有些义愤,又有些羞于启齿:“他已经有了新欢。” 容昭怔了怔,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反而笑了:“他又祸害了谁家的姑娘。” 阮长风看了眼手机上赵原发过来的消息和图片,觉得颇荒唐:“池小小。” “谁?” “池明云的妹妹。” 容昭低头整理了一下这其中剪不断理还乱的人物关系,终于回想起数月前那个在医院里看护父亲的纤弱女孩:“告诉我,她是被强迫的吗?” 阮长风摇摇头,照片上的池小小伴在魏央左右笑颜如花:“我们没有发现这个迹象。” 容昭蹙眉:“有些威胁可能不会摆在台面上。” “她家里已经没有人了,”阮长风顿了顿:“魏央还能拿什么威胁她?” 此言一出,容昭再也说不出什么,心情复杂连叹息都失去了力气,声音低了低:“行,我知道了,谢啦。” “就这样?”阮长风看她挠挠头套,居然直接准备回去上班了:“没了?” “没了。”容昭耸耸肩,高声吹了声口哨,小白明显是听到了,看了她一眼,拧过头去。 容昭朝它走过去,纪师弟看她神色有异,担忧道:“容师姐,要不要休息一下?” 容昭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不用,继续吧。” 她的情绪影响到坐下的马儿,总算乖驯地按照既定的路线跑了起来,与骑着黑马的纪师弟在峡谷中央回合。 “师父。”容昭一拉缰绳,准确地在定点停下,朝纪师弟抱拳。 然后,下马换正主上。 卢艺晨和简宸已经在旁边地太阳伞下面说说笑笑地等了小半日,卢艺晨用扇子挡着太阳,慢吞吞地挪了过来:“好慢哦。” 容昭把马鞭递给她:“你上马小心。” 卢艺晨自信地展颜一笑,踩着马镫上马,动作干净利索:“我以前可是练过十几年马术的。” 艾玲姐在几步开外,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卢艺晨这才看到,简宸站在那匹高大的战神旁边面露难色:“那个……有没有凳子之类的踩一下……” 纪师弟朝他敞开宽阔的胸膛:“我去给你找个道具箱。” 卢艺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艾玲姐凶狠地瞪了一眼,趁着没人注意,她像幽灵似的轻飘飘地从马上滑下来,娇声道:“这马好高啊,我可上不去。” 简宸原本的尴尬立刻缓解,走到小白身边,觉得不算太高:“我帮你上去?” 卢艺晨笑道:“好……啊——!” 然后就被简宸揽着腰,一把托到了小白背上:“坐稳了咯。” 卢艺晨配合地短暂尖叫,随后发出碎银子似的咯咯娇笑:“谢谢,我好重吧?” 这个动作颇难,简宸其实也有些气喘,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强自淡定地说:“一点都不重。” 眼神碰撞,火花四射。 不远处花皎坐在树荫下,翻来覆去地看剧本,手指甲把纸张边缘抠出斑驳。阮长风平静地说风凉话:“别找了,你没有骑马的戏份。” 花皎叹了口气,看着远方的冯凯:“你说我现在去色诱冯导让他给我加戏还来得及吗。” 阮长风只能表示爱莫能助。 花皎惆怅地咬起指甲:“他之前还邀请我明天去他哥们的生日聚会呢。” 此时忽听一阵长长的马嘶,伴随着卢艺晨的惊呼,阮长风循声望去,正看到小白不知为何前脚高高抬起,居然极暴躁地跳起来,要把卢艺晨从它背上掀翻在地,花皎紧张地捏着手机,捂住嘴。 卢艺晨自不如容昭身法灵活敏捷,混乱中根本拽不住缰绳,眼看着要摔下马来,千钧一发之际,总算被简宸接住,搂在怀中,准备迎接踩下来的马蹄。 小白也被容昭死死拽住,硬是一掌推开几步远,才没有踩中两人。 卢艺晨花容失色地看着简宸:“你救了我。” 虽然也同样惊魂不定,但佳人在怀,简宸只能强行镇定心神,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抚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怕。” 花皎把手中的剧本一摔就要走:“我看不下去了。” 被阮长风拉住:“至少学学人家的经验吧。” “求求你放我走吧,”花皎咬牙切齿:“逼我看这个,你这还是人嘛。” 阮长风却皱眉道:“这事没那么简单结束。” 果然,简宸拉着卢艺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清了手心的擦伤,怒从心头起,拽过马鞭就朝小白身上狠狠抽过去:“这畜生欠教训!” 容昭伸手拦下这一鞭,没让简宸抽在小白身上:“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你打它做什么?” 第262章 千金错(11) 你总有一天会成为有名…… 简宸本意自然一方面是想为佳人出头, 好显摆自己,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摔得疼了,少爷脾气上来, 不管不顾就往回拽马鞭。结果鞭子被容昭攥在手里, 使出全力竟然抽不动。 卢艺晨在身边泪眼朦胧地站着,众目睽睽之下, 他面子上更是过不去, 骂了句粗口,把鞭子扔到地上。 “小小一个武替,这也太猖狂了!”他指着容昭的鼻子骂道:“你滚一边去!” 如果是平时,看在简宸长得帅的份上, 容昭也就吹着口哨滚了,但她刚刚得知了一个让她颇不愉快的消息, 心情欠佳, 所以不准备让着他,把小白拦到身后,挑眉冷笑道:“你谁啊你?” 简宸已经明白双方体格上的差距,硬刚大概率占不到便宜,然后经她提醒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我不仅能让你从这个剧组滚蛋,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整个横店的剧组都不敢用你。” 可惜容昭本来也不是指望这行吃饭的, 夸张地一拍胸脯:“哎呀我真是怕死了, 简大少你千万别这么做呀!” 简宸回头对卢艺晨抱歉地说:“对不起,得麻烦你再找一个武替了。” 卢艺晨下意识回头看艾玲姐,艾玲姐抽了口烟, 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这把卢艺晨看迷惑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试探性地说:“那……那个,一时半会可能找不到个子这么高的武替……” 艾玲姐气得把半截烟丢在地上使劲踩,卢艺晨知道说错话了,赶紧补充:“不过用心找找应该也是找得到的……” 艾玲姐快要原地跺脚了,卢艺晨越说越心慌:“……那个,我觉得她也不是故意的吧?” 艾玲姐终于恨铁不成钢地阔步走过来,干脆利落地对容昭说:“你被解雇了。” 容昭把手中的半截马鞭捏得啪啪响,最后往地上一丢:“我还真不伺候了,违约金麻烦结一下。” “怎么办啊?”花皎有点慌神地问长风。 “小容不想做就算了,省得又累又受气。”阮长风摸了下鼻子。 她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卢艺晨被艾玲姐掐了一把,突然高声叫道:“你等等!” “嗯?” “那个……”卢艺晨鼓足勇气大声叫道:“你得向简宸道歉!” “我向谁道歉?”容昭难以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卢艺晨下意识和简宸十指相扣,从对方热烘烘的手心里获得了勇气,坚定地说:“请你为你的失礼向简宸道歉。” 场面僵持中,冯凯满头大汗地出来打圆场:“这天怪热的,大伙都休息休息,消消气,消消气哈……” 简宸被他圆滚滚的身子贴上来,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更是暴怒,一把推开他:“一边去别掺和,小心连你也一起换掉!” 冯凯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被他推了个四仰八叉,撞翻了身后一堆摄影器材,半天没爬起来。 花皎气势汹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到冯冯身上我可就不能忍了!” “哦?”阮长风意味深长地提醒她:“现在过去就等于和简宸对着干了咯。” 花皎已经走出去好几步,闻言一个急刹,背对着阮长风不知道想些什么,几秒钟后又迅速作出决定,转身回到树荫下,低声道:“毕竟不是我的事情,还是不掺和了。” 阮长风嘴角无声地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了。 容昭自负问心无愧,何况本来就不是吃这行饭的,也不怕得罪人,自然梗着脖子不肯道歉,甚至还摩拳擦掌准备教教简宸怎么做人。 但是她最后并没有如愿,因为纪师弟带着武行的兄弟们顺利杀到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简宸看到身边围了一圈的壮汉,气势先弱了三分:“想造反不成?” “不是造反,”纪师弟温和地说:“只是知会您一声,如果您今天辞退了容师姐,那我们武行这几十号弟兄只好一起退出这部戏了。” 武侠电影里没有武行的参与,基本相当于蒜蓉小龙虾里面没有蒜蓉,拿铁咖啡里面没有牛奶,杨枝甘露里面没有芒果。就算还能勉强称得上那个东西,但也绝对不是那个味道了。 武行赚得是辛苦钱,有时候甚至要拿命来换,所以底气颇硬,并不如何惧怕资本家的威胁。为了保证应得的福利待遇,所以历来是同进同退,这次出头和容昭关系好是一方面,另外也有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意思。 简宸环顾四周,发现这些武夫们团结地铁桶一块,又实在有些下不来台,觉得不能这么算了,一时间脸色铁青。 这时候卢艺晨终于领会了艾玲姐的意思,扶着脑袋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哎,怎么了?” 卢艺晨花容惨淡:“我头晕地实在厉害……” 简宸赶紧抱起她:“别是刚才摔着哪了,我送你去看医生。” 卢艺晨虚弱地“嘤”了一声,侧头歪倒在他怀里,简宸被激发起了无限潜能,抱着她就往医务组所在处跑去。 容昭挨个去拍拍武行兄弟们的肩膀:“好兄弟,够意思,今晚我请客,咱们喝酒去。” 花皎也撑着头,愁眉苦脸地说:“长风,我头是真的好疼。” “你现在跟过去的话,正好能跟卢艺晨坐上同一趟救护车。” “你别损了。”花皎强撑起精神,走过去把冯凯从地上拉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冯凯拍拍身上的土:“我身上肉多。” “这里都摔青了呀。”花皎指着他的手肘说:“还有这,破皮了都。” 冯凯叹了口气:“毕竟人家是真的能把我换掉啊。” 花皎认真地看着他:“冯冯,你总有一天会成为超有名的大导演的,到时候谁也不能随便把你换掉。” “我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冯凯苦笑着举起喇叭朝马行师傅喊:“李师傅,快点找人把这几匹马牵走——” “等会等会,”容昭拎着两根青椒追上了李师傅:“小白,接着!” 白马扬起脑袋,接住抛过来的青椒,愉快地大口嚼起来。 没出半个小时,“简宸片场英雄救美”的新闻就已经冲上了微博热搜。 定制良缘 第286节 也不知道当时片场兵荒马乱的到底谁有闲心拍照,还是抓拍到的高清大特写。包括简宸托着卢艺晨上马、卢艺晨被甩向地面、简宸从马蹄下接住她、公主抱去看医生的全过程,两人都穿古装,端的是郎才女貌情意绵绵。 虽然卢艺晨迅速做出反应,礼貌地感谢了简宸的英勇救助,同时卖一波惨,拍了几张身上血淋淋的伤口一并传上去,但也并没有影响她的评论区和超话被简宸的女友粉攻陷。 “我是真的不明白,”卢艺晨放下手机,盯着胳膊上打的点滴,情绪几近崩溃:“就因为几张照片,就能冒出来这么多人往死里黑我。” cp粉呢?这时候难道不应该狂刷一波简宸好man卢艺晨好美这是什么神仙剧情这俩人kswl? 为什么她只收到了999+的谩骂私信? “所以我说现在还不到公开的时机,”艾玲姐继续恨铁不成钢:“偏偏是你沉不住气,拿到几张照片就急着往外发。平时连上个厕所都恨不得问问我,不声不响搞这么大动静。” “那现在怎么办啊……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心机绿茶婊了。”卢艺晨泪眼朦胧。 “你真以为这些都是真人啊?简宸和你哪有这么红。”艾玲姐咬牙:“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罢了。” “是谁啊。” “笨死你算了!”艾玲姐伸出手指用力点她的额头:“自己想,现在谁最见不得你俩好?” “是花皎!”卢艺晨差点叫出来:“天哪她好有心眼啊。” “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心眼,我得少操多少心。”艾玲姐长叹一声。 “对了,简宸呢?”卢艺晨想到一根救命稻草:“他要是肯站出来为我说话就没事了!我要去找他。” “你就别指望他了,大公子出这么大事,早被他妈接回宁州去了,你见不到的。”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肯定不能啊。”艾玲姐想起今天在容昭那里碰的一鼻子灰,眉心掠过一抹戾色:“再让她得意几天,但她周围的人是跑不了的。” 因为卢艺晨和简宸双双受伤,冯凯被制片人叫去臭骂了一顿后,剧组的拍摄重心再次转回了儿童组。 此时顾瑜笑也休养结束,满状态复原,可以接着上次被打断的那出戏继续拍下去了。 安知正坐在镜子前等化妆师,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张白惨惨的孩童的脸,长发披垂,面无表情。安知吓了一跳,但忍住了没有尖叫,只是捂住眼睛不看。 顾瑜笑展颜:“你看看我呀。” “不看不看,”安知连连摇头:“我害怕。” 顾瑜笑故意摆了个鬼脸凑近她,神采生动飞扬,反而不吓人了:“你脸色好差哦。” “导演让我昨晚别睡觉。”安知揉揉发红的眼睛。 所以昨晚高一鸣陪她通宵打游戏了。 “我昨晚睡得可好啦。”顾瑜笑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压低了点声音:“上次把我妈吓到了,她把我这段时间的好多行程都推掉了。” “那你有好多时间可以玩了。” “哪有空玩啊,”顾瑜笑说:“要补好多作业。” 季安知摸摸脸,终于想起假期过半,自己的作业已经落下许多。 两人闲谈间,化妆师姗姗来迟,也不废话,从包里掏出粉底,用粉扑蘸蘸就往季安知脸上招呼。 安知只觉得被一阵稍显刺鼻的气味包围,不过片刻脸颊便一阵发烫发痒,她还没来及反应,顾瑜笑已经迅速拦住了化妆师的动作:“你等一下!” 还是晚了,安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上已经冒出大片大片的红疹。 惨了,过敏了。 第263章 千金错(12) 能经得起超高清镜头考…… “快去洗脸。”顾瑜笑迅速拍了拍安知的肩膀, 同时从化妆师手中抢过粉底盒:“这个我拿着,谁都别动。” 不愧是从小在片场打拼的老司机,遇事才见沉着冷静, 安知下意识照办, 捂着脸低着头去外面找水龙头了。 阮长风里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在水池边上看到缩成一小团的季安知:“怎么了?” 安知抬起红肿的脸, 惨兮兮地说:“过敏了……” 碰到劣质化妆品会过敏算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了, 所以安知也没往别处想,开始回忆自己之前过敏用的什么药膏。 “之前化妆那么多次都没有过敏,怎么这次就过敏了?”阮长风困惑地眉头紧锁。 “因为化妆师换了个牌子。”顾瑜笑拿着那盒粉底走出来,惨白的脸也把阮长风吓了一跳:“我刚才也攃了一点, 好像没什么事。” 阮长风微微放下心来,带着安知去找冯凯请假, 冯凯对于剧组里层出不穷的幺蛾子已经淡定了, 只让阮长风赶紧带安知去看医生。 看完病出来,安知拿着开好的药膏,却在医院门口和顾瑜笑不期而遇。 顾瑜笑戴着帽子口罩,由她妈妈领着,整张脸遮得密不透风。 “笑笑你……” 女孩苦着脸摘下口罩,姣白的脸上布满可怖的水泡疱疹:“我也中招了。” 安知这是真的害怕了:“我也没你这么严重啊。” “因为你本来就过敏, 所以很快洗掉了。”顾瑜笑淡淡地说:“我以为没事呢, 所以一直糊在脸上……然后就这样了。” “所以那盒粉底真的有问题!”安知惊道:“你是从来不过敏的。” “肯定是那个化妆师,”顾妈妈想起前仇,恨得咬牙切齿:“处心积虑想来害我家笑笑!” 看顾妈妈气成这样, 安知哪敢说这些粉底是顾瑜笑自己抹到脸上去的。 顾瑜笑的脸可不敢耽误,直接挂了急诊,长风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过敏了, 所以又带着安知回去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 再想找之前的化妆师对质,却已经辞职走人了,顾妈妈气得在剧组大闹一通,冯凯被这一茬接一茬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可能根本不适合当导演。 虽然事情在顾妈妈那边是一滩糊涂账,但对于阮长风来讲不难查,个人账户的流水骗不了人,打了几个电话后已经摸了个大概,也知晓了幕后黑手的险恶心思。 在容昭那边占不到便宜,居然把手段转向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这实在是触及了阮长风的底线。 于是他走到花皎面前,平静的语气中隐含了惊涛骇浪:“你还打算追简宸吗?” 花皎不知道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眨眨眼睛:“……可以嘛。” “可以。” “那就……试试看?” “你一定会成功的。”阮长风一只手按着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其实我也不是非他……” 阮长风神情冷峻地瞅了她一眼:“你嫁给简宸不是首要目标,反正卢艺晨和艾玲姐绝对不能如愿。” 花皎伸出纤纤素手和他握了握,甜甜地笑了:“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房间里,安知边帮顾瑜笑涂药膏,边小声说:“你怎么这么傻啊,我都涂出问题了,你还敢试。”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嘛。”顾瑜笑像真做了错事似的:“我还以为最多就是像你一样长红疹……我是想反正你过敏了也拍不了戏,不如陪你一起过敏好了。” 安知不理解对方清奇的脑回路:“我不是很明白……” “就……你阮叔叔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啊,我怕他就这么随便算了,”顾瑜笑说:“这样要是真有人想害你,只要我也出事,我妈妈肯定会帮你撕了她的。” “这也太复杂了!” “其实当时真没想那么多,”顾瑜笑摇头:“就是想帮你验证一下的。” 安知涂完药,看着她满脸黄黄绿绿的药膏,皱眉道:“真丑啊。” 顾瑜笑一掀眼皮:“你才丑。” “对啊我们俩现在都挺难看的。”安知不确定地说:“以后会好的吧?” “一定会的。” 顾瑜笑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两个孩子一齐笑出了声。 工作再次停摆,冯凯已经彻底放松心态躺平了,给整个剧组放了假,也给了阮长风和花皎讨论对策的时间。 “你对简宸了解多少?” “他拍的戏、上的综艺我全都看过。”花皎吐吐舌头:“大部分都很烂,我猜你肯定听过《千古传奇》吧?” 阮长风依稀想起那是一部他打开五分钟就关掉的史诗级魔幻巨制:“我都没注意那片子是他演的……就记得好像花了挺多钱的,然后男主角好像一直在秀肌肉?” “我要是有他家里的资源啊……”花皎摇头感慨:“一准能火到好莱坞去。” “家庭成员呢?” “这个不太清楚。” 阮长风在她面前摆上一张照片:“这是他妈妈,黎鸳华。” 花皎拿起来看了一眼:“蛮漂亮的,简宸像妈。” “那是你没看到她爸。”阮长风推过来另一张照片:“简君豪,新野娱乐集团董事长。” 花皎把照片上儒雅英俊的老男人看了又看:“简宸长得不如他爹。” 阮长风不太关心这些帅不帅靓不靓的问题,又翻出几张照片让花皎记牢:“这是他二弟,三妹妹,四弟、五弟和最小的妹妹。” “看不出来挺能生啊。” “后面这几个是代孕的,”阮长风微微皱眉,显然并不赞同这种行为:“只有简宸是夫人亲自孕育。” “所以?” “母子感情非常好。”阮长风言简意赅。 “有多好?”花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我打听到一个不太靠谱的传言,”阮长风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简宸和他妈妈到现在还会一起洗澡。” 花皎喃喃道:“简宸今年都快三十了吧?” “所以你再考虑一下,这位攻略对象算是娱乐圈首屈一指的妈宝男。” 花皎备受打击地捂住心口:“我觉得有点想吐。” “我也觉得你最好多想想,”在最初的愤怒过去之后,阮长风又恢复了理智:“简宸不难追,但她妈妈这关恐怕不好过。” “不用,我早就想好了。”花皎盯着桌子某处,毫不犹豫地说。 “那行,赶快收拾东西吧。” 定制良缘 第287节 “去哪?” “回宁州一趟。” 宁州,简宸的卧室,黎鸳华拉开窗帘,不满地说:“楼下那几个人简直像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那叫私生饭。”简宸拉过枕头蒙住眼睛:“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还来了好多娱乐记者。”黎鸳华担忧道:“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一下?” “唔,不用理他们,越说越被动。” 黎鸳华试探性地说:“那个小姑娘好像被你的粉丝追着骂得很惨哦。” “谁让她迫不及待地就把照片传出去的。”简宸懒洋洋地说:“自作自受吧。” 黎鸳华笑了:“我不喜欢卢艺晨,看上去太有心计了。” “真有心机的人你是看不出来的。”简宸从床上爬起来,并不避人,直接开始换衣服。 黎鸳华问他:“晚上要出去么?” 简宸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茜茜表妹从美国回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黎鸳华说:“反正你养伤,见见?” 简宸看了一眼身上那点破皮,已经好差不多了,并不准备相亲:“今天大江生日。” “那正好嘛,小时候你们几个就一起玩的,你带茜茜去见见大江啊。” 简宸知道他再不同意,会被黎鸳华继续唠叨到明天,只能稀里糊涂地应了。 “你好久没见了咯,茜茜现在可漂亮了,我觉得不比你搭戏的那些女明星差,而且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名校mba,不像娱乐圈那些花瓶啊,各个不学无术只知道打扮……” 最重要的是听你的话。简宸心中腹诽。正要下楼,被黎鸳华拽住:“你看你扣子都没扣好。” 简宸站着任她一颗颗把衣服纽扣扣好,黎鸳华又踮起脚,梳理他乌黑油亮的头发,满意地仰视儿子俊秀年轻的容颜:“我儿就是最帅的,这出去得迷死多少小姑娘。” “所以我太早结婚是国家的损失。”简宸在心里由衷地这样认为。 “就你自恋。”黎鸳华笑盈盈地嗔道:“去吧,见见茜茜。” “他果然把我忘了。”花皎放下小镜子,并不意外地说:“明明说好了带我来参加他最好朋友的生日会。” “不仅忘了你,还带了别的人。”阮长风把望远镜递给她:“说是表妹。” 花皎随便看了一眼跟在简宸身后的茜茜,噗嗤一声笑了:“那就是块木头,不用担心。” 其实阮长风私心里是更欣赏茜茜身上那种知性文静气质的,但也不得不承认被点燃了战斗欲的花皎,经过长达三个小时的精心打扮,从指间到头发丝都美得惊人。 明星就是明星,哪怕是二线的,且平时并不以美丽著称,但能经得起超高清镜头考验的美貌,也绝不是素人可比的。 “我之前一直以为古装很适合你了。” “卢艺晨才是最适合穿古装的,”花皎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裙子领口的开度,胸前弧线饱满优美,惊心动魄,坦言:“我长得是不如她。” “但只要她不来,放在这个场子里,”花皎弯腰系上高跟鞋的红色系带:“老娘就是最美的。” 这种强烈的自信赋予了她焕发的容光,正准备来挽阮长风的手臂:“有点迟了,我们进去吧。” 却被长风避了过去:“我找了别人带你进去。” “谁啊。” “马上就到。”长风看了看表:“还有一分钟……来了。” 一辆外观低调、车灯抢眼的黑色奥迪停在他们面前,阮长风主动过去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笑眯眯地说:“徐总,请?” ----------------------- 作者有话说:又是老朋友了 第264章 千金错(13) 隆鼻的假体都被撞歪了…… 包裹在白色西装裤里的大长腿从车里迈了出来, 徐莫野按着他的肩膀,压低了点声音:“你知道这事要是传到小珂耳朵里我会有多惨吧?” “你把人带进门就行。”阮长风给他介绍:“这是花皎,你今晚的女伴。” 花皎看徐莫野车子和做派都低调, 一开始并未把他太当回事, 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名的演员同僚,被阮长风临时找来搭戏的, 简单打了声招呼就挽着他的臂膀走进了酒店。 直到宴会厅里绝大部分人一见到他就起立致意, 围拢过来寒暄奉承,连宴会主人父子也亲自捧了酒过来迎接,才意识到身旁的男人必定位高权重。 “你的眼神注意一下。”徐莫野低声说:“就刚才那样鼻孔看我挺好的。” 花皎羞愧地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对不起,我真不是……”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徐莫野在人群中找到简宸:“你之前那种眼神很有魅力,真的蛮配合这个剧本的。” 花皎哭丧着脸:“我是没想到阮长风找了个真正的霸道总裁过来, 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个屑。” 徐莫野突然伸手把她的脸掰了一个角度, 略微凑近她的脸:“嘘——简宸看到你了。” 花皎被他看得一阵心惊:“该怎么办?” “你想让他为你吃醋?” 花皎羞涩地点点头:“是有这么个想法。” 这时正好舞曲想起,徐莫野长臂一伸就把花皎带到怀里,在舞池中央耳鬓厮磨:“那你已经成功了,现在全场每个男人都在嫉妒我。” 花皎被他撩得完全没办法再关注简宸,只余光瞥见简宸热烈的眼神死死粘在了自己身上。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好看的女孩子,并相信好看的女孩不需要好好读书, 总会有人为她的美貌买单。她几乎没有经过多少犹豫就选择了进入娱乐圈, 准确地说,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在娱乐圈的门槛外面徘徊。 所以花皎同样很早就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美貌在娱乐圈中并无甚出奇之处, 美人的塑造除了先天优势和后天努力外,还需要氛围的营造。 而今天,站在徐莫野身边, 花皎终于找到了完善自己美貌的最后一片拼图——一个绝对优秀的男人。 她不可以嫁给那些唾手可得的土老板,或者空有皮囊的小演员,那样她的美貌抵不过岁月,花皎坚定了原本的想法。 一曲终了,简宸已经丢下身边的相亲对象,迫不及待地向她走过来。 徐莫野并未做阻拦,绅士地一礼,把她让了出去。 花皎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纤长眼睫,迎上了简宸的视线。呵,无聊的占有欲。 这个简单粗暴的老土计策成功了,简宸站在她面前,甚至有些畏缩地不敢触碰。 世事大抵如此,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尊重,会体现在她最终跟在什么人身边。她若得不到一个权贵的宠爱,也就失去所有普通男人的尊重。 花皎笑了笑,雪白的臂膀环住他的脖颈:“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简宸吞了口吐沫:“那个……你怎么会认识徐莫野?” 花皎莞尔:“你猜呀。” “我猜不出。” “朋友介绍的。”花皎回答得云淡风轻。 简宸不敢再多问,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拍戏期间,我们俩如果传出绯闻就麻烦了。” 花皎的脸微微凑近:“你怕了吗?” 简宸嘴硬道:“我肯定是不怕的,传出去绯闻对我是没什么损失啦,对你们女孩子肯定影响更大一些,你看卢艺晨现在被骂得多惨……” 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当事人装聋作哑,花皎暗自腹诽。 花皎直接冷了脸作势要走,抬手一指简宸表妹:“那就算了,简公子别冷落了佳人。” 简宸急得差点失态:“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皎知道这鱼已经把钩咬得牢了,心中暗喜,眼中却徐徐噙了泪:“我是真不想招惹你的!像我这种小角色……” 简宸看得心疼又悔恨,早把卢艺晨和茜茜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只想把这可人儿抱进怀里轻怜蜜爱,这时候自然是把心里想的话都脱口而出了:“我是很想招惹你的!” “啊……”花皎脸上浮现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嗔道:“你这个坏人……” 简宸终于把她揽入怀中:“我只想对你一个人使坏……” 酒店外,徐莫野忍无可忍地摘下耳麦还给阮长风,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行了我听不下去了。” 又见阮长风满脸淡定,似乎听得很起劲,不由地对他的心理状态产生了更深的忧虑:“你听了这些不会做噩梦么?” 阮长风平静地掀下一边耳麦:“年轻人谈恋爱么,不都是这样的,我赌你以前肯定对孟珂说过比这更恶心心的话。” 徐莫野觉得和这人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准备尽快抽身远离:“行了,上次欠你的人情我还掉了,以后别再联系了。” “未必未必。”阮长风跟着耳麦里传来的音乐声摇头晃脑:“朋友,咱们两个缘分未尽。” 徐莫野听到“朋友”两个字,终于狠狠打了个寒噤。 简宸开车奔驰在通往酒店的夜路上,仿佛怕花皎跑了似的,时不时侧头看上她一眼。 花皎敲敲窗玻璃:“你这玻璃贴膜了吧?” “贴了啊,怎么了。” “后面那辆黑色的suv跟了你一路了。” “要么私生要么狗仔。”简宸表示淡定:“你没有吗?” “对不起是我太糊了。”花皎说:“拍这部戏之前我经常一个人不化妆去吃麻辣烫,完全不会被认出来呢。” “以后你不会享受这种便利了。” “我觉得《千金错》这么拍出来能不赔本就不错了……”花皎说:“何况我的戏份最后剪出来估计能有半个小时?” “我不是说你会作为演员火起来。”简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花皎故作迷茫:“你别咒我惹上负面新闻啊,我平时很小心的。” 简宸笑了:“我是说你做我女朋友之后肯定会火的。” “我还没答应你呢!”花皎假意要打他:“别自作主张好么。” 简宸笑呵呵地和她打闹,正上下其手间,不期然没注意到方向盘,车子陡然失控,眼看要撞上路边的隔离带。 “你看路——看路!”花皎捂着耳朵尖叫出声。 简宸已经慌了,脚下全然没了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巨响过后,撞击发生。 这应该不算很严重的事故,毕竟安全气囊都没有弹出来,在安全带的保护下简宸几乎没有受伤。可往右边一看,立刻吓得魂飞魄散。 定制良缘 第288节 花皎由于没有系安全带,上半身向前撞上挡风玻璃,鼻子血流如注,神志看上去已陷入浑噩中。 简宸向窗外看去,空旷的夜色中只有漫漫荒野,还有眼前夜光显示屏上显示的字迹:交通安全部门提醒您,安全带可以极大提高您的事故生还率,即使坐在副驾驶位上,也请您务必记得佩戴…… “喂,醒醒,”意识朦胧间,花皎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你得下车。” “我出车祸了?”花皎还处于懵圈的状态中:“怎么回事?” “我说你得下车了,”简宸拧动钥匙给她看:“车子开不了了。” 花皎闭着眼睛:“那你报警啊。” “我等会再报警,”简宸急得满头大汗:“问题是狗仔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嗯?”花皎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所以呢?” “你怎么笨得跟猪一样!”简宸失控地吼道:“你快点下车,让他们拍到你在我车里,我们还一起出了车祸就完蛋了!” 花皎整个人晕乎乎的,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看着简宸。 “你动作快点啊。”简宸甚至帮花皎打开了门:“他们被一个红绿灯挡住了,马上就追上来。” “我凭什么要走?” 简宸咬咬牙,祭出杀手锏:“你鼻子的假体被撞歪了,简直丑得不能见人。” 话音未落,花皎已经连滚带爬地下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拖着撞伤的膝盖,两手捂住流血的鼻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路边的农田中。 “你再等一下。”简宸又叫住她。 花皎怀着一丝期望回头,简宸把她的包从车窗里丢了出来:“包别忘了。” 最后一次回头,她看到简宸正在用纸巾仔细地擦拭着车挡风玻璃上的一点血渍,她的鼻血。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脚下的路,花皎一脚踩空,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第265章 千金错(14) 不管是副驾还是后排都…… 花皎女士的故事告诉我们两个道理, 第一,不管是副驾还是后排都要系上安全带;第二,开始一切大胆的行动前都要为自己找一个靠谱的帮手。 花皎在第一点上犯了错, 但总算做对了第二点, 她为自己的计划找到了阮长风。 当你大头朝下栽倒在排水沟里的时候,有个人能及时赶到把你从溺水的边缘拽出来是多么重要啊。 尤其是这个人还愿意背着你走好几公里搭车去医院, 这种恩情让花皎觉得可以还到下辈子了。 “你确定要绕这么远?”阮长风说:“不走那条主干道么。” “走那条路会被简宸看到的……”花皎越想越委屈, 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哎你怎么又哭了,都哭一路了……” 花皎趴在他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我不想要简宸了……” “不要就不要嘛,你这么漂亮还怕没好男人喜欢?” “那你能不能把今天那个徐莫野徐公子介绍给我?”花皎重新燃起希望:“我出简宸三倍……不,十倍的价钱。” “他已经有对象了……” “可以分嘛!” “……也是男的。” “切——”花皎终于放弃了幻想, 近乎于漫不经心地说:“他有没有双性恋的可能?” “还真有这个可能。”阮长风严肃地说:“我甚至觉得徐莫野更偏直男一点。” “所以我还是有希望的咯?”花皎戳戳他:“我的粉丝构成80%以上都是20到40岁之间的直男。” 虽说总量稍微少了点。 阮长风把她放下来喘口气,顺便调出手机里孟珂的照片:“这是他对象。” 花皎只看了孟珂一眼, 就打消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张发给我, 我要换手机壁纸了。” 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路,总算略微消解了疲惫与心伤,阮长风对于宁州的医院那叫一个熟门熟路,只要坐上四轮交通工具,准能在十分钟以内找到一家正在营业的医院。 花皎本来伤得也不重,除了外伤外, 更需要的是寻求整容科医生的帮助, 但她的负伤意味着《千金错》剧组主演全员挂彩,阮长风出于玩梗的心态,把这一历史性进程告诉了冯凯。 五个小时后, 冯凯星夜兼程地赶到了花皎所在的医院,浑圆的身子扑倒在床边:“我苦命的皎皎啊,这可受了大罪喽……” 花皎虚瞪着眼说:“我还没死呢, 明天就能出院,后天就能复工了。” “皎皎,咱们剧组的已经没有完好的主演了……”冯凯笑着抹了一把眼泪:“我果然不适合当导演吧。” “你瞎说什么?”花皎怒道:“演员整天东奔西跑的,稍微挂点彩不是很正常嘛?这些破事还不都是我和卢艺晨非要在你的剧组抢男人闹出来的。你拍好你的戏就行,不要想那么多。” “说到男人……”冯凯已经从娱乐新闻中知晓了简宸那场小小的车祸,其中即使最灵敏的狗仔镜头也没有捕捉到花皎的存在:“这次你该死心了吧?” 花皎牙关紧咬:“明明只差一步就成功了,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关头出车祸?” “我说实话,简宸这货压根就不是个男人。” 花皎冷冷地说:“你别评价我的生活。” 冯凯看着她脸上的妆花成红红绿绿的一团,尤其是眼线完全哭晕开了,叹了口气:“我帮你把妆卸了吧。” 这就属于阮长风照顾不到的细节了,花皎点点头,由着冯凯用卸妆巾一点点洗尽她脸上的铅华,一点点露出细腻的皮肤,匀净的五官。 “我们皎皎果然还是素颜最好看。”冯凯仿佛看不见她变形的鼻梁,托着下巴满意地说:“谁都配不上你。” 花皎眼神苍凉地回望他:“我很快就会老的。” “怎么会呢,你永远不会老。” “你别胡说八道,我不怕老。”花皎说:“我难过的是我都快老了,还没红。” “我真是太想红了……”花皎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试图抓住什么:“付出多少代价我都愿意啊。” 半个月后,剧组全员调整好状态,又再次重聚横店影视城。 除了阮长风和顾瑜笑妈妈外,家长组再添一员猛将,黎鸳华也自此常驻剧组,方便及时关心儿子的婚恋状态。 “欧呦真是不像话……”经过几轮撕逼,不打不相识,顾妈妈已经把阮长风当成了自己人,悄悄吐槽起跟在简宸身边嘘寒问暖的黎鸳华:“搞得好像拍电影是上刑场一样。” “做父母的嘛,不放心很正常。”阮长风说:“咱们不也把工作丢下陪孩子过来拍戏。” “笑笑和安知才多大,简宸都多大啦?” “无论多大都怕自家小孩吃亏吧。”阮长风说:“咱孩子还小,没那么多事情,以后牵扯到结婚恋爱麻烦可就多了。” 说到恋爱,顾妈妈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瞪圆眼睛:“不不不我们家笑笑以后不可能谈恋爱。” 阮长风的嘴像粘住了似的,完全不打算告诉她顾瑜笑已经悄悄谈了个十五岁小男朋友。 “师父,我的任务可能会失败了……”片场中,卢艺晨悲伤地凝视着简宸:“我下不去手。” “翠翠,王佑安是朝中投降派的核心力量,他只想在接下来的乱世中保全自己。”李淳凤正义凛然道:“你杀了他,是为天下百姓谋福。” 翠翠倔强地咬牙不语,眼圈慢慢憋红了。 “因为他是你表哥,所以不忍下手了么?” “不是这样的,我可以下手的。” 如果他不是长得像你。 “翠翠,”李淳凤展臂拥抱她:“完成这次的任务,我想归隐了。” “师父春秋鼎盛。” “我想带你一起归隐。” 翠翠抬起大眼睛仰望,发现李淳凤的眼神同样深情,表情定格,画面渐渐拉远,这一段结束。 简宸仍在凝视着她,举手间甚至有些不舍得放开的意思,卢艺晨不自在地扭了扭:“简先生,已经拍完了。” 简宸说:“我知道。” “好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吧。” 卢艺晨那点心思从来都比花皎刺眼醒目,几乎可算司马昭之心了,剧组人员也早就暗自揣测这两人什么时候会被爆出来,只是艾玲姐下了严密的封口令,所以外界的绯闻暂时还停留在“捕风捉影”阶段。 但在镜头前面抱这么久,就属于上杆子往外送实锤了,摄影师素来机敏,又把已经关了的摄像机悄悄打开了。 耳朵听着周围已响起窃窃私语,简宸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在卢艺晨耳边悄声说:“我记得明天我们还有一场吻戏。” 卢艺晨羞涩地捧着脸跑了,差点迎面撞上黎鸳华。她自然被艾玲姐科普过,顿时紧张地连话都说不出来:“那个……对不起啊。” “你这孩子演技挺不错的。”黎鸳华笑盈盈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愠色。 “您,您好,不知道您来了……”卢艺晨磕磕绊绊地说:“没来及买点东西去看您……” “不用管我,”黎鸳华笑得更灿烂了:“我就是来看看简宸有没有认真工作。” “他有啊,有很认真工作。”卢艺晨说:“上次还受伤了。” 黎鸳华话里全是绵里藏针的软刀子,如果是花皎大概已经被说得自惭形秽,但遇到卢艺晨这种天然呆的,还真有点使不上劲的郁猝感。 所以黎鸳华深吸了口气,假意四处寻找起来:“唉,皎皎呢,我们约好一起去美容院的。” “要不我陪您一起,”卢艺晨试图套近乎:“我知道一家……” 然而黎鸳华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快步走向不远处等着的花皎,嗔笑道:“你怎么才来,我都等急了。” 花皎像对待姐妹一般自然地挽住她的手,笑容甜美,意态亲密:“我哪敢让姐姐等啊,树底下躲太阳呢。” 这半个月简宸躲着不敢见她,花皎却也没闲着,只一味在简宸父母身上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渐渐地竟然也混到和黎鸳华姐妹相称,连一贯神秘的新野娱乐董事长简君豪,也都找机会混了个脸熟。 当然实际上也没这么亲,只是黎鸳华和花皎表现得更亲密些,就能更好地打压卢艺晨,这一点双方心里都是门清儿,只是面上不戳破罢了。 “皎皎,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他们明天那段吻戏删了?”躺在美容床上,黎鸳华突然征求起花皎的意见:“我是实在看不过眼。” “这个……不好删的吧?”花皎说:“其实很多时候吻戏都可以借位的,不用真的亲。” “重点不是他们是不是真的亲了,而是观众觉得发生了什么。”黎鸳华说:“我也不是那种老古板。” “我知道。”花皎脸上敷着面膜,不让她看见自己在偷笑。 “简宸绅士风度拉她一把都能满世界宣扬,这要是真拍了吻戏……啧啧那还得了,估计分分钟就要嫁进来了吧。” 定制良缘 第289节 说罢大笑,花皎也配合地把面膜都笑裂了。 “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简宸娶女明星的。”黎鸳华掷地有声地说:“只要我活着一天,演员就别想进我家门。” 花皎的笑声戛然而止。 “当然,如果是皎皎这样踏踏实实的好姑娘,我肯定是欢迎的。”黎鸳华又补上一句,花皎只是敷衍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第266章 千金错(15) 来迟一步 黎鸳华说到做到, 还真给制片人施压,要把简宸和卢艺晨明天的那段吻戏删了,简宸当时就发了好大一场脾气, 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制片人两边都不好得罪,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简宸在健身房找到花皎的时候, 她正在教练的指导下练卧推, 因为还在练动作找感觉,所以并没有加重量。 简宸看到她拿着根光杆都练得满身大汗,直接走过去把杆子使劲往下压,花皎那时正好深吸一口气, 那两根细弱的胳膊根本撑不住,杆子被直接压到她胸腔上。 “简先生我必须提醒你, 你这样非常危险!”教练发出警告。 “滚出去。”简宸指了指门口, 手上继续用力,花皎被压得喘不上来气,也根本说不出话来,脸色渐渐憋得青紫。 教练还真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简宸无视花皎哀求的眼色,手上的劲力几乎要把花皎的胸骨压碎。 眼看花皎要翻白眼了, 简宸把杆子往上提了几分, 让她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可花皎刚换过气,还没来及说话,重量又再次以千钧之势压了下来。 “我必须过去了。”监控室里, 冯凯忍无可忍地跳起来:“再这么下去皎皎会死的。” “不急。”阮长风挡住门:“没事。” “你管这叫没事?!”冯凯彻底火了:“这、他妈的、叫、谋杀!” “简宸下手有分寸的。” “不是你的朋友,你肯定是不在乎的,如果躺在那里的是季安知呢?” 阮长风默默让开门:“行, 那你去吧,横竖花皎不会感谢你。” “活人感不感谢我不在乎,”冯凯往健身房猛冲:“但死人肯定是不会了!” 幸亏冯凯身体滞重,虽然已经竭尽全力在跑了,但等他跑到门口的时候,简宸已经把花皎身上的重量移开了。 花皎揉着闷痛的胸口,痛苦地咳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被杠铃压住的感觉很难受吧?”简宸冷淡地说。 花皎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我知道,因为我体验过。”简宸挨着她坐下:“那时候在拍《千古传奇》,我演雷震子,得在两个月内增重十五公斤,练成肌肉男。” “那时候我刚回国,需要一部作品证明我自己,所以我爸花了十五亿投给这部片子。”简宸说:“那时候真的很拼,每天晚上都加练到凌晨两三点。” “有一天夜里练卧推,我记得重量也没有太大……但莫名其妙就是举不起来,怎么使劲都举不动。”简宸在花皎心口上的青紫点了点:“那根杠铃就压在这里,当时健身房里一个人都没有,那天真的以为我会死。” 真是难得,简宸这么喜欢卖敬业人设,外界竟然不知道他这段往事。 “结果片子拍出来……稀烂。” 花皎虽然早已知道了这个结果,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还是不免有唏嘘之感。 “后来我爸告诉我拍这片子主要是为了洗钱。”简宸说:“我就说嘛,号称花了几个亿做的特效,怎么可能还这么土。” “你看我看上去是拍了很多戏,好的是没几部,但这些电影真的帮我爸洗了好多黑钱。”简宸看向花皎:“不过《千金错》不是。” “千金错……是我自己想拍的。”简宸皱了皱眉:“我真的很缺一部代表作。” 所以才非要挑战一人分饰两角的困难模式么? “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我真的投入了很多心血,我不想让任何人再破坏……我妈不行,你更不行。” “我没有多余的想法,”花皎眨眨眼睛:“也没有那么大本事动你的戏。” 简宸嘴角翘了翘,大概是满意于她的温顺,捏着花皎的下巴印上一个浅浅的亲吻,压低了声音:“待会来我房间。” “你乖乖的,有你享不尽的好处。” 十五分钟之后,花皎的房间里发生了一场对峙。 “你让开。”花皎恶狠狠地瞪着冯凯,仿佛要咬他:“别逼我揍你。” “那你揍我好了。”冯凯直接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门口:“反正我不能让你去找他。” “我要是非去不可呢?”花皎气急败坏地举着粉拳在冯凯的肚子上锤了两下:“你管我那么多干嘛呀!” 冯凯揉揉通红的鼻尖:“皎皎你冷静一点,你只是想找个能帮你红的人,何必非要找简宸?他根本不会珍惜你。” “我才不在乎他珍不珍惜我!”花皎自暴自弃地吼道:“而且那关你什么事啊!” “这关系到你以后能不能幸福啊,你的幸福很关我的事啊!” 阮长风看这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估计一时半会吵不出结果,就默默转去阳台抽烟了。 结果刚把烟点上,冯凯就挤了进来,脸上顶着个红红的巴掌印,郁闷地说:“借个火。” 阮长风帮他把烟点上:“人呢?” “走了。”冯凯翻了个白眼:“不管她了。” “让她去吧。”长风说:“成或不成,总得有个结果。” “我看上去特蠢吧?”冯凯自嘲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就算被始乱终弃了也是她自己选的,又关我什么事嘛!” “嗯,有道理。” “可我就是不放心她。”冯凯把脑袋埋进软软的胳膊里:“我确实是很烂啦,但总还是想看着她找到更好的人吧。” 阮长风有点触动,这时候门又开了,馥郁的玫瑰香水味飘了进来。 花皎穿着单薄的裙子挤进狭窄的阳台,对阮长风说:“来根烟。” “简宸不会这么快吧?”冯凯说。 “呸。”花皎啐了他一口:“都怪你刚才耽误了我时间。” 阮长风帮她把烟点上:“怎么了?” “卢艺晨比我快了一步。” 刚才花皎走到走廊转角处,正好看到只裹着一块浴巾的卢艺晨,敲响了简宸的房门。 简宸开门,卢艺晨敞开浴巾,然后被拉进了房间。 浴巾落地,门关上了。 他们这边还在为“未来”“梦想”“真爱”之类假大空的词汇争执时,杀伐决断的艾玲姐已经做出选择,直接把卢艺晨扒光了送上简宸的床。 “然后我就回来咯。”花皎耸耸肩:“毕竟没有玩三人行的爱好。” “真是好手段。”阮长风对这位同行的手腕感到自愧不如:“难怪能教出来那几位天王嫂。”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挤在阳台上默默抽烟,咀嚼着失败的滋味。 “皎皎我……” “你给我闭嘴。”花皎又瞪了冯凯一眼:“不许说话,接下来看我操作。” “你有什么操作啊?”阮长风替冯凯问道。 “幸好我有随时录音录像的习惯。”花皎晃晃手机:“现在就指着这个翻盘了。” “你全录下来啦?” “不止今晚这段视频哦,还有这个你们听听。”花皎又播放了一段录音,艾玲姐盛气凌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你要是觉得留在剧组就能勾搭上简宸,就尽管往上贴好了……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入流货色,在娱乐圈还敢和我抢人。” “刘天王,马歌神,李影帝……去查查他们的老婆是谁带出来的,再掂量掂量你自己吧。” “简宸是我给艺晨定下的,我等你的手段。” “这不是当时……” “对啊,第一次见到艾玲姐的时候。” “那时候就有录音的意识了啊。” “哎,我觉得自己好像言情小说里面的恶毒女配哦。”说到这,花皎自己都忍不住捧着脸,咯咯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我真是太坏啦。” 冯凯看着她张狂得意的笑颜,心中虽觉得隐隐不妥,但也没有立场再说些什么。 第267章 千金错(16) 自始至终,只觉得纯洁…… 简宸餍足地点了一根事后烟, 身旁女子趴在雪白的床单上,后背光洁如丝缎,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好痛喔哥哥……”她细声细气地说:“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么疼的。” 看到床单上的落红, 简宸心中升起阵阵怜意:“那明天还能不能拍戏?我帮你请假吧。” 卢艺晨摇摇头, 坚强地说:“我没关系的。” “明天……早上吧。”简宸想了想:“穿好看点,我带你去见见我爸。” “阿姨那边不喜欢我怎么办?” “你不用管她, ”简宸淡淡地说:“我们到底还是我爸说话算数。” 他们沉浸在甜蜜的二人小世界里,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直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直到简宸有点饿了,打电话问前台叫了些夜宵送进房间。 不消片刻,门被敲响了,简宸嘟囔了句“这么快啊”, 拥着卢艺晨去开门。 门一打开,无数嘈杂声响瞬间涌向他们, 若干镜头怼到他们眼皮底下, 闪光灯晃得二人睁不开眼睛。 “简先生,请问您和卢小姐是什么关系?” “请问你们刚才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简先生你知道艾玲姐吗?” 定制良缘 第290节 “卢艺晨小姐,艾玲姐说简宸先生是他给你定好的人,是真的吗?” …… 因为已经有人试图扒门了,所以简宸和卢艺晨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终于把房门关上。 把外界的纷纷扰扰短暂隔绝, 简宸沉着脸, 一言不发地掏出手机,开始听那段实锤的录音。 卢艺晨来的时候身上除了一张浴巾以外什么都没有,自然没带手机, 也急于知道事情发展到哪一步,凑过来想看,被烦躁的简宸一把推开:“不是什么都在你算计之中么, 你还看什么?” 卢艺晨听他语气嫌弃烦恶到了极点,心中又慌又怕,又联系不上艾玲姐,全然没了主意,坐在床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简宸不耐烦地拨通父亲的电话:“老东西在干什么,这时候还不接电话!” 卢艺晨擦擦眼泪:“我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简宸指了指房间里的固定电话:“用那个。” 卢艺晨哆哆嗦嗦地拿起电话,拨通了牢记于心的号码,艾玲姐那边迅速地接了起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怎么能不穿衣服和简宸一起去开门!” “我穿了浴巾的……”卢艺晨小声辩解。 “从热搜的照片来看你就是光着膀子没穿衣服。” “我是真的不知道外面有记者……” “你们两个嗨到连手机都不知道看吗!!!难道拿夜宵就可以穿成这样吗!你不知道什么叫明星的基本素养吗!!” 卢艺晨把话筒拿远一点,安静地等她骂完,用她一贯的无辜语气问道:“艾玲姐,现在怎么办啊?” “我得想想。”艾玲姐罕见地犹豫了:“总之你们两个无论如何别出房间,别接受任何采访。” “艾玲姐给你支了什么招?”放下电话后,简宸问她。 卢艺晨双手乖乖地平放在膝头:“让我们待在房间里别出去。” “怎么,直播给人家听啊?” “啊?”卢艺晨怔怔地说:“还能这样吗?” “反正情况也不会再差了嘛。”简宸冷笑:“你,叫吧,大声点,带外面那些人听听。” “总觉得这样怪怪的……”卢艺晨有些拿不准艾玲姐的反应:“我再给艾玲姐打个电话吧。” “你叫得好听我就原谅你算计我的事情。” 话音未落,卢艺晨已经红着脸咿咿呀呀啊啊啊哥哥好强好棒好厉害地叫出了声。 “艾玲姐气疯了吧?”花皎醉醺醺地放下手机:“全网直播□□哎?她真的不怕卢艺晨被封杀吗?” “所以应该不是艾玲姐的主意,”阮长风说:“我猜是简宸为了转移视线。” 果然,在直播进行了超过两个小时后,之前还群情激奋的自媒体频道里,讨论的重点已经从“卢艺晨到底是不是心机婊”和“艾玲姐培养出来了几个天王嫂”,成功转变成了“简宸到底有多强多持久”。 “卢艺晨出门把脑子忘带了?”花皎又猛灌了一口酒:“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逼格和清纯形象都不要了?” 虽然在部分民风较为开放的国家,女星的sex tape意外流出已经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炒作手段,但在我国的国情下,花皎觉得卢艺晨是在自毁前程。 “从你把她走进简宸房间里的视频传出去开始,卢艺晨的玉女形象就已经不复存在了。”阮长风说:“破罐子破摔也好,处心积虑也罢,没准正好借机转型呢。” “你把娱乐圈想得太简单了……”花皎醺然道:“这么一闹,事情恐怕真不好收场了……嗝,简宸真不是一般人啊。” “我觉得卢艺晨还真是蛮清纯的。”冯凯说:“你看她嗓子都喊哑了也就那么几句,这方面的词汇量真的挺匮乏。” “你丫还认真听了啊!”花皎今晚情绪大起大落,还真醉了个七七八八,用力捂住冯凯的耳朵:“不许听不许听……” 冯凯刷新了一下手机:“好啦不听了,所有的直播间都被封了。” 阮长风说:“看来终于有人出手了。” “封不住的。”冯凯试图拦着花皎倒酒的动作:“你别喝那么多啦,酒量又不好。” 花皎只是表情惆怅地说:“失恋的人买醉不行啊。” 无论如何算是承认了失恋,冯凯稍微宽心,给自己也倒上酒:“行,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阮长风把自己的杯子捂住:“我就不喝了,安知还在等我回去讲睡前故事。” “哪有小孩子十二点还等你讲睡前故事啊。”花皎揉揉醉眼:“肯定早睡了。” “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都十二点了,”阮长风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阮长风走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视线余光瞥见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再想细看便消失不见了。 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高一鸣早已卷着被子呼呼大睡,安知却还站在窗前:“阮叔叔,楼下有好多人。” “别看了,快点睡吧,没什么大不了的。”阮长风平静地把窗帘拉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安知仰头望着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记者?网上说录音是什么意思?” “你听到了吗?” “想听来着,但是直播间被封掉了。”安知本能地觉得这是什么不洁之物,脸颊微微热起来。 阮长风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根本不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安知,等你长大了和学校里的好闺蜜聊天的时候,告诉她们你是这个夜晚的亲历者,当时一切就发生在你楼上那间房的时候,她们一定会很兴奋地追问你所有细节的。” “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所有事情,然后再把这些告诉她们好了。”阮长风拍拍她的头:“至于现在,好孩子都在睡觉……你看高一鸣睡得多香。” 安知闷闷不乐地鼓着腮帮子:“阮叔叔,故事还没讲。” 阮长风揉揉疲惫的眼睛,撑着精神把书摊开:“昨天讲了什么故事?” “象棋的故事。”安知记得非常清楚。 “那今天我们来读……”阮长风翻开书:“哦,里昂的婚礼。快去躺着,被子盖好。” “这个故事是讲什么的?” “唔,这个故事还挺悲剧的,讲行刑前夜一对相爱的恋人在里昂的牢房里相遇了,善良的狱友用生命的最后一夜帮他们办了一场婚礼的故事。” “可是被关起来的不都是坏人吗?” 阮长风挠挠头:“这个故事发生在法国大革命时期,那时候也有很多好人含冤入狱的。” “那现在不会有了吧?” 阮长风把台灯调暗了些:“不说这些了,快点把故事讲完睡觉吧。” 即使卢艺晨后来走上了一条和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简宸拿下了伟哥和杜蕾斯的全球形象代言人,即使长大后朋友们向季安知问起这晚时,脸上都带着隐秘的兴奋窥探表情…… 但感谢阮长风的睡前故事修复了她的情绪,不管后来知晓了楼上的房间里多少人心的纠缠,多少的欲望横流,季安知回想这一晚,自始至终,只觉得纯洁热烈。 第268章 千金错(17) 宁州来电话,说奶奶病…… 这一晚有很多人彻夜不眠, 但也有人睡得很好。 艾玲姐肯定属于根本没睡的那种,当她终于站在卢艺晨面前的时候,卢艺晨觉得她眼睛红得快要喷出火来, 好烧掉这个有病的世界。 “我是觉得艾玲姐你肯定会出手阻止这件事不会让他们乱传的……我手里没手机嘛, 简宸又很生我的气……”卢艺晨现在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了,但艾玲姐的脑子里还是时不时掠过微博头条上的照片, 好事者还在照片下半部分打了马赛克……看着更像没穿衣服了。 “我当时在去香港的飞机上!为了求大佬出山保你一回, 结果一下飞机就发现你的性|爱录音传得满世界都是!”艾玲姐尖尖的指甲把卢艺晨的脑门都戳红了:“你这个蠢货,我他妈的现在找天王老子出山也救不了你!” 卢艺晨根本不敢看微博,怯生生地问艾玲姐:“那现在舆论是个什么态度啊?” “简宸的女粉正在组团给广电发邮件打电话要求封杀你。”艾玲姐翻了个白眼:“#劣迹艺人卢艺晨#。” 这是热搜第二的词条,艾玲姐没有告诉她排第一的是#天王嫂培训班#。 “啊?”卢艺晨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明明是我和简宸两个人犯的事, 为什么只封杀我一个啊?而且我们都单身,这事也不犯法吧?” “谁告诉你娱乐圈是讲法律和公平的地方?”艾玲姐随便捡了一条热评念给卢艺晨听:“纯路人站出来说两句, 站在镁光灯下的艺人, 享受着鲜花与掌声,所以其言行必须遵守更严格的道德标准,而非简单的法律。卢艺晨女士在明知门外有大量记者的情况下故意举止放荡,不思收敛,仅为炫耀而占用大量公共资源,损害社会公序良俗, 为社会风气造成了极大的不良影响……” 卢艺晨听得目瞪口呆:“这是纯路人?这是简宸粉丝控的评吧?真的有正常人会这样想吗?” “你别管是不是粉丝在装路人, 反正人家效果是达到了。”艾玲姐没再往下说,心中却想,这波节奏来势汹汹, 怕不是背后有人在操纵。是花皎?可她恐怕没这么大手笔,那只能是…… “我的粉丝呢?”卢艺晨叫道:“这种事情单骂我一个也太不公平了吧?” “简宸可是录音全程一声都没吭,还有人觉得是你自导自演的。”艾玲姐只觉得头疼欲裂:“你的粉丝?你的直男粉丝喜欢你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还不就是你股单纯到不长脑子的傻逼劲?在他们心里你连放屁都是香的现在你让他们听你□□??” “叮当”一声响, 这是卢艺晨设置的特别关注,那个列表只有一个人,不是简宸,而是她最早的一位狂热粉丝。 这个从她第一部 戏出道起就开始追的粉丝,每天坚持给她发早安和晚安的独居男性,几分钟前上传了一段视频,视频中火苗点燃了十几张海报上她清纯的脸,背景是男人颤抖的哭腔:“老子他妈的花了六年粉了个婊子!” 底下是一长串男同胞的安慰:“兄弟,我们理解你。” “我以前真以为她是世界上最单纯的女孩,现在……哎,只能说别相信女人。” “兄弟别哭,真的,女人都是婊子。” “没事的过去了就好了,好女孩多得是。” …… 卢艺晨一直憋着没哭,因为她知道事到如今哭是真的解决不了问题了。但看到“兄弟别哭”四个字的时候,卢艺晨却突然失控,眼泪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来。 “怎么办啊他们再也不喜欢我了呜呜呜……”卢艺晨捂着脸哭倒在沙发上:“可是我真的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的人啊!我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啊为什么还要像个少女啊……这真的太不公平了凭什么简宸拿到杜蕾斯的代言,我就要被封杀啊呜呜呜明明大家都有错啊……” “是啊,凭什么呢?”艾玲姐罕见地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因为他是新野娱乐集团的大少爷?因为他没出声?还是仅仅因为他是个男人? 因为是男人,所以这不过是寻常的风流韵事,是所有男人都会犯的“小小错误”?人们只会赞叹他的时长和龙精虎猛,而女人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却成了罪不容诛的淫、荡! 艾玲姐神色复杂地看着痛哭的卢艺晨,耳畔却突然回响起昨晚在香港他对她说的话:“卢艺晨的事情闹到这一步,我肯定是保不了她了,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不是她,而是你啊……” 在离开香港来大陆闯荡之前,她为他工作了十年,香港电影最鼎盛的十年。 离开的时候她豪言壮志要打下一片事业,他摇摇头,说娱乐圈自始至终是男人的地盘,没有你的位置。 有没有她的位置还两说,但昨晚见到他才发现曾经的娱乐圈教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要人搀扶。而他对她说,别管卢艺晨了,我直接安排你出国吧,这事爆出来你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全怪一时口嗨,那些她从前服务过的客户们,不会允许自己婚姻的正当性受到一丝一毫的质疑。那必须是因为爱情,只能是因为爱情。 无关任何利益与算计,阴谋与安排。 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最后还是回来了。艾玲姐看着卢艺晨一抖一抖的削薄肩膀,昨晚临走时她甚至对他说,卢艺晨这个蠢货,我不在她身边看着点的话,以她的脑子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行了不要再哭了,等下带你去见张总,看解约的事情能不能先缓一缓。”艾玲姐掏出纸巾来帮她擤鼻涕,满脸的嫌弃:“你的表情管理呢?怎么能哭得这么丑。” 片刻后卢艺晨轻轻靠在她肩膀上,声音沙哑:“艾玲姐……” “闭嘴,不许腻歪。”艾玲姐严厉地喝道:“我现在非常生你的气,要根据你今天的表现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不知不觉间暑假已经接近尾声了,但夏日漫长地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安知坐在树荫下,看着太阳投下的圆形光斑发呆。 定制良缘 第291节 “安知——准备好了吗?”顾瑜笑站在太阳底下朝她挥手:“要开拍了哦!” 居然已经是她的最后一场戏了,拍完这场就她该回宁州了。 本来她也就没多少戏份,紧凑点拍的话四五天也就拍完了,结果最后拖了大半个暑假,无疑是和剧组这层出不穷的幺蛾子有关。 即使已近黄昏,但天气还是热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因为出了卢艺晨和简宸这档子桃色事件,小道消息是《千金错》项目恐怕要搁置下来,所以剧组人员都有些懒洋洋的消极怠工,只有冯凯满头大汗地亲自下场指挥。 阮长风帮安知擦擦额头上的汗,小心地避免把妆弄花:“行了,去吧,好好演。” 走到定点,冯凯笑眯眯地问安知:“这场很难哦,有没有信心演好?” 安知也笑笑:“不知道呀。” “加油,争取一次过。”冯凯说:“拍完请你们吃饭。” 这出戏是童年时代秦芊儿脱胎换骨的蜕变,因为她终于杀死了秀莲——全世界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 地点是秦家的花园,毕竟她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了,方法是落水,因为花园里那个浅浅的小水塘是她唯一能创造危险的地方。 “晶晶姐,今天对不起了。”安知像秀莲的演员提前道歉:“我会尽量轻轻的。” 杨晶晶爽朗地说:“你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要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才像啊,不用怕伤到我。” 安知因为之前误伤顾瑜笑的事情,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只在心里告诫自己务必要谨慎些才好。 “演员们看这里有空聊聊啊——”远远的忽然听到轻佻的口哨声,安知想回头张望,被杨晶晶制止:“别看了,无聊。” 自从卢艺晨和简宸的事件曝光,剧组再难如平常一般拍摄,即使没有那二人出场的段落,也时常有些闲人来骚扰,若剧组中有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个出现,那就得出动安保人员了。 场务被支使过去驱赶闲杂人等,杨晶晶还用块手帕挡住安知的脸:“你平时也注意点,别让他们拍到了。” “哎?” “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找最合适的时候亮相啊。” 等闲人被清空,安知的最后一场戏总算开拍了。 “小姐今儿怎么有兴致来花园散步了?”晶晶迅速进入了秀莲的状态,大约是有些的自矜身份,所以并不像寻常丫鬟似的跟在小姐身后,而是和她并排走上小桥。 经过小半年的训练,秦芊儿的规矩礼仪已经挑不出瑕疵,完全看不出曾经邋遢落魄的乞丐相,淡淡地说:“屋里闷,趁着黄昏出来走走。” 秀莲为她撑起一把伞:“虽说太阳快下山了,但小姐还是注意别中了暑气。” 秦芊儿走到小桥中央站定,目光沉静地看着湖中绽放的荷花。 “秀莲,荷花开了。” “小姐以前都是叫我‘乳娘’的……” 秦芊儿有些抗拒这个称呼,仍固执地重复了一句:“秀莲,荷花开了。” “是啊,很快小姐就有莲蓬吃了。” “秀莲,”秦芊儿扬起纤细的脖颈,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荷花开了。” 然后,她突然出手,往桥边用力推了秀莲一把。 秀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cut——” 杨晶晶露出困惑的表情:“安知,就你这点力气根本推不动成年女性吧。” “肯定需要你配合一下的嘛……”安知说。 “我是要配合不错,但你得多少像一点啊。”秀莲鼓励她:“底下拉了防护网呢,不会伤到我的。” “那我再来一次……” “还有啊,你这三遍‘荷花开了’,语气听上去太像了,三遍应该有很大区别的。”秀莲说:“你再琢磨琢磨。” 因为蛮喜欢这个小姑娘,又是最后一次合作了,所以杨晶晶并不藏私,边演边教,于是接下来季安知又ng了六次,总算成功把秀莲推下去了。 杨晶晶躺在防护网上,已经累得不想动,释然笑道:“我的小姐总算狠下心了。” 安知也累得浑身是汗,苦着脸说:“我现在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冯凯也说不好,只让她自己体会,安知满心都是戏份杀青马上就能回家的喜悦,虽然知道应该表现得沉重些,实在不知道该哭该笑。 阮长风这时候接了个电话,然后找冯凯说了几句话,冯凯就只拍了一个安知趴在桥边的颤抖背影,然后草草收了工。 “我觉得这里还可以演得更好一点的。”卸妆的时候安知还在对顾瑜笑说:“笑笑你什么时候来宁州玩啊。” “真好啊你都能回家了,等我拍完都开学了,”顾瑜笑想了想:“最后杀青宴你肯定得来吧。” “如果有的话。”安知说:“他们说这戏可能不会拍了。” “那我们工钱还给不给啊。” “不给我们就去找导演要!” 顾瑜笑虽然知道导演不负责发工资,但还是赞道:“好主意。” “下次笑笑去宁州了再约,”安知原本还和顾瑜笑约好了明天去市外的游乐园,不曾想被阮长风拒绝了:“我们今天就得回宁州了。” “怎么这么急?”顾瑜笑说:“冯导还说晚上请我们吃饭呢。” 阮长风疲惫地揉揉鼻子:“安知家里有些急事,下次吧。” 安知顿时急了:“我家出了什么事情?” 阮长风几度欲言又止,只恨自己长了张嘴,但最终还是照实说了:“安知,你爷爷刚才打电话来,说奶奶病危了。” 第269章 千金错(18) 她的夏天结束了 虽然已经尽力往回赶了, 但病情如山倒,他们还是迟了一步,以至于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安知, ”医院走廊上, 阮长风用尽可能轻的声音对她说:“要不要看一眼奶奶?” “我们昨天晚上还打了视频。”安知迷惘地说:“奶奶明明还好好的。” 阮长风哑口无言:“安知,生命是很无常的。” 安知从凳子上慢慢站起来:“我应该怎么安慰爷爷?” 阮长风被小孩子的话惊到:“什么?” “爷爷肯定很难过吧?我该怎么让他好受一点?” 阮长风摇摇头:“孩子, 你不需要这样懂事。”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呢?” 他想了想:“哭吧, 不用憋着,伤心是不能忍的。” 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似的,安知走进病房,看到被白色床单罩着的单薄人影, 终于在季识荆的怀里痛哭出声。 奶奶的去世是安知人生中很重要的事件,因为它带来了难以预测的长久影响, 这也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酣畅淋漓的痛哭, 在她即将回去的那个地方,虽然名义上可以被称为“家”,却是个无论多伤心都要忍着的地方,也再不会有个怀抱让她想哭就哭了。 奶奶去世了,她的夏天结束了。 “长风那边到宁州了吗?”吃完晚饭回酒店的路上,花皎想起来问冯凯:“他到现在还没回我。” “老人病危这种事情肯定很忙, 估计来不及看手机吧。”冯凯叹道:“幸好安知的戏份拍完了。” “你说这剧组怎么多事啊, ”花皎又喝了不少酒,语气颇为不耐:“能早点拍完就好了。” “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以外……”冯凯没说下去,他感觉大部分争端都起源于花皎和卢艺晨掐尖。 “是因为总是有人来找花皎姐的麻烦!”坐在后座的路易迅速接了话。 因为不敢见阮长风和容昭, 所以这阵子他在剧组里谨小慎微极其低调,直到今天长风带安知走了,他才敢出来继续蹭吃蹭喝。 “我可太喜欢路易这孩子了!”花皎醉醺醺地说:“这么小, 演技这么好,说话又好听,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有没有兴趣当练习生出道啊弟弟。” “有这个愿望,没找到门路呢。”路易轻声细气地说:“花皎姐肯提携一把就太好了。” “这个好说……我认识那个谁……” 冯凯打断她的豪言壮语:“你别听她酒喝多了瞎讲,练习生最后能出道的有几个,出道了能火的又有几个,你这个年纪,考个正正经经的科班出身比什么都重要,以后路会宽很多。” “你才瞎讲……”花皎边打酒嗝边拍他:“我没读大学,现在不也混得好好的。” 冯凯没理她发酒疯,问路易:“我在哪把你放下来?” 路易指了指前方的老旧小区:“就在这里吧,我走回家就好了。” “去吧,回去早点睡,明天的戏别迟到了。” 路易下了车,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楼一楼,曾经的摄影工作室,因为摄影师夫妇双双入狱而空置下来,他自然不会放着便宜不占,鸠占鹊巢地住下了。 他吹着口哨,从兜里掏出钥匙甩了甩,正要把钥匙插入锁孔,却发现门是掩上的。 路易慢慢推开门,屋里没有开灯,维持了摄影师夫妇俩被匆忙带走时的凌乱,路易的随身物品极少,也实在没什么值得偷的,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走的时候忘了锁门。 然后他打开灯,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的少年,身条抽得瘦削细长,有苍白的脸和极深的眼。 “你是谁?” “我叫孟泽。”少年平静地说:“有人让我教训你一顿。” 路易这才看清那少年手上套着的指虎,手悄悄伸向裤袋里防身的小刀。 “如果我是你,不会掏那把小刀,”阿泽指了指身旁的茶几,那上面整齐地摆着一把□□、一把手|枪、两盒子弹,四把短匕首,一把西瓜刀,还有一把窄长的日式武士刀,甚至还有一条钢鞭。 “你到我这来开武器展来了?”如果只有一两样,路易大概会有些害怕,但现在一口气摆了这么多出来,反而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因为我很害怕被你反杀,所以多做了点准备。”阿泽慢条斯理地说:“多准备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你既然胆子这么小,就不要随便接寻仇的任务嘛。”路易此刻心中已经断定对方是个菜鸟,也大大方方的找了把椅子坐下:“谁派你来的,老卡?肥波?江叔?住全鸿花园六栋的那家?” 阿泽擦了把脸上的汗:“你到底结了多少仇家。” “人在江湖行走,难免的。”路易甚至点了根烟,露出一种江湖老炮的唏嘘表情:“你能找到这里来,看来也是做了不少功课的,听我一句劝,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趁早带着你这些玩具抽身吧。” 阿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不是为这些人来的。” “女人?” 阿泽点点头。 定制良缘 第292节 路易看上去更放松了,摆摆手:“你告诉吴晓倩,我不会回去的。” “不是吴晓倩。” “那就孙琳,”路易不耐烦地说:“借我的钱我都花光了,现在没钱还给她。” 阿泽继续摇头:“也不是孙琳。” “王玉莹?” “不是。” “李梦琪?” “也不是。” “那到底是谁啊你给个痛快话吧!”路易双手一拍。 就在他情绪最放松的那一刻,阿泽突然从茶几上举起□□,毫不迟疑地开枪了。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路易捂着肩膀撕心裂肺地惨叫出声,这么大动静下,他居然还听到了阿泽轻轻说的名字。 季安知。 真是……完全没想到呢。 但从此以后,这个名字会永远和“恐惧”的情绪绑定。 “我就知道我枪法很烂。”阿泽嫌弃地说:“不过那么多钢珠嵌在肉里还是很疼吧?” 路易倒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对阿泽那位可怜可悲英年早逝的母亲致意亲切问候。 “你们那个地下室我看了。”阿泽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拍了不少片子吧?” 路易咬牙道:“我……没有对她做什么。” “如果你真的对她做了什么,那来的就不是我了——也不可能让你逍遥到现在。” 开枪前后,他的语气居然一模一样没有起伏,路易在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感受到近乎森然的恐惧。 “……是阮长风找你来的?” “如果是他应该会亲自动手修理你吧。”阿泽问到飘过来的血腥气,皱了皱鼻子:“公主殿下初入社会就被毒打一顿,总归是要有人心疼的。” 路易嗤笑:“她要真是什么公主,也不至于不小心砸人家一下就吓得要死……可别是个冒牌货。” 孟泽沉默了片刻:“你在试图激怒我。” 路易指了指自己血肉模糊的半边身子:“打成这样,当不了明星了,还不如早点死。” 还能少受折磨。 孟泽:“她在你这拍的录像带和照片,哪怕是根头发丝出镜了也算,在哪里。” “都让容昭没收了,一点没留下。” 阿泽在茶几上挑挑拣拣:“这些东西是我老板让我带的,他的要求是对你都用一遍——我很怕你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刚把刀握在手里,路易已经尖叫出声:“在更衣室里还有一个针孔探头我没说求你了给我个痛快吧!” 阿泽沉下脸来,起身去那间狭小的更衣室里,不费劲就找到了藏在插座后面的摄像头,用小刀把它撬了下来。 容昭已经仔细地里里外外搜查过,但还是低估了人性的卑劣。 “就这个?”他拔下储存卡,插进随身的播放设备中,很快看到了一个多月以前的画面。 模糊的镜头下,安知局促地拿着要换的内衣走进更衣室,仔细地锁上门,然后开始一颗一颗解纽扣…… 阿泽迅速把储存卡拔了出来:“这些你看过了吗?” 路易从他脸上不太自在的表情中找到了正确答案,一口咬定:“没看过,不喜欢。” “真没看过?” “只有阳痿和变态才喜欢平胸萝莉,”路易满脸不屑地说:“我喜欢发育成熟的大姐姐。” 本来打算把视频揣回去悄悄欣赏的阿泽,立刻以一种同样不屑至极的表情掰断了储存卡。 “你的手机。” 路易乖乖递上。 “等我回去检查完有没有备份之后,会还给你。”阿泽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随身带着个黑色的行李箱,可以把这些沉重的家伙什轻松拖走。 “不杀我?” “老板只让我给你点教训,任务的重点是回收视频和照片。”阿泽站起来,又问了一遍:“还有吗。” “没了,绝对没有了。”路易知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叫苦不迭:“我留着那祸害做什么!” “如果你真的在什么地方还有备份,我建议你留着自己悄悄欣赏——”阿泽轻声说:“当然最好还是删掉,真的,别传出去。” 他的语气中并未带什么威胁之意,但路易已经被吓破了胆,磕磕绊绊地点头称是。 “手机我带走了,等我走了你自己想办法打120……”阿泽歪着头想了想:“不过像你这样没有身份的人,应该也不敢去医院吧?” “我有认识的私人医生……” “要我帮忙打电话吗?” “拜托了……”路易失血过多,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电话号码是……” “我不会帮忙哦。”阿泽微笑着说:“毕竟我也很小气。” 说完这句,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甚至把门从外面反锁上了,彻底隔绝了路易虚弱的求救声。 阿泽走后,不知过了多久,趴在地上的路易终于动了动,勉强爬了几步,抬起手,撕下贴在凳子底面的一个老式手机。 开机,他拨通一个电话。 “菲菲,帮我找王医生……还有,你电脑里面的回收站这几天别清,我有个重要的文件不小心手滑删掉了……” 第270章 千金错(19) 到时候你会盼着他少回…… 因为阮长风带着安知回宁州了, 卢艺晨和简宸这段时间专心避风头,低调做人也折腾不起来什么浪花,所以拍摄效率反而大幅提高——其中也由于也有冯凯隐约听到了些要停拍的风声, 所以拼命赶进度的缘故。 大家都知道再斗下去戏就没了, 所以也都不作妖了,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 难得过了一个多月的平静日子。 剧组里的平静当然是相对沸沸扬扬的网络舆论场而言的, 两个单身青年打个炮其实不算多大事,就算被直播出去也只能算是一时的桃色新闻,吃瓜群众乐一乐也就算了,最多也就是损失一部分粉丝。 而导致事件升级的主要有以下原因, 首先是简宸一直没站出来说话,既不澄清也不公开和卢艺晨的关系, 而他的鸵鸟态度导致了卢艺晨被简宸的粉丝网暴了一轮又一轮, 愈演愈烈的荡|妇耻辱最终成功激怒了我们这个网络时代里最团结、战斗力最旺盛的女权主义者。 随着诸多女权大v下场开团,卢艺晨的风评算是勉强挽回了一部分,而她和简宸就像是跷跷板的两端,她起来了,简宸自然也就下去了。 这日终于拍完那场原本满心期待的吻戏,回到房车中, 卢艺晨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红肿的嘴巴, 翻开下嘴唇看到一排的齿痕,叹道:“刚才那段效果怎么样?” 艾玲姐说:“简宸快要把你撕碎吃下去了。” 卢艺晨觉得嘴唇一碰就疼,勉强笑道:“还挺符合剧情的。” “李淳凤修了几十年来道法, 可没听说有咬人的习惯。” 卢艺晨捻起一颗酸梅放入嘴中,叹了口气:“他心里有火。” “他可没丢代言和戏约,”艾玲姐这段时间东奔西跑也累得够呛:“倒是你啊, 可长点心吧!” “哎,昨天不是有个香港导演拿剧本找过来……” “那是三级片,上不了大陆院线,还要脱光的!”艾玲姐瞪了她一眼:“你还真想当艳星啊?” “不……可以吗?” 艾玲姐长长地叹气:“以你的演技要是转型去拍三级片,百年后电影史上可能会有你的位置,但可就再别指望能进简宸家门了。” “可是我不转型难道还有戏拍?”卢艺晨皱眉,又吃了一颗梅子:“我已经丢光了片约,现在只剩下垃圾网剧的恶毒女配可以演了。” “所以你得选一个。”艾玲姐坦言:“两条路都不好走,但你必须得选。” 卢艺晨突然听到一阵尖锐的笑声,从房车的窗户看出去,是花皎正站在太阳伞下,和冯凯亲密地聊天,不知冯凯说了个什么笑话,她不顾形象笑得前仰后合。 “我本来可以不用选的。”卢艺晨眉心一片郁结,只觉得烦恶欲呕:“如果不是花皎使坏。” 如果那天晚上先进房间的是花皎,自己应该也会找记者过来堵门吧。艾玲姐在心底暗想,这是正确且唯一的决定,她其实应该去当花皎的经纪人。 “艾玲姐,简宸除了拍戏现在根本不和我讲话了。”卢艺晨眸中含泪:“我要输了。” “如果你把嫁给简宸定义为‘赢’的话,你已经很难输……毕竟简宸也被逼到没什么退路了。”艾玲姐看了眼桌上被吃完的酸梅,递给她一盒验孕棒:“去测测看有没有惊喜吧,我算过日子的。” “啊?”卢艺晨又惊又惧:“可是我完全没想过这个。” “酸儿辣女,希望你肚子里是个男孩吧。”艾玲姐脸上并无多少喜气:“如果是女儿还要麻烦。” “简宸家重男轻女很严重吗?”卢艺晨有点慌了:“我觉得是个女儿。” “你先去测,不想那么多。”艾玲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倒还未必呢。”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咖啡厅里,黎鸳华紧盯着艾玲姐。 “我说,简宸打算什么时候求婚,最好能提前通知我,我们这边也好做准备。” “是什么让你觉得卢艺晨能进我家门了?”黎鸳华气笑了。 “因为小朋友吧。”黎鸳华推过来厚厚一摞诊断书:“我带卢艺晨查了宁州的十五家医院。” 黎鸳华一张都不看,断然道:“你让她先怀着,生下来做了亲子鉴定再说。”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艾玲姐一摊手:“可惜走了十五家医院的妇产科,总归是会遇到那么一两个有点多嘴的八卦护士嘛……” “我们新野的公关也不是吃素的哈。” 艾玲姐摇摇头:“就怕人言可畏。” “简宸明摆着是被你们算计了,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吃亏不成?”黎鸳华拍着胸脯痛心疾首:“将心比心,你难道没有孩子?” 艾玲姐嘴一抽:“我还真没有。” “卢艺晨这样耍心眼嫁进来,真以为能得到我们的接纳?” “以后的日子是她自己过的,”艾玲姐面无表情:“这不是我操心的问题。” 养尊处优大半辈子的黎鸳华面对油盐不进的艾玲姐,终于无话可说:“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简宸会同意的。”艾玲姐笃定地说:“他不可能过了几年突然站出来发声明说,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他的粉丝九成以上都是小女孩,可不能把渣男的帽子戴实了。” 定制良缘 第293节 黎鸳华挤出一个皱纹毕现的笑容:“你们两个这段时间走夜路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世道昌明啊。”艾玲姐笑着饮尽杯中茶:“走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对谁都不好。” 黎鸳华忍了一会,终于问出口:“男孩女孩啊。” 她问出这句话来,艾玲姐已经胜券在握,仍装傻道:“查这个是违法的。” “如果是男孩……”黎鸳华语气稍稍松动:“或许还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艾玲姐笑了:“结果不会让你失望的。” 艾玲姐和黎鸳华的史诗级会晤后当晚,沉默了数月的简宸终于发了条官宣微博@了卢艺晨,算是承认了二人的恋爱关系。 “你千万别给我得意忘形啊,”艾玲姐给卢艺晨敲警钟:“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再低调。” 卢艺晨时不时就想摸一下扁平的肚子,满脸幸福:“这里面有个小baby哎,生命真的好奇妙哦。” 艾玲姐又叹了口气:“怀孕的消息简宸他家总算压下去了,但你这么不掩饰没两天就得爆出来。” “可是我为什么要隐瞒啊?”卢艺晨说:“我自己怀的宝宝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艾玲姐烦不胜烦,但还是好着性子解释道:“因为你的最终目的是嫁进简家,而不是帮他养个私生子——这次是他让步了,但你不可能一再逼他。” “可是我现在觉得嫁不嫁都无所谓了。”卢艺晨笑眯眯地说:“我已经有宝宝了,我一个人也可以养大她。” 艾玲姐看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啊?” “你还是趁早给孩子找个爹吧。”艾玲姐冷静地说:“我看他亲爹挺合适的。” “那简宸真的会娶我吗?”卢艺晨眨眨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我是不是应该去讨好一下黎太太?” “不。”艾玲姐断然道:“你和简宸好好处就行了,不用管未来婆婆,让她继续讨厌你也没关系。” “那她以后会阻拦我嫁进去吧。” “她已经在阻拦了你没发现?”艾玲姐敲敲她的脑壳:“要不然简宸能这么快官宣?” “唉?”卢艺晨又不懂了:“为什么?” “少问,多想。”艾玲姐说:“我又不能永远陪着你,这个点你自己悟。” 她难得没骂人,倒让卢艺晨有些不适应了:“艾玲姐你今天脾气好好啊。” 艾玲姐撇撇嘴:“你少来这套,明天简宸应该没有通告,陪你一起去做产检。” “可是明天我有武术训练……” “那种训练去不去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戏给你拍了。”艾玲姐在卢艺晨的衣橱里挑选衣服,挑出来一身素色的裙子:“你明天就穿这套去吧。” 卢艺晨捏紧手中的剧本:“那我以后真的没机会再当演员了吗?” “如果你的名声没坏的话,嫁给简宸之后还有希望成为新野的御用演员……但现在,能嫁进简家然后平平安安息影就算烧高香喽。” 卢艺晨心中有股气总也顺不了:“太不公平了,一晚上而已,凭什么就说我的名声坏了,又不是活在清朝。” “你把女明星想得也太好当了,扮演别人的梦想是有代价的,你关起门来当条淫|荡的母狗都没关系,但在人前必须贞洁地像个圣女。”艾玲姐说:“现在你把这层遮羞布撕下来了,主流的圈子就容不下你。” 她这话说得直白粗鄙,卢艺晨呐呐无言。 “所以我说当演员有什么好的,风里来雨里去的,还受各种条条框框约束,”艾玲姐捏捏卢艺晨的脸颊,这段时间拍外景戏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了:“再没有比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更好的职业了。” “真的吗……” “当然啊,你只要每天陪孩子玩,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他回家就好了。” “那他要是不回家怎么办?” “放心吧,”艾玲姐笑了:“到时候你会盼着他少回家的。” 第271章 千金错(20) 生活作风问题可以被原…… 随着拍戏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卢艺晨怀孕的消息已经渐渐成了剧组里公开的秘密,多灾多难的《千金错》的拍摄终于进入了尾声,剧情冲突也被激化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终于, 在影片结尾, 两位女主角迎来了她们唯一一场对手戏。 就像电影里的秦芊儿和翠翠一样,卢艺晨和花皎几个月来也不曾说过话, 这场唯一的同框戏自然成了交锋的战场。 花皎放下手中的化妆刷, 经过精心打扮,娇俏的脸上气色红润、元气满满,问冯凯:“冯冯我看上去怎么样?” “美极了,”冯凯夸奖道:“一看就是被逐出家门后流落街头好几天没吃饭的落难千金。” “切, 别说我,你看那位, ”花皎指了指卢艺晨:“哪位武艺高超的江湖女侠有这么粗的腰。” 卢艺晨明显是听到了, 狠狠白了她一眼,把这当成失败者的无力嘲讽,便只作了耳旁风。 “你少说两句吧,”冯凯劝道:“嫉妒会让人变丑的。” “我才没有嫉妒她,”花皎道:“我说客观事实不成吗?” 卢艺晨回眸,只是淡扫蛾眉, 却艳若桃李:“客观事实是我的腰并没有变粗, 而且我就算不化妆也比你好看。” 花皎把粉扑往桌上一丢:“这戏没法拍了,我不可能低声下气地求她饶我一命。” 卢艺晨假装翻了翻剧本:“哎呀,剧本里可不只是低声下气啊, 明明是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你。” 冯凯叹道:“你们撕吧,我不说话了。” 花皎气得脸都歪了,吵闹着要走, 被冯凯好说歹说哄回来,这最重要的一场对手戏才终于得以开拍。 花皎的浓妆也被卸去大半,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总算有了几分流落街头的落魄气,她心中不服又愤懑,心境与秦芊儿也有了微妙的重合,还真迅速进入了角色。 “这些年里你杀了秀莲,又杀了祖母,”卢艺晨持剑站在花皎面前:“你还雇杀手来追杀我和师父……事情败露走到这一步也是罪有应得。” 秦芊儿精神濒临崩溃:“表哥,表哥不会坐视不理的……表哥你快来救我啊!” 翠翠把一颗人头丢到她面前:“王佑安不会来救你了。” “你杀了他!”秦芊儿抱着人头模型失声尖叫:“你居然杀了你亲表哥!你这个毒妇,他长得和你师父一模一样你怎么下得去手!” 翠翠眼眸中泪光闪烁:“王佑安和李淳凤,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也终究是两个人……我要杀了王佑安,回去好向师父复命……师父还在山上等我呢。” 秦芊儿原本跪着,此时终于不管不顾地向翠翠扑过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就是真正的秦芊儿了!” 按照剧本,这时候卢艺晨只需要就势挥剑,然后甩甩剑上的血,淡淡地说一句:我早就不想当秦芊儿了,就能让花皎顺利杀青。 但意外就是这么发生的,卢艺晨怀孕后身体毕竟不如以往灵活,居然没有躲开花皎这全力一推,惊叫一声向后摔倒了。 卢艺晨余光瞥见简宸的身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花皎:“你故意推我……哎呦我肚子疼!” “不是吧大姐你演啥呢?”花皎瞠目结舌:“你当这是电视剧啊,轻轻摔一跤就流产了?” 简宸赶紧过来扶卢艺晨:“你没事吧?” 卢艺晨低着头捂着肚子,浑身微微颤抖,片刻后抬起头来,茫然地说:“好像……不疼了?” 简宸被她逗乐了,捏捏卢艺晨的鼻子:“小傻子。” 卢艺晨脸颊绯红:“我又不是故意摔倒的。” “是啦是啦,花皎也不是故意推你的。”简宸看向花皎:“对吧?” 花皎阴阳怪气地说:“我哪敢动简家未来的大少奶奶。” “所以麻烦你们俩敬个礼握个手,赶紧和好吧。”简宸像个裁判似的退出了战场。 确认了卢艺晨身体无碍,这一条又重新开始拍,卢艺晨大概也存了心要报复,故意一遍又一遍地念错台词,看着花皎低三下四地跪在脚下,总算出了口恶气,心中大为畅快。 最后看花皎已经快气得背过去了,才大手一挥,划破血袋,仁慈地施舍了这个角色死亡。 拍摄已经结束,花皎仍浑身假血躺在地上,简宸伸手过来:“行了,快点起来。” 花皎把手递给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确定要和这个小心眼的女人在一起么?” “我已经受够了大方宽容的女人了,”简宸说:“从小到大,我妈从来不管我爸在外面讨了多少房小老婆。” 花皎听在耳里:“看来我是输在不够小气喽。” 简宸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是好姑娘,以后会找到配得上你的男人。” “好可怜啊哈哈哈哈,”花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简宸,我他妈的真同情你。” 简宸拳头捏紧,既想抽她又想吻她,但最终碍于众人的目光,也只是和花皎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 卢艺晨远远看到,抬起头对艾玲姐轻声说:“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急,”艾玲姐拍拍她的肩膀:“我早就说过了,她不会笑到最后。” 花皎是被冯凯直接从床上拎起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却发现冯凯的脸色惨白地吓人。 “出大事了皎皎。”冯凯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你怎么还在睡!” “我好不容易杀青……”花皎还没说完,看到屏幕上的新闻,也惊住了。 新闻是某位女演员在拍戏期间与导演交往过密,数次深夜出入其的房间,有图有视频,时间轴清晰明确一目了然,实锤得不能再锤了。 “这好像是你和我?”花皎刚睡醒有点反应不过来。 “正是。” “我们也没搞什么潜规则啊。”花皎揉揉眼睛:“朋友之间喝喝酒聊聊天而已,我记得那次阮长风也在。” “我当然知道我们两个清清白白……”冯凯痛苦地直挠头:“可说出去根本没人信啊!” 花皎简单看了一眼评论区和超话,发现节奏已经被带起来了,她毫无疑问地成了群众口中靠着不正当手段上位的低级货色,为了火不择手段——还是口味极重的那种。 热评说:突然原谅卢艺晨了,至少比花皎有品味。 “这戏还没上呢……”花皎苦笑着说:“真没想到我用这种方式火了。” 冯凯也急得团团转:“怎么办,门口已经有记者在堵门了。” “这速度,你说不是那边安排好的我肯定不信。” “而且我现在正好在你房间里面。”冯凯的脸色愈发尴尬:“要被抓现行了。” “你故意的吧?”花皎气恼地抄起枕头丢他:“看到这种新闻还敢来找我,上杆子给人送实锤呢。” “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想到他们来这么快!”冯凯抱头鼠窜:“你又没有卢艺晨红!” 这话完美戳中了花皎的雷点,跳起来骂道:“人家安排好了要整我,跟我红不红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啊,跟她们一伙的吧!” 定制良缘 第294节 “我赶紧澄清我们只是朋友关系……要不要找几张以前的旧照片作证?” “你发出来看有谁会信!”花皎阴恻恻地说:“你敢把我整容前那些黑照发出来就死定了。” “那现在如今之计只有……” “你想都不要想。”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早已心有灵犀,不用冯凯开口,花皎已经决然道:“我绝对不可能当你女朋友。” “我是说可以假装一下——” “生活作风问题可以被原谅,”花皎叫道:“但审美出问题罪无可赦!” 冯凯有点受伤地垂下脑袋:“对不起皎皎……” 花皎踮起脚摸摸他的头:“冯冯,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我是真的急了。” “我也急,”冯凯的冷汗早就湿透了一声衣服:“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不,你可以帮到我的。”沉吟片刻,花皎突然柔声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嗯?” 花皎脸上出现一反常态的温柔表情:“冯冯,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我能怎么帮?” 花皎粲然一笑:“打我,用力。” 冯凯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记得别碰我的鼻子。”花皎轻轻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十分钟后,花皎打开门,顶着淤青的嘴角和红肿的面颊出现在记者的镜头前,面对潜规则相关问题的追问,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当记者问起她是否在剧组遭到了暴力威胁,花皎抬起头直视着冰冷的相机,苍白的唇边努力绽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泪水却从破损的眼角缓缓和鲜血一起流淌下来。 这张照片后来被取名为《破碎之花》,不仅是她最广为流传的一张图,还帮拍摄的记者拿下来几个新闻界大奖,在这个圈子即将掀起的metoo运动中的意义,大概相当于《自由引导人民》之于伟大的法兰西七月革命。 第272章 千金错(21) 阮长风心生退意,开始…… 冯凯一走进片场, 先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在众人古怪的视线中,他强自镇定地坐下:“今天最后一场戏了, 大家都加把劲哈。” 因为之前都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冯凯已经很久没有现身,剩下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剧情都是b组副导演拍的, 但今天是最后一场, 冯凯也觉得风头差不多过去了,可以试探性地出来活动一下。 这场戏也是整部电影的大结局,筋疲力尽的翠翠完成了所有暗杀任务,甩脱了追杀, 总算回到山门, 把她养大的师父站在山门口等她, 翠翠远远看到, 丢下马鞭,丢下剑与护甲,向他全力奔去。 扑进他的怀里。 “师父,我回来了。” 下一瞬间,刀锋刺入女侠柔软的身体,李淳凤摊开沾满鲜血的手。 “师父, 为什么?”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啊。”他看着自己苍白细弱的手掌, 那不是习武之人的手,而是书生的手。 “你……不可能,”翠翠捂着伤口, 连连摇头:“我已经把你杀了!” “既然我还活着,”王佑安淡定地说出极可怕的事实:“那你杀的到底是谁?” 翠翠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不可能, 不可能……我没有,师父他怎么可能……” 王佑安把她揽入怀中:“如果当初顺利进了城,你现在该是我的妻子。” 翠翠的眼神逐渐涣散,停止呼吸前眼中所见却不是表哥,仍是师父的模样。 王佑安迷茫地看着远方江山如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全剧终。 卢艺晨还沉浸在角色悲伤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冯凯试图鼓掌表示庆祝,却发现没有人响应,大家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撤场。 从开拍起剧组就接二连三地出事,而且几乎都是负面新闻,如今谁也不知道这部电影还能不能走上大银幕。 冯凯默默把椅子折叠起来,帮着往小货车搬运,期间路过自己的车,却发现不知何时,车前盖上已经被喷上了一排猩红醒目的大字。 性侵狗去死!!! 挡风玻璃也被砸了,看来义愤不小。 甚至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听听他的辩解啊。 冯凯低着头,仿佛真的心虚一般,装作没看见地走了,仿佛被砸的不是他的车。 晚上照例是要组织庆功宴的,因为是周末,所以阮长风特地带了安知来参加,顾瑜笑虽然行程紧张,但为了和安知见面,也还是抽空过来了。 剧组全员到齐,除了花皎。 冯凯现在也识趣了,拍照开香槟切蛋糕之类的活动统统躲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酒。 阮长风想过去开解他,发现他正在手机上看花皎最新的访谈节目。 仪态优雅端庄的著名主持人柔声问她:“你觉得这件事情对你有什么影响?” 花皎低着头,手指绞着长发:“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会经常做噩梦……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要向前看,要原谅自己,但我真的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天……” 主持人握住她的手:“你非常勇敢,相信你的勇敢会鼓励很多和你有相同遭遇的女孩。” 阮长风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别看了。” 冯凯的圆脸上一片空洞的迷茫:“现在好像澄清也没用了?” “网民已经给你判过刑了。”阮长风声音低了低。 冯凯瘫在椅子上,双手捂脸:“我刚入行的时候,导演睡女演员还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你不会是为了睡女演员才选的当导演吧?” 冯凯颓丧地说:“我肯定是当不成导演了,以后尽量找点幕后工作干干吧。” “这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她。” 阮长风并不意外:“其实她现在日子也挺难过的。” “再难能有我这个□□犯难过?” “骂你的,和继续羞辱她的、不相信这个说法的,又不是同一批人。” “我知道,”冯凯叹了口气:“所以我也不怪她……她也是为了自保。” 女权是失控的熊熊烈火,现在这个话题下面全是要求花皎报警的,自然有激进些的人表示报警了才会相信你。 社会对完美受害人的要求严苛至此,不仅要求事前的完整贞烈,且事后的处理哪怕稍有迟钝,没有及时服用避孕药检查艾滋病,没有保留好证据,没有及时报警,都会迎来诸多质疑,被认为是怯懦保守,助长了嚣张气焰。 事已至此,两人都没有回头路了。 冯凯的手捂着脸:“我是不是该谢谢她顶住压力没报警抓我啊。” 阮长风也觉得深深的无力:“这些最后都会过去的。”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你最好能阻止我。”冯凯抓起酒瓶,用求助的可怜语气说,眼神中却透出决意。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建议你不要做。”阮长风按住冯凯的胳膊:“我现在送你回家,你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一段时间……我个人很推荐你试试钓鱼,真的很有意思。” 冯凯拿起酒瓶朝他苦笑了一下,高度数的白酒直接灌进嘴里:“长风啊,我没办法。” “别去。”阮长风拽住他:“等你清醒了绝对会后悔的。” “后悔了再说吧。” 说完,冯凯借着浓浓酒意,把酒瓶往地上一摔,踉踉跄跄地向着人群中离他最近的杨晶晶走过去。 “秀莲对不起。”他含糊不清地喃喃道:“晶晶对不起。” “哈?”杨晶晶和他算是很熟,关心地问:“你是不是喝多了?” 然后,他突然粗鲁地搂住杨晶晶的腰,大嘴往她脸上胡乱亲起来。 杨晶晶猝不及防被袭击,下意识尖叫出声:“冯凯你发什么酒疯!” “我……”冯凯脸是通红的,看到拍摄的相机镜头,打了个酒嗝:“爷最喜欢你们这些女演员倒贴上来,别给脸不要脸啊!” 杨晶晶忍无可忍,重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身形庞大的冯凯抽倒在地,他抱着头倒在地上,怪异猥琐的笑声听起来竟然像是在哭泣。 在警察过来把冯凯带走、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卢艺晨因为没有后退,反而被凸显出来,她还下意识向冯凯走了两步:“冯导你还好吗……” 然后被艾玲姐及时拖了回来:“疯丫头,你还不躲远点。” “可是他看上去很需要帮助……”卢艺晨摇摇头:“冯导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挺圣母啊!”艾玲姐拍了一下她的头:“别忘了他现在这样是谁害的。” “……好像是我?”卢艺晨满脸悔意:“当时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去找那位阮先生聊聊,他会告诉你,人这种生物的行动有多难预测。”艾玲姐指了指站在一边打电话的阮长风。 阮长风正好听到了,无奈地挑挑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是来陪孩子拍戏的。” 艾玲姐看了眼舆论风向,因为冯凯及时往自己身上泼了一盆脏水,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敢质疑花皎了。 “找地方再聊聊?”她难得主动释放善意,对阮长风笑了笑:“难得遇到同行。” 阮长风确认了今晚安知会去顾瑜笑家住后,便欣然同意了。 艾玲姐看到卢艺晨八卦的星星眼,又在她脑后糊了一巴掌:“大人的事情你少管,赶紧跟简宸回家。” “我很快也是做妈妈的人了,你还当我小孩子啊。”卢艺晨一噘嘴,趴在她耳朵上说悄悄话:“我是觉得阮先生挺帅的,人也很好,你可以把握一下。” 艾玲姐听得差点心梗:“在我殴打孕妇之前,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 卢艺晨赶紧抱着后脑勺蹦蹦跳跳地跑了:“别打别打,我不说啦!欺负我不敢还手,怕被算成群殴!” 艾玲姐看着她孩子气的背影,对阮长风道:“这孩子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还一点心眼都没有,让人怎么放得下。” “那是因为您保护得好。” “我又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您对之前那些客户也这么上心?” 定制良缘 第295节 “应该是渐渐地年纪大了吧,又是我退休前最后一个客户,”艾玲姐说:“看她就像看自己女儿一样。” “您看上还很年轻,完全没到要退休的年纪……” 艾玲姐摘下墨镜,阮长风终于看到她眼圈周围的岁月刻痕,再昂贵的眼霜和医美手段也抵挡不住皮肤松弛下垂,皱纹渐渐爬上眼角眉梢。 “看不出来我已经五十岁了吧?” “完全看不出来。” “时候差不多,我也该退了。”艾玲姐重新把墨镜戴上:“一方面是确实太累了,身体吃不消。” 阮长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工作压力真的蛮大的。” “对了,你和你以前那些客户还有联系吗?” “基本上不怎么联系吧……”阮长风说:“她们巴不得从来不认识我才好。” “我的客户也不想认识我,可惜圈子就这么点点大。”艾玲姐一摊手:“现在我的身份又让人爆出来了,想不退都不行咯。” “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个想法阮长风从未对人说起,今晚却很想聊一聊:“过段时间想把事务所关了。” “你做这行多久了?” “也有十来年了吧。” “那还不算太久,要抽身尽早。”艾玲姐点了根烟,不甚唏嘘地说:“没准还能全身而退。” “十年时间也不算太短了……” “等你做到二十年就懂了。”艾玲姐摇摇头:“权势财富对人心的麻痹功能最长也就十来年,日子久了都会厌倦恶心的,到时候她们就会想,到底是谁把她们带进这样的处境里的。” “我这边暂时还没有发现这种苗头。”阮长风谨慎地说:“但您还是多小心些。” “报复不到我,就是寒心。”艾玲姐真按了按心口:“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想到开事务所来着?” “时间太久了,不是很记得了。”阮长风挠挠头:“好像莫名其妙就开起来了。” “那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吧,当个都市传说挺好的,起码没有生命危险。”艾玲姐疲倦地笑了笑:“所有以为能玩弄人心的,都是人心的奴隶。” 当时阮长风对这句话并没有太深的领悟,只当是中年女性的深夜鸡汤,直到几天后,艾玲姐深夜独自驾车回家,过马路时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拦腰撞上,高速行驶的车子直接横飞出去,车中人被撞得面目全非,当场死亡。 自此,阮长风心生退意,开始认真考虑关闭eros事务所。 第273章 千金错(完)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她 艾玲姐出殡那天, 卢艺晨得知了腹中胎儿的性别,几乎是同时,黎鸳华逼到了眼前。 “既然是个女孩, 就更没必要留下了。”黎鸳华声音稍稍放柔:“你趁早做掉, 对身体伤害也小些。” 卢艺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求助地看向简宸, 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玩手机, 并没有帮她说话的意思。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也看出来简宸是真的喜欢你,”黎鸳华特地看了一眼儿子:“你什么时候生了男孩,我就同意你进我们家门, 到时候就是长房长孙,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因为艾玲姐的意外离世, 卢艺晨这段时间几乎是以泪洗面, 悲伤倒是其次,主要是失了主心骨,心神全然迷茫了。 少了至关重要的引路人,这条荆棘路该怎么走下去? 最后她还甚至去找了阮长风,原本处于敌对阵营的男人没有给她任何直接建议,只是告诉她, 艾玲姐死了, 你也该长大了,很为难的时候,听自己内心的想法总归是不会后悔的。 其实卢艺晨内心的想法非常明确, 她只是缺乏直接讲出来的勇气:“我绝对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就放弃她的。” “可以,”黎鸳华好像早有预期:“你别指望简家承认这个孩子,你们都别想进我家的门。” 她的语气太凌厉了, 仿佛随时都要撕破脸。卢艺晨有点慌起来,手心直冒汗,拼命思考如果是艾玲姐会怎么应对。 怎么办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她的女儿就要顶着私生女的名号过一辈子了…… 因为她长久的沉默,简宸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是那种带点讥诮和嘲讽的眼神。 卢艺晨竭力回忆艾玲姐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和简宸好好处就行了,不用管黎鸳华,让她继续讨厌你也没关系。” “她已经在阻拦了你嫁进去了……” “要不然简宸能这么快官宣?” 简宸会公开承认和她之间的恋爱关系,反倒是因为黎鸳华的阻拦? 卢艺晨的思路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楚,一个被母亲从小牢牢控制在手心的男人,真的会一点逆反之心都没有吗?他真的不想在婚姻大事上做回主吗? “我会用生命去保护这个女儿,”卢艺晨扶着腰从椅子上站起来,骄傲地俯视着母子俩:“如果简宸不愿意娶我,我就靠自己把她养大。” “我知道我不够聪明,但我会尽全力爱她,给她最好的一切——哪怕去拍三级片也没关系。” 简宸默默放下了手机,抬起头来和她对视。 求艾玲姐在天之灵保佑……卢艺晨在心底祈祷,孤注一掷地说:“我嫁的是简宸,不是你,我只听孩子父亲的决定。” 简宸几乎没怎么迟疑,语气平静到近乎轻佻:“那就结婚吧。” 卢艺晨长长松了口气,知道这一把是赌赢了,但还是难以置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噢。” 简宸耸耸肩,直接发了条微博并@她,内容是简简单单的七个字:你愿意嫁给我吗? 黎鸳华气急败坏,就要抢他手机:“你疯了不成?快点给我删掉!” 简宸直接把手机丢进了旁边的鱼缸里。 卢艺晨傻傻地看着他:“我愿意……” “口说无凭,发微博吧。”简宸微笑道。 这是卢艺晨几个月来第一次发微博,也是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黎鸳华指着他们俩,气得直哆嗦,同时也在拼命翻找通讯录:“我马上找人把你的微博删掉……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正要按下拨号键,一个电话先打了进来,黎鸳华迅速接起:“老简你知道……”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黎鸳华的气焰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可是……我觉得……” 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我是真的忍不下这口气……”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家里真正说话有分量的人,从来不是她。 黎鸳华挂了电话,呆坐片刻,看看简宸又看看卢艺晨的肚子,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梗着脖子说:“要办婚礼就尽快,肚子太大让人看笑话。” 简宸跳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最好了!” 卢艺晨知道这时候该高兴,但想起艾玲姐,又是鼻子一酸,揉着眼睛哭了起来。 新野娱乐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简君豪放下电话,对面前的佳人说:“我答应你三个愿望,没想到你第一个愿望是成全卢艺晨。” 花皎笑吟吟地说:“艾玲姐死了,我再和她争,就跟欺负小孩子似的。” “你们之前不是撕得很厉害么。”简君豪那张颇具成熟魅力的脸上浮出洞察的笑:“突然这么大度了?” 花皎也笑:“女人之间斗得你死我活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男人受益。” “说吧,第二个愿望。” “救冯凯。”花皎补充道:“不单是从警察局把人捞出来,我希望他能继续当导演,不受这些事情影响。” 这是简君豪预料之中的请求,便也欣然同意了。 “那第三个愿望?” 花皎持住男人苍老的手,从衣领中深入,轻轻按在自己雪白的酥|胸上,让他感受到那年轻的胸腔中野心勃勃的跳动,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红。” 交易达成,下一刻,简君豪的手掌收紧了,他握住她,就像攥住青春的尾巴。 虽然发生了无数意外,出遍了所有可能的幺蛾子,但简家最终没有放弃《千金错》这个项目,电影顺利完成了后期制作与发行,千辛万苦迎来了首映。 身怀六甲的卢艺晨在简宸的保护下走过红毯,淡紫色纱裙掩盖了隆起的肚子,却盖不住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美满。刚刚在海岛上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如今还在蜜月期的二人如今无疑是娱乐圈最闪耀的新婚夫妻。 因戏结缘,因戏生情,他们的爱情故事也为《千金错》吸引了许多额外的关注。 红毯上另外一位备受关注的女星,自然是花皎。 如今她一改往日甜美娇憨的画风,剪了一头干练短发,穿西装裤和平底鞋,画烟熏妆,连说话都比以前雷厉风行,与新野娱乐的简君豪并肩走来,记者问起二人的关系,花皎还没开口,简君豪已经抢先说是很多年的朋友。 她刚刚接了国内一线大导的片约,著名自传体小说改编,她将在电影中饰演一位被高中老师性侵后患上抑郁症,最终走上绝路的少女。 除此之外,花皎近期还频频出席演讲,成立维权基金会,为公益项目代言,鼓励所有受过伤害的女孩站出来揭发罪行,在损失了大半的直男粉丝后,花皎成功转型成了metoo运动排头兵,女权主义带头人,坚定不移地打造独立女性人设,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那位许久没说过话的朋友,在波云诡谲的娱乐圈,只有他们一路相携走来,他来导,她来演,本该是段佳话,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再看看简宸和卢艺晨夫妻,人前真真是恩爱无双神仙眷侣,却不知存了几分真伪。 几分真伪都不要紧,花皎现在对简宸因为彻底放下,只想听他叫自己小妈。 黎鸳华醉心于婆媳斗争,每天光顾着给卢艺晨使绊子,已经引得上下不满,以至于连被人偷了家都不知道,简君豪枯木逢春,现在把她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花皎悄悄摸了摸戴在小手指上的钻戒,长久下去,未必没有她登堂入室的那天。 “在想什么?”简君豪在她身后悄悄靠近。 “我在想……”花皎眼神缠缠绵绵:“你刚才说我是朋友啊。” “你期待我说什么?女朋友?”简君豪笑道:“你是最知情识趣的,不会这么不懂事吧。” 花皎原本明亮轻快的心情骤然沉了下去,面上倒是分毫不显,笑吟吟地说:“怎么会啦,合作伙伴还值得期待一下。” 简君豪大笑:“你好好干,肯定有那天的。” 能把她捧到多高,也能把她一脚踹下来……花皎后心出了一排细密的冷汗,以后在这男人身边,务必要加倍的谨慎才行。 花皎端着鸡尾酒这么胡乱想着,直到阮长风出现她视野中,几个月不见消瘦了许多,即使是在普遍重视身材管理的娱乐圈来讲也有些过瘦了,她差点没敢认。 花皎又拿了杯酒端给他:“我还没有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没帮到你什么,能有今天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阮长风看向不远处和顾瑜笑聊天的安知:“我只是来陪孩子拍戏的。” “谢谢你把我引荐到君豪面前啊。” “当时你看他的照片看的那么仔细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阮长风叹了口气:“简宸配不上你的目标和野心。” 花皎也看到了亲密安知和顾瑜笑,抿了一口酒:“你知道吗,进组之前我还在想,能不能和卢艺晨做朋友……呵,女明星之间哪有真朋友可以做。” “现在卢艺晨宣布息影了,也许真可以呢。”阮长风揶揄道:“你们以后没准还能做一家人。” 花皎想到那个滑稽的场面,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噢,”她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花:“以后尽量还是别让安知进娱乐圈吧,她其实不适合吃这口饭。” 定制良缘 第296节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记得你夸小姑娘真有天赋?” “啊你误会了,”花皎说:“我当时想夸顾瑜笑的是来着。” “所以你觉得笑笑比安知更有演戏的天赋?”阮长风有点受打击:“我觉得她演得挺好啊。” “以我的经验来看,安知将来的戏路恐怕挺受限吧,至于笑笑……”花皎回味了一下顾瑜笑的表演,敬畏地说:“以后不得了。” “有些经验是可以积累的,安知毕竟是第一次么……” 发现阮长风还是有些不服,花皎说:“马上首映了,你在大银幕上就能看出来了。” 不知道季安知和顾瑜笑的友情能持续多久……花皎在心里暗暗思索。 阮长风还真去放映厅里面耐心等电影开场了,千座的巨幕影厅座无虚席,媒体人士就占了大半,还有举着应援牌的粉丝。 电影开始前,剧组成员上台寒暄,阮长风没看到冯凯的身影。 然后电影开场,镜头拍到洛阳城的雨夜,秀莲抱着病危的小姐手足无措。 屏幕上出现认识之人的脸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因为你很难客观地从演技角度评价她,也完全没办法把她带入到那个角色中。 两个小时的电影快要放完了,阮长风居然回忆不起来任何一个季安知的镜头。 结局翠翠死在王佑安怀里时,阮长风却听到了一声啜泣,发现是卢艺晨哭得涕泪横流,简宸无奈地拍拍她的后背:“好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吧,”卢艺晨边哭边说:“以后再看不到了。” “只是暂时息影生个孩子而已啦,我妈不是说了吗,生了男孩就让你复出……” 永远别指望妈宝男的叛逆能坚持多久,你只是他几个月的老婆,怎么比得过三十年的妈。 卢艺晨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么瘦那么美,皮肤白皙得透光,不像现在,低头看不到脚尖,脸上起了大片的孕斑。拍照的时候记者们嘴上夸她状态好,眼神中都是嘲讽怜悯。 她不会有机会复出了,卢艺晨绝望地意识到,她的余生都将困在锦绣樊笼里,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这一刻,她坐在几千人中央,前所未有地思念艾玲姐。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花皎突然感觉旁边的椅子重重地沉了一下,原来是戴着鸭舌帽的冯凯,已经转去做幕后工作了,许久不见又胖了一圈,还是那么没心没肺的老样子。 “还好吗?”冯凯问。 “挺好的。” “哎,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冯凯悄悄问她。 “唔……是有点烂,”花皎也眯着眼睛笑了:“但是我喜欢。” 电影结束之后的晚宴,季安知少有地沉默,阮长风一直陪她坐到几乎其他人全部走完。 “阮叔叔再喝一杯吧。”安知帮他倒上酒。 “我是真不能喝了,”阮长风已经被安知灌到半醉:“要找不到家了。” “没关系的,我能找到。”安知握着白酒瓶,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今天我真的很开心,阮叔叔你多喝几杯。” 阮长风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相信小朋友能有什么坏心眼,最近烦恼的事情实在太多,不想借酒消愁,但在女孩的殷殷相劝下好像不小心就喝多了。 几杯过后阮长风已经趴在桌子上,安知摩挲着冰凉的酒瓶,小心翼翼地问道:“阮叔叔,你觉得我演得好吗?” 阮长风轻哼一声,鼻音浓重:“唔……谁敢说安知演得不好……明明就很好。” 安知把冰凉的小手轻轻印在阮长风额头上,觉得很烫手。 “阮叔叔……”她在阮长风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出了那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我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阮长风皱了皱眉头,安知发现他眉心已经有了刻痕。 他拒绝回答,安知就问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阮长风被她烦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含糊且不耐地说:“你问季唯啊……” “是。” 说出这两个字,醉倒的长风突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其实我真的……” 安知听清了他后面的话,默默后退了两步,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必定惨白如纸。 她拿起桌上的白酒,一口吞下,才发现原来是这么辛辣苦涩的液体。 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大人爱喝啊。 这样想着,她却控制不住地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到,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此后十几年中困扰季安知的酒精依赖问题,就始于这个她初登大银幕的夜晚,始于她听到养父对生母的评价的那一刻。 在她一意孤行的逼问下,酒醉后的阮长风终于说出了压抑的心里话。 “你问季唯啊,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她。” 第274章 心肝【上】(1) 笑和开心,是不一样…… 季安知记得她回孟家的那天, 是四月里很寻常的周四下午,去年暑假演的那部电影已经快要被她遗忘了,安知早已回归了小学生的日常生活。 她和高一鸣做完班里的值日, 甫一走出校门, 就遇到了自称是她父亲的那个男人。 他说要接她回家。 安知说,我爷爷在家啊, 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孟珂笑道:“你叫错了, 季老师是你妈妈的爸爸,你应该喊他外公。” 这个问题在上幼儿园学习称谓的时候,安知就已经疑惑过,但因为成长过程中父系亲属的缺席, 所以并没有人跳出来和季识荆抢夺爷爷这个称谓。 “我从小就是这么喊的。” “那我带你去见你真正的爷爷吧。”孟珂轻轻把安知推进车里。 “哎等一下,”安知急了:“让我和外公讲一声。” “他已经同意你回孟家去住了。” “这不可能!”安知已经开始生气了:“爷爷不会不要我的。” “你要是不信, 我可以带你回去一趟。”孟珂说:“要不要?” “要!” 车子开到楼下, 安知闷着头往楼上冲,差点撞到正在下楼的时奶奶。 “安知怎么啦?”住五楼的时奶奶和颜悦色地问:“小心别摔了。” 安知已经赌气到快要哭出来了,咬着嘴唇不说话,从老人身边窜了上去。 家里门开着,季识荆安静地坐在妻子的遗像前,就像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 小狗原本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听到安知回来的动静,颠颠地跑过来撒欢。 安知突然发现爷爷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板也佝偻了, 终于鼻子一酸:“爷爷……” 季识荆慢慢回头,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对不起啊,我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 他说话客气地像个陌生人。 “我不需要你照顾啊, 我可以照顾你的。”安知说。 “回孟家你会有很好的生活,很好的教育。”季识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肝肠肺都碎掉了:“你配得上更好的,在我身边只会白白耽误你。” 安知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跑过去抱住季识荆:“爷爷你赶我走阮叔叔同意么?” 季识荆的声音压低了几度:“记住,在孟家,对谁别提阮长风。” “我真的不能——” “记住了!”季识荆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喝道:“忘了他,就当这个人死了!最好也忘了我,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在安知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被季识荆略显粗暴地推出了家门,一同丢出来的还有他打包好的行李,以及不怕。 不怕站在她脚边,摸不清状况地对她叫了两声。 安知静静站了一会,像是赌气似的,朝着紧闭的房门鞠了一躬,然后拎着行李下楼去了。 时奶奶还站在楼梯上,关切地问:“安知还好吗?” 安知揉揉泛红的眼睛:“时奶奶,我要搬去我爸爸家住了,拜托你有空多照顾一下我爷爷。” 精神健硕的老太太愣了愣,没有提醒安知自己比季识荆还要大上整整一辈,恐怕力有不逮,镇定地说:“好孩子,安心去吧,不怕。” 小狗以为是在喊自己,于是朝时奶奶汪了一声。 车子开往孟家的路上,安知的心情差到极点,完全不想和孟珂讲话,孟珂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非常僵硬。 眼看着快到了,安知突然感觉手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是一小块开心果牛轧糖。 “吃糖吗安知?”他的语气近乎于讨好:“这个真的很好吃。” 安知想起上次孟夜来生日,她在孟家遇到的那个老人,也给她塞了一颗奶糖,果然是一家人没跑了。 “谢谢,我不喜欢吃甜的。”安知把牛轧糖装进校服裤的口袋里。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现在让厨房做,”孟珂轻轻戳她:“什么都可以哦。” 安知现在心里慌得一批,就想吃阮长风做的炸肉圆子,却只能高冷地说:“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孟珂发愁地看着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吐出舌头,皱鼻子翻白眼,做了个极丑极怪的表情。 “你干嘛?”安知受不了绝色美人这样自毁形象:“为什么突然做鬼脸啊?” “因为我想逗你开心啊……”孟珂仍然吐着舌头歪着嘴,说话的时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从小到大我一做鬼脸,人人都会笑的。” 安知只觉得惊悚,实在看不过,才勉强提了提嘴角:“笑和开心,是不一样的吧。” 孟珂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咱们到了。” 安知看到站在前路上等待的三人,都是上次见过的,坐着不想动。 “下了车,不开心也得笑。”孟珂用中指和拇指戳在自己雪白的腮上,向两侧撑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老夫人年纪大了,最不喜欢看人苦着脸。” 安知闻言,直接抱起不怕,面无表情地开车门走了出去。 前方站着的三个孟家人神色各异,时隔大半年不见,安知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倒是还记得年龄最接近的阿泽。 “安知,”阿泽的笑容中透出心满意足的愉悦:“欢迎回家。” “你好,孟泽哥哥。”安知抱紧不怕,试图从小狗暖烘烘的身体中汲取热量,又转向孟怀远:“您好。” 定制良缘 第297节 孟怀远和和气气地笑道:“应该喊我什么?” 安知当然知道应该叫爷爷,路上已经被孟珂科普过家庭结构了,孟家人口简单,非常简单好记的三代人,但安知张了张嘴,发现根本喊不出口。 “不会喊人就不喊。”身旁站着的孟夫人苏绫是一张化不开的冷脸:“我也不需要你叫我奶奶。” “那……”安知尴尬地抱着狗,刚一挪动脚步,孟夫人已经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你快点……阿嚏……把你那个破狗抱走!” 阿泽挡在了二人中间:“夫人对宠物的毛皮过敏。” “那怎么办啊……” “快点处理掉!”苏绫捂着鼻子叫道:“别让我看见。” “孟家是从没养过宠物的。”阿泽无奈地说。 安知抱着软绵绵的小狗,委屈地快哭出来了:“不怕很乖的……” 阿泽看了也觉得心有不忍,但还是劝道:“我帮你把不怕送回去给外公养好不好?” “……”安知后退一步,小脸憋得通红,无声地抗拒着。 “行了,这狗是我送给安知的,”孟怀远说:“她想留就留着吧,记得拴远一点就好了。” 苏绫轻哼一声,扭头就走,再没过问狗的事情:“我去问问夜来什么时候回来。” 安知如释重负,对孟怀远甜甜一笑:“谢谢爷爷。” 孟怀远摸摸她的头,思绪不知道飘向何方:“好乖。” 他们站在草坪上等了一会,孟夜来终于放学了,开开心心地从车后座下来,见到季安知就如晴天霹雳。 “你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安知看到他失控的小模样,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听说我是你妹妹。” 孟夜来完全傻掉了:“你瞎说八道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妹妹啊!” “咱们俩生日同一天你忘啦。”安知笑眯眯地说:“听说还是双胞胎呢。” 孟夜来转头抱住孟珂:“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孟珂爱莫能助地认可了这个说法:“安知之前一直跟外公一起生活。” 夜来嚎啕大哭:“哇——那你突然跑回来干什么啊!” 安知又好气又好笑:“我也不想回来的。” “夜来,安知的外婆去世了。”孟珂好声好气地解释:“她外公年纪也大了,照顾不了她,所以爷爷决定接她回来住。” “安知的外婆去世了……我和安知是双胞胎……”孟夜来反应了好一会:“所以我外婆也死了?” 站在不远处的苏绫啪嗒踩断了一根树枝:“夜来今天先跟我回去吧。” “我知道事情有点突然你们接受不了,但你们以后一起上学,还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孟怀远说。 安知相信孟夜来肯定不会去她那个公立小学上课的,那就只能是…… “我还要转学?”她难以置信地问。 “对,你明天就去圣心玫瑰学院上学吧,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季安知现在彻底笑不出来了,和孟夜来异口同声地叫道:“我才不要和他(她)一起上学!” 第275章 心肝【上】(2) 她的父亲,似乎是个…… 孟家庄园的建筑结构助长了这家人的无可救药的社交恐惧症, 家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主宅,只是一栋栋的小楼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偌大的地盘上,几位主子各住一栋小楼, 楼中按各自的兴趣爱好布置, 都有自己的小厨房,所以如非必要, 家人之间甚至可以完全不见面。 季安知也分到了一栋漂亮雅致的米黄色小楼, 墙外爬满紫藤花。 当然,季安知回家第一顿晚饭,无论如何还是要一起吃的。 这顿饭摆在孟怀远那处,圆桌周围只有五把椅子, 安知在房间收拾东西所以来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 夹在夜来和孟珂中间。 “安知快坐。”主位的孟怀远招呼她:“饿了吧?” 安知看向站在一边的阿泽:“你不坐吗?” 阿泽笑而不语, 帮安知抽出椅子后,就静静地在一边侍立。 即使对外称阿泽是孟珂的养子,荣耀地被冠以孟的姓氏,即使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家族事务……但外人永远是外人。 主人吃饭,你就得站在边上看着。 安知心中难过,可看其他人都安之若素, 也不敢说什么, 坐如针毡。 人到齐了,苏绫突然握住左右的手,开始餐前祷告:“穷人将得食, 且获饱沃,寻求上主的人将赞美他;他们的心灵将得永生。荣耀归於父及子及圣灵,从今日到永远, 世世无尽……” 安知从不知道吃饭前还有这道流程,呆愣间已经被苏绫刀锋般的眼光扫过,正吓得一激灵,右手已被孟珂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像精雕细琢的和田美玉,沉稳微凉。 孟珂悄悄给她使了个安抚的眼色,安知心中一定,赶紧去拉左边孟夜来的手,好组成圆环。 孟夜来直接一巴掌打在她的手背上,啪一声脆响,安知下意识缩手,不小心碰到了玻璃杯。 苏绫拍案而起:“季安知!” 安知没想到她突然发火,第一反应还不是手疼,而是直接愣住了。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苏绫好像突然就恨安知恨得咬牙切齿:“上帝的恩赐把食物送到你面前,你居然不知感恩!” 作为下马威来讲也太狠了,安知拼命忍着眼泪,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哭,面红耳赤地辩驳道:“不是我,是……” “还敢狡辩!” “阿绫,少说几句……”孟怀远拍拍她的胳膊:“孩子刚来不懂规矩……” “你还护着她!”孟夫人更生气了:“这孩子这么大了啥都不懂,再放纵下去还像话吗?” 孟怀远直接哑火不说话了,但警告地看了孟夜来一眼。 “第一次就算了,”苏绫叹了口气:“你以后早晚到教堂里和我一起祷告吧,吃饭也来我这吃,好教教你规矩,出去别丢了孟家的脸面。” 安知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只是身子不自控地微微颤抖,孟珂灵巧纤长的手指动了动,就变魔术似的,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方形的牛轧糖。 第二次祷告,孟夜来收到爷爷的警告,老老实实地把手给安知牵。安知这才发现男孩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祷告结束,孟怀远先动筷子,安知等所有人都夹过一轮菜之后,才敢伸筷子夹走一小块虾仁。 孟怀远关心季安知的学习,问了许多在河溪路小学的事情,语文课上学到了哪篇课文之类的,虽然语气随和,但安知只当是在考较她功课,自然是打起全部精神仔细应对。 结果整顿饭下来没吃多少就觉得饱了。 饭后孟夜来被赶回去写作业,孟怀远拉着安知散步,介绍每栋房子的功用……顺便继续考较功课。 安知以前在孟家是迷过路的,现在有人领着讲解,所以一心二用地仔细记下。 孟家坐落于山脚下,占地面积相当惊人,除了有教堂礼堂宴会厅这类夸张离奇的建筑之外,甚至还有个停机坪,上面停了辆红色的小型喷气式飞机。 “以后可以开飞机带安知出去玩。”孟怀远说。 “爷爷你还会开飞机啊。”安知摆出崇拜的表情:“好厉害。” 其实孟怀远主要的兴趣还是集中在改装飞机上,并没有怎么开过飞机,但被安知的星星眼望着,只能硬着头皮说:“呃……也挺多年没开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得学学。” 路过西北角一栋轻粉色小楼,孟怀远没有介绍,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安知问:“这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空房子而已。”孟怀远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没事尽量别往这边来。” 安知嘴上应着,把这栋小楼的位置颜色都牢牢记下。 “安知生气吗?”孟怀远突然问道:“是我让小珂带你回来的。” “我很生气,我现在真的很想回家,”安知如实相告:“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啊。” “因为你本来就属于孟家。”孟怀远说:“没有一直跟外公生活的道理。” “那之前这么多年……” “因为你外婆,”孟怀远如实相告:“你出生那年外婆查出来的病,因为确实是没办法治了,她想在死前多和你相处,当时医生说也就剩半年的寿命了,没想到你外婆能活这么多年,结果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奶……外婆,是很努力很辛苦地在活着的。”安知有点不满孟怀远的语气,更不满与外婆这个陌生的称呼:“病危通知书下过六次,每次她都能努力挺过来了。” “我知道,她真的很想看你长大。” 不,安知在心里默默说,她是想等女儿回家。 早已被宣告了死期的重症病人,依靠透析维持着极低质量的生存,一次次在鬼门关内外徘徊,无数次昏迷又清醒,耗尽家财又拖累丈夫,这样漫长又痛苦的过程几乎贯穿了季安知成长中的每一天。 但即使在疾病最痛苦的时候,外婆也从来没产生过放弃的想法,她耗尽了全部的生命力,挣扎到最后一口气消散,只为了等待季唯回家。 “爷爷,”安知突然扬起头,极认真地看着孟怀远:“能不能告诉我,我妈妈去哪了。” “你妈妈……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 “一般大人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她已经死了。”安知的语气波澜不惊。 “不不不她绝对还活着。”孟怀远又一次被小孩子的话惊到了:“你们应该还打过视频电话吧。” “这一年都没再打了。”安知黯然道。 孟怀远说:“下次你想妈妈的时候,我帮你打。” “不,我不想打电话。”安知坚定地说:“我想亲眼见到她。” “妈妈生了很严重的传染病……” “我不怕。” “好吧,”孟怀远居然同意了:“只要安知以后一直都乖乖的,不要想回外公家,我就带你见妈妈。” 安知的眼睛骤然亮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一刻季安知在心里立誓要当全世界最乖的小孩,她甚至还和孟怀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孩子心中这已经是最高限度的承诺,居然堪比法院判决书的效力,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她忽视了这个约定一个很关键的点。 “以后一直”乖乖的……那么“以后”和“一直”,到底是多久? 散步之后孟怀远真把安知送到了教堂,是的,因为地方实在太大,家中除了那座可以演芭蕾舞剧的大礼堂外,孟怀远还专门给妻子盖了一座教堂。 定制良缘 第298节 安知蹑手蹑脚地走进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小教堂,发现晚祷已经开始,除了低头念诵经文的苏绫外,孟珂也跪在圣母雕像前,手里慢慢掐着一串念珠。 “……求今我虔祈圣母,转祈吾主耶稣,赐我临终时,不陷于邪魔之罗阱,又赐我于此世上,涤恶务善,罪罚已满,援我升天,见尔圣容,与尔同庆……” 教堂里清冷空旷,循环播放着圣歌,蜡烛照在彩色玻璃上,投下极美的光影,大理石圣母雕像前的母子俱是当世难寻的好容貌,又被烛光轻柔地镀上一层柔光,当真是端庄美丽,安知看得移不开眼睛,直到苏绫念完一遍玫瑰经。 她一开口,那种庄严神圣的气氛就被打破了:“还不过来跪着。” 安知赶紧小跑过去,在孟珂斜后方的跪下。 苏绫递给她一本小书和念珠:“读吧,读一遍就掐一颗珠子。” 安知翻开,磕磕绊绊地小声读了起来。 “不用出声。”苏绫回头说。 安知翻开经书,发现根本看不懂,只能盯着发呆。数一遍念珠发现居然有五十颗,不知道要读到什么时候,在无所事事了二十多分钟后,安知突然看到孟珂的两只手负在身后,比划出两条长长软软的波浪线。 她鬼使神差地看懂了,这是在暗示她可以划水。 孟珂又朝她招了招手。 安知悄悄膝行到和他并排,瞄到他的经书和自己的不一样,虽然封面也是《玫瑰经》,但里面印刷的内容分明是本网络修真小说。 孟珂的袖子又抖啊抖,抖出来几卷经书,示意安知拿去看。 安知眼疾手快地捡起来,换了经书偷偷看起来。 刚看了一小会,孟珂又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然后居然从膝盖下面抽出来一个软垫,也塞给安知。 安知这才感觉到两腿在地上跪得又麻又痛,几乎失去知觉了,赶紧垫上,感激不尽地朝孟珂笑笑。 孟珂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因为他的手指十分灵活好看,吸引了安知的全部注意力。 孟珂两手摊开,示意手中什么都没有,然后凭空一抓一翻,掌心就多了一块牛轧糖,塞给安知。 再一翻,又一块,迅速塞进他自己嘴里。 糖果源源不断地从他手心里变出来,全是拆了外包装的,只包了一层可食用的糯米纸,显然是为了避免拆包装的声音惊动苏绫而做的准备。 安知晚上吃得太少,实在饿了,一口吞下,发现确实非常好吃,虽然碍于苏绫的威严不敢鼓掌,但已经崇拜到无以复加,孟珂被她的星星眼鼓动,又拿起脚边的矿泉水。 打开瓶盖,给安知浅浅喝一口,让她确认只是普通的矿泉水而已。 然后他重新盖上瓶盖,左手换右手,故作神秘地摇晃,晃着晃着,透明的水居然出现了一抹明亮的橙色。 橙色扩散到整瓶,孟珂拧开瓶盖示意安知尝尝,安知摇摇头不敢喝,孟珂只好自己喝一口做示范。 安知看他喝过了,只好也拿过来喝了一口,发现原本寡淡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橙汁。 在悄悄喝下了整瓶橙汁后,安知原本黯淡焦躁的心情,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明亮。 那些一想就感觉会很糟心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了。 苏绫很难对付,孟怀远很奇怪,夜来很霸道……但她的父亲,似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第276章 心肝【上】(3) 她还能回到过去的生…… 晚祷结束后, 安知拖着酸痛的双腿回到自己那栋小房子。 女仆小柳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听音乐,看上去比她悠闲舒服多了,见她回来, 也不起身, 就是点点头,两块厚厚的圆形镜片反射出面无表情的白光。 安知哪敢支使她, 自己去浴室放了满满一缸洗澡水。 孟家这个浴室已经比她家客厅都大许多了, 从小在电视上看到浴缸,她家自然是没有的,现在终于是有机会体验一下了,安知试试水温, 脱了衣服慢慢沉进去。 热水太治愈了,对面还有个大电视可以看, 安知看了半集宁州动漫频道播的动画片, 舒服到不想站出来。 一直泡到手指变得皱巴巴,安知听到有人敲浴室门。 “安知?” 她从沉溺的状态中回复过来:“谁?” “我是阿泽哥哥。”孟泽关切地问:“还好吗?” 安知从浴缸里跳出来:“好着呢。” “明天上学穿的校服我给你拿来了,”阿泽说:“试试合不合身?我好拿回去改改。” 无论心中对此安排有多少不满,女生还是很难抗拒试穿新衣服的诱惑,安知擦干身上的水,门推开一条小缝, 把衣服拿了进来。 校服和宁州普通公立小学校服的有点类似, 都是衬衫加格子裙,但细看剪裁设计明显考究许多,裙子的配色也更沉稳和谐, 安知把外搭的小西装也穿上,照照镜子自我感觉非常满意。 走出去在阿泽面前转一圈等着挨夸,阿泽却说:“这一版的校服有点太素了, 面料也不是特别好,挺多学生反对的,估计过不了多久还得换。” 安知看到春夏秋冬每一季的校服和运动服又有好几套,以及配套的鞋袜领结等小件,阿泽正在帮她一件件收拢到衣柜里。 “既然很快要换了,不需要准备这么多吧。”安知发现衣服全都正正好合身:“而且我最近个子长得挺快的,可能到冬天就穿不了了。” 阿泽理所当然地说:“不合身了再换呗。” 安知悄悄看了眼架子上那一小堆她换下来的公立小学校服,因为买的时候就偏大,所以穿了三年,皱巴巴的样子有点可怜。 “这是你的书包,”阿泽又拿给她一个真皮的双肩包,上面还烙着校徽:“学校有储物柜,所以书包不需要太大,我帮你订了小号的。” “谢谢阿泽哥哥。”安知双手接过:“给你添麻烦了。” “安知,”阿泽看着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不要这么客气。” 安知迷惑道:“这是应该的礼貌吧。” “你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不对。”他急忙改口:“本来就是你家。” 安知坐在弹性极好的宽大床垫上:“我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见阿泽不说话,她赶紧补充:“我会很快就适应的,不会给阿泽哥哥添乱。” 阿泽呆立良久:“我帮你吹头发吧。” “不用,我自己会吹……” “我帮你吹会快一点,”阿泽已经拿起吹风机:“很晚了早点睡。” 安知只好老老实实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阿泽帮她吹头发,她头发长且浓密,吹头发确实是个浩大工程。 她翻看着桌上瓶瓶罐罐不认识的护肤品,每一瓶都打开来闻闻,最后只挑了点润肤霜擦擦手脸。 “我必须得转学么?”借着电吹风的噪音,她轻声问。 没想到阿泽听到了,停下吹风机,语气稀松地说:“舍不得高一鸣?” 普普通通的一句闲话,安知只觉得汗毛都炸了,拿出拍电影时磨炼的演技,平淡地回答:“也不至于啦。” 阿泽嘴角不露痕迹地提了提,然后继续帮安知吹头发。 头发吹干了,阿泽又帮着抹了点润发油后,也就出去了,安知打算换件睡衣就上床睡觉。 “安知,”他站在门边,突然回头,语气中带着不可言说的惆怅:“欢迎回家。” 你不知道我在这等了你多久。 站在门外的夜色中,阿泽手指间缠绕着两根长发,他凑近鼻翼用力闻了又闻,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天然香气。 因为强忍着激动,他发现自己的指尖正不自抑地微微颤抖。 久违了,季安知。 欢迎回家,回我们的家。 在成年人的安排面前,孩童的反抗无疑是稚弱无力的,所以第二天大早,季安知还是和孟夜来一起站在了圣心玫瑰学院的大门口。 “小少爷要照顾好安知小姐哦。”王邵兵的身体恢复后,仍然给孟夜来当司机,但因为之前在孟夜来绑架事件中的英勇表现,已是颇得孟家爱重。 也因为对夜来的救命之恩,所以他说话夜来一般都会听,除非强人所难。 现在孟夜来觉得照顾季安知就挺强人所难的。 “走吧。”夜来郁闷地朝安知一招手。 “好呀哥哥。”安知甜甜地跟在他身后。 在家都不喊我哥哥,在学校喊什么?夜来浑身不自在:“你不许喊我哥哥。” “那我喊什么呀。” “叫我少爷。”孟夜来正好遇到几个同班同学,然后非常欠的给他们介绍:“这是季安知,我家的女仆。” 面对这种奇葩的偶像剧展开,安知也不动怒,还是笑眯眯地就当默认了,几个男孩子纷纷感叹孟家的小女仆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让孟夜来也觉得很有面子。 孟夜来马上得寸进尺,把自己的包丢给安知:“女仆,背包。” 安知原本已经伸手了,却又突然缩回去,任由书包掉到地上。 “我背不动两个包。”她淡淡地说。 周围同学看热闹的眼神惹恼了孟夜来,他眉心的红痣因为愤怒而更加显得更加瑰丽:“捡起来。” 季安知知道要是在这里让步了,以后在孟夜来面前必然损失志气,所以固执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让你捡起来听不见吗?” “耳朵不好,听不见。”安知掏掏耳朵。 孟夜来终于想到了能威胁她的地方:“我不带你去教室,你自己找吧。” 这完全不能威胁到安知,毕竟她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能独自跑上跑下办理住院手续了。 只有预备铃才是行之有效的威胁,僵持到最后,孟夜来还是只能自己捡起包往教室冲。 而安知根本不急着去教室,慢悠悠地边走边问,找到总务楼,从上到下跑了一圈,交资料办学生卡领储物柜钥匙领课本,然后才回到小学部,问到班主任所在的办公室,自己进去打了招呼。 这些事情本来是要班主任领着她去办的,他并不知道安知和孟家的关系,但还是对安知自己能全部搞定感到很诧异,直接领着她去了教室。 小班教学,一个班只有十几人,安知进教室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孟夜来坐在第二排。 他撇了撇嘴,安知也不想给彼此添堵,自己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因为人少,班主任张老师组织了全班同学的自我介绍,安知边听边在纸上做笔记,画下了座位表之后,努力记下每个同学的名字相貌,兴趣爱好。 不愧是贵族学校,同学们的兴趣爱好都很高端,滑雪冲浪帆船攀岩不胜枚举,轮到孟夜来的时候,安知原本还挺期待他会说出什么爱好来,夜来却只是靠在椅子上摆摆手:“我就不介绍了,她认识。” 关于新来的转学生是孟家的女仆这件事情已经被传开了,班里起了一阵轻微的低笑。 定制良缘 第299节 笑声中倒也没有多少恶意,宁州富人多,圣心玫瑰学院更是云集了大批的富家子弟,其中不乏家里特别重视的也会给少爷小姐找个陪读,无非是多交一份学杂费的事情。 后面的同学再自我介绍的时候,安知已经有些神游,因为张老师已经说了最后会轮到她介绍自己的,安知还没来及想应该怎么说。 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吗?芭蕾也许算是个特长吧…… 只说这一项会不会显得太单薄了,其他同学随便提一嘴就是三四样,再说比较拿得出手的,难道要说演戏?可以《千金错》怎么看都是口碑一般的样子,如果说出来自己演了个烂片是不是会被笑话…… 安知就这么越想越焦虑,坐前座的女生站了起来,也没回头看着她,就低着头轻声说:“我叫李娉婷,平时喜欢看书。” 然后她就坐下了,谁也没对她投以过多的关注。 读书真是个很朴素的爱好,安知听到后很快释然了,整了整裙子站起来:“我叫季安知,转学过来之前在河溪路小学就读,学过芭蕾舞,现在在宁州芭蕾舞团……” 没什么好紧张的,她坦然地和每个同学对视,告诉自己要优雅贵气,要落落大方,不是他说你是女仆你就是了的。 阮长风说过,你是谁是由自己决定的。 “……最后,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安知坐下后听到张老师带头鼓掌,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轻轻松了口气。 但她并不想在这所学校里交朋友,更别说和谁成为好朋友了。 她真正的朋友们现在应该在河溪路小学里,围着她那张空桌子窃窃私语,说安知怎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为了宣传电影请了假? 然后高一鸣会站出来告诉大家,安知不会再来了,她转学了。 安知盯着新发下来的课本,除了语文课本外,其他科目用得都是英文原版教材,她英语学得一般般,基本就能看懂书上的图画,老师们上课时的英文句子也都是脱口而出。 她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里吗? ----------------------- 作者有话说:也许有小可爱不记得安知之前的戏份了…… 安知的初次登场是在47章,然后就是112和113章了,《完美的她》这个单元讲季老师的,安知全程打酱油,但还是复习一下的 再就是208-211章了,安知之前生日的时候回过一次孟家 最后是《千金错》这个单元,全程安知主视角。 第277章 心肝【上】(4) 设计上的巨人,行动…… 一天的课上完, 孟夜来走到安知面前:“怎么样?很难吧。” 安知诚实地说:“确实有很多听不懂。” 尤其是数学,中文她都学不明白,何况换成英语。 “哈!你完了, ”夜来幸灾乐祸:“下下周就是期中考试。” “那怎么办啊, ”安知故意慢吞吞地说:“哥哥你学得那么好,肯定会教我的吧。” 孟夜来嫌恶地说:“你太笨了, 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这辈子都别指望我教你功课。” “哦。”安知点点头,淡定地收拾书包:“我知道了。” “你干嘛去?” “回家啊。”安知把包甩到背上:“你不会想帮我背书包吧。” 孟夜来气势汹汹地瞪了她一眼:“你想得美。” 一路无话,到家后也是各回各屋,安知陪不怕玩了一会, 刚在书房前坐下准备写作业,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噪音。 她站在落地窗前, 看到花园里堆了好多木板和工具, 白衣的孟珂正踩着凳子吱呀吱呀地锯木头。 安知拉开门走过去。 在夕阳下,孟珂头发上都是锯末,潦草抹了把汗,一抹灰尘沾在脸上更显得肤白胜雪,两腮又因为体力劳动而透出一点魅惑的红晕来:“放学啦?新学校怎么样?” 安知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在做什么?” “我想给不怕搭个狗窝。”孟珂把设计图拿给安知看:“大概是这样的。” 图是孟珂自己画的,他大概有这方面的功底, 线条非常精确, 用的每块木板都标注了尺寸,还用马克笔上了颜色。 “好厉害啊……” “我差不多把木板锯好了,”孟珂笑道:“安知要不要一起试试看?” 安知觉得这也太好玩了, 以至于完全忘了原本写作业和温习功课的计划,开始陪孟珂一起搭狗屋。 扶着木板让孟珂钉钉子的时候,安知已经开始期待一座动画片里常见的木头小房子了, 屋顶刷成红色,墙壁是白色,有圆圆的拱门和放碗的架子…… 完全没想到孟珂是个设计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最后七拼八凑钉在一起的那座抽象建筑物,和设计图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来,不怕,过来看看你的新家。”孟珂犹不自知,笑呵呵地朝不怕展开双臂。 边牧智商极高,远远看到这座狗屋就知道会威胁到自身安全,躲在门后面完全不肯过来。 孟珂摇头叹气地把胳膊肘搭在屋顶上:“是不是刷上漆就……啊!” 他不该对自己的施工质量抱有如此信心,因为话音未落小屋居然直接被他压垮了,孟珂人仰马翻地倒在满地灰尘木屑中,却还能张扬肆意地哈哈大笑。 “你别笑啦,”安知看到天都快黑了:“今天要盖不完了。” “哎呦我起不来了,”他的手在半空中乱挥:“你拉我一把。” 安知伸手拉了他一把:“要不算了吧,我给不怕找个纸箱子住。” “那怎么行,我们家这么多年才有这一只小动物!”孟珂继续摩拳擦掌:“重来!” 安知现在已经不觉得这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了,看孟珂砰砰砰地敲钉子,只担心他砸到手,那么好看灵活的手啊,砸坏了多可惜。 这个想法刚刚产生,孟珂已经“嗷”一声惨叫,把锤子一丢,捂着通红的指尖满地乱滚。 “好痛!” 安知背过脸去不忍看:“所以说算了吧。” 如果阮长风在,这么间小房子应该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做好了吧?安知有些惆怅地想。 这边的动静惊动不少人,阿泽走过来,笑道:“玩什么呢,这么热闹。” 孟珂如获至宝:“阿泽快来帮忙。” 阿泽看了一眼这堆烂摊子,有些为难:“我也不是很懂木匠活。” 孟珂吮了吮通红的指尖:“看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阿泽看到安知失望的表情,开始卷袖子:“我打打下手应该是没问题的。” 有了阿泽的加入,长长短短的板材总算能够以正确的形态出现在正确的地方,渐渐地算是有了个房子的雏形。 孟夜来吃了晚饭出来,看到他们三人盖房子盖得热火朝天,眼睛都亮了:“我也要玩!” 孟珂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安知:“这是安知的房子,我们都是来帮忙的,你要帮忙也得经过她同意才行。” 安知慢悠悠地说:“我这不需要人手了。” 夜来顿时不悦:“我是你哥哥,好心好意帮你……” “你今天在学校才说过没有我这样的妹妹。” “我可以帮你补习功课!” “你还说永远不会帮我的。”安知不疾不徐地看了眼阿泽:“阿泽哥哥刚才已经答应帮我补课了。” 孟夜来向孟珂投以求助的眼神,并没有得到亲爹的支持,孟珂轻声细气地责备道:“怎么能这么跟安知说话呢,快点道歉。” 如果孟夜来就此低头认个错,也许未来就不会那么僵持,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低头,所以只眼馋地看了一眼小屋施工现场,气哼哼地跑掉了。 三人一直忙到月初东山,终于把小房子搭起来了,由于孟珂对于颜色的精确有很高要求,一定要求在自然光下刷漆,所以决定剩下的明天再做。 “好了辛苦了,大家都去吃饭吧。”孟珂拍拍手上的灰。 听到这个“饭”字,安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瞠目结舌地站了片刻,然后跳起来就跑。 她忘了晚上要和苏绫一起吃饭学规矩! 苏绫的房中,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点燃的蜡烛也快要烧完了,安知才一阵旋风似的冲进来:“对不起,奶奶对不起!” 一袭浅棕色旗袍的苏绫优雅地抬起右手,看了眼腕表:“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安知硬着头皮回答:“七点半。” “今天早上我和你约定的是几点呢?” “七点……” 苏绫完全不打算问她为什么迟到,只是慢悠悠地开始讲故事:“我小时候有个姨奶奶,我记得她长得非常漂亮,就是一玩起来就不记得时间……解放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惜很早就因为工作劳累去世了。” “去世前她告诉我,四九年的时候她本来有机会跟一个高官去台湾过好日子的,结果就是因为贪玩,光顾着打麻将,硬生生错过了去台湾的船票!” 安知觉得有些滑稽,只能硬忍着不笑出来。 苏绫仿佛非常失望,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胸前,对一旁的女管家说:“我心口痛,不吃了。” “夫人胃不好,医生说……” 苏绫扶着椅子,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让她吃完了记得去教堂。” 安知正要动筷子,女管家突然从她面前收走了碗。 “不至于不让我吃了吧?”安知表情垮了下来。 “凉了,我帮安知小姐换一份。”女管家轻声说。 安知拿回热气腾腾的饭菜,展颜笑道:“谢谢。” 名叫露娜的女管家看着她,脸上掠过一阵恍惚的表情,喃喃道:“真像啊……” 安知敏锐地追问:“像谁?是我妈妈吗?你以前见过她吗?” 露娜自知失言,自然三缄其口:“安知小姐快点吃饭吧。” 安知放下筷子,垂眸再抬眼,眸中已经瞬间泪光盈盈:“露娜姑姑,你一定知道什么,求你讲讲吧……我出生之后都没见过妈妈。” 女孩孤苦伶仃的眼神对于一个曾经失去孩子的中年管家而言,是犯规的杀伤力,她咬牙纠结了许久,最后丢下一句:“我不能多说,但小姐有时间可以去西北角那栋粉色房子看看……少夫人结婚以后就住在那里。” “露娜姑姑……我妈妈是坏人吗?”安知眉心微蹙。 “安知小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定制良缘 第300节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不愿意提她?” 露娜不知道怎么回答,在腰间的围裙上徒劳地擦了擦手:“少夫人以前……对下人是再好不过的。” “真的吗?”这让安知大受鼓舞:“我妈妈是个好人对吧?” 甚至安知自己都不知道,季唯是不是好人这个点为什么这么重要。 电影首映式那日,阮长风的酒后呓语,终究是安知的一个心结。 “我以前不是贴身服侍少夫人的,但听小柔说……”露娜的声音低了低:“少夫人待她就像姐妹一样。” “小柔是谁?” “小柔是……” 话未说完,忽听一声轻叱:“露娜。” 原来是苏绫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缥缈的身影如幽灵一般,冷冷地瞥了一眼季安知:“食不言寝不语,你外公有没有教过你?” 安知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敢再问,只默默加快了吃饭的进度。 “露娜,你跟我来一下。”苏绫又吩咐了一声,带走了战战兢兢的女管家。 安知就着菜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心中开始盘算着哪天定要去那栋粉色小楼里看看。 第278章 心肝【上】(5) 祝永远清澈明朗…… 虽然晚饭中闹了些不愉快, 但晚祷是风雨无阻的,安知这次有经验了,从房间里带了个软垫去教堂。 已经努力不要迟到, 却发现无论她去得多早, 苏绫和孟珂母子都已经就位,安知悄悄缀在孟珂身后,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孟珂安抚地拍拍她的膝盖, 正从袖子里拿小说,苏绫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疾不徐地说:“小动作给我收敛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 孟珂吓得噤若寒蝉, 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乖驯,安知发现他的手都在哆嗦。 “平时喊你来祷告, 推三阻四的不肯来, 不是头疼就是脑热……现在安知回来了,难得看你主动一点,那就好好念经,向主忏悔……” 原来孟珂看着一副老油条的样子,之前也是不肯来的么。可她一回来,他又突然肯来了, 莫不是为了陪她? 安知心中一暖, 看孟珂那张时常因为过于美艳而难以直视的脸时,都觉得顺眼耐看了不少。 本来做好了今天慢慢熬时间的准备,没想到孟珂比她还耐不住, 刚老实了一小会,就又窸窸窣窣地活动起来。 他居然把自己的裤绳抽出来了,首尾打了个结, 开始被背后翻花绳。 双手背在身后还能陪安知翻出各种花样来,孟珂的身体柔韧性可见一斑。 也因为太没有挑战性了,孟珂很快厌倦了这个玩法,想了想,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打个结,然后自己解开,最后把绳子塞给安知。 安知大概明白这是要干什么,试着绑了一下,结果绳子太短,很难捆牢固。于是解下头发上的丝带,又续了一截长度,仔仔细细把孟珂的双手捆在身后。 挣脱这个还是稍微有点难度的,孟珂摸索了五六来分钟,好几次险些把活结拽成死结,才终于解开了。 成就感来得莫名其妙,他兴奋地眼眸明亮如星,赶紧把绳子递还给安知,示意她再绑一次。 安知默默换了种绑法,心想,她匆匆忙忙地期待快点长大,而她的父亲却活得比她还像个小孩。 晚祷结束后回屋,不知不觉又到了应该睡觉的时间,安知想起功课一点没做,心中无比惆怅。 回到卧房一看,到处收拾的整整齐齐,桌面和架子都干干净净,以至于完全没有居住痕迹,安知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奔到门外。 女仆小柳还是向往常一样,戴着耳机靠在躺椅上。 安知焦急地问:“你丢了吗?” 小柳扯下一边的耳机:“丢什么?” “校服啊!”安知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的烦躁:“我昨天穿过来的校服!” 不是圣心玫瑰学院的精美制服,而是宁州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小学生通用款公立学校校服。 穿了三年,开始变皱变形的旧校服。 小柳愣了愣,圆形镜片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 “你扔东西之前问问我啊!”安知气恼地哭了出来:“我回去还要穿呢!” “安知小姐还想回去么?” “废话我当然想回去!”安知情绪突然崩溃,失控地叫道:“这里有什么好?我早晚是要回家去的。” 女仆平静地看着她失态:“我没有扔安知小姐的校服,已经洗干净熨好了,就挂在中间那个衣橱里。” 安知赶紧去看,发现旧校服不仅被熨烫得平整漂亮,百褶裙的褶子工整锋利,外面还套了一层防尘袋,挂在她衣橱的正中间。 再回到屋檐下,小柳已经重新戴上耳机。 “小柳姐姐对不起啊,”安知赶紧认错:“我刚才急昏头了。” 女仆还是那张冰山扑克脸,歪了歪脑袋,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那小柳姐姐听说过小柔这个人吗?”安知趁热打铁:“她可能是我妈妈以前的女仆。” “我才来孟家工作没多久,之前一直是园丁,”小柳说:“从没听说过小柔。” 事情果然不会一帆风顺啊,安知也并未太失望:“小柳姐姐,帮我泡一杯浓茶吧。” “已经这么晚了……” “作业还没来及写呢。”安知苦笑:“得熬夜了。” “今天不是星期五吗?”小柳疑惑地说。 世界上再没有比“现在是星期五晚上”更优美的话语了,安知瞬间轻松下来,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哎这个我忘记了。” 回房间后,想着反正今晚不用学习了,安知打开两天没动的旧手机,被铺天盖地的信息淹没了。 大部分都是原来同学发过来的,问她怎么一声不吭就转学了,什么时候能回学校看看。 高一鸣一个人就发了三百多条,安知估计他这一天都没干成什么事,赶紧打了个电话过去。 小高几乎是秒接:“喂喂喂,安知?” 原本是熟到不能再熟了,这才两天未见,突然听到高一鸣的声音,安知居然觉得有点恍惚:“你在干什么呢?” “准备睡觉来着。” 安知点点头:“我这边也准备睡了,要不就……” “安知别挂!”高一鸣急忙叫道:“你家里人,他们对你好吗?” 安知迷茫地想了想:“应该是很好的吧,这边吃的用的都比以前好很多……房子和花园都特别大。” “你爸爸呢?他人好不好?” “也挺好的,很可爱。”安知顿了顿:“小高,帮我个忙吧。” “你说。” “帮我去看看爷爷。”安知觉得眼睛有点疼:“有时间多陪陪他。”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高一鸣满口应允:“等你安顿下来了我能来找你玩吗?” 安知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啊……” “小高,我很害怕……”安知抖了抖被子把自己藏进去,只露出半个头在被子外面,好像不胜其寒:“这个家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很多秘密。” 不远处的一间暗室中,阿泽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害怕?她有什么好害怕的!这里是宁州最安全的地方,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为了帮她尽快适应,他办法都想尽了! 她表现得太从容自然了,甚至已经开始追查母亲当年的往事,他以为她已经适应了新生活,可她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屁孩说,她、很、害、怕。 这太不公平了,明明我比他更早地认识你,熟知你。 他的视线在身后的墙壁上逡巡,如果有人看到这面墙,大概会非常害怕,因为偌大的墙上贴满了照片,一颦一笑,全是季安知,从牙牙学语的女童到垂髫少女,几乎每一天都未曾遗漏。 阿泽把今天的照片洗出来贴上去,是她坐在新教室里看书,明显是看不懂,表情惆怅迷茫。 阿泽的拳头用力捏紧,最后还是颓然地松开了。 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和高一鸣胡乱聊完,安知缩在被子里刷手机的消息,眼前掠过一条匿名短信,因为太像鸡汤短信了,安知差点划走,但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只有短短的三行字: 认真生活,珍惜缘分 春夏之交,小心感冒 祝永远清澈明朗 清澈明朗么……安知悄悄把手机贴近心口的位置,多好的词,多熟悉的语气。 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阮长风发给她的? 第二天安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可能起得太早了,整个孟家都静悄悄的,小柳都还没起,只有不怕醒了,眼巴巴从狗屋里朝她张望。 因为害怕小狗冲撞到长辈,所以这两天狗都是拴着的,不怕大概也憋坏了,咬着链子原地转圈。 “好啦好啦,”安知赶紧跑过去把它解开:“不怕,我带你出去玩吧。” 不怕兴奋地嗷嗷叫,安知轻轻捏住它的嘴:“别吵,悄悄的,别让人发现啦。” 结果安知刚一松手,不怕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窜了出去,安知赶紧追上去拽住遛狗绳,仍然差点被拽得趔趄:“不怕,要乖哦。” 不怕停下来,懵懂地看着她摇尾巴。 “要不我带你去花园吧。”安知想了想:“那里地方够大。” 不怕好像比她还清楚花园怎么走,兴奋地拽着她冲了出去。 由于时辰尚早,偌大的花园里自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晨光在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清脆的鸟鸣声在树影间回响,缤纷的花瓣上沾着露水,是在别处罕见的绝景。 安知走到被一圈树木环绕的草坪上,解开了狗绳,让不怕可以尽情撒丫子乱跑。 安知在草坪上坐着发了会呆,一扭头发现不怕又找不到了,站起来顺着草地倒伏的痕迹一路找过去,在林中一棵樱花树下找到了它。 现下正是樱花开到荼蘼的时节,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不怕一身,它抖了抖毛,继续低头啃蛋糕。 定制良缘 第301节 安知赶紧把狗抱起来:“不怕你是狗狗,不能吃蛋糕哦。” 看到树下被啃到有点狼藉的奶油蛋糕,安知才想起来这里自己也是来过的,去年孟夜来生日那天,她迷路后误闯此地,偷吃了一块黑森林蛋糕,然后在这棵树下遇到了孟怀远。 这棵树底下是会长出来蛋糕么,安知一边擦拭不怕嘴边的奶油,一边产生了这个无厘头的想法。 不过新环境毕竟是不熟,安知再不敢让不怕自己跑了,接下来再散步都把狗绳牢牢拽在手里。 从树林里走出来,安知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西北角,面前孤零零地站着那栋粉白色的小楼。 母亲以前就住在这里么? 安知把不怕拴在旁边的树干上,悄悄靠近了小楼的白色木门。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有人住,但因为养护得当,审美出众,这座小楼看上去并不显得落伍阴森,看了只觉得安宁平静。 安知正要伸手推门,吱呀一声轻响,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第279章 心肝【上】(6) 哥德堡机械…… 安知吓得手一缩, 差点叫出声。 孟怀远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表情无奈地看着她。 “爷爷早上好呀。”安知赶紧挂上招牌营业式微笑:“您起来啦。” “这大清早的, 不睡觉么。” “爷爷您不也没睡吗。” 孟怀远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 觉少。” 看到安知眼神转来转去试图往室内偷看,孟怀远索性让开门:“进来吧, 省得老惦记着。” 安知刚要迈脚, 孟怀远突然喊道:“小心!” 安知低头,发现脚边是一条多米诺骨牌组成的长龙,远远的一直通向客厅,远远瞄一眼, 发现房中遍布各种连锁反应的小机关,从客厅延伸到楼上卧房, 大概就是多米诺骨牌碰到小球, 小球顺着轨道向前继续跑掉到一个小车里,小车又变成过山车牵着一根线继续向前走的那种。 “这些还摆了挺久的,”孟怀远坦然地说:“你碰倒了我就得重来了……所以之前才让你们小朋友不要靠近这里。” 孟怀远还特意看了一眼不怕,发现让安知拴好了,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家人也太会玩了吧,安知心中有种期待落空的奇妙感觉。 “所以……这些都是爷爷您摆的?” “这类东西有个学名叫哥德堡机械, ”孟怀远毫无架子地说:“你不会笑话我幼稚吧?” “不会不会, 真的超级厉害!”安知笑道:“我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玩。” 孟怀远挑眉:“别告诉奶奶。” “为什么啊。” “她肯定会笑话我的。”孟怀远说:“我特地躲在这里,就是怕让你奶奶找着。” 安知拍胸脯保证:“我会保密的。” “乖。”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吃饭没?” “还没。” “正好,去我那吃吧。”孟怀远顺手把门带上, 安知视线余光看到他用一枚黄铜钥匙锁上门。 太好了,安知庆幸地想,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 吃饭时孟怀远照例问安知在学校学得如何, 安知表示别的都好,就是英语教学不太适应。 孟怀远说我从外面给你找个家教吧。 阿泽这时候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要孟怀远过目的文件,听到“家教”两个字,脸色变了变。 安知说:“阿泽哥哥说要帮我补课呢。” 孟怀远扫了眼孟泽眼下疲惫的青黑,似笑非笑地说:“我看你每天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还有精力帮安知补课?” 他算是孟怀远的半个秘书,孟家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说日理万机并不为过,何况还要应付繁杂的高中学业,每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是奢侈的。 阿泽淡定地说:“时间总是会有的。” 安知看他的气色就觉得没睡好,试探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不要麻烦阿泽哥哥了。” 阿泽掠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一周一次真的不要紧,毕竟我也是像安知这样过来的,外面请的家教未必比我教得好。” 孟怀远端着一杯豆浆,严肃地看了他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安知说:“我就随便提一嘴,你看把他急的!” “您放心,”阿泽已经知道自己被耍了,但还是没脾气地赔着笑:“我肯定会好好教的。” 安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捏着筷子,在雪白的碗底轻轻拨弄。 最后还就真是平平无奇的补课,阿泽在家中景致最好的露台上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光线充足的周六午后,对面坐着个干净清爽,手指纤长的美少年,用低醇悦耳的声线讲数学、念英文,场面有些过于安宁美好了,让安知觉得此前心里隐隐的不安是自己多虑。 这个家里除了孟夜来,也就他和她年龄最接近,但在某些时刻小学生看高中生,就像蚂蚁仰望巨人。 他自己的爸爸妈妈呢?被收养的这些年里,他该活得多辛苦,才能挣到这样的体面? “怎么了安知?”察觉到走神,阿泽停下讲解:“哪里没跟上吗?” 安知顿时面红耳赤:“一直没跟上。” 阿泽没脾气地笑笑:“那我们从头再来一遍吧。” 事实证明这样心猿意马的补习并没有什么积极效果,一周后的期中考试考完,安知对着满纸的惨淡欲哭无泪。 老师非常善良地直接没有打分,孟夜来就非常不善良了,举着93分的数学卷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安知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我和你真的是从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吗?” “我妹妹才没有这么笨呢。” 安知又叹了口气,感觉很痛苦,说好了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呢,她的孪生哥哥甚至不能理解她说的话。 坐在前座的李娉婷听到他们的对话,回头看了一眼。 孟夜来凶巴巴地说:“你看什么?” 李娉婷没说话,默默把桌上的卷子翻过来。 为了保护学生的自尊心,现在的小学早已取消了排名,所以大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分数在班上排第几。 自视甚高的孟夜来马上问她:“你考了多少分?” 李娉婷在班上属于小透明的类型,几乎没和孟夜来讲过几句话,小声说:“也就一般吧。” 孟夜来立刻走上前去翻她的试卷,猩红的98分看上去分外醒目。 “呃……” “你管98分叫一般啊?” 李娉婷垂下微微发红的脸,声音更小了:“题目不难啊。” 安知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夜来恼羞成怒:“这么简单你还考这么点分数,好意思笑么。” 看孟夜来的笑话是季安知这段时间来最大的爱好,她现在立志躺平,已经完全不难过了,嘻嘻哈哈地笑了个没完。 夜来生气地跑掉之后,安知用水笔轻轻碰了碰李娉婷的肩膀:“你好厉害啊。” 娉婷腼腆地说:“你之前学校教得不一样吗?” “我发现这边讲得好快哦。”安知悄声说:“用的教材也不一样。” “难怪。”李娉婷点点头,拿过她的卷子看了看:“加油。” 放学前班长站出来提议,总算考完试了,大家周末可以一起去新开的伊顿乐园玩。 因为同学们的响应非常热烈,班长当场开始挨个座位收钱,安知原本还有点纠结要不要去,可看到孟夜来那副臭屁的小表情,顿时觉得非去不可了。 孟家肯定不会短了她的零花钱,而且孟怀远和孟珂给的两份加起来可谓相当丰厚,安知果断交钱报了名。 “李娉婷,你要去吗?”班长不抱希望地随口问。 “我就不去了吧。”李娉婷轻声说:“我那天有事。” “别啊,去嘛。”安知可怜巴巴地摇摇她的胳膊:“就当陪我去吧,我和别人都不熟。” 娉婷满脸窘迫,声音都低得快听不见了:“我也想去……可是很贵啊。” 安知注意到她微微泛黄的校服领口,这是在别的同学身上很难见到的:“我帮你付钱,行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娉婷小心翼翼地问。 安知已经利索地帮她把钱付了:“你要是心里很在乎,就帮我讲讲卷子吧。” 家里的大哥哥太帅了,以至于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讲…… 放学后孟夜来有社团活动,安知目前还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圣心玫瑰学院也不需要学生负责值日,所以无事一身轻地和李娉婷一起往校外走。 正和娉婷讨论学校里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兴趣社团,安知的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安知!” 叫住她的女孩比安知大几岁,相貌虽不出众,但仪态极好,脖颈柔软修长如白天鹅。 “遥遥姐!”安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芭蕾舞团的前辈,看她穿了初中部的校服,便知道是同学了。 “我刚才远远看背影就觉得眼熟,”遥遥笑道:“这几天老听人说四年级转过来一个小美女,没想到真是你。” “遥遥姐你也在这里上学啊。”安知拉着她的手:“太巧了。” 路遥兮顾盼间已经颇有少女的风姿,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我这样穷人家的小孩不配念贵族学校?” “遥遥姐家境哪里差了,”安知说:“叔叔不是开公司的么。” “就我家那芝麻绿豆的小公司可不够入学标准哦,我是靠舞蹈特长生进来。” 听到她们的谈笑,身旁的李娉婷神色渐渐黯淡了下来。 “对了,学校的芭蕾舞团正在筹备新戏呢,”路遥兮兴奋地说:“可缺人了,你一定得来!” 安知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我现在……” “你知道我们学校的芭蕾舞团有多好吗,”路遥兮兴奋地紧握住她的手:“不仅有全球巡演,而且每年都会推荐好苗子去莫斯科舞蹈学院念书的!” 定制良缘 第302节 这听上去真的太有诱惑力了,安知晕乎乎地想,要是能去俄罗斯继续深造芭蕾,是不是能摆脱眼下这泥沼般的生活。 但出于慎重,安知还是没有一口应下:“我回去问问大人……” “你慢慢考虑,舞蹈教室在那边,”路遥兮给她指了方向:“你随时可以过去看了!” 路遥兮显然正赶着去训练,也没和她闲话太多,二人约了明天的午饭就散了。 “你之前看过学校芭蕾舞团的表演吗?”安知问娉婷。 “肯定看过啊,这是校庆最重要的节目嘛,”李娉婷说起来悠然神往:“真的非常好看啊,那时候全校的老师学生家长都会来的,还有电视台转播呢。” “校庆是在什么时候啊。” “七月份,”李娉婷说:“忙完校庆正好放暑假,你要去吗。” 安知其实颇心动,但还是谨慎地说:“我再想想吧。” 第280章 心肝【上】(7) 人格健全、性格独立…… 走出校门, 李娉婷的妈妈等在门口,大概很少看到女儿和别的同学一起出来,稍有些不知所措。 “妈妈, 这是季安知, 新来的转学生,”李娉婷轻声细气地说。 “噢噢噢你好你好。” “阿姨好, ”安知迅速挂上营业款微笑:“幸好遇到娉婷, 这几天帮了我好多。” “啊,太好了,欢迎,有空来家里玩哈。”神情疲倦的中年女人也强颜欢笑地应付了几句。 等安知走远了, 娉婷妈妈才领着女儿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李娉婷乖乖递上成绩单。 妈妈仔细地看了眼,叹气:“数学这两分是怎么扣的?” “粗心大意……” “妈妈早就跟你说过了, 有什么地方没学会不要紧, 咱们补上就行了,但是粗心的毛病绝对不能犯……” 李娉婷低着头看鞋尖,已经可以预测到下一句话。 我和爸爸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送你来这么好的学校上学……她在心里默念。 “我和爸爸每天拼命工作送你来这里上学,到底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你能有个很好的未来……” 果然。李娉婷不动声色地提了提嘴角,她的语言就是这么匮乏, 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套话。 “你争口气, 要对得起我们全家的努力啊!” 李娉婷不可避免地想到安知,她期中考试无疑是考砸了,但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这周日的补习班能不能帮我请假?”李娉婷问。 “你要干什么?” “期中考完了, 同学们约好了一起去伊顿乐园玩……” “娉婷,我再说一遍,咱们家的条件和其他同学没办法比, 你不要和她们比吃喝玩乐,要比就比学习……” “安知帮我付了钱的。”娉婷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哦这样啊……”娉婷妈妈短暂地松了口气后,又发愁起来:“可人家对你这么好,咱们这样的人家,拿什么回报呢。” 安知在停车场找到自家的车时,司机王邵兵正蹲在路边抽烟,看她走过来,一弹指把烟头丢进了下水井盖。 “放学啦?”他的语气并没有过分的恭敬,就像个普通的学生家长,安知觉得孟夜来这么喜欢这位司机先生,大概就是因为这份恰到好处的亲和。 “王叔叔好。” “夜来少爷的社团活动还没结束哦,安知小姐可以等一会吗。”王邵兵从手套箱里拿出来一包饼干:“饿不饿,先吃点?” 安知吃了一小块,觉得味道有点怪怪的,就没再拿了。 “这个饼干是夜来少爷最喜欢吃的。” 安知摇摇头,搞不懂这家伙的口味了 “小姐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安知惆怅地说:“期中考没考好。” “嗨没事,你刚转学过来嘛,肯定要适应一段时间的。” 安知其实也不是非常担心,只是想到孟夜来的得意嘴脸有点生气罢了。 “孟夜来的数学成绩还挺好的。”安知不情愿地承认。 “幸亏少爷的数学好,去年冬天还差点救了条人命。”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很复杂,”王邵兵言简意赅地说:“夜来少爷之前被绑架过,当时绑匪要他算数学题。” 这劫匪的品味很独特嘛……安知在心底悄悄吐槽。 “后来呢?” “然后当然是我神勇无敌,智斗劫匪咯,”王邵兵在肚子上比划:“这里,留了好长一条疤呢。” “到底为什么绑架他啊。”安知想不通。 “唉,孟家的敌人呗,”王邵兵唏嘘道:“拿大人没办法,就会对孩子下手。” “那我岂不是也有危险?” “是啊,”王邵兵说:“之前安知小姐养在外公家,未必不是一种保护来着。” 安知眨眨眼睛:“那现在突然把我接回来……” “你拍了电影,虽然没红,但身份有点藏不住了吧,”王邵兵挠头:“我说句该掌嘴的话啊,有你在夜来少爷身边的话,绑匪肯定更倾向于把你绑走吧。” 有明确的影像资料,又是比较柔弱好对付的女孩。 这话太打击人了,安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所以我就是为了保护孟夜来竖的靶子啊。” “我瞎说的,你别介意。”王邵兵拍胸脯保证:“有我在呢,你们谁都不会有危险的。” “王叔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知道,小柔,这个人吗?”关于母亲之前的贴身女仆,安知已经在家里打听了一圈,奈何根本没有人肯开口,这位女仆比季唯的存在感还要稀薄。无奈之下,只能问司机了:“她以前是我妈妈的贴身女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王邵兵突然收敛了笑容,他平时常常笑着,所以尚不明显,如今不笑了,安知才发现他嘴角眉心遍布深深的刻痕。 “我不知道。”他面无表情地说:“小姐别也再打听了,整个孟家没人知道。” “为什么,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吗?”安知急切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妈妈到底去哪里了啊。” 但王邵兵就像生气了似的,默默坐回车里,任她怎么追问,都再也没理会。 虽然孟家看上去不太在意分数,但期中考试的成绩还是要给家长看的。 好在孟珂性格随和,看了安知愁云惨淡的成绩单,也并未多说什么:“其实我小时候数学也一般啦,后来慢慢就好了——不过我记得季老师就是教数学的吧。” “他是教初中的。”安知嘴硬地给自己找补。 “喔,是这样啊,”孟珂煞有介事地点头:“难怪呢。” 孟夜来也拿着卷子扑到他身边:“爸爸,看我的!” 孟珂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欢喜,把他举起来悠了一圈,还在夜来脸颊上“啪叽”亲了一口:“太棒了,考得这么好啊!” 孟夜来尖叫着试图闪避:“啊恶心死了!” 孟珂爽朗地大笑,戳戳捣捣地挠他,父子俩笑作一团。 “……哦安知考得也不错,再接再厉哈。”看到安知还在旁边站着,孟珂百忙中抽空说了一句。 孟夜来软绵绵地半倚在孟珂肩上,挑衅地朝安知笑笑。 安知心里憋屈,咬了咬嘴唇,闷不做声出去了。 因为憋着这口气,晚祷的时候安知直接用绳子给孟珂打了几圈死结,孟珂愁眉苦脸地背着手挣了大半个小时还没解开,原本玉白的手腕勒得通红。 安知有点愧疚,试图挪过去帮忙,孟珂做了个“禁止”的手势,非要自己慢慢解,安知看到他为了解开绳索,手腕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担心他把自己给整脱臼了。 最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孟珂总算给解开了,洋洋得意地朝她比了个“耶”。 安知哭笑不得,但看他根本没有动怒的迹象,也悄悄松了口气。 晚祷结束后,安知回房间洗了澡,写了会作业,等到了十点多,出门。 小柳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过问她要干什么。安知现在可太喜欢这个面瘫又寡言的女仆了。 安知是去了孟怀远的房间,他已经和太太苏绫不知道分房睡了多少年,甚至可以说住得有点远。 去孟怀远卧房之前,安知趁着屋里没人,先摸到了他这边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拧开盒盖,摸黑把大半盒牛奶倒进了下水道。清理干净水槽后,安知把牛奶放回原处,才去敲孟怀远的门。 老年人普遍睡得早,这位孟家的掌门人已经换上睡衣准备睡觉了,看到孙女突然造访,也有些吃惊:“安知?怎么还没睡?” 安知披头散发,穿着毛绒绒的粉色小熊睡衣,怀里还抱着只小兔子玩偶,精致可爱到让人完全没脾气:“爷爷,我睡不着……” 孟怀远心都要被萌化了,赶紧把安知迎进来:“快进来,告诉爷爷怎么啦。” 安知低着头,抿唇不言语。 “是因为考试的事情吗?”孟怀远自以为找到了答案:“小小一个期中考试,你又刚转学过来,成绩起起伏伏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要太放在心上。” “爷爷,我是不是给孟家丢脸了啊……”安知小声说。 “怎么会呢,安知漂亮聪明又善良,你是孟家的骄傲。”孟怀远从她的眼眸的倒影中看到自己:“你是我的骄傲。” “可是我学习成绩很差……” “孟珂以前学习成绩倒是挺好的,但有什么用呢,”孟怀远沉声道:“最后还不是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爷爷您这么说亲儿子真的没问题吗…… 看安知有点被吓到了,孟怀远语气稍稍缓和:“其实这些年我和你奶奶也在反思,以前对孟珂的教育,是有很大问题的。” 定制良缘 第303节 “三代单传这么一个男孩,家里又有这么大一摊子生意,我们太想让他有出息了……”孟怀远叹道:“我们忘了先把他养成一个健全的人。” “人格健全、性格独立、情绪稳定,这些素质比试卷上的成绩重要太多了。”孟怀远语气欣慰又遗憾:“在这些方面,你比夜来、比孟珂,都要优秀得多,季老师教书育人一辈子,确实是很有方法的。” 安知被他夸得脸红,呐呐无言。 “所以说学习成绩什么完全不用担心嘛,”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发:“你努力了就好。” “可是爷爷……”安知定了定心神,继续问道:“夜来之前被绑架过是吗?” 孟怀远一愣:“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安知深吸了一口气,眼圈红了:“爷爷,我是竖在夜来身边挡枪的靶子吗?” 她这样想,孟怀远心都要碎了,断然道:“怎么可能!你和夜来一样,都是我的宝贝。” “可是……” “安知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啦,”孟怀远捏捏她小巧的鼻尖:“不管你在哪里,危险一直都会存在啊,接你回来,孟家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对不对。” “是为了保护我吗……” “那是肯定的,”孟怀远说:“谁舍得伤害这么懂事可爱的宝贝?” 安知顺着床沿膝行了两步,挪到老人身边,展臂拥抱他:“谢谢。” 孟怀远浑身一颤,只觉得心中一直缺失的那一块,被女孩的这个拥抱填满了。人生百年的大圆满和大自在,尽牵绊在这小小的女孩子身上。 安知埋首在他胸前哭了一小会,然后松开他,瓮声瓮气地说:“爷爷,我想喝热牛奶。” “我马上去给你倒!”孟怀远跳起来往厨房飞奔去,身法灵活得不像老人。 安知紧紧盯着他的身影刚一消失,也立刻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搜寻起来。 第281章 心肝【上】(8) 献给我的姐姐…… 孟怀远从碗橱里找出玻璃杯, 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伸手一拿已经觉得不妙,果然, 牛奶盒几乎是空的, 勉强甩出来可怜兮兮的几滴,连玻璃杯底都盖不满。 他把盒子一丢, 试图在冰箱和壁橱间寻找有没有未开封的牛奶, 可孟家消费的牛奶都是每天一大早从郊区牧场直接送过来的,孟怀远又奉行君子远庖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想到安知那双天然有些哀戚的秋水剪瞳, 和记忆中的形象悄然重叠,孟怀远突然怒不可遏, 抄起内线电话把已经睡下的厨娘叫了起来。 “我有没有说过?只要保证主子们的日常饮食, 厨房里这些剩的东西你们要吃要喝都随便,但你们不可以太过分!” 厨娘从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吓得肝胆俱裂:“您,您要找什么?” “牛奶!现在我孙女要喝牛奶!”孟怀远抓起空空的牛奶盒往垃圾处理器里一丢:“每天那么大一盒都让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给喝完了是不是?” 厨娘明明记得下班前检查过还有大半盒来着,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哪敢和他顶撞,忍着委屈竭力思考:“牛奶……对了, 左边第三格壁橱的顶上, 还有一盒常温奶,放在椰浆边上。” 孟怀远打开壁橱,翻出那盒牛奶, 确认还在保质期后,剪开包装倒进杯子里。 又想起安知说要热牛奶,在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嵌入式箱型电器中纠结了片刻, 差点把牛奶送进了烤箱…… 他摸了一圈才摸到微波炉,设置加热,才发现自己忙出了一身汗。 不由苦笑,倒个牛奶而已,何至于狼狈至此。 谁管你富可敌国,权势熏天,在血脉相连的小女孩面前,不过是个笨拙的老头子罢了。 “叮”一声轻响,孟怀远从微波炉中拿出牛奶,确认不太烫后,便端到了卧房去。 安知文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接过,甜甜笑道:“谢谢爷爷。” 孟怀远看着她捧着玻璃杯喝牛奶的动作,下颌清晰秀致,雪白纤细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翕动,放下杯子后,上嘴唇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胡子,只觉得心满意足,满心的幸福充盈。 喝了牛奶,孟怀远还不放心,亲自把安知送回自己的房间,看着她刷了牙躺到床上盖好被子,才道了声晚安,从玻璃拉门出去了。 孟怀远路过不怕的狗屋,小狗被惊醒,朝他不满地吠了几声。 “好了好了,别叫了,”孟怀远对不怕说:“好好保护你主人。” 安知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直到零点之后,四周完全沉寂了,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借着月色仔细端详。 一番表演,唱念做打,撒娇卖痴,就为了找这把钥匙,安知握着钥匙手心都在冒汗,哪里睡得着,穿好鞋从花园里悄悄溜了出去。 四月份的深夜还是有些冷的,安知在薄雾和露水中穿行,不觉沾湿了衣角。 她已经把路线记得很熟,几乎不没有停顿就顺利地找到西北边那座粉色小楼。 安知用手中的黄铜钥匙开了锁,因为知道门后面是多米诺骨牌,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点亮了手机电筒。 屋子里黑黝黝的,手电筒只能照亮眼前很小的一片区域,安知一边梭巡一边小心脚下,不期然看到电视柜上的相框。 白衣的季唯站在阳光下,朝她巧笑嫣然,安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身后的塑料轨道绊倒,硬是靠着超强的平衡能力没有摔倒,甚至还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小车。 她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条长长的轨道尽头,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骨牌金字塔,只要被车子轻轻一碰,就会摧枯拉朽地整个垮掉。 安知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告诫自己务必接下来万分小心。一百多平的客厅里面并没有其他主人留下的痕迹,安知把那个相框从电视柜上拿了起来。 平平无奇的白色木质相框,很多年没有动过,但表面并未沾染灰尘,照片上的季唯站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湖边,旁边是一座旅游景区常见的石碑,手指把长发掠到耳后,看上去就是一张普通的旅游照。 年代久远,照片有些模糊了,安知看不清石碑上面的字,只能用手机先暂时拍下来回去慢慢研究。 正要原样放回去,安知突然想起某部电视剧里的情节,从后面拆开了相框,拿下背板,看到了照片的背面。 果然有字! 安知心中一喜,却看到照片背后只有两行字,也并不是季唯的娟秀笔触,反而有点像男生的字,显得潇洒随性,大开大阖。 “多谢成全。” 可落款却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而是一个简单的“妍”字。 成全谁?成全什么?写字的人是谁,拍照片的人又是谁? 安知只觉得踩入重重迷雾,越想越是迷惘,而翻到照片正面,季唯的笑容正在她眼中悄然褪色。 安知揉揉酸痛的眼睛,把照片重新塞回相框,原样摆好。 强自打起精神,她绕过客厅继续向内搜索。 小楼面积不大,一楼就只有客厅厨房和餐厅,连锁机关也都布置在一楼,安知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楼上明显人迹罕至了,脚踩在地毯上,感觉轻轻浮起了一层灰。 上楼后的第一个房间门就关着,安知试着推了推,门没锁,但开门的动作总觉得有点别扭。房内朴素的装修显示这是一间佣人房。 “小柔。”安知轻轻唤了一声。 空荡荡的房间里不会有人回应她。 算是打了个招呼,安知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一照上去,原本黑黝黝的物品渐渐浮现出轮廓来,这哪里是一间卧室,分明是一间病房。 制氧机,呼吸机,起搏器,除颤仪,心肺检测仪……这些是安知常年混迹于医院病房才认出来的,还有很多设备安知一眼认不出来,都蒙着厚厚的一层灰。换药车已经生锈了,治疗盘里除了冰冷的器械外,就是大卷大卷的纱布和棉球。 安知本怀疑自己走错路,但打开衣柜发现里面确实挂着几件女仆装。安知拿了一件出来比划长短,感觉小柔应该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 内侧的柜门上挂着一排勋章,大小都有,正面是熠熠生辉的星星,上书“八一”字样,安知翻到背面,发现每一枚勋章背面都镌刻了一行小字。 ——献给我的姐姐。 衣柜旁的木桌子上堆满了药瓶,安知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陈旧褪色,药名复杂生僻,不知功用为何。对于这类看不懂的线索只能统统拍照记录下来。 抽屉床头柜里放的也都是药品和纱布,除了内服药外,还有玻璃瓶装的液体以及注射针管,小柔的个人物品应该被清理过,安知想寻找更多的生活痕迹,就再也找不到了。 在这样密闭沉闷的房间里待久了难免不舒服,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勾起了安知对医院的不好回忆,她有些烦躁地拿起抽屉里仿佛永无止境的纱布,不小心把两块长长的东西抖到了地上。 那两根东西形状很奇怪,窄窄长长的,不到十公分,有一定的弧度和重量。安知拿起来仔细观察,觉得质感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不是塑料,不是金属,略显陈旧的象牙质感,一侧光滑,另一侧有不同颜色的夹层……安知捏着那两根小东西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吓得低叫出声,直接甩飞了出去。 那是两根被切下来的骨头。 包着骨头的也不是纱布,而是一个白色的头套,收拢下巴与下颌,只露出五官,在头顶固定。 安知想试一下,但在二楼跑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镜子,甚至这个房间配套的卫生间里也没有镜子。她只好试着摸黑戴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没调整好角度,戴好后感觉下颌被绷得非常紧。 因为安知本身已经算是脸挺小的了,没想到头套还能勒得更紧,上网搜索了后,发现这种头套通常是用于下颌角截骨术的术后恢复。 再看那两个细细弯弯的骨头,安知拿起来在脸侧比划了一下,确认那应该是两根被削骨手术切下来的下颌骨。 从下巴活生生锯下两条骨头,那该有多疼啊。 安知恍惚觉得伤口疼在自己脸上,吓得冷汗直冒,捏着那两根骨头感觉烫手,赶紧重新包好了塞回抽屉里面去。 有了整容这个大方向,再看房间里的药品就觉得有思路了,安知针对性地查了几样,果然大多是消炎药和止痛药,玻璃瓶里装的是玻尿酸。 还有一块刚才当寻常杂物略过的小东西,应该是鼻夹板,做了鼻综合手术后要佩戴的东西。这些物件无不显示出,这个房间的主人曾经历过漫长痛苦的全脸整容。 安知心中的迷茫更重,小柔她以前整过容吗?这么大型的手术,为什么不去医院做? 搜索得差不多了,安知关上门准备出去,合上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那种别扭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这个房间的门锁装反了。 也就是说,只要从外面锁上门,里面的人就被关起来了。 这个结论比堆满整容器材的房间更可怕,安知只觉得毛骨悚然,整个人恐惧到战栗。 没有镜子也没有窗户的房间,被反锁起来的整容患者。 这栋粉色的小楼里,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282章 心肝【上】(9) flag不能乱立…… 安知两条腿都在哆嗦, 还想去看主卧,但手机的电量已经不足,自己也在高度紧张中耗尽了体力, 只好留着主卧下次再来探索。 下楼梯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安知筋疲力尽,为了避开脚下复杂的轨道和骨牌机关, 差点摔倒, 撑着墙面才站起来。 哆哆嗦嗦地把大门锁好,安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晚风一吹就愈发冷了,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裹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安知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的小屋走,月亮被一朵乌云遮住了, 夜色也愈发沉郁了, 她看不见前路,手机也没电了,只有睁大眼睛尽量向前走。 直到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馥郁的优昙花香伴随着浓烈酒气弥漫在周身。 安知还没来及尖叫,来人已经连连后退,惊叫出声:“卧槽有鬼啊!” 定制良缘 第304节 听出来是孟珂的声音, 安知莫名其妙地镇定了:“是我是我, 不是鬼。” “是安知啊……” 这时候乌云稍微飘走,露出一抹稀薄的月色,照在孟珂身上, 又重新把草木皆兵的安知吓到了。 因为孟珂与平时的装扮迥异,戴着一顶长长的白金色假发,脸上妆容艳丽明媚, 身上披了件黑色大衣,至于里面的内搭……安知不知道怎么描述,也是黑色的,但相对于比基尼也就稍微多几根带子吧。 刚在亲娘的故居里经历了一番冒险,就遇上了穿着女装从外面浪回来的亲爹,安知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珂的长睫毛微微颤动,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我现在申请移民火星还来得及吗?” 安知实在无法直视他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侧过头:“可是我已经看到了啊。” “既然这样,”孟珂气势汹汹地朝她扑过来:“只好杀人灭口了。” 安知横跳一步躲开:“哎我什么都没看见好了吧!” 孟珂手臂一捞就把安知拽了回来,却并未再语出威胁,而是抱着她死皮赖脸地哀求:“我的宝贝安知,这事可千万千万要保密啊!要是让我爸知道了……” 安知想到孟怀远谈起孟珂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如果知道了孟珂每天晚上的夜生活如此丰富,不仅玩到凌晨三点才回来,还穿着如此妖冶不羁的装扮,一身糜颓香水味,脖子上印着深深浅浅的吻痕……孟珂真的可以考虑换个星球生活了。 “好吧,我不会告诉爷爷的。”安知顿了顿,突然放大声音作势喊道:“孟夜来快来看——” “我的小祖宗哎!”孟珂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嘴:“对夜来更不能说啊!” “哦,”安知装作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封口费呢?” 孟珂正忙着掏钱,安知按住他的手:“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尽管说。” “真相。”安知严肃地说:“请告诉我真相。” “你问吧。”孟珂颓然道:“我尽量说实话。” “你这么晚出去是干什么的?” “在俱乐部跳舞……”孟珂明显底气不足。 “噢,你还会跳舞啊。”安知不自觉睁大眼睛。 孟珂尴尬极了:“反正……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那种。” 安知眨眨眼:“你穿成这样跑去跳广场舞?” 孟珂捂着脸,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边跳边脱的那种,最后大概脱成这样。” 发现安知看自己的表情都不对了,孟珂赶紧叫道:“我今晚已经辞职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安知并不相信他的鬼话,看着他脖子上暧昧的红痕,老气横秋地说:“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么?” 孟珂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这个绝对没有!我敢发誓!” “其实你可以说实话的啊,我不在意的,”安知叹了口气,故作镇定地说:“毕竟妈妈这么多年都不在……” 孟珂一口咬死自己脖子上是过敏,在外面绝对没有其他女人。 他说得这么坚定,安知反而有点拿不准了:“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我不知道。”孟珂轻启红唇,幽幽地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样才算活着。” 借着点朦胧的月色,安知看到孟珂跪坐在草地上,满头白发曳地,裹着破洞渔网袜的长腿盘在身侧,浑身暧昧纵|欲的气息,容颜绝丽,神情却是空洞迷茫的,像被天国放逐的堕落天使。 孟怀远说,三代单传的孟珂,是孟家的耻辱。 今夜之前,安知从没见过孟珂工作,据说他在孟氏集团里挂着份差事,但显然光领工资没上过班。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吃饭,躲在房间里练习那些魔术的小伎俩,然后陪孟夜来写写作业,陪她做做晚祷,然后睡觉、或者假装睡觉。 真是幸福又无聊的富二代生活。 原来夜晚的他还过着截然不同的另一段人生么。 如果白天那个不学无术的孟珂已经属于家族的耻辱,那么夜晚这个孟珂对孟家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禁忌。安知心头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孟珂和季唯,这一对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都是禁忌。 安知心中还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他,但突然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来,嗓子完全梗住了,根本说不出话。孟珂像一滩悲哀绝望的沼泽,任谁靠近一些,都会不知不觉陷进去。 “我……”安知艰难地说:“我下次再问吧。” 然后安知就像逃命一样,飞快地跑开了。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安知回去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中她在那间粉色小楼里奔跑,脸上裹着白纱布的女人伸长手臂追赶她,无论安知躲在哪里,那个女人都会找到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好疼啊好疼啊。 安知拼命奔跑,直到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一路滚到塑料轨道上。 完了,她要把爷爷辛苦做的东西碰坏了——他会好生气好失望吧,那么多排列整齐的骨牌她怎么能复原回去…… 正绝望中,那辆红色的塑料小火车突然变大,或者是她突然变小了,居然正好坐在火车里,稳稳当当地向前滑行。 火车变成了过山车,载着她爬升又俯冲,安知心中松一口气,总算跑掉了。 可稍微一扭头,安知发现女鬼就坐在她身后,长长的白色纱布逆着风把她裹住,一层又一层,直堵得她喘不上来气,浑身都被覆住,手脚完全不能动弹。 “给你看看我的脸……” 安知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然后她就醒了,天色已经大亮,还是自己的房间,阿泽按住她的挣扎的手脚,并一直在大声喊她:“安知,安知,做噩梦了吗?” 安知像脱水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喉咙干涩疼痛,只能点点头。 “安知,你发烧了。”阿泽摸了下她滚烫的额头:“别急,家庭医生很快过来。” 安知惊魂未定地躺在床上,下意识去摸枕头下面,又是一惊。 那把黄铜钥匙不见了。 昨晚匆匆忙忙的,是被丢在哪里了吗。 “找这个?”阿泽手掌一翻露出那把黄铜钥匙。 “快点给我!”安知急道,声音更是沙哑:“我还得……” “还给爷爷?”阿泽已经能预测到她要说什么,不疾不徐地笑道:“你偷的那把我早就帮你还回去了,这把钥匙是我顺便配的。” 安知脸上露出感激又渴求的神情。 “可以啊,我的可以给你。”阿泽把钥匙轻轻放到她手心:“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安知脸颊滚烫,大概是因为发烧得太厉害了。 “你想知道什么,就去查吧。”阿泽摸了摸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我只希望你下次能带上我。” 安知这次发烧持续了两天,等差不多好起来的时候,也到了周日,和新同学们第一次出门玩耍的日子。 安知的体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硬撑着起了个大早,她本来挑了件蓝色连衣裙配小皮鞋,出门的时候被阿泽看到,硬是把她推回去换了长裤和运动鞋。 “那边好多机动游乐设施的,你这样悠到高处很容易走光。”阿泽不放心地叮嘱:“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坐。” “好多惊险的游乐项目不是都要一米四才能坐么。”安知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子:“我还不够高呢。” 阿泽俯视她的头顶:“安知已经超过一米四了哦。” “哎?可是我去年测的时候明明还不到啊。”安知想了想:“是这几个月长的吗。” “是啊,你这个年龄个子长得可快了,”阿泽笑道:“你下次去见你外公,他肯定吓一跳。” “那阿泽哥哥你是多高啊。” “我也挺久没量过了,应该快有一米八了吧。”阿泽满意地看到安知仰望的崇拜眼神:“以后应该还会长的。” 我们都知道flag不能乱立,自从说出这句话之后,阿泽就再没长过个子…… 第283章 心肝【上】(10) 魔术师 小柳已经在她背包里塞了不少水果零食, 一大早出去玩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去苏绫那边吃早饭,这节省了安知很多的精力。 新开的伊甸乐园远在宁州的另一头,王邵兵带夜来和安知走了环城高速, 但也花了一个多小时。 约好在乐园门口集合, 等人到齐了,也将近九点了。 班长已经买的是优先票, 所以一行十几人没怎么排队就入园了。 组织过集体活动的朋友们都知道, 这么多人散在一个大园子里是很难统一行动的,班长尝试了让大家一起玩了两个游乐设施,发现不停地有人掉队后,就果断放弃了, 只约定了一点半在中央剧场集合看表演。 安知突然知道自己已经可以玩过山车跳楼机了,自然是兴致勃勃地要玩, 站在云霄飞车底下, 看孟夜来脸色铁青,安知不能放过挑衅他的机会:“敢不敢?” 夜来出门前已经被孟怀远耳提面命,说安知身体还没好全,你做哥哥的一定要照顾好她,不许自己玩自己的,所以再不甘心也只能跟在安知和李娉婷后面。 “敢不敢玩?”安知又指着云霄飞车问了他一遍。 孟夜来一咬牙一跺脚:“玩就玩!” 于是安知就拉着夜来和娉婷排队去了。 即使买了优先票也还是要等上一会的, 安知看夜来牙关紧闭, 有意逗他:“真的没什么的,转一圈很快就结束了,你要是不敢看就把眼睛闭上……” 正说着, 高速的过山车就伴随着乘客的尖叫声从顶点俯冲而下,划了个完整的圆环。 “……虽然会把人整个倒过来,但并不会掉下来哦。”安知又补上了这句话。 孟夜来扶着栅栏已经快站不住了。 李娉婷难得开口多问了一句:“你还可以吗?” 孟夜来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两位面前丢面子的, 一个是他完美家庭的入侵者,一个数学考得比他还好,为了守住尊严,孟夜来决定今天死也要死在过山车上。 排了十分钟的队,轮到他们了,夜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到被工作人员拦下来:“小朋友,身高不够不能坐哦。” 孟夜来一伸脖子:“我一米四了。” 工作人员无奈地指了指柱子上的标尺:“你自己比划嘛,确实还没到一米四,还差不少呢。” 安知捂着嘴笑出了声。 夜来还想虚假地嘴硬一下,安知已经给穿过他,拉着娉婷向过山车走去。 “我就差一厘米了也不行吗?” 定制良缘 第305节 “差一厘米也是差啊。” 于是孟夜来也没有再追究,如释重负地从旁边的通道下去了。 娉婷看着他走远,突然松开安知的手:“我不想坐了。” “啊?” “那个……我有点害怕。” “可是你刚才一点都不害怕的啊。” 娉婷已经跑回去了:“我好像还没到一米四。” “你早就不止一米四了好么?明明比我还高!”安知不满地叫道。 “我穿的鞋子跟高。”李娉婷说罢,也从一侧的通道走开了:“我们在那边等你。” 朋友突然临阵退缩,安知只好自己扣上安全带,等待机器启动。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不陪着就算了,她可以自己玩。 安知摸了摸从上方降下来的安全锁上包裹的皮革,给自己加油鼓劲。 阿泽让她穿裤子来果然是正确的,为了系安全带,这个座椅需要两条腿岔开了坐,如果穿裙子恐怕会有点尴尬。 系好安全带,工作人员又上来挨个检查了一轮,安知悄悄往下方偷看,正好孟夜来和李娉婷并排站着,孟夜来小声地对娉婷说了些话。 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李娉婷那张经常因为早熟而显得有些忧郁的脸上,似乎难得出现了笑容。 安知觉得胸口被安全锁压得有点痛,还想看得再仔细些,过山车启动,她被带着飞了起来。 过山车安全地跑完了一圈,安知解开安全带走下来,工作人员站在出口处举着打印好的照片问每个人,照片有需要的吗,需要带一张留念吗。 安知对于自己在俯冲状态下无意识中拍下来的照片完全没有兴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定是表情崩坏头发乱飞。 安知走到夜来和娉婷面前,笑吟吟地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们没说什么啊。”娉婷搓了搓发红的耳朵尖:“就说你好勇敢啊。” 孟夜来冷笑道:“我说你真的喊得超大声,我们在底下都听到了。” 安知跳起来追着他打,夜来绕着李娉婷逃跑,娉婷吓得捂住耳朵:“你们两个别打架啊!” 云霄飞车出口处的工作人员看了眼三个吵闹的孩子,确认只是孩子间的正常打闹后,自然没有管,只感叹童年真单纯。 过了一会,她发现面前突然站了个人:“您好?” 身材瘦削的男人头戴鸭舌帽,看不清脸,看着屏幕并不说话。 “需要洗照片吗。”女孩把屏幕转向他。 男人从满屏奇形怪状的缩略图中准确找到了季安知的那张,指了指,意思是这一张。 安知回孟家后始终绷着根弦,因为心中装了太多事情,也体现在更严格的表情管理上,即使在失重状态的过山车上,面部表情也没有太崩坏,只是微微眯眼,露齿笑着,发丝在颊边掠起,反添了几分活泼感。 付了十五块钱后,工作人员把那张冲洗出来的照片递给他:“好标致的小姑娘啊,是您家孩子嘛。” 男人咳嗽两声,点了点头。 又玩了几个项目,大家都有点饿了,在休息区找桌子坐下,安知从包里拿出一盒已经洗净切好的水果还有几包零食和娉婷分享。 “其实我也带了吃的。”娉婷从包里拿出一个大苹果:“我吃这个就好。” “你帮我吃点嘛,背着太重了。”安知拆了饼干放在娉婷面前。 “真的不用啦……” 孟夜来看着她们俩拿着饼干推来推去,满脸无法忍受的表情,起身离座去了点单窗口,片刻后端着两份乐园套餐回来了,把满满当当的一大盘食物推到娉婷面前:“吃吧,请你的。” 娉婷受宠若惊:“真的?看上去好好吃啊。” 这么点牛肉汉堡土豆泥小香肠蔬菜沙拉圣女果,不过是摆盘的好看些,就能卖到一百五十块,安知心中腹诽,不好吃也得好吃。 但还是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孟夜来,用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的虚伪语气撒娇道:“哥哥,我也想吃这个。” 孟夜来嫌弃地说:“自己买去,爷爷没给你钱么。” “给了呀,”安知慢吞吞地说:“但我想要哥哥买给我嘛。” “我宁愿给她买都不给你买!”夜来粗鲁地指着李娉婷。 娉婷试图把自己的盘子推给安知,闻言轻轻啊了一声。 “唔哥哥好坏,给别的女生买吃的不给我买!”安知还在惺惺作态。 “要不安知你吃我的吧……”娉婷试图挽回气氛。 孟夜来被她恶心地一口都吃不下去,在周围人包含谴责的无形压力中败下阵来,气鼓鼓地又去买了一份,特地在汉堡牛肉饼上挤了大量的芥末酱。 “给你,别回去又说我没照顾你了啊。” 安知闻那味就觉得不对,只装作不知道,又吵着要喝饮料。 夜来已经被她磨得没脾气了,老老实实去买饮料,安知趁着他离座的功夫,迅速把汉堡叉起来换到他盘子里。 娉婷看到了,很不安:“他会不会生气啊……” 安知冷笑着吐出一个字:“该!” 孟夜来端着三杯西瓜汁回来,分好,气哼哼地叉起盘子里的牛肉汉堡,咬了一大块。 然后毫无反应地吞了下去。 安知本来已经做好了他暴跳如雷的准备,但看夜来如此淡定地吞下了这么多芥末,还是吃了一惊。 “好吃吗?” “你自己尝尝不久知道了。”夜来补充道:“我觉得一般吧。” 安知长了点自己这边的汉堡,因为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芥末酱,辣得她直吐舌头,孟夜来以为奸计得逞,满脸得意。 娉婷看安知愈发不高兴了,指着时钟说:“哎快到集合的时间了,我们快点吃,班长该催了。” 其实时间还早,但安知本就无心饮食,匆匆吃了两口就往中央剧场去了。 结果由于到得太早,他们坐到了第一排,舞台上拉着红色幕布,安知压根不知道会演什么,怀着期待耐心等演出开场。 娉婷看过宣传册,小声说:“说是会有马戏,歌舞,还有魔术什么的……” 听到魔术两个字,安知想到了孟珂,猜测今天这表演他会不会爱看。 她的想法过于灵验了,近乎于神迹,在盛大的开场舞和一个群体杂技表演之后,舞台中央被推上来一个被红布罩着的大箱子,而在观众掌声中翩然走上台的魔术师,虽然戴着面具,但仪态步伐怎么看怎么眼熟。 聚光灯下,猩红长袍下,一身黑色紧身演出服衬得他腰细腿长,华贵的钻石假面遮住大半张脸,仅下颌与脖颈的线条已经足以惊心动魄。 不可能吧,他不会这么闲吧? 安知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直到听见身边的孟夜来也大叫一声。 “你也觉得……”安知小声问他。 孟夜来还在拼命揉眼睛。 第284章 心肝【上】(11) 他跳入水中,从容…… 魔术师先是表演了几个简单的热场小魔术, 类似从帽子里掏出鸽子,从手帕里抽出玫瑰花这种,安知和夜来都没心思看魔术, 只盯着他的脸, 视线试图穿过面具看清后面的容貌。 场上的气氛差不多热起来之后,魔术师挥挥手, 罩在大箱子上的红布缓缓升了上去。 那是一个一米见方, 约两人高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水。 魔术师是个经验老到的表演者,舞台感染力相当出众,安知看着他腾挪跳跃的身姿, 开始相信他之前没有骗人——他跳舞绝对很美。 李娉婷没看过这种大型魔术表演,问安知:“这个水箱是干嘛的啊。” 安知说:“他应该是要从那个水箱里面逃出去。” 娉婷担心地说:“好危险啊。” 只是水箱逃脱其实也没多危险, 直到魔术师从袖子里拽出了一根眼熟的绳子, 向观众展示其坚韧程度。 水箱和绳子都会邀请现场观众上台检查,安知叹了口气,踊跃举手。 魔术师不负众望地从第一排挑中了她。 安知正要上台,被夜来用力拽住,凶巴巴地说:“你做什么?” 安知没理会,甩开他就上了台。 检查了玻璃是结实玻璃, 绳子是结实绳子后, 锁是真的锁,安知正要下去,又被再次叫住。 他把绳子塞给了她, 然后把两只手平平伸到她面前,就像他们过去每个晚上练习的那样。安知根本不想接,却又担心让别人来捆他会打一个挣脱不开的死结, 想了想,还是打了个他们最常练习的套结。 虽然看上去套了很多道,而且打了若干个结,但实际上只要在最关键的那一步把绳头从左侧的环扣里穿进去,然后只要一拉绳头就可以把整个结打开。 孟夜来看安知打了个这么复杂的结,勃然大怒,站起来叫道:“你是想害死他么!” 安知不理会他,借着身体的短暂遮挡,把那截至关重要的绳头塞进了魔术师手中。 工作人员推过来一个梯子,方便他爬上水箱顶部,之前已经试验过的,只要他落水,水箱就会自动落锁,然后顶盖上会压上成吨的厚重铁板,确保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安知朝他摇了摇头——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啊,为什么要毫无必要地赌上性命。 魔术本来就是骗人的东西啊。你要是真有魔法,可不可以把我妈妈变回来。 孟珂轻轻伸手,掀起钻石面具的一角,露出完美的红唇贝齿,朝安知粲然一笑。 然后突然弯腰,低头,在她的左侧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和他之前亲吻孟夜来的动作一模一样。 有他的,就少不了你的。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上梯子,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水中。 行走在陆地上呼吸氧气的生物,不管水性再怎么好,跳到密闭的黑暗中总归是要勇气的。但孟珂好像对水完全没有恐惧,他干脆利索地跳入水中,从容自在地就像回家一样。 锁扣自动锁死,万钧的铁板落下,红色的幕布降下来,挡住了观众的视线。 虽然主持人再三催促,但安知一直站在台上不肯下去,只是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方面是担心孟珂套不出来,另一方面是担心现在下去会被孟夜来打死。 定制良缘 第306节 数到三十秒,箱子里还是毫无动静,安知心中开始有些慌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了绳结,又疑心是自己紧张导致数太快了。 约莫一分钟的时候,箱子里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主持人也明显惊慌了起来,匆匆跑下台去,似乎在和人激烈争执。 满场哗然,观众的不安情绪到了顶点,孟夜来急疯了,忍无可忍地大叫:“你们快救他啊!” 话音未落,罩住箱子的红布升起,水箱里已经空无一人。 聚光灯追上了观众席,满场乱晃,最后停留在了第一排,浑身湿漉漉的孟珂就坐在夜来身边的座位上,用潮湿冰冷的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别怕,我回来了。” 掌声雷动,欢呼雀跃,孟珂回到舞台向观众们飞吻致意,满场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孟珂单薄的身影仿佛要融化在光里。 他在台上庄净透明如神祇,孟夜来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恐惧中,在台下抱着头哭成了傻逼。 由于夜来被吓得情绪崩溃,班上同学也都放弃了接下来的演出,簇拥着夜来先出去了。 安知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包含恨意,决定不凑这个热闹,先去后台找孟珂。 从工作人员的闲聊中她听出来,孟珂今天也是第一次表演,虽然舞台效果非常不错,但明显给自己加戏有点太多了,加上有小道消息说这位魔术师是脱衣舞者出身,总导演还在考虑要不要留他下来常驻表演。 安知问清楚孟珂所在的休息室,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让你跳舞,是你自己理解错了!”首先听到的是男人略显低沉的声线:“孟珂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只要你去跳舞,我哪次不给你捧场送花,哪次不出最高的价钱买你身上什么无关痛痒的小玩意——” “我什么时候要你花这个冤枉钱了!”孟珂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我有要求过你吗?” “俱乐部什么规矩你不知道啊,我不出钱,人家出价最高肯定让你脱裤子!”屋里的男人显然也是动了真怒,不遗余力地用语言伤害对方,咬牙切齿地说:“你也就这张脸还行,真脱了裤子还能看吗!” 安知不知道孟珂脱了裤子能不能看,但确实觉得这种对话自己不该听…… 这句话无疑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侮辱性,屋子里传来瓶瓶罐罐的破碎声,还有孟珂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徐莫野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安知悄悄记下这个名字。 徐莫野许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滚出来,甚至先服了软,语气中深深的惭愧:“对不起小珂,我不该这么说。” “滚!” “让我滚可以,你想回去跳舞我也继续捧场,但是这种魔术你绝对不能再演了。”徐莫野已经迅速控制住脾气,说起关键问题:“你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安全保障几乎没有,完全是毫无意义地赌命!” 安知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要来管我的事。”孟珂还气着,话里全是刺:“我活着还是死了,关你什么事。” 徐莫野对于孟珂日常自暴自弃已经非常习惯了,甚至懒得和他生气,只是担心:“我看你状态不太好,要不先从家里出来吧。” “然后再让我爸调动半个宁州的警力把我揪出来?”孟珂烦躁地说:“家里……没什么,就是乱的很,走不掉。” 徐莫野自顾自地说:“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回希声寺一趟,和尚年纪也大了,和岸上消息又不灵通……我想想办法应该可以空出来整段的时间,我陪你去岛上散散心,谁能找得到你。” 孟珂似乎颇有些意动,半天没说话。 “小珂,你多少考虑一下,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去了……” 孟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唇齿间憋出来两个字:“出去。” 徐莫野还想再说什么,孟珂已经打开门把他推搡了出来,门口站着安知,也不知道听去多少,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是刚才台上那个……” 孟珂已经把安知一把搂紧怀里,语气挑衅:“这是我女儿季安知。” “哦,姓季啊。”徐莫野意味深长地说,又挑了挑笔直的浓眉:“我记得你还有个儿子呢,不让我一起见见?” “你敢靠近他,”孟珂冷冷地说:“我就杀了你。” 徐莫野叹了口气,侧脸低垂,安知虽然警惕,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极英俊挺拔的男人,眼角眉梢三分冷意,萧萧肃肃像极北之地傲立的雪松。 当着安知的面,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碰了下孟珂冰凉的指尖,从旁边的通道出去了。 孟珂和安知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叹道:“算了,你先进来吧。” 孟珂仍然穿着潮湿的演出服,头发还没干,温顺地垂在脸边,好在空调温度很高,不至于着凉。 他看着安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下意识点了一根烟,又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变魔术好厉害啊。”安知没话找话:“到底是怎么从水箱里消失的啊。” “其实消失没什么难的,”孟珂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难的是找不到理由回来……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你生气了吗。”安知心中惴惴。 “这算什么生气?”孟珂的脚懒洋洋地翘在椅子上:“啊我现在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要是以前,他敢这样说那句话,我至少要闹到他扒一层皮下来。” 其实安知这么问是担心他生自己偷听的气,但发现他明显对徐莫野那句话耿耿于怀,也就不提自己这茬了。 “徐莫野是谁?” 孟珂歪着头想了想,冷笑:“冤家。” 安知并不期待这个答案,黯淡地垂下脸去。 “我说我和他就是清清白白的普通朋友,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为了季唯守身如玉,”孟珂一摊手:“你信么?” 安知咬牙道:“我愿意信。” “不要自我欺骗。”孟珂笑了:“别学我,半辈子都在骗自己。” “如果我非要骗呢?” “那你醒过来的那天会比死了还难受。”孟珂直视她的眼睛:“很抱歉安知,我和你妈妈的婚姻,自始至终都是一场交易。” 第285章 心肝【上】(12) 偏让你在伊甸园里…… 这句话斩断了安知的全部退路, 让她再不能对父母的婚姻抱有任何一丝的美好幻想。 至少在这一刻,安知觉得戳穿了美丽泡泡的孟珂无比讨厌。 “现在跟你说这个果然太早了吧,”孟珂喃喃道:“我还是应该过几年, 等你长大一点了再聊……” “我想听!”安知急道:“请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交易?” 孟珂沉默了片刻:“其实现在来看,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安知欲哭无泪地想,我也觉得我就不该被生下来。 “我以为把我手里的股权都送给她, 应该能补偿她的牺牲……”孟珂沮丧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安知一时片刻消化不掉这么大的信息量:“我有点听不懂。” 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的话, 那她和孟夜来又算是什么? “你以后就懂了,”孟珂突然意识到什么:“完了,我爸要是知道我跟你说这些,肯定会打死我的。” “我肯定不会说的!”安知举起右手:“你看你偷偷跑出去跳舞我都没说。” “嗯, 真乖。”孟珂揉揉她的头发:“不过那天其实是我最后一次表演啦。” “可是我还没来及看呢。” “嚯哟安知小朋友,这可不兴看啊。”孟珂大笑出声:“别被我带坏了。” “我觉得你不坏啊。”安知拉了拉他的手指, 由衷地觉得孟珂是整个孟家最真诚的人。 “我明明有喜欢的人, 还和你妈妈结婚,这还不算坏?” “那……我妈妈知道吗?” “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可能瞒着她。”孟珂说:“她当然知道。” 安知的心一点一点地坠了下去。 “成年人的世界挺差劲的对吧。”孟珂用手指拨散头发,看到安知满脸黯然,苦笑道:“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 “不要。”安知倔强地扭过头:“我才玩了一半呢。” “那就快点去和小伙伴会合吧,祝你玩得开心,”孟珂站了起来, 抖抖身上的湿衣服:“我要换衣服了。” 安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知道我这是在含蓄地暗示你出去吧?” 安知羞得满脸通红, 但仍然坚定地说:“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 孟珂没骂她不知羞耻,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那个, 你现在这个年龄,有这方面的好奇是很正常的,但你毕竟是女孩子, 看这个不合适哈……以后生理卫生课会讲的。” 安知现在感觉全世界都亏欠自己,盘算了一下手中掌握的把柄,自觉有资格要求孟珂做任何事情,心里堵得难受,好像非要报复他一下才能好过一点。 她就是想知道徐莫野所说的“脱了裤子根本不能看”,到底是有多不能看。 两人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孟珂妥协了:“仅此一次噢。” 孟珂慢慢拉下腰侧的拉链,刚露出一点白到炫目的肌肤,就又迅速合拢了衣服,背过身去:“不行不行,为你的将来着想,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不是正常男人的样子,”孟珂同样满脸通红:“我怕给你看出心理阴影了,以后回来找我。” “我以后不会回来找你的。”安知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正常男人是什么样子的。” “嗯?!”孟珂错愕地瞪大眼睛:“你从哪知道的?” “生理健康课啊。”安知理所当然地说:“老师放过录像。” “现在的小学生这么早熟果然和学校的性教育脱不了关系啊!而且动画和实物还是不一样的吧?”孟珂崩溃地叫道。 “我就是好奇嘛,”安知托着下巴,满脸的天真无邪,求知若渴,那种无比纯洁的眼神甚至让孟珂觉得是不是自己太龌龊了。 “为什么夜来现在还跟个小傻子似的,你已经开始好奇这些……不行,这个话题太变态了,我聊不下去。” 安知拿着手机摆弄:“爷爷奶奶认识那个徐莫野吗?” “季安知你这个小恶魔……”孟珂绝望地嘀咕,但在反复确认门已经锁好后,还是当着她的面拉下拉链,声音越来越小:“我必须声明啊,等一下你看到的那根东西,它不是因为在女儿面前脱衣服太兴奋才变大的,我真的不是那种变态……” 安知心中升腾起残忍的快意,恍然觉得自己终于报复了什么,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威胁别人这方面很有天赋。 三秒钟后,当孟珂无奈地褪下演出服,将身体最禁忌的秘密暴露在她面前,安知想掐死这样残忍无知的自己——她其实从来无法威胁到任何人,除了真正在乎她的人。 后来安知才知道,孟珂当时完全可以把她打一顿赶出去的,她沾沾自喜地自以为掌握了的所谓把柄,在孟怀远和苏绫那里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如此过分的要求放在一般人家肯定要挨揍了,但被羞辱的孟珂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 定制良缘 第307节 孟珂一生最大的伤痛和耻辱,徐莫野都不能触碰的逆鳞,却被她打着好奇和求知的名义强行撕开了。这将是季安知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有些东西一旦破裂就回不去了。 何况,即使已经把彼此都摆到了如此尴尬的位置上,安知仍然看不太清楚细节,只看到大量层层叠叠的陈旧伤疤,疤痕一直蔓延到下|腹部。 “之所以看起来这么大呢,是因为它是树脂做的假体……你以后千万不要以我为标准找男朋友啊,很容易孤独终老的。”孟珂坦然地直视着自己伤痕累累的下|半|身:“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罢了。” “啊……是假的吗?”安知下意识问:“那你尿尿是坐着还是站着啊。” 孟珂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医生从这里切下来一块皮肤,卷成一条人工尿|道,然后植入手臂这里,又养了一年多……算了不该跟你说这些细节,答案是站着。” 恍神间孟珂已经快速套上内裤,垫上一片卫生巾。 “还会流血吗?”安知担心地皱眉。 “不会啊,”孟珂淡淡地说:“就是容易漏尿和感染。” 自尊心被彻底碾碎以后,孟珂反而坦然了,说起这些隐秘的尴尬满脸平静:“你看我很少单穿浅色裤子吧。” “你以前是女孩啊?”安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吃惊了。 “不,”孟珂弯曲手臂,向她展示肱二头肌匀称清晰的线条:“我从小到大身份证上都是男孩,至于生理上以前应该算双性吧……当然现在是个纯爷们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出厂原配的那一根,”孟珂双手在胸前合十,简直像是在期待这句话似的,满脸奇异疯狂的表情:“被我自己切掉啦。” 他的语气就像剪了根头发似的,安知心想,不是他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说出这句话后,孟珂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崩断了,他纵声大笑:“我的姑娘啊以后千万记着,永远别为男人付出太多,就算你为了他把命根子剁下来,他也只会嫌你切得丑!” 在安知呆滞中,孟珂拿起一根口红在雪白的肚皮上涂抹:“我给你说后面这个手术哦,你看,这里是胸,要切掉的,这里是子|宫,切掉了,旁边这里是卵|巢,也切掉了……这里是小妹妹,得缝起来;这里是喉结……” 不多时,孟珂上半身都画满了殷红如血的粗犷符号,一眼望过去仿佛一片诡异凄厉的纹身。 安知被他的举动吓得快要崩溃,觉得有点恶心,满心只想逃离,哪能注意到他扭曲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斑驳鲜血。 “哈,原罪……”孟珂仰头狂笑:“女人的身体本来就是原罪哈哈哈哈哈!偏让你在伊甸园里受蛇的引诱!反带坏了亚当!” 安知再也无法忍受,打开门夺路而逃。 在走廊上正遇到徐莫野去而复返,焦急地问:“小珂又发病了?” 安知心中想着刚才孟珂的话,嫌恶地别过头不愿理他。 徐莫野拔足狂奔,在众人诡异的注视下冲入房间。 安知强撑着向外走时,还能隐约听到他的声声呼唤,语气温柔无奈地像是对待孩子:“小珂,小珂,看着我……不要咬自己,咬我的手……听话,先吃点药……乖,墙不能撞……对不起我刚才说错话了,别惩罚自己,惩罚我吧……” 第286章 心肝【上】(完)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 安知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出剧场, 汇入游玩的人群中。 乐园还是那个乐园,满目缤纷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太阳照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暖意。 “安知?”李娉婷从身后跑过来:“你干嘛去了啊, 我找你好久。” “哦, 上厕所。”安知有口无心地敷衍道:“排队。” 娉婷握住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刚洗了手,水凉。”安知问:“孟夜来呢。” “在鬼屋那边。”娉婷说:“我们过去?” “走吧。” 孟夜来已经从刚才的崩溃状态中恢复了精神, 准备挑战鬼屋。 “听说这个超级恐怖的哦, ”他指着鬼屋外墙上逼真的血盆大口:“有活人在里面扮鬼的。” “会不会很吓人啊。”娉婷有点怕了。 “鬼屋肯定要可怕才行啊,不然叫什么鬼屋?”孟夜来挑衅地看着安知:“敢不敢?” 安知现在对鬼屋根本提不起兴趣,但不能输了阵仗,断然道:“当然敢。” 李娉婷小声哀嚎:“可是我怕啊……” “反正是坐车, 你要是害怕,就把耳朵捂着, 闭上眼睛, 很快就出来了。” 鬼屋是乐园里最火爆的项目,孟夜来已经先在这里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眼看耐心即将耗尽,面前终于开过来一辆锈迹斑斑的红色小火车。 一节小车厢里正好站下他们三个人,没有座位,栏杆也很矮, 几乎无法赋予乘客安全感。 铃响, 小火车在一阵怪笑声中缓缓启动,咯吱咯吱地驶入了漆黑的鬼屋里,车厢间的连接依次断开, 每一节单独驱动,不至于受到前后的干扰。 进门后先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阵阵阴风从空旷的前方吹过来, 火车咔嚓一转向,门外的天光就完全照不进来了。 垂下来的红布帘子挡住视线,孟夜来烦躁地推开,正看到一个骷髅从是上方掉下来,脚趾还碰到了他的手。 骷髅的脚正好在娉婷的头上踩了一脚,她顿时失声大叫,夜来其实也吓得够呛,硬着头皮说:“怕什么,反正是假的。” 安知刚才直接蹲下去了,所以错过了这个惊吓点,抬起头问:“是什么啊。” 孟夜来把她薅起来:“不许赖皮,蹲着不算。” 安知刚站起来,一个鬼脸假人就从正前方尖叫着倒了下来,被白光照着分外惊悚,安知正好和她血红色的大眼对视,也抱着头惨叫出声。 三个孩子吓得够呛,只盼着小车能开快一点,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咣当咣当刺耳尖锐的声音。 安知回头,看到一个拖着电锯的黑影在身后顺着铁轨追杀过来,穿着黑色长袍,身上挂着沉重铁链,戴着惊声尖叫系列的经典鬼面。 “怎么还有真人的啊!”安知快要哭了:“光机关已经够恐怖的了!” “我不是告诉你里面有真人了吗。”夜来惨白着脸:“车怎么开这么慢,我们要被追上了!” 眼看着电锯杀人狂越来越近,李娉婷捧着脸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回家!” 看孩子哭了,npc也就没再追,僵硬地掉头去吓下一波游客。 安知刚缓了一口气,两侧通道骤然收窄,无数双血手从墙壁里伸了出来,安知瑟瑟发抖地往中间缩,夜来本来就赌气,想到安知今天居然给孟珂捆了个那么复杂的绳结,更是又惊又怒,下手没了轻重,狠推了安知一把:“你给我滚开!” 没想到推得太用力了,竟然直接把安知从车子上推了下去! 安知脑袋撞到了道具上,额前被尖尖的手指甲划了一道,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倒。 安知爬起来追车,却发现右脚踝扭伤了,努力狠追了两步,自然是追不上了,只能无奈地看着小红车开远。 现在是该回头,还是继续向前? 安知拿不定主意,但想到刚才那个电锯杀人狂还是很害怕,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感觉也进来挺久了,应该快到出口了吧?顺着铁轨走应该就能出去了吧? 安知低着头向前一路小跑,可没了小车前面自带的探照灯,视野一片漆黑,她想摸手机,发现装手机的背包也落在了车上。 而且这个鬼屋从外面看面积不大,里面走起来弯弯绕绕,甚至还要拐到地下去。 地下的布景是废弃医院,被各种疯疯癫癫的病号服木乃伊吓得麻木后,安知沿着铁轨走,不期然再次摔倒,只觉得掌心一阵剧痛,摸出来是一个废弃的注射器针头,正好扎进手心里。 正痛得快要晕死过去,安知看到身后有光,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判断,这应该是后面那辆小车正在开过来。 “救命啊——”安知朝着车上的游客伸出手,大声求救:“救命!带我一程!” 后面那辆车上是一对情侣,女孩子看到她就尖叫起来:“怎么这里又有鬼啊!” 安知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大哭着试图抓住栏杆爬到车上去,脏兮兮的手指刚抓到栏杆,那个男生居然直接抄起长柄雨伞,一边恐惧地大叫,一边狠狠朝安知肩膀上抽打:“你!他妈的!下去!” “我不是……” 男生又狠狠打了一下安知的手,她被逼无奈只好收回手,跪在地上任由那辆小车远去,咬咬牙,自己把针管从手上拔了下来。 “哎哎刚才那段拍下来没有?”安知捂着咕咕冒血的手心,居然还能听到那对情侣的对话:“传到网上去,帅小伙暴打鬼屋npc,肯定有超多人点赞!” “我看刚才那个扮鬼的像是个小孩子啊,”女生有点不放心:“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吗?打伤了会不会来找我们啊。” “这里怎么可能有小孩啦,你想多了。”男生得意洋洋地说:“他们拿这份工资,就是来挨这份打的。谁让她出来吓人来着?” “哇亲爱的你刚才好勇敢哦……” 安知心累不已,筋疲力尽地往前挪了两步,又触动了某个机关,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鬼从暗处飘出来,身材娇小玲珑,头上却裹满绷带,声音尖细可怕:“我好疼啊……” 女鬼的形象和安知的梦境不谋而合,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可她已经跑不动了,呆呆地站着等待人偶沿着轨道飘到自己面前。 来杀死她也没关系,至少死掉就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安知闭上眼睛等待,半天没有被撞到,凄厉的女鬼在她面前停住了,然后后退回去——轨道就这么点长而已。 安知站着缓了一会,继续向前走了两步,直到被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拦住。 她一低头,发现脚下有一块很大的高度落差,要不是被拦了一下,她肯定又要摔倒了。 安知回头,发现是刚才入口附近的那个穿黑袍戴锁链,举着电锯的npc,当然现在没有拿电锯,那个鬼面具刚开始还看挺吓人的,但安知经历了后面这么多心理生理惊吓后,再回头看这个普普通通的鬼面,甚至看出了几分可爱来。 “你是工作人员吗?” 男人点点头,检查了一下她手心的扎伤,倒抽一口冷气:“怎么搞的!” 他的声音隐在面具后面,声音沙哑粗粝,听不太真切,但安知还是脱口而出:“阮叔叔?” 男人没有回答,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 安知勉强走了几步,马上被他察觉出步态不对劲,蹲下来掀起她的裤脚,安知心中猜测男人的身份,任由他检查。 判断安知伤得蛮严重后,男人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打开墙里的暗门,走进光线正常的员工通道中。 “你是阮叔叔吗?”安知揪住他的衣服:“如果你不是,就放我下来自己走!”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她下来,其实安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早就十拿九稳了,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害怕死了……” 阮长风抱着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我在孟家一点都不开心……阮叔叔你什么来接我啊?” 那么多沉重的秘密与过完,那么深不见底的人心,安知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直到现在,躺在阮长风臂弯里,她可以完全卸下心房,痛快地哭出来。 阮长风带着她路过一个房间,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辆小车的位置,阮长风站着看了一会,在屏幕上选中刚才那对情侣的小车,操作了几下按钮。 监控视频里,他们的小车悄悄拐上了另一条不该走的岔路,对此尚且茫然无知。 这时候阮长风开始帮她清洗包扎伤口,其实只有三分的疼痛,但心中委屈终于有人可以倾诉,安知哭得泣不成声。 定制良缘 第308节 两分钟后,那辆孤零零的小车停在了一片寂静的漆黑中不再动弹。逐渐意识到不对的情侣开始呼喊求救,自然无人应答。 阮长风又在监控室里帮安知的脚踝冰敷了几分钟,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帮安知戴上一个夜视仪,抱着她从暗门里出去了。 那对情侣的小车就停在这条废弃轨道的尽头,几分钟的时间足以把恐惧积累到草木皆兵的状态。 阮长风和安知对视一眼,无声地靠过去,向惶惶不安的两人伸出了罪恶的魔爪…… 伸手握住了他们的脚踝。 “你为什么……不救我……”安知回忆着以前向顾瑜笑学的扮鬼经验,从牙缝里咯咯挤出几个字来,顾瑜笑不愧是天才演员,随意点拨她几句,在合适的气氛衬托下,安知学得惟妙惟肖,空旷凄厉。 那两个人几乎是惨叫着跳下车夺路而逃。 阮长风拉响手中的轰鸣的电锯,利用对地形的熟知和员工通道,在夜视仪的辅助下,开始针对性地专门追杀这两个人。 安知搂住他的脖子,不停地给他指明方向:“往那边去了,快,快追!” 阮长风抱着她在森冷的鬼屋中穿行,她已经完全不觉得害怕了,边笑边指挥:“那边,那个男生摔倒了哈哈哈,我们快去吓唬他!” 阮长风自是言听计从,举着电锯一路火花带闪电就冲了上去。 先前再怎么趾高气扬,其实也就敢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小女孩,真有一个形貌恐怖的成年男性npc举着血淋淋的电锯向他冲过来,毫不在意地一路打碎各种道具,锋利的碎片往身上乱飞,那结果自然是秒怂,瘫软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哀嚎惨叫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安知捂着嘴咯咯直笑:“阮叔叔,他吓尿裤子啦!” 阮长风感觉差不多了,又退回到监控室中,选中了夜来和娉婷所在的那辆,他们已经很接近出口了,但还有机会绕回来再吓一遭。 他侧头,征求安知的意见。 安知想了想:“算了吧,娉婷会很害怕的。” 阮长风揉揉她的头发,抱着她抄了条近路,走到了出口附近的那道暗门边,移开手中握着的冰袋,把她轻轻放到地上。 安知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拽着他的手不肯松:“要么你别走,要么带我走吧……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等……咳咳。”阮长风本想说点安慰她的话,喉咙却痛得像被滚烫的砂纸摩擦,很难发出完整清晰的声音,捂着喉咙痛苦地连连咳嗽。 “阮叔叔你嗓子不舒服吗?”安知急了:“你别说话了!” 阮长风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喘了口粗气:“等……咳咳咳,等我。” 其实安知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刀山火海也没什么好怕的。 心中一片安定满足的同时,安知忍不住想,她那位被幽禁海外十余年的母亲,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信念在等待,等他救自己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万般的放心不下,阮长风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安知能感觉到他手上重新长出来的指甲,短短的,那么柔软且娇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保护本就脆弱的指尖。 “阮叔叔,”安知擦掉眼泪,努力挤出笑容来:“那我回去了。” 阮长风点点头,轻轻在她背上推了一把,转身消失在暗门中。 安知向着出口的光亮处踽踽独行,四周全是魑魅魍魉,她想起了每天晚上祷告时念过的句子,虽然基本上都在和孟珂摸鱼划水,但只有这一句话她记住了,轻轻念出来,便有力量涌入四体百骸。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我将与你同在。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结束了,但没完全结束 主线单元就叫一直叫心肝好了 这毕竟只是【上】,后面可能还要有【中】和【下】…… 主线有点虐,接下来搞点番外调剂一下 还有人记得人小鬼大的丁世杰同学吗? 早就有朋友想说想看他独自做任务了 这次任务对象也有意思,是徐家上一任的家主,也就是徐莫野的爹 小丁行事风格和事务所差别蛮大的,所以很有意思 不记得的同学可以提前复习一下第二单元《黄昏向晚雪》 第287章 外传——子不语(1) 红粉佳人不许瞧…… 被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吵醒后, 徐子语闭着眼睛也知道扰人清梦的是他四叔养得一只玄凤鹦鹉,两只八哥,三只画眉和六只百灵鸟, 其中最吵的那只叫黑骑士的乌鸦, 子语已经能分辨出它独特的难听叫声了。 今天是周末,总算不用上学了, 徐子语翻身用枕头蒙住头继续睡。 过了一会, 三叔房间里飘出咿咿呀呀的昆曲唱段,红粉佳人不许瞧,雪夜孤眠寒悄悄,声声入耳, 徐子语忍无可忍地翻身坐起来,看到床头的闹钟才六点钟。 三叔刚那边唱了几段, 四叔房间的窗户“砰”地一声打开了, 他四婶中气十足地叫道:“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徐子语痛苦不堪地捂住耳朵,最后还是早早起了床。 他刚洗漱完走出房间,对门的徐婉也打开门,穿粉色睡裙的明秀少女显然也没有睡好,朝他苦笑着摇摇头:“早啊子语。” “早上好, 小姑。”男孩向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女问候道。 “你刚来, 睡得还习惯吗?”徐婉问他:“会不会认床?” “我睡得很好。”徐子语道:“倒是小姑昨晚又熬夜看书了吧?女孩子不按时睡觉会老得很快哦。” “你这么个小不点懂什么老不老的,”徐婉推了推眼镜:“这点小事别到处乱讲,省得家里人唠叨。” “我晓得啦。”徐子语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小不点这个设定, 然后扭头进了隔壁的客房。 客房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足够严实,弥漫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味。 徐子语默默走进去, 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酒瓶,打开窗户通风,床上的人动了动,拖着长长的鼻音:“小丁,几点啦?” 徐子语把窗帘拉开,让晨光从外面照进来,也让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和昆曲声传进屋子里。 床上的女人紧紧皱眉:“这家人早上都不睡觉的吗?” “你该起床了。” “丁世杰你别闹,让我再睡一会……” 徐子语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他:“我叫什么名字?” 女人捧着宿醉后疼痛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子语。” “徐家不比外面,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喊错我的名字。”男孩用与外表看上去截然相反的冷静语气说:“听明白了吗?” “知——道——啦——” “现在你该起床了,你昨晚没卸妆,赶紧敷个急救面膜救一下那张脸。”徐子语打开乱七八糟的行李箱,从里面找出一套枣红色的复古连衣裙来:“你今天穿这件。” 女人嘟嘟囔囔地表示着不满,但还是听话照做了。 如果有旁人在房间里,看到这两人诡异的相处模式,大概会很吃惊。 一个已经不算年轻的成年女性竟然会对一个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孩童言听计从。 “我会在客厅等你,爷爷现在应该也起床了。”徐子语推门出去,回头毫无感情地补上一句:“妈妈。” 女人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狠狠打了个寒噤。 徐子语走到餐厅的时候,表情已经调整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应该有的胆怯与好奇。 他是徐子语,徐家这一代家主徐之峰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多年前徐之峰在异乡旅行时偶然与酒店服务员刘雅娅春风一度。事后徐之峰潇洒拂衣去,不曾想小刘姑娘珠胎暗结,并且独立顽强地把孩子养大了。 经典到烂俗的霸总文套路,唯一比较反套路的是,多年后刘雅娅和徐之峰并没有在茫茫人海中巧遇,而是主动带着徐子语回了徐家。 此时徐之峰早已被多年的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身染某方面羞于启齿的绝症,躺在病床上盯着刘雅娅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不记得了。” 刘雅娅心头一凉。 “……而且这小鬼怎么看都不像我吧。”他说:“咱也不能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回来都认。” 徐子语确实不是典型徐家人的长相,徐家祖上有一点葡萄牙血统,男性大多五官偏深邃,轮廓更硬朗,而徐子语虽然年龄尚小,但看面部轮廓还是纤细秀气型的。 但刘雅娅敢回来争这份家产,不可能完全没有准备,所以拍出了一份亲子鉴定书。 徐之峰当即表示要复查,亲自取了血样,派专人送去重新鉴定。 等待结果出来的时间里,徐家还是要安排远道而来的母子俩住下的,所以这便是刘雅娅和徐子语回到徐家的几天,各房如临大敌,这一大早遛鸟的遛鸟,唱戏的唱戏,吵架的吵架,折腾地好不热闹,大概也是想给他们来个下马威的缘故。 徐子语走进饭厅,自己到的算很早,几个管家正推着小推车摆放早餐的碗筷。 在某条强硬组训的规制下,徐家几十年没有分家,又有连续两代家主活成了人间种马,所以如今大宅里住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近二十口人,每次全家一起吃饭都是件规模浩荡的事情。 徐子语想过去给总管王伯帮忙,王伯笑呵呵地不让他动手:“不用帮手,去歇着吧孩子。” 徐子语乖巧地说:“王伯您辛苦了。” 王伯哀怨地说:“每天伺候这么多人我可辛苦了,您给我加工资不?” 子语眨眨眼睛:“以后徐家要是我做主,我肯定给您涨工资。” 王伯爽朗地哈哈大笑:“那可难喽,您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 徐子语当然知道:“有人说我大哥出家了?” 王伯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别乱说,大少爷是在希声寺带发修行,离出家还早着呢。” “可我听说大哥已经两年没回家了。”子语试探着问:“那我大哥,徐莫野……还会回来吗?” “我们徐家这一代最优秀的男丁是绝对不可能出家的!”王伯斩钉截铁地说:“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的你告诉我,我马上就告诉老太爷。” “我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徐子语眼看引火烧身,赶紧装糊涂:“昨天人太多啦,我没记住。” 对于六七岁的小孩子来讲,一时记不住那么多人也是正常的,于是王伯把这件事轻轻揭过,没再提了。 餐盘摆好后开始上饭,在老太爷昔日的军旅生涯的习惯影响下,徐家的早饭非常实在,巨大的圆形饭桌上,各色包子馒头发糕摆了满满当当七八盘,其他的就是炒面炒饭稀饭油条,堪称碳水盛宴。 徐子语看了直叹气,王伯又给他发了一杯牛奶和一个鸡蛋:“这是小朋友的加餐,不够再要。” 言下之意似乎是必须得吃完。 食物准备妥当,王伯开始在餐厅角落当当当摇铃,然后徐子语听到楼梯上传来纷繁的脚步声,徐家人开始向餐桌边集结。 “别磨蹭了吃饭了。” “三嫂你快别涂口红了……要迟了!” “我的天哪四弟你赶紧把那鸟放笼子里关好……” 定制良缘 第309节 七点整,吃早餐,响铃六十秒,铃声闭则集结完成,否则扣例钱,这是徐家老太爷定的另一条铁律。 最后三秒,徐婉腋下夹着书,一阵风似的窜过来,飞掠到徐子语身边:“唔,好险,差点迟了。” 铃声停,徐家的老太爷徐思准时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满头白发,仪容整肃庄严,阔步走下楼梯。 全家人一齐起立,恭恭敬敬地目送老太爷大步流星地在主位上端坐。 原来徐家上一代的掌门人是这样的惊人气派啊……徐子语心中不免悠然神往。 “请坐。”老太爷说完这句话,众人才敢坐下。 老太爷锋利的眼神环顾一圈,在徐子语身上停留了片刻:“老大还是下不了床?” 他身旁空着的位置自然是重病的家主徐之峰。 长房太太宋珊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是,昨晚病情又反复了,折腾了一宿,四点多打了吗啡才睡下。” 四婶叹道:“唉,也是可怜……大嫂也受累了。” 四叔马上戳了她一下:“要你多嘴什么?” 徐思又看到徐子语身边的空座位,一时有点想不起来:“那个谁……呃,那叫……” 徐子语灵敏地接上话:“我妈妈叫刘雅娅。” “好吧,那刘家姑娘,怎么没来。” 徐子语虽然心里已经想打人,但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面露难色:“妈妈今天早上说她身体不太舒服……” “哦,那等吃了饭让明医生去看一下。” 结果话音未落,就听楼梯处传来哒哒的高跟鞋声,枣红色复古风连衣裙,黑色腰带一勒,衬得丰胸细腰好身材,正是徐子语那位便宜妈妈。 浓妆艳抹显得气色红润健康得不得了,完全看不出身体哪里不舒服。 “哎呀真是对不住来迟了。”刘雅娅娇声道:“害一桌人等我一个。” 徐子语现在就想掐死她。 大太太宋珊已经气得快抽搐了,捂着心口仰在椅子上:“我徐家的家风……什么时候成这样了、区区一个狐媚子……登堂入室!” 三婶殷勤地帮她解衣服扣子扇风:“大嫂你别气坏了身子,大哥现在病那么重,你可不能倒下,全家现在都指望你了!” 但不自觉提起来的嘴角,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四叔马上跟进,对蔫头耷脑的徐晨安说:“愣着干什么,快劝劝你妈啊,她都气成这样了。” 穿着初中生校服的徐晨安不耐地皱眉:“这饭还吃不吃了,我上学要迟到了!” 一听儿子说这话,长房太太宋珊立刻心口不疼了,从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直:“我没事了。” 徐思又看了刘雅娅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吃饭吧。” 有他下令,众人才开始动筷子吃早饭。 老太爷徐思的眼睛又转了一圈,停留在手不释卷的小女儿身上:“丫头。” 徐婉表情呆滞地抬起头:“啊?” “吃饭了。”他的语气难得温柔下来:“吃完再看书。” “九点要上课了,老师布置的课外阅读我还没看完。”徐婉玉手捧香腮:“被发现我就完了。” “你老师是哪个?”在教育系统身居高位的二叔立刻发话:“我打电话给你们院长反映一下,布置这么多课外阅读是要做什么!” “就是啊,小婉这一天到晚看书都看不完,到底是布置了多少啊!” 徐子语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看上去不过是个内向安静的中文系女大学生,一身书卷气放在大学校园里恐怕更是平平无奇……但在这个家中,作为徐思老太爷六十岁上得的小女儿,称得上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总之先把早饭吃了。” “唔,吃呢。”徐婉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啃,但眼睛始终没离开书本。 “所以我说小婉学什么中文系嘛,整天抱着书看啊看的,连男朋友都找不到,”事多话也多的三婶又开始了:“我姐妹里生了女儿的,那些学美术的学音乐的,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多好……” 徐婉头也不抬地,用平淡的随口说道:“我找着男朋友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徐子语发现老太爷的手有点颤,声音有点抖。 “他叫池明云,是个警校学员。”徐婉淡定地合上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嫁给他。” 第288章 子不语(2) 小婉绝对不能嫁给他…… 早饭吃完了, 本来摩拳擦掌准备搞事的刘雅娅非常失望,因为全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徐婉的男友身上,任她如何蹦跶都不予理会。 而徐子语自然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打发刘雅娅去看护卧床的徐之峰。 “我才不要照顾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刘雅娅对于这一安排的意见很大:“谁知道他那些脏病会不会传染啊!” “至少当时你不顾家人的反对生下我的时候, 可是很爱他的。”徐子语在“我”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反正你又不是真的……” 徐子语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好啦我知道了嘛。”刘雅娅嘟囔道:“可是当年他又帅又有钱啊,哪像现在, 病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子语终于忍不可忍, 低声喝道:“你不想分遗产,咱们现在就散伙好了!” 刘雅娅秒怂:“我知道啦,你别生气。” “知道了还不快点去,”子语对这位搭档的惫懒性格已经很了解:“别偷懒, 就当伺候你亲爹,我会上去检查的。” “要是亲爹我才不伺候哩……”看子语的表情不善, 刘雅娅眼珠一转:“我去照顾徐之峰, 那你要干什么呀。” 徐子语看着客厅中央坐立不安的老人,冷笑:“当然是趁现在去刷好感度了。” 刷好感度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面对徐思这样戎马半生,位高权重的掌权者,徐子语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又忘了。”在徐思面前来回晃荡了好几圈之后,老人终于对他开了金口。 “爷爷, 我叫子语。”徐子语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子不语的子语。” “这名字是你妈妈起的?”徐思说:“看不出来, 肚子还有点墨水啊。” 徐子语快速回忆了一下刘雅娅的简历:“妈妈以前虽然学历不高,但这几年一直在读函授。” “她把你教得不错啊,反应快, 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徐子语把这句夸奖收下了,又问:“爷爷你在看什么啊。” “我在读报纸。”徐思托了托老花镜:“来,过来爷爷看看你认识几个字了。” 这无疑是徐子语最擅长的领域, 他乖顺地钻到徐思膝边,指着报纸上的加粗标题一字一字地念了起来,因为没有叫停,他又接着念了正文,遇到比较复杂的字刻意只读半边,徐思也没纠正他。 一口气读完一篇报道后,徐思才合上报纸:“不错。” 只是不错嘛?徐子语失望地想,他的人设明明是七岁天才儿童。 “……比阿野当年还有差距,但也不错了。” 可恶,一个家里容不下两个天才。 虽然还没有见过徐莫野,但子语已经开始把他视为假想敌了。 “阿野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读得是英文版。”徐思得意地晃了晃手头的报纸:“不光是读出来那么简单,他还能有领悟。” 那么聪明早慧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出家避世的下场,徐子语腹诽。 提到徐莫野,徐思叫来管家:“让给阿野送信,送了吗。” 管家说:“早已送了,但岛上交通不方便,恐怕没那么快收到。” “他也该回来看看了……”徐思叹道:“那破庙里缺衣少食的,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老待着不回来。” “大少爷在给老爷诵经祈福呢。”管家弯了弯腰:“积功德的。” “哼,”徐思冷笑了声:“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他早点回家还能见他老子最后一面。” 子语在旁边悄悄缩了缩脖子。 “徐家这两代,也就出了阿野这么一个出息的……” “小婉姑姑呢?”徐子语哪壶不开提哪壶:“姑姑也很出息啊。” 提到刚刚公布恋情的女儿,徐思脸色一沉:“这丫头主意愈发大了。” 助理已经整理好了一沓材料:“这是那位池先生的资料……” 徐思看都不看:“但凡我看一眼,都是给他长脸了。” 徐子语偷偷张望了一眼警校学员池明云的资料,至少只看照片,和徐婉算是很般配了。 “找几个人去教教他规矩,让他知道什么姑娘碰不得,”徐思顿了顿:“处理干净点,别让小婉看出来。” 助理觉得这是件非常轻松的任务,愉快地领命去了。 他是上午去的,中午被抬回来的。 “先生对不起,”助理被打得鼻青脸肿,简直无地自容:“我们实在没想到那三个警校学员那么能打……” 徐思没有发怒,只是沉吟道:“是我大意了,没有摸清楚敌人的底细。” 他这才拿起刚才丢到一边的资料仔细阅读起来,边看边咂嘴。 “爷爷觉得池明云怎么样?”徐子语试探着问:“有没有出息啊。” 徐思把资料一甩:“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出息。” “他还会成长的嘛。” 这句话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怎么看都显得怪异,徐思看了他半天,看得徐子语心头一紧,才笑着揉揉他的头:“你这孩子真是……” 徐子语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 随着第三代的子孙逐渐长大,徐家也好几年没有小孩子出生了,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可爱聪明的小朋友,又不像这个年纪小男孩那样熊,老人家嘴上虽不说,心里也肯定是欢喜的。 若说还存着几分保留,也在白纸黑字的亲子鉴定报告出来后烟消云散了。 老人家心情大好,决定亲自带着徐子语去会会池明云。 定制良缘 第310节 两个小时后,穿着蓝布破褂子,背着包袱,脚踩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头戴草帽的农民伯伯,拉着他那个同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孙子,出现在了宁州警察学院门口。 “爷爷,”被拍了一脸灰尘的子语小声提示他:“现在农民伯伯也不穿这种土布衣服,也不打包袱了……” 手工织造的土布衣服已经属于高端奢侈品的范畴了,几块钱一件的广告衫才是干活神器。 “不要乱说话,”徐思说:“我的伪装是天衣无缝的,要出问题也是出在你身上。” “好吧。”徐子语动了动从破损的千层底布鞋前面露出来的脚趾。 徐思牵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大门。 门卫理所当然地拦住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俺是学生家长,俺娃说今天有运动会,俺就带孙子来看看。”徐思弯腰驼背,方言张口就来。 徐子语适时扬起一个天真纯朴的笑容。 “行,进去吧,操场在北边。”门卫意外的好说话。 “不用登记?”徐思有点失望于刚才背得资料落空:“不怕俺进去偷东西?” “跑到警校里偷东西那您很勇敢喔。” 徐子语心中对风趣的保安大哥暗挑大拇指。 顺利进了警校大门,路上都是青春洋溢的年轻学子,因为爷孙俩的装扮有些过于夸张,难免引起些许视线。 “现在这些城里出身的学生仔仔,一点见识都没有,”徐思不满地嘀咕:“跟没见过农村人似的。” 农村人很常见,但我要是看到两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兵马俑在走路,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徐子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已经看到了前方不远处迎面走来的池明云。 应该是篮球比赛刚结束,池明云穿着8号球衣,走在三个青年中间,真人确实和照片一样高大帅气。 “爷爷……”徐子语捏捏徐思的手:“来了。” “是哪个?”老眼昏花的徐思看不清。 “胸口印了8的那个。” “幸好带你来了……”说完,徐思朝着中间那个人笔直地撞了上去。 不曾想池明云身法灵活,看到这老人突然撞上来,直接向后跃去,徐思完全没撞到他,又失去平衡,眼看要摔倒,被左右两个青年一人一只胳膊搀住了。 “老人家您没事吧?”池明云也吓了一跳。 “哎呦不行不行,我胳膊折了胳膊折了……”徐思虽然没撞到池明云,但肯定不能善罢甘休,感觉右边那个青年更强壮些,便指着右臂嚎叫:“我右胳膊让你拧折喽!” “不是,我刚刚是怕你摔倒才扶你的,怎么赖上我了?”安辛叫道。 左边的沈文洲也立刻松开他的胳膊,平举双手后退两步:“您左手没事吧?” “右手!哎呦俺这右手折了可怎么干活啊……” 徐子语也冲上来配合他演戏,他演技比徐思好多了,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爷爷,爷爷干不了活我们吃什么啊呜呜呜!” “嘿,没见过跑到警校里讹人的。”安辛火气直往上窜:“我就轻轻扶一下你胳膊就折了啊,你胳膊纸糊的?来来来左边胳膊伸过来我也给你扶一下。” 徐子语偷眼看池明云,发现他确实是三人中最镇定的:“老人家,我带你去校医院检查一下?” “好好的咱干嘛给自己招惹这种麻烦?”安辛说:“我等下还有事呢。” “哎你可不能走。”徐思继续胡搅蛮缠:“你走了我找谁去。” “我陪您去校医院吧,”池明云说:“真有事您找我是一样的,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怎么行……” “我也陪您一起去,”沈文洲说:“我朋友待会是真的有要紧事。” “哎哎哎等会……”未及反抗,徐思已经被两个青年夹在中间,挟着去了校医院。 无视爷孙俩的反抗,徐思还被硬按着拍片子检查了一下,因为学生医保的缘故,费用非常低廉。 骨头确实没什么事,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徐思实在赖不下去了,只好悻悻放弃。 “老人家您是来看孩子的?”虽然差点惨遭敲诈,但池明云还是维持了好风度:“使我们学校的学生吗,我带你去找他吧。” “我是不敢带你去找他哦,不然你堂堂学生会会长以后为难他怎么办。” “学生会是为学生服务的,”池明云好脾气地解释:“我们没有那个机会和权力去为难学生。” “说得好听罢了。”徐思气哼哼地拉着徐子语要走。 池明云又追上来,报出一串手机号码:“您要是回去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唔,我没有纸。” 徐思根本不打算记,反正这种程度的资料唾手可得。 “爷爷觉得池明云怎么样呢。” “一般一般,太差了。”徐思连连摇头:“小婉绝对不能嫁给他。” 子语倒是觉得这青年已经算非常不错了,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样的女婿才能获得老爷子的青眼。 第289章 子不语(3) 花花世界我早就看够了…… 当天晚餐, 为了庆祝徐子语正式加入徐家而举行的家宴空前丰盛,楼下饭厅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楼上徐之峰的卧房里是一片死了般的寂静。 刘雅娅趴在窗口望着楼下欢庆的徐家人, 还是上午那件枣红色连衣裙, 如今已显得黯淡。贴身照顾病人不过一天,她已经觉得自己跟着老了十岁,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你不该回来的。”床上的徐之峰用怜悯的语气说:“热闹是他们的, 你什么都没有。” “至少我还有个儿子啊。”刘雅娅说:“聪明又健康的儿子。” “可惜了。”徐之峰咂咂嘴。 “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你帮我看看,我老婆在干什么?” 刘雅娅在人群中找到了正抱着徐子语爱不释手的大太太宋珊,神情亲昵地好像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个碧池!”刘雅娅恨得快把窗框抠下来。 “徐子语能留下来,毕竟是我的种我认了, 你现在还能留在这里照顾我,”徐之峰看着她, 消瘦变形的脸上浮现出堪称温柔的表情:“可等我死了, 你怎么办呢。” “子语不会不认亲妈的!”虽然这样说着,刘雅娅已经有些慌乱了。 “你先不要着急,毕竟这么多年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也吃了很多苦,徐家不会亏待你。”徐之峰安抚她:“想要钱的话,其实不用等我死,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笔钱远走高飞, 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代价是再也不见子语?”刘雅娅已经猜到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更愿意称之为换个城市开始新生活,别让过去把你绊住了。”徐之峰说。 “你想得也太容易了。” “不然呢,你原本是什么打算?”徐之峰温和地问她。 “当然是好好陪子语长大了!”刘雅娅脱口而出:“你知道的, 我带他回来是为了给他更好的教育资源。” 这是早就背好的台词,她可以非常流畅地往下念:“你不知道子语是个多有天赋多聪明的孩子,做妈妈的当然想给他最好的……” “我说了, 他当然会留下来……接受最好的一切。”徐之峰说:“我是说你其实没有必要留下来。” “我是他妈妈我怎么可能走!”刘雅娅按住心口:“你要是把我赶走的话,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徐家不会非要赶走你的,”徐之峰睁着深陷的眼睛看着她:“你想要留下来当然也可以,我是怕你斗不过我太太,反被她害了。” 刘雅娅想起宋珊那弱柳扶风的小身板,走两步路都大喘气,动不动还要闹心口疼,说话都小小声,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怎么被她给害了。 “既然你这样讲了,那我更加不能走,”刘雅娅坚定地说:“我一定要留下来保护子语。” 笑话,子语现在这么讨老太爷欢心,这第三代里又没见几个成器的,再多熬几年,没准徐家都是他的,是他的不就等于是她的……怎么可能现在就拿着点可怜安家费滚蛋? 刘雅娅敢和徐子语行此险招,本就是胆大妄为的人,此前做了多少周密的安排,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潦草收场。 “既然这样,随便你吧。”徐之峰闭上眼睛:“八点了,我该换药了。” 刘雅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走过来,掀起他身上覆盖的纱布,强忍着病人浑身流脓腐烂的恶臭,耐心地护理着。 再忍忍再忍忍,她给自己鼓劲,他活不了多久了。 全家人都对他避无可避的时候,她现在多照顾他一点,他心里必定多几分感动,最后分到的遗产必定丰厚上几成。 楼下,徐子语终于从宋珊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被几个热情的太太包围着盘了半天,他感觉脑门有被摸秃的趋势。 他环视一圈,看到徐婉坐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悄悄蹭了过去:“小姑。” “我爸呢?” “在那边喝茶。” “行,”徐婉放下碗:“我找他说句话。” 徐婉走到徐思面前坐下,老人的表情完全不见心虚:“吃完啦,来喝杯茶。” “明云告诉我今天上午有十几个人围殴他。”徐婉说。 “还有这种事情?”徐思满脸震惊。 “下午的时候还有个老人家带个小男孩在学校里面找他们麻烦。”徐婉顺便瞥了子语一眼。 “那他可太倒霉了。” “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我就搬出去。”徐婉平静地说。 “砰”地一声脆响,徐思摔了茶杯:“我们徐家几十年了,还没有哪个子孙说过要搬出去的!” 他这话说得不严谨,毕竟两个已经嫁人多年的姑姑都是堂堂正正从家里搬出去的。 这一声把全家都给惊动,闲聊的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看父女俩剑拔弩张的气氛,谁都不敢说话。 “行,那也不用等下次了,”徐婉站起来:“我现在就搬出去。”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全家的三姑六婆瞬炸开了,七嘴八舌地把徐婉围住:“小婉啊你可千万别跟爸爸赌气……” “你还这么小,搬出去以后住哪里啊,外面可危险了知道吗?” “就是啊,上个月你哥那个辖区里面有个自己租房住的女孩子被……” “小婉你绝对不能和男朋友婚前同居哦!女孩子一定要自珍自爱知道吗……” 徐子语觉得徐婉也未必有婚前同居的想法,毕竟池明云住学校宿舍也没这个同居的条件,但这句话明显点燃了徐思的怒火,子语甚至疑心说出这句话的三婶是想搞事情。 定制良缘 第311节 “你敢婚前同居我就打断你的腿!”徐思果然拍案而起。 子语心头一凉,暗道不好。 果然,徐婉冷笑一声,直接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看这样子小婉是铁了心要走……” “四弟你快别玩你那鸟了,赶紧过来想办法啊!” 徐思被她们吵得头疼,只是站起来让管家先把大门锁上,低头看到徐子语还是那副看破不说破的小表情,不抱希望地问:“你会怎么办?” 子语迷茫地说:“我不知道啊。” “要不你想想?”徐思说:“天这么晚了,总不能真让小婉搬出去吧。” 其实您上去认个错服个软比什么都有用……虽然这样想,徐子语还是悄悄摸上楼。 “小姑,”子语敲了敲门:“开门呀。” “不要敲了。”房间里传来拉动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怎么啦?” “下午爷爷去找明云是不是你撺掇的?”徐婉隔着门说:“看不出来,人小鬼大啊你。” “池明云看出来啦?” “这都看不出来以后也别当刑警了。” “我是真觉得小姑你应该再多考虑一下,别急着搬,爷爷刚才是气昏头了嘛。” “不,”徐婉打开门:“他不会接受明云的。” “我看他挺好啊,爷爷肯定也会慢慢接受了。” 徐婉安抚地拍拍他的头,拉起行李箱,正要走,东侧卧室的门开了,形销骨立的徐之峰要靠刘雅娅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着:“小婉,真的要走?” 你不至于出这招吧?徐婉无奈地看了一眼子语。 徐子语低着头不敢看她。 “就是去同学家住两天,会回来的。”徐婉说:“大哥你快点回去休息。” “你出去两天……咳咳,”徐之峰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哥你别这么说……”徐婉看到他脸上垂暮之气,落下泪来:“你会好的,还有花花世界等你看呢。” “花花世界……我早就看够了。”徐之峰温柔地看着她:“剩下来的时间,我只想好好看我的小妹妹。” 这话一说出口,徐婉是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放下行李,走过去扶住徐之峰,把他扶回床上休息。 徐子语再次靠着机警灵敏的反应赢得了全家的赞赏,其中甚至包括“有阿野当年几分风范”的徐家至高评价,但他也并不觉得开心。 第290章 子不语(4) 翡翠扳指让人偷了 从第二天开始, 徐思开始紧罗密布地筹备徐婉的相亲。 由于徐婉年纪还小,家里人过于急切地寻求亲事未免显得跌身份,反而容易让人产生这姑娘莫非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秘之类的无端猜测, 所以徐思拒绝了几个儿媳妇和女儿们的姐妹团资源, 再次把徐之峰从病床上薅起来,逼着他把宁州的知交故友、生意伙伴联系了个遍, 只说自己时日无多, 唯一的心愿想看着妹妹有个像样的归宿。 因为徐思挑女婿的眼光太高,最后青年才俊没找到多少,倒是让徐之峰意外联系上了不少失联许久的老朋友,得知他重病垂危的消息, 纷纷赶过来探望,让徐家很是热闹了一阵。 徐婉也在兄长的道德绑架下被迫参加了人生的第一次相亲。 徐婉绝食反抗无效, 只能拎着她唯一使唤得动的徐子语一起去。 “小姑你真的要这样去?”徐子语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素面朝天未施粉黛,直筒筒的棉布黑裙子,脚踩人字拖,头发就用一根筷子随便挽起来。 “我平时在家就这样,他要是看不上就趁早滚。”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子语沉吟道:“我是觉得你这样反而容易被他看上。” 徐婉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那这位郭先生口味挺独特啊。” 徐子语仰头看着他小姑被荆钗布裙衬得愈发润泽饱满的容颜,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鼻翼的小雀斑更是生动活泼, 她美就美在不自知。 结果不幸一语成谶, 郭先生确实是个口味独特、或者说不瞎的人。 郭侠能通过徐家严苛的初选,那自然是肉眼可见的青年才俊,三十岁, 履历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外貌让人觉得他是误入了财经杂志封面,倒该去时尚杂志才是。 更难得的是举手投足间都潇洒真诚, 态度教养极好——给人的第一印象居然有点像池明云。 “我不否认和徐家结亲是想谋求事业上的更上一层楼。”郭侠也非常坦诚,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真挚地正视徐婉:“但见到小姐之后,我开始产生了更多的期待。” 他说得这么直爽,徐婉便也直说了:“我已经有了很喜欢的男朋友,来相亲完全是家里……” “因为你哥哥?”郭侠笑道。 徐婉低头:“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怎么会呢,我能交一个普通朋友也非常幸运了,”郭侠提议:“我也听说过徐先生的病情不太乐观,既然是他最大的心愿,其实我们可以在他面前演出戏。” 徐子语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而徐婉居然歪着头,似乎在认真考虑。 子语赶紧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她一脚。 徐婉反应过来:“啊……还是算了。” “怕你男朋友误会?” “我怕我会对不起他。”徐婉诚实地说:“你是我会喜欢的那一类型,和他长得有点像,但是比他帅,比他有地位,比他有才华,时间长了我怕我真的喜欢上你。” 徐子语重重叹了口气,已经有点看不下去了——徐婉这也太老实了,什么心里话都往外说是拒绝不掉男人的。 明明是诚实坦然的心里话,但听在郭侠耳朵里和告白无异,他觉得自己绝处逢生了,看徐婉的眼神果然越来越亮,而徐婉还浑然不知,对这位绅士满心愧疚。 凭这朵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温室娇花,在年长十余岁的社会精英面前,当真是羊入虎口,从里到外被吃得透透的。 徐子语见势不妙,假装上厕所离开了座位,郭侠还以为他是识趣地不想当电灯泡,连夸这孩子机灵,又帮他点了一份巧克力芭菲。 徐子语跑到收银台,摆出天真无邪的笑脸,找收银员小姐姐借了部手机,然后躲进卫生间。 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会,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电话号码,试了试,发现是个空号。 果然记错了么……毕竟当时那个人只是迅速报了一遍。 徐子语一手托着额头,又仔细回想了片刻,试着把最后一位的1换成了7,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拨通了,响铃三声后,池明云接起电话:“喂,哪位?” 徐子语深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声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稚气尖细:“池明云?” “是我。” “华乐路125号新城咖啡,快点过来。” “哈?” “有人要抢你老婆。”说完,子语挂了电话,删除通话记录,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能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就看池明云的反应了,徐子语回到座位上,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那份超大的巧克力香蕉芭菲。 结果等了两个小时,一直等到徐婉相亲都结束了,池明云还没来,而在郭侠孜孜不倦地洗脑下,这时候徐婉的态度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强硬,甚至有那么点动摇起来,觉得眼下让大哥开开心心地走好最后一程才是最重要的。 徐子语没等来池明云搅局,心灰意冷,决定随他去了。 就在三人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池明云来了。 他似乎是从学校跑过来的,整个人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拦在徐婉和郭侠面前,像一条狂奔后热得吐舌头的野狗。 徐子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搞不懂为什么年轻人总是喜欢这样毫无意义地自我感动,比如宁愿在三十多度的烈日下跑个十几公里也不打车之类的。 当然,他打不打车不要紧,能打动徐婉就行。 徐婉显然是被打动了,捂着嘴“啊”地叫了一声:“明云,你怎么来了?” 池明云喘了口粗气,直起腰板向郭侠伸出汗津津的手掌:“你好,我是小婉的男朋友池明云。” 郭侠很有风度地和他握手,并未嫌弃他满身汗臭味,也未纠缠,把空间让给他二人。 徐婉和池明云就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呆呆地看着彼此谁都不讲话,徐子语预判他们还会这样傻乎乎地站上很久,于是又回到咖啡厅里坐着吹空调。 恋爱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徐子语又招手要了一份草莓芭菲,果然还是当小朋友好啊,可以任性地吃好多甜品。 徐子语抿掉雪顶上的奶油,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徐婉哭了,池明云这个蠢货就在边上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徐子语叉着奶油下面的草莓咬了一口,看到池明云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徐婉轻飘飘地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徐子语一口口吞下草莓下面的香草冰淇淋,看到池明云终于伸手抱住了徐婉。 徐子云用最底层的酸奶拌上燕麦,扭头望了一眼,唔,终于亲上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抱着啃,真是不害臊。 自觉功德圆满,徐子语用勺子刮干净杯底,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天起床的时候,徐子语就觉得家里诡异地安静,四叔的鸟都没精打采地不怎么叫唤了,只有那只叫黑骑士的乌鸦还是一贯的吵闹。徐子语心中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照例去叫刘雅娅起床,徐子语进门差点被地上的酒瓶子绊倒,刘雅娅就穿个小吊带,四仰八叉地躺着,毫无睡相可言。 徐子语把一个震动的闹钟放到她枕边,才开始收拾地上的酒瓶子和烟蒂,宿醉的刘雅娅花了五分钟才挣扎着把闹钟摔了出去:“吵死了……” 徐子语眼疾手快地接住:“你这个月已经摔坏第六个闹钟了。” 刘雅娅的头埋在枕头里:“我不吃早饭了。” “不行。”徐子语拉开窗帘,让阳光照亮房间:“这是规矩。” “不人道啊……我特么的才睡了四个小时!你知道看护病人有多累吗。” “你不是九点就和太太换班了吗,”徐子语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回到房间以后就一直在喝酒看电视吧。” 子语利索地从她身下抽出被弄脏的床单,刘雅娅被床单一带,滚到了地上:“你谋杀亲娘啊!” “又在床上抽烟,真有你的。”徐子语为难地看着被烫出好多小洞的床单:“这怎么和洗衣房阿姨解释啊。” “解释啥,换一条新的呗。” “超过合理限额之后,各房领生活物资是要专门申请的,还要太太批准。”徐子语面无表情地说:“你是打算告诉太太你抽烟一个星期烫坏了三条床单?” 定制良缘 第312节 “那我还是接着用吧……”刘雅娅恹恹地说:“她看到人抽烟就跟吸毒似的。” 子语叹了口气,知道待会洗衣房阿姨的脸色又要不好看了。 徐子语一边盘算着待会怎么撒娇糊弄过去,一边打开衣柜,入眼光华璀璨,满目豪奢。 “我要穿那套lv的,”刘雅娅指了指:“买了还没穿过呢。” 子语觉得那裙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经典老花实在丑得离奇,但刘雅娅非要穿,他也只能踮起脚帮她拿下来,想去抽屉里挑一件勉强能压一压她身上暴发户气质的首饰。 抽屉里有一件银镶翡翠扳指,徐子语拿起来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把刘雅娅揪过来喝道:“这是什么?” “你拿我戒指干什么。”刘雅娅不满地嘟囔。 “哦,这是你的戒指啊。”徐子语低声冷笑:“我怎么看太太戴过一模一样的呢?” “一口一个太太,你要不直接去做她宋珊的儿子算了!”刘雅娅恼羞成怒:“何必来给我这当牛做马的!” 徐子语又是愤怒又是失望,觉得今年最大的错误就是做了刘雅娅这个项目,把戒指往她手心里一塞:“你马上给我找机会送回去!” “急什么呀,我就是拿来玩玩嘛,”刘雅娅满不在乎地说:“她那么多首饰,少一两件哪那么容易发现……” 结果,话音未落,就听到太太宋珊房间里沸反盈天地鼓噪起来,伴随着太太尖锐高亢的大叫:“我的翡翠扳指让人偷了!”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天天快乐! 第291章 子不语(5) 这是最后一次。 徐子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怎么办, 她发现了?”刘雅娅慌了神:“她这么快就发现了?” “你现在赶紧过去道歉,就说是不小心夹在衣服里面带走了,在徐之峰面前哭, 记得惨一点, 快!” “你想得美,我怎么可能这样说!”刘雅娅差点蹦起来:“这不就等于承认是我偷的?” “敢做不敢当么?本来就是你偷的。” “我不管, 反正我不会承认的。”刘雅娅拿着戒指冲进卫生间, 直接把扳指丢到马桶里,按下冲水键:“我宁可冲走也不还给她!” “你简直不可理喻!”徐子语骂道:“那个扳指是她妈妈留给她的!” 说罢,子语蹲下来,忍着恶心从马桶里往外捞, 戒指因为比较重,暂时沉底了没被冲走, 不成想刘雅娅赶紧又按了一下冲水键:“我妈就给我留了个几百万高利贷和两个弟弟, 我不也长这么大了?” 徐子语已经没心思骂她了,眼看着扳指就要被彻底冲走,赶紧把手指伸进漩涡里打捞。 结果这一波水流意外地很小,还是让子语给捞了上来。 他赶紧去水龙头下面清洗,发现不知何时停水了,刚才冲马桶应该是用的水箱里储存的水, 所以冲不了第二次。 “停水了?” 子语毫不犹豫地扯过她身上昂贵的套裙擦干手:“太太停的水吧, 就是为了防止你把赃物冲走。” “丁世杰我这可是新衣服!”刘雅娅歇斯底里地叫道:“这还怎么穿啊!” 徐子语对这个分不清主次的女人彻底失望了,把戒指塞回给她:“行,我不管你了, 等下太太带人来搜查的时候你自己想办法藏。” “怎么可能会……”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敲响了,脚步声纷乱, 宋珊在门外高声叫道:“刘小姐,你起床了吗?” 每天在徐之峰房间进进出出的就那么几个人,她明显是直奔这边来的 刘雅娅像烫手山芋一样把戒指丢回给子语:“我,我不能……” “刘小姐,那我进来了咯?”宋珊在门口喊。 “我还没穿衣服!”刘雅娅一边慌乱地大叫,一边哀求地看着徐子语,子语扭头不理她。 听她声音如此慌乱,宋珊愈发确信无疑了:“刘小姐你不用急,就是我房里丢了东西,带人四处找找罢了。” 刘雅娅浑身颤抖,捧着徐子语的手哗哗流眼泪,子语听着门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瞪了她一眼:“这是最后一次。” 说罢,他拿着戒指,打开窗户,从窗台上爬了出去。 由于翡翠扳指已经被子语带走了,太太自然没有在房间里找出赃物,搜身也没搜出来,但刘雅娅颓废的生活状态还是暴露了。 “看不出来刘小姐这么能喝酒啊。” 刘雅娅打了个哈欠:“不行吗。” “也没什么不行啦,刘小姐是成年人,我只是担心抽烟喝酒会给子语带来不好的影响……我以前爱打两圈麻将,但晨安懂事以后就再也不敢碰了。” 刘雅娅歪着头轻轻笑了一声,看着几个乱搜的下人:“房间怎么给我翻乱,怎么给我复原回去哦。” “刘小姐放心,我肯定给你乱成原来那样。”宋珊站在刘雅娅的衣柜前:“刘小姐买了不少当季新款啊,经济上要是紧张可以和我说的。” “不紧张不紧张,”刘雅娅笑着摆摆手:“都是之峰买给我的。” 宋珊反而笑了:“买衣服好啊,趁他活着务必多多下单……不要像我,一辈子没让他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反正转一圈还要从我这里走账。” 刘雅娅没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甚至投来同情的眼神。 宋珊也满怀同情地回望她,要不是那个扳指意义重大,她实在懒得和这种女人一般见识。 这一波动静闹得挺大的,各房都闭门不出,直到抄检完一圈,确实没找出赃物来,宋珊脸上有点挂不住,眼看到了早饭的时间,留着下人们在房间里看住刘雅娅,叫上徐子语一起吃饭去了。 刘雅娅终于获得了她梦寐以求的不吃早饭睡懒觉的机会,却是在一圈人并不友善的注视下,哪里能睡得着呢。 子语处理完扳指,心中有点愧疚,所以全程不说话,宋珊把他的沉默当成了生母面临指控的不安,抱着他柔声安慰:“没事的子语,不用怕。” “太太,”子语仰着头望向她:“我妈妈犯错了吗?” “没有啊。”宋珊断然否定道:“只是有些事情要和你妈妈聊聊,不用担心。” 子语心中稍微动了动,他知道刘雅娅和宋珊在背地里是如何战斗的,但至少这么多轮明里暗里的交锋过后,她从没在自己面前说过一句刘雅娅的坏话。 早餐后宋珊又在刘雅娅房间里翻了一轮,连吊灯的灯罩都检查了,最后只能徒劳无功地回到自己房间,绝望地掀起每一寸地毯。 女仆长也检查了每个下人的房间,把全家上下搅得鸡犬不宁,仍然没有找到。 宋珊绝望地头疼:“我明明就昨天放在这个盒子里面的啊,这扳指长翅膀飞了不成?” 公共区域都找过了,家里还有很多房间没有检查,但基本上都是主子们的房间。宋珊可以带人直接封了刘雅娅的房子,因为刘小姐是外人,地位和护工差不多,想搜也就搜了。 仆人们怎么盘问都行,可主子们的房间就不能随便查了,即使她是主理家事的长房太太,也不好为了个扳指破坏家庭和睦。 子语站在梳妆台边,不动声色地将一根黑色的羽毛弹到地上。 关窗是个好习惯,不然戒指可能真的会长翅膀飞走哦。 子语看看表,差不多也到了四叔喂鸟的时间了。 片刻后,四叔痛心疾首的惨叫响彻徐家:“我的黑骑士啊——怎么就这么死啦!” 宋珊烦躁地说:“黑骑士是那只乌鸦吧?每天吵得要命,总算是死了。” 慧眼如炬的女仆长从梳妆台边捻起一片黑色的羽毛:“太太,这……” “快点烧了,别让人看见。”宋珊皱了皱眉:“去老四那边看看。” 四叔专门有一间养鸟的屋子,里面模拟自然环境,甚至弄了一棵直通天花板的假树,鸟也不关在笼子里,满屋子愉快地乱飞。 四叔爱鸟成痴,打扫喂食皆亲力亲为,如今正捧着乌鸦的尸体黯然垂泪:“我的黑骑士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啊……” 徐子语看他哭得这么伤心,悄悄退了出去。 “我的戒指昨天也好好的……”宋珊看到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又想到自己房间发现的那根羽毛,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四弟,你这乌鸦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四叔不舍地摩挲乌鸦乌黑油量的羽毛:“也没有打架的外伤,看着也不像是病了。” 宋珊捏住它的脖子,果然在脖颈出摸出了坚硬熟悉的触感:“我的扳指!” 破案了,黑骑士是被宋珊的扳指噎死的,必然是窗户昨天没有关严,让它飞了出去,然后飞到宋珊房间叼走了戒指。 四叔当然是有些疑虑的,比如他明明记得自己昨天把窗户关严实了,再比如黑骑士从没有误食的前科,乌鸦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错,但这么大的扳指想要一口吞下去还是很有难度的,除非是黑骑士想自杀。 他想过有人陷害的可能性,可他昨天确定无疑地锁了门,这房间的窗户又开得很狭小,成年人是不可能从窗户爬进来的,只好低头认栽。 宋珊抱着失而不得的扳指亲了又亲,刘雅娅看在眼里,悄悄咧开嘴,露出嫌弃的表情。 徐子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留有不久前和鸟类殊死搏斗的伤痕。 成年人的身材爬不进来,但他可以。 他一开始是想把戒指放在鸟巢里的,可那鸟一看他从窗户爬进来就开始惨叫,实在叫得太大声了,导致其他鸟也一起叫唤,因为害怕把四叔引过来,他只能捏住乌鸦的脖子,用尽全力把戒指狠狠塞进去。 这鸟看着不起眼,尖尖的喙啄人是真疼啊。 这一天的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约莫十点钟的时候,学校老师给宋珊打电话,说徐晨安今天没来上学。 叫了司机询问,司机发誓早上绝对是把人送到学校了的,也亲眼目送二少爷进的校门。 结论,中考在即,这货翘课了。 出动全家的资源在全市范围内布控排查,最后在网吧把人找了回来,他甚至不太会玩游戏,就坐在旁边看人家玩。 徐晨安的叛逆期持续了整个青春期,终于在初三这年到达巅峰,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自闭了。 宋珊从没应付过这种不肖子孙,整个人都傻了,抱着子语眼泪汪汪:“子语,你以后可千万别像晨安这样啊……” 子语笑眯眯地向她保证:“我长大了肯定乖乖的。” 宋珊一看,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晨安小时候也像你这么可爱的啊,怎么男孩子长着长着就成这样了呢……” 徐子语判断男孩的青春期大概都要有这么一个很叛逆的阶段,何况徐晨安也不算太叛逆,只是普通的逃学和不讲话而已。之所以宋珊现在心理落差这么大,估计是因为徐莫野以前太好带了,最后在大儿子身上省下来的心都要在二儿子身上加倍奉还。 最后好说歹说总算把徐晨安劝出来了,宋珊想让徐之峰帮忙教育一下,结果正好撞到刘雅娅在家主的病床前哭诉。 “……我知道自己贱,在外面好好的非要回来做什么,让人家平白无故就要拿个戒指栽赃我……我是穷,但我做人是有底线的啊呜呜呜……早知道这样我就是带着子语在外面饿死,也不回来受这委屈……” 徐之峰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了,很拿她的话当回事:“让你受委屈了,快别哭了,太太冤枉你是她的错……有没有跟你道歉?” 这话当着两个小辈的面说,算是很下她面子了。 “我这样下贱的身份,怎么敢让太太向我道歉啊……”刘雅娅眼睛在宋珊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什么年代了,哪里还有高低贵贱之分,做错了事情就应该道歉……” 徐子语听着直犯恶心,看宋珊气得手脚冰凉又无话可说,拉了拉她的袖子:“太太,我们去玩乐高吧。” 定制良缘 第313节 宋珊正要答应他,徐晨安突然走上前去,重重一拳击中刘雅娅的柔软的小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已经长得人高马大,这一拳毫不留情,痛得她像虾米似的蜷缩成一团哀嚎。 “我妈再烦,也不是你这个贱人能欺负的。” 徐子语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之峰想从床上跳起来削他,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用尽全力也只能抬起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晨安又对地上的人补了几脚:“宋珊,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面对此情此景,宋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跺了跺脚,终于晕了过去。 第292章 子不语(6) 居士站在床垫组成的彩色…… 等宋珊醒来, 这一天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大家就像约好了似的排队找她麻烦,三房又吵架了, 这次似乎是非离婚不可了。 宋珊刚勉强把夫妻俩劝和, 痛失爱鸟的老四又跑来申请买鸟津贴,搓着手向她介绍自己看中了一只濒危的林斑小鸮, 全球只剩下两百多头的珍稀物种, 需要从印度包一辆专机接回来…… 宋珊看着支票上的数字差点再次晕过去,死了一只乌鸦而已,就要请个祖宗回来,还要为他专门盖一间暖房, 这消费升级的速度也太快了。 这还没处理完,管家又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汇报:“小婉小姐挂在梧桐树上了!” “她上吊了?”子语大惊。 “不不不, 小姐是想从窗户外面的梧桐树上爬下来……” 宋珊失控地捂着头大叫:“你要不要把我也挂上去一了百了啊!赶紧找梯子啊, 你找我干什么!” 但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宋珊再怎么崩溃,也不可能置之不理,赶紧往中庭的梧桐树下跑。 由于徐婉的每一次相亲都以和池明云的变相约会告终,闹得相亲对象很不愉快,反映到徐思这边, 老爷子也是动了真怒, 直接把徐婉禁足了。 青春少艾,少女的芳心哪里关得住,这才有了趁着夜色, 顺着窗前梧桐树偷偷跑出房间的事情发生。 到了树底下才发现情势有多危险,徐婉就攀在一根细弱的树枝上,离地面尚有十几米落差, 她的平衡能力和身体素质显然不足以支撑太久,不敢向前也退不回去,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架梯子的方案很难成功,因为家里一时难以找到这么高的梯子,何况徐婉还远在树梢末端。 目前最有效的办法的是在树下铺上柔软的缓冲物,徐思一声令下,全家老小纷纷涌回自己房间,把所有能找到的床垫和被子都从阳台上丢了下来,宋珊指挥着下人们扛着花花绿绿的床垫,像热锅蚂蚁般满场奔走。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和宋珊作对,这边垫子还没有铺好,居然下雨了。 凭空一道闪电,然后平地起惊雷,吓得徐婉哇一声抱着树杈哭了出来。 徐思刚才还扬着拐杖骂骂咧咧说等这丫头下来了这辈子都别想出房间,可一看女儿哭了,态度迅速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小婉不哭哦,别怕别怕,很快就能下来了……” 徐婉边哭边大叫:“我不敢下来,怕你打我!” “我怎么舍得打你……”徐思匆匆忙忙地上前,结果不幸被沾湿的垫子绊了一下,直挺挺向后摔倒了。 “爸爸!”徐婉趴在树上失声痛哭,几乎抱不住湿滑的树枝。 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摔一跤非同小可,宋珊看他动都动不了的样子,心想莫不是摔到了脊椎,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出来:“这家到底怎么了啊!” 徐子语站在雨中,看着乱成一团的徐家,开始思考这其中有多少是来自他的影响。 然后,他看到救世主从雨中走来。 他拍拍宋珊的肩膀:“辛苦了,我回来了。” 一看到他,宋珊突然失态,不管不顾地哭出了声:“阿野……” 年轻的居士站在床垫组成的彩色地毯中间,青灰色的僧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振袖,抬头,雨水冲刷着清湛有神的眉眼,朝慌乱的徐婉微笑:“小姑,跳下来吧。” 有些人乍看上去没什么稀奇,但只要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徐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松开紧紧抱着树的双手,纤细瘦弱的身影笔直下坠——然后被徐莫野稳稳当当地接住。 毫发无伤。 这一晚由于全家的床垫都被雨水淋湿了,所以徐家索性放弃了睡眠,彻夜畅饮欢迎徐莫野回家。 不幸中的万幸,徐思只受了点皮外伤,并不影响行走,看到徐婉安全落地,马上又生龙活虎地扬起拐杖威胁要揍她。 徐婉翘家失败,自闭地逃回房间清醒一下,徐子语给她端了点吃的送进去。 “小姑,吃点东西吧。”徐子语帮坐在床边的徐婉挑了几样:“虎皮蛋糕怎么样。” 徐婉看向窗外,梧桐树那根太长的树枝已经被连夜锯断,她奔向自由的道路也就此宣告断绝。 “我要那个糯米糍。”徐婉指了指盘子:“是豆沙馅的吧?” “当然。”子语拿了个糯米糍:“厨房刚做好的,可香啦。” 徐婉吃了两口,又小声哭了起来。 “别哭啦小姑,方法多得是呢,”子语老练地给她递纸巾:“只是真的不该爬树啊,太危险了,下次想别的办法咯。” “我是早上……看到你爬窗户……好像很轻松似的……”徐婉呜咽着说:“没想到这么难啊。” “你早上看到了?”子语的眼睛暗了暗。 “嗯。”徐婉点点头:“全家都很讨厌四哥的乌鸦啊,你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 子语面上笑嘻嘻的,心里已经紧张到极点,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扳指的事情和自己联系起来。 找了个借口溜走,子语在走廊遇到了归来的徐莫野。 “大哥,”徐子语主动打招呼:“晚上好。” “你好,”徐莫野有点不适应这位便宜弟弟的自来熟:“是叫子语,对吧。” 徐子语仰头看着这位不过弱冠之年的兄长,换回了俗家衣裳后马上被拉回了尘世,只有青青的头皮显示出此前的修行岁月。理应是人生最好的年华,不知为什么,神情中总透出些疲惫和悲伤。 “大哥去看爸爸吗?”子语看出他的目的地:“这个时间爸爸应该在换药。” “好,我知道了。” 看徐莫野没有反应,子语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大哥等一会再进去吧。” “为什么?” “不体面。” 徐莫野愣了愣:“这样严重么。” 子语索性帮他打开门,床上的病人全身都在溃烂,情绪被疼痛折磨地濒临崩溃,正大声咒骂换药的刘雅娅。 徐莫野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来床上那摊烂肉是他记忆里风流倜傥的父亲。 徐之峰看到徐莫野进来,眯着眼睛叫他:“阿野。” 徐莫野点点头:“我回来了。” “不走了吧?” “等你好了我就走。”徐莫野皱了皱眉:“传话的人明明跟我说你就剩一口气了。” “我好不了了。”徐之峰说:“你也回不去了。” “我必须得回去。” “一个荒岛破庙到底有什么好的?” “岛上有人在等我。”徐莫野说。 “哦……我说怎么推三阻四不肯回来呢,”徐之峰仔细审视着儿子:“谈恋爱了啊。” 子语发现徐莫野的耳朵悄悄红了。 “所以,看上你哪个师兄了?”徐之峰继续不正经:“我猜是澄明。” “请你尽快入土为安吧拜托了。”徐莫野嫌弃地直皱眉:“活着真是太祸害了。” 徐之峰哈哈大笑,牵动身上创口,疼得直吸气:“送你去学了这么多年的佛,脾气还是这样啊。” 徐莫野帮他调大了吗啡的流量:“少说两句,好好养着吧。” 徐之峰闭上眼前,欣慰地说了声:“谢谢你回来。” 他没有听到徐莫野悲伤地叹息:“你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徐莫野放弃了什么并不重要,回家后他便迅速融入了世俗生活,整顿因为家主病重而陷入混乱的家族生意。 既无学历也无资历的年轻少爷,在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家族企业中想要迅速树立掌权者的威信,期间种种艰辛实在不足为人道,这些日子徐子语就没见过莫野的书房在三点前熄过灯。 但徐莫野做到了,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已站稳脚跟,把家里家外的混乱的事务重新扶上正轨,按住蠢蠢欲动的旁支,连叛逆期的徐晨安都被驯服,老老实实回去上学了。 因为太急于立威,未免根基不稳,在集团中难免有暴烈严酷的微词,徐思劝了莫野好几次,说这样下去难免埋下隐患。 徐莫野何尝不懂这样的道理,但只要想到还有人在希声寺里等他,就不得不快马加鞭,处理完眼前的事情。 他迅速且无声地回归世俗,任劳任怨地完成所有工作,像一滴水回归大海,多年苦修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迅速淡漠——除了吃饭的时候。 徐莫野无奈地看着碗里一大块回锅肉。 “阿野,吃,多吃点。”徐思又给他夹了一块:“多吃肉才有力气。” 茹素多年,徐莫野闻着油腻荤腥直犯恶心,而徐家人的口味受徐思影响,午餐晚餐动辄大鱼大肉地摆满一桌子。 宋珊倒是看出来儿子不爱吃这些,要给他单独开小灶,被莫野拒绝了。他当着家人的面永远表现出一个正常二十岁青壮年的旺盛食欲,而只有子语知道他每顿饭吃完都要在卫生间里吐个天昏地暗。 因为回家后整个人越来越消瘦,所以长辈们一味劝他多吃些有营养的,越吃越吐,导致恶性循环。 “大哥你何必呢。”又经历了一轮天昏地暗的呕吐过后,徐子语帮他拧开漱口水的瓶盖:“就直接跟厨房说单给你做一份素菜呗。” 徐莫野用冷水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充血的眼睛:“人是杂食性动物,要想摄入充分的营养,必须保持足够的蛋白质供给,缺乏维生素b12会导致心情低落,精神不济。” “可是你这样吃进去的全都吐掉了,那也没用啊。”徐子语说:“我看到一本科普书说,有的人就是吃不了肉,因为身体里缺少一种消化酶,所以吃了必定会吐。” “我上岛之前还是能吃肉的,所以应该不是身体本来的原因。”徐莫野的嗓子被胃酸烧得有些沙哑:“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适应也得有个过程吧,你这样先把自己饿死了。” 徐莫野扯过一条毛巾擦脸:“要是连吃饭都吃不到一口锅里,就更没人把我当徐家人了,做事只会更困难。” ----------------------- 作者有话说:阿野一回来,就感觉稳了 第293章 子不语(7) 孟珂还有什么双胞胎姐妹…… 定制良缘 第314节 他这样说, 子语只觉得疑惑,徐莫野又不是他这样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何必非要急着融入家庭?继承家业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徐之峰当年在徐思的指导下, 足足用了五年才逐步接手家族产业,徐莫野还这么年轻, 徐思余威犹在, 他何必这样着急。 “我从岛上走的时候,答应过她,最多五个月必定回去。”徐莫野眉心掠过一丝惆怅:“不知道会不会等我。” “你说的是我未来的嫂子吗?”徐子语眼睛亮了。 “我不知道。”徐莫野顿了顿:“我甚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喔——” “楼下宴会那么热闹,下去玩吧, ”徐莫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别老在我这边晃悠了。” 徐子语笑嘻嘻地说:“那是专门给小姑办的相亲宴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不单单是为了给小姑相亲啊, ”徐莫野站在栏杆边, 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中年男人,围在徐之峰身边谈笑风生:“也是让爸爸跟老朋友们道个别。” “那就更没意思啦……”徐子语想了想:“你看他的朋友们也都是老家伙了。” “等我快要死的时候,不会有什么朋友千里迢迢跑过来见我的。”徐莫野端着一杯牛奶,闻了闻,还是皱着眉一口一口喝下去:“真不知道他从哪里交到这么多朋友的。” 我也会一个人孤独地死掉。徐子语在心里悄悄表示赞同。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徐子语补上一句:“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 “你比我小这么多,肯定是我先死啊。” 我还真不一定比你小……子语心里想着, 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所以大哥快去把嫂子追到手吧, 以后生好多侄子侄女围一圈陪你。” 徐莫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 “你下去陪你妈妈说会话吧。”徐莫野生硬地转移话题:“我看她一个人挺难受的。” 刘雅娅当然不会高兴。 她原本为了今晚精心打扮了一番,下午特意去烫了头发, 又新买了件红旗袍,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正施施然推着徐之峰的轮椅出现在满堂宾客面前, 准备接受众人的瞩目。 就在这时,宋珊自然而然地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从容不迫地从她手中接过徐之峰的轮椅,推着他走向大厅中央,熟稔地和每位客人打招呼。 “老秦,稀客稀客,好多年不见了喔,快坐啊……” “张先生什么时候回宁州的啊?你们家湘仪怎么没一起过来?” “哎呦江哥为了我们家老徐特地从洛杉矶赶回来的啊,唉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刘雅娅一遍遍揉眼睛,不敢相信人群中央那个长袖善舞的贵妇是宋珊——那个平时在家里动不动就闹心口疼,整天抱怨神经衰弱睡不着的瘦小女人。 刘雅娅混在人群外围,每一根毛孔都在叫嚣着尴尬,找了个托盘想给徐之峰拿些点心酒水,以此昭示自己的地位。结果刚一走近,就被客人们一人一杯从托盘里端走了香槟。 “谢谢,麻烦再拿几杯过来。” 刘雅娅愣了半天,发现自己被当成服务员了。 “……水果也麻烦再拿一点。” 不就是穿了个红旗袍么!她在心里尖叫,她哪里就像服务员了! 眼看她快要绷不住了,徐子语正好赶到,眼疾手快地把刘雅娅拖到一边:“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吧!” “凭什么我要躲着?我偏要出来!”刘雅娅高声叫道:“这太不公平了!” “就凭人家是正宫娘娘。”徐子语咬牙切齿地威胁:“你别再给我丢人现眼了。” 刘雅娅心理严重失衡,正好这时候宋珊朝子语招手:“子语,过来见见江叔叔。” 子语马上撇开她,走到人群中央,徐之峰笑着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小儿子徐子语。” 明眼人都知道子语是什么来历,毕竟小孩子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但宋珊只顾着夸他如何如何聪明悟性高,全然看不出丝毫的尴尬。 像私生子这种事情,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短暂的沉默后,大家还是纷纷睁着眼说起了瞎话,说这孩子眼睛长得多么像徐之峰,这额头一看就是聪明的,这耳垂一看就有大福气…… 他们关心这个私生子是否被徐家接纳,却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生母是谁。 徐子语百忙中还是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刘雅娅不管不顾地把托盘往地上一摔,却没有发出声响,托盘被一双玉白的手接住了。 “这位姐姐好大的脾气啊。”来人轻笑道。 刘雅娅正要发作,顺着那人的秀美伶仃的手腕一路看上去,看清面前那少年的绝世容光后,竟生生被夺去了呼吸。 “小珂,快过来,”不远处,身穿藏青色仙鹤提花旗袍的苏绫唤他:“快来和徐爷爷打招呼。” 凭孟家的权势地位,苏绫突然带着孟珂造访,就连徐思也得亲自出来迎接。 孟珂轻盈地走过去,身段蹁跹如白鹤,笑盈盈地打招呼:“徐爷爷好啊。” “喔,这是孟珂……好多年没见,长得这么……”徐思把到嘴边的“漂亮”两个字咽了回去:“长成大小伙子了。” “可不是嘛,我是看小珂年龄也差不多到了,”苏绫笑着把徐婉和孟珂的手牵到一起:“和小婉倒是正好般配。” 这一出是谁都没想到的,何况孟珂之前大概很少露面,圈子里对他了解也不多,谁也没想到矜贵的孟家小少爷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合,就是和徐婉相亲来了。 打眼一看,徐婉原本算得上清雅秀致的容貌直接被孟珂压得黯淡无光,心里不免多了些盘算。 徐思把孟珂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面露难色:“这个……小女资质鄙陋,恐怕配不上……” “不强求不强求,”苏绫似乎也没太看得上沉静朴素的徐婉:“就是让年轻一辈的孩子们多找机会相处一下,能交交朋友也好。” “是啊,宁州的未来是他们的。”说到这里,徐思想到了徐莫野:“对了,阿野前段时间也回来了……哎,人呢?” 徐子语也望向二楼,刚才徐莫野趴着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他早已不知去向。 徐子语找到莫野的时候,发现他又在卫生间里吐了。 因为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呕出来的只是酸水,最后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只能生理性地干呕。 “我觉得你真的需要看医生了。”子语担忧地说:“明明什么都没吃怎么也吐啊。” 徐莫野虚弱地靠着卫生间的瓷砖:“我没事。”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吧,”徐子语问:“你到底看着什么了?” “没什么。” “行吧,爷爷喊你下去,要把孟家的小公子介绍给你认识……” 这边话音未落,徐莫野再次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子语有点明白了:“你和孟珂以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徐莫野连连摇头:“你别说了。” “那你怎么听到他名字就要吐啊……” “我只是碰巧认识个同名同姓长得一样的姑娘罢了。”徐莫野恶狠狠地拧眉:“什么孟家小公子啊,不认识!” 徐子语彻底搞不清状况了:“孟珂还有什么双胞胎姐妹之类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徐莫野就更生气了,擦了把脸,直奔宴会大厅而去。 大厅里孟珂正拉着徐婉跳舞,突然看见徐莫野气势汹汹走过来,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忘了移动,被徐婉不小心踩了好几下。 “对不起对不起……”徐婉连声道歉,而孟珂只顾盯着徐莫野,完全没听见似的。 “你跟我来。”徐莫野突然握住孟珂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出了大厅。 徐婉向后退了几步,突然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小心。” “明云!”她惊喜交加地低声叫道:“你怎么混进来的?” “你家里有人帮了我……但也挺难的。”池明云牵着她的手汇入舞池:“我时间不多,跳完这支舞就得走,走之前赶来见你一面。” “你要去哪里?”徐婉急道。 “有个跨境走私集团的卧底任务,需要一张新面孔。”池明云环住她的腰转了一圈,眼神同样眷恋不舍:“时间太急了,必须来见你一面。” “你都没毕业,疯了么找你去!”徐婉急得步伐大乱:“多危险啊——” “小婉,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也会是你的。”俊秀英挺的青年与她耳鬓厮磨,但气息仍然沉稳:“每天担惊受怕是少不了的,早早当了寡妇也有可能……” “我不管未来怎么样,我是说现在你还没毕业……” “这一屋子的男人都想和你跳舞,你应该去找一个——” 话音未落,徐婉已经气急败坏地把他用力推开:“你冒这么大风险混进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这句话说得清脆响亮,以至于引起满场瞩目。 池明云接下来的任务要求他不能给宁州的权贵圈子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徐婉委屈地红了眼圈,却不能拥抱她,只能把兜帽往头上一戴,重新汇入人群,趁乱悄悄逃了出去,像来得时候一样了无痕迹。 第294章 子不语(8) 他早晚要把莫野逼到退无…… 而另一边的露台上, 徐莫野已经和孟珂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 徐莫野其实有很多话想讲,但看到他身上的熨帖男装,下意识开口就是指责的语气:“你穿得这是什么衣服?” 话一出口徐莫野就后悔了, 但已经他们之间积压的战火已经这句话被点燃。 “我这衣服怎么了?我是男的穿男装不是很正常吗。”孟珂柳叶眉高高挑起, 语气中也带了怒意:“你要看我身份证不?”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骗我……”徐莫野恨得咬牙切齿:“小半年啊,亏我真当你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你临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没脱衣服给你看吗。”孟珂完全没有自己玩弄了别人感情的自觉, 趴在大理石栏杆上侧头看他:“你当时就知道阴阳人是个什么身体构造了, 然后也是你先跑掉的——” 徐莫野被他一番暴论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让我等着你,我也等了。现在才跑过来怪我骗你?” 徐莫野深吸一口气,试图和他沟通:“当时我刚刚知道我爸病危了,心里乱得很, 必须得赶回来,我那时候确实没有心情和精力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说小珂我们等一等放一放……” 孟珂指着远处大厅中央被众人簇拥着, 红光满面的徐之峰:“你管这叫病危了哈。” “当时我收到的消息确实是……” “你嫌我恶心直说就是了,我又没强求你接受我!”孟珂的眼眸中火光烈烈燃烧:“反正你也不吃亏!” “我说过很多遍了,没有不接受你,也没有嫌弃你,”徐莫野再次重申:“可是我好好的女朋友突然就变成男孩子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 “我没有突然变成男孩子, 我从小都是男孩。”孟珂托着纤巧的下巴, 侧颜近乎完美:“我这辈子也就在岛上当了几个月的女孩。” “就你这么个情况,然后你就能心安理得的骗我,整天装得跟个小仙女一样……”徐莫野恨恨地挥拳砸了下栏杆:“你也就欺负我五六年没见过女人, 不然怎么就让你骗了过去!” 孟珂又听到这个“骗”字,也不多说话,直接手一撑, 翻身坐到栏杆上,眼睛眨都不眨就往下跳。 定制良缘 第315节 “你干什么!”徐莫野赶紧拽住他的手臂:“发什么疯!” 孟珂咬着牙拼命挣扎撕咬,固执地好像今天非要跳楼不可。 “你要跳楼回家跳去,别在这脏了我家的地!”徐莫野用尽全身力气扣住他的手腕,紧张地浑身都在战栗,可嘴里说出来的永远是最伤人的话。 孟珂仰起头看着他,不知不觉中泪盈于睫,紧咬着唇,像委屈的小兽:“我真的没想骗你的,你那么好……” 看着他孩童般无辜的表情,徐莫野还是心软了,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怪你,只是心疼你这么多年过得辛苦。” 孟珂眨了眨眼睛,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趁着他不乱动反抗,徐莫野赶紧把孟珂从露台外面拽了回来,一把搂在怀里。 “你刚刚还骂我是个骗子……”孟珂缩在他怀里小声说。 “骗得好,骗得对,你要是一开始不骗我,我也不会爱上你。”徐莫野语气中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苦涩和惆怅:“我刚才见到你是有点慌了,以前不知道你居然是孟家的小少爷,这样就更难办了。” “我也不知道你是徐家的大公子啊。”孟珂吸了吸鼻子:“你也没跟我说实话,你骗我说你家是卖清凉油的。” “徐家确实有生产清凉油的厂,也不算骗你啊,你还说你家是做山寨手机的呢。”徐莫野想了想,觉得世界真是太小了:“孟家把你藏得太好了,我听你说姓孟真没反应过来。” “像我这样的家族之耻,当然不能让人随便知道名字了。”孟珂伸出右手印在徐莫野大了一圈的手掌上:“心、心、相、印,你说心和心隔着肚皮怎么印呢,只能手对手贴贴罢了。” 孟珂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徐莫野看着头顶黯淡的星辰,已经开始忧虑两人的未来。 不是担忧未来会有多忐忑,而是彼此都太年轻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 政治正确的说法永远是,我爱你,与相貌、性别、出身、肤色都无关,我的视线应该透过外在的一切,爱你不变的灵魂。 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只要想到临行前那天深夜,孟珂满脸羞涩在他面前脱下衣服时,露出那样畸形的身体时……徐莫野还会生理性地犯恶心。 他知道自己下意识的过激反应肯定是伤害到孟珂了。 那当然不是孟珂的错,可就像他无法阻止孟珂带着身体的残缺而出生,他也无法阻止自己产生呕吐的冲动。 这样的自己,真的可以爱上他的灵魂吗? 看到他哭就会心软,看到他笑就会跟着开心,看到他打扮得漂亮就会觉得赏心悦目,徐莫野心知肚明,自己爱得明明是那副好皮囊。 雌雄同体赋予了孟珂超凡脱俗的美貌,徐莫野可以因为这张脸原谅他无数次。 至于□□,或许有些人会类比于雌雄同体的天使,觉得孟珂代表一种进化终极的完美,可徐莫野没办法说服自己。 孟珂那样的身体对于钢铁直男徐莫野来说,实在太畸形,太变态了。 可到底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变态呢? 就因为孟珂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吗? 不一样,就意味着是错的吗? 将天人般的完美视为畸形的自己,是不是该受到天谴呢。 久别重逢的孟珂和徐莫野就这样相拥着,看着头顶的星星,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打断他们的是徐子语,他拦在厅堂和露台间唯一的那扇门的位置,高声喊道:“孟夫人,太太,现在先别急着去露台!” 子语已经帮他们争取了很长时间,挡回去若干拨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但现在苏绫和宋珊一起来找儿子,他是实在拦不住了,只能大声讲话给二人提醒:“外面风大,我去喊他们进来吧!” 徐莫野拍拍孟珂的脑袋:“走吧,你妈要来找你了。” “你妈也来找你了。”孟珂恋恋不舍地黏在他怀里:“下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呢。” 徐莫野心想,就算一切顺利,再见孟珂大概也得是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了。 真是完全期待不起来呢。 听到门后面徐子语的防线濒临崩溃,徐莫野轻轻把他推开,推远,整理他额前揉乱的头发和眼角的泪痕。 “别离开我……”孟珂咬了一下他的手背。 “再给我点时间吧,”徐莫野指尖在他颊边短暂流连:“总会有办法的。” “小珂,你在里面吗?”苏绫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阿野你和孟少爷躲着说什么悄悄话呢?”宋珊也在高声呼唤他:“到处都找不到人……”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徐莫野抽身而去的瞬间,孟珂突然露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徐莫野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向后退去。 “你别……” 迟了,孟珂又踏上前一步追上他,瞳孔的光彩璀璨逼人:“你敢不敢?” 可是根本没有给徐莫野反应的机会,也不在乎他敢不敢,孟珂已经踮起脚尖,在他们双方母亲的见证下,冰冷手指扣住他的后脑勺,重重地吻了上去。 孟珂根本不打算给他犹豫的时间,他早晚要把莫野逼到退无可退。这是子语被宋珊推回大厅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这些东西小孩子不能看噢!”宋珊神情固然也慌乱,但还是先把子语推了回去:“子语帮我把窗帘拉好,守着门,谁都不许进来,知道吗?” 徐子语重重点了点头。 锁上门,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露台上是母亲与孩子的世界。 孩子要学习怎样让母亲失望,母亲要试着去接受孩子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和预期完全不一样的人。 真是太难了,徐莫野一边沉醉在这个离经叛道的吻里,余光瞥见表情崩坏的母亲,身上承受着来自苏绫没什么实质攻击性的拍打,一瞬间倒真产生了某种冲动,想就这么抱着孟珂从露台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才好。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跳,他死了徐家就垮了。 即使让所有人失望,他也不能自毁,要想办法找出一条路来。 他们终于被分开了,因为盛怒的苏绫在他脸上重重抽了一记,打得徐莫野一侧耳朵嗡嗡作响。 她指着徐莫野,情绪激动地骂了很多话,但徐莫野突然听不清楚了。 孟珂在和苏绫争吵,他们在吵什么?他也听不清。 宋珊倒是没说话,可那副失望至极的表情也太伤人了。 徐莫野用力拍了拍一侧的脑袋,勉强恢复了一点听力。 他听到孟珂绝望地朝他母亲叫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本来就应该是女孩?是你在怀孕的时候吃什么转胎药,那些乱七八糟的激素才把我的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我是女生,我身上女生的部分完完整整,我喜欢男孩子到底有什么错!”孟珂声声的控诉让人不忍卒听:“是你硬要把我当成男孩养大的,你现在凭什么来指责我?” 从苏绫心虚的反应来看,孟珂没有说谎。 ----------------------- 作者有话说:又是信息量很大的一章啊 这时候的孟珂和莫野果然都太年轻了啊,年轻人总归是比较容易冲动,说一些会后悔的话,做一些会后悔的举动 第295章 子不语(9) 反正我这辈子是活够本了…… 宋珊走过来, 轻轻拽了拽徐莫野的袖子:“阿野,我们先出去吧。” 徐莫野又晃了晃刺痛的脑袋,不耐地说:“这是我家, 要走也应该是他们走。” 他冷漠的反应不仅针对苏绫, 也同样针对孟珂,突然被下了驱逐令的孟珂也懵了, 眼角委屈地含泪, 糯糯地轻声唤他:“阿野……” 不要同情他,不能同情他。徐莫野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现在不能和孟珂站在一起。 既然不能接受孟珂的身体状况,那就应该尽快把这段孽缘斩断, 拖久了对彼此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长痛不如短痛啊徐莫野。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孟珂:“一个人的性别不是天生的, 是被后天定义的, 把一个女孩放在男孩的身份和位置上生活二十年,那她就是男孩。” 每说出来一个字,徐莫野都感觉心肠硬了一分,直到变得坚如磐石:“孟珂,你男扮女装再像,你也变不成女孩, 我也接受不了你这样。” 宋珊用力拽了拽他:“别说了阿野, 连我都想揍你了。” 是啊,你看孟珂哭得多哀愁,连立场对立的宋珊看了都会心疼。 这张脸真是太有欺骗性了。 不能让步啊……孟珂太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了。 求仁得仁, 孟珂上来就把他的退路堵死,那也没必要慢慢想对策了,便索性在这里把话说开。 “我不恨你骗了我这么久, 毕竟那几个月跟你在一起我也过得很开心。”徐莫野红着眼睛和他对视,无奈地摇摇头:“但是结束了小珂,没有以后了。” 孟珂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呜咽,习惯性地又想要爬栏杆,徐莫野一掌拍裂了坚硬的大理石栏杆,断然喝道:“你敢跳楼我就整死孟家!” “多大点事就寻死觅活的,失个恋就不活了?你一辈子都跟你娘胎里那点恩怨过不去了呗!什么时候才能向前看,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徐莫野拎着孟珂的后领,把他粗暴地扔到苏绫身边:“要么就想办法接受你自己,要是实在过不了心里这关,就去法院告你妈去啊。” 苏绫撑着已经站不住的孟珂,恨不得咬他一口:“徐莫野,你说话小心点!” “孟珂,就算咱俩没成一对,也别让我看不起你。” 激将法,俗套但有用。 孟珂已不再有求死之念,眼中熊熊燃烧着恨意:“徐莫野你敢不敢再讨厌一点?” 徐莫野给他指了门的方向:“带上你妈,给——我——滚——” 好戏谢幕,孟珂气急败坏地带着苏绫走了。 徐莫野余怒未消,又在露台上站了许久。 “阿野,你愿意和妈妈聊聊吗?”宋珊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心疼不已:“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你都不跟我讲,憋在心里难受坏了吧。” “以后再说吧。”徐莫野按住一侧乱跳的太阳穴:“我耳膜疼。” “孟夫人那一巴掌我记下了,敢打我儿子,”宋珊也是气得不行:“以后绝对十倍奉还。” “我头疼得厉害,先回房睡一会……”徐莫野按着头,摇摇晃晃向玻璃门走去,只觉得视野一片混沌迷离。 血糖太低了,可能应该吃点东西再睡。 “阿野小心——!”宋珊在身后大叫。 她提醒得太迟,只听砰一声巨响,徐莫野已经一头重重撞在了玻璃门上、 双层隔音玻璃厚重结实,甚至能防弹,防撞击当然不在话下,刚才还强势果断的徐莫野就这么被玻璃弹了回去,直挺挺地向后向后摔倒,晕了过去。 徐莫野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床边一个人都没有,披衣起身,在家中也不曾遇到人。 他心中若有所察,整理了仪容后走到徐之峰的房间,果然全家人都围在他的病床边。 到告别的日子了。他突然就明白过来。 定制良缘 第316节 徐之峰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过了一夜就满脸死气了,可见昨天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他已经和大部分家人道过别,看到徐莫野进来,勉强弯了弯眼睛:“看来你惹了不小的桃花债啊。” “已经解决了。”徐莫野嘴硬道:“和你是不能比。” “徐家就交给你了。”徐之峰的声音像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记得潇洒一点……不要再大了,大了累,你能守住就行,守不住也没事。” 徐思听了直叹气:“我把徐家交给你的时候,孟怀远还不知道在哪条沟里猫着呢,让你接手之后,倒让姓孟的后来居上了。”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这辈子是活够本了。”徐之峰满意又欣慰地看着莫野:“我生了个好儿子啊。” 徐莫野终于感觉到肩膀上实实在在的压力,叹了口气:“我尽量。” 徐之峰又看向徐婉:“小婉。” “哥……”徐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喜欢什么人就去爱吧,不用想那么多,你也就活这一辈子。” 徐思不满地用拐杖撞了一下地面:“小婉你别听你哥胡说八道,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怕什么,”徐之峰满不在乎地说:“以咱家这样的家世,就算小婉真嫁给普通人,还怕人欺负么……阿野,帮我盯着点。” 这本就不用他多交待,徐莫野点头:“当然。” 徐思再次叹气:“你搞快点,奈何桥上少排队,活着也是祸害。” “啊,我突然不想死了。”徐之峰吐出一口烂苹果味道的浑浊气息:“活着真幸福啊。” “你这样有意思吗?”徐莫野虚着眼看他。 “没意思,就是好玩。”徐之峰又看向子语:“你来晚了,抱歉没带你好好玩。” “幸好,幸好,好好的孩子差点又让你带坏了。”徐思冷笑道。 “爸,我都快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拆我的台?” 徐思别过头去,避免因为过多的悲伤而失去仪态。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徐之峰开始赶人了:“我要和珊珊说悄悄话。” “孩子们都看着呢。”宋珊有点不好意思:“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无论多大年纪,都是我的珊珊啊……” 刘雅娅就这么混在人群里走出房间,把时间留给那一对夫妻,不可思议地问子语:“就这样?” “不然呢?”子语问:“你期待什么。” “他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应该是没有哈。”徐子语幸灾乐祸。 “他连管家和园丁都告别了好么!”刘雅娅心态有点崩:“辛辛苦苦照顾他这么久,就当我不存在啊。” “你小声点,这么多人呢。”徐子语警告道:“没事的,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而来。” 刘雅娅沉默了下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三十分,医生正式宣布了徐之峰在医学上的死亡。 次日举行董事会,徐莫野正式接管了父亲的权柄,在集团内外掀起了整肃改革,风气为之一新。 因为生前已经和朋友们告别过了,所以徐之峰要求葬礼从简。可身份地位摆着这里,想从简也简单哪里去。 忙完了兵荒马乱的葬礼过后,徐家的生活渐渐恢复常态。刘雅娅等了几个星期,发现始终没有人提起分遗产的事情。 不再有病人需要照顾,她每天呆在房间里看电视也觉得无聊,徐子语上学后也没办法陪她解闷,太太们又不带她玩,刘雅娅在徐家待得束手束脚,又看徐莫野回来之后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好像没有子语继位的希望了,所以便成天期盼着分一大笔遗产好远走高飞。 她试探着去和宋珊提了这事,宋珊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刘小姐这个月的例钱要十五号才能下来喔,你要是急用钱可以告诉我,我先借给你。” “例钱?”之前她的开销都是直接从徐之峰给的卡里付的,但现在前任家主的账户已经注销了,一时间是有些捉襟见肘:“一个月多少啊。” 宋珊平静地说了一个数字,据刘雅娅所知,就和徐家厨房炒菜面点师傅的工资差不多,与猜想中的钟鸣鼎食完全不同。 “就这么点?”其实也不算少,至少比她在外面上班赚得多多了,可刘雅娅的心理落差还是很大。 “我可没有克扣你哦,你的例钱我特意之前请示过老徐的,其他几房的正宫太太每个月也从我这领这么多钱,刘小姐不信可以去问二弟妹。” 当然,其他几房肯定也是有笔私账的,每年集团的巨额分红和各自在外的投资,这些主要的收入来源宋珊是不会告诉刘雅娅的。 “徐家毕竟大户人家,每个月居然就这么……” “毕竟吃住都在家里面,平时什么日常的用度都可以从我这开单子去领,每个季度都有专款给添置服装,想出门家里给派车……”宋珊掰着手指头把生活中方方面面的开销都划去:“这笔例钱完全派不上用场嘛,可以存起来的。” “怎么会派不上用场,子语平时上学还要交学费买书之类的……”刘雅娅赶紧搬出了徐子语:“太太是不知道,小孩子上学可花钱了。” “这个老徐特意交代过了,子语平时读书的花销都从我这么单独支取,”宋珊笑道:“孩子还小,虽说是个聪明懂事的,但也怕零花钱给太多把性子败坏了。” 有理有据,公平公正,刘雅娅无话可说。 第296章 子不语(10) 可怜泸定河边骨,犹是…… “刘小姐还有什么事吗?”宋珊端起茶杯。 “什么时候分遗产?”刘雅娅索性闭上眼睛直接问了。 “已经分完了啊。”宋珊理所当然地说。 “什么情况我都没听说就分完了……” “前任家主的东西直接传给现任家主就行了, 很好分啊。” “那其他人呢?他们没有意见吗?”刘雅娅明明记得之前各房明明还人心浮动跃跃欲试来着,现在居然这么听话了? 她怎么还听小道消息说要趁这个机会分家来着…… “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呗。”宋珊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都是心里有数的, 知道闹大了也得不到好处, 对吧。” 没有闹大,但在人后肯定也是小闹过的, 随着徐思对家族的掌控力日渐衰弱, 兄弟间各怀鬼胎,权力交接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其中不乏有趁虚而入的,想浑水摸鱼的,只是因为新任家主的手段得当, 才维持住家族面上的和睦罢了。 刘雅娅没想到徐家居然已经团结成铁桶一块,想来想去也挑不出瑕疵来:“那我先走了……” “刘小姐留步。”宋珊却叫住她。 “干嘛?” “你就不好奇老徐对你有什么安排?” “刘小姐为徐家生下子语这么聪明的孩子, 又教得这么好, 这些年肯定吃了很多苦,我和老徐是非常感激的。” 反正她是从没听徐之峰说过一声谢谢,刘雅娅腹诽。 “其实之前关于刘小姐的去留问题,家里是有些不同的想法的……但我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阻止母亲留在孩子身边,所以如果刘小姐想留在徐家陪伴子语长大,你每个月就按刚才我说的领例钱。 刘雅娅等她说下去。 “但如果将来刘小姐要是想嫁人了, 子语就留在徐家, 我照样给你备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你完全不用顾虑带着孩子不好嫁。” “子语不是我的拖累。”刘雅娅伸手按住心口。 “世事是很难预测的, ”宋珊接着说:“所以我也给刘小姐准备了另一个方案。”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刘雅娅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头痛,读了半天读不明白:“这写得什么?” 宋珊在文件最后的一串数字上划了重点,刘雅娅一时间居然数不出来那串数字有多少位。 “如果刘小姐以后想结婚, 或者想独立出去做点生意,这是徐家给你准备的启动资金。”宋珊帮她翻译了那串数字:“总共一千万。” 刘雅娅被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还是勉强镇定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放弃子语的抚养权。”宋珊说:“拿了这笔钱,从此以后,刘小姐就和徐家再无关系了,当然我承诺会给他最好的一切。” 刘雅娅怎么也想不到徐子语这种阴森森的小屁孩能卖一千万,几乎下意识就要答应下来,但又想到贸然签字可能会被子语收拾,所以还是勉强定了定神:“我再想想。” “这笔协议始终有效的,刘小姐可以慢慢考虑。”宋珊把那份文件推给她:“这是大事啊,合同一定要仔细看,刘小姐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说得好像你能看懂一样……”刘雅娅小声嘀咕。 “我以前做律师的时候就是做婚姻家庭继承法方向的,”宋珊笑盈盈地放下茶杯:“所以说实话,我还真看得懂。” 当天下午,心中激动的刘雅娅甚至等不及子语放学,就主动去接他回家。 “……宋珊今天提了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她兴奋地两眼放光。 “其实领例钱那个方案更长远一点。”徐子语说:“杀鸡取卵一般没有好下场。” “夜长梦多,我是想快点拿钱走人。”刘雅娅想到宋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就头皮发麻:“万一……以后被拆穿了,不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徐子语警戒地看了一眼刘雅娅:“只要你不露马脚,很难被拆穿。” “总之子语,我们快点决定下来吧。”刘雅娅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卖了我你能拿多少钱?”子语挑眉。 “五百万。”刘雅娅回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按之前的约定,你得给我一半,二百五十万。”子语说。 “太多了,一百五十万。”刘雅娅断然道:“我只能给你这么多。” 子语冷笑一声,甩开她往前走。 “小丁你理解我一下,这钱真的不多!我又不像你有那么多赚钱的门路,以后下半辈子就指望着这点钱生活了……”刘雅娅赶紧追在他身后找补:“你说的对,就是杀鸡取卵。” 子语摇摇头:“太太为什么给你钱,你心里不清楚么,没有我每天周旋讨好,凭你的话早就因为偷东西被打出去了。这钱是我该得的。” 虽然在徐家人面前日常母子情深,但现在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必定是寸步不让。子语和刘雅娅争执了一路无法达成共识,只能暂时先把这事放下。 毕竟徐之峰现在尸骨未寒,刘雅娅直接丢下儿子拿钱走人的话,怎么看都显得太冷血了。 子语也不想现在就走,毕竟徐家盛产狗血伦理剧情,故事才讲到一半,算是人间观察的好素材。 因为无法就利益分配达成一致意见,所以刘雅娅和子语还是得在徐家继续待下去,他们的实际情况都不允许在此地太久地停留,只能默默等待着不得不离开的那天。 徐婉自从池明云走后,开始出现了些相思病的症状,整日忧心忡忡,正好和徐莫野组成茶饭不思二人组。 徐莫野吃不下荤腥的问题终于暴露了,亲近的家人当然只会忧心他的健康问题,但不出所料,家中也多少流传些说法,说家主人是回来了,但心还落在红尘外,估计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定制良缘 第317节 徐莫野太急于服众了,又事事求完美,以至于精神压力空前巨大,厌食问题反而愈发严重,渐渐的连油盐稍微放重一点的菜都吃不了了,每天灌医学营养液维持生存。 在子语看来他这属于自己和自己较劲,更接近于自我惩戒。 徐莫野的问题是不吃饭,徐婉则是不睡觉。 某天深夜,子语从睡梦中迷迷瞪瞪地一睁眼,看到徐婉坐在自己床边无声地哭,也是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小姑,怎么不睡觉?” “对不起对不起,吵醒你了吗?”徐婉小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你快点睡吧,我回房间了。” 子语直接拧亮台灯:“怎么了小姑?” “没什么,”徐婉胡乱抹去眼泪:“就是睡不着。” 子语却知道徐婉这段时间虽然一贯睡不着觉,但也只会在自己房间彻夜枯坐,却不知道为什么今晚跑来找自己。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徐婉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又挤出一丝苦笑:“是我太没出息啦,跑到侄子面前哭鼻子,让你看笑话了。” “我不会笑话小姑的。” “我就是想问问……子语,”徐婉握住他的手:“明云这段时间有没有联系过你?我知道你们私下有来往。” “没有啊,”子语说:“他联系我做什么?” “果然……”徐婉喃喃道:“连你都没有他的消息了。” 子语最怕她胡思乱想:“小姑,卧底期间本来就不能跟外界联系,短暂失联很正常的。” “可是他之前都会用……秘密手段,每周跟我报平安的,”徐婉眉头紧蹙:“明云这次已经两周没有消息了,我怕他会出事。” “他也没有联系过我。”子语遗憾地摇摇头:“现在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小姑你再担心也没有用的。” 徐婉细瘦的手指紧紧绞住睡衣的衣角:“我知道我这样好没有出息的……像个怨妇一样。” “不像怨妇,像征夫的妻子,”子语笑道:“你可得为他守住大后方,至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可怜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徐婉下意识念出这句诗,然后懊悔地拼命扇自己:“呸呸呸太不吉利了,收回收回。” “池明云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在等他。”子语又一次向她强调:“但你也要习惯这种等待,因为他以后每次出任务,你都有可能成为寡妇。” 徐婉的脸色白了白:“太平盛世啊,怎么能这么危险……” “唔,这次的任务是他自己争取的。”徐子语揉揉惺忪的睡眼,再次语出惊人。 “什么!” “他急着建功立业,好配得上你。”子语皱了皱眉:“我劝了,他没肯听。” “他一个愣头青,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啊!”徐婉已经捂着脸哭倒过去,恨恨地说:“呜呜呜等他回来,我非要打他不可!” “池明云想让爷爷接受他。”子语叹道:“他希望你的婚姻能得到家人的祝福。” “他竟然对你说了这么多……”徐婉哭着说:“可他对我什么都没说啊。要成功有什么用,我只想他平平安安活着就够了。” 子语再次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而徐婉其实也并不需要人的安慰,她更需要陪伴,陪她度过这思念、埋怨和忧虑肆意滋生的漫漫长夜。 第297章 子不语(11) 厌食症不治而愈…… 次日, 子语趁着徐莫野出门前,把查找池明云下落的事情拜托给他。 徐莫野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并没有做出一定会找到人的承诺, 只说会试着查查看,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接下来几天徐莫野还是一贯的沉默忙碌,也没有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子语渐渐失望, 又想他毕竟是高傲的徐家人,对于目前这种情况想必是乐见其成的。 直到周末,徐莫野突然说要带子语和徐婉去温泉山庄度假,他回来之后一直像上紧了法条的机器人, 这还是头一次有了放松的需求,徐思自然大力支持, 还能顺便带着徐婉出去散心就更是善解人意的好侄子了。 徐婉不明就里, 磨磨唧唧不肯去,而子语隐约感觉到什么,竭力相劝,这才说动了徐婉几个月来第一次走出家门。 徐莫野回家后每天忙成这样,居然还抽空考了个驾照,拒绝了家中的司机, 亲自开车带着徐婉和子语去泡温泉。 “哥, 你一个人上路真的可以吗?”汽车启动后,子语紧张地攥住安全带:“我还挺惜命的。” 徐莫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油门和刹车的力度,导致车速忽快忽慢, 坐在后座的徐婉也默默系上了安全带。 “我确实通过驾驶员考试了。” “之前开过吗?” “没有。”徐莫野把车速平稳地降了下来,诚实地说:“不过开车也没什么难的。” 子语清楚地看到他鬓角流下一滴冷汗。 担心归担心,最后还是平稳地到达了目的地, 徐莫野再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可靠。 “阿野,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徐婉终于忍不住问了他。 “唔,保密。”下了车后,徐莫野带他们走进度假酒店,并未在大堂逗留,直接上了五楼,来到一间套房前。 他用门卡刷开门:“小姑,请进。” 房间里站着池明云。 徐婉呆呆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池明云赶紧搂住她:“没事了小婉,我回来了……” 徐莫野轻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爱侣。 “大哥你是怎么找到池明云的!”子语惊喜交加。 “他不是在为了查天王集团的走私案子,在那家公司里面卧底么,”徐莫野语气平淡地说:“我把那家公司买下来了。” 可恶,让他装到了。子语在心里默默骂道。 “可是这家公司应该很快就会被查封了吧,那你岂不是要亏很多钱。” “改名换姓,管理层换血,框架基本保留,加上应付后续麻烦的打点,”徐莫野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应该能把损失控制在小亏吧。” 子语知道他口中云淡风轻的“小亏”,也必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了。 “换小姑晚上睡个好觉,还是值得的。”徐莫野说:“我找到池明云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被盯上了,要是再晚一点还真有危险。” 徐子语现在看徐莫野,整个一大写的靠谱。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不知道,再看吧。”徐莫野说:“他想娶小姑,总要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吧。” “为什么要证明?小姑想清楚了,自己喜欢不就是最重要的么。”子语脱口而出。 徐莫野听得一愣,上下打量他:“有时候我搞不明白你到底是童言无忌还是真的心机深了。” 子语听得暗暗心惊,好在徐莫野并未往深里追究,只自顾自感慨道:“如果我没有在徐家站稳脚跟,这次收购肯定是没戏的,小姑大概免不了一场伤心了。” 他看着掌心的纹路,轻声说:“子语,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 “只有足够强大地掌握了权力,才能保护重要的人不伤心。”他眼中神色复杂:“然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我们现在干嘛?”子语决定装傻糊弄过去:“泡温泉么。” “先去吃饭。”徐莫野深吸一口气:“我饿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在二楼的自助餐厅,子语亲眼目睹了徐莫野大快朵颐,吃下了几块三分熟的菲力牛排,一只两斤重的蒜蓉蒸澳洲龙虾,一盘深海鱼刺身和一大碗麻辣水煮肉片。 进餐全程他一次都没有吐过,恶狠狠地撕咬肉的纤维组织时,面部表情狰狞如地狱恶鬼。 食物鲜红的肉汁在他的唇齿间飞溅,恍若流动的鲜血。 徐莫野修行归来后的厌食症就这么不治而愈。 因为这个周末子语不在家,刘雅娅终于可以放飞自我,开心地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理所当然地错过了集体早餐,好在倒也没人来喊她。 起床后她摸到厨房去讨要食物,厨房的赵姐看她不顺眼很久了,磨磨唧唧半天连个馒头都掏不出来,只说不是饭点,哪里吃的给你。 刘雅娅一眼就看到灶上的砂锅,香甜的气息根本掩不住:“那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那是晨安少爷的鲜奶核桃粥,他上午有足球课,这是夫人特地交待的加餐,你可不许打主意啊。”赵姐警惕地说。 “我能打什么主意啊,正好要回房间,我帮你拿上去给他。”刘雅娅嬉笑道:“你准备午饭挺忙的。” “行吧,可不许偷吃。”赵姐盛好粥,不忘警告她:“怪烫的,别端撒了。” “不会不会。”刘雅娅端托盘端得稳稳当当,健步如飞地爬楼梯:“你也不看我以前是做什么的,绝对撒不了。” 赵姐张了张嘴,没有告诉她专门的传菜电梯就在手边。 刘雅娅走到二楼角落,一看左右没人,立刻拿起汤勺,也顾不得烫,潦草吹了吹就喝起来。 入口香甜顺滑,切碎的核桃油油润润的,刘雅娅被烫得直吸气,还是连吃了几大勺,把满满一碗粥吃成了八分满。 又捡了旁边配粥的点心吃了几样,因为每种都只动了一点点,所以很难发现动过的痕迹,一看就是偷吃的老行家了。 正在摆弄勺子,穿着球衣的徐晨安打开房门,一看到她先皱眉:“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干嘛?” 刘雅娅感觉上次被他打中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讨好地举起托盘:“你的加餐,我给你端上来了。” “哦……谢谢。”徐晨安打开门,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开,空出一小片地方:“放这里吧。” 刘雅娅放下托盘,好奇地四处张望青春期男孩的房间,发现有很多摄影器材,墙上也挂着不少照片。 “你喜欢拍照啊。”刘雅娅好奇地戳了戳泡在显影液里的底片。 “别碰!”徐晨安不耐烦地打了一下她的手。 “哎呀我不碰就是了嘛。”刘雅娅嗔笑道:“你这拍的是什么啊。” “是我爸。”徐晨安说:“这半年我每天给他拍张照片。” “那很有纪念意义啊,”刘雅娅趴在水槽边上:“有没有把我也拍进去的?” “没有。”徐晨安断然道。 “我不信。”刘雅娅在已经洗好的照片里乱翻:“肯定有。” “哎我都说没有……”徐晨安急了。 “你看这张不是我嘛!”刘雅娅笑着扬起一张照片来,那甚至是一张她的单人独照,因为是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抓拍的,确实没拍出什么美感来,刘雅娅头发乱糟糟的,叉着腿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因为是放松状态,小肚子都凸出来了。 “这张是我按错了。”徐晨安脸红耳赤地夺过照片。 定制良缘 第318节 刘雅娅不气不恼,反而靠近他:“找个时间我给你当模特,你帮我好好一张拍呗。” “我才不要拍你这种粗俗无耻的女人。”徐晨安厌恶地推开她。 刘雅娅就势倒在床上,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身材曲线惊心动魄:“二少爷,你晚上有没有想着我手|淫?” 徐晨安勃然大怒:“你给我出去!” “怎么,你要向太太告状吗?”刘雅娅在他床上滚了一圈,眯起眼笑了:“这么可爱的乖乖仔,居然肖想着小妈……啧啧啧啧。” 徐晨安恼羞成怒,又在她肚子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刘雅娅大声尖叫,捂着肚子彻底赖在他床上了。 “你给我起来!”徐晨安仗着人高马大,想拽她起来,刘雅娅故意尖叫着扭来扭去,反而被他不慎扯破了胸前的衣服。 “你小声点!”徐晨安已经非常慌乱,低声喝道:“别把人招来了。” “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刘雅娅边大叫边哭:“我废掉了,我整个人都废掉了!” 徐晨安急得满头大汗,隐约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更是慌乱,只想让她快点闭嘴,按住她乱动的四肢,随手抄起一个枕头就捂住她的头。 死死按了一会,终于没有声响了,徐晨安移开枕头,看她软绵绵的躺着,心中想到了更加恐怖的可能性,惊恐地试了试她的鼻息。 气息全无。 徐晨安触电般后退,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慌得快要哭出来。 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啊,也没有捂很长时间啊……徐晨安绝望地想,怎么就没有气了呢? 他居然就这样杀人了么?他才十五岁,这辈子就要毁掉了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徐晨安跪在地上,边哭边道歉。 床上的人突然咯咯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这个傻孩子,”刘雅娅迅速从床上坐起来,边笑边揉肚子:“你笑死我算了,人哪有这么容易死啊。” 徐晨安如释重负,差点虚脱,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太好了,呜呜呜你没死就好了……” “好啦好啦,别哭了。”刘雅娅笑着帮他擦眼泪,把他的脑袋抱在自己怀里,让他感觉心口温热的跳动。 徐晨安脸侧贴着软香温玉,又闻到她身上稍显浓烈的俗气香水味,脸红的快要滴血,又不是很想挣脱。 “说真的,给我拍张照吧。”刘雅娅语气消沉下来:“你有没有拍过不穿衣服的女人?” “没有。”徐晨安瓮声瓮气地说。 “我想记录下来,现在的好日子以后也不会有了。”她忧伤地说:“女人的花期很短的,这样的好身材也很快就没有了。” “……我妈不会同意的。” “那就后天下午吧。”刘雅娅搂着少年的头:“太太要出门和老同学聚会。” 徐晨安还没有同意,刘雅娅已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好喽,后天下午我来找你。” 然后她便拢好衣服,风情万种地走了出去,飞了个媚眼,走了出去。 徐晨安靠在床边,闻着床上她留下的俗艳张扬的香水味,一遍遍回想着刚才的事情,惊恐和愤怒迅速转化为陌生的欲望。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满怀着愧疚和紧张的心情,带着禁忌隐秘的刺激,把手悄悄伸进了裤子里。 第298章 子不语(12) 徐家哪里是好相与的…… 子语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刘雅娅。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干什么?”刘雅娅正在涂脚指甲。 “准备走。” “之前不是还挺不想走的么?”刘雅娅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又要走了。” “徐莫野可能起疑心了, ”子语皱着眉说:“我有点害怕。” “果然是你露出破绽了啊。”刘雅娅反而得意起来:“之前动不动就数落我,最后还不是你这出岔子。” “这种事情也需要攀比吗?”子语瞪她一眼:“有必要?” 刘雅娅轻哼了一声:“反正我现在不想走了。” 子语火眼金睛看到被她卷成一团的衣服,上面有撕破的痕迹:“这是怎么回事?” 看她的反应也不像是被人给欺负了啊。 “这你别管了。”刘雅娅翘着脚把那件衣服收进柜子:“没什么事。” “我们约定过的, 你在徐家的事情必须告诉我。” “我今天上了几次厕所也要告诉你么?” 子语感觉她态度不太正常, 皱了皱眉:“你到底怎么了。” “我都说了没事嘛!”刘雅娅不耐烦:“亲子鉴定都做过那么多次了,徐莫野就算再怀疑也得认!” “如果他偷偷拿我的样本再去测一次呢。” “徐之峰都烧成灰了, 他上哪找他爹的样本去。”刘雅娅没骨头似的盘在椅子上:“要我说, 他没工夫怀疑这些,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待着呗。” “待到什么时候?”子语说:“你拿钱走人,然后我诈死脱身, 咱俩分钱,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才一千……才五百万哪里够啊, ”刘雅娅差点说漏嘴:“我吃了这么多苦才在徐家站住, 肯定要尽可能多捞一点钱啊。” 子语把她说的每一个音节都听在耳里,手指甲无声地掐进了手心,才维持住镇定的表情,装作没有听出她的口误:“徐家哪里是好相与的,该你的钱能拿则拿,不该你的一分钱也不能动, 不明白么。” “我都说了没事喽没事喽, 我会小心的。”刘雅娅这两天和徐晨安相处顺利,眉来眼去间多了不少暧昧,餐桌下也多了些不可言说地小动作, 整个人愈发张狂起来,看徐子语便越来越面目可憎,直接下了逐客令:“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子语被她赶出来, 气得疯狂啃指甲,但眼下的情况是谁也离不开谁,实在不能撕破脸,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回到自己房间,子语从抽屉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去了徐之峰的房间。 斯人已去,但前任家主地房间还保留着离世后兵荒马乱的状态,子语仔细检查了他的枕头,把原本散落地头发一根根捡干净,然后从纸包里掏出几根短短的头发,小心地搭在了枕头上。 把浴室的梳子也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后,子语稍微放下心来,关灯出去了。 徐子语察觉出刘雅娅打得什么主意那天,已经是他们约好了要拍照的日子。这种只应该出现在《年轻的xx》之类的韩国特色伦理片中的桥段,突然在现实生活中上演,徐子语觉得自己三观都要炸裂了。 也不得不感慨如果作死是一门学术研究,那么刘雅娅已经修炼到了博士后的级别。 看到宋珊浑然不知地出去和老同学聚会了,子语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妈妈,下午学校开家长会,你会去的吧?”特意挑在徐思面前,子语笑眯眯地问刘雅娅。 刘雅娅从来都不知道他那个小学还有家长会这种事情,看子语的神情也不像是故意给她使绊子,但当着徐思的面,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好啊,妈妈肯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参加。” 反正徐思下午正好也要出去的,谁也不会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去开家长会了。 由于子语也没再说这事,自己就上学去了,刘雅娅自然更加不会放在心上,估计他只是在徐思面前秀一下母子情深,便开开心心地去美容院做了个全身护理。 下午三点,正在和老朋友搓麻将的宋珊突然接到了子语的电话。 他没说两句,突然就哽咽住了。 宋珊还没见这孩子哭过,吓得赶紧丢下老友,飞车去了他所在的小学。 因为回来的时间不长,子语还在之前的小学读书。到了学校才知道今天是家长会,又从子语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听出刘雅娅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宋珊心中已经大为不悦。 一时找不到子语,教室里又催家长们进去开会,宋珊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凑数了。拿到全是满分的成绩单,班主任还把徐子语重点表扬了一下,说如何如何乖巧懂事,甚至邀请宋珊上去传授育儿经验。 这所平民小学的教室里人满为患,家长们纷纷鼓噪着让她上台,在台下也早有几个年轻妈妈拉着她问东问西,夸她气质好衣服漂亮。 宋珊自从徐莫野长大后,这么多年再没有传授过为人父母的心得了,就算在徐莫野小时候,她被邀请作为荣誉家长上台演讲,也不可能是这么简陋地讲台,那必然得是灯光璀璨地千人大礼堂里,ppt都得是集团总经办专人调整美化过的。 盛情难却,宋珊不好意思地走上台,作为徐子语同学的家长,从记忆深处扒出了些以前背的演讲词,讲了几点作为家长地肺腑之言。 她自己觉得讲得磕磕碰碰,中心主题混乱,举的例子也不能印证论点,是非常失败的演讲。没想到班上静默了几秒后,居然想起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 “子语妈妈真是太优秀了!” “向子语妈妈学习!” “果然好妈妈才能教出好孩子啊……” 他们好像是认真的……宋珊脸红到发烫,逃跑似的下了台。 别鼓掌了,我才不是什么好妈妈。宋珊坐在下面根本不敢抬头。 我没能成为儿子的坚强后盾,害他才弱冠之年就被迫辛苦支撑整个家族的事业。 我甚至连他爱上过什么人,因此受了多少伤都不知道,算什么好妈妈。 宋珊心中难过,找了个借口溜走,在校园里找子语。 他的电话始终打不通,让宋珊更担心了,最后隐约听到教学楼后面有人声,循声找过去,看到子语被几个同龄的孩子围在中间。 “我妈妈一定回来的!”男孩攥着小拳头愤怒地说。 “说谎,你妈妈从一年级到现在一次都没来过” 子语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说了她会来的——” “我看你根本没有妈妈——” 宋珊听得气血上涌,把所有的顾虑都抛在脑后,快步冲了上去,推开那几个男孩,蹲下来把子语用力搂在怀里:“谁说他没有妈妈?我就是他妈妈,你们以后说话小心点!” 子语看到她眼中真诚温柔的关切,也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轻轻地叫了声:“妈妈……” 宋珊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家长会结束后,宋珊自然是改变计划,直接陪子语回了家。本来在车里就要打电话质问刘雅娅的,子语一见宋珊从包里掏手机,立刻挂上一副泪眼。 “太太,妈妈到底为什么没来啊?” 宋珊沉默片刻,还是柔声道:“是我的错来着,我不知道子语今天有家长会,所以临时让刘小姐帮我取一件衣服,她没有赶回来。” 子语心中几乎是愧疚的,低声说:“太太对我真好。” “我是主母,这是我应该做的啊。” 哪有得势的长房太太对私生子这么好的,子语不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人格魅力。 “如果我第三个孩子能顺利出生的话,现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吧。”宋珊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看到你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来。” 子语想到自己算是偷了那个未出世孩子的疼爱,心中愈发歉疚。 定制良缘 第319节 二人很快到家了,宋珊交待子语:“你先回房间写作业,尽量别出来。” 子语知道这是要找刘雅娅算账了,又怕家中房间太多,宋珊找不过来,子语眼尖地指着二楼的某个窗户:“妈妈!” “在哪里?”宋珊问。 “左边数第二个窗户,我看到了。”子语天真懵懂地说:“妈妈好像没穿衣服。” 那是徐晨安的房间。 宋珊如遭雷击,匆匆交待子语千万待在房间别出来,便慌慌张张地跑进家中。 她上楼梯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子语摸了摸脑袋,心中再次对被他当枪使的宋珊表示愧疚。 希望还不算太迟,最好能保住徐晨安同学的贞操吧。 最后事情并没有像子语猜想的那样,闹得举家皆知。宋珊展现出极佳的涵养,成功控制住情绪,通过锲而不舍的敲门,最终成功打断了他们。还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穿衣服打扫战场。 等他们完全冷静下来后,宋珊才开门进去,没理会坐在一边抽烟的刘雅娅,表情严肃地对儿子说:“晨安,来我房间一趟,我们谈谈。” 徐晨安终于等到死刑判决,心中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完蛋了。 却不知道彻底完蛋的是刘雅娅,宋珊已经完全不想和刘雅娅讲话了,她现在只想让这个女人滚出徐家。 子语躲在门后面偷看,晨安进了母亲房间后一直没出来。晚间的时候脸色阴沉地徐莫野来了,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那间屋子,边走边噼噼啪啪地掰手关节,最后甚至还抽出了皮带。 子语心中大叫不好,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大哥大哥,不能打人啊。” “长兄如父,我确实是该管管这个弟弟,不然家风就彻底乱了。”徐莫野冷笑地振了振皮带:“你放心,我只管教徐家人,不会碰你妈。” 这应该是一句安抚,但子语听到之后,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没再敢拦他,掉头就去找刘雅娅。 最后也不知道宋珊和徐莫野谁的教育起了作用,直到刘雅娅离开徐家,晨安再也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其他几房大概知道是家主管教弟弟,还以为是徐晨安又翘课去网吧上网了,觉得这点小错,未免打得太凶了些。 没有人知道的是,那晚教育完徐晨安后,心力交瘁的宋珊对莫野说:“阿野,帮我找一个人。” “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长得帅就行。” 第299章 子不语(13) 过于美丽的神经病,更…… 刘雅娅完全没有子语的危机意识, 稍微忧虑了几天,发现宋珊和徐子语都没什么表示后,也就彻底放心了。 毕竟是家丑嘛, 他们肯定也不愿意声张的。 刘雅娅觉得这事差不多过去了, 发现徐家人并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便愈发有恃无恐, 在家中待得腻烦了, 就每天浓妆艳抹地深夜出门,整日在酒吧迪厅等地流连。 她每个月地例钱不足以支撑她太过挥霍,毕竟还有太多漂亮的新衣服新包包要买,所以挑选就把里这些溢价严重的饮品时, 便会更谨慎些。 “小姐想喝什么,我请你。”男人走到她身边。 她就是这样遇到张建明的。 从这个男人帮她买第一杯酒开始, 她便已沉醉在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中。 在得知男人未婚未育、更是宁州有名的投资人, 且资产雄厚之后,她几乎立刻就爱上了他。 他这样的男人,当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刘雅娅又不敢找子语出谋划策,全靠一己之力,以水磨功夫, 花了一个多月, 总算把张建明拐上了床。 此后日子过得更是蜜里调油,刘雅娅乐不思蜀,就在张建明那处住下, 就算很久没有回徐家,也没见人来找过她。 张建明说他不喜欢不劳而获的女人——当然,他这样出众的男人, 肯定更希望有一个和她并肩而立的妻子。 正好张建明有这种资源,刘雅娅也拿出些积蓄跟着投资。她大概是有天赋的,几笔投资竟然全都赚得盆满钵满。 张建明大呼捡到宝了,兴奋地抱着她原地转圈。 刘雅娅也感叹时来运转,原来自己真正的战场不在徐家的一亩三分地,而是一片更为广阔的商海啊。 且让刘雅娅春风得意着,再说回徐家,那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虽然徐莫野已经实际掌管了家族,但还缺少整个圈子的认证,这一场晚宴就是宁州上层圈子里对他家主身份的确认,算是正式意义上的权力交接,从规模到奢华程度都不是上次徐之峰的告别宴可以比拟的。 来宾的规格也极高,四大家族中的曹家和李家都是全家携厚礼造访,算是给足了面子,只有孟家尚无人出席。 徐莫野这个家主的身份,是需要其他三家共同确认的,孟家的态度如此模糊,不免让旁人心生疑虑。 “我还是不明白,大哥你当家主为什么要外人承认啊。”子语趴在栏杆边上问徐莫野。 “做生意,等做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就是维护关系。”徐莫野自从正常进食后,迅速恢复了元气,原本凹陷的双颊也终于稍稍丰润起来,经过这段时间地磨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神情顾盼从容,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后生可畏。 “那孟家要是不来……”子语有点不敢提那个名字。 “他来不来,都不要紧。”徐莫野的语气未见起伏:“我也不需要他孟怀远的承认。” 徐子语点点头。 “提问。”徐莫野把印有照片的花名册递给子语:“我确认一下有没有记错。” “穿石榴红色裙子,头上戴芍药花的小姐。”徐子语指了指人群中最美丽的姑娘:“我觉得她是长得最好看的。” “曹芷莹,曹家的独生女。”徐莫野又看向她身旁亦步亦趋的英俊男人:“旁边那个是她招的赘婿,叫何夜辰,两人结婚多年,感情很好,还未生育。” 子语点点头,又指了一个:“坐在那边吃葡挞的中学生呢。” “李绿竹。”徐莫野迅速回答:“李家的小公子。” “请在人群中找出他的姐姐。”子语换了个问法。 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徐莫野一眼就把穿着洛丽塔风格长裙的高中女生挑了出来,裙撑大得夸张,简直像是穿了个奶油蛋糕在身上。 “李白茶这裙子就离谱……”徐莫野面露难色:“待会要是跳舞,我可能拉不到她的手。” “没那么夸张啦,再说人家未必愿意跟你跳呢,你看她爹多宝贝这个女儿。”徐子语幸灾乐祸:“你可以找她妈妈跳舞。” “李兰德,方卉,李白茶,李绿竹……”徐莫野又把李家人的长相在脑中过了一遍:“行了继续吧,问我几个成年人。” 子语随手点了一个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这个。” “燕淮。”资料有限,徐莫野只说:“做芯片的,旁边那个男的是他妹夫。” 子语又指了一个花花公子模样的人:“那个呢。” “纪先生,酒店业大亨。” 子语又抽查了几个人,然后再次折服于徐莫野的记忆力:“行了,你可以下去应酬了,宁州百晓生。” 徐莫野站着不动,任由徐思在楼下频繁呼唤。 “他不会来了,对吧。” 徐子语知道他想的是谁,但也得装傻:“你说哪位啊。” 徐莫野自嘲地笑了笑,下楼去了。 李白茶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很想把李绿竹揪过来打一顿。 她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相信他说的这件裙子如何如何好看,姐姐你穿出来绝对艳压群芳之类的鬼话。 害得她现在一个人就坐了一整张沙发,别人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踩到她的裙摆。 还有曹芷莹跑过来落井下石,一见到她就夸张地尖叫:“啊啊啊啊啊白茶妹妹你这条裙子真的好好看啊!!!” “你别笑话我行吗?” “没有啊,我是真的觉得超级超级漂亮!好像中世纪贵妇人啊!”曹芷莹笑眯眯地说:“也就你这个年龄才能穿,我肯定是穿不出门的。” 李白茶听她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曹芷莹在年轻一代的贵族小姐圈子里有足够的号召力,她一过来,各家的小姐们也全都乌泱泱地围坐过来。 除了笑话李白茶,她们也很关心徐婉,李白茶是穿得太夸张,她则是过于素淡,和花团锦簇的环境格格不入。 徐婉眼观鼻鼻观心,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多的一句话也不肯讲,别人觉得无趣,也就渐渐不再理她。 整个宴会中最重要的一个仪式,就是其他两家家主送上贺礼。 曹德胜的礼物是由家主亲自送上的珊瑚树,约莫有两人高,红玛瑙般辉煌剔透。 “曹叔叔这也太大方了,”有人马上大惊小怪:“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天然珊瑚!” “这是夜辰挑的啦。”曹芷莹脸上有光的同时,倒时刻不忘给夫婿长脸:“他在香港拍卖行一眼就看上了,花了好大心思才拿下的。” 她又问李白茶:“白茶妹妹,你家准备了什么礼物?” “不知道,字画吧。”李白茶灰头土脸地说。 “哎,其实字画也……” 她还没说完,徐婉远远看到那幅字画,突然站了起来。 “是唐寅的《野亭霭瑞图》?”她眼神骤然明亮。 “好像确实是个姓唐的画家画的?” 徐婉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连声道:“谢谢,真是太破费了!” 李兰德并未强调这幅画的价值,徐莫野也不太懂画,但看到徐婉的反应心中便有数了,便也竭力称赞了一番。 他嘴上夸奖着这幅并不认识的名画,仿佛它的出现填补了自己灵魂的缺陷。他分出了两个自己,一部分在绞尽脑汁地想新鲜说辞来满足送礼人的虚荣心,同时告诫自己和这种老狐狸讲话也要加倍谨慎,千万不能一时被吹捧冲昏了头脑,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 另外一半的自己却飘出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人们言不由衷地吹捧、谈笑、打压,算计,勾心斗角,这将是他以后很多年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过的吗?他没有资格去想这个问题,在这个庞大的体制里,他个人的意志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部分。 他看着中年的李兰德,老年的曹德胜,暮年的徐思,好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不,他要竭尽全力才能顺利成为他们。 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属于老一辈商人的峥嵘岁月已经不复存在,危险却如影随形。他注定无法享受锐意进取的容光,却需要拼命向前奔跑,才能维持住眼下的家族地位。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守成不易啊…… 徐婉在这个普遍不学无术的狭小圈子里有才女的名声,她的反应是无形的赞扬,李白茶总算挽回了些颜面。 曹芷莹百无聊赖地拨弄头上的芍药花,直到视线被一道身影牢牢牵住。 定制良缘 第320节 那是一个苍白的高挑少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眼眸如漆黑的夜色。她好像过于虚弱,以至于连走路都走不太稳了,但脸上的神情却有种奇异的亢奋。 就这样一个女孩,素淡白裙,没穿鞋,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倾城的绝艳却把满堂的佳丽都压得黯然无光。 曹芷莹指甲一错,掐断了芍药花茎。 李白茶自惭形秽地搂着抱枕,试图遮一遮夸张的裙摆。 徐婉看着她,轻轻“咦”了一声。 徐子语看清她的容貌,默默摇头道:“难怪,难怪。” 而徐莫野的视线从她走进来那一刻,就再没有离开她。 她走到他面前,便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递出手中的木盒子时,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孟家的礼物,”她挤出一个苍白惨淡的笑容:“祝家主……扶摇直上,万事如意。” “小珂?”徐莫野低低唤道:“你怎么了?” “快接啊,礼物。”孟珂凝视着他:“我为你准备的。” 徐莫野接礼物时碰了一下她的手,发现冷得像死人。 “不打开看看吗?”孟珂笑着,眸中神光却亮如鬼魅。 徐莫野已经看清了她裙子上沁出来的大片鲜红的血迹,凄艳如凋零的花。 “小珂,你到底怎么了?” 孟珂已经体力不支,向前倒进他的怀里。 “我终于把它切下来了……你不喜欢,我就把它切下来。” 她附在他耳边,气若游丝:“……阿野,我想做你的女人啊……” 徐莫野看清盒子边缘的血痕,终于意识到了那里面装得是什么。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满心绝望哀痛,简直像是痛在自己身上。一时没拿稳,盒子脱手飞出,一团马赛克掉了出来。 在所有人看清楚之前,宋珊飞身扑过去盖上了盒子,朝呆若木鸡的徐莫野大叫:“别管那么多了,赶紧送她去医院!保命要紧!” 徐莫野抱起她就往外冲,她低哑的笑声却在厅堂间久久徘徊。 那时候“疯批美人”这个词语还没有被发明出来,所以徐子语脑海里只有“神经病”这三个字。 过于美丽的神经病,更应该被关起来。 第300章 子不语(14) 我儿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子语看着手术室外的徐莫野, 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要不要吃饭。” 徐莫野疲惫地摇摇头。 宋珊处理完家中的事情,把客人们都送走了, 也匆匆赶到:“阿野, 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还在抢救。”徐莫野焦虑地揉揉眉心:“她血型稀有, 血库里存得太少, 很危险。” “宁州中心血库呢?” “都调过来了。”徐莫野说:“还不够,在从苏城调血,怕赶不及。” 宋珊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 老周……帮我一个忙,对, 绿色通道……” 打了一圈电话后, 宋珊看了看表:“最多二十分钟,一定会送到。” 徐莫野垂下脑袋:“妈妈,对不起。” 宋珊看着神情沮丧的儿子,柔声问:“为什么要道歉呢。” “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最后还是要你来收尾。” 宋珊踮起脚亲了亲儿子的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什么值得道歉的。” “我……”徐莫野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西服后背蹭上一大片墙灰:“妈,你别怪她。” “我不会怪她,我可怜她。”宋珊说:“所以我希望她好好活着。” “我该拿她怎么办?” “你先不要想这些, 先救活她再说。” “如果她挺过来了,”徐莫野涩声道:“你支持我们在一起吗。” “我不支持。”宋珊笃定地说:“我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但我不希望你和她在一起——阿野, 我儿值得世间一切美好,可她会把你拖到地狱去的。” “可是她为了我……” “是你让她这样做的吗?” “怎么可能!” “一厢情愿的牺牲不是牺牲,只是自残而已。不仅伤害自己,也伤害身边的人。”宋珊用力握住他的手:“阿野我这么说肯定你不爱听,别让她毁了你。” 徐莫野挣脱了她的手,向走廊另一侧走去:“我去看看血浆到了没有。” 宋珊朝子语苦笑道:“你看,我就知道他不爱听。” 子语想到了一个被他们忽视的盲点:“这边的事情有没有通知孟家?” “已经通知了,应该很快就会……”宋珊话音未落,正好看到迎面走来的孟怀远夫妇,正好和徐莫野狭路相逢,她突然感到不妙,惊叫道:“阿野!” “孟怀远?”徐莫野挑眉问道。 “是我,怎么……” 徐莫野冷笑一声,快走两步,然后挥拳,重重砸向了毫无防备的孟怀远的脸。 子语又没忍住,居然双手一拍跳了起来,大叫了一声“好耶!” “如果我有一个女儿……”徐莫野揪住孟怀远地衣领:“我会在她出生之前就爱她,保护她,我只想要她每天健康快乐,而不是在娘胎里乱吃什么转胎药毁了她的身体!” 苏绫扑过来掰徐莫野的手,哭叫道:“你放开他!药是当年我自作主张吃的,怀远什么都不知道!” 苏绫和孟怀远的力气加起来也比不上年轻力壮的徐莫野,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顾不得对方的身份,也不在乎后果了,一拳接一拳地朝孟怀远的面门招呼上去,直打得他鼻血横流。 “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我想把星星摘下来给她,”徐莫野看着面前这一对位高权重的父母,声音突然哽咽了:“我怎么舍得让她这样长大……” 宁可让她寿数衰减,让她强行进补,让她每天吃下大量的雄性激素来维持男性的身体特征,让她和身体的本能对抗,明明喜欢却不敢穿裙子不敢留长发,让她觉得自己对美丽的憧憬是变态的。 让她从小活在怀疑和自我否定中,让她不敢照镜子,让她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 让她没办法去正常地爱一个人。 孟怀远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逐渐显出深深的无奈和悲伤来。 “阿野冷静!”宋珊在徐莫野身后用力拽他:“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救人要紧,看看血浆到了没有!” 母亲的声音终于把徐莫野从精神暴走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看看孟怀远被他打开花的脸,放开他,喘了口粗气:“别指望我会道歉。” 孟怀远捂着流血的鼻子,神情颓败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去。” 跨城连夜调配的血浆把孟珂从生死线上救了回来,但症状依旧非常危重,孟怀远带来了宁州第二医院的鲁教授,徐莫野不知道一个研究肝脏领域的儿科教授到这里能做什么,但他确实对孟珂的身体了如指掌,用药精确高效。 徐莫野在她身边守了两天,一刻不停地喊她,总算把孟珂从鬼门关前叫了回来。 孟珂刚醒,鲁教授已经深藏功与名地离去,徐莫野坐在病房里,困得浑浑噩噩,依稀听到鲁力教授几句痛心疾首的宣言:“我今天就发个毒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一个姓孟的看病了,你们病死了也别来找我,就没见过这么糟蹋人的!你说好好一个孩子……” 孟珂醒来后,看着双目赤红的徐莫野,第一句话居然是:“没再给我装回去吧?” “没有,用不了了。”徐莫野摇摇头,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被我摔地上弄脏了。” 孟珂罕见地面露愧色:“我让你难办了是不是?” “……没什么。”徐莫野勉强憋出来几个字。 “我现在……可以算女生了吗?” 徐莫野笃定地点点头:“你一直都是。” 他很担心孟珂突然问他“那你还要不要我”这个问题,因为实在很难回答。好在孟珂难得善解人意,没有急着追问下去。 但在徐莫野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 孟珂出院那天,徐婉也彻底从徐家搬了出来,公开登报声明断绝与徐思父女关系。 子语这段时间亲眼见证了徐婉和徐思之间的无数次争执、讨论、和解,然后矛盾再次升级。谁都无法说服彼此,至亲之人更加固执地互相伤害着,最后生生闹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子语已经认清了徐家人这样认死理的倔强性格,一旦决定了确实很难劝回来。 徐婉躲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好像赌气似的拒绝任何人的帮助。池明云和子语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我很不满意。”子语面无表情地说。 “哎?”面对犯罪分子面不改色的池明云,此刻被子语看得满头大汗:“为什么?” “这件事情你处理得很差。”徐子语说:“你逼着小姑在家族和你之间做选择,她本来可以不用选的。” 池明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的很抱歉。” “你还断了她的后路。”子语接着说:“即使她以后在你家再怎么受气,也没有家可以回了。你妹妹你爸妈随时可以欺负她,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小小是个好孩子,我相信她一定会和小婉相处得很好,”池明云诚恳地说:“我绝对会保护好小婉,绝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而徐子语这辈子已经见过太多信誓旦旦的话语落空,他只想听到实在的承诺:“告诉我,你会怎么对她好?如果你妹妹和小姑发生矛盾,你帮谁?如果穷凶极恶的坏蛋拿小姑的生命威胁你,你怎么办?” 池明云被他的质疑三连问得哑口无言。 “她为了你和家族断绝关系,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你能怎么补偿她?” 子语愤怒地质问完池明云,突然觉得某种无名的滑稽。 他是谁?他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指责池明云的呢? 徐子语,徐婉一个早慧的侄儿么? 可这愤怒太真实了,好像自己仰慕的姑姑真的被抢走了一样。 对于徐子语这个角色,他是不是入戏太深了点? 徐子语在心中再次敲响警钟,知道已经是无论如何都该离开的时候了。 “子语,”徐婉看不下去地打开门:“你别逼明云了。” “小姑……”子语低头道:“不公平。” 定制良缘 第321节 “没什么不公平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徐婉早已做了决定:“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可要是再多一点耐心,也许可以两全其美呢,”子语不死心地说:“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因为你不了解……你爷爷,他的主意一旦下定了是不会改的。”徐婉叹了口气:“他说了不接受明云,就永远不会接受他。” 子语心想完了,徐莫野就算过了宋珊那关,徐思也肯定接受不了孟珂这个孙媳妇,孟珂这辈子都进不了徐家的门了。 “子语,我生下来就在这间房子里,外面还有很大的世界,我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徐婉抿了抿唇:“我该去看看。” “外面的世界很大是不假,但真的有很多坏人喔。” 徐婉甜蜜地倚在池明云肩头:“怕什么,明云就是专门抓坏人的。” 子语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祝福之余也产生了隐隐的担心。 倒没什么实际的依据,只是子语习惯了凡事留足退路,看到徐婉这样一往无前地奔赴一个人,便觉得她正蒙着双眼,走在悬崖边上。 池明云肯定是好人,但好人未必能给她带来幸福的生活。 而至于嫁给什么样的人才能保证婚姻幸福,子语却也说不清楚了。 有时候到了人生中的某个时间点,离别会扎堆发生。前脚送走了徐婉,很快刘雅娅就来找了宋珊。 她一坐下就红了眼睛,先是哭诉了一通单亲妈妈的不容易,又表达了无法给子语最好的教育的遗憾,再含蓄的、隐晦的,提出自己又遇到了这么一个男人,最后才含羞带怯地亮出了无名指上的钻戒。 “啊,那就恭喜刘小姐了。”宋珊掀起眼皮,语气完全没有恭喜的意思。 刘雅娅只当她是在嫉妒自己,倒也没生气,反而格外同情宋珊——想当年也是个叱咤职场的高知女性,结了婚以后还不是困在深宅大院里,徐之峰每年变着花样出轨,染了一身脏病回来,也不见她有离婚的底气。 这样想着,刘雅娅愈发觉得张建明是个好男人,不像那些大男子主义的家伙,他鼓励她发展事业,支持她在人生的舞台上找到自己。 张建明的投资公司最近遇到些经营状况,现金流吃紧,如果能挺过去必定更上一层楼。这也是刘雅娅急切地想要回来兑换那一千万的缘故。 “所以……我想知道,之前说好的……”刘雅娅搓搓手,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迫。 宋珊从抽屉里拿出那一纸协议,刘雅娅劈手夺过,简单看几眼就签了字。 宋珊也不含糊,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片刻后刘雅娅的账户里便多了一千万巨款。 “行,那我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宋珊叫住她。 “不行吗。”刘雅娅愣了愣:“钱给我了,可就是我的了啊。” “这件事情你告诉子语了吗?” “我……你跟他说一声就行,”刘雅娅不耐地说:“以后他就该叫你妈妈了。” “既然是你放弃他了,就该亲自看着他的眼睛说。”宋珊才不想当这个恶人:“说你不要他了。” 刘雅娅现在钱到手了,实在懒得再和徐子语演戏,但看到宋珊面上一片平静,手却在痉挛般颤抖,心软了软:“我会和他说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子语参加游学冬令营去了,下周回来。你不知道吗?” 刘雅娅当然知道,她就是趁着子语不在宁州的时候来兑钱的,省得他在场,还得抱着自己的大腿哭喊“妈妈你别走”之类的,搞得她下不来台。 “那行,我等他回来。”刘雅娅确认收到钱,在手里还没捂热,便迫不及待地把现金转给了张建明。 留在自己手上担心夜长梦多,还是交给他投资放心一点。 刘雅娅的无私奉献让张建明感动不已,抬手奉上了公司的大笔股权,在签下若干份文件后,亲手把刘雅娅扶上了公司的高层。 刘雅娅大权在握,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临近。 ----------------------- 作者有话说:与其他几家的夫人相比,宋珊真的太优秀了 第301章 子不语(15) 大哥 从巅峰摔落只需要很短暂的时间。 张建明告诉她公司投资失败, 血本无归的那天,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等她从疯狂的应激反应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张建明已经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彻底消失了。公司也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刘雅娅手头只剩下了写着她名字的催款单。公司不仅赔光了她的钱,居然还吸收了海量的私人存款, 如今听说公司跑路, 这些债主们整日就在她家楼下徘徊,找她这个唯一能找到的高管。 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来不曾认识过张建明这个人,不知道他出身何处,家境几何, 有什么朋友。她什么都不知道,却信任地把一切都交给他。 被债主堵门, 刘雅娅根本不敢出门, 整日懊悔地直撞墙,惶惶如惊弓之鸟,绝望之际再次想起了徐子语,心想徐家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也总该伸手拉她一把。 于是趁着夜色,刘雅娅回到了徐家。 这次她连门都进不来了。 和门房掰扯半晌, 刘雅娅把包一甩, 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徐子语你这个没良心的……有好日子过就忘了亲娘啊……” 子语正在玩乐高,这个他与宋珊合作的庞大城堡还剩一座屋顶就完工了。刘雅娅的控诉声声入耳,他捏着一片积木没说话。 宋珊放下说明书:“子语?” 子语站起来, 去把窗户关上了,喃喃道:“这块红色的应该放在这里吧。” 宋珊担忧地望着他:“没事吗?” “先拼完这个再说吧。”子语低了低头:“1022号零件。” 宋珊默默把他需要的型号递给他。 把屋顶小心翼翼地安放到主体上后,这个复杂的模型总算是完成了, 子语拍拍手,从垫子上站起来,微笑道:“太太。” 宋珊拭去眼角的泪花:“拼得真好啊。” “我该走了。”子语微微鞠躬。 “能不能不走?” “她现在需要我。” 宋珊哀伤地叹息:“我以为对你好些,再好些,你总有一天能忘了她……果然亲妈还是不一样啊。” “对不起太太……” “不用道歉,你是好孩子啊……有情有义,如果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子语不太敢看她忧伤的眼睛,硬着头皮道别:“太太您多保重身体。” 宋珊帮他穿上羽绒服,仔细地一颗颗扣好纽扣:“外面冷,别冻着了。” 她低头的时候子语才能看见她头顶的白发,这么富贵阔绰的太太,原来也抵不过时光。 宋珊又在他口袋里塞了张银行卡:“这个……密码是你生日,我会每个月打钱进去,千万藏好了别让她知道。” 子语用力点点头:“谢谢太太。” 宋珊抱住他小小的身体:“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于是,宋珊就站在门廊里,一路目送男孩背着简单的小书包走出徐家,走到门房边,搀扶起坐在地上的刘雅娅,捡起她丢出去的包,像个拐杖似的撑着她缓缓走进夜色中。 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再叫她一声妈妈。 时至深夜,刘雅娅开车载着子语,不知驶向何方。 任务结束,男孩正在尝试着从“徐子语”的身份中脱出,对着镜子反复捏自己的脸。 “你还会易容怎么的。”刘雅娅瞥了他一眼:“捏一捏还能换一张脸?” “当然不能,我就长这样。”男孩说:“根据任务需要,我有时候会做整容手术微调。” “你已经准备为下一次任务整容了?”刘雅娅叫起他的真名,觉得非常陌生:“丁世杰?” “还没有,我要先休息一段时间。”丁世杰说:“这次在徐家露脸太多了,我考虑过几年,等大家忘差不多了再回来。” “真好啊,永远当个谁都不会注意的小孩子,”刘雅娅恨得咬牙切齿:“随时随地都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你也可以重新开始啊,”丁世杰漫不经心地说:“你还年轻,还可以继续勾搭有钱人。” 刘雅娅重重一脚踩下刹车:“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重新开始?你说得轻巧!”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丁世杰冷冷地说:“你最后搞成这样,可不是我害的。一千万给你都能赔光,怪你自己识人不清。” 刘雅娅喘了口粗气:“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张建明,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简直像是谁安排好了的!” “也许吧。”小丁眼皮都懒得抬:“反正你已经输了。” 刘雅娅一拉手刹,扭过来用力掐住他的肩膀:“徐子语,那个贱人有没有给你留钱?” “没有。”子语试图挣脱她:“疼。” 刘雅娅眼神凶恶:“怎么可能!她那么喜欢你!”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小丁满脸不耐烦地扭动:“太太给你的钱已经赔光了,我这次任务是彻底失败了,不找你要劳务费已经很好了,你还想什么呢!” 刘雅娅手臂死死箍住他,另外一只手在他身上摸索:“一定有钱,你一定还藏了钱!” 这个女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觉真的准到恐怖啊,子语心中低声咒骂,但力气又远远不足以反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找出了银行卡。 “你还敢骗我!”刘雅娅心中的邪恶终于被彻底释放出来,紧扣着他的肩膀,死命摇晃:“你这个死小孩,居然敢骗我没钱了!我最恨人骗我!” 小丁被她晃得东倒西歪:“那是单独给我的,我们之前约定过……” 刘雅娅用力扼住他的脖子:“密码!告诉我密码是什么!” 小丁拼命挣扎,也没能挣脱她盛怒下铁钳般的双手,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咳咳咳,放手啊咳咳……” “告诉我密码!!!” “生日……我的生日。” 刘雅娅稍微松开他,大声叫道:“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天!” “你亲自生的我,你不知道我生日啊。”小丁惊魂未定地调侃,换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才生不出你这种变态来!”刘雅娅直接开车去了最近的银行网点,把小丁捆住手脚关进了汽车后备箱。 几分钟后,后备箱开了,刘雅娅揪住男孩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我让你唬我,让你唬我!密码不对!你想死是不是?” “怎么会不对?”丁世杰也懵了:“密码就是子语的生日啊,怕是你记错了吧。” “五次都输错了,账户被锁了,要明天才能解锁,”刘雅娅眼神阴狠地看着他:“先跟我回家,我会肯定帮你慢慢想起来。” 定制良缘 第322节 “你先放了我,太太真没给我多少钱,我还有别的账户。”丁世杰现在是真的慌了:“一定可以帮到你。” 刘雅娅冷笑:“那不是更好,你这么多年攒了不少钱吧,以后都是我的了。” “不不不你等……” “嘘——”刘雅娅用胶布封住他的嘴,笑嘻嘻地说:“乖孩子,跟妈妈回家吧。” 在小丁惊恐绝望的眼神中,后备箱重重地关上了。 车子走走停停,小丁听到刘雅娅数度下车,显然买了不少东西。 小丁从后排座椅的缝隙往前看,看到了闪闪发光的锯条的一角,直吓得魂飞魄散。 挣扎得满头大汗仍然没有挣脱绳索,他改变策略,脚在后备箱里四处乱踢,不知踢到了哪个开关,后备箱的门被抬起来了一点。 车子还在行驶过程中,小丁却顾不得许多了,直接闭着眼睛从后备箱中滚了出去。 幸好时值深夜,路上的车并不多,小丁跳车后原地滚了几圈,虽然摔得鼻青脸肿肩膀脱臼,但总算没有被哪辆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撞上。 保命要紧,小丁也顾不得浑身剧痛,见刘雅娅暂时没有发现他已经跑路了,赶紧向马路边上挪动。 又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小丁总算勉强站了起来,瞄到远远有辆车开过来,便连蹦带跳地大声呼救。 黑色的奥迪停在他面前,车窗缓缓降下,徐莫野困惑地看着他:“这才离家几个小时,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小丁啐了一口嘴里摔出来的血,厚颜无耻地说:“大哥,救命。” ----------------------- 作者有话说: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一百万字和三百章的大关 感谢你坚持看到现在,太不容易了 你们是我苟且的生活里最大的期许 所以……给这一章下面前十位留言的小天使发红包哈 第302章 子不语(完) 任她颠沛流离,无枝可依…… 所幸除了肩膀脱臼外, 小丁身上并没有太多外伤,徐莫野手法利索地帮他复位了肩膀,动手的时候轻轻“咦”了一声。 “你这个骨头……”他皱了皱眉:“感觉不像是小孩子啊。” “我确实不是。”小丁疲惫地说了实话:“我有病, 长不大的。” 徐莫野眨眨眼睛:“我有点搞不清楚你叫我大哥是谁占谁便宜了。” “我也不是徐家人。”小丁心灰意冷地说:“真正的徐子语生下来后没能活过两岁。” “这个我知道。”徐莫野说:“我偷偷拿你的dna送去做过亲子鉴定。” 果然还是没有逃过他慧眼如炬。 “可是我之前已经把徐之峰的头发都换过了。” “换成你亲生父亲的?” “是啊, 没办法。”很不靠谱的做法,也是无奈之举。 “我没去老头房间捡头发, ”徐莫野说:“他在外面那么花, 私生子还少么,亲子鉴定机构那边早就留足了他的样本。” “那你为什么没有揭发我?” “唔,原因比较复杂……”徐莫野点了根烟,他还是新手, 抽烟的动作并不熟练,不小心甚至会被呛到:“为了保险起见, 我还把我和晨安, 还有爷爷的dna一起送去检测了,结果嘛……” 小丁从他话中嗅到了狗血的味道。 “你不是徐之峰的儿子,”徐莫野用烟点了点丁世杰:“我也不是。” “啊?可是你长得很像徐家人啊!” “徐家又不只徐之峰一个男人,我和徐之峰的dna还是有很高相似度的……”徐莫野叹了口气:“我猜是我二伯。” 小丁对宋珊的印象大为改观的同时,又想起那位平时话很少的二伯父,倒是真的一生未娶。 “这……毕竟也还是一家人嘛。”小丁看莫野神情失落, 安慰他:“你爸爸还活着, 肯定是好事吧。” “为了验证这个,我又查了二伯父和爷爷的dna,”徐莫野悲伤地说:“然后发现也没有血缘关系。” 这信息量就有点大了, 小丁呐呐地说:“所以这说明……” “事情可能得追溯到我奶奶身上……”徐莫野慢吞吞地说。 小丁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你这到底是什么家庭啊。” 徐莫野无奈地看着他:“我知道不能再查下去了。” 小丁心中又是侥幸又是好笑,同情地说:“哎,这个做人嘛, 难得糊涂……你是名正言顺的家主,谁都不能越过你去。” “相比之下你那点事都不算什么了对吧。”徐莫野也忍不住发笑,被烟呛得连连咳嗽:“而且有你陪着,妈妈真的很开心……咳咳,我终归是个不孝的,晨安又太蠢,你能让她开心一点……哪怕是假的,也很好。” 小丁听到“不孝”两个字,心里微微疼了一下。 “你和孟珂……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徐莫野低了低头:“手术还蛮成功的,她昨天第一次来月经。” “听说这个时候的女生脾气很暴躁啊。” 徐莫野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其实……做女孩子真的很辛苦的。” 小丁不知道孟珂做女孩辛不辛苦,但他看着徐莫野眼下疲惫的青黑,觉得做孟珂的男人一定也很辛苦。 “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她在学校承受的压力更大。”徐莫野失落地说:“上厕所,上体育课,考试,很多麻烦事我帮不了她……她上课还会被老师从教室里赶出去。当了这么多年男人了,真的不是穿件裙子就能变成女人的,眼光能杀人。” 小丁对此也无能为力:“社会在进步,以后肯定慢慢会好起来的。” “太难了,她现在比以前更不快乐,我也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徐莫野苦笑道:“也许哪天她一觉醒来,就决定重新当回男生了呢。” “那到时候你怎么办啊。” “祝福呗,还能怎么办。”徐莫野摇摇头:“人这辈子能找到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吧,何况做女生真的没什么好处,我看全是苦难。” 小丁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非常有必要换个城市生活。 “这些事情,告诉我没问题吗?” “没问题,因为死人是不会乱说话的。”徐莫野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看着他。 小丁吓得汗毛倒立:“大哥,你饶我一条狗命吧!” 莫野展颜笑了:“逗你玩呢,当真了?倒是真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您,您尽管说。” “不要诈死。”徐莫野诚恳地低下头:“请让徐子语存活时间长一点,有空常回来看看。” “我也想常回来看太太,可是我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啊,”小丁苦恼地说:“过好几年一点个子都不长,是人都会看出来有问题的。” “那就先这几年吧,能瞒多久是多久,”徐莫野低声哀求:“我实在不想让妈妈再伤心一次了。” 丁世杰被他真挚的眼神打动,点了点头:“好吧。” “谢谢,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子语。”徐莫野一时改不过称呼:“呃,你本名叫什么来着?” “不重要,就叫我子语吧。” “需不需要我帮忙处理刘雅娅?”徐莫野不动声色:“居然敢动我家人。” “不用,”小丁伸手碰了碰肩膀,感受那里软组织挫伤的钝痛,轻轻倒吸了口气:“我有办法收拾她。” 小丁半路逃跑,刘雅娅的如意算盘便落了空,沿路找了一晚上没找到人。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发现家门口一片狼藉,门上被人用红漆写了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欠债还钱!!” 房门大开着,门口堆满了她的行李,昂贵的名牌包和衣服就随意地被踩进尘埃里,房东正满不在乎地大包大包地扔她的宝贝。 “你干什么!”她尖叫着问房东:“你知道这些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已经欠了我三个月的房租了。”房东太太面无表情地说。 “我这些包,随便拿一个出来,就够付半年房租了好么!” “我不要你的包,我只想收回房子。” 刘雅娅正要跳起来撕逼,余光看见门外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堆人,正在她的行李中翻翻捡捡。 “你欠他们的钱还不上,就拿你的东西抵债吧。”房东把她的床单掀起来丢到地上:“外面这些人投资被骗,比我更需要用钱。” “都这种时候了高风亮节个什么劲啊!” 房东太太鄙薄地看了她一眼:“我和你可不一样。” “你怎么说话——” “有警察找你。”房东太太指了指旁边的书房:“等了好久了。” 刘雅娅游魂般飘进书房,看见警察手中的一纸逮捕令,整个人如遭雷击:“什么玩意?你们凭什么抓我?” “集资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你是公司法人,所有的相关文件上都签了你的名字,不抓你抓谁?” 刘雅娅这才确定,原来真的不是张建明投资失败那么简单,她从一开始就踩进了精心布置的陷阱中。 “我是被冤枉的!” “你有什么冤情回局里慢慢说吧。” “如果判下来,我要坐多少年牢……” “你的涉案金额属于特别巨大,最高可能会判到无期徒刑,但如果你积极退还……” 后面再说什么,刘雅娅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她绝对不要坐牢。 坐牢要穿丑得要死的囚服,还要剪难看的短头发,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我先上个厕所……” 按照规定,她上厕所应该有一名女性警员陪同的。但刘雅娅神情恍惚,看上去完全没有逃跑意志,警员也就让她独自去了。 刘雅娅走进洗手间,反锁了房门,踩着凳子把一条长毛巾拴在了天花板上,打成一个结实的锁扣。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把脑袋塞了进去,然后轻轻踢倒了凳子。 刘雅娅死后,丁世杰在她的遗物中找回了那张银行卡,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了银行柜台。 定制良缘 第323节 如果忘了密码当然也可以凭着身份证重设,但毕竟还是有点麻烦的。 丁世杰试着小键盘上输入了徐子语的生日,发现确实不对,又重复输了几遍,仔细确认没有按错后,便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他对柜员小姐笑道:“帮我重置了吧。” “还有一次机会呢,要不小朋友你再试试?” 小丁拉过键盘,自暴自弃地按了一串数字,柜员笑逐颜开:“你看,这不就对了嘛。” 丁世杰虽然猜对了密码,却没有露出丝毫开心的表情。 他刚才输入六位数密码的确实是生日没错,却不是徐子语的,而是他丁世杰自己的生日。 在若干次新身份的扮演中,那个已经快要被他遗忘的日子。 他捏着卡片想了一会,复又重新递给柜员:“直接帮我销户吧。” “卡里面还有不少钱哦,取出来还是转到别的账户里?” “不要了。”小丁淡淡地说:“不是给我的。” 随后的几年里,小丁还是和徐家保持了比较亲密的关系,逢年过节都会回去看看,所以也隐约知道了一些故事的后续。 孟珂和家族的抗争并没能持续太久,两三年后他不仅恢复了男性的身份,甚至还结婚了,听说新娘子的美貌温柔不输于他。 徐莫野没有去他的婚礼,躲在书房里看了一晚上的合同。 没过多久,孟家少夫人怀孕的消息传来,徐莫野已经给冷漠如路人,年少轻狂时的执着很快被遗忘,再没人提起。 随后又是许久不见,有一年徐家办化装舞会,丁世杰戴着副小丑面具回家看宋珊。在花园里被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子拦了下来,自称是个侦探的年轻姑娘以为他真的是徐家子侄,拉着他问了很多关于孟珂和徐莫野的问题。 她要是真的找了个徐家的小男孩,恐怕知道的秘辛还没他多。小丁觉得她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很甜,所以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本以为萍水相逢,再不会见面了。没想到几年后,小丁接受了江微医生委托,在何所思的新身份里,在某个风雪成灾的深夜,再次与她重逢。 再后来,又过了一两年,他听说池明云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了,徐婉成了未嫁的寡妇,随后又不幸沦为毒枭的掌中之物。 池明云到底还是食言了。 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大权在握的徐莫野并没有出手搭救她,任她惊,任她苦,任她颠沛流离,无枝可依。 从那以后,丁世杰再也没回过徐家。 ----------------------- 作者有话说:《子不语》完 下一个单元继续推主线,又能见到久违的赵原小米了,还有某位活在小米记忆里的屑老板…… 第303章 糊涂侦探(1) 公司不是你家,别拿老…… “好的周女士,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这边还想了解一下,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面试进度过半, hr问出了一个毫无新意的问题。 周小米闭着眼睛就能背出标准答案:“因为我认为我的个人能力与贵公司的整体调性十分契合, 相信我能够和贵公司一起成长……” “我看你之前的工作经历写得非常模糊,只有几段非常短暂的秘书助理之类的工作, 方便透露一下毕业后这么多年都在干什么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一家婚姻介绍事务所当调查员。” “为什么要辞职了呢?” 周小米翻了个非常不优雅的白眼:“因为老板跑路了。” hr顿了顿, 又问道:“那你对上一份工作最大的感想是什么呢?” “公司不是你家,别拿老板当家人。”周小米冷笑道:“尤其是小公司。” 旁边一同参与面试的公司总经理看着墙上挂着的“we are伐木累”的标语,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我们公司虽然规模也不大,但在这个行业里面算是经营状态很不错的, 也是工商注册过的正规企业……” “周小姐你面试的是行政前台,我想请问一下, ”hr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来了五位客户, 你只有四杯水,会怎么分配?” “我会把四杯水倒掉,索性大家都别喝了。”小米平静地说。 hr和经理对视了一眼,确认她没有开玩笑后,迟疑地说:“周小姐,你对我们公司有什么不满吗?” “我没有什么不满, 就是觉得你们不该要求月薪三千五的前台有这么高的情商。”小米一摊手:“承认吧, 你们只需要一个充门面的好看花瓶摆在那就行了。” 她说话直白,经理嘴上也不饶人:“单单作为花瓶来讲周小姐可能资历太老了,我们原来也就打算找个大专刚毕业的小姑娘就行。” 话不投机半句多, 得到一句“我们会再联系你”的敷衍后,小米拎着包走出了这家公司。 天气越来越热了,小米走到街上就觉得口干舌燥, 刚才那家公司也当真够抠了,连杯水都不给倒。 看到便利店本想进去买瓶水,拍拍并不宽裕的钱包,小米拐进了旁边咖啡店,准备靠美色白嫖一杯咖啡。 趴在柜台边上跟年轻的咖啡师聊了半天,小米刚才面试有点被打击到了,眼下急需找回自信心,自然是百般施展魅力,把咖啡师迷得光顾着聊天了。 排在她后面的顾客急得不停咳嗽,小米被吵得烦了,回头道:“你急什么……哎,小原?” 急需咖啡续命的赵原已经不知道在她身后站了多久,顶着黑眼圈,有气无力地瞪着她,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小票。 “好吧好吧,”小米拿过小票,笑盈盈地对咖啡师说:“麻烦快点帮他做哦,你看他都要困晕过去了——你昨晚又通宵打游戏啦?” 赵原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桌面上的一个小程序,噼里啪啦打出来的字同步显示到了小米的手机上:“昨天晚上帮国外的客户做网站搞到三点多,我现在要去煦哥公司上班。” “你居然会有这么勤奋的一天!”小米惊叹地说:“煦哥居然这么剥削你,我真是看错他了。” 赵原发了一张毛坯房的照片给她:“攒钱装修,还房贷。” “啧,面积挺大的嘛。”小米拍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装修好了记得告诉我。” 赵原很快拿到了冰咖啡,灌了几大口后,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打字:“我上班要迟到了,中午去这个地方找我,我请你吃午饭。” “行,去吧。”小米就像看到孩子终于长大了的老母亲,欣慰地笑了:“我们小原进步了啊,都知道请女生吃饭了。” “你这朋友不会说话,工作生活挺不方便吧?”咖啡师好奇地问。 小米掩唇闷声笑个不停,却又忍不住想,事务所关闭后,连赵原这么社恐的自闭儿童都跑出来上班了,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和女同事沟通的。 他甚至还买了房,正在筹备装修,俨然就是大步迈向新生活的节奏……而她还停留在事务所突然解散的阴影里,已经待业了小半年,虽然也面试了不少公司,但就是看哪家都不顺眼,甚至看到当老板的就忍不住顶撞两句。 小米在咖啡厅里百无聊赖地消磨了半天,终于等到中午,动身去赵原说的那家小饭馆等他。 为了方便说话,小米挑了个二楼角落里的小包间,过了一会赵原也来了。居然像模像样地穿衬衫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俨然一副社畜做派了。 “我真的越来越好奇你在煦哥公司里到底做什么了……” “写代码呗,”赵原说:“不然呢。” “现在写代码都有着装要求了?” “因为今天上午有个挺重要的视频会议,平时穿着也随便。”赵原松了松领带:“点菜了吗?” “三杯鸡,土匪鸭,糖醋小排,都是你爱吃的吧?” 赵原却皱眉:“肉太多了,换一个青菜。” 小米指着他大惊失色:“你你你半年前,就为了抢最后一块肋排,能跟我打一架!” “我年龄大了,吃那么多肉不舒……” 小米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在姐姐面前装什么成熟!” “现在每天坐办公室就是很容易长胖啊,不像以前时不时还要背着设备到处跑……” 说到以前,小米和赵原都沉默了。 小米向后靠到椅背上:“你真的一点都不怀念那时候吗?” 赵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么久了,你跟老板联系过没?” 小米沮丧地说:“他把我拉黑了。” “啊?做这么绝吗……”赵原也拿出手机试着打了阮长风的电话,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把我也拉黑了。” “这人压根没有心吧。”小米轻轻趴到桌子上:“十年啊,说散就散了。” “我相信老板有苦衷的。” “有苦衷的混蛋就不是混蛋了?”小米反问:“这么多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有什么不能一起面对的!” “你别对我发脾气啊。”赵原往后缩了缩:“老板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那点理由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小米冷笑道:“哎呀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啦,你们跟在我身边会被拖累哒……” “是什么事情?”赵原却严肃地问。 “嗯?” “老板接下来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小米愣了愣:“我怎么会知道。” “真的?”赵原拖长了声音:“一点思路都没有?” “好吧,具体我不太清楚,但应该和孟家有关。”小米的思路被赵原牵引着,开始归纳已知情报:“季安知前不久被接回孟家了,这事你知道嘛?” 赵原开始在平板上写笔记:季安知是谁,和老板是什么关系?季安知和孟家的关系? “你写这些做什么。”小米笑骂:“这些事情牵扯可太远了,那时候你还没加入事务所呢。” “看样子你是知道的咯?”赵原直视她:“关于老板的过去,你了解多少?” “不敢说很多,一部分吧。”小米说:“非常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的。” 赵原把领带解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又把袖口的纽扣解开,活动了一下筋骨:“我下午没什么事情,可以不去上班——你下午有事吗。” “我一无业游民能有什么事情啊。” “那正好了,”赵原新开了一页笔记:“麻烦你把当年,也就是我来事务所之前那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听。” “你想干什么?” 赵原用笔尖敲了敲平板:“我想试着查查看,看老板到底想干嘛。” “我倒是不知道你是个深藏不露的名侦探啊。”小米有点抗拒。 “知道原因才能知道目的,知道最终目的……”赵原顿了顿:“我们才能帮到他。” “好吧,”小米被他说服了:“可这真的是个很长的故事哦……” “我听着呢。” 定制良缘 第324节 “而且里面牵扯到一件我至今没有搞明白的悬案。” “这整件事情不都很悬疑么?” “不,其他部分其实都挺清晰的,但只有当年的那件事情……”小米困惑地卷头发:“真的太奇怪了,如果放在推理小说里,应该算密室杀人事件吧。” “谁死了?”赵原大惊失色:“这本小说里还有这么刺激的剧情?” “不不不没有人死掉,是一个人在密室中凭空消失的事件。”小米低低咒骂道:“我想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到底是谁啊,谁消失了?”小原的好奇心已经快要爆炸了。 “你慢慢往下听就知道了,”小米正式开始讲述:“你知道我以前有暴食症的吧?然后有一次暴食发作后,我遇到了老板,那时候事务所还没开呢,他当时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身伤,在帮家里长辈看小卖部。一来二去我们熟了,当时我正在找房子住嘛,看到一套挺不错的房子一个人租不起,所以老板就搬进来跟我合租了半年左右,每天给我做饭吃,算把我给治好了。” 赵原在笔记本上写下疑问:老板为什么会受伤? “当然我也有照顾他的啊,”小米说:“他那时候坐着轮椅去哪里都不方便。” “我所知道的,老板身上和孟家有关的事情,就发生在十多年前,我们合租大概三个月以后的那段时间……” -----------------------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以小米的回忆为线索,时间线会来回横跳,不要被绕晕了 第304章 糊涂侦探(2) 是恐吓信哦 小米还在走廊上就听到家里传来的异响, 直觉反应是阮长风可能又摔倒了,赶紧打开门冲进去,发现阮长风坐在卫生间里, 身边堆了满地的零件, 洗衣机被他拆得只剩个外壳了。 “洗衣机坏了?” 阮长风抬起头:“这洗衣机不是一直甩不干水么,我拆开看能不能修好。” 小米迷惑道:“甩不干就多晾一天嘛, 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这要是装不回去了不久彻底没得用了?” 阮长风没再回应她,继续反复调试洗衣机的电机。 小米看他神情专注,就没再打扰他,自己去冰箱里拿他煲好的绿豆汤喝。 “冰的, 你放微波炉转一下。”阮长风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 “今天三十二度唉,喝热的绿豆汤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随便你咯, 下次来例假肚子疼别赖我。” 时近黄昏, 夕晒的卫生间密不透风愈发闷热,小米看长风热得满头汗,就把卧室的空调打开,敞着门给客厅降温。 “你钱多了没处花?”阮长风说:“这得费多少电。” 小米端着绿豆汤坐在卧室空调底下:“辛辛苦苦上了一天班回来,开个空调你还要讲我?” “那你把门关着自己吹嘛。”长风说:“省着点。” “我不是看你也热嘛。” 阮长风抬手把旁边的风扇关上:“我还好,也不是很热。” “你是还好, 那是看不到背上那些, ”小米看着阮长风后背上触目惊心的疤痕,当时的创面实在太大,在经历了两次痛不欲生的植皮手术后, 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疤痕增生,新生的皮肉单薄脆弱,每一次肌肉牵引拉扯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你再给汗泡一会又要发炎了” 阮长风用螺丝刀拧上洗衣机后盖:“这样应该可以了。” “放着我来!”小米发现他居然试图把洗衣机挪回原来的位置, 赶紧扑过去帮忙:“天哪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把洗衣机搬出来的。” 阮长风扶着拐杖艰难地试图站起来,他一只腿骨折,打了髓内钉还拆,另一条腿牺牲自己为后背的植皮手术提供了部分皮肤,一眼望过去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好地方。 又试了一次,孱弱的双腿还是无法支撑体重,长风无奈地坐回轮椅上。 他之所以选择搬家来和小米合租,也是因为这里离医院比较近,步行只要十五分钟,方便换药复诊,又是在一楼,虽然潮湿些,却可免去爬楼梯之苦。 “刚才搬出来就还挺容易的……”长风叮嘱道:“你小心别压着下水管了。” 小米认命地把洗衣机推回原处,吃力地叫道:“这玩意也太难搬了吧,我明明记得搬家地时候还没那么重的啊。” 长风双手合十:“辛苦了,麻烦启动看看修好了没。” 小米稍微转了转身,随手脱下身上汗湿的t恤扔进洗衣机。 “喂,女孩子多少注意点影响啊。”长风迅速捂住眼睛:“换衣服去房间好么。” 小米仔细看他的手,确实捂得严丝合缝,完全没有偷看的意思,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情绪,用睡裙轻轻抽了他一下:“我这种美少女换衣服是随便就能看到的吗?” 阮长风“啧”了一声,摇摇头,推着轮椅去了厨房。 他在厨房的灶台边加装了一个带坡道的木头架子,这样就可以坐在轮椅上做饭了。 长风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衰微跳跃,显示煤气快要用完了。他看了眼砧板上切好的菜,认命地拿起旁边的小卡片,打电话叫了瓶新的液化气。 “是找这家送气没错吧?” 小米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错没错,这家的送气大叔人挺好的。” 不知道小米为什么会产生“送气大叔人很好”的错觉,长风觉得这人可一点都不友善,连几步楼梯都不肯走,甚至在电话里要求长风把旧的气罐送下去。 小米很生气,抢过电话把人骂了一顿,对方才肯把煤气送上楼来。 “以前我住附近啊,六楼都很愿意送上楼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因为以前是你打电话订液化气的吧,”长风想到问题的关键:“换成男的打电话,他就觉得不需要送了上楼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就不考虑一下残疾人身体不方便吗?” 长风很不满:“我应该还不算残疾吧。” “暂时嘛,我说暂时残疾。” 长风撇撇嘴,在出锅的菜上撒了一大把小米不吃的香菜。 小米不满地吃了晚饭,又被长风要求搞卫生。 “这根本不脏好吧,等我周末休息了再搞吧。”小米现在只想瘫在沙发上。 “说出来你可能相信,”长风双手比划了一个长度:“我今天坐在客厅里,有一只这么长的老鼠,直接从我脚面上蹿过去了。” “骗人,我在这屋里住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老鼠啊。” “是真的,就这一大堆纸箱,真的特别招耗子。”长风指着客厅中从墙角堆到天花板的杂物说:“我是病人,需要保持居住环境卫生清洁。” 这些还是搬家的时候打包的个人物品,在拿出些生活必需品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动力继续收拾了,就只能放任它在客厅的一角越堆越高。 “我非常确定,那里面至少有一半是你的东西。”小米懒洋洋地说:“等你好了自己收拾去吧。” 小米余光看到长风居然真的试图推着轮椅过去挪动一个箱子,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哎哎哎败给你了,我来我来,好多灰。” “确实是你的东西多一点,”长风说:“我的大部分都已经放回房间了。” 小米不信:“这包冬天衣服确实是我的,但这几床被褥绝对是你的……我打赌是你的东西比较多。” 长风想了想:“赌明天的早饭?” “没问题。”小米瞬间充满斗志,摩拳擦掌地开始分拣:“我看你这些个床上用品早就不顺眼了,你说你就一颗头,怎么睡得了四个枕头这么多。” “东西不是我打包的,是家里长辈什么都不舍得扔……全塞给搬家公司了。”长风顿了顿,突然叫道:“你别乱翻!” 晚了点,小米已经从包裹里抖出两个大红色的枕套,上面金色的囍字刺绣看着非常扎眼。 全新的,买了以后还没来及用过。 好在小米没有注意到长风震颤的眼神,胡乱卷卷又塞了回去。 长风扶额:“算了你歇着吧,我明天慢慢收拾就好。” “没事没事,我先把我的东西挑出来……”小米扒拉几下,轻轻“咦”了一声。 她从包裹里翻出来一个布满灰尘的沉重琴盒。 “原来长风你还会弹吉他啊。”小米抹了把琴盒上的灰,露出烫金的logo来:“我记得这个牌子不是超级贵的那个嘛。” “这个东西还没有丢掉啊。”长风沉默片刻:“好多年不弹了,你帮我扔出去吧,放着占地方。” “这么大气呢直接丢,”小米打开琴盒,沉睡多时的木吉他优雅沉稳,拨了下琴弦,只觉得声音清越动人,肯定是把好琴:“你弹给我听听呗?人家搬家小哥辛辛苦苦搬过来的。” 长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你不丢就放着吧,我自己扔。” 小米还没听出来他已经很不高兴了:“你要是现在不想弹就以后再弹嘛。” “行,你拿出来给我。” 小米兴致勃勃地把吉他拿出来给他:“话说这个是吉他吧?我有点分不清楚吉他和贝斯的区别……” 阮长风面无表情地抄起吉他往茶几的一角猛砸。 小米被吓得差点哭出来:“你有病啊!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好在重伤患者力气不济,名牌乐器做工和木料又是上佳的,阮长风砸了好几下也没能砸扁吉他,只是琴弦断了,共鸣箱发出几声绝望的哀嚎。 小米一把抢过吉他:“好了好了,我帮你扔出去好吧,别糟蹋好东西。” “我自己的吉他我想怎么处理都行。” “别忘了茶几是房东的,你砸坏了还是要赔。”小米把吉他小心地放回琴盒里,拎了出去。 虽然因为阮长风乱发脾气很不高兴,但小米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堆杂物给收拾了,最后发现自己的东西确实要少一些,也没敢向他讨赏了。 正累得腰酸背痛,长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大摞文件袋出来:“这些,麻烦明天帮我寄一下。”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寄去。”小米冷着脸。 “帮帮忙啦美女。” “不帮不帮。”小米说:“邮局反正也没多远,都有无障碍通道的。” 长风推着轮椅在门口的小黑板前沉吟,这块黑板是他写每日菜谱的地方,也会标注有那些食材需要小米去市场买回来。 “碳烤小羊排……算了天气热,吃了上火,还是不做了……地三鲜的话,最近土豆涨价了,也去掉吧……”长风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勾勾画画,最后只剩下一道菜,满意地点点头:“嗯,明天吃凉拌黄瓜就行了。” 小米看着他表演,叹了口气:“行了,我帮你寄好吧,给我。” 阮长风把一大摞文件袋交给她:“总共十二份,邮单我已经填好了,邮票也贴过了,你丢到邮局去就行。” 小米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收件地址遍布宁州各地,寄件人一栏却是是空白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寄匿名信的爱好?”小米拿起一封信晃了晃:“什么啊这是。” “是恐吓信哦。”阮长风一本正经地说。 定制良缘 第325节 第305章 糊涂侦探(3) 你这是八岁? 菜都上来了, 色香味俱全,赵原完全没有动筷子,搞得小米也不敢吃了。 “你倒是吃饭啊, ”小米喝了口西瓜汁:“我说你听着就行。” “说实话, 我有点不想听了,”赵原摇摇头:“完全搞不清楚重点啊, 你讲得这都是啥?你和老板的幸福同居日常……噢!” 小米在桌子下面扬起长腿, 朝赵原的肚子狠踹了一脚。 “是你说的啊,你来事务所之前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告诉你嘛!现在开始嫌我啰嗦了?” 赵原捂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哀嚎:“你这也踢得太狠了,我是说要听细节来着, 可也不用细节到你十年前每天吃什么吧?” “你不知道什么叫魔鬼藏在细节中吗?”小米眼神微动:“这些都是我很珍贵的回忆啊,这么多年都不舍得跟人讲的。” “那你就留着慢慢回忆嘛, 我只想知道你说的密室失踪事件什么时候开始。”赵原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拜托拜托我真的太好奇了。” 小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行吧, 那我就直接跳过这段,给你讲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事情发生在那年九月的某个周二,午后时分。 长风后背上原本已经大幅度好转的伤口突然发炎,伴随着低烧和剧痛,苦挪了半日,小米看长风已经烧得快要神志不清了, 不得不请假陪他去医院检查。 他们去的是宁州第二人民医院, 离小米家只有十几分钟的步行路程。因为地处繁华闹市,医院面积不大,只有一栋门诊楼和一栋住院楼排列紧凑, 被周围的高楼大厦环绕。 小米推着长风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不太好,乌云密布显然是快要下雨了。她生怕长风的伤处淋到雨水, 还是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肤色黝黑的寸头青年,并没有因为是去医院就漫天要价,根据距离只收了个起步价,还热心地帮忙把长风扶进车里,又轮椅收起来,妥帖地塞进了后备箱。 小米很满意他的服务,又多付了些钱,嘱咐他待会再跑一趟回程。 “呃,大概什么时间呢?”司机支支吾吾地问:“这边停车可能……”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两点半到三点吧。”后座上,长风虚弱地说:“超过这个时间您就不用等了。” 小米看了下表:“可是现在已经一点半了哎,你一个小时能看完病?” “简单开点消炎药就行了,没什么大事。” 小米却觉得他衰弱地快要死了:“不行,可得让大夫好好看看……你病历本带了吗?还有医保卡。” 长风打了个喷嚏,牵动背上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我这有个毯子,您先拿着盖上吧,”下车的时候,司机从后座上拿了块灰色的毛毯,搭在长风腿上。 小米感动得不行,满车寻找好评按钮:“王师傅是吧,哎真是……五星好评都不够我打的。” 司机憨厚地笑了笑,把车开走了。 几乎是走进门诊部大楼,外面的雨就落了下来,小米只感觉异常潮湿闷热,挥手扇了扇:“怎么这么热?还不开灯?” “停电了。”门口的保安大叔挥着蒲扇说:“要是不太急的病就改日再来吧。” “急,人命关天,我们可急啦。”小米赶紧去挂了个号。 “哪有那么夸张……”长风又打了个喷嚏,默默裹紧毛毯:“药房能开药吧?” “是可以的。”保安指了指进门右手边的药房,依旧有不少人在排队买药。 小米挂了号回来:“幸好烧伤科和骨科都在一楼……” 二院的门诊部面积狭小,进门正对着挂号处和收费处,然后右手边是烧伤科和药房,左手边是骨科和急诊室,再想去别的科室就得坐电梯上楼了。 “幸好你的病在一楼就能搞定了,”小米站着楼梯底下,愉快地叉了会腰:“你这样要是上楼可就费劲了。” 越想越觉得庆幸,小米又拍了拍轮椅的扶手:“你也太会受伤了。” “什么玩意儿啊。”长风不满道:“会不会说话?我是为了方便复诊才特意挑这家医院的。” 即使停电也没能减少病人,小米在候诊区找了半天才找到个位置坐下,潮湿闷热的气氛影响了每一个人,小米发现长风的手心全是汗。 “很难受吗?” “还行,”长风看了一眼电梯,又抬起头看向墙上悬挂的名医风采展板。 排在展板最顶端的是一名叫鲁力的儿科教授,博导职位,在肝脏领域也有极深的造诣。从照片看胡子头发都已经花白,显然年事已高。 “再帮我挂个号吧,”长风指了指展板上的照片:“一定要鲁大夫的。” “你要看儿科?”小米拧眉:“看不出来啊。” “其实我今年才八岁,看儿科是正正好的。”长风面无表情地说着冷笑话。 “咱别浪费医疗资源行吗。”小米无奈地说:“你这是八岁?” “没浪费,我是真觉得肝疼。”长风神情痛苦地捂着肝脏的位置:“以前酒喝多了,肝脏受不了。” 小米争不过他,又听说有些止疼药吃多了确实伤肝脏,认命地去挂号窗口排队了。 “您好,儿科的鲁大夫还有号吗?” “没有。”窗里的护士断然道:“今天下午有重要客人,早就把鲁大夫包了。” 小米不知道还有这种操作,或者说不知道还有护士会憨到把小动作拿到台面上讲,只要敷衍一句说号都挂完了不就行了,何必说这种实话。 果然,后面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不乐意了,大声说:“公立医院怎么还能这样的啊,一个人占了人家大夫一下午的号!是院长的亲戚吧?” “那明天的号还有吗?”小米又问。 “没了没了,鲁大夫明天退休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护士不耐烦地说:“你挂张大夫的号吧。” 小米想起长风的嘱咐,迟疑道:“我再看看内科……” 正拿不定注意,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小米!” 小米回头,发现是个娇俏的小护士,笑盈盈的,看着颇眼熟。 “不记得我啦,我是青青啊,高青青。”小护士自我介绍:“好多年不见了噢。” “还真是,初中毕业就没见过了吧。”小米想起初中时和她算是玩得好的,但这么多年未见,难为她能一眼认出自己来。 “你在这里上班啊,哪个科室?” “三楼的儿科。” 这可太巧了,小米赶紧把高青青拉到一边:“青青,我朋友病了,下午还有没有鲁大夫的号了啊?” “你朋友,是小孩子?” “是肝脏不舒服啦。” “哎,其他医生加号我都可以帮你打招呼,但是鲁大夫真的不行啊,”青青面露难色:“今天下午儿科有重要客人。” “原来还真有啊……” “是啊,听说是专门赶着鲁大夫最后一天上班找上来的呢,连停电都不管了。”青青整理护士帽下的鬓角:“我们都得下来迎接。” 小米又看看手表,两点了。 随着医院的挂钟敲响,一行人声势浩荡地走进了医院。 至少有十名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位美貌贵妇走来,贵妇人推着双人婴儿车,面对医院中潮湿阴暗的环境也皱了皱眉。 “欢迎光临,孟夫人。”高青青小跑着迎了上去。 “怎么没有电?”苏绫有些不悦。 “电工师傅已经在加紧维修了,很快就会恢复的。”高青青躬身道:“请孟夫人上三楼。” 停运的电梯果然成了一道小小的门槛,苏绫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两个小宝宝,伸手抱起了一位。 “这位需要我帮您抱吗?”高青青问。 “不用,”苏绫看了眼女仆:“露娜。” 她身边亦步亦趋的女仆急忙从婴儿车里抱起了另一个孩子,主仆俩在周身保镖的簇拥下登上楼梯。 “双胞胎哎,”小米站在长风的轮椅边小声说:“还这么有钱漂亮。” “羡慕吗?”长风抬起眼睛看她。 “肯定啊,人家来看病都不用排队,超爽的。”小米又想了想:“而且人家没有特殊情况都不用来医院。” “今天就是特殊情况了。”长风仰头看向楼梯尽头,喃喃道。 “等会等会,”赵原再次打断了小米:“我理理。” “你还听不听了啊。”小米简直想削他:“不要打断我的思路行吗。” “一口气出场的新人物太多了我有点乱。”赵原问:“你当时是这么知道这个‘孟夫人’叫苏绫的?” “当时肯定不知道了,这些都是事后才调查出来的。”小米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叙事上的细节会给纯路人赵原带来困扰。 “所以孟夫人是密室失踪案件的主角吗。” “你还惦记着密室呢?” 赵原点头如捣蒜:“然后你就跟上去了?把老板丢在一楼?” “怎么可能啊,老板这边走不开的,”小米说:“后来三楼发生的事情都是青青告诉我的。” “呵……”赵原虚着眼冷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初中同学的设定还真是方便呢。” “你到底还要不要听了?”小米瞪了他一眼。 “快讲快讲。” “那我直接开始讲苏绫上三楼之后发生的事情了哦,”小米接着说:“青青和所有事情都没有利害关系,我想她的证词基本上是可信的。” 赵原虽然对此还有些疑虑,但还是点点头。 “这天两点多的时候,苏绫抱着安知和夜来上了三楼的儿科诊区……” “你再等会!安知?那对双胞胎就是季安知和孟夜来?” 小米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先去补充背景设定再来提问啊混蛋!不要再问我这种基础问题了!” 赵原垂下脑袋:“对不起,请您继续。” “季安知和孟夜来,当然我不知道他们那时候有没有起名字哈,但为了方便起见就先这么叫着吧,毕竟他们当时也就一岁左右吧,还是小baby呢。” 定制良缘 第326节 苏绫带两个孩子来找鲁大夫,是为了体检。 当然任何一个医术精湛的儿科医生都能胜任这份工作,但孟家的消费原则是要找就找最好的。 而鲁力大夫除了是宁州最好的儿科医生,又和孟家羁绊颇深,加上脾气够倔不肯上门看诊,所以才能让苏绫纡尊降贵,忍受着大雨和停电,也要赶在他退休前的最后一天上班,完成孟家下一代双生子的身体检查。 为了迎接贵客,医院还把唯一一台备用发电机搬出来接到三楼,优先保证了三楼儿科的电力供应,并专门清空一间病房作为候诊室。 几位黑衣保镖率先步入候诊室,检查了卫生和安全状况,床下、窗帘后等隐蔽处也都一一查验过,又把医院准备的摇篮和沙发等摆设仔细擦洗消毒过,才把苏绫迎了进来。 苏绫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稍显不悦地皱了皱眉,回头对女仆露娜说:“早点检查完回去吧。” 露娜点头称是,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小女婴,轻声问:“那夫人,我们直接过去找鲁大夫么?” 苏绫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男婴,虽是双生子,但夜来比安知看上去委实要瘦弱苍白一些,刚才上楼梯的过程中受了颠簸,从睡梦中醒来,正不安地啼哭,连哭声都显得底气不太足,像小猫。 苏绫抱着孙儿哄了一会不见好,对露娜说:“算了,一个一个来吧,我先带妹妹去,你在这里看好哥哥,他可能要喂点奶。” 女仆兼职乳娘的露娜从苏绫手中接过夜来,苏绫抱着安知,立刻觉得比夜来重不少,沉甸甸地压胳膊,精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整天不是吃就是睡……”她把安知放到推车里,推出了候诊室:“以后准会长成大胖丫头。” 安知也被折腾醒了,眉开眼笑地朝苏绫伸出白白嫩嫩的小爪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绫有气没处撒:“行啦行啦,别笑了,待会做检查可别哭啊。” 候诊室内,露娜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保镖,朝怀中哭闹的夜来努努嘴:“我喂奶你们也要盯着?” “公立医院这种地方鱼龙混杂的……”实战经验丰富的李队长已经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太稳妥的气息:“外面下雨,还停电,谨慎一点好。” “这房间还有哪个地方你没检查过的吗?” 李队长走到窗前,用力摇了摇铝合金栅栏,确定没有松动的迹象,而这十几平米的小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头,又绝不可能藏人,也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了,便走到门外去守着:“你有事立刻叫我。” “小少爷吐奶了也叫你?” 队长严肃地说:“如果有窒息的风险,当然要叫我。” 露娜朝他挥挥手:“出去出去。” 候诊室里空了下来,露娜解开上衣纽扣开始给孩子喂奶,夜来吃了一会,很快安静下来,不一会就睡着了。 “小少爷要多吃一点,还是哥哥呢,都被妹妹超过了。”她拍着婴儿瘦弱的后背,沉沉地叹息着:“要多吃奶才能快快长大呀……” ----------------------- 作者有话说:写到后面才发现时间线出了严重的bug,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安知和夜来应该是一周岁哈,紧急调整一下 向大家道歉! 第306章 糊涂侦探(4) 密室研究-上 大概也是因为安知确实身体健康, 不需要什么太深入的检查,苏绫没过多久就推着安知回来了。 但不知道和鲁大夫说了什么,苏绫回到候诊室后仍然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露娜轻声叫了她几声:“夫人?” 苏绫回过神来, 后退几步坐到沙发上,和露娜并肩坐着, 一言不发。 露娜赶紧站了起来:“小少爷睡着了, 夫人要不要趁现在……” “算了,”苏绫突然说:“你带哥哥去找鲁大夫吧。” “嗯?” “我就在这陪着妹妹。”苏绫意态消沉地说:“你用心着点。” 露娜虽然诧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看苏绫有些魂不守舍的表情, 哪敢让她帮手,轻手轻脚地把怀中夜来和安知在旁边的摇篮里换过, 把睡着的夜来放进小推车里。 “那……夫人, 我去了?” 苏绫点点头:“记得把鲁大夫的报告带回来,让他仔细看看夜来。” 露娜回头看了眼留在房间摇篮中安知,怕她冻着,又给孩子盖了层薄被。 此时是两点半。 枯坐了十几分钟之后,候诊室里的灯突然一黑,苏绫浑身哆嗦了一下。 “夫人, 没事吧?”守在门口的队长急忙推开门, 看到床上的婴儿仍在安睡,然后灯就亮了,前后不过黑了十几秒。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 他看到了苏绫脸上全是泪水,恭敬地低下头:“应该是医院的电力恢复了,刚才是在切换电路……夫人不要紧张。” “出去。”意识到失态, 苏绫胡乱擦干了脸上的泪。 队长默默关上了门。 三点整,露娜推着看完医生的夜来走回候诊室,苏绫还像刚才一样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直到露娜从婴儿推车里抱起夜来,想要把他放回摇篮里,一翻被子,才惊异地“咦”了一声。 本该在摇篮里沉睡的安知已经不翼而飞。 十分钟前。 小米推着长风走出医院,走向等候在停车场的出租车。 “你也太厉害了,”小米嘟囔道:“明明早上还病得要死,一见医生居然就好了。” “我开点药就行了。”阮长风抱着一包药,好像不胜其寒地裹紧膝头的毛毯。 路过一处浅坑,小米光顾着和长风说话,没大留神,让轮椅颠簸了一下。 “轻点。”长风嘱咐道:“请轻一点。” “你刀口又疼了啊?那趁着没走远赶紧回去看看呗。”小米确实觉得长风的神情比之前更憔悴了些:“你真该做个全身检查,医生不是说你最好住院嘛。” “不用。”长风说:“我们走吧。” “真的没事?” “真的。”长风无奈地说:“现在哪有住院的条件。” “我请假照顾你啊。” “谢谢,不需要。”长风礼貌生疏地说:“请周小姐认真工作,多多赚钱。”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养你啊。”小米若有若无地看了长风一眼,开玩笑似的说:“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哦。” “不需要。”长风说:“你能养活自己,以后别找我要钱就行了。” “我周小米就是饿死,死外面,也不会找你要一分钱!”小米气急败坏地说。 “豁,”长风眯着眼笑道:“铁骨铮铮啊你。” 命运再次波动了它奇妙的琴弦,阮长风一语成谶,后来给周小米发了十来年的工资。 而当第二人民医院因为某个小女婴的失踪而陷入封锁和混乱时,长风和小米早已经坐在出租车上往家里去了。 出租车后座上,小米忽然听到长风膝头传来异样的响动。 “什么声音?”小米扭头望去,惊悚地发现那张毛毯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嘘,”长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掀起毛毯的一角,露出了怀中的婴儿。 在医院三楼候诊室里离奇失踪的女婴,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机缘,居然出现在了这辆疾驰的出租车上,出现在重伤未愈的阮长风膝头。 季安知在众人的严密监控中离开了孟家,此后十年,再没有回去过。 婴儿睁着清透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消瘦病弱的男人。 “居然没有哭,”他轻声叹道:“真是个神奇的孩子啊。” 是……她的孩子。 那时候男人和女婴谁也不会知道,即将牵扯一生的羁绊,在初见时便已悄然结下了。 “这是谁?”小米失声叫道:“这谁家小孩啊?怎么会在你这?” “秘密。”长风用这两个字回答了她三个问题。 赵原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所以……你怎么看?”小米说:“这段小插曲基本就是这样了,季安知莫名其妙从三楼的封闭房间里失踪了,而且是在一大堆保镖的密切关注下,然后突然就到老板身边了。” “我想确认下,”赵原皱了皱眉:“一周岁的小婴儿应该还不会走路吧?” 小米大概给他比划了一下长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时候的小宝宝还不能说身高,要说身长……她那时候大概就这么点长吧。” “所以就是不会走路,那能爬了吗?”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小米说:“且不说她会不会爬,要知道安知从进入医院起就处于多人的监控下,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爬走,何况老板全程都在一楼,电梯又坏了,他也上不去三楼啊。” “监控密室可是很不牢靠的……”赵原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是那种有机关的机械密室呢。” “不要小看了监控密室好吧,”小米抢过赵原手中的平板:“呦,时间轴都画出来了?” 小米根据赵原列的时间轴总结道:“季安知小朋友,两点,进入医院,上三楼,被随行人员监视。” “两点到两点半,被苏绫带去体检,被苏绫和医护人员监视。” “两点半,结束体检,回到候诊室,苏绫留下来照看她。” “两点半到三点之间季安知一直待在候诊室的摇篮里,处于苏绫的监视下……结果三点的时候,女仆回来一看,发现人已经不在摇篮里了?”赵原接着说:“然后孩子就凭空出现在了你和老板坐的出租车上。” “基本上就是这么个过程。”小米认可了赵原的说法。 “那你和老板是什么时候从医院出来的?” “大概两点五十吧,我后来看出租车小票发现的。” “鉴于小姑娘不会飞,也不会瞬间移动,老板也没有超能力,我们姑且认为老板是在两点五十之前,在医院里完成的绑架……” “别说绑架这么难听,”小米不满道:“老板又不勒索钱财。” “把孩子从人家长辈身边夺走,那可不就是绑架?不求财未必不会求别的东西吧。”赵原说:“当然,如果家长愿意,就是另一码事情了。” “你说苏绫故意的?” “从时间线来看苏绫的嫌疑确实很大啊。”赵原指着两点半到三点这段时间的空隙说:“你看,只有在这段时间里,她是和安知在候诊室里独处的,鉴于老板两点五十离开医院,那她搞事情的时间能精确到两点半到两点五十之间。” “就是利用这独处的二十分钟,这个老太太把她不喜欢的孙女送走了,而且中间还有一次断电的短暂黑暗,完全可以利用起来。”赵原得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结论:“苏绫从来不喜欢季安知,对吧,可是看你的描述,她好像更在乎安知啊,寸步不离的,我只能解释为别有用心了。” 小米挑了挑眉:“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定制良缘 第327节 “我是说,门口的每一个保镖,走廊上的每一位护士都能证明,你说得这段时间,甚至两点半到三点间,绝对没有人进出过房间,房间里只有苏绫和安知,她是怎么把安知送到一楼的老板手中的?” “也许可以通过窗户……”赵原额前沁出冷汗:“孩子还小,能不能把孩子从窗户栅栏的缝隙中间丢出去……” “那可是个活生生的小孩啊!”小米叫道:“直接从三楼往外扔,你也太狠了。” “我没说直接扔啊,但也许可以拿床单吊着……” 小米在赵原面前竖起两根筷子,摆得很近:“那窗户的栅栏这么密,就算是个小宝宝也是不可能出去的,你绝了窗户这条路吧,只能是老板用某种方法去三楼接到安知的。” “我猜然后你会告诉我房间里面也没有暗门地道之类的。” “确实没有,就是个很普通的房间,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摇篮一个床头柜,没别的了,李队长检查过,房间没藏人。” “也许保镖就是老板假扮的呢?”赵原突然异想天开:“要不然鉴于上次老板女装那么熟练,没准那个叫露娜的乳娘其实就是……” 小米直接朝服务员招手:“小姐,麻烦这边买单,让他付钱,再收他一百块钱小费!” 第307章 糊涂侦探(5) 密室研究-下 “哎哎哎我就是随口一说。”赵原赶紧拦住小米:“我也知道老板当时身体不是很好, 想变装是挺困难的……” “不是很好?”小米气笑了:“你管那叫不是很好?他那时候比死人也就多一口气罢了!” “原来这么严重的吗……”赵原愣了愣:“有没有可能在演戏?连几步楼梯都爬不了?” “我把你一条腿敲成粉碎性骨折,另外一条腿剥下来手掌这么大一块皮肤,伤口感染连续低烧好几天, 你给我爬几步楼梯试试看?” 赵原嗫嚅道:“你别冲着我发脾气啊, 我当时又不在场,不知道情况。” “对, 你不在场, 所以应该听我说,”小米语气稍缓:“我可以保证,老板看病的全程都没有离开我的视线,就算他对我隐瞒实际病情, 也绝对没有时间去三楼。” “你去挂号的时候不就离开了嘛,还有你俩要是上厕所什么的……” “别抬杠!”小米拍了他一下:“老板后来还能自己去药房拿药呢。” “所以还是他当时有离开你视线的。”赵原一摊手:“这让我开始有点质疑你的故事了。” “药房就在一楼啊, 他拿药最多不过一两分钟罢了。”小米说:“不够他做任何事, 更别说绑架个小孩了……” “所以两点到两点五十这段时间,你们在一楼就真的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吗?” “真的没什么啊,就是正常地看病,缴费,然后拿药……”小米苦恼地说。 “老板没什么异常?” “他平时就神神叨叨的,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小米叹道:“那时候我对他也却确实没什么了解。” 赵原的思路也陷入僵局:“这好没道理啊, 你再想想, 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 小米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要说有什么突发事件的话,大概就是……老板去药房里面拿药的时候,医院突然就来电了吧。” 原本幽暗的医院大堂突然亮堂起来, 人们都在欢呼鼓掌。 “老板去药房的时间是?” “大概是两点四十五分左右,我当时那个怕小……出租车司机等太久,所以一直在留意时间。”小米看到赵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补充道:“对,这是老板离开我视线最长的一段时间,但也就两三分钟。” “也就是说理论上可行,这时候电力已经恢复了,老板可以趁机坐电梯上三楼了。” “时间根本不够,等电梯都不止这么点时间,而且电梯也不在药房这个方向。”小米否定了这个说法:“就这么几分钟,想要坐电梯上到三楼,再从门口十几个保镖中间闯过去,再进到候诊室把孩子带走,最后再回到一楼……” 小米冷笑道:“……那老板可以改名叫詹姆斯邦德了。” “啊,真是……”赵原兴奋地搓搓手:“真是的。” “你怎么还激动起来了啊。”小米嗔道:“搞明白了?” “完全没有!”赵原梗着脖子叫道:“虽然有点思路,但疑问也越来越多了,现在就想把老板叫出来问清楚。” “你以为我没问过?他不会说的。”小米摇摇头:“锯嘴葫芦似的……你现在还有什么疑问?” “我最大的疑问是……”赵原挠挠头:“你觉得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个问题把小米问住了:“呃……好人?” 赵原摇摇头:“除此以外呢?” “算是个聪明人吧,反正比我聪明。” “还有呢?” “做人挺低调的,有自己的一套处事逻辑。” “再然后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之所以对密室这么感兴趣,是因为这完全不像是老板会搞出来的东西啊。”赵原挠头:“他又不爱看推理小说,平时恨不得躲着监控探头走路,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引人注意的不可能犯罪呢。” 这个角度是小米从没想过。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计划越复杂就越容易露出马脚,也就越容易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这可是老板自己说的。”赵原摊手:“世界上还有比坐在轮椅上筹划一桩不可能犯罪更复杂的事情么。” “那你觉得老板为什么要搞出这个密室呢。”小米用筷子扒拉空空如也的盘底:“事实证明后来也确实有全城大搜捕,蛮危险才躲过去。” “我坐个牢到底错过了多少有意思的事情啊。”赵原扼腕叹息。 小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没事,我慢慢讲给你听。” “对了……你还能找到那个叫青青的护士吗?” “她后来嫁去外地了,我们蛮多年没联系了。” “我怎么没在地图上找到你说的这个医院啊。”赵原在电脑上搜索半天无果。 “二院那片整个都已经拆迁了,医院早就跟别的合并了,现在那地方是商场。”小米说:“我也早就搬走了。” 赵原小声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明明每个地方都很不对劲吧。” 赵原在网上找到几张第二医院早期的照片:“这门诊部看着确实是不大。” “我不是说了嘛,一楼除了大厅以外,就只有骨科烧伤科还有药房和急诊四间大屋,每个区域也就……我看看,从我们这里到收银台那么大吧。”小米指出餐厅里三十来平的空间。 赵原对着平板上手绘的平面图发呆:“我就是觉得这张图哪里怪怪的。” 小米看到桌上的菜差不多吃完了:“你慢慢想吧,我给你点杯核桃露补补脑子。” 赵原看到小米下单后不过片刻,服务员就端回来一杯核桃露,数落小米:“在这买这种市售的罐装饮料干嘛,就是倒玻璃杯里端上来就要二十块,外面才卖五块钱。” 服务员轻声解释道:“先生这款是我们的招牌饮品,是我们自己剥核桃打的。” 赵原喝了一口,果然香浓醇厚不同于市售产品,更有些惊异:“你们这么点大的餐厅,二楼还备了个水吧?” “没有啊,这是在一楼的厨房做好了送上来的。”服务员耐心地道:“绝对现做的。” “哎,我留意着楼梯口呢,一直没人上来过啊。”赵原又看了眼楼梯:“你们还有员工通道吗?” “我们没有员工楼梯,只有个传菜的小电梯。”服务员指了指角落里的金属盒子:“一楼的厨房做了菜可以直接送上来。” 这句话骤然点醒了赵原,他从小米手中夺过平面图又看了眼,突然一拍脑门大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老板是怎么上三楼的了!” “怎么上去的?”小米下意识站起来。 “坐电梯!” “切……”小米又坐了回去:“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那天下午停电,电梯没办法运转。” “你现在就想办法联系青青,医院绝对还有一个专门送药的电梯,那天下午一直在正常运行。” “何以见得?” “这张平面图,”赵原指了指药房所属的小方格:“医院一楼寸土寸金,你看药房办公室这么点大的地方,绝对不够位置放下医院那么多药品架子……我还查到二院以前有中医门诊哎,你知道那些木头的中药柜有多占地方嘛。” “所以呢?” “一定还有个药品仓库在楼上,病人交费后,会有人在楼上的仓库里分拣好药物,然后用电梯送下来。” “可是整个医院都停电的话,凭什么它不停?” “你一进门保安大叔不就告诉过你,虽然停电了,但药房还是能拿药的。”赵原笃定地点点头:“所以当时医院里肯定有还在运行的电梯,和呼吸机那些重要设备一起接在备用发电机上,保证药品的稳定供给。” 小米审视地看了赵原一会:“你带充电线没。” “带了,干嘛?” “我手机快没电了,充上电好打电话。”小米催促道:“快点快点。” 六度分离理论说通过六个人的关系网,你可以联系到地球上任意一个人,发明这个理论的人肯定没有联系过远嫁外地多年未见的初中同学。 小米特地回了趟家,翻出落满灰尘的初中同学录,又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拨打一条条已经注销的电话号码,东拉西扯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在赵原的协助下,总算搞到了青青的电话。 一通寒暄后,诧异的青青证明医院确实存在一条送药电梯,但同时也扼杀了小米剩余的希望。因为是专门为了运送药品而设计的微型电梯,所以轿厢非常狭小,那甚至不是轿厢,而是个小小的铁篮子,载重量最多不过十公斤,绝不可能让一名成年人搭乘。 整个事件中最关键的那一步,即安知是怎么在重重监控下被离开房间的,也同样是个难解的谜,电梯确实是连接三楼的药品仓库和一楼药房没错,甚至还经过了很多医生的办公室。 除了垂直部分外,这套系统还铺设了很长的水平传送带,会途径所有科室上空。 在电子处方还没有完全普及的时代里,二院的医生在科室开了药后,可以直接把开好的处方塞到头顶循环运转的铁篮子里,处方被传送带送到药品仓库。然后三楼的工作人员立刻开始抓药,而病人下楼缴完费后正好可以去药房拿药,这一套简洁高效的配药系统已经稳定运行了很多年,直到随着拆迁和电子系统的普及而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赵原啧啧赞叹前人的智慧。 精妙归精妙,可这还是医生的小玩意,赵原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找到了已经退休的老工程师,从他那里拿到了配药系统的设计图纸,再三询问和查阅图纸后,赵原只能遗憾地确认,铁篮子确实最多只能载重十公斤,而且传送带只经过医生办公室,不会经过病人们来来去去的病房区,更不可能从苏绫当时所在的候诊室经过。 穷极思变,赵原又苦思半日,在平板上写写画画,突然一拍脑门,再次转换思路:“既然老板上不去,那就是安知自己坐电梯下来了!然后老板假装去药房拿药的时候,就顺便藏毯子里给带出来了。” 小米皱眉:“她一个那么点大的小娃娃,怎么下得来?” “自然是有人把她放到篮子里面的。”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从密室里带个人出来。”小米说:“你别告诉我整个三楼都是老板的人啊,他没那么大能量。” 赵原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案,但因为没什么根据,所以不大想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安知这样到老板这,孟家能不找么,我觉得你还有很多事情没跟我说。” 小米面露难色:“到这里还算是比较完整的故事,后面才是一脑门的糊涂账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讲。” “你就按照时间顺序说呗,流水账也行,能想起来多少是多少。” 天已经黑下来了,小米被纷乱的回忆折磨得憔悴不堪,赵原又被小米倒了杯浓茶,试图振奋她疲惫的精神。 “好吧,那我就从安知到我家开始讲。”小米继续回忆:“我们两个都没有养小孩子的经验,当时很兵荒马乱了一阵子。” “老板一定疼她疼得不得了吧?”赵原想起逢年过节家中炸肉圆子的香气。 定制良缘 第328节 “恰恰相反,”小米无奈地说:“安知没被他养死真是生命的奇迹。” ----------------------- 作者有话说:hi,i want play a game. 这三章给大家出了一个简单的本格推理谜题,真的是非常非常简单基础的那种推理小说里面写烂了的套路,基本上不关联上下文的剧情,这三章可以独立成篇,所有的线索都已经给出,推理的方向也已经给大家指出来了,请聪明的读者朋友发挥想象力,不必考虑这本书复杂的人物关系与前因后果,专心推理阮长风的作案手法…… 名为挑战读者,其实是因为最近我的生活和小米一样兵荒马乱,需要躲在这个谜题后面喘口气,所以在读者朋友在评论区推理出真相之前,本文暂时断更(真的不是因为写不下去才从评论区找灵感啊,是实在太忙了) 不是我对自己的谜题太自信,而是因为这本书现在根本没什么人看了,所以才敢用这么拙劣的诡计挑战读者…… 不想参与也没关系,我忙完这一阵还是会回来的,而且出于剧情发展的考虑,这个谜题的解答还在几万字之后,给大伙留足时间慢慢想。 享受推理的乐趣吧~ 第308章 糊涂侦探(6) 你叫我小王就行…… 凌晨一点, 小米被婴儿的哭声第四次吵醒,绝望地爬起来,打开房门, 发现小女婴已经哭得声嘶力竭, 阮长风就坐在一片黑灯瞎火中,眼睁睁看着她哭。 “我求求你管管这孩子吧——”小米打开灯, 崩溃地叫道:“不管是饿了还是尿了都要处理一下吧, 别让她再哭了行吗?” “我不会处理这些。”阮长风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神情是骇人的冷漠:“以前没带过孩子。” “你不会照顾干嘛偷人家小孩啊!”小米把头发挠成一团鸟窝:“我也不管这是谁家小孩了,但她哭了这么久,你就给她喂了点米汤, 是想活活饿死她?” 阮长风静坐着不动如山,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行, 装死是吧?”小米箭步冲到电话前面拿起话筒:“三分钟之内你不想办法止住孩子哭, 我立刻打电话报警,孩子父母现在肯定急疯了。” 阮长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在车上就该报警的。” 小米气得想哭,真按下了110三个数字:“我是怕这里面有什么隐情——我怕你坐牢好么!” “没有什么隐情,我绑架这个孩子,就是为了勒索她的父母。”阮长风平静地说:“报警吧,举报犯罪行为是守法公民该做的。” 电话接通了, 里面传来接线员的声音:“110报警中心, 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这孩子家里真的非常有钱,你举报有功,下半辈子都不用上班了。”阮长风继续在旁边鼓励她。 小米盯着长风, 咬牙沉默了良久,心中天人交战。 她应该相信谁? 最后,小米做出了一个即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决定。 她选择挂断了电话。 她选择相信他, 相信那个在雨夜中拄着拐追上来,为她递上一包牛奶的家伙。 “我——随时都会报警的,”小米发狠地说,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你……不许虐待她。” “呵。”阮长风有点意外,稍稍歪了歪头,然后居然冷峻地笑了起来:“你会后悔的。” “你不许得意……”小米气急败坏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混蛋,败类,人渣,之前真是看错你了!” “嗯,我觉得你可以给这孩子冲点奶粉喝,再换个尿布什么的。”阮长风索性无赖到底了:“总之想想办法别让她再哭了,我耳朵都被吵聋了。” 小米一肚子火差点从七窍里喷射出来,但看到婴儿握紧拳头,哭得实在虚弱可怜,还是叹了口气,把她抱了起来轻轻摇晃:“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给你找点东西吃。” 小米纠结地站在货架前,旁边的售货员已经跃跃欲试许久,试图向她推销昂贵的婴儿用品,但都被她铁青的脸色逼了回去。 勉为其难地从货架上拿起一包纸尿片,又拿不准尺寸,生怕买错了浪费。毕竟婴儿用品的价钱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随便买了点奶粉奶瓶之类的小东西,就花去了她数周的工资。 “您需要给多大的孩子买纸尿片呢?”售货员终于上前来询问了:“是您自己的孩子吗?” “啊……”小米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是,是给我……” 售货员睁大眼睛等她回答。 “……是我家孩子。”小米一心慌,下意识说了谎:“大概一岁左右……” “小妹,让你买个纸尿片怎么买到现在?待会你嫂子又要发脾气了。”突然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米一惊,回头发现是个有点眼熟的寸头青年,正朝她友善地微笑着。 “哥……”小米为了给自己解围,小声唤了他一句。 “我说你不长记性吧,”青年熟络地点了点了她的额头:“小宝都两岁多了,你还以为是一岁呢。” “啊……”小米有点摸不清这人的套路,但隐约感觉售货员的眼神松懈了下来,也就顺着他说:“是,我老搞不清楚小孩子的年龄。” 于是青年陪着她买了些婴儿用品,甚至还主动付了钱,拎着一大包东西走出了母婴商店。 看到门口街边听着的出租车,小米终于想起来了:“你是昨天那个出租车司机!” “是,你叫我小王就行。”青年把东西放进后备箱:“还回昨天那个小区吧?我送你——以后买这些婴儿用品千万别说是给自己小孩了,你这个身材一看就没生过孩子。” 小米有些戒备,执意不肯上车:“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青年继续絮絮叨叨地说:“尤其是买母婴用品啊,全市卖这些用品的商店都收到通报了,买周岁左右的婴儿用品的客人要重点留意,尤其是单身青年男女,你刚才的反应真是太可疑了。” 小王随手拧开车载收音机,里面正循环播放着昨天第二人民医院的婴儿失踪事件,并面向社会大众征集线索。 “你知道一条有用的线索能孟家换多少钱吗?”小王用手比划道:“至少这个数。” 小米东西也不要了,掉头就跑。 小王三两步就追了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我要是想举报你昨天就打电话了!我连你家地址都知道,还用等到现在么?” “你到底要干什么,”小米慌乱地低声说:“你搞错人了!” 小王神情一片坦然:“……我们上车慢慢说。” 坐在车上,小王递给她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穿着件黑色女仆装,圆脸圆眼睛,相貌不算太出众,但观之温柔可亲。 “这是我姐姐,王柔。”小王说。 “这是在干嘛……cosplay么?” 小王听不懂这个词,但还是继续说:“她之前在孟家当女仆,就是你们偷了孩子的那个孟家。” “原来大户人家还有女仆啊……”小米心想总算是有点关联了:“之前?现在不做了吗。” “我姐姐失踪了。”小王平静地说:“失踪前,她是孟家少夫人季唯的贴身女仆。” “喔……”小米点点头:“昨天我好像是看到了个相当漂亮的太太。” “你昨天看到的那个不是季唯,是她婆婆苏绫。” “保养得真好啊。”小米感叹道:“完全不像是当婆婆的人了。” 小王不置可否地提了提眼角:“你们偷走的孩子,就是孟家第三代的双生子了……是那个女孩么?” “是他自己动得手,我全程不知情。”小米平举双手:“我连他怎么办到的都没想明白呢。” “但你现在的行为肯定算是个从犯了。” 小米只觉得进退维谷,莫名其妙就卷进了这么复杂的事情中,懊丧地抽了自己一下:“我怎么这么倒霉呢。” “你这样就算倒霉的话,我算什么?”小王捏紧方向盘:“我亲姐姐都失踪一年了,孟家连个说法都没有给过我!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人就没了!” “失踪一年?”小米有点回过味来:“那应该就是孟家双胞胎出生的时候咯?” 小王点点头:“她一个与世无争的姑娘家,肯定是不小心卷入了主人家的腌臜事,被意外牵连进去了。” 小米也觉得非常有可能:“那你想做什么?” “你姐姐失踪了,能不找么。”小王理所当然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罢了。” 小米眨眨眼睛:“可是你找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偷走季唯的孩子吧。”小王说:“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想通过你们,也许能查到我姐姐为什么失踪。” “比起通过我们这么远的关系去调查……你是不是应该直接去找季唯比较方便?” “你以为孟家少夫人是那么好见的?”小王说:“除了像昨天那种特殊情况外,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根本没机会靠近他们。” 小米想,阮长风选择昨天动手,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富人和穷人已经快要成为两个物种了,连相遇的机会都是需要珍惜的。 小王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成交么?” “啊?成交什么?”小米一愣。 “帮我查查,孟家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王恳切地说:“我真的太想知道我姐姐的下落了。” “你说我一个行政前台,能帮你查到什么啊!”小米叫道:“你找错人了啊大哥,直接去找私家侦探啊。” “我一个退伍兵,穷开出租车的,又能查出来什么?私家侦探哪个敢和孟家作对?”小王悲哀地说:“我都找了这么久了,也没报什么希望了,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小米看着他因为太多的伤心而显得冷漠的眼神,觉得莫名有些熟悉,后来才想起来昨晚见过。长风当时坐在一片黑暗里,就是这样看着那个小女婴的。 那是失去挚爱之后,又经历了太多次期待落空、希望被摧毁了无数次的神情,以至于冷酷到……有点麻木的程度。 第309章 糊涂侦探(7) 我小时候长得一点都不…… 小米还在楼道里就听到孩子又哭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家门,发现阮长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她哭,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大佬算我求你了,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风声吗?”小米赶紧把女婴抱起来准备换尿布:“刚才楼上的大妈看我眼神已经不对劲了!你知道现在道上悬赏多少钱找这个孩子不?求求你别让她再哭了!” “我不想碰她。”阮长风满脸嫌弃推着轮椅往后退了两步:“婴儿是魔鬼。” “婴儿不是魔鬼, 她只是饿了尿了孤独了不舒服了,又不会讲话, 所以只能哭, 我看你才是魔鬼。”小米勉为其难地帮她换了尿片,又抱着女婴,挥着她的小手朝长风摆了摆:“你说是不是啊宝宝?叔叔是不是大坏蛋?” 阮长风怪怪地瞥了她一眼:“我看你处理这些倒是很熟练嘛。” 小米心里生气,不肯理他, 只是一遍遍逗小孩:“坏叔叔,咱们不理他, 来, 我是好姐姐,宝宝可要认清楚了,以后记得去牢里看我……” “哪有这么严重,我心里有数,肯定不会让你坐牢的。”长风在旁边插嘴。 “我也不想坐牢,不然到时候谁给你烧纸钱呢。” “不敢麻烦您嘞, ”长风背过身去:“我现在就买点纸钱烧了, 给自己预存一点。” “你现在都没在天地银行开户,钱肯定烧不到你的手上。”小米伶牙俐齿:“所以说这种事情还是得交给认识的人来办。” “说真的,如果我死了, 不用给我烧纸。”阮长风突然严肃下来:“我不信这个的。” 定制良缘 第329节 小米皮笑肉不笑地说:“做人呢,何必自我感觉这么良好。” 长风也自嘲地笑笑:“说得对。” 小米不想理他,一边哄孩子一边给她唱摇篮曲:“月儿明, 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我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这天周小米下楼的时候,小王已经在车里等候多时。 “你迟到了。”小王并未显得非常不满,从旁边拿了瓶水给她:“你出门前上厕所了吧?” 小米怪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什么情况?” “路很远的。”小王说:“而且路上厕所不好找。” “你到底要把我拐到哪里去?”小米皱了皱眉:“搞这么神秘……” “没有很神秘啊,我昨天就说了,今天带你去孟家看看。”小王用打湿的毛巾又擦了一遍方向盘,直到纤尘不染:“这事你没跟阮长风说吧?” 提到长风,小米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窗户:“说肯定是没说,但把他和宝宝一起留在家里真的没问题吗……” 小王看到小米胸口一块干涸的奶渍,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周小米一低头也看到了,顿时羞愤不堪:“这小没良心的,刚才就顺手抱了一下而已,不自觉就吐我一身奶!” 小王“哦”了一声:“那你要不要回去换衣服?” “算啦算啦,省得长风起疑心,回去又得脏。”小米自暴自弃地摊在椅子上:“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女人一生小孩就变了个人似的。” 小王敬畏地点点头。 “快点走吧大哥,咱们争取早点回来。”小米刚出门就已经归心似箭:“我真怕长风把宝宝给弄死了。” “小孩子很可爱吧?”小王发动汽车,问道:“才几天你就被俘虏了。” “可爱是还挺可爱的,但哭得没完的时候也是真烦。”小米说:“人类幼崽这么脆弱烦人的小东西,要是长得还不可爱,那人类应该早就灭绝了吧。” “我小时候长得一点都不可爱。”小王突然说。 小米看着青年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细细的单眼皮眼睛和略大的鼻子,相信他不是自谦。 “像我这么丑的小孩子,可是姐姐还是把我养大了。”小王说:“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啊,都够不到灶台,每天踩着板凳给我炒菜。” 小米听出他语气中的哽咽意味,安慰道:“没事的,你一定能找到她,你都知道地方在哪了,就直接上门去问,孟家再怎样也没有拒绝亲人相见的道理。” 小王说:“他们压根不知道我是她弟弟,当时姐姐为了进孟家上班,隐瞒了我的存在。” “孟家招女仆还有这种规定?非得举目无亲才能进去上班么?”小米原本还在考虑自己进去卧底。 “有段时间搞过一个面向孤儿的福利计划,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姐姐很小的时候就进孟家工作,每个月按时发薪水,还不用干什么重活,孟家又给供着读书到高中——如果还想上进,就算读大学也是支持的,毕业了能进集团上班,有点像从小培养亲信的那种,我知道孟老板有个叫兰志平的亲信,就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批苗子。”小王说:“那时候我们把他们当救世主。” 听他的描述,小米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死士”这个词。 虽然已经提前给小米打了预防针,但这趟路途的遥远程度还是远超她的预期,出租车开了近两个小时,几乎横跨了整个宁州城区。 “你怎么光挑小路走啊,这条好像是村道吧……”小米终于发现了异样:“我记得刚才那里明明可以上环城高速的?” “那点路高速费要三十块,除非跑长途,很少有出租车会走的,我一周要跑个三五趟,太引人注意了。”小王说:“而且高速入口出口还有监控。” 小米惊道:“这么谨慎的吗。” 小王却坚定地说:“要对付孟家这种程度的对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孟家孟家,就算是孟家也是由人组成的啊。”小米想起那天在人群中看到苏绫:“我看也就是普通人罢了,只是披了层富贵的皮,就不可一世起来。” “如果你是指孟夫人的话,她以前确实是个普通人。”小王说起多年前旧事:“在嫁给孟怀远之前,她只是个来宁州打工的乡下姑娘而已,也不知道哪来的魅力,能让孟怀远这么多年独宠她一个。” “因为人家确实是长得漂亮嘛。”小米理所当然地说,又想起孟家那位神秘的少夫人:“那你有没有见过季唯?她长得怎么样。” “我混进过孟家的股东大会,最后集体表决的时候看到视频连线,算是很好看的吧。” “看不出来你还是孟氏集团的股东啊。”小米奇道:“占多少股?够不够说得上话?” “只买了一股罢了,开完会就卖掉了。”小王嫌弃地掸衣角:“我不想要孟家的一点东西。” 闲话间小王突然一拉手刹:“到了,下车吧。” 小米抬头看着眼前的高山沉默不语。 “孟家呢?在山里?” “在山的那一面,在山脚下,很大的一片地方。”小王做了一个“翻越”的手势:“我只能带你去山顶往下看一眼。” 小米这才注意到小王胸前挂着的高倍望远镜,心中非常后悔:“真不该跟你来,你这能看到个啥。” “已经不能再靠近了,不然随时可能会被发现的。”小王看了眼小米脚上的系带凉鞋:“忘了让你换双运动鞋的。” “我确实没想到还要爬山哈。”小米皱眉:“还是这种小路。” 小王在她面前蹲下来:“要不我背你上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上去。”小米肯定不能让他背,甩开膀子便自顾自向上爬。 “行,那你先爬吧,我在你后面防止你……。”小王张开手掌,做一个托举的动作,有觉得有点猥琐,悻悻地把手收了回去:“防止你摔下来。” 小米一路手足并用地爬到山顶,累得气喘吁吁,站在山顶吹风的时候仍不免感叹:“看来想当侦探果然要好体力啊。” 小王也跟上来了:“看到了?” 周小米眯着眼往山脚下看了半天,摇摇头:“对不起,没看见……” 小王折了一根树枝:“你往那个方向看,看到红顶的钟楼了没,那座是孟家的礼堂,以前孟珂和季唯的婚礼就在那办的。” “旁边那个是小教堂……往那个方向看,都是主子们住的小房子。” 小米艰难地举着望远镜,试图从一大片相似的屋顶中分辨小王说的位置,像在看另一个世界。从这么高的位置看下去,房子小得像是积木玩具,只有掩映在茂密树木中的精致屋顶。 “西北角那边粉色的小楼看到了吗?” “看到了。” “姐姐以前就在那里上班。” “喔……”小米敷衍地点点头:“从这边可以下去孟家吗?” “应该是有一条路的,以前休假回来,姐姐会偷偷溜上来见我。” 小米啧啧叹道:“亲姐弟见面,搞得跟偷情一样。” 小王背过脸去再不肯理她了。 周小米自知说错了话,讪讪地试图转移话题:“那什么,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啊,不会一直开出租吧。” “哦,我以前当兵的。”小王挠挠头:“穷人家小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出路,觉得当兵不花钱,就去稀里糊涂混了好几年。” “当兵很好啊,保家卫国,你姐姐肯定很为你骄傲。”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小王心里那块地方,小米发现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在部队里面……其实表现得很差。” 他的语气分不清是悔恨还是遗憾:“虽然现在太平年代也没什么要拼命的地方了,但还是很怕死,每天都想当逃兵。也很怕辛苦怕累,经常躲起来偷懒。” “有一次抢险救灾的时候,我躲在后面让新兵上,战友们都看不起我。”小王说起过去的黑历史完全没有掩饰的意图:“结果那次大家都立了二等功,就我没有。” “大家都有军功章啊……就我没有。” “怕姐姐问起来,我就花钱找人做了个假的寄给她。”小王觉得荒谬,摇着头笑起来:“那个人居然还问我要不要刻字在上面,我还真刻了一行‘献给我的姐姐’……天哪正经军功章哪有随便给你刻字的,就她还当真了,端端正正挂在衣柜里面天天看着……” 小王觉得很难受,捂着肚子慢慢蹲下来:“我真的好想跟她说对不起啊,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连这种机会都不给我。” 第310章 糊涂侦探(8) 阮长风大概也有这样的…… 小米沉默地等他从自己的情绪里出来:“还有什么需要看的吗?” “没有了, 今天天气热,都躲在屋里不出门,平时这个点, 苏绫会带双胞胎出来散散步。” “所以你真的一直都没见过季唯出那间屋子?” 小王说:“一年了, 一次都没有,从来没出现过。” 小米嘀咕道:“不会也失踪了吧。” “很有可能。”小王说:“这这么长时间了, 我早上中午晚上半夜, 全都蹲点过,连孟珂都见到好几回了,就是没见过季唯。” “这个孟珂也很神秘吗?”小米说:“做晚辈的,把带小孩的重任完全交给孩子奶奶可不太好。” “他大概几个月前才回宁州, 回来以后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感觉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小王说:“我有几次看到他大半夜的不穿鞋在外面走来走去, 所以孟家也把他看得很严。” 小米觉得季唯和孟珂这对夫妻简直太诡异了。 从未露面的妻子, 神志不清的丈夫,神经质的婆婆,失踪的贴身女仆,被绑架的龙凤胎……完全可以写一本都市奇谈小说了。 “孟家还有什么人我需要了解的吗?”小米说:“按照这个调性,孟怀远肯定也不是普通人吧。” “孟怀远给我的感觉,应该算是孟家最正常的人了。”小王想了想:“当然我也没有和他近距离接触, 还是那次全体股东大会, 他发言的时候远远看到的。” 两人又在山顶上站了一段时间,小米甚至难得的看到了山间落日,小王确认今天孟家人又度过了宅在家中的一天, 虽然遗失了一个重要的孩子,却还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模样,却不知内里是否有暗潮涌动。 下山的时候小米突然想到:“你说孟家失踪了这些人, 都不找的吗。女仆失踪也就算了,少夫人失踪总得找找吧……就算这些都不找,第三代的双胞胎被人偷走一个,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啊。” “找肯定也在找呢,按兵不动更多是为了等长风开价吧。”小王说:“他们在等绑匪主动站出来……对了长风到底想从孟家要什么,你搞清楚没有?” 小米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连连摇头:“不管他想要什么,我现在只想让他赶紧把小孩全须全尾地送回去,千万别再错下去了。” 小王却认真地说:“我不知道长风是什么打算,但这个孩子是我们手里唯一的好牌,怎么能随随便便送回去。” 下山的小米一分心,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没好气地说:“那是条活生生的命啊,不是牌,孩子当然要回到父母身边,在长风身边早晚给他养死了。” 小王冷笑道:“那我姐姐的命就不是命么?” “你这完全是在偷换概念!”小米怒道:“你难道真想一命换一命么?人命不是这样换的,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不应该为了成人的这些破事买单!” “只要能把姐姐找回来,我才不在乎……”小王的话突然中断了,大概有点被自己吓到了,许久才叹道:“阮长风大概也有这样的决心吧?” 因为下山时闹了不愉快,小米一路都不说话,小王默默发动汽车,刚往东面开了一会,忽然见旁边的树林里窜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是直接展开双臂拦在车前的,所以小王只能一脚急刹车,把车停下了,制动距离颇远,险之又险地停在了那人的身前。 “喂!你找死啊!” “师傅,我要搭车,我出三倍价钱。”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小王,看到他容貌的瞬间,小王满肚子怒火顿时烟消云散,连声音都下意识变柔和了一点:“你不可以这样跑到路中间拦车,非常危险知道吗?” 小米扭曲地看了一眼小王,小声说:“我知道他长得很好看,给得钱多,但你这也太没原则了吧……” 小王趁着男人上车的功夫,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孟——珂。” 定制良缘 第330节 突然遇到事件核心的男主角,小米哑口无言,只是忍不住频频地通过后视镜偷看后座的男人。 孟珂也在频繁地往后看,指着远远追上来的黑色轿车问:“师傅,能不能把后面那几辆车甩掉?” 沉默寡言的小王只说了一声“系好安全带”,踩离合,挂挡,重重地踩下了油门。 小王虽然自称在部队里整日摸鱼划水,但我国人民解放军的军事训练果然很有一套,小王硬是靠着部队练出来的车技和对路线的熟悉,顺利甩掉了身后七八辆追车。 开在宽敞的都市主干道上,小王问孟珂:“您要去哪里?” 孟珂看着窗外半天没回答,迟疑地说:“对不起,光想着跑出来了,突然忘记要去哪了。” 小王只好继续慢慢往前开。 小米回头搭话:“到饭点了,您吃晚饭了吗?” 孟珂整个人的反应都慢半拍:“啊,还没有。” 小米看他形销骨立,甚至比身负重伤的阮长风还要消瘦些,伶仃的手腕上包着纱布,没由来地一阵心疼,甚至忘了自己间接参与绑架人家闺女的事情:“那你要不要找个馆子先吃点饭?” “哦,我不饿。”孟珂看到路过一家照相馆,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从怀里掏出一沓照片来:“是了,我想问问司机师傅,这几天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宝宝?她前天下午在第二人民医院失踪了。” 小米接过照片,只觉得非常烫手,几乎不敢看他。 “你见过这个孩子吗?”小米问小王。 小王沉默地摇摇头。 “我能放些照片在您车里吗?”孟珂轻声细气地问:“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也许就有见过她的……” “你早干嘛去了。”小王突然很生气。 “什么?” “我说你早干嘛去了,小孩子弄丢了开始知道找了?为什么一开始不照看好?” 小米拽他的袖子:“你别乱说话。” “是啊,我早干嘛去了呢。唉我这脑子真是吃药吃毁了……”孟珂看着窗外陷入沉思,片刻后又是一拍脑门:“对了师傅,我想起来了,去涧西路1号!” 那几乎是完全是相反的方向,路程同样十分遥远,孟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喃喃低语,时而莫名发笑,看起来精神状态确实岌岌可危。 中途路过了小米家所在的那条路,小王刻意放慢了车速,好像也有些欲言又止。 如果现在停车,带孟珂上楼接回女儿,会不会是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 可看孟珂坐在车后座上浑浑噩噩的模样,他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车子平滑地从小米家门口开了过去。 也得利于孟珂神志不清,他全程没有过问小米为什么在车上,好像出租车副驾上坐一个女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考虑到他的家世,从没坐过出租车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出租车最后开到了涧西路1号,由于小王对那一片也不熟,一度需要停下来摊开地图分辨路线,以至于天黑才把孟珂送到目的地。 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是一栋面积相当惊人的恢弘府邸,灯火通明,从左到右看过去一眼甚至望不到头。 这里似乎正在举办一场化妆舞会,停车场中走出许多戴面具的人,不仅有打扮成卡通角色的,还有其他物种的,屁股后面拖着尾巴的,在辉煌灯火和高耸的大理石回廊间穿行,小米看得一阵恍惚。 孟珂虽然喊价的时候大气,下车的时候看着计价器,一摸口袋终于尴尬起来:“唉,出来的急,忘记带钱包了……” “既然没带钱要不就……”小王差点就要给孟珂免单了。 小米赶紧戳了一下他:“这么远的路,亏不起的!” 她这样一说,孟珂更不好意思了,苦恼地挠挠头:“那麻烦您在这等一会,我进去找人付下钱。” “快去快去,我们在这里等你。”小米连声道。 于是孟珂游魂般走向铁艺雕花大门,他手中没有邀请函,但也没有被门卫拦下来,对门房说了几句话,就径自进去了。 过了一会门卫数好钱过来帮他结账,脸色却并不好看,嘴里嘟嘟囔囔地好像在咒骂着什么。 “这是什么人家啊?”打□□的时候小王随口问:“好气派的房子。” “主家姓徐。”门卫挺起胸膛骄傲地说:“孟李曹徐的徐。” 趁着他为这个尊贵的姓氏骄傲的功夫,小米已经悄悄地从门口溜了进去。 当周围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时候,不戴面具就是最大的异类,小米在众人的视线中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讪讪地从路边的藤蔓上折了一段下来编成花环戴头上。 小米远远缀在孟珂身后,看着他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径自走向宴会厅中央一个穿燕尾服的高个男人。 “又来了又来了……”端着托盘的白发老管家捂住眼睛绝望地低声叫道:“那祸害又来了!” 小米好奇,问管家:“为什么说他是祸害啊?” 管家只是痛心疾首地跺脚:“大少爷快跑,快跑!” 第311章 糊涂侦探(9) 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大少爷并没有跑掉, 也没有想跑的意图,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孟珂一步步走近。 “好久不见。”徐莫野从头到脚打量他,良久才涩声道:“瘦了, 身体还好么。” 小米身体里的某个微妙的雷达顿时滴滴作响。 孟珂抬起憔悴的眼睛, 一开口就石破天惊:“阿野,是不是你偷走了我女儿?” 小米心说就凭你这上来就质问的语气, 人家要真是绑匪肯定转头就撕票。 徐莫野显然也被这句话气伤到了, 一甩袖子掉头就走,孟珂又追上去拉扯他,场面一时非常难看。 “阿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做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做到……” 年轻的徐家家主脸色铁青, 对着总管大吼一声:“王伯,清场!” 客人们知道主人又有私事要处理, 纷纷知情识趣地散去, 小米不甘心地混在人群里,悄悄回头,居然看到徐莫野别过脸去,眼角一闪而逝的泪光。 看这两个人闹了奇怪的误会,小米心情复杂,又觉得不能完全排除阮长风是为徐莫野效力的可能性, 稀里糊涂地跟着人群走出来, 觉得今天这样的机会难得,又不愿无功而返,便悄悄拐去了屋后的花园, 想通过窗户看看房间里面的情况。 没想到花园中已经有个小男孩,戴着副滑稽的小丑面具,也趴在窗台上往里面窥探。 “看到什么啦?”小米凑过去问他。 男孩被她吓了一跳, 连连摇头:“没看到没看到,被柱子挡住了。” “你是徐家的孩子嘛?你叫什么名字?” 戴着面具的孩子顿了顿,然后歪着脑袋说:“我叫徐子语。” “小朋友,你知道里面那个大少爷是谁吗?” “是我大哥徐莫野。”子语已经戒备起来:“你来参加舞会,居然不认识主人么?” 小米有点被这个男孩的敏锐吓到了,因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略微后退:“我当然认识啊,考考你而已嘛。” 子语又问:“那你带邀请函了吗?” 小米彻底没办法了:“好吧我承认我是混进来的,是为了调查点东西。” 看男孩眼神狐疑,小米自暴自弃地说:“行啦我不装了,其实我是个侦探,我是跟踪孟珂过来的,孟家委托我调查他女儿失踪的案子,我在调查中发现孟珂和徐莫野好像更加可疑。” 子语眨眨眼睛,好像接受了这套胡扯的说辞似的,拖长了声音:“哦……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俩可疑?” 小米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瞎编:“那……徐莫野是男的吧?” “肯定是啊。” “孟珂也是男的,还是娶过老婆的,但你看屋里这个情况,”小米指了指房间里高声争吵的二人:“他俩要是没点故事,我是绝对不信的。” “腐女果然对这类事情特别敏感啊……”子语喃喃道。 “所以呢?你的结论是?” “徐莫野对孟珂求而不得,但孟珂只想和季唯结婚,季唯怀孕后,为了躲避霸道总裁的强取豪夺,孟珂只能躲在外地不敢回宁州,于是徐莫野绑架了他女儿,试图逼他就范……”小米原本只是想胡编一段狗血剧情糊弄过去,尽量把长风摘出去,结果一不小心越说越兴奋:“所以孩子出生后,季唯没准也是被徐莫野随手弄死的,全是因为男人那可怕的嫉妒心,啊这可怜的女人——” “……” “你觉得有没有可行性?” 子语低头拿出手机拨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建议你立刻报警把我大哥抓起来。” 小米赶紧制止他:“哎,你就说有没有我说的这种可能嘛。” “当然没有,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子语摇头:“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糊涂的侦探。” “那你说嘛,到底哪里有问题?” “我先说最大的问题。”子语笑得眼睛弯起来:“首先,我认识的孟珂,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哦,我亲眼看到她把自己的那根东西切下来的。” 说到这里,小米不得不停下叙述,试图把桌子下面自闭的赵原揪出来。 “是你自己非要我讲的,现在自己又接受不了么?”小米笑嘻嘻地说。 “你这玩意信息量太大了,谁能受得了啊!”赵原捂着耳朵叫道:“你得让我缓缓……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要挺住啊小原。”小米强行把他拽回桌面上:“坐好了,接下来高能的东西还多着呢。” 赵原筋疲力尽地趴在桌子上:“我受不了了,这段实在听不下去了,请你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概括一下。” 小米想了想:“如果总结子语讲的故事呢,大概就是一个双性人欺骗了清纯直男徐莫野的感情,发现他接受不了这个之后挥刀自宫的血腥爱情故事吧。” “哦,原来孟珂是双性人。”赵原麻木地说:“天生的话……概率还真挺小的。” “其实是苏绫在怀她的时候,发现是个女孩,于是胡乱吃转胎药搞出来的。”虽然时隔多年,但小米提起来还是很唏嘘:“孟珂应该算是个完整的女孩,残缺不全的男孩,但孟家没纠正这个错误,还是被当成个男生养大了,甚至还娶妻生子了。” 赵原突然从桌子上腾起:“卧槽,她还有当丈夫的能力?都这样了还能让女人怀孕?” “所以安知和夜来不可能是她的孩子。”小米敲了敲桌子:“孟珂当然不可能当父亲。” “不可能当父亲的话……”赵原艰难地说:“你觉得孟珂有没有可能当母亲?” 小米彻底沉默了:“……我发现有时候你脑洞比我还大。” 赵原卑微地缩回椅子上:“难道你们从没这么想过?如果孩子其实是孟珂和徐莫野生的,为了瞒住徐家,甚至找个女人假结婚,那孟珂会害怕孩子被徐莫野偷走也很正常吧,他离开宁州这么久也能解释了,就是躲起来生孩子了。” “可能性太低了。”小米摇摇头:“孟珂那个身体状况,哪有这么容易怀孕的……子语告诉我孟珂离开宁州一年多其实是做变性手术去了。” “又来?”赵原瞠目结舌:“她还能怎么变啊。” “就再彻底变回男生呗。” 赵原扭曲地比划了一下:“可是她的那里都已经切掉了……” 定制良缘 第331节 “人家后悔了不行吗,所以找个好医生再装个假的回去……女变男的手术确实复杂一点吧,也是非常痛苦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折腾。”小米惋惜地摇摇头:“最后硬是搞得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了。” 赵原听得倒吸凉气:“医学昌明啊——” “这是人家的隐私,和案子本身没多大关系,很伤心的,我真不该讲。”小米盯着赵原:“你可不许往外说啊,连煦哥都不能讲。” “我保证烂在肚子里。”赵原点头如捣蒜:“其实你说的这些和密室的失踪案子还真有点关系,我已经差不多猜到老板的手法了。” “还不快讲?!” “还差最后一点点不明白,等你讲完再说我的猜测吧。”赵原托着下巴,惆怅地说:“季唯也太惨了,怎么会嫁了这么个人呢,这到底是当老公还是当姐妹啊。” “你同情她?”小米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你同情——季唯?” 赵原往后缩了缩:“一入豪门深似海……我同情她所嫁非人不行吗?” 小米却咬牙切齿地说:“季唯?那就是个婊子!要我说她就是活该!” 赵原有点被吓到了,小米平时虽然心直口快,但也从没用过这样的词语羞辱同性,眼神中愤怒恼火也都真切分明,他有些不敢接话。 小米自知情绪失控了,闭上眼顺了一会气,然后才接着问赵原:“你自己想想,孟珂这个身体绝对做不了孩子的亲生父亲,那安知的生父还能是谁?” “呃……是不是老板?”赵原试探着说。 “放屁,她就没把老板看在眼里过。”小米冷笑道:“你再想,孟家除了孟珂以外,还有谁?结婚后孟珂一直在国外做手术,苏绫全程陪着他,季唯一个人独守空闺——你知道这段时间里留在孟家的男人是谁?” 赵原脸色白了白:“你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无论是对季唯还是孟怀远,你总不能因为那时候家里只有两个人就说他们□□,后来找到确实的证据没有?做亲子鉴定了吗。”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会乱猜的,你听我往下说。” ----------------------- 作者有话说:也许会有人记得今天除了是购物节之外,还是个属于天下单身狗的节日 第312章 糊涂侦探(10) 你的家人呢 小米从徐家出来, 吃了一肚子瓜,但对于眼下棘手的问题并没有太多紧张,把了解到的情报向小王一通报, 小王顿时脸色铁青:“姐姐肯定是撞破了孟珂的秘密……这种丑事孟家一定不愿意宣扬。” 小米想到刚才宴会厅里宾客们见怪不怪的眼神, 有点怀疑孟珂身体的秘密到底是不是秘密。 大辣辣就敢直接杀上门来了,说话根本不避人, 他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被人知道啊, 相比之下徐莫野才是比较不坦诚的那个。 可为了这么点隐私,就值得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姑娘封口吗? 今天能搭上孟珂纯属意外,再怎么往下查也是一筹莫展,小米只能先和小王各回各家。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米这才意识到太晚,长风已经和小姑娘相处了一天, 匆匆忙忙推开房门, 生怕看到什么惨烈的场面。 好在相安无事,宝宝在沙发上好好睡着,阮长风坐在轮椅上平静地抬起头:“加班到这么晚?” “给孩子喂奶没?”小米赶紧过去查看:“换尿不湿了吗?” “喂了,就你早上冲好的那些。”长风懒洋洋地说。 “牛奶有加热过吧?”小米追问:“小孩子肠胃脆弱,可不能直接给喂凉的。” 长风紧紧抿住嘴没说话,小米就知道他肯定糊弄了事, 叹了口气, 又发现尿不湿居然被他包反了,肯定极其不舒服,赶紧脱下来, 看到婴儿娇嫩的小屁屁上已经起了大片红疹。 “你……”小米气得想打人:“你既然不会照顾,为什么要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偷走?能不能有点责任心?不会弄就不能打电话问问我?” “你明明说过两个小时就回来的。”阮长风居然还委屈上了。 小米警告地指了他一下:“别忘了她现在是你的责任了。” 长风别扭的不肯理她,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责任似的。 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 也没怎么来得及吃东西,小米憋着一肚子气打开冰箱,空空荡荡的什么吃的都没有,愤然摔上冰箱门:“你这一天天的在家里坐着到底在干嘛?孩子孩子照顾不好,现在连饭也不做了。” 长风不想和她吵架,推着轮椅直接回了房间,把门紧紧关上了。 小米差点就想抱着宝宝去投案自首了,坐在客厅里委屈地擦了半天的眼泪,又想看自己何必掺和这些破事,年纪轻轻地搞得像个灰头土脸的老妈子。 她辛辛苦苦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啊。 饥饿从肠胃蔓延,迅速席卷全身,小米心情很差,借着给宝宝买药膏的名头出门,数月来第一次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炸鸡店。 带孩子那么辛苦,查案子东奔西跑那么辛苦,总该吃点想吃的东西犒劳自己吧。 结果,在愤然吃下了远超自己平时食量的垃圾食品后,小米捧着肚子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 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她的暴食症复发了,她又开始暴饮暴食乱吃东西了。 前功尽弃。 她第一反应是冲进卫生间,试图扣嗓子眼,但太久没有催吐过,干呕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即使吃再多也不能催吐了……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没关系的,一顿炸鸡而已,明天肯定会拉肚子,再喝喝粥,并不会长太多体重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要坚强起来,长风是靠不住了,家里还有个小宝宝指望你照顾,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小米蹲在洗手台旁,抽噎着给自己打气。 在宝宝回到父母身边之前,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小米是被半夜隔壁房间的巨响声惊醒的。 当然这几天她始终也没睡个囫囵觉,时不时就得爬起来喂奶哄孩子,但这么巨大的声响还是太异常了,她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只觉得一阵疲惫的晕眩。 她一把推开隔壁的房门:“怎么了?” 黑暗的房间里,只见长风趴在地上,轮椅翻倒向一边,轮子还在轱辘着旋转,朝她一抬手,喝道:“没事!不要管我,你不用过来!” “怎么摔跤了?”小米怎么可能放任他倒在地上,来不及开灯,也不顾长风的反抗把他强行扶坐起来:“之前不是挺久都没摔了么。” “……上厕所。” 小米摸到他身上的衣服完全汗湿了:“不行,你得先换衣服。” 正要去摸电灯开关,长风又高声叫道:“别开灯!” “不开灯我看不见……没办法帮你啊。” “不用帮我。”长风的尾调有一丝颤抖:“拜托了,你别看我。” 小米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细微气味,手放在开关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长风,你爸妈知道你出事吗?”沉默了许久,她突然问。 “嗯。”长风随意哼了一声。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我哥那边帮他带小孩……瑞士。” 那是个听名字就觉得很遥远的国家,小米自动把这个回答当作“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他们的,”小米顿了顿:“你现在很需要人照顾……不想要我照顾的话,至少爸爸妈妈可以吧?你这样下去真的不行的。” 长风闷闷地低声说:“这些你别管了,快点回去睡觉。” “我是在很严肃地和你谈这个问题,”小米双手环着胸倚在门边:“我看你家也是宁州本地的,就算爸妈不能回国,总有亲戚可以帮忙的吧?” “何必去讨人家嫌。”长风的声音又低了低:“我会带去灾祸的。” “所以我就可以尽情麻烦咯?”小米冷笑道:“就算你惹了天大的祸事也不会牵扯到我头上咯?” 长风坐在床边的地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小米仰头叹了口气:“你说你做人这么屑……活该长命百岁啊。” 长风低笑道:“承你吉言。” 小米去药箱里把温度计找出来,甩了甩,摸黑塞给他:“量量体温吧。” “我没发烧。”长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量量,我不放心。”小米说:“你为了赶在星期二去医院,故意冲了好长时间凉水吧。” 长风乖乖地把温度计夹到腋下。 “不管想做什么,都得先把身体养好啊。”小米有些感慨,却也不知道是说他还是自己。 “我可能……”阮长风虚弱的声音听起来时断时续:“……快要撑不下去了。” 小米看不见他的表情,手指下意识抠住门框。 “……太难受了,又疼又痒,实在睡不着觉……伤口还总不见好,”他好像连抱怨痛苦的力气都快失去了:“反反复复的,还不知道后面还要做几次手术,要是一直好不了,还不如趁早去死。” “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啊。”小米忍不住骂他:“止疼药又不是毒药,疼你就吃几片呗。” 长风晃了晃手边装止疼药的空瓶子,随手一扔,精确地丢进了垃圾桶:“我吃了半瓶了,一点用都没有,只想上厕所。” “……那你现在还想上吗?” 长风呵呵冷笑了一声,自暴自弃地说:“迟了。” 小米默默去阳台上给他收了条干净裤子。 “谢谢。”长风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摸着黑窸窸窣窣地换裤子,无意间扯到腿上肿胀发炎的伤口,又是一声低低的痛哼。 小米觉得他搞成这样纯属自作自受,所以决定不帮他。哥哥能定居挪威,家境怎么说也不会太差,怎么就不能请个男护工,非要自己为难自己,也为难她。 “对不起啊……”长风痛苦地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都是干涩沙哑的:“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的麻烦我认了,”小米指了指客厅沙发:“但这个小丫头怎么办。” “……她不会留太久,我们很快就会走……”长风意识到失言,改口道:“我很快就会把她送走的。” 小米听了,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以至于后半夜辗转反侧,再没能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小米托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打开电脑搜索如何让重伤患者保持心情愉悦的方法。 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音乐”两个字,小米的视线终于转向了墙角的那把破旧吉他。 打开琴箱,小米抱出那把之前差点被长风砸碎的吉他,琴弦被砸断了几根,面板破了个洞,但努努力也许还能修好。 他之前要她扔了,小米没舍得,偷偷藏到自己房间。 小米从琴盒底部捡起一张脆弱泛黄的纸片,那是这把旧吉他的保修凭证。 凭证上面所写的地址,是宁州一家小有名气的老牌乐器行,碰巧,今天也营业。 小米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背起琴盒出了门。 定制良缘 第332节 第313章 糊涂侦探(11) 他是最先出局的那个…… 飞天乐器行的老板端详着小米手中的旧吉他, 啧啧有声:“怎么搞成这样了,这民谣吉他可不兴拿去玩朋克摇滚啊。” “这吉他是您店里卖出去的吗?”小米问。 “是啊,我卖出去的吉他过多少年都认得。”中年老板很得意于自己的记忆里:“我还记得这把吉他呢, 当时是四个大学生来买的, 说要组个乐队玩玩。” “哎,四个大学生吗?”小米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学生?” 老板打了个响指:“你等一会哈。” 他回头俯身在柜台里翻找, 片刻后找出一本厚重的旧相册, 他又看了看保修单上的日期,对应着翻到了相册的某段:“嗯,应该就在这几页了——凡是从我店里买过乐器的,我都会给他们合影留念” 小米一眼就从几张照片中看到了抱着那把木吉他的阮长风, 十八九岁,满脸的青春阳光, 留着一头艺术家气质的长发, 微微挑眉,眼神中有种刻意装出来的酷劲。 “果然是这几个人,”老板看了一眼照片后回忆起更多细节:“这么漂亮的女主唱,是很少见的。” 小米光顾着看彼时年轻气盛的阮长风,甚至没注意其他三位乐队成员。 但一旦看见了,视线就再也离不开中间的少女主唱, 白衣长发, 容色清雅绝丽,确实是会让人铭记多年的美貌。 小米把那张照片从相册中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他们的签名。 季唯两个字不期然地撞入她的眼睛。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啊, 小米感慨地想,同时产生了一种“终于连起来了”的奇妙感觉。 她顺便记住了剩下两个男生的名字,贝斯手张小冰, 鼓手宁乐。 趁着她看照片的功夫,老板拿起吉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你这不能给你保修哦。” “保修单上不是说好了终身保修吗?”小米急道:“而且确实是在你这买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这行小字写着‘人为损坏除外’呢?”老板耐心地说:“你这明显是给人故意砸坏的。” “不是故意砸的!”小米叫道:“是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地上了。” 看老板不信,小米只能接着往下编,可怜巴巴地说:“我……我男朋友真的很重视这把吉他的,现在他伤心到饭都吃不下去了,拜托啦老板,我真的很想修好这把吉他……”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指着照片上的阮长风问:“这是你男朋友?” 小米一边鄙视自己,一边红着脸点点头。 “所以最后还是和女主唱分手啦。”老板一副唏嘘的表情,小声嘀咕。 小米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老板自知多言,急忙闭口:“没什么。” “他们俩以前是男女朋友关系?”小米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大瓜。 老板知道这是捅了现女友的马蜂窝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连连摆手:“不是,肯定不是,我瞎说呢……是我记岔了,你知道的,好多乐队的女主唱都和吉他手在一起了,是别的乐队,我弄混淆了。” “我保证不会吃醋的,”小米举起手发誓:“您就给我说说呗,他从来不跟我讲这些的。” 乐器店老板哪里还肯多说一个字,低着头只顾看吉他:“啧啧啧怎么摔成这样了……” 小米软磨硬泡半天不成功,却突然沉下脸,表情大变:“是我砸的。” “啊?这么大力气啊……” “你应该问问他的脑袋变成什么样了。”小米阴恻恻地说:“就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老板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小米强忍着眨眼的冲动,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继续保持威慑。 “好了好了,”老板败下阵来,从柜子里翻出另外一个本子:“我是真的没什么能跟你讲的,也确实是不知道……男女朋友什么的都是另外两个小子瞎起哄呢。” 他翻开本子的某一页:“这是当时的送货记录,这个叫宁乐的小子,买了一套架子鼓,我们肯定是要送货上门的……你可以去这个地址看看,要是还没搬家就能找着。” 小米把送货单上的地址和电话记下来,心满意足地走了。 “哎,你这吉他还修不修了?”老板追问。 小米问了维修吉他的价格后,用一个血腥的冷笑回答了他的问题。 就像所有的传奇乐团一样,阮长风和季唯参加的这个乐队最初也起源于某个穷学生家的车库。 但国情毕竟不同,和常见的西方乐队起源故事不同的是,在中国,在寸土寸金的宁州市区,坐享一栋独门有车库的房子已经彻底摆脱了平民的阶级。 其实小米敲开宁乐家气派的大门时,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猝不及防宁乐那张和气的圆脸就已经凑到了面前。 “太好了你还没搬家!”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后知后觉地补上了一句:“学长!” “啊……请问你是?”宁乐怔怔地问。 “我是宁师大校史编纂委员会的周小米,”小米觉得自己即兴编瞎话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学长您是野骨乐队的鼓手吗?” “怎么这就要编校史了……我们学校不是才成立十几年吗?”宁乐听了直挠头。 “因为马上要和成州师范合并了嘛,拼拼凑凑又加了几十年校史,”小米大脑飞速转动,想起了某条简短的本地新闻,因为当时长风大力吐槽了一波母校,所以她记住了。 “哦,所以学妹你是要……” “我主要负责文娱生活这一版块的编写,学长你们当年的野骨乐队办得那么优秀,是肯定要写到校史里面去的!”小米眨巴着刷了睫毛膏的大眼睛,一通彩虹屁把宁乐吹舒服了,便同意接受采访。 采访地点还真是宁乐家的车库,因为架子鼓已经退居墙角落灰的缘故,车库终于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停了两辆崭新的豪车。 “其实我现在不怎么需要出门啦,买了车也没什么用,就放这里放着。” “那学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工作呀?”小米拿着笔记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哦……我平时主要是在家炒炒股什么的。” “哇,学长好厉害,靠炒股就实现财富自由了!”小米笑眯眯地恭维道。 “没什么的,都是爸妈给的本钱,学妹你炒股吗,我给你推荐几只股票呗。”宁乐还真挺实在的。 “不用不用,我胆子小不敢玩这个。”小米笑道:“学长给我讲讲乐队吧,最初是谁组织的呀?” “嗯……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就是大家有共同爱好,自然而然就聚起来了。”宁乐从车库的柜子里找出一张光盘:“这是我们乐队参加宁州大学生音乐节的录像,你看过没有?” 小米摇摇头:“学长你们还参加过这么大的音乐节啊。” “而且还拿了银奖哦。”宁乐得意地说:“金奖是宁州音乐学院拿走的,我们几个业余爱好者……算是很难得了。” 小米只有鼓掌的份。 “当时还有唱片公司想签我们来着,是季唯不想往这方面发展,可把张小冰气坏了……”宁乐想想也挺唏嘘的:“要是真签了乐队,现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了。” 小米想起照片上留着长头发的朋克青年阮长风,觉得乐队没签约兴许不是坏事。 真的很难想象他头发长长一身钉子的样子。 宁乐把光盘放进dvd里,打开了电视,絮絮地说:“对了,你就只采访我一个嘛,有没有去见过其他人?张小冰我是常见面一起喝酒的,季唯嫁了人以后就没联系过了……对了,还有吉他,那个谁……” 小米知道即将从他的嘴里听到阮长风的名字,心里莫名有种微痒的期待。 碟片开始播放了,直接就是主持人报幕,让我们掌声有请来自宁州师范大学的野骨乐队为我们带来一曲《only time》—— “……还有那个弹吉他的史师,你找他应该最容易才对,毕竟现在就他还在专业搞音乐了……” 小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是满脸震惊地瞪着电视。 聚光灯下,主唱季唯、鼓手宁乐,以及贝斯张小冰各就各位准备表演,而那个背着吉他走上舞台的人却不是阮长风,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 小米完全没在意表演得怎么样,强行忍耐到这首歌唱完,立刻开口问:“我记得吉他手是叫阮长风?” 宁乐听到这个名字愣了愣,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哦,一开始是有他的,不过后来退出了……史师是他走之后加入的。” “他为什么会退出乐队?你们不是还一起挑乐器么?”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啦,身体原因吧。”宁乐说:“不过也幸亏史师加入了啊,他是音乐学院的,要不是他我们应该拿不到银奖吧。” 宁乐又看了一眼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季唯:“也不一定哈,毕竟季唯这么好看,就算唱得差一点也完全没所谓了,魅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小米只是睁大了眼睛试图在台上台下寻找阮长风。 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上台表演,让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抢了你的风头? “你在找谁?”宁乐发现了小米的异样。 “孟珂。”小米敷衍道。 “哦,那你是找不到的,虽说是和季唯同班吧,不过他是中途转学过来的,也没怎么上过课。”宁乐摇摇头:“谁也没想到最后季唯是嫁给他了。” “那你们一开始以为季唯会嫁给谁?” “说实话,我们几个以前都追过她,可以说这个乐队就是为了追她才成立的。”宁乐双手抱着后脑勺,说起那些年一起追过的女孩,语气平平淡淡:“不过这么美的姑娘,又有谁配得上呢。” “阮长风一定配得上她!”小米下意识叫道。 “这么肯定……你已经采访过他了么?”宁乐看了看小米。 “啊,没有没有,我瞎猜的呢……” “那你猜错了哈,”宁乐慢悠悠地说:“他是最先出局的那个。” 第314章 糊涂侦探(12) 时奶奶 “他是最先出局的那个。” “啊?” “你也不看看他的对手是什么人。”宁乐温文地说:“阮长风这个人吧, 论财力不如我,论长相不如张小冰,论痴情不如史师——你要知道史师可是为了季唯专门从宁州音乐学院退学, 重考进来师大的。” 小米听得一阵无名火起, 硬邦邦地说:“可是你们最后都输了,季唯嫁给谁都没见过的孟珂了。” “那倒是哈, 不过输给他……我们还算是服气的。”宁乐的语气萧索:“毕竟人家是真有钱, 模样也确实好,和季唯在一起很般配的啦。” 小米默默低下头,外人怎么知道会这表面的般配的背后,隐藏着多少秘密。 这边闲聊着, 电视上野骨乐队的两首歌都唱完了,随后直接切到了颁奖时候的镜头, 季唯一手捧着奖杯, 接过话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在惯例感谢了乐队成员和指导教师后,季唯说:“最后,我还要感谢一位今天没能到场的朋友,我们的乐队经理,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小妍。” “……她虽然不会站上舞台表演, 但在幕后为我们做了非常多的事情, 乐队发展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她……” 定制良缘 第333节 小米扭过头:“原来你们还有乐队经理啊。” “对哦,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宁乐一拍脑门:“是有这么个人没错,是季唯闺蜜嘛, 后来季唯结婚的伴娘也是她。” “学长你有这个小妍的照片吗?”小米看向宁乐手中的影集。 “哎,我也想找给你看来着,可是没有哇。”宁乐又翻了一遍相册:“真没有, 她平时喜欢给我们拍照的嘛,自己从来不出镜。” “总会有一两张照片的吧?毕竟拍了这么厚一大本。” “真没有……这个女生好像挺不自信的,毕竟有季唯这样的闺蜜嘿。” “她长得不好看么?” “不记得长什么样了,应该也不能算丑,就是普通吧,”宁乐已经对乐队经理的事情失去兴趣:“美少女旁边总会有一个普普通通的闺蜜嘛。” 小米也对这支乐队失去了热情,又敷衍着问了几个问题,讨要了张小冰和季唯各自的家庭住址,便起身告辞。 “你要不要选一张照片什么的?”宁乐补充道:“……可以顺便编到校史里面去。” “当然,我要这张。”小米笑盈盈地指着相册中的某一张照片:“学长,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出乎宁乐的意料,小米并没有选一张乐队全员的合影,也不关心他们在决赛舞台上光芒万丈,而是挑中了唯一一张阮长风的单人独照。 照片拍得很好,是他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抱着吉他坐在黄昏时分教室里,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长,只垂到耳后,看上去柔软蓬松。专注的侧脸在夕阳中微微模糊,眼神青涩懵懂,好像从未经历过世事沧桑。 从宁乐家出来,小米看日头还早,便又搭上一班通向老城区的公交车,准备直接杀去季唯娘家看看。 没准运气好,她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娘家躲着呢? 公交车停在河溪路,小米找到了名为香林花园的老旧小区,时值正午,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猫在树荫下懒洋洋地打瞌睡。 小米没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季唯娘家所在的单元楼,爬上三楼,敲了敲左手边的防盗门。 没人应门,小米还摸了一手的灰,再看门上贴的对联陈旧褪色,横批还是牛年大吉,居然是去年的对联。 这家人,没有好好过年。 小米百无聊赖地揭起门上的福字一角,露出下面红色绒面的囍字。 彼时嫁女的囍字都还没取下,生活就平地起了惊涛骇浪啊。 季唯不在,那她的父母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别的什么家庭成员? 小米不抱希望地又敲了一会门,动静太大了,直到楼上出现个老太太探头探脑地张望。 “姑娘,你找谁啊?” “奶奶好,”小米知道这种闲人老太通常掌握着最多的八卦,连忙笑脸相迎:“奶奶,我找季唯,她是住这家吗?” “哦哦,小唯啊,以前确实住这里的……不过结婚之后就搬走了噢。”老太太虽然头发白了大半,但牙口应该不错,手里抱着一包瓜子在啃,另一只手腕上套着个塑料袋,瓜子壳总是精确无误地吐入袋中。 她嗑得香,小米眼馋,眼巴巴地望着。 老太太笑笑:“手。” 小米乖乖地把手捧成一个小碗,满满一兜的五香瓜子倒进她手心。 “那季唯她爸妈在吗?”小米便磕边问。 “两口子住院去了,”老人神色复杂:“唉,说起来也挺惨的。” “夫妻俩都生病了吗?” “阿希是老毛病了,不过季老师的病是新添的。”老太太指了指脑袋:“告诉我说这里,长了个东西,上周才开刀……” 小米听得直咂舌:“真作孽啊。” “是啊……”老太太眯起满是皱纹的双眼:“之前结婚的时候多热闹。” “不过奶奶你真的知道好多哦。” “我当然知道的多了啊,因为小唯跟我孙女从小一起长大,是最要好不过的了。” “啊,您孙女就是那个……”小米卡了一下,差点忘了野骨乐队经理那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小妍?” “时妍。”老人点点头:“我孙女叫时妍。” “那她在家吗?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事情想向她请教!”小米兴奋地连问了三个问题。 “妍妍她……”时奶奶顿了顿:“不在这里了。” 小米心中一惊:“搬走了吗?” “她失踪了。”时奶奶慢吞吞地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又一个失踪的女孩。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有一年了。”时奶奶的挎包中露出寻人启事的一角,她似乎不太想让小米看见,随手往包里掖了掖:“我孙女婿都不让我出去贴啦,嫌丢人……不过我无所谓的嘛,就当出去散散步咯。” 一年,和季唯、王柔的失踪时间接近。 “那您觉得小妍的失踪之前,有什么征兆没有?”小米又看了一眼季唯家的房门。 “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早上出门买个菜,然后就没回来了。”时奶奶迷惘地说:“连声招呼都没打过,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成年人,精神正常,又没有犯罪的迹象,报警也就当离家出走处理了。” 周小米这几天已经见了太多这种迷茫又困惑的神情,以至于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奶奶,小妍和季唯的关系很好么?” “小妍六岁的时候我带她搬过来,然后她们同一个小学中学大学,住得又这么近,楼上楼下的……亲姐妹也没有这么好的吧?” 小米从来没和哪个朋友保持这么长久的羁绊,大多会因为升学工作调动之类的原因被迫分开,渐渐的也就淡了,所以很难想象两个女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那会在彼此生命中留下多深的烙印啊。 “她们总要有别的朋友的吧?” 不然岂不是太可怕了。 “小唯我不知道哦,不过妍妍这孩子性格挺闷的,还真没有别的朋友了。”时奶奶挠挠头:“也许有我不知道呢。” “那您知道她们大学的时候搞的乐队吗?叫野骨的,小妍是乐队经理。” “噢噢这个我知道,”时奶奶点头:“妍妍跟我说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呢,明明完全不懂音乐,也不会唱歌……居然就跑去跟人玩乐队了,应该也是为了小唯吧?” 又是为了季唯啊。 小米心中一阵压抑,这个女人是世界的中心不成?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围绕她发生? “所以姑娘,你问这么多,到底有什么事吗?” 小米看着老人和善温柔的眼睛,根本不忍心再骗她,那一套编校史的说辞突然就讲不出口了。 小米老老实实地说:“奶奶,我在调查季唯的事情,因为我有个朋友的姐姐,之前是她的贴身女仆,也是在一年前失踪了……我想应该和季唯有关系。” “那你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老人微微睁大眼睛。 “有啊,您知道季唯的父母现在在哪家医院住院嘛?”小米急忙说:“我还想去和她父母聊聊。” “知道是知道……不过季老师刚做完手术,你最好不要太刺激他了。”时奶奶说:“你等会我找个笔写给你。” 她在身上没找到笔,就掏出了一串钥匙,直接打开了三楼的房门:“季老师肯定有笔的。” “哎?原来您有季唯家钥匙啊!”小米惊叫道。 “阿希和季老师也有我家钥匙啊。”时奶奶踱步到屋里:“他们两口子住院,这养得花花草草可不能死了,我过几天就得下来浇浇水。” 小米以前不太能理解这种旧式的邻里关系,觉得太没有边界感了,但现在只有感谢的份,也侧着身子悄悄摸进了室内。 房子整体面积不大,装修老派的二居室,处处都蒙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小唯的房间在那里。”时奶奶发现小米的眼神到处乱转,指了指紧闭的木门。 “这个……是不是不太好……”小米被她识破心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反正我老了,耳朵也不好了,又忙着浇花,是没见到有人进来。”老人背过身去专心浇花:“至于进来之后又干了什么,就更不知道了。” 第315章 糊涂侦探(13) 小唯嫁了个富贵人家…… 小米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季唯的房门, 这里还保留着她出嫁前的布置,雅致的碎花窗帘和同色系床单,书桌书架和梳妆台衣柜都是朴素的白色, 深色的木地板微微翘起, 从上面走过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米打开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样式陈旧的白裙子, 其余位置都被冬天的棉被占满了。 她鬼使神差地取下来一件裙子, 对着镜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小米平时也常被人夸身材好的,大学时最瘦的那会还兼职过淘宝模特,所以这件衣服一上手她就断定自己穿会卡在腰上。 季唯这腰会不会太细了点?这么瘦了, 衣柜里面的文胸偏偏还有c杯……小米撇撇嘴,悻悻地把裙子挂了回去。 她这是在做什么?小米心中蓦然一惊。 她在嫉妒季唯么? 还是在嫉妒身材这么肤浅的东西。 雌竞要不得啊……小米赶紧把衣柜门关上, 开始关注旁边的书架。 这个狭窄的书架显然承担了全家人的精神食粮, 除了季唯从小到大的教科书外,还有季老师的初中数学课教案,以及她妈妈的会计师手册。 书架让三个人分配下来,能体现出季唯本人阅读的爱好的书便只剩下聊聊几本英文小说了。 小米皱着眉头拼了半天,大写的英文书名拼起来更费劲,她最后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抄下来。 也许她大部分的书都带去孟家了吧, 小米想, 那么大的房子,多少书都摆得下。 书桌上有一个相框,是两个女孩肩并肩手牵手在学校里的合影, 原来少女时代的季唯就喜欢穿白衣服了,明艳不可方物,而她旁边的女生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 气色稍显黯淡枯黄,看上去确实木木呆呆的,想必就是小妍了。 本来已经长得不算好看了,干嘛还非得和大美女做朋友啊,小米心中暗暗吐槽,这不是被衬得更不起眼了么。 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查了,小米看到书桌上的老旧台式机,试着按了下主机开关,没想到居然顺利点亮了。 小米搓搓手,祈祷电脑没有设置密码。 她今天运气真是好到离谱,又或许是过去的家用电脑也没有设密码的习惯,电脑顺利进入了xp系统经典的绿草蓝天桌面。 很久没开机的老电脑了,运行速度确实不能太过苛求,小米在乱七八糟的弹窗中等了半天,直到电脑弹出□□的登录界面,密码框里是一串被电脑牢牢记住的黑色圆点。她颤颤巍巍地点了一下,在一阵漫长到让人心焦的等待后,她登录了季唯的□□。 并没有想象中999+条信息山呼海啸般向自己涌来,小米瞪着眼睛刷新了半天,发现这个账号一个好友都没有,个性签名和□□空间也都是空白的。 全都删干净了,难怪不设防。 小米一时间没了头绪,愁眉苦脸地坐在电脑前胡乱点鼠标,她阴差阳错地点开了□□邮箱。 定制良缘 第334节 收件箱塞满了垃圾邮件,但一封之前发出去的邮件还留在【已发送】里。 小米的情绪起起落落,点开【已发送】前,只能双手合十在胸前默默祈祷起来。 页面徐徐加载出来,小米看到收件人阮长风的名字,瞬间竟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我很害怕。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因为后悔和惊恐无法入睡。 只恨当初贪恋着迷,酿成大错,如今悔之晚矣。 不敢奢望苟活,只求孩子平安降生,健康长大。 长风,原谅我。 救救她。” 再看发送时间,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小米心中五味杂陈,几乎无法想象长风去年收到这封电子邮件时的心情。 时奶奶已经浇完花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算是含蓄地提醒她,小米看着邮件中的字,手指搭在键盘上,陷入了沉思。 她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正在这时,身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小米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小米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从电话那头婴儿歇斯底里的哭声判断出是谁打来的。 “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长风崩溃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吵得我实在受不了了!” 小米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有事情回不来……你给她喂奶没有?” “喂过了,吃完继续哭!” “换尿不湿没?” “换了换了!”长风语气不耐:“方法我都想尽了!” 小米原本就一肚子无名火,现在听他的语气更不爽,硬邦邦地说:“我现在有事回不去,你自己想办法搞定。” “我就是搞不定啊!” “抱抱她,抱孩子你总会吧?”说罢,小米忍无可忍地挂断电话。 “姑娘,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时奶奶在客厅里对她说:“你还没吃午饭吧?” “不——用——了——”小米心里想着自己那个大胆的决定,下意识回绝了好心的老人。 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人生是由很多的决定组成的,绝大多数都无关痛痒,但也有些不起眼的小事,那些微不足道的选择,会在无形中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周小米要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意识到,如果那天跟着时奶奶上楼,去她家吃个午饭,哪怕只是坐一会,最后都会有很多事情不一样。 阮长风气急败坏地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终于接受了小米挂了他电话这件事。 沙发上的婴儿看了他一眼,长风一瞬间觉得那眼神充满了嘲讽和怜悯,可下一瞬间,她又开始握着拳头哭了。 “不许哭了!”长风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烦死了,有本事你说话啊!” 宝宝被他一吓,稍微顿了顿,随后哭得更大声了。 “啊啊啊啊啊啊——”长风自暴自弃地开始抱头大叫,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她。 成年人的肺活量也许比婴儿稍强,但长风毕竟重伤未愈,耐力竟然远逊于她,跟着嚎叫了一会,摸着冒烟的喉咙悻悻败下阵来。 “算你狠……咳咳,我认输了,他妈今天算是服了。”长风边咳边喘:“哭了两个小时啊,这么大嗓门以后要不要去唱女高音啊?” “哇哇哇哇……” “到底哪里不舒服你给点提示行吗?别哭了别哭了——” 宝宝要是能听懂人话早就一口吐沫喷在阮长风脸上了,自然不可能理会阮长风的哀求,仍是照哭不误。 “唉……”阮长风仰天长叹,纠结良久之后,终于怯怯地伸出两只手,试探着,有点害怕似的,搂着她的腰……把她轻轻抱了起来。 那么柔软的身子,小小的一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抱着一小团奶香味的棉花糖。 宝宝躺在他的臂弯里,不太舒服地动了动,长风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学着小米的动作轻轻地上下颠一颠,安抚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别哭了……” 哭声渐熄,婴儿紧皱的眉头悄悄舒展了,他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阮长风大气都不敢出,维持着手臂环抱的动作一动不敢动。 人类幼崽的成长期真是漫长又艰难啊……长风忍不住想,不仅需要食物与温暖,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关注和抚慰。 他突然很想给远在挪威的母亲打个电话,正默默计算着时差,却发现怀中婴儿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小米到医院前猜想过很多关于季唯父母的形象,想象中那对差不多已经失去女儿的老夫妻应该孤苦无依,病榻前无人照料,凄凄惨惨戚戚。 结果到医院才发现夫妻俩住着宽敞明亮的双人套间,手脚勤快的护工把病房收拾地干净整洁,床头柜上摆满新鲜瓜果和名贵补品。二老虽然面有病容,但精神状态都算不错,阿希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剧,音量调得小小的,季识荆则握着铅笔做一本数独题,算是术后复健了。 其实他们年纪也不算很大,都还没有退休,但脸上的垂暮之气还是掩饰不住,小米有点分不清那是因为疾病还是伤痛。 “季老师?”小米轻手轻脚地走到季识荆床边,想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发现已经挤不出来位置了,只好放到地上。 “呃……请问你是?”季识荆放下铅笔,指了指头上的绷带:“我脑子刚动了个手术,保不齐就忘了你是谁,姑娘你不要见怪。” 小米哪敢见怪,战战兢兢地搬出那套编校史的说辞,说来找季老师是想聊聊季唯。 季识荆没正面聊起女儿,只是看了看门外晃来晃去的护工。 “你猜这间病房住一天要多少钱?”他突然反问小米。 小米摇摇头:“我没住过,不过环境真的挺好的。” “比住五星级酒店还贵。”季识荆说:“光凭我和阿希两个人的工资,肯定是住不起的,幸好有人帮我们付了钱,还请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工。” “谁?” “小唯嫁了个富贵人家啊……”季识荆轻声叹道:“也许是太富贵了一点。” 季老师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护工,小米总算明白过来,正好手机响了,她正好借着接电话的理由出去了。 “我都说了我有事呢哄小孩这种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行吗?”小米还以为是长风,劈头盖脸一顿骂。 “呃……那个,是我。”小王的声音迟钝地传来:“你现在在哪里?” 小米有些愧疚:“我在三院呢,今天找季老师聊聊……小王你有事吗?” “在那别动,我来接你。”小米从电话里听到了他打下计价器的声音。 第316章 糊涂侦探(14) 姐姐 最后小王带周小米去了邮政的邮局, 几个小时前,邮局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有一封他的邮件。老城区的道路错综复杂, 他开车绕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电话里说的邮局地址。 小米驾轻就熟地指挥他:“你得拐到那个巷子里面, 嗯……就是这里,快到了, 别往里面开了, 就停墙根边上吧,里面不好掉头。” 小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对这里很熟?” “以前寄信来过一次啦。” “那幸好带你来了。” 两人把车停好,小米又问:“收个信而已,干嘛非要带上我啊?” “你知道他们说那封信是谁寄的么?” “谁啊。” “是我姐姐寄的。”小王说罢, 大步走进这间稍显破败的邮政邮局。 小王收到了一个比预想中厚很多的文件袋,外壳破烂肮脏, 上面盖满了发件中转和退回的印章。 听邮局的大叔解释后, 小米才知道这封邮件走的路比许多人一生走得都长。最初的收信人地址填的是西南地区小王的部队,小柔并不知道小王部队刚刚开拔换防,信便扑了个空,在收发室的架子角落积了几个月的灰。 后来部队处理积压信件,看管收发室的老兵和小王有一根烟的交情,想想毕竟是家书, 便把信往小王后面的驻扎地寄了过去。 等邮件风尘仆仆地追到了北方, 小王已经退役了。 因为小王走得不算非常光彩,加上又不知道他退伍后的去向,所以部队拒收了信件, 这封邮件居然又花了数个月时间,回到了宁州。 寄件人也只写了王柔的名字,没写寄件地址, 导致退都没地方退。看着这封辗转南北的信,邮局大叔犯了难。 “你知道我怎么找着你的?”大叔点上一根烟,神采飞扬地说:“我想你家人既然在宁州,那你没准也会回来,所以我找到宁州市退伍军人协会,他给了我这么厚一本名册啊!我硬是把你小子找出来了。” 小王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在这个协会登记过了,可能是当时申领补贴的时候填的资料和电话号码。 小王看着信封上姐姐模糊的字迹,嘴唇翕动,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小米也被邮政老大哥的职业态度折服,肃然起敬道:“我再也不嫌弃中国邮政速度慢了,您是物流行业最后的良心。这要是寄了某某通某某达的……肯定早就丢不知道哪里去了。” “嗨,夸张了夸张了,”邮递员挥挥手:“你以后能把收件地址写对就算给我们省事了。别向上次似的,十封信退回来九个。” “哇,退回来这么多?”小米想到应该是上次帮阮长风寄得那一沓信,顿时往后缩了缩:“我没写错啊。” “还说没写错!”大叔瞪了她一眼:“我还记得有封信寄到什么江海西路246号,江海西路统共就九十几号好么。” “那肯定是他自己写错了,我只是个寄信……”小米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你帮谁寄得信?”小王扭头问她。 “阮长风……”小米呐呐。 “他寄到这些错误的地址去有什么用?” 小米急忙转向邮递员大叔:“叔,退信退回来没有?” “喔,有吧,我得找找。”大叔嘀咕道:“又是一个不写寄件地址的,最后还不是退回到我这里?还得自己回来找。” 小米紧张地盯着他回库房找退信,手心被汗水微微浸湿。 “喏,找出来两封。”邮递员擦了擦脸上的灰:“你自己看,宁州江东区根本就没有羲和路这条路嘛。” 小米匆匆忙忙地拆开那封厚厚的退件,手抖得拿不稳,最后只能任由拆散的信件散落到地上。 一地白纸。 小米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确认那真的就只是白纸而已,没有任何暗号或机关。 定制良缘 第335节 “我脑子真的不行了,”小米抱着头痛苦地说:“他没事干为什么要寄这么多白纸出去?地址还都是错的。” “十封信退回来九封?”小王却说:“那就是有一封寄到喽?恐怕这九封都是为了掩饰这一封信吧。” 小米想到那封最重要的信就是自己亲手寄出去的,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懊恼至极,只能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邮递员:“叔,那封正确的信的邮单你这还保存着吗?能不能告诉我是寄到哪里去了?” 这个要求确实是太过分了,大叔抽了口烟,让她滚。 “不用你找,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找就行了。”小米蹲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拽他的裤脚:“拜托啦……这真的很重要。” 小王拍拍她的后背:“算了算了,怎么可能还留着嘛,不如直接回去问他。” “他不肯说啊。”小米下巴皱得鼓鼓的。 “别看我了,邮单的底单我们确实会保存,但过几个月就要拿去销毁一批的。”邮递员幸灾乐祸地笑了:“你的那批单据,半个小时前才刚刚运走。” “啊……那真是彻底没戏了。”小米惆怅失望地揪头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把信寄给谁了……你说我现在去学催眠术还来得及吗。” 小王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我们去垃圾场找找看,现在可能还没销毁,也许还有机会。” “算啦,可能就是他脑子犯病乱寄的呢,”小米说:“正好有一封瞎猫碰到死耗子,地址一不小心写对了……而且只是一张邮单而已,又没写寄件地址,怎么可能找回来,你还是先看你姐姐的信吧。” “姐姐的信到我手里了那就不会跑,错过这条线索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小王眼神执拗笃定:“无论希望多小,我们都得试试。” “所以你们最后找到了吗。”赵原再次打断小米。 “怎么可能找得到啊。”小米微微眯起眼睛,眼睛里还是十年前那个炎热酷烈的夏日黄昏,成千上万的纸片被焚烧炉的热浪卷起,飘扬如漫天飞雪。 “果然……”赵原感叹道:“没这么容易的。” “你说得轻巧嘞。”小米气恼地说:“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都给我热中暑了,而且还没找到。” “我也是觉得意义不大嘛。”赵原说:“有这个功夫去磨老板,直接让他告诉你,不是更快么。” “呵,他要是肯讲就好喽。”小米说:“这人嘴多严啊,心里藏着这么大件事情,你跟他同住了这么多年,不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么。” “那小王姐姐的信里写了什么啊。” “是一份整容病历。” 赵原脑袋往后缩了缩:“怎么回事?” “差不多从季唯怀孕开始,她的女仆就开始接受漫长的整容。”小米托着下巴:“最后整成谁的样子,还用我讲不?” “不会像季唯吧。” “我看那个手术方案里面三维建模图是很像的,不过没有术后消肿的照片,整张脸肿得跟馒头一样,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小米啧啧有声:“再就是她的学习资料,都是关于模仿季唯的举止言行的,还有说话的语气、生活小细节之类的。” 赵原额前的冷汗根本擦不过来:“这看着很不对劲啊,感觉是要养个替身?” “我和小王也是这么看的。”小米点点头:“真是太狠了。” “你就直接说结果让我死心吧,”说到现在,两个人现在都已经筋疲力尽,赵原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季唯他妈的到底死了没有。” “死?”小米冷笑道:“她可不能死,她一个人手里就握着孟家百分之六的股份呢,还是公证过不能转让不能继承的那种,她要是死了,这笔股权自动捐赠给境外的慈善基金会运作。” “怎么又牵扯到商战了!”赵原直皱眉:“她一个新媳妇在孟家这么有地位?” “里面具体的文件和操作很复杂的,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小米说:“属于孟珂和她签的婚前协议中的一部分,当时孟珂把自己手里面所有的股权都送给她了,又加了这个限制……最后的结果是,如果季唯在六十岁以前去世,孟怀远就会失去在自家集团里面的控股权。” “孟珂居然在这里摆了他爹一道?”赵原肃然起敬:“看不出来,有点手段啊。” “是啊,保她四十年平安的护身符。”小米简直有点嫉妒了:“所以她怎么作都不会有事,就算怀了公公的小孩,也都能找个人来替她死。” “所以你觉得是小柔被迫整容成季唯,然后替她死了?那到底是谁杀了她啊。” “你觉得呢。”小米无奈地看着赵原:“还用我讲不。” “我只能说孟怀远的正牌老婆,孟珂他妈……那个叫什么来着?”赵原想起来:“苏绫,她的嫌疑比较大。” “你说话还真严谨啊,还嫌疑?肯定是她干的啊。”小米说:“儿媳妇和公公做出这种丑事,换成是我也要杀人的。” “你不该这样说她,太不礼貌了,真要杀也该杀孟怀远啊,这种事情男人明显更混蛋吧。”赵原连连摇头:“何况明明还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季唯是被强迫的呢?再说孩子也未必就是孟怀远的。” “就你知道,你说!再说季安知那张脸除了眼睛比较像季唯,鼻子和脸型都是标准的孟家人好么。”小米气冲冲地站起来:“你都没见过季唯,还替她讲话,真觉得她是朵清纯无邪的白莲花呗?” “你也没见过她,不是照样认定了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么!”赵原也有点生气了:“要让我猜啊,我觉得季唯就没怀孕,真正怀孕的是孟珂,孩子必须得从她肚子里爬出来才算名正言顺,她才是孟家的一张遮羞布。” 小米听得直犯恶心,扭头收拾桌上的东西就要走:“我不想跟你讲了,你自己想怎么猜怎么猜吧。” 赵原垂着脑袋:“你今天是累了,回忆的主观色彩太重,回去早点休息吧。” 小米强忍着没有揍他,拎着包扭头就走。 第317章 糊涂侦探(15) 杀人越货,打家劫舍…… 走出去很久后, 小米又被赵原从身后追上来。 “你等一会。” “干嘛?”小米气鼓鼓地挑眉。 “你为什么觉得王柔是替季唯送死的,而不是季唯真的死了,这么多年里王柔一直在当她的替身, 维持孟怀远在集团里的控股?” “你为什么这样想啊。” “这样才比较合理吧, 如果只是为了短时间内替季唯送死,为什么小柔要仔细学习言行举止?如果季唯还活着, 为什么苏绫能忍她这么多年, 又改好了突然不想杀人了?”赵原越说越觉得合理:“如果季唯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宁州啊,非要用养病的名义远远送出去,平时只能打打视频电话这样……应该是怕她在宁州被熟人认出来, 露出马脚吧?” 小米点点头:“有道理。” “所以?” “不可能。”她断然道。 “怎么不可能了。” “如果季唯十年前就死了,活着的那个是冒牌货……”小米眼睫轻颤:“那老板这些年也太可怜了吧。” 赵原一想, 也觉得非常难过,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可是我们不能因为同情而改变事实判断。” “行,我告诉你事实判断。”小米叹了口气:“这是小王告诉我的,他之前不是混进去孟家的股东大会么?那时候有视频连线的,所以他是见过季唯的。” 小米疲惫地抬起头:“小王当时跟我指天发誓,视频里面那个,绝对、不、是, 他姐姐。” 一锤定音。 赵原还有点不死心:“可是小柔整容过啊, 还专门学习过举止……” “整容什么的,骗骗路人也就算了,怎么可能骗过亲姐弟。”小米悲伤地说:“小王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像他妈妈一样的姐姐。” “所以……”站在巨大的焚化炉前, 小王捧着姐姐的信件,迷茫地问小米:“我姐姐已经死了是吗?” 小米心怀不忍,但还是点点头:“凶多吉少吧。” “我想不明白啊, ”小王看着天边熊熊燃烧的夕阳:“你说一条命怎么能这么轻贱呢。” “她受了那么多罪,从脸上削骨头多疼啊,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给人当一次替身……就死掉了呢?”男人已经泪流满面:“我姐姐只是个消耗品吗?” 小米看着他伤痛欲死的眼神,倒觉得小柔的那封信还是不要寄到比较好。 “人命是这样使用的吗?” 小米摇摇头:“这是不对的,孟家为富不仁。” 小王跪倒在山一样高的废纸堆里,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张薄薄的绿色单据,他随手扯下来,那么薄的纸,风一吹就要破了:“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还比不上这张纸的厚度吧?” 周小米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王狠看了几眼信封上模糊的字迹,默念了两声姐姐,然后一抬手,竟然把厚厚的信件投入了焚化炉中! 脆弱的纸张转眼就被火燎着了,迅速在高温中化为灰烬,小米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我放弃。”小王颓然坐倒在地:“我认输,我放弃了。” “你放弃什么?” “姐姐,我不给你报仇了,你不会怪我吧?”小王仰头看天:“我发过誓的,她要是还活着,我说什么都要救她的……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你……不为她报仇了?” 小王低声说:“我想活着,我还想找个女人结婚生小孩,我不想把一辈子都浪费在报仇上,我赢不了他们的。” “姐姐,我都当了一辈子逃兵了,再让我逃避一次吧。”小王揉揉眼睛,突然笑出声来:“我毕竟是个没种的怂包嘛。” “喔……”赵原点点头:“小王放弃了啊。” “是啊。”小米说:“还挺意外的。” “这个人蛮有慧根。” 赵原的评价也让小米感到颇为意外:“可那是他亲姐姐唉。” “我知道为一个人复仇是什么感觉。”赵原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好像在做一个永远不醒的噩梦,永远重复那一天,到后面自己都讨厌自己了,但已经不敢醒了。” 他的仇人还只是几个普通人而已,不是孟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已经搭上了他大半的青春岁月,终日沉沦——赵原觉得小王尽早放弃保全自己是明智的决定。 小米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低头说:“反正是他自己的选择。”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小米轻轻咬唇:“你不是不要听我讲了么。” “还是好奇。” “我累了,明天再继续吧。”小米疲倦地挥挥手。 “侦探电影里面哪个人讲到关键信息时候突然中断,比如在电话里面把话说一半,然后说剩下的我们见面再讲……这种情况下,一般主角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小米迟钝地理解了一会,已经没力气怼他了,有气无力地说:“也许我今晚就真的被灭口了哦。” 赵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回去早点睡觉吧。” 小米回家以后连澡都不想洗了,直接瘫倒在床上,连灯都来不及关就睡着了。居然还真做了些混乱的梦,把后面的往事给连上了。 和小王告别后的那天,她回家也和今天差不多晚,却不像现在这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只是满心的迷茫混乱。 家里总算恢复了一定的整洁,小宝宝安静地躺在沙发上,阮长风坐在轮椅上,一手托着腮帮子睡着了。 经历了之前漫长的吵闹后,过于安静总是让人不安,小米下意识伸手去探了探宝宝的鼻息,幸好,还活着。 阮长风突然睁开眼睛:“你大晚上的做贼去了?” 小米被吓了一大跳,没好气地说:“阮长风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定制良缘 第336节 “你小声点。”长风轻声说:“别又给吵醒了。” 小米怪道:“呦,这么慈爱的绑匪啊,还怕把人质给吵着了。” “天天回来这么晚,你到底干嘛去了。”阮长风不满的抽了抽鼻子:“一身味道,你去收废品了?” “加班呗。”小米说:“今天搬东西了。” “我打电话问过你公司了,”阮长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你老板让我转告你,再旷工就算自动离职了。” “我爱干嘛干嘛,你管我呢。”小米气鼓鼓地说。 “你做什么我不管——”长风顿了顿:“只要别掺和我的事情。” 小米今天在废品回收站沾得浑身灰尘汗水,想想看自己搞这么辛苦是为了谁,顿时更加恼火,又怕吵架把孩子闹醒了,瞪了他一眼,愤然摔门进了卫生间。 正洗澡洗到一半,阮长风突然来敲门:“你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 “女生洗澡时间都很长啦!” “那你顺便帮这孩子也洗洗吧,都臭了。” “我不洗,谁接回来的谁洗。”她没好气地叫道。 “我放门口了。” 小米听着轮椅推远的声音,仰着头生了一会闷气,还是打开门把宝宝抱了起来。 “哎我看看是哪里来的臭宝宝……”小米伸出热气腾腾的手指戳了戳宝宝的脸蛋:“姐姐给宝宝洗澡好不好呀?” 宝宝“哇”一声哭了出来。 “好好好……香宝宝香宝宝,”小米一边抱着她一边在浴室中寻找比较温和的洗护用品:“洗了澡就是香宝宝啦。” 给婴儿洗澡其实是很需要技巧的事情,小米全无经验,几乎控制不住这个在热水下面乱动乱哭的小东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洗香香了,自己又折腾出一身汗。想想自己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大好年华不出去约会玩耍,整天翻垃圾堆当奶妈,心态彻底失衡。 她终于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如何要跟阮长风谈谈。也许有些事情说开了比较好。 在帮孩子擦干水的时候,小米怕家里的毛巾不够干净,从橱柜里找了条新的小浴巾出来。手指乏力,扯了半天没能扯开吊牌,她只好去厨房找剪刀。 小米从架子上拿起剪子一看,差点被雪亮的刃口晃了眼睛。 这还是她家原来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剪子么?什么时候变这么锋利了,刀尖甚至凝成一个闪烁的光点。 小米放下剪子,随手拿起旁边挂的菜刀,发现也被打磨得闪闪发光。 这要是平常她肯定得夸阮长风勤快,但眼下时节敏感,她看着满墙锋利的刀具只觉得心惊肉跳,抄起剪子就冲进阮长风的房间。 “这剪子怎么回事?” 阮长风看她举着剪子冲进来,也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没事干磨剪子想干嘛。” 长风挠挠头:“这不是在家闲得无聊么,磨一磨好用一点。” 他语气越是稀松平常,小米越是紧张,正好憋了一肚子火,就势把剪子尖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戳:“阮长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杀人越货,打家劫舍。”长风冷笑道:“这是我准备的凶器,你满意了没?” 第318章 糊涂侦探(16) 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说得不着调, 小米这些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断了,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来来来,你先把我给杀了吧!省得挡你的路!” “有病。”阮长风撂下两个字, 推着轮椅自顾自想出去。 小米再也不想忍了, 一个健步拦在门口:“你今天,必须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不然哪都别去!” 阮长风被她挡住去路, 徐徐翻了个白眼:“你别闹了行吗, 大晚上的早点睡觉去吧。” 小米被他气得手脚发麻,心中杀意翻涌,挥舞着剪子在他眼前比划:“阮长风你给我去死!” 长风往后避了避:“喂喂喂你认真的啊?杀人要坐牢的。” “你还知道杀人要坐牢啊?绑架也要坐牢你知不知道啊!”小米边哭边胡乱挥着剪子:“快说,你把剪子磨成这样是不是想干坏事?” 房间太小了, 阮长风推着轮椅简直避无可避:“你不要发疯好不好!有事情好好讲不行吗。” “我好好讲你听吗?非得这样了才肯好好讲?每天干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就让我别管别管……”小米闭着眼睛叫道:“这么小个小孩子在家里我能不管吗?你把她撕票了怎么办?” “我没想杀她啊, 我要杀早就动手了, 还养到现在……”阮长风委屈地说。 小米心中酸楚苦涩:“你养她到现在,就是因为她妈妈呗。” 阮长风的表情简直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先把剪子放下来。” “我不放!你先告诉我,”小米恶狠狠地说:“你绑架这个孩子,是不是为了季唯?” 听到这个名字,长风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小米看他的反应, 更加笃信了, 哭着骂道:“你早就出局了,她都嫁人生小孩了,你还管她做什么?她是生是死关你什么事啊。” 阮长风又翻了个白眼, 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小米哭了一会,也觉得没劲,又不能真的拿剪子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阮长风又不来哄她,小米有些下不来台,把剪子往他怀里一丢:“行,你去吧你快点去吧,想干什么都成,我再也不拦着你了,别连累我就行。” 长风差点被剪子尖扎到手,倒也没生气,随手丢到一边,苦笑道:“这里面情况确实很复杂,和你没有关系,你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别怪我瞒着你。” “别的你不说也就算了,没关系就没关系吧,”小米语气稍稍缓和:“至少告诉我,你这一身伤怎么搞的?” 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学007爬飞机起落架摔下来咯。” “烫伤呢?” “你知道的,飞机发动机很烫的嘛……”阮长风一摊手。 小米掐了一会腰,彻底对他失望了:“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吗?这么严重的事情我一点都不配知道?” “是啊我也很好奇,您觉得自己配吗?”长风冷笑着嘲讽道。 小米本来已经快消气了,又被这句话气得暴跳如雷:“不好意思啊阮先生,我还真的配,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脚踩在谁的地盘上?” “房东的。” “麻烦你搞清楚喔,这间房子是我整租的,然后我再租了这间卧室给你,”小米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你的房东,像你这种来历不明,没有正当职业,从事违法犯罪活动的租客,我完全可以让你现在就滚出去,忍到现在已经算是对你很宽容了。” 阮长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来:“恭喜您不用再忍了,我现在就搬走。” 小米看着轮椅上瘦瘦长长的背影,终于被气得失去理智:“赶紧滚赶紧滚,别忘了把卫生间那个小崽子也带走!” 阮长风还真去卫生间抱小崽子去了。 小米把门摔得震天响,对着门失控地尖叫道:“阮长风!我发誓一刻钟、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要再见到你了!!!” 卫生间里静悄悄的,小米受不了这种沉默,砸了两个便宜杯子聊表愤怒。 许久后,阮长风才抱着婴儿从卫生间里出来,小米立刻背过脸去,却听到阮长风疑惑紧张的声音:“你过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发烧了?” 小米瞬间忘了自己正在生气,赶紧走过去查看,浑身湿漉漉的小女婴双眼紧闭,额头已经烧得滚烫, “你刚才给她洗完澡……是不是没有擦干,就放那放到现在?” 小米又是自责又是恼恨:“我想找剪子剪浴巾上面的标签来着……” 然后就光顾着吵架了,忘了卫生间冰冷的凳子上还放着个湿漉漉的婴儿。 阮长风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下自己的:“好烫。” 小米有些心虚地辩白道:“还不是你没事干非要磨剪子……再说给她洗澡本来就不是我的事情。” “可是既然应下来了总要做好吧?做不到就不要答应。” “是我没经验行了吧?我又没养过小孩,”小米这会是真的委屈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反正家里的事情就是多做多错,刚才我就不该帮你。” “行了,都有错,”阮长风叹了口气:“我们别再互相指责了吧。” “算了回头再讲,这么高烧,赶紧去医院吧。”小米从阳台上取下婴儿的衣服:“快帮我给她穿衣服。” 阮长风抱着婴儿没动静。 “愣着干嘛?”小米急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发烧是可能烧坏脑子的!” “我是怕现在去医院会不会……” “怕被孟家发现你一开始就别偷人家孩子啊!”小米叫道:“危险归危险,但你也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吧?” “你先别急着上纲上线的,我是说普通的发烧可能没必要去医院,可以先在家观察一下,实在不行了再考虑……” “这是季唯的女儿!”小米瞪着他,祭出了杀手锏。 “哦,”阮长风不耐烦地说:“所以呢?” “你看看她的眼睛鼻子,多像季唯……” 阮长风嫌恶地别过脸去:“别让我看,烦。” 小米快被他气糊涂了,看着他那张六亲不认的脸,只觉得分外可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没种的胆小鬼,懦夫,难怪季唯不要你——” “唉,那我真是谢谢她嘞。” 小米一把从他怀里抢过婴儿:“你不敢去就算了,反正这病也是我害的,我带她去看医生。” 阮长风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去吧去吧,路上记得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给你找个靠谱点的律师。” 小米被男人的冷漠自私彻底寒了心,只恨自己优柔寡断,才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当时第一天就该立刻报警才对! 深夜时分,出租车不好打,小米抱着襁褓又不能骑自行车,只能先往医院走着,边走边往等待路过的出租车。 恍惚间真觉得自己成了抱着重病孩子求医的寒门母亲,小米低头看到怀中婴儿浑身滚烫,眉头紧皱,摇摇头,觉得真是作孽。 走出去一截后,听到身后传来轮椅的轱辘声,小米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阮长风追了上来,心中虽然稍暖,但还是满脸孤傲地往前走。 “你跟来干什么?躲你妈怀里哭去呗。” “我叫到车了。”阮长风跟在她身后说:“在前面街角,先上车吧。” “我自己去就行了,可不敢劳您大驾。”小米撇撇嘴。 “我也一起去吧,”阮长风低了低头:“不太放心。” 大概孟家自己也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绑架犯,把人孩子绑走之后,居然还敢带孩子回来看病。 定制良缘 第337节 “你确定要来二院?”走下出租车的时候,小米一阵阵头皮发麻:“自投罗网啊。” 阮长风淡定地说:“没准我真的打算自投罗网呢。” “警察局在那边,”小米给他指了指方向:“我建议你直接自首,我会给你找个靠谱的律师。” 阮长风笑笑:“进去吧。” 推着阮长风的轮椅,小米从医院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憔悴泛红的眼睛:“我像不像那种被生活折磨到变形的悲惨妇女?人家一看我就是那种老公瘫痪在床,每天起早贪黑工作,现在孩子又发烧了,翻翻兜里就只有几十块钱……” “不像不像。”阮长风说:“你再不济也是落难佳人。” 看他说话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圆滑,小米稍微放松了一点,加上确实问心无愧,所以举止也就真像个焦急疲惫的母亲,抱着坦坦荡荡地往急诊科去,拦住一个夜班医生。 “大夫,您给看看我家孩子吧,是不是受凉了……” 万幸这个小女婴体质强健,只是简单的着凉,并没有什么大碍,医生给开了药,让去护士站打吊瓶。 小米拿着单子找到猫在墙角的阮长风:“名字?” “什么名字?” 小米朝怀里努努嘴:“我刚才一时没编出来好名字,让医生把单子给我自己写来着。” “你随便诌一个就行了嘛。” “我老家有说法,宝宝的名字不能随便叫的嘛,一个叫不好会影响她以后一辈子的。”小米顿了顿:“我不能给她起名字,起了就有感情了。” “拿给我来写,”长风嗤之以鼻,抢过单据和水笔,结果也拎着笔定住了。 “你快点写,别耽误太久,”小米催促道:“哪有当爸爸的写小孩名字写半天的,太惹眼了。” 阮长风先写了一个“季”字,然后捏着笔想了半天,慢吞吞写下一个“安”字。 “那就叫季安,也不求什么了,能平平安安就行。”阮长风单子还给小米。 小米看着皱了半天眉头:“你搁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孩子以后上小学学拼音的时候不得被同龄男生笑话。” 阮长风默念了两遍,发现读快了之后的谐音确实不好:“那你划掉重写吧。” 小米觉得在这里写错名字也不合适,所以提笔又补了一个“知”字。 除了平安,她还希望这个女孩知命安身,聪颖□□,这样也许有一天真能帮助长风找到她母亲的下落。 季安知。 有知识,有智慧。 既来之,则安之。 第319章 糊涂侦探(17) 怕不是个反社会的疯…… 小米睡了混沌的一觉, 梦到些真真假假的往事,前一天体力消耗太大,反而睡得不太好, 大清早就醒了。 洗漱完后, 小米推开门正准备去买早饭,发现门口堵了个沉重柔软的物体。 “卧槽你干嘛?”她惊叫道。 赵原膝盖上放着个笔记本电脑, 就坐在她家门口, 估计刚刚睡着,被小米一开门给推倒了。 确认电脑没有摔坏后,他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通红的眼角。 “哎我说了多少遍了, 手脏别揉眼睛,上次得角膜炎多难受忘了?”小米赶紧拿酒精棉片给他的手指消毒:“你干嘛呢一大早跑我家门口坐着。” “哦, 没事。”赵原低了低头:“我昨晚就来了, 一路跟着你回来的。” 小米一脑门的问号:“你改当跟踪狂了?” “我怕你被灭口了。”赵原认真地说:“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谁让昨天你话说到一半,通常来讲到了这种时候你会特别容易出意外,然后留下半句话给我让我自己慢慢猜。” “所以你就跑到我家门口来保护我一整晚啊?”小米又好气又好笑又感动过:“你真当自己天选之子啊你,凭什么主角是你不是我啊。” 赵原先在她屋里借插座把手机和电脑充上电,然后才瘫到沙发上, 长长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身体越来越虚了哈, ”小米吐槽道:“以前跟老板住的时候通宵个两三天跟没事人似的嘛。” “年纪大了,这半年都没怎么晚睡了。”赵原气若游丝地说:“突然熬个夜有点受不了。” 小米把刚打开的窗帘重新拉上:“行吧,那你先在我这睡会, 我去买点早餐。” 赵原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兜里掏出钱包丢给她:“……用我的钱。” “放心吧您嘞。”小米耸耸肩:“我现在无业游民一个,还能自掏腰包请你吃早饭呐?” 小米去外面买了些早饭回来,看赵原还在睡, 也回床上补了个觉,两个人睡到中午起来,把早饭重新热了热,面对面坐着喝豆浆,才觉得终于重返人世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特别亲切?”小米把包子推到赵原面前:“喏,你最喜欢那家的肉包子。” 赵原垂下眼睛:“不亲切,少了个人。” 少了他就少了灵魂。 小米说:“你有没有回林森路事务所那边看过?也不知道老板把房子卖了多少钱。” 赵原胸有成竹地说了个不菲的价格:“中介挂网上卖的,我全程盯着呢,最后是一家三口买下来的,我查过了,是清白的殷实人家。” “涨了这么多啊,当年老板买下来的时候才……”小米努力回忆了一会具体购房款,最后放弃了:“差不多翻了四倍哎。” “过去这些年确实是宁州房价涨得最快的十年嘛。”赵原因为买房也做了不少房地产的功课:“要不是离公司太远了,我都想说服煦哥把事务所的房子买下来。” “你光会说好听的。”小米撇撇嘴:“我记得咱们那栋楼不是一直都不太好卖么。” “是啊,毕竟有女人跳过楼。”赵原说的是多年前公寓顶楼的女住户尹瑶,不堪丈夫的家暴而跳楼自尽的事情,又有年幼的阿泽站出来指认亲生父亲,把兰志平送入牢中的变故,在当时闹得很大,连带着这栋楼的房价都有点涨不起来。 “说起来,阿泽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小米想起当年那个忧伤安静的孩子:“一个孤儿,他在孟家过得好不好啊。” “我看他过得不错,”赵原说:“已经被孟家养成一条忠心的走狗了呢。” “他现在也没多大,才十七?别这么说人家。”小米不满道:“阿泽小时候超乖的。” “之前收拾魏央的时候,他可是孟老板手里面很好用的一把刀啊。”赵原摇摇头:“要把他当成一个成年的对手来看待。” “哪有那么夸张嘛,”小米还是不信:“十几岁的小孩子,很多事情肯定是大人教他做的。” “十七岁的小孩子会用□□把另一个未成年人打成重伤?”赵原向她展示昨晚通宵调查的结果:“这是去年发生的事,当时老板带安知去横店那边拍戏,安知被这个叫路易的小孩欺负了。” “怎么欺负了?” 赵原含糊道:“安知当时有小容看着呢,也没出什么大事……而且这个路易也吃了苦头,受了好重的伤,□□打的喔,很惨的……因为后来孟泽去找过他。” 小米不说话了。 “七岁亲眼看着妈妈跳楼,十四岁亲手杀了爸爸,又在孟家那种环境里面长大,怎么可能会是正常的小孩。”赵原摇摇头:“怕不是个反社会的疯子。” “昨天还说我对季唯的判断太武断了,今天你也开始随便下结论了啊。”小米轻轻敲了敲桌子。 “我这是有确凿的证据的,你有什么,”赵原虚着眼问她:“一封语焉不详的□□邮件,加上你自己的主观臆测么。” 小米被他一激,果然上当,急道:“这是老板明明白白告诉我的,你怎么就不信呢?季安知就是季唯和孟怀远的生的,她不是孟珂的女儿,应该是他妹妹才对!” “嗯,”赵原一掀眼皮,好像丝毫不吃惊:“总算不跟我卖关子了,你接着往下说吧。” 小米喝口豆浆顺顺气,整理了一下思路,觉得那天晚上回去帮安知洗澡,和长风吵架,然后两个人一起带孩子去医院,再胡乱起了个名字……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事情和真相关系不大,没必要让赵原知道,便几句话一带而过了。 “其实后面也没多少故事了。”小米一摊手:“那天我和老板在医院里面待到早上吧,安知总算退烧了,然后我们就趁着天没亮回家了。” “然后呢。” “回去以后发现我家被抄了。”小米苦笑道:“结果还是让孟家的人找到家里来了。” “谁干的?”赵原大惊。 “阿泽他爹,”小米撇撇嘴:“兰志平,那时候还活着呢。” 折腾了一夜,安知终于退烧了,两人不敢多耽误,赶紧离开了医院这个是非之地。 下车后小米推着长风的轮椅,先去打包了两份白粥,挂在轮椅的扶手上,单元楼下面的一段路稍微有些颠簸,她叮嘱道:“你倒是抱紧点孩子,别给颠下去了。” “怎么可能颠下去,我抱得可稳当了。”长风把安知从膝头举起来给她看,小小的婴儿歪着头睡着了。 “好可爱啊……”小米惊叹道:“以后肯定会长成大美女的。” 长风打了个哈欠:“快点回去睡觉吧我快困死了。” 小米远远伸长脖子往自家单元楼的楼道里望了一眼:“哎,谁又把我的木板移走了。” 虽然家就在一楼,但也有几级台阶要上,长风坐轮椅不方便,所以小米弄了块木板搭成斜坡,只是偶尔也会被邻居移走。 长风已经看到楼下的路边停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玻璃贴着防窥的深色车膜,从挡风玻璃看进去,后视镜上挂着个中国结。 小米推了推轮椅,发现走不动了,还以为是卡住石头,检查了一圈才发现是阮长风把手塞进了轮毂里面。 “喂喂喂你干嘛,不痛咩?”小米想到自己刚才推车还用了点蛮力,赶紧把长风的手从轮毂中抢救出来:“你看手都夹肿了!” 阮长风好像完全失去了痛觉,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辆黑色轿车。 “怎么啦?”小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没事吧?”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满脸铁青,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算我求你了,别吓我行吗?”小米摇晃着他的肩膀。 长风闭了闭眼睛,吐出一口气:“没事了。” 然后他自己推起轮椅,掉了个头,转而背对小米。 “你去哪里?”小米发现长风走的方向不是家:“你要带安知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长风低头碰了碰孩子柔嫩红润的脸颊:“我该送她回家了。” 他终于要带着这个大麻烦走了,小米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中乱成一团,本能地拉住他,柔声道:“你先别急,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然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长风把白粥取下来交给小米,继续交待道:“我走以后,你先别回家……去朋友家住两天再回去。” “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回家?”小米眨眨眼睛,看到那辆车,又看到楼道里被挪开的木板,想明白了,脸色一白,压低声音问:“这是孟家的车?” 长风颔首。 “既然孟家人已经找上门来了,你不用亲自把孩子送回去了啊,直接交给他们就好了吧?”小米按住他的轮椅:“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替你去还孩子。” 她早忘了自己本该置身事外。 长风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必须亲自这把孩子交到孟怀远手里,别人都不行。” 定制良缘 第338节 小米看他神情觉得很不对劲,心直往下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话……想顺便跟孟怀远说的?” 为什么就非得是孟怀远不可? 苏绫不行,孟珂也不行? 凭什么就非得是孟怀远? 除了把孩子送回家人身边,他还想做什么? “不要去行不行?”小米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好怕你回不来了,我们回去喝粥吧。”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阮长风郑重道歉,然后背对着她远去:“我必须去。” “还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小米不甘心地追问。 “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帮我把那辆车的车胎扎了吧。”阮长风挥挥手:“再见。” 小米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艰难地推着轮椅远去,另一只手护住膝盖上的小女婴。 她知道自己已经留不住他了,扭头看了眼孟家的车,眼中也掠过些许恨意,还真去路边捡了根旧铁钉和一块石头,用力把钉子打进了那辆轿车的后轮里。 扎完轮胎后心情好了点,小米没理会长风的告诫,明知道孟家人现在可能就在家里等她,但还是一甩头发,往自家单元楼冲进去。 第320章 糊涂侦探(18) 或许还有最后一个人…… 家里就像被龙卷风扫荡过一样, 小米推开门,发现屋里果然站着个陌生男人。 穿西装,戴白色手套, 那个男人是干净整洁的, 有秩序的,甚至称得上是英俊的。他的骨骼和皮囊远未达到完美, 但当这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你会觉得他已经靠着内源性的重视,通过讲究至极的衣着举止,对身材的严格控制,对细节一丝不苟的把控, 把外貌的表现发挥到了自己基因所能达到的极限。 但当这个人带着手下,未经许可就登堂入室, 然后把自己家翻得一团乱的时候, 小米只想把手里滚烫的白粥泼他脸上。 “回来了?”兰志平并不显得吃惊慌乱,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所有抽屉和柜子都被打开了,阮长风的每一件行李物品都被丢到地上,小米甚至还看到了他之前那个绣着“囍”字的大红色枕套,被兰志平油光锃亮的皮鞋踩在脚底下。 小米现在有点庆幸长风已经先一步带安知离开,免得他被这个人气到病情加重。 这些不速之客不可避免地也也翻乱了她的东西, 小米还看到自己房间里有个男人, 正饶有兴致地撑开一条她的蕾丝内裤。 “我想说你们把我家翻成这样,会不会帮我恢复成原状?”小米挑眉。 “不会。”兰志平坦言道:“我是来找阮长风和小公主的,他们人呢。” “阮长风走了, 小公主不知道是谁。” 这肯定属于狡辩了,毕竟家里到处都是婴儿用品,明显除了两个成年人外, 还藏了个孩子。 “这些奶瓶奶粉和小孩衣服是谁的?” “我就喜欢收集这个,你有意见?” 兰志平笑了笑:“你和阮长风是什么关系?” “室友。”小米说:“普通朋友。”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小米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这个她确实很迷惑。 兰志平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什么都不知道是好事,要是真知道了,你现在就不会站着跟我说话了。”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小米眉头紧皱,心中所想没一件好事情,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包着麻袋绑着石头被丢进海里了。 “我就没打算处理你啊,还要谢谢你把小公主照顾得不错……都给照顾生病了。”兰志平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小米额头弹了一下:“你把阮长风和这几天的事情彻底忘了,我们也就再也不会见面了,能做到吗?” “那阮长风会怎么样?”小米哀求道:“他已经决定把孩子还给你们了,你们能不能放过他。” “啧,”兰志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才让你忘了他,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小米早顾不得说话露馅,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求求你了。” “他的事情我还没有向老板报告,因为这里面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查清楚,比如他有没有帮手,还有他到底是怎么把孩子从医院里面偷出来的。”兰志平抬眼问她:“哎,他怎么做的你知道不。” 小米两眼含泪地仰望着他,抽了抽鼻子:“你这么聪明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嘛,他什么都不跟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要跟大老板汇报啊。” 她的示弱让兰志平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兰志平又看了她一眼:“孟老板可是很忙的,不可能随便一点小事情都跟他汇报,我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小公主带回去……这个怎么说呢,小公主没事,他才有可能没事。” “长风肯定会把安知好好送回去的,你相信我!”小米说:“他对安知很好的。” “不错嘛,名字都给小公主起好了。”兰志平调侃道:“就跟一家三口似的。” 小米装作害羞的样子低下头去:“谁和他一家三口啦。” 心里已经快要被恶心吐出来了。 这时候兰志平接了个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后便挂断,朝小米笑道:“找到阮长风了,我看他胆子真的很大,一个人就敢直接往孟家闯。” 小米听得心惊肉跳:“他身体这么差,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你们对他好一点。”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接小公主了,不出意外地话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兰志平捏着小米的下巴端详了一会,突然说:“你有点像我老婆,所以关于你这个小从犯,我不会写到报告书里面。” “哈?”小米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说长相,是给我的感觉,”兰志平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就是这种为了个男人,脸面和尊严都不要的……下贱。” 兰志平带着手下扬长而去之后,小米才脱力般坐倒。 这下完蛋了,阮长风居然自投罗网了。 她把脸埋到手心里,竟然想不出什么能救阮长风一命的办法。 她看着乱糟糟的厨房,刀具倒是好好挂在墙上,心想阮长风在屋里整天磨菜刀,结果也没带上,这下连自保的余地都没有了。 盯着墙上的刀看了一会,小米突然站起来,走近了仔细数数看,才发现还是少了一把最锋利的西式厨刀。 兰志平肯定不会拿她的东西,那把刀自然是被阮长风带走了。 小米莫名地心慌,觉得不详的预感终于引证,刚才还怕他无力自保,可如今真少了把刀,反倒更怕他来个鱼死网破。 再往回想想,小米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绑架安知了。 因为如果不带着安知,他甚至没有机会靠近孟怀远,甚至连和他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大老板日理万机,他手下有很多像兰志平这样的人,帮他分辨哪些是大事和小事,把大事呈报上去,小事就自己处理了。 阮长风是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所以他的事情也是不受重视的“随便一点”小事,只有当他拿着一把尖刀抵在孟家小公主的脖子上的时候,他才能获得和孟怀远平等对话的资格。 小米正慌乱地手足无措,听到手机铃声响了,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人说话,她才疑惑地看了眼屏幕,发现居然是小王。 “喂,怎么了?” 过了一会,听筒里传来小王的声音:“这位先生,你手里拿的是刀吗?能不能先放下来,我看着有点害怕。” 沉默了片刻后,阮长风的声音远远从电话里传来:“哦,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这就收起来。” 小米听到他的声音,捂着嘴差点哭出声。 “阮长风现在……在你车里面吗?” 没人说话。 “是的话就按一下喇叭。” “嘟”一声的短促喇叭声。 “小宝宝也在他身边吗?” “嘟”的一声。 “他要去哪里?” 没人说话。 “阮长风是要去孟家吗?还带着刀?” 听到电话那头短促坚定的喇叭声,小米绝望地闭上眼睛,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孟家的人已经找到长风了,我之前把他们轮胎扎了,但他们还是很快就会追上你们。”小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们还有多远的路?” 周小米听到小王对长风说:“本来还有半个小时也就能到了,不过前面堵那条建设路堵车很厉害,咱们能不能改走人民路?” 长风轻轻说了一声“好”。 怎么办?绕路根本拖延不了多少时间,或者说,阮长风走得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从他绑架孟家小公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她在他生命中来得太迟了,所有的拯救他的努力都只是徒劳而已。 小米咬着手指用力想了一会,突然福至心灵:“小王,你那边离三院远不远?” 事到如今,或许还有最后一个人能拉他一把。 第321章 糊涂侦探(19) 她永远都是你的人质…… 车子又颠簸了一下, 后座上的阮长风下意识把手中的刀拿得远了点,怕不慎划破孩子的脸。 出租车司机看上去很不安,毕竟自己手里还拿着把尖刀。长风对他很愧疚, 现在很少有这么热心肠的好人了, 却被他卷入这种麻烦中,他打算到地方以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这位司机。 毕竟以后有钱也没地方花了。 路途漫长, 长风百无聊赖, 试着用手指头去顶刀尖,磨得太锋利了,轻轻一碰就扎出血来,他痛得缩了缩手。 这么锐利的一把刀啊……可等到必要的时候, 他可能需要把刀抵到怀中婴儿的脖子上。 如果最后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甚至需要把刀刺进去。 如果这样做能威胁到孟怀远的话, 他一定会做的。 琅嬛山上短暂的一面之后, 她再次失去了音讯,这次孟家吸取教训,做得更加周全,以至于彻底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身体又一直好不起来,暗中追查的路实在走不通了,这才想了这出昏招。 也许不该再像老鼠一样继续躲下去了, 是该走到台前来和孟怀远光明正大地谈谈条件了。 至于谈完之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已经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定制良缘 第339节 阮长风现在只想她回家。 长风拿着刀在婴儿脆弱的脖子上试着比划了几下,好像在测试自己能不能狠下心。 这些天里他一直不敢对这孩子太好,甚至刻意冷漠忽视, 就是怕不小心动了真情,到时候下不了手。 “这位先生,你手里拿的是刀吗?能不能先放下来, 我看着有点害怕。”司机轻声说。 “哦,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这就收起来。”长风赶紧把刀放到一边。 司机看上去真的很焦虑,频繁地在并不拥堵的路上按喇叭,年轻黝黑的脸上全是汗。长风看了他一会,终于想起来那天去二院偷孩子的时候也是坐他的车,还真是挺有缘分的。 “本来还有半个小时也就能到了,不过前面堵那条建设路堵车很厉害,咱们能不能改走人民路?”司机紧张地开口问他。 “好。”长风看着车子突然转向,想起开在人民路上的警察局,又重新把刀子握在手里。 不要这样做,不要把车直接开到警察局,不要逼我拿刀吓唬你……长风在心里默默哀嚎,他也出了很多汗,衣服都湿透了,汗水流过背上的疤痕又痛又痒——这种痛苦已经折磨了他太长时间,足以让人失去所有的求生意志,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先生……”司机战战兢兢地说:“您又把刀拿起来了?” 这次长风没有再放下刀,就在手里拿着,通过后视镜冷淡地看着司机:“你别说话,好好开你的车。” 出租车的空调有些老旧,抵抗不过夏天上午的炽热,车里大人小孩都热了一身汗,安知也被热醒了,不太舒服地动来动去,看到阮长风手里的刀很好奇,主动伸手去摸冰冷的刀刃。 长风正望着窗外发呆,一低头看到她娇嫩如小白花的脆弱指尖抚上刀尖,赶紧把刀收了回去:“别玩这个。” 安知立刻不满地哭了起来,长风笨拙地安抚了半天,完全搞不定哭闹的小孩子,加上如今前途未卜,整个人越来越烦躁:“别哭了,我说别哭了你听到没?你想死是不是?” 濒临暴走的时候,司机先生突然按下了手机的免提键,周小米的声音便从扬声器里传来:“让我看看是哪个宝宝在哭呀,安知宝宝有没有乖乖的听话啊?” 安知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四处寻找来源,找了一圈没找到,便哭得更厉害了。 “安知别哭别哭,姐姐唱歌给你啊,”小米又唱起那首古老的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唱了几句后,女孩的歌声已经哽咽的不成语调,小米边哭边努力地唱下去:“……我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阮长风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别唱了,山上的狼都给你招来了。” “长风,孟家的人都这么讨厌吗?”小米委屈地说:“他们把家里糟蹋地不像样子了。” “应该还是有好人的吧,不过我没遇到。”长风说:“我在家里给你留了点钱,不知道能不能补偿你的损失。” “他们把能砸的都砸了,哪还有什么钱嘛。”小米绝望地说:“你这钱算是白瞎了,还是好好活着补偿我吧。” “不,这个他们肯定没找到,你回头有时间慢慢找找吧,就在屋里。” “先别说这个了,他们已经发现你了,”小米急道:“孟家很快就会把你拦下来的,你赶紧跑路,再不然你去警察局自首保命吧。” 长风摇摇头:“我不想再藏了,就这样吧,能走到哪里是哪里。” “阮长风你别作死行吗!”小米突然拔高了声音:“真不想活啦?” “对,就是不想活了。”阮长风突然肯定了她的话:“你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不拖累你也得拖累家人。” “又不是绝症,这么点伤肯定能治好的,你这就放弃也太没种了吧。”小米说:“男人可不能这样。” “对啊,男人嘛,”长风苦笑道:“叫苦叫累,怕疼怕受伤还算什么男人……这是谁定得狗屁规矩啊,我是实在受不了了,不忍了行不行?我放弃行不行?这活着也太受罪了。” 小米听得哑口无言。 车子却突然停了下来,阮长风一抬头,发现面前不是警察局,而是一家医院。 穿着病号服的季识荆就站在他面前。 “小王,到三院了吗?”小米说。 “这人是你找来的?”阮长风叹了口气:“你以后可以考虑当个侦探。” “还是让季老师见见安知吧,”小米说:“免得你真的不小心把孩子弄死了,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季识荆拉开后排的车门,语气近乎于卑微恳求:“长风,让我看看小唯的女儿,可以吗?” 小米预想中和乐融融,抱头痛哭的场面并没有发生,阮长风把安知挡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都没让他见:“呦,合着您还没死呢?看着气色挺不错啊。” “对不起,手术很成功。”季识荆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后脑:“病灶都切干净了。” “那我有没有说过,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是说过。” “所以还不滚?” “我知道现在说多少遍对不起都没用了,”季识荆眼眶通红:“可是这孩子生下来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啊。” 长风的心已经冷硬如铁:“活该。” 季识荆深深地弯下了腰:“对不起。” 长风突然把安知抱起来,塞到他怀里:“行了行了,你看吧,好好看看。” 季识荆猝不及防被塞了个香软的雪娃娃,狠看了半晌,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睛真的很像小唯啊……” “看完了就还给我吧。”长风又把安知抢了回去:“我还要用这孩子跟孟怀远交换情报。” “长风,她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季识荆按住他的手臂:“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多了,看到你变成这样她会很难过的——” 阮长风却突然嫌恶地一巴掌拍开季识荆的手:“你也配提她!” 小米在电话里高声叫道:“我就快赶到了,季老师你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别让他去送死!” 阮长风狠狠挂断了小王的电话。 “长风,你这样不珍惜自己,”季识荆的视线不再躲闪,而是笔直地凝视他憔悴的脸:“就算她真的被放回来了,可那时候你都不在了,谁还能保护她?你怎么保证孟家会讲信用?” 这句话大概起了些作用,长风的眼神动了动。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季识荆安抚似的说:“不能急,急了就输了,我们只剩下耐心了。” 长风死死瞪着他,手指关节捏得苍白。 “长风,让我和阿希来养这个孩子吧,我会说服孟怀远的,”季识荆又提出了一个建议:“在我们身边放着,总比在孟家养着更好控制些。” “——只要在我们身边一天,她永远都是你的人质。”季识荆说这句话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等时机更成熟的时候,你随时可以用她和孟家交换你想要的东西。” 第322章 糊涂侦探(20) 除了阮长风以外没有…… 周小米赶到的时候, 正好看到季识荆从阮长风怀里抱走了孩子。 他的眼神中流动着太过于复杂沉重的东西,小米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她走上前去拍了拍长风的肩膀:“我们回家吧。” 阮长风回头望了她一眼,迷茫地像个孩子:“回去干嘛?” “我也不知道, 收拾房间吧。”小米已经自然而然地推起他的轮椅:“家里好乱。” “然后呢。” “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不用送死的那种。”小米说:“我帮你一起想。” 她刚带着阮长风走过一个转角,孟家的车已经到了, 从车里下来一个气度不凡的黑衣男人, 做了个手势让车子先开走,然后向季识荆走过去,小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就是孟怀远吧?” 长风点点头:“是他。” 小米很失望:“原来孟怀远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啊。” “不然你以为呢。” “说不好,总觉得不会这么普通来着……”小米看到孟怀远缓步走向季识荆, 又有些担心起来:“季老师能说服他么。” 阮长风嗤笑:“那孩子对他来讲也是个大麻烦,恐怕正巴不得送给老季养呢。” “哎?为什么啊。” “我看你不是知道的挺多么, 不猜猜?”阮长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不敢猜。”小米苦着脸说:“这几天挑战我三观底线的事情太多了, 我觉得不能以正常人的思路来孟家。” 阮长风打了个响指:“没错,反正都是神经病。” “安知是不是孟怀远和季唯的女儿?”小米鼓足勇气说出了猜想:“所以孟怀远也不敢把她放在家里养,怕她被苏绫……” 长风没说话,小米拿不准他的态度:“到底是不是嘛。” “……是。” 小米仰头望天:“我的心已经被狗血糊住,此生不会再有任何悲喜……” 长风垂下脑袋,低低地笑出了声。 小米已经好久没见他笑过了, 看到阮长风轻轻抽动的肩膀, 竟然有点想哭的感觉。 “季老师说他会把绑架安知的锅揽到自己身上,”小米又远远回头看了那两个老人一眼:“就是不知道孟怀远信不信了。” “他会相信的,”长风笃定地说:“因为人老了以后就不再关注真相了, 他们只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和好的结局就够了。” “那现在这个局面,算是好结局吧?”小米说:“孟怀远摆脱了家里的大麻烦,季老师可以把季唯的女儿养在身边, 安知肯定会幸福快乐地成长……” 还有小王也终于放下了过去,开始向前看了。 “是啊,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阮长风托着下巴:“我忙活一圈到底图什么啊。” “其实也有好处吧,既然季老师背锅了,那我们这种小人物应该不会被写到报告书里面,孟怀远还是不知道你的存在,”小米说:“这样以后还能暗地里搞搞破坏什么的。” “是啊,没准哪天就真把孟家扳倒了呢。”长风冷笑着说。 小米推着长风的轮椅在树荫下行走,路上没有什么行人,阳光在翠绿的树叶间投下斑斓的影子,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异常静谧美好:“其实能活着就挺好的。” 长风轻轻“嗯”了一声,小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不甘心的尾调。 “别难过啦,”小米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生活总得继续吧。” 阮长风疲惫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长风,你说季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小米趁虚而入,试图再套出一点话来:“她真的好神秘啊。” 可惜在意志力短暂的松懈之后,阮长风那张嘴又像缝起来似的,再也不肯多透露一点信息。 小米叽叽喳喳地问了一路,阮长风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后小米把轮椅停在了一家乐器行门口。 “这家店,有印象不?” 阮长风眯着眼看了看招牌:“好像有点印象。” 定制良缘 第340节 “给你点提示呗,野骨乐队。”小米说:“你在这慢慢想,我进去拿点东西。” 小米脚步轻快地走进乐器行,不久之后从店里背出来一把吉他。 “看,越来越熟悉了吧?”她笑盈盈地把吉他塞到阮长风手里。 “这把吉他……”阮长风皱了皱眉:“我不是砸掉了嘛,还让你扔出去。” “我帮你修好了嘛。”小米眉飞色舞地说:“还调了音,正好弹一首来听听?” 阮长风摸了摸吉他光洁平整的木质面板,手指拂过冷硬锋利的琴弦,看着当年逗留许久的店铺,大学毕业这么久了,乐器行的装修和门脸一点都没变。 他的手指下意识弹出一段和弦,听着熟悉的音调和触感,眼中却是多年前从架子上取下这把吉他的时候,她在身边轻声说:“这把很适合你。” 流畅的旋律从阮长风指尖流淌出来,记忆中她的绯红的脸和躲闪羞怯的眼神越来越清晰。 坐在轮椅中奏响吉他,阮长风陷入了漫长久远的青春岁月,眼前的所有画面都在分崩离析,变成破碎的片段。 宁州大学生音乐节……《only time》……嘈杂的人群的欢呼声……不远处livehouse里狭窄寂寞的舞台……台下观众冷漠的嘘声…… “无论如何请您给我一次试演的机会吧,我们野骨乐队不会让您失望的!” “阮长风,这是音乐学院的史师,弹吉他人家是专业选手……” “你花了这么多心思争取来的试演机会我一定会珍惜的!” “长风,虽然试演和决赛的时间冲突了,不过你能分清楚孰轻孰重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他们几个有事情迟到了,绝对不是有意爽约……” 最后,只有一个人的舞台,全世界最尴尬的失败演出,在观众失望冷漠的目光中心态崩溃,弹错了一次又一次的音符…… 直到人群散去,视野中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最后一排,在旁人的一片哄笑中用尽浑身力气鼓掌,直到把两个手掌都拍得通红……闪闪发光的微笑眼眸。 ——视线穿越了漫长的岁月,那么专注温柔地看着他。 “很棒啊阮长风,我觉得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厉害!” 这么长时间没弹琴了,阮长风下意识弹出来的还是当初上台表演的这首《masters of war》。旋律简单悠扬,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段的调子,但阮长风脱口而出的歌词却是比原曲更加愤懑的诅咒与控诉。 come you masters of war 来吧,你这个战争大师 you that build all the guns 你制造了所有的枪械 you that build the death planes 你制造了散播死亡的战机 you that build the big bombs 你制造了巨大的弹药 you that hide behind walls 你却躲在高墙后面 you that hide behind your beauty 你却躲在美貌后面 i just want you to know 我想你应该知道 i can see hypocrisy through your masks 我能看穿你的容貌的虚伪 you that never done nothin' 除了带来毁灭以外 but build to destroy 你什么都做不到 you play with our world 你把我们的世界像玩具一样 like it's your little toy 玩弄于股掌之间 you put a gun in my hand 你在我掌心放了一把枪 and you hide from my eyes 然后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and you turn and run farther 当子弹呼啸而至的时候 when the fast bullets fly 你已经转身远去 like judas of old 像古时的犹大 betrayed your most loyal friend 背叛了你最忠诚的朋友 come you masters of war 来吧,你这个战争大师 you hide in your sickbed 你终日躲藏在病榻之中 when the death count gets higher 当死者的尸骨越堆越高 as young people's blood 看着年轻人的血 flows out of their bodies 从身体里流出 and is buried in the mud 混进一滩烂泥 you fasten the triggers 你为枪支上膛 for the others to fire 却让别人开枪 then you set back and watch 然后你就作壁上观 you lie and deceive 你满口谎言与欺骗 a world war can be won 你欺骗我说 you want me to believe 我们会赢得战争的胜利 but i see through your eyes 但我已经透过你的双眼 and i see through your brain 看穿你的脑中真实的想法 like i see through the water 就像看穿我家下水道里的 that runs down my drain 奔腾的浑浊污水 you might say that i'm young 你说我还太年轻 you might say i'm unlearned 你说我一无所知 but there's one thing i know 但我只知道 even jesus would never 连耶稣也永远无法 forgive what you do 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come you masters of war 定制良缘 第341节 来吧,你这个战争大师 how much do i know 我必须知道多少事情 how many chips do i own 我必须拥有多少筹码 to talk out of turn 才能平等地和你对话 you hide in your mansion 你终日躲藏在华厦之中 you that hide behind desk 你却躲在办公桌后面 you've thrown the worst fear 你却散播最邪恶的恐惧 that can ever be hurled 那恐惧永不消散 fear to bring children 让年轻的父母们 into the world 不敢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 for threatening my baby 那恐惧正威胁着我怀里 unborn and unnamed 无名无姓的孩子 you ain't worth the same blood 你不配拥有我孩子的 that runs in my baby’s veins 血管中流淌的相同的鲜血 come you masters of war 来吧,你这个战争大师 you hide behind protection 你终日被别人保护着 you could never face your crime 你从来不敢直面自己的罪行 your soul will burns with envy 你的灵魂将因为嫉妒而燃烧 your soul will burns with ignorance 你的灵魂将因为无知而燃烧 let me ask you one question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is your money that good 你的钱到底有多大的魔力 will it buy you forgiveness 钱能为你买到 from your daughter 你女儿的宽恕吗 will it buy you peace 钱能为你买来平静吗 do you think that it could 你觉得它能吗 i think you will find 当你的丧钟敲响时 when your death takes its toll 你一定会明白 all the money you made 即使拥有再多的钱 will never buy back your soul 你也无法赎回你的灵魂 and i hope that you die 我愿你们早日死去 i predict your death'll come soon 我预言你们的死期将至 i will follow your casket 我会跟随你的棺木 in the pale autumn 在那个惨淡苍白的秋天 and i'll watch while you're lowered 我会亲眼见证你们下葬 down to your deathbed 我将跟随你们直到坟墓深处 and i'll stand o'er your grave 我会一直站在你们坟前 'til i'm sure that you're dead 直到我确定你们都已经死去 ----------------------- 作者有话说:《masters of war》,原唱bob dylan,算是他比较冷门的一首反战歌曲,前不久黄老板还翻唱过一版,不过我觉得过于温柔了,这首歌应该是要有一点愤怒的腔调的。 在原曲的基础上有小小改动,调整了一部分句子的顺序,让歌词更加贴合阮长风的心境,基本把跟他有仇的人都唱进去了。 其中暗含剧透,要不要根据歌词猜猜仇人是那几位? 第323章 糊涂侦探(21) 非常简单的计划…… “老实说, 我都不知道老板还会唱歌弹琴。”赵原叹道:“你有没有录下来?” “当时那个气氛,录音多不合适啊。”小米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听么。” “嗯……我后来去听了原唱,”小米说:“老板的声音条件还是比bob dylan好一点的, 不过也没好多少吧, 而且他还改了好多歌词,都不押韵了。” “那把吉他现在在哪里?” “后来还是卖了。”小米有点惋惜的说:“换成了林森路的那套房子, 大概也就值两块地砖。” 赵原点点头:“所以你们是什么时候搬家过去那边的?” “等老板身体好一点之后咯, 差不多生活能自理了就把他赶出去了,”小米说:“总不能一直跟我一起住吧。” “为什么这么巧就挑了兰志平家楼下的房子?” “老板还是要继续对付孟家的嘛,”小米说:“季安知这条线走不通了,从兰志平这边下手也是正常思路吧, 毕竟也是一条忠犬……只不过没想到他去坐牢一坐就是七年。” 赵原却看出小米表情有点微妙的不自在,意味深长地说:“真的没什么别的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 你思维能不能正常点, 把注意力集中到比较重要的部分。”小米敲敲桌子:“比如医院那间密室,你不是昨天就说有思路了么。” “嗯,老板的作案手法基本确定了。”赵原笑笑:“你真的不想再猜猜?其实很简单的。” “很简单还不快点讲?”小米摇晃着赵原的肩膀:“还搁这卖关子呢?” 迫于小米的淫威,赵原用笔挠了挠头发:“因为手法确实太简单了,我怕说出来你会打我。” “你不说我才会打你。” “那我现在解答你的疑问,你等下也要诚实回答我的问题啊。”赵原小声说。 “行行行总之你快点讲。” “好吧, 在正式解谜之前, 我们重新梳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赵原调出昨天画的时间轴,和小米确认了一遍。 定制良缘 第342节 一点半,阮长风和周小米进入医院, 当时医院停电了,扶梯和直梯都不能使用,只有送药的小型传送带还在运行, 长风和小米始终都在一楼活动。 两点,苏绫带着安知和夜来进入医院,走楼梯上了三楼的儿科诊区,然后进入候诊室短暂停留,保安队长已经仔细确认过,候诊室中没有任何异常,整个三楼的走廊也都被孟家的保镖严密监控着。 两点到两点半,苏绫带着安知去找鲁力教授体检。两点半,安知的体检结束,苏绫带着她回到候诊室,接下来却没有带另一个孩子去体检,而是亲自留下来照看安知,让乳娘露娜带着夜来继续去找鲁教授做检查。 在夜来离开候诊室之后,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安知和苏绫两个人,且保镖们都证实两点半到三点期间,没有其他人进出房间。 在这一过程中发生的唯一意外,就是两点四十五分,医院的供电恢复了,切换电源的时候,三楼有十几秒钟陷入黑暗,保镖立刻开门向苏绫确认状况,得到了一切如常的回应。 两点五十分,阮长风和小米已经开好药离开医院,我们知道这时候安知已经藏在阮长风的毛毯下面了,然而当时三楼的人还不知道小公主的失踪,所以他们非常顺利离开了医院,坐上了小王开的出租车。 直到三点,露娜带着做完检查的孟夜来回到候诊室,一掀被子,才发现安知已经不翼而飞,而这时候再封锁医院,无疑是太晚了。 季安知,时年一周岁,还没断奶,消失在了密室中。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真的猜不中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赵原睁大了眼睛:“你再仔细看看时间线,答案已经摆在你面前了啊。” “猜不中就是猜不中嘛,我都想了十几年了,也不知道老板坐着轮椅是怎么上三楼的。” “现在情况有变化了啊,你又知道了一条药品传送带的线索,证明在停电的时候连通三楼和一楼也是有办法的,负载十千克的铁篮子,虽然不能把老板送上三楼,但足以把安知从三楼送下来了。” “可是那条传送带根本没从候诊室那边经过啊。”小米说:“两点到两点半,苏绫不是一直和安知待在一起么,还被那么多人看着。” “那你觉得她是在哪个时间消失的。”赵原循循善诱:“不用顾虑那么多,就把你觉得最可疑的时间点标出来就行。” 小米在两点四十五这个位置画了个圈:“就是在电力恢复的那十几秒空隙吧,黑灯瞎火的做什么都很方便,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那你回忆一下老板这时候在干什么?” “停电的时候老板一个人去药房拿药了,我没看着他……哎,药房?” “一楼的药房。”赵原加重了读音:“去拿药。” 小米觉得抓住了什么盲点:“所以?” “这条时间轴上,两点四十五分确实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赵原也拿起笔:“如果让我来画这个圈,我会画在……这里。” 赵原在“两点半”上重重画了个圆圈:“这个时间点,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小米已经梗住了。 “两点半,苏绫带着安知回到候诊室,换成露娜带孟夜来去体检。”赵原语出惊人:“可是露娜带出去的,真的是夜来吗?” 小米轻轻“啊”了一声。 “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那个双胞胎洗澡的笑话?一对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到了该洗澡的时候,家长先带哥哥去洗澡,因为弟弟很不喜欢洗澡的,所以等哥哥回来之后,就说服哥哥和他换了身衣服,于是哥哥又去洗了一遍……到了晚上,哥哥越想越觉得亏,于是跑去告诉父母说弟弟今天没洗澡,于是妈妈二话不说拽着哥哥又去洗了一遍。” “最后这一天哥哥洗了三次澡,而弟弟一次都没有洗。”赵原把话题转了回来:“在我们的故事里,安知体检了两次,而夜来一次都没有去。” “露娜怎么可能会搞错这么明显的……” “除非她是故意的。”赵原往后仰了仰:“小米,虽然这是我的猜测,但老板的计划绝对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啊。” “你等会,我理理。”小米抢过那张图:“所以你是说,两点半的时候,苏绫带着安知做完检查回来,让露娜带着夜来去见医生,结果露娜从摇篮里面抱起来的是刚刚才放下去的安知?后面半个小时留在候诊室里的还是夜来?” 赵原点头:“是的,这就解释得通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苏绫所在的戒备森严的候诊室中,关注她是怎么利用十几秒的黑暗凭空消失的,而安知自始至终,就不在这个密室里面!” “所以两点半之后,安知一直都在鲁教授的办公室里,她的动态根本没有被监控。”小米恍然大悟:“然后呢然后呢?” “安知这边的话,正好被鲁教授送到头顶的铁篮子里面运走了,”赵原又拿出昨天搜集的线路图,划了一条线:“我们已经知道医生会把处方放进路过的篮子,然后安知就光明正大地从外面那些保镖的头顶上飞过去了,继续顺着这条轨道走啊走啊,去仓库那边绕了一圈……然后进入垂直部分的电梯下楼,根据设计的时速,我算过,她被运到一楼的药房的时候,正好是十五分钟!” “两点四十五?”小米惊道:“所以老板当时去药房是为了接她!” “是啊,当时正好来电了,电力系统切换的时候,那条传送带会因为断电停下来一小会,”赵原感慨的叹道:“正好,把安知送到他面前!” 小米遥想那陷入黑暗的十几秒钟,阮长风再也不需要化身超人,从轮椅上跳起来,爬上三层楼,穿过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保镖,在众目睽睽下偷走孩子…… 他只需要留在一楼的药房,然后安安稳稳地坐在轮椅上,向上方伸出手来,轻轻地把婴儿从钢铁的摇篮里接出来。 这么简单,这么轻巧,这么安全,是重伤孱弱的病人也能完成的动作。 “其实是非常简单的计划,只要把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就能够保证你和他的安全。”赵原继续说:“然后楼上这边,露娜就和鲁教授安静地待到三点,推着空的婴儿车回到候诊室,小孩子包得严实,乍一眼看不出来婴儿车里面到底有没有人的,然后露娜再把空襁褓放回摇篮里面……夜来的身份就被重新换了回来,而安知就这样在密室里消失了。” 小米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绫这边,在他们的认知里面,苏绫全程都和安知寸步不离,而安知失踪了。可是夜来又没有失踪,所以更没有谁会留心这半个小时里面露娜的意向了。”赵原摊开手:“算是利用了一个思维盲区吧。” “所以这个计划要想成功,老板至少要收买露娜和鲁教授……”小米低下头:“露娜的事情我懂,但是鲁教授第二天就要退休了,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帮他……” 赵原深深地看了小米一眼,停顿了一会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表。 “怎么了?” “如果不晚点的话,飞机应该快到了。” “什么飞机?”小米懵了。 “鲁教授坐的飞机。”赵原说:“他退休以后一直在国外,去向非常神秘,今天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回宁州。” 第324章 糊涂侦探(22) 洗衣机 “鲁教授坐的飞机。”赵原说:“他退休以后一直在国外, 去向非常神秘,今天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回宁州。” “怎么会这么突然……”小米喃喃道:“他回来做什么?” “是孟家请他回来的,整个过程做得相当机密, 只有很少的几个亲信了解。”赵原说:“你可能还不知道, 鲁力教授之前给孟家当过很多年兼职的家庭医生,孟家人的身体, 他是最了解的。” “很多年是多少年啊?” “就是很多很多年……”赵原说:“至少从孟珂出生之前就开始了, 孟珂一直由鲁教授负责看病。” “那他不拦着苏绫乱吃什么转胎药?”小米怒道:“真把孟珂害惨了。” “那个女人脑子犯糊涂,医生能拦得住么,”赵原站起身:“我们去机场接鲁教授,边走边说吧。” 小米脑子依然晕乎乎的, 但还是跟着赵原出了门,小米正要打出租车, 赵原拦住她:“附近有顺风车, 省点钱。” 他们下楼后随意搭上一辆黑色顺风车,运气很好,是相当豪华高端的商务车型,一路往宁州国际机场的方向去。 “明明有家庭医生和那么高明的医疗手段,结果还是生下了孟珂这么个……”小米顿了顿:“这药害了多少女孩子。” “我想鲁教授也很无奈吧,明明是个完完整整的女生, 如果出生的时候就及时做矫正手术, 把性别固定下来,其实根本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赵原摇摇头:“奈何苏绫眼睛里就盯着姑娘身上那根摆设的j8, 鲁教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当成男孩子养大了,后来不知道又整了哪些偏方,反正是伤身体。” “那后来孟珂结婚之后……” “这个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你等下可以直接问鲁教授。”赵原疲倦地靠在黑色真皮座椅:“只知道他也很多年不帮孟家人看病了,每天就在医院里面看门诊等退休。” “好刚!”小米惊道。 “名医嘛,这辈子桃李满天下的,反正宁州多的是权贵,总有人能保护他,不会让孟家一手遮天。”赵原说:“总之就这样呢,鲁教授苟到了退休之前的这天。” 最后一天,星期二,苏绫带着孟家第三代的孩子,来找鲁教授体检,她是光明正大门诊挂号进来的,作为医生不可能把她赶出去。 “所以我猜鲁教授肯定还是捏着鼻子,认真给安知做完全身体检了。”赵原继续揣测:“他看到第三代是个健康的女婴,不管具体是谁生的,应该也都挺欣慰的吧,不过肯定少不了要把苏绫骂一顿的。” 小米听入神了。 “然后,最神奇的部分出现了,”赵原已经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苏绫这么个玻璃心的贵妇,被他骂了一顿怎么还有脸继续带另一个孩子再去找他?只能让露娜带夜来去喽,以为换个人就能瞒过鲁大夫一样。” 这也就解释了另一个小疑问,苏绫明显更偏爱孟夜来,看诊那天却一直待在安知身边。 之所以先带安知过去,也有些试探鲁大夫反应的意思,没想到鲁大夫余怒未消,她便不敢再承受一次医生的怒火了,只能让露娜装作母亲,带夜来再去一趟。 “只是没想到露娜手里头还有咱们老板的任务,她从摇篮里带走的其实是季安知。”赵原终于笑出了声:“所以你看这就尴尬了嘛,鲁教授刚一回头,哎,刚才送走的那个小女孩她又顶着个男孩的名字回来了!” “啊???” “面对这种情况,你要是鲁大夫,你会怎么想?” “我觉得我的脑子没办法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小米眨眨眼:“会觉得很奇怪吧。” “如果是一般的病人,医生肯定会觉得是哪里弄错了,但这个病人是孟家的,孟家在这方面可是有前科的哦。”赵原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对外风风光光地宣称儿媳妇生了一对龙凤胎,结果儿媳妇从来不露面,说好了是一对龙凤胎,结果两次抱进来的都是同一个女婴……告诉我,你会怎么想?” “我……可能会觉得……”小米捂住嘴:“我会觉得他们又在重演孟珂的悲剧了!” “没错,鲁教授肯定会觉得,是孟家人想生男孩想疯了,于是宁愿让一个女孩分饰了双胞胎的角色,让她既是哥哥又是妹妹!”赵原叫道:“这他妈的比孟珂的人生还撕裂啊,鲁教授已经出离愤怒了!” 小米已经快跟不上赵原狂野的思路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还挺合理的…… “正好在这个时候,我们老板打了个电话给鲁教授,”赵原轻轻松了口气:“老板告诉他……你看这个女孩子,又健康又聪明,她难道不配拥有一段正常的人生么?” “老板说他有办法让这个女孩摆脱孟家的控制,拥有更健康快乐的未来,不要让孟珂的悲剧再在她女儿身上重演一遍了,鲁教授被他说服了,”赵原说:“所以他帮了老板一次,把安知放到头顶铁篮子里面,然后伪造了夜来的体检报告。” “可是实际上老板绑架安知是想用来威胁孟家的……”小米的情绪低落了下来。 “不止呢,我甚至觉得老板最开始想绑架的就是夜来。”赵原再次语出惊人:“昨天我们说阮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米本来想继续说“好人”,却突然噎住了。 “老板是很低调的人,这种人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创造一间密室只会吸引太多额外关注,他应该不会煞费苦心去搞这种不可能犯罪。”赵原敲了敲脑壳:“所以我认为候诊室最后会形成密室,并不是他的本意。” “孟家这两个孩子,谁的家族地位更高一目了然的吧?”赵原又说:“所以我觉得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孟夜来,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苏绫先后带安知和夜来去找大夫的,反正大家主要的视线都集中在苏绫身边的那个孩子,老板也许本来还有什么别的方案针对夜来,让露娜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夜来偷出来,现在这个情况是根据意外临时调整的,这才不小心搞出来一间密室。” “可是如果是夜来被绑架了,孟家应该会花很大很大的功夫去找吧,我也许都没机会坐在这里了。”小米突然有些后怕:“之前魏央那次,他们肯花三十亿去赎他,可是换成安知,就派出去一个兰志平。” “毕竟安知身份尴尬……” “那夜来的身份就不尴尬?”小米哀怨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了,除非现在拿亲子鉴定报告出来,否则追究谁是谁的孩子根本没有意义。 “我一直以为……”小米语气艰难:“安知对老板是很特别的。” “你小说看多了吧,”赵原冷静地说:“那种你是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女人,所以我要转而去守护你女儿的老套桥段?” “换个角度想想,也许是不舍得让安知涉险呢。”小米叹道:“唉,阴差阳错。” “行了别想了,咱们又不是当事人。”赵原把话题拉了回来:“关于那间密室我差不多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不。” 小米摇摇头:“就是感觉有点失望……困扰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 “那我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赵原迫不及待地说。 “你还有什么问题啊,我说得还不清楚吗。” 赵原眼神往边上飘了飘,沉吟道:“我先问一个小问题……老板当时在出租车上说给你留了一笔钱?” “是啊,藏我家里了,兰志平他们抄家都没找出来。” “藏在你家哪里?” “你猜。”小米也学着赵原故意卖关子。 “洗衣机。”赵原面无表情地说。 定制良缘 第343节 “卧槽,小原你真神了哎!”小米在他肩膀上一拍:“怎么想到的啊。” “你这故事一开始不就是老板在修洗衣机么,其实根本没坏,修完还变得比以前更重了……应该是把财物用防水布包起来,然后藏在洗衣机的内桶和外科之间的空隙里面了吧?这样不把外壳拆下来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小米的手紧紧按住心口:“从今天起,我决定叫你原哥。” 赵原撇过头:“老板当时恐怕是真心想寻死,这把家底都留给你了……这钱你后来还给他没有。” “都拿去买房啦。” 赵原点点头:“所以这个故事的结局是老板从你家搬出去?” “不然呢,你还期待什么,现实生活哪有那么多故事。” “真的没有了?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忘记说了。” “没有了真没有了,再后面就是老板搬到林森路去,阿泽他妈妈跳楼之后没多久,咱们事务所就开张了,然后你就来了嘛。”小米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啊。” 赵原心想这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叹了口气,打开电脑,给她看一封邮件的截图:“有件事情你好像忘记说了,老板搬家之前没几天,12月4日,他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收件人阮长风,发件人季唯,内容很简单,也就寥寥几句话。 “长风,对不起,忘记我吧。 我做错了太多的事情,无法再走下去了。 我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 请千万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下去。 ——帮我照顾女儿,她哭的时候,记得唱摇篮曲给她听。 季唯。” “哦——”小米拖长了点声音:“老板收到的邮件,我怎么可能知道嘛。” 赵原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米把脑袋转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回了阮长风收到季唯遗书的那天。 第325章 糊涂侦探(23) 越界 那天阮长风按惯例是要去医院复诊的, 他身体已经大为好转,不再需要坐轮椅,加上12月份天气凉了, 背后的刀口也不再发炎, 开始缓慢地愈合,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难得天气好, 小米也放假, 复诊后就有时间跟他去公园逛逛,也没去什么太远的地方,就在宁州师范附近的小公园附近散散步,走到湖边的一处小石碑时, 阮长风突然停了下来。 “及时……勉励,幾日不待人?”小米慢慢读出石碑上的字。 “及时當勉励, 歲月不待人。”阮长风没有嘲笑小米文化沙漠:“这几个字写得挺潦草的, 我以前也读错过。” “是喔,当时你在附近读书,”小米看向远方的大学校舍:“应该常来这里玩吧。” “其实也没来过几次,可能因为太近了吧,就想着肯定以后肯定有机会有机会,所以每次都去远一点的地方……然后就毕业了。” 小米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又陪他面朝湖水站了一会:“你累不累?那边有休息区。” 阮长风摇摇头, 突然说:“我今天出门之前看了下邮箱。” 小米心中突然一紧:“嗯?” “没什么,”阮长风突然面向小米站着,然后平举双手, 把拐杖往旁边的地上一丢,直挺挺地向小米身上倒过来。 “喂喂喂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小米急忙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头晕吗?又耳鸣了?” 阮长风脑袋靠在她的肩窝上,双手轻轻地环过她的腰, 那是一个太过于虚弱的拥抱,让小米不忍心推开他。 “没事,就是……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给你递了一杯牛奶而已。” 小米心中酸楚莫名:“没关系啦,人要知恩图报的嘛。”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小米侧头,看到阮长风冻得有点泛红的耳朵尖,后脖颈的皮肤因为长期没有出门而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面血管的颜色。小米觉得越来越热,隔着厚厚的冬装,也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冬日,白昼,冷光,太阳简直像是在闪烁,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东西在闪?”小米轻声问。 “别往那边看。”阮长风虚虚挡住她的眼睛:“看我。” “长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该继续向前看了?”小米试探着问。 阮长风低低地笑出了声:“你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吧,再一小会就行。” 周小米却用力推开他,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把我当什么了?” 长风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沉默了一会后,向她道歉:“对不起,越界了。” 小米举目四望,太阳不再闪烁,变成了最常见且无趣的太阳,面前的男人垂着眼,脸很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没什么啦,那个不好意思哈,”小米有些慌了:“我就是一时冲动,你千万不要在意……你突然抱上来有点吓到我了……” “我会重新找房子,尽快搬出去的。”许久后阮长风开口了。 “你别这样,我真的没有在意,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呢,谁照顾你啊。”小米这是真的急了,泪水瞬间就盈满了眼眶。 “你以后还要嫁人呢,没结婚和我一个大老爷们合租太久,传出去不好听的。”长风温和地看着她:“你是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打扰你太久了。” 说罢,阮长风缓慢地俯身,艰难地挪动双腿,想去捡地上的拐杖,小米想帮他,只得到了一个“禁止”的手势:“人总得自己站着吧。” 小米只能眼睁睁看着阮长风一点一点地驱动新生的脆弱腿骨,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拐杖,然后杵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那么艰难,好像背负了命运最沉重的诅咒。 这样的结局,怎么能对赵原说起。 不是当事人,怎么可能理解她那时候的痛彻心扉。 小米和赵原对视,眼神寂寂。 “我说,这封遗书是你伪造的吧。”赵原转过僵硬的脖子,眼神中没有情绪:“我查过ip地址,是季唯家的那台电脑,应该就是你那次去季唯家的时候,用她的电脑登录了邮箱,然后设置的定时发送吧。” 小米继续沉默,觉得他今天格外可恶。 “孩子哭的时候给她唱摇篮曲……季唯本人一天孩子都没有带过,怎么知道这个管用的?倒是你常给安知唱这个。”赵原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让老板觉得季唯已经死了,然后就能走出来了?向前看了?人心不能这么玩啊。” 小米捂住耳朵逃避他的质问:“你别说了,我当时脑子搭错线了行吗,谁没个年轻犯蠢的时候啊。” “这事情本来就已经很复杂了,你干嘛还要把它搞得更麻烦呢,”赵原紧紧皱眉:“季唯活着老板就救人,死了他就报仇,反正是要和孟家死磕到底的,何必让他再伤心一次。” 小米把头埋在手臂上,痛苦地叫道:“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错了,以后绝对亲自跟阮长风道歉。” “这么明显的bug,我都能看出来异常,他能看不出来?我只是没觉得他会怪你。” 小米突然想到湖边的那个虚弱的拥抱,以及那句“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突然就理解了阮长风的宽容和无奈,一时间更是心乱如麻,眼泪又止不住了。 “我就是不想他再为了季唯把自己这辈子赔进去了……”小米边哭边道:“季唯落得什么下场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那小柔比她无辜多了,小王不也放弃了复仇么,人怎么就不能向前看啊。” 赵原还有点恼,不想安慰她,前方却突然伸过来一个纸巾盒,小米道了谢,然后抽了两张纸:“谢谢,我们在讨论一部电视剧的剧情。” 小米正想着这顺风车司机已经听了一路,不知道会在脑子里重构一个什么样的狗血故事,却突然听到司机说话了:“长姐如母,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了啊。” 小米霍然抬头,却看到了司机后脑勺的斑斑白发,惊道:“小王?” 司机先生回头朝她笑了一下,平平无奇的脸上,眼角已经显出深深的皱纹:“好久不见,现在已经是老王啦。” 十年前,宁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小米已经推着阮长风的轮椅走远,季识荆抱着安知,和孟怀远在院子里谈了很久。 他们年纪相仿,孟怀远却不知道该叫季识荆亲家还是岳父,最后他们只能以“季老师”和“孟先生”相称。 话很快就说完了,季识荆顺利说服了孟怀远,让安知留下来陪伴妻子临终的时光。 场面确实是太尴尬了,孟怀远已经快要聊不下去了,还没有等到属下来接他的车,据说是车胎被人给扎了。 最后孟怀远忍无可忍地告辞,走向停在一旁的某辆出租车。 他算是伴随着市场经济最早富起来的那批人,出租车这个行业兴起的时候他已经非常有钱了,所以认真探究起来,他五十多岁才第一次打的。 车很普通,甚至有点破旧,但司机的技术非常好,态度礼貌且克制,车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孟怀远很满意。 一想到回家后还要面对冷淡的妻子,疯疯癫癫的儿子,孙子这几天身体也不好,家里的气氛非常压抑。还有他刚刚亲手送走了女儿,从出生后苏绫一次都没有让他抱过的女儿,再见面不知道要何时,她是不是已经学会了说话,会不会一开口就叫他爷爷。 想到这些,孟怀远现在只希望在这辆普普通通的出租车里多逃避一会,和出租车司机胡乱聊些不着边际的时事。 如果不是今天特殊情况,孟怀远一辈子都不会和这个皮肤黝黑相貌平凡的年轻人说上一句话。 聊到最近股市的动荡,司机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唉,我还买了孟氏集团的股票呢,本来相信孟家是社会良心,孟怀远是大慈善家,不会坑我们小散户,结果这波连退伍金都赔进去了,跑都跑不掉喏。” 孟怀远默默听着:“那你以后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跑出租慢慢还吧。”司机叹了口气:“让我媳妇再等等,婚礼先不办了。” 孟怀远问道:“你跑出租车一天赚多少钱?” 司机说了个大概的收入,不算油钱还要扣除给车行的提成之类的支出。 孟怀远说了个三倍于此的数字:“以后你来我家当司机吧,我给你这个数。” 没等司机反应过来,孟怀远已经打通了原来司机的电话,他们终于换好了轮胎,说是马上就就过来,孟怀远通知他,他被解雇了。 “我是孟怀远。”等红灯的时候他对司机伸出手:“感谢你对孟家的信任。” 司机吞了口唾液,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脸上露出憨厚的微笑:“我姓王,王邵兵,孟先生您以后叫我小王就行了。” 第326章 糊涂侦探(24) 你是木姐姐 “这……怎么回事啊。”小米看看王邵兵, 又看看赵原,脑子再次短路:“我们怎么会……” “今天孟老板派我去机场接个人,我贪心想赚点外快, 所以再接个顺风车的单, 这就接到你们俩了呗。”王邵兵说得云淡风轻。 “哪有这么巧的啊……等等,这些年你一直在孟家?”小米惊道:“你当时不是说你放弃了?” “当时骗你的, ”王邵兵说:“怎么可能真不报仇了, 我姐姐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小米抱头:“昨天赵原还说你有慧根……” 赵原轻咳一声:“王师傅是要去机场接鲁教授的,我看顺路,正好带上我们。” 小米只觉得满心迷茫,看看不过三十来岁已经白头的王邵兵, 想想至今下落不明的阮长风,用手捂住脸:“你们怎么就不能多往前看啊——” “因为被伤害的不是你的至爱亲人, 你不知道那有多痛, ”赵原低声说:“别人怎么做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指手画脚。” 定制良缘 第344节 “就为了一个季唯,”小米恨恨地重复了一遍:“就为了这么个婊子!” 赵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觉得女人对同性的恶意真是汹涌澎湃,他问王邵兵:“王师傅,电话里面没讲清楚, 孟家这次为什么要让鲁教授回国?”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我只是负责去机场接他。” “安知在孟家过得好不好?”小米也急忙追问:“孟夜来和苏绫有没有欺负她?” 王邵兵轻声说:“安知小姐非常聪明,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小米松了口气:“我就知道那孩子从小就不一般。” “是啊,”赵原回忆了一下她那么小时候经历的种种, 也觉得神奇:“当时她但凡在篮子里面哭一嗓子,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一样了吧。” 小米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王邵兵身上:“王……师傅,如果鲁大夫回国这么重要, 孟家怎么会只派你一个人去接?还能跑顺风车?” “我好歹也在孟家经营了十来年,要是这点信任都没取得,那也太废物了吧。”王邵兵云淡风轻地说。 小米却知道他只是说得轻松而已,背后多少辛酸苦涩,恐怕不足为外人道。 “那安知回家之后,老板……阮长风有没有找过她?”赵原接着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至少我是没见到过。”王邵兵摇摇头:“这人恐怕不太靠谱,当年我把那么重要的东西……” 小米突然打断他:“机场是不是快到了?” 王邵兵说:“是。” “啊说起来真是好久都没来这边了,新盖了好多房子啊,我都不认识了……我记得以前航展的时候我来当过志愿者,那时候这边真的什么都没有……”小米一刻不停地碎碎念,赵原只能无奈地看着她。 小米又喋喋不休地讲了几分钟,不给他们插嘴的机会,眼看着机场越来越近了,她也肉眼可见地愈发焦躁起来:“小原你手机里面是不是能查到航班信息?帮我看看鲁大夫的航班有没有晚点呗。” “你怎么回事?”赵原皱眉:“像嗑了药一样,脸怎么这么红。” 小米伸手拍了拍脸颊:“很红吗?我没觉得呀……可能是热的。” 赵原看向王邵兵:“王师傅你热嘛?” 王邵兵默默调大了后座的空调风力:“你还热的话,那边有个喷泉池子可以跳下去洗洗。” 小米突然闭嘴:“其实也还好了。” 王邵兵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向她:“小米,当时告别的时候,我拜托你把我姐姐的资料交给阮长风,你有没有给他?” 小米眨眨眼睛:“给了啊。” 赵原叹了口气:“可是你明明说那份材料让王师傅丢焚化炉里面烧掉了。” 王邵兵立刻表示:“我怎么可能烧姐姐留给我东西。” 小米摸了摸鼻子:“我记错了还不行吗……真的是记错了,回去我就交给老板了……” 看清赵原和王邵兵二人质疑的眼神,小米高声叫道:“干嘛啊,这是怀疑我了么?我藏这个有什么用处啊。” 赵原又叹了口气:“王师傅,我先带她下车冷静一下。” 王邵兵看了眼手机:“鲁教授的飞机落地了,我得先去接他……孟怀远那边也催我了。” 赵原一时犯了难:“那怎么办?” “这样吧,你们先下车,我去接鲁教授,看看孟家找他有什么事情再决定,”王邵兵冷静地说:“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会再联系你。” 是“你”,不是“你们”。 赵原把小米拖下车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赵原连拖带拽地把小米弄到喷泉池边上坐下,看她整个人失魂落魄,责备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那什么……你渴了没?我给你买瓶水?” 小米轻轻摇头。 “我不想指责你当年的选择,但是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太容易露馅了吧。”赵原说:“让你整个故事都没有可信度了。” “谁知道你会把小王重新找出来嘛……我当时真的以为他远走高飞了。”小米嘀咕道:“我还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仗着人家不能出来对质,就可以随便编了么,”赵原说:“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说季唯的坏话了。” “这个绝对没有!”小米愤然道:“除了这件事情,其他都是真的!” “是么,”赵原突然站起来,皱着眉头走了几步:“那你要不要再解释一下露娜的事情?” “露娜怎么了……” “我们之前讨论老板的绑架计划,至少要搞定了露娜和鲁大夫两个人,你说漏嘴说露娜的事情你懂……你怎么就懂了?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的事情了?” 小米哑口无言,抿着嘴看向一边。 “小米,你当年是不是还见过露娜,但是没告诉我?” 小米的脸色红了又白,汗水把额发沾在脸上,赵原从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模样,几乎要不忍心了。 “你就非要问这么多,不能给我留点体面……”小米虚弱地问他:“有些事情我真的不想再回忆了。” “如果是痛苦的记忆,我当然不该逼你,可你这个表现明明是心虚吧。”赵原又后退了两步,看她的眼神像陌生人:“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就算现在不讲,我也早晚会查出来的。” 看小米满脸惨淡,赵原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许:“我去买瓶水,你先自己静静……不管你以前做了什么我都不可能怪你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话音未落,赵原刚走出去两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扑通”的水声,小米已经向后栽倒进了喷泉池里。 身体接触到冰凉的水面的刹那,小米又一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了。 与她对赵原讲得故事不同,十年前那个热得要死的下午,她和小王在垃圾场的焚烧炉前,真的找到了那张邮单存根,在王邵兵告诉她自己准备放弃复仇之后,小米发现他袖口沾着一张绿色的纸片,正是自己几个月前寄出去的那张。 阮长风让她帮忙寄出去的十封邮件中,唯一填对了地址的那一封。 在成千上万张即将焚烧的纸片中,在他们辛苦寻觅了大半天后,自动沾到了小王的身上,可见命运荒诞离奇不堪言。 时隔多日,存根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但仍然能看出收件人是露娜,小王也一眼看出那个地址正是孟家的收发室所在地。 “阮长风曾经和露娜有私下联系?”小王问:“你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嘛?” “当时绑架安知,露娜应该也帮过他了,虽然还是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小米疲倦地蹲在地上,把邮单在手心团成一小团:“我们去找她问问吧。” 小王也觉得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又和小米往孟家去了。 岗亭快到的时候,小王停下车,周小米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小王摇摇头:“我暂时还不想露面。” 小米知道他毕竟准备放弃了,也不勉强,自己推门下车,走到门卫的岗亭边,就直截了当地说自己要找露娜。 她今天已经仿冒了很多身份,实在是有点累了,所以干脆光明正大地走过去,坦坦荡荡地找想找的人。 一个女仆也确实没什么难找的,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不久之后,苏绫的贴身女仆就顺着小径走了过来。 当时在医院里一面之缘,小米对露娜的印象只是跟在苏绫身后帮着抱孩子的背景板,在美艳的女主人身边被压得毫无存在感。如今才来得及细看,只见她穿一身宽松的套头衫,素面朝天,身材略显臃肿,就是个普通的疲倦妇人,和小米想象中大户人家的高冷女仆形象全然不同。 “您找我?” 小米把皱巴巴的邮单存根递给她:“你好,请问这封信是寄给你的么?” 露娜满脸疑惑:“这个收件人确实是我,但寄件人也没写是谁,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米报了当时寄信的日期:“那天之后……一个星期之内吧。” 毕竟同城,邮政就算再慢也能寄到了。 露娜的眼神稍微动了动,态度却强硬起来:“我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再乱说我要喊保安了。” “医院呢,找鲁大夫体检那次,也不记得了?”小米追问。 露娜终于面色大变,小米看到她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这封信是你寄的……你是木姐姐?!” 第327章 糊涂侦探(25) 遗书 小米虽然不知道木姐姐是谁, 但看着露娜期待的眼神,富贵险中求,还是心虚地点点头。 何况这封信确实可以算是她寄的。 “姐姐现在做菜是放嫩姜还是老姜?”露娜眼神稍有些试探。 小米回忆了一下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我最讨厌姜味, 一般用料酒去腥。” 露娜突然伸手抱住她, 哇一声哭出来:“终于见到姐姐了!” 小米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是过了, 心说自己恐怕比她还小, 却只能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哈。” 露娜擦干眼泪,朝她笑笑:“天热,你去我屋里坐坐吧。” 小米也不管是不是陷阱了, 跟着她往佣人的休息室走。路过西北角的粉色小楼,小米多看了几眼, 发现里面静悄悄的, 果然一点人气都没有。 大部分佣人都住在一排低矮的平房里,露娜大概在女仆中地位很高,有自己的套间。 “你平时住在这里啊。”小米看室内陈设,发现比自己的居住环境宽敞多了。 “最近都住在夫人那边,方便晚上给小少爷喂奶,已经很久没回来住了。” “姐姐最近怎么都不上聊天室了, ”露娜亲昵地握住她的手:“说不联系就真不联系啦?” “我怕给你添麻烦……”小米呐呐地说。 “我才怕呢, 医院那次给我打电话交待任务的居然是个男人,我还担心姐姐其实是个男的呢。”露娜捂住嘴嗤笑。 小米决定不要告诉她木姐姐可能真是个男人这件事情。 “所以上次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是谁?” “一个朋友。” “也对,这么危险的事情姐姐不要亲自出面才最好。” 小米看到旁边沙发上做了一半的小孩衣服, 深蓝色的:“这衣服是给小少爷的?” “孟家的孩子金贵,怎么会穿我做的衣服,”露娜把小衣服放在手心里比划:“我的崽崽要是不早产……现在正好能穿。” 小米倒是忘了, 在成为乳娘之前,她肯定也差点成为母亲。 “应该也有……差不多快一年了吧?”小米大胆猜测,她能当上孟家两个孩子乳娘,早产的时间怎么看都不会太久,而一年前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定制良缘 第345节 露娜被触及伤心事,缄口不言。 “至少你比小柔幸运一点。” “是啊,她整容受了那么多罪,从脸上削骨头啊,想想都痛。”露娜唏嘘道:“结果最后就只能当个替身。” 小柔已经通过整容成为季唯的替身,这个猜测最终得到证实,小米心情复杂,又不能问得太直接,只能站起来走动走动,免得露出马脚。 小米拿起桌上倒扣的相框,里面的存放着露娜和一个男人的结婚照,那男人脸上有种滤镜都抹不平的凶悍之气,俗称一看就挺不好惹的。 “你男人啊。” “姐姐看这个干什么。”露娜走过来,轻轻把照片扣了回去:“要不是姐姐先帮我把他杀了,我说不得早就被这个畜生打死了。” 小米没想到阮长风还干过杀人的勾当,虽然感觉男人罪有应得,但还是觉得演下去压力山大,磕磕巴巴地说:“哦,是啊……” “孩子没保住又不是我的错,我小月子都没出他就开始打我了,我就想知道要是个女孩他还会这么生气么。”露娜委屈又愤怒:“可谁见了当时那场面不会害怕啊……到处都是血,真的整个房间都是血!” 小米看她神情激动,压住心中汹涌的好奇心,抱住露娜:“没事了没事了,过去了。” “过不去的,这个家真的太可怕了……”露娜在她怀里颤抖:“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情啊,儿媳和公公扒灰,婆婆往刚生完小孩的媳妇身上捅刀子……” 小米终于演不下去了,失声叫道:“苏绫杀了季唯?” “姐姐不信么?” 其实小米非常信,但还是装出一副怀疑的模样:“真的很难相信啊,除非你有证据。” 露娜立刻转身从床下面拖出了一口小箱子,打开一看,是染满血的白色睡裙和一把沾血的匕首,匕首上还能看出血手印来。 触目惊心,昭示着一年前的一桩血案。 “这是物证,还有我这双眼睛,”露娜指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旁边做了一半的小衣服:“还有我被吓到早产的崽崽!他什么错都没有,生下来一口奶都没吃上,我给崽崽准备的奶都给那个□□出来的小杂种吃去了!” 小米已经闻到了陈旧的血腥气,赶紧把箱子合上了,压低声音道:“露娜,你该把这些处理掉!太危险了!” “这些确实是苏绫让我拿去烧掉的,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露娜又打开箱子,从旁边拿了个塑料袋把这些物证装起来,打了个包。 “姐姐,这些你拿走!” 小米直皱眉:“咦,我不要。” “这里到底是孟家的地盘,放在我这,早晚会被查出来……那个兰志平,他这几天看我的眼神很不对,我怕他已经盯上我了,我帮你绑架小小姐的事情未必能瞒过他!”露娜又把那包东西往前递了递:“快拿着啊,只有放在你那边我才能放心!” 小米战战兢兢地接过,好像捧了个手雷:“那……我先帮你保管着。” “姐姐有大神通,你肯定能把这些证据利用好,”露娜用力握住她的手,脸上的肌肉跳动,眼神炽热:“木姐姐,你一定要让苏绫受到惩罚,她被审判的那天,我亲自出庭作证!” 小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孟家,又是怎么回到王邵兵的车上的,他们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非常黑了,小米还是觉得比不上人心的晦暗。 “查出来什么没有。”小王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她。 “没有。”她把那个塑料袋往包的最深处掖了掖:“露娜说她收到的也是白纸。” 其实是全新的手机和完整的行动计划,指引她那天在医院的每一步行动。 “她有没有说我姐姐的事情。” “没有。”小米低着头说。 “那你进去一趟,肯定也没见到我姐姐。” “我想小柔已经死了。”小米看着窗外浓黑如墨的夜色:“你趁早放弃是对的。” 即使活着,也已经变成了亲弟弟都认不出来的另一个人,小米觉得那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小王叹了口气:“你记得把姐姐寄过来的资料转交给阮长风,也许在他那边能派上用场。” “我会的。”小米目光深深:“我一定会亲手交给他的。” 车开到小米家楼下,他们心神俱疲,各怀鬼胎,所以谁都没有说再见,小米背着至关重要的物证,打开了自家的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阮长风坐在轮椅上,一手托着腮帮子睡着了,安知在旁边的沙发上睡觉。 月光从窗外照在他脸上,眼下大片疲倦的青黑,小米突然觉得心非常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 阮长风突然睁开眼睛:“你大晚上的做贼去了?” 小米看着他,悲伤地说:“阮长风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你小声点。”长风轻声说:“好不容易睡着,别又给吵醒了。” 小米几乎忍不住眼泪,借口洗澡躲进了卫生间。 她看到自己背回来的包,那里面的东西,露娜和小王都拜托她转交给阮长风,也许牵扯到很多罪恶,很多悲伤,甚至很多条人命。 但她真的一点都希望阮长风再掺和进去了。 小米把这些四处搜集来的物证书证全部摊到地上,最后压箱底的是那张从宁乐家里讨要过来的照片,也是她唯一一次见到大学时期的阮长风。穿牛仔裤,抱着吉他坐在黄昏时分教室里,眼神那么干净和无辜。 小米爱不释手地又看了几遍,终于哭了出来,想去抽纸巾,结果不小心碰翻了台面上一大片瓶子,全都是他每天内服外敷的药。 他又做错了什么,要承担这些? 小米在心里又把季唯骂了一万遍,死也就死了,为什么还不让活人安生,搅得这么多人生活不宁。 小米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衣和匕首,决定先把物证藏起来,就算要转交给阮长风,也等他身体稍微好一点再说。 他现在未必能承受季唯已经死了这件事情。 卫生间狭小,里面没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东西又太重要,不能随便乱放。小米试着顶了顶天花板的吊顶,发现根本顶不动,又打开马桶的水箱,发现太狭窄了放不进去。 最后,小米把视线锁定在了洗衣机上,从壁橱里找出螺丝刀,开始拆洗衣机的外桶。 阮长风曾经说过洗衣机的内桶和外桶之间是个藏私房钱的好地方。 因为不久前才被阮长风拆过,螺丝都拧松了,所以意外地很好拆,小米试探着里面地方也够大,便把两包证物用旁边的防水绷带仔细包好,放进洗衣机的外桶里。 她的手指突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非常沉重,不是洗衣机自带的零件。 她把那个用塑料布包裹的东西拿了出来,拆开后发现是十几根金条和一封信。 小米这几天经手了好多信,可这是唯一一封写给她的。 “小米, 如果你发现了这个包裹,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写完这封信后,我将启动一个计划,去做一些很危险、但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会成为世人眼中的犯罪者,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把刀尖抵在一个婴儿的脖子上,去威胁他的父亲。 因为他手里有我此生挚爱。 你能读到这封信就说明我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其实我已经失败了很多次,能活到今天纯属侥幸,病体残废支离,苦不堪言,死亡于我实属解脱,只希望用我这条卑贱的生命换她平安回家,希望以后发生的事情不会牵连到你。 小米,男人立于天地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可世上除了爱情之外,还有责任。 这是我多年积蓄,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能弥补你的一点损失,感谢你这几个月来的照顾,你是好姑娘,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再次向你道歉。 阮长风,绝笔。” ----------------------- 作者有话说:在接下来抛出本书最大的包袱之前,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给大家在评论区有奖竞猜! 简直不敢相信到现在都没有小天使发现事情不对劲,足以说明刻板印象是多么容易蒙蔽人的双眼啊 敲黑板,如果想最后挣扎一把,请重点复习以下章节,我已经写得非常非常明显了!就差没写脸上了! 113章、151章、217章、273章、313章、314章、322章 答案,呼之欲出 第328章 糊涂侦探(26) 原来是她!…… 这什么人啊, 家里那么多藏东西的地方,非要和她藏到一个地方。 小米正哭得一塌糊涂,忽然听到阮长风在敲门:“你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 “女生洗澡时间都很长啦!”小米提高声音, 借此掩饰自己的哭腔。 “那你顺便帮这孩子也洗洗吧, 都臭了。” “我不洗,谁接回来的谁洗。”她抹了把眼泪, 没好气地叫道。 “我放门口了。”轮椅声渐渐远去。 小米打开门, 把小女婴抱起来,然后重新关上门。 “宝宝宝宝……”小米闻着婴儿身上的奶香味:“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可惜年幼的人质哪能听得懂,只是轻轻地揪她的头发。 “我们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永远不要让他知道好不好?”小米湿漉漉的脸贴着婴儿粉嫩的脸颊:“我们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你妈妈已经不可能回家了。” 宝宝轻轻地嘤了一声, 小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把这当作了应允。 “然后, 我们也把这件事情忘了吧, ”小米牵了牵婴儿的小手:“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洗衣机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第二天兰志平把整个家都抄了,也没找到那些东西。”小米和赵原两个人湿哒哒地坐在地上,这样总结:“你以后这样藏私房钱,煦哥绝对找不到。” 她落水不过片刻,就被赵原捞了起来, 但也足够她回忆起这段本来立志要遗忘的记忆。 听完这个故事, 已经戒烟很久的赵原,现在突然非常想抽烟。 “我真的很佩服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大的秘密……十年啊。”他叹了口气:“你晚上真的能睡得着觉吗。” “只要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 就能睡着。”小米脱口而出,显然已经在内心深处说服了自己无数次。 “对错先不论哈,”赵原虚着眼看她:“你这件事情, 千万不能让老板知道。” 小米警告他:“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我要非要说呢?” “我杀了你哦。”小米轻飘飘地威胁道。 赵原举起双手:“行,我不说,你自己祈祷老板哪天别遇到露娜和王邵兵吧。” 小米有点想哭:“小原,这件事情我做错了吗?” “当然做错了。”赵原正色道:“如果早知道季唯已经……不在了,也许老板早就已经走出来了。” 定制良缘 第346节 “可是你没见到他那时候的状态啊,如果告诉他真的会挺不下去的。”小米声音越来越小:“遗书都写给我了,我是怕他想不开走极端啊。” “不管生死,他有权知道真相,真实,才最珍贵的东西。”赵原摇摇头:“你藏起来的那些证据,在你眼里会惹祸,但在他手里,也许能发挥出很大的作用。” “你怎么就确定阮长风一旦知道季唯已经不在了,能不能走出来啊。” “他能走出来,”赵原说:“因为他曾经对我说过,哪怕最好的死人,也比不上最烂的活人。”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对你说这些的啊。”小米直皱眉。 “当年洪晓妆那个委托,我玩《长安》为了醉太平歌要死要活的时候。”赵原只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啊现在看这个名字真的好中二病啊。” “是哦,当时你怎么都走不出来,我还说要把煦哥的照片印出来放大贴你门上来着。”小米也想起来了。 “最后你怎么没这么干?” “也是老板说的啊,他让我趁早打消这个主意,”小米说:“他说你即使是为了渣男伤心也好,总归是个活人。只要是活人就有希望,总是向前看的。你就算忘不了姜煦,也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挡在前进的路上。” “这话恐怕也是说给他自己的。”赵原沉声道:“就算季唯死了,他也能继续活下去的。” 小米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他当时确实说过死人再好再完美无瑕,也比不上品性最差劲的活人!” 语毕,两人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米心神激荡,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把他想得太脆弱了,我以为他会受不了的……我真的好怕他受伤,我是替他感觉不值……” 赵原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算了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还骗了小王……我明明知道小柔没死来着,可是我怕他以后找上老板。”小米满心悔恨:“我都做了什么啊。” “这个我倒是有不同看法,我觉得小柔确实是不在了,你不算骗他。”赵原说:“王师傅后来不是去参加过孟氏集团的股东大会么,他是在视频上见过季唯的,他拍胸脯保证那个绝对不是他姐姐……” 赵原突然诡异地看了她一眼:“这一段你没骗我吧。” 小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真没有骗你,他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季唯死前被逼迫着录了很多素材,从而维持她还活着的假象。” “可是这么多年季唯一直在和季老师他们视频通话啊,每年的股东大会也都有出面表决。” “所以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小王看错了?” “我们先假设王师傅没看错吧,视频里那个确实不是他姐姐。”赵原说:“然后季唯也确实被苏绫杀死了,那么在国外小岛上养病录视频的那个是谁。” 小米迷惑地说:“真不是小柔?” “你忘了这个故事里面还有一个失踪的女孩了么?季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闺蜜,住她家楼上的那个……”赵原突然想不起来名字了:“他们乐队的那个经理……” “啊,我知道你说那个,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小米也想不起来那个女孩的名字:“小妍……时妍!” “对!”赵原一拍巴掌:“就是她。” 小米已经快把这个女孩忘记了:“你怎么这么肯定啊。” “你真的觉得靠秘密培训一个贴身女仆当替身,能瞒过季唯的父母的眼睛么?算算时间季唯从结婚到出事也就几个月,小柔能和她有多久时间的相处?就算举止容貌模仿到十成十,如果季老师他们问起小时候的事情,小柔怎么应对?”赵原越说越兴奋:“但那个时妍,可是和季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一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不管季老师他们问什么,她都能答得上来!” 小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原来是她!” “我记得你说她就只有一个奶奶相依为命对吧,然后也就只有季唯这一个朋友。”赵原叹道:“这么一个内向的女生,没朋友没家人,失踪了这么久,恐怕都不会有人去找的……比起小柔,她是更完美的替身人选。” “那小柔……为什么要整容呢?” 赵原想了想:“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也许在正式的操作之前,整容医生需要在活人身上先练练手?” “这样一说小柔好像更惨了哎。”小米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连替身都不是,只能给人家做练习用的消耗品。” “为富不仁啊。”赵原低声控诉:“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绝对是要遭报应的。” “就算以后有报应,他们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了,报应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我查不到和孟家有关的整容医生的记录,没准已经遭报应了呢。”赵原托着下巴:“不过鲁教授的老婆,以前倒是很有名的整容医生。” ----------------------- 作者有话说:嗯,抓住圣诞节的尾巴更新 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329章 糊涂侦探(27) 两块饼干 “鲁教授, 听说您夫人以前是整容医生?”王邵兵突然开口问道。 车后座上的老人从沉思中惊醒:“哦,是的。” “她人呢?” “已经走很久了。”鲁力说:“我还没退休就去世了。” “这么多年没回国,宁州变化很大吧。” “确实, 你现在把我丢到路边, 我肯定得迷路。” “孟家有没有说让您回国是想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鲁力同样迷茫:“你知道吗小伙子。” 王邵兵没有回答。 “对了, 等一下麻烦你先送我去这个地方。”鲁力递给王邵兵一张地址:“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是孟先生要求您一下飞机就立刻带你回孟家。”王邵兵看了一眼, 纸条上是一手潇洒大气的好字,河溪路香林花园三栋502:“这个位置不顺路啊。” “请你想想办法,我也是受人之托。”鲁力摸了摸随身的文件袋,恳求道:“无论如何都要去这里看看。” “好, 我带你去,不过你也要帮帮我。”王邵兵突然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鲁教授,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鲁教授看着这张老旧泛黄的照片摇摇头:“没见过, 不认识。” “这是我姐姐小柔,你至少应该听你夫人提起过的。”王邵兵说:“我姐姐的整容病历下面医生签名是李静——是你太太没错吧?” 鲁力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们平时不怎么聊工作上的事情。” “你们夫妻俩为孟家服务了这么多年,居然不沟通交流?” “人家的隐私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吧。”鲁教授低声道:“在宁州当医生很危险的,全身而退不容易。” “所以你也不知道我姐姐成了季唯的替身的事情咯?”王邵兵语气轻缓。 “不知道, 小静什么都没跟我说。” “你不该不知道啊, 你退休后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那座岛上看守她么。” 鲁教授浑身一颤:“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我该知道的事情。”王邵兵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着他:“鲁教授, 你退休之后一直和我姐姐在一起么?” “我不知道你姐姐是谁。”鲁力连连摇头:“季唯身体不好,确实在天堂岛上疗养,这些年确实是我在照顾她。” “真正的季唯已经死了。”王邵兵说:“现在活着的那个不过是个替身, 用来维持孟怀远在集团的控股权,我现在只想知道,那个替身是我姐姐吗?” 鲁力继续摇头:“我不知道,我以前也没见过你说的真正的季唯……” “要不你再想想?”王邵兵从怀里掏出漆黑的枪口对准他,明明已经图穷匕见,语气却仍然平静:“想清楚了再说,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我就想知道我姐姐到底怎么了。” 鲁力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那个……你先把枪放下,别激动……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可以慢慢……” “我就这么一个姐姐啊,对我比妈妈还好,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王邵兵紧紧皱眉:“在你眼中一个人失踪十来年也是小事么?我们穷人的命就这么贱,连个答案都不配知道?” “是我说错了,对不起。”鲁力低下头:“我在天堂岛上遇到的那个女病人,脸上确实是整过容的,也许就是小柔。” “我姐姐小时候去工地上偷脚手架铁扣,被发现后让人放狗追着咬,你的病人手上有没有疤?”王邵兵眼中有期待的闪光。 鲁力看了一眼枪口,点头:“确实是有的,看来你姐姐确实是做了季唯的替身。” 王邵兵把枪一收,手按了按钮后,座椅便仰躺下来,他突然瘫倒的动作吓到了鲁力:“呵呵,果然不该有期待啊……” 鲁力心一凉,知道说错话了。 “姐姐的疤不在手上在脚上,当时脚筋都被咬断了,差点一辈子走不成路,长大以后两条腿都不一样长,走路还有点跛,你不会弄错的。”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我居然希望姐姐当了替身……”王邵兵惨笑道:“替身就替身吧,至少还活着对不对,总好过现在尸体都找不到。” 鲁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王邵兵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已经拆封的饼干:“吃饼干么?” 鲁力摇摇头:“不吃。” “这个饼干夜来少爷很喜欢吃,差不多每天放学坐我的车都要吃的,从小吃到大。”王邵兵慢条斯理地抽出包装里面的塑料盒,里面还剩最后两片的夹心饼干。 “你不知道孟家为什么要找你回国。” “是啊,临退休犯了个错,帮忙绑架了小小姐。”鲁力叹了口气:“后来还是被发现了,只能这辈子都赔给孟家……我以为要在天堂岛上待到老死的,没想到还能回来。” 如果医生和病人都不能离开,那么医生也就和病人受到同样的监禁了。 “我知道孟家为什么让你回来。” “为什么?” “因为夜来少爷的身体出问题了。”王邵兵轻轻挑眉:“发热,畏寒,厌食,丧失味觉,头晕……嗯对,转氨酶高,您是肝脏领域的学术泰斗,他确实是肝脏部分出问题了。” 王邵兵突然展颜微笑:“是我害的。” 鲁教授看到那盒饼干,脸色大变:“那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怎么舍得对他下毒?” “我姐姐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仆罢了,谁可怜过她?”王邵兵反问。 “不知道具体症状怎么样,听上去像是慢性的,如果是早期的话,应该还是有办法治疗的。”鲁教授焦急地说:“你快点送我去孟家看看病人!” “哦?不去河溪路了?” “总有个轻重缓急吧,人命要紧。”鲁力催促道:“快点啊,求你了,我保证不说是你干的。” “你求错人了,”王邵兵慢条斯理地说:“他是我害成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把救星送到他身边去?” 鲁力已经急得浑身大汗:“你这是在杀人,明白吗,延误治疗的时机就是杀人!” “如果延误治疗就是杀人,其实你也有份啊,”王邵兵笑道:“你知道孟夜来肝脏的问题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吗?我只是加重了症状而已。他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了,如果他一岁的时候能让你认真体检一次,可能早就已经发现了吧。” 鲁力倒吸了一口凉气。 定制良缘 第347节 “可是当时你做了什么呢?你给安知小姐看了两次,却一次都没给夜来少爷看,最后还伪造了一份健康的体检报告,导致孟家没有人把这方面当回事……”王邵兵饶有趣味地啃手指甲:“你让他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现在才知道着急是不是太晚了?” “宁州这些庸医啊……都觉得夜来少爷是先天的毛病,根本没人往下毒的方向想,所以治疗的方向根本不对。”男人眼角徐徐浮现出皱纹:“既然你现在知道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救他。” 他看了眼窗外,车子不知何时开到了城郊,周围都是荒山野岭:“我看这里风景不错,就在这里请大夫上路吧。” 鲁力心中警铃大作:“你不能这样你只是个司机,我死在你车上你逃不开干系!” “我可不是一般的司机,孟家人甚至放心让我一个人来接你,我来的路上还接了个顺风车的单,”王邵兵撕开衬衫,露出肚子上长长的伤疤:“我以前为夜来少爷挡过刀哦,根本没有人相信我会害他。” “可是……你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王邵兵古怪地笑道:“当时头脑一热就冲上去了,也没想那么多,大概不想让孟夜来那么轻松地死掉吧,我要孟家人财两空才行。” “你简直疯了!”鲁力叫道:“真要害人你对孟怀远和苏绫下毒啊,欺负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王邵兵轻轻“啧”了一声:“放心吧,姓孟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请你让我活下去吧,我可以不治孟夜来,但我活着还能救很多人,我孙子已经三岁了,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我和小静是做过很多错事,但也是被孟家逼的啊……”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声哀求道:“有人拜托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答应她一定要做到……” 王邵兵被他求得几乎就要心软了:“我知道,杀人没那么容易的,我早晚要受报应……” “是啊,你应该多结善缘。” “可是我今天放了你,你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王邵兵歪了歪头:“我看出来你不认同我。” “……所以我准备了两块饼干。”王邵兵把剩下的饼干推给他:“一块是有毒的,一块没有毒,你先选,我吃剩下的那一块,我们把命运交给老天爷吧,如果他觉得我做的太过分了,应该会阻止我的。”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鲁力拿起一块饼干,闻了闻,又放回去,拿起另一块,对着光仔细看。 “我建议你不要靠闻的,我放的是□□,饼干夹心也是杏仁味,应该闻不出来区别。” 鲁力满头大汗地斟酌半天,最后在枪口的威胁下挑了一块。 “你选好了吗?确定吗?” 鲁力点点头。 王邵兵拿起盒子里的另一块饼干,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到你了。” 鲁力战战兢兢地拿起饼干咬了一小口。 “再吃一口,就当为你太太赎罪了。”王邵兵说:“我说她是害我姐姐的帮凶应该没问题吧?” “呵,谁又不是呢。”说罢,鲁力把饼干整个吞入腹中。 入口后的浓烈苦味已经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死期,鲁力叹了口气——一半的存活几率,还是选错了。 □□中毒发作极快,鲁教授很快就觉得喘不上来气了,呼吸越来越困难,视野一片模糊。 “看来老天爷捞了我一把啊。”王邵兵平静地看着老人在死亡边缘挣扎:“鲁教授,有什么遗言吗?” “去……河溪路,给……阮长风……让他……”话未说完,老人已经气绝,手指还停留在文件袋上。 “行吧,我替你转交给他,帮手永远不嫌多,对吧。”王邵兵叹了口气,伸手把鲁力的眼睛轻轻合上了。 “对不起。”他说:“你真的不该回来。” 第330章 糊涂侦探(完) 他始终对你忠心不二…… 王邵兵从后备箱中取出铁锹, 大概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的缘故,手心全是冷汗,几乎握不住铁锹的木柄, 精神也非常疲惫。 但现在还不能休息, 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尸体。 他逼迫自己不要思考杀死鲁力是否太冲动草率了,只专心做眼前的事情, 在板结的荒草地上艰难地挖坑。 王邵兵刚在地上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就远远听到了一个女声朝他高喊:“喂——王师傅——你怎么在这呢————” 王邵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视线余光瞥见一个女人正朝他走过来。 怎么会这么倒霉?王邵兵在心中哀嚎。这种时候遇上谁不行,偏偏碰到了她! 但现在逃跑也来不及了,女人的步伐利索干练, 几乎转眼就出现在他身后,露出张扬明媚的笑容。 “王邵兵对吧, 好久不见了咯?我隔老远看着就是你……哎, 你拿个铁锹挖什么呢?” 王邵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久不见啊,小容警官。” 果然不该杀人,这是什么现世报! 容昭拍拍他的肩膀:“你身体恢复怎么样?四龙寨那次受伤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托您的福,全好了。”王邵兵尴尬地掩住撕开的衬衫:“您怎么在这?” “嘿,相亲,同事介绍的不好拒绝, ”容昭苦笑道:“你见过来农家乐相亲的吗?完事了还不给我送回去……我找个公交站走好远。” 王邵兵抹了把脸上的汗:“哎, 是太过分了。” “这大热天的你跑这里挖什么呢?”容昭又问。 幸好她问的是“挖什么”而不是“埋什么”,否则王邵兵一时半会还编不出谎话来,他眨眨眼睛:“呃, 灵芝?” “你车里开空调没?我实在太热了进去吹一会行吗?”容昭伸手给自己扇风,同时向车窗里望去:“哦,你车上还有人……” 容昭敲了敲车窗:“这老先生没反应啊, 睡着了吗?” “你先别……”王邵兵想要制止她已经太晚了。 容昭已经拉开了车门。 车里空调的冷气汹涌地散出来,三伏天里吹得他遍体生寒。 王邵兵吞了口吐沫,握紧铁锹,从身后悄悄靠近了容昭。 那些不为人知的小事 【一通电话】 你好,鲁教授,我姓阮,我叫阮长风,我现在也在医院,不过是一楼。刚才停电了,今天挺闷热的对吧,哦,三楼有发电机,那挺好的。 对,这个手机是我给露娜的,您别为难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说您明天就退休了,所以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想和您聊聊。 你看到露娜带过来的这个小姑娘了吧……哦,身体健康啊,体检结果一切正常?那真是太好了。 哎,至于她为什么换了个身份又来了一次,这种事情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孟家的事情嘛,确实少知道点比较好。 我是想和您聊聊李静医生的事情……我知道她和您的小儿子已经去世几个月了,请节哀。 关于李静医生的死因,孟家是怎么说的?琅嬛山突然起火,他们母子俩没跑出来是吗……噢,说是有人纵火啊。 隐情?其实也没什么隐情,当时确实是有人蓄意纵火。 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那把火是我放的。 您先不要激动,我知道琅嬛山医院是李静医生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心血,但我可以保证,我放火的时候医院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就在我找到琅嬛山之后,整座医院一夜之间搬空了,所有病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医生护士的尸体了,嗯,是灭口,其中也包括你儿子的……不过鲁健是个纯粹的学者,我觉得应该是误伤吧? 我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琅嬛山里藏了那么多秘密,宁州有很多人不愿意它暴露。 对,我知道琅嬛山很偏僻,根本没有路可以走进去,进出必须要靠飞机,反正我是最后找到办法进去了,哎,确实很偏门。 鲁教授,你太太是自杀的,其实以她的整容技术,本来有机会可以活下去的,很多人仰仗她的好手艺呢,但她没有这么选。 我恨李静医生给我妻子带来的折磨和痛苦,但我不得不承认她死得很有尊严。 嗯,是的,那位是我妻子,不不不,不用道歉,我不会接受的,我也不会原谅你,而且有很多事情你也无能为力。 我知道天堂岛很远,比琅嬛山更难找,但我会继续找下去的……唔,到我死的那天吧。 教授,您是看着孟珂长大的吧? 那你觉不觉得,我们这么多人的悲剧都是因他而起? 啊,这么说确实不公平,应该说是因苏绫而起? 鲁教授,你看看你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想想她的身世,如果她继续在孟家待下去,最后会长成什么样的大人?孟家那么多仇人,会不会对她下手?苏绫会不会恨她? 她才一岁那么点大,你真的想看她变成下一个孟珂吗。 是,我有一个计划,你是其中很关键的一步。 …… 如果你认同这个计划,就把这个小姑娘放到你头顶上的铁篮子里面吧,我算过载重,不会摔下来的,我会在一楼的药房接她的。 鲁教授,现在该你做选择了,我们的人生已经无法挽回了,但你看看这个小姑娘,她值不值得更好的未来? 我会在一楼等她。 【一张照片】 深夜时分,林森路的高层公寓中,尹瑶端着夜宵走进了书房,兰志平还在书桌前工作。 “阿泽睡了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早就睡了,今天上了体育课累坏了……你也早点休息。”尹瑶轻手轻脚地把宵夜放到丈夫的书桌前。 “咦?”尹瑶看到兰志平的电脑屏幕,上面不是繁杂的报表,而是一张照片。 地点是湖边,场景是湖边一块平平无奇的大石头,写着及时當勉励,歲月不待人,主要人物是一对亲密相拥的男女,男人瘦削憔悴,女孩却娇俏如花。 “你看这张照片会想到什么?”兰志平问尹瑶。 “呃,谈恋爱?” 兰志平嗤笑一声:“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啊……我盯着这个男的几个月了,就在等他什么时候耐不住寂寞变心。” “啊……变心?” “远在天边的老婆,怎么比得上近在眼前的软香温玉呢,我就知道他早晚忍不住,”兰志平拿起电话,向手下传达了指令:“行了,盯梢可以撤了,这个人不用再盯了,对我们构不成威胁的。” 兰志平又对着电脑操作一番,把这张照片打印了出来。 “我这几天需要出个差,你照顾好家里。” “去哪里啊。” “天堂岛。” 定制良缘 第348节 兰志平来到岛上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他走进位于一楼的病房,女人正坐在窗边看落日,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 “这间病房的视野不如顶楼那间啊。”兰志平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如果你之前不试图用床单系在窗户上逃跑的话,现在还有五楼的好风景可以看。” 女人回眸,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南半球的海景非常纯净,夕阳把大海染成了碎金色,太平洋的海风穿过沙滩,卷起素白的纱帘,可惜坚固的不锈钢防盗网破坏了这份和谐的美感。兰志平吹了一会海风,感叹道:“有时候我倒希望能在这里住久一点,每次来了都不想回宁州。” 女人讥诮地望着他,脚上的铁链发出细碎的轻响。 兰志平蹲下来,用钥匙打开了她脚上的锁链,手掌轻抚她苍白伶仃的脚踝:“我听说你最近配合得不太好?不吃药不吃饭,还想在视频里面打暗号出去,差点让季老师看出问题来?” 女人嫌恶地蹬了他一脚,轻轻把脚缩回宽大的裙摆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在等他来救你。”兰志平用惋惜的语气说:“很遗憾,他已经放弃你了。” 兰志平把打印好的照片塞到她手里。 “他怀里抱的这个女孩子叫周小米,他们同居差不多半年了……是个不错的姑娘,我见过的,比你之前漂亮。” “不要这么看着我,他已经爱上别的女人了,我手里还有很多别的照片,同吃同住没羞没臊的,你要不要看? “承诺?誓言?你听听就算了,那都是哄你的,他早就已经开始新生活了,你看他现在过得多滋润,恐怕早就把你忘了吧。 “你来岛上这都快一年了,他要是想救你,肯定早就来了,既然不来,那就是再也不会来了。 “是的,他不会来了。” “来,擦擦眼泪,尽快把心态调整过来,就当这是一份工作嘛,你好好表现,别出纰漏,还是可以生活得不错的。你知道现在外面局势变化得多快嘛,也许很快孟先生就不需要你了,你也就可以回家了。 “我也是个男人,我知道男人的承诺有多靠不住,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放弃幻想,好好配合我们。” “好了,把眼泪擦擦干,陪我去沙滩上散散步……不去?随便你吧,那我走了,记得按时吃药,别和自己过不去。” 【一段独白】 你好啊,小姐,我是岛上新来的大夫,我姓鲁,鲁冰花的鲁。 你睡了吗?没关系,那就睡着吧,我这个老头子只想找人唠唠嗑,你继续躺着就行,不用回答,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镇定剂用多了是很难受的,以后我会慢慢减轻剂量的。 我知道你没有病,不应该被当成病人对待的。 我从宁州过来,退休之前在二院上班,哎,本来想退休后去海南养老,结果退休前一天出了岔子,最后就被发配到这里了。 唉,你看这里也有沙滩和椰子,和海南差不多嘛。 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她和我大儿子一起死在了琅嬛山上,也快一年了,和你上岛的时间差不多。 我太太是李静,很抱歉她对你造成的伤害,但还是希望你能继续信任我。 因为据我所知,明天兰志平会来找你,我不知道他要来做什么,但无论他给你看什么东西,对你说什么鬼话,都请你不要相信,一个字都不要信。 他只是为了摧毁你的意志。 我在宁州的时候,和你丈夫打过一通电话。 小姐,请你相信我,你的丈夫始终对你忠心不二。 你不在的每一个日夜,无时无刻,他都在思念着你。 请你一定要相信,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带你回家的努力。 ----------------------- 作者有话说:都别激动,把刀放下! 小容是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人,怎么会在这条小阴沟里翻船呢? 下个单元继续回到《心肝》,主线的时间线还停留在春天呢,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是会接上这一段的 第331章 心肝【中】(1) 怎么没见到孟珂?…… 桌上的茶沏了好几轮, 已经一点味道都没有了,一旁侍立的女仆想去换一泡新茶,被露娜使了个眼色:出去。 女仆大气也不敢出地走了出去, 顺便把餐厅的门也关上了。 桌边坐着孟家人, 季安知坐在桌子一侧,孟夜来和苏绫并肩坐在方桌对面, 气氛凝滞沉默。 “我真是搞不明白,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苏绫不耐地皱眉:“那个鬼屋是你自己要进去的吧?不是夜来拉着你进去的吧?自己在里面摔了跤也要怪哥哥?” 安知看了一眼手掌心的绷带,虽然有及时有效的包扎,但伤口处还是不免传来阵阵刺痛。她又重复了一遍:“是他把我从小火车上推下去的。” 苏绫转头看向一旁低头玩手机孟夜来:“是你推的她吗?” 孟夜来摇摇头,低声说:“没有。” 苏绫一摊手:“看到了吧, 夜来没推你。” 安知紧紧抿唇:“推了。” “没有就是没有,你让我说几遍啊?”苏绫挑眉:“夜来是我带大的我不知道么, 连只蚊子都不敢拍他敢推你?” “你更愿意相信他, 那就算了。”安知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一天足够让她心神俱疲:“就当我自己摔的吧。” 苏绫长嘘了一声:“哦呦这孩子看我这是什么眼神啊……我真是年纪大了……夜来你可不能学她这么气我啊。” 夜来猝不及防被祖母揉入怀中,身躯略有些僵硬,尴尬地点点头。 “我是管不好你们这些小毛孩子了,讲什么都是错的……你爸呢?又找不到人了,让他跟你说说。” 苏绫问起孟珂, 让孟夜来兴奋起来:“爸爸今天上台表演魔术给我们看了, 他好厉害的,从那——么——大的一个水箱里面消失了哎!” 苏绫再次皱眉:“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跑去变这种胡闹的戏法, 简直不像话——露娜,赶紧找人把他叫回来!” 露娜轻手轻脚地过来,附在露娜耳边说:“刚才徐莫野传了话来, 说少爷需要在徐家休息一段时间……” 如果苏绫刚才还属于轻嗔薄怒级别的生气,现在表情已经称得上扭曲了,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的……” 孟夜来从她怀里仰起头,天真无邪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知道不少内情的安知幸灾乐祸:“他可能不会回家了。” 夜来一愣,下意识地说:“骗人!” “他不要你了哦。”安知笑着说。 两句话眼看要把夜来逗哭了,苏绫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闭嘴!” 安知喝了一口茶,发现又冷又苦,把杯子举到露娜面前:“帮我换一杯牛奶吧,要热的。” “不许帮她换,”苏绫继续发脾气:“要喝牛奶自己去倒!可不能养成娇娇小姐,一点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 安知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正要自己去找厨房,玻璃杯却被一双手轻轻接过,女仆小柳不知何时站在面前,换成一杯已经热好的牛奶:“小心烫。” 安知接过,喝了一口,甜甜地笑道:“谢谢小柳姐姐。” 苏绫长叹一声:“所以我说话你是完全不当回事是吗?” 小柳镜片下的目光沉静:“我是专门服侍安知小姐的,您说话我确实不需要听。” 苏绫也被这位女仆狂放的态度惊呆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每个月是谁给你发工资?” “我的劳动合同是和孟氏集团签的,职位是个人生活助理,工资是走公司的帐。”小柳一本正经地说:“不从家里的账上支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知看到露娜的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非常羡慕嫉妒的表情。 孩子之间的矛盾虽然也挺激烈的,但在苏绫这的优先级还是比不上孟珂再次离家,她立刻站起来,吩咐司机备车,准备杀去徐家抢人。 正在苏绫和露娜讨论穿那一套衣服更显气势的时候,孟怀远回家了,神情疲惫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也皱皱眉:“怎么都凉了?” 安知还没来及扑上去告状,已经被苏绫抢先一步,急匆匆地说:“别管茶凉不凉了,你快点跟我去徐家一趟。” “做什么。” 苏绫看了眼两个孩子,示意露娜把他们带出去,然后才说出孟珂去了徐家的事情。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存心想气我?都这么多年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就不能跟那冤家断了!”苏绫的胸口剧烈起伏:“自从那丫头回来,好不容易看着也算收心了,怎么一个不留神又跑了……” 孟怀远却并未如她想象般暴怒,而是略一沉吟:“这个你先放着别管。” “孟珂到底是不是你儿子?”苏绫叫道:“这事能由着他?” “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孟怀远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下周……下周二吧,准备一下,招待吴局长他们夫妻俩。” 苏绫看他神情严肃,试探着问道:“按什么规格准备?” “最高的那种。”孟怀远说:“这顿饭非常重要。” “只有他们夫妻俩么。” “可能还会有别人作陪,总之你先按六个客人准备吧。”孟怀远又说:“吴局特地交待了要见两个孩子,你这几天也教教他们规矩……至少别添乱。” 苏绫应下:“夜来肯定是没问题了,可是安知没见过世面,到时候可别闹出笑话来……” 孟怀远哀怨地看着太太:“我相信安知肯定不会吃饭吃得好好的,一句话没说好就摔客人的饭碗,或者当着客人的面撩人家小老婆,说那些有的没的浑话——我连这种笑话都闹过,还怕小女孩没见过世面么。” 苏绫表情一僵:“既然你担心这个,那咱就先不接小珂回来……” “就让他暂时留在徐家祸害徐莫野吧,我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了。”孟怀远揉揉眉心:“等这边的事情定下来,我再去接他。” 孟泽从后面追上安知:“一个人回去?” 安知回眸:“阿泽哥哥。” 看到她手上的孟泽倒吸一口气:“我看看手。” 安知默默把手伸出来。 “疼不疼?” “疼啊,疼死了。”安知委屈地说:“那么粗的一根针头哎……手都扎穿了。” “打破伤风了吗。” “打了。” “鬼屋已经停业整顿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受伤了。” “哇,这么严重吗?” “那个小火车的护栏这么矮,又没有别的防护设施,肯定是有问题的。”孟泽严肃地说:“这几天伤口别沾水,洗澡让小柳帮你。” 定制良缘 第349节 安知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 “气成这样啊。”阿泽揉揉她的头发。 “明明是夜来推我的,去年他还把我推到蛋糕上,”安知小声说:“奶奶偏心。” 阿泽叹了口气:“是啊,夫人就是更喜欢夜来,没办法嘛。” “凭什么啊。”安知撅嘴:“就因为我是在外公外婆家长大的么。” 孟泽略梳理了一下这家人错综复杂的伦理关系,已经开始头疼了,决定不要深究其中的原因:“那安知希望奶奶疼你吗。” “不需要,”安知赌气地说:“我才不稀罕呢,我有……” 她本来下意识想说阮长风,但话到嘴边溜一圈,就变成带出了唇边狡黠的微笑:“……我有阿泽哥哥疼我。” 阿泽果然大为受用,眼角眉梢都是淡淡喜意,十分豪气地说:“你别难过,我早晚帮你出这口恶气。” “早晚是多晚啊……”安知慢吞吞地问。 阿泽笑着指点她:“你不该先找夫人告状,你找到正确的人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找……”安知还是不能顺利地叫孟珂一声爸爸:“找夜来的爸爸么。” 阿泽摇头:“如果真要在你和夜来之间选,他肯定是站在夜来这边的。” “啊,”安知好像对此早有预感,嘀咕道:“果然。” “所以你知道该找谁了?” “不敢。”安知打了个寒噤:“我有点害怕爷爷。” “孟先生才是这个家里最心疼安知的人。”阿泽眯了迷眼睛:“但你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明白。” 几天后。 “再坚持一下,很快了,很快就到了……”苏绫把孟夜来搂在怀中,往他脸上扇风,也许是领结太紧的缘故,夜来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安知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边,踢路边的鹅卵石玩,全然不在乎蹭脏了崭新的皮鞋,两个孩子都打扮一新,站在路边准备迎接客人。 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客人才姗姗来迟,孟怀远先一步下车,亲自开车门,更可见客人的身份了。 安知看着传说中位高权重的贵客,却只是一对略微富态的中年夫妻,穿着宽松的休闲装,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从言谈中听出孟怀远已经认识这对夫妻很久了,苏绫也和那位太太颇为热络,一见面就商业互吹了十几分钟,从发型聊到医美,笑声爽朗开怀。 这几日天气渐渐热了,孟夜来站的时间有点久,脸色越来越难看,大人们忙着寒暄,谁都没注意到。安知戳了戳他:“你可别晕倒了。” 夜来白了她一眼:“我才不会。” 安知手欠地戳戳他的腰:“真的?我看你都站不稳了。” 夜来忍无可忍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这是你先招我的!” 他们这边闹出点小动静,吸引了客人的注意力,吴夫人转头看向这边,眼神慢慢亮了起来,一伸手把男孩搂住。 “哎呀好久没见夜来,都长这么……”她大概想说夜来长高了,但比划一下身高,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孟夜来排斥这个陌生的拥抱,被香水味熏到了,小脸皱在一起,安知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苏绫无奈地介绍:“这是安知。” 吴夫人仔细看了看她:“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孩子?” 苏绫摇头:“不能吧,安知之前一直在她外祖家生活。” 吴夫人的眼神从疑惑转向坚定:“不对,我肯定是见过的……老吴!” 吴夫人把丈夫一起拉过来鉴别:“……你看看这小姑娘,我是不是见过?” 吴局长想了一会:“她是不是演过什么电影?” 太太一拍脑门:“是了是了,《千金错》对吧?你在开头出场的……当时我还和老吴说这小姑娘长得真可人疼。” 苏绫叹了口气:“你看你,丢人都丢到张阿姨那里去了。” 安知马上摆出招牌式的甜笑:“张阿姨好,吴叔叔好。” 孟怀远在夜来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快点叫人啊,做哥哥的还没有妹妹懂事。” 孟夜来低着头,别别扭扭地叫了人,声音轻如蚊哼,孟怀远不满地扭过头去。 吴夫人大概是知道一点点孟家的情况的,没有追问细节,拉着安知的手对孟怀远笑道:“安知虽说是在外祖家长大,但也养得落落大方了……不错,不错。” 她一拉安知的手,就摸到她手上缠的绷带,大惊小怪地心疼起来:“天哪这手是怎么回事啊?” 苏绫警告地盯住安知。 安知垂下眼睛:“跳舞的时候摔伤了。” 孟怀远眼神一滞。 “疼不疼呀?” “当时有点疼,现在不疼啦。” 安知有效地转移了话题,吴夫人又转而开始关心安知学跳舞的进度,在得知她想要参加学校的芭蕾舞团后,又向苏绫大力推荐了一位鼎鼎大名的芭蕾老师。她表现地很上心,甚至当场就把那位老师的微信推了过去。 苏绫也只好装出很上心的样子,表示无论继续那位大神收徒条件有多苛刻,都会让安知拜入她门下的。 女人这边聊得热闹,吴局长看了一圈后,故作迟疑地问孟怀远:“怎么没见到孟珂?” 孟怀远无奈地说:“小珂身体不舒服,就不让他出来了。” “哎?身体不舒服吗……不应该啊,”吴局长打趣地笑道:“我昨天还在徐家的晚宴上见到他了,看着还挺精神的,我还跟他聊了几句呢。” 第332章 心肝【中】(2) 有我在,不会让你饿…… “哎?身体不舒服吗……不应该啊, ”吴局长打趣地笑道:“我昨天还在徐家的晚宴上见到他了,看着还挺精神的,我还跟他聊了几句呢。” 孟怀远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大概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路上吹着风了。” “昨晚吓了我一跳, ”吴局长似笑非笑地说:“以前都不知道孟珂和徐莫野关系这么好。” 孟怀远只能硬着头皮说:“他们小一辈的, 多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好的。” 客人长笑三声, 负手向前, 留下孟怀远站在身后,脸色阴晴不定。 孟怀远平复了一会心情,招手示意阿泽上前。 孟泽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孟先生什么吩咐?” “东西准备好了?” “按您说的准备了。” “不够。”孟怀远迅速下了决断:“再加三成。” 阿泽有些吃惊:“这么大的胃口,他不怕撑死么。” 孟怀远叹道:“没办法, 四龙寨这个项目,姓徐的也要下场了。” “这么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过啊。” “他这暗示的还不够么。”孟怀远烦躁地揉揉眉心:“快去准备。” 阿泽正领命去筹备, 却看到安知频频回首, 苦笑道:“快去餐厅坐着吧,今晚好多好吃的。” 安知对四龙寨几个字很感兴趣:“小容姐姐现在就在四龙寨,她是个警察。” “我知道。”阿泽点点头:“她很快就能换个辖区上班了。” “为什么啊。” 阿泽在她手心画了个圆,然后在圆里面写了个“拆”字。 四点五十分,容昭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小容,今天下班这么早啊。”办公桌那头的老警察抬头问了一句:“少见。” “今晚要找朋友喝酒。”容昭笑嘻嘻地说:“早点走哈。” 同事挥挥手:“快去快去。” 容昭背上包直奔四龙寨的小吃街, 虽然此时天还没有黑, 但夜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们支起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铺开遍地,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容昭在卖卤菜的小车前买了两斤热卤,叮嘱了少放辣,又看到旁边的摊位是套圈的, 立刻跃跃欲试,花十块钱买了五个圈。 “容警官您又来啦?”摊主已经认识她了,一边摆放地上的商品一边苦笑:“您手下留情,多少给我留点。” 容昭嘿嘿一笑:“就五个圈,套完就走……行了您别往后藏了,看你动作就知道那个芭比娃娃最贵,今天就套它了。” 容昭手起圈落,不仅套走了最后一排的芭比娃娃,还套走了前排的一包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您真是太贴心了,”她笑道:“正好我今晚要找人喝酒。” 这时候卤菜也好了,摊主把食物递给她,却把钱推了回去:“怎么敢要容警官的钱,您喜欢吃我们家东西就好。” “这是你自己不收我钱的喔,可不是我故意吃东西不给钱,”容昭反复向摊主确认:“最近上面正查这个……您再受累把那几张桌子往里面挪挪吧,占着机动车道了,您说我是管还是不管?” 她在夜市上转了一圈,又制止了一起街头少年的打架斗殴事件,处理了一单食客吃坏肚子的投诉,协调了火锅店和烧烤店的地盘争端,给在路边倾倒厨余垃圾的海鲜店开了张罚单……最后终于从夜市上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她手上也拎了一大堆吃食,腋下还夹着个水果店店主硬塞过来的大西瓜。 华灯初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夜市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容昭看时间不早了,转头拐进小路,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几乎没有路灯,她要留心脚下不要踩到脏水。 “帅哥,要不要按摩?”街角的路灯下有个女人麻木地询问:“一次两百,包夜三百。” 容昭把脸伸到灯光下面,凑近看女人吐了劣质口红的嘴唇:“华姐,涨价了啊,我记得之前还是一百五呢。” 妓女“啊”一声扭头就跑。 容昭耸耸肩,决定把头发再留长一点。借着路灯看向斑驳的门牌号,确认了自己要找的破败小楼,顺着烟头遍地的楼道走上楼,她实在腾不出手敲门了,就用脚踢了踢铁门:“开门。” 屋里一片沉寂。 “开门开门,别躲了,我看到你灯亮着。”容昭继续叫道:“今天我可是带了好酒好菜来的,你必须放我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阮长风看着她连声叹气。 “别愣着啊,接着。”容昭把西瓜塞到他怀里:“快放冰箱里冻上,我热死了。” 阮长风迟疑地接过西瓜,容昭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还有这些,卤菜又有点凉了,你有没有锅可以热一下?” 定制良缘 第350节 阮长风摇摇头,指了指墙角水泥地上的一个烧水壶。 “你哑巴了?”容昭紧张地说:“昨天看到你也是不说话。” “……没事,”阮长风勉强咳嗽两声:“上火。” 容昭用脚尖踢了踢墙角的一箱泡面:“你天天吃泡面肯定要上火的嘛,你等着,我明天给你带点药来。” 阮长风把桌子上散落的文件推到一边,又搬来一张塑料凳子:“坐。” 容昭环视一圈狭窄简陋的出租屋,发现家具还算齐全,架子床不小,却被靠墙立起来,地上放着个睡袋。她抱着起西瓜走向墙边的两个冰柜,拉开冰柜的门:“我先把西瓜冻上?” “别……”阮长风虚弱地制止她:“没开。” “这是房东的?居然还配了两个……” “姚光买的。”阮长风言简意赅地说。 容昭回忆起去年夏天的疯狂冒险,突然想起来这两个冰柜之前是用来放什么的,默默把冰柜门合上了:“这是姚光去年租的那间房?” “她给房东交了两年房租,还没到期,”想起逝者,阮长风黯然道:“应该是准备和沈文洲在这里常住的,沈文洲……之前,把钥匙留给我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就是你有床不睡,用睡袋的理由?” “我怕睡了这张床姚光来找我。”阮长风疲倦地扶额:“有时候一个人待久了,就觉得他们两个还没走。” “你害怕凶宅就不要住在这里啊!”容昭无奈地说:“干嘛那么草率把事务所的房子卖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阮长风没回答她,勉强在桌面上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来,和容昭把食物摆出来。 “你这阵子研究什么呢,”容昭随手拿起一沓打印纸,一眼就被满纸复杂的数字劝退了:“这也是姚光留给你的?” 阮长风从她手中抽走文件,言简意赅地说:“炒股。” 容昭一皱眉:“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 “如果实在缺钱我也还有点积蓄……” “不用。”阮长风说:“你要是想赚一点外快,我可以推荐一支很有升值潜力的股票。” “如果是别人卖房子炒股,我会建议他去看医生,如果是你的话……”容昭担忧地看着阮长风苍白瘦削的脸:“长风,你还好吗。” “马马虎虎吧。”阮长风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了递给容昭:“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之前炒过股票?”容昭给他夹了一块肉:“你多吃点,这家的卤味超级香的,我有时候下班了都要绕路过去买。” “以前长线买过几家业绩比较好的,买进来就没怎么动了。”阮长风又找了个一次性杯子,正想打开啤酒瓶,又发现没有开瓶器,用筷子撬了半天:“……所以没什么研究。” 容昭从他手中接过啤酒,在桌边轻轻一拍,瓶盖应声而落:“哎,不够冰,喝着不过瘾。” 阮长风幽幽地指了指她身后的冰柜,容昭叹了口气:“算了。” 她想给阮长风倒酒,后者捂住杯口:“你喝吧,我嗓子难受。” 容昭听他嗓音确实比之前沙哑很多,也不勉强,自己给自己满上了:“不管你接下来想干什么,身体都是革命的本钱啊同志……别再天天吃泡面了,至少打个鸡蛋吧。” 阮长风已经有点烦了,神情愈发倦怠深沉,接下来无论容昭说什么,他都嗯嗯哦哦地敷衍过去。容昭自说自话了一会,也觉得无趣,就又拿起旁边的文件翻看。 看了一会她的眉毛渐渐皱起,最后打了个结:“你买的是孟家的股票?还买了这么多……” 阮长风点点头:“all in。” 容昭逐渐回过味来:“孟家接下来是不是会有什么大动作……” “是。”阮长风说:“四龙寨要拆迁了。” 容昭猛灌了一口酒压惊:“我猜到是个大动作,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动作……四龙寨不好拆啊。” 四龙寨作为宁州核心cbd地带的一块牛皮癣,几乎每一任宁州市长都立志要整顿的超级顽固地带,能坚强地屹立不倒这么多年,拖到周边房价起飞,拖到地方财政实在拆不起拆不动……虽然知道四龙寨不可能长久地存在下去,但容昭没想到最后会是孟家来做这个项目。 “孟怀远肯定会办法的。”阮长风说:“姓孟的要啃这块硬骨头,我们这些老百姓跟在后面喝碗汤吧。” “我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容昭摸着下巴说:“亏我天天在四龙寨里面跑,居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孟怀远还在打通关系,但应该十拿九稳吧,毕竟除了孟家以外,宁州也没有谁能拿得下这个项目了。”阮长风不小心折断了筷子尖:“现在孟家的股价还在低位,等这个消息正式放出来……股价必涨。” 容昭想起四龙寨此地剽悍的民生,心情复杂:“这事情……不好办。” “要跟我买股票不?”阮长风问:“你工资也不太够花吧。” “不买。”容昭果断地说。 “明知道会涨也不买?现在全宁州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好时机错过了没了。”阮长风的视线从容昭脚下的平板鞋,移到她身上穿出毛边的旧t恤,最后停留在她因为风吹日晒而略有些粗糙的脸上。 “你别劝了,我不可能买股票的,就算涨一百倍也不买。”容昭认真地说:“我的钱得安安生生地留着才行。” “给自己攒嫁妆啊?” “这样万一你这笔投资失败了,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你饿死。”容昭专注地凝视着他:“我得给你兜着底。” 阮长风静默了一会,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第333章 心肝【中】(3) 最合适的时机…… 贵客的车从视野中消失的下一秒, 孟怀远脸上热络亲切的笑容消失了,神色中出现沉重的戾色。一同送客的安知亲眼目睹了这一瞬间的变脸,有些发憷,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孟怀远居然发现了, 抹了把脸,又调整出温和的微笑:“晚上吃得怎么样?” 安知揉了揉肚子, 觉得这顿超高规格的晚餐好像确实吃了很多好吃的菜, 但又回想不起来具体吃了什么,点点头:“很好吃。” 孟怀远不想让工作上的情绪影响到孩子,故作轻松地说:“喜欢吃哪个菜,下次直接去厨房点就行了。” 夜来在旁边轻哼了一声:“没见识。” 安知笑眯眯地问他:“哥哥觉得不好吃吗?” “不好吃, 没味道。”夜来沮丧地说。 孟怀远发愁地说:“这孩子现在就这么挑剔了,以后还有什么能吃的么。” 苏绫立刻说:“我带夜来去小厨房, 让师傅再给做点他喜欢吃的。” 等夜来和苏绫走开之后, 孟怀远才拉起安知受伤的手:“这手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已经发生好几天了,但孟怀远这段时间实在太忙,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关心。 安知这才把鬼屋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刚才在伯伯和阿姨面前怎么没说实话呢?”孟怀远问。 “怕让爷爷丢脸……” 看着冰雪玲珑的小人,孟怀远更加心疼了:“你还这么小呢就懂这么多,其实像夜来那样随心所欲一点,没有人会说你的。” “我不想像夜来那样。”安知觉得眼下应该是阿泽说的好时机了, 便硬邦邦地说。 “真是夜来推你的?”孟怀远严肃地问道。 安知庄重地点点头:“奶奶不相信我。” 孟怀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摸摸安知的头:“安知,原谅他们吧……过错在我。” 安知一瞬间委屈地快要哭出来。阿泽当时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结果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好时机嘛。 也许根本就没有好时机。 孟怀远只有长长久久地叹息, 不知道这一团错综复杂的心结该怎么解。 家庭,血缘,本该毫无保留的亲人, 伤彼此最深。 有一瞬间孟怀远突然开始后悔,也许当初不该一意孤行,偏要让安知回孟家。 深夜时分,孟怀远仍然没有睡觉,点着檀香对窗静坐。 苏绫穿着睡衣走到他身后:“不是一直说累么,还不睡?” “头疼。” 苏绫的手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打圈:“我帮你揉一会。” 孟怀远从鼻腔中溢出一丝舒服的轻哼,嘴上却说:“你早点睡吧,这几天也忙坏了。” 苏绫掏出一张纸:“给你看这个。” 展开来却是一张小学生作文,字迹稚嫩,孟怀远把纸拿远又拿近,反复调整视线焦距,勉强看清标题是《我的爷爷》,署名孟夜来。 “语文老师给打了满分呢,还说要选去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苏绫笑吟吟地说:“我给你念念?写得可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 “嗯,”孟怀远态度有些冷淡:“我知道怎么改了。” “你都还没看呢。” “把标题换成《我的校董爷爷》,直接拿个一等奖没问题吧。” 苏绫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嗔道:“讨厌,这让同学怎么看他嘛。” “有什么关系呢?”孟怀远沮丧地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只会养出来怪物吧。” 苏绫倒吸一口冷气:“你说什么?怎么能这样说孩子?” “孟珂在这种时候,还跑去跟我的竞争对手纠缠,夜来伤害妹妹之后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孟怀远惆怅地说:“承认吧,是我们两个没教好。” 苏绫冷笑道:“是,我没教好,就他季识荆会教孩子,教出来的姑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品脾气模样什么都好,都给你拐到床上去了。 ” 孟怀远无奈地看着妻子:“阿绫,我们说过不谈这个。” “你还说过永远不让那个女人的孩子进我家门呢,”苏绫怒道:“可是现在季安知已经蹬鼻子上脸踩到夜来头上了!” “这件事情确实是夜来有错,我们不可以继续惯着他了,不然这孩子就彻底养废了……” “你又凭什么断定是夜来推的她?就凭她一面之词?”苏绫的眉头紧皱:“去年夜来生日,她先把夜来打了一顿,然后从二楼往下跳,还砸坏了夜来的生日蛋糕,就这还敢诬陷夜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我怎么相信她?” 其实她不说还好,孟怀远本来都快要忘记去年秋天那件事了,被她一说想起来,顿时怒不可遏,原本的三分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那次可是我亲眼看见的!” “就是因为上次让她尝到了甜头,这才故技重施罢了,”苏绫痉挛般瞪大双眸:“小小年纪这样的心机,简直可怕。” “你别忘了那天其实不是夜来的生日,是安知的。”孟怀远想起自己还从未给安知正经过过生日:“我记得夜来的生日还要早几天吧。” 苏绫费解地看着丈夫,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纠结这个问题。 定制良缘 第351节 “我刚才问了小柳,安知这几天晚上都会被噩梦吓醒……哪有小孩子赶在鬼屋里面自己跳车的!”孟怀远站起身,神情严肃:“我知道你偏宠夜来,但明面上这一碗水,必须要给我端平了。” 孟怀远一整晚都恹恹的,直到现在才显出家主的威严来——那不是丈夫对妻子说话,而是一家之主对家庭成员下命令,苏绫被他的气势吓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 孟怀远也有些后悔话说重了,语气稍缓:“……两个孩子的事情,我会再查的。” 他用手指拭去妻子脸上的泪水:“我这段时间工作太烦心了,可能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点……家里的事情别让我劳神了,行么。” 苏绫含泪点点头。 又说了些体己话,苏绫准备回房睡觉了,一打开门才发现阿泽在门外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她实在是疲倦了,只是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便走了。 孟泽走到孟怀远身边,孟怀远头也不回地问:“客人送回家了?” “是,吴太太强留着喝茶,所以多耽误了一会……” “东西送出去了?” “都留下了,”阿泽笑道:“没拒绝。” 孟怀远松了口气:“肯收就好,后续的几批你还要继续跟进……唉,以前张承嗣在的时候,哪里需要这么费劲。” 阿泽点头称是。 孟怀远还想交待什么,手机叮咚一声轻响,顺手划开女仆小柳发过来的视频,手机拍的,黑暗中画面显得模糊,但能看清是安知的睡颜。 阿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拍,偷眼看孟怀远,也是满脸专注怜爱。 万籁俱寂,视频里却能听到女孩轻轻的梦呓。 “不怪爷爷……他也没办法……” 镜头突然动了起来,画面里出现了小柳的手,轻柔地托起安知的小脑袋,然后换掉了已经哭湿的枕头。 阿泽看了一遍就扭过头去不忍心看了,孟怀远却像着魔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阿泽强行把手机从他手中抢走:“孟先生……别看了,是那孩子自己没福气。” 孟怀远突然和他争抢起手机来,喉咙中溢出困兽般绝望的咆哮:“你别管!让我看……让我好好看着我以前造的孽!” 阿泽假意反抗了片刻,就让孟怀远把手机抢了回去,任由老人在一遍遍的重复观看中,体验心碎如死的感觉。 孟怀远沉浸在伤感悔恨的情绪中,根本没注意到阿泽眼中快意的神情。 他会让孟怀远好好看着的,看那个他永远不能相认的女儿,在梦中原谅了他所有的过错。 此刻,才是最合适的时机。 第334章 心肝【中】(4) 他怎么会在这里?…… 数日后, 四龙寨即将拆迁的消息,果然如平地惊雷般在宁州城内炸开。 这块一点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会在接下来的半年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民房和私搭乱建都会被拆除, 四龙寨将彻底成为历史。 孟怀远同时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表示孟家会承担四龙寨的拆迁改造工作, 承诺给予所有四龙寨居民丰厚合理的拆迁补偿, 让大家放心签约。新闻发布会上还公开了四龙寨拆迁后的土地使用计划——规模庞大的商业娱乐居住综合体,完整地融入宁州中心的cbd中,同样由孟家作为开发商和承建单位。 这个消息一出,孟家原本稍显低迷的股价立刻原地起飞, 资本市场显示出极大的信心,对孟怀远的魄力胆识大为赞赏。 四龙寨则人心浮动, 各家都开始开始在本就拥挤不堪的地皮上继续违章加盖, 试图让房子在拆迁时能多算几平米,此刻在天台上胡乱多盖一层,拆迁时没准就能多到手一套房,是极为划算的生意。 不过成年世界的波澜影响不到孩子,圣心玫瑰学院的学生们也不会与贫民窟拆迁扯上关系,除了孟怀远变得更加忙碌, 孟珂一直没有回家之外, 孟家内部风平浪静,安知甚至更焦虑放学后的事情。 “安知你是在发抖哎,”李娉婷回头轻轻碰了碰她:“怎么啦, 题目不会做吗?” 安知惆怅地合上数学书:“因为今天星期三。” “星期三怎么啦。” “待会要上芭蕾课。” “我下课之后也要上辅导班。”李娉婷说:“你那个至少是兴趣班,总比我轻松一点吧。” 安知又叹了口气:“你不懂。” “为什么?” 一旁的孟夜来幸灾乐祸地插嘴:“我奶奶说因为她娇气。” 安知又叹了口气。 练功房内。 “下一个动作,batterment frappe, 脚跟朝前上方,膝盖外开向旁,力量集中在脚尖上——”身形优雅的舞蹈老师简单示范之后,视线从镜子中凝聚在季安知身上:“你来。” 安知凝神,蓄力,抬腿,下一瞬间老师手中的小木棍已经敲在了手臂上:“你的手肘,又塌下来了,到底要我纠正多少次?” 季安知吃痛,轻颤了一下,又条件反射地端正了手势,继续完成老师布置的小弹腿动作。 刚一抬起脚后跟,老师又是一句“不对”,却又不说哪里不对,只是一味惋惜地摇头:“你以前老师是谁?” 安知说了自己芭蕾启蒙老师的名字。 “不入流的老师误人子弟,这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啊,动作完全是变形的。”肖卿老师皱起精致的眉峰:“还要我一遍一遍地纠正你的基本功。” 安知心想王老师只是个社区里开培训班的,收费几十块钱一节课,还都是十几个学生的大课,自然不能和矜贵的肖老师相比了。 何况她很喜欢王老师,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和蔼,很多年以前还教过季唯。 她这样想着以前的王老师,下一组动作变形的更加严重,肖卿这段时间已经说了她无数次,但从小养成的肌肉记忆哪里是那么好纠正的,她把手中的小木棍往地上一摔,对旁边椅子上的苏绫说:“孟夫人,对不起,您家这孩子我教不了。” 苏绫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欣赏了一会安知窘迫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说:“哎,这孩子悟性是差了点,脑子又笨,但毕竟也是从小练的,肖老师您多费点心。” “实在是没办法教,不是我肖卿自谦,我在宁州的舞蹈界也算是有些地位,能来我这上小课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练起来的……但这孩子基础实在不行,属于底子没打好的那种,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合适,但看在吴夫人的面子上……”肖卿又重重叹了口气:“我真的教不了她,给多少钱也不行。” 苏绫朝安知耸耸肩:“你看看怎么办啊,你实在太笨了,肖老师都不愿意教你。” 经过这段时间的打压,安知早已信心全失,眼巴巴地望着肖卿,小声说:“肖老师,我会好好练习的。” “可是你跟上一次课比起来完全没有进步。”肖卿毫不留情地说:“你在家里没有练习的条件吗?” 苏绫马上说:“家里可是为这孩子跳舞专门装修了一间练功房,全是用的最好的材料。” 言下之意,最好的老师找给你了,最好的练习条件提供给你了,还是没有长进,便只能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肖卿看她眼神可怜,语气稍微和缓了些:“你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说是想排你们学校芭蕾舞团的新戏?” 安知小幅度地点点头。 “你现在这个水平恐怕……”肖卿欲言又止地:“据我所知新戏很快就要开始排了……是《仙女》吧?” 其实安知早就去找过路遥兮,遥兮也带她见过指导老师,李老师告诉安知选角的时间和考核标准,也嘱咐她到时候务必来试试。 可眼看选角的时间越来越近,肖老师还在慢条斯理地纠正她的基本功,根本不许安知练考试的选段。 “你们舞团的指导老师是我同门师弟,”肖卿又看了安知一眼:“你现在就把基本功练好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安知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走到爬杆旁边继续练习去了。 看她态度确实不错,休息的时候肖卿才松了口:“……我会和师弟打声招呼,看到时候能不能让你上台历练一下。” 两个小时的课上完,安知的精神和□□都疲惫到极点,换了衣服后跟在苏绫身后走出工作室,正好看到路遥兮迎面走进来。 “安知,你也来上肖老师的课?”美丽的舞团首席笑吟吟地说:“好巧啊。” “遥遥姐。”安知勉强挤出笑脸打了声招呼:“好巧。” “学校舞团那边怎么一直没见你去?乔老师一直念叨你呢。” “跳得不好,就不去丢人了。” “哪里不好啊,去年我们跳《胡桃夹子》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嘛。”遥兮握了握安知的手:“肖老师对学生是要严格一点,安知要自信哦。” 安知看着她平淡面容上温暖明亮的笑容,感受到了些许暖意:“谢谢遥遥姐。” “我上课时间快到了,我先进去咯?”遥兮指指手表:“老师一节课好贵的,实在舍不得浪费——下次再在学校里找你聊天。” 安知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路遥兮,隔着玻璃看到她一走进练功房,肖老师那张严肃冷酷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和蔼的笑意。 原来她会笑啊,安知想。 她只是不对自己笑。 苏绫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安知的疲倦,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上车去了西城区的一家商场。 这家欣荣商场的地段不算好,东西看上去也不便宜,开在已经有些没落的商圈里,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来,还在坚持营业,人气不足冷气足,空调温度调得很低,装修也显出价格不菲的格调来。 苏绫深吸了一口高雅的香氛,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久没来,”苏绫眯了迷眼睛:“这里生意更差了。” 安知看了眼商场中庭的挂钟,晚上八点,每家店面都灯火通明地营业,却基本上只有店员守在里面。 “你知道这里一天要亏损多少钱吗?”苏绫问安知。 安知摇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苏绫看上去心情很好:“这家商场已经是孟家最亏的产业吧,好多人劝老孟把它关掉。” “为什么不关呢。”安知敷衍地随口问道。 “因为我喜欢来这里逛街啊。”苏绫掩唇笑道:“人少,清静,不会被乱七八糟的闲人打扰……当时这里招商选的都是我喜欢的店。” 安知大概看了一眼,发现这家商场里的美容院和精品女装店确实比例更高,上新频率和外界基本保持一致,相当新潮。甚至还有一家专门卖基督教饰品的专卖店,确实一看就是按着苏绫的喜好布置的。 苏绫把安知拉进了一家童装店:“喏,自己挑几件衣服吧,天天穿校服,在家也穿校服,老孟还以为我虐待你不给你买漂亮衣服穿。” 几位店员立刻走过来,热情地招呼安知,安知被团团围住,窘道:“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 她现在真的好想回家睡觉啊。 苏绫挥挥手,表示她要去做个spa,让安知不要着急回去,慢慢挑几件体面衣裳。 安知胡乱挑了几件看着顺眼的裙子,之后就在服装店的小桌子上趴着写作业。课后作业都写完了,还是不见苏绫从美容院回来,便背上书包在商场里闲逛。 路过一家小超市,安知觉得有些饿了,便走进去想买些吃的。 这家超市在商场角落里并不显眼,估计也开了很久了,地砖的缝隙都透出几分陈旧来。 安知随手拿了块面包往柜台走,店员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正要把面包放到柜台上结账,就看到苏绫从外面走进来:“你怎么到处乱跑,快点跟我回去了,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刚才慢悠悠做spa的时候倒是没见她着急过。 安知低着头捏了捏面包的包装袋:“那个……” 定制良缘 第352节 苏绫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又一把拽过她的胳膊,直接把安知拽出去几步:“路上再吃!” 安知被她拽着走出超市,才反应过来手中的面包没有结账,苏绫也似乎根本没有买单的意识:“等一下……” 她回头望向超市的柜台,视线正好和戴鸭舌帽的超市店员相撞,安知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怎么了?”苏绫不耐地回头。 “没什么。”安知感觉把面包往身后藏了藏:“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第335章 心肝【中】(5) 孟珂回家了 苏绫突然着急回家, 大概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些事情,因为她一路都在催促司机快点开,安知不敢问原因, 手中捏着面包, 小口小口地吃下。 到家之后一切真相大白,原来是孟珂回家了。 一个多月未见, 孟珂的气色倒是不错, 懒洋洋地歪在贵妃榻上,孟夜来扑在他怀里不肯撒手,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几轮了。 “孟夜来你哭啦。”安知不放过任何一个嘲讽他的机会, 笑嘻嘻地指着他说:“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羞不羞。” 孟夜来连嘴硬的力气都没有了, 翻了个白眼,把脸换个方向埋到孟珂的衣服里。 “就是说别哭啦夜来,你看妹妹都笑话你了。”孟珂揉揉儿子的脸,笑着朝安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苏绫匆匆走进来,先确认了孟珂安然无恙, 松了口气, 然后冲过去,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下去,孟珂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倒是夜来被吓得尖叫出声。 “妈。”他歪着头微笑道:“我回来了。” 苏绫用最后的理智让露娜带着两个孩子先出去,孟夜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喝孟珂分开这么久,紧紧拽着他的衣服, 无论露娜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你先回房间,我等会去找你,”孟珂在夜来耳边轻声说:“爸爸学了几个新魔术,待会变给你看。” 母子独处的下一瞬,苏绫的尖叫爆发了出来:“你还知!道!回!来!!” “这里还算是我家吧?”孟珂不确定地说。 “你还回来干什么呢,”苏绫讥诮地说:“我看你在徐家不是过得很开心嘛,乐不思蜀啊。” 孟珂揉揉泛红的脸皮,感慨道:“哎,也没想象中那么开心。主要是徐家人太多了。” 苏绫略想了想孟珂在徐家那种封建大家族里受的眼色和闲话,便觉得又生气又心疼,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活该!真亏你能忍到现在,要是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别的都好说,他不该让我跪那个老家伙。”孟珂恹恹地说:“妈,你说世界这么大,怎么就没有我能待的地方呢?” “这里是你家,还能容不下你了?非要跑出去,那寄人篱下的日子能好过吗。”苏绫嗤笑道:“徐莫野那个妈,宋珊,比我难对付多了吧?” 孟珂一摊手:“要不怎么给我赶出来了呢,看着一天到晚病怏怏的,手段真是厉害。” “徐莫野不帮你啊。” 孟珂叹了口气:“他忙。” “我早就说徐莫野靠不住,你偏不信,非要受了委屈才明白么。忙?那都是忙着跟你爸作对呢。”苏绫揉揉孟珂的头发:“行了行了,回来就行了,以后吸取教训,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多陪陪夜来。” 孟珂这才想起来:“对了,我爸呢。” “开会,估计一时半会开不完,我打了好多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苏绫说:“感谢徐莫野,这段时间真没少给你爸添堵。” “啊……”孟珂小声说:“他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 苏绫对孟珂的智商早有认识:“没办法,谁让你脑子像我呢,要是像你爸,也不至于让人家花言巧语骗去了。” “可是我不光头脑像你,脸也长得像你啊。”孟珂摸着脸说:“要是像我爸才没有现在这么好看呢。” 这话总算把苏绫哄开心了,对她而言,孟珂肯回家毕竟是好事,她笑着在孟珂脑门上戳了戳:“你这张嘴啊,也不知道像了谁。” 橙色小球在孟珂指尖游走,从食指滑到中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一晃便消失了,孟珂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哎,怎么不见了?” 孟夜来瞪大双眼:“球呢球呢!” 孟珂在夜来耳畔轻轻一摸,小球又重新出现在他掌心:“在这呢。” 夜来拍掌大笑:“好棒好棒!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不行,刚才就说是最后一个了,”孟珂连连摇头:“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夜来抱着孟珂的胳膊摇晃:“爸爸爸爸求你了求你了,最后一个,再变最后一个……” 孟珂被他缠得没办法,看到儿子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想了想说:“好吧,那真的是最后一个喽,带你看小天使好不好?” 夜来拼命点头。 “这个魔术呢,是需要你配合的,”孟珂盘膝坐在夜来的床上:“夜来你能不能配合我?” “能!” “那你先闭上眼睛。”孟珂说:“不许偷看喔。” 夜来立刻把眼睛紧紧闭起来。 “躺倒,把被子盖好。”孟珂帮夜来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起来:“哎,你刚才是不是偷看了?” 夜来用手捂住眼睛:“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这个魔术可不是魔术,是真正的魔法,你要是偷看就不灵了哦。”孟珂严肃地说:“你要是不听话,小天使不会来的。” “天使长什么样子啊?” “就像咱们家小教堂壁画上画的那样啊,背后有两个小翅膀的,不过比那个小很多,只有我的一只手掌那么大。”孟珂的声音越来越轻:“它们飞得很快很快,所以一般人都看不见它们。” 孟珂又熄灭了床头灯的开关:“它们几乎是透明的,身上会发出很微弱的白光,所以我们需要关上灯……” 孟夜来打了个哈欠:“天使什么时候来啊,我都困了。” “你先闭着眼睛慢慢等,我和天使商量一下。”孟珂轻声说:“小天使啊,你愿不愿意来陪陪我的儿子?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乖最可爱的小孩,你能不能多陪他玩一玩……” 夜来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浑身暖融融地像是浸泡在温水里,意识朦胧间却又皱了皱眉:“你肯定更喜欢季安知,她才是最乖最可爱,她回家以后大家都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孟珂坚定且温柔地说:“不管安知有多好,我都最爱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那爸爸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孟珂在他额前亲了一下:“我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你。” 孟夜来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他身体不好,睡眠质量欠佳,半夜时常惊悸抽搐,噩梦缠身,可是有孟珂陪在身边,他觉得自己今晚一定会梦到很美好的事情。 而门外,穿着睡衣的季安知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扶着墙根走了一会,终于疲倦地靠着墙蹲了下来。 深夜,孟珂被一阵敲玻璃的声音惊醒了。 他把汗津津的手从夜来手中抽出来,揉着酸痛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往外看去,正见到落地窗外面一个模糊的高大影子,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玻璃。 那是太熟悉的家伙,所以来不及感觉恐惧,只是血压上涌。孟珂低声骂了句脏话,然后窜了起来,不慎碰翻了椅子,磕到膝盖生疼,却也没工夫喊疼,手忙脚乱地扶住椅子。 孟珂匆匆忙忙地窜出屋子,把落地窗在身后严严实实地关好,还没来及开口,已经被人结结实实一把搂住,浓重的酒气喷到他耳畔:“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徐莫野你这个……”孟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简直疯了!” 第336章 心肝【中】(6) 比起初见时花容月貌……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回家见不到你……有多害怕。”徐莫野胡乱说着不着调的醉话:“明明白天还好好的啊……今天还是我爷爷祭日, 大家难得聚这么齐。” “在你家待着不爽,不行么。”孟珂不耐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就不能对我说吗?” “你非要问的话, ”孟珂眉峰紧蹙:“我只能说, 你们徐家的一草一木,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那些人, 每一个人,都让我很讨厌。” “那我呢?”徐莫野上前一步:“我也被你讨厌了?” 孟珂的沉默在徐莫野看来,已经是回答。 “阿野,我以前觉得我家就是个笼子, 总想着逃出去。”孟珂有些困惑地说:“真出去了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根本没有适合我这样的人待着的地方……天地都是个大笼子, 不开心的人到哪里都是不会开心的……其实这段时间你也过得不开心吧?” “不是的——” “别再骗自己了, 你其实根本没办法处理好我和你家庭的关系,你家永远不会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徐莫野喘了口气:“我所求不多,就想要多一点时间而已,我一直在努力, 你要让我有余地。” “我已经给了你十年时间了, 到现在你家里人看到我还是像见鬼一样。”孟珂惨淡地笑起来:“你得承认,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情,所以我们就像以前那样……” “我会搬出去。”徐莫野突然抢白道:“我这几天回来这么晚, 就是为了找新房子,找了好久,不过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哦?” “你在徐家待着不舒服, 我们就搬出去住,你说徐家人太多,新房子就我们两个人,”徐莫野拥住孟珂:“小珂,跟我回家吧。” “你弟弟不管了?你弟媳妇不管了?你妈不管了?你家里那一大摊子事不管了?” “不管了。”徐莫野自暴自弃似的说:“晨安也该学着懂点事了。” “不会又像前年那样吧,我刚安顿下来你妈就找上门了?”孟珂警惕地问:“然后抱着我的腿哭得那叫撕心裂肺啊,可太折寿了。” “这次不会,我瞒着所有人找的房子。”徐莫野握着他的手保证:“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想待多久都不会被人找到,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嗯,挺好的。” “所以我们快点走吧,”徐莫野有些急躁地说:“孟先生好像快回家了,我要赶紧把你偷走。” “我不会跟你走的。”孟珂轻声说:“阿野,我已经过了相信这些话的年纪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是不会存在的,人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会被找到,我是逃不掉的 。” “你不是不相信这些话了,”徐莫野悲伤地说:“你是不相信我了。” “也许吧。”孟珂伸手抚摸爱人眉心的刻痕:“你最近老是皱眉头啊,都有皱纹了。” “我是凡人,当然会老,不像你啊小仙子,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所以你果然还是喜欢我的脸吧。”孟珂自恋地拍拍自己的脸:“你就是个颜狗,别再否认了。” “行啊,我承认。”徐莫野爽快地说:“我就是喜欢你长得好看。” “行了行了,不扯了,你赶紧回去吧。”孟珂挥挥手:“你不是说我爸快回来了?再不走小心被他老人家逮着揍一顿。” 徐莫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不走?”孟珂挑眉:“别逼我喊人喔。” 定制良缘 第353节 “我是来带你一起走的。”徐莫野坚定地说:“新家已经布置好了,我不可能一个人回去。” 孟珂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哎,奇怪了,以你的酒量,不该醉成这样啊?” 徐莫野攥着他的手,把孟珂死死禁锢在怀里:“要是真喝醉了多好……” 孟珂哭笑不得,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怕把保安招来,在黑暗中无声地闹腾片刻后,徐莫野身上掉下来一个卡片相机。 “这是什么?”孟珂拿起相机,屏幕正好亮了起来,显示出方才拍摄的文件。 “四龙寨项目的标书,这段时间你爸爸一直在忙这个项目。”徐莫野慢悠悠地从他手里拿回相机:“我来找你之前去了一趟孟先生的书房,这个现在应该还是绝密文件吧。” “你没事干拍这个干嘛?”孟珂甚至还笑着:“当商业间谍?哪有堂堂集团掌门人自己潜入竞争对手的书房拍摄绝密资料的,商战哪能这样搞啊,这也太掉价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知道孟先生手里的底牌了,接下来才好对付他。”徐莫野慢条斯理地说:“四龙寨这个项目,他做不成的。” 孟珂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你清楚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啊,妥妥的犯罪行为,还是人赃俱获的那种重罪。”徐莫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只要现在喊一嗓子,至少能把我送进去关十年。” 孟珂扑上去从他手里抢相机:“你简直疯了!” 徐莫野的脸上被他抓了两道,疼得轻嘶:“对,现在你必须选了,是跟我走,还是送我去坐牢?你爸马上就回来了!” 孟珂被他逼住,恨得想咬他:“你赶紧洗干净屁股去坐牢吧!” 徐莫野大笑:“你舍得吗?” 他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寒鸦,孟珂吓了一大跳,立刻去捂他的嘴:“你小声点!” 徐莫野眼中显出笑意:“果然还是舍不得我。” 孟珂一时语塞,跳脚低声骂道:“混蛋!无耻!不要脸!” “你输了,谁让你爱我这个混蛋,而我只爱你这张脸?”徐莫野悠然道:“谈恋爱这种事情啊,好像永远是爱得更深的那个人吃亏多一点。” 孟珂气得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别闹了,”徐莫野已经远远看到两束车灯,车里想必坐着孟怀远,他轻轻巧巧地制住孟珂:“跟我回家,然后随便你怎么发脾气都行。” “我不想!跟你!回家!”孟珂把他的手腕咬得鲜血淋漓:“这里就是我家!” “你到底还在留恋什么呢?”徐莫野疑惑地说:“这个家只会伤害你而已。” “不要你管,你把相机给我然后滚!” “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要么是舍不得刚接回来的女儿,”徐莫野的声音危险地低了下去:“要么是舍不得你的宝贝儿子。” 他看向孟珂身后的落地窗:“这是他的房间?要不要我把他喊起来,然后一起聊聊?我觉得他肯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 “不要!”孟珂几乎尖叫出声,然后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行把声音咽了回去:“你别吵醒他。” “你再闹下去,孟夜来睡得再熟也该醒了喔。” “我还挺想见见小朋友的。”徐莫野甩开孟珂,往夜来的房间走去:“十岁……快十一岁吧?你好像真的很不想我见他啊。” “你……别,”孟珂拽住他的胳膊,不甘又无奈地说:“你赢了,我跟你走。” 徐莫野脸上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撑住孟珂摇摇欲坠的身子,疲惫地说:“走吧,我带你回新家看看。” 在夜色中行走,扶着孟珂的脸不让他回头,徐莫野的掌心一片冰冷的湿润,最后他听到孟珂虚弱地喊他:“阿野。” “嗯。” “我不爱你了。” “没关系。”徐莫野托起孟珂苍白的脸,用怜爱的口吻说:“我正好相反。” 比起初见时她的花容月貌,徐莫野更爱他被全世界摧残后,绝望凋零的眼神。 季安知是被饿醒的。 她傍晚上了高强度的舞蹈课,早就饥肠辘辘,晚上却又只吃了一个面包。苏绫因为孟珂回家而太过激动,甚至忘了安排她的晚餐。 如果是之前,她可以让小柳给她开小灶做点吃的,但肖老师对她的每日饮食做了严格的限制,家中的仆人都被苏绫下了严令,不许在非饭点给她零食吃。 安知苦苦忍了几个小时,想着天亮就有早餐吃了,才勉强睡着,结果到了半夜实在饿得不行,只能从床上坐起来。 她想起孟夜来似乎藏了不少小零食,正想去他房间里偷一点,在门外听到了父子俩的亲密互动,安知自惭形秽,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不怕听到她的脚步声,从狗屋里探出脑袋,朝她轻轻叫了一声。 安知的视线落到不怕的饭盆上,那里面还留着几块狗饼干。 季安知只纠结了三秒钟,就走过去,蹲在狗屋前面:“不怕,你能不能把夜宵让我吃一点?我真的好饿喔。” 不怕看了她一会,伸出一只爪子,把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 安知抓起一块狗饼干塞进嘴里咀嚼,居然还挺好吃的,口感香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淡淡的香香的。 安知吃了一块又一块,有点停不下来,直到身后悄悄站了个影子。 安知心一横,把最后几块狗饼干一股脑塞进嘴里,心说就算被骂一顿至少也吃饱了。 然后她抬起头,视线对上了阮长风震惊心疼的眼神。 “偌大一个孟家……”他的手都在颤抖:“连口饭都不给你吃,居然要你跟狗抢吃的——” 安知一惊,刚想解释这只是特殊情况,一张嘴,呛住了。 第337章 心肝【中】(7) 你爸爸骗你的…… “不是的……咳咳, 挺,咳,狗粮挺好吃的……咳咳……”安知被噎得眼泪汪汪, 还不忘解释:“今天是忘……平时不会, 咳咳……” 阮长风赶紧过来给她拍背顺气:“慢点说慢点说,先吐出来, 谁知道狗粮里面有什么对人不好的成分啊。” 安知捂着嘴跑回房间里灌了几口水, 强忍着喉咙的不适,把食物咽了下去。 其实也不是非要咽下去不可,但一想到那些饼干已经被她嚼得面目全非黏糊糊一团……她不想让阮长风看到自己吐出来。 “你……” “我……” 阮长风和安知同时开口,然后再次异口同声:“你先说吧。” “你先说。”阮长风轻咳:“我没什么事, 就是路过,看看你。” “我今天在欣荣商场看到你了。”安知立刻说:“阮叔叔, 你开超市了?” “嗯。”阮长风言简意赅地说:“开了好多年了。” “可是奶奶说欣荣商场是孟家的产业。” “我知道, 我有安排。”阮长风仔细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因为换了芭蕾舞老师……”安知又赶紧说:“只是看上去瘦了一点点,但肌肉变结实了,你看我的小腿都粗了。” “要是很辛苦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又不走职业路线。”阮长风说:“我一直觉得芭蕾舞的动作挺反人性的,人的脚还是要踏踏实实踩在地上,只靠着脚尖垫着是撑不起来的。” 其实关于以后的发展安知还没有想过, 但总归是不讨厌芭蕾, 跳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感情的:“七月份,我们学校的剧团要演《仙女》……据说莫斯科舞蹈学院的老师会来选苗子。” “安知想去吗。”阮长风转念想想,如果把安知送去俄罗斯待几年, 等她回来,想必此间之事已经尘埃落定,倒算是个避世的去处。 “孟家的人还挺支持我的。”安知托着腮细数:“奶奶很希望我去, 所以现在经常带我去上肖老师的课,孟夜来说他无所谓,阿泽哥哥不太支持,爷爷……没问过。” “我是说,安知你自己想去吗。” 安知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妈妈以前没有坚持下来的事情,我想试试。” 阮长风看着女孩早熟的坚定眼神,心口又抽痛了一下:“七月是吧,到时候我会去看你表演的。” “阮叔叔怎么会突然过来看我?”安知想起更加紧迫的问题:“保安好多的,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你一个人怎么出去啊。” “跟一个朋友过来的,”阮长风说:“说实话已经有点迷路了,要是没他带着还真搞不定。” 安知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依稀觉得阮长风在开展什么庞大的计划,却又什么都看不清楚。 “阮叔叔,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你进出孟家这么难,但我去哪里都很方便。”安知揉揉困倦的眼睛:“无论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帮到你。” “不需要。”阮长风摇摇头:“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你是小朋友,只要天天开心就行了。 安知怔忡地看着阮长风,反复琢磨他的这句话。 生命与往昔如此不堪重负,成长的阵痛每天都在撕裂她的灵魂,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小朋友了。 “可是我真的能帮到你。”安知不甘地说:“我还是小孩子,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安知……”阮长风不忍地说:“我苦心积虑这么多年,就是想毁掉你的家,所以你不要帮我。” “没关系的,”安知不假思索地说:“那就毁掉好了!只要你想,我帮你一起毁掉!” “真是孩子……”阮长风苦笑道:“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从没当这里是我家。”安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阮叔叔,我好想爷爷,还有小高,粒粒他们……” “会有机会的,”长风说:“你一定能回去。” “所以让我帮你吧。”安知说:“阮叔叔你相信我。” “那你也相信我。”长风笑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要平安长大就是帮到我了。” “长大有什么难的呢。” “如果只是让身体长成一个成年人,应该不算难吧,只要付出时间就够了,”阮长风想了想:“但要养成一个健全的人格,成为一个坚强勇敢有责任心的人,或者你想要坚持梦想,还是挺不容易的,需要你保持纯粹,心无杂念,远离成人世界那些腌臜事。” “我去过我妈妈的房子……”安知困扰地说:“还有一个女仆的房间,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栋房子你不要再去了,”阮长风严肃地说:“你不要去管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你的灵魂还没有强大到直面这个家过去的黑暗,只会被那些阴影吞噬,一知半解比完全无知更可怕。”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这个家里发生过什么,告诉你父亲母亲的故事,那时候你已经变成了一个足够对付这些的大人,很多你现在觉得天塌下来的事情,到时候都变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阮长风给安知重新倒了一杯热水:“在那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往事,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被过去的事情伤到,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哦……” “答应我。”长风沉声道:“能不能做到?” “能做到。”安知点头:“我不会再去了。” 阮长风看了一眼手表:“我必须得走了,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没问题。”安知握拳,心中积累的郁闷一扫而空:“阮叔叔,我等你来接我。” 定制良缘 第354节 虽然阮长风坚持让安知不要送,但女孩还是悄悄跟在他后面,目送他走到视线所不及的地方。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还看到阮长风和两个人在一辆车前面汇合,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搀扶着孟珂,他看上去很虚弱,步伐踉跄。 安知压下担心,牢记着阮长风的告诫,看着汽车发动,无声地开走了,她正要往回走,又看到孟怀远从后面追上来。 “孟珂——!”孟怀远嘶哑地大叫:“回来!” 车子没有停,孟怀远在后面追了几步,以他的年纪,这样拼尽全力的奔跑无异于透支生命,他已经喘得像个年久失修的破风箱。 “这是你家你要跑到哪里去啊——”他的咆哮破碎苍凉:“夜来在家等你啊!” 安知眼睁睁看着孟怀远摔倒在地,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庆幸。 阮长风在那辆车上,她不希望孟怀远追上他们。 孟怀远看着车灯越来越远,孟珂明明听到了他的呼喊,却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身体与地面撞击的那一刹那,孟怀远突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预感。 ——孟珂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一念及此,他趴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久久无法起身。 虽然一整晚惊心动魄,但第二天,孟家还是迅速恢复了原样。 在苏绫房里吃早餐的时候,孟夜来突然对苏绫说:“奶奶,我昨晚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苏绫揉揉泛红的眼睛。 “我梦到爸爸回家了。”夜来说:“可真可真了,他给我变了好多魔术。” “哦。”苏绫面无表情地说:“你果然是做梦了。” “也许不是做梦哦。”安知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说:“我也梦到我爸爸来找我了。” “他肯定没有变魔术给你看。”夜来不服气地说。 “我才不想看魔术。”安知淡然道:“魔术都是骗人的,他永远不会骗我。” “魔术……不是骗人的。”夜来的脸迅速憋红了,尾音染上了一点哭腔:“他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他还说他最喜欢我了……” 夜来的话说得颠三倒四,任谁都听不懂,苏绫不耐烦地说:“假的,你做梦还没醒呢,孟珂什么时候回来过。” 夜来只能强咽下委屈,饭也没吃两口,苏绫忧心忡忡,昨天晚上孟怀远那一跤摔得不轻,虽然骨头没事,但今天早上已经起不来床,所以也没心思管夜来吃了多少。 安知吃完自己的早餐,又把夜来没吃的包子拿过来啃了,趴在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没有做梦,我昨天晚上亲眼看到他了。” 孟夜来立刻破涕为笑,看安知的笑颜都觉得可爱了几分。 安知顿了顿,用更细小的声音说:“我亲眼看到他趁你睡觉的时候,跟别人走了……孟夜来,你爸爸骗你的,他早就不想要你了。” 这一刻孟夜来非常确定,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捅在季安知身上。 第338章 心肝【中】(8) 肉圆子从天而降…… 心情安定下来之后, 日子也就过得更快了,肖老师固然严格,但安知的跳舞的技艺也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提升, 几天后顺利通过了芭蕾舞社的选拔。 不知道是不是对安知的身份略有耳闻, 指导老师对她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甚至竭力推荐安知来演女主角, 也就是剧名中的【仙女】。 ——这个位置原本理应属于路遥兮。 能演仙女当然是光鲜, 也有更大的几率被莫斯科舞蹈学院的老师相中,能站在最核心的地方,让阮长风一眼看见她的表演。但安知冷静下来之后细想,觉得这不算好消息, 她本就是空降,实力也确实比不上三岁开始跳舞的路遥兮, 真要是取代了她的角色, 以后在剧团里恐怕难以立足。 自从指导老师宣布这个决定之后,路遥兮再也没和她说过话,剧团里本就不熟的小伙伴更是拿她当空气,后来这消息又被传到她自己的班上,在孟夜来的大力煽风点火之下,便越传越难听了起来。 安知在班上被孤立, 更觉得此地无趣, 便全身心投入芭蕾的练习中,一心期待能去俄罗斯上学。偶有闲暇,便开始学起了俄语, 每天戴着耳机练听力,装作听不见班上流传的闲言碎语。 当然,她不找麻烦, 不代表麻烦不来找她。 寻常的课间,寻常的日子,英语课代表发练习册这么寻常的小事,给别人都是端端正正给放到桌子上,偏偏发到她这里,把练习册玩成了飞镖,笔直地向安知这边发射。 安知一侧身子躲了过去,练习册直接削中了前座的李娉婷,她猝不及防被击中了脑袋,“啊”一声低叫,捂住了头。 “娉婷你还好吗?”安知急道:“打痛了没有。” 李娉婷扶了扶歪到一边的眼镜,小声说:“没事。” 安知的练习册歪歪扭扭地嵌在娉婷的座椅夹缝间,她弯腰捡起来,正看到扉页上被人用红笔写了猩红的两个大字。 ——贱人。 娉婷吓得手一抖,练习册再次掉到地上,这次是更难捡的位置,她正要艰难地移动椅子,又听到另一边孟夜来说了一句:“你别帮她捡。” “啊?” “她都打你的头,你还帮她捡练习册干嘛?”孟夜来冷笑道:“你让她自己捡。” 安知扯下耳机:“娉婷不是我打的。” “你就说是不是你害的?”夜来又对李娉婷重复了一遍:“反正你不许帮她捡。” 娉婷本就是比较怕事的性格,慢吞吞地扭头看了一眼男孩高高挑起来的眉毛,眉心的红痣在过于苍白的脸色的映衬下,显出点妖异的摄人来。 安知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了一会,实在是够不到练习册,便对李娉婷说:“娉婷你帮我踢过来吧,用脚不算捡。” 娉婷想到练习册扉页上的字,更加紧张了,但最后还是在孟夜来的死亡凝视下,把小册子往后面轻轻踢了踢。 “谢……” 娉婷也不敢回头,耳朵听着安知弯腰挪椅子的动静,沉默了片刻,后面传来了撕纸的声音。 她觉得安知真的很大胆了,回头小声问:“你撕练习册不怕被汪老师骂嘛。” “就说不小心弄脏了,去书店再买一本就是了。”安知居然开始用撕下来的扉页折纸飞机。 娉婷低头看了一眼练习册封底上三位数的定价,再没说话。 纸飞机折好,安知在机头哈了一口气,然后笔直地朝孟夜来飞过去。 孟夜来刚要消停,一架写了硕大红字的纸飞机就飞到他桌子上,他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安知的鼻子叫道:“你骂谁?” “你写的东西,还给你咯。” “你怎么什么事都往我头上赖啊,”孟夜来气得快要跳起来,把自己的笔袋往安知面前一丢:“这俩字不是我写的,你看我都没有这么粗的红笔。” 安知看夜来的反应不像心虚,反思自己大概是被孟夜来迫害习惯了,但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只能翻翻旧账把这事糊弄过去。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清楚。”安知祭出了万能句式:“还用我说吗。” 孟夜来果然一点就着:“你你你不要胡说!” “我没胡说啊,比如说上次在鬼屋……” 孟夜来已经因为那件事被孟怀远收拾过不止一次了,一提起来就觉得屁股疼,这时候同学的视线已经围拢过来,颇多好奇之意。 即使是为了维持在自己在班上的形象,孟夜来也不能认下,梗着脖子说:“我没推你。” 现在有当时的第三人在场,安知更有底气了,问李娉婷:“娉婷,你当时也在小火车上面啊。” 李娉婷没想到兄妹闹矛盾会波及到自己,吓得往后缩了缩:“啊……是吗……” “就那次我们去伊顿乐园,看完魔术去鬼屋玩的时候,你还记得吧?”安知一心只想她还原出当时的真相,全然没注意李娉婷已经面如土色。 “李娉婷,你看得清清楚楚,”孟夜来慢悠悠地说:“我当时有没有推她?” 李娉婷沮丧地快要哭出来,觉得今天真是无妄之灾。 “娉婷你真的不用害怕他,把真相说出来就好了。”安知也在鼓励小女孩:“他根本不能把你怎么样。” “是啊,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孟夜来笑道:“是这个家伙得了妄想症,一天到晚想要拿这事陷害我,你正好还我个清白嘛。” 安知狠狠瞪了孟夜来一眼,转而满脸期待地望向娉婷。 “我……那个……”娉婷从未这么受瞩目过,手心全是冷汗,声音越来越小:“当时太黑了,什么都没看见。” “你再仔细想想,真没看见?”安知难以接受这个回答:“怎么会没看见呢?” “嗯,就是没看见,”娉婷重复一遍之后,坚定了不少:“当时真的太黑了,又太快了,就听到你叫了一声……然后就掉下去了。” 这个回答让安知和夜来都无法满意,他们又追问了很久,而娉婷只固执地一口咬死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自保,不愿意得罪孟夜来,但安知还是心灰意冷,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也没办法继续为难娉婷,拨开人群出去了。 现在是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按原定的时间表她应该去练舞了,但安知现在也没力气去应付剧团里的冷眼,教室里又不想待,所以只能绕着学校的围墙转圈。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受优待的,安知从小是个受欢迎的孩子,从未体验过眼下这种众叛亲离的境况,即使理智上提醒自己无须在意这些,心里却还是难免仓皇无助。 她本来即使在新的环境里也能交到很多朋友的,如今才知道,原以为最要好的李娉婷,也不愿为她说一句话。 安知掏出手机给高一鸣打了个电话,小高也等了好久才接起来,因为在下棋,所以也没说上几句就匆匆挂了。 她低着头沿学校的墙根走了一会,眼见着夕阳慢慢沉到墙的那一侧去,忽然闻到了一阵熟悉至极的香气,从围墙外面飘了进来。 肉圆子的香味。 过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安知还在怔忡,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听到了她思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安知,小心烫。” 她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断了,然后,新鲜出炸锅的肉圆子从天而降。 因为确实很烫,安知没有接住,只能看着滚到地上的肉圆子,懊悔地大叫出声。 片刻后,热乎乎的肉圆子从高高围墙外面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进来。 安知这次有经验了,全都接住,然后迅速塞进嘴里,她顾不得被油弄脏衣服,也顾不得仪态狼狈,在罕有人至的墙根边又蹦又跳,若是让旁人见了,必定觉得有些疯意,但她只是开心地拍掌大笑。 完全是记忆里的年味,因为做一次要起一大锅油,所以阮长风通常只在过年的时候做。咸淡适中,酥脆多汁,纯粹的肉的鲜美,还剁了些爽口的马蹄进去,及时吃很多也不会腻。 围墙外油锅的香味大概也吸引了些早放学的学生,时不时就有孩子来问价,安知隐约听见他说:“做给我家姑娘吃的,不卖。” 季安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第339章 心肝【中】(9) 帮我下一盘棋…… 定制良缘 第355节 确认安知已经吃饱之后, 赶在被保安驱逐之前,违章摆摊的阮长风已经推着小餐车逃走了。 安知听着围墙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反复摸了摸饱胀的肚子, 才确定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幻觉。 直到肖老师的一通电话打断了她的沉湎, 也没说是什么事情,只是让她立刻去学校的舞蹈教室一趟。 现在严厉的肖老师已经是她噩梦的常客, 安知不敢怠慢,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嘴边的油,就匆忙跑去了教室。 舞蹈教室中,肖卿老师端坐在教室中央,旁边还有几位学校高层的小boss, 她是不大认识的,剧团的指导老师平时威风八面, 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学姐身后, 朝她摆了个苦涩的表情。 站着的学生除了路遥兮之外,还有几个女孩子,安知认出其他几位都是团里有资历有技术的前辈了。 肖卿把安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重点停留在她油渍斑斑的衣襟和袖口,以及因为吃太饱而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上。 “你……”她的眉毛紧紧拧起:“你这是吃了什么?” 安知还没想出狡辩的说辞,已经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安知羞愧地捂住脸。 “算了。”肖卿无奈地挥挥手:“先说正事。” 肖卿的正事对安知来说不算好消息, 她觉得安知目前的技术难以挑起女主角的大梁,所以建议下周再安排一次团内选拔,给几个有潜力的孩子公平竞争的机会。 当然大家心里都清楚, 肖卿这是为自己的爱徒路遥兮打抱不平来了。 安知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也知道如果和路遥兮在台上公平竞争,恐怕是被碾压的结局。她正要离开, 却又被肖卿叫住。 等其他人都出去后,肖卿才问安知:“心里不服气吧。” “没有。”安知低头看脚尖:“遥遥姐是很厉害。” “你们剧团的事情我本来不该开口,但我这次把手伸这么长,也不单单是为了遥兮。”肖卿讥诮:“你觉得你比她长得漂亮,就应该演仙女么。” “不会不会……” “在芭蕾舞者的考量中,脸长得怎么样其实是最不重要的,”肖卿直言:“你的身材比例比不上遥兮,入门又晚,一开始还被不入流的老师带上了歪路,养成了很多坏习惯……” 安知简直快无地自容了。 “是,你现在跳舞,唬唬外行人是足够了,普通人才不管你动作标不标准,他们看你脸蛋标致,会踮着脚尖转几圈就很满足……安知,我见过太多漂亮的女孩子,很小的时候被拉出来当领舞,从此满足于别人的夸奖,就这样停滞不前,最后这辈子也没多大出息,过几年基本上都不跳了。”肖卿语重心长地说:“漂亮的女孩子大把出路,何必走职业芭蕾这么辛苦的一条路呢,多得是轻松来钱快的出路。” “我是想跳舞的。”安知小声说。 “安知,虽然时间很短,但你毕竟是我学生,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肖卿凝视着她:“如果你真的想在这个领域走得更远,听老师一句劝,在你技术成熟之前,不要太早走到聚光灯下……不过你应该不会听我的吧?毕竟你已经拍过电影了。” “不是的,去年那个电影只是暑假无聊……”安知涨红了脸:“我现在只想好好跳舞。” 这是真的,电影上映后陆陆续续也有一些经纪公司找过安知,想和她签约,安知全都拒绝了。 肖卿摇摇头:“我不管这些,我跟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太早当女主角对你绝对不是好事,你能理解我把你换下来吗?” 安知只能点头,忍着委屈说:“我明白,谢谢肖老师。” “而且你还有机会嘛,”肖卿鼓励她:“下周,你只要跳得比遥兮好就行了,你可以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当女主角啊。” 阿泽站在练习室外面已经很久了,再三迟疑之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很晚了哦,”阿泽对在爬杆边压腿的安知说:“早点睡吧。” 安知摇头:“我再练一会就好了。” “你应该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吧?”阿泽说:“要给肌肉足够的时间休息和恢复才行。” 安知倚着墙说:“我平时睡得也挺晚的,至少现在跳舞就不用陪奶奶祷告了……我再练一会就去睡觉。” 阿泽看着她汗津津的小脸:“安知,真的这么想去俄罗斯?” “想啊。”她天真烂漫地笑起来:“那里下雪之后一定特别漂亮,还有极光。” “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想去俄罗斯,不一定非要盯着你们剧团七月份演出这条路……”阿泽轻声说:“咱们这样的家世,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学都行,随时都能去,你可以等自己准备好了再去,没必要现在就把自己搞这么辛苦。” “有钱真好。”安知专心于身体的动作,散漫道:“可惜我不能随便花。” “放心,以后都是你的。”阿泽慢悠悠地说:“别人一分钱都分不走。” 听到阿泽的话,安知莫名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向上升起来,眨眨眼睛:“可我真的很想去俄罗斯,现在就想去。” 孟泽顿时有一大堆话想说,什么你现在还太小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家里不放心,职业芭蕾舞演员这条路非常辛苦之类的……但最后话到嘴边,看着安知坚定的眼神,阿泽只能说:“好,我支持你。” 如今的孟家表面上形势一片大好,但暗地里早就危机四伏,阿泽也担心接下来会波及到安知,所以宁可忍着不舍,把她远远送出去。 “你支持我有什么用啊。”安知笑道:“下周选不上女主角,说什么都是空的。” 真是公开竟争,面对路遥兮,恐怕也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 “安知一定会当上女主角的,”阿泽微笑着说:“这是我说的。” 门铃已经响了很久,但书房里面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挪窝。 阮棠捧着书蜷缩在在沙发上,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鸣,去开门。” 高一鸣从棋盘的长考中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棋谱:“为什么不是你去开门。” “因为我是你的好吃懒做的恶毒后妈。”阮棠漫不经心地说:“所以要强迫你当牛做马。” 高一鸣对着外面大喊:“爸!阿姨欺负我!” “没用的,你爸出去喝酒去了。”阮棠冷笑:“你想告状还得等等。” 高一鸣扯过耳塞把耳朵塞住:“反正我不去开门。” “我也不想下楼。”阮棠翻了一页书:“我们假装家里没人吧。” “如果是我爸忘带钥匙了怎么办?”高一鸣又想到了其他可能性:“或者是他酒喝多了之类的。” “那就等着吧。”阮棠说:“等我下楼倒水再给他开门。” 好在过了一会门铃也停了,高一鸣悄悄松了口气,直到脚步声从走廊上响起,阮长风抱着伶俐的女童走到书房门口:“你们两个真行哎,明明在家不给我开门……最后还是梦梦给我开的。” 阮棠赶紧把书放下站起来:“小叔你怎么来了……刚才没听到门铃声。” “一鸣呢?也没听到啊?” 高一鸣这才取下耳塞,装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啊,你怎么来了。” 阮长风无奈地摇摇头,又对高一梦说:“梦梦一定要记住喔,在家不可以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高一梦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好,阮长风才把她放下来,让她去玩了。 “吃晚饭没?”他又问阮棠。 “还没。” 阮长风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炸好的肉圆子,一掀盒盖香气扑鼻:“那正好,有点冷了,你拿去热热。” 高一鸣瞬间坐不住了,手爪子已经伸了过来:“哇好香……” “叫人了没有?”阮长风把盒盖一捂:“手洗了没有?” “嘿嘿,阮叔叔……手是干净的。” “这称呼不对劲啊,”阮棠突然说:“我喊他小叔,你也喊叔叔,辈分是不是有点问题?” “这个问题在你决定嫁给一个二婚带娃的中年人之前就应该考虑到。”阮长风毫不留情地吐槽:“谁让我在家里年纪小辈分大呢。” “那……”高一鸣讪讪地说:“阮爷爷?” “闭嘴。”阮长风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彻底乱套了。” 高一鸣龇牙咧嘴地拿了个肉圆子过来啃。 “最近围棋学得怎么样?”阮长风过来看他的棋盘。 “还凑合,”高一鸣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书柜上摆着的成排奖杯:“也就刚升了五段。” “我记得你去年还是三段?” “这段时间参加了几场比赛。” “那想必很厉害咯?” “还行吧,”高一鸣反而谦虚了:“比我厉害的人有很多。” “小伙子,明天帮我个忙怎么样。”阮长风捧着肉圆子蹲在高一鸣面前。 “我明天要上学哎。” “请个假嘛。”阮长风把炸得金灿灿的肉圆子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很快的。” “帮你干什么啊。” “帮我下一盘棋。” 第340章 心肝【中】(10) 那是一个春天…… 林森路的社区公园到清早的时候, 总是最热闹的。 以前住得近,早上还可以过来跑跑步,现在住得更远了, 阮长风已经很久没来过, 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赶来,绕过晨练的人群, 走向公园一角的石桌。 桌上摆着一盘围棋的残局, 石凳上坐着个老人。 “来了?”老人看了一眼阮长风。 “老张。”长风向棋友打了个招呼:“今天气色不错啊。” “少废话,快点下吧。”老张指了指棋盘:“就这几步棋你已经卡好几天了。” 阮长风沉重地叹了口气:“前面这么多关考验都过去了,没想到卡在了一盘棋上。” 老张慢悠悠地掏出一根烟,阮长风立刻给他点火:“说真的, 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就不能通融一下么?” “这盘棋你赢了我, 才有机会往下走, 不然你我的缘分就止步于此了。”老张眼神唏嘘地看向一旁跑步路过的女孩:“哎,之前那个跟你锻炼过来的女孩子,也好久没来了。” “小米?” “不是,有点胖胖的那个丫头。” “哦,你说晓妆啊。”阮长风对着朝阳眯了迷眼睛,好像还能看见几年前的夏天, 在这条跑道上挥汗如雨的女孩:“人家现在体型挺标准的, 没必要再锻炼了。” “我记得当时你不是这么说的吧,”老张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你当时一直在给人家小姑娘洗脑说什么……要保持终身的运动习惯之类的。” “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现在想法有点变了, ”斟酌良久后,阮长风终于开始落子:“人这辈子寿命就这么长,能以自己希望的方式过一生就行了。” 他这一枚白子落到棋盘上, 老张的捧保温杯的手顿了顿:“哎?有点意思。” 定制良缘 第356节 他不再说闲话,和阮长风你来我往地对弈起来。 几十个回合之后,棋盘上的白子已经迅速扭转了劣势,连消带打地吞下了右上角的一大块地盘,老张脸上的闲适不见了,取代以不可思议:“一天不见,你这水平……突飞猛进啊。” “嗯。”阮长风挤出一丝笑容:“是您老看我怪可怜的,故意放水了。” “我说了很多遍了,不要把我喊这么老。”老张不满地说:“我年纪真的没有很大。” “可你不是快退休了吗?”阮长风看着老张头顶稀疏花白的头发,手里的保温杯,桌边靠着的拐杖,怎么看是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家。 “我的职业特殊,退休比一般人早。”老张随口敷衍了一句,继续紧盯着棋盘。 阮长风暗暗朝不远处某棵大树的方向挑了个大拇指。 老张又顽强地坚守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在白子汹涌的攻势下颓然认输。 “承让承让。”阮长风笑道:“这局棋真的很精彩。” “行,愿赌服输。”老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阮长风:“明天下午三点半,到这个地方找我……记得不要来太早。” “去早了会怎么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机构就在眼前,阮长风多看几遍记下字条上的地址,然后撕碎。 “不会怎么样,”老张收起棋盘:“只是去早了我还在睡午觉。” 老张走后,心情很好的阮长风走到大树底下:“行了下来吧,辛苦你了小天才……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我下不来。”胸前挂着望远镜的高一鸣紧紧抱住大树,欲哭无泪地说:“实在太高了。” “你等会啊,”阮长风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你这段必须得录下来。” “别……”高一鸣把头埋到树干里:“别拍了,快点上来救我。” 阮长风憋着笑:“这么潇洒帅气的动作肯定要录下来啊,我回去就发给安知看。” 话音未落,高一鸣已经如蜘蛛侠附身,把心一横,闭着眼睛抱着树干溜了下来:“肯德基哦……” “随你点。” “全家桶,不许反悔。”高一鸣用脏兮兮的手爪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还有,把视频删了。” 次日下午三点半,阮长风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位于宁州一个稍有些落寞的老旧街区,旁边是个海鲜批发市场,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乳白色三层小楼,门口没有挂招牌。周围围了一圈铁栅栏,上面爬满月季花。 阮长风在铁门外面等了一会,穿着拖鞋的老张才姗姗来迟,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来这么早。” “您这午睡时间……够久的哈。”阮长风跟着老张走进楼中,与外表所展示的闲适不同,小楼内却是繁忙的,大厅里密密麻麻摆了十几台电脑,每台电脑前都坐着个满脸写着睡眠不足的工作人员,一打眼看还以为进了黑网吧。 虽然大家看上去都在努力工作,但阮长风还是感觉到若干好奇窥探的视线在身上扫来扫去。 “张局,有客人啊?”一个发际线颇高的中年人问道。 老张迈着散漫的步调,相当高冷地点点头。 “一楼人多,你去我办公室聊。” 二楼就明显空旷多了,老张的办公室外面还坐着个相当漂亮的女秘书,见他们上来,甜甜地笑道:“张局,客人喝茶还是咖啡?” “啊我喝白开水就行……” 老张白了阮长风一眼:“人家问你了吗你就抢答?小余,给他倒杯茶。” 走进老张的办公室,面积其实不算小,但到处去堆满了小山般的文件,老张坐在办公桌上就像被文件淹没了。他的折叠床还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收的意思,就那么胡乱摆在仅剩的空地上,导致办公室里连一张额外的沙发都摆不下,阮长风勉勉强强地坐了个床角,捧着热茶相当局促。 “怎么样,跟想象中不一样吧。” “我以为会更加……戒备森严一点。” “完全没必要嘛,”老张一摊手:“我们明面上的身份只是政府的咨询机构而已,收集整理资料,然后写写报告书之类的。” “暗地里呢?” “也是。”老张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动作:“只是收集情报的权限稍微那么大一点,然后这个国家只有一百来个人有资格读我们的报告。” “嗯,无孔不入。” “这就夸张了,哪有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去监控这些乱七八糟的,盯着重点的那几家看看就行了。” “比如孟家?” “再比如徐家。”老张颔首:“这几个老派的大家族,肯定是我们的人每天盯着。” “到底什么人会想到建立一个这样的组织啊,”阮长风很费解:“每天什么事不干,就在这盯着有钱人的吃喝拉撒。”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咯,要说到很久以前……” “您慢慢说。” “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个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老张点了根烟,眼神逐渐唏嘘。 “这也太久远了吧!”阮长风倒吸一口凉气。 “总之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就行。”老张挥挥手:“这几十年国家经济起飞了,确确实实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了,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你说是吧。” 阮长风摇头:“我不敢说。” “你怕什么?怕老大哥在看着你么。”老张失笑:“老大哥的眼睛和耳朵现在坐你面前呢。” “那我就更不敢说了。” 老张有点伤感地笑笑:“当人们在讨论国家意志的时候总是把它当做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却总忘了体制也是由人组成的。” “如果都是由您这样的人组成的,大概整体看起来会更有温度一点吧。”阮长风字斟句酌地说。 “不用捧我了,你猜那些知道自己正在被监控的人是怎么叫我的?” “据我所知,宁州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您和这个机构的存在。”阮长风说:“有能力了解到您的人,也不敢不尊重您。” “你不就知道了?我都说了我们只是个咨询机构,所以不要随便妖魔化我们。” “我能知道完全是个意外。” “具体讲讲?” 阮长风挠头:“泡温泉的时候听隔壁池子人说的。” 老张叹了口气:“我不跟你扯,你知道我们手里没有实权就行了,你也看到我手下就是些盯监控写材料的普通人,所以不用再兜圈子了。” “不是兜圈子,是真没这么大格局。”阮长风苦笑:“我一个平头老百姓,看不到您这么远。” “那你觉不觉得这几年宁州的有钱人越来越多了?” 阮长风说:“我听过有人说宁州是小纽约。” “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叫纽约为小宁州的。” “那挺好的啊。” “我去年去纽约出差,曼哈顿当然挺好,不过布鲁克林和皇后的某些街区的治安啊……”老张摇摇头:“你不会希望宁州存在这种地方。” “我现在就住四龙寨……” “嗯,四龙寨要是再放着不管,再过十年就是那样。”老张向后靠在椅子上:“当然,毕竟国情不同,四龙寨肯定还是要治的。” “可是该不该孟家出来做这项工作呢。” 老张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阮长风,露出“你小子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的微妙表情,他打了个响指:“所以你明白我们这个机构成立的初衷了吗。” 他还没来及回答,老张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经济要发展,就会有人积累财富,然后有钱的人一定会越来越有钱,但太有钱了,就会不拿普通人当人看,开始把人当成手段而不是目的——我们不希望在这个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 阮长风被他这一串惊到了:“可是这几乎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规律吧。” “你自己的生活就是被这样莫名其妙毁掉的,你能甘心?你能忍?” “当然不甘心。” “所以需要我们这一群人吃饱了撑的盯着他们啊,”老张看向窗外繁忙的鱼市:“这个时代最终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而我们有幸,全程站在边上看着。” “是不是太悲观了。” “如果你像我一样,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坐在小黑屋里面,旁观这些有钱人是怎么掠夺财富的,知道他们背地里做过多少恶心事,搞清楚里面种种肮脏龌龊的勾当,然后发现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报应,只是变得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成功……”老张摇摇头:“你不会变得比我更乐观。” “我不相信你只是看着。” “当然,如果出现太过分的情况,某些人的野心膨胀得太厉害,我会把报告交上去,让他们抬头看看天。”老张说:“不过在我的职业生涯里面,这种事情也没发生过几次,所以大部分时间我就真的只是看着而已。” 阮长风知道老张交上去的报告,一定会引来天雷,最后的结局是一个商业帝国的覆灭。 “那您看孟家够不够资格被你写到报告书里面?”阮长风心中升起一阵期待。 “很遗憾,孟怀远还不够格呢。” “什么样才算够格?”要知道在阮长风心中,孟怀远已经快成为教科书级别的邪恶资本家了。 “比如和境外势力交往过密,比如把手伸到一些绝对不能碰的领域……你不要笑,真以为我没有处理过这些?人的野心膨胀起来是没有边际的。” 阮长风赶紧收敛了笑。 “在我们的标准里,娶了个脑残的媳妇,然后和儿媳妇有点不清不楚,又牵扯出几件谋杀案,然后用一些很蠢的手法掩盖过去……”老张不屑地撇撇嘴:“这属于私德有问题,还够不上我们的那条红线。” “故意杀人属于刑事犯罪没错吧,这还不严重?” “嗯对,刑事犯罪麻烦你去报警,我们只负责那些警察管不了的事情。” 阮长风的失望溢于言表:“去年魏央那个案子,孟怀远正是他的幕后老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手里有他的口供,这里面牵扯真的很大……” “你自己好好收着吧,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老张怜悯地说:“魏央的反水对孟怀远确实是栽了个大跟头,不过他壮士断腕挺过去了,我们也不能翻这笔旧账,先记下来吧,以后都会有用。” 阮长风从老张的话里听出一丝松动:“以后?” “你不要想太多,宁州每个生意人,只要资产积累到一定数值,都会在我们这里留下记录,”老张拍了拍身边小山高一样的文件夹:“黑料,把柄,弱点,只要他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要把手伸得太长,这些东西永远不会重见天日。” “孟怀远参与四龙寨的项目,算不算是手有点长?” “本来呢,按照这个项目的规模,确实是轮不到他的,应该说,本来这么大的项目,不该交给任何一家企业独立承担……风险太大了,而且孟家的财报也很有问题,根据我们的计算,他现在的实力是不足完成整个四龙寨的拆迁改造的,我只能说他从上到下打点了一大堆说话很有分量的角色。” “我可以提供一些人的名字和职位……” “我还需要你告诉我?”老张又白了他一眼:“现在四龙寨拆了一半,真要动他孟怀远,你让那些房子被拆了钱没到位的人住哪里?你指望那些刁民不闹事?要稳定——先有稳定,才有一切。” “可是等他把这个项目做到一半,到时候就算出了问题,政|府也没有退路了,不能放任四龙寨的烂摊子在那里摆着,又找不到别人接手,最后还不是得捧着钱过来,哄着他把事情做完?” “别那么大惊小怪,这种骑虎难下的事情我见过太多了,”老张无奈地笑笑:“你脚下的这座城市就是建立在政|府与资本的博弈中的,贪婪和妥协成就了伟大的宁州。” “那我应该怎么办?” “等。”老张淡定地说:“这个项目把孟家的资金链绷到极限了,孟怀远现在已经走在悬崖边上,你不用做什么,等风来就行。” “您知道我的过去,就知道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等你这阵风等了十年了。” 定制良缘 第357节 “我再说一遍,不要对我抱有太高的期待,你只是赢了我一盘棋,我答应带你长长见识,但不能为你做什么。”老张一摊手:“只要孟怀远自己不作死,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也确实没指望你能帮到我什么,”阮长风轻叹:“大家只是下下棋聊聊天的朋友,我能指望你什么?” “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朋友,”老张挠了挠头发稀疏的头顶:“只有利益相关才能走到一起,比如我每天早上跟你下棋,也是因为觉得你做的事情有意思。” “我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暗地里搞破坏,到底哪里有意思了啊。”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之前开得那个事务所……叫什么?eros?真有意思。”老张笑道:“也很有好处,你应该继续做下去的。” “并不是我的每个客户都能过得幸福,”阮长风说:“有很多女孩子嫁给有钱人之后一辈子都不快乐,有时候是我觉得我毁了她们,我还有一部分男客户,在妻子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 “我才不在乎你的客户快不快乐,”老张悠然道:“感谢你多年来的工作,宁州少了很多上层之间的联姻,王子都去娶灰姑娘了,公主和穷小子在一起了,免得他们强强联合,否则就更加不好办了。” 阮长风倒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工作:“你是说……” “我们不希望大家族之间通过联姻勾结在一起壮大实力,然后大鱼吃小鱼。几代之后,宁州就要有财阀了。如果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让那几家人把持,国家就真的很被动了。” “简单来说,我们需要他开公司,赚钱,扩大生产,因为这样可以纳税,可以创造很多就业机会,可以促进科技发展……为了这一切我们会给他足够的自由,提供丰饶的土壤,但我们不希望他太强大,不希望公司发展为财阀,最后撼动到社会的根基。”老张熄灭了手中的烟蒂:“为此国家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我这个没卵用的机构……我没想到还有你这条偏门小路可以走。” 阮长风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真没想那么多,我一开始就是为了多赚钱。” “谁不是呢。”老张无奈地摊手:“当年领导把我调到这个新成立的机构当局长的时候,我还好开心以为自己升职了,结果硬是在这熬到退休了。工资也好多年没见涨,动不动熬夜加班,头发先掉光了。” 阮长风当场对老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私心里只觉得幸灾乐祸,甚至是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殊不知明年的这个时候,阮长风会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而且就坐在老张现在的位置上,闻着从海鲜市场飘进来的鱼腥味,桌上堆了更多文件需要他去处理,然后加班到凌晨三点半。 那时候,他会想起已经退休的前任局长,后者正拿着丰厚的退休金躺在夏威夷的海滩上享受人生,直恨得咬牙切齿,把狡猾的老家伙在心里骂上一千八百遍。 第341章 心肝【中】(11) 冷库 “安知, 安知,”李娉婷轻轻推了推安知:“起来了。” “啊,上课了吗?”安知刚才还趴在桌子上睡觉, 闻言立刻撑起身:“几点了?” “老师还没来, ”娉婷小声说:“安知,外面有个学长找你。” 安知揉揉发花的眼睛, 看到教室外面站着的孟泽, 虽然在家里天天见,但在学校里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着高中部的校服,在一群小学生里面有鹤立鸡群的效果。 “阿泽哥哥?”安知走出教室, 愕然道:“怎么了?” “你的舞鞋没带,我给你送来了。”阿泽的语气听不出一丁点责备:“今天不是校内选拔么, 怎么这么不小心?” “哎?我明明记得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放包里了……”安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孟夜来, 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阿泽哥哥。” “你们这栋的五楼有一间空教室,太累的话可以进去休息。”阿泽看着安知脸颊上印出来的衣服花纹:“昨晚跳到几点?” “十一点多。” “太晚了,要不要我跟你们班主任请个假,你白天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我还好啦。” “那什么时候选拔?” “下午语文课上完以后。” “好, ”阿泽笑道:“加油。” 安知现在只想回教室收拾使坏的孟夜来, 没注意到身后阿泽深深的眼神。 孟夜来当然是绝对不会承认是他把安知的舞鞋拿出来的,所以两个孩子简单拌了几句嘴,随着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这件小插曲也就不了了之了。 安知记挂着下午的选拔,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终于挪到最后一节语文课上完, 和娉婷打了声招呼后,她立刻收拾东西往舞蹈教室去。 路上还在脑子里复习动作,突然又被李娉婷从后面追了上来:“安知安知。” “怎么啦?”安知回眸:“我又忘带东西了?” “不是,”娉婷跑得气喘吁吁:“刚才你走了以后有个女生过来找你,说换地方了。” “哎,怎么没人通知我?”安知看了一眼平静的手机。 “总之快一点吧,人家说快开始了。”李娉婷一把拽过安知的手腕,拉着她跑起来。 安知感觉她手心都是汗,心中越发疑虑,但被娉婷拉着一路疯跑,根本来不及说什么,眼看着绕过教学楼和实验楼,又跑过了综合楼和食堂,最后到了植物园附近,周围已经没有什么建筑了,安知高声问娉婷:“到了吗?” “马上马上!” 植物课是专门给小学低年级开的,安知课表里没有这堂课,所以对这附近也不熟,最后跑到了一座冷库门口,安知终于忍无可忍地甩开李娉婷的手:“这是哪里?” “对不起……”娉婷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是他们逼我……” 安知一抬头看到孟夜来和他的几个小跟班从四面围过来,明显的来者不善,顿觉不妙,也来不及指责女孩了,拔腿就跑。 刚跑出去两步,已经被一个班里最强壮的男孩子揪住书包的袋子,安知想都没想,挣脱书包继续跑,但还是耽误了时间,身后一阵巨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已经被按倒在地。 “总算抓着你了。”孟夜来笑嘻嘻地看着她沾了灰的脸:“还跑不跑?” “孟夜来你幼稚不?”安知没好气地挣了挣:“搞这种恶作剧。” “你怎么知道是恶作剧,不是我真的想害你?”孟夜来拉开冷库的门,指示几个小跟班,七手八脚地把安知推了进去:“这个冷库是学校冬天冰雪节的时候用来保存冰雕的,你猜最低温度是多少?” “我发现你好适合这种反派角色啊。”安知碰了碰磕破皮的膝盖,觉得这次如果是开玩笑,那实在是太过分了:“别闹了,我真的赶时间。” 孟夜来已经爬上几节台阶,开始操作冷库门上的面板了:“我看今天挺热的,帮你凉快凉快。” “孟夜来,”安知仰起头看着他:“你今天最好能弄死我。” “这是你求我的喔?”孟夜来完全没听懂安知话中的威胁意味,继续把冷库的温度往下调。 安知很怀疑凭着孟夜来的脑子,是怎么想出来这么一个周全严密的计划的,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冷库的铁门在自己眼前合上。里面无灯也无窗,她在一片漆黑中摸了半天,没找到别的出口,只是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外面的人声也渐渐远去,安知终于开始害怕了起来。 “孟夜来,你还在不在?”安知对着门缝的一线光喊:“娉婷?” 外面没有人回应她,安知靠着门缝凝神观察,手指冻得几乎麻木,终于看到门外的影微微一晃。 “夜来,你听我说,”安知其实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外面,但此地荒僻,她的手机又在刚才的挣扎中掉到外面了,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继续说下去:“夜来,那天晚上,我真的看到爸爸回家了,你真的没有做梦。” 外面还是初夏黄昏的寂静。 安知用力搓动冰冷的手:“夜来,当时我是因为嫉妒你才那样说的,我嫉妒他只变魔术给你看。” 安知看到树影又是一阵轻晃,赶紧再接再厉:“孟夜来你傻不傻啊,爸爸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他可是把我丢在外公家十年没管过我哎,我生病的时候他都没来看过我,你生病的时候爸爸是怎么照顾你的?” 安知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发现自己眼角都是冰凉的眼泪:“所以……所以你放我出去吧,我要是能参加这次选拔,以后去俄罗斯,就不会跟你抢了。” “夜来,我再也不跟你抢了……”安知的声音有意无意地低了下去:“上次爸爸回家的时候还特地跟我说……” 她再无声息,片刻后冷库的门锁被打开,刺目的夕阳照了进来,孟夜来急匆匆地冲进来,摇晃她的肩膀:“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安知凝聚起全身力量,在他腹部重重揍了一拳,孟夜来猝不及防,啊一声惨叫,被她打得歪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安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重新把冷库的门关上了。 “喂喂喂季安知你干嘛?”孟夜来彻底慌起来,因为刚才他已经让小跟班回去了。 “外面天热,我帮你凉快凉快呗。”安知感受到暖融融的夕阳照在身上,有种重回人世的愉悦,对着冷库门上的面板一阵乱按,直到温度降到最低。 “季安知,别去参加选拔!”即使已经走出去很远,安知还是听到孟夜来一边拍门一边大叫:“你不要演女主角!” 安知回头看了眼砰砰作响的冷库,捡起了地上的书包:“哦,那这个女主角,我还真是当定了。” 选拔还是在原定的舞蹈教室,经过这一番折腾,安知自然是来迟了,教室里面已经有女孩在跳舞,路遥兮平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已经换好了衣服,贴身的粉衣衬得她像一株笔直纤细荷花杆。 “遥遥姐,”安知小声问她:“我迟了多久?” 路遥兮侧过线条优雅的脖颈,忧伤地看着她:“孟夜来没有拦住你啊。” 安知哑口无言,默默在她身边坐下:“那……我先去换衣服?” “膝盖怎么摔成这样了,”路遥兮看到安知膝头的上:“要是不包扎,等会穿大袜一勒,肯定更严重的。” “那我去找个创口贴……” 路遥兮把安知按在长椅上,从书包里翻出了纸巾和棉签,在她面前蹲下,用湿了水的纸巾沾走伤口的沙砾。 “我记得你第一次去少儿舞团的时候也在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一跤,”路遥兮说:“那时候你才多大,六岁?” “当时其他小朋友都在笑话我,是遥遥姐把我扶起来,然后也是像这样帮我包扎的。”安知小声说。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在想,真是好漂亮好贵气的小姑娘啊,”遥兮的动作依旧温柔:“那时候我刚去拍了一个广告,需要几十个小女孩一起跳芭蕾舞的画面……明明我是跳得最好的,可是导演让我站在人堆里……所以看到你我就在想,如果我有你这么漂亮,那个导演肯定会让我站在最前面吧。” 安知只能悄悄揪住裙摆。 “安知,我可能很快就要转学了。”路遥兮柔柔地说。 “啊?” “别动,”路遥兮把她按住:“还没擦干净。” “我家是开瓷砖厂的,就是那种贴在建筑外墙和地上的马赛克小砖。”路遥兮继续说:“是很小的厂,只有一个窑的那种,然后砖烧出来之后,要把它们一块一块排到方格子的模具里面,方便后面打包。” 这倒是解决了安知长久以来的疑惑,马赛克砖如此细小是怎么砌得这么整齐的,原来是在出厂的时候就已经几十块一组排好了阵列。 “忙得时候我们全家都得去码砖,一炉砖刚烧出来没多久就要码到格子里,根本没有时间等它完全冷下来,”遥兮的手指依旧稳定:“安知,你知道那种砖有多烫吗?可以戴手套,但是手套很快就会磨破的。” 这种生活离安知确实太远了,但她确实没想到高雅的路遥兮经历过这样的辛苦。 “你要知道学芭蕾很贵的,私教课更贵,所以爸爸妈妈都要拼命工作才行,我平时一有空就得去厂里帮忙,后来靠着舞蹈特长被这间学校招进来,家里的日子才渐渐好了。”路遥兮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挑出伤口最深处的一粒沙:“其实是因为接到了孟家的大单子,我爸后来又买了几条自动化流水线,出去也算是个老板了。” “安知,”路遥兮仰头望着她:“孟家突然取消了在我家的订单,说是产品质量有问题。” “怎么会……” “那是我亲眼看着烧出来的砖啊,怎么会有质量问题呢,”路遥兮苦涩地说:“这个消息一放出来,以前的客户都不想跟我们家做生意了——在宁州谁敢得罪孟家啊。” “所以我爸今天把厂关了,之前买生产线还欠了银行很多钱,大概房子也会被收走吧,他说要带我会老家去。” “那遥遥姐老家在哪里啊。”安知弱弱地问。 “一个没有芭蕾舞教室的小城市。”路遥兮无奈地笑笑:“安知,我挡了你的路是不是?” “没有没有,真的不是这样的……”安知拼命摇头,已经难过地快要哭出来:“我真的没想到遥遥姐家会出这样的事情。” “安知是小公主啊,”路遥兮最后在安知的膝盖上贴了一个粉色的创口贴:“那些不干净的,不好看的,根本不需要出现在你眼睛里,都会有人替你办好的,你只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站在舞台上,就是命中注定的女主角了。” “……” “你不要怪孟夜来,这是我拜托他拦住你的。”遥兮轻轻皱眉:“就算我不能跳了,也不想让你事事如愿。” “……” 定制良缘 第358节 “安知你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芭蕾舞么?”遥兮和她对视。 “是喜欢的……” “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喜欢任何东西,你只是把它当成讨人喜欢的工具罢了。”路遥兮站起身,俯视着安知,神情端凝:“可是芭蕾是我的命,所以我一定会跳到最后的。” 正好此时指导老师出来,叫到了路遥兮的名字,她应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舞蹈教室。 安知隔着玻璃看到她随着音乐起舞的身影,倔强优雅地像是垂死的天鹅,每一个动作都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安知只觉得自惭形秽,一刻都待不下去,拎起包落荒而逃。 第342章 心肝【中】(12) 大错 闷着头跑下楼, 安知在楼梯转角猝不及防撞进了孟泽的怀里。 “安知,选拔怎么样?”他一把捞住安知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 “我不想跳了。”安知闷闷地说。 阿泽扶住安知的肩膀, 认真地看着她:“安知, 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泽哥哥应该很清楚吧?”安知小声说。 “我不清楚。” “遥遥姐家里发生的事情……”安知想到此前阿泽胜券在握的表情, 心情一时间极为复杂:“阿泽哥哥是知道的吧。” 阿泽沉默了片刻, 选择向她坦白:“对,我不仅知情,这件事基本上是我授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安知赢,我想要你拿到你应得的一切。” “这根本不是我应得的。”安知心里翻涌着难过:“遥遥姐以后可能都不能跳舞了。” 孟泽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飞掠过很多想法, 他知道此刻最妥当的回答是,经过检测, 路遥兮家做的瓷砖没有质量问题, 一切都是误会,遥兮也不需要转学,也还能继续跳舞。所以你现在应该上去参加公平竞争,对于小女孩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她安心的答复。 但此刻的阿泽不想粉饰太平,他只想告诉她真相。 “那又怎么样?”他平静地笑了:“重点是你会赢。” 安知还从没见过阿泽这么真实残酷的笑容, 唇红齿白近乎于血腥:“安知,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想赢,就要踩着别人往上爬。” “可是完全不需要这么……” “那你来帮我想一个更好的办法吧。”阿泽倨傲地说:“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比路遥兮更强, 但是现在,只要她还在舞台上,别人就看不到你。” “我不想听你讲了, ”安知赌气地捂住耳朵:“这些根本不是我这个年纪该知道的。”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因为你年纪小而放过你?”阿泽怜悯地说:“世界对小孩是最残酷的。” 安知现在只想知道阿泽的童年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么消极的领悟。 “膝盖怎么受伤了?”阿泽把视线转移到安知腿上。 “没事,就是不小心。” “我不信。” “就是不小心摔的。” “你不用说,我会查出来的,”阿泽慢条斯理地说:“不管是谁伤害你,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阿泽的语气让安知出了一身冷汗,怨愤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安知,真的不跳了?”阿泽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你要是现在放弃,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安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不是想让他来看你演出么?” 安知霍然转身,死死盯着阿泽,眼神近乎于凶狠:“你说什么?” 阿泽已经试出了安知的软肋,便不想再看她露出这副表情,所以随意笑笑:“没什么,别多心。” “如果阮叔叔知道遥遥姐事情,就算看到我在台上,”安知笃定地说:“他也绝对不会高兴的。” 阿泽突然哑口无言。 安知茫然地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教室。 李娉婷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看上去全神贯注,但一片雪白的作业本暴露了她并不专心。 看到安知回来,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笔掉到地上,滚啊滚到了安知脚边。 娉婷战战兢兢地蹲下来要捡,笔已经被安知一脚踩住。 “安知……你回来了?” 安知用脚尖踩着圆珠笔在地上摩擦:“不然我应该去哪里?” “安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娉婷已经快要哭出来。 “李娉婷,”安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转学吧。” “啊?” “最好明天就不要来了,”安知尽量用自己最严肃冷漠的语气说:“这里不适合你。” “安知你知不知道我爸爸为了让我来这里上学,每天都工作到十一点多,我妈妈也打了三份兼职……” “所以你去公立小学读书吧,”安知说:“他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怎么可能你让我转学我就去……” “你不主动转学,我也会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的。”安知脚下用力,踩碎了圆珠笔的塑料外壳:“你想试试得罪我的下场吗?” 李娉婷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哇”一声哭出来。 “别哭了,要哭出去哭。”安知眼神残忍:“这里不欢迎穷鬼。” 李娉婷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安知环视了一眼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女生还拿着手机在录像,不惊不怒:“你们呢,也想跟她一样?” 没人再说话了,甚至没人敢看她一眼,安知明白她已经失去了这段时间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 第二天,李娉婷办了转学手续,此后很多年,安知都没有再见过她。 那天安知在教室里坐到很晚,把手机里的俄语学习音频一条一条删了,又扔了几本教材,确认芭蕾舞剧团那边的选拔结束之后,她才收拾书包,往停车场去。 王邵兵已经在车里等了她很久,但看上去并不着急:“安知小姐选上了没有?” “没有。”安知微笑道:“我跳得不如人家。” “不要紧,下次还有机会的。”王邵兵又疑惑地说:“哎,小姐看到夜来少爷了吗?” 安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把书包往车里一丢,撒足狂奔起来。 “简直离谱,这事儿简直离谱……”苏绫已经骂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开始沙哑,但完全没有疲态,尖尖的指甲在安知额头上戳出若干印记:“在我们自家的学校里,室温二十八度,你居然让一个孩子冻成这样,季安知你自己说,这事情离谱不?” 安知唯唯诺诺地点头,继续道歉:“对不起。” “少说几句吧阿绫,”孟怀远看不下去了:“这事夜来也是有错的,而且他不是没事嘛……”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苏绫的火药桶瞬间就炸了:“没事?你知不知道再晚几分钟到医院,夜来的手指和脚趾就要截肢了?你管这叫没事?” “小孩子开玩笑不知道轻重,肯定是学校的管理出了大问题,怎么能让小朋友接触到冷库的钥匙呢,我明天就把这批人换掉。”孟怀远提起即将到来的学校管理层大换血,轻松地像是换了身衣服。 “是,夜来的错,学校的错,反正千错万错,这个小贱人都没错,是这个意思吗?” “你不要想太多……” 安知看到战火已经转移到孟怀远和苏绫夫妻之间,稍微松了口气,悄悄抱起蹭过来的小狗,摸了摸不怕蓬松的狗毛。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苏绫和孟怀远吵了几句后,抓住矛盾焦点,继续转过头来数落她,还因为孟怀远的含糊态度,又积攒了一波怒气,最后全都往安知身上撒过去。 她越说越气,五官渐渐扭曲,眼看着一巴掌已经高高抬起来,安知默默闭上眼睛准备受这一巴掌。 结果脸不痛,却听到苏绫的一声惨叫。 不怕已经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刚好咬住了苏绫的胳膊,任她如何尖叫挣扎,都死咬着不肯松口。 “啊啊啊啊快把这只死狗给我拿开!”苏绫怕狗显然不是装的,一边打喷嚏一边惨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安知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 “不怕!快松口!”安知知道这回是彻底闯下大祸了,赶紧去拽不怕,好不容易控制住不怕,看到小狗嘴边上糊了一圈的血,便能预料苏绫的伤口何其惨烈了。 “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这是最后一次!”苏绫头发蓬乱地靠在孟怀远怀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再让我看见这小畜生一次,我就找人打死它!” 安知彻底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听到了没有,季安知!”苏绫又是一声爆喝。 安知眼巴巴地看着现在唯一能说话的孟怀远:“爷爷,不怕是你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孟怀远既心疼妻子,又心疼安知,最后只能叹息:“安知,要不还是把它送走吧……” 安知抹了把眼泪,往自己房间奔去,远远地还能听到苏绫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叫骂。 “送走?送哪里去?我一定要剥了这畜生的皮做狗肉火锅!” 第343章 心肝【中】(13) 不怕,不怕…… 这天晚上孟家没有人能够睡着, 苏绫包扎伤口后继续回去守着刚刚脱离危险的孟夜来,孟怀远工作上又出了些紧急情况需要他回去处理,安知今天犯下无数过错, 内疚地到无法入眠, 最后还是披衣起身,走出了卧室。 不怕已经被用铁链子拴了起来, 还戴了个狗口罩, 看到她走过来,悄悄往狗屋里面缩了缩。 安知摘下不怕的口罩,给它喂了点狗粮和水。 “不怕,如果你回家和爷爷一起生活的话, 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爷爷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每天陪你玩……不过其实我也没办法每天陪你。” 只能每天早上陪它在花园里跑一圈罢了。 不怕自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低头大口喝水, 安知摸摸它的头, 重新绑好口罩。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继续往别处乱走,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西北方向的粉色小楼前。 自从阮长风交待过之后,她再没来过这附近,正准备路过, 看到小楼的门被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安知心中一紧,借着月色看清那人是司机王邵兵,他的步伐有些不稳, 走了几步之后,就在门口的台阶上颓然坐倒,然后把头埋在膝盖上。 定制良缘 第359节 许久后, 安知听到他的肩膀微微抽动,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叫:“姐姐……” 她其实完全不了解王邵兵这个人,大概知道他以前当过兵,在孟家做了十来年的司机,以前救过孟夜来一命……但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沉默寡言,烟瘾很重,车技很好。 但此刻,在母亲曾经住过的小楼前,看着这个在深夜里悄悄恸哭的男人,季安知突然就明白了众生皆苦。 当然,安知没有惊动沉浸在悲伤中的男人,而是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打开抽屉,翻出了一罐不怕最喜欢吃的鸡肉罐头,打开,摆在不怕面前,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吃完。 接着安知在不怕身边坐下,胳膊环住小狗的脖子,然后收紧,再收紧,用力,再用力。 “不怕,不怕……”她咬紧牙关,睁大空洞的双眼,使出全身的力量,勒紧,勒紧。 碾碎一条她亲手养大的生命,也同时碾碎她心里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宁州的夜晚如此寂静,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这天晚上安知始终盖着被子颤抖,直到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起来了,她才终于能歇斯底里地尖叫出来。 完全不需要动用任何演技,在全家人的围观下,她抱着不怕早已冰凉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当着孩子和下人们的面,孟怀远只是很温柔耐心地安慰安知,仍然没有对苏绫说一句重话,但看妻子的眼神冰冷刺骨。 “阿远你听我说……”苏绫焦躁地试图解释。 “你最近不要和我说话。” 听到这句话后,安知心满意足地哭晕过去了。 那天之后安知也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再回到学校,她再次找到芭蕾舞剧团的老师,后者正因为路遥兮的突然转学而焦头烂额,安知主动向老师讨要了女主的角色,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到了——自然,她成了剧团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李娉婷转学,孟夜来也很久没有来上学,班上原本针对安知的霸凌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人敢明着和她作对,而是迅速转为孤立和漠视。 可安知已经跨过了那一条线,这些人际交往中的苦恼,再也无法困扰她半分。 每天只是专注地跳舞,把全身心都投入进去,把吃饭睡觉上课之外所有的时间都投进去,进步反而比过往几年都大很多。 毕竟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转眼到了七月,四龙寨的拆迁工程就像宁州的天气一样如火如荼,阮长风也终于被房东扫地出门,不得不继续寻找新的住处。 “您上次不是说至少还要撑三个月么?”阮长风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房东:“怎么这就签约啦?” “嗨,开发商松口说给赔四套房,我和家里那口子一合计,孟家这个条件也够意思了,干脆就签了吧。” “不要补偿款了?还是现钱拿在手里比较放心吧?” “肯定要房子划算啊,以四龙寨的地段,房子以后一准还能升值,阮先生你说是吧。” “前提是孟家能撑到把新房子盖起来的那天……”阮长风小声嘀咕。 “你说啥呢?” “我说孟家快没钱了。”阮长风从窗子里往外看去,整个四龙寨已经成为一个大工地,挖掘机进进出出,遍地的残垣断壁。 “孟家的股价不是涨了好几倍么?怎么会没钱?” 阮长风没有心思跟他解释股价的起伏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默默扯过来一个铁桶,把厚厚几大捆研究资料都丢进去烧了。 “哎,你这些股票的资料别烧啊,给我拿回去看看呗……我知道你这几个月都在研究这个。”房东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也跟着买了不少孟家的股票。” “很多人买?”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买了,阮先生你不是也买了挺多么?” “哦,我已经全部卖掉了。” “你傻啊,”房东扼腕叹息:“都说大涨还在后面呢。” “嗯,难得相识一场,我劝你一句,”阮长风双手合十:“快跑。” “为什么啊。” 阮长风把手中的最后一张红头文件丢进火里,看着火苗吞噬纸上的字:“因为风向要变了。” 风向真正改变的开始,在外界眼中只是零零星星发生几件毫不相关的事情。比如城建部门的某某大老虎突然被调查,牵扯出从上到下的一大串人,比如孟怀远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后因为高血压发作而晕倒,比如某个新版的房屋征收补偿实施条例低调地出现在门户网站上,宣布了一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新规,发布24小时后,收获了431个阅读量,并很快淹没在了浩如烟海的公文中,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注意。 “……市、县级人民政|府负责本行政区域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开发商原则上不得承担拆迁补偿工作……房屋征收部门可以委托房屋征收实施单位承担房屋补偿的具体工作,房屋征收实施单位不得以营利为目的……” 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 孟家的拆迁工作已经进入尾声,股价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主管部门的后续招标计划也如期发布,拆的部分即将完成,接下来就是建了,任谁都知道招标只是走个过场,这个项目几乎非孟家莫属。 一切都是板上钉钉,几乎无法想象会发生任何变故。 纤细的发卡在锁孔里旋转,孟珂拿着发卡小心拨弄,凝神听着机簧的每一点的细微声响,终于啪嗒一声,繁杂的门锁应声开启。 孟珂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门外站着徐莫野,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十六个小时,”徐莫野无奈地看了看手表:“卖防盗门的向我保证这是最新款的高科技智能门锁,跟瑞士银行金库大门上装的是同款,结果在你手底下就坚持了十六个小时。” “嘿嘿,熟能生巧。”孟珂随手把发卡别到头上,完全看不出逃跑计划被抓包后的尴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你真跑了怎么办?”徐莫野若有若无地瞥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已经被孟珂用胶带严严实实贴住了。 “我想出去玩嘛。”孟珂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你整天这么忙,都没空陪我。” “可以啊,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我想自己一个人出去转转。” “不可以。”徐莫野微笑着说:“外面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孟珂自暴自弃地往地上一坐:“这比我在家待着更没劲。” “小珂,再坚持最多三个月,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徐莫野环视这片锦绣樊笼,神情颓废的孟珂坐在墙边,像一只折翼的金丝雀。 “你应该知道我爸高血压发作晕倒了吧?” 徐莫野毫无同情心地说:“苍天有眼。” 孟珂疲倦地揉揉眉心:“然后我女儿把我儿子反锁在冷库里面,差点就冻死了。” “嗯。” “我家都这样了,你还把我关在这里。”孟珂已经闹不动了,无奈地说:“徐莫野你有没有心啊。” “我没有把你关起来啊,”徐莫野说:“我只是拜托你,想去哪里的时候带上我。” “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有意思么,”孟珂的眉毛拧成一个纠结的疙瘩。 “不是互相折磨,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在单方面地折磨你而已。”徐莫野坦诚地说:“我很抱歉。” “居然大言不惭地承认了啊!” “小珂,你应该知道我在对付孟家吧?”徐莫野慢条斯理地说:“我总觉得,有你在我手里面……孟怀远还击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点投鼠忌器吧。” 孟珂斜瞅了他一眼,语气怜悯:“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孩,就会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是有多残忍。” “我不会有小孩的,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徐莫野用力搂住孟珂。 当时的徐莫野,对于这件事情,就是如此笃定地、坚信着,就像他相信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 “明天学校组织校庆演出,我女儿要上台跳芭蕾……”孟珂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她可能很快就要去俄罗斯了,你让我去见见她吧。” 徐莫野感受着怀里爱人一把嶙峋的骨头,暗叹孟珂什么时候变这么瘦了,怜惜地说:“好,我陪你一起去。” 第344章 心肝【中】(14) 疑窦 校庆日当天, 开演在即,安知偷偷掀起幕布看了一眼,只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脑袋, 第一排还坐着几位神情严肃冷峻的俄罗斯老师, 极少怯场的她也不免手心冒汗。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安知被吓得一哆嗦, 回头才看清一张近在咫尺的美人脸, 不笑也带三分笑意:“安知。” 安知开始怀疑孟珂是不是真的会魔法了,为什么总是在出人意料的地方闪现:“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孟珂捏捏安知的脸:“要演小仙女了啊……真有出息,夜来到现在都不敢在外面露脸。” 孟珂提到夜来, 安知更心虚了,毕竟后者前几天才正式出院:“呃, 应该是为了保护他吧。” “不至于不至于, 只是被绑架过一两次而已,比我的成长环境好多了,”孟珂满不在乎地说:“夜来就是窝里横罢了,外人面前好怂的。” “被绑架过已经不算是小事了吧。”安知倒是更想知道孟珂成长过程中经历了什么。 “不用大惊小怪,你小时候也被绑架过啊,当时你才六个月。” “啊?”安知失声叫道:“谁啊。” “不知道, 嗯, 说绑架也不对,”孟珂声音又低下去:“大概是你外公找人把你从孟家带走的吧……挺神奇的,也不晓得怎么办到的。” 安知算了算日子, 自己六个月左右的时候季识荆应该在住院,还是相当凶险的脑瘤手术,大概不会有精力把自己从孟家绑架走, 那当时能够帮到他的恐怕只有…… 安知一时怔忡,直到孟珂在她面前盘膝坐下,开始从包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化妆品。 “你干嘛?” 孟珂一手眉笔一手粉扑,露出跃跃欲试的灿烂笑容:“帮你化妆啊。” “不需要哦,学校有安排化妆师……” “哎呀你们的化妆师水平不行啦,肯定没有我画得好看……”孟珂已经把安知逼到角落里,开始在她脸上胡作非为起来:“你是主演一定要比其他小姑娘都漂亮才行,安知宝贝儿,给我个机会嘛。” 安知看着孟珂越来越兴奋的明亮眼神,渐渐开始怀疑,他就是纯粹自己想玩,但又对他颇为亏欠,只好闭着眼睛任孟珂施为,心想大不了等下自己去偷偷洗掉。 “我从小就在想,要是以后有个女儿就好了,”孟珂一边帮安知涂口红,一边小声说:“我一定要把她打扮成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姑娘,给她化妆,给她编头发,把所有我不能穿的漂亮裙子她买给她穿……” 安知一开始还挺感动的,后面越听越不对劲:“所以还是你自己想穿吧?” 孟珂有点伤感地笑笑,然后对着她举起小镜子:“快看,漂亮吧?” 比预想中漂亮很多,甚至以前在剧组的专业化妆师手下也没这么惊艳过,安知看得有点移不开眼睛,却还是矜持地说:“还行吧。” “啊,只是还行而已嘛?”孟珂大为失望,就差把“求表扬”写在脸上了。 “行啦行啦,很好看。”怕孟珂骄傲,安知又补了一句:“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好看。”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闺女。”孟珂把一顶钻石花冠放到安知头顶,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快去吧,我的小仙女,美死他们。” 安知心中升起无限感伤,在忙乱的后台中又回头看了眼孟珂,他正在低头收拾化妆品,眼角一片湿漉漉的晶莹。 大幕拉开,掌声响起的时候,孟珂才回到徐莫野身边坐下,为了避开坐在远处的孟夜来的视线,他戴了顶帽子。徐莫野手里拿着介绍剧情和演职人员的小册子,刚看了两行,灯就黑了下去。 “别看了,”孟珂收走他手里的宣传册:“对眼睛不好。” 定制良缘 第360节 “我怕待会看不懂剧情。” “演到哪里我会跟你讲的。”孟珂小声说:“喏,现在是开场,农夫詹姆斯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那个褐色裙子的是他的未婚妻艾菲。” 开场的群舞过后,詹姆斯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然后穿着白裙的安知出现在他梦中。 “婚礼前夜,詹姆斯在梦中遇到了一位极美的白衣仙女,被迷得神魂颠倒。” 徐莫野凝神看着台上翩然起舞的女孩,光照在她的白裙上近乎透明,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句天之骄女。 然后是仙女和詹姆斯之间一段很长的双人舞,女孩辗转腾挪间轻盈地快要飞起来,孟珂也看得入神,一度忘记解说。 “……第二天的婚礼上,詹姆斯念念不忘梦中的仙女,最终还是决定逃婚,追随她去了森林,”孟珂继续说:“那个是女巫,她预言未婚妻和詹姆斯的好朋友才是真正的一对,他们俩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还挺圆满?”徐莫野没想到是这个展开:“女配和男配在一起了?” “詹姆斯一路追随仙女,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她……可是仙女马上就要回天上去了,女巫告诉詹姆斯,只要夺走仙女身上的纱巾,她就走不了了。” 剩下来的剧情不用孟珂解说,徐莫野也能看懂了,在抽离了纱巾的一瞬间,在激烈的变奏中,舞台上的季安知突然浑身一颤,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他强留不属于人世的美,代价注定是死亡,徐莫野侧头看了一眼孟珂的完美侧颜,暗暗心惊。 “不对劲啊,不该是这样……”孟珂却疑惑地说:“这就倒下了?” 很快连徐莫野都能感觉到不对劲了,安知的表情显然过于痛苦,明显超过了表演的范畴。 随机应变,本该几分钟后再登场的仙女们立刻出现,七手八脚地托起安知的身体下了台,失去了一切的詹姆斯在舞台上独自嗟叹。 徐莫野看到观众席的角落,有个男人突然站起来,向后台冲过去。 孟珂也站起来:“我去看看安知。” 他刚走出去两步,就被远处的孟夜来发现了,也不知道这么黑孟夜来是如何看清的,一边大叫一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爸爸!” 孟珂一皱眉,拍了下徐莫野的肩膀:“走!” “……我也去?” “回家!”孟珂一把拽过徐莫野的手,往紧急出口的方向走。 “我好像听到有小孩在喊爸爸……”徐莫野频频回头张望:“是在喊你吗?” “不是,你听错了。”孟珂不容置疑地说。 此时舞剧刚好结束,灯亮起,观众们起立鼓掌,孟夜来的呼喊淹没在汹涌的掌声中,徐莫野余光瞥见声音来处有个小男孩跌倒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然后他就被孟珂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这是徐莫野第一次见到孟夜来,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看清夜来的脸,就已经被人群淹没,,那个多年来被孟家如稀世珍宝般珍藏的孩子,未见其人,只闻其声,已是疑窦丛生。 “安知,安知。”阿泽把季安知从麻醉中唤醒。 安知还有点迷糊:“这是哪?” “医院。”阿泽几乎不忍开口。 “我怎么了?”安知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我好像在台上摔了一跤?” “安知,”阿泽艰难地开口:“你右腿的跟腱断了。” “所以呢?”安知眨眨眼睛。 “及时做了手术,以后走路和运动没有问题,不过以后恐怕……” “不能跳舞了?” “嗯。”阿泽沮丧地闭上眼睛。 安知低头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右腿,还处于懵逼的状态:“我怎么会突然摔倒呢?” “医生说是因为你这段时间练习太辛苦了,肌肉始终处于过度疲劳的状态,没有得到充分休息……” “所以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安知已经被迫害习惯了,此时有种失去一切假想敌的苦闷,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是我太急了?” 阿泽突然无法面对她,用尽最大的定力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平静,只能转过身去,不忍心再看她。 安知又问:“是谁送我来医院的?” “学校老师吧,怎么了。” “哦……”安知小声说:“我看错了。” 她记得当时在后台明明看到阮长风了啊,她还跟他说对不起来着。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以后不能跳舞了,大概也没有机会成为比母亲更好的人了。 第345章 心肝【中】(15) 九姨 一件件扫过条码上的商品后, 阮长风把数字键盘敲得非常响:“二十四块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年轻的女顾客被小商店里的阴霾气氛吓到了,在手机上点了半天, 调出来一张二维码。 阮长风看了一眼, 皱眉:“你这是收款码。” “哦,不好意思……”顾客哆哆嗦嗦地切换成付款码, 听到阮长风“啧”了一声。 女顾客的男友不乐意了:“你这什么服务态度啊, 来你家买东西还欠你了?” 阮长风扫完码,确认付款成功后,沉着脸把几瓶饮料往男生随手怀里一丢。 “哎,把你们老板叫出来!”男生不满地嚷道:“就你这态度, 要不是这家破商场里面就你们一家商店我还真不稀罕来。” “我就是老板,”阮长风一掀眼皮:“你有意见?” “唉两位实在不好意思, ”一个系着围裙的和蔼大叔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这几天家里出了点事情, 心情不太好……我再送你们一包口香糖,消消气。” 两位客人被大叔哄走后,还依稀听到男生在抱怨:“到底为什么非要跑这么远来这里看电影啊,东西又贵服务又差。” 女生小声对男友说:“因为我想看的文艺片只有这家电影院有排片啊。” 客人走了,大叔看着阮长风阴沉的脸色直叹气:“长风啊,你就算心里有气, 也别对客人撒啊, 还嫌咱们店里生意不够差?” 阮长风也不搭理他,继续托着下巴生闷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就不能跟三伯说说?”大叔笑呵呵地戳侄子的胳膊, 试图逗他开心。 阮长风在柜台上趴着翻了个面,继续不理他。 三伯趴在他耳朵边上问:“是不是姑娘出事了?” 阮长风更加烦躁懊丧,瞪了三伯一眼。 “你看那边, 姑娘的奶奶又来了。”三伯小声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阮长风瞥了一眼,货架后面正露出苏绫的半张脸,站在他们俩的视角盲区,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几分钟后苏绫出去了,全程甚至没有往他们这边看上一眼。三伯去清点了一下商品,回来报给阮长风:“少了一瓶洋酒和两包巧克力……看来老太太最近压力不小啊。” “嗯。”阮长风调出店里的监控录像,把刚才那段截下来存档备份,又打开电脑表格记上一笔。 “你说她嫁了个这么有钱的老公,随便能把我这家店买下来,怎么就改不掉小偷小摸呢?”三伯费解地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表格末行,心疼地说:“唉,这么多年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少了。” “有的人身体不穷了,心还穷。”这时候阮长风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后,立刻站起来:“我要出几天远门,三伯你看好店。” “还用你交待?这家店我都看了七八年了,你明明最近才想起来自己投资了一家超市吧。”三伯好笑地说:“真跟我摆起老板的谱了?” 阮长风说不过这位家中长辈,果断认怂:“是,我说错了。” “当初真不该听你小子忽悠啊……”三伯感叹道:“现在赚得还没有以前开小卖部的时候多,还要动不动看你的脸色,而且我怎么记得以前明明是你在帮我看店,怎么现在你成老板了。” 阮长风敷衍地嗯了一声,掀起柜台走出去。 “去哪里,去几天啊?”三伯追着他问。 “苏绫老家。” “夫人,孟先生在开会。”秘书礼貌疏离地挡在苏绫的面前:“您现在不能进去。” “开会也是要喝汤的嘛……”苏绫站在孟怀远的办公室门口,陪着笑说:“要不,你帮我转交一下?” 眉眼精致的吴秘书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保温桶:“夫人,赵医生交待过的,孟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日三餐必须加倍小心,额外的进补必须向他报备的。” “哎,你是不知道,老孟最爱喝我煲的汤了,”苏绫今天的态度格外好:“你说不能进我就不进去,就在这里等老孟开完会出来……” 苏绫坐了一会,又主动跟秘书攀谈:“老孟这都好几天没回家了,你们跟着加班也好辛苦嗷。” “职业女性当然是要辛苦一点的,”吴秘书皮笑肉不笑地说:“自然比不上夫人是全职太太,养尊处优了。” 吴秘书大概是秘书办里面口齿最伶俐的一位,苏绫在此地又确实不得人心,此言一出,只能听到后面的办公室里面此起彼伏的一大片年轻女孩的痴痴笑声。 苏绫听着刺耳至极,用尽生平耐心与宽容,终于等到了孟怀远从会议室出来。 “阿远……” “你怎么来了?”孟怀远扯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这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很累,脸上老态毕现。 “给你送点汤。” “行,放着吧,我晚上喝。”当着外人孟怀远还是要给苏绫面子的:“辛苦了。” “什么时候能回家?夜来身体好多了,才跟我说想你呢。” “安知呢?” 苏绫正要回答,又被孟怀远制止:“行了,你不用回答,有什么情况阿泽会告诉我。” 苏绫满腔的气恼委屈:“阿远,安知会受伤真的不是我的错,你不能什么都赖我啊……” 孟怀远心想,如果安知能在这个家里感受到哪怕一丁点关爱,一点点温暖,大概也不会那么急切地想要逃离,如果她不急着离开,自然也就不会受伤。 这么小的孩子,跳舞能把跟腱都跳断了,道具场地都没有问题,就是活活累的。 苏绫主动带她去上舞蹈课,他以为这是个修复关系的好时机,可明里暗里又给她增加了多少压力呢。 即便如此他都没听她叫过一声苦,孟家对安知来讲到底是什么样的地狱啊。 “我会多去看看她的……”苏绫再次服软,小声说。 “你离她远一点,”孟怀远认真地恳求她:“算我求你了。” 苏绫眨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不知道夫妻之间如何会生疏至此。 还想和孟怀远多说几句话,孟怀远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没说几句就开始骂人,然后就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定制良缘 第361节 苏绫在外面左等右等等不到孟怀远出来,秘书们进进出出倒是很顺利,讥诮的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苏绫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你们记得帮我把汤交给孟先生,我先走了。” 出门的时候还在嘀咕:“一群卖腿卖胸的小骚|货,装什么职业女性啊。” 苏绫前脚一走,吴秘书就端着保温桶进了卫生间。 “哎,小诗,你都不问问孟先生就倒了?” “还问什么啊,孟先生早就不喝那个老太婆的汤了。”吴秘书毫不怜惜地看着各种昂贵的食材被冲进下水道:“都是让我帮他处理的。” “那你可以喝啊,我看这汤里不少好东西呢。” “咸得要死,鬼才喝得下去。”吴秘书对同事做了个鬼脸:“别说孟先生现在血压高,这一碗汤下去正常人的血压都受不了。” 苏绫在孟怀远的办公室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又实在不想回家照顾两个半死不活的小孩,想了想,对司机说:“去欣荣商场。” “夫人最近好像经常去逛街喔……” 苏绫没好气地对司机说:“闭嘴,开车。” 点了熟悉的技师做了个全身护理后,苏绫的心情略微好了一点,看到那家熟悉的小商店,鬼使神差又拐了进去。 熟练地避开收银员的耳目,商店老板老眼昏花每天成迷于报纸体育版,她把一盒威化饼干塞进了包里,看到化妆品货架上摆了一款卸妆油,是从未听过牌子,也拿了一瓶。 其实苏绫银行卡里面的余额够她买几千箱饼干,她也从不用不熟悉牌子的化妆品,买回去可能放几天就扔了,但苏绫控制不住这个小小的癖好,也不打算去克服。 生活如此无趣庸常,时不时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是一种调剂,能舒缓她的情绪。 苏绫顺利走出商店,刚走几步,突然被人拍了下后背,她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店老板追出来了。 结果不是商店老板,而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咧开缺了几颗门牙的嘴,一只眼睛里蒙着白翳,形貌恐怖,却在朝她微笑:“桂华。” “你认错人了。”苏绫脸色骤变,扭头就走。 “哎,桂华,不认识九姨啦?”老太太拄着拐,动作却相当利索,几步就追上了她:“你这可就不该喽。” 苏绫心里慌得要死,继续嘴硬:“不认识。” 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道:“你自己的好日子都快到头了,还不认我这个唯一能救你的人!” 苏绫突然膝盖一软,抱着老妇人大哭起来:“九姨救我!” “哭什么啊傻孩子,”老人用鸡爪子似的枯瘦手指抚摸她的头发:“九姨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第346章 心肝【中】(16) 谁要她做女儿身,…… 九姨是有大神通在身上的, 李桂华很小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说过。 李桂华十七岁辍学,准备外出打工,找九姨算了一卦, 九姨给她指了宁州的方向, 说那里有她的贵人,还说她绝对不能从事和水有关的工作。 到了宁州之后, 生活窘迫, 没有一技之长的年轻女孩大多都进了发廊和洗浴中心坐起皮肉生意,李桂华牢记九姨的话,纵然年轻貌美,坚持不肯下海, 在小餐馆里端了两年的盘子,后来餐馆倒闭后, 进电子厂拧了好几年螺丝。 生活毫无起色, 只有青春虚度,每天应付工头的咸猪手,贵人丝毫不见踪影,她坚持不住,回去质问九姨。 九姨说她的名字起错了。 李桂华从电视上热播的古装电视剧里,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心目中的最美的名字, 苏绫。 改名字果然给她带来了好运, 厂长几千条的花名册里挑中了苏绫,作为员工代表接受集团董事长的视察。 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孟怀远,那样年轻, 英俊,未婚,像一座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和他握手的瞬间,苏绫晕了过去。 她醒来后立刻回老家见九姨,怎样才能得到这个男人。 这次九姨的给了她一张符咒,说烧成灰兑在水里给他喝下去,他就会一生一世爱她。 这次九姨的符咒不免费了,甚至可以说相当贵,直接拿走了苏绫打工多年的所有积蓄。 苏绫承认她有赌的想法,但她不得不赌。 她赌赢了。 连哄带骗撒娇卖痴地哄孟怀远喝下那杯水后,她成了孟怀远的女朋友,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苏绫是感谢九姨的,但也心生恐惧,所以财富自由后,她给了九姨一笔极重的封口费,帮她搬了家,逼她发誓从未见过自己。 孟怀远的生意蒸蒸日上,夫妻感情蜜里调油,苏绫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需要九姨。 最后是孩子把苏绫带回了九姨身边。 苏绫的婚姻生活几乎完美,唯一的亏欠在子女上,十年间她流产三次,孟怀远每次都会安慰她心疼她,但苏绫能看出他的失望。 最后一次努力,她每一次呼吸有小心翼翼,终于护着孩子度过了险象环生的孕早期,医生说这大概率是她最后一次怀孕了。 所以在知道自己怀了个女孩的时候,苏绫崩溃了。 孟怀远从来没有对男孩女孩有什么要求,但她无法原谅自己。 孟怀远亲手开创了这样庞大的商业帝国,怎么可以没有一个男孩继承呢?在强烈的愧疚中,苏绫再次想到了九姨。 不顾孟怀远的反对,她以给父亲扫墓为由,独自回到老家,把一大箱子钱倒在九姨面前。 九姨给了她一颗转胎药。 苏绫虔诚地吃下药,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宁州,告诉孟怀远,产检的鲁医生说了,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呢。 孟珂这个孩子,出生就像是要报复她一样,她在剧痛中挣扎了两天都没有生下来,最后累得奄奄一息,听到她虚弱的哭声,很快就被助产士的惊呼盖过了。 “这是个女孩吗?还是男孩呢……” 经验丰富的鲁大夫检查后得出结论:“双性人,假阳性,尽快准备手术吧。” 苏绫心中五雷轰顶,用尽全身力量,抓住了鲁大夫填写出生记录的手:“男孩,写男孩。” “夫人我必须提醒你……”鲁大夫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你女儿身上女性的特征发育非常完整,男性的特征基本就是个摆设,你不应该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而且就算你再怎么强求,他也做不成父亲的。” “谁要她做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苏绫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他现在还不会选,那我替他选了,男孩!” 这是苏绫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关系到孟珂此后几十年的伤痛、爱与绝望,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替孟珂做出了那个时刻、在苏绫认知里最正确的选择。 十五分钟后产房的门被打开,苏绫抱着襁褓被推了出来,门外守着焦急的孟怀远,没有注意到鲁大夫神色凝重。 她满脸幸福地朝他招招手:“阿远,快来抱抱你儿子。” 孟珂四岁的时候,开始表现出对洋娃娃和亮晶晶的东西的痴迷,苏绫一把火全烧了,给他换成玩具汽车和小兵人。 孟怀远没有提出异议。 孟珂七岁的时候,开始对自己的身体产生迷惑,苏绫禁止他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身体。 孟怀远觉得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也该保护好自己。 孟珂九岁的时候,还是不太会上厕所,总是把裤子弄湿,苏绫每天给他带三条干净裤子,却禁止他去隔间里面解决。 孟怀远觉得这是妈妈应该负责的事情。 孟珂十一岁的时候偷偷穿女孩的裙子被被她发现,那是苏绫第一次狠狠打了他。 孟怀远怀疑孟珂有点性别认知障碍,解决办法是帮着苏绫一起揍他。 孟珂十三岁的时候胸|部开始发育,苏绫开始督促他服用类固醇,每天的正餐之后加一碗壮阳的补汤。 孟怀远没有问过喝的什么汤,吃的什么药。 孟珂十五岁的时候学会翻墙上网,在外网上了解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从此开始了漫长的青春叛逆期,无数次离家出走,无数次被苏绫找回来。 孟怀远一直不知道孟珂到底在反抗什么。 孟珂十六岁,被苏绫送去离家很远的寄宿制的基督教教会学校,仅仅半年就被退学回家,因为他旷课被修女找到的时候,是红肿着嘴唇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牧师的桌子底下爬出来的,而后者当时正在狼狈地穿裤子。 孟怀远已经差不多放弃这个儿子了。 孟珂十八岁,在家里关了两年,气跑了二十几个补课老师后,还是考上了宁州最好的大学,孟怀远觉得他的性别认知问题必须要重视起来了,所以高考后的暑假,孟怀远送他去了希声寺,现在远离人世喧嚣的和尚庙里磨一磨他的纨绔性情。 孟珂十八岁,在寺里吃斋念佛,白衣白裙,齐耳短发,勾引着修为不深的徐师弟都动了凡心,乱了修为,忘了八十八条清规戒律。 孟珂十八岁,在家里被关了两年后,用两个月爱上了一个男人,然后不得不面对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时,条件反射般的呕吐和逃离。 他向孟珂保证最多五个月,一定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回来找他。 孟珂等不了他五个月,很快就被苏绫带回宁州,剪掉长发和长裙,重新换上男装,拉去社交场合相亲。 孟珂十八岁,徐莫野恼他不给自己留余地,让他要跳楼回家去跳不要脏了他家的地板。 孟珂十八岁,从孟家的严密监管中逃出来,躲在肮脏的公厕里,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亲手把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个器官切下来,作为他正式继任徐家家主的礼物。 直到这个时候,孟怀远才知道自己十八年来养了一个女儿。 他有半年的时间不愿意跟苏绫讲话,但最后,他原谅了她。 孟珂十九岁,学习从零开始做女孩,读大学,穿裙子,化妆,烫头发,涂指甲油,捏着嗓子说话,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怀远发现他其实从来不认识自己的孩子,而苏绫藏起了孟珂的身份证户口本,不让她去派出所改性别。 孟珂二十岁,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珂二十一岁,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珂二十二岁,有一天借路人的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边哭边说妈你是对的,做女人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情。然后孟珂穿回男装,转学,重新开始。过去的几年被他视为耻辱和禁忌。 孟珂二十三岁,带了一个堪称绝色的未婚妻回家,很快就办了婚礼,苏绫只顾着欢喜和忧虑,以至于没注意到孟怀远看儿媳妇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今年孟珂三十三岁,经过许多次漫长痛苦的手术,身体早就已经彻底变成了男人,但并没有比十五岁的时候更成熟,还是整天离家出走。 不同的是当年苏绫还有力气把他找回来,但现在家里的两个小孩,已经耗尽了苏绫的心力。 “九姨,我怎么办啊?”餐厅中,苏绫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惨烈的故事没有影响老太太的食欲,她已经吃完了苏绫点得一桌子菜,拍拍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九姨这里有三张咒,你自己选一张。”老妇人把三张符咒一张一张放到苏绫面前。 “第一张,让你重新获得孟怀远的宠爱。” “第二张,让你儿子收心回家。” 前两张已经是魔鬼般的诱惑力了,苏绫迫不及待地看向老妇人手中的第三张符咒。 “第三张,让你最讨厌的那个小丫头永远睡过去。” 苏绫的脸色骤变:“我加钱,三张都买了!” “哈哈哈哈哈,”九姨发出尖锐的大笑:“不许贪心,你只能要一张。” 定制良缘 第362节 “我出三倍,不,五倍的价钱!” 九姨讥诮地瞅着她:“三张都想要,小心一张都实现不了。” 苏绫不得不开始认真权衡起来,越是思考越是纠结,拿起这张放下那张,哪个都舍不得,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身汗,最后索性凭着本心选了一张:“我要这个!” 九姨又嘎嘎嘎嘎怪笑起来。 “付出什么代价都行,我要那个小丫头,”苏绫咬牙切齿地说:“一睡不醒。” 第347章 心肝【中】(17) 漫漫迷途,终有一…… 从欣荣商场到火车站, 五十分钟车程,阮长风硬是一个字都没有跟九姨说,把老太太憋得够呛。 “咳, 我也没想到桂华这么狠……”九姨尴尬地说:“放着前两个不选, 非要害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你发个毒誓,你那些符咒都是骗人的。”阮长风威胁道:“不会真的害到人。” “嗯, 这个真真假假的, 主要还是看你信不信。你信就灵,不信就不灵……我们老祖宗有句话说……” 阮长风差点疯了:“到底灵不灵,你给个准话!”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准, 有时候不准……” 阮长风这几天已经受够了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一路猛踩油门, 把车开得快要飞起来。 “那……阮先生, 我的报酬?”九姨讪讪地一伸手。 “你从苏绫那里拿了那么多还没个够?”阮长风厌恶地说。 “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子肾病要透析,儿媳妇赌钱欠一屁股债,孙女的子宫里面长了个三斤多重的瘤子,去年我老伴喝酒开车把人撞死了,现在还在看守所里关着, 我自己一只眼睛也白内障快要瞎了……”九姨并不避讳家中窘境:“我这辈子看破太多天机, 最后全都要报应到自己家人身上,要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我是真不想走这一趟。” 等红灯的时候阮长风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手提箱丢给九姨:“数数吧够不够, 才从银行取出来的,还热乎呢。” 九姨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喜笑颜开:“够了。” “很快到了, 你等下在那个路口下车,我就不送了,”阮长风把一张火车票塞到九姨手里:“喏,这也是讲好的,包你回程车票……认不得路要知道问乘务员,还有别在车站里随便给人家算命了,容易被当成骗子抓起来。” 九姨用仅剩的一只好眼睛凝视着阮长风:“我不白收你这么多钱,送你一卦吧。” “不需要,你千万别算,”阮长风连连摇头:“我不信这个。” “嗯,不信也挺好的,挺好的……你不信就不会应验。”九姨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喃喃道:“不过你真的要抓紧时间了,动作再快一点……她已经快等不下去了。” 虽然嘴硬说不信,但阮长风还是害怕被这种没头没尾的预言搅乱心绪,没等她说完,直接拉开车门,急迫地把请了下去:“行了省省口水,你一路走好吧。” 九姨突然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睁开的一只眼睛里精光四射,缓缓说了八个字:“念念不忘,必有回想。” 阮长风心想这算命的嘴里居然也能说两句好话,几乎有点感动了,生怕她后面再接一个“但是”,赶紧把车门关上,掉头就走。 九姨被车屁股后面的尾气喷了一脸,不惊不怒,庄重严肃地吐出剩下的半句话:“漫漫迷途,终有一归!” 生活最有意思的一点就在于它难以预知,比如安知因为脚伤而失去了暑假,每天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昏睡的时候,觉得人生实在是没劲透顶,可某天下午在蝉鸣中醒来,发现眼前站着的小男孩时,还是会感到惊喜交加:“小高?” 高一鸣手里捏着把晒得有点焉的鲜花,纠结良久后还是没有亲自交到她手上,而是装作随意地放到床头柜上。 “这花是送给我的吗?”安知逗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很快,几个月不见她觉得高一鸣又长高了不少,她坐在床上已经需要仰视他了,不过脸一点没变,还是圆头圆脑的。 “不是的。”高一鸣嘴硬:“是阿姨非要我带上的。” “阮棠阿姨和梦梦还好吗?” “挺好的,”高一鸣说:“梦梦九月份就上幼儿园了。” “谁送你来的啊。”安知试探着问:“孟家挺远的对吧。” “有个大哥哥来接我的,他说他叫孟泽。”小高皱眉:“他说你受伤了……安知你没事吧?” “一点点小伤。”安知倒是没想到阿泽如此好心,但也下意识嘴硬:“已经差不多好了。” “真的没事嘛?” “你看我有什么事啊。”安知拍了拍自己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就是闲得发慌。” 高一鸣当时还真傻乎乎地信了,直到几年后的某天突然想起来到安知已经很久没跳过芭蕾,才意识到当时那“一点点小伤”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他正想要再问问安知是怎么受伤的,苏绫突然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手里捧着托盘的露娜,那上面放着两杯巧克力奶。 “安知,来朋友啦?”苏绫笑盈盈地问。 看她脸上的笑容,安知浑身的汗毛的竖起来了,高一鸣却浑然没觉得渗人,认认真真问好:“奶奶好,我叫高一鸣,来找安知玩。” 苏绫从托盘上拿起一杯奶递给高一鸣:“来来来,天气热,喝杯饮料吧。” 高一鸣道谢后接过,正要喝,安知急忙打断:“小高,你围棋学得怎么样了?” “哦,我前段时间下赢了一盘棋。” “那不是很常见吗?”安知疑惑地问:“对手很强?” “其实也不是很厉害……” 苏绫见两个孩子这又聊上了,立刻端了另一杯奶给安知:“来,安知也有,这次别说奶奶偏心哦。” 安知心里的警报已经拉满了,真纠结着要不要接,高一鸣已经快速夺过苏绫手中的巧克力奶,吨吨吨一饮而尽。 “喂!”安知大叫:“你干嘛——喝我的?” 高一鸣打了个嗝:“渴了。”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渴了,他又把之前手里那杯迅速喝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知一眼瞥见苏绫失望惊愕的眼神,越发肯定巧克力奶有问题,拼命拍打高一鸣的后背:“天哪小高你怎么都给喝啦!不行的快点吐掉,你……你这样要胖死的!” 高一鸣砸吧着嘴:“还挺好喝的。” 安知欲哭无泪。 苏绫带着露娜前脚刚走,高一鸣就软绵绵地趴倒在安知床边:“安知,我头有点晕……” 安知这是真的慌了,想找手机打120,一时又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把床都快掀了还是找不到,又看高一鸣脸色苍白神情委顿,顿时哭出声:“你有病啊巧克力奶是什么稀奇东西啊,又不是没见过,干嘛把我的也喝掉嘛!” “来得路上,孟泽告诉我说……你奶奶可能会给你下毒……”小高的声音逐渐虚弱下去:“安知,我有没有保护到你?” 安知已经难过得哭不出来了:“有啊,谢谢你。” “安知,我是不是要死了?”小高惆怅地叹了口气:“好快啊。” “呜呜呜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安知终于在枕头下面找到了手机,手忙脚乱地打120:“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我死了老爸会不会伤心呢……”高一鸣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哦,他有阿姨和梦梦了,应该很快就会把我忘掉吧。” 高一鸣慢慢闭上眼睛,安知放声大哭。 孟泽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进来打断了两个孩子的苦情戏,拍拍高一鸣的肩膀:“行了别演了,两杯奶里面都没毒。” “啊?”高一鸣立刻从“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怔怔地看着阿泽:“真的?”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我刚才真的觉得头很晕。” “心理作用吧,要么就是因为太甜了,所以血糖有点高?我跟你说喝一两口就行了吧。”阿泽无奈地说:“你今天晚饭少吃点就好了。” 高一鸣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尴尬画面,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再偷眼看安知,已经用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上了,露出一蓬乌黑的头发。 “安知……那个……”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哦。”安知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地传来:“我知道。” “我刚才真的以为我要死掉了……” “没关系。” “那你会原谅我吧?” 安知终于被他问烦了,掀起被子坐起来,抄起个枕头向高一鸣砸过去:“你快点走啦!” 小高万分惆怅,从落地窗逃到花园里去了。 安知顺着他走的路线,看到了已经空空荡荡的狗屋,再想到夕阳下孟珂张扬明媚的笑颜,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难受呢?”阿泽给她抽了几张纸巾:“就为这么个缺心眼的傻小子?” 安知摇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啦?” “阿泽哥哥那么聪明,什么都算到了,还用问我么。” “我……”阿泽一时梗住。 “逗我们两个玩一定很有成就感吧。” “我没骗他,苏绫真的从老家的神婆那里请了张符咒想害你。” “啊——” “只不过我在路上提前掉包了。” “什么符咒啊……真的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阿泽笑道:“你这几天留意一下孟夜来。” 安知终于意识到掉包的那杯奶最后去了哪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348章 心肝【中】(18) 形势比人强罢了…… 孟夜来是从当天夜里开始发烧的。 当然, 以他的身体状况来讲,本来就经常生病,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苏绫也没有太当回事, 只是嘱咐家庭医生继续观望。 可孟夜来这场病比想象中来得更严重, 用药把高烧压下去之后,又转为了长时间的低烧, 后来甚至有了昏迷不醒的迹象。 苏绫在他醒来的间隙问清他那天喝了一杯巧克力奶后, 顿时如梦方醒,追悔莫及,赶紧把夜来送到医院做详细检查,果然查出来一大堆问题, 各项指标都异常到令人发指。 因为身体各部分都出了毛病,短期内甚至没有医生能把问题准确定位到肝脏, 但孟夜来的身体却肉眼可见地一天天衰败了下去。 苏绫束手无策, 又隐约带着点心虚,最后病急乱投医,想到了已经退休很久的鲁力大夫。 定制良缘 第363节 靠她自己是没有能力把鲁教授从国外弄回来的,只能再去一次孟怀远办公室,打了一肚子腹稿准备向他建议,却扑了个空。 项目的关键时期, 孟怀远却不在办公室里坐镇, 而是悄悄去了一个听起来和他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 对于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而言,暑假通常是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即使宁州一中作为素质教育示范高中, 高三的学生们暑假也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十几天。 学生们可以享受难得的假期,老师们却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忙,所以当徐婉听同事说有位孟先生在外面等她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哪位学生家长找上门来了。 她上次见到孟怀远的时候还很小,所以又多花了一点时间,才把面前这个鬓角霜白的老人,和记忆中高大强势的孟家掌门人联系起来。 “孟先生?” “徐老师,”孟怀远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放暑假都不能休息啊。” “上学期期末还有几张卷子没改完。”徐婉把鬓角的碎发抚到耳后:“孟先生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孟怀远把一个相当精致的首饰盒交给徐婉:“前不久给孩子过周岁了吧,我当时太忙了,忘了随礼。” 徐婉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个水头极好的小玉佛,虽然摸不清孟怀远的来意,但还是收下了:“那我替武凌谢谢孟先生。” 孟怀远还站着不走。 “还有什么事吗?” “听说小珂这段时间在徐家……”孟怀远说得艰难:“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啊,您说孟公子,”徐婉觉得自己明白了孟怀远的来意:“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哦,我最近也没回老宅子。” 孟怀远显然是不会满意这个回答的,徐婉看着他憔悴衰老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孟公子是徐家最尊贵的客人,不会有人敢怠慢的……上次我父亲祭日,阿野还带着他给老爷子磕头了……” 当然,孟珂当场打翻徐老爷子的牌位,大太太宋珊当场晕倒,徐家人在祭祖现场吵成一团,几位年纪大些的长辈差点把眼珠子抠出来的事情,徐婉是不会告诉孟怀远的。 “可是最近孟珂不在徐家。” “是,阿野搬出去住了,这么多年头一遭。” “徐老师,你知道小珂现在在哪里吗?” 这次徐婉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了:“我不知道,阿野对谁都不肯说的。” “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么,”孟怀远苦笑:“我知道徐老师你和徐莫野关系最好不过了。” “关系好那也是小时候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多话讲了,”徐婉有些欲言又止:“孟先生,也许我不该多嘴……可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孟公子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我也不想管他,”孟怀远摇摇头:“可是他儿子病了,见不到爸爸就一直哭。” 徐婉自己是有孩子的人,而且武凌小朋友从小身体也不好,这句话算是戳中了她的恻隐之心:“唉……确实难办,可我实在不知道啊。” “我也不为难徐老师,只是你要是能见到孟珂,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孟怀远语气谦卑:“夜来的身体真的很不好了。” 他的头垂得很低,徐婉看清他头顶大片的花白,心中大为触动:“……我一定想办法转告。” “谢谢,太感谢了。” “还有什么我能帮孟先生的吗?” “这个还真有……” “啊?” “我也不瞒你,最近生意难做,资金上头确实吃紧,夜来又生了这些查不出来的怪病……”孟怀远没想到自己会堕落到这一步,居然要低三下四地求一个晚辈,不知不觉满脸通红:“据我所知,胡小天之前的遗产……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追回来?” 徐婉瞬间变了脸色。 “我知道徐老师不愿意提起那个人……你是他的遗孀,这笔钱也确实该属于……” “谁是他的遗孀了,”徐婉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觉得晦气:“孟先生不要在提他了。” “是,我也不想提的,可是这里面还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孟家过往的投资……” 徐婉的伤感已经全然消失了,代之以无穷的愤怒,她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胡小天还留了什么‘遗产’,不过毒贩的脏钱,孟先生大概也看不上吧。” 孟怀远心中泛起无限苍凉,世上总有些事情,明知道成功的概率非常低,但还是不得不做,甚至自取其辱,原因无他,形势比人强罢了。 “2a……486……ygc……&……” “嘟嘟”两声轻响,密码错误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徐莫野把家门密码设置得这么复杂,每天回家开门得多费劲。 阮长风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手上的密码,发现刚才输错了一个符号,删了重新输,这次终于成功把门打开了。 别墅厚重的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刺耳的尖叫声同时传了出来。 长风吓了一跳,绕过满地的狼藉碎片,循声往卧室的方向去,入眼是非常不堪入目的画面。 “我儿子病了!真的病了!求求你了让我去看看他吧啊啊啊啊——”发出尖叫的是歇斯底里的孟珂,满脸憔悴泪痕,四肢奋力挣扎挥舞,却无法挪动半分。 ——因为徐莫野此刻正坐在孟珂身上,直接把他的背压塌下去了。 看到阮长风推门进来,徐莫野啪一声点燃打火机,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好慢。” “你说得那几种药,一般药店可买不到啊,”阮长风从袋子里拿出几瓶药剂和注射器:“再说你家的大门也太难进了吧,三道门锁?” “别看她现在失心疯了,”徐莫野伸手想揉孟珂蓬乱的头发,却差点被他咬住手指:“清醒的时候相当聪明啊,一般的门锁根本关不住。” 孟珂显然已经挣扎很久了,体力早已耗尽,软趴趴地瘫倒在床上,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打湿了大片的床单。 “你差不多得了……”阮长风有点看不下去:“他腰被你这样压着,时间长了可能会瘫痪。” “没事,我有分寸。”徐莫野随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印子,也累得气喘吁吁:“这么多年,早就有经验了,按四肢根本控制不住。” “都在传孟珂是个蓝颜祸水,勾得徐公子不肯回家……误会真是太大了。”阮长风摇摇头,试图把刚才的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外界都在脑补孟珂和徐莫野这俩二世祖离家出走之后,会在宁州的哪个销金窟里面潇洒挥霍,甚至猜测他们什么时候败光存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能想到现实如此惨烈。 “别废话了,动作快点,”徐莫野松开孟珂的手腕:“他心率已经超过两百了。” 那只苍白伶仃的手从床边落到地上,指尖还在无意识地痉挛,阮长风暗叹了一声作孽,赶紧加快了取药的动作。 阮长风用注射器取了些药剂,不太确定地说:“我没给人打过针……要多少cc?” “嗯,现在你针管里面那些要是全打进去,能一针把小珂送走。”徐莫野叹了口气:“咱俩换换,你按着她,我来打吧。” 结果就在徐莫野起身的瞬间,看上去筋疲力尽的孟珂突然暴起,嘶吼一声又要蹿出去,被长风和徐莫野两人合力死死按住。 “你看,防不胜防吧?”徐莫野用酒精棉给孟珂胳膊上消毒。 “你给我打的什么……”孟珂哑着嗓子问他。 “镇定剂。”徐莫野把针头扎进孟珂细白的手臂:“你需要休息一会。” “阿野,我现在真的不能睡……”孟珂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我儿子病了,他在喊我……他在哭啊。”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徐莫野冷静地说:“你儿子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倒是你,病情又加重了。” “我就是知道……”在强力镇定剂的作用下,孟珂不甘地闭上眼睛:“……我就是能感觉到。” 第349章 心肝【中】(19) 想找孟先生借一点…… 孟珂终于入睡, 徐莫野的烟也正好抽完,他从墙角找到打翻的烟灰缸,把烟蒂丢了进去。 “他这样闹, 多久了?” “有十几个钟头了, ”徐莫野终于抽空看了一眼信息爆炸的手机:“实在没办法了,才找的你。” “他发病的时候都是这么可怕的吗……”阮长风从塑料袋里捡出酒精和纱布丢给他:“太危险了, 还是应该把孟珂交给专业的人。” “把他送去住院, 然后让孟家人接走么。”徐莫野环视了一圈狼藉的房间,冷笑道:“绝对不行。” “人家儿子都生病了,你这未免不近人情……”阮长风又想到:“话说他是怎么知道孟夜来生病的?” “我也很奇怪,”徐莫野说:“这间屋子没电视没网络没报纸, 小珂又从没见过外人,到底是怎么知道孟夜来生病的?” “也许亲人之间真的有心电感应这一说?” 徐莫野对此嗤之以鼻:“孟夜来到底算是她什么亲人啊, 弟弟?还是同父异母年纪差二十几岁的?我跟我亲弟弟都没有过什么心电感应。” 面对自信的徐莫野, 碰巧知道一些内情的阮长风,眼角略微抽搐了一下。 终于腾出手来后,徐莫野立刻打了个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阮长风听到的是关于四龙寨项目的最新进展,在这十几个小时中徐家已经提交了标书,这也标志着宁州第二大家族正式入局, 撕破脸公然和孟怀远叫板。 “不管事情能不能成, 十天内都会有结果。”徐莫野顾不上清理自己的伤口,沾湿毛巾帮孟珂擦脸:“我最多再关小珂十天。” “那十天以后呢?” “十天之后,她走, 我不留。”徐莫野揉揉泛红的眼睛:“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恨我了。” “你把孟珂强行从他儿子身边带走,他要是不恨你才奇怪吧。” “是啊,我正在摧毁他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我觉得你可能陷得太深了。” “事到如今, 我也没办法骗我自己,说做这一切是为了给小珂报仇。”徐莫野垂下脑袋,低声笑了:“初心大概是这样的,但你看现在我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我现在就是单纯看孟家不顺眼,所以想把他踩下去。” 徐莫野深深地审视自己的内心,越看越觉得难以直视:“我记得十几年前,我从希声寺回来的时候,是因为爸爸病危,当时我对她承诺五个月解决家里的所有事情,然后回岛上陪她……” 徐莫野困惑地抬起头,望向阮长风:“其实我们早就回不去了对吧。” “你现在有了更想做的事情。” “是啊,我现在希望家族兴旺,生生不息。”徐莫野苦笑道:“你站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得不负起那个责任来。” “人的想法是一直在变的,这很正常。” “那你呢?这么多年你的想法有没有变?” “我没什么好说的吧,”阮长风还是不习惯谈起自己:“始终就只有一条路,然后朝着那个明确的方向努力就行了。” “所以我再帮你一把。” “这么好心……” “刚才找你的时候我说过了吧,你给我弄点药,我不会让你白跑一趟。”徐莫野把一张纸郑重地交给阮长风:“这是我小姑给我的,让我妥善处理。”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什么意思?” “胡小天的遗产。”徐莫野说:“全世界只有我小姑知道在哪里,孟怀远已经盯上了这笔钱了,小姑让我想办法处理一下……不过这笔钱我不能拿,现在太多双眼睛盯着我了。” 定制良缘 第364节 “孟怀远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吗?为了这么点钱去找徐婉要,”阮长风直皱眉:“真亏他拉得下脸。” “根据我小姑的说法,那可不止是一点钱喔,不过没毛病,主意打到我小姑身上,说明孟怀远是真的没钱了。” “新条例出来之后,孟家的一大笔保证金扣在公帐上周转不出来,这是我算到的,”阮长风还是难以置信:“可是资金链居然紧张成这样,还是超出我预期了。” “新条例的影响比我们想象中都更大。”徐莫野意味深长地说:“是一阵好风啊,能不能借到力,就看你能不能用好这笔钱了。” 阮长风笑道:“计划早就有了,正愁钱不够呢……一个行李箱能运走吧?” “不够,你至少需要准备一辆卡车,”顿了顿,徐莫野继续说:“唔,还有一个裹尸袋,胡小天好像还在金库里面呢……” 阮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鲁教授回国那天,孟怀远本来是不准备让王邵兵去接机的,孟家的司机是个团队,有专门负责此类接待工作的人。 之前因为救夜来受伤后,王邵兵的本职工作变得相当轻松,只需要接送每天两个孩子上下学就够了,现在放暑假,他正享受着悠长假期,不过原本的接待外客的那位司机突然腹泻,这活才落到王邵兵头上。 对于中断了王邵兵的假期,孟怀远甚至有点愧疚,交待他接到鲁教授之后尽快把他送到医院,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管。 接下任务后,王邵兵随手就在网约车平台上接了个顺风车的订单,接了两个不速之客,然后把他们赶下车了。 王邵兵知道有很多事情注定不可能有帮手,从决定为姐姐复仇的那天起,他早已走在了一条孤独至死的道路上。 后面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现在王邵兵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此刻他举着铁锹站在容昭身后,迟疑着要不要敲下去。 鲁教授被毒死在他的车上,这是容昭一开门就会发现的事情,他匮乏的大脑实在想不到掩饰过去的借口。 盒子里的两块饼干原本也不是为今天、为鲁教授准备的,他上午出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今天会杀一个人,手里这个铁锹也不是为了埋尸体准备的,是孟家的园丁老范让他帮忙带一个。 王邵兵其实根本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就是聊着聊着,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姐姐既然确定无疑地去世了,连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里,这些直接的间接的伤害过她的人,又凭什么还活着。 50%的概率他都没有死,在鲁教授选择了毒饼干的那一刻,王邵兵以为上天默许了自己的行为。 鲁力确实是该死的,他在执行迟来的正义。 可是为什么偏偏让他遇到了容昭? 宁州几千万的人口,九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怎么就让他在这个要命的时间点,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芜地界里,遇到了容昭?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容昭是把他从死人堆里面拖出来的恩人,从没做过一件坏事,就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了错误的地点……就要被他杀死么? 那他和自己所憎恨的仇人还有什么区别? 可是如果放任容昭打开车门,她也绝对不会放自己离开,复仇计划就此泡汤,姐姐的大仇何时能报? 王邵兵心中追悔莫及,方才真不该惩一时痛快,贸然杀了鲁教授——明明都已经隐忍了十年了,怎么就刚才这一小会,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容昭正要拉开车门,突然感觉身后有点异样,她一回头,王邵兵却还是好端端地站在身后,满脸无辜的笑容:“容警官,怎么了?” “你车里的客人……在睡觉么?” “是啊,刚从南半球回来,正在倒时差呢。”王邵兵给她看了下接机的牌子:“斐济,听名字就很远吧。” “那我不打扰老先生睡觉了,”容昭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还是坐公交车回去吧。” 王邵兵心中长出了口气:“谢谢。” “谢我什么啊?” “哦……因为有个东西请容警官转交一下。”王邵兵打开车右侧前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麻烦带给阮长风,谢谢了。” “很重要吗?现在四龙寨拆迁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 “应该挺重要的吧,”王邵兵低声说:“辛苦容警官想想办法。” 容昭结果文件袋,王邵兵亲眼看着她走远,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继续在地上挖坑。 当晚,王邵兵敲响了孟怀远书房的门。 今天家里事多,孟怀远也难得回家一趟,先去看了安知,又去医院陪夜来吃了个晚饭,最后再和苏绫说了会话,最后才回到书房继续工作。 “孟先生……” “哦,小王,”孟怀远看着王邵兵头上缠得绷带:“伤口严重吗?怎么不住院观察几天?” “轻微脑震荡而已,”王邵兵满脸惭愧:“孟先生,真的对不起……我没看住鲁大夫,让他跑了。” “不要紧,本来就不是你的工作,”孟怀远随和地说:“还连累你受伤了。” 王邵兵挠了挠头顶的绷带,嗫嚅道:“还有……呃……” “还有什么事吗?” “想找孟先生借一点钱……”王邵兵的头重重低了下去。 孟怀远没想到他开口就是借钱,有点懵:“出什么事了吗?” “老家那边来电话说,我爸生病要做手术……”王邵兵不甚羞愧,红着脸掉头就走:“哎,一点小事情,不打扰孟先生了。” 他迅速退出去,孟怀远却叫住他:“还差多少钱?” 王邵兵声音小得听不清:“二十万……” 孟怀远毫不犹豫地说:“你等下去找阿泽,我会跟他说的。” “实在是不应该要……我知道公司现在经营有困难,”王邵兵感动地快要说不出话来:“孟先生实在太好了。” “公司就算有点困难,也不至于拿不出这二十万,”孟怀远说:“非要拿钱来衡量的话,你救我孙子一条命,我又该还你多少钱?” 王邵兵千恩万谢地出去了,孟怀远看着台灯,开始思考鲁力为什么会突然袭击王邵兵,又究竟为什么突然逃跑? 第350章 心肝【中】(20) 买凶杀人 阮长风看着容昭递过来的文件袋面露难色。 “怎么啦, 文件而已,”容昭笑道:“又不会炸。” “这个是王邵兵拜托你转交的?” “是啊。” 阮长风沉默了很久没说话,微动的眼神暴露他内心的纠结。 这包文件确实是他拜托鲁力大夫回国的时候捎回来的, 他在约好的地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鲁教授, 如今文件到了人没到,他不得不怀疑鲁教授是否已经遭遇不测。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会是谁下的手? 是不是孟家已经察觉了他的计划, 容昭有没有可能被人利用? 眼前是不是一个挖好的陷阱? “长风,没事吧?”容昭担忧地问:“你看着有点怪怪的。” “我没事,谢谢,这个对我确实很重要。”阮长风还是拿过文件袋, 并且郑重道了谢: “话说你相亲怎么样?” “嗨,不说了。”容昭摇摇手:“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应该调回市局了吧。” “要不然还能去哪, 四龙寨都拆没了。”容昭乐呵呵地说:“官复原职。” “恭喜恭喜, 我是该给你送点礼……哎,算了,还是给你包个红包吧,正好你生日也快到了。”阮长风刚才迅速盘算了一圈手里的珠宝文玩,随便拿一个都是相当贵重的贺礼了,可又觉得都不干净, 没一样配得上容昭。 “怎么说, 最近发财了啊?”容昭当然不会收他的礼,笑着把红包推了回去:“也对,孟家的股票涨了那么多倍。” “当时让你跟着我买不肯买,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阮长风调侃她。 “现在后悔也晚喽,孟家眼瞅着要出大问题了。” “你怎么知道?” “这些文件我本来昨天就要给你送过来的,结果四龙寨那边出了事, 才耽误到。” “出什么事情了?” “这事情上面压下来了,你千万别往外传,”容昭压低声音说:“孟家的拆迁款没到位,那几个地头蛇聚了几十号人把拆迁工作办公室砸了。” 阮长风咂舌:“这么狠?” “干嘛装成很意外的样子啊,这个早就在你意料之中了吧。” “我是知道会出事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阮长风说:“孟家的现金流比我预测的更吃紧一点。” “所以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容昭好奇地看向文件袋:“搞得这么神秘……我能看吗?” 阮长风稍一迟疑,她马上摆摆手:“我不看我不看,我一点也不好奇。” “其实没什么,想看就看吧。”阮长风拆开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文件,他一目十行地翻阅,容昭只看清了标题上“股份”“授权委托书”“出借”“资产托管”等几个模糊的词。 阮长风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看着“季唯”两个字的手写签名久久不说话。 容昭对于季唯这个名字的唯一印象是孟家少夫人和安知的妈妈,看阮长风神情有异,又觉得有些后悔,尴尬地添了一句:“季唯的签名挺好看的。” “嗯……”阮长风又看了一会,确定没有别的东西了,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遗憾,淡淡地说:“签得还挺像的。” “那还挺正式了,”容昭心想他既然这样说,这文件大概是仿造的:“你看连骑缝章都盖了。” 阮长风看了眼纸张边缘的一抹深红,用手摩挲片刻,不堪重负似的叹了口气:“不是章。” 容昭这才看清,白纸边缘上洇出的那抹红,哪里是印泥留下的,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阮长风出神地凝视着那抹血色,觉得薄薄的一线红格外刺眼,隐隐透出点不详之意来。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唯一的一次交流也如此仓促艰难,除了执行计划必要的正式文件外,她竟然没有一个字要写给他么? 长风知道自己不该有更多的期待,路途毕竟坎坷,只言片语若是落到旁人手里,或许就是杀身之祸——计划走到现在这一步,每个人都应该加倍地小心才是。 可这一抹深红却像是无声的警告,让他的心情跌入谷底,不自抑地猜测,她的沉默究竟是出于谨慎、埋怨,还是无话可说,亦或者是……力不从心? 容昭被阮长风传染,也觉得有些伤感,这种情绪在她回到警局后达到了顶峰,因为王邵兵就站在警察局门口,见她过来,目光闪了闪。 “王师傅?”容昭强打起笑来招呼:“有什么事情吗。 王邵兵沉默了片刻,小声说:“容警官,我来自首。” “什么?”容昭一时没听清。 定制良缘 第365节 “昨天我杀了人。”王邵兵垂下了头:“当时鬼迷心窍,一度还想对救命恩人下手……对不起。” 容昭看着他惭愧的眼神,难过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面的事情只要被程序推着走就行了,核验身份,录供词,指认现场,验尸……容昭心里不好过,便把这个案子交给同事去办。 王邵兵对于杀人的事实供认不讳,却对动机闭口不谈,偏偏办案子的这位同事小张今年刚毕业,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在审讯室里和王邵兵僵持了数日,始终撬不开他的嘴,更加认定了这案子背后必定有隐情,便又跑来向容昭求助。 容昭也想不明白,王邵兵为什么要向鲁力下毒,后者退休后已经在国外待了数十年,如果真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必定也是十多年前的旧怨了。 她在官方的记录里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很多信息都已经被人刻意抹去,便顺理成章地想到赵原,正想着下班后去找他,赵原已经心有灵犀似的发来一份银行转账记录,证明王邵兵杀人当晚,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打款人正是孟怀远。 鲁力退休前相当于孟家的家庭医生,这些年在国外又行踪成谜,刚一回国就被孟家最忠心的司机杀死……此间种种,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监控录像和网约车平台的订单都显示,案发前几个小时赵原和周小米才从王邵兵的车上下来,容昭固然不希望他们卷入这样凶险的谋杀案,但他们极有可能知道些内情,所以容昭等不了下班,约了赵原和小米出来详谈。 自从事务所解散后,容昭也好久没见过小米和赵原了,远远看到赵原一副社会人士的模样走过来还挺不惊讶,可逗了他几句都没得到回应,便确定小赵还是那个自闭的社恐宅男。小米的脸色倒是有些憔悴,大概是没化妆的缘故。 “看你们的样子,应该知道王邵兵杀人的事情了?”容昭开门见山:“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小米看了一眼赵原:“要说吗?” 赵原点点头,打开电脑,同时举起一张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打了个对勾。 “怎么还有道具哇……”容昭笑道:“像应援团似的。” “他怕我跟你胡说八道,出门的时候坚持要带上这个,好及时打断我。”小米翻了个白眼:“你说这是不是多此一举?” 赵原立刻把手中的纸翻了过来,容昭看到反面画着一个鲜红的叉。 容昭被这俩活宝逗得大笑,差点忘了手头沉重的刑事案件:“行了,严肃点,直接说吧。” 小米深吸一口气,又喝了口水,开始向容昭讲述十余年前的往事,事无巨细,将她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这是一个太长的故事,即便小米已经尽力坦诚,但讲述还是不顺利,因为赵原时不时就要举牌打断她,尽可能纠正时间和偏见带来的记忆偏差。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容昭疑惑地问:“王邵兵到底为什么要杀鲁力?” “这几天我们查到,鲁力的妻子叫李静,以前是琅嬛山疗养院的院长,这个机构名义上是疗养院,但以前是一个秘密的整容诊所。” “琅嬛山……这都出省了唉?”容昭勉强想起琅嬛山的地理位置,只中部以险峻著称的山脉。 “有些人总会有一些秘密的整容需求嘛,对于有钱人来说更是这样的……尤其是但你惹上大麻烦的时候,总不能光明正大地走进三甲医院整容科,然后跟医生说对不起我想换一张脸避祸吧。” 赵原默默举起了大大的“对勾”。 “李静医生当年先后操刀给王柔和时妍整容,;鲁力是她丈夫,这算不算王邵兵的杀人动机?” “那王邵兵为什么不找李静?” 小米遗憾地说:“死了好多年了,后来琅嬛山失火,她和大儿子都没跑出来。” “意外吗?” “像她这样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很难善终的。” 容昭想起她今天早些时候去见了鲁力的小儿子,那个男人从事着一份和医学完全不沾边的普通工作,正抱着新生不久的儿子喂奶,说起父亲的惨死,满脸都是漠然的表情:“无所谓,都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再说他们心里也只有我大哥。” 容昭拿出那份赵原发过来的转账记录:“那这个怎么解释?孟怀远为什么要给王邵兵一大笔钱?” “重点不是我们怎么解释,而是王邵兵希望我们怎么解释?” 容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原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对着容昭,他的屏幕从中间一分为二,一边在播放视频直播,是四龙寨项目后续建设的开标现场,镜头扫过西装革履的孟怀远,他坐在台下等待最后开标的结果,脸上是胜券在握的表情。 镜头移开,挪到他身旁的徐莫野,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整齐光洁的额头上微微爆出青筋,双手在身侧握拳。 “徐莫野还是太年轻了,想撼动孟家在建筑行业二十多年的深耕恐怕不容易,人脉和资本都不足,何况孟怀远还有先手的优势。”容昭想起数月前和阮长风谈起四龙寨的局势,后者态度一如既往地悲观:“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啊……除非来一阵东风。” 而屏幕的另一侧,是脚本的界面,看不懂的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一闪而过的字眼因为足够耸动,所以被容昭的视线捕捉。 “孟怀远买凶杀人!”“二十万!”“主子杀人,司机顶罪!” 这是大众太喜欢、也太愿意相信的故事,容昭终于明白了王邵兵的计划,出了一身的冷汗,紧紧握住赵原的手腕:“小赵,这是诽谤和诬陷,你千万别往外发,这是犯罪啊!” “网上已经传开了,”小米淡淡地说:“从我们俩坐在这里开始,脚本就已经跑起来了。” 容昭打开一直静音的手机,看到头条推送的爆炸性新闻,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麻。 赵原敲了敲键盘,退出分屏,开标仪式的视频直播占据了整个屏幕,现场的流程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委员长正在拆开信封的密封条,准备宣布四龙寨开发的这一大块肥肉落到哪家嘴里。 “会场里面没有手机信号么?”小米有些焦躁地皱眉。 正说着,视频上出现了一个穿衬衫的男人,匆匆走上主席台,附在委员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官员脸色变了变,疑虑重重地看向孟怀远,然后把手中已经抽出来一半的文件又塞回文件袋里。 然后直播就被掐断了。 容昭的电话响了,她迷茫地接起,同事小张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容姐,传唤通知书开下来了,我现在已经出发去抓孟怀远了!这样就说得通了,果然是他指使司机杀人的!” 容昭挂断电话,看着对面的赵原和周小米,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第351章 心肝【中】(21) 年轻人,你赢不了…… “我会赢的, ”孟怀远看着主席台上委员长手里的信封,对徐莫野低声说:“就算你从不入流的手段知道了我的标底,还把孟珂从我身边带走, 这个项目还是我的, 年轻人,你赢不了。” 其实这样庞大复杂的项目流程太过庞杂, 是很难做到滴水不漏的, 徐莫野早就听到了些不太美妙的风声,他在这个行业的积淀太浅,即使手段用尽,上面似乎还是更加属意孟怀远。 机关算尽, 到底还是陪跑的命运,他的蝇营狗苟, 只会把孟怀远胜利的容光衬托得更加炫目。 以这个项目的体量来说, 人多口杂,悬念很少会留到最后一刻才揭晓,成败早有趋势,今天这场会,他本不需要来的,既然来了, 就免不了领受这一番羞辱。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孟怀远侧头看向徐莫野紧绷的额角:“就凭徐之峰给你留下的那堆烂摊子,你本来要再花二十年的时间,才有跟我叫板的资格。” “烂摊子么……我家老头确实不争气, ”徐莫野淡淡地说:“不过他至少有三个儿子可以接班,你有吗。” 孟怀远的脸色沉了沉:“你立刻把孟珂全须全尾地送回家,否则徐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不知道你下去怎么见你家老祖宗。” “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会赢么。” “要是这点底气都没有,我孟怀远也没本事在宁州这种地界站这么多年不倒了。” “我听我小姑说,你上次去找她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有底气啊。” 徐莫野再次击中孟怀远的痛处:“徐婉不识趣,连你也不知好歹么?我有一万种方法让她老老实实把胡小天的遗产吐出来,可我怜她这些年不容易,所以才好声好气地跟她说。”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要是你香港的朋友没拉你这一把,或者红柳私募的钱晚一两天到账,帮你度过这一劫……你计划对我小姑怎么样。” 孟怀远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冷笑。 “据我所知,这几家的钱可不好借啊。”徐莫野坚持输人不输阵,食指在膝头轻敲:“代价很重吧。” “只要能拿下四龙寨的后续项目,什么都好说。”孟怀远听到委员长冗长的发言接近尾声,信心满满地说:“倒是你,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吗?” “带着孟珂一起私奔?”徐莫野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来着,机票都买好了。” “徐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得为你的任性陪葬。” “没关系,至少你也没有继承人了,孟老板你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呢,最后大概还是会让姓兰的小子抢去吧。” “我还有孙子……”孟怀远被他气得血压直线上升。 “平心而论,就凭你孙子的身体状况,他真的能活到成年么?”徐莫野微笑地看着孟怀远:“至于你孙女,怎么看都是进娱乐圈当花瓶的料子,你觉得她能斗得过兰泽?孟先生百年之后,这份家业是谁的?” “你以后会后悔现在说得每一句话。”孟怀远闭了闭眼睛,维持住仪态:“还有,夜来的身体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唯一能救他的鲁力教授死了……” “你说什么胡话,”孟怀远皱眉:“鲁力打晕了我家的司机,然后失踪了而已。”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徐莫野失笑:“这是怕你分神,所以下属都瞒着您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孟怀远逐渐失去耐心。 “鲁教授被你家的司机所杀,司机已经自首了,”徐莫野瞥了他一眼:“不过大家都说是你指使的,这事在网上都传开了——” “司机?哪个司机?” “王邵兵啊,你不是给他转了二十万吗。” 孟怀远整个头皮都炸了,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荒谬和愤怒中,眼睁睁看着委员长把已经取出来的文件又塞回了信封里,把他的希望和荣华、把孟家的未来都塞了回去,重新封起来了。 另一边,阿泽迅速走到他身边,附耳道:“孟先生,警察在外面,您先跟我从后门出去。” 孟怀远抬手在阿泽脸上抽了一巴掌,显然是动了真怒,端的是清脆响亮,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小王……王邵兵杀人的事情,你早就知道?我昨天问他去哪里了,你还骗我说他回老家了?” 少年俊美如玉的脸上迅速红了半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缱绻:“现在情况紧急,您先跟我出去,然后我再慢慢解释。” 孟怀远眼神酷烈:“你知道我平生最恨有人瞒着我,你害我这样被动,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孟老板,”徐莫野拍拍孟怀远的胳膊,指了指从礼堂另一侧走过来的警察:“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喽?” 孟怀远甩开徐莫野:“我根本指使谁杀人,这件事情我自始至终不知情,凭什么要走?他们抓人也要讲证据。” “孟先生,就算最后证明了清白,咱们也得为孟家的声誉考虑……” “谁和你是咱们了,”孟怀远恼怒地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赏你口饭吃罢了,给你赐个姓,就真当自己是孟家人了?” 阿泽明显被这句话伤到了,略微后退几步,瞅着徐莫野:“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您也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孟先生别让外人挑唆了去。” 孟怀远也知道自己这是迁怒,略有一丝悔意,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警察已经走到面前,说话还是很客气的,只是请他走一趟配合调查而已。 孟怀远自负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废话,起身就跟警察走了。 四十八个小时后,孟怀远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 对于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两天两夜的高强度讯问是对体力的严重考验,孟怀远轻轻靠在家里派来接他的车里,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又听到一阵阵鸣笛声。 他微微皱眉,问司机:“怎么了。” 脸色苍白的司机回过头,刚要说话,一个鸡蛋已经碎在了他的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鸡蛋和烂菜叶子纷纷如雨下,砸在车上砰砰作响。 “孟先生,现在……出不去了。” 孟怀远从一片狼藉的车窗往外看去,只看到民众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堵在车前寸步难行。 “我以前都不知道宁州市民这么有正义感……”他轻叹:“谁在幕后煽动呢。” “可能……也有股市的原因。”司机嗫嚅着说。 孟怀远拿起座椅一旁的报纸,先看到孟家疯狂跳水的股价,再翻一页,刊登了一张四龙寨项目签约现场的照片,徐莫野春风得意的侧脸。 定制良缘 第366节 “还是让姓徐的小子拿到了啊……”他长叹一声:“那就难怪股价不好看了。” 司机心中戚戚然,前几个月孟家的股价太过抢眼,太多人看好四龙寨的项目,可如今丢了项目,董事长本人还深陷谋杀丑闻……倾家荡产的股民不在少数。 “孟先生,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退回去吧。”孟怀远厌倦地看着身后的警察局:“他们还敢冲警局不成?等等也就散了。” 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司机慢慢把车退回了警局中。 因为情况特殊,在和领导反映之后,局长吩咐准备了一间空办公室,让孟怀远先进去休息。 孟怀远筋疲力尽地走进休息室,看到了两个让他更加头疼的人。 “阿远……”苏绫牵着孟夜来的手站起来,满眼含泪:“你受苦了。” 孟夜来一只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小脸蜡黄蜡黄的,看到孟怀远进来本能地想哭,但显然已经被苏绫交待过,小声地喊了句:“爷爷。” “你怎么回事?”孟怀远觉得血压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我不是说了不用来接,你怎么还把夜来带来了,他这身体……” “夜来非要过来,吵了几天了,不然不肯打针吃药啊……” 孟怀远按住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勉强心平气和地问孙子:“夜来,怎么不乖啊。” “爷爷,王叔叔真的杀人了吗?”夜来懵懂地问他:“真的是爷爷指使的吗?” “到底是谁在夜来面前乱说话了!”孟怀远愤怒地看向苏绫:“我已经不要求你做任何事了,不用你找关系,不用你管公司的事情,也不用你照顾安知——我只请求你照顾好夜来,就这么一件事情,你都做不好是吗?” 孟怀远很少会在孩子面前发火的,孟夜来被吓得噤若寒蝉,鼓足勇气说:“爷爷,我想见见王叔叔……我还是不相信……” “你见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啊,”孟夜来仰头看着孟怀远,他看清孙儿的眼白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不详的昏黄色,不复曾经的清澈分明:“爷爷就不想知道吗。” 孟怀远当然想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自负对王邵兵好得不能再好,他为什么要在背后捅上这一刀? 一念及此,又听说王邵兵已经被正式批捕,很快就要被移交看守所,再想会见恐怕没那么方便了。 择日不如撞日,孟怀远又去找了局长,好声好气地说了半天,得到了一次会晤的机会。 王邵兵前脚被带进会晤室,孟夜来已经飞奔过去,扑到王邵兵身边紧紧抱住他,苏绫没拉住,失声叫道:“夜来快点回来!他很危险!” “王叔叔,你是被冤枉的是不是?”孟夜来仰头望着他。 王邵兵带着手铐的双手轻轻举了起来。 “犯罪嫌疑人,你不要乱动!”年轻的警察也紧张了,掏出枪指着他厉声喝道:“你把手放下!” 王邵兵的手却只是轻轻落到孟夜来的头上,柔声道:“小少爷,谢谢你来看我。” 第352章 心肝【中】(22) 跛足女人 孟夜来抱着他小声地啜泣了一会:“王叔叔, 我好害怕。” 孟家在风雨中飘摇,医生到现在还不能准确判断出来他是什么病,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而平时最习惯于依赖的人都不在身边……孟夜来从来没有这样不安和惊恐。 “没事了, ”王邵兵微笑着轻抚他的后脑:“会好起来的。” 孟怀远叹了口气,对警察小李说:“你先出去吧, 不用这么紧张。” 年轻的警官疑虑重重地出去了, 把门留了一条缝。 “坐,”孟怀远亲自给王邵兵拉过来一把椅子:“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吧?” “您才是辛苦了。”王邵兵嘴上客气,但还是坐下了,身边拥着不愿离开他的孟夜来。 “说说吧, 为什么要害我?这么多年,我自认对你没有亏欠了。” “因为我姐姐是王柔。” “王柔是谁?”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孟怀远下意识问完, 便从王邵兵的神情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王邵兵看似轻慢地用胳膊环住了孟夜来的脖子,慢悠悠地说:“孟先生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姐姐这样一个小小的女仆呢。” 他一说女仆,孟怀远总算想起来了,心中哀叹一声冤孽:“原来是她!” “夜来,你到奶奶这边来。”苏绫强作镇定地微笑着, 朝孟夜来张开手:“先过来好不好?” 孟夜来也觉得王邵兵勒得有点难受了, 想挣开他,却发现王邵兵环住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紧:“……王叔叔,我有点……喘不过来气……” “王邵兵, 你不要错上加错!”孟怀远站起来喝道:“有什么仇怨冲我来,夜来是无辜的!” “无辜么?”王邵兵坐着一动不动:“为了他一个人的出生,前前后后牵扯出来多少事情?就因为他是你孟家的孩子, 就比别人尊贵些,我姐姐难道就不无辜?” 孟怀远几乎站不稳,险些跌倒,苏绫急忙搀住他:“你把夜来放了,换我过去!” “你值什么?”王邵兵毫不客气地说:“孟怀远巴不得早些摆脱你。” 孟怀远捂着胸口直喘气:“王邵兵,你想要什么?” “我要姐姐的遗体。”王邵兵疲倦地说:“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要把她埋到爸妈身边。” “做不到。”孟怀远断然道。 “是啊,尸体被发现就会牵扯到你,”王邵兵的胳膊又紧了紧,孟夜来的呼吸几乎被掐断,脸迅速就憋红了:“你孙子的命,也不如你自己的名誉重要。” “不是的你误会了,”孟怀远迅速说:“我没办法把王柔的遗体给你,因为她根本没有死。” “你说什么?”王邵兵愕然叫道。 “我说,你姐姐压根没死,活得好好的,我怎么把尸体给你?” “她现在在哪?” “在宛市,已经结婚了,嫁了一个五金店的老板,生了四个小孩,日子过得很好,你现在就可以去看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王邵兵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手里的力道下意识松了松,让孟夜来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孟怀远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调出一段视频,那是一家五金店对面的监控。 画面上是一个长发女人正在清扫店门口的空地,她把耳畔的头发往脑后掠了掠,露出娇美清丽的容颜——那的确是季唯的脸。 “我们确实给她整过容,但也没必要杀她,她又没做错什么,帮她换个城市重新生活就好了啊。”孟怀远说:“你看,这不是变得更漂亮了?嫁得也很好,这个小老板……你姐夫,在宛城开了三家五金店呢。” 正好,视频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柜台后面依稀坐着店老板:“王柔——进来给孩子喂奶了,我送老大去幼儿园,你看下店。” “视频是你找人拍的!”王邵兵叫道。 “我之前都不知道王柔是你姐姐,我能提前预测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还提前找人拍好视频?你自己看时间,这是直播的画面!” 的确,五金店门口挂了个电子钟,跳动的确实是当下的时间。 听到丈夫的呼唤,女人立刻放下扫把进屋去了,王邵兵仔细看她步态,一条腿略有些跛,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 “她没死,这么多年怎么不来看看我……”王邵兵眼神错乱:“她男人真的对她好么……怎么让她生了四个孩子这么辛苦……居然还要她扫地……” 孟怀远确定他精神濒临崩溃,朝他身后的人略微点了点头。 孟夜来感觉到王邵兵的眼泪落到自己的头上,想问他,既然现在还是要劫持自己,去年在四龙寨又为什么要不顾生死地救他? 既然这样憎恨孟家,这些年对他的好也是假的么。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声轰响之后,孟夜来被温热的液体浇了满头满脸,王邵兵的身体重重向前倒下,他满眼都是猩红的血和白色的脑浆。 孟怀远抢上前一步,把孟夜来搂住,不然他看地上犹在抽搐的尸体。 “对不起,夜来,对不起……”他搂着孙儿,禁不住老泪纵横:“夜来,不要怕,没事的没事的。” 夜来没有回应他的安慰,只是浑身僵直地昏死过去。 徐莫野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有勇气打开门面对孟珂。 孟珂听到他的脚步声,躺在床上没有睁眼,低低地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小珂,”徐莫野轻声说:“起来吃点东西?” “赢了?” “你怎么知道的。” “脚步声。”孟珂仍然紧闭双眼:“比前几天轻松。” “你这耳朵真是神了。”徐莫野试着把他从床上搀扶起来:“接下来就没那么忙了,可以多陪陪你。” 孟珂从他话里听不出放他走的意思,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阿野,这是哪里?” 徐莫野心一沉:“呃……肝脏?” “你不放我走也没关系,但一定要带话去医院,”孟珂神色痛苦:“好好检查一下夜来的肝脏。” “很痛吗?”徐莫野忧虑地看着他。 孟珂重重冷汗湿透了床单:“难受一天了,夜来绝对出事了。” 徐莫野从衣柜里取出外套,帮孟珂穿上。 “我不冷……”孟珂小力推拒。 “我带你去医院。”徐莫野牵起孟珂的手套到袖子里:“现在就去。” “怎么突然善心大发了?”孟珂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小珂,孟夜来的病确诊了。”徐莫野现在只恨自己长了张嘴,根本不敢看孟珂的表情:“是肝癌……晚期。” 听到孟珂凄厉的尖叫声,徐莫野的心也沉了下去。 “怎么可能没法用!你凭什么说我的肝坏了!!!配型明明就很合适啊,你这个庸医给我去死——” 然后,医生从办公室里面夺门而逃,徐莫野冲了进去,紧紧搂住濒临崩溃的孟珂:“没事没事,我们再找别人的,再找别人的……” 孟珂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根本听不见他的安慰。 “夜来就在楼下,你想让他听见么?”徐莫野大声质问他:“所有人都瞒着他,你想让他知道自己只剩下几个月好活了?” 孟珂终于平静了一点,高高仰着头,呼吸中都是绝望的气息:“阿野,他凭什么说我的肝不能拿来救我儿子……” “肯定是搞错了,我们换一家医院再查查。” 在剧烈的悔恨中,孟珂已经站不住了,需要徐莫野扶着才勉强不会摔倒:“你看我这十年,夜夜笙歌,胡作非为,糟蹋自己的身子……最后都报应在了今天!” “肝脏的配型不那么严格的,我们这么有钱,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徐莫野抹去孟珂的眼泪:“就算夜来的血型特殊,但我已经调动了所有的人脉,去全国找,去全世界找,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肝脏。” 定制良缘 第367节 孟珂已经几天没有合眼,虚弱得可以被一阵风吹倒:“……真的?” “我们一定有办法救他。”徐莫野捏捏他的脸:“但是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能先垮了。” “是,夜来还在等我回去陪他吃晚饭……”孟珂就近在旁边的洗脸池里洗了把脸,然后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去,徐莫野怕他出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孟珂走到夜来的病房前,从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脸色鬼魅一样的苍白,急忙扭过身去:“不行,我不能这样进去,夜来会看出来的。” 苏绫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自己端着晚餐进去了。 孟夜来孤独地躺在偌大的病房里,好瘦小单薄的孩子,被子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的轮廓,徐莫野看不清他的脸。 “小珂,”徐莫野郑重地扭头问他:“孟夜来是我的儿子吗?” 第353章 心肝【中】(23) 把心肝捐出去…… “小珂, ”徐莫野郑重地扭头问他:“孟夜来是我的儿子吗?” “不是。”孟珂断然道:“你知道他的生日,自己算吧。”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不觉得安知和夜来是双胞胎, 现在病历上写的那个应该是安知的生日, 如果把夜来的生日往前推,那时间应该是刚刚好……” 回溯到孟珂短暂地成为女孩的时光。 回溯到他们曾经从灵魂到身体都亲密缠绵的时候。 “不是。”孟珂固执地说:“我说了, 他不是你的儿子。” “小珂, 你不用怕我夺走他……”徐莫野耐着性子说:“你儿子永远是你儿子,我绝对不会抢走他,我是觉得夜来值得享有父爱。” “我就是他父亲。”孟珂沉沉地说:“他只需要我这一个父亲。” “你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徐莫野哑然失笑:“你当他妈还差不多。” “你看不起谁呢, ”孟珂拍着单薄的胸膛,粗声粗气地说:“老子纯纯的大老爷们好么。” 徐莫野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孟珂被他质疑作为父亲的合理性, 差点揍他, 苏绫推开门,冷冷地说:“你们俩闹够了没?” 孟珂活动了一番,脸色恢复了不少,便走进病房,重新换上了一副灿烂笑脸,对病床上的孟夜来说:“夜来, 猜猜我给你带来什么?” “你看够了没?”苏绫把餐盘交给旁边待命的露娜, 对徐莫野还是一如既往地横眉冷对:“看够了滚吧。” “夫人,夜来是小珂生的吧。” 苏绫觉得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挑眉道:“我家的事情,外人少插嘴。” 这已经算是隐晦的承认了,徐莫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您怎么就判断我是个外人?夜来也是我儿子。” 苏绫冷笑一声:“自作多情。” “如果当年不是你们孟家横插一手, 现在没准我该叫你一声妈。”徐莫野觉得头很痛:“后面也就没那么多事情。” 也就没有季唯和阮长风他们什么事情了。 “夜来姓孟,跟你们徐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苏绫皱眉:“你永远别指望当我家的女婿。” “你真的觉得认下我这个女婿,会比现在更糟糕么?”徐莫野疲倦地说:“我觉得比孟珂找个女人假结婚好些,孟珂带回来的女人也不是善茬吧。” 苏绫气喘吁吁地瞪着他,已经气得不行了,徐莫野也知道现在再说这些完全没有意义,所以又解释道:“我是觉得,如果我真的是夜来的父亲,可以在我家这边找找合适的□□……” “你不用费劲,”苏绫打断他:“其实家里就有现成的,只是孟珂还没想到她而已。” 虽然孟珂一直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后知道夜来病情的人,但实际上季安知才是最后一个。 就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某个深夜,她被阿泽从床上薅了起来。 “阿泽哥哥……怎么了吗?”手电筒找在安知睡眼惺忪的脸上,她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换衣服,”阿泽用手捂住电筒的光,安知看到他的手指边缘被强光照成了透明淡粉色:“别出声,跟我走。” “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管那么多,”阿泽频频看手表,语气焦躁:“总之先跟我走。” 安知心中愈发疑虑,揪住被子不肯动:“我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跟你走吧。” “小祖宗,现在不是慎重的时候!”阿泽记得直跳脚,额前全是冷汗:“真的没时间解释了,就问你信不信阿泽哥哥?” “呃……不太信……” “我有没有害过你?” “这个还不太清楚……”安知谨慎地说。 情势紧迫,已经容不得阿泽再慢慢说服安知了,他只能用被子把女孩一卷,然后抗在肩上就往外跑。 “啊——” “别叫!”阿泽迅速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你想把心肝割下来送给孟夜来么?” 安知直接被吓懵了,一句话都不敢说,别扭地被他扛了出去。 几乎是前脚刚离开房间,安知的屋子已经灯火通明,苏绫带了一大堆人闯进她的房间,随后尖利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明明刚才还在呢,小柳,那丫头死哪里去了!被窝还是热的,快点搜,肯定还没跑远!” 安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把头埋在阿泽的颈窝里,小心地蹭去眼泪。 “别怕,”阿泽轻轻拍她的肩膀:“你可以相信我。”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承诺,但当阿泽打开汽车后备箱的时候把安知塞进去的时候,安知还是紧张了起来。 “我一定要躲进去吗?” “门卫那边收到消息了,大概率要盘查的吧。”阿泽擦了一把汗:“实在不行只能硬闯了。” “可是阿泽哥哥你有驾照吗?”安知不放心地问。 “没有哦,我还没到考驾照的年龄。”阿泽淡定地合上汽车尾箱盖,把安知惊惶的眼睛关了进去。 其实孟家并没有所谓的门,但和公共区域交界的地方还是有哨卡的,平时藏得很深看不出来,如今收到苏绫的死命令,全体安保人员出动,把平素幽寂的庄园变得灯火通明。 车子开了一会就停下来了,安知依稀听到阿泽在和什么人说话,说了几句后又没声音了了,然后汽车就突然加速,咆哮着冲了出去。 安知勉强用手抠住一小块凸起的零件,却仍然在巨大的惯性下,在后备箱里被甩来甩去,她只能闭上眼睛,紧紧咬住牙关,然后祈祷。 阿泽说什么把心肝割下来送给孟夜来的话,乍一听确实可怕极了,但她冷静下来想想,便反应过来应该是要她给夜来捐肝脏。 她几乎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见过孟夜来,难道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么? 安知又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和夜来好像是双胞胎。 她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夜来的长相,感觉好像有那么点像,但又没有非常像,虽然必要的时候也会喊孟夜来“哥哥”,但她心里也并没有和他是双胞胎的直观感受。 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要她给孟夜来捐肝? 那当初把她接回孟家,除了孟怀远和季识荆的约定之外,是不是也有这一重有备无患的考量? 那她到底算是什么,一座行走的备用器官库? 阿泽的车技确实太烂了,也有可能是为了躲避身后的追兵,时不时就来一个急转弯,安知被晃得七荤八素,越想越恶心,最后只能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翻江倒海的肠胃,居然没那么惊慌了。 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孟家抓回去配型吧……一时半会肯定死不了,她反而更担心现在阿泽把车开到沟里去。 “唧——”又是一脚猛烈的刹车,安知终于没忍住,一张嘴,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片刻,后备箱被打开了。 她恹恹地捂住嘴,自暴自弃地不肯睁眼:“别看我别看我……” “阿泽你怎么开车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知霍然睁眼:“阮叔叔——” “哎!”阮长风坚定地回应她。 正试图从后备箱里坐起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安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吐到阮长风身上,绝望地哀叹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安知急得眼泪狂飙:“我不是故意的……呕……” 阮长风的衣服被她弄脏了一大片,全然没顾上嫌弃,手忙脚乱地帮安知拍背:“哪里不舒服?吐出来有没有好一点?” 其实安知长这么大一直不明白,在别人呕吐的时候拍他后背到底有什么用,这样轻柔的力道,对于生理上不适的缓解微乎其微,大概还比不上掐两把虎口,或者递一杯温水。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就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性的轻拍动作。 轻重都好,重要的是,在你最难受的时候有个人站在你身边,用他的身体语言告诉你,他不嫌弃你,最痛苦的时光,他会陪你一起度过。 安知晚上本来也没吃太多东西,吐了几口之后又干呕了一阵,大略缓解过来,红着眼眶抬起头,发现自己到了海边。 “好点了没?”阮长风扶着安知从里面车后备箱里爬出来,她的赤脚踩在粗糙的沙砾上,疼得缩了缩。 长风只能把她抱起来,继续数落阿泽:“怎么连双鞋都没带?” “走得急。”阿泽倚在车门上说。 “我没事。”安知摇摇头。 “那就好,看你吐这么厉害,我还担心你不能坐船呢。”阮长风给安知指了指岸边停着的一艘小渔船。 “我们坐船要去哪?”安知紧张地握住他的手:“阮叔叔,他们真的要找我回去……” “马上就要开学了!”阮长风突然打断她,兴高采烈地提了提她的胳膊:“你整个暑假都没有好好玩过是不是?” “啊……” “我带你出海玩一趟,怎么样?”阮长风眼神亮晶晶的,好像真的在说一件非常惊喜的事情:“坐船很好玩喔。” 安知和他对视片刻,压下了心底所有的难过不安,雀跃地举起手:“好啊好啊,我想钓鱼!喂海鸥!我还想在沙子上堆城堡!” “都有都有,”阮长风笑呵呵地抱起安知,阔步朝快艇走去:“全都满足你。” “阿泽哥哥来吗……”安知欢喜之余,还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问身后的阿泽。 “我就不去啦,”阿泽爽朗地朝她挥挥手:“你们去就好,玩得开心点——记得帮我捡几片漂亮贝壳回来。” 快艇发动后,阿泽的身影迅速模糊成沙滩上的一个小点,安知揉揉眼睛,努力逼自己忘掉视野中的最后一帧画面。 ——阿泽转过身去,直视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男人,举起双手负在脑后,然后双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定制良缘 第368节 第354章 心肝【中】(24) 山中无甲子,暑尽…… 直到很多年以后, 季安知的足迹已经遍布这个星球的绝大多数国家,阅尽了无数山川河流,她仍然觉得, 没有任何一次旅行能比得上十岁那年, 在那个暑假即将结束的夜晚,阮长风带着她乘船出海, 视野所及只有海浪和头顶的月亮, 却一点都不觉得晦暗,平静安宁地好像要走向世界的尽头一般。 她把所有不确定的未来都留在大陆上,尽其所能地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欢愉,方寸大的船上实在找不到可以玩的了, 她便开始脱外衣。 “你热吗?”阮长风一边开船一边高声问她:“风大,小心着凉。” 安知直接把最里面的衣服也脱掉了, 站在船舷上深吸一口气:“我想下去游泳。” 即使阮长风及时转过头, 视野的余光仍然被那惊鸿一瞥的刹那素白震颤,再想喝止的时候,安知已经纵身跃入海水。 安知畅快地游了很久,甚至试图摸一两条鱼上来,直到被寒冷的海水冻得嘴唇青紫,才被阮长风强行拽上来, 刚一上船就被床单兜头罩住。 “自己擦擦……”阮长风不满地说:“衣服怎么能说脱就脱?我毕竟是个男人。” 安知也有点微微发臊, 背过去不敢看他。 这场旅行对长风来说也是个意外,匆忙之间他只租到了船,别的东西几乎没来及准备, 幸好原来的船主在船上留了个酒精炉和一小袋大米,因地制宜地煮了点海鲜粥。 “这个问题必须要重视起来啊,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要注意男女之间的区别,绝对不可以随随便便……”阮长风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阮叔叔在我小时候绑架过我?”安知突然问他。 阮长风的手骤然停住了。 “那阮叔叔应该看过我的身体吧,比如换尿布什么的,”安知理所当然地说:“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 “当时你才六个月大,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呢……肯定不一样啊。”阮长风给安知打了一碗粥:“来吃点东西。” 安知裹着被单吃了一小碗粥,有点烫,她边吹边问:“当时为什么绑架我呢。” 这个问题是阮长风的死穴,他沉默了片刻后说:“我们先别谈以前的事情吧。” 安知几口喝完粥,还是有点冷,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谢谢阮叔叔绑架我,我不敢想象在孟家长大……” “不要感谢我,原谅我,”阮长风心中隐隐作痛,向她忏悔:“当时你还那么小,我差点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情。” 女孩细白的脖颈上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样美丽脆弱的生灵,所有伤害她的企图都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阮长风不能原谅自己曾经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而安知已经倚在他怀里睡着了,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梦中她真的变成了一条水生动物,向大海最深处游去,好像在逃离什么,无数发出幽幽蓝光的水母从她身边掠过,最后只剩下黑甜的死寂。 可是梦魇并不愿意放过她,她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渔网兜住,尖锐的倒刺勒进她的皮肤里面,她拼命尖叫挣扎,却甩不开细密的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湿漉漉地拎到空气中,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窒息。 安知梦到自己被平放在手术台上,尖锐的手术刀划破她苍白战栗的皮肤,医生们在她的腹腔里面挑挑拣拣,一个说我怎么找不到肝脏在哪里,另一个说我们应该给她留一个,最后苏绫狞笑着下达了命令,说把两个肝都割下来,还有别忘了把心和肺也割下来,就算现在用不上也没关系,留着给夜来备用。 安知终于被吓醒了,赶紧摸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肚子,确认没事后,才重新躺了回去,却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阮长风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还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安知趴在船舷上的背影,赤着脚,长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一抹淡淡的白雾从她面前升起。 他第一反应是安知在烧什么东西,片刻后才在熟悉的味道中反应过来,她手里燃烧的是一根香烟,已经烧掉了一半。 阮长风只觉得头疼欲裂,跳起来扳过她细弱的肩膀:“你干什么呢!” 安知手里的烟被他夺走,不疾不徐吐出一口呛辣的烟雾:“妈妈每次打视频的时候,都会问你有没有戒烟……可你还是带着烟,阮叔叔你不乖哦。” “什么我乖不乖的……”阮长风崩溃地叫道:“问题是你怎么抽上了,这谁教你的啊!” “我不仅仅学会了抽烟哦,”安知的脸上有种异样的酡红,眼神迷离摇晃:“我还学会喝酒了……” 阮长风终于从她嘴里闻到了被烟味压过去的酒精气味,心一沉。 “烟是我带上来的——可是你哪里来的酒?”阮长风摸到安知脸上异样的滚烫,吓得肝胆俱裂:“快点说啊!” 啪嗒一声,一小块粉色的固体酒精从她手心里滚落,在甲板上滚来滚去,那上面还留下了些许细小的牙印。 是昨天晚上煮海鲜粥剩下的燃料。 “看起来果冻一样……不过味道不一样唉。”安知嗤嗤地笑起来:“不过好烈啊,吃下去之后嗓子好像真的烧起来了。” “这里面含甲醇,你会瞎的知道吗?”阮长风又气又急:“你怎么就不能做个让我放心的乖孩子呢!” “我听说……喝酒伤肝吧?”安知在肠胃烧灼般的剧痛中跪倒,眼神绝望酷烈:“宁愿在我身体里面毁掉……也不捐给他。” 阮长风把船上所有的淡水都找来,使劲往安知肚子里灌,确定她实在喝不下去了,才把手伸进她嗓子催吐。 “我怎么可能让你捐肝啊,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允许的,”在手背被安知的牙齿咬出斑斑血痕后,看着安知终于又吐了出来,他的眼眶通红:“有我在呢你怕什么啊。” 安知在他怀里吐得天昏地暗,终于“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虽然经过紧急处理后已经没有失明的危险,但安知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足以支撑远航,加上阮长风也准备不足,最后他们还是在一座岛上停了下来。 “所以我们要荒岛求生了?”下船的时候安知问长风:“阮叔叔你会给我编一条草裙吗。” “很遗憾没办法满足你的愿望,这座岛上应该是有人的。”阮长风遥指山上的一座古刹:“希声寺,有没有听说过。” 安知摇摇头。 “孟珂十几岁的时候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就是在这遇到的徐莫野。”说到这里,阮长风油然而生一种“万恶之源”感觉。 因为安知还是没有鞋,阮长风一路背着她爬上简陋的石阶,在半路上遇到了挑水回来的三师兄澄闻,和尚带他们去见了慧音方丈。 在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之后,方丈腾出两间厢房,收留了他们。 实际上希声寺里也只有两间多余的房间,其中一间住过孟珂和容昭,另一间住过徐莫野和魏央,安知当然是选择了容昭去年住过的那间,并在打开衣柜门之后看到了孟珂当年穿过的白裙子。 她出来没带衣服,也顾不得老旧和霉味,简单洗个澡之后就换上了,因为确实太长,阮长风帮她裁短了一截。 安知穿着这件裙子在庙里四处转了一圈,几位师兄看见她就像看到鬼似的。 “有点像啊……”二师兄澄空和三师兄澄闻窃窃私语。 “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师父说她十年前有一场大劫,不会是没有熬过去转世了吧……” 安知扭头问他们:“你们是我像谁?” 和尚低头念阿弥陀佛,都不愿多嘴,在安知的一再追问下,才说:“你长得很像以前在庙里短暂住过一段时间的女施主。” 安知已经知道他们在说谁了,说来也奇,她和孟夜来只有两三分想象,却有七八分像孟珂。 “如果你们说的是孟珂的话,他是我爸爸。” 师兄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合掌长叹:“看来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山中无甲子,暑尽不知秋,世界上终究不存在可以完全避世的海外仙山。 几天后,另一艘小船靠岸,两个人追上了岛,那时候安知正在和阮长风在海岛另一面沙滩上堆城堡,堪称毫无所觉,就被徐莫野和孟珂断了后路。 直到许多年之后,徐莫野头发都白了,仍然会拿这件事情嘲笑阮长风。 “你知道你当时那个动作有多搞笑吗,前一秒手还埋在沙子里面,结果看到我们过来了,直接夹着孩子就跑,就跟屁股后面装了个火箭似的……你也不想想就那么大点个岛你能跑哪里去……我就看着安知被你夹在胳膊下面,那两条小细腿一晃一晃的哈哈哈哈……” 彼时阮长风已经能够一笑置之,转头用这件童年糗事去调侃那位艳光四射的电影明星,但在眼下,在被徐莫野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安知被孟珂带走的时候,他连杀人的心都有。 “你先别急,我和小珂也好多年没回来了,不会急着走的,咱们聊聊。”徐莫野的话让阮长风心神稍定:“配型未必就能配得上,再说就算真要捐肝,也得孩子自己同意,我们不会勉强她的。” 阮长风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不屑道:“你们当然有办法让她‘自愿’!” “也不至于把我们想象成反派人物吧,我觉得我们行事比上一代还是文明一点。” 阮长风揉了揉头疼欲裂的脑袋:“有多少野蛮之事,在假借文明的名义?” 第355章 心肝【中】(25) 这就是我发誓要保…… 孟珂和安知并肩走在沙滩上。 “你这条裙子看着有点眼熟?”孟珂迅速注意到安知的衣服。 “应该是你以前穿过的。” “啊, ”孟珂回忆起过往,无限唏嘘:“当时我还好年轻。” 安知看了看孟珂,根本没办法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素淡一张脸, 也只是略添了几分憔悴的哀愁,真真是绮年玉貌。 “我看看哦, 还好这条裙子本来是高腰的……就是领口你穿有点松了, ”孟珂解下安知这条裙子腰侧的丝带,在领口的蕾丝上来回穿了几道,然后打了个紧密复杂的蝴蝶结,领口有了些修饰后, 质感果然上了一层台阶。 安知感觉他灵巧的手指在胸口轻轻略过,微凉酥麻。 “然后腰这里还要收紧一点才好看……还有这个裙摆剪得太敷衍了吧……” 经过一番简单改造后, 这条裙子已经变得再合身不过, 仿佛量体裁衣一般,安知忍不住夸道:“你真该去当服装设计师。” 安知觉得孟珂这样的品味与身段,如果去混时尚圈,必定成为宠儿,她去年在影视城拍戏的时候见过隔壁大剧组的一位大牌的服装总监,就是雌雄莫辩的打扮, 但风采招摇, 审美过硬,根本没人敢质疑他半句。 “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是动过这个心思,不过我爸觉得这个圈子混久了会变成人妖, 所以让我学了金融。”孟珂耸耸肩:“我这个人最没长性了,肯定干不久的。” 安知抬头仰望着孟珂,仍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一无所知。 孟珂整理好安知的裙子, 发现她娉婷婀娜已经初步有了少女的姿态,辛酸又欣慰地说:“你以后一定会长得比我更好看。” “不可能不可能,”安知以为孟珂是嫉妒,急道:“我以后不会比你好看的。” 这是真心话,对于自己的漂亮她心知肚明,但那仍然是属于女孩子的清丽好看,而孟珂的美貌是真正超越了性别与尘世,到了另一层望而不及的境界。 “我是想说,安知要珍视自己,保护自己。”孟珂悲凉地看着她:“过度的美貌不一定是好事,会招来灾祸的。” 他们走到刚才阮长风和安知搭了一半的城堡,看到散落的水桶和铲子,孟珂顿时起了贪玩好胜之心,坚持要跟安知一起盖完,并且迅速推翻了原有的设计,在沙滩上写写画画,重新规划的新建筑已经达到了迪士尼城堡的那种规模,塔楼吊桥一应俱全。 安知想到了之前那座一碰就倒的狗屋,对孟珂的动手能力表示不信任。 “干嘛这么看着我啊,虽然上次那个狗屋失败了,但我回去真的有吸取教训重新学习哦,”孟珂撸起袖子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等我回去,给不怕重新盖个窝。” “不怕已经不在了。”安知小声说。 好在孟珂没有追问不怕是怎么不在的,这是安知至今都无法面对的问题:“你知道嘛,夜来四岁的时候也养过一条小狗……” “我不想给夜来捐肝。”安知突然粗鲁地打断他的回忆:“对不起。” “你都还没做配型,就算你想捐还可能捐不了呢。”孟珂淡定地说:“就像我,明明配型合适,但肝脏已经被我自己糟蹋坏了。” “啊那你没事吧?” “一时半会死不了,不过血泪教训啊,年轻人真的不要熬夜喝酒纵|欲,你的身体都记着呢,就算当时没反应,以后也会报复你的。” 安知闷闷不乐地把一大块湿沙子糊到城墙上。 “安知,夜来是我的命,但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强迫你。” 定制良缘 第369节 安知只能听进去前半句:“……所以只有夜来是你的命吗。” “你也是我的宝贝啊。” 安知突然受不了他的语气,站起来面朝大海生闷气。 “安知,”孟珂从身后搂住他:“我一直都很想有个小妹妹的。” 其实关于这个结果安知早有猜测,但从孟珂嘴里听到“妹妹”这个称呼,还是觉得刺耳至极。 “我也一直想有个姐姐。”她冷静地说。 “呃……要不还是叫哥哥吧。”孟珂被她喊得有些不自在:“我的重点是,即使你和夜来配型合适,如果到时候你不想捐,我也绝对不逼你。” 安知摇摇头:“我现在就不愿意。” 孟珂看她说得如此决绝,心中已经凉了一半:“安知,你应该知道,其实今天上岛的可以不止我和阿野两个人。” “那是因为你还想说服我。”安知心中厌恶更深。 “这我不否认,我会试着说服你,但我不会强迫你,”孟珂坦言:“因为我希望你做出自己的选择。” 明明是逼她牺牲,还想求个心甘情愿么? “安知,我只求你回去做个配型好让我死心,捐不捐你自己决定,”孟珂言辞恳切:“我知道我拿自己发誓你不会信,所以我发誓,如果以后真的逼迫你捐肝,夜来当场暴毙。” 这个誓言太狠毒了,安知被吓得略微后退:“为什么?” “因为对于我自己这具身体,我其实一天都没有做过主。”孟珂的眼神里面不见悲伤,只是很深的无奈:“我希望妹妹不要像我这样。” “不行。”无论徐莫野如何劝说,阮长风只是摇头:“我说了不行,安知不能跟你们走。” “……都说了只是回去做个配型而已。” “要是配不上还好说,要是真的配上了,孟珂那姊妹亲情一压她,到时候就不好拒绝了,心理压力非常大的。”阮长风说:“所以最开始就不能同意做配型。” “你应该知道肝脏切除一部分还是是可以重新长出来的吧?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阮长风冷笑:“说这么轻松,你怎么不捐?从身上割这么大一块重要器官,怎么可能没有影响啊。” “如果夜来真是我儿子,我肯定愿意啊,”徐莫野无奈:“可是孟家咬死了不认,我怎么办?” “嗯,不要自作多情,我也觉得你大概率不是。” “算算日子的话,我想不到还有谁了,当时我们确实在一起啊……”徐莫野突然觉得不对劲:“哎?话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孟珂是什么关系?”阮长风放反问。 “大学同学……”徐莫野答道:“还是半路的那种,小珂转学到你们学校的时候已经大四了吧,我很怀疑你们到底一起上过几堂课。” “其实我认识孟珂比你说的时间要稍微早一点,”阮长风捡起一小块石头往大海里抛去:“但你可能接受不了我的故事。” 那一刻徐莫野的脑海中飘过了无数狗血桥段,表情渐渐扭曲:“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一直尽可能避免见小珂,所以难道你们当年曾经有过……然后夜来其实是你的……” 阮长风在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想象力这么膨胀你去写小说啊。” “你都说了是我接受不了的故事嘛,”徐莫野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你大学那会好像还染过一头黄毛?” “不是这样的,”阮长风无心调笑,语气沉重地说:“第一次见到孟珂的时候,我陪我媳妇儿一起去落雁岭拍晚霞,还是她先发现的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先不说这个,你当时和孟珂天天腻在一起,徐家没什么反应么,他们能接受你们?” “嗯,家里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小一点,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初步站稳脚跟了吧。” 阮长风苦笑:“他们的手段当然不会冲着你这个现任家主去,与其费劲说服你,直接解决狐狸精不是更方便么。” 徐莫野的脸色渐渐苍白下去。 “落雁岭那个地方你是知道的,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都是没开发的原生林,当时我们租了个帐篷,已经做好在山上过夜的准备……这时候她用相机的镜头发现了一座守林人的小房子。” “……本来我们只是想进去歇歇脚的,结果走到附近的时候,她听到屋子里面有响动。”阮长风闭了闭眼睛:“其实我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要是以我肯定就走了,可是她非说里面有人在哭……后来我们就见到孟珂一个人在里面。”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但已经足够徐莫野拼凑出一副相当惨烈的画面。 “我相信徐老爷子的命令应该是做掉孟珂,好把你引回正道。”阮长风摇摇头,试图把头脑中的画面驱逐出去:“不过你家找的杀手不专业,孟珂又美得罪过……所以他们决定先爽一把再说。” 徐莫野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能扶着海边的礁石慢慢坐下:“他们?” “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几个人,不过时间肯定相当久了,因为小屋里面有好多吃剩的泡面空碗,我当时只数过一次性筷子……至少有六双。” “她什么没跟我说过……”徐莫野不堪重负地垂下头,额前青筋一条条暴起:“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么大的委屈她怎么忍下来的?” “孟珂对我们说得第一句话是……”阮长风试图模仿孟珂漫不经心的语气:“她说,‘长得漂亮还是有用啊,不能当饭吃,但是能保命。’” “那些人最后心软了?” “我记得那天宁州的温度应该是零下五度左右,落雁岭上更冷,反正我和媳妇儿都穿了最厚的羽绒服。”阮长风幽幽地说:“当时孟珂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我觉得那些杀手是改了主意,准备活活冻死她吧,但凡我们晚去半个钟头,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徐莫野凝视着不远处沙滩上的姊妹俩,孟珂正从海里打回一桶海水,那个塑料桶有点漏了,他只能用一只手捂着缝隙,然后把桶高高举起,大步往回跑,边跑边对安知喊:“快快快,坑准备好了没有?我的水要漏完啦!” 一路飞溅起晶莹的水花,略微模糊了他明艳的面庞,可笑容纯粹明澈,看起来比安知更像个孩子。 “我回去会查证你的故事,如果被我发现你是编的,如果你是编的……”徐莫野有点喘不上来气:“阮长风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你尽管去查,我说得都是实情,”阮长风说:“不过你爷爷作古这么多年,痕迹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吧……说起来你们那么曾经那么亲密,他突然决定做回男人了,你真的一点都没觉得孟珂的异样么。” “我当时……真的太忙了,每天都有好多事情要干,徐家太大了,父亲走得这么急,我那时候真的接不住。”徐莫野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阮长风,这就是我发誓要保护的家人!能容得下杀人放火□□通|奸,什么脏事都敢干,就是容不下干干净净的一个孟珂!” 第356章 心肝【中】(26) 人这一辈子很长很…… 这话说得凄怆, 阮长风哑口无言。 “今年老爷子祭日的时候,我居然还逼她给他磕头……她不愿意我就硬按着她下跪……我以为磕个头徐家就算是正式接纳她了,”徐莫野被自己荒唐的哈哈大笑:“她当场把老爷子的牌位砸了, 我还骂她不分场合乱使小性子哈哈哈哈……就是没问她为什么不肯跪!” “不管怎么说, 还是谢谢你当年救了小珂。”发|泄后的徐莫野略微镇定了心神:“回宁州之后,等我核实清楚了, 会正式摆酒向你道谢, 现在我先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不要谢我,人是我媳妇救的。”阮长风说:“当孟珂拦着不让我们报警的时候,我是真的准备丢下他不管了……就我家那个傻媳妇相信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非要救人救到底。”阮长风苦笑:“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怕导致孟家和徐家开战呗……那时候的你肯定打不过孟怀远。” 想道孟珂多年的沉默隐忍,徐莫野心口上又被划了一刀。 “当年要是报警就好了。”阮长风说:“你们的恩怨到底关我什么事啊, 我俩当时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而已, 怎么就卷到你们后面那些破事里去了。” 徐莫野也无言以对,只是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抽烟。 “所以,七分之一,甚至更小的概率,你猜孟夜来是不是你儿子?” “我不知道。”徐莫野掐灭了烟站起来:“不猜了,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情。” 阮长风目送着徐莫野大步向孟珂走去。 “怎么着, 你想来帮忙吗?快去找一块木板过来, 要这么长,这么宽的,”孟珂笑眯眯地跟徐莫野比划:“动作快点, 马上涨潮了……唔。” 话音未落,徐莫野已经一把将孟珂抱进怀里,很用力很紧张的姿态, 无限的悔恨和惋惜。 “怎么啦这是……孩子还在呢。” “没事,让我抱一会。”徐莫野悄悄把眼泪蹭到袖子上:“就一会。” 后来无论孟珂说什么,徐莫野都不愿意松开他,直到海水慢慢涨过他们的脚面,没过膝盖,最后把他们半边身子都溶化到水里面。 安知慢吞吞地挪到阮长风面前。 长风看她的神情就已经猜到了大半,挑挑眉:“怎么说?” 安知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来:“那个……我想……” 阮长风耐心地等她说完。 “……快开学了,也该回去了。”安知低头看着脚尖:“……反正也不一定就配型成功了嘛……” 长风朝孟珂的方向努努嘴:“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回去了,”安知的声音更低:“以前觉得夜来是我哥哥,所以不想让着他,现在他变成我侄子了,好像就应该救他了……” 阮长风被这里面复杂的伦理关系绕得头皮发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管大人们以前那些破事,等你到了年纪我再跟你说?”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很难当不知道哎……”安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手指,这是她表示讨好的惯常姿态:“阮叔叔,我心里有数的。” “你心里要是真的有数,就不会想着做这个配型。” “他们保证了不会逼我的。” 阮长风被她的天真逗乐了:“你没见过孟家的手段。” “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坚持我的选择。”安知笃定地说:“我不会捐的。” “安知,”阮长风摇摇头:“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你拥有不必选择的权利。” 比起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阮长风希望她自一开始就不必选。 可是这里面的道理太深了,安知现在还理解不了,她只是记住了刚才孟珂对她说的话。 “安知,你可以永远流浪下去,但别忘了阮长风在宁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如果就这样带着她逃亡下去,把这场夏天末尾的狂欢无限持续,阮长风多年的苦心布局必将付诸东流。 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夙愿,他的执念,终将成灰。 所以,哪怕让他埋怨也好,失望也罢,安知必须回宁州。 ——她只能一个人面对。 纵然千百般的不乐意,安知还是跟着孟珂和徐莫野上了船,阮长风独自开着船他们后面不远处跟着,但渔船的速度毕竟比不上豪华快艇,还是被渐渐甩在了后面。 阮长风已经把渔船的马达催动到最大马力,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知越来越远,溅起的海浪打湿了他的脸。安知还嫌不够气人,站在船尾朝他挥挥手。 阮长风懊恼地大叫一声。 孟珂从船舱里钻出来,搂着女孩对他叫道:“长风——我会成为最好的爸爸!” “你放你妈的屁!”阮长风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你知道她打过几针儿童疫苗吗?她生病的时候你带她去过医院吗?你帮她开过家长会吗?你陪她买过练习本吗?你帮她收集过掉下来的乳牙吗?你知道她吃什么东西用什么牌子的香皂会过敏吗?你帮她教训过欺负她的小屁孩吗——” 阮长风吼得声嘶力竭,声声质问全被海风带走,最后只能目送着那艘快艇逐渐远去。 安知却还是微笑着朝他招手,笑容看起来伶俐乖巧,直笑得他心都碎了。 徐莫野进门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坐在桌前看一个信封。 “阿野你看,”宋珊微笑着举起手中的请柬:“孟家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徐莫野心事重重地走到她身边,发现请柬上的内容是孟夜来和安知兄妹的生日宴。 定制良缘 第370节 “怎么看出来孟家不行了?” “请柬上出了这么明显的错误都能发出来,也是不讲究。”宋珊指着请柬上安知的名字:“你看,小公主的名字都写错了,我明明记得是叫季安知吧。” 徐莫野看着请柬上和夜来并列的孟安知的名字,沉默了片刻:“也算认祖归宗了。” “他家这个小公主这么多年藏得可好呢,外界都没听说过孟夜来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宋珊仰起头:“哎,你见过她没有?长得像不像啊。” 徐莫野僵硬地点点头。 “既然配型都对上了,怎么还冷着脸啊,”宋珊笑问:“孟夜来有救了,你也不用费心思到处找□□了,也该高兴些。” “……就是苦了安知。”徐莫野低声说:“名字都没保住。” 回宁州之后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她不仅失去了用了十来年的姓氏,还将要被切走身体中重要一块器官,她有没有试着反抗过呢?她个人的意见有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呢? 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会尊重她的选择的孟珂,有没有践行承诺呢?从目前这个趋势来看,徐莫野根本不敢往深里细想。 请柬上烫金的姓氏已经说明了很多。 孟夜来,孟安知,既然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那哥哥有难,妹妹理应挺身而出吧。 既然享用了这个尊贵的姓氏,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阿野,帮我看看衣服。”宋珊挽起徐莫野的手,走进衣帽间:“新做的旗袍呢,不知道苏绫那天穿哪件。” “孟家的宴会你以前从来不肯去的。” “可是这次我想去。”宋珊又拿起两串翡翠项链在手腕上比划:“一定很精彩。” 徐莫野随手拿起其中一条项链,帮宋珊戴在脖子上:“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当年小珂在落雁岭上的事情,你知不知情?” 宋珊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慢慢考究起来:“你又知道了多少呢?” “妈妈,”徐莫野慢慢蹲了下来:“我想听你告诉我。” “阿野你有没有想过,孟珂把这件事情憋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想让你查下去?” 看到母亲的反应,徐莫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妈妈,你有没有参与进去?” “你还期待我说什么?这还重要吗?”宋珊淡淡地说:“你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这对我非常重要。”徐莫野绝望地看着母亲:“妈,我需要这个答案。” “我说我根本不知情,当年的事情完全是你爷爷的决定,为了你这个掌门人不要走上歪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孟珂。”宋珊平静地问儿子:“你相信吗?” 徐莫野的身子晃了晃,膝盖几乎抵到地面:“妈,我这辈子也就爱过这么一个人,你们怎么忍心啊。”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很长很长的。”宋珊微笑的时候,眼角浮现出非常明显的皱纹:“你以后还会爱上别的女孩子。” “绝无可能。” “如果孟珂当时就死了呢?” 徐莫野不愿意设想这种可能性,只是笃定地说:“我不可能爱上的别的女人了。” 宋珊看着他,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当徐莫野站在叙利亚的烽火硝烟中,对一个女人脱口而出那句“我爱你”的时候,他会想起母亲脸上洞彻的笑容。 ——那个女人也来自宁州,美丽清澈,神秘荒凉,有故事有风情有点神经质,但并不是孟珂。 人这一生真是太长了,长到让所有的誓言变成笑话。这是个天大的flag,只是徐莫野眼下看不穿,他以为他要用一生去向孟珂赎罪,却不知道留给他们彼此的时间已经不多。 ----------------------- 作者有话说:虽然未必会写出来,不过大家可以大胆猜猜徐莫野后来爱上了谁~ 第357章 心肝【中】(27) 比光更高的地方…… “所以当时我就说啊, 就应该派一队女杀手去,因为男人见到孟珂绝对管不住自己的□□,”宋珊遗憾地摇摇头:“你爷爷太自负了。” 徐莫野指尖一紧, 掐断了项链的绳扣, 圆润的翡翠珠子从宋珊纤细的脖颈间滚到地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小珂到底有什么错呢?”徐莫野沮丧地问宋珊:“你说过你可怜她, 你当年还尽力救过她。” “我还说过她会把你拖到地狱里面去, 她错在挡了你的路。”宋珊把手放在徐莫野的头顶轻轻抚摸:“我儿必将立于群山之巅,你的身边不可能站着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这句话击溃了徐莫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抱着头跪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宋珊怜悯地看着儿子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当时还有谁参与进这件事情?” “只有你爷爷,还有我。”宋珊凝视着自己因为病弱而枯槁的手腕, 不无惋惜地说:“其实我也该早点死才对, 省得像现在这样,难看。” “当年那些对她动手的畜生呢?”徐莫野皱眉:“我一个都没找到。” “我们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让孟家知道了会引来多大的祸患?一早就处理干净了。”宋珊摇摇头:“我知道你找那些人是在打什么主意,所以也劝你趁早放弃,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难道真要我去逼一个小姑娘!”徐莫野忍无可忍地吼道:“真要我去把她绑到手术台上?” “为什么要你去做?这明明是孟家的事情。”宋珊莫名其妙:“让苏绫和孟怀远他们去操心——这不是你一直在等的机会么?” “我在等的……什么机会?” “彻底毁掉孟家的机会。”宋珊说:“你努力了这么多年,我想不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 应该说你已经快要成功了?” “妈妈, 我突然不想这么做了,”徐莫野虚弱地坐在地上:“我好像没办法再继续走下去了。” “为什么呢?” “我以前觉得,必须要把孟家毁了, 小珂才能真正获得自由。”徐莫野突然呵呵笑起来:“现在我发现,我们家好像伤害她更多一点……不如一起毁掉吧,哈, 统统都一把火烧了才好……徐家,孟家,孟李曹徐,狗屁不如,统统都该毁了!” 宋珊抄起桌上的冷水,兜头浇在徐莫野脸上,沉声道:“我当你是一时气糊涂了,才说了这些混账话。” 徐莫野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倔强地仰头望着母亲。 宋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又有些心疼起来,拿起手帕擦他的额角:“阿野,你是徐家的顶梁柱,我知道你有多难,可全家人都指望着你撑住,就算不考虑我,也该想想你爸爸……他把江山交给你,泉下听到你说出这种话来,该多难过。” 徐莫野烦恶地拍开她的手:“什么江山啊,一家破烂公司而已,从上到下都是些不做事只拿钱的老东西,谁稀罕要了!” 宋珊忍无可忍,终于一巴掌扇在徐莫野的脸上:“那是你的家人!” 他还没有什么反应,宋珊已经怔住了,看着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这是她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动手打徐莫野。 “家人?”徐莫野仔细琢磨这两个字,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原来这就是我的家人啊。” 宋珊迅速地后悔起来,站起来试图抱她,颤声道:“阿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打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没关系的,妈妈。”徐莫野扶着梳妆台站起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妈。” “阿野?” “我知道你有病,医生说你还能活几年?”徐莫野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看到翡翠珠子滚了一地,又弯下腰去一颗颗捡起来:“等你死了,我会回来为你守灵的……在那之前我不会见你。” 宋珊病弱的身子晃了晃,连坐都坐不稳了,扶着心脏大口大口喘气:“你就为了一个孟珂……为了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 徐莫野已经不再生气,把所有的珠子捡起来,放到宋珊的手心:“你是最看重体面的,别这样,难看。” 宋珊抬手就把珠子全丢到地上:“重新捡。” 徐莫野看都懒得看,径自朝外走去。 “徐莫野你不能这样!”宋珊捂着绞痛的心口,朝他大叫:“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妈,这里永远都是你家,不要低估了家族的助力,你以为只靠你一个人,可以走到现在的位置吗?你们是一体的,永远不可能分开!” “以前不能,现在也许可以试试。” “你知道家族会怎么对待背叛它的人么?阿野,不要被人逼着回头,你的家人比你想象中更强大。”宋珊焦躁地按手机,试图联系什么人。 “如果你还在期待我二伯能赶回来压住我的话,我想他现在应该没有时间,”徐莫野有些厌倦地说:“纪|委下来的人这几天一直在找他谈话。” 宋珊的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阿野,你连他也要害……” “当年到底哪些人对小珂下过手,太多了,但我心里都有数,接下来会全部清理掉,”徐莫野恹恹地说:“只是没想到你还护着他。” “那些可是几十年的老臣了……”宋珊摇摇欲坠:“他……他会怎么样?” “乌纱帽肯定是保不住的,你现在立刻开始活动,他也许能少坐几年牢。” “如果没有你二伯帮忙,你以为靠你自己能拿下四龙寨的项目?我居然不知道我生了只过河拆桥的白眼狼!”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是你没看懂我。”徐莫野低声说:“说起居心叵测,薄情寡恩,人面兽心,我们是一样的。” “阿野你不能这样做,”宋珊在他身后哀求:“那个人是你的……” “我早知道你们的关系,就你和他们兄弟俩当年那些破事,瞒得过谁呢。”徐莫野平静地回望母亲最后一眼:“我知道你活不久了,也不怎么怕死,其实也不怕我不认你,毕竟你还有一个儿子——我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才能让你后悔。” 宋珊跌坐在地上,一瞬间心如死灰。 徐莫野替她关上了门,也隔绝了光,最后听到宋珊尖利的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我儿子!好手段啊,我彻底放心了!你要踩着我的骨头,走到比光更高的地方!” 母亲的话像祝福更像诅咒,听得徐莫野没由来地打了一阵寒战,比光更高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会有多冷。 距离安知和夜来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孟家就已经开始紧罗密布地筹备了起来。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孟家正在迅速走向衰败,不仅股价一蹶不振,丢了重要的项目,资金周转左支右绌,而且孟怀远本人还深陷谋杀案的嫌疑中,称得上四面楚歌,但这场宴会却是前所未有的奢华铺张,奢侈到了惊人的地步,仅仅采购鲜花一项的开支就达到百万元以上,规格远超去年孟夜来的十岁生日。 哪怕被认为是打肿脸充胖子也没关系,毕竟都是传闻,可若是自己先露出撑不下去的颓相,便是真的大势已去了。 生日前一日,因为要试礼服,所以安知被允许回孟家,只是被露娜亦步亦趋地守着。 手术的时间就被安排在了生日之后一天,因为术前禁食的要求,所以那座十一层的精美蛋糕也和安知无缘了,不过她路过宴会厅的时候悄悄用手指掠过蛋糕,点了一抹奶油尝尝。 也不算非常好吃,她悻悻地想,更怀念去年生日阮长风亲手做得那个小蛋糕了。 心中惆怅,食指却不自觉地又擦了点奶油下来。这段时间在医院做各种检查,吃得太过营养健康,嘴里莫名就渴求这点甜。 露娜轻轻咳嗽一声,安知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好在露娜没有声张,也没有把她送回戒备森严的病房里去。 看她态度不算强硬,安知眼巴巴地望着她:“露娜姑姑,能不能让我见一下爷爷?” “……孟先生这段时间很忙,应该没时间见你。”露娜慢吞吞地说:“安知小姐想说点什么,我可以帮你转达。” “那阿泽哥哥呢?我想见他。”安知很担心协助她逃跑的孟泽,那个在沙滩上举着手缓缓跪下的身影让她难过了很久。 “安知小姐应该见不到他了。” “你们把他杀了?!”安知尖叫。 定制良缘 第371节 “没有没有,”露娜急忙补救:“只是准备阿泽送出国留学,德国,听说是准备让他学法律。” “我还听说你们把我妈妈送出国是为了治病呢。”安知根本不信,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你们说得出国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意思对不对……” 结果下一秒,长身玉立的阿泽就出现在了楼梯尽头,朝她无奈地笑笑:“安知。” “阿泽哥哥!”安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你没事吧?” “好着呢。”阿泽笑道。 “你真的要去德国啦?” “是啊。” “怎么这么突然?”安知不满地皱眉:“你都不会说德语。”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德语。” “那你说一句嘛。” 阿泽低头打量着她,憋了半天说出一句:“ich liebe dich。” 安知摇摇头:“你肯定是欺负我听不懂瞎编的。” “不管这个了。”阿泽释然地笑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安知眼神微微一亮,回头看了眼露娜,压低声音问:“阿泽哥哥你要带我逃跑吗?” “对不起,我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阿泽歉疚地说:“我只是想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我不想去了。”安知有些失望:“没什么好看的。” “安知,我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出发去机场了。” “哦……”安知闷闷地说:“那走吧。” 她习惯性地朝阿泽伸出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避开了。 第358章 心肝【中】(28) 今晚就想办法逃走…… 阿泽的屋子是孟家最靠近山脚的那一栋, 比其他人的房间都小,外表也只是朴实无华的水泥平房,比佣人们住的宿舍还简陋些, 所以安知数次遛狗时路过, 都直接当成杂物房之类的给忽略掉了。 “为什么住在这里啊?家里明明有很多空房间。”安知一走进这间小屋,先感到一阵阴冷潮湿的寒气:“这里好冷。” “我是孟先生的养子嘛, 毕竟不是亲生的, 要识时务。”阿泽轻声细气地说:“孟先生肯收养我,是天大善举,不好再讨要太多了。” 他显然是真的要走了,房间角落里放着个24寸的行李箱, 作为出国的行李来讲,无疑是太简陋了些, 安知注意到那个黑色箱子已经很破旧了, 轮子甚至还掉了一个,看上去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 “阿泽哥哥,我有一个大箱子,换给你吧。”安知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她的善意,只想到了自己的箱子:“你这个箱子……不好。” “这个箱子是我来孟家的时候用来装行李的。”阿泽摸了摸行李箱光滑的扶手:“当年我父亲入狱之后,我一个人待在家里饿了几天, 后来孟先生派了两个人过来, 他们就拎着这个行李箱,说我可以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装进去,但只能装这一个箱子。” “这么过分……” “毕竟孟家什么都不缺, 生活用品什么的来了都给我重新配了,这个箱子应该是让我带我妈妈的遗物的,”阿泽苦笑, 拿出一个木头盒子:“结果最后就装满了这个小盒子” 安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口红和一个陈旧的心形钥匙扣,抠开钥匙扣,里面夹着张白色的小纸片。 “完全褪色了啊,”阿泽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纸片,试图分辨曾经存在的人影:“以前里面放的我妈妈和小姨的照片来着……不过这玩意比你年纪都大了。” 安知又拧开那支口红,膏体已经完全干掉了,变成沧桑黯淡的黑红色。 “这个就别玩了,不吉利。”阿泽轻轻从她手里拿走了口红:“死人的东西,别坏了你的运气。” 安知心想这不是你拿出来让我看的么,撇撇嘴:“我的运气已经够坏啦。” “……不过我这个人就够不吉利了,”阿泽突然笑起来:“靠近我的都会变得不幸。” 安知听得一阵无名烦躁:“我都看好了,可以回去了吗?” “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个房间想带你参观一下。”阿泽打开墙角的一扇小木门:“进来看看?” 安知跟着他走进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里没开灯,黑灯瞎火地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阿泽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然后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灯。 安知抬起头,看到了满墙的自己。 这是一间暗房,一侧的桌上摆了几个显示器,另一边的桌上摆了冲洗胶片的器材,除此之外,到处都是她的照片,从小到大,从孩童到少女,把四面墙都贴满之后,甚至延伸到了天花板上。 安知有点被惊住了,没注意到身旁阿泽复杂的眼神。 “虽然安知不在孟家长大,但孟先生还是很牵挂你的。”孟泽走到房间最深处,指着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老照片说:“会有人每天拍下你的照片——这是第一张。” 安知看着照片上牙牙学语的幼童,很难相信那是自己,再顺着他的手一路看过去,幼儿园,学前班,小学,玩耍,嬉笑,哭泣,上学,跳舞……照片上的她比自己更快地长大了。 她的心里浮现出本能的愤怒和绝望,回头怒视孟泽:“为什么要监视我?” “我说了,孟先生是很牵挂你的。”孟泽耸耸肩:“我还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看过这些照片。” “两个?” “还有一个人是我。”阿泽坦言:“这些年的视频和照片资料加起来能存满几十张移动硬盘了,孟先生哪有时间一点点都看了,所以需要我来做收集和整理的工作。” 安知听得眼前一黑,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你先别急着生气,”阿泽的语气依旧轻缓:“如果换个人来监视你,阮长风没办法藏到今天。” “所以你……” “这么多年下来,孟先生都不知道阮长风这个人的存在,你也不知道我的存在,”阿泽抿了抿唇:“我不是邀功,但没有人能做得比我更好。” 安知看着墙上的照片,仔细在记忆中翻找,对有些照片中的场景是有印象的,还有些照片的构图明显奇怪,分明是裁掉了她身边的阮长风。 “我不会感谢你。”安知仍然觉得脊背发凉,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原谅你。” “你要知道这项工作一定要有人去做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当时出初来乍到,需要向孟先生证明我是个有用的人。”阿泽无奈地说:“安知,别让我被你怨恨着去那么远的地方。” “既然一直都不让我知道你的存在,又不想让我……讨厌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了?一直瞒着我不好么?” 她的质问步步紧逼,阿泽渐渐低下头:“如果我让我决定,当然不想让你知道……这是孟先生对我的惩罚。” 惩罚他把自己最不堪的隐秘,暴露在最重视的人面前。 “他罚你干什么,你都这么忠心了。” “上次帮你逃跑之后,孟先生终于发现了这间屋子,他还以为这些东西早就处理掉了。”阿泽说:“……然后总算让他觉得我对你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安知听他语气庆幸,愈发迷惑了。 “因为我是个喜欢你的变态,所以才不顾一切帮你逃跑的,而不是因为在筹备别的什么危害更大的计划,”阿泽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我现在受的惩罚只是发配出国而已。” “他还要让我恨你。” “所以你现在恨我了吗?”阿泽凝视着安知的脸:“这比我以后很多年都见不到你更难受。” “不恨,”安知说:“但我开始讨厌你了。” “讨厌和恨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只要别忘了我。”阿泽的脸色看上去非常糟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只是去德国,又不是去火星了。”安知幽幽地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难回来。” “希望如此吧。”阿泽笑笑,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发的时候,他回到外间,拖起箱子:“安知,那我走喽?” 安知其实更希望自己从来没进来过这间屋子,心灰意冷地朝他挥挥手:“再见。” 阿泽把房间的钥匙放到身旁的桌子上:“这里面的东西,你不想看就烧掉吧,确实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我会的。” “再见,”阿泽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安知,也许我们会比想象中更早重逢。” 安知站在房间里,看着孟泽拖着行李箱远去的高瘦背影,想到当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生活的剧变中失去父母,然后来到人情冷漠的新家庭中,担着孟家养子的虚名,也不知见过多少委屈和冷眼。 阿泽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他想让自己的离开显得潇洒一点,但行李箱的轮子实在很不好使,带动他的步伐摇摇欲坠。 这里对他而言本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不过是一间狭小暗室,在这么多年的时光中,一个眼神阴郁的孩子,背负着母亲的血海深仇,图谋着父亲的性命,然后整日坐在森冷潮湿的房间里,洗胶片,挑选照片,留心监控,看着女孩在阳光明媚里,自在长大。他寂寞地窥视她的生活,像仰望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期待她能对他说点什么,但最后,安知什么都没有说。 在孟泽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试图开始新生活的同时,安知正穿着崭新的礼服,站在礼堂的楼梯口,和孟夜来相顾无言。 生日宴会已经进行到最重要的步骤,客人们都在楼下等着她和孟夜来走下楼梯,接受祝福。 “我是绝对不会拉你的手的,”孟夜来脸上也被薄施了点脂粉,遮掩憔悴蜡黄的病容,在昂贵的定制小西装的衬托下,仍然是个极其漂亮精致的孩子,丝毫看不出身患绝症,只是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骄傲:“你想都不要想。” “我也不想拉你的手,”安知不屑地说:“化妆的男孩子太娘了。” 孟夜来这个妆肯定不是他自愿画的,被安知一嘲讽,更是气得跳脚:“我现在就去洗了!” 他正要溜去卫生间,已经被身后的孟珂一把捞住:“哎不行,不能洗,这样多好看啊。” “蠢死了!简直难看死了!”孟夜来羞愧地满脸通红:“我是男生,你居然给我涂口红!还有粉底!” “那不是口红啊,唇膏而已嘛。”孟珂端详着儿子的小脸,笑嘻嘻地说:“我只是看你嘴唇太干了。” “是啊是啊,”安知漫不经心地附和:“确实有一些唇膏是带颜色的,我觉得你这色号还挺好看的,显得气色很好。” “呜……”孟夜来低低地哀嚎一声,把脸埋到孟珂胸口,连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哎,咱们说好了不许赖皮的哦,你看楼下好多叔叔阿姨在看你哎。”孟珂笑着揉他的脑袋:“你看妹妹又在笑话你了。” “她才不是我妹妹。”孟夜来小声说。 “如果你想叫我一声姑姑,我肯定是愿意的。”安知见缝插针地嘲讽:“好不好啊,乖侄子?” 孟珂听得直叹气,孟夜来已经快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安知,快别闹了。”身后突然传来孟怀远的声音,安知瞬间哑火,老人略有些惩戒意味地拍拍她的头,然后不满地问孟珂:“只是让你带两个孩子下楼,怎么磨叽到现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 孟珂也不敢再皮了,揉揉孟夜来的头发:“再坚持一下呗?很快就结束了,切个蛋糕就能走了。” “这里人好多,”孟夜来小声抱怨:“我头有点晕,还有点喘不上来气。” 孟珂立刻心疼了,恳求孟怀远:“爸,要不算了吧,明天还要手术,夜来这样也算露过面了。” “不行,”孟怀远握住安知的手:“我还没向大伙正式介绍我孙女,这是安知第一次露面,我们全家都得在。” 安知被他苍老褶皱的手掌钳住,鸡皮疙瘩慢慢浮了起来。 定制良缘 第372节 “既然全家都得在,”安知仰头问孟怀远:“为什么不把我妈妈也叫来?”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孟怀远身后的苏绫已经变了脸色。 “安知,等你手术做完了,”孟怀远郑重地说:“我亲自带你去见妈妈。” “真的?” “我发誓。” 安知又想起孟珂在海边发得那个毒誓,回头看了他一眼,孟珂轻轻别过脸去。 安知心中升起无限悲凉,叹了口气,朝夜来伸出手:“走吧……哥哥。” 她主动示好,孟夜来在爷爷警告的眼神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来:“走吧。” 孟夜来的手心全是冷汗,瘦骨嶙峋,冰冷彻骨,显示出主人糟糕的身体状态,安知小心避开他手背上插着的留置针,感觉他指尖在无意识地痉挛。 这个男孩在等她的肝脏救命,直到握住他手掌的这一刻,安知才深刻体会到。 “你还能撑得住吗?” 孟夜来艰难地点点头,然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安知用力提了一把。 “爸……”孟珂哀求地看着孟怀远。 孟怀远硬着心肠摇摇头,病重的男孩无奈,只能靠着他最讨厌的女孩的搀扶,缓缓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 安知在那一瞬非常非常同情他。 “喂,”走下楼梯的时候,夜来小声说:“你今晚想办法逃走吧,越远越好。” 安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吧?” “我不想让你救我,”夜来咬住嘴唇:“如果要我以后永远都欠你的,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这是安知第一次知道孟夜来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眨眨眼睛:“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俩能做主的。” “我才不是好意,”孟夜来傲娇地扭过头:“我就是讨厌你而已。” “孟夜来,”安知一边向客人们展露出最完美大方的微笑,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也讨厌你,但你还不是我现在最讨厌的。” 第359章 心肝【中】(29) 阮长风安排我们来…… 她主动示好, 孟夜来在爷爷警告的眼神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来:“走吧。” 孟夜来的手心全是冷汗,瘦骨嶙峋, 冰冷彻骨, 显示出主人糟糕的身体状态,安知小心避开他手背上插着的留置针, 感觉他指尖在无意识地痉挛。 这个男孩在等她的肝脏救命, 直到握住他手掌的这一刻,安知才深刻体会到。 “你还能撑得住吗?” 孟夜来艰难地点点头,然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安知用力提了一把。 “爸……”孟珂哀求地看着孟怀远。 孟怀远硬着心肠摇摇头, 病重的男孩无奈,只能靠着他最讨厌的女孩的搀扶, 缓缓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 安知在那一瞬非常非常同情他。 “喂, ”走下楼梯的时候,夜来小声说:“你今晚想办法逃走吧,越远越好。” 安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吧?” “我不想让你救我,”夜来咬住嘴唇:“如果要我以后永远都欠你的,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这是安知第一次知道孟夜来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眨眨眼睛:“谢谢你的好意, 但是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俩能做主的。” “我才不是好意,”孟夜来傲娇地扭过头:“我就是讨厌你而已。” “孟夜来,”安知一边向客人们展露出最完美大方的微笑, 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也讨厌你,但你还不是我现在最讨厌的。” 孟夜来的身体其实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甚至无法坚持长时间的站立, 所以他只在客人面前匆匆露了一面后,就在孟珂的陪伴下回房间休息了。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又赶上了生日这样值得兴奋的节点,孟夜来这样低调仓促,自然引起了许多猜测,也有些消息灵通的明白是因为身体原因,再看他已经连独立行走都有些困难,知道夜来患得恐怕不是小病,而在这个节点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双胞胎妹妹,就更有些意味深长了。 安知跟在孟怀远身后,尽可能礼数周全地向客人们问好,刚开始还试图记一记称呼,但随着被引见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麻木了,只剩下机械的叔叔好阿姨好。 这些非富即贵的男男女女在安知眼中太相似了,这让她很快就被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吸引了视线。 以近些年的流行趋势,女宾的礼服大多是走素淡典雅路线的,长裙曳地,颜色以黑白灰为主,年轻些的女士想彰显活泼,选的也是淡蓝、米黄之类的颜色,高跟鞋在水磨石地砖上清脆叮当,连安知自己也不过是淡淡的轻粉色过膝纱裙。 那位女客却穿了件大红色短裙,上身是件配色花哨的紧身t恤,脚踩厚松糕底的凉鞋,头发显然疏于打理,毛躁卷曲地垂在背后。 虽然全身上下的衣服看上去不超过两百块,她身后却跟着个戴宽檐帽的小女孩,女仆打扮,看身量和安知差不多年纪。 她一回头,容貌果然也和身材同样平淡,看面容应该还颇年轻,眼神却显出不相称的憔悴和苍凉。 孟怀远有意拉着安知往其他方向避了避,显然不太想把她介绍给安知,女人却主动朝这边走过来,一边亲昵地唤道:“孟叔叔。” “咳咳……”孟怀远只能对安知说:“这是李白茶姐姐。” “孟叔叔刚才有点避开我,我还以为叔叔不想见到我呢。”李白茶亲昵地挽住孟怀远的手臂,脸上有种小女孩的娇憨痴态:“孟叔叔,不会吧” “怎么可能。”孟怀远勉强笑笑:“你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李白茶发出了近乎张扬的尖锐笑声,引得全场侧目:“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就算我们李家死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孟叔叔还是我的好叔叔啊……” 安知轻轻拉住孟怀远的衣袖,后者朝她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不言而喻。 李白茶又拽过身后的小女孩:“王小敏你看到了没有,孟叔叔是我最大的靠山,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了?还敢不敢跟我顶嘴?” 穿着破旧女仆装的小姑娘瑟缩着低下头,显得卑微入骨,安知只看到她帽檐下的半张脸,下巴和嘴唇的轮廓非常好看,但蜡黄的脸色和怯懦的仪态影响了容貌。 安知心中升起莫名的熟悉感,下意识替女孩说话:“就算她是白茶姐姐的女仆,也不该这样说她……” “女仆?她可不是我的女仆,”李白茶脸上绽出疯狂的笑意:“她是我的女儿。” 安知下巴都要惊掉了,李白茶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女儿?王小敏这个名字也起得太随意了点。 “怎么,不信啊?继女也是女儿哦。”李白茶随意拍打小女孩的肩膀,力气很大,小姑娘都有些站不住了。 孟怀远也有些看不下去了,规劝道:“白茶,王家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孩子了,也算同病相怜,你就算有气也不该……” “呵,他们姓王的算是什么下贱东西,也配跟我家同病相怜?”李白茶眼神戏谑:“她姑姑把我拐到他们家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那个傻子爹在狗窝里面强|奸我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就算我把王家人都杀了,能给爸爸妈妈和绿竹偿命吗?不留个王家人在身边折磨她一辈子,我怎么可能消气?” 说到最后,李白茶的声音已经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怨毒:“王小敏,我给你改这个名字,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姑姑叫王敏。”王小敏畏怯地说道,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对!王敏!以后我折磨你,就跟折磨她一样啦哈哈哈哈哈哈……” 安知不寒而栗,孟怀远也紧皱眉头,习惯性地朝身后喊了一声:“阿泽。” “阿泽哥哥已经出国了。”安知提醒他。 孟怀远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嘀咕:“出国前最后一件差事,怎么给办成这样,居然给这个疯丫头发了请柬。” 没想到李白茶疯归疯,听力却异常灵敏:“孟叔叔?你说我是疯丫头?” “没有,我是说今天谁带你来的?” “晨安啊,”李白茶四下寻找起来:“哎?晨安呢?” 穿着白色西装的徐晨安正好从后面走过来:“孟叔叔,我正找你呢——安知,生日快乐。” “晨安也来了。”孟怀远松了口气。 安知大概知道这是徐莫野的弟弟,不免多看两眼,兄弟俩面貌只有三分相似,比起徐莫野的杀伐决断,他看上去有感性的艺术家气质。 “白茶,你又欺负小敏了。”徐晨安皱眉:“居然还当着小寿星的面……” “我没有欺负她啊,”李白茶迅速收敛了乖张,表情柔顺地像一只小猫:“不信你问小敏。” 徐晨安还没问,王小敏已经迅速摇摇头:“没,妈妈没有欺负我。” 孟怀远正想让徐晨安赶紧把李白茶带走,别在这里影响到安知,徐晨安却抢先一步开口:“孟叔叔,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事吗?”孟怀远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安知。 “是公司的事……徐家的事,”徐晨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我哥哥的事。” 孟怀远脸色稍微变了变,边走边对徐晨安说:“你跟我去书房说——安知,你也过来。” 安知正要抬脚跟过去,李白茶已经拉住她:“我想上厕所,安知你带我去吧。” 徐晨安高大的身影阻断了孟怀远回头的视线:“孟叔叔,你也知道我哥哥最近的动作,说一句六亲不认也不为过……已经惹得公司里面很多元老不满了,我和妈妈讨论过来,现在只有您……” 孟怀远的注意力迅速被徐晨安的话转移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安知几乎是被李白茶裹挟着走向了卫生间。 小隔间的门关上的瞬间,王小敏摘下了帽子,露出完整的全脸来,笑盈盈的一张明媚面容,眼波顾盼,时不时就会出现在电视台广告上的招牌笑容。 “笑笑?”安知惊呼:“怎么是你?” “安知安知,我演得像不像?”顾瑜笑伸手抱住她:“我好想你啊。” “像,太像了……”安知呐呐道:“我完全没认出来是你。” “我方言学得像不像?昨晚练了好久呢……” “行了,时间有限,要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李白茶拍了拍巴掌:“现在,你们两个,换衣服。” 安知不得不重新打量她,发现李白茶眼神一片清明爽朗,已经看不出半点疯癫痴狂。 顾瑜笑已经开始解安知身上礼服的扣子了:“哎真的没时间耽误了,话说你这件衣服好难脱啊……” 安知被两个人上下其手,还有些懵:“嗯?干什么?” “安知,”李白茶握住她的手:“阮长风安排我们来救你。” 第360章 心肝【中】(30) 兄弟闫墙…… 安知在粗糙的女仆装上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 把脸深埋在帽檐的阴影里,李白茶却好像完全没有拐跑了小寿星的自觉,还是大喇喇的模样, 甚至还带着她去中岛台拿了几个点心吃。 “不要紧张, 你也拿一个。”李白茶小声说。 安知不知道她后续有什么计划,只好跟着伸手拿了块雪花酥, 谁知手刚碰到夹子, 李白茶已经在她手背上清脆地拍了一掌,怒吼道:“谁许你动手的?就你也配?”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安知赶紧把手又缩了回去,虽然知道是演戏, 但也不得不感叹这阴晴不定的状态太恐怖了。 定制良缘 第373节 “真不该带你来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赶紧跟我回家, 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骂了几句后, 李白茶好像越说越气,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客人们就只是看着,愣是没人敢多问一句。 “笑笑怎么办啊?”安知悄声问。 “没事,她本来就是收到请柬的。”李白茶说:“她是你好朋友,最近又正好在宁州拍戏, 怎么可能不邀请。” 安知想起孟怀远说过发请柬是孟泽出国之前的最后一项工作, 再结合眼下的状况,便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深远的谋划,顿时心中大定。 “他们好像都不敢看我们。” “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疯子的时候, 很多事情反而自由了。”李白茶笑了笑。 安知就这么跟着李白茶走出宴会厅,又走到停车场,一路顺利地不可思议, 大概李白茶确实疯名远扬,没有人想触她的霉头。 走到停车场之后人就更少了,李白茶的神情也轻松下来,还有心思点评路边的限量款豪车。 “白茶姐姐,你怎么会认识阮叔叔?” “把我从那个地狱里面救出来……他也出过不少力。” 关于李白茶的过去,安知刚才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分明是不堪回首的惨痛伤疤,所以虽然很想听阮长风的英勇事迹,也不敢再问下去:“那刚才的晨安哥哥也是……” “他还有别的计划,我只管完成我的任务。”李白茶按下手中的车钥匙:“我的任务就是带你找他。” “阮叔叔在附近吗?”坐进车里后,安知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救我会不会影响到他?” “不会,你不要多想。”李白茶发动了自己那辆宾利,踩下油门:“他总会有办法……”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奥迪轰鸣着飞驰过来,刹那间就超过了白茶的车,然后一甩方向盘,就横在了宾利面前,把她们的前路死死挡住。 看着那辆熟悉的奥迪车,李白茶的脸色渐渐苍白下去。 徐莫野从奥迪的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也不说话,双手撑着宾利的车前盖,冷峻的面容被车灯照得雪亮,炯炯双眸如电般与车内对峙。 “啊——”安知赶紧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没用的,”李白茶虚弱地说:“他已经发现了。” “呜……”希望就在眼前破碎,安知抱着脑袋哭了出来:“怎么办啊。” 李白茶咬咬牙,又是一脚油门踩下,宾利猛地往前一冲,眼看就要撞到徐莫野了,他竟然纹丝不动,一步不退! 刹那间的对视,已经足够李白茶看懂他的决意——今日他就算死在车轮下,也绝不能让安知逃走! 李白茶叹了口气,还是踩下了刹车。 “孟夜来又不是你儿子,徐莫野你至于吗?!”李白茶又气又急,降下车窗大骂:“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贱的人!” “孟夜来和我没关系,但他要是死了,孟珂也活不久。”徐莫野凝视着安知,脸色同样苍白:“安知,明明有大家都可以活下去的办法。” 只要她牺牲一点就好,都不用牺牲很多,只要牺牲一点点,就能救下孟夜来,也就能救下孟珂…… 肝脏而已,切掉一部分还会长出来的,对身体的影响微乎其微…… 人活着不能只考虑自己,要多想想亲人,孟家会感谢她一辈子的…… 这些话,安知在这些天里,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过无数次了。 太正确、太理所当然了。 仿佛为孟夜来送上肝脏,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荣耀,她不应该有丝毫的不满,而是应该谦恭跪地,双手奉上。 一个小手术而已,那是她应该做的事情,轻轻松松睡一觉就能救下孟夜来,她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谁会喜欢一个自私自利的女孩子? 听得多了,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反抗是滔天大罪,甚至不再期待阮长风能来救她。 可是为什么,发现功亏一篑的时候,还是会这么难过,这么绝望? 安知坐在车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徐莫野没有催她,只是站在车前静静等待。 “徐莫野你有没有心?没看见人家不愿意吗?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李白茶跳下车去指着徐莫野大骂:“她还这么小,你明天真要把她绑到手术台上?” “如果她明天还这样的话,我会的。”徐莫野疲倦地抬头看看月亮:“为了小珂,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 说罢,徐莫野走过来打开车门,不顾安知的尖叫挣扎,把她从车里拖了出来。 “你可以继续哭,继续叫,把孟家人都喊过来,”徐莫野平静地说:“我会告诉他们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你阮叔叔指使的,你信不信孟怀远今晚就会派人去杀了他。” 安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嚎泣堵在了嗓子里,变成一个沉闷的嗝。 “乖。”徐莫野拍了拍她的头:“对不起。” 安知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自觉用了十分力气,若不是顷刻间就见了血,这一口却像咬在了木头上,徐莫野根本没有吃痛的反应,只是对李白茶说:“帮我转告阮长风,明天就算天塌下来,手术也会照常进行。”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摆布?”李白茶凶恶地瞪着他。 “你觉得你把王小敏藏得很好是么,”徐莫野轻轻挑眉:“就像小孩子藏了个家长不让玩的玩具?真以为我找不到?” 李白茶哑口无言。 “所以……白茶姐姐你真的有王小敏这个继女啊。”安知抽噎着问。 “唔,”李白茶提了提嘴角:“你猜。” “对不起。”走在通往书房的小路上,徐莫野再次道歉:“我其实很讨厌威胁别人。” 安知的情绪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但还是别过脸去不理他。 “不过你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吧。”徐莫野轻轻苦笑:“对不起,小珂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亏欠她太多了。” “我也不想……让他伤心的。”安知轻声说:“可我就是不想捐。” “做个交易怎么样?”徐莫野提议:“你救救夜来,接下来我会尽全力帮阮长风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不做。”安知断然道。 “哎?”轮到徐莫野吃惊了,本以为是绝杀,没想到安知拒绝地这样果断。 “我是说任、何、事、情。”徐莫野又重复了一遍:“安知,你不想帮阮长风吗?” “想,”安知点点头:“可是阮叔叔跟我说过,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我现在还是小朋友,不用我帮忙他也能做好,根本没必要指望我,我只要负责开心和健康地长大就行了。” 安知又有些伤感起来,她不仅没有帮到阮长风,而且现在一点都不开心,很快也不会健康了。 “居然这么信任他啊。”徐莫野心中莫名震动。 “再说你不是说明天要把我绑到手术台上面么?没必要再跟我交易了吧。” “当然是有原因的,”徐莫野又被女孩的聪慧惊到了:“我知道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劝过你,但我还是想再和你谈谈。” 徐莫野又补充道:“当然你现在肯定听不进去了,所以有些话只是我想说。” “……” “安知,就算你不给夜来捐肝,最后夜来病死了,他也不是你害的,我再说一遍,他是病死的,不是你害死的。” “我知道你现在讨厌和孟家相关的一切——我也是。” “所以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但即使完全站在你的立场上,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做。”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不希望你这辈子都毁在这件事情上——对,失去一个肝不会毁了你,但见死不救的罪恶感会把你毁掉的。” “你现在只有复仇的快感对吧,可是这种快感不能支撑你走一辈子,你不是孟泽那种能从仇恨中吸取养分的人,你会被仇恨榨干的。 “安知,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孩子,好孩子是没办法带着间接害死两个人的负罪感走下去的。” “所以现在,我们这些坏人看上去是在害你,其实是在救你;而阮长风看上去在救你,其实反而是害了你。” 路不长,孟怀远的书房已经近在咫尺,徐莫野对安知说:“行了,言尽于此,你今晚早点休息,我明天也会在。” “你应该直接把我送回房间睡觉。”安知也觉得有些困倦了。 “我不放心,”徐莫野摇摇头:“非得亲手把你交到孟怀远手里我才放心。” “把我交给别人不行吗?” “恕我直言,这个家里也就孟怀远稍微靠谱一点。” 徐莫野正要敲门,脚下踢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这一停顿,便听到了书房里隐隐的人声。 书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安知尽力竖起耳朵,还是不太听得清里面的人在讲什么,但徐莫野显然是听清楚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朝着夜色,露出一个比哭还要悲伤的笑容。 “怎么了吗?” “这是晨安的鞋啊。”徐莫野低头看着停留在门口的高定皮鞋:“还是我给他挑的款式。” “挺好看的。”安知敷衍道。 “说点说点让你开心的事情吧,就当生日礼物了,”徐莫野笑着擦了擦眼睛:“安知,我的亲弟弟背叛我了。” 第361章 心肝【中】(31) 企业家誓言…… 深夜时分, 宾客散尽,苏绫走进书房的时候,孟怀远正在看墙上的一副挂画, 大概是什么英文的诗, 已经在孟家的书房里挂了好多年,苏绫从来没有兴趣弄清楚那上面的英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怀远今天兴致却很高, 牵着她的手走到那副挂画面前, 一句一句地翻译给她听。 “i do not choose to be a common person. 我不要选择做一个普通人。 it is my right to be uncommon—if i can. 如果我可以,我有权成为杰出的人。 i seek opportunity—not security. 我寻求机会,不寻求安稳。 i do not wish to be a kept citizen, 我不想成为一位有保障的国民, humbled and dulled by having the state look after me. 孱弱而沉闷的安享着国家的照顾。 i want to take the calculated risk, 我要做有意义的冒险。 to dream and to build, 定制良缘 第374节 我要梦想, 我要创造。 to fail and to succeed. 我要失败,我也要成功。 i refuse to barter incentive for a dole; 我渴望奖励,拒绝施舍。 i prefer the challenges of life to the guaranteed existence; 我宁要充满挑战的人生,也不要万无一失的活着; the thrill of fulfillment to the stale calm of utopia. 宁要心满意足的颤抖,也不要萎靡虚空的平静。 i will not trade my freedom for beneficence 我不会拿我的自由换取恩惠。 nor my dignity for a handout. 也不会拿我的崇高换取救济。 i will never cower before any master 我绝不在任何权威面前发抖, nor bend to any threat. 也绝不为任何恐吓所屈服。 it is my heritage to stand erect, proud, and unafraid; 我的天性是挺胸直立,骄傲,而无所畏惧。 to think and act for myself; 我要自由的思考和行动。 to enjoy the benefit of my creations; 我要纵情于我创造的价值。 and to face the world boldly 终有一天, 我会面带自豪, and say: 向世界宣告: "this, with god's help, i have done." “在上帝的帮助下,我做到了!” 他朗诵地越来越激动,声音逐渐激越,越来越高亢,仿佛胸腔中的豪情万丈,借着一点酒劲,全都挥洒了出来。 “遇到什么好事情了?”苏绫笑道:“好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 “徐晨安刚才来找我,”孟怀远拿起桌上的半杯残酒饮尽:“明天,徐家开临时董事会,罢免徐莫野。” “啊……那徐莫野不会反抗么?” “他明天要陪夜来做手术,脱不开手。” “事情是好事情,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徐晨安这个废物,只靠他还有徐家那些禄蠹,怎么动得了他哥这么多年的经营,”孟怀远展颜笑道:“最后还不是要找我来帮忙。” “徐二公子这波是正好帮你脱困呢,怎么还说他是废物。”苏绫轻嗔。 孟怀远抚掌大笑:“好,不是废物,是我的及时雨——只要这次能把徐莫野踢出局,不仅我们脱困,徐家也是唾手可得了。” “我只是不明白,徐家对外不是一贯亲厚团结么,徐晨安这是突然发了疯不成?宁可把家族拱手让给咱们,也要把他哥哥拉下马……”苏绫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情,难得谨慎起来:“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要说发疯,徐莫野才是真的发疯的那个吧。”孟怀远也有些疑惑:“他这阵子突然开始清理徐家那些几十年的老臣,手段还这样酷烈,一点余地都不留,真想搞独裁不成?难怪都投靠二公子了。” “那些人招惹他了?真要是有仇,徐莫野怎么会等这么多年。”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正好赶上他脱不开身,”孟怀远踌躇满志:“明天我就不去医院那边了,你也帮我看着点徐莫野……等夜来的手术做完了,他也就废了。” “你明天不来吗?”苏绫踟躇:“夜来手术这么大的事情……” “我明天要去徐家坐镇,那边就交给你了。” “……”苏绫没说话。 “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忍心?” 轮到孟怀远不说话了,他不敢告诉苏绫,他现在完全没办法直视安知的眼神。 短暂的喜悦之后,夫妻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是觉得,徐莫野对小珂真的挺不错的。”苏绫突然打破了沉默:“这场手术说到底是咱们家的事情,他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也算是很尽心了,咱们偏偏挑这个时候……是不是不太厚道?” “妇人之仁!”孟怀远轻叱:“于公,这件事情办成后,一定能帮集团脱困;于私,只要徐莫野失势,只要他离开宁州……” 他接着叹了口气:“小珂就会回家了。” 苏绫迷茫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墙上的挂画,默默重复最后一句话: “……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一定能做到。” 无论人们带着什么样的心态去等待,手术这天还是来了。 宁州市中心医院的手术室外,徐莫野等来了孟家一行人,安知好像已经认命了,低着头默默走过来,孟夜来整个人缩在孟珂怀里,他没有看见孟怀远,眼神略微暗了暗。 “孟先生呢?”他问孟珂:“说好了要来。” “不知道,说是临时有事。”孟珂皱眉:“还能有什么事情比得上夜来手术?” “看你这话说的,”苏绫勉强笑笑:“做手术是医生的事,你爸就算来了,还能帮着递手术刀不成?” 徐莫野心里明镜似的,也懒得多问,郑重地对着安知一鞠躬:“谢谢。” 安知倒是没想到徐莫野会出现,他既然昨晚就已经知道了弟弟会在今天篡位,难道不该立刻回去做准备么,怎么还在这里盯着她做手术? 想来想去,徐莫野要么是胜券在握,要么就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放弃一切,陪在孟珂身边。 安知正思忖着,苏绫戳戳她:“懂不懂礼貌啊,徐叔叔跟你说谢谢呢。” 安知心里已经憋得快要炸了,偏偏发作不出来,又气又恼,小脸一直红到耳朵尖。 徐莫野突然后退一步,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从安知的视角来看,是高大的男人突然在面前矮了下去,直到他的膝盖和坚硬的瓷砖碰撞后,安知才反应过来—— 他跪下来了。 全宁州最骄傲的天潢贵胄,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倒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阿野你干什么?”孟珂惊慌地拽他:“要跪也该是我跪啊!” 徐莫野不顾阻挠,在医院冰冷雪白的瓷砖上,磕了结结实实的三个响头。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你今天救下夜来的恩情,徐家一定……”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身后已经没有家族了,莫名有些哽咽:“徐莫野一定报答。” “你快点起来,看着很不像话的!”孟珂已经把徐莫野的衬衫扯变形了,他的双膝还是像钉在地面上似的,孟珂眼眶突然红了:“你这样算什么啊。” “我年少时用那么多时间去跪拜希声寺里泥塑的佛像,它也不曾保佑我爱的人平安顺遂,眼前这个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还不值得我跪么?” 孟珂一怔,也在徐莫野身边跪了下来:“安知,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我真的只剩下夜来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孟夜来叹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安知最怕看到这样的场面,只觉得毛骨悚然,闭着眼睛叫道:“你们快点起来,我捐还不行吗!” 反正打麻药不会痛的,只是睡一觉而已。 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割掉的肝脏以后还会长出来的。 以后只要别太劳累,这场手术对于身体的影响没有那么大的。 反正……他也不会来救她了。 这是安知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亲口同意捐献,虽然明知于大局无碍,但众人还是大为振奋,徐莫野立刻拿出器官捐献承诺书和手术知情同意书,让安知一一签了。 然后便是最后的术前检查,换手术服,脱鞋,躺上推车,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把一个塑料面罩扣到安知脸上,安知轻轻闭上眼睛,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请等一等。”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安知听到一个清冷如玉石的女声:“我还想再确认一下。” 安知睁开眼,面前是一双沉静坚定的眼睛:“安知,我要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自愿给孟夜来捐肝的吗?” 苏绫追了进来:“这怎么回事?你是谁?怎么乱闯手术室?” “我们医院有规定,未成年人签订的手术同意书,尤其是这种涉及器官摘除的重大手术,需要患者本人亲口确认一遍。” 麻醉师刚才已经泵了一点麻药,安知感觉晕乎乎的,眼神空茫地看着天花板。 “安知,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温柔的女声又问了一遍:“你是自愿的吗?” 安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张开嘴。 “我……”无谓的,虚弱的,最后的反抗:“……不愿意。” 自私自利也好,冷酷无情也罢,她就是不愿意。仅仅是……不愿意罢了。 “好,那你不用做这个手术了。”女人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好休息吧。” 苏绫已经尖叫起来:“保安呢?谁来把这个疯子拖出去——院长呢??” “我叫江微,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女人转过身来,姿容古雅纤丽如一副工笔画,眼神却坚毅冷静,显出无比强硬的决心:“只要我不同意,就没有人能在我的医院里做手术。” 第362章 心肝【中】(32) 谁能预测以后的事…… 定制良缘 第375节 “江院长, ”兵荒马乱的手术室外,徐莫野走到江微面前:“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您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我其实查出来你以前是阮长风的客户。”徐莫野苦恼地说:“只是没想到你肯为了那么久以前的委托,得罪宁州最大的两个家族。” “我刚认识阮长风的时候, 宁州还是四大家族呢。”江微笑道:“谁能预测以后的事情?” “曹家垮台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八年?九年?”徐莫野说:“从一个顶着暴风雪出诊的小医生, 到现在的江院长,这个地位来得不容易……” 江微不耐烦地打断他:“如果还是这些陈词滥调的威胁, 徐先生可以不用再说了, 直接把病人带回去吧。” “阮长风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什么好处,就算没有他拜托我,这台手术也做不成。” “为什么?” “我说过了,医院有规定。”江微垂下眼睛:“涉及器官摘除的重大手术, 必须由我向患者亲自确认一遍才行,你可以随便找个医生问问, 从我当上院长那天起就订了这条规矩。” 孟珂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神情恍惚:“怪不得你那么想让安知自愿……” 那方才一番作态,究竟是真情还是表演?孟珂已经看不懂了,只有一种空洞的无力感。 “江院长,真的没有办法了?”徐莫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江微苦笑着摇摇头:“很遗憾,在我的医院里,没有人可以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失去器官。” “那我现在请求蒋教授和王老师去其他医院做个临时手术。”徐莫野又看向两位主刀医生。 原本应该负责手术的蒋教授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热得满脸汗, 听到徐莫野的请求,竟然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只是一味摇头:“我今天临时有点事……啊我身体突然很不舒服, 不好意思啊徐先生。” “那王老师呢?” “学校那边也出了点紧急状况,”王老师也放下手机,脸色同样古怪:“哎, 我得立刻赶回去。” “有人威胁您二位么?” 两位德高望重的医生噤若寒蝉,胡乱找了些借口,就带着整个医疗团队走掉了。 “既然这样,算了吧。” 苏绫难以置信:“徐莫野你就这么算了?这明显是有人在暗地里……” “还有什么办法,院长都发话了。”徐莫野话锋一转:“可是江院长,你看孩子们身体都成这样了,能不能借我们一辆救护车?” “可以,我去安排,”江微应允:“要去哪里?” “宁州二院。” “不带孩子们回家吗?”孟珂小心翼翼地问。 “我已经提前跟二院那边谈好了,他们也可以提供手术室。” “医生呢?会不会也被……” “我从北京找了全国最好的医生,”徐莫野看了看手表:“现在应该也在路上了——小珂,手术会继续。” 苏绫长出了一口气,觉得看徐莫野从来没有这么顺眼过。 “你早就算好了事情会变成这样?” “敌暗我明,怎么可能算到那个人的计策……”徐莫野苦笑:“只是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挠手术,所以提前做了两手准备而已。” “我能做些什么?” “小珂,从现在起,我需要你打起全部注意力,一秒钟都不能松懈,对手的底牌还没有亮出来。”徐莫野双手按在孟珂的肩膀上:“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今天一定会出手——抢走安知!” 江微言而有信,很快就为他们准备了一辆救护车,徐莫野不敢大意,仔细检查了车辆的轮胎和油箱,确认车况良好后,又换上了自家最信任的司机,才示意护士把两个孩子推了出来。 因为麻药已经生效了一部分,安知和夜来都出于昏睡状态,小护士把安知的担架在车上固定好,正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徐莫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下去吧。” “啊?你说啥?” “周小米女士,请你现在下车。” “我不是什么周小米。”护士继续嘴硬:“你知不知道病人麻醉状态下脱离了专业的医疗监测是很危险的?” 徐莫野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奈地叹了口气:“防不胜防啊你们。” 小米被他光速识破伪装,只好气鼓鼓地跳下救护车:“是我自己混进来的,跟老板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这个我信,他就是不想把你卷进来,才关了事务所,”徐莫野一手扶在车门上,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所以请你不要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 他正要关上车门,又被小米用手挡住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孟怀远在徐家?你知道他要干什么?” 徐莫野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强行掰开她的手指,把门关上了。 救护车发动,孟珂不安地问徐莫野:“我爸去你家了?他要……” 苏绫迅速打断他:“你现在就别管那些不相关的了,看好孩子吧。” “不行,我得问问他,”孟珂掏出手机给孟怀远打电话:“什么事情能比手术更重要?” 徐莫野迅速夺过他的手机:“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啊!”孟珂一边抢手机一边叫道:“现在阮长风明显是要抢安知了,我爸不过来帮忙,跑你家去做什么!” “他去做什么都不重要,现在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阮长风?”苏绫坐在一旁苦恼地皱眉:“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为什么要跟我们家作对?” 徐莫野和孟珂对视一眼,默默停止了争夺。 “说来话长。”徐莫野说。 “说来话长。”孟珂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到底是谁呢?”苏绫喃喃自语:“又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妈,别想了,你不认识他的。”孟珂轻轻一哂:“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苏绫的幻觉,在这个名字被提起的瞬间,她好像看到躺在担架上的安知,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不想让孟珂给孟怀远打电话,徐莫野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感觉车里的信号好像不太行。 起因是车载导航第四次说出“请在前方路口掉头行驶”,此后大家发现手机始终刷不出来消息。 司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戳了戳导航的界面:“我好像记得往二院去不是这个方向的啊,这向右都拐去哪里了。” “我们还有多久?” “已经快到了,我记得就在枫叶路上。” “那不用管导航了,你就按你的记忆走。”徐莫野再次无视掉导航的提醒,知道前车的刹车灯逐渐连成一片。 “前面堵车了?”徐莫野发现导航上显示前方有很长一条红色的拥堵路段,又看周围路上的车流明显稠密起来,车速显著放缓,最后彻底停住了:“难怪导航让我们掉头。” “正常来讲这条路还挺少堵的……”司机探出头往前张望,又远远看到交警搬了栅栏过来,直接把他们面前宽敞的主干道封上了:“交通管制了?” 前路封得突然,又正值早高峰,救护车后面很快又堆起了长长的车龙,再想听导航的话也退不回去了,虽然后面的车已经在交警的指挥下一一掉头回去,但一时半会还是被卡在了路中央。 “前面出什么事啦?”司机降下车窗,问步履匆匆的交警:“怎么还突然交通管制了?” “别提了,前面有个剧组在拍戏呢。”交警也是满脸无奈:“把一整条枫叶路都封上了。” 苏绫肉眼可见地烦躁:“今天怎么事事不顺啊?枫叶路有啥啊,不就是几片红叶子吗。” 孟珂挠挠头:“没事,等一会掉头出去吧。” 结果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后车的疏散还是遥遥无期,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追星的小姑娘,举着应援牌尖叫着跑来跑去,车前车后堵得都是人,还有娱乐记者的卫星直播车直接堵在车后,把交通搞得彻底瘫痪了。 “这样下去不行。”徐莫野皱眉:“我想想办法。” 徐莫野走到围栏边,喊住一个胖胖的剧组工作人员:“先生。” 脸上汗津津的男人举着个电喇叭:“什么事——哎那边的小姑娘,看到护栏没?别再往里面冲啦!” “后面都被堵死了,您把这栅栏打开让我过一下呗?”徐莫野给男人递了根烟:“我们就去二院。” “这可不成啊,谁知道您兜里是不是藏着相机呢,”胖子斜睥了他一眼:“我们可是拿了官家批文的——再说这里面都是拍摄设备,碰坏了您赔得起吗。” 天气炎热,徐莫野没有耐心和他慢慢磨,一把拽住他汗湿的领子:“看到那辆救护车了吗?我要去医院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耽误了你赔?” 胖子脸色苍白地嗫嚅道:“你先给我放开,这我得和导演商量下……” 徐莫野松开他的领子,深吸一口气,徒手掰弯了面前两指粗的生铁围栏。 “您别激动,这些器材把路都挡住了,您得给我点时间挪开!” 徐莫野这边刚松开他,那边听到个柔脆妩媚的女声:“这不是徐先生嘛。” 她这一声就像某种召唤,娱乐记者和粉丝们哗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冲得徐莫野站都站不稳,他们高喊她的名字,就像在呼唤女神。 红气养人,上次徐莫野在舞会上见她还是个不如意的二三线小演员,眼神中闪烁着蓬勃的欲望,一年多的时间,境遇已是大不相同了。 “女一号?”徐莫野问。 “那是必须的,”花皎扬起精致的下巴:“今天来得都是大佬。” “好,”徐莫野匆匆伸手跟她握了握:“我有急事,能不能让救护车通融过一下——这很重要。” “可以啊,不过有个条件。”花皎的声音低了下去。 徐莫野刚一点头,花皎已经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然后踮起脚尖,在徐莫野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第363章 心肝【中】(33) 简直一模一样……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闪光灯咔嚓咔嚓连成一片,晃得徐莫野眼睛都睁不开了。 徐莫野终于想起来他去年是怎么认识花皎的了,咬牙问道:“这也是他安排你做的?” “不, ”花皎摇摇头:“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徐莫野又气又无奈, 反而差点笑出声来。 “行了冯凯,把路给徐先生清出来吧。”花皎转头吩咐冯凯。 “他是徐莫野!”终于有眼尖的娱记认出了他:“请问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徐莫野仰头看天, 知道今天这场意外, 一定会给他带来很长时间的麻烦。 花皎笑吟吟地祭出万能回应:“没有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定制良缘 第376节 可以供救护车通过的小路已经整理出来了,他急于回到车里去,花皎好像知道徐莫野今天不会在这里多纠缠, 旁人越是追问,她的回答越是暧昧不清。 “认识……也就一年多吧。” “没有没有, 真的是普通朋友。” “好久没见的普通朋友之间就不能亲吻吗?” 所以等徐莫野回到救护车里的时候, 率先面对的便是苏绫的冷眼,正在见缝插针地教育孟珂:“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眼珠子要擦亮一点,不要人家对你稍微好一点,就眼巴巴地把整颗心都捧出来……” 孟珂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手指。 “小珂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没有生气。”孟珂平静地说:“你们很般配。” 这比孟珂以前吃醋导致一百天不理他恐怖多了, 徐莫野欲哭无泪:“你们不至于被这么简单的伎俩骗到吧?” “我是真的觉得你们俩在一起挺好的,”孟珂弯了弯眼睛:“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你应该去找她。” 徐莫野百口莫辩, 委屈得要死,看到救护车缓缓开动,驶入了枫叶路, 逐渐接近医院大楼,总算稍微松了口气:“等会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在静悄悄的枫叶路上开了几分钟后,导航发出叮咚一声轻响,机械女声通报说说目的地宁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到了,请进入地下停车场。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后,天光便迅速黯淡了下来,刚在电梯口停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已经迎过来,身后跟着满脸写着专业的医疗团队:“小徐,跟我来。” “周叔叔,”徐莫野朝男人打了个招呼,正要下车核实其他医生的身份,突然被孟珂叫住:“等一下。” 见孟珂突然扯过他的衣领开始翻动,像是在查找方才花皎留下的痕迹,徐莫野心中莫名有些欢喜:“我回去就把这件衣服扔了。” “嗯,是该扔了。”孟珂从他领口深处揪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设备,用手指弹了几下收音口:“喂喂喂?能听到吗?” “刚才那么一会功夫就被装了窃听器……”徐莫野苦涩地说:“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了。” “我们走吧,总算是到地方了。”孟珂秀丽的眉峰轻蹙:“只要进了手术室,他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下车前,徐莫野又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车载导航,界面上的汉字显示卫星信号弱,正在加载地图中。 只是那一行汉字后面还跟了个表示“加载中”的小图标,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像一条旋转着的,缓缓游动的雪鱼。 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起,苏绫的脸色就开始不对劲。 在孟珂和徐莫野眼中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医院走廊,位于二楼,因为外面封路的缘故导致人比较少,陈设平平无奇略显老旧,可苏绫甚至有点不愿意走出电梯。 “怎么了?” “太像了……”苏绫摇头喃喃:“实在太像了。” “像什么?”孟珂注视着两个孩子被一前一后推进手术室。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来过这里似的。” “也许您真来这开过病?”徐莫野走进小隔间里换上全套的防护服, “不可能,我肯定没来过这里看病。”苏绫头疼地坐在长椅上:“就是觉得很熟悉。” “你还会做手术?”孟珂发现徐莫野正在仔细用消毒洗手液洗手。 “就是检查一下手术室。”徐莫野的眼睛在防护罩后面显得冷静沉默:“必要的话,我会全程在里面守着。” 此言一出,医生们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都是国内这个领域的顶级专家,自有傲气和风骨,谁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手术过程中,有一双眼睛在旁边盯着。 “小徐,你慢慢听我说。”正僵持中,姓周的男人把徐莫野拉到一边说了些话,又去找领头的教授说了几句。 医生们毕竟是被徐莫野重金请来的,在周先生的协调下,决定各退一步,徐莫野被允许进入手术室隔壁的观察室,隔着玻璃监督手术的全程。 即便如此,在手术正式开始之前,徐莫野还是走进手术室中,把边边角角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暗门暗窗,唯一的出入口必须经过观察室。 他的态度过于谨慎敏感,以至于医生们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 “既然医生做手术不让人看,为什么隔壁会有这种房间啊?”孟珂好奇地问周先生。 “嗯,这个房间是给医学院的学生观摩学习用的,”周先生说:“一般不会对病人家属开放。” 徐莫野检查完毕后走出来,摘下防护服的面罩,对周先生说:“没什么问题,开始吧。” “哎,”孟珂小声问他:“这个周先生是什么人啊。” “是我妈妈的朋友,”徐莫野已经被防护服捂出了一身汗:“说起来,他以前还救过你一命。” “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时在昏迷……”徐莫野面露难色:“失血过多,幸好周叔叔跨省调来的血浆,才救回来。” “是哪次失血过多?”孟珂眨眨眼睛:“次数太多了我记不清。” 苏绫已经想起来了,虚弱地骂道:“你闭嘴吧。” “……就是你给自己做手术那次。”徐莫野脸色通红,不知道是不是热的。 “喔……我想起来了,”孟珂想起曾经的痛与绝望,语气轻慢地像是在谈论别人:“那次是还挺危险的,待会谢谢周先生。” “后悔吗?受了这么多罪。”徐莫野看着孟珂的侧脸,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问他:“你本来应该是完美的。” “不后悔。”孟珂微笑着说:“我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有了夜来就值得。” 徐莫野的视线隔着玻璃看向手术台上沉睡的小女孩,悲哀脆弱像一只折翼的白鸟,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他,真的值得么? 麻醉师给女孩戴上呼吸机,然后把一块布盖在她的脸上。 墙上的挂钟正好在此时敲响,显示屏上的绿灯转为【手术中】的红色,徐莫野蓦然抬起头——手术开始了。 锋利的手术刀划过体表光洁细腻的皮肤,血珠子像一条线般冒了出来,然后皮下脂肪层和肌肉在刀下层层绽开…… 难怪不然家属观摩手术过程,文字描写是一回事,但这种限制级画面对于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来讲,明显是过于劲爆了。 苏绫只看了两三分钟就坚持不下去了,孟珂同样脸色苍白如纸。 “你带阿姨出去休息一会吧。”徐莫野其实也觉得恶心想吐,观察室里面的空调坏了,徐莫野裹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已经濒临中暑:“这里有我盯着就行。” 孟珂虽然是个能给自己做手术的绝世猛人,但手术刀划在儿子好像比他自己更痛,又闭着眼睛忍了一会,终于站了起来:“妈,我出去一会。” 苏绫求之不得地跟在他身后:“我也出去透透气……看有什么能做的。” 徐莫野苦笑着摇摇头,只盼望着她能不添乱就很好了。 指望苏绫不帮倒忙果然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不过十分钟之后,徐莫野眼前骤然一黑,然后苏绫的尖叫声打破了手术室内外的宁静。 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黑了下来,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徐莫野几步飞奔到开关旁边又按了好几下,确实不是灯的问题,生怕影响到手术,额头上青筋直跳:“周叔叔,手术室里面有没有备用电源?!” 周先生大概是听不到的,因为苏绫的尖叫声充斥了整层楼:“我想起来这是哪里了!这地方和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到底像哪里啊妈?您别叫了行吗!” “二院!” “这里就是二院啊。”孟珂挠头:“您等会再发疯行吗,我得看看怎么突然停电了。” “对,就是停电,当年也是这样的!”苏绫语无伦次:“这里和以前老二院一模一样,当时也是突然就停电了!” “老二院不是早就已经拆掉了吗,盖得新医院跟以前的有点像也是正常的吧,”孟珂试图从地上拉起苏绫:“妈你快点起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你不懂,你当时不在这里,”苏绫高声叫道:“快,快去手术室,上次灯亮的时候,孩子就没有了啊!” 第364章 心肝【中】(34) 无名小卒,来跟徐…… 徐莫野闻言, 立刻打开手电筒,然后一头撞进手术室里。 最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无影灯还亮着, 光线还算充足, 安知还躺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手上握着血迹斑斑手术刀, 几乎是骂了出来:“你干什么?快点把门关上退出去!” 徐莫野几乎是连滚带爬鞠躬着退了回去, 出来的时候还撞翻了墙角的一盆发财树,与此同时,走廊上的灯也亮了起来。 “没事。”徐莫野摇摇头:“可能是电路故障吧。” 苏绫满脸都是惊惶的眼泪,看上去情绪彻底崩溃了:“真的很像啊, 一样一样的,你们相信我。” 宁州市二院虽然也建成好多年了, 但孟珂和徐莫野确实一次都没来过, 也不能排除院长念旧,导致新医院就是和旧的门诊部大楼一模一样的可能性,可苏绫就像是触动了心里的死结,完全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哭大闹:“不能再丢了,我真的不能再把孩子弄丢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怪我啊……” 孟珂怕影响手术,斟酌着问:“阿野……要不先送我妈回去?” “好。”徐莫野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吩咐司机先把苏绫送回家去。 司机小心翼翼托着苏绫往外走, 她几乎站不稳了,孟珂不放心地问:“景盛这个人能信任吧?” “景盛是我们家用了二十几年的司机了,不会有问题。” “我们家用了十年的司机也背叛了爸爸。”孟珂脱力地坐回椅子上。 “如果抱着所有人都可能背叛的想法, 就真的没办法生活了。” “我妈又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徐莫野拍拍他的肩膀:“阿姨有心结。” “十年前安知被绑架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在呢?”孟珂苦恼地说:“我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在干嘛了。” “你那时候刚从泰国做完手术回来, ”徐莫野的声音低了低:“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你当时还跑到我家的晚宴上质问是不是我绑架了安知。” “好奇怪啊,我那一两年的记忆全都消失掉了。”孟珂喃喃道:“我就记得我躺在产床上,护士把夜来抱过来给我看,我一看,哇塞是个好瘦好小的男孩子……太好了小鸡|鸡长得很正常啊。” 徐莫野被他逗得有点好笑,然后差点哭出来了。 “所以你的记忆从来没有中断过是吗?”孟珂问徐莫野:“等我再有记忆的时候,夜来都会满地跑了。” “可能是手术过程太痛苦了,所以触发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吧。”徐莫野想去抱抱孟珂,可身上的防护服却发出滑稽的摩擦声音:“忘了也挺好的。” “我那段时间不会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算真的错过了什么,我也会帮你记着。” 防护服又发出了滑稽的摩擦声,是孟珂主动靠到他的肩膀上,疲倦地闭上眼睛:“我记得以前看电视剧,因为不能直接拍手术室里面的画面,所以只能一个劲地拍等待的家属……他们是不是这样的?” “是啊,孩子在里面做手术,孩子爸爸坐在外面安慰妈妈,说一切都会没事的。”徐莫野轻拍孟珂瘦削的肩膀。 “孩子不是你的喔。” “没关系啊,”徐莫野释然地笑道:“是你的就够了。”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你真的该去找那个叫花皎的女演员。” “你怎么又来了……”徐莫野满心绝望:“我现在把这张嘴撕下来证明忠心行不行。” “别说得那么恐怖,”孟珂幽幽地望着他:“我是刚才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记者围着,真的好般配啊,天生一对似的。” 定制良缘 第377节 “我都说了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更希望你是。”孟珂轻轻笑了一下:“你徐莫野是什么人物啊,这辈子合该当个你爹那样的花花公子,睡最漂亮的女人,喝最烈的酒,肆意潇洒地活一场——或者找一个真正的女人结婚,温温柔柔娇娇弱弱林妹妹那种类型的,总是不管怎么样,最后在我这个怪胎身上吊了小半辈子,真是错得太离谱了。” 徐莫野听得气血翻涌:“所以你不准备让我参与你们之后的生活了?” “现在夜来还小,等他再长大一点,会怎么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孟珂问:“他妈妈是谁?” “呃……季唯?” “错了,是我,那他爸爸是谁?” 徐莫野斟酌道:“可以……是我。” “又错了,”孟珂抬起眼睛笑笑:“也是我。” 他这辈子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伦理学问题,大脑几乎宕机:“小珂你不能这么算啊。” “所以在我们的生活里面,实在没有你的位置了。” 逻辑完美到无懈可击,徐莫野视线空洞地望向墙角那棵刚才被他撞翻的发财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位置错了。”他喃喃道。 “是,你的位置……” “关于我的位置以后再讨论,”徐莫野站起身,走到那盆发财树旁边:“树的位置错了。” “哪里错了?”孟珂也紧张起来,迅速调整了心情。 “三年前,宁州中医院花了一百二十万,从南方采购了一批树王级别的发财树,事情被人发到网上,医院领导被网民骂得狗血淋头……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院要是发财,就轮到病人受苦了。”徐莫野一步一步走进那颗歪倒的盆栽:“因为舆情很激烈,所以那件事之后,全宁州的医院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绝对不能种发财树。” “所以?”孟珂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但苏绫是对的。”徐莫野咬牙切齿地走向手术室:“我们现在,压根不在二院!” “还能在哪里?” “摄影棚,”徐莫野一脚踹开了手术室的门,因为太用力了,居然把整面墙都一并踢倒,轻薄的活动板材的活动板材在他面前轰然倒下,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想:“这是他临时搭出来的摄影棚,外面那个剧组,拍得是我们这场戏!” 孟珂和手术室里的医生们惊得目瞪口呆,片刻后主刀大夫气急败坏地骂出了声:“徐先生,这个手术我是真的没法做了!” “哼,”徐莫野走到手术室与观察室相对的那一面镜子墙前,他之前检查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单面镜:“弄这么大一副显示屏给我们看录像是吧?” “请你立刻出去!” 徐莫野一把掀开手术室台上女孩脸上罩着的布,松了口气。 “还好反应及时,”他回头对孟珂说:“没事,他还没来及把人带走。” “可是说到底这里就一个门,他能怎么把人带走?” “既然是临时搭出来的摄影棚,当然是一整面墙都可以拆下来的。”徐莫野皱眉:“刚才光顾着检查门窗了。” “是,我也忘记了,”孟珂也是一阵阵后怕:“我们从中心医院出发的时候,你说从外地找的医生飞机刚落地——他们怎么会不受交通管制的影响?” “我也是太大意了,”徐莫野懊悔地说:“光想着要找名医,却没在现实中见过真人!” 医生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撞到托盘上,试图做最后的坚持:“我们来的时候,还没开始封路……” “行啊,切吧,”徐莫野指着安知依旧完好无损的肚皮说:“来,往姑娘身上划一刀,我就相信你是真正的大夫。” 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笔直地悬在女孩的肚皮上方,然后毫不迟疑地落下。 徐莫野和孟珂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医生突然把刀往旁边的地上一丢,抱着头大吼道:“行了行了我做不到,我只是个演员我不会做手术!” 徐莫野从他耳朵里扯出来一个微型耳麦,戴在自己耳朵里,只听到一阵电流的沙沙声。 “阮长风,说话。”他的情绪激动到顶点,以至于眼睛通红:“阮长风,我就知道是你他妈的在搞事情!” “阮长风你给我听好了,”徐莫野的手把按在女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腹上:“我再重复一遍,今天就算天塌了地裂了,我也要把手术做下去!” 耳麦那一头,只有长久的沉默。 徐莫野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无数短信和未接电话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把信号给我们恢复了?” “之前怕真的二院那边联系我们导致穿帮,当然要切断手机信号。”徐莫野摇摇头:“现在既然拆穿了,信号屏蔽也就没意义了……也不知道是雪鱼还是赵原做的。” “真是周密啊,”孟珂感叹道:“滴水不漏的计划,毁在一盆发财树上。” 徐莫野不说话,沉着脸低头看手机,视线飞速掠过亲信连续三遍“速来公司”的消息和真二院那边医生的疑问,停留在最后一个电话号码上。 “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徐莫野环视着眼前逼真至极的布景:“让我看看,你在宁州经营十年,都攒下了多少资源和手腕——” 话音未落,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向这边走来。 徐莫野看出来者不善,把孟珂往身后护了护:“什么人?” “我叫易老虎,以前是个打黑拳的。”山一样高大的男人自报家门,向徐莫野抱了抱拳:“无名小卒,来跟徐先生抢个人。” 在凌厉刚猛的拳风向面门袭来的时候,徐莫野在心中疯狂吐槽,这货居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说好的智斗呢?怎么还带明抢的啊! 第365章 心肝【中】(35) 她要是不要我,我…… “你带安知先走, 我拦住他。”徐莫野找了一圈没见到趁手的武器,最后只能举起木椅暂时格挡,同时紧张地吩咐孟珂:“现在下楼, 有辆车在等你。” 孟珂不是在这种场合里磨叽的人, 把手术台上的安知抱了起来。 “什么样的车?确认安全吗?” “一辆军用野战医疗车,刚叫来的, 我们去二院汇合。”徐莫野撕破有碍活动的防护服, 眼神在搏杀中渐渐显出狠戾:“车上配了移动手术室和医生,你直接在路上就把她的肝——割下来!” “可是车上的医疗条件不行吧,”孟珂皱眉:“也就是那些当兵的糙汉子在野外做个应急手术,安知这么一个小姑娘……” “没时间管这么多了!”徐莫野一个不注意被易老虎踢中膝盖, 半边身子顿时软了下去,忍痛大吼道:“他是不会放弃的!不立刻把手术做了, 他还有无穷无尽的后招在等着咱们!” “好, ”孟珂咬牙向电梯口奔去:“你……保重!” 易老虎立刻放弃缠斗,飞扑过去要拦住孟珂,却被徐莫野从身后死死抱住,然后用力往地上一摔。 徐莫野长于棍法,地面的贴身肉搏并非他的长项,易老虎却太擅长这个了, 几记重拳扎扎实实落在他要害上, 徐莫野疼得眼冒金星,不由懊悔这几年忙于工作,怠慢了武学修行, 竟然打不过一个地下拳击手。 “你放手吧。”看到徐莫野嘴里开始流血,易老虎叫道:“这样下去你会被打死的。” 徐莫野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信念, 就是拖住易老虎。 能多拦住他一秒钟,孟珂那边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他这样罪孽满身的人,如果真能为了孟珂和夜来倒在这里,好像也不失为一个英雄的死法。 “别忘了,”他被按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啐出一口血来:“我死了,你也要偿命的。” 易老虎当时正在全力反方向掰折他的手臂,闻言稍微顿了顿。 徐莫野感受到他铁钳一般的手指上,戴着什么坚硬冰冷的金属,用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挤出声音:“你结婚了是么?想想你妻子……多失望。” 片刻后,徐莫野感觉那股快要掰断他胳膊的力道,慢慢松懈了下来。 “孟珂已经把人带走了。”易老虎怔怔地说:“我的任务失败了。” “你是义士。”徐莫野艰难地从他的钳制里挣脱开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还是个好丈夫,比我好太多了。” 义士易老虎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然后趁着他无力反抗,把徐莫野兜里的钱包摸走了。 当徐莫野带着夜来走出电梯的时候,面对空空如也的地下车库,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有些严重的问题。 他没有车。 他们原本是坐救护车来的,那辆车已经被安排了送苏绫回家,徐莫野准备的备选方案是野战医疗车,但现在已经搭上孟珂先走一步,他和易老虎缠斗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怕不能及时带着夜来赶到二院,所以也不敢安排属下再调一辆车过来。 斟酌片刻后,徐莫野背起夜来回到了电梯中,这次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电梯小小提升了一截,再打开门,面前还是熟悉的场景,走廊,手术室,翻倒的发财树。 “根本没有做一楼的布景啊。”徐莫野苦笑:“难怪没有窗户。” 因为根本没有一楼——或者说他始终在一楼,所以根本不需要设计医院大门,这个临时建筑物只有地下停车场那一个入口。 徐莫野只能又背着孟夜来回到地下一层,在迷宫般弯弯绕的停车场里拐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出去的路。 回到枫叶路上,天光重新照亮他的脸,外面的街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常态,剧组却早已不见了踪迹,徐莫野看着一条街的落叶,恍然间觉得做了场大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原来是个密不透风的临时板房。 膝盖很痛,徐莫野有种步履维艰的感觉,背上的孟夜来比他想象中重很多,好像背负了三代人的罪孽,他差点没办法坚持走到马路边。 花了很长时间没拦到出租车,司机看他鼻青脸肿满头血的样子,大概是不想惹麻烦的。 沮丧之下徐莫野终于想起世界上存在打车软件这个东西,但以前从来没有用过,掏出手机折腾了好半天,信号还是时好时坏,又是下载app又是绑定手机,最后还要实名制验证,搞得他不胜其烦,眼看快要成功了,孟珂一个电话打进来。 “你没事吧?” “你到哪里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没事,出来了。”徐莫野问:“你到哪里了?” “不知道,窗户都是防弹装甲,看不到外面。”孟珂敲了敲铁皮,发出沉重的闷响:“很安全的,你那边呢?” “现在准备过去……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孟珂声音沉沉的:“阿野,这次是来真的了。” “嗯,我知道。” “我要永远对不起安知了。” “那就不要看。” 孟珂把电话挂了。 徐莫野瞪着手机看了一小会,长按打车软件图标,卸载,又从路边捡了块板砖,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写着宁州某家电器城的名字,大概是用来送货的。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很好,只有驾驶座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懒洋洋地抽烟。 “能不能送我去一个地方?”徐莫野问男人:“我有急事,就前面的二院。” “不行不行,”男人连连摇头:“我要送货,在这里等客户。” 定制良缘 第378节 “我……我有钱。”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从口袋里掏钱包,才想起来刚才被易老虎打劫:“我手机转给你……” “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吧……”司机一脸不耐烦地驱逐他:“今天这信号不知道怎么搞的,手机连个网页都刷不开……”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怎么能想到会有这样狼狈的一天。就剩下这么几公里的路,怎么就到不了? 徐莫野的耐心耗尽,绝望驱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澎湃的恶意占据了上峰。 这些人,这些冷漠庸俗的人……他们看不见他受伤了吗?看不见他背上还背着个孩子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着急?他们急着去做什么呢? 他举起了手中的板砖,对着男人的额头,砸了下去。 很奇怪的,只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佛。 身后的孟夜来轻轻挣扎了一下,他的板砖便砸歪了一点点。 一分钟后,徐莫野开着抢来的面包车,行使在枫叶路上。 “真希望你刚才没看到啊。”徐莫野对在副驾上沉睡的孟夜来轻声说:“我挺想做个好父亲的。” “不过你已经有父亲了啊……孟珂肯定是个比我好很多的爸爸。”因为知道孟夜来听不见,他索性把积压已久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那我怎么办呢?她说得没错,这个家真的没有我的位置了。” “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从来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她的孩子,我应该把我的眼睛挖出来丢掉。” “夜来,我怎么办啊……”徐莫野思绪一团乱麻,口中喃喃道:“我之前做错太多事情了,她好像不要我了。” “我自己的家已经回不去了,现在就算把整个徐家毁掉,我也赔不起她了,”徐莫野语无伦次地说:“她要是不要我,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呜咽着哭了出来。 “安知,你现在能听到吗?”孟珂坐在行进中的医疗车里,问沉睡的女孩:“我有好几次全麻的时候,虽然身体不能动了,但还能听到医生在讲话哎。” “安知,你要是能听到的话,知道现在阮长风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救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孟珂低头笑了笑:“我是开心不起来的,和这个人做对手真的太可怕了。” “如果他当年在落雁岭不要救我就好了……” “我当年就应该冻死在那间小木屋里面的,死了多干净啊,一了百了,就没后来这么多事情了。”孟珂抬起苍凉的双眸,眼中还是那年的茫茫大雪:“当时我在小木屋里面想了二十多个小时,我不知道老天爷让我活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真的有人来世上走一趟就是纯粹为了来受苦的?” “——那我上辈子至少得屠了一座城吧。” “后来……后来就怀孕了嘛。” “正常来讲是没有女人会想要给强|奸犯生孩子的吧……我的脑子果然有点问题。” “因为从发现怀孕那天开始,我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考虑过,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夜来就是我的小孩,我一个人的,没了。” “当然安知你以后千万像我别这样啊……呸呸呸,你根本不可能像我这么倒霉的,你肯定一生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你能想象吗?像我这么荒唐的人,居然会孕育一个孩子。” “哎算了你想不到的,等你以后做母亲的时候就懂了。” “生命真是太奇妙了。”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啊,‘意义’这个东西社会属性太强烈了,生命本来就没有意义的啊。” “包括我怀孕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个孩子会是我生命的意义,我当时就是单纯想把他生下来而已,然后最好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唔……什么时候感觉到这种‘意义’的存在呢?” “你知道夜来身体挺差的,两岁多都不会说话,全家人都急死了,结果有一天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喊了我一声妈妈。”孟珂低着头笑出了声:“都教了多少遍爸爸,最后一开口还是喊成妈妈,这个脑子肯定是遗传了我的,不怎么好使吧。” 孟珂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医生走了过来,把他和手术台之间的帘子拉上:“手术要开始了。” “帘子就这么开着吧,别拉了。”孟珂轻声说:“我要亲眼看着她……看我造的孽。” ----------------------- 作者有话说:我是很认真地构想过,在大概率并不会写的《定制良缘》古代篇里,在那个所有人的前世,名叫孟珂的女皇曾经为她的将军屠了一座城…… 第366章 心肝【中】(36) 请问我可以绑架你…… 驶过一个路口后, 三辆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分别从各个方向开过来,把徐莫野的前路都封住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徐莫野迅速收敛了情绪, 死死盯住前面的动向。 依着惯性又行使了十几米,徐莫野很快发现身后也跟上来三辆车, 算是把他的后路断了。 眼前这种情况没有侥幸的余地, 但还没来及想出应对的方法,前方的货车已经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液压系统启动,货斗向后抬起, 无穷无尽的书组成汹涌的海洋,呼啸着向他砸了过来。 如果被这些书埋在这里, 就真是完蛋了! 危急关头, 徐莫野一把搂住孟夜来,蓄力,从打开的车窗里翻了出去。 来不及调整落地的姿势,与坚硬的地面撞击的瞬间,徐莫野听到肩膀咔哒一声脆响,知道是脱臼了。 好在孟夜来被他护在怀里, 总算没有伤到。从跳出面包车的那一刻徐莫野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在书全部砸到他头上之前,他抱着孟夜来蹿了出去。 地上很快就没有落脚之处了,他踩着书向前跑, 好几次崴到脚,又要留意头顶源源不断的袭击,还要分神保护孟夜来, 现在可算是徐莫野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阮长风你上哪搞得这么多书!!!”勉强躲过一本其厚无比的大部头,但还是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额头,他忍不住咒骂出声:“你有本事糟蹋书,你有本事倒水泥啊!” “可是水泥不好打扫啊。”在这条街道的某个不起眼角落里,暗中操纵着一切男人轻声说。 “嘤……”他身旁的阮棠低低哀嚎了一声,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哈,搬家的大好日子呢。”阮长风笑着给侄女地上纸巾:“哪本书弄脏弄坏了,我都赔给你。” 从这场无厘头的突袭中逃脱之后,徐莫野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有看过纸质书。 因为书籍造成的交通堵塞,后面剩下的那三公里路,徐莫野也没再拦到汽车,阮长风做事太绝,甚至连一辆共享单车都没给他留下,硬是逼他走到了二院。 随着体力的直线下降,背上孟夜来也变得越来越重,徐莫野一度撑不住想把他放下来喘口气,但这种情况停下来就没再也没办法走下去了,只能咬咬牙继续苦撑。 最后总算走到医院门口,徐莫野寻了个担架把孟夜来丢上去,然后脱力地坐在台阶上,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勉强点了根烟放到嘴里。 一辆警车慢悠悠地从另一边开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下来个英姿飒爽的女警察。 徐莫野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怎么擦都看不清楚,只能抬起一只眼睛看向她。 “徐先生。”容昭朝他点点头:“请你跟我走一趟。” “什么指控。” “抢劫车辆,袭击市民,绑架未成年儿童。” 前两项指控徐莫野认,最后一项就太乱来了,他一哂:“扯淡。” “孩子的爸爸就在我车里呢,你要不要和他对质一下?” 话音未落,警车上又下来个中年男人,正是刚才那辆面包车的送货员,头上包着绷带,一见到徐莫野就高声指控:“就是他!不仅砸了我一板砖,还把我的面包车抢走了!天哪我儿子还在车上呢!” “我没见到你儿子,当时车里只有你一个人。” “还狡辩?我儿子明明就在你身后躺着呢,你怎么把他弄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个明明是孟……” 话说到一半,担架上的“孟夜来”已经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揉揉眼睛,看到送货员,颠颠地跑了过去:“爸爸!” 看上去活泼健康地不得了,甚至有点营养过剩的孩子,哪里像是个肝癌晚期的患者! “我叫高建,这是我儿子高一鸣?你要看我们的户口本吗?”高建抱着儿子问他。 徐莫野如遭雷击。 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在今天之前,在孟家的严防死守之下,他其实从来没有正式见过孟夜来,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如果想要阻止这场器官移植手术,阮长风不一定非要偷走安知,只要把孟夜来偷走,效果也是一样的。 在那间假医院里,他庆幸于自己及时识破阴谋,阮长风尚且没来得及出手带走安知的时候,却不知道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当时所有人都关注安知,竟然没留意到,孟夜来早已被偷梁换柱。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坏人有没有打你?”高建把一鸣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我没事啊。”高一鸣乐呵呵地说:“这个叔叔没打我,他路上一直在哭。” 徐莫野想到当时的真情流露全被这个小兔崽子听了去,几乎失去了在地球上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他掏出手机给孟珂打电话,本来没报希望能接通,没想到却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小珂,你那边的手术暂停吧,”他委屈地像个孩子:“我搞砸了。” 电话那边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我把夜来……弄丢了。” “对不起啊。” 无论是暴跳如雷还是温言安慰,都算是孟珂的正常反应,但如此漫长的沉默不是。 徐莫野的闭上眼睛,试探着问:“阮长风?” “是。” 徐莫野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一小段时间以前。 手术车上,孟珂对医生说,请不要拉帘子,我要亲眼看着看我造的孽 医生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下一秒,一针满满的麻醉剂扎在了孟珂的手臂上。 同时,手术车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逆光中有个男人的身影走进来。 如果是正常人,以刚才这一针的麻醉剂量,早该陷入昏迷,但孟珂的耐药性相当惊人,还能强撑着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才颓然摔倒。 “求求你了……阮长风,”孟珂满脸是泪,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救救他吧。” “我会再想其他办法。”阮长风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但我家姑娘不能牺牲……只要她不愿意,拔她一根头发都不行。” 孟珂的神志即将陷入混沌,手指深深抠进阮长风的胳膊中,却只能绝望地重复:“求求你了,我儿子真的快要死了。” “在我手里,不会让他死的。” 原来夜来也已经在他手里了么…… 定制良缘 第379节 昏迷前孟珂惨淡一笑:“那请把我也带走吧,至少让我陪着他。” “好。” “她现在还有意识吗?”手术台上,安知听到阮长风轻声细气地问医生。 “应该是没有的。” “那真是不好办了,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还是应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比较好。”阮长风无奈地俯身,在安知耳畔轻轻问道: “——季安知,请问我可以绑架你吗?” “你这样很容易显得我是个十足的废物啊。”徐莫野额前的血越流越多,开始感到一阵阵眩晕:“那辆医疗车是我在军区的人脉,你是怎么渗透的?” “请你再仔细想想,包括医院那位周先生,”阮长风冷静地问:“真的是你的人脉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先生最开始是你母亲的朋友,至于军方……恐怕真的追溯起来,要到你爷爷那条线了。” “原来是这样啊……”徐莫野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心:“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其实离了家族其实一文不名。” “我还有个消息,你应该坐着听。” “我坐着呢。”徐莫野撑住昏沉的额头:“事情还能更糟吗?” “刚才徐家的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阮长风说:“他们把你从管理层除名了……从现在起,你才算真正一文不名。” “说得真客气啊,应该是把我像个皮球一样踢走了才对,”这个消息倒是早在徐莫野预料之中:“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么。” “我确实找你母亲谈过……” “那位夫人不是我母亲。”徐莫野厌倦地说:“你见过这样往儿子身上捅刀子的母亲么。” 阮长风没说话,但此刻他们同时想到了苏绫…… “把我踢出董事会我能理解,毕竟我这段时间确实做得过火了点,他们为了自保去引孟家入室,虽然蠢,但也只是个办法……”徐莫野摇摇头:“可是她今天为什么帮你?” “如果孟夜来活下来,以后徐家还有你弟弟的位置么?既然早晚都要跟孟家分享江山,那为什么不早一点,何况孟家本来就气数将尽,不最后利用一把以后就没机会了。”阮长风似乎还在拱火:“当母亲的嘛,总归是更偏疼小儿子一点,何况是你先不孝顺的。个人能力对于那个位置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像你父亲那样的花花公子也能经营个十几年,换个听话的孩子上去,更好。” 徐莫野心灰意冷地问:“这些是她跟你说的?” “不,这些是我用来说服她的。” “那她是怎么说服她自己的?” “宋珊夫人说,”阮长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只是想让你回家……” 第367章 心肝【中】(37) 你有你的新生活…… 安知睁开眼的一瞬间, 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碧草如茵,一路延伸到连绵的雪山上,湛蓝的天空下有一汪静谧的湖泊, 非常符合人们对天堂的刻板印象。 “安知醒了?”她才发现身旁还坐着位年长的女人, 有一双似曾相识的温柔眼睛。 “您好……这是哪里?” “瑞士。” 她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啊,安知艰难地问:“那您是谁?” “是我儿子拜托我们在这边照顾你。”老妇人俏皮地眨眨眼睛:“你猜我是谁?” “您是阮叔叔的妈妈!”安知终于想起来, 已经似乎听说阮长风说过有个在瑞士的哥哥, 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猜对啦,真聪明。” “那我是怎么过来的?” “有个男孩子送你过来的。” “谁?” “他陪长卿买东西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安知觉得阮长风那么喜欢卖关子的性格,一定遗传自这位母亲。 所幸确实是快要回来了, 孟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一看到她醒了, 顿时眉开眼笑:“我算着时间也是该醒过来了。” 安知现在已经差不多对孟泽消气了, 用最后残存的一点傲娇说:“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德国读大学么?” “德国离瑞士很近啊,我坐火车就过来了。”阿泽用笑容掩去脸上的疲倦风尘:“路上风景很好的喔。” 其实他离开宁州的时候,整个计划都还没有成型,留给他这边做接应准备的时间也相当紧张,加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把安知平平安安护送到这里, 他承认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 阮长卿把车停进车库, 那是个修长挺拔的男人,眼神开朗明亮,算起来应该有四十出头了, 但看上去甚至比阮长风更年轻些:“安知,欢迎来瑞士。” “阮叔叔……叔叔好。”安知还不太能适应称谓,略有些拘谨地打了声招呼:“给您和奶奶添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nora和ares长大之后, 家里真的好久没有来过小朋友啦。”老妇人热络地握住她的手:“一定要多住一阵子。” 很快,阮长风的父亲带着孙子孙女回来了,十几岁少年少女脸上有很明显的混血特征,最后回来的是阮长卿的妻子,金发蓝眼的职业女性,一见到安知就爱不释手地叫她瓷娃娃。 这边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给她准备欢迎晚餐,另一边,阿泽已经在默默收拾东西道别了。 “你又要走了?”安知跟在他身后:“吃了晚饭再回去好吗?” “必须得回去啦,学校那边再晚就没办法报道了。”阿泽点点头:“等我安顿好了再来看你,你也可以去德国找我玩……护照一定要保管好。” “我就这么走了,宁州那边是不是很麻烦?” “别担心,他会处理好的。”阿泽有些敷衍地说:“你现在已经可以把宁州忘了。” “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啊,”安知莫名有点被激怒了:“我几个小时前还躺在手术台上割肝!” “其实已经过了几十个小时了……”阿泽小声纠正她。 安知气哼哼地转过身去。 “怎么又开始生我的气啊。”阿泽无奈地摇摇头:“我哪句话说错了收回来行不行?” “没有,你说得都很对。” 阿泽已经开始感觉头大了,顺着话里线头往回捋才琢磨出一点意思来:“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阮长风?怕他被你的事情牵连?或者因为救你耽误了大事?” “……”安知被说中了心思,稍微点点头:“我不该就这么走了……那么多人努力救我的,至少我不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真是成熟到有点让人心疼了,阿泽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只是看向阮长卿家厨房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家子人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洗菜切菜炒菜流水线合作分外默契,长卿说了个什么笑话,全家人都笑得东倒西歪,他媳妇抄起一根小黄瓜打在他手臂上。 “你知道吗,当年……就只差一点点,”阿泽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在一起,意思是这一点点不是夸张:“真的就差这么一点点,阮长风就能过上他哥哥这样的生活了。” “为什么会差这一点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泽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人毁掉了我生命中这样的未来,那我余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用来考虑怎么毁掉他的生活”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年的积累下来,所有变数都已经被他想尽了。”阿泽背起行囊,再次踏上旅程:“也不是你的事情牵连到他,从一开始就是他牵连到你才对。” 安知盯着玻璃看久了,眼睛有些花,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真的把阮长卿看成了长风。 那么爽朗,那么明亮,那么……从容自在。 像初夏的风一样。 铁勺子在光滑的瓷碟上飞速旋转,桌边的两个人盯着勺子的转动,一直瞪到双目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 勺子的旋转渐渐慢了下来,他们愈发紧张,甚至暗暗握紧拳头给勺子加油。 旋转停了下来,勺柄坚定不移地指向某个方向。 “哈!我赢了!”赵原兴奋地指着勺子大叫出声:“你得听我的!” 周小米柳眉轻轻一拧,扑过去在赵原身上翻找,一通难以言喻的羞辱过后,小米成功从他身上找到一枚吸铁石,高声叫道:“我就说你那只左手在桌子底下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赵原被揭穿诡计,悻悻地切了一声。 “敢在姐姐面前耍这种花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小米咬牙切齿,在赵原脸上掐了一把。 赵原捂着自己生疼的脸,默念了若干遍好男不跟女斗后,把视线重新投向桌上的电脑屏幕。 “有线索了吗?”小米关切地问。 赵原寂寞地摇摇头。 “都这么久了还没消息,你有没有在认真找啊。”小米皱眉:“宁州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老板还能藏到哪里去。” “我的侦查技巧都是他教的,如果他不想被我们找到,那就找不到。”赵原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现在我们有必要从头审视一遍老板的过去——一个人的未来就藏在他的过往中。” “还有什么好审视的啊,一笔糊涂烂账。”小米想到孟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就觉得头大:“他过去怎么样真的很重要吗?再说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说不上来,”赵原现在的头发已经剪短了,不像以前那样整天乱糟糟的容易打结,但在这些天的奋战之后,又被他揉成了之前那种稀碎的状态:“就是觉得我们好像漏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不知道啊。”赵原习惯性地揪头顶,结果发现手心里居然被他拽下来一小撮头发,深吸一口气,自欺欺人地把落发又放回了头顶上:“你没感觉到吗?你能确定我们推理出来的就是真相?” 小米叹了口气,从卫生间找了把梳子过来,站到他身后。 “你不要突然这样,”赵原小声说:“我总觉得你会在后面突然拧断我的脖子。” 小米翻了个无声的白眼:“你要么去洗头,要么好好梳一下,再揪下去你的发量撑不了几年了。” “哦。”赵原像只鹌鹑似的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任由小米一下一下地帮他梳理头发。 “你想不想见老板?” “想啊。”赵原说:“安知既然已经送走了,我们更不应该是他的后顾之忧。” “我也好想帮到帮到他啊,他除了我们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小米低下头:“季唯死这么多年了,他都不知道,还想着救她。” “现在你要是能见到老板,第一句话跟他说什么?” “没想好唉,应该会告诉他季唯已经死了吧,所以不要再执着了。” “他会问你是不是刚知道这件事情的?”赵原不怀好意地说。 “行了我知道我跑不掉,他要是知道我把证据藏了这么多年会恨死我的。”小米已经想通了,眼神一片豁达:“但我还是要找到老板,把当年的证据交给他,让苏绫受到惩罚。” “其实你应该直接交给警察……” “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立案了,追溯时效过了没有,所以还是交给老板自己运筹好了。”小米慢慢把赵原后脑勺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我的理由已经够充分了吧?现在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去把老板找到,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比较担心的是,也许会有人通过我们找到他。”赵原谨慎地说:“你固然是好心,但今天已经暴露在徐莫野面前了,如果再贸然和老板联系,也许不仅帮不到他,反而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定制良缘 第380节 “那你说怎么办嘛。” “还是应该相信他能做到,你今天看到了吗?他不是除了我们之外一无所有的,宁州有很多人愿意帮他。”赵原低头对手指:“我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我们两个人在他心里面,其实没那么重要,也没那么有用。” 这句话说得有些伤感,小米很久都没有回应。 “小米……姐,阮长风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连裤子都换不了的重伤病人了,他现在的力量比你想象中大得多,所以不是他不想让我们帮忙,而是我们真的已经没有能力帮到他了。” 这一声“姐”听起来好柔软,小米从来不记得赵原以前这样喊过自己。 “所以在他不需要我们的情况下,我们都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小米几乎要被他说服了,正在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轻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赵原眼前一亮:“煦哥回来了。”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塑料梳子被小米掰断了一根齿。 “他买菜回来东西多,我去帮煦哥拿……”赵原的声音在小米越来越冷漠的眼神下渐渐弱了下去。 “对啊,我差点忘了,你是有新生活的人。”小米心情复杂至极:“你多幸福啊,有爱人有工作有房子有车,在事务所的这些年对你来说只是一段工作经历而已,你当然不在乎阮长风过得怎么样,你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嘛,当然不想惹这些麻烦。” “你到底是怎么从前半段的事实导出后面这个结论的……”赵原惊得目瞪口呆。 “可是你有的这些我都没有啊,”小米放下梳子,难过得哭不出来:“我过了年就三十四岁了,最好的青春都倾注在这个家伙身上,我也没奢望什么,就盼着他能过得好而已,现在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放着他不管啊。” 赵原虽然觉得她的逻辑还存在很多漏洞,但看小米眼圈都红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憋了很久之后才说:“那个……煦哥好像买了好多菜,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不吃。”小米揉揉眼睛:“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得去找他。” 赵原只能把她送到门口:“你打算从哪里找起啊。” 小米已经初步总结出思路:“我准备先去找季老师问问,如果他不知道,我就再去孟家。” “这么勇,直接往孟家冲?” “姑且看看露娜还记不记得我吧。”小米说:“她见面如果没把我打死的话,也许能帮上忙。” 第368章 心肝【中】(38) 尴尬 听完苏绫的陈述, 孟怀远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今天在徐家打了个大打胜仗,已经初见了这场漫漫长夜的曙光,本来期待着夜来手术成功的好消息来个双喜临门, 没想到家里只剩下一个彻底呆住的苏绫。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苏绫头发揉得蓬乱:“联系不上小珂, 夜来和安知也找不到了。” “那徐莫野呢?” “警察局。” “他去报警了?”孟怀远一脸凝重。 “他好像被抓了。” 准确的说,直到这一刻孟怀远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孟怀远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头绪,然后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绫追上他。 “我看能不能先把徐莫野弄出来。”孟怀远开始调动所有能想到的人脉,尝试捞一把身陷囹圄的前任徐家掌权人:“至少要见他一面。” “就是他把孩子们弄丢的,你还要救他?” 孟怀远电话拨到一半, 手突然停住,然后愣是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说话。 苏绫从他额角爆出来的青筋判断出来是自己说错话了, 语气弱了几分:“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你……”孟怀远回头看了看妻子:“要不你去睡觉吧。” 苏绫就算情商再低, 也听出来这句话并不是心疼她劳累,弱弱地试图解释:“今天真的不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我好吗。” 听到这句话,孟怀远刚才还努力压抑的恼怒突然平复了下来,他侧过半边脑袋,语气迟缓地说:“我没有怪你啊。” 他不生气反而更加可怕了,苏绫泫然欲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真的不知道……” 孟怀远叹了口气, 按住苏绫的肩膀:“阿绫, 我真的没有怪你,让你现在这么难过,也都是我的错。”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错就错在我根本不应该指望你能做好任何事情, ”孟怀远无奈地看着携手走过半生的妻子:“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苏绫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寒彻骨髓。 在寂静如死的家里坐了一会后, 苏绫擦干眼泪,拎着包出了门。 “夫人要去哪里?”司机问她。 “带我去找夜来。” “……”这个要求实在强人所难,司机半天没动静,勉强揣摩着苏绫的意图:“要不,我带夫人去街上随便转转?” 苏绫没说话,但默许了这个提议,司机考虑苏绫心情不太好,就往她平时爱逛的闹市区走。 等红绿灯的时候苏绫看向窗外,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露天的大排档全都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烧烤的味道。 司机怕烧烤的油烟熏到她,正要把窗户升起来,却被苏绫制止:“不用,我很多年没吃过大排档了。” 司机以为苏绫今天想来体验一下平民美食,正想停车,苏绫却说:“我不吃,你继续往前开吧。” 车子开动的一瞬间,苏绫看到路边有一个身影,叫道:“等等!” 那是一个正提着铁桶收拾残羹的老妇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围裙,满脸皱纹,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也抬起头,和车里的苏绫对视,麻木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可当司机停下来,苏绫已经升起车窗:“走吧。” 等司机把车开出那片区域,苏绫才缓缓开口:“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很多年没见面的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阿远那天,他来我们厂视察,那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当时我晕倒了,还是她送我去医务室的。” “那时候大家都是穿工作服的厂妹啊,起点都是一样的,可你看现在我坐在车里面,几十年没再上过一天班,她一把年纪了还在小饭店里面洗碗。”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苏绫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如果当时阿远喜欢上的是她呢?现在会不会是我在洗碗?我和她到底哪里不一样?” 这位也是为苏绫服务很多年的司机了,资历甚至比王邵兵还要老,轻声说:“我说句僭越的话,以夫人的美貌,就算没有嫁入孟家,也不会过得太差。” 苏绫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眼角和嘴边都是愁苦的皱纹:“我已经老了,早就不美了。” 话虽然这样说,苏绫仍然清楚,以她现在的年纪来讲,看上去仍然有足够的美丽和风韵。 “他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难道不是他自己选的太太?又没有人拿枪逼着他娶我。”找回了容貌上的自信后,苏绫也从消沉中重燃斗志:“他自己找了个美丽小笨蛋,一个满心满眼崇拜他仰慕他的女人,现在却开始嫌弃我没有满足他的期待?嫌我把事情搞砸了?我让他失望了?那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许多年前的新婚之夜苏绫问过他喜欢自己什么,当时孟怀远说,喜欢她美丽,单纯,善良。 这也是她能给他的全部了。 现在岁月带走了她的单纯和善良,又给她留下了什么呢? “去欣荣商场吧。”苏绫摸了摸自己近期因为疏于保养而略显松弛的脸,掏出手机给自己约了个全身护理。 苏绫做完护理出来,已经很晚了,突然觉得有些饿了,就习惯性地拐进了商场里那家小超市。 超市里已经没有客人,唯一的店员坐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苏绫在隐蔽处随便拿了几样吃的,像往常一样走出了门。 一切都和过去很多年里一样,只是这次,她没能成功走出去。 店员从身后追了上来:“女士,您包里有些商品还没付款。” 电影院这时候正好散场,走出来一大波人,店员这句话声音又相当大,顿时迎来若干侧目。 “你搞什么啊,”众目睽睽之下,苏绫下意识地反驳:“我进去逛一圈什么都没买,怎么可能偷东西。” 店员默默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商店门口的大电视上出现了刚才的监控录像,面容清晰可辨,把几袋零食放进了包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苏绫的脸腾一下红了。 “不就是几包吃的,我现在把钱给你。”苏绫嘟囔道:“这也值得兴师动众的吗。” 随着监控录像中的苏绫走出门,视频却没有暂停,立刻接了下一段,她换了一身衣服走进店里。 苏绫彻底僵住,眼睁睁看着电视上自己一次次出现在商店中,一次次从货架上取下商品,没付钱就走了。 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段视频是提前收集剪好的,对方是早有预谋,分明想让她在这里出个大丑! 人群中嗡嗡作响,苏绫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但站在原地已经羞窘地快要疯了:“不就是钱么,给你就是了!” “您确定手里的钱够吗?”男人掏出一本账册递给苏绫:“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可不是小数目了。” “多少钱我都给得起——”苏绫的硬气只持续到看见账册最后一页的总数上,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这么多钱!” 以她这些年被富贵扭曲的金钱观来讲,能让苏绫惊叹的金钱数额,无疑是远超她预期了。 “积少成多吧。” “你开什么玩笑,一瓶护手霜两千块?”苏绫还能记得上次拿的护手霜惊道:“见都没见过的牌子!” “进货单和海关的报税清单原件都在,需要我这边提供吗?” 苏绫凶狠地瞪了男人一眼:“不、用、了!” 她一扭头就看到有好事者在拍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骂道:“拍什么拍,没见过啊!” “那您进来把这些年的帐给结了吧。”男人不急不躁地说。 苏绫走到柜台边,从包里甩出vip黑卡,同时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来了。 “您这卡里余额不足哦。” 苏绫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孟家就算财政再怎么紧张,也不至于账上连着几十万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眼前一黑。 这是苏绫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孟家发生的财政危机,逆境下为了维持整个集团的运行,在夜来的病上不计工本的投入,把家庭资金链早已拧成了一张过紧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崩断了。 在一番漫长的纠缠之后,男人微笑着给了苏绫两个选项。 报警,或者请孟怀远过来解决。 眼下的盗窃金额属于特别巨大,足够苏绫进监狱蹲几年的,所以纵然万般不情愿,她还是拨通了孟怀远的电话。 店员非常礼貌地退后了几步,去门口挂上了终止营业的告示牌。 定制良缘 第381节 苏绫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嗯,我不听,我这人怕尴尬。”男人慢悠悠的腔调听上去非常欠扁。 苏绫满脸愁容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向丈夫开口。 第369章 心肝【中】(完) 不畏前路一切苦寒…… 也许是为了惩罚苏绫, 孟怀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姗姗来迟,这时候苏绫快要被逼疯了。 店员先生一整晚都没有跟苏绫说过话,但视线始终死死黏在她身上。 无论苏绫做什么, 心虚或者愤怒, 叫骂或者哀求,看手机翻杂志或者假装睡觉, 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对方黑洞般的恐怖眼神, 毫无情绪,仿佛完全不需要眨眼似的。 苏绫度秒如年。 所以一看到孟怀远,苏绫就迫不及待地扑到他怀里:“嘤嘤嘤阿远这里有个变态……” 孟怀远对这个不省心的妻子已经彻底无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店员:“你好, 怎么称呼?” “阮长风,”男人指了指面前的另一把椅子:“坐吧孟先生, 我们有一笔交易需要聊聊。” “阁下有备而来, 我们以前认识吗?” 苏绫在旁边疯狂点头表示复议。 阮长风好像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低着头闷笑了一会,摆摆手:“不,你们不认识我。”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苏绫瞪大双眼。 孟怀远按住快要发作的妻子:“说说你手里的牌吧。” “孟珂和夜来在我手里。” “安知呢?” “在很安全的地方。” 言下之意是孟珂和夜来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阮长风终于从刚才那种略有些恍惚的状态挣脱,眼神显出冷峻的坚毅来:“你们把季唯藏在哪里。” 周小米赶到河溪路的时候, 季识荆刚换好衣服出门, 正好和她在楼道里相遇。 “季老师!”小米发现老人穿了一套看上去非常正式的西装,手中握着根拐杖,白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您是?”季识荆早已不认识周小米。 “我叫周小米, 呃……很多年前我们见过,当时我在查季唯的事情,”小米尽可能言简意赅地概括:“我今天找您是想……” “你好, 可以等一等再聊吗?我现在有急事要出门,”季识荆对小米说:“刚才有人告诉我,小唯找到了,我现在去见她。” 周小米腿一软,居然要季识荆用拐杖搭一把,才总算没有摔倒。 “孩子,你还好吗?”季识荆担忧地看着小米苍白的脸。 小米摇摇头:“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我是阮长风的朋友。” “那就一起走吧。”季识荆走出楼道,清晨明亮的阳光洒满他全身,不由感叹道:“今天天气很好啊。” 小米拦了一辆出租车,季识荆上车后报出了孟家的地址。 小米看清季识荆怀里还抱着一张黑白的遗像,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在车上,季识荆一直小心擦拭着相框的玻璃,他的双目早已浑浊老迈,眯起来对着光线寻找玻璃上细微的尘埃。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有点像季唯。 “见笑了,是我太太,”季识荆发现小米一直盯着照片看:“不过是她很年轻时候的照片了,其实她去年夏天才去世,照片是她自己挑的,你也知道,女孩子的小心思嘛。” “很美。”小米又觉得很惋惜:“可惜阿姨没等到。” “没关系啊,”季识荆平静地说:“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要团聚了。” 小米的心缓缓坠了下去。 在小米和季老师离开之后不久,另外一辆车停在了单元楼楼下。 赵原从车上走下来,似乎觉得阳光有点刺眼,用手挡了挡。 他以前只在某年除夕的时候陪阮长风来过一次,凭着模糊的记忆,边打听边摸到了季识荆家,敲了很久的门,自然没有人回答。 赵原蹲在季识荆家门口想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抬起脚步往楼上走去。 他顺着楼梯爬上五楼,又做了会心理建设,敲响了一扇老旧的防盗门。 这次没有等太久,在赵原想好措辞前,一位老奶奶已经走过来,打开了内侧的木门。 赵原的眼睛隔着防盗门上的纱网,模模糊糊看清了室内的陈设,然后惊得目瞪口呆。 孟家的花园里有一棵樱花树,树下曾经发生过很多故事,这些年树下时不时会摆上几盘小点心,下人们也有觉得奇怪的,但不会多嘴问主人家的事情。 今天,一辆挖掘机开进了孟家幽静的花园,机器轰鸣着将那棵樱花连根拔起。 小米陪着季识荆循声而来,远远就看到阮长风杵着铁锹,蹲在土坑里挖着什么东西。 “长风!”小米高声喊他。 阮长风慢慢抬起头,鬓间的白发触目惊心,眼神波澜不惊,手里却捧着一根纤细的腿骨。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过来,”阮长风朝她招招手,小心地拭去骨骼上的尘土,把她重新在阳光下拼凑完整:“过来帮我看看,这两根小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长?” 小米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但她已经难过得快要喘不上来气了,根本没心情接电话。 阮长风把遗骨用布包好,然后从坑里爬出来,缓步走到季识荆面前,眼神复杂:“那就把她交给你了。” 季识荆怀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雪白的骨头,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产房外,从助产士手中接过那个温暖的襁褓。 “很漂亮的女孩呢,”妻子阿希笑盈盈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好?” “唯。”他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个字:“季唯。” 那是他今生唯一的女儿,生命中独一份的爱,都给了她。 生命是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他的女儿终究会在漫长旅途的终点,回到她父亲的臂弯。 阮长风低着头静悄悄地走了,小米刚接起赵原的电话,还来不及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长风,你要去哪里?” “去天堂岛接我媳妇。”阮长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阮长风你醒醒!”小米拦在他身前,不顾一切地大叫:“季唯已经死了啊,尸体都已经找到了,岛上那个是孟家安排的替身,是个冒牌货而已啊!” “你说的那个冒牌货……”阮长风似乎想笑一笑,但实在太疲惫了,表情看上去比哭泣还绝望:“她叫时妍,是我阮某人的妻子。” 电话的那一头,赵原无奈地放下手机,知道他已经无法再阻止小米了。 “孩子,你找谁啊?”老奶奶和蔼地问他。 赵原几乎无意识地说:“我找阮长风……” “你找我孙女婿有什么事吗?” “我犯了个错误……我们都少看了一步。”赵原盯着客厅中央的大幅婚纱照,照片上,风华正茂的阮长风微笑着挑起新娘的头纱,时妍的眼波温润如水。 那两个年轻人勇敢坚定地对视着,仿佛只要拥有彼此,就不畏前路的一切苦寒。 第370章 宁州往事(1) 我希望成为一个懂得拒…… 时妍的人生中有三个值得记住的瞬间。 第一个瞬间是她得知父母因为车祸去世的消息时, 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随口“哦”了一声,继续低头蹲在沙坑边上堆沙子, 直到奶奶在她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 时妍问怎么了,奶奶说你现在应该哭。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哭出声来, 主要是疼的。 由此可见, 时妍从小就是个感情比较迟钝的人,性格温吞弛缓,这种心态在她未来的人生中起到了很特别的作用。 第二个值得铭记的瞬间是她第一次见到季唯。当时时妍跟着奶奶搬家到河溪路,她拖着行李一步一步爬上五楼, 路过三楼时有户人家的门开了,白裙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朝她歪着脑袋笑了笑。 当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她此后的半辈子都会和这个小姑娘绑定在一起, 只觉得她笑起来真的好甜。 如果世界是个大舞台,行走的众生是演员的话,那么时妍手中必定是龙套的剧本。父母双亡后,但也没有被神秘组织收养或者遇到什么世外高人,就靠着死亡赔偿金和奶奶一起紧巴巴地生活。 即使她是季唯的闺蜜,命运也没有太多改变, 时妍还是普普通通地上学考试, 平平无奇地长大,季唯的存在吸走了她身上本就稀薄的存在,偶尔被大人的注意力捕捉到, 得到的不过是“这孩子挺文静”的评价,然后用省下来的夸张词汇去形容季唯,说这小姑娘模样真好, 像个洋娃娃似的,眼睛鼻子哪哪都惹人疼。 好看到季唯这种程度,即使同性也没办法嫉妒,但还是会有点难过,只有奶奶会安慰她说,女大十八变,你以后也会长得很可爱的。 时妍觉得会这样想的奶奶才可爱。 果然,等时妍真的长到十八岁,季唯已是艳光四射的绝代佳人,与色若春晓之花的闺蜜相比,她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路人面孔。 这才知道女大十八变说白了就是五官长开了,可如果五官基础太平淡,神仙来了也没有发挥的空间。 小时候就不可爱的女孩,长大了也不会可爱的。 相识十二年,没交过别的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只会埋头死读书。常年摆出一张冷脸帮季唯挡桃花。以至于习惯性的面瘫木讷,更常给人不好相处的第一印象。 得益于这个闺蜜的身份,时妍在季唯波澜壮阔的人生中占据了方寸之地,勉强沾一点女配角的边,可惜颜值实在抱歉,不够资格和男配角发展感情线,倒有点像女主角身边那类毫无魅力、表情阴沉,暗中惦记着给女主角使绊子的心机女,因为嫉妒而背叛女主角的信任,下场通常就是主线一章游,然后被英明神武的男主拆穿阴谋,落得个狼狈潦草的收场。 这也是时妍给自己规划的人生路线,她相信未来有一天,必定会出现一名白马王子,和季唯发生一段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旷世绝恋,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要履行自己身为女主闺蜜的职责,好好配合剧本的演出,在季唯的爱情中作些微不足道的小梗,然后被男主角的皮鞋像踢一块小石子一样踢到一边,从故事中黯然退场。 她只希望男主角下脚最好轻一点。 时妍一直在等待季唯遇到自己真命天子的那天,可惜从小到大,季唯身边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却不曾有谁得她青眼。 后来她们同一年考入宁州师范大学,终于不同班了,哪怕季唯满心期待她跟自己一起读了经济学,时妍还是偷偷选了数学专业。 录取结果出来后,季唯好几个月都不愿意跟她讲话,直到发现她们又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方才转嗔为喜。 对于季唯来说,去哪里带上她已经成为习惯,连时妍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去参加季唯班上的首次班会有什么不妥,辅导员清点人数同样没发现问题,新生的注意力都被季唯吸引走了,谁也没注意班上多混进来一个人。 总人数没问题的话,多了一个她,自然是少了一个本班的同学没来。 后来按着就座的顺序,辅导员组织大家自我介绍,季唯几句话介绍完了,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后知后觉地站起来,连声道歉:“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班的,我是陪小唯……” 她声音有点低,辅导员听了几遍才搞明白,疑惑地又看了一眼花名册:“哎,那咱班是谁没来?要不我还是再点个名吧……” 定制良缘 第382节 正当大家面面相觑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背着吉他的长发少年旁若无人地走进来,意态潇洒率真,笑嘻嘻地朝辅导员拱拱手:“对不起老师,对不住同学们,来晚了——这里是经济一班吧?” 辅导员愣了愣:“那同学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说什么啊?” “呃,就说说你的基本情况,兴趣爱好人生理想之类的,方便大家认识你……” 于是少年走上讲台,把吉他放下来,伸手拢了拢额前过长的头发,露出清爽明亮的眉眼,语出惊人:“大家好,我叫阮长风,本地人,偶像是普鲁亚克和海明威,我觉得这个城市已经彻底堕落了,我的梦想是背着吉他周游世界,希望能像chris mccandless那样流浪,我认为男人唯一值得的死法是死在寻找的路上。” 时妍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的好尴尬啊……”季唯小声对时妍吐槽:“我没听清,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阮长风,”时妍在闺蜜耳边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名字:“阮长风。” 那年阮长风十八岁,像一只刺猬,怀着对现实满腔不满,追逐着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中二病晚期,药石无灵。 当时班会上的绝大多数正常人都觉得这个男孩子大概没救了,如果有机会见他父母,应该想办法劝二老趁年轻再生一个。 可那个瞬间对时妍来说很重要,自由飞扬的少年照进了她死水般晦暗的生命,像神明点亮了太阳。 时妍的人生中有三个值得记住的瞬间,不过后来她全都忘了。 时妍第二次见到阮长风已经是数月后了,数百人一起上的思政类大课,算是现在时妍和季唯为数不多能一起上的课。 那天季唯有社团活动要参加,所以拜托时妍帮她占座,这件事时妍轻车熟路,早早去教室占定了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 一直等到上课,季唯也没赶过来,不过这门课的老师仁慈,从不点名,所以也无所谓。 时妍摊开作业本写了两道题,身旁的椅子微微一沉,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阮长风。 不需要侧头去看,时妍已经知道身旁坐的人是阮长风。少年身上好像有种奇怪的磁场,能让时妍把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同学,老师点名了吗?”阮长风悄悄问她。 时妍感觉他的鼻息热热地喷到耳畔,还没来及说话,耳朵已经悄悄红了,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阮长风把他面前的书拢了拢,往时妍面前一推:“你的书?” 这几本书是用来帮季唯占座的,不过现在座位都让阮长风坐了,时妍没多说什么,默默把书收了起来。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开始看,时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开始写数学题。 阮长风刚看了两页漫画,余光瞄到她奋笔疾书,终于想起来自己的高数作业也没写,拿出习题集,然后又找时妍借草稿纸。 时妍撕下来一页给他。 “同学你写完了吗?借我抄抄?”阮长风继续蹬鼻子上脸。 “我们的书不一样……”时妍翻过习题集的封面:“我们不学高数的。” “喔你是数学专业的。”阮长风腆着脸说:“那能不能帮帮忙?” “大一上的高数还挺简单的吧,好多高中都学过。”虽然这样说,时妍还是接过他的习题集。 “就是太多了懒得看嘛,明天就要交了,怎么算都来不及了。”阮长风笑嘻嘻地说:“谢谢啦。” 时妍小小地叹了口气,换了一页草稿纸又开始重新帮他做题。 终于把阮长风的作业写完了,授课老师又在黑板上布置了作业,叮嘱下课的时候交上来当作考勤。 阮长风一抬头看到黑板上偌大的“我的理想”四个字,已经眼前一黑:“这这这这是大学生应该写得东西?” 时妍已经低下头开始写了。 阮长风抓耳挠腮半天,对着空白的稿纸一筹莫展,看到时妍很快就写了七八行,便开始往这边偷瞄。 “季唯……”他迅速注意到表头的名字:“我们班的季唯?” “她没来,我帮她写一下。”时妍头也不抬地说。 阮长风干脆不写了,全神贯注地在边上看。 时妍奋笔疾书地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小作文,立意文笔都维持在中庸水平,老师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正常作业。 “我的人生目标是,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都不要归于平凡,不沉沦于生命的庸常……”阮长风小声念了起来:“这就是季唯的理想?” 时妍划下最后一个句号,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瞎猜的。”时妍换了一支笔,又重新撕了一页草稿纸,准备写自己的那份小作文。 谁知转眼间阮长风的纸笔已经递到眼前:“那帮我也想想办法?” 时妍看着他厚颜无耻的笑脸,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在表头上又写了阮长风的名字。 “你还真答应了啊!”阮长风没料到她这样好脾气:“我说着好玩的。” “那你自己来?” “算了算了还是你来吧,我最讨厌写这些东西。” 距离下课只剩下十来分钟了,不少同学都已经交上了作业离开,时妍不敢多耽误,略微思索片刻,开始奋笔疾书。 阮长风还时不时说话干扰她:“喔你怎么知道我的偶像是谁普鲁亚克和海明威?季唯说的吗?她记得我是吗……哎,男人最屈辱的死法是老死在床上,这句话很好唉,真的很像我说的!” 时妍笔尖一抖,又写错了一个字。 定心凝神终于写完了小作文,正好听到下课铃声,时妍眼前一黑,知道自己这个旷课是跑不掉了。 思政课的平时成绩占比很大,今天又是本学期为数不多的几次考勤,她已经可以预感到这门的最终成绩不会太好,只盼着不要影响到奖学金。 还没来及难过,阮长风已经懒洋洋地丢过来一张纸:“帮你写好了。” 因为老师已经快要收齐作业准备走了,时妍只能拿起稿纸边走边看。 在离讲台十几步的路程里,时妍看清了稿纸上飞扬潇洒的字迹: “我希望成为一个懂得拒绝的人,希望我能更多地为自己而活,我相信我可以活得很精彩,我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庸,我将不再仰仗太阳和月亮,我靠自己也能发光发亮。” 落款是她的名字,时妍。 时妍回头张望,只看到他背着吉他,混在人群中远去的背影。 她捧着三个人的作业走到讲台前,迟疑了半晌,交上了两份稿纸:“老师,这是季唯和阮长风的。” 老师收下课堂作业,又看看已经空掉的教室,摇摇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两个钩。 随后时妍眼睁睁看着老师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虽然很为奖学金心痛,但手里这张薄薄的稿纸,怎么也舍不得交上去。 ----------------------- 作者有话说:米娜桑好久不见哇,让我们恭迎女主归位 可以预见,宁州往事注定会是个漫长的故事啊 第371章 宁州往事(2) 都是小事情 很快又是思政课, 因为上次的突击课堂作业,这一周的上座率明显高了不少,时妍又来晚了一点, 居然差点没找到座位。 “时妍时妍, 坐这。”角落里的阮长风朝她热情地招呼。 周围有几个男孩大概是阮长风的损友,发出大惊小怪的叫声, 时妍低着头灰溜溜地快速摸过去。 “晚上好哇。” “晚上好……”时妍鼓足勇气搭话:“你来得好早。” 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以至于阮长风又没听清楚,摘下耳机后凑近了点,又让她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 等你呢。” 时妍一瞬间心跳如鼓。 “……所以今天季唯来吗?” 果然如此。 “不知道。”她摇摇头:“也许不会。” “她参加的什么社团啊,这么忙。” “外联部。” 阮长风心想, 拉赞助这种事情肯定非常适合季唯, 自然没注意到身旁女孩子有点低落的神情。 “那……季唯是你好朋友喔。”阮长风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经常看你们走在一起。” “没有,只是室友。”时妍小声说。 “瞎说什么呢,”突然,身旁一阵少女的幽香袭来,季唯直接坐在时妍身边,远山眉轻蹙:“除了你我还有什么好朋友。” 时妍低头不语, 季唯佯装生气, 直接伸手挠她的腰:“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人了。” 被拿捏了命门,时妍强忍着快要跳起来的条件反射, 讨饶道:“没有……没别人。” “乖,吃蛋糕。”季唯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盒小点心。 时妍认出来这是学校东门商业街上最贵的那家蛋糕店,最是精美昂贵, 小心翼翼挑起来一块:“今天又是谁送的?” “拉赞助跑到他家,店老板送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见阮长风也伸手过来要拿,季唯在他手上轻拍了一下,嗔道:“让你吃了吗,这是给小妍的。” “姐姐,我还没吃晚饭哎。” “那也不行,大男人吃什么蛋糕。”季唯用叉子挑一块草莓放进嘴里,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下,娇嫩双唇比水果更诱人,阮长风在一旁托着腮静静欣赏。 时妍看他俩的互动,便知道平时大概比较熟络了,至少比普通同班同学的关系要亲密一些的。 她坐在两个人中间,显得非常多余。 有阮长风眼巴巴地在边上看着,时妍有点吃不下,阮长风说:“你看这多残忍,你闺蜜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问小妍。” 时妍把蛋糕推到阮长风面前:“那你吃吧。” 定制良缘 第383节 阮长风完全没看懂女孩的情绪:“你热嘛?脸好红。” “是有点热,”她镇定地打开作业:“你们坐得太近了。” 下课后季唯和时妍一起回宿舍,两人独处时妍才终于自在起来,问季唯对阮长风的看法。 “没什么看法吧,”季唯坦言:“就是个中二病,还挺逗的。” 时妍点点头:“可是他有点喜欢你。” 季唯正扎起头发准备洗澡,淡定地反问:“所以呢。” “没事。” 季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凑过来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你有点在意他哦。” “就像你说的,挺逗嘛。”时妍低头:“他能逗你开心,还挺好的。” “如果找男朋友只是为了逗我开心的话,我应该抱一本笑话集结婚。”季唯随口说了个冷笑话:“阮长风是挺有趣的,但也只是有趣而已。” 时妍觉得对于她这样没意思的人来说,有趣也就足够了。 “至少他还挺帅的啊。”时妍莫名想为阮长风说点好话。 “头发太长了,看不出来脸什么样。”季唯补充道:“而且自我意识过剩,有点自恋。”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唔,还没想好,”季唯神情略显惆怅:“他一定要是个很特别的人。” 时妍没再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练字纸,其中夹了张单薄的稿纸,是上次阮长风帮她写得那份思政课作业。 她把纸铺平,拧开钢笔,开始屏气凝神地临摹起来。 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都写进笔墨间去。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那边。 “今天季唯摸了我的手!我的手!”阮长风一进门就大叫起来。 “喔——”其他三个室友一起围过来,纷纷艳羡地捧起阮长风的右手:“你小子出息了啊。” 阮长风嘿嘿一笑,并没有说清真相其实只是他被季唯拍了一下。 “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啊。” “肯定是一不小心碰到的吧。”张小冰托了托金丝眼镜:“我看人季唯根本不想理你。” 阮长风没有理会室友的嘲讽,坐到椅子上抱着吉他弹了几下。 “还围着呢,我可唱歌了?”他挑眉扫视三人。 室友们瞬间作鸟兽散。 弹了一会后,阮长风放下吉他,问对床的张小冰:“哎,你说季唯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啊。” 张小冰用一声冷笑回应他。 “要不然她今天干嘛特意坐我旁边啊。” “她是坐她闺蜜旁边吧。” “是啊,”阮长风突然一拍手:“那你们谁动作利索点,帮我搞定那个时妍,这样我和季唯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其他三个人回忆了半天,愣是没想到时妍的长相,大概确实是平凡到了极点,纷纷阮长风的自私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干嘛,时妍也挺好的,数院的大学霸哎,脾气看着也不错。” “这么好你怎么不上啊。” “因为我的心已经是季唯的了。” “不行不行,”张小冰拆了一片面膜敷到脸上:“我也想追季唯。” “我也是。”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阮长风低头拨出一组和弦。 “你这么喜欢弹琴,干脆组个乐队好了。”张小冰建议:“搞音乐的最好追女生。” “哎?”阮长风的思路一下子被他打开了:“正好邀请季唯当主唱,小冰你不是还会弹贝斯嘛。” 张小冰觉得这是个公平竞争的好主意,也欣然应允。 阮长风兴致勃勃地屋里走来走去,盘算起筹备乐队的相关事宜来。 人在年少时很容易沉湎于自己对未来的构想中,甚至导致一晚上没睡着觉,次日又是一整天逃不掉的主课,直到傍晚阮长风才有时间去社团联合会一问,被告知最少要大二才能成立学生社团。 成立乐队的事情只好暂时搁置,这天最值得记录的事情是,阮长风从社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推着小推车的时妍。 “哎你这干什么呢?”阮长风追上她:“这么多纸箱。” “刚才去办公楼给老师们发苹果。”时妍扒拉了一下推车上的纸箱子。 “你勤工俭学啊。” “就是在总务处帮帮忙,顺便赚点生活费。” 阮长风看了一眼时妍脚下略显破旧的运动鞋:“如果找兼职的话,一般是做家教吧,而且你成绩这么好。” 时妍高考结束之后的暑假一直在给同小区的准高三的同学补课,基本都是成绩无可救药的学渣,以至于现在一想到做家教,脑子里都是兵荒马乱的惨烈场景。 “好,我以后了解下。”时妍本来想找个地方把这些苹果箱子拆一拆的,她已经跟收废品的打好招呼,至少也能卖个十来块钱,是老师默许的福利。可阮长风一直跟在她身后,好像非要看看她准备怎么处理这些箱子似的。 路过收废品的商人,时妍只能投以歉疚的眼神,推着推车继续走在校园里。 “你跟总务处的老师熟啊。” “还行吧。” “那你帮我留意着点活动室呗。”阮长风这彩礼说起他想组建乐队的计划。 “乐队这些不是要大二才能弄么。” “咱们学校活动室不是蛮紧张的嘛,我想提前预定一间好点的……”阮长风看时妍面无表情,大概不会上心,突然灵机一动:“对了,你可以来当我们乐队的经理!” “啊?” “你很合适啊千万别推辞了!” “不是,”时妍哭笑不得:“我完全不懂音乐的,我连吉他和贝斯都分不清。” “慢慢就懂了嘛,就问你到时候来不来?”阮长风紧张地盯着时妍。 时妍看着他亮晶晶的期待眼神,再三推辞后,还是硬着头皮把差事应了下来:“可是我真的不懂音乐哦,到时候可能还会帮倒忙。” “你能把季唯拉进我们乐队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时妍在心里暗暗苦笑:“我尽量劝她吧。” “那我们乐队的活动教室……” 时妍想了想:“我记得东四楼好像有一间挺大的……” “哇经理你真是太棒了,快带我去看看嘛。” 时妍差点被兴奋的阮长风拽着袖子拖走,靠着小推车才稳住身形:“等等,我的纸箱还没……” “几张破纸皮子能值多么点钱,放在这也没人会偷的,走走走你先带我去看教室——” 至少能值十块钱啊……时妍在心里默念,而且放在这里会被保洁阿姨拿走的……她的小推车也还没还啊,弄丢了也很麻烦的。 时妍一边被他拽着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看那堆纸箱子,却始终一言不发。 阮长风走了一会,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你还是完全不懂拒绝啊。”他惋惜地看着时妍:“你是完全不会生气吗?我一直在等你说不行、不要、不可以。” 也许我只是不懂得拒绝你呢,时妍忍不住这样想。 “还好吧,也没必要生气。”她低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都是小事情。” 阮长风倒是被她的态度搞得一阵无名火起,盯着她看了一会:“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 时妍的头垂得更低了:“对不起我就是这种人。” 她一道歉,阮长风彻底熄火没脾气了,往刚才被他们落在身后的小推车走去:“算了算了,我先帮你把箱子拆了。” “你怎么知道……” “就你刚才看那个收破烂的眼神,就跟看初恋情人似的。”阮长风蹲下来,掏出钥匙划破一个纸箱上的胶带:“你刚才直接这一车丢给他不行么?” 时妍羞赧地说:“车子还要还的,然后箱子里面的塑料膜和泡沫是另外的价钱。” 阮长风又划开一个纸箱,里面叮铃咣当掉出来一堆空饮料瓶。 时妍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立刻拿起塑料袋装空瓶,试图辩解道:“这是刚才发苹果的时候,办公室老师给我的……” 阮长风居然没再嘲讽她,而是帮她把这些废品一一分类整理好了。 第372章 宁州往事(3) 引体向上 卖了废品后阮长风又陪她还了小推车,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阮长风怕错过晚饭,又把时妍拉到饭堂吃了顿晚饭。 “想吃什么, 随便点。”排队的时候阮长风阔气地把饭卡塞到时妍手里:“我请客。” 时妍顺手把饭卡往旁边的查询机上一靠, 看着三块二毛的余额沉默了一会,把卡还给他:“还是我来吧。” “哎不好意思, 我忘记充钱了。”阮长风讪讪一笑:“要不你先帮我垫上?” 时妍示意阮长风先点餐, 帮他刷完卡后,又迅速心算了一下这个月剩余的天数和贫困生补助的到账时间,在保证了有肉有菜的基础上,又把原来的三两米饭扣成了二两。 “你吃这么少噢。”阮长风张望她的餐盘。 “已经很够了。”时妍又去打了碗汤, 高中的时候经常为了省钱吃素,最后落下贫血的毛病, 反而花了更多钱治病, 所以现在时妍很注重蛋白质的摄入了,每天早上的鸡蛋和牛奶都保证到位,晚餐才相对吃少一点:“顺便减肥。” 阮长风本来已经把自己那盘五花肉端起来摆到她面前了,听到后面那句又默默收了回去:“行,那你减吧,我不拖你后腿。” 然后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那盘肉, 时妍有点摸不清这个人阴晴不定的脾气, 阮长风抹抹嘴又找她借饭卡,吃完后竟然像是意犹未尽:“那什么,我还想再吃点。” 定制良缘 第384节 时妍毫无脾气地再次奉上饭卡, 看着阮长风再次端回来的满盘大鱼大肉,盘算着卡里的余额,决定把这个月的早餐牛奶换成免费豆浆。 阮长风继续吃着肉, 完全没有任何要分享给她的意思。 有个人坐在你吃得很香,时妍也生理性得有点馋了,但肯定是不好意思找他主动要,把自己的汤喝完就收拾碗筷了。 “你吃饱了?”阮长风抬起头路看她。 “饱了。”时妍甚至很认真地摸了摸肚子:“再多一点都吃不下了。” 长风眯了迷眼睛:“你这个人以后要是死了,肯定是面子太重,坠到地上给坠死的。” “确实是吃饱了。”时妍感觉心里有点梗,顺理成章地打了个嗝,然后又觉得有些不雅,用手捂住嘴:“哎我都打嗝了。” “你是觉得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你穷了吗?” “我不穷啊。”时妍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每个月领学校生活补助,用这么旧的翻盖手机,卖废品赚生活费,一顿饭就吃这么点东西,”阮长风劈头盖脸地一顿:“你这不叫穷叫什么?” “节俭!”时妍瞬间想到一个好词:“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这俩有什么区别吗?” “穷是没钱花,节俭是有钱省着花。”时妍解释道:“不一样的。” “为什么就不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没钱啊,”阮长风眉头紧锁:“在学校里还有人会因为你穷看不起你?这样扣扣索索死要面子活受罪才让人看不起。” “我肯定不如你家境好,”真是没被贫穷践踏过的孩子啊……时妍低下头:“但也不能算是没钱的。” “你哪来的钱啊。” “投资。” “赚得多吗?” “小本买卖,但够用了。” 阮长风被她温吞坚定的态度气得连火都发不出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话说得太过分伤了她的自尊心,但又不想道歉,就沉着张脸不理她。 时妍所谓的投资确实是小本买卖,只是两家运营状况良好的小吃店罢了,因为股本少,又不参与经营,每年到手的分红也不多。 她不是一个喜欢投机和冒险的人,命运单薄苍白如纸,承担不起任何一次豪赌,算来算去,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投资,却是这顿食堂的晚饭。 阮长风到最后也没有把这几十块钱还她,但后来他们一起吃的很多很多次早饭中饭晚饭夜宵里,阮长风没让她花过一分钱。 而对于时妍自己的财政状况,阮长风一直认定她是个自尊心比天大的女人,努力维持着仅有的尊严,日常相处还是难免多了些顾忌。 直到大学毕业后不久,时妍一口气掏出了宁州最好地段的三居室的购房首付款,他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几经波折,当时妍终于和阮长风走到东四楼,正好远远看到保安大叔锁大门,阮长风吃得太饱了跑不动,愣是没赶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保安大叔给大门挂上铁锁,然后甩着钥匙扬长而去。 “对不起我忘了这边晚上没有课的时候,七点半会关门……”时妍沮丧地垂下头:“要不明天吧。” 阮长风走到楼下大门前,咣当咣当地拽了几下,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哎,这锁真结实啊。” 时妍捂住耳朵:“要不改天吧,反正我们没有里面教室的钥匙,而且你现在也用不上。” “你说我这一下午总得干成点事情吧?” 时妍心想她自己这一下午倒是还蛮充实的…… 确定了正门不能进后,阮长风不甘心地绕着东四楼外围绕圈,居然真让他找到一间阶梯教室,而且窗户没关严,就是窗户有点高。 “真的,今天算了吧,”时妍小声劝他:“里面好黑,明天也能来的。” 阮长风高高跳起来,双手才勉强撑到窗沿上,在那里挂了半天,尝试了好几把,也没能靠胳膊把身体的其余部分撑上去。 “下个月体测了……你引体向上会挂掉的。”时妍忍着笑转过头去:“我记得是七个才有分。” “闭嘴,”阮长风挂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咬牙切齿地说:“过、来、帮、忙、啊!” 他的本意是让时妍把墙角的凳子搬过来,但时妍的近视眼没看到那里有个支撑物,眼一闭心一横,双手抱住阮长风的腿把他硬生生托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在干嘛!”阮长风惨叫,刚才乱蹬的两条腿现在笔直僵硬地垂下来:“让你去搬凳子没让你自己当凳子啊!” “对不起对不起,”时妍早已经面红耳赤:“我现在给你放下来。” “都已经这样了,继续加把劲啊!” 时妍在腾不开手,用牙齿咬住自己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期待这样待会阮长风踩到她肩膀的时候不会太疼。 在两个人的齐心合力下,主要是在阮长风因为羞耻而爆发出来的洪荒之力的催动下,他最终顺利翻过了窗户,在窗台上一晃,然后咕咚一声摔了下去。 “你没摔到吧。”时妍活动着酸痛的胳膊问他。 “没事。”片刻后阮长风从窗口探出头来:“问题是你怎么上来。” “我爬不上来的。”时妍望而却步:“六楼,602,要不你自己上去看?” 阮长风朝她挥了挥手,消失在窗子后面。 走出阶梯教室后阮长风又按了几下走廊的灯,还是黑黝黝的,便知道保安大叔大概还拉了电闸,看不清脚下摸黑往前走,地上凭空一个台阶,差点摔倒,不禁破口大骂。 反正四下无人,阮长风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找到楼梯间,顺着阴森闭塞的楼梯往上爬,脑子里全是类似十三级阶梯的怪谈传说,只能硬着头皮快速往上爬。 几分钟后手机也没电关机了,阮长风此时才爬到四楼,扭头看看深不可测的来路,觉得就这么下去也挺丢人,时妍没准就在外面等着看他笑话,回去大概率还要讲给季唯听,破坏他的光辉形象。 把心一横,阮长风继续闷着头往六楼冲。 正所谓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就在阮长风最紧张的时候,又听到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上来,阮长风停下来听了一会,来人上楼梯的每一步的频率都很规律。 他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敢动,可就在他停下的同时,楼下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阮长风壮着胆子咳嗽两声,还跺了跺脚。 楼下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几乎是奔跑着向上面冲。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阮长风就像脚下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拼命向上跑,很快就到了六楼,闪身到楼梯间的转角处躲了起来。 几秒种后,一个黑黝黝的人影也爬到六楼,站在楼梯口四处张望,手里拿着手机透出微光,阮长风看清了时妍的脸,松了口气,从拐角处出来:“你过来干嘛?” 时妍却被他突然出现吓得往后一缩,差点脚下踏空从楼梯上摔下去,急忙扶住楼梯栏杆,半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哎,别摸这个,好脏的。” 时妍呐呐地收回手,手心还是染上了一道醒目的黑印子,厚厚一层油泥,沾上大概是不好洗的。 “怎么,吓到啦?”阮长风望着时妍苍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愣是一声都没吭。 “没事。”她摇摇头:“跑得有点急。” “谁让你跑这么快的,我还以为你要追我。” “我没有追……”时妍把这句话听茬了,心跳骤然乱了半拍,反应过来后急忙补救:“我是估计你会害怕。” 幸好天黑,阮长风看不清她的脸已经迅速从白转红。 “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啦。”阮长风悄悄在裤子上把手心的冷汗抹去,长笑数声:“教学楼而已,又不是鬼屋——啊其实鬼屋也没什么好怕的,太假了。” 两个胆小鬼继续各自心怀鬼胎地往前走。 第373章 宁州往事(4) 鬼故事 “说到这栋东四楼, 你知不知道大概七年前,话剧社有个女生,演技非常好, 特别擅长模仿别人说话打扮, 可惜后来她从这里的六楼……”走了一会后时妍突然真的讲鬼故事。 “闭嘴!”阮长风大叫。 “对不起。” “你……你也是翻窗进来的?”阮长风生硬地转移话题:“看不出来,运动能力可以啊。” “不是的, 我找保安大叔借了钥匙……”时妍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窗户太高了, 我翻不过去。” “咱学校保安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跟他说我白天上课的时候把笔记本电脑落教室里了。”时妍摸了摸兜里的钥匙:“蛮好说话的啊。” “你知不知道,就刚才那个保安,我上次就晚回来十分钟,他就要联系辅导员才给我开门?”阮长风难以置信地说:“你看上去是完全不会说谎的那种好学生啊。” 时妍仰起头, 满脸真诚地看着他:“也许我只是太会说谎了。” 阮长风看了片刻,默默把被她抵在下巴上的手机屏幕挪开:“怪渗人的。” 说话间, 时妍指了指602的房门:“就是这间。” 阮长风趴着门上的玻璃往里张望, 黑洞洞的房间带给他无数遐想:“喔……以前是画室吧,看上去面积挺大的嘛,还有个这么高的架子……到时候练琴可能得在墙上贴隔音棉……” 时妍此前也是听说油画社搬到新楼后空出来一间屋子,并没有亲眼见过,也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在他身边蹦了一次又一次, 试图透过高高的玻璃向里面窥探。 正跳得起劲, 她突然感觉两侧腋下一股巨力传来,两脚离地,竟然被阮长风从身后托了起来, 这次时妍实在绷不住了,短促地尖叫出声。 “我不是怕你看不到吗!”阮长风委屈地说。 “快快快放开我,”时妍大脑濒临宕机, 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看,我一点都不想看了!” 阮长风把她轻轻放回到地上:“那回去呗。” 时妍又羞又惊,拍了拍自己饱受摧残的小心脏,强作淡定地说:“看好了就走吧。” 下楼的时候阮长风果然提起季唯。 “你跟季唯关系这么好,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时妍听个开头就已经知道下文了,索性抢答了。 “哇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时妍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追她的人很多吧。” “特别多。” “有没有找你帮忙的?” “有几个。” “你帮了没有?” “不一定。”时妍补充道:“有的帮,有的不帮。” “那你帮忙助攻的标准是什么呢?” 定制良缘 第385节 “不知道。” 阮长风指了指自己:“你看我符合你帮忙的这个标准吗?”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教学楼,时妍回头重新锁上门,对阮长风说:“我去还一下钥匙,回来再告诉你。” “好啊,那你快点呗。”阮长风满脸期待的神情:“拜托拜托,我好喜欢季唯啊。” 时妍低着头向远处的保安室走去,脚步凌乱匆忙,不敢回头,生怕阮长风看到自己脸上难过到差点哭出来的表情。 几分钟后,时妍绕了一圈从教学楼另一侧回来,表情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你这还挺快嘛,”阮长风看了看手表:“我记得保安室挺远的吧。” “啊?我为什么要去保安室?”时妍一脸懵逼。 “你不是去还钥匙去了吗?” “我干嘛要还钥匙啊。”时妍无辜地眨眨眼睛。 “不是你问保安借的钥匙?” 时妍迷茫地说:“啊,我为什么要借钥匙?” 阮长风崩溃了:“为了上楼陪我去看教室啊。” 时妍用生平最真挚、最诚恳的眼神看着他:“可是我刚才一直在楼下转悠等你下来,根本没上过楼呀。” 阮长风后退两步,喃喃道:“那刚才我在楼上遇到的人是谁……你真的没上过楼?” 时妍迷惘地摇摇头:“你在楼上遇到谁了?” 阮长风虽然觉得时妍大概率是在整蛊他,但她表情实在真诚无比,又不像是演出来的,还是产生了些微狐疑:“不会吧?你不会在整我吧?” “我看上去是那种人吗?” 阮长风突然福至心灵,夺过时妍的右手——他记得刚才时妍的手摸到了栏杆,沾了一大块脏污,一时半会恐怕没那么容易洗干净。 时妍的手心干干净净,一点印子都没有。 阮长风这才是真的有点怕了:“你知不知道七年前,咱们学校话剧社有个女生,特别擅长模仿别人说话打扮,后来她从这里的六楼……” 故事越说越诡异惊悚,阮长风两句话就把自己吓得不轻。 “你说当年跳楼的那个女生吗?我也听说过,据说东四楼闹鬼就跟她有关……”时妍语气认真:“不过这种怪谈每个学校都有吧,肯定是假的啦。” “时妍,我刚才搞不好真的遇到她了……”阮长风神经兮兮地说:“你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时妍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阮长风看她表情变化,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你这样有意思吗?” 时妍笑得两眼弯弯:“这么扯淡的故事,你哪怕有那么一秒钟信了,就已经输了啊。” 她难得这样开怀大笑,脸颊泛起浅浅的狡黠酒窝,阮长风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她平凡的五官显得非常可爱,就忘了生气。 也顺便忘了原本要拜托她帮忙追季唯的事情。 时妍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季唯正在镜子前试穿新买的西装裙,还配了丝袜和高跟鞋,往那一站就有相当出挑的效果。 “可算回来啦,”季唯急忙问:“帮我看看新衣服好看不?” “你穿什么都好看。” “配肉色的丝袜还是黑丝呢?” “肉丝吧,”时妍继续建议:“黑丝有点太性感……所以你穿这么正式要干嘛?” “元旦晚会拉赞助。” “可是现在才十一月份吧。” “孟家的大门哪这么容易敲的。”季唯提到那两个字已经开始紧张了:“部长非要我去谈……啊我不行了,小妍你明天一定得陪我去。” “我不行,我也紧张。”时妍连连摇头:“你找你们部长一起去。” “他说他已经联系好了那边一个姓王的经理了……”季唯想想都头疼,向后瘫倒在椅子上:“然后就让我一个人去喔,太不要脸了。” 就算对外是高冷校花,在宿舍里跟闺蜜吐槽的时候也和普通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相信你的实力嘛。” “我的实力只配去东门蛋糕房刷刷脸,真的不配去孟家拉赞助啊啊啊啊……”季唯捂着脸崩溃了:“我才大一,在那些工作的人面前真的站不住啦!” “那就随便去糊弄一下,然后回来打个报告说那边没拿你当回事,行吗。”时妍建议。 “那你陪我去好不好。”季唯可怜巴巴地看着时妍:“反正你明天也没课。” “唉,就是听说市中心那边新开了一家不错的海鲜自助……” “我请你吃三顿。”季唯喜笑颜开,拉过时妍的手亲了一口:“小妍宝贝,没有你我真的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于是第二天,两个初出茅庐的大一新生站在孟氏集团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前,默契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走吧。” “要不先回去?” 季唯误会了时妍的意思,顿时如释重负,拉着她就往地铁站走,被时妍一把拽住:“不行,来都来了,不能浪费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 “我打扮得好看我自己高兴!给你看到了就不算浪费!”季唯奋力挣扎:“我真的不行了呜呜呜你别让我在这丢脸行不。” “老这么怯场不行啦,”时妍叫道:“你以后还会经历好多大场面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我现在不想进去。”季唯都快哭了:“当初干嘛要加外联部嘛,我真的好讨厌跟陌生人搭话!” 时妍平生最不喜欢勉强,季唯也深知她的性格,搂着她撒娇:“嘤……小妍对不起害你白跑一趟,我还是请你吃自助,咱们今天不进去了吧。” 时妍叹气,还是松了口:“那好吧。” 季唯大喜:“我先拍张照表示来过了,这样回去好交差。” 时妍正要接过她的手机,季唯已经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中年人:“您好,能帮我们俩拍张照吗。” 季唯的魅力对于八岁到八十岁的男性都生效,这位看上去衣着考究的路人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好啊。” 时妍看到相机镜头会有点习惯性地躲闪:“我就算了吧。” “您记得把孟氏集团这几个字也拍进去哦。”季唯笑盈盈地对路人说,一边挽住时妍的胳膊不让走:“咱俩好久没一起拍照了呀。” 明明新生入学那天就拍过合影的……时妍腹诽。 “左边那个美女,也笑一笑呗?”路人抬头,对时妍说。 时妍调整表情,挤出一个稍显麻木的微笑。 路人放弃了提升她镜头感的尝试,眯着眼睛按下了拍摄键。 季唯向他道了谢,然后拿回自己的手机,时妍揉了揉僵硬的脸,拉着闺蜜走了。 路人站在原地目送季唯的背影远去,然后转头问身后的助理:“帮我查查,这两个女孩子来干什么的。” “好的,孟先生。”助理毕恭毕敬地说。 季唯和时妍开开心心吃了顿自助餐,还逛街买了两件衣服,然后坐公交回了学校,正琢磨着怎么向部长交差,没想到部长已经站在公交站堵她了。 “部长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季唯!”外联部部长热泪盈眶:“我回去就辞职,你来当部长吧!” “……” “但在辞职之前你一定要满足我的好奇心……就咱们学校这个破元旦晚会,你到底跟孟家说了什么,能让他一下子同意给咱们赞助了一百万啊!!” 季唯怔忡地回头和时妍对视,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迷茫和错愕。 第374章 宁州往事(5) 精神污染 不管怎么说, 有钱还是好办事的,在宁州师范大学这场元旦晚会以超标规模筹备的时候,时妍又找了份家教的工作, 每天下课后都奔波在路上。 攒钱是一方面, 更多还是想让自己再忙一点,这样就无暇顾忌那些和某人相关的情绪, 每周思政课也专挑人群中坐, 不给长风和季唯坐到自己身边的机会。 就这样,在她的刻意回避下,再见到阮长风已经是大一下学期了。 那天晚上她家教结束后照例晚归,又在学生家里耽误了一阵, 坐末班公交回来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了,不过她有特困生校外兼职证明, 可以直接喊保安开门, 因此只管低头往回走,也是因为手里提了一大包书太重了,所以没办法走太快。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然后男孩就向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一甩自行车头停到她面前。 “呦, 好久不见。”过了个年回来, 阮长风又在折腾他的头发了,不仅比之前更长,甚至还挑染了一缕黄色, 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非常醒目,以至于时妍第一眼没认出来他,还以为自己被哪个小流氓堵了。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认识, ”时妍点点头:“发型不错,阮同学。” “谢谢。”阮长风撩了撩过长的刘海:“看我新车怎么样。” 时妍打量着面前薄薄高高的单车,很亮很亮的绿色:“哦,我记得这种是叫……死火?” “是死飞啦。”阮长风热情地说:“怎么样,骑着兜两圈试试?” “太高了,我脚够不到。” “骑不上去也没事,你要不推两步?”阮长风笑嘻嘻地说:“不用多远,帮我推进学校就行。” “那你怎么进去?”时妍恍然大悟。 “从这里翻墙。”阮长风直接当时妍同意了,松手就把车往她怀里一丢:“那谢啦,我们在北二楼下回合。” 时妍眼睁睁看着好高一辆单车往自己这边倒下来,偏偏两只手抱着袋子,袋子里抱着十来斤的书,仓促间脱不开手去扶,眼看着车要倒了又舍不得把书丢地上,最后手忙脚乱之下,居然失去重心,被自行车砸中,叮铃咣当摔了。 阮长风一回头就看到时妍坐在地上,腿被压在车底下,赶紧把车提起来:“哎,我这一秒钟没看,你怎么就摔了?” 时妍正想低头自闭一会,忽然觉得脚踝一阵拉扯的剧痛,只能大叫:“脚脚脚卡住了!” “哦不好意思没看见。”阮长风急忙又把车子放下,从车轮里把时妍的右脚解救出来:“你脚没事吧。” 时妍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好好扶住车把手:“没事,就卡了一下。” 阮长风帮她捡起地上的书:“这么晚了,还背这么多书。” “家教。” “下次也介绍我去试试呗?我也可以教数学。” 定制良缘 第386节 时妍想到他连高数作业都没耐心写,大概会和学生打起来:“你也想做家教啊。” “哎,这不刚买了车么,还想攒点钱换把好吉他。” 时妍刚把书挂到车把手上,车子又猛地往边上一歪,这次时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把袋子往中间挂了挂,小声吐槽:“你该给车配个框。” “不行,太丑了,我又不买菜。”阮长风走到学校围墙边,踩上几块砖。 “你可以吗,还需要帮忙托一把不?”时妍笑着问。 “您千万别帮忙!”阮长风被这句话一激,简直如有神助,一下子就跳起来翻过了围墙,身法灵巧和去年判若两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刻苦练习。 时妍赞叹地看了一眼,然后推着他的新车走到校门口,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学校。 本来以为阮长风说想做家教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还认真了,找时妍借了高中数学书回去钻研,只是第二天就把书还回来了。 “这么快都看完了?” “可能教物理更适合我。”阮长风见时妍满脸无奈,叫道:“你看不起高中三年的物理课代表吗。” 时妍忍着笑:“我问问我学生吧,她物理还可以。” 时妍现在带的学生叫慧慧,物理成绩确实不怎么需要担心,所以时妍只是试着跟她提了一下:“如果有别的同学需要补习的话也可以找他。” “男同学女同学?”慧慧问她。 “男同学。” “帅吗?”女孩眼前一亮。 “我觉得挺帅的。” 慧慧把笔一丢,旋风似的从书房跑了出去:“妈——我要补习物理!上课听不懂了!” 据说一个中国孩子人生中家庭地位最高的时刻就是高三,因为时妍的补习效果不错,慧慧的家长很快同意了让阮长风也来试一节课。 约好一起出发的时间是晚上六点,时妍在公交站等到六点二十,阮长风才骑着车风驰电掣地赶过来。 “哎,不好意思,刚下课。”阮长风弯下腰来锁车:“公交车没来吧?” “刚走了一辆……”时妍说着,视线却再也离不开他的单车。 荧光绿色的死飞单车,为了轻便的效果连刹车系统都没有配,车头居然安了个皱巴巴的粉色的布艺车筐,那真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行了,笑吧。”阮长风揉揉潦草的头发:“不是你说要装个车筐的吗!还有,不许笑话粉红色!” “大街上的死飞单车为什么没有配车筐果然是有原因的啊……”时妍小声吐槽:“确实是太丑了。” 阮长风又哀怨地看了一眼自行车,把书从车篓里拿了出来:“不过装东西确实挺方便的。” 等公交的时候,时妍还蹲下来研究车架上蹭掉的一块漆:“这里是我上次蹭掉的吗?” “您还真有脸认领啊。” 时妍哎呦一声捂住脚踝:“我脚也疼。” 阮长风扭过头去,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意思大概是咱俩都把这事忘了吧。 过了一会公交车来了,车上阮长风还在跟时妍试讲,时妍也不忘叮嘱:“进门记得换鞋套,记得喊李阿姨晚上好,阿姨给你端果汁要记得喊谢谢。” “……” 时妍反思了一下,也觉得这些话太像教小朋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总之你注意礼节礼貌就好。” “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不讲礼貌的人?” “讲不讲礼貌不知道……”时妍看着车上的电子表叹气:“但真的很容易迟到。” 迟到了二十分钟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毕竟第一次面试,时妍不想让阮长风在雇主面前落下坏印象,一进门就抢先开口:“实在对不起李阿姨,今天我们老师拖堂了。” 雇主当然是随和地表示没什么,然后就让阮长风进书房试讲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阮长风的课还没讲完,慧慧妈已经把时妍拉到厨房,把一节课的课时费给她,让她转交。 “是哪里讲得不好吗?”时妍感觉阮长风讲得算是可以了。 “不是,挺好的,主要就是这个……”慧慧妈嗫嚅片刻,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这个头发,感觉不像是好学生的样子。” 时妍隔着书房的玻璃,看着阮长风头顶那一小撮倔强晃动的黄毛,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等阮长风上完课出来,时妍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跟他说了,阮长风当时倒也没什么反应,懒洋洋地说:“啊,我本来也就没想当家教的,学生太笨了,气人。” 时妍本来想说再帮他留心其他家教机会,见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就把这事撂下了,返校的中途阮长风突然下车说要去趟理发店,她也没有在意。 紧接着的第二天,时妍和季唯散步的时候,就在学校里看到了顶着满头金灿灿的黄毛的阮长风,骑着一辆荧光绿色的死飞单车招摇过市,车前还挂着那个皱巴巴的粉色车筐。 时妍已经有点习惯阮长风的出其不意,但季唯还没有这个修行,默默捂住脸:“这配色也太辣眼睛了。” 她一出声正好被路过阮长风听到了,他停下来,乐呵呵地朝这边挥手,像展示尾巴的公孔雀:“季唯季唯,看我新发型怎么样。” 季唯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在拉低自己的品味,便装作不认识他,只顾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哎别走啊,多多少少评价一下嘛。”阮长风踩着单车和她们并行:“……染了三个小时呢。” 季唯又不小心多看了一眼,轻轻皱起柳眉,拉着时妍几乎是狂奔了起来:“小妍你千万别看,太精神污染了。” 时妍在奔跑中匆匆回眸,发现阮长风还留在原地,并没有要追的意思,一条腿撑在地上,蓬松似稻草的脑袋高高扬起,神情中再没有丝毫轻浮狂气,仰头看着春日明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375章 宁州往事(6) 清明 “你这丫头有心事了。”吃饭时, 奶奶凝视着时妍的脸。 时妍拜服,不愧是从小相依为命的奶奶,季唯都看不出来的那点心思,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否定肯定还是要否定的, 时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没有。” 奶奶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肯定有事。” 时妍用筷子胡乱扒拉盘子里的萝卜干:“小萝卜头能有什么心事。” “行了你快点吃吧,”奶奶已经风卷残云地喝完了粥:“吃完了还得上坟。” 时妍也想快一点吃, 结果就被烫到舌头, 只能小口小口地往碗里吹着气。 奶奶翻了个白眼,从桌子上扯过一张金箔纸开始叠金元宝。 时妍又吃了两口粥,还是烫,索性放下了, 也拿了几张金箔纸来叠。 “你就不能好好吃饭?” “烫嘛。” “我咋不觉得烫?” “您舌头厚。” “屁,谁舌头比人家厚, 还不是是因为以前日子穷, 不快点喝完就没有下一碗了。” 祖孙二人随便拌了几句嘴,很快又沉默下来,低头各自折纸。 每年清明节前后,家里的气氛总是有点难熬的,时妍父母的生日和祭日都在四月前后,所以奶奶一般就在清明节的时候集中上坟, 省去了平时的祭扫, 也会准备地更充分一点,比如提前两周就开始叠金元宝,如今她们已经攒了一大包。 吃完饭, 时妍叠完最后一个金元宝:“奶奶,走吧。” “多少个了?” “没仔细数……够他们用一年了吧。” 奶奶满意地看了一眼脚边的一大袋元宝:“还是金子好,你看其他人都烧纸钱, 面额还那么大,不怕下面通货膨胀么。” “您还知道通货膨胀呢。”时妍惊异地说。 “我在家不会看电视?” 时妍再次哑口无言。 走到三楼的时候,季唯家的门开了,阿希捧着一束木槿花匆忙追出来,开得正灿烂,是阿姨自己在阳上种的,好说歹说才让奶奶收下,好省下买花供奉的钱。 时妍谢过阿姨,并没有告诉她,像她们这种会偷懒把每年的几次祭扫合并成一次的人家,通常是只烧纸,从没买过花。 在公交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墓园。 家族的几块墓地是以前是从山上集体迁下来的,所以都在一起,时妍挨个给爷爷和伯父磕了头,然后才轮到自己的父母。 因为年代比较久远,所以爷爷墓碑上的字迹开始有点模糊了,好在祖孙俩早有准备,时妍拿出油漆和毛笔,蹲在墓碑前又把爷爷的名字重新描一遍。 奶奶站在高处俯瞰远方的城市:“哎,你看这里风景蛮好哎,一家人整整齐齐睡在这里还蛮幸福的。” 时妍专心描红,头也不回地说:“是不错。” “你以后给我扫墓可不能一年只来一次啊,要多来看看奶奶知道吗,阳历生日和农历生日都要来,逢年过节也别忘了。” “……我以后会很忙的,估计没那么多时间。”时妍平静地说:“都怪您没做个好表率。” “哎你这熊孩子——”奶奶狂戳时妍的额头:“白把你养这么大了,哎呀气死我了。” “要不你努努力多活几年,我也努努力早点死,这样您就就不用生气了,还能一起来看我。”时妍被戳得下笔不稳,油漆差点涂出界。 “想得美,我们家的祖坟没留你的位置。”时奶奶指着爷爷墓碑旁边唯一的空位:“喏,就剩这一个位置了,给我留的。” “那我去哪里住啊。” “你以后肯定要嫁人的嘛,到你婆家住去。” 时妍很受伤,转头面向墓碑:“爸爸妈妈,我不想嫁人。” 奶奶也不甘示弱,对着爷爷的墓碑祈祷:“老爷子老爷子,你在天之灵保佑,一定要让这丫头遇到如意郎君啊,越快越好啊,不然我都要被她气死啦!” “奶奶你能不能稍微着调……”时妍羞红了脸,随后,她就在过路人群中看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像一条蓬松的黄色扫把。 时妍丢下毛笔,对着爷爷的坟墓磕了三个头:“爷爷,您一定要原谅我小时候不懂事偷吃你牌位上的祭品……” “豁,你终于肯承认了!”奶奶高声叫道:“这么多年一直抵赖说是小猫偷吃的你好意思吗!” 时妍又磕了个头,在心中默念:“爷爷神通广大,保佑孙女一切顺利。” 然后,时妍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向阮长风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时妍追上阮长风的时候,他正在买花。 时值清明节,鲜花最不愁卖,价格自然高涨,阮长风手里只拿了一小捧矢车菊,面对八十元的高价直皱眉头,但还是咬咬牙买下来了。 定制良缘 第387节 买花的还想推销些香烛纸钱给他,时妍一听价格,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碰了碰阮长风的胳膊:“我折了好多金元宝,你不用买了。” “哎,你在这干嘛呢?”阮长风看着她眯起眼睛。 时妍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呃……扫墓?” “哦,那你知道这里的坟墓排列有什么讲究吗?”阮长风苦恼地说:“我第一次来,找不到碑了。” “可以去管理处查一下编号。”时妍暗暗揣测,应该不是祭拜亲人了。 “好主意。”阮长风抚掌:“所以管理处在哪。” “我带你去。” 管理处在山脚下,他们又得从山腰的台阶走下去,阮长风俯瞰漫山遍野的坟墓,感叹道:“我以后死了绝对不能埋在这么点大的水泥盒子里面,太憋屈了。” 时妍没说话,她觉得人死都死了,躺在哪里都无所谓。 “你来给谁扫墓?” “爸妈,爷爷,还有其他一些长辈。” 听到这个回答,阮长风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来怜悯,只是略有些惊诧:“那你家没剩几个人了。” “剩我和奶奶。” 阮长风点点头:“难怪折这么多金元宝。” “你呢,要找谁的墓?” “我的吉他老师。”阮长风挠头:“她下葬的时候我高考冲刺,全家瞒着我,都不知道她自杀了。” “好可惜……” “其实也不算多可惜吧,”阮长风说:“她有重度抑郁症,死了算解脱。” “艺术家好像挺容易抑郁的……” “她算什么艺术家啊,”阮长风冷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宁州闯荡,到处参加选秀,没什么天分也没红,一张唱片都没出过,写出来的歌谁都听不懂,脾气又傲慢,十几年了还在酒吧卖唱。” 时妍不满:“这么说也太刻薄了。” “天才陨落叫人可惜,可是普通人呢……”他低下头:“叫庸人自扰。” “不能这样讲,都是可惜的!”时妍急道:“一个人死掉了,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讲,都很可惜。” 阮长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我没经历过你那么多死亡,领会肯定没你深。” 时妍没理他,指了指山下的一间红房子:“管理处就在那里。” “不用,我找到了。”阮长风伸手拦住她,然后视线转向一侧,一座苍白的坟墓前站着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人。 “你平时看综艺吗?”阮长风突然问。 “不怎么看。” “你认识那个人吗?”阮长风指了指黑衣男人。 “不认识。”时妍摇头:“我有点脸盲。” “哦那真是可惜了,”他笑得露出牙齿:“这位现在正当红呢。” “是唱歌的?”时妍缩了缩脖子:“难得遇到个明星,签名好不好卖?” “唱过几首口水歌,有时候走大街上都能听到,签名……应该挺多小姑娘愿意出高价买吧。”阮长风把手中的雏菊花交给时妍:“你先帮我拿一下。” 时妍接过花:“你认识那个歌手?” 阮长风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时妍手臂上:“衣服也帮我拿着。” “你干嘛去?” 阮长风森然笑道:“我去帮你要签名啊。” 在时妍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阔步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他走近,高声喊出了一个连时妍都听过了响亮名字,在男人回头的瞬间,重重挥拳砸在他那张俊脸上。 时妍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第376章 宁州往事(7) 组个乐队 在保镖围过来之前, 歌手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被阮长风揍得趴在地上了。 “你还敢来看她——你怎么有脸来的!”那天墓园里的所有人都听到阮长风的怒吼:“你怎么对得起她你个人渣!” 时妍瞄准一个空隙,抢在保镖之前, 冲过去把暴怒的阮长风拖走了。 阮长风还在无能狂怒:“你别拉我!快点松开!我今天非揍死狗日的!” 时妍闷不做声地继续拽着他往山上跑。 他们一路跑到了山顶, 直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她才松开了阮长风。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多管闲事——”阮长风低头整理被她扯变形的衣服, 怒意在却时妍清淡的眼神中渐渐消散。 时妍摇摇头:“我不喜欢看人打架。” “有来有回才叫打架, ”阮长风接过自己的外套重新穿上:“你看那小子能还手不?这叫殴打。” “是的,”时妍赞许道:“你刚才差点就要被六个壮汉殴打了。” 阮长风不服气地说:“未必不能打上几个来回。” 时妍轻轻一哂,尽在不言中。 阮长风看着自己的拳头,松开又合拢, 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好像……真的没什么能为她做的了。”他垂下脑袋,原本神采飞扬的头发也耷拉下来:“她教过那么多学生, 也没什么人记得她。” “……让人活活逼死了, 都没人为她说句话。” 时妍看了看怀中的花:“要不……烧点纸?” 阮长风点点头。 虽说倡导文明祭扫,但烧纸钱的风俗还在,只好改成在下风口处专门备了一排火坑,放眼望去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么多人烧纸,怎么知道是烧给谁的啊?”阮长风眯着眼睛问:“你晓得吧, 我老师这辈子都抢不过别人。” 时妍拿起粉笔在火坑前的小黑板上写了父母的名字:“喏, 这样就不会被别人领走了。” “可是有同名同姓的咋办。” 时妍指了指黑板下方画着的动物:“十二个坑,按生肖排列的。” “可就算同一个属相,也有可能会重名啊。” 时妍睁大被熏红的双眼:“要不你把身份证号也写上吧。” 阮长风居然很赞同:“好, 我现在去找那个狗日的问一下。” 时妍赶紧把人拽回来:“没那么麻烦,你只要心里想着她就好了。” 阮长风在时妍旁边的一块黑板上写好老师的名字,然后把金元宝一个一个丢进火中。 时妍也试着在心里回想父母的脸, 发现记忆一片空白,实在是没有印象了,小小叹了口气,专心烧纸。 偷偷看身边的阮长风,眼眶周围有点湿润,不知道是不是烟熏的。 纸折的元宝很快烧完了,袋子里还剩一沓去年剩下的冥币,阮长风拿起来数后面跟了多少个零:“个十百千万十万……地府不怕通货膨胀吗。” 他一说通货膨胀,时妍顿时想起奶奶了,稍有点担心,就催促道:“咱们只管烧,别的事情让底下的人想办法。” 阮长风还是很在意,拿着冥币翻来覆去看:“这个印刷质量太次了……天地银行那边认不认啊。” 时妍忍无可忍地抽出一张冥币丢进火中:“认,只要烧着了就认。” 阮长风慎重地丢下冥币,轻飘飘的一张纸,在火苗蒸腾的热气中打了个旋,飞出了火坑。 他眼巴巴地看着时妍:“怎么办,老师不肯收。” “风大,被热气旋出来了,”时妍说:“你稍微等一会。” 阮长风等了片刻,再丢一张冥币,火苗一时大盛,却再次把纸片卷飞出来。 时妍其实已经看出来了,阮长风害怕被火苗烧到手,所以总是在很高的地方就松手,这才使得冥币在点燃之前就被吹走了。 她给阮长风做了个示范,冥币老老实实地燃烧着:“你看,老师收了。” 阮长风又试了一次,冥币在里火苗几厘米的地方改变了运动方向,仿佛火坑有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子似的。 “三次了,老师真的不肯收我的钱……”阮长风欲哭无泪:“时妍,怎么办。”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师不放心的事情?”时妍意味深长地说。 “老师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在打那个人渣了……” 不收。 “老师,我再也不说你没有音乐天赋了……” 还是不收。 阮长风急出了一头的汗,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老师,我在大学里面成立了一个乐队,这是我们乐队的经理!” 这次他的手特别稳,好像完全不怕烧到手了,紧紧捏着不松开,只见火苗轻轻一跳,舔上了冥币,安静地烧了起来。 阮长风貌似松了口气,对时妍说:“你瞧,老师都看着呢,乐队的事可不能反悔了。” 时妍哭笑不得,明知道这是件极其繁琐的麻烦事,还是点点头:“好,我们组个乐队。” 很快到了六月份,时妍辅导的学生去高考了,她也结束了这一轮家教,在教学楼顶楼找了间僻静的空教室,专心复习期末考试,季唯也暂时放下社团活动,每天和她泡在教室里。 大部分学生都会去图书馆复习,愿意爬到教学楼顶楼的更少,时妍和季唯很长时间都独享一间教室,不过后来还是让阮长风发现了,当时他似乎在找一个适合练吉他的地方,自那之后就每天厚颜无耻地搬书过来跟她们拼桌。 阮长风肯定算不上是勤奋苦读的好学生,每次打着期末复习的名头来教室,刷不了几道题就开始看闲书,看杂书也就算了,分享欲还特别强,读到那一段写得好的,非要拿给季唯看,季唯不看就读给她听。 季唯烦不胜烦,最后选择带上耳机,阮长风好像并不在意她能不能听见,还是照读不误。 还好此地僻静,如果在图书馆早该被其他同学投诉了。 只是苦了时妍,每次写着写着就被他的声音分走心神,不自觉地停了笔,导致解题思路被频频打断。 定制良缘 第388节 这间朝西边的小教室,俨然成了他们三个人的小小天地。 某天他们正做着功课,季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轻轻地惊叫起来。 “怎么啦?”时妍急忙问她。 “孟家的团队来学校调研,好像是要成立校外实习基地……”季唯慢吞吞地说完,语气中都是疑惑:“这种规格的接待活动,是我能参与的吗?” “你是校花嘛,”时妍还觉得很正常:“把学校的牌面请出来很正常啊。” “什么时候去?”阮长风问。 “现在……五分钟之后去东门口……”季唯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衫和短裙:“天哪我今天完全没打扮,要给学校丢人了。” 时妍默默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递给她。 “小妍你是我的英雄。”季唯拿起口红去卫生间打扮。 “平时从来没见你化妆啊。”阮长风怪道。 “帮小唯带的,她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时妍已经开始帮自己和季唯收拾书包了。 “人家让季唯去接待,你跟过去干嘛?” 时妍笑而不语,果然,只消片刻,涂了口红后艳光四射的季唯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小妍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不然我话都不会说的!” 阮长风举手:“我可以陪你去啊,干嘛非要麻烦时妍,她去了又帮不上忙,还耽误人家复习考试拿国奖。” 季唯嗔道:“有你在身边我会更紧张的,再说小妍能帮我好多忙。” 阮长风转向时妍:“所以你能帮啥忙。” 时妍被他问得梗住了:“啊?” “摄影师!”季唯反应迅速:“小妍拍照很厉害的。” 时妍一脸懵逼:“我……是吗?” 季唯拍拍她的肩膀:“正好校报记者今天来不了,我再帮你借个相机,待会你就负责拍照。” 时妍离开前,还问阮长风:“那你要不要一起……” 他反而别扭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去不去,那种虚头巴脑的活动有啥意思,还不如趁你俩不在练练琴。” 相比起学校这边的严阵以待,所有校领导倾巢而出,孟家显得随意了不少,只来了两辆车,下来四个人。 时妍真的被塞了个相机,为领导们在校门口拍照留念,季唯俏立在镜头一侧,确实让整个画面增色不少。 孟家来客只有三人入了镜,还有一个年长的男人站在时妍身边,看时妍用相机不熟练,还指导了一下光圈聚焦快门之类的基本知识。 “您不去拍照么,”时妍问他:“留个纪念?” 男人笑着摇摇头,看向镜头中季唯,长发披肩,几乎是素颜,但面如白瓷,眉目如画,即使只涂了点口红,也像一副绝代的名画。 时妍悄悄看了一眼他堪称英俊的侧脸,觉得有点眼熟,但还是压下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喊着三二一,快速按了几下快门。 拍完照片,领导们去会议室开会详谈,季唯在旁边端茶倒水,那个有点特别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季唯拎着水壶走过来,正要给他倒水,男人从她手里接过水壶:“我自己来就好。” 季唯看了他一会,终于想起来他是之前在孟氏集团门口给她们拍照的路人:“您是上次那位……” “今天辛苦了,”他微笑着说:“待会晚餐孟家安排,同学你一定要来。”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要复习期末考试。” “一顿便饭而已,耽误不了你复习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但并不显得衰老,却为他的眼神增加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奇异力量:“绝对不会让你喝酒。” 学校领导也纷纷附和,想必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都很欢迎饭局上出现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 季唯下意识地回头找时妍,时妍从相机后面抬起脸,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时妍是她的定心丸和镇定剂,得到这个眼神后,无论旁人说得天花乱坠,季唯以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为由,礼貌坚定地拒绝了饭局。 “她是你的朋友吧。”男人问季唯:“你很依赖她。” “她是最好的。”季唯这样说。 第377章 宁州往事(8) 买啤酒 因为有点不放心季唯, 所以时妍全程盯着会议,但又不好表现地太过明显,只好装出对摄影作品很有追求的样子, 来来回回换各种角度拍了好多照片。 等时妍把相机的电量拍完, 会议也开得差不多了,从双方满意的表情来看, 是达成了长期的合作协议。 现在也差不多到了饭点, 校领导们非常高兴,再次邀请季唯参加晚上的饭局,甚至暗示明天的考试不用担心,可以向她的任课老师打招呼。 不过季唯表现得非常抗拒, 所以那位刚好姓孟的先生也没有勉强,一行人先去吃饭了。 终究是表现得不识抬举, 落了面子, 校领导没有安排旁人给她帮忙,季唯还要留下来收拾会议室。 时妍想帮忙,被季唯赶回去复习,毕竟她明天是真的要考试,季唯只是胡乱找的借口而已。 时妍回到七楼那间教室,远远地听到吉他拨弦声, 顿时觉得心中安定下来, 刚才那些应酬带来的隐隐约约的反胃感,也都在琴声中消解了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教室门口,夕阳中少年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 柔软蓬松的头发垂在耳后,因为颜色染得很浅,被窗外的阳光一照, 看起来像是能透光。 他很专心地练琴,神情难得专注,没有注意到时妍走近,悄悄打开还剩最后一点点电的相机,抓住罕见的时机,按下快门,画面定格。 这是时妍第一次体会到摄影的魅力,因为长相平淡,她总是习惯性地躲避相机镜头,甚至隐约排斥拍照,时妍觉得像自己这样庸常的人生实在没什么值得记录的,如果真是生命中的重要时刻,用眼睛去看,用大脑去记,也就足够了。 她不觉得阮长风会一直弹吉他,少年心事无长性,他这样聪明活跃,注定会被太多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恐怕很难专注于一个领域。 但今天这张照片她实在很喜欢,时妍暗暗下定决心,要把照片洗出来好好珍藏,将来有一天,等阮长风决定放弃音乐的那天再拿出来。 不是劝他回头,只是……见证,不辜负曾经的热爱一场。 不过这张照片从来没有发挥时妍预想中的作用,即使把天下最富想象力的大脑借给她,时妍也预想不到,很多年后,这张自己偶然拍下的照片,会被压在另一个女孩的枕头下面,陪她度过无数个静默的长夜。 譬如春梦了无痕。 考完期末考试,就是大学生的悠长暑假了,时妍在白天的家教之外,夜间又找了一份餐厅里推销啤酒的工作。季唯在会计师事务所实习打杂,阮长风跟一群在网上认识的朋友骑行川藏线,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 直到宁州进入最炎热的八月,某天晚上,时妍抱着啤酒送货的时候,旁边一桌突然伸出一只黑乎乎的胳膊拦住了她。 时妍吓了一跳,一打眼只看见了黝黑的皮肤和闪亮的白牙,下巴上胡子拉茬,头发被晒得褪色,泛出稻草般的枯黄,差点没认出来是阮长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愕然道。 阮长风正在跟几个一起骑行的小伙伴吃散伙饭,看了眼手表:“两个小时前。” “辛苦了,好玩吗?” “累,不过值。”他捻了捻下巴上硬邦邦的胡须:“怎么我每次见到你都在打工?大好的青春时光全浪费在重复劳动了。”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附和,表示人这辈子必须要骑一次川藏线,才算是真正活过。 时妍安静地听他们说完,不置可否:“要来点啤酒么?给你们打八折。” 阮长风大手一挥:“来两打,我请客。” “谢谢你照顾我生意,不过你们只有四个人,可能喝不掉。” 阮长风豪爽地一拍桌子:“看不起我?来四打。” 时妍没再劝,默默去柜台搬酒了。 沉甸甸的啤酒箱刚压到手里,又被身后追过来的阮长风接过去:“哎,哪能让你搬啊,我来我来。” 时妍感叹道:“雪山能净化人的心灵居然是真的。” “这什么话啊,我以前心灵不纯净吗?” 时妍就笑笑不说话,等他下文。 “不过……求你个事呗。”果然阮长风再次鬼鬼祟祟地靠近。 “嗯,说吧。” “路上跟那仨牲口吹牛逼说我跟季唯特别熟……”此刻阮长风似乎是应该脸红一下的,但皮肤晒得太黑了导致完全看不出来:“他们都不信,小妍啊你看今晚能不能……” 时妍摇摇头:“她今天晚上加班,来不了。” “实习生加什么班嘛。”阮长风完全没想过为什么时妍能猜中了他下半句话。 “小唯不是用来给你长面子的。”时妍严肃地说。 “没有这个意思啦,就是好久没见季唯了挺想她的。”阮长风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知道嘛,我下折多山的时候高反犯困,摔得超惨,整个人从车上飞出去了喔,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完蛋了这辈子都见不到季唯了。” “摔到哪里了没?” “胳膊肘。”阮长风立刻把手臂上的伤疤亮给她看:“缝了六针呢。” “啧,看着好疼。” “还行还行,不怎么痛,就是后怕。” “怕再也见不到小唯么。” “是啊是啊,”阮长风连连点头:“所以你帮我问问嘛,能不能请她吃个宵夜。” “不行。” “哎,你不要替她做决定啊,万一季唯今天正好想吃宵夜呢,加班是会饿的呀。” 时妍被他磨得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给季唯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没想到季唯居然一口答应,说很快就下班过来。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阮长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季唯有点在乎我?” 时妍拿起啤酒,动作利索地在桌子边缘一磕,啪嗒一声开了酒:“你多喝一点,醉了以后什么都有。” 半个小时后季唯来了,盘起长发,脚踩高跟鞋,身段被职业装衬得干练,可惜一见到阮长风,这副都市丽人的形象就破了功,笑得前仰后合:“早听说藏区那边太阳特别毒,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晒成什么样子了。” 阮长风用菜单挡住脸:“我接下来一个月,白天绝对不出门,开学了准能捂白。” 季唯掩唇笑道:“其实这样也挺帅的,更有男人味了。” 阮长风立刻向时妍求问:“是不是是不是?” 时妍正在纠结怎么回答,就有其他桌的客人招呼她:“我等一下再过来。” 可阮长风已经喝得有点醉,不依不饶地拽住她:“快说,是不是更帅了?” “是是是。” “一点都不真诚嘛。” 定制良缘 第389节 时妍再好的脾气都开始觉得有点烦了,小声说:“我还在打工,你不要闹。” “打什么工啊……”他不忿地说:“不是当家教就是买啤酒,又不是像小唯这种实习还能刷刷简历,完全就是浪费生命。” “要赚钱的嘛。”时妍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人人生来都有你那样的自由。” 阮长风完全没听见,还在不依不饶:“你要赚那么些钱干嘛?奖学金还不够你花?知不知道青春就这么几年,过去就没有了……” “我想买个单反相机。”时妍已经被那边的客人催得快起飞了,只能随口应付了一句脱身:“想学摄影了。” 话音未落,钳住她手腕的力量突然放松了下来,在阮长风的哀嚎声中,季唯的高跟鞋已经结结实实踩到了他脚上:“你——到底——要骚扰小妍多、久!” 时妍低头莞尔,跑开的时候听到阮长风在身后叫道:“喂,你想买相机——我帮你啊!” 本以为是一句酒后戏言,没想到第二天时妍来上班的时候,真的看到穿着同款制服的阮长风,倚着柱子朝她招招手:“怎么样,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意外。”时妍点点头:“昨天不是还嫌这份工作积累不到资历么?” “帮你买相机啊。” “不用哄我。” “咳,先搞点钱再说。” 时妍想起他几个月前就吵着要赚钱换新吉他了,结果眼看乐队成立在即,硬是一天工都没打过还跑出去玩了一大圈,也就很理解了。 “正好是份晚上的工作嘛,不用晒太阳。”阮长风大概昨晚回去照了镜子,现在有点不自信:“会……变白回来的吧?” “没准现在这样更帅哦。”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嘲笑,但时妍其实是认真的,阮长风现在把胡子刮干净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黑皮配上花花绿绿的推销员制服,反倒有种阳光开朗的魅力。 “真的?” “真的。” “不能相信你,”阮长风撩了把刘海:“我去看看11号桌的那几个姐姐买不买我的账。” 阮长风这边刚去验证,时妍又听到有人喊自己,这次是真的惊喜了,只见季唯从更衣室走出来,身上也穿了件制服。 “你怎么也来了?”时妍惊道:“你有实习工资,应该不缺钱吧?” “昨天听你说想买相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觉。”季唯笑道:“这么多年下来,总算见你有点爱好,我肯定得支持一下啊。” “其实你可以直接借钱给我的。” “我借了你会收吗?”季唯握住她的手。 “……不会。” “那就是啦。”季唯笑吟吟地说:“我跟老板说好了,每天就下班以后过来一个小时,卖出去多少都算你的。” 明明昨天只是随口提一句……时妍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鼻子有点酸:“谢谢。” “咱俩什么关系啊,说谢谢多生分。”季唯亲昵地揽住她:“我就想看到你开心。” 第378章 宁州往事(9) 不要随便给自行车起名…… 有了这两个朋友的帮助——当然主要是季唯的加持, 时妍的销售业绩一骑绝尘,冲到了相当惊人的数额,随着越来越多的登徒子慕名而来, 这个记录每天晚上都能在刷新, 经理直呼捡到宝了,拉着时妍不舍得放她走。 但八月还是渐渐走向尾声, 来结工资的那天下午, 阮长风把一个巨大的纸盒放到她面前。 “猜猜是什么?”季唯笑道:“我和阮长风一起给你选的。” 时妍本想配合一下他们卖关子,结果不小心脱口而出:“相机!” “猜对啦。” 时妍郑重地接过盒子:“谢谢。” “别谢了,快拆开看看啊。”季唯说:“真服气,收到这么大件的礼物你居然能忍住不看。” 时妍是怕被餐馆里人多眼杂, 想回去慢慢研究,但被他们催促着, 还是打开了包装, 黑色的单反相机,配一个看上去略微夸张的大镜头,朴素厚重压在手里格外有安全感。 “赶紧的,拍一张留个纪念。”阮长风也兴致勃勃地催促:“你以后也是有大件电子产品的人了。” “别把小妍说得那么土好不好?”季唯立刻反驳道:“她有笔记本电脑的。” “嗯对,开机十五分钟,跑个网页都死机的笔记本电脑……你还真好意思呢, 把用旧的电脑给人家用。” “我开学就给她换个最新款!倒是你, 有什么表示啊?” 时妍从取景框里看着对面一唱一和斗嘴的两人,他们之间好像笼罩着某种奇异的氛围,看上去再和谐、再完美不过了。 她轻轻放下相机, 小声说:“这里面光线不太好,我出去给你们拍吧。” “呦,可以啊, 已经开始讲究打光和布景了。”季唯温和地取笑她。 “我知道街对面有个公园!过去那边拍吧。”阮长风提议。 三个人立刻动身出发,季唯还从店里借了一小束干花。 花园里阳光正好,季唯找了个秋千坐下,理了理白裙和长发:“怎么样?” “美。”时妍选好角度站定,又对阮长风说:“你也过去啊。” “我就算了吧,晒这么黑。”阮长风突然扭捏起来:“季唯那么白。” “你已经白回来很多了。”时妍催促道:“这个相机是你们一起努力的功劳。” 时妍一味坚持,阮长风执意不肯去,季唯摆pose时间太久了,脸都有些僵,朝他招招手:“算了你别犟了,今天咱俩听摄影师的。” 阮长风总算别别扭扭地走到季唯身边,季唯还帮他整理了一下额前散乱的碎发。 他今天穿的衣服也好,清清爽爽的白衬衫牛仔裤,和季唯的着装风格很协调,双手插兜,斜倚着秋千架,眼神却越过相机,看向藏在镜头后面的时妍。 画面定格的时候他微微侧头,似乎有点疑惑,又突然有些释然了。 当晚,时妍请季唯和阮长风吃饭,餐馆老板又送了他们一箱啤酒。 阮长风顺势向季唯提起了成立乐队的计划,他这段时间还拉了个隔壁宿舍的富二代鼓手入伙,真真是万事俱备,只差主唱了。 季唯一开始极力推辞,她嗓音条件不错,但在唱歌上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阮长风软磨硬泡无果,果然搬出了时妍。 她起先不信,直到时妍亲口承认加入乐队,吓得猛灌了一口酒压惊。 “小妍你真的要当乐队经理?”她的眉毛都拧成结了:“没被阮长风威胁?” “就……挺好玩的,试试嘛。”时妍自己都有点忘记最开始为啥答应了:“所以你要来吗。” “你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爱好?” 被她盯着看,时妍的脸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 “行,不问了。”季唯举起酒杯:“我加入。” 三人碰杯,当啷一声脆响,时妍看看等下的季唯,又看看阮长风,真是绮年玉貌的好年华,要是时间能永远停在此刻就好了。 最后却是季唯先醉倒了。 其实谁也没有灌她酒,只是季唯从小家教严,季老师从不让在外面喝酒,今天气氛太好,又有最信任的朋友在身边,所以季唯有意想试探一下自己的酒量。 然后就一瓶倒了。 第二个喝醉的是阮长风,这就属于自己作了,因为不想背一大箱酒回宿舍,所以一个人拼命喝拼命喝……最后还是没喝完。 时妍保持清醒结账,然后打电话给季老师。 二十分钟后季识荆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接女儿,看到季唯醉成这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喝了多少啊,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吗?” “季叔叔……”时妍低眉敛目,没喊老师而喊叔叔,已经有了点撒娇的意思:“就喝了一瓶啤酒。” “您就是……季老师是吧?”阮长风醉醺醺地站起来,明明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还想着讨好巴结未来岳父:“我叫阮长风,那个……季唯的同班同学哈……” 季识荆低头看了眼阮长风冒冒失失伸过来的手,染得半黄不黑的头发,再看看桌上桌下摆了一排的酒瓶子,心里迅速把阮长风划归到对闺女不怀好意的黑名单中去了。 但起码的风度还是要有的,他嫌弃伸出手来,和阮长风握了握:“阮同学你好,我是季唯的父亲。” 季唯已经醉到断片,季识荆怕她坐自行车后座摔下去,决定还是打车回去,又问要不要一起带时妍回家。 时妍看阮长风路都有点走不稳的样子,还是不放心,便说要谢绝了季老师的提议,决定先把阮长风送回宿舍。 送走了季唯父女,时妍喊趴在桌上的阮长风起来,扒拉半天后,只听到他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喜欢季唯她爸爸。” “他也怎么不喜欢你。”时妍看他皱眉,又安慰道:“不过别担心,季老师人很好的。” 事实上,阮长风和季识荆,从见到彼此的第一眼起,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对方。 这间餐馆离学校不远,走路也就半个小时不到,阮长风非要骑自行车回去,时妍怎么劝都没用,只好陪他去找自行车。 在记忆中的停车地点找来找去,始终没见到他那辆显眼的单车,阮长风的酒就有点醒了:“不对啊,我明明记得就停在这里的。” 时妍怀里还抱着半箱啤酒和相机,这会实在抱不动了,就放到地上:“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啊,肯定是这里,我靠着这根电线杆子放的……” 这一片原本就停了不少自行车,时妍怕是被别的车挡住了,就走近仔细看,然后从几辆车的夹缝中间拖出来一个东西。 “我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生气……”她的语气莫名有点心虚。 “什么事情啊。” “我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 “先说坏消息。” “你的车被人偷了。” “好消息呢?” “偷车的人把车篓子给你拆下来了。”时妍把那个粉色车筐递到阮长风面前:“可能是嫌太丑吧。” 她不该补充后面半句话的,因为话音未落阮长风的情绪瞬间爆炸,借着酒劲把偷车贼的全家上下问候了个遍,尤其是针对其无可救药的审美品味大加攻击。 阮长风一直骂到嗓子都哑了还没消气,时妍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喝点水再骂好不好。” “你怎么不帮我一起骂啊。”阮长风喝了一口水,委屈地问时妍。 “啊……是这样吗?” “你就知道看我笑话,从大一就这样!”阮长风崩溃地指控:“显得你特聪明特清醒是吗。” 时妍叹了口气:“我以前没怎么骂过人哎。” “不行,我是为了帮你买相机才丢的车。”他继续胡闹:“你也有责任,小爷我宽宏大量不用你赔我车了,但你得帮我骂他。” 定制良缘 第390节 时妍头疼地扶住太阳穴:“你现在输出情绪也没用啊,我们抓紧时间去报警,没准还能找回来。” 阮长风酒劲再次上头,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不肯走了,发出凄惨的嚎叫:“我这辈子都搞不成乐队了——好不容易才攒够吉他的钱啊……他妈的老子在这个破餐馆给人揩了多少油啊!” 实在是惨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时妍也不好站着看笑话了,只能蹲在他身边小声安慰:“其实也不用非要一辆自行车啊,你看我一直没有车也挺好的,你去远一点的地方肯定还是坐公交地铁的。” “我不管我就要我的车!” “会找到的,只要你坚强一点就肯定会回来的。”时妍轻轻拍他的后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呜我的小绿啊……” “怎么还给自行车起名字了……总之先起来行不行?有好多人在看你哎。” “我不管,你走你走,我要找我的小绿!” 时妍叹道:“我真的不是怕陪你一起丢脸,主要是害怕你明天早上酒醒了以后掐死自己。”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作用,阮长风总算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你先站起来好不好?”时妍把手伸给他:“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的。” 阮长风的手短暂碰了碰她的手心,又收了回去:“你还没帮我一起骂小偷呢。” “那行吧。”时妍盯着阮长风,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地说:“偷车的,我操、你、妈。” 听好学生骂人是很爽的,阮长风哈哈大笑,一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往宿舍走,边走边高声哼唱:“生老病死,七——情——六——欲——钱财身外物……” 时妍好怕他走着走着掉沟里,急忙抱起半箱酒和相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第379章 宁州往事(10) 套娃操作 把连拖带拽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 时妍实在走不动了,这时候阮长风又被她灌了两三瓶啤酒,彻底醉倒不闹了, 老老实实趴在她肩膀上。 时妍从他包里摸出手机, 给他室友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 楼上下来一个穿人字拖的光膀子白皙帅哥, 张小冰大概也是通过季唯认识时妍的,上来就噼里啪啦抽阮长风的脸:“快点起来了,你别吐时妍身上。” 阮长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时妍拉都拉不住。 “你那辆车呢?”张小冰哪壶不开提哪壶:“别乱停乱放被人……” 阮长风“呜”一声哭了出来。 “呦这是怎么啦?” 时妍直接把阮长风留在地上, 然后拉着张小冰走到一边:“同学,跟你商量点事情。” 张小冰耐心地听她把计划说完, 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好笑转变为愕然, 最后甚至有些恍惚起来。 “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时妍挠挠头:“我想想办法吧。” 阮长风在晨光中睁开眼,看着宿舍熟悉的天花板,先是觉得头疼得快要裂开了,然后记忆才像潮水般冲刷上来,模糊又清晰。 他撑着脑袋坐起身,问坐在阳台上练贝斯的张小冰:“我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二点多吧。”张小冰给他倒了杯水。 他继续整理记忆, 然后触及了最不堪的片段, 哀嚎一声倒回床上:“兄弟,我车丢了!” “你在哪丢的车?”张小冰疑惑地看着他:“我昨晚明明看着你骑回来的啊。” “在……打工的地方?”阮长风用力敲了敲额头:“我记得喝完酒出来车就没了……然后当时身边是……” “我就说喝酒误事,”张小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纸箱, 里面只剩下寥寥几瓶酒了:“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这都喝出幻觉了。” “那我车停哪了?” “楼下车棚啊,我亲眼看着你上得锁, ”张小冰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他:“不信你自己去看。” 阮长风连滚带爬地滚下床,蓬头垢面地冲下楼,然后在车棚里找到了自己那辆配色张扬的单车,就停在他习惯的位置上,甚至连粉色的车篓都毫发无伤地装在上面。 “不会吧,”他揉揉眼睛:“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锁,吧嗒一声,顺顺利利。 张小冰从食堂买了早餐回来,正看到阮长风蹲在自行车旁边怀疑人生。 “我都说了没丢你还不信,”他笑着说:“行了回去再补个觉吧,马上开学了就睡不了了。” “哥们,我那几瓶酒你拿去喝吧……我以后一滴酒都不能沾了,”他仓皇地说:“这失忆也太恐怖了。” “没那么夸张,你只是做了个很真的梦而已。” 只是梦……而已吗? 阮长风陷入长久的沉思和回味。 如果只是梦,为什么在梦中轻轻抚拍他后背的那双手,感觉那么真实,好像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后背上。 “我昨天晚上……真是一个人回来的?” “不,你是坐着南瓜马车被仙女教母送回来的。”张小冰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个冷笑话。 无论如何车没丢都是好事,阮长风洗了个澡出来,想起昨天季唯已经同意了,不如趁着开学前把乐队的事情落实。 索性跑去女生宿舍楼下找时妍,电话翻来覆去打了二十多次才被她接起来,语调中带着浓浓的困倦:“喂?” “我们去社联交申请啊。”他兴奋地说。 “现在吗?” “我查过了,今天正好有老师值班。”他催促道:“别睡啦,正事要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深呼吸,然后说:“好,你等我五分钟。” 时妍是个非常守时的人,所以她说五分钟就一定是五分钟,顶着格外憔悴蜡黄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对他说:“走吧。” “你昨晚没睡好?” “嗯,酒喝多了。” 说到这个阮长风格外有共鸣:“确实,酒真不是好东西,不仅会头疼,还能喝出幻觉来。” 时妍侧着头听他说完,平静地笑笑:“是,以后少喝点。” 申请乐队的步骤比他们想象中麻烦太多了,学校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成立过新社团,所以每一道环节都要卡他们一次,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套娃操作,比如a部门的签字需要b组织的盖章,b组织盖章又需要c部门的批文,而c部门的工作人员则表示,如果见不到a部门负责人的签字,就绝对不能签这个批文。 再加上每个环节的上班时间都不一样,办公电话日常没人接,白跑一趟的概率非常大,时妍和阮长风顶着烈日在校园里跑了一个星期,终于把流程走到了申请活动教室的最后一步,只需要学生会主席签个字就算结束了。 终于和助理约好了时间,阮长风和时妍相顾无言地站在学生会办公室外面,这时候已经开学了,学校里彩旗招展,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 “现在什么感觉?” 时妍这个星期始终没休息好,又被带着跑了这么些天的文件,现在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过去了。 “快点弄完拉倒吧。”时妍率先敲响房门。 进门后,只见学生会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阮长风回头问时妍:“学生会主席应该也是学生吧?” 时妍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我还以为里面坐了个大领导呢。” 时妍一听就觉得要坏事,赶紧拿着签字表走上前去:“呃,黄主席你好,我们这边新成立了个乐队,想申请东四楼602做活动教室,这是前面的审批文件……” 男生显然是听到了阮长风的吐槽,抬起头,问:“乐队叫什么名字啊?” 两人一愣,发现还没来及想名字。 “我现在要开会了,你们想好名字再来。” “想好了想好了,”阮长风估计后续还能再改,就随便从记忆里捻了两个字:“就叫也古乐队。” “自己写好。”黄俊给了时妍一支笔,让她写在表头上。 时妍提笔果断地写成了“野骨乐队”。 阮长风发现时妍的字跟下面自己的字很像,恍神间下意识说:“不是这两个……” 时妍也下意识轻轻划掉:“啊,哪两个字?” “你这个表涂改了就不算了哦。”学生会主席慢悠悠地拿起水杯喝了口茶。 “那就这俩字吧不改了。”阮长风当机立断:“野骨,也挺好的。” “有涂改痕迹了,回去重新弄一张吧。”黄俊摆摆手:“记得要原件和两张复印件。” 时妍看着表格下面的七八个签名,想想一路集邮的痛苦过程,就毁在多划的一笔上,顿时懊丧地不行:“就这么浅浅一道线,又不影响辨认,不至于整张表重做吧?” “你这个表格可是要归档的,按规定就是不能有涂改,”黄俊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归档这种事情做过的都懂,意思就是再也不会看了……”时妍强忍着恼火,好声好气地哀求:“您通融通融,就当没看见吧。” “程序,程序就是规矩,规矩是很重要的,今天你划一道线,明天他就能在重要的地方涂涂改改,后天就能模仿老师签名了——”他话音微微一转:“我说你们是真不懂啊,就这么空着手来了……” 话音未落,阮长风已经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办公桌。 “哎!你干什么呢!”黄俊拍案而起。 “看到一只蟑螂,帮黄主席维持办公室环境呢。”他慢吞吞地说。 “蟑螂呢?” “没踩到,跑了。” 时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原本准备拿来充饭卡的一百块钱,夹在两张表中间,重新递了过去:“他脾气倔,您多通融。” “这还差不多……” 阮长风立刻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脾气犟”的定义,劈手把钱抢回来,又把表甩到他脸上:“就这个,你爱签不签。” 黄俊冷冷一笑,指着门口:“出去。” 阮长风拉起时妍就走,把门关得震天响。 “你以后可是要为人师表的,就不能有点风骨?”阮长风还不忘数落时妍。 时妍只觉得心脏不堪重负,深呼吸:“他那个意思你没看出来?稍微花点小钱,把这事结了不好吗。” “不好!”他硬邦邦地说:“这种人绝对不能惯着。” 定制良缘 第391节 时妍虚弱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跑一次材料,就不信办不下来!”阮长风摩拳擦掌:“都是因为你这种人,学校里才到处都是歪风邪气。” “那你自己去办吧。”时妍沉下脸来。 “自己去就自己去。”阮长风横眉冷对:“少了你我也能办成。” 时妍正准备回宿舍补觉,阮长风又追了上来:“那啥……社联办公室主任星期几上班来着?” “……” “我发现少了你还真不行。” 时妍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先别急,我还有个办法。” “我不会给那家伙一分钱的!” 她没理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小唯,你返校了吗……你今天穿的哪件衣服?化妆了没?” 等挂了电话,阮长风又开始闹别扭了:“你这算什么闺蜜啊,居然让季唯出卖色相。” 时妍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把事情办成。” “不行,我看那姓黄的眼神不正,季唯去了肯定要被他占便宜。”阮长风也抢着给季唯打电话:“她不能去。” “要不你让张小冰陪她去?” “唔,不能给他创造跟季唯独处的机会。” 时妍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血压疯狂地往头顶飚。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阮长风终于发现了她脸色的异样。 “没事。”她摇摇手:“我陪小唯去,你就在宿舍好好歇着,行吗?” 阮长风其实是不满意这个计划的,但看时妍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了,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真没事?” 时妍摇摇头,然后眼前一黑,顺势向后倒去。 第380章 宁州往事(11) 有个男人在旷野中钓…… 时妍感觉自己只晕了很短的一点时间, 但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季唯正在骂阮长风, 可她声音太清脆温柔, 所以明明是非常严厉的措辞,还是没有什么威慑力:“你脖子上顶的那个球到底有没有开眼?不需要可以捐出去啊, 我才几天没顾上小妍, 你就把她累病了,你知不知道小妍身体很好的,这么多年真的很少很少生病,你到底是怎么……” “我已经没事了。”时妍直挺挺地床上坐起来:“有点累, 睡一下就好了。” “赶紧躺着!”季唯一巴掌把她拍回床上:“我已经帮你请假了,无论如何别出去跑了, 给我好好休息三天。” 说到这个时妍想起来了最牵挂的事情:“对了, 你有没有去学生会?” 季唯轻轻“啧”了一声,把签好字的表格在她面前亮了亮:“我出马,怎么可能办不成嘛,都搞定了,还批下来五千块钱活动经费。”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阮长风在一旁小声吐槽:“你是没看见季唯当时穿的那件衣服……那个领口低到……”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季唯厉声呵斥:“记得买水果回来。” 时妍看现在低眉敛目的阮长风真是格外顺眼。 “真叫野骨乐队啦?”她有点懊悔:“我随便写的。” “我们几个都觉得还挺好的,”阮长风挠头:“日本不是有个落语故事叫《野骨》嘛, 听起来有点哀艳。” “什么故事啊, 给我讲讲呗?”季唯笑道。 “有个男人在某地旷野中钓鱼,偶遇一具枯骨,一时善心大作, 便念一段超度的经文,再在泼酒祭奠,白骨便化作绝色美人与他作伴。”时妍小声说:“挺荒唐的故事。” “反正最后都是梦一场啦。”阮长风拍了拍手:“万恶的梦结局。” “如果我死后曝尸荒野, 谁愿意来祭拜我的枯骨,我也会很感谢他的吧。”季唯幽幽地说。 时妍听了轻轻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话里话外,都是些不详之兆。 时妍只休息了一天,身体就算复原了,但假已经请过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课,就趁着空闲时间领到了活动室的钥匙,先去踩踩点。 开门之后才发现房间的状况非常糟糕,前任使用者并没有好好爱惜教室,地板上随处可见滴落的油画颜料,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松节油的气味,混合着灰尘让她进门就捂住鼻子,开窗通风。 乐队成员已经决定明天去买乐器,所以时妍决定今天要先把房间收拾出来。 地上的垃圾和灰尘之类的都还好说,主要是地上的颜料完全干掉了,时妍去药房买了两瓶酒精,又跑到超市买了水桶刷子,然后就是蹲地上无脑刷刷刷。 时妍擦了一上午地板,中午午休期间阮长风带着乐队成员过来参观,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房间布置,说这几面墙要贴上隔音棉,那里要摆一个乐器架,休息区的hifi音响必须得整一套之类的。 时妍正蹲在一个废弃画架后面刷地,因为天生存在感稀薄,又全程没出声,居然没人注意到教室里一直蹲着个人。 她心中郁闷,赌气就不出声,悄悄打量三个乐队成员,终于有了个整体印象。 吉他阮长风,这个不用介绍。 贝斯张小冰,阮长风室友,平平无奇的美男子。 鼓手宁乐,身形微胖,和气一团的富二代。 季唯因为临时有事,缺席了乐队的首次见面,三个男生就不再掩饰成立乐队的真实目的是追女孩,一通夹枪带棒的口舌之后,定下了公平竞争、友好共存的主基调。 他们唇枪舌战的时候,时妍就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舒缓自己濒临报废的脊椎,直到最后一个出门的阮长风都准备锁门了,才突然发现了她:“哎,你在这干嘛呢?怎么不讲话啊。” “搞卫生。”她弯腰,重新拾起地上的刷子。 “我说怎么比想象中干净一点……”他点点头:“我要上课了,你继续加油吧。” 时妍轻轻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一块顽固污渍,她的大脑并没有闲下来,同时在用随身听放voa磨耳朵,隔着耳机听到阮长风把门关上了。 几秒钟之后门又开了,阮长风去而复返。 “忘带什么了?”她抬起头。 “我说……”他忍无可忍地说:“你是真不打算叫我们几个男生帮忙打扫了?” “可是乐队经理不就干这些杂活的么?”她迷茫地问:“你们几个把音乐搞好就行了。” 阮长风仰天长叹:“拜托你不要活得好像封建社会包身工一样好不好?” “小唯不是帮我请假了嘛,正好你还要上课。”她擦了一把鼻尖的汗:“活不多,我一个人也就干完了。” 阮长风无奈地看了她一会,突然冲到窗口,对着已经走到楼下的张小冰和宁乐大喊:“喂,你们两个回来——搞卫生啦!” 张小冰朝他挥挥手:“上课你不去啦?” 宁乐更直接一点,叫道:“卫生先放着,我找个小时工阿姨来干!” 阮长风回头对时妍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乐队里面有个有钱的冤大头多重要。” 时妍腼腆地笑笑,继续低头刷地。 “宁乐不是说了,找个小时工?” “你帮忙跟他说,把招工的钱给我就行了,”她拎起水桶去换水:“我保证弄得比阿姨干净。” 等她重新打了一桶水回来,发现阮长风正在拆一个朽烂的木头架子,搞得到处尘土飞扬,他的头发被染成了浅灰色。 “你不去上课吗?” “让张小冰帮我签到了。”他把木板胡乱丢到地上:“这些,应该也能卖不少钱?” “买吉他的钱还不够吗?”时妍小心地问:“不够我可以借你的。” “你的钱自己好好收着吧。”阮长风又开始抠墙上的残胶:“我是不敢指望——你递把铲刀给我。” 时妍抿了抿唇,把工具递给他,莫名觉得两人独处的气氛挺好:“其实你不用帮我的……” “我怕你一个人闷着头搞卫生,又把自己累晕倒了。” 他似乎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关心,又迅速补上一句:“不会求助的人,就算累死了也活该,我一点都不同情。” “嗯嗯。”时妍拼命点头:“你说得对。” “别光点头啊,记住喽。”阮长风伸手点她的额头,好像真的有点生气:“别啥事都自己扛下来,你当自己是是超人啊。” “是,以后不会了。” 阮长风听这句“以后不会”的语气,分明就是“下次一定”的意思,更是气恼:“你这人什么毛病啊?身体不舒服了也不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说,就自己忍着受着,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就是存心想让人愧疚,这样显得你特别无私特别伟大?” 时妍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性格。”他把铲刀往地上一丢:“非要靠着讨好别人才能活下去,一点出息都没有。” “那个……我能解释一下吗?”时妍小声争辩:“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就只是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了?”阮长风咄咄逼人:“习惯了自我牺牲还是自我奉献?您就是当代活雷锋啊?” “我习惯了向别人求救得不到帮助,还不如自己咬牙挺过去。”时妍低下头,却紧紧握住拳:“从小到大,就我和奶奶两个人……别人不来踩一脚就很好了,很多时候,真的指望不上的。” 阮长风的气焰瞬间弱了下去。 “我这个毛病不好,会努力改的,”她抬起头,难得直视阮长风的眼睛:“今天这样……只是相信自己能做好。” 阮长风低头看着她,汗湿的头发沾了灰尘,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眼神隔着厚厚的玻璃镜片,看着还是朦朦胧胧的,只是罕见地透出些并不浓稠的哀伤。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时妍下意识往后一缩,还是没躲过去,脸瞬间就红了。 “头发上有点脏。”他小声说。 “谢谢。” 阮长风收回手,像是要打破房间里的气氛似的,启动狂暴模式,开始大刀阔斧地疯狂搞卫生。 第二天下课后,新成立的野骨乐团在飞天乐器行门口集合。 “确定来这家?”这里离学校不远,但张小冰觉得门脸实在不算醒目。 “全宁州数这家最专业,听说售后也很好。”阮长风已经提前做好了功课。 正要进去挑选,季唯拦住大家:“再等等,小妍还没来呢。” “小妍是谁啊?”宁乐问。 “咱们乐队的经理。” 正说话间,时妍匆匆赶来,手里拎着四瓶饮料:“不好意思来晚了,请大家喝果汁。” 她发了一圈果汁,最后一支递到阮长风面前:“苏打水……可以吧?” 定制良缘 第392节 阮长风却迟迟没有伸手接。 时妍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这么短的时间就改胃口了? “不对……吗?” “你的呢?” “什么我的?” “我说你给你自己买了没有?” “我不用啊,我在宿舍打过水了。”时妍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给他看。 阮长风的古怪脾气再次发作,说什么都不肯接她手里这瓶苏打水,而是去店里找老板要了一杯。 时妍莫名其妙地问季唯:“我又怎么惹着他了?” “这人就这样,不用管他。” 第381章 宁州往事(12) 关于她的一切都会湮…… 说是给乐队挑乐器, 但张小冰原本的贝斯已经足够好,阮长风那把旧吉他也勉强能凑合用,季唯唱歌也不需要什么, 所以今天主要就是宁乐选架子鼓, 他很快乒乒乓乓地敲了起来。 阮长风在吉他区闲逛,凭第一眼印象拿下一把原木色的吉他, 时妍一直留意他的动向, 看准时机凑过去,轻声说:“这把很适合你。” 他翻过来看看价格:“嘿,你倒是有眼光,选了把这么贵的。” 时妍踮起脚尖偷看一眼数字, 也悄悄咂舌:“真的好贵。” “但这个……确实是好啊。”阮长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琴身,顶级的木料和做工, 每一寸弧度都温润精妙:“太舒服了。” 不过确实是严重超出预算了, 阮长风恋恋不舍地挂了回去,之后又花了很长时间试了别的,却都没有第一把的感觉了。 见阮长风纠结,年轻的店员主动走过:“你好,需要帮忙介绍吗?” “不用不用,你去忙吧。” “那我可以请教个问题吗?”店员彬彬有礼地问。 这还蛮稀奇的, 时妍看了眼店员胸口的名牌, 史师。 “你说吧。” “那边那个挑音响的白衣服女生是和你们一起的吗?”他指的当然是季唯。 “是啊,怎么了。” 史师上上下下打量着阮长风,不住地唉声叹气。 “多好的姑娘啊, 可惜,实在可惜了。” 阮长风被他说得很不自在,挑挑眉:“你有什么指教?” “她怎么会选你当男朋友呢……”史师摇摇头:“不可能, 绝无可能。” “你说我是谁男朋友?”阮长风先是一惊,随后笑起来:“她现在……” 时妍及时打断了他,给他看手机上刚收到的季唯的短信:“太难缠了,帮我应付一下。” 阮长风抬头看季唯,她正朝这边轻轻双手合十,祈求的手势。 “兄弟,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了吗?”阮长风乐了。 “暂时还不知道,”史师理直气壮地说:“但这完全不妨碍我对她一见钟情!” 阮长风心想季唯要是这么好追,他也就不用辛辛苦苦曲线救国搞乐队了,一时间哑口无言。 时妍倒是见怪不怪了,只是以前季唯面对这种情况都是直接冷面拒绝,从没有找过冒牌男友当借口。 “哎,”他用胳膊肘戳了戳史师的手臂:“我告诉你她的名字,这把吉他你能给我打几折?” 时妍在旁边听得直叹气。 “你真是太过分了!”史师瞬间情绪爆炸,歇斯底里地指控道:“都有这么美的女朋友了,居然还想着靠她赚钱!” “如果告诉你电话号码的话,折扣应该会更大一点吧……”他摸着下巴小声嘀咕。 时妍在旁边疯狂咳嗽,都没能提醒阮长风,站在那里把小算盘打得震天响。 “不要介意嘛兄弟,女朋友就是用来分享的——嘶——”话音未落,阮长风只觉得右耳一阵剧痛,已经被季唯用力拧住。 “小唯小唯,手下留情,耳朵要掉了!”他连声哀嚎道:“我说错了!说错了!时妍快点救我!” 时妍无视了他的呼救,专心研究墙上贴得乐谱。 “原来你叫小唯……”史师痴痴地凝视着她:“真好听啊。” 季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本打算走野蛮女友道路劝退史师,但计策似乎不能奏效,两下权衡之后,暂时放下了阮长风,用嗔怪的语气说:“哎呀,谁让你乱讲话的嘛。” 阮长风没想到会有今天这种艳福,只觉得季唯连头发丝香香软软,顿时酥了半边身子:“那个……小唯你……” “嗯?”季唯拖长了尾音,只有时妍能从她的音调中听出一点点威胁的意思。 “你能不能……能不能……”他似乎真的挺惭愧的,耳朵都红了起来。 “你说嘛,跟我不用不好意思。”季唯娇声问。 “……能不能帮我买这把吉他?有点贵……” 季唯还没反应过来,史师已经呜咽起来:“世道不公啊,苍天无眼!我这辈子唯一爱的女孩摊上了个不要脸的混蛋啊!” 时妍看他哭得好伤心,把多出来的那瓶苏打水递给他:“那个……你要不要喝饮料?” “谢谢。”史师抽抽搭搭地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喝两口,哭两声,再喝两口,再哭两声。 张小冰一直留心这边的动静,问柜台后面的店长:“店员的情绪这么不稳定的话,会不会很容易把客人吓跑啊。” “一般来讲肯定是不行的,如果是别人,就今天这个表现就够我把他开除了。” “为什么史师例外呢?” “首先,他平时不这样的,今天应该是真的动心了。”店长慢条斯理地说:“其次,史师在读宁州音乐学院,专业能力还是胜任的……最后,如果我把他炒了,他妈妈,也就是我姐姐,会把我的头拧下来。” 另一边,宁乐敲完一段节奏,兴高采烈地举起鼓槌:“老板,这套鼓我要了,然后再来一套的放我家里!” 这边,季唯被阮长风磨得实在没办法,掏腰包帮他补上了剩下的钱,阮长风也抱上了心仪的吉他。 “脸色这么难看?这笔钱算我借你的不行吗。”他笑嘻嘻地说。 “肯定是借啊,什么叫‘算我借的’,你居然有过不还钱的心思?”季唯柳眉倒竖:“别蹬鼻子上脸啊。” “你让我假扮你男朋友,难道一点补偿都不给么?”阮长风凑近她耳边小声说。 季唯终于被他的厚脸皮击溃,无比后悔这个草率的决定,又顾虑着史师还在附近徘徊,没有一巴掌拍他脸上。 时妍正在和老板协调送货上门的时间,连保修凭证上的小字都一项项仔细核对,揉揉看花的眼睛,抬头就见季唯和阮长风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略微恍神。 “哎,我还以为你会找张小冰假扮你男朋友呢。”他语气轻慢悠闲,状似无意:“你看这种时候,果然还是我比较合适吧?” “是啊,因为你肯定不会当真嘛。”季唯微笑着说:“我觉得你心里比较有数一点。” 阮长风的心悄悄沉了下去,梦寐以求的新吉他捧在手里,也好像突然没那么开心了。 结清账目,临走前老板拿着一个相机走过来:“几位需要跟乐器合个影吗?” 众人欣然应允,时妍这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乐队成立后首次见面,是应该把相机带来拍照留念的,看老板手里的相机型号老旧,不由在心里暗暗嫌弃起来。 大家在镜头前摆好姿势,老板又问:“乐队经理不跟大家一起吗?” 时妍腼腆地摇摇头,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我跟您学学怎么拍照。” 她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杵在那里的史师:“哎呀,不好意思。” “我才不好意思……”他意态消沉:“我的脚不该放在这里,挡你的路。” 时妍看得有点有心不忍:“那个……你还年轻嘛,以后还会遇到别的喜欢的女生的。” 史师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季唯,白衣长发,含苞待放,伤感地直叹气:“不会了,以后都不会有了。” 拍完照后,老板去冲洗照片,等待的功夫里,阮长风突然朝时妍伸出手:“我的水?” “我记得你把杯子放在那边……” “不是说这个水,”他说:“我的苏打水呢。” “给史师了啊。”时妍莫名其妙:“你刚才自己说不要的。” “我刚才不想要,现在要了不行吗?”阮长风今天简直无赖地让人讨厌。 “可是现在没有了啊,要不你喝我的?”时妍还以为阮长风嫌弃店里的水不干净,掏出自己的保温杯。 “不要,我就要苏打水。”他气哼哼地说。 “不过我刚才在小卖部买走的是最后一瓶哦。”时妍耐着性子安抚他:“回学校再给你买行吗?” “嗯……行吧。”阮长风别别扭扭地答应了。 张小冰在一边看得好快乐:“是不是男人都想要个季唯这样的女朋友,再来个时妍这样的妈?” 一句话同时得罪了在场的两个女生,在时妍和季唯的围追堵截下,张小冰悻悻认错,赔礼道歉。 老板拿着刚洗出来的照片回来了,虽然设备简陋些,但拍得非常好,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相当饱满。老板让大家在照片后面签名,最后传到时妍手里,时妍还是不肯签,季唯说:“你不露脸就算了,墨宝都这么吝啬?” 时妍笑笑,在犹自温热的相纸后面提笔写了“野骨乐队留念”。 还是没写自己的名字。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太稀薄了,甚至在冥冥中,似乎存在某种不可说的预感,她觉得自己身上的一切最终都会湮灭。 季唯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绝艳,而时妍做事情永远轻轻的,淡淡的,尽量不要留下太多的痕迹,最好离开的时候身后干干净净,不要让世界知道她存在过。 第382章 宁州往事(13) 流浪歌手 开学后野骨乐队保持着一周三次的集体练习, 原则上练习之外的时间则都可以随意使用活动教室,但几个人平时事情都挺多,能保证全体练习的时候不缺席已经很不容易, 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时妍一个人在活动教室里自习。 穿上秋装的时候, 又有人给时妍介绍了个家教工作,到学生家里一看, 书桌前居然坐着史师。 “晚上好哇, 时老师。”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定制良缘 第393节 “你怎么会要补习高中数学啊?” “我退学了。”史师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得了的事情:“准备重新考宁州师范,到时候就是你小师弟喽。” “为了小唯?” 史师点点头:“我不准备放弃。” “你爸妈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揍你?”时妍知道从知名度上来讲,她母校远不及在专业领域享有盛名的宁州音乐学院,何况史师一看就是音乐世家出生。 “有啊。”史师摸了摸明显消瘦的脸:“不过我都绝食对抗了嘛, 他们就心软了,还给我找家教。” “那你的学籍有没有保留在音乐学院那边, 这样万一考不上……”时妍有种眼看着小伙子走上不归路的悲壮感。 “我决定不给自己有退路。”史师坚定地说:“退学就彻底退了, 我一定要考上你们学校。” “其实想追求小唯也不用非得做到这一步啊,”史师确实是季唯众多支持者中罕见痴心的了,但时妍还是好心规劝:“我们现在搞乐队,你在音乐圈子里面混,机会肯定更多的,你现在复读一年, 可要一直专心。” “你说那个阮长风, 他又有什么特别,不就是沾了一条离得近么?”史师信誓旦旦:“只要我离她近一点,季唯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时妍心知是这人是劝不回来了, 但还要最后努力一下:“你母校那边可不可以先办休学,等明年高考报名的时候再正式退学?你父母应该有这方面的人脉?” 躲在门外偷听书房里动静的史师父母暗暗挑大拇指,知道这个家教算是找对了。 “不需要, 完全不需要。”史师不耐烦地说:“快点开始吧,高中那点东西我都忘干净了。” “才一年,不可能都忘记的。”时妍给了他一张试卷:“我帮你摸摸底。” 半个小时后,时妍对着25分的数学试卷发起了呆:“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啊。” “我之前是艺术生嘛,”史师皱眉:“对文化课要求很低的。” “然后你还考我们学校的金融专业?不考虑别的吗,我们学校也有艺术学院……” “我只想要离小唯近一点。” 时妍叹了口气,翻开教材的第一页:“看来我们真的有很多东西要重新学了。” 大概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感,在确定史师复读无法挽回后,时妍在这个学生身上倾注了极大的心力,他的基础实在太差,时妍使出水磨功夫,把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给他,对他每一次的月考成绩比自己的考试结果还关注。 阮长风很快发现了她的新兼职:“能让你这么上心,这次的学生肯定是有钱人家吧。” “嗯……也不算很有钱吧,”时妍从试卷中抬起头:“就还可以。” “如果真那么有钱,直接请高考命题组老师来补课好了。”阮长风酸唧唧地控诉:“你最近都不忙乐队的事情了,经理大人。” “请问你脚底下的地板是自动清洁的吗?”时妍挑眉:“你们弄乱的房间是谁收拾的?” “我早让你排个轮值表喽,”他大言不惭地说:“省得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时妍默默低下头继续研究史师的试卷。 “你到底教了个什么学生啊,给的钱又不多……” 时妍立刻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名字折到背面:“只是基础太差了而已。” 阮长风想起来自己还欠季唯不少钱,又开始动起了心思:“这次的学生家长好不好说话?你看我要是戴顶假发……” “不行不行。”时妍疯狂拒绝,生怕他俩见面掐起来:“你还是好好练琴吧。” “可是我要还钱……” “你可以找一个能练琴还能赚钱的工作。”时妍随口建议道。 阮长风当时没接话,直到两个星期后,时妍深夜从史师家里出来,赶末班地铁的时候,在地铁口看到了秋风中瑟瑟发抖的阮长风。 他抱着吉他坐在小马扎上,前面摆了个铁盒子,里面散落着零星几个硬币,当时场景实在是太凄凉了,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许笑。”阮长风愤怒地瞪着她:“都怪你的建议。”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跑来卖艺……” “谁卖艺了,我只是觉得嘈杂的环境有助于静下心来练习而已。”阮长风嘴硬道:“那个盒子是被风吹过来的,没想到马上就有人往里面放钱,大钞我都追上去还了,留几个硬币做纪念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时妍恍然大悟:“你看我也没零钱坐地铁了,这点钱能不能给我……” 她作势要从盒子里拿钱,阮长风心疼地差点从马扎上跳起来;“别——” 叮叮当当几声悦耳的脆响,时妍手里哗啦啦地抖落几十枚硬币,在铁盒子里面来回滚动跳跃:“正好今天换了点零钱,加油……流浪歌手。” 阮长风看了她一会,别扭地说:“反正是你建议的,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时妍这辈子开过最大的挂就是季唯,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所以第二天八点,阮长风在地铁口支起乐谱和音响后,季唯翩然而至,歌声打断了他寂寞的独奏。 季唯本身嗓音条件就不错,今天还用心打扮过,穿了件哥特风小洋裙,纤细的高跟鞋衬得脚踝盈盈一握,腿上还缠了几圈蕾丝系带,头上歪戴了顶华丽的红色小帽,往那里一站就自带吸睛效果,开腔后更是气场十足,过路的人们纷纷驻足欣赏。 “时妍呢?”一首歌唱完,趁大家投币的功夫,阮长风问季唯。 “去学生家了,说上完课就过来。”季唯掠了掠头发:“下一首唱什么?” 阮长风翻过一页乐谱:“唱《夏天》吧。” “可是夏天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才值得歌颂嘛。”阮长风笑着拨动琴弦。 等时妍上完课改完作业走到地铁站,这一对年轻的音乐组合已经引发了前所未有的交通堵塞,外圈乌泱泱地围着一大堆人,同时还听到路人谈话:“哎,这里面干嘛呢?” “不知道啊,大家都在围观,肯定有热闹看吧。” 她哭笑不得,挤了半天还是没能挤进去,索性放弃了,就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一会,听听季唯如丝绸般的歌声。 可惜也没能听太久,地铁上禁止卖艺,但宁州是个宽容的城市,一般情况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这种程度的人群聚集是必要管的,地铁安保人员已经来驱赶过几波,连内圈都没挤进去,最后选择了报警解决。 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时妍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瞄准两句歌词的间隙大喊:“小唯——走了!” 歌声戛然而止,然后是麦克风从音响上被拽下来的声音,人群中发出鼓噪声,然后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乱了起来。 时妍趁着混乱钻了进去,阮长风和季唯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正所谓越忙越乱,差点被缠在一起的音响线绊倒。 “长风,收吉他!然后谱架!”时妍立刻指挥起来:“线材我来整理,小唯,看好钱盒子!” 他们二人得令,以极高的效率执行起来,时妍自然也不闲着,把零散的东西迅速归拢到一起,她这段时间整理器材已经很有经验,自信没有人可以比她做得很快。 在时妍的指挥下,三个人配合默契无间,就像是一个人长了六只手,人群叹为观止。 区区几十秒后,阮长风合上琴箱,季唯又去收了最后一圈赏钱,时妍手上肩上全挂满了东西,叫道:“走!” 季唯不再收钱,向后退了一步,朝人群微笑着脱帽,鞠躬致敬,即使是在嘈杂简陋的地铁口,谢幕的礼仪也周道如星光璀璨的华美舞台。 然后拨开欢呼鼓掌的人群,撒丫子就跑。 “东西带齐了没有?”奔跑中阮长风问。 “搞定了。” “我们往哪边跑?” “进站坐地铁!”时妍扛着沉重的音响,气喘吁吁地说:“九号线还有两分钟进站,时间刚好够。” “时间不够,”眼看着地铁闸机就在眼前,阮长风突然哀嚎道:“我公交卡忘记充钱了!” “用我的!”时妍从口袋里掏出公交卡甩给他,阮长风利索地接住卡片:“你怎么办。” “我坐下一班,活动室汇合。” 这时季唯突然哎呦一声大叫,脚下一歪,险些摔倒,原来是脚下纤细的鞋跟在奔跑中折断,还捎带着崴了脚,这时候地铁刚好鸣笛进站,车门打开,人流如水涌出。 “算了不跑了吧,”季唯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安保人员:“最多就是被骂一顿嘛。” “不行不行,听说被逮到会没收乐器的!”阮长风焦急地说:“你再忍着跑两步!” “长风,吉他给我!”时妍喝道。 阮长风在和她对视的短暂瞬间会意,把琴箱用力抛向时妍,直接把季唯打横抱了起来,刷卡打开地铁闸机,然后冲向即将关闭的地铁门。 在地铁门合拢之前的最后一幕画面,时妍看到跑进车厢的阮长风立刻转身看向这边,季唯迤逦的裙摆在他臂弯间起伏,小腿的线条美得触目惊心,似乎害怕摔下来,又像是惊魂未定,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清幽地叹了口气,侧过头,靠到他的胸膛上。 众所周知,想要凹造型就不能带太多东西,人家逃跑像英雄救美,充满戏剧性的电影质感,而当时妍东躲西藏,最后成功把这叮铃咣当的几十斤零碎推上地铁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贪心不足的小偷,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最后被拖得寸步难行。 上车后再次清点东西,一二三四五六,全都完好无损地带齐了,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只要注意设备不让人碰坏就行了。 刚才的围观群众也都散场了,地铁上挤得满满当当,总觉得比平时颠簸,时妍用脚垫在琴箱下面减震。 “小姑娘,你怎么哭啦?”旁边有个热心地中年阿姨好奇地问她:“身体不舒服吗?” 时妍自己是完全没感觉到眼泪的,被提醒后才觉得脸颊边有些微凉,但每一寸的四肢都被开发出了拎东西的用途,脖子上还挂了个沉甸甸的手提袋,实在腾不出手擦眼泪,就只好狼狈地歪过头在肩膀上蹭了几下。 第383章 宁州往事(14) 美丽冻人 时妍走到东四楼楼下的时候, 抬头看到活动教室的灯还亮着,顿时觉得一步路都走不动了,打电话让阮长风下来搬东西。 她感觉电话还没挂断, 阮长风已经冲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六楼直接跳下来的。 见到时妍,他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辛苦了。” “你检查一下吉他有没有压坏……” “没事, 不用检查, ”他散漫地背上琴箱,又抱起沉重的音响:“你肯定保护得好好的。” 时妍跟在他身后爬上楼,推开活动室的门,季唯坐在窗前, 关着脚搭在椅子上:“小妍你没事吧?” 时妍从袋子拿出冰矿泉水和红花油:“你的脚,赶紧冰敷一下。” “还好啦, 就崴了一下。”季唯随手把断了根的高跟鞋甩到一边:“早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就不该买。” 时妍仔细检查了她的脚踝,确认没有红肿,稍稍放心下来,但还是坚持让季唯冰敷,然后又从工具箱里找出502开始粘她的鞋跟。 “不用修啦,扔了就行了。”季唯困倦地歪在椅子上:“再说也粘不牢, 走两步还得掉。” “不是你穿, 我穿,”时妍顿了顿:“也不用走几步路,到宿舍就行。” 季唯反应有些跟不上, 没理解她的意思,阮长风故意邪魅一笑:“不跟时妍换鞋穿,难道你还想让我再抱你回宿舍么?” 季唯脸一下就红了, 瞪了他一眼:“你给我把今天的事情忘掉。” 时妍挤502的手微微一抖,心想现在这种情况自己似乎应该出去,作为从小到大第一个公主抱季唯的男生,阮长风但凡稍微上道一点,他俩的事情就算不是立刻成了,起码也有七八成把握了。 结果阮长风就是不上道,一摊手,嬉皮笑脸地说:“那肯定忘不掉啊,回来一路上多少同学都看见了,你看我都是为了还债才做到这一步的,快说,怎么补偿我的清白。” 季唯抄起另一只鞋子向他砸过去:“你去死吧。” 时妍叹了口气,粘好鞋底,自己穿上试着走了几步,发现确实不怎么舒服,季唯居然穿着它站了一整晚,实在是很拼了。 定制良缘 第394节 季唯也穿上时妍的运动鞋,舒适地叹了口气:“我和小妍鞋码一样真是太幸福了。” 阮长风把另一只差点砸中他脑袋的高跟鞋捡回来,放到时妍面前,吞吞吐吐地说:“我现在有个不太好的想法……” “我们俩都没有脚气。”时妍抢着说:“不会互相传染。”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他很惊讶:“我发现咱俩还真挺有默契的。” 时妍尴尬地扭头问季唯:“咱们回宿舍吧?” “别急啊,还没分钱呢。”季唯笑盈盈地打开铁盒,露出盒子里满满当当的钞票。 “有什么好分的,本来就是为了向你还债,”阮长风散漫地说:“你直接拿着就行了,反正钱也是你赚的。” “是我们俩一起赚的啊。” “拉倒吧,只靠我一个人在那弹吉他,一晚上才赚十块钱。” “最起码小妍还有三分之一呢。”季唯把所有的红票子都捡出来,塞给时妍:“快收着吧经理大人。” “我什么事都没干怎么好拿这么多……再说你这哪只三分之一。”时妍急忙推拒,又把钱放了回去:“是你有观众缘才讨的赏,合该你收着啊。” “观众缘……到底是冲着我的歌来的,还是我这张脸呢……”季唯疲倦地向后靠在椅子上:“如果今天唱歌的是你,能赚回来多少钱?” 她这后半句话的原意显然不是羞辱时妍长得不好看,只是心神松懈,恍惚间说了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但阮长风的脸色明显冷了一下。 可时妍就像没听见似的,神情丝毫不变,扶着她站起来:“咱们回宿舍吧,我也好累了。” 最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动那个铁盒子,就任由它摆在那里。 虽然后来季唯也没再去地铁口唱歌了,但这件事情还有些小小的后续,当时有好事者把他们表演的视频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在本地的某些论坛里还火了一阵,后来论坛上评选校花的时候,季唯也没有悬念地顺利当选,进一步收到了几个唱片公司的邀约。 类似的邀请她从小到大已经收到手软,根本没当回事,不过有一家业内著名的唱片公司把邀请函寄到了活动教室,阮长风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收信人写得还是野骨乐队,顿时误会了,兴冲冲地把大家叫来开会。 时妍看在眼里,不忍心戳穿他。 众人还以为能就此出道,屏气凝神地拆开,看了几遍才意识到人家只想发掘季唯当歌手,都大失所望。 “我呢我呢?”阮长风把纸翻来覆去地看:“视频里面有两个人啊,他们没看到我吗?” “你就是个布景板啦。”张小冰笑嘻嘻地说:“别说视频了,我估计当时都没几个人注意到你。” 季唯默默接过邀请函,摩挲着落款孟氏集团的纹章,不动声色地撕了。 “哎,你撕它干什么,去试试嘛。”阮长风惊道。 “我现在还不想当歌手。” “只是让你去试音,也没说你肯定能发唱片吧。” “只要我想去,肯定能出道。” “喔你这也太自信了。” 时妍看阮长风和季唯聊得有点僵,赶紧转移话题:“咱先不想那么远的,元旦晚会我们乐队要不要出个节目?” “要。”季唯立刻拍板:“必须出。” “刚才不是还不想当歌手么。”阮长风似笑非笑地说。 “因为表演节目就不用当主持人了。”季唯打了个哆嗦:“元旦那会多冷啊,还是露天的,我可不想穿着晚礼服冻一整晚。” 季唯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但有些责任作为校花是逃不掉的,半个月后的某天,站在宁州最好的高定工作室vino里面,时妍不得不陪季唯挑主持人礼服。 “还是往好处想嘛,起码这次的赞助商大气,”时妍看季唯垮着的脸,绞尽脑汁安慰她:“以前的晚礼服都是租人家穿过的,这次可以来店里随便挑。” 季唯随手捻起一条看上去很一般的裙子,看着上面五位数的标签,摇摇头,她这两天练歌还要排练,嗓子有点哑了,轻易不想说话:“孟家就算再怎么财大气粗,这也太夸张了。” “学姐学姐,你看这条红色的怎么样?”晚会的主持人有四个,一起同行的小学妹听说免费挑选,早就乐疯了,扯过一条鱼尾裙来征求意见,又问导购小姐:“真的是免费的吗?真的吗?” “孟先生已经吩咐过了,几位同学今天可以随意挑选。”导购微笑着说:“请随便试试,我们提供免费的尺寸修改服务。” 那位艺术学院的师妹去试漂亮衣服了,季唯看了一圈,还是淡淡的表情,甚至没有伸过手。 “如果季同学不满意的话,我们这边还有……” “有没有厚一点,保暖一点的?”时妍小声替她问了:“我们学校的操场是露天的,可能会很冷。” 季唯清了清嗓子表示赞同。 “有的有的,请这边走。” 最后季唯挑中全场最保暖的礼服,米白色长裙,不仅是长袖还是高领,时妍填尺寸的时候还预留出了能在腰上贴一圈暖宝宝的余地。 导购小姐非常热情,一直试图说服她再加一条贵气的雪貂皮草,季唯哪里敢要,借口感冒嗓子疼,拉着时妍提前走了。 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时妍还能粗神经地认为,赞助商孟氏只是单纯地人傻钱多,回到学校后,两人看着校园南边荒地上进驻的大批建筑施工团队,据说是孟家赞助的一个室内的、能容纳全校师生的体育馆,连时妍也不能说服自己了。 “你看我干嘛,我什么都不知道。”季唯声音沙哑中略带一丝颤抖:“你别瞎想。” “小唯,我一直觉得你很漂亮,但应该没有漂亮到这一步吧?”时妍也不敢确定了:“总不能就因为你一句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季唯断然道:“一定是巧合,再说现在离元旦也就两个月了,体育馆肯定来不及盖的。” 时妍没再说什么,任由季唯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觉得季唯的手心滚烫。 想要在两个月的时间盖一座体育馆确实是工程学奇迹,即使工地上投入了大量人力,昼夜不停地施工,吵得面临期末考的学生们怨声载道,校长信箱里塞爆了投诉信,体育馆也还是没能在元旦之前完工。 季唯刚要松一口气,随即被告知元旦晚会延期了。 为了保证晚会的上座率,学校甚至连期末考试也一并延期,神经衰弱的全体学生每天忍受着工地上的轰鸣噪音,甚至还不能按时放寒假回家,只能每天对着南方的工地三叩九拜祈求,早日完工,把迟到的元旦晚会开了,以便放寒假回家。 因为工地上的噪音实在无处可逃,贴了隔音棉的乐队活动室成了大家最后的避难所,时妍在这间教室里守了一个学期,从没见过教室的使用率这么高,成员们白天在这里练琴和复习期末考,阮长风和张小冰甚至晚上都在这里打地铺。 而季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心虚,和时妍回家去住了,除非有事绝不回学校。 第384章 宁州往事(15) 吻 盼星星盼月亮, 一月底的时候终于盼来了体育馆完工,学校火速宣布了期末考试时间,考试周之后立刻举行了元旦晚会。 最初的那点期待早就被磨平了, 所有人归心似箭, 潦草又仓促地准备着晚会,终于等来了晚会前一天的最后彩排。 作为体育馆落成后的第一场活动, 准备毕竟仓促, 篮球场和羽毛球场都没有来得及划线,放眼望过去光秃秃的一片空旷,为了避免大家席地而坐,更是把全校教室里能动的椅子都搬过来了, 只有空调开得非常汹涌澎湃,季唯换了衣服坐在后台, 甚至有点出汗。 和其他三位主持人最后对词的时候,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乌泱泱的一群领导涌进后台,学生会主席谦恭地介绍向赞助商和校领导流程,宣传部的同学还在拍照。 季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位以前来过的孟先生,上次回去之后立刻和时妍一起上网查过他的身份,知道是大老板, 如今已经心里有数, 悄悄往人后躲。 结果还是被孟怀远发现了,挤过来打招呼:“季同学辛苦了。” “孟先生辛苦。” “不冷吧?” “甚至有点热。” 这句话一点都不幽默,季唯觉得属于普通寒暄的范畴, 但孟怀远被逗得直乐。 随后孟怀远又关心起她的学习问题,功课如何,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 绩点多少,有没有留学的打算等等盘问,季唯硬着头皮一一回答。 “不好意思,把你问烦了吧?”孟怀远道歉:“太久没接触年轻人,已经不会聊天了,也不知道你们平时会聊什么。” “会聊一些符合我们学生身份的事情。”其实季唯倒是挺想直接质问他,想说您到底对我存了什么心思,但又怕万一人家真的没什么心思,纯粹是她想太多,那可就太自作多情了。 于是季唯趁着孟怀远不注意,给阮长风发了条短信。 阮长风这时候刚把乐器搬到隔壁的小房间里,看到季唯的短信,也没多想就去了化妆间,没曾想房间里乌泱泱的一片领导,还以为走错了。 正要退出去,站在角落里的季唯朝他招招手:“长风,这里这里。” 季唯此时是盛装打扮的状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全场的光,以至于阮长风被她吸引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孟怀远,还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校领导。 “准备得怎么样了?”季唯轻声细气地问他:“咱们的节目排第三个,时间蛮紧张的。” 阮长风听她这个语气就觉得没好事:“呃……都搞定了?” 季唯伸手帮他整理凌乱的衣领,嗔笑道:“你看你,衣服穿成这样,这叫都搞定了?” 阮长风感受到四面八方箭一样射过来的敌意目光,额前微微冒汗,可季唯的眼神缠绵如丝。 “我们几个没事啊,不过你到时候能不能来得及换衣服?”他尴尬地把脑袋垂下来。 “喏,你看,”季唯把礼服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脖颈:“已经穿在里面啦。” 阮长风本就站得很近,刚才又正好是低头的状态,所以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瞥,视线也扫到了季唯锁骨以下的部位,顿时面红耳赤。 年轻人笨拙局促的反应被孟怀远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玩有趣,以至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季唯只能加大力度,软绵绵地靠在阮长风身上:“我现在突然好紧张怎么办?好怕搞砸啊。” “你要不要吃个糖?”阮长风从裤兜里掏出薄荷糖。 季唯心想这人总算上道了,微微张嘴:“那你喂给我。” 阮长风往手心里倒了起码半管薄荷糖,足足几十颗,一股脑全拍进季唯嘴里。 “唔,好辣!”她失声叫道:“好凉!” “怎么样,这个方法是不是超有效!”他全然不知道危险将近,美滋滋地说:“你看你不紧张了吧?” 季唯对阮长风的愤怒和失望在那一瞬间到达了顶点,这驱使她的大脑做出了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情,这个举动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捧着阮长风的脸,嘴唇狠狠贴了上去,舌尖强行撬开少年的|唇齿,把薄荷糖一颗一颗地喂了回去。 余光瞥见孟怀远走了,算是阶段性胜利,但这次的代价太大了,季唯在心中恨恨地想,这么多人看着,太倒霉了,今天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但起码她不是一个人倒霉。 隔壁房间里,时妍正在往谱架上挂一张张乐谱,突然没由来地一阵心悸,症状来势汹汹几乎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她慢慢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张小冰看出她脸色不对劲。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可能是累了。” 这次彩排,阮长风的表现可以用灾难形容,抢拍,错音,忘谱,最后甚至没办法继续弹下去,整个人僵在台上。 即使这样,他还能感觉到观众席第一排的孟怀远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 季唯倒是展现出超强的心态和控场能力,及时他这个吉他手频频掉链子,也没有影响发挥,唱到一半把白色礼服一脱,露出里面的长筒靴和背心短裙,歌声嘹亮高亢,硬是唱出了女王驾临的气场。 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越急越找不着调,尴尬困窘到了极点,甚至一刻都不想留在台上,骂了句脏话,背着吉他就走下了台。 时妍看着他走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用力鼓掌。 定制良缘 第395节 阮长风烦躁得不行,还以为是在嘲讽自己,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行了你别拍了。” 时妍尴尬地呆在那里。 很遗憾,阮长风的霉运还没有终结。 他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张小冰也开导了他一整晚,把他从自闭的情绪里面拉出来——当然是在不知道实情的情况下,还以为他是第一次上台表演紧张,总算说服他不要临时退出乐队的演出。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俩才勉强睡了一会,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叫醒。 阮长风这会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他的床位离门最近,自觉从床上滚去开门:“谁啊。” 睡眼惺忪中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头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以至于看上去毫无个性。 “对不起!”时妍保持着弯腰道歉的姿势:“你们俩的电话都打不通,我只能上来敲门了。” “没事,”他嘟囔道:“你快别鞠躬了,进来吧。” “我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她还是不敢抬头:“……以前没来过男生宿舍。” “如果是夏天可能会看到吧,”阮长风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把床边上挂的内裤丢进衣橱里:“现在大家穿得都挺多……” 话音未落,光着膀子的张小冰正好从床上下来,露出强健整齐的腹肌:“谁在外面?” 阮长风在时妍的视线转过去之前,出手迅捷闪电……把她的眼镜摘了下来。 “嗯?”时妍眼前瞬间被打了层厚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那个,我给你们带了早餐。” “哦谢谢啊。”阮长风接过她手里的包子油条豆浆:“你怎么上来的?” “贿赂保安大爷,因为你们俩实在联系不上。”时妍叹气:“本来还有半斤羊肉烧麦的。” “干嘛这么着急联系我俩啊?”张小冰穿好衣服走过来。 时妍眯着眼睛看了眼手表,无奈地说:“阮同学,张同学,野骨乐队还有三个小时就正式上台表演了。” “咱们参加的不是元旦晚会吗!”阮长风大惊失色:“现在才几点啊。” “首先元旦已经过去好久了,现在它的主题是庆祝新年,晚会也临时通知提前了……”时妍看向阴沉的天色:“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要下雪,而且学校也想让大家早点放假回家吧,拖太久了。” 阮长风本来还以为今天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调整心情,现在突然就退无可退了,茫然地问时妍:“那现在咋办?” “你们收拾好就跟我去体育馆呗,”时妍淡定地说:“早餐可以路上吃,过去还要化妆。” “男生画什么妆,”阮长风表现得非常抗拒:“我已经很帅了。” 张小冰从衣架上扯下来一条毛巾丢给他:“你先去洗个头,我们再讨论帅不帅的问题。” 时妍把时间计算得很准,给阮长风他们预留了最大限度的睡觉时间,当野骨乐队的成员们赶到体育馆,正好赶上主持人报幕,正式演出前最后一次预演。 这次不用表演,只是去台上熟悉一下站位,阮长风气定神闲地往台上走,突然被人拦住,回头见是那位早有宿怨的学生会主席黄某。 “哎,等一下,你这个头发得剪剪。” 阮长风刚洗了头,又吹了个自觉很酷的造型,一听这话立刻炸了:“你谁啊你,要剪我头发。” “这么大规模的演出,你这头发这么长,还染过,让领导看了怎么想?”黄俊严肃地说:“你看看周围你这样的,这会引起非常不好的风气。”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阮长风皱眉:“我顶着这头黄毛在学校里面逛了两年了,也没听谁说我败坏风气啊、” “总之你得剪成短发。” “我明白了,”阮长风这会想起来了:“昨天彩排的时候……化妆间,你也在!你是不是喜欢……” 黄俊摆出公事公办的口吻打断他:“要么剪头发,要么你这个节目就别上了,自己选吧。” “谁特么稀罕上你这个……” 阮长风正要发火,被时妍强行推上了舞台:“这边我来商量,你先去走位。” 他背着吉他走上舞台,看着台上一脸茫然的伙伴,呐呐无言。 “怎么了,”季唯问他:“你们在吵什么?” 阮长风回头,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时妍正在向黄俊鞠躬,嘴里不停地解释着什么,一只手在身侧紧紧握拳,而另一只手分明在擦眼泪。 “没什么。”他也悄悄揉了揉眼角,回过头,挤出一个豁达的笑容:“我就站在这里对吧。” 顾盼生辉的季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还要再往左边一点。” 第385章 宁州往事(16) 残酷月光 踩完点, 阮长风率先走下台,一巴掌拍在时妍的后脑勺上:“为了这么点事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剪个头发嘛, 剪就完了。” 时妍呆呆地抬起头, 她眼镜没挂牢,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啊?” “啊?”连黄俊都没想到阮长风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也有点懵。 “再跟你磨下去也没意思, 不是折腾她,要么折腾季唯呗。”阮长风又看向眼圈犹自泛红的时妍:“你在这把嗓子哭破了也没用,他就想要季唯像上次那样求他。” 时妍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她和季唯认识快二十年了, 几乎是天天混在一起,对她的了解比对自己还深, 早就能预判出闺蜜面对这种情况的反应。 比起低声下气地规劝以后还要公事的学生会长, 季唯一定、绝对、肯定,会劝阮长风剪头发。 她不会帮阮长风说话的。 哪怕是为了……不辜负整个乐队的努力。 “您看我给他戴顶帽子可以吗?”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结结巴巴地提出各种解决方案:“我还可以去买那种一次性染发剂,先给他染成黑色的,我保证,给处理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黄俊被阮长风毫不留情地戳穿小心思,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管时妍如何哀求,只是冷着脸一味摇头。 阮长风最受不了时妍这样,直接把她拽走:“行了行了, 你不是点子很多嘛,那就帮我剪个帅得惊世骇俗的短发吧!” 时妍病恹恹的说:“我的水平应该只够帮你剪个惊世骇俗的光头……” 阮长风抚掌大笑:“就要光头!光头最好!” 柔软蓬松的长发随着剪刀声齐齐折断,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 落剪子的瞬间时妍还是下意识闭上眼睛。 好心疼。 好生气。 “我看你剪头发还蛮熟练的嘛。” “因为以前一直是我跟奶奶互相剪,这样比较省钱。” “你说我这么长的头发能卖多少钱?”阮长风问她。 “你这点头发不算长,还染烫过,能给个十块钱就不错了。”时妍照实回答。 “才这么点钱啊,他不知道男生留这么长头发很不容易吗?” “这些头发做成假发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它之前长在谁身上啦。” “切……” “别难过啦,你头发长得很快的,”时妍小声安慰他:“我记得大一开学的时候你头发才到这里,然后去年六一还剪过……” 阮长风突然开口打断她:“昨天季唯亲我了。” 时妍本来对于自己要剪一个什么样的发型是有规划的,正剪到至关重要的地方,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突兀地一剪子下去,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这下是真的只能剃光头了。 因为满脑子都在拼命想怎么补救这一剪子的失误,反而没怎么注意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 等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剪子无法挽回后,只能认命地拿了个推子过来,开始一点点贴着头皮剃上去。 电推子的声音嗡嗡的,空气中飞散着细小的硬硬的发茬,掩盖了她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确定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也没有其他人后,时妍把推子挪开了一点点,他发根处留着洗发水的好闻气味,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屏住呼吸,悄悄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支棱起来的短发有点扎嘴,阮长风似有所感,想回头,时妍轻轻屈指一弹:“别动。” 他老老实实地把头扭了回去。 虽然阮长风强烈要求,但时妍还是没舍得给他彻底剃光,就只剪了个精神的寸头。剪完之后阮长风拿着镜子边照边咂嘴:“果然,像我这种程度的帅气是光头也封印不住的……” 时妍又看了看表,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晚会已经开始了,你还有半个小时上场。” 阮长风的焦虑似乎都已经随三千烦恼丝离去了,眼神波澜不惊:“好的,谢谢。” 看他现在的状态,时妍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应该是稳了。 正式演出时阮长风的发挥果然稳定,虽然不可能盖过季唯的光芒,但在时妍看来,起码是平分秋色的。 今天孟家没来人,所以季唯也更放松,乐队的状态非常舒展,看下来节目效果数一数二,最后也确实拿到了一等奖,四个人在掌声中捧起奖杯的时候,时妍满场找角度拍照。 颁奖结束,四个主持人说完结束语,帷幕降下,晚会结束,观众们一哄而散,赶着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偌大的体育馆在几分钟内迅速空了下来,只留下一地凌乱。 时妍看向窗外,此时天才刚刚黑下来,零星碎雪无声地落在大地上。 乐队的四个人慢慢聚到她身边,阮长风去跑到外面的自动售卖机买饮料,宁乐打电话叫了炸鸡和披萨的外卖,张小冰把桌椅拼到一起,季唯换下华服,洗去浓妆,打散长发,蜷在时妍身边喝牛奶,时妍现在有很多话想问她,但她看上去一个字都不想说。 大家都很默契,没有人问阮长风的新发型。乐队此时有点情绪过度饱和后释放的疲惫,谁都不想讲话,把奖杯放在桌子中央,又在周围铺满食物,在初雪的夜晚,默默举杯,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那天晚上季唯回宿舍后倒头就睡,其他两个室友已经回家了,时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了一晚上没睡着,躺到凌晨三点,穿上棉袄背着相机悄悄出门。 此时雪已经停了,明晃晃的月光照在雪地上,虽然不圆,但很亮,她突然想拍几张月亮。 大概是心绪不平静,绕了学校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满意的取景地,怎么拍都不满意,时妍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堵得难受,最后走到行政楼下面,她仰头望向还亮着灯的学生会主席办公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时妍是从行政楼跑出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回头看到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一排脚印,正思考着要不要销毁,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吼,在死寂的校园中回荡,久久不散。 其实现实生活中想听到真正的嘶吼是不容易的,比如时妍刚听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人类发出的声音,太怪异了,吓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发现也不需要担心脚印的问题了,便匆匆往绕路宿舍跑。 她生来缺乏好奇心,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更不喜欢凑热闹,现在只想躺到温暖的被窝里去。 但她不找闲事,闲事来找她,她居然迎面撞上了跑过来的阮长风。 天黑,他又剪了头发,时妍是听声音认出他来的,居然是先发制人:“哎你怎么这么晚不睡觉在外面乱跑?” 时妍挠挠头:“拍月亮。” “别拍月亮了,”他的眼睛比月光更亮:“我带你去看点好玩的呗。” 阮长风带她往西边小树林的方向走,她清楚记得刚才那声惨叫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有点发憷:“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他这样说,甚至有些止不住发笑。 时妍晕乎乎地跟着他一起走进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里,借着路灯的朦胧光线,她看清一棵树上抱着个半|裸的男生,正是学生会主席黄俊。 定制良缘 第396节 他此刻处于左右为男的状态,双脚悬空,双臂环抱大树,这个姿势靠他自己的体力显然不可能长久撑下去,张小冰和宁乐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他,一边催促阮长风:“快点快点,胶带够不够?” 阮长风咔嚓一声拉开手中的透明胶,狞笑着走上前去,然后一圈一圈地把黄俊缠在树上。 “你们几个死定了,我绝对会让你们在这间学校里面混不下去!”黄俊斯文扫地,愤怒地高声诅咒着,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时妍:“我记得你,你的奖学金和助学金……” 话音未落,阮长风撕了一截胶带把他的嘴封上了,回头问时妍:“你怕不怕?” 时妍默默举起相机,对准黄俊,按下快门,连拍了十五张。 有一张照片上的月光透过朦胧的树影,把黄俊冻得直哆嗦,此时的月亮反而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美感,时妍发现她拍到了今晚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好残酷的月光。 第386章 宁州往事(17) 纹身 “你不该把她叫过来的。”张小冰不满阮长风把时妍卷进来的行为:“这是男生的事情, 女孩子不要掺和,快点回去吧。” 时妍看到黄俊怨毒的目光,低头默默整理照片没说话。 阮长风把一根烟叼在嘴里, 却发现没带打火机, 时妍从兜里掏出火机递了过去。 时妍的打火机是老式转轮型的,他打了几下, 没打着火, 有点不耐烦,时妍拿回去,啪一声点燃,他的面庞骤然被照亮, 烟草燃烧。 “怎么样时妍,敢不敢当我的共犯?”他的眼神被极短的头发衬出几分凌厉和邪气。 “就咱们经理这种好学生, 不出卖咱们就不错啦。”宁乐摇摇头:“你指望她能做什么?” 时妍没有在意他怎么说, 只关心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就刚刚。”阮长风小声地咳嗽起来:“这是第一根。” “为什么?” 阮长风自顾自地笑着说:“二十年后我确诊肺癌的时候,会想起来今天的,是你帮我点了第一根烟。” 时妍听得有点恼火,闻着烟味也不怎么舒服,真想把他的烟掐了。 正思虑着付诸行动,可惜火警打断了她的动作, 只见行政楼的方向不知何时泛起浓烟, 被巡逻的保安发现,校园中警铃大作。 “着火了?”阮长风立刻担忧起来:“我吉他还在活动室!” “行政楼离东四还好远呢,”张小冰冷静地说:“不过下雪天这么潮湿, 怎么就着火了?” 时妍低下头,利用自身存在感稀薄的优势,趁着他们不注意, 悄悄溜走了。 在行政楼的火势被扑灭的时候,她早已走出学校好远了,拂去路边一把长椅上的积雪坐下,朝着东方静坐,等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长风走到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你今天咋回事,拍完月亮还要追太阳啊。” 时妍点点头:“嗯。” “后来我们还是把黄俊放了,唉,毕竟他办公室都差点被烧了。” “嗯。” “不过学校里面的火也没烧起来。”阮长风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遗憾:“就是烟有点大,其实也就那面墙熏黑了,最后一个灭火器就搞定了。” “嗯。” “你一点都不吃惊是怎么回事?” “因为火是我放的。”时妍慢吞吞地说:“我把黄俊办公室外面的垃圾桶点了。” 阮长风被震撼地好久说不出话:“你疯啦,居然真敢放火?要是没控制住怎么办?” “我看他办公室里面灯还亮着,”时妍低下头:“以为他人就在里面,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来着……” “……我说你怎么随身带个打火机呢。”阮长风随机压低声音:“这么爽的事情怎么不喊我一起?” “嗯。”时妍把塑料打火机丢到地上,用脚碾碎了:“没想起来。” “他们还担心你好孩子去告密……结果你在这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啊。”阮长风语无伦次:“可是到底为啥啊。” “共犯?”她只是朝阮长风伸出手。 他怔了怔,然后伸出手和她握在一起,发现大概是在雪地里坐了太久,她的手非常冷,心中暗暗生怜:“早上好,共犯。” 吃了早点,身体总算暖和起来,时妍想回宿舍睡觉,阮长风却有别的计划:“我今天想去纹个身。”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很酷。” 时妍眨眨眼睛:“你想纹哪里?” 阮长风摸了摸后脑勺:“你看你连场地都给我推平了,必须是这里啊。” “在头上纹身……”她问:“你是准备以后都留光头?” “你看这个,”阮长风看时妍还是没理解,从兜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个花体的“唯”字:“我把这个字纹在头顶,以后纹身周围头发长出来了,就像修剪过的草坪似的,多好玩啊。” 时妍反复看他的头顶,还是无法想象那个滑稽的场面:“你认真的吗?” “千真万确。” “小唯不会因为你把她的名字纹在头上就爱上你的……” “我纪念一下初吻不行吗。”阮长风不耐烦地说:“你就说陪不陪我去吧。” “去!”时妍立刻站了起来:“我特想看看。” 天哪,季唯要是知道她放任阮长风干这种蠢事,一定会跟她绝交的。 因为阮长风要赶今天下午两点的飞机,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赶到纹身店后才发现这会人家根本没开门,咣当咣当地砸卷帘门。 “要不换一家试试吧,”她小声建议:“这砸到啥时候?都不知道有没有人在里面……” “啊?你说啥?”阮长风停下手。 “我说你今天要是纹身可能就赶不上飞机的,不如开学回来再说……”时妍最后尝试劝说:“你爸妈都一年没见着你了,一见面你把头皮弄成这样,你看这大过年的……” “就是因为过年不容易挨打啊。”阮长风理直气壮地说:“正好我哥也能护着我。” 时妍摇摇头,烫头抽烟纹身,即使他那么努力地学着做一个反叛青年,总归还是个被家庭保护得太好的孩子。 过了很久卷帘门终于被打开了,纹身师揉着惺忪的睡眼对他们说:“现在还没营业,你下午两点之后再来吧。” 阮长风甩出了最有用的三个字:“我加钱。” 于是他获得了宾至如归般的待遇。 “大清早的这么敲门,我还以为□□的找上门来了。”纹身师是个身材瘦削的憔悴女人,自称姓李,开灯招呼他们坐下后,去旁边冲咖啡:“一开门就俩学生,这么着急干嘛。” “那个,我们不喝咖啡……” “我喝。”李小姐说:“不然干活没精神。” 时妍注意到她虽然一副没睡醒的表情,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压咖啡粉的手还是极稳的,一粒粉末都没有撒在外面。 “你还得罪过□□?” 阮长风笑嘻嘻地说:“你莫不是也帮人在身上纹了副监狱地图吧。” 李小姐喝了咖啡,眼神清醒了不少,故作高冷地说:“年轻人,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问——还有,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纹身还有这个流程?”阮长风把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 “你看上去有点小,我得先确定你成年了。”李小姐把身份证还给他:“想纹什么图案?” 阮长风把那张写了“唯”字的纸递给她,叮嘱道:“就按这个设计来,一笔都别改。” “你叫唯?”李小姐审视着时妍。 “不不不我不是小唯。”时妍满脸通红地否认:“她是我们的朋友。” 李小姐思考了一下三个年轻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纹在哪里?” “这儿。”阮长风指着后脑勺鸦青的头皮说:“就纹在这一块吧。” 李小姐沉默了一会:“我要再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第387章 宁州往事(18) 打折 在仔细登记了阮长风的身份证号和家庭地址的同时, 李小姐也在试图和他沟通:“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金融。” “那以后个人形象还是蛮重要的吧。” “我以后又不见得会干金融这行。” “你父母知道这事不?” “不用他们同意。” “这个小唯……是你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把两个人都问沉默了,阮长风说:“现在还不是。” “那不好意思做不了,”李小姐说:“男女朋友纹对方名字我都不建议, 更别说你现在还是暗恋人家……你这以后洗都没办法洗, 洗完了头上得秃一大块。” 时妍在心中默默给李小姐点了个赞。 “干嘛啊我都是个成年人了,这点小事情都做不了主吗?”阮长风烦躁地说:“就算纹出来效果不好看也是我自己选的, 又不会找你麻烦。” 时妍一直觉得阮长风这两天的状态不太对劲:“长风你还好吗?” “你别管我。” 见劝不动他, 李小姐打开电脑上的科普视频:“你要不先了解一下洗纹身的流程吧。” 阮长风咬牙切齿得看完:“行了,我知道了,快点吧,我赶时间。” 时妍问她:“可不可以用黑色的颜料, 然后刺浅一点不要伤到发囊,这样以后头发长出来能盖住?” “纹身是很浅的, 本来就不会破坏毛囊, 该长头发还是长头发。” “所以不会有你想要的那种修剪后的草坪的效果的啦。”时妍说:“你头发一长就看不见了。” 定制良缘 第397节 “哦……”阮长风点点头:“看来以后得定期理发才行了。” 他执迷不悟,李小姐也不劝了,签了知情同意书后,三下五除二拿推子把阮长风后脑勺剃得秃了一大片。 她下手可没有时妍昨天温柔,一遍又一遍地拿刮刀刮,对于比较顽强的头发还拿小镊子一根根拔, 阮长风疼得龇牙咧嘴:“非要弄这么干净吗?” “头发留在头皮上面会卡针, 而且待会纹身的时候还可能倒插进毛囊里面,会感染的。”李小姐满不在乎地说:“你这才哪到哪啊,只是备皮而已, 后面还有得疼呢。” 时妍注意到阮长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李小姐又拔下几根他头发:“这点头发很快就会长出来了。” 阮长风趴在纹身床上,扭头向时妍, 朝她伸出手:“来,小妍,握住我的手,给我力量吧。” 时妍面瘫地坐在原处,假装没听见他的声声呼唤。 终于把头发彻底剃干净后,李小姐又拿起什么尖锐工具,刚一下手,阮长风又抽搐了一下。 “只是笔而已,我打个稿子。”李小姐无奈地说。 “哦不好意思,您继续,继续……”他悻悻地趴了回去,眼珠子没地方摆,就直勾勾地看向沙发上的时妍。 时妍难得不害羞,认真地和他对视。 “我以为你会拼命阻止我来着……” “你自己决定了就行。”其实现状是比时妍预期要好的,心想纹头皮上总比纹在脸上好点,头发长出来就能盖住,实在不行还能戴帽子。 他实在想胡闹,随他好了。 “那我就正式开始喽?”李小姐开始最后的消毒工作。 “嗯。”他闭上眼睛,烈士般点点头。 “加油,硬汉。”时妍轻飘飘地说。 吱吱作响的纹身针刺入他皮肤的下一秒,阮长风惨叫着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有这么夸张吗?就是针扎一下而已。”李小姐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得放松,越紧张越疼。” 他满头满脸都是汗,看着那张纹身床的表情就像看刑具,牙齿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妍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淡淡地问:“你下午去瑞士,护照的签证还在有效期吗?” 阮长风眨眨眼睛:“我不记得了,得回去再看一眼才知道。” “那你可得快点了,东西也没怎么收拾吧?”时妍好像真的很替他着急:“耽误了飞机很麻烦的。” 阮长风面红耳赤,但还是如蒙大赦:“我……飞机快赶不上了!” 李小姐苦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 他是真的一刻都不想待了,跑出门的时候,甚至还在门口摔了一跤。 “雪都结冰了,”他顶着后脑勺的一大片秃,讪讪地解释道:“很滑,小心。” 等阮长风走远了,时妍对正在收拾器材的李小姐说:“我可以试试嘛?” “你试什么?” 时妍也把后脑勺的头发撩起来,露出后脖颈:“能不能也扎我一下,我想知道是不是真这么疼。” 李小姐换了根针头,启动机器,在时妍的发根处浅浅扎了一下:“刚刚就这个力度。” “也不疼啊。” “有的男生比较娇气嘛。”李小姐说:“女生连生孩子的痛都能忍,这算啥。” “姐姐,我也想纹个身。”时妍乖乖捧上身份证:“我成年了,父母双亡,可以自己做主。” “行啊,你想纹什么?”李小姐又在登记簿上抄身份证号。 “阮长风。”她腼腆地说:“三个字,可以吗?” 李小姐的视线移到表格上面一行的名字,深深看了她一眼,也回了她三个字:“做不来。” “我不怕疼,不会扎一针就跑的。” “你能保证以后嫁给他不?” “……不能。” “那你以后的老公看到你身上纹着其他男人的名字会咋想?”李小姐敲了敲桌子:“你刚才也看了科普了,纹身可能不太疼,但洗纹身是真的疼啊。” 时妍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又看向桌子上阮长风遗落的纸:“要不我也纹个‘唯’字吧。” 毕竟她以后也许会有别的男人,但肯定不会有别的闺蜜了。 女孩的名字也比较好解释一点,大不了告诉他季唯身上也有她的名字,反正他不可能扒季唯的衣服验证。 李小姐已经彻底放弃探究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了:“想纹哪里?” “嗯……我以后大概当老师,最好还是纹在能被衣服盖住的地方。”时妍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穿过吊带,就纹锁骨吧。” 时妍是看到墙上贴的照片有纹锁骨的,效果似乎不错。 她的纹身过程就平稳顺利多了,下针前李小姐最后问她:“你确定了?这可是要陪你一辈子的字。” 时妍点点头:“算我帮他纹的。” 只希望所有他受不来的疼,她都能替他承受。 李小姐确实是专业素养很高的纹身师,整个过程中一直在和时妍聊天转移注意力,所以整个过程并不算太难受。 但结账的时候很难受。 “怎么会这么贵啊。”时妍看着账单欲哭无泪,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字,居然抵她三个月的家教工资。 “不贵怎么长记性呢。”李小姐阴恻恻地说:“他进门的时候就说加钱,你忘了?” “没忘……”唯一的问题是阮长风出身全家一起飞到瑞士过春节的中产阶级,而她只是个一贫如洗的大学生家教啊。 李小姐在刚才的聊天中知道她的家境,稍稍心软:“你要是实在困难,也可以留下来打个寒假工。” “稍等,我出去透透气。”她礼貌地说。 李小姐看她身份证还押在自己手上,放心地让她出去了。 时妍满脸淡定走到门口,站在外面的雪地上,问李小姐:“刚才阮长风是在这块砖上摔的吗?” “是啊,你要是决定留下来打工,就先把雪扫一扫。”李小姐从容地抿了口冷咖啡:“扫帚在……” 下一秒,只见时妍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倒在雪地上,连摔倒的姿势都和阮长风刚才一模一样。 “喂喂喂你没事吧。”李小姐赶紧冲了出来:“你个傻孩子,也不用什么疼都陪他受一遍吧?” “我有事。”时妍严肃地说:“我现在屁股非常疼,如果去医院检查的话肯定要花很多钱,我们连续两个人在你门口同一块砖上摔跤,你作为店主肯定也是有问题的。” “……” 她坐在地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所以姐姐,给我打个折吧。” 最后,在五折和顾客骨折之间,李小姐无奈选择了前者。 时妍出门的时候听到李小姐在身后吐槽:“你们俩真是绝配,在一起得了,省得祸害别人。” 虽然伤口又辣又疼,但这句话还是让时妍心情很好,坐车回到宿舍时候季唯甚至还没有起床,她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躺好,很快就坠入梦乡,仿佛这一晚自己从来没有出去过。 第388章 宁州往事(19) 一件蠢事 等开学回来之后, 阮长风后脑勺的头发已经差不多长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被父母教育了,后来他就像普通男生一样定期理发, 再也没提过纹身的事情。但烟瘾明显加重了, 时妍和他并排走的时候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 她不是没有问过季唯关于之前那个吻的事情,但季唯一再装傻充愣, 矢口否认, 当时化妆间里有不少人在场,后来也隐约传出些风言风语,但都没有实证,渐渐也就散了。 经过之前一个学期的补习, 史师的学业已经有了挺大的进步,但离理想学校还有不小距离, 但也确实是上了心的。之前时妍想出个激励措施, 月考每进步五十名,就送给他一张季唯的照片,由于史师的初始成绩垫底,现在他的房间已经很有跟踪狂的感觉了。 本来以为这样就能稳住史师,但年轻人的痴心程度还是超过了时妍的预期,情人节那天恰好是周末, 傍晚时妍准备去上自习, 一出宿舍就看到带着玫瑰花的史师站在楼下。 “老师,季唯在上宿舍吗?”史师问她。 “我好像有让你把表白的事情忍到高考以后再说?” “也不一定今天非要表白啊,就是想给季唯送束花。”史师羞涩地问:“她现在在干什么?” “她在研究怎么提炼玫瑰精油, ”时妍冷静的表情显得很有说服力:“我们宿舍的玫瑰花已经堆到没地方下脚了。” “她这么多人追的吗?” “喏你看,那边又过来一个。”时妍指了指远远走来的一个手捧玫瑰的男生:“我打赌也是他的花也是送给季唯的。” “哪有这么巧啊,这里有一栋楼的女生哎。” “输的人写十年模拟考真题, ”时妍仰起头:“……啊我已经赢了。” 因为走过来的人是阮长风。 “你这样不算吧,我都还没……”他还没来及反驳,身边已经找不到时妍的人影了。 这么点时间她能躲到哪里去,史师很快就在墙角找到她:“你也不用藏起来吧?” 时妍在墙根缩成小小的一团:“不能让他发现我,肯定又要让我帮忙助攻了。” 果然,阮长风站在楼下,先给季唯打电话,理所当然地碰了钉子后,电话很快就打到了时妍的手机上,她早已经设置了静音模式,所以虽然只隔了不到十米远,阮长风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老师你料事如神啊,可是直接拒绝就好了你躲他干嘛?” “别说话别说话,快藏起来。”时妍小声说:“他耳朵可好使了。” 这个拐角只够藏时妍一个人,史师只好装作路人走开了。 电话迟迟没有接通,阮长风极有耐心地打了一遍又一遍,时妍捧着嗡嗡震动的手机已经麻了,他又开始短信轰炸。 哎,好烦。 有这个磨人的劲对着季唯使,早就把她拿下了。 时妍蹲在地上编辑短信:“现在有点事,不方便接电话,待会说。” 正要按下发送键,头上太阳的阴影突然暗了暗,恍惚有个人影靠近。 “史师我不是让你藏起来的嘛……”时妍小声说。 “所以你所谓的现在有事,”阮长风哭笑不得:“就是蹲在这里扮蘑菇吗?” 定制良缘 第398节 “啊。”时妍抬起头看他逆光的身影,呆呆地说:“我是不是也过了拿放大镜烧蚂蚁的年纪了?” “你觉得呢?” “好像是哦……”时妍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墙灰:“你怎么发现我的?” “季唯在楼上看到你了,让我问问你蹲在这干嘛。” “我埋伏在这等着吓你一跳呢。”时妍尴尬地笑笑:“花要转交给小唯吗?” “嗯,花给她,巧克力给你。”阮长风又递过来一盒包装精美的欧洲巧克力。 “可不可以花给我,巧克力给她?”时妍故作随意地笑问。 “有什么区别啊,反正巧克力也是你们宿舍分着吃的,花……我估计现在你们也有很多了吧。”阮长风完全没理解女孩子千回百转的细腻心思:“花摆在那里大家都能看,巧克力你可以藏起来一个人吃。” “唔……” “她那么怕胖,巧克力就算送给她,也跟送给你一样的吧。” 真是越听越别扭了,时妍把两样东西都接过来:“……我会一起转交给小唯的。” “哎,你说今天晚上会不会有人在楼下摆爱心蜡烛唱歌表白?”阮长风突发奇想 “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你会很后悔。”时妍虚着眼睛说:“我也会在楼上泼水下来的。” “喂你这也太绝情了吧。” “毕竟真的很土啊,然后围观群众一起哄,就像在逼她答应似的。” “那你说怎么做不土?”阮长风指着不知何时停在楼下的一辆黑色豪车说:“我要是能开得起劳斯莱斯,肯定能想到更浪漫的表白方法。” “如果你非要点蜡烛的话我建议你带把铲刀……”随着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时妍下半截话梗了一下。 众所周知,时妍和季唯之间存在着一种堪称畸形的伴身关系,或者说心电感应,这使得时妍能够比别人更早地感知到季唯的靠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的目的地。 季唯走出宿舍了,季唯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季唯即将走向那辆劳斯莱斯。 心念电转,时妍迅速把他拉到了刚才蹲着的角落:“我给你看个东西。” “为什么要带铲刀?” “我刚才在这里的杂草堆里面发现了一棵四叶草。” “你不会还相信四叶草能带来幸运吧?”虽然吐槽,但阮长风还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开始找了起来。 时妍目送季唯打开劳斯莱斯的车门,整理了一下裙摆坐了进去,然后车子平顺地开走了。 季唯完全没跟她提过情人节要出去约会的事情。 “所以在哪里啊?”阮长风找了很久还是一无所获:“难得这么好的兆头,我还指望着今晚表白顺利呢。” “不好意思,我好像看错了。”她平静地说:“我先回去了。” 晚上接到阮长风电话的时候,时妍刚洗完澡出来。 “季唯在不在宿舍?” “唔……”时妍含糊其辞。 另外两个室友都有男友约会,季唯又临时出去,今晚宿舍里就只有时妍一个人,正想享受一下独处的平静,没想到他真的跑到宿舍楼下摆蜡烛了。 “从你们宿舍阳台上能不能看得见我?”阮长风调整蜡烛的位置:“帮我看看这个爱心正不正?” “我会泼水下去的哦,我真的会泼水下去的哦……”时妍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嘴里小声威胁着。 “你先别急着泼水嘛,起码喊季唯看一眼。”阮长风可怜巴巴地说:“天这么冷,我申请一盆热水。” “嗯,我会给你准备一百度的开水的。”时妍看着楼下阮长风一根根点亮蜡烛:“j,w?会不会太抽象了啊。” “没办法季唯这两个字的笔画太多了,小卖部没这么多蜡烛……”阮长风畅想无限未来:“我以后生了女儿就给她起名叫一一,保准从小到大桃花不断,哎不过如果长得像季唯的话,名字还是复杂点好,比如说阮懿……” “你右手边的那个角上……摆得有点歪。”时妍提醒道。 所有蜡烛都点起来之后,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都知道这是要表白的节奏,他们的乐队有点名气,楼里名字缩写是jw的除了校花也没几个人,主唱和吉他手听起来也算般配,很快阮长风周围就围满了人。 插好音响后,阮长风弹起吉他,唱些时下流行的情歌。 经过乐队这段时间的历练,他的临场表现好了很多,起码不怯场了,一曲终了,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都在起哄着喊下来吧下来吧。 “小妍你看季唯同志现在心情怎么样,能不能响应一下群众的呼声……”阮长风在电话里说。 时妍现在很后悔刚才带阮长风看四叶草,结果搞成了现在这样尴尬的窘境。她也很想让季唯下去,光明正大的拒绝也好,深受感动的同意也罢,可前提是季唯得在宿舍啊。 围观群众看阮长风笑嘻嘻地仰头打电话,还以为是打给女主角的,口号又换成了“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时妍趴在阳台上,一脸惆怅地听歌吃巧克力。 玫瑰花和蜡烛和情歌都不属于她,起码这盒巧克力是送给她的。 长这么大收到的唯一一份情人节礼物,她决定不跟任何人分享,自己一个人吃完。 刚洗完澡,她衣服穿得有点少了,头发也没擦干,被夜风吹得冰凉,可时妍现在一步也不敢离开阳台。 她知道从楼下往上根本看不清是谁站在阳台上,但只要有个人影站在那里,或许就能带来些虚幻的奢望。 阮长风来之前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的,又弹了十几首曲子,蜡烛选了最长最耐烧的,可直到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燃尽了,他也把情歌翻来覆去地唱了好多遍,连人群都渐渐散去了,只有他站在一圈熄灭的蜡烛中央,神情窘迫又迷茫。 “那个……”他嗓子已经有点沙哑,砂纸般干涩:“她怎么说。” “小唯说,”时妍举着电话,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宿舍,脸上挤出笑容,用欢愉的语气说:“她说你唱得很好,她真的很感动。” “她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时妍笃定地说:“她一直趴阳台上听呢。” ----------------------- 作者有话说: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今晚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我们在见证历史 我不信,但还是更新留档,作为备忘 多年后回望,今天不会是什么值得记忆的特别的日子,但认真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对个体生命的见证 第389章 宁州往事(20) 离开 看到阮长风蹲下来了, 时妍立刻穿上外套下楼,此时阮长风正在奋力铲融化在地上的蜡烛,苦笑着说:“我现在开始有点后悔了……原来不把这些蜡油弄干净, 宿管阿姨真的不让我走啊。” “……总之, 谢谢你提醒我带铲刀。” 时妍一个字都没说,而是拿了一把更顺手的铲子和他交换, 然后, 他们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清理地上的蜡油,慢慢地把季唯的名字和他的爱心铲掉了。 活干到一半,她的电话响起, 时妍接起来发现是史师:“老师我先回家喽?” “嗯?你怎么还没走?” “我看热闹啊。”史师此时还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时老师,阮长风有多喜欢季唯我不知道, 但你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他啊。” 时妍的脸悄悄红到了耳朵尖, 语气却格外威严冷峻:“你还欠我十年的模拟考真题,别忘了,下周我要检查的。” “谁啊,都这么晚了。”挂断电话后阮长风问她。 “家教的学生,”时妍说:“整天脑子里光想着谈恋爱,不好好学习。” 虽然在说别人, 但阮长风莫名有种自己也被教育了的感觉, 尴尬地低下头去。 时妍想等季唯回来跟她聊聊,所以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不停重复同一个场景, 是阮长风孤零零地站在楼下弹吉他,人们对他指指点点,说这个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本应该在他摆下第一根蜡烛的时候就告诉他天鹅不在家, 可事到如今再承认无疑是太晚了,纠结着要不要向他坦白,最后还是鸵鸟心态发作,蒙着被子睡觉逃避。 睡到半夜,时妍实在是被愧疚折磨得坐立难安,老老实实发短信向阮长风承认错误:“对不起,今晚小唯出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阮长风的短信回来了,时妍甚至都不敢点开,拍拍自己惶恐的心脏,眼睛眯出一条小缝看向手机屏幕,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没关系,就当弹给你听的。” 时妍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捂在心口。 她今晚吃了太多的巧克力,连情绪都变敏感了,甚至躲在被子里悄悄哭了一会。 季唯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宿舍,已经换了套衣服,和出门的时候比更添珠光宝气。 “来小妍,给你带了礼物。”季唯两只手拎满手提袋,献宝似的从里面一样样拿出东西,钻石项链,香水,小丝巾,手镯……顷刻就把她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就算时妍见识浅薄,也能看出来礼物价值不菲,第一反应是惊恐:“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别紧张,”季唯笑道:“孟先生很绅士的,没对我怎么样。” 时妍倒吸一口凉气:“昨天你真的在和孟怀远约会?” “是啊。” “他缠着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时妍语无伦次,失声叫道:“怎么还要人家这么多礼物?他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啊。”季唯微笑着欣赏手上刚做的美甲:“所以昨天使劲花他的钱。” 时妍觉得头疼欲裂。 “他不就是觉得我不贪财不虚荣,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有点新鲜,所以才一直缠着不放么。”季唯悠然道:“现在我已经向他证明了,我是个贪财且虚荣,头脑空空的蠢女人,总该放手了吧。” “他真的没对你怎么样?”时妍仔仔细细检查季唯。 “昨晚也就吃了个饭,然后逛了一会,他还要要回去陪老婆的。”季唯狡黠地笑了:“咱们这位孟先生,可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呢。” “那你昨晚怎么没回宿舍?” “稍微喝了点酒,有点醉了,就在酒店住了。”季唯兴奋地向她描述:“昨晚那个总统套房真的超棒啊,床超级大超级舒服,下次我一定要带你去住一晚体验一下……” “我住不起啦……” “我带你去住啊,”她向时妍展示获赠的体验卡:“去试试嘛小妍,人生还是要多经历一点的。” “那个,昨天晚上,阮长风在楼下……” “这个你不用说,”她瞬间冷下脸来:“我已经知道了。” “我是觉得你也许可以……” “我最讨厌这种自我感动的行为了。”季唯显得失望至极,以至于批评起来毫无留情:“我以为他起码算挺有意思,结果也就是个庸俗的普通人。” “当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吗?”时妍小心翼翼地问她。 “普通人没什么不好啊,只是我想去高处见不同风景。”季唯翻过手掌,看掌心的纹路:“其实我没比我妈年轻的时候漂亮多少,可是我不想过她那样庸庸碌碌的一生。” 时妍没有说,其实季唯的妈妈是她最羡慕的女人,除了身体不好以外,生命中几乎没有什么缺憾。 定制良缘 第399节 “小妍,人也就活几十年,我们已经把四分之一的生命走完了,美貌的保质期更短,我还能漂亮几年啊。”季唯蹙眉:“我也不知道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现在遇到的所有的同龄男生,都会把我拖到那种我不想过的生活里面去。” “孟怀远昨天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啊,不过他向我展示了另一种生活。”季唯又解释道:“我也不是在追求所谓物质享受,这些礼物再值钱,在我看来也就是个物件而已,但我想领略一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我想过更值得过的人生,我就想要这个,阮长风给不了。” “他给不了,孟怀远就能给得了?”时妍从后面搂住她:“哪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生活啊,孟怀远只会毁掉你现在的生活。” 季唯轻轻把头靠在她身上,叹道:“小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要的生活该怎么找,我好烦现在这种日子。” “哪里烦了,跟我讲讲?” “举个例子,你看这周又轮到我打扫宿舍了。”季唯皱着眉头说:“我得把一个小时的时间浪费在刷厕所拖地倒垃圾上面,我弄干净之后很快又会变脏,可是脏我看了又很难受。” “你要是不想做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我只是举个例子。”季唯问出了一个世纪难题:“为什么我们的人生要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啊,”时妍挠挠头:“这是请个保姆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请保姆得要钱,要钱得工作,可是工作……”季唯摇摇头:“工作又有什么意义啊,我们这些学金融的,只是学着怎么把钱换来换去罢了,这个过程也不创造价值,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我只是活着,在呼吸,在一天天变老而已。” 时妍很少思考哲学问题,也不觉得有必要就此劝她什么,猜测只是这一夜的纸醉金迷有点冲击季唯的世界观,大概过一阵子就好了。 “我不甘心一辈子当个普通人……”最后,季唯迷茫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才叫不普通的人呢。” 时妍又用力抱了抱她。 “小妍你说,像孟先生那种风度气质,那么超然的地位……”季唯细碎地喃喃道:“他还会有这样的苦恼吗?” 后来回想起来,时妍读大学的那几年是宁州经济最好的一段时间,技术飞速进步,各种新东西源源不断地被发明出来,与之相应的,存在主义的危机也困扰了很多人。 她把很多心思投入到史师的高考上,不经意间忽视了很多,甚至没能注意到阮长风一天天地沉默了下去,他以前嬉笑怒骂的看不出来,如今整个人变严肃了,时妍才发现他的长相其实颇有些忧郁的。 他不在她们面前抽烟,但每次他用完练习室,哪怕及时通风,时妍还是会在垃圾桶里看到很多烟蒂。 时妍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可季唯的心思她还能猜一猜,阮长风每天在想什么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她那段时间太忙了,大概在不经意间错过了很多事情,只记得六月的一个中午,她走进活动教室的时候,不小心撞破阮长风和季唯两个人面无表情地长久对坐,带着某种剑拔弩张的姿态,不知道之前谈了什么。 看到她进来,阮长风立刻说要去图书馆复习,就背上书包出去了。 他走后季唯在桌子上趴了很久。 时妍轻手轻脚地收拾房间,在阮长风刚才坐的位置下面捡起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打开一看,只画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蜿蜒线条,从一个中心点辐射出去,然后七弯八绕的曲线缠做一团,在线条的末梢是几个加重的叉,还有几个圆圈。 季唯抬起一只眼睛看她的动作。 “他这画的什么啊。” “不知道。”季唯闷闷地说。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那会没当回事,只是在史师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阮长风考完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一大早背上吉他骑着单车离开学校,没有说他要去哪,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此音讯全无。 也许他提前开启了期待的流浪生活,也许他只是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第390章 宁州往事(21) 殊途同归 直到快开学的时候还是没有人能联系上阮长风, 他的手机长期关机,也不曾寄过明信片,时妍渐渐养成习惯, 没事就随手给他打个电话试试看, 主要是因为没接通也不会扣话费。 结果突然有一天接通了,时妍甚至没反应过来, 哆哆嗦嗦地把手机举到耳边, 那头阮长风也没说话,只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嘈杂,时妍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听到了很远很淡的钟声。 然后是一声玻璃摔碎的脆响, 随机电话就挂断了。 再打过去又是永无止境的关机了。 时妍捧着手机思考了一会,然后开始打包收拾东西。 “奶奶我出趟门——”她向厨房里的奶奶喊道:“午饭不用做我的了!” “你去哪里哇!” “现在还不知道……你就当我出去玩一趟吧。” “什么时候回来啊?” “也不知道, 开学之前肯定会回来的。” 奶奶费解地看了她一会, 最后转身从冰箱里掏出四个苹果:“那你带着路上吃。” 时妍打包苹果的时候顺手摸了把水果刀塞进包里。 接着时妍下楼找季老师借了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因为季唯不在,时妍给她留了字条。 这辆自行车在季唯家有些年头了的,时妍和季唯当年学骑自行车都是靠着这辆,她熟络地降下车座,一踩脚蹬, 也就出发了。 时妍的第一站是回学校宿舍, 在一大摞书的底下翻出来一张纸,曾经被揉得很皱,但被时妍耐心地展平压好, 如今已经很清晰,但纸上还是一大堆意义不明的线条。 时妍皱着眉头研究半天,没想出头绪来, 回到乐队的活动室,坐在阮长风之前常坐的位置上,把纸在面前摊开。 那天不小心撞破他和季唯的对峙,当时他们在说什么?是在争吵吗? 时妍想象着对面坐着季唯,随后视线越过她,落在对墙的一副中国地图上。 她若有所思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按在地图上,中间的原点对准宁州,小心地调整角度。 不出所料,透过单薄的纸张,圆珠笔画的线条和曲折的国道线对上了。 既然是在规划路线,那么他的目的地是……时妍看向被圆圈圈住的城市,一一记了下来。 现在学校里没有什么线索,时妍决定正式出发,临走前把墙上的地图扯下来带着,又在教学楼把水壶灌满,去银行取了些现金,分成五份,谨慎地塞在鞋底和内衣等所有可以藏钱的部位,再给自行车车胎打足气,齿轮上好油,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已经到下午了。 她站在校门口,一条东西向的马路,她需要决定出发的方向。 阮长风在地图上圈的几个城市的方向完全不同,如果第一步就走错了,后续肯定找不到人。 下午的太阳有点刺眼,她戴上帽子,转头望向东方。 他出发的那天早晨是晴天,朝阳也很刺眼,所以他更有可能背对着阳光走。 再加上宁州往东不远就是大海,于是时妍决然地选择了向西,迎着毒辣的太阳追了出去。 遗憾的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心思实在太难懂,更可悲的是时妍要用十几天的时间才能发现自己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他当时还真是迎着太阳朝东边走了。 如果不是偶然在一家二手乐器行里遇到阮长风的吉他,时妍可能还要一路错下去。 “小姑娘,你怎么确定这把吉他是你朋友的?”琴行老板看到时妍激动地热泪盈眶,不得不给他泼冷水:“确实是把好琴,但一般很少有这么巧的。” “不不不一定是他的,牌子和款式都一模一样啊,他的那把琴身这里也有点磨损,外面的琴箱呢?”时妍想起琴箱里面是有三包凭证的,上面有宁州飞天乐器行的标志。 “我进货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啊。”老板有点惋惜:“听说前主人遇到了什么困难,急需用钱才卖的吧。” 时妍脑子里已经出现阮长风遭遇车祸浑身绑着绷带躺在医院里的画面了,忙把地图摊开:“您是从哪里进的货?” 老板给她指了个宁州东边的临海小城:“这里。” 时妍听得眼前一黑,花了十分钟平复心情,又花了十分钟讨价还价,将这把吉他买了下来。 付钱的时候时妍又顺便算了这十几天路上的花销,虽然已经尽力省吃俭用,但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要是真能救阮长风于危难还好说,最怕自己是一厢情愿,只听了一通电话就自作多情,那才尴尬呢,这笔钱到底要不要找他要回来啊。 没准等她回到宁州阮长风早就回学校了。 就当是出来玩了,找人只是顺带的……她苦涩地安慰自己,吉他也不是为阮长风买的,没准她也能跟他学着弹几下呢。 因为有了具体的方向,就不用骑着自行车慢慢找了,也不需要每次遇到地铁站都下去看看有没有人卖艺,不需要向沿途每个修车店的老板打听有没有见过一辆配色很猎奇的死飞单车,更不用每到一个城市就去收容所和警察局打听消息了。时妍直接买了张大巴车票,把自行车丢进行李舱中,瘫在椅子上睡着了。 明明坐车走高速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到达的地方,为什么要花这么长的时间骑自行车慢慢走?人到底能在旅途中找到什么呢?在昏沉睡去之前,时妍还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她睡得太熟了,以至于连车到站都不知道,还好手机铃声把她惊醒。 “嗯?小唯。”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对于她这场冒险,季唯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惊慌失措、暴跳如雷,发展现在的随遇而安,只要求她每天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回去了吗?”时妍急忙收拾行李下车。 “回了回了,你也赶紧回来吧。” “那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时妍心头一紧。 “……好吧其实他也没回来。”季唯叹了口气:“哎说不定他明天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回来了呢?一个大男人你担心什么啊。” 时妍也说不上失望还是宽慰,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从大客车行李箱中拖出了单车:“我有点线索了。” “大后天就开学,你是不是不准备上学了?” “我再找最后几天,实在找不到就回去,不会耽误开学报到的。”时妍在海边城市潮湿的空气中活动筋骨:“奶奶还好吧?” “好个屁!”季唯气哼哼地说:“你知道我每天帮你敷衍的有多辛苦么?” “谢谢小唯,等我回去……”此时时妍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声音,轻轻倒吸一口气:“小唯,我可能真的快要找到他了。” 因为就在刚刚,她听到了远处传来钟声,来自一所中学的钟楼。 和那通仓促挂断的电话里一模一样。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利了,时妍只花了两天时间,就从钟楼附近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找到了阮长风那辆单车,胡乱地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车棚里,车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再然后,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正好掉在时妍脚边。 她下意识地向上望去,在二楼一扇装了防盗网的窗户后面,看到了那张她心心念念的脸。 只见阮长风唇齿开合,无声且缓慢地朝她说了一个字:“滚。” 读懂他的口型之后时妍沮丧委屈地快要哭了,但还是硬气地朝他招手:“你下来,我们谈谈。” 阮长风又丢了一支圆珠笔下去,似乎执意要把她赶走。 时妍直接上二楼敲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只开了一条小缝,开门的却不是阮长风,而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人。 “你找谁?”男人满脸戒备地问。 “我找阮长风。” 定制良缘 第400节 “别给她开门!”屋里传来阮长风的咆哮。 此时又走来一个穿劣质西装的男人,直接把门完全打开了:“你是长风什么人啊。” “他同学,我叫时妍。” “哦哦快点进来吧,你同学在里面等你呢。”西装男满脸堆笑。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发指的潮湿臭味,地上铺满脏兮兮的床垫,靠墙放着铁架子床,横七竖八或坐或卧到处都是人,有男有女,有年轻有年老,一打眼望过去,不到百平的房间里居然塞了三十多个人。 时妍在窗边找到了阮长风,他的一只手被布条绑在窗框上,低眉敛目如老僧入定。 “你们绑他干什么?” “嗨我们开玩笑呢,”西装男立刻过去把他的手解开:“长风,跟你同学打个招呼?” 阮长风兴意阑珊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是我同学,我不认识她。”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面存了我的号码的,我打个电话就能确定了。”说着时妍掏出手机给阮长风打电话。 “嘿,同学,我们上课的时候是要求手机关机的。”西装男自我介绍:“我姓赖,你叫我赖老师吧。” “赖老师在上什么课?” “你来得正好,赶紧坐下来听听。”赖老师热情地向其他人介绍她:“各位学员,让我们欢迎新同学时妍加入我们的大家庭!鼓掌!”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家全都整齐划一地开始鼓掌,连阮长风也在机械地拍巴掌。 赖老师走到一块白板前,激情澎湃地吼出了一个问题:“大声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成功,想不想发财?” “想!” “你们想不想知道最快发财的途径!” “想!” “那么今天呢,赖老师就要和大家分享一个……” 时妍要是再看不出来这是个传销窝点那就真是瞎了,挤到阮长风身边坐下,小声问他:“身体还好吗?能不能跑得动?” 阮长风用气音说:“待会他问你要身份证和手机千万别给他,看准了就赶紧跑,留心那边两个穿白衣服的,其他的都没啥战斗力。” “那些人有没有打你?”时妍握住他的手,感觉彼此的手都冰冷颤抖。 他摇摇头:“你怎么找来的?” “我找到了被你卖掉的吉他。” “吉他?”阮长风疑惑地说:“我的吉他好好的,没卖啊。” 时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墙角靠着他的琴箱,意识到自己果然认错琴了。 可恶,吉他真的长得很像啊。 殊途同归这个词到底应该怎么写来着。 她苦笑着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吉他说:“那你以后能多一把备用了。” 他们的窃窃私语惊动了赖老师,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之前给她开门的那个男人走到时妍身边:“我要收一下你的手机和身份证,还有随身物品。” “她才刚来,又没说要留下,就不用收了吧。” “好。”时妍却乖乖上缴了手机和证件。 阮长风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她的食指指尖。 随后又上来一个女人,仔仔细细地搜了时妍的身。 “我来之前已经报警了。”时妍说出了最让阮长风安心的话后,视线紧盯着男人的手,只为了看他把自己的身份证藏在哪里。 时妍看到他走进厨房,打开最高处的橱柜,掏出一个饼干盒,把身份证放了进去。 “你怎么会陷进来?” “唔……钱包丢了,想找个包吃住的地方。”他淡淡地说:“这里也挺好的,就是每天上上课洗洗脑嘛,只要我不发展下线进来,他们总归是亏的。” “你给我打电话啊!我会帮你报警的!” 阮长风悚然变色:“你那么贪财又抠门,万一真被我坑过来了怎么办?” 时妍听得直叹气:“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那你打给小唯啊,她不会被骗到。” “你怎么知道我没给她打过电话?”阮长风微笑着反问,数不尽的苦涩意味。 只是不会被你欺骗的人,也不会舍身来搭救你吧。 第391章 宁州往事(22) 承诺 时妍沉默了很久;“……可是我上次为什么打通了你的电话啊。” “总不能老在这里白吃白喝, 要么打电话要么打我咯。”见时妍脸都垮下来了,阮长风急忙又解释说:“没那么夸张,当时就是开机给家里报个平安, 正好你的电话打进来了。” 时妍扭过头, 认真地看着他:“这里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怎么可能有人欺负我啦。”他悻悻地说:“我想走随时可以走的好吧。” 时妍默默看向他手腕上的淤青:“是不是那个姓赖的把你绑起来的?” 阮长风见她不依不饶, 尽力转移话题:“所以说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 时妍此时还在找阮长风身上有没有伤痕,依稀看到衣领下面有几道红痕,皱着眉头凑近细看。 “你离我远点,我好多天没洗澡。”他扭捏地往边上闪:“身上太臭了。” 时妍觉得和他们所处的房间相比, 阮长风身上的味道甚至算得上是清爽的,又抽了抽鼻子, 房间里的空气闭塞闷热, 她顿觉一阵头晕目眩,许多天积累的疲惫集中爆发,差点要晕倒。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撞破,时妍骤然惊醒,知道是警察来了。 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反应,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 她面向阮长风,扯开了胸前的纽扣。 “你怎么……”阮长风被她的动作惊呆了,眼神不敢在她胸前春色流连, 却看到了她锁骨下方那个小小的黑色纹身。 那个他亲手设计的“唯”字。 时妍顾不得羞耻,把手伸进|胸衣的夹层中,掏出两百块钱和一张房卡塞进阮长风手里:“他们人手不够, 只能抓领头的,你赶紧跑!” “不是,我跑什么跑?”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阮长风被冲得站都站不住,迷茫地皱眉:“这些人为什么要跑啊?” 时妍极快地摸了下他的侧脸,眼神近乎是怜惜的:“别为这点破事误了好前程。” 在阮长风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站起身,飞扑向厨房,直奔橱柜顶层的那个饼干盒而去。 她得提前把阮长风的身份证抽出来。 视线余光瞥见厨房里的菜,应该就是他们的午餐,只有一锅已经泛着馊气的熬白菜,炖的稀烂,半点油花都不见。 阮长风握住手里犹带着她体温的房卡和钱,困惑地看着满屋子人向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最后那位赖老师溜得快,直到门口是走不通的,冲到阮长风身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防盗窗上安全门的锁,显然是要从二楼跳窗逃跑了。 那把锁风吹日晒的早已生锈,他拧了半天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对阮长风厉声喝道:“快来帮忙一起推啊!” 这段时间的高强度洗脑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阮长风这会头脑还处在宕机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臂却下意识地帮他一起推动安全门。 阮长风这时候本来就坐在窗台上,用力的时候安全门突然被打开,他身体失去平衡,竟然直挺挺地从那扇小门里摔了出去。 时妍这时候刚从饼干盒里找到阮长风的身份证,也塞回内衣的夹层,刚刚扣上纽扣,就看到阮长风从窗台上落下,全然忘了这是二楼,惊得魂飞魄散,立刻飞扑过去查看。 还没看到阮长风是否安好,赖老师已经拎住她的衣领,凶神恶煞地说:“就是你报的警么?” 恶徒本性彻底暴露,他用力掐着时妍,竟试图把她从安全门里扔出去——脑袋朝下。 阮长风坐在一楼的水泥地上,还没来及检查自己四肢是否安然无恙,就看到时妍的半边身子已经悬在窗外,只有双手在空中奋力挣扎,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急得失声,徒劳地想大喊,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扭打中时妍的手摸到一个硬硬的沉重物品,也顾不得看是什么了,抄起来就往他后脑勺猛砸,直到听见琴弦断裂的声音才发现自己拿的是那把认错的吉他。 也算物尽其用吧,挣脱开钳制后她苦笑着想,然后又不解气地往他身上狠砸了几下,索性彻底砸坏算了。 “天哪别打了别打了!”赖老师凄声哀嚎:“我怎么得罪你了?” “不许欺负他呜呜呜呜,”时妍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失控,声泪俱下,战斗力却是飙升,硬是把手中的吉他砸成了一堆破木头,虎口都被震裂了:“呜呜呜呜你听到了没有?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他!” 阮长风在楼下已经跑出去好远了,突然听到风中传来她的声音,心中剧烈震颤,连带着脚下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 时妍做事实在太妥帖了,连宾馆房间都提前帮他开好,阮长风顺着房卡找过去,知道时妍那边一时半会处理不完,就好好洗了个澡,坐在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终于出来了啊……暑假都快结束了。 阮长风没心没肺地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在饭菜的香味中幸福醒来,才觉得饿到昏昏沉沉,时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甚至还把他的吉他和行李也带了回来,正在桌边摆弄碗筷。 阮长风裹在柔软的被子里面,感受着空调吹出来的清爽凉风,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想睁开眼睛看时妍忙活的身影。 他拿起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发现了好多个未接电话,都是时妍打的,因为开了静音完全没能吵醒他。 她出去一会,端回来一盘菜,又出去一会,打进来一个电话,阮长风急忙接起:“嗯,怎么啦?” 此时一张口才觉得嗓子干涩疼痛,赶紧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 “啊!”她好像很吃惊,轻轻叫了一声:“不好意思打错了。” “之前这么多个未接来电也是打错了?” “就是想问问你还需要带点什么不?” “那……帮我带包烟?好久没抽了,”他惫懒地仰躺在床上:“红双喜就行,我不挑。” 时妍沉默了一会:“……好吧。” “没出什么事吧,打这么多电话。”阮长风还是不放心。 “刚才在等汤烧开,无聊乱拨的,”她站在嘈杂的厨房中,声音越来越小:“习惯了,根本没想到你会接……” 阮长风这才意识到,当时那个在他短暂的开机空隙里打进来的电话,也许并不是偶然和运气,一整个夏天的等待,已经足够她形成肌肉记忆,打电话近乎成了一种本能,根本不需要大脑驱使了。 “我回来了。”他慢慢缩回温暖的被窝里,小声说:“以后你的电话我都会接的。” 十分钟后时妍又端来一碗汤,最后还捧回来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 “行了别装睡了,”她慢悠悠地说:“起来吃饭吧。” “哪里买的菜这么香。” “问宾馆老板借的厨房。” “真是你做的啊?”他积攒了点力气,滚下床坐到凳子上,丸子粉丝汤,粉蒸肉,糖醋鱼,还有个酸辣开胃的凉菜。 定制良缘 第401节 她给阮长风盛了碗汤:“尝尝?” 阮长风就喝了一口汤,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小妍你厨艺也太好了吧。” “主要是你这段时间了吃得太差了,营养不良了。” “还有这个鱼也好吃……哇粉蒸肉太绝了……” 时妍无视他夸张的表演,也给自己盛了点饭:“快点吃,吃完还要赶车回学校。” “这么急的吗?我记得是明天开学?” “对不起已经是今天了,你把昨天睡过去了。”时妍给他看手机上的日历:“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我们可以直接走。” “如果坐车走我的自行车怎么……” 时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阮长风弱弱地补充道:“就先放在那里吧,我等哪个周末有时间过来骑。” “我给你打包好了,放行李箱里带回去就行。”她说:“我也有辆自行车,还是借季老师的。” “所以宁州过来这么远的路你就靠骑自行车……” 时妍没有告诉他自己甚至反方向走了十几天的冤枉路。 事已至此,很多事情没必要说。 能这么快找到阮长风,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阮长风筷子不停,风卷残云地扫光盘子,忙到没时间说话,吃完后擦擦嘴:“你这顿饭我记住了。” “没什么的,都是家常菜。”她又拿出来两个鸡蛋:“把鸡蛋吃了。” “那啥,我有点饱了……带回去吃行吗?” 时妍又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柳枝,在阮长风手臂上轻轻拂了一下。 “别别别打我!”他多少有点应激反应:“我吃我吃。” 时妍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收起柳条:“都是我奶奶说的,吃鸡蛋也是,帮你去去晦气。” “听上去好像是从牢里放出来的流程啊……”他惨淡地说:“要是在韩国你高低得给我整块豆腐。” “已经做成丸子下在汤里面了,”她看着空荡荡的汤碗:“你没吃出来么?” “还真有啊!” “只放了一点,意思一下。” “你心情不好是不是?”阮长风小心翼翼地问她:“给你添麻烦了吧。” 他的眼神无辜清澈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时妍本能地心软。 她确实气恼他不珍重自己,任性妄为把自己搞到那么凄惨的境遇里,可他从来不曾向她求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主张,也许他从来不需要帮助。 其实她真的不生气,只是确实太疲倦了,身体已经累到了崩溃的边缘,便没有力气摆出更多的表情,导致越发面瘫,看起来就像是生气了。 “……谢谢你来找我。” “不用谢,”她有点受不了这个气氛,随口说:“以后要是我失踪了,你别忘了找我就行。” 阮长风严肃地看着她,郑重地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时妍松散地笑了笑:“一言为定。” 第392章 宁州往事(23) 学长,我来取代你…… 终于坐上回宁州的大巴车, 时妍几乎一上车就睡着了,半个小时后阮长风开始晕车。 他这个毛病没跟任何人说过,出发前的那顿饭吃的太饱了, 车上人又太多, 空气混浊,后面还有几个小孩子在吵闹, 这段时间的折磨也让身体状态相当虚弱, 几乎是buff叠满,身体的反应也不负所望,头疼欲裂,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江倒海。 可时妍在他身边睡得酣沉, 阮长风不敢发出动静,只好默默忍着。 偷偷看时妍, 黑了瘦了, 嘴唇干燥起皮,眼下浓重的憔悴,眉峰紧蹙,睡颜都显得非常疲惫。 他只觉得侥幸和后怕,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在外面孤身跑了这么久,他在浊世间随波逐流无所畏惧, 可她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 他怎么面对?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想哭,这么厚重的情义,又怎么才能报答啊…… 车到宁州, 时妍还醒不过来,阮长风只好轻轻拍她的肩膀,时妍瞬间惊醒, 刚才好像做了什么噩梦,呼吸急促粗重,眼神惊疑不定。 “你做噩梦了?” “没事。”她平复心情,垂下眼睛:“下车吧。” 季唯在外面等她们,见到时妍出来心疼死了,把她翻来覆去地看:“我的天你逃难回来?给你打的钱都没用吗?怎么搞成这样……” 阮长风随后下车,还没来及跟季唯打招呼,就觉得胃实在受不了了,箭步冲到一边呕吐起来。 “见到我就这么恶心的吗……” “他晕车。”时妍替他解释:“你别多想。” 阮长风吐出来之后好多了,就是遗憾辜负了时妍做的菜挺不好意思的,悻悻地直起身:“对不起。” “你这么长时间到底干嘛去了?”季唯横眉冷对:“这么大的人还玩失踪?” 阮长风正要坦白从宽,时妍抢先一步回答:“他一直在山里面玩,信号不好。” “嗯?” “……后来又出海了,也没信号,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他的船回来。”时妍苦涩地直挠头:“哎,自作多情了。” 这个解释大体上合理,季唯勉强相信,再看时妍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他一个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能出什么事情,你放着不管他自己就回来了。” “嘿嘿,”时妍傻笑:“给你带了鱿鱼丝,小唯别生气了。” 如期返校,大一新生此时正在军训,整齐的口号仿佛在提醒他们已经升上大三。 “我不觉得这段经历是耻辱和不光彩的,”站在活动室窗前看新生军训的阮长风说:“你也不用特地帮我隐瞒,让她知道也没什么的。” 时妍经过之前的旅行,染上了嗜睡的小毛病,正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闻言抬起头:“我们学院以前有个学长,被传销组织洗脑,还拐带了几个同学一起进去,反正……后来影响挺不好的,听说是退学了,所以学校对这一块还挺敏感的。” “我和他情况不一样啊。” “干嘛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呢,”她温和地说:“反正这段经历一直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这样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经历了。 她说得似乎有些道理,阮长风没再执着,自己抱着吉他练了一会:“感觉最近他们都来得少了。” “毕竟大三了……都比较忙吧。”时妍说:“我看小唯好像都在准备考什么证,你考不考?” “不想考。”他懒洋洋地说:“我们专业那几个证都太水了,考出来没什么用。” “最起码英语六级还是有点用的吧?” 阮长风立刻把耳机戴上,通过练琴来逃避这个问题。 他的遁世过于成功,以至于连屋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不知道,一回头就发现一个同样背着吉他的青年在和时妍聊天。 他早就忘记史师的脸了,何况他现在穿着新生的军训服,又剃了个平头,摘下耳机听到史师喊她“时老师”,还挺乐呵:“怎么着,你教的学生都成咱们师弟了?” “这是史师,”时妍小心地提醒他:“以前飞天乐器行那个……” 阮长风想起来;“哦是你啊。” “学长你好,”史师笑嘻嘻地说:“吉他手史师,我申请加入野狗乐队。” “野骨,野骨乐队……”时妍在旁边小声提醒他。 “随便叫什么名字吧,”他满不在乎地盯着阮长风:“学长,我是来取代你的。” 时妍“啪”的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脑门上,尴尬地背过身去。 阮长风眯起眼睛看着他,许久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转向时妍:“这就是你花了一年时间教出来的好学生,神神秘秘地瞒了一年,然后专门来取代我的是吧?” 时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自己制造出来的麻烦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时妍第一反应是去找史师私聊。 新生军训的宿舍内务有很严格的需求,时妍跟着学生会的几个同学混进男生宿舍,名义上是指导内务,可史师宿舍的地板被擦得纤尘不染,时妍根本不敢踩进去,只好站在门口跟他说话,希望他能撤回入队申请。 刚起了个头,史师打断她:“等等,我把阮长风挤走对你来说是好事吧?” “啊,为什么?” “他离季唯远一点,你才有更多机会啊。”史师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感谢我?” “他跟小唯是同班同学,本来就比我机会多哈。” “时老师,你觉不觉得我们俩应该统一战线?” “我不觉得。”时妍摆出一贯的面瘫表情:“我现在希望你别闹了。” 史师随手往旁边的书架上一扒拉,数不清的试卷从架子上纷纷如雨下,全是他过去一年做的习题。 “我去年的高考文化课差不多三百分,现在我和你站在同一所学校里——”他又抓起一大把废笔芯,直接甩到时妍脸上:“我做了多少张卷子,写废了多少支笔芯,现在你觉得我在胡闹?” “但还是没考进金融学院……”她小声吐槽道。 “所以加入乐队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史师震声道:“我又没逼阮长风退出,我只是想加入你们而已,有错吗?你们这个乐队永远不招新,两年后等你们毕业了,野骨乐队就成历史了,这也是你想看到的?” “这个问题我们得讨论一下……”时妍理屈词穷,弱弱地说:“可是你当时为什么要说取代他之类的话呢,多容易引起误会啊。” “我看他不爽,不行吗?” 她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阮长风,在狭窄的楼道里迎面碰上,长风余怒未消,直接把头扭到一边去,假装没看见她。 “那个……”她怯怯地说:“我刚才是来找……” 阮长风用力捂住耳朵以示抗拒,动作夸张地甚至带了些孩子气。 时妍又委屈又好笑,最后无奈地摇摇头:“明天下午五点开会,大家一起商量下怎么办。” “有什么好商量的,”他的语气像吃了火药似的:“招贤纳士么,多好的事情,我举双手双脚赞成还来不及。” “哎?你这么说我就当你同意喽?” 阮长风瞪了她一眼:“我不同意!” “还得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啊,尤其是小唯的,毕竟史师为了她退学复读……” “我不关心别人的意见,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阮长风走近她:“你花了一年时间,辅导了这么个祸害进来,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定制良缘 第402节 “史师找我当家教的时候已经从音乐学院退学了。”时妍试图细细解释:“我觉得也有点责任。” “他退学是他自己事情,你有什么好愧疚的?” “他是为了小唯退学的嘛,我是想就算他最后追不到小唯,起码也要有一张文凭拿着吧,要不然太亏了。”时妍苦笑:“我真的没考虑到他会现在威胁到你的地位。” “哈!哈!哈!”阮长风发出夸张狂气地笑声:“他算什么玩意啊,怎么可能威胁到我!我是队长哎!” “是啊是啊,所以让他加入乐队也没什么的,对吧。” 阮长风瞬间沉下脸来:“没门。” “为什么啊……” “我看他不爽,不行吗?” 时妍最后才跟季唯说了这件事,季唯只是随意耸耸肩:“他想来就来呗。” “可他是为了你才来的……” 季唯懒洋洋地说:“他们谁不是为我来的?” “啊,退学毕竟不是小事嘛……” “又不是我逼他复读的。”季唯挑眉:“倒是你居然偷偷辅导他这么久,我是没想到的。” “嗯……” “莫非你喜欢史师?”她狡黠地问。 “没有没有,不可能的是他。” “那你喜欢谁?”季唯突然凑近,仔细端详她脸上的表情。 时妍的瞳孔微微放大:“没谁啊。” “说谎。”季唯神秘一笑:“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时妍听得脊背发凉:“小唯你别乱猜。” 季唯眼神怜悯:“你喜欢他也没用,他现在还放不下我。” 这句话让任何人说的效果都很欠揍,但偏偏季唯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时妍反而没办法和她生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就你那点小心思,太好猜啦。”季唯食指轻点时妍通红的脸颊:“干嘛不好意思?认识这么多年难得见你喜欢什么人。” 其实以前也喜欢过别人,只是最后发现男孩对她示好都是奔着季唯去的。 “那你会让给我吗?”时妍痴痴地问她。 “傻丫头,男人哪能这样让来让去,”季唯笑道:“是你的早晚是你的。” 时妍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漫长的暗恋实在太折磨人了,她有些疲倦地哀求道:“小唯,你不想要的话,让给我好不好?” 季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沉寂了下去:“小妍,我要是不想让呢?” 图穷匕见。 时妍全身的勇气也就够刚才那声恳求,现在缩着脖子不敢看季唯:“那你当我没说?” 季唯动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妍你以后别嫁人,也别喜欢其他人,就一辈子陪着我好不好呀?” 这话季唯不是第一次提,以往就当开玩笑,可今天她的眼神似乎格外认真,时妍也不能太敷衍,点点头:“好。” 季唯抱住她,舒服地闭上眼睛,她身上的气息太熟悉太安心了:“小妍小妍,以后谁把你拐跑了,我肯定会恨死他的。” 第393章 宁州往事(24) 表决 野骨乐团开学后的第一次集体会议, 就是开会研究是否通过史师同学的入队申请。 时妍对会议走向已经早有预测,果不其然,在谁都无法说服谁的情况下, 最后大家还是决定投票表决。 季唯说她的观点会影响到大家, 所以最后一个举手。 阮长风率先表明立场:“我不同意史师加入。” “长风,史师加入不等于你退出ok?”宁乐提醒他。 “所以你投赞同票喽?” “我是觉得他能提升我们整个乐队的实力啊。”宁乐说:“两个吉他手也没什么嘛, 你要是能再找个鼓手进来我也挺开心的。” “净他妈扯, 从来没见过哪个正经乐队有两个吉他手的,”阮长风又看向张小冰:“你呢?” “从乐队的长期延续上讲应该让他加入,从私心来讲我不想多一个难缠的竞争对手,”张小冰又顿了顿:“不过长风是我哥们, 我挺他,反对。” 阮长风感动地拍拍他的后背:“好兄弟。” 时妍在教室黑板的左边写上加入, 右边写上驳回, 然后在左边画了一道杠,右边画了两道。 轮到季唯,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我赞同史师加入。” 阮长风立刻转过身去,不然他们看见脸上失望恼火的情绪。 “为什么啊?”反而是时妍先绷不住,失声叫道:“你昨天对他那么无所谓。” “毕竟是复读嘛……”宁乐啧啧叹道:“我承认我没这个魄力。” “我现在还是无所谓啊。”季唯耸耸肩:“只是有他加入会很有意思吧。” 季唯的性格其实有非常小恶魔的一面,时妍很遗憾大家现在才发现。 阮长风默默把黑板上的比分拉到二比二平, 最后看向时妍:“该你了。” “啊?我也要投票吗?”时妍大惊失色。 “你可是咱们乐队创始人, 忘啦?”他露出恶劣地狞笑:“你也有一票。” 时妍无奈地拿起粉笔,一秒钟都没有纠结,就在黑板右边画了一笔, 投出驳回票。 阮长风兴奋地猛一拍巴掌欢呼起来,张小冰慢悠悠地吹起了口哨,而这个选择显然也超出了季唯的预期, 她迷茫地盯着时妍。 这是时妍头一次没有附和她的决定,季唯突然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皱眉道:“你这样对阮长风也没好处,没有竞争他是不会进步的。” “我从来没承诺过史师什么,我只是收了他父母的钱帮他重新考大学,”她低着头说:“但我在长风老师的坟前承诺过的……” 要组个乐队,和阮长风一起。 野骨乐队是他的,他想怎么做,就可以这么做。 虽然很对不起史师,虽然真的很短视很肤浅,但时妍就是想惯着阮长风。 即使天平一端是季唯和整个世界,可只要天平另一端是他,时妍就总会站在他这一边的。 做决断很容易,但善后是很痛苦的,时妍带着史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乎能听到他心碎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投票结果是三比二。” “一票是阮长风,张小冰是他室友也会帮他,”史师居然猜得七七八八:“还有一张反对票是谁投的?” “对不起,是我。” 史师诧异地看着她:“你不应该盼着我把他挤走么?” “野骨乐队是他的心血。” “算了,最起码小唯选了我不是?”史师勉强自我安慰:“说明她心里有我。” 时妍尴尬地点点头:“她对你……印象不差。” 虽然入学之后没能和季唯说上一句话,但听到这句安慰,史师还是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时妍看着他的神情,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暗恋归暗恋,绝对不可沉沦至此。 可转念一想,当事者迷,在旁人看来,她这般卑微的姿态,未尝不可笑呢。 大概是因为被这件事情刺激到了,也可能失去过才懂得珍惜,阮长风突然对乐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不仅隔三差五就拉着大家排练,还开始寻求更宽广的表演舞台。在活动室墙上写了个十年计划,走出校园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而已,后面还有走出宁州,闯出国门,走向世界之类异想天开的伟大构想。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很遗憾他的大饼只有时妍能吃得下去,所以这个秋天,也只有时妍陪他在秋老虎肆虐的宁州满城寻找演出机会。 但毕竟是个业余团体,水平确实有限,大多数酒吧老板都只对主唱的颜值身材感兴趣,再者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所有人都有空的时间也很难找,苦苦寻了大半个月,还是一无所获。 被拒绝多了阮长风终于开始产生自我怀疑,坐在还没有热闹起来的酒吧街外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时妍埋头整理dvd机的线材,起初没想到带这个,有家音乐餐吧答应让他们上台试试,阮长风兴致勃勃地把乐队全员喊来,最后铩羽而归,大家白跑一趟都很不愉快。后来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时妍干脆随身背着dvd机给人家放不露脸的录像了。 整理完机器,时妍又拿出那本《宁州时尚文化导览》翻看,其中的音乐和美酒两个板块已经快被她盘出包浆了:“哦,锦江路上好像也有一家餐厅主打乐队现场演奏……” 她又翻出陈旧的宁州地图:“我看一下公交,我们现在离锦江路……还蛮近的。” 时妍有点口渴,从保温杯里倒出最后一点水,在外面跑了一天,大容量的水杯终于也见底,遗憾地说:“哎呀,刚才应该找那个张老板讨点水的。” “不是吧你连杯水都没要?”阮长风阴阳怪气地说:“我看你把人家门口的地都扫干净了,还以为他就算不付你工资,也要管你一顿饭呢。” “我这不是想给老板留个好印象嘛……”时妍虚弱地辩解。 “是啊是啊,怪不得人家虽然没看上咱们的乐队的演出,却一心想留你下来跑堂呢。” “跑堂也没什么啊,起码能赚到钱。” “是啊,比贴钱搞乐队好多了。” 时妍感觉他话头不对,自觉地避开:“我回去问老板要点水,你要不要?” “不要不要。”他把水杯宝贝似的藏在怀里。 结果等时妍打了水回来,就看到他捧着打开杯盖的保温杯发呆。 时妍估计他水也喝完了,省得他开口费劲,顺手往他杯子里倒了半杯:“不用谢。” “热的?”他晃了晃杯子。 “保证够烫。” “我这杯子保温效果太好了,放了一天还是烫嘴,”阮长风叹了口气:“刚才是想开盖子晾一下,你这下倒好,又给我兑进去半杯开水。” “啊那真不好意思。”她急忙道歉:“杯子给我帮你凉一下。” 阮长风以为她要往他的杯子里吹气,顿时有点羞赧,嘴上说着没必要,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保温杯递了过去。 结果时妍只是把水在两个杯子之间来回倒腾,十来下之后温度便降到了可以入口的程度。 定制良缘 第403节 “你看看能喝了不,不行的话再去买瓶水?” 阮长风被时妍耳濡目染久了,已经很少喝外面买的包装水,但还是觉得稍烫,看她喝热水面不改色,有点钦佩:“看你平时也不太喝热水啊,今天还这么热。” 时妍笑而不答。 阮长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尴尬地转移话题:“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不该把重心放在寻找演出机会上面啊。” “嗯……确实有很多人说,现在该好好磨几首歌。” “我也想多练几首啊,结果一喊练琴他们就这个事那个事的,”阮长风忍不住发牢骚:“也就说出来表演还有点积极性,能借着机会多练练。” “大家都忙嘛。” “你不也忙?这个学期要考教资了吧,还一口气带俩学生……”阮长风看着时妍比平时更憔悴的脸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累不累?要不今天先回去吧。” “其实还好,”她诚实地说:“我闲下来反而会不知道干什么,不把日程表塞满就会觉得今天白过了。” 时妍这会已经规划好公交路线:“坐14路公交车到底再转21路到锦江东路站,我们去那家碰碰运气吧。” 连日来的挫败好像没有对她的心理状态造成任何影响,当时妍说出“我们去那家碰碰运气”的时候,语气甚至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 阮长风叹为观止:“打车过去吧,晚高峰公交太难挤了。” 遗憾的是诚意和坚持都不足以弥补实力上的差距,时妍和阮长风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时妍你跟我说句实话,”公交车上,他突然严肃地问她:“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搞音乐的天赋?” “啊,可是我不会完全看这个哎。”时妍从书本上细密的小字间抬起眼睛。 “不要逃避问题,就说你的感觉嘛。” “我觉得……还蛮好听的啊。”她用笔帽挠挠头发:“可能我听歌比较少吧。” 说了跟没说一样,阮长风继续沮丧:“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了?我现在开始觉得搞乐队没什么意思了,每天都是我在剃头挑子一头热。” 时妍暗暗猜想,如果当初让史师加入乐队,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一个音乐世家出身的专业人士,能激发出大家的热情吗? “没关系啊,尊重你的选择。”她轻轻低下头,继续看书。 “所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啊。”阮长风小声嘀咕。 “你说我什么?” “咱们这个乐队,拿奖了也没见你开心,在外面白跑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你失望,现在我说放弃你想都不想就说没关系……你真的在意过吗?”阮长风气恼地说:“你在尊重我的选择之前,能不能先尊重一下自己付出的心血?”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顺利找到演出机会,对吧?” 这话时妍实在没法接,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言行,似乎只是习惯性地陪在阮长风身边,他想做什么就陪着去做了,硬要说对野骨乐队这个存在有什么特殊感情,却好像已经成了她大学生活的一部分了,就像吃饭,睡觉,上课,兼职一样稀松平常。 她觉得阮长风说得没错,但总不能跟他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吧,便只好沉默以对。 阮长风看她低头不语,也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后悔不迭,又不知道说什么能缓和气氛,两个人就这么卡住了,谁都没有再讲话。 他们的冷战持续了一个多月。 阮长风此前从来没有意识到时妍的不可或缺,直到她开始若有若无地避开他。 时妍甚至不用主动躲避,她只要维持自己日常最舒适的那种状态,不刻意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在旁人看来就已经如打印纸一样匮乏苍白了。 她不再把乐队活动教室当自习室用,阮长风每每练琴练到一半,抬起头看不到她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看书,却会觉得前所未有的……没意思。 她仍然在尽职尽责地履行乐队经理的职责,宁州市大学生音乐节海选的时候她通宵排队报名,抢到了八号这个吉利的乐队编号,然后果然一路顺利,海选初赛复赛,她忙前忙后地联系车辆,安排服装,对接日程,申请专项活动经费,通宵练习时准备小礼物打点教学楼保安,安抚隔壁戏剧社关于噪音的投诉……事无巨细,俨然最专业的乐队经理。 她会在问题暴露出来之前就处理好一切,最周到最妥帖,像影子一样,她开始放任自己的存在感日渐稀薄,呼吸和脚步声都越来越轻,以至于有时候时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阮长风的视线却捕捉不到她。 在做完必要的事情后,时妍继续每天早出晚归,一下课就神隐,这次连季唯都说不清她在做什么。 野骨乐队被通知入选决赛的那天,阮长风罕见地接到了时妍的电话。 时妍好像挺激动的,大口地喘着气,没说话。 “咱们进决赛了……”他说:“主办方说联系不到你,才通知的我。” “哇,恭喜你们!” 阮长风喜悦的心情因为她乱用人称代词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但迅速就被她的好消息冲散了。 “你听过heaven’s door吗?” “你说那首民谣?听过啊。” “不是歌,我说灵江路上的那家livehouse。” “哦你说那家啊,太有名了不可能没听过吧。” 作为宁州资历最老的那批livehouse,孕育了很多后来鼎鼎大名的音乐人,因为这家店的牌子实在太响亮,所以阮长风甚至从没把这家当成目标。 “帮我问问明天晚上大家有没有时间?”她的声音掩饰不住笑意:“十二点之后的舞台有一个小时的空档,看大家想不想先上台练练胆子?” “幸好你现在不在我身边……” “怎么啦?” “不然我肯定会忍不住亲你的。”他本能地脱口而出。 时妍“啪”地挂断电话,蹲在地上安抚自己快要炸裂的幼小心脏。 而在阮长风发现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晕头转向地一脑门磕在墙上。 第394章 宁州往事(25) 小苏 周六晚上十二点, 安排了阮长风他们上台,表演顺利开始后,时妍已经无事可做, 疲倦地趴在吧台上发呆。 今晚客流量不错, 场子里气氛很好,观众都在认真听歌, 没有人对主唱吹口哨说骚话, 乐队发挥也稳定,没有人掉链子,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开端。 heaven’s door的老板道上人称蒋叔,常年穿黑色t恤留寸头纹花臂, 很符合人们对摇滚老炮的刻板印象,站在吧台后面听了一首曲子后, 给时妍倒了杯牛奶。 时妍赶紧双手接过:“谢谢谢谢, 多少钱。” “请你喝,还有这个。”蒋叔又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你们今晚的工资。” “啊我之前不是说了不要钱,只想跟您求个以后能长期合作的机会……” “要不你们回去再多练练,然后再来谈长期合作?”蒋叔微笑着说:“反正我这个店在宁州开这么多年了,又不会跑。” 时妍抱着牛奶难过地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又害他们白高兴一场……待会该跟怎么大家解释啊。 “其实你们还不错啦,只不过我这个人要求比较高。”蒋叔又递过来一个更厚一点信封:“喏, 这是谢谢你之前帮我牵了精酿啤酒的线, 销量还挺好的,这条渠道能打通不容易。” 时妍把两个信封一起往回推,低声下气地哀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起码多听两首歌再决定。” 蒋叔又耐心地听了两首,摇摇头:“很遗憾,你们暂时还没有达到我们家的要求……当然随时欢迎你带朋友们来玩。” “可是我们乐队参加宁州大学生音乐节, 已经进决赛了。”时妍指了指观众:“而且我看大家的反响也很好啊。” “大学生音乐节?”蒋叔嗤笑:“孟家主导的偶像团体选秀罢了。” 时妍听到孟家两个字,眼神呆了呆。 她仔细研究过音乐节的赛制手册,赞助商很多很长,但没听过孟家也参与其中。 “再说观众懂什么呢,主唱长得好看,唱歌不跑调就满足了。”蒋叔慢悠悠地拿抹布擦玻璃:“野骨乐队?你们以后要是选择出道,恐怕真的会像野外的骨头一样,被拆得七零八落吧。” 蒋叔看时妍头都垂到胸口了,又安慰道:“其实以后唱唱口水歌也不错啊,不一定非要追求那么个性自我的表达,季小姐以后肯定会大红大紫的,我看那个贝斯手也不错。” “那吉他手呢?您看他有没有前景?” 蒋叔仔细打量着时妍的表情,心中早已亮如明镜,却不挑破:“嗯,再看,再看。” 时妍又回头看看舞台上全情投入的阮长风,难过地低下头,硬着头皮说:“他们最近考试很多,没什么时间练习,如果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效果肯定会比现在好很多的。” 蒋叔被她磨得没办法,摇摇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时妍的视线在满墙的五颜六色的酒瓶之间无聊地逡巡,思考着怎么通知这个坏消息,突然看到酒柜背板上贴了张照片,因为调酒师刚才拿走了挡在外面的龙舌兰,照片才露了出来。 调酒师小哥用完龙舌兰,正要把酒瓶放回原处,时妍急忙叫住他:“等等!” 小哥被吓了一跳,她站起身,隔着柜台,眯起眼睛看向那张被隐藏的照片。 年代久远的三人合影,左边是蒋叔,右边是某位当红男歌手,中间是个眼神安静苍凉的女人,长发遮住略显瘦削的脸,抱着吉他坐在舞台边缘。 “现在的小姑娘追星眼睛这么尖的吗?”蒋叔无奈地把那张照片从酒柜背板上撕下来:“我把他这边裁下来送给你吧。” “不不不我不是追星,我又把他名字忘了,”时妍不好意思地指着中间的女人:“这位弹吉他的姐姐,是不是姓李?” 虽然也一并忘了阮长风那位老师的名字,但总算记得姓李。 “嗯……虽然我一般叫她的艺名小苏,不过她本人确实姓李。”提到这两个字,蒋叔久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罕见的温情和叹息:“在我这里唱了八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 “蒋叔,”时妍凝视着他神情的细微变化:“您知道小苏以前教过一个学生吗?” 谢幕的时候,野骨乐队的四位都觉得这是一场很成功的表演,开开心心地在后台整理乐器,直到蒋叔把阮长风拉到一边私聊。 “阮长风是吧,”他笑呵呵地问:“你这脑门咋回事?” 阮长风捂住额头的一大块淤青:“哦,不小心撞到墙了……蒋叔咱们下次演出什么时候?” 蒋叔把刚才那张照片递给他:“认识不?” “李老师?” “要不是时妍认出来我都不敢信,”蒋叔叹气道:“小苏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技术真的没话说,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学生。” “我毕竟不是专业学……” “哦这时候开始找借口说不是专业搞音乐的了。”蒋叔眼神严厉:“行,你们的配合有很多问题我就不说了,但就算你只是业余玩玩,刚才那首《夜莺》,副歌部分你抢拍了吧?中间还有好几次忘谱的,真以为没人听出来?” 阮长风羞愧地无地自容:“对不起。” “技术不行就回去多练,拿出来现眼是给你老师丢人。” 阮长风心里知道这回是凉了,并不是太失望,只觉得惭愧不堪,主要倒不是对李老师,毕竟死人是没有感觉的,只是觉得太对不起时妍。 heaven’s door的门槛这样高,时妍能拿到试演的机会必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心力……却被他搞砸了。 “无论如何请您给我一次试演的机会吧,我们野骨乐队不会让您失望的!”他不抱希望地深深鞠躬。 “下周三晚上八点,我们在这里的告别演出。”蒋叔话锋一转:“我有个唱片公司的朋友从北京过来,顺便想看看宁州有没有值得发掘的乐队,你们有没有时间?” “有有有!”阮长风惊喜交加,以至于忽视了“告别”这两个不吉利的字眼:“谢谢!我回去一定好好练!” 定制良缘 第404节 “别谢我,全是看在小苏的面子上——绝对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阮长风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小苏……教了你多久啊。” “两年多,到我高三……” “嗯,”蒋叔算算时间:“那你差不多是关门弟子了。” “听说是最后一个。” 蒋叔又看看阮长风和小伙伴,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长风,有没有看到小妍?”这时季唯从更衣室里探出头:“我手机找不到了,是不是在她那里?” 时妍从走廊那头小跑过去:“你手机不在我这里哦,是不是在那个绿书包侧面?” 看到时妍,蒋叔想起来:“对了,你知道小苏以前还给……那家伙,当过经纪人吗。” 阮长风看了眼照片,知道他说得是谁,挠头:“不知道哎。” “不知道也正常,毕竟那时候他们都不红嘛,后来他火了也就用不上小苏了。” “我们以后要是红了绝对不会换掉时妍。” “等你们真红了再说吧。”蒋叔笑笑:“时妍确实做得比小苏好很多,你们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辜负她,要珍惜。” 阮长风会错了意,红着脸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蒋叔拍拍他的肩膀,觉得年轻真好:“回去多练吧,机会难得,演完下周三那场我们也准备搬走了……这一片房租涨得太厉害了。” 阮长风怔怔地扭头,看向此刻空荡荡的寂寞舞台,只有孤灯照亮一小片陈旧的地板,恍惚间看到一个眼神清寂的瘦弱女人坐在光里,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偶一回首,露出迷茫空洞的表情。 第395章 宁州往事(26) 冲突 大家收拾好东西出来已经非常晚了, 回学校肯定搞不定门禁,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乐队里有个富二代鼓手的重要性了,宁乐直接在附近给大伙订了家酒店。 时妍安顿下来之后赶紧洗了澡, 累得直接瘫在床上, 季唯显示出作为美女的自律,虽然也很疲惫, 还是一丝不苟地卸妆敷面膜。 “小唯。” “嗯?” “你知道音乐节的幕后金主是孟家吗?” “我知道啊, 孟先生还说到时候会亲自上台颁奖呢。” 时妍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你们还在联系啊?” 季唯回头看向她,厚重的面膜覆在脸上,像戴了一副苍□□美面具。 “偶尔聊聊罢了,你别激动。” 时妍是真的有点上头了, 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不行了,这件事情必须跟季老师讲了。” “哎你疯啦?”季唯一巴掌拍掉她的手机:“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时妍愣了愣, 反应过来:“哦, 那我明天再打电话……嗯,还是当面说吧。” 季唯双手叉腰:“不、许、说!” “这件事情很严重啊,有没有想过你们进决赛可能不完全是因为实力?” 季唯下意识皱眉,却被面膜挡住了表情:“所以呢。” 时妍有点心虚地缩缩脖子:“有点不太好?” “再怎么不好,也比你每天在外面东奔西跑找演出机会好。”季唯说:“你之前天天早出晚归的,还要低三下四的求人, 就很有尊严么?真以为我看了不心疼?” “等等, 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时妍揉揉因为疲倦而混乱的大脑:“我是说孟怀远的事情。”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的。” 空调开得有点凉,时妍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真是太恐怖了, 怎么哪里都有他。” “他又不吃人,你别被吓着了,就是普通朋友, ”季唯笑着说:“大不了下次吃饭带你一起就是了,和这样的智者聊天真的有很多收获的。” 时妍听了更加害怕:“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不敢让我告诉季老师?” “你交了什么朋友都会跟奶奶说吗?” “我没交过你以外的朋友。”时妍半张脸藏在被子里面:“更何况我又不是不敢说。” “我也没什么不敢的啊。” 时妍只从季唯脸上看出来两个字——嘴硬。 “那我说咯?” “不许乱说。” “你是不是喜欢孟怀远?” “真没有,就是很钦佩很尊敬的那种。”季唯笑笑:“他年纪比我爸还大呢。” 时妍心事重重地“哦”了一声。 “所以别多想啦,”季唯帮时妍盖好被子:“早点睡早点睡,就不会东想西想了。” “我们会顺利吗?”她忧虑地问。 “肯定啊,你这么努力,”季唯轻轻捏她的脸:“想做任何事情都会成功的。” 此乃谎言。 努力和成功之间的联系如此脆弱,在巧合和意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第二天清早,时妍刚醒就收到一条短信,通知她大学生音乐节的正式举办时间,她瞬间清醒,哀嚎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回事?”季唯也被她吓醒了:“地震了?” “没有地震,”她苦恼地抓头发:“是决赛的时间冲突了,都是下周三晚上。” “和什么冲突了?” “heaven’s door啊,蒋叔给咱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季唯一听就笑了,盖上被子躺了回去:“就这么点事情,也值得你这么大反应?” “那怎么办啊?” 还没来及追问,季唯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喃喃道:“真的有人会纠结怎么选吗?” 时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当然是因为预测到某人会纠结。 站在酒店走廊里,同样被时妍从被窝里拎起来的阮长风顶着头乱发,再三确认了消息属实后,蹲在地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要是说,周三晚上,”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去蒋叔那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时妍也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蒋叔是看在李老师的面子上才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我实在不想辜负他……音乐节其实我本来就挺一般般,感觉商业运作太严重了,你有没有看到上次啊,他们往我的吉他上贴赞助商标签哎!”阮长风的语速又快又急,似乎想说服时妍似的:“……那个,季唯什么意见?” “小唯觉得这是完全不用纠结的事情。”时妍压低了声音,又指了指另外两间房门:“我估计他们也一样。” “对不起,不过你干嘛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他看时妍的动作有点想笑。 “别吵,我在想办法。”时妍严肃地说。 “反正最后会投票表决的吧。”阮长风耸耸肩:“结果肯定是我少数服从多数呗。” “嗯……我是想找找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可能性。” 阮长风打了个哈欠,已经准备回房睡觉了:“行了别折腾了,顺其自然吧。” “可是顺其自然的结果你能接受吗?你才说了不想辜负他。” “你有没有想过,”阮长风开门的手顿了顿,回头淡淡地说:“像我这种不中用的人,根本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时妍的心往下沉了沉,看向从走廊尽头照进来的晨光,知道今天注定漫长。 阮长风回房睡到十一点多,醒来正好大家一起吃早饭退房,却没有见到时妍。 “季唯,小妍呢?” “不知道哎,一大早出门,说是有事去了。” “你真是她好朋友么,怎么啥啥都不知道?” 季唯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早上小妍回来一直在叹气。” “可能是惹她生气了,”阮长风反思,他今早一味自说自话,确实没有顾忌到时妍的感受,又有点后悔:“那她什么时候回来了你告诉我吧。” 季唯迷惑地看着他:“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彼此彼此。”阮长风挠挠头:“小妍不在,我俩真的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了。” “肯定是你把她带偏了。”季唯说:“以前小妍去哪里都会告诉我的。” “不是吧这都能赖我?”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似笑非笑地说:“等着被我报复吧。” 时妍所在的地方确实不能告诉季唯,因为她去了孟氏集团的总部。 在蒋叔那边碰了个几乎理所当然的钉子后,时妍最后能想到的是办法是去找孟怀远。她也知道不太可能像第一次来那样来个楼下偶遇,所以这次能不能见到孟怀远就真是碰运气了。 没有季唯的主角光环罩着,时妍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大学生而已,勉强闯到大厦顶楼,然后就被美丽的秘书小姐挡了回去,后者看上去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表示等孟先生有空了会帮她预约见面,但时妍一回头就看到秘书把那页撕下来折纸了,还折不好,纸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等电梯下楼的时候,时妍也从随身的笔记本上也撕下一页纸,三两下折好,轻轻放在秘书的办公桌上:“你是想折纸盒子吧,对折的那一步错了。” “哎呀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折不对呢。”秘书脸有点红,朝时妍撒娇似的笑笑:“你手好巧啊。” 时妍面无表情地转向电梯,一旁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显示轿厢正从低层上来。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大碗滚烫的鸡汤从里面泼出来,猝不及防就浇到时妍身上。 事发突然,她彻底愣住了,都没来及感觉到疼,就见一个女人捧着保温桶,踉跄着从电梯里冲出来,看着她满身狼藉,懊悔地叫道:“哎呀我的汤!全撒了!” 时妍幽幽地说:“啊,真是一点都不烫呢。” 女人抬起一张并不年轻,但依然娇俏玲珑的脸,语气像道歉又似嗔怪:“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电梯口站了个人呢——哎,刚才就是突然想开盖看看我有没有忘记放参。” 定制良缘 第405节 时妍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觉到疼了,抖了抖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布料,又看了眼女人手中的保温桶,心想这保温效果也太好了,就跟刚烧开似的。 “小悦,”女人朝秘书台喊道:“过来一下。” “夫人有什么事吗?”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孩子从里屋出来。 “这个电梯,我说了多少遍了要铺地毯铺地毯你们总不改,你看我今天着急出来,差点就摔了。”苏绫惋惜地看向保温桶:“幸好汤还剩一半。” 见出了风波,刚才那个折纸盒子的年轻秘书也走过来,关切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时妍的脑子里还有点乱,小声问:“请问洗手间在哪?” “我带你去。”秘书带时妍去这一层的公共卫生间,却又是不巧,修理工正在里面检修灯管。 “让她去我私人的卫生间吧。”苏绫远远吩咐道。 于是时妍走进苏绫的私人洗手间,里面的空间相当宽敞,面积近乎于更衣室或者化妆间了,她关好门,把衣服掀起来检查,胸腹和手臂上果然被烫出了大片的红肿,上衣好处理,牛仔裤又不好脱,所以腿上的情况还不清楚。皮肤上沾着黏腻的油汤,时妍看得直皱眉头,忍着一阵阵的刺痛用凉水反复冲洗患处,虽然已经尽量小心,但还是难免打湿了衣服鞋子。 门突然开了,苏绫走了进来。 第396章 宁州往事(27) 所谓友谊 虽然知道苏绫不是故意的, 但时妍也没感觉到她的歉意,所以只低下头继续冲洗,没说话。 苏绫走到镜子前, 打开抽屉, 里面是成套的名牌化妆品,她拿出粉扑开始补妆, 抬眼看到时妍身上一片狼藉, 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再走,我让她们给你找一套新衣服。” “不用……” “还是说你需要去医院?” “……倒也不至于。” “你来找谁的啊。” 面对孟怀远的正牌夫人,时妍纠结了一会,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来找孟先生。” “找我老公有什么事吗?” “是大学生音乐节的事情。” 苏绫对音乐节完全不感兴趣, 敷衍着继续问道:“你是主办方的?” 时妍不置可否:“我……完全弄错流程了,不该贸然找过来的。” 早知道是个闭门羹, 也就不用受这二茬罪了。 “可不是嘛, 你这样闯过来阿远肯定不会见你。”苏绫补了粉,又旋出一支口红,这时才注意到时妍素面朝天:“你平时也不化化妆,基本的社交礼仪不懂么?” 时妍的伤口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有些木木麻麻的,她慢慢平躺在长椅上, 还是不敢让衣服碰到皮肤, 就这么敞开衣襟,试图晾干身上的水,闭上眼睛:“我不会化。” 苏绫的视线从她平淡无奇的脸上扫过, 大概是明白了七七八八,却小声说:“其实化妆也不全是为了取悦别人啊,也能取悦自己的。” “那夫人你呢……”时妍扭过脖子, 看向苏绫被妆点地千娇百媚的脸:“你化妆是为了取悦谁?” 这句话已经近乎于无礼的冒犯了,苏绫却反而眯起眼睛笑起来:“为了爱我的男人,每次见到我都开开心心啊。” “孟先生很爱你,是么?” 可他却在和二十岁的年轻女孩约会。 苏绫笑容如少女般娇羞,眼角的纹路却暴露出她已经不年轻的事实:“哎,孩子都那么大了,说这个怪害臊的。” “你一定很幸福吧。”时妍看到苏绫随手摆弄梳妆台上一条蓝宝石的项链,她也有条一模一样的,只是从来没戴过,是季唯随手转送的:“孟先生一定非常在乎你。” “你这孩子还年轻,以后没事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学学化妆穿衣服,也会有男人喜欢你的。”苏绫完全没有察觉到时妍语气中的异样,还以为她是羡慕嫉妒:“缘分这个东西说来就来了。” “不会的。”她消沉黯淡地闭上眼睛,喃喃重复道:“永远都不会有人爱我。” 苏绫还没来及说话,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敲响,时妍还没来及用衣服把自己的身体完全盖好,孟怀远已经推门进来了。 孟怀远一进门就看到个衣衫不整的女孩,匆忙间露出胸前的方寸肌肤莹白如美玉,容貌固然平平,但面容因为羞涩而泛起嫣红,倒也颇有几分娇羞的魅力。 “阿远,”苏绫放下口红,整个人正好呈现出最明亮的状态:“你来啦。” “嗯,听说你差点摔了,”孟怀远把视线转移到妻子身上:“有没有事?” “没事啦,就是汤撒了一半。”苏绫惋惜地说:“剩下的你一定要喝。” “喝肯定会喝,不过都说了你多少次了,天气这么热,不用特地送汤过来。”孟怀远亲昵地捻起妻子的一缕鬓发:“你看你热的。” 时妍穿好衣服,安静地躺着,悄悄从兜里掏出耳机戴上。 孟怀远就像全程没看到屋里有她这个人似的,没打招呼就揽着苏绫出去了。 时妍又躺了一会,觉得身上似乎不怎么疼了,艰难地坐起来,去水池边上拧干衣服,又擦拭了鞋面的污渍,想去苏绫的梳妆台上再抽几张纸巾,不免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孟怀远当然是足够细心的丈夫,即使苏绫只是偶尔用得上,也在办公室为妻子准备了全套的化妆品。 只是有多少同款也出现在季唯的桌子上? 她对这些东西不太敏感,好在今天出门带了相机,迅速放下书包掏出相机来,对准梳妆台和首饰盒连着拍了几张照片。 正在对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妍急忙收起相机,只见孟怀远再次推门进来,这次是孤身一人,一进来就反锁了房门。 “秘书说你找我有事?” 时妍现在有点不想看到孟怀远,轻轻点头:“是。” “说吧。”孟怀远和颜悦色地问:“我猜是你们那个乐队的事情?” 被苏绫这么一打断,时妍差点忘了这件正事,硬着头皮把请求说了。 “时同学,这可是宁州四年才组织一次的音乐节,”孟怀远微微惊愕:“二十多支乐队,幕后工作人员有将近五百人,你想让我因为一个人改时间?” 时妍被他说得羞愧:“也不是非要改期,哪怕只是请您稍微调整一下上台的顺序,我就能把时间错开了。” 孟怀远有些迷惑地看着她:“你想兼顾,这两边距离又很远,把时间搞得这么紧张,不怕两边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时妍脸上挤出一个细小的苦笑:“拜托您了。” “孩子,世事难两全,人得学着取舍啊。” 时妍反问道:“孟先生这样懂取舍,能不能放过小唯?” 孟怀远猝不及防被她反将一军,愣了愣:“你今天没有对阿绫说这些,我是感激的。” 时妍摇摇头:“我只是刚才忘记说了。” “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小唯也是这样说的。” “所以?” “我不信。”时妍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了解小唯,她也许真的只把您当忘年交,但我不了解孟先生你,我不相信——” 她看向那条蓝宝石项链,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您真的对她没有别的企图?” 这个问题,孟怀远永远不可能回答她,他只是无奈地笑笑:“年纪大的男人想交个年轻些的朋友,总是很容易让人想多的。” 时妍倔强地抿唇。 “孩子,你的误会已经让我有点困扰了,”他和蔼地说:“我接下来会和主办方谈谈音乐节改期的事情,所以能请你相信我吗?” 这是个相当诱人的条件,也是眼下时妍最关心的事情,但实在触及到她的底线了,孟怀远的让步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了对方心里有鬼,怒气值蹭蹭往头顶窜。 “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冷冷地说:“还请孟先生顾念家庭,以后主动和小唯划清界限吧。” 大概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跟孟怀远说话了,他也不生气,看时妍的眼神像某种罕见稀奇的小动物,感叹道:“不愧是她的好朋友啊。” “小唯是我唯一的朋友,”时妍郑重宣告:“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当时她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件好事,起码保护了朋友,可许多年后再回头看,一切不过是年少轻狂的荒唐笑话。 孟怀远缓缓朝她伸出手:“你的相机,刚才拍了照片吧。” 还是被他发现了么……时妍把相机往身后护了护,强行狡辩:“我没拍什么。” “我不会允许有人偷拍我太太的私人物品。”孟怀远一贯温和的语气终于强硬起来:“时同学,你是想自己删,还是我帮你删?” 时妍还想拿照片作为证据去劝季唯回头,磨磨唧唧把相机抱在怀里不肯给他。 孟怀远的耐心耗尽,直接从时妍手里抢相机,时妍想起这机器来之不易,甚至可算是她拥有过的最值钱的电子产品,看孟怀远动作粗鲁,生怕被他弄坏了,第一反应竟不是撒手,而是往回抢夺,大叫:“等等等等!” 她喊迟了,孟怀远一松手,相机直接碎在了地上。 时妍懊丧地嘶吼一声,心疼到几乎站不稳,要扶着梳妆台才勉强站住。 “我会赔你个新的。”孟怀远神色冰冷地上前一步,锃亮的皮鞋把镜头踩了个粉碎,他用鞋尖拨弄着相机的碎片,俯身捡起小小的存储卡。 “我会删的,我保证删照片,”她嘴唇战栗:“对不起我错了,求你把存储卡还给我吧,那里面还有好多照片没导出来。” 这一年多里面,好多好多,数不清的……共同记忆啊。 孟怀远收起存储卡,见她服软,眼神又恢复了温和平静:“等我确定照片没问题,会还给你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时妍两条腿都在哆嗦,烫伤处摩挲着牛仔裤坚硬的布料,钻心的疼,却勉强挺直腰杆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时妍走出孟氏的大楼,迎面就遇到了季唯。 此时阳光炽烈,季唯居然没打伞站在太阳下,对于她这样爱重容貌的女孩来讲是极为罕见的,即使面无表情,无死角的美貌被阳光照得愈发张扬明媚。 时妍看她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已经觉得不妙,果然季唯劈头盖脸就问:“你去找他了?” 时妍瑟缩地点点头。 “我昨晚和你说的都没用是吧,”季唯很生气:“我说了无数遍相信我相信我,做不到吗?” 其实她一开始找孟怀远也不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后来……万事皆有变数。 只是她天生不喜欢辩解,如今更是心力交瘁,疲倦地抬起头:“我想保护你啊。” “你究竟是想保护我,还是在控制我?”季唯凝视着她:“找我爸谈谈,找孟先生谈谈,接下来你还想找谁谈谈?非要把一切都搞砸才甘心?” 时妍刚才在孟怀远那里受了一肚子气,现在再看季唯的态度,心都凉了。 她们以前不是没闹过别扭,虽然次数很少,但最后总归是时妍让步结束的,时妍依稀记得上次吵架还是高考填志愿,季唯执意要她和自己选相同的专业,而时妍知道自己这样毫无背景的穷孩子去学经济怕是当炮灰的命,所以在提交志愿的最后时刻悄悄把第二志愿挪了上去。 季唯知道后跟她大吵了一架,但最后还是时妍先道歉结束的。 这么一看,她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飘回现在,她和季唯到底谁在控制谁还真不好说啊。 原来这就是友情么? 定制良缘 第406节 谁都不想被操控,谁都在反抗,谁都在不经意间控制别人。 时妍兴意阑珊地抬起头:“小唯,我们以后多给彼此留一些空间吧。” “你说什么!”季唯正在发脾气,听到这话语调骤然抬高,便显得尖锐起来:“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说的都对,我应该信任你的能力,”时妍觉得此刻阳光无比刺眼:“我不该干涉你交新朋友,也不该在你的生活你占据太多的……嗯,存在感吧。” 人怎么就这样不自量力呢?她有些苦涩地想,女主角的闺蜜要是不能掌握好自己的戏份,抢戏太多的话,可就只有黑化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觉得已经表达地很清楚了,可季唯硬是听不懂,捧着滚烫的脸颊反复念叨:“你不想要我了,你要抛弃我跟别人好了……” 时妍心想,完蛋,串词了,她怎么尽抢我的台词啊。 手臂上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时妍的胳膊被太阳一晒又觉得火烧火燎地疼,实在不想多待,正焦灼间,就见阮长风远远走过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野骨乐队要来孟氏集团楼下团建不成?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看着时妍:“脸色好差。” 时妍表情僵硬地摇摇头。 谁知季唯突然爆发,指着阮长风大吼大叫:“都怪你都怪你!小妍变了都是因为你!” 阮长风完全被她骂懵了,一头雾水地说:“你……注意点形象?” 季唯这才发现周围人都在看她,顿时面红耳赤,哀嚎一声,捂着脸往一旁的巷子里跑掉了。 “你这手怎么回事?”阮长风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手臂,端起来一看,倒抽一口凉气:“在哪里烫到了吗,怎么起这么多水泡!” 时妍扫了一眼,红肿异常的皮肤上果然亮晶晶的一大串水泡。 “衣服裤子也湿了,”他神色凝重:“身上也有受伤吗?” 人的感受就是这样微妙的,刚才忙着吵架撂狠话,倒没觉得多疼,现在突然被关注到了,就觉得疼得受不了了。 时妍的情绪汹涌而来,积压的委屈和彷徨,借着身体的疼痛骤然宣泄出来,捂住嘴哭出了声:“呜呜呜她都没注意到我被烫到了,她一句话都没问……你送我的相机也摔坏了……” 下一瞬间,时妍感觉双脚轻轻脱离地面,还没来及反应,已经被阮长风打横抱了起来。 她全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忘了挣扎,捂住脸声音微弱:“你干嘛你干嘛?” “带你去医院。”他眉头紧锁:“腿上也疼吧?我隔老远就看到你走路不对劲了。” 时妍羞赧地不敢睁眼,偷偷睁开一条细缝,正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不是特别棱角分明的那种骨相,弧度线条温柔地恰到好处,微微冒出来一点点胡茬。 “你们俩吵架啦?” “嗯。”时妍又有点委屈了,隔着衣服听到他稳健的心跳声,小小声控诉:“她一点都不心疼我。” “没事,”他轻声说:“我心疼。” ----------------------- 作者有话说:我也心疼。 第397章 宁州往事(28) 说服 不幸中的万幸, 因为处理还算及时正确,时妍的烫伤不严重,去医院挑了水泡敷了药就没事了。 阮长风把时妍送回宿舍, 路上两人都有点尴尬, 谁都没说话。 “那什么,”眼看到楼下了, 他清清嗓子:“回去好好休息吧。” “对不起啊。” “你咋又道歉了?” “今天去找孟先生, 本来想求他能不能把音乐节延期,或者改一下出场次序……” 阮长风惊异地问:“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有钱的亲戚。” “那确实是没有哈。”时妍一摊手:“所以失败了。” “肯定成不了啊,”阮长风耸耸肩:“求他还不如去求蒋叔。” “蒋叔也求过了,”她惨兮兮地说:“对不住, 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阮长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泛起无限爱怜:“嗨, 人不能太贪心, 总归是有舍有得的嘛。” “可是你真的很想去蒋叔那边啊。”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一个团队呢,总不能我自己跑过去,然后把大家都晾着了啊。”阮长风平和地笑笑:“今天晚上开会,我尽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 “在活动室吗?我去帮你!” “行啦你就别去了,伤员就好好在宿舍躺着吧。”阮长风拍拍她的头:“看我巧舌如簧舌灿莲花, 一准能说服大家集体弃赛。” 他在时妍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 其实心里完全没有底气,大概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场面很尴尬很糟心,所以就不让时妍伤神了。 结果当晚的场面比他预想中更难看, 几乎是一边倒的态势。 可惜不是阮长风大杀四方,而是大家一边倒地说服他,甚至这次连张小冰都没站在他这边了:“对不起长风, 我还是想去音乐节。” “你们为什么会想去那种过家家一样的商业化演出啊?”他看了眼季唯:“恐怕连名次都已经提前定好了吧?” “那你又为什么想去那家又小又破的livehouse?”张小冰反问他。 “我一开始就讲过了吧,是有我老师的关系在里面。” “所以呢?” “老师已经不在了,”阮长风遗憾地说:“蒋叔告诉我因为房租的问题,酒吧下周要搬走了……我以前没机会跟她合奏,现在想去她生前的舞台上演一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长风,那是你的老师,不是我们的。”张小冰认真地说:“你不应该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遗憾,拿整个乐队的前途开玩笑。” 宁乐在旁边小声嘀咕:“就是自私呗。” 阮长风低下头:“我会尽我一切可能,补偿大家的。” “可是不管你从什么方面补偿,这个机会错过了也就没有了啊。” “其实,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季唯突然拍了拍巴掌,门外走来一个高瘦的青年,她重新向他介绍道:“阮长风,这是音乐学院的史师,弹吉他人家是专业选手。” 看到史师,阮长风整个愣住了。 “我看不如这样,周三的时候你去蒋叔那边,史师加入我们去音乐节,事情不久解决了吗?” 张小兵和宁乐对季唯的命令历来是百分百服从的,交口称赞,说这样真真是个极其完美的好办法。 史师朝他眨眨眼睛:“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说过吧?我是来取代你的。” 阮长风看着史师得意的面孔,气得牙痒痒:“这算个屁的好主意?我一个人上台演个鬼啊。” “啊?原来不行的吗?”季唯表情夸张地问:“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阮长风咬紧牙关:“你别侮辱我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季唯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她突然朝其他人挥挥手:“你们出去一下,我劝劝他。” 留下季唯和阮长风在活动教室里独处。 “换个话题,”阮长风疲惫地坐到椅子上:“今天上午你和小妍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季唯突然抬起脚,高高踹在阮长风肩膀上,他还没坐稳,连人带椅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我可以让史师走,”她俯视着阮长风:“我也可以说服大家一起退赛去你那个什么告别演出。” 阮长风刚才倒地的时候磕了一下后脑勺,现在整个人晕乎乎的:“嗯?” “……但你得按我说的做。” “哦……”他勉强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路:“行,你说吧,要怎么羞辱我才解气。” 季唯一脚踩在阮长风胸口,尖锐的鞋跟陷入柔软的腹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你谋杀啊!” “羞辱?”季唯冷笑:“是你羞辱我才对吧。” “……” 季唯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的阮长风,恼怒地啐了一口:“我的初吻怎么给了你这个废物。” 阮长风本来已经快要忘记那个仓促慌乱的亲吻了,这一刻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他,懊悔地直捶地板:“喂那也是我的初吻好不好!” “你给我学狗叫!”季唯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踩得阮长风喘不上来气。 “卧槽大姐你认真的?”阮长风瞬间炸了:“你脑子有病吧?” “我就当养了条不识抬举的狗吧。”季唯眼神冷厉睥睨,容貌却绝丽到极盛处,有种凛冽的威仪:“叫到我满意为止。” “季唯,”他绝望地看着季唯:“咱俩完蛋了。” 不单单是爱情完蛋了,那个东西根本没有存在过,而是他们之间的一切关系都彻底完了。 “三声狗叫,喊完我就去退赛。” “……汪。” 老师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蓦然回首,朝他幽幽地笑了笑。 “汪。” 老师你为什么永远不开心?用自己最心爱的吉他的琴弦一点点勒死自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汪。” 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尊严不复存在,他只庆幸时妍不在,这副倒霉的光景永远不能让她看到。 季唯突然放声大笑,纤长眼睫上却沾满泪水,悔痛至极:“但凡你之前能稍微识相一点点……” 这种情绪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随机被汹涌的、几乎于孩子气的破坏欲取代。 “说,你是我养的一条狗。” 阮长风闭上眼睛,无奈地重复:“我是狗,你养的。” “答应我,你以后会离小妍远远的。”季唯缓缓说:“除非有我在场,你再不能见她。” 阮长风突然把脑袋歪向一边,轻轻笑出了声:“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个……做不到。” 季唯神色大变,后退一步:“你连狗叫都敢学,却连糊弄一下我都不肯么!” 阮长风终于挣脱,从地上爬起来,按着被踩得生疼的胸口,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定制良缘 第407节 他做事容易给人一种不太靠谱的轻浮印象,最大的好处是心境疏朗开阔,既然提到时妍,就把他的音容放在心里略微过了一遍,方才的耻辱好像就翻篇了:“是啊,只有她的事情,实在没办法糊弄。” 季唯愣了愣,旋即微笑,开门把大家放了进来。 “我们去蒋叔那边。”她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众人面面相觑:“你改主意了?” “嗯,”她看向阮长风,掠了掠头发:“被他说服了。” 阮长风没想到在这里峰回路转,以至于有些笑不出来,面对大家探究的眼神,只能故作神秘地摸摸鼻子。 时妍吃了点止疼药,一觉睡到晚上十点多,直到被季唯开门的声音吵醒。 “没吃晚饭吧,给你买了粥。”季唯把食物放在她桌子上。 这算是个主动和好的信号,时妍默默下床喝粥。 这会季唯总算主要到时妍身上的绷带了,再结合桌上的药:“在哪里受伤了?” “在孟氏的时候,”她哀怨地说:“被一碗热汤袭击了。” “谁这么不长眼啊!” “孟怀远他老婆。” “……” “对了,我还在她梳妆台上看到这个,”时妍从抽屉里取出一条项链:“你圣诞节转送我的,真的一模一样,我本来想拍照……” “够了你不用说了。”季唯打断她:“我知道了。” 时妍见她仍不想谈这个话题,低下头:“刚才开会结果怎么样?” “他改主意了,我们去音乐节。” “啊……”这个结果虽然在时妍意料之中,但还是替长风难过,伸手想去拿手机给他打电话,被季唯轻轻攥住:“算了,他说想静静……这几天让他一个人呆着吧。” 时妍被她说服,加上心里确实有些尴尬,默默把手机放了回去。 第398章 宁州往事(29) 魔术女郎 转眼到了周三。 时妍这几天谨遵医嘱按时换药清淡饮食, 烫伤已经好了许多,基本不影响日常活动,中午吃了饭, 订好包车把大家连同乐器送到音乐节的场地。 车上没见到阮长风, 时妍怕他睡过头了,问张小冰, 后者说他要回家一趟, 然后直接从家里过去。 “我发短信通知的时候他怎么没说?” “因为他爸妈临时决定要去现场看表演。”张小冰的回答非常自然。 “就算这样也该跟我说啊……” “怎么了,第一次见他父母你紧张啊?”季唯乐呵呵地取笑她:“没事啊宝,你今天这身衣服挺好看了的。” “哦,我没紧张。”时妍按下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 跟季唯一起出发了。 在路上似乎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季唯罕见地开朗, 拉着她海阔天空地胡侃, 张小冰和宁乐也非常配合,一路欢声笑语充斥耳膜,让她根本没有机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音乐节的场地选在宁州音乐学院,这里有全宁州面积最大的一片草坪,现在早已搭好了声光电齐备的宽敞舞台。音乐学院离宁州师范很远,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 他们下车的时候最后一轮彩排已经快开始了。 由于不是每一样乐器箱子底下都带轮子, 卸货是有点麻烦的,时妍已经有经验,跑去借小推车, 但已经被人借完了,只好又请志愿者来帮忙一起搬运。今天也是奇怪,感觉每件事情都不顺利, 每个人都出了点小纰漏,像是演出服突然开线,忘记带乐谱之类形形色色的小麻烦,最烦躁的是她的手机突然找不到了。 时妍头昏脑涨地忙到傍晚,总算把一切都安顿好了,眼看要上台彩排了,却还没找到阮长风,她决定不再等待,向季唯借手机。 季唯却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演出,好像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时妍无奈地转向其他人求助,发现每个人都在专心致志地看表演。 她也跟着往台上看,然后再也挪不开目光。 此刻舞台上演出的并不是参赛的乐队,而是中间串场的魔术节目,请来的也是国内知名度很高的魔术大师,听说是在国际赛事上拿过很多奖的,加上现在演的还是人体切割这种带点惊悚感的魔术,吸引眼光是自然的。 “把人切成三段的魔术而已,你没在电视上见过吗?”魔术师在台上张牙舞爪地故弄玄虚,时妍疑惑地问:“这个魔术的原理很好懂吧?” “嘘,看女助手——出来了。”季唯看得目不转睛。 时妍疑惑的目光重新回到台上,此时女助手正好从道具箱后面站起来,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 他们此时站在后台,能把女助手的脸看得非常清楚,身材高挑的少女红裙猎猎,黑发如瀑,即使只看到侧脸,也是顶级美人的长相,举手投足间的仪态更是惊人的优雅灵巧,难怪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时妍从小跟季唯混在一起,对于佳人的美貌基本已经免疫了,但此时看到这位绝色的助手,仍然不得不感叹造化的鬼斧神工,明艳璀璨,是和季唯完全不同风格的殊丽。 在大家的注视中,女助手走进道具箱中站好,然后魔术师依次关上从上到下的三道小门,把少女锁了进去,最上层的小门上开了洞,探出那张精美的脸,中间的门上伸出两只纤纤素手,最下面的一层探出脚来。 大概因为是彩排的缘故,魔术师没有过多故弄玄虚,直接把两块钢板插入了三层门的中间,把箱子分成了上中下三截,从视觉上看也把里面的女助手切成了三段。 然后魔术师对准中间那一截箱子,顺着轨道往旁边用力一推,女助手的身体便平移了出去,把头和脚留在原地。 明知道是魔术,但看到一个活人的身体中间部分凭空消失,视觉效果还是很惊悚的,接着魔术师又推着道具箱从转了两圈,把手伸到中间的空位里摇了摇,证明那里确实已经空了。 箱子旋转到她这一面的时候,时妍还看到少女朝她粲然一笑,眉眼生动灵巧,那一刻她听见身旁的季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赞叹。 时妍却突然发觉,她这么一笑,好像有点像苏绫…… 箱子复位,开门,完完整整的少女从道具箱里走了出来,朝观众席鞠躬致意,仿佛已经能听到几个小时之后的如雷掌声。 时妍碰了碰季唯的肩膀:“长风怎么还没来?” 她回过神,有些敷衍地说:“我不知道,在哪里耽误了吧。” “我借你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我放在休息室了。”季唯的眼睛还牢牢黏在台上的少女身上。 时妍匆匆去休息室找手机了,这时魔术表演也正好结束了,少女推着道具箱走下台,路过季唯身边,也多看了一眼,然后挑眉微笑。 “怎么做到的啊,”季唯下意识问:“我想不明白。” “这是魔术师的秘密哦。”她笑盈盈地说:“揭穿了很无聊的——不过你可以检查一下道具。” 季唯把那个黑色的大箱子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没见到有夹层或者隔板之类的东西,真的就是个普通的柜子,只是柜门分了三扇而已。 “真不能告诉我么?” “不可说不可说,老师知道了骂死我的。”她又娇憨一笑:“不过姐姐这么好看,我可以……” 话音未落,忽听不远处阵阵人声嘈杂,少女往那边看了一眼,露出焦急的神色:“哎呀完蛋,忘记他今天过来了。” 季唯循声望去,居然是孟怀远,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 “好姐姐,帮我挡一下。”说罢,少女已经拉开柜门钻了进去。 “怎么了?让我帮你挡谁?” “就那个一脸虚伪的老头子啦,反正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学魔术。”她的容颜渐渐隐入箱子的阴影中,最后留下的仍然是明媚开朗的笑脸:“姐姐,帮我关下门,谢谢。” 季唯刚把柜门关上,孟怀远已经走近了:“魔术结束了?” “是啊。”她回眸,礼貌地问好:“孟先生。” 孟怀远问站在一旁的魔术师:“我能提前看看这个箱子吗?” “您请便。” “没什么好看的,我已经检查过了,”季唯说:“没发现机关。” “那我就更好奇了。”说罢,孟怀远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空空如也,神秘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这边上演大变活人,那边时妍在休息室里受到的冲击也堪比大变活人了。 “时老师晚上好啊。”史师朝她打招呼:“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咯。” “你怎么在这里?”她看向史师身旁的吉他:“有没有见到长风?” “我是来参赛的,没见到阮长风哦。” “我记得宁州师范只入围了我们一支队伍啊,”她一边翻找手机一边问:“你是和以前音乐学院的同学组队么?” “时老师你再看仔细点,”史师脱下外套,露出相当眼熟的演出服,笑着鞠了一躬:“野骨乐队的吉他手史师,请经理指教。” “长风呢?”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只不过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来,”史师贱贱地说:“那总得有人顶上吧。” 时妍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 “时老师你还好吧?” “我有点恶心。”她难过地捂住肚子,今天忙得午饭和晚饭都没来及吃,现在胃里一阵阵灼痛。 “那老师你喝点水?是不是太累了……” 时妍痛苦地揉着眉心:“你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真不知道。”史师咧嘴一笑,过去补课的时候,每次遇到她讲过而他又再次做错的题目时,他都会露出这种表情来。 时妍只好继续找手机,史师看她整个人都要埋进书包里了,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喏,用我的吧。” 她哆嗦着道了声谢,终于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之后才被接起来,那边的背景听起来嘈杂混乱,他的呼吸声沉重。 “长风,”她深吸一口气:“你在哪里?” “我在蒋叔这边,马上上台了,”他的声音沙哑疲倦:“你们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接我电话?” 时妍愣了片刻,没有问为什么他一个人脱离团体行动了,只是说:“你等着,我一定把他们带过去。” 第399章 宁州往事(30) 守得云开见月明…… 时妍找到季唯的时候, 她还在研究那个能大变活人的道具箱,推出去收回来,怎么都没能发现机关:“小妍, 你说这个是什么原理啊。” “我以为你肯定知道的。” “我不明白呀。” “你已经把这个魔术的原理用得很熟练了。”时妍从上到下依次敲了敲三扇小门:“女助手站进箱子里, 我们都以为她的身体被分成头、身体、腿三个部分,其实……” 定制良缘 第408节 她拉开最上面的一层的小门:“其实她进去之后整个人都缩在最上面这三分之一的空间里面, 露出会动会笑的脸, 我们看到下面这两扇门伸出来的手和脚是假的。” “哦……所以我们看到中间的身体部分被推出去了,其实被切割然后分出去的只是空箱子啊。”季唯恍然大悟:“可是最上层只有这么小的一点点空间啊,她怎么塞进去的?” 时妍目测了一下箱子:“深度基本上是够的,当然也需要她身体柔韧性非常好。” 季唯啧啧赞叹:“那大变活人呢?我刚才亲眼看到她进去就消失了。” “魔术只是骗骗观众而已, 总归没什么害处的,”时妍急着说正事, 没心思继续陪她慢慢解谜:“你骗了他, 对不对?” “我骗谁了?”季唯笑道。 “你骗他说这边会退赛,就是想把他一个人晾在蒋叔那边,甚至找了史师来取代他,”时妍一阵阵的情绪翻涌:“……你还骗了我。” 季唯收敛了笑容:“所以呢,你想要我怎么样。” “退赛。” “不可能。” “你之前答应他了。” “我还答应其他人了呢。”季唯指了指身边准备上台彩排的乐队成员:“你问问他们,有谁愿意现在退赛的?” 时妍哀求的目光依次扫过张小冰和宁乐, 他们的眼神全都闪开了。 她心灰意冷地说:“我没有什么能要挟大家的筹码, 好像只有乐队经理的职位了吧,我自以为干得还不错……嗯,我是他找来的, 他不在的话,我也会走。” 张小冰垂下眼睛:“时妍,只要我们拿到名次签约, 唱片公司会给我们安排最专业的经纪人。” 这么长时间的付心血,到底换来了什么呢,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付出,到头来手里空空如也,任人拿捏。 史师走过来:“时妍,算了吧,别管他了,没人会跟你走的。” 时妍觉得胃更疼了,慢慢蹲了下来:“可是我答应他要把人带过去了啊……” “小妍,”季唯也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过去也没用,留下来吧,陪陪我。” 她嘴唇轻颤:“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你有全世界。” “就算有整个世界,我身边也不能没有你啊。”季唯的手心全是汗:“小妍,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不想让你走。” 这句话把时妍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惊醒了,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是,我该走了,你们……加油吧。” “小妍别走!”季唯看她去意已决,急到失态:“没有你我真的什么事都干不成啊!” 时妍摇了摇头:“我要去找他。” “你过去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弹琴唱歌,你帮不了他。” “是啊,”她环顾四周,真是一场难得的音乐盛宴,挤出一丝苦笑:“要是小时候有人教我弹琴唱歌就好了。” 那个夜晚的前半段对阮长风来说绝对是灾难级别的。 他一遍遍拨打同伴的电话,只等来一次次的拒接或者挂断,毫无尊严地向每个人祈求宽宥,最后带着迷茫伤感的情绪,拖着一把椅子独自走上台。 直到最后一刻,谁都没有来。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 “大家好,我是野骨乐队的吉他手阮长风,我们是一个还没有走出校门的音乐团体,”他举起话筒自我介绍,光从上面照下来,他什么每一个细胞都在尴尬地尖叫:“呃,的确是一个乐队来着,大家拿到的演出单也是这么写的,不过其他人……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很抱歉我没有准备独奏,现在就记得这首《masters of war》了。” 他还记得谱子,但也仅仅是记得而已,还谈不上熟练。 舞台上回荡着青涩的指法和沙哑的歌声,加上紧张和窘迫,他一度唱不下去,观众的嘘声一起,更是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呢?你不过是个不合时宜之人罢了,难怪会被团队抛弃啊。 他抬头看到柜台后面的电视转播,正好也到了季唯他们上场的时间,舞台光华璀璨,镜头掠过乐队的每个人都在发光,初来乍到的史师也完全掌控住了节奏,成员们默契无间,好像已经合作了很多年,好像阮长风这个人从来就不应该存在。 而他坐在这个破旧的、木板搭建的狭小舞台上,在一群资深乐迷的审视下,已经连一首简单的民谣都弹不好了。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站在这里的? 为了老师,真的是为了死去的老师吗? 她也没教他多久,一周一次,一次一个小时,持续两年,他还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高三了就彻底没去过了,基本上也就是带他入个门而已。也没有多么深入的交流,从来不曾逾越师生间该有的距离和分寸。 如今对那个人的印象都开始淡薄了,只记得了纠正他指法的时候,老师的长发掠过他手臂时候微痒的触觉。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来领受这一遭耻辱啊。 一曲终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轻轻的哄笑在他听来无比刺耳,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正要滚下台,耳朵却捕捉到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在重重人群之后,正在用尽全力地鼓掌。 到底有什么好鼓掌的啊,他这么烂的音乐。 舞台虽破,但总算比平地高一点,他向前一步,终于看见了她。 从见到时妍的那一刻起,阮长风的噩梦结束了,这个夜晚也因为此刻,多了个值得回味很多年的下半段。 因为个子不够高,视线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她此时正努力地一蹦一跳,像一只焦急的小兔子,脖子伸得老长,似乎想看高一点,看远一点。 阮长风知道她在看自己,用仰望的姿态,看着如此不堪的自己。 于是他跳下台,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她的掌心已经拍得红肿,双颊和眼眶都是一片病态的绯红,眸光却是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温柔笑意。 “哎,没表现好,”他苦恼地笑笑:“哎,全都搞砸了。” “很棒啊阮长风,我觉得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厉害!” “就算不懂音乐也至少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吧……” “我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反正就是你最厉害,”她又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没把他们给你带过来……” 话来不及说完,已经被阮长风一把带进怀里,他突然觉得有句话不能不说,简直一刻都等不了了。 “我喜欢你。”他深吸一口气:“特别特别喜欢。” “呜你非要在现在逗我哭吗……”她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身心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暖阳般的幸福中,悄悄用他的衣服蹭掉了眼泪:“我来的路上已经哭一路了,现在真哭不动了。” “你不用勉强,也不用非得回应我,我不是因为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才这么说,”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女孩。” 时妍有点埋怨自己词汇量匮乏了,居然想不到任何一句话来表达心里对他的情感,柔肠百转,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谢谢,我也喜欢你。” 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好写的,阮长风和时妍就腻腻歪歪地坐在卡座里看音乐节的电视转播了。 蒋叔送了瓶啤酒给阮长风,时妍也想拿杯子,被蒋叔用眼神制止,倒了一杯热牛奶给她。 她吃了点东西,胃不难受了,喝了两口牛奶开始犯困,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 “这才几点啊,困得这么早。” “都十点多了,”她揉揉眼睛:“平时我早睡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睡得早,好像经常在晚上看到你啊。” 时妍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晚上和他相处的时间确实比白天多一点:“可能我白天比较忙吧。” “嘿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公布获奖名单了。” “嗯?魔术演完了?” “电视上没有转播魔术啊,你在那边现场看到有人变魔术了?” “可厉害了,你没看到挺可惜的,”时妍说:“女助手特别特别美。” “太夸张了吧,再好看都是俩眼睛一鼻子嘛。” “是真的,我觉得跟小唯不相上下。” 话一出口时妍是有点后悔的,她不确定现在该不该提那个名字。 “跟季唯不相上下是有点少见,”阮长风的语气平淡:“是我俩看漏了吗?” “可能吧,”时妍迷惑地摇摇头:“我记得节目单上是在这首歌后面来着……算了,以后找重播看吧。” 阮长风打了个哈欠:“你猜他们最后拿第几名?” “我猜不到。” “随便猜猜呢。” “嗯,第十九名。” “总共才入围了二十来支队伍吧。”阮长风说:“经理你对咱家乐队也太不自信了。” “已经不是我的乐队了,”她轻快地说:“我辞职了。” “是哦,我也被踢出来了。”他摸摸鼻子:“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想弹吉他了。” “没关系啊,”她小心地触碰他的指腹的茧,心中喟叹:“你想弹就弹,不想弹就不弹呗。” 此时主持人正在宣布名次,倒着宣读的,他们听了很久都没听到野骨乐队。 “看来不止十九名了,”他耸耸肩:“你猜错咯。” “那你觉得是第几名?” “我猜……”他凑近时妍耳边吹气:“我猜对了有赏不?” “没有。” “嘁——”他揽着时妍往后面一靠:“我猜第二名,第一名应该给宁州音乐学院那边,毕竟实力名气摆在那里,何况还用了人家的场地。” 主持人公布答案,果然是第二名的银奖。 “哇你好厉害这都猜中了……”时妍虚弱地鼓掌,因为之前把手拍红了,现在的夸奖显得有气无力。 镜头切给了野骨乐队,恋恋不舍地在季唯脸上徘徊。 “你觉不觉得他们把小唯拍丑了?”时妍不满地说:“她的脸比这个小很多的。” “还好吧,能看出来是她——”阮长风说:“哎,上台颁奖那个就是孟怀远?” “是他没错。”时妍看着屏幕上并肩的两人:“不过现实中好像没有比小唯高那么多。” “男人可笑的自尊心作祟罢了,”他伸了个懒腰:“张小冰今天好像也穿了内增高的鞋子。” 颁奖的过程很简单,孟怀远从礼仪小姐的托盘上取出奖杯和奖状交给季唯,然后合影就行了,没想到也出了个小乌龙。 孟怀远拿起来的是奖杯的上半截,下半部分刻了乐队名字的底座还留在托盘上,重点是他还没发现,就这么把半截奖杯交给了季唯。 定制良缘 第409节 “哎?哎?”阮长风整个人都精神了,兴奋地大叫:“怎么会这样啊!” “因为不知道谁会获奖,所以木头底座是给每个乐队都做了一个嘛,最后再和对应的上面那个金奖银奖杯粘起来就行了……”虽然有点不厚道,但看着季唯尴尬地不知道接不接的表情,时妍也有点憋不住笑了:“可能是太仓促了没粘牢固吧。” 这时候镜头终于切走换了个远景,再切回来的时候,季唯手里已经是完整的奖杯,只是她得全程仪态万千地用另一只手托住奖杯下面,不然奖杯的底座就会掉下来。更神奇的是主持人居然没发现,执意要把话筒递给她发表获奖感言,季唯又没办法腾出手来接话筒,露出礼貌又不失尴尬地微笑。 时妍和阮长风抱作一团,笑得肚子疼。 “行了知道结果了,跟蒋叔打个招呼,咱走吧。” “她在发表获奖感言哦,你不听听吗?”阮长风问:“好像在说你。” 时妍回头看一眼泪光盈盈的季唯,摇摇头:“我不想听。” 走的时候蒋叔又给时妍拿了两盒牛奶,这次时妍是真的不好意思要了:“蒋叔,我们宿舍没冰箱,拿回去放坏了。” “没事,带室友们分着喝吧,”蒋叔说:“马上搬家了,冰箱断电肯定顾不上它,放我这里也会坏的。” “蒋叔,对不住啊,”阮长风向他道歉:“把演出搞砸了。” “你这算什么,”蒋叔悠然道:“小苏第一次来我这表演的时候,直接坐在台上哭呢。” “总之谢谢您。”他拥着时妍的肩膀:“我会珍惜的。” 时妍抱着两大盒冰牛奶,腼腆地低下头。 “去吧去吧,等新店弄好了还可以带朋友过来玩。” 等末班公交车的时候,阮长风的手机响了,是张小冰。 阮长风问时妍:“接不接?” “毕竟是你室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故意等电话响了很久,才缓缓接起来。 “……”他听了一会,把手机递给时妍:“找你的。” 时妍接过电话:“怎么啦?” “时妍,咱们中午过来那个包车师傅的电话是多少来着?现在散场人好多我找不到他了……”张小冰焦急地问:“还有你那个小推车在哪里借的,怎么人家问我要押金啊……还有还有,你下午打印乐谱的地方在哪,这边有个什么特别复杂的文件需要……” “时妍,你知道那个装鼓槌的套子放哪了不?”背景是宁乐的声音:“哎,我手套怎么只剩一只了?” 时妍听了一会那边的鸡飞狗跳,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不知道啊,去问唱片公司给你们安排的专业经纪人吧。” 第400章 宁州往事(31) 多谢成全 那天之后不久, 季唯从宿舍搬了出去,租住在离学校五公里外的公寓楼里。 知道时妍在担心什么,季唯拿了租房给她, 证明是用她自己的积蓄租的房间, 价格也基本符合市价,其中并无孟怀远的参与, 时妍才放心帮她一起收拾东西。 搬家的那天时妍喊阮长风帮忙, 后者推三阻四地就是不肯来,眼看时妍快不高兴了,才拖拖拉拉地带着张小冰一起过来帮忙。 季唯已经叫好了车,就在宿舍楼下等着, 他们只需要把东西搬下楼就行。 阮长风来了以后搬了箱子就走,好像对女生宿舍完全没有好奇心, 没想到张小冰也淡淡的不怎么说话。 “小冰怎么了?”时妍悄悄问阮长风:“心情不好么。” “乐队签约的事情吧, ”阮长风摇摇头:“小冰想签,季唯死活不同意。” “那咋办?” “反正不关我们事了。”他怀里抱着一箱书下了三层楼后,靠着楼梯暂时休息。 “那宁乐和史师什么态度啊。” “他俩听季唯的,这不,又三比一了。”阮长风有些无奈地说:“你说人这辈子吧,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 也不知道啥时候就变成少数派了。” 这会张小冰正好搬完一趟, 空着手上楼,闻言愣了愣,挤出一个有些尴尬抱歉的笑。 时妍垂下眼睛, 心想这乐队怕是快散了。 季唯把随后一箱子东西装好,正要用胶带封口,时妍突然从柜子里又拿出来一大袋东西。 “这是什么?” “孟怀远送给你, 你又转送给我的,都在这里了。”时妍小心地抖了抖袋子:“攒了好多呢。” “嗯,是不少,”季唯看了一眼:“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还回去吧,有不少东西我都在他太太梳妆台上看到过。”时妍尽力规劝:“小唯,天底下没有免费午餐的,看上去是慷慨的礼物,暗中都标了价格的。” “我不稀罕这些礼物,但就是想给你用,”平时一提起这事季唯就不高兴,今天大概是因为要搬走了,所以难得很坦然,笑眯眯地说:“这些个护肤品你得用啊,衣服首饰你穿啊,我就想把你打扮地漂漂亮亮的。” “不是我的东西,不敢碰。”时妍无奈:“小唯你带走吧。” “我东西太多了,装不下,”季唯耍赖地说:“先放在你那寄存好了。” 时妍捧着一大袋东西,想想它的价格,一阵头皮发麻。 “这么贵重,我要是弄丢了怎么办?” “我还不了解你?这些年你丢过什么,东西放在你这比银行金库还安全。” 时妍心中隐隐不安,感觉自己捧了个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她的预感很正确,几年后的某天,这个手雷确实炸了——直接把她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 季唯搬在新家后,虽然日常有食堂,但还是邀请时妍来家里开伙,宁州习俗,搬家后的第一顿饭是要好好重视的,这样以后的日子才能红红火火。 阮长风本来又也不想去,时妍也没勉强,只是当着他的面列举了好几道菜单,他就颠颠地陪时妍买菜去了。 买了菜和调料,去季唯的新家做饭,时妍炒菜,阮长风负责洗切,季唯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把饭菜摆上桌,好像所有的龃龉都不曾发生过。 阮长风吃得赞不绝口,夸奖时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厨艺奇才。 季唯就忍不住发笑:“哎你是不知道小妍第一次做饭的那个盛况……” “能不能不说,让我保持一下厨神的形象?” “我想想,第一道菜应该是微波炉烤香蕉披萨吧……香蕉还是没去皮的。”季唯回忆往事:“那时候应该是四年级暑假?” 时妍幽幽地说:“你忘记三年级给你做的生日蛋糕了么?” 季唯一拍手:“那可太记得了!刚出炉就掉地上了,摔得那叫一个稀碎啊。” “谁会想到烘焙纸烤过以后那么脆嘛,”时妍小声辩解:“一拎起来就破掉了。” “所以最后吃上蛋糕了吗?”阮长风问。 “最后我们俩趴地上,用勺子刮着吃了。”季唯说。 “吃完赶紧拖地,被季老师发现就麻烦了。”时妍补充道。 “所以小时候我就想,这么个厨房杀手,以后可千万别把老公毒死了,”季唯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没想到不知不觉做饭这么好吃了。” “其实我很小就在自己家做饭了……中餐,做得还行的,”时妍小声说:“奶奶经常不在,就踩着小凳子自己煮点。” “你可以来我家吃啊。” 时妍低头闷声喝汤。 阮长风差点要问你爸妈呢,随即反应过来时妍是孤儿。 大概是因为时妍看上去实在过于正常了,他经常忘记这件事情,她身上缺乏一切悲哀顾怜的气质,朴实沉默如同脚下的土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把剥好的虾夹到她碗里。 这顿饭三个人都吃撑了,正好天气不热,饭后顺便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就是普通的免费公园,种了些树,有个不大的湖,水稍微有点脏,游客也不太多,倒是遇到了几对拍婚纱照的情侣,想必是沾了附近婚纱影楼一条街的光。 时妍多看了几眼,季唯就要取笑她:“怎么,想好以后婚纱照怎么拍没有?” “我是看专业的摄影师怎么构图取景的。”时妍小声辩解。 “他们这种应该算是档次最普通的那种婚纱照了吧,也就在公园里面拍拍外景。”阮长风说:“我看摄影师化妆师都挺业余的,水平搞不好还不如你呢。” 时妍却想,她以后要是能有这样一套婚纱照,应该会很满足的,起码花草树木都是真的,透出自然清新的感觉,比站在摄影棚的壁纸前对着塑料道具假笑要好看多了。 她站在草坪上看得入迷,却不知道自己悠然神往的表情已经被季唯和长风收入眼底。 “长风,”确定时妍听不见后,季唯严肃地说:“以后你和小妍的婚纱照,最少也得去海南拍……她还没见过大海。” “欧洲旅拍十日游,起码的。” “别贫了,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他说:“我有好多风景想带她看。” “你要是之前也这么懂事就好了……”季唯不无遗憾地摇摇头。 “我也对你说过啊,你不肯跟我走而已嘛。” “我可不后悔,”季唯的视线转向湖水,重复道:“我一点都不后悔。” 阮长风说:“我就是个普通人啦,确实搞不懂你想要什么。” “天哪以前那个自命不凡的阮长风呢?”她夸张地怪叫道:“居然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了?” “是啊,以前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肯定有不平凡的命运在等着我,跟小妍在一起之后慢慢发现了,”他挠挠头:“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和这个星球上的七十亿人一样,压根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吗?” “小妍是普通人里面特别认真专注的那种,我属于普通人里面比较容易犯二的那种……但总归都在普通人的范畴里面的,”他说:“之前你我吵过的话题我现在还是没想好,可能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注定就是要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寻找答案了吧。” “可我就是不甘心当个普通人啊……”季唯喃喃道:“只要想到那种生活,没有意义,就感觉要窒息了。” “听说这些问题,老了就不会有了。” “变老就知道答案了?” “人一老就认命,也就没有那么多问题了。”阮长风凑近点凝视她毫无瑕疵的美貌:“你什么时候变老?” “呸,”季唯啐了一口:“我永远不老。” 阮长风突然拍着栏杆高声吟唱:“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时妍被苍凉的高歌吸引,走过来:“在聊什么?” “一些跟理想和未来有关的大事。”季唯笑道。 定制良缘 第410节 “那你的理想……”她看向阮长风:“还是背着吉他周游世界?” “是啊,”阮长风回过头,温柔地看着她:“不过不带吉他了,我带上你就够了。” 他们继续沿着湖边走,终于到了个勉强能称得上打卡点的地方,是一座两人多高的石碑,据说是百年前某位书法家的墨宝。 “及时當勉励……”时妍念出上面潦草的题字:“什么不待人?” “岁月不待人。”身旁的阮长风轻声提醒。 “还是你有文化。” 季唯问:“小妍你带相机了吗?咱们合个影吧。” 提到相机时妍就觉得有点郁猝:“今天……没带。” 看他们在此徘徊,在此地摆摊的男人走过来,胸前挂着相机:“美女拍照么,二十块钱立等可取。” 时妍看了眼旁边的宣传板,不出意料都是些千篇一律的游客照,摇摇头。 季唯却意外地很感兴趣:“以前出去玩都是你帮我拍照的,还没体验过这种哎——正好咱俩一起拍好不好。” 大叔一听就来了兴趣,连夸季唯有眼光,今天找他算是找对人了,绝对可她照得漂漂亮亮的。 季唯拉着时妍去石碑底下拍照,却久违地拖不动。 “嗯?” “我不想拍。”她摸了摸被油烟熏成一缕一缕的额发。 “别管头发了,我就是想留个纪念而已,保证不给别人看的,”季唯拉着她的手腕:“以后还有多少机会一起出来玩?” “我……”时妍心中还在挣扎,体现在行动上:“小唯,你听我说……” “怎么了?” 阮长风正在旁边的小摊上买冷饮,回头正看到她们的拉扯,心中隐隐的不忍。 “小唯……”时妍终于正视她:“我不想跟你拍照。” “为什么啊。” “我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头发也好油,”时妍诚恳地说:“所以我不想拍照,尤其是……不想站在你旁边。” 季唯的脸色白了白:“你是想跟他一起拍么?” 时妍知道伤到她了,可又觉得非说不可:“……以前我们俩的合照,我都收起来,不敢看,你太漂亮了。” “如果这样说的话,你以后结婚也不会请我当伴娘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大家肯定看我。” “你要是比我早结婚的话,我可以给你当伴娘啊。”她学阮长风的习惯摸了下鼻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行吧,”季唯笑道:“看来为了成全你,我必须比你早嫁人了。” 时妍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你给我等着,我还偏就不结婚了,”她凑近时妍耳边低语:“等你和阮长风结婚那天,我肯定穿上我最漂亮的衣服去砸场子,然后把你的风头统统抢走,保证全场没一个人再看你一眼。” 时妍被她语气中汹涌的恶意惊到后退半步。 “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坏女人似的,”她看向不远处的阮长风:“我要是真的不想让,你以为你有机会么?那场风光是我应得的。” 时妍确实有点拿不准她的想法了,紧张地盯着季唯的神情。 “跟你开玩笑的啦,”她捏了把时妍软绵绵的脸:“你不想照相就算了。” 然后,季唯扭头独自走到湖边的石碑下,对久等的大叔点点头,捋了捋头发,在镜头上留下巧笑嫣然的影像。 “你俩还好吗?”阮长风拎着冰可乐走过来:“她又欺负你啦?” “没有,我们闹着玩呢。”她摇摇头,看季唯形影单只地拍照,又有点心疼起来。 “不用担心季唯,”阮长风啪一声拉开可乐罐:“她这样的姑娘,到哪里都会过得好好的。”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时妍轻轻拉阮长风的袖子:“你刚才帮她检查过门锁了吧?我看他这个公寓的物业好像不太敬业,她现在又一个人住……” 阮长风费解地问:“你们女生之间都是这样相爱相杀的么?有没有稍微正常一点的相处状态?” “我不太懂,什么样的关系叫正常?” “就咱俩这样的呗。” 时妍垂下头,小声说:“是她让给我的。” “啊?你说啥?” 时妍又觉得说错话,急忙摆摆手:“没什么,我乱说的。” 阮长风懒洋洋地把头搁在时妍的肩膀上,呼吸吹在她颈窝:“我喜欢你,跟她有什么关系。” 时妍的脸一下子滚烫,急忙拿起旁边的冰可乐靠在脸上降温。 照片很快冲洗出来了,季唯付了钱,可看表情似乎不太满意,小声吐槽:“你没来拍是对的……他把我拍得好矮。” “等我相机拿回来了再给你重新拍。” 季唯递过来一支笔:“你俩不照相,给我写个字总行吧?” 时妍问阮长风:“写什么字?” “随便你吧,反正我不写。” 时妍想了想,提笔在照片背面写下四个字: “多谢成全。” 身旁的阮长风看到,轻轻笑了一下。 时妍又迟疑了一瞬,下定决心,加了一个落款—— “妍。”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终于勇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不再恐惧给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 作者有话说:关于该用什么剧情来作为本书第400章,纠结了很久,其实上一章的故事情节作为男女主感情的爆发点,似乎更适合有一个值得纪念的章节数的,但思虑再三,还是把第四百章留给了时妍的个人成长。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孟家那栋偏僻的小楼里,直到许多年后的一个深夜,安知独自探访母亲曾经的痕迹时,才会把这张照片从相框里取下来, 虽然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妍】是谁,在她生命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参见第281章) 第401章 宁州往事(32) 一点糖 虽然前摇很长, 但其实关于恋爱该怎么谈,时妍和阮长风都没什么经验。 还没出校门的普通青年,恋情很难经历多少风雨, 每天无非是一起吃吃饭, 互相蹭蹭课,在图书馆帮彼此占个座, 在时妍的督促下, 阮长风总算把六级考过了。为了能和她多一点相处时间,百无聊赖的阮长风又报名考了几个金融专业学生必考的证,被她监督着认真学了几个月,居然一路考运亨通, 全都顺利通过了。 快要放寒假的时候,阮长风开始计划一场旅行, 正好临近的宛市有个亲戚在古镇上有间空屋, 他便预备带时妍去度个假。 为了给她个惊喜,阮长风一直瞒着没说,临出发了才告诉她,才知道时妍已经找好了一个省级联考命题组的兼职。因为是保密级别很高的工作,几乎刚结束期末考试就把她带去宾馆全封闭起来,连个电话都不能打出来。 阮长风一个人在学校苦等两周, 甚至错过了今年春节跟父母一起探亲的计划, 眼看着都快过年了,时妍才终于结束了工作被放出来。 让阮长风白白等了这么久,时妍也挺愧疚的, 加上阮长风今年父母亲人都不在身边,就想陪他在宛市多住一段时间,阮长风还想直接住到年后开学, 两人商量后,时妍用这段时间的工资给奶奶报了个中老年长途旅行团,往南方去,也能避一避宁州湿冷的冬天。 奶奶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时妍在家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却一直盯着她看。 “去宛市?” “嗯。” “待多久?” “可能待到开学吧,毕竟尽量寒假也短,没几天了。”时妍一样一样仔细轻点奶奶常用的药品:“……也不一定,万一不开心,可能就提前回来。” “这么长时间,住哪里。” “他有个远方亲戚,在那边有间空屋子……”时妍感觉到隐隐的压迫感,又强调道:“是那种几间屋的平房,在镇子上,带个小院的那种。” “不要随便跟人睡觉。” 时妍手一抖,药丸差点洒了出来,装傻:“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奶奶你是不知道我长得有多安全。” 奶奶白了她一眼:“上次扫墓的时候隔太远没看清楚,你有空带回来让我见一下。” 时妍想了想:“会不会太快了?我们刚确定关系没多久。” “那就明年清明节吧,”奶奶已经下了决定:“他要是还去扫墓,你就带过来给我看看。” “哦行吧,我到时候问问他。” 就在时妍以为刚才那个尴尬的话题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奶奶又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她:“这个你带上。” “什么东西啊……”她嘟囔着打开袋子,看到里面铝箔包装的片状计生物品,面红耳赤地又掩上了袋子:“啊啊啊啊啊我不要这个!” “带着!”奶奶严肃地说:“你最好别用上。” “可是这个带了就总感觉真会派上用场啊……” “那也是保护你的东西。”奶奶又拉着她耳提面命一番,确定时妍听进去之后,才放她出了家门。 另一边,阮长风也在宿舍打包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身份证,学生证,银行卡,现金……”第一次和时妍出去长途旅行,他有些兴奋,反复检查重要的随身物品:“ok,都带齐了。” “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张小冰幽幽地问他。 “哦对,忘带围巾了,宛市更冷。” “我不是说这个,”张小冰放下贝斯:“你带、套了吗?” “你说什么套……”阮长风反应了一会,往后退了一步:“卧槽不至于吧?” 张小冰摇摇头,翻箱倒柜摸出来两个:“喏,拿去吧,别到时候还要人家时妍准备。” “嘶——”阮长风倒吸一口冷气:“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装纯?” 定制良缘 第411节 “我觉得你俩本来就挺纯的,”他笑笑:“当然,越是你俩这样的,一旦擦枪走火就越控制不住。” 阮长风捏着两个薄薄的避孕|套,嫌弃万分地塞到了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心里却不免有些浮想联翩起来。 阮长风和时妍在火车站碰了头,都没有提自己行李箱里带了什么,一头扎进了春运的滚滚客流里。 时值春运,虽然余票充足,但阮长风懒得排队,就找黄牛买的高价票。时妍知道后嘴上没说什么,提前个把小时去车站排队买了两张学生票,直到临开车前二十分钟,还在售票大厅兜兜转转,总算把那两张黄牛票加价卖了出去。 “宛市这么近,你怎么找到买家的?”阮长风生怕她忙着赚钱误了火车,没想到真让她卡着点检票进站,甚至还换成了两张面对面靠窗的好位置。 “这个方向的长途车票早卖完了,人家买张短途票,是准备上车了再补票的。” “以后要是火车票实名制了,看你还敢不敢这么玩。”车内闷热,阮长风拿纸巾帮时妍擦去鼻尖沁出的薄汗:“差点咱俩今天就得打道回府了。” “那样黄牛也会少点吧……唔,也不一定,就算必须拿身份证买票,也是有办法的。”时妍又数了一遍钱:“就这些,待会到镇子上,也能买不少好菜了。” 他们聊了一会旅行的计划,都觉得满心期待欢喜,连拥挤杂乱的硬座车厢都不至烦恼。 可惜,现实还是会教年轻人做人。 下了火车后他们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大巴,然后再转一趟公交到了镇子上,最后再在三轮车上颠簸了好久,才找到地方,此时两人已经开始有点疲惫,甚至没有发觉小院的门锁锈得有点过于严重。 门轴吱呀一声响,艰难地推开,面前是荒废的院子,木质结构的屋子建于九十年代,也显得老旧了,处处落满厚厚一层灰尘,甚至连桌椅板凳都不太齐全,不是缺胳膊就少腿。屋主搬走的匆忙,地上还留下不少垃圾。 时妍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还好,起码是有水有电,燃气也是通的,洗澡不成问题。 “我终于知道这房子为啥宁愿空着也不租出去了……”阮长风对面前的景象感到一阵绝望:“走吧小妍,咱住宾馆去。” “这么好的屋子,干嘛要搬出去啊,景区宾馆那么贵。”说着她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随便收拾收拾就能住了。” “我是来享受假期的,”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来体验王宝钏苦守寒窑的哈。” 时妍已经从包里翻出抹布,开始四处擦洗:“你随便出去玩一圈,回来我就收拾好了。” “你怎么出来玩还带块抹布啊……这是预料到了?” “那你带两个这么大行李箱,都装了什么啊。” “衣服鞋子……书,唱片,游戏机,影碟……吃的喝的玩的,”他挨个房间开灯检查,好几盏灯都不亮了,空调也不启动,愈发坚定了出去住的念头:“你别收拾了,空调都是坏的,这房子真的没法住。” 时妍看他如此抗拒,拄着扫把想了一会:“这样吧,你去帮我买点菜,如果回来还是接受不了,我们就搬出去住。” “可是天花板上都是蜘蛛网哎。”他紧张地说:“我刚才好像看到老鼠了。” 时妍低头写单子:“交给我吧。” 阮长风跑了镇上的几家超市和菜场,买齐了时妍要的食材调料和生活用品,一圈折腾下来摸清了地图,天也黑了,找了家附近看得过去的旅馆谈好长租的价钱才回去。 他估摸着这么点功夫,时妍能把地面弄干净就不错了,没想到推门后就像进了别人家,窗户明亮,瓷砖雪白,天花板上的蛛网也都扫干净了,她正拿着钉锤修理客厅的椅子。 “东西都买齐了?” “都买到了。”阮长风啧啧赞叹:“你这个家政技能点满了啊。” 时妍把新买的电池拆出来给遥控器换上,“滴”一声启动了空调:“我就知道没坏,遥控器没电了。” 她放下修到一半的椅子,洗手准备做饭,阮长风拦着不让她进厨房:“行了你快歇会吧,晚上带你出去吃,我看到好几家人气很旺的馆子。” 时妍面上淡定,其实也挺累了,两只胳膊差点抬不起来:“唔等一下,我这把椅子还差……” 阮长风揽着她就往外走:“好了好了,活慢慢干,明天我帮你一起整理。” “还有一件事情,”吃饭的时候时妍突然说:“我们还没买床上用品。” “嗯。” 这个问题时妍已经在心里憋了一个多小时了,眼看再不解决今晚就只能睡硬床板了,红着脸问:“我打扫出来两间卧室……” “好啊,我记得这条街再走下去有间家纺城,等下吃完就去买。”阮长风轻飘飘地把话题带了过去,只是接下来再夹盘子里的花生米,怎么也夹不起来,好像突然就不太会用筷子了。 饭后他们去家纺城买了两套床上用品,因为是冬天,所以床垫和被褥都尽可能厚,又添补了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加起来也不确实谈不上便宜,阮长风说这样算还不如去住宾馆。 “只要住超过六天就比酒店划算了。”时妍想得更远:“没准以后还能来住呢。” “你居然还想来哇。”阮长风其实已经有点后悔选这里了,交通实在不方便,风景也未见得比宁州好多少,不算特别商业化,所以人文景观也就是些小镇居民的日常生活,青砖黛瓦看多也也就那样,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待不少天,已经生了退却之心。 时妍腼腆地说:“我没去过你那么多地方,觉得这里已经很好啦。” 第402章 宁州往事(33) 熊与兔 从镇上回去之后开上空调洗了澡, 躺在刚铺好的床上,阮长风彻底放松下来,却还是不满床上的味道, 苦着脸抱怨:“新被套好难闻。” “今晚先将就一下吧, 等明天出太阳洗洗晒晒就好了。” 看阮长风还趴在床单上皱着鼻子闻来闻去,她又觉得好笑:“明知道不好闻了, 干嘛闻那么仔细啊。” “多闻一会, 没准就脱敏了呢。” “实在难受的话,你要是不嫌弃……”她从自己房间拿了条床单出来——不过她刚拿出来的时候阮长风还以为那是块破布:“我从家里带了块床单,干净的,你先铺上?” “我以为你带抹布出来玩已经够离谱了……” “你今天看到的抹布就是从这块床单上剪下来的哈, ”她抖落床单给他看:“因为实在太旧了,所以打算这次带出来用一下就不要了的。” 阮长风依稀在床单上看出了几只模糊褪色的卡通小熊:“这是你几岁用的床单?” “说来惭愧, ”她不好意思地说:“上个月我才睡过……你要吗。” “要啊, 肯定要。”他像个大爷似的躺在床上:“给我铺上。” 时妍一抖床单,把他盖在下面:“你不起来我没办法铺床呀。” “唔我好累你就随便铺一下吧……”柔软的织物覆在脸上,阮长风用力抽了抽鼻子,似乎能闻到旧床单上的气息,就像时妍本人一样,干干净净的味道。 隔着层床单时妍似乎要大胆一点, 戳了戳他的脸:“我也很累啦, 你稍微配合一下我们就可以睡觉了。” 嗷呜一口,床单上的褶皱突然变化,凹出一张嘴的形状, 把她的一根手指轻轻咬住。 “哎呀我从小睡到大的床单怎么还会咬人呢。”时妍故作焦急地叫道:“救命救命,哪位路过的英雄好汉帮帮手?” 阮长风坐起来,把身上的床单三下五除二团成一小团:“行了没事了, 本大侠已经把床单上的恶灵拔除了。” “啊,大侠好神威啊。”她面无表情地鼓了两下掌:“行了不闹了,你自己把床铺好吧。” 她正要走出去,被阮长风从身后搂住,附在她耳边语气危险:“本大侠仗义出手,不知道这位小娘子要如何偿还啊?” 时妍是一动都不敢动了,刚才那两句已经用尽了她平生的骚话储备,现在就缩着脖子呆呆站着。 如果是季唯那样懂风情的女孩子在这里,应该会和他更加情投意合吧……可时妍只会干巴巴地说:“那个……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这样……” 阮长风在她耳后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滚回床上去了。 “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下灯,谢谢。”他闭着眼睛说完,好像已经睡着了。 时妍羞怯地回头看看,却见他床上新的旧的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皱巴巴的露出床垫,一部分床单盖在身上,又有一部分被褥被他压住了,连续闭了好几次眼睛,看了又看,忍了又忍,还是没办法就这么关灯离去。 “不好意思你得起来一下。”她忍无可忍地拍拍他的肩膀:“我实在受不了床上这么乱。” 阮长风翻了个身滚到床铺内侧,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就这么整理。 时妍把外面的床单被褥一层层铺平整了,把床单边缘整整齐齐地压进床垫下面。 阮长风完全没睁眼睛,就又滚到了外侧来,给她留出另一侧的空间。 时妍被这种耍赖行径逗乐了,走到另一侧继续整理:“好,腿麻烦抬起来一点点你压住被子了,唔,总算抽出来了。” 她在身旁咫尺,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窸窸窣窣地整理床单,阮长风掀起一点点眼帘偷看,连灯下她投射的影子都柔和温暖,鬓角落下点卷曲的碎发,她偶尔会用手抿一下。 整张床都铺好后,时妍没再打扰,轻手轻脚地关上灯走了出去。 而他的手指慢慢抚过陈旧光滑的床单,好像能触摸到她成长过程中的每一寸细碎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还没睁眼,阮长风先听到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深吸一口气,冲出房间,果然看到她又勤快地在厨房里忙活了。 “早上好,”她把锅里的煎饼翻了个面:“睡得还行吗。” 他觉得必须要跟她谈谈了:“小妍,我是带你出来玩的。” “我玩得挺开心的。” “你明明一直在做家务。”他揪了揪凌乱的头发:“真不用这么早爬起来做早饭,我出去随便买点吃的就行了,好不容易放假了干嘛这么累呢。” “我没觉得累啊,就顺手做点吃的嘛。”她从锅里铲出煎饼:“吃吗?” “……吃。”他气哼哼地接过一盘煎饼:“以后不许做了。” “好好好。” 他把煎饼摆上桌子,正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时妍突然惊叫:“别坐!” 已经晚了,他正好选中了那张昨天时妍修到一半的坏椅子,咣当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啊这大清早的真是太刺激了……”他一脸残念地吐槽。 “你没事吧?”时妍赶紧过来扶他:“我早上是想修来着,又怕吵着你,就先放在这了。” “我想回宁州了。”他赖在地上不肯站起来:“这屋子铁定克我。” “昨天晚上刚来就要走吗……” 看她失望的表情,阮长风也不好再闹脾气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不走,但你也不许起这么早了,以后不能早于九点钟起床。” “可是我睡不着啊。”她也很苦恼:“我生物钟就是六点半。” “这个好办,今天晚上带你熬个夜。” “……熬夜对身体有害的。”她从房间里抱出被褥,到院子里晾晒:“你要是能早点睡就好了。” “知道了妈。” “请你不要乱喊我。”她严肃地说:“太吓人了。” 阮长风咬了一口喷香松软的煎饼:“你吃了么?” “吃过了。”她顿了顿:“明天我等你起床再吃……” “也不用急着晒被子吧,我看今天太阳还挺大的。” “很遗憾,天气预报不是这么说的,”她站在庭院里,看向远方的乌云:“今晚可能就要下雪……接下来好几天都没办法晒太阳了。” 阮长风早饭还没吃完,就发现时妍又去捣鼓那个老旧的半自动洗衣机了,似乎是下水有些问题,她不得不频繁地把床单被套在两个筒之间换来换去。 “还有哪些家电不好使的,我去找个修电器的师傅回来一起修好吧。” 定制良缘 第412节 时妍按住嗡嗡乱跳的洗衣机:“那真是太好了,煤气灶也找人来看一下吧,火太小了,还有我那个房间的空调也有点问题,然后你顺便再买几个灯泡回来……其实冰箱也坏了,不过不用修了。” “空调有问题你昨晚咋睡的啊。” “就是噪音大,加上有点漏水而已,小问题啦。” 阮长风屋里屋外地检查一圈,还是摇头:“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该借房子的。” “刚开始是会麻烦一点,等把这些都弄好就很舒服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出门找修理工去了。 这一天基本就在忙碌中过去了,阮长风前前后后好几趟,总算把房子的硬伤基本解决了,傍晚时分天气果然转阴,慢慢下起了雨夹雪。 时妍怕下雪后不好买菜,还是顶着小雨跑去镇上大采购,一口气把年货都备齐了,出门发现不仅天黑了,雪也渐渐大起来。 她拎着几大包东西站在商场门口,被寒风冻了个寒噤,正踟躇着想打个三轮车,结果等了半天没打到车,只好拎着菜慢慢往回走。 低着头刚走了一小会,迎面遇到打着伞的阮长风。 他隔老远就看到时妍顺着墙根走过来,拎着大包东西冻得瑟瑟发抖,走近了一摸她的手,果然冰凉,不由得连连叹气:“我是养不起你吗,干嘛不打车,非要把自己搞得像苦情戏女主角似的,你这样很容易让我愧疚的啊。” “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是想打车来着,是真的没拦到。” 阮长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买这么多?” 时妍拢了拢衣领:“以后就可以在家待着不用出门了。” 长风把伞朝她那边斜了斜:“你还真把这里当家了啊。” 时妍从袋子里摸出来一个针织帽子,踮起脚给阮长风戴上。 “你这个笑很不怀好意啊。”他两只手都被占着,有点不安:“帽子不会是绿色的吧。” “是灰色的。”她努力憋着笑:“很好看哦。” 阮长风差点信了,直到从商店的玻璃橱窗里看到自己头上竖着两只圆圆的熊耳朵。 “在你心目中我的代表动物是熊吗?”他吃惊地说:“我一直以为是狐狸之类的。” “你别生气,我也给自己买了的!”她又袋子里掏出一个粉色帽子给自己戴上,两只兔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阮长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怎么啦。” “太可爱了,真是太可爱了。”他小声说:“想一口吃掉。” 时妍伸手慢慢把两只长耳朵拽下来,挡住滚烫绯红的脸颊。 第403章 宁州往事(34) 年关 当天夜里, 雪果然越下越大。 阮长风睡到半夜突然觉得很冷,醒来才发现是空调坏了,白天空调师傅检修居然没有发现问题, 阮长风缩在被子里把师傅骂了好几遍。 邪念在深夜无限发散, 最后趋势他抱着被子偷偷潜入了时妍的房间。 可惜时妍房间也没暖和多少,老旧的空调有气无力地吹着风, 时妍卷了个被筒, 睡得端正笔直。 “小妍,”他小心地戳戳时妍的肩膀:“我房间空调坏了。” “唔……”她迷迷瞪瞪地说:“我明天找人来修。” “我今晚能睡你这屋不?” 时妍往内侧滚了半圈,给他让出半张床的位置来。 阮长风把枕头和被子摆好,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睡下了。 他睡眠质量优秀, 很快沉入梦乡,时妍却越来越清醒, 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乱动, 二十多年只和季唯一起睡过,如今身边突然多了个男人,他的每一寸气息都在侵占她的意识,最后睁着眼睛挪到了天亮。 第二天阮长风神清气爽地醒来,猛地发现时妍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 “卧槽, ”他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啦。” “啊, ”时妍缓缓转动眼球:“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你一晚上没睡啊?”阮长风愧疚不已:“早点说,把我喊醒啊。”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睡, ”时妍揉揉干涩的眼睛:“五点多钟的时候睡着了。” 阮长风立刻下床把窗帘拉紧:“你赶紧再睡个回笼觉补补。” “不用,到点了睡不着了。”时妍托着脑袋坐起来:“外面还在下雪么?” 阮长风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明晃晃的天光映着白雪涌入屋内:“已经停了。” 她又揉揉眼睛, 跑到窗边,看到被雪地盖成素白的小小庭院,不自觉眉开眼笑:“好大雪啊。” “这么开心?”阮长风随手拿起一把梳子帮她梳头发。 “嗯!”时妍用力点头:“终于有事情可以让你做了。” “什么事情啊。” “麻烦把屋顶的雪铲一下吧。”她指了指陈旧的木质屋顶:“这么大雪,我怕房子受不了塌了。” “你咋这么勤快哩。”阮长风捏了捏时妍的后颈。 “这个是安全问题,必须要重视,现在雪比较松,还算好清理,”她认真地说:“今晚还会下雨夹雪,要是化了再冻上就更难铲了。” 阮长风认命地拎着铲子爬上房顶,把厚厚的一层的积雪推到地上,时妍在厨房里忙活,等做好了早饭出来喊他,正好被一大蓬雪兜头浇下。 “哎呀不好意思,”他毫无惭愧之意地道歉:“没看到你出来了。” “你弄完了吗?下来吃早饭吧。”她从衣领里抖落残雪:“小心地滑。” 阮长风看准她低头的空隙,又团了几包雪砸下来:“吃饭有什么好着急的,来打雪仗啊。” 时妍被冻得瑟瑟发抖,鹌鹑似的缩成一小团,睫毛上挂了融化的冰雪,眼睛都睁不开,手上还拿着东西,擦都没办法擦,嘴里小声重复着:“你别闹了,快点下来……小心别摔跤,那梯子滑……” 阮长风顺着梯子溜下来,踩着积雪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去她眼睛上的点点雪水,触感温热。 她睁开空茫的双眸,柔软的眼睫在他指尖轻轻划过。 大概就是在这一瞬间,阮长风发现自己彻底爱上了她。 时妍原本提心吊胆,生怕阮长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不好招架,没想到接下来一连好几天他都格外规矩守礼,再没有动手动脚,即使空调没修好,当晚也搬回了自己房间,额外多盖了一床厚被子。 “其实习惯了也没多冷嘛,咱们学校宿舍空调不制热,这么些年不也过来了。”他絮絮地说。 因为时妍的先见之明,提前采购了足够的食物和日用品,他们好几天都没再出门,后来时妍还从储藏间里翻出一个暖炉,向路过的商人买了二十斤木炭,这下连空调问题都不那么困扰了。 时妍慢慢把自己放松下来,平日就和阮长风拥在被子里烤火,看书看电影,又跟邻居换了十斤红薯,放在炭火上慢慢烘烤,直烤得香甜如蜜,一人一个啃得不亦乐乎。 日子闲散舒适,转眼就到了年三十,不知不觉,阮长风再没提过要走的事情,显然是准备一直待到开学了。 时妍这些天过得太慵懒,早上清点厨房的时候才惊觉剩下的肉菜已经凑不齐一顿年夜饭,匆忙垮着篮子去买菜,临走前支使阮长风再来一遍大扫除。 家里的卫生状况在阮长风看来实在是干净到令人发指,但怕时妍回来生气,老老实实把每一处可见不可见的卫生死角都清理了一遍,估摸着时妍又买了好多东西,才顺着小路去接她。 时妍甚至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黑鱼,用绳子拴着,兴奋地满脸绯红:“长风你看我这个鱼多新鲜,啊我还买到现宰的羔羊肉……” 阮长风离那条鱼远远的:“活鱼哈,挺好,挺生猛的。” “那交给你处理没问题吧?”她满脸都是信任。 “我……”他硬着头皮说:“当然没问题。” 回去后,阮长风借口上厕所,赶紧打电话给堂哥阮国豪。 “喂?哥……哦是棠棠啊,过年好,你爸在不……嗯,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大黑鱼怎么杀?” 阮棠虽然没有她爸那么经验丰富,但从小耳濡目染,起码理论知识过硬,把杀鱼的步骤讲解地清清楚楚。 阮长风自以为完全掌握了技术要领,摩拳擦掌就向水盆里的黑鱼下毒手,然后就被生猛的水产教育了一顿。 时妍听到盆掉在地上的声音,顿觉不妙,冲进厨房一看果然是人仰马翻,阮长风半边身子都是水,好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抱住鱼身,而黑鱼雄伟有力的尾巴正一左一右地抽打他的脸。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他试图粉饰太平:“我俩开玩笑呢。” 时妍走上前去,一只手精确地捏住鱼鳃,重重拍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啪啪两下,结束了它的生命。 “这里没什么事了,”她平静地说:“你去换身衣服,别受凉。” 阮长风觉得自己必然被嫌弃了,沮丧地跑去换衣服,又听见时妍说:“我买了好多红纸,待会你教我写对联吧。” 总算来了件阮长风有信心做好的事情,兴致勃勃地搬了桌子去光线充沛的门口,铺纸开笔研墨,提笔的时候又开始犯难了:“写什么啊。” 时妍正在洗菜,水流冲刷在池子里哗哗作响,没听见他的问题。 阮长风对着红纸发呆,一字一字地慢慢写出上联:人在画桥西,冷香飞上诗句。 时妍关了水龙头,倒扣竹筐沥水,问:“你刚才在说什么?” 阮长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无意识间写了下联。 酒醒明月下,梦魂欲渡苍茫。 越看越觉得晦气不祥,阮长风盯着对联久久不语。 “已经写好了吗?”时妍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我看看。” 阮长风一把扯过纸,三两下撕碎,懊恼地说:“哎,对不住,一不小心写坏了。” “你写字那么漂亮,能写多坏嘛。”她笑着重新展开一张纸:“我还买了好多呢。” “话说你这买得也太多了,准备糊墙么。” “本来想做几个元宵节灯笼玩的,”时妍算算日子:“不过好像等不到正月十五就要开学了?” “嗯。”阮长风重新写了一副,专门挑了脑子里最吉利的句子:花好月圆人寿。 “好好看啊。”时妍在旁边适时捧场:“我喜欢这几个字,下联是什么。” “你来写。”阮长风把笔交给她。 “我写不好。” “我看你平时写字也不难看啊。” “那是用钢笔,还偷偷学了你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毛笔字没学过唉。” 定制良缘 第413节 阮长风笑了笑,站在时妍身后,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好下联:时和岁乐年丰。 贴得这么近,他的气息暖洋洋地哄在侧脸,时妍半边身子微酥,要倚着他才能站得稳,小声问:“横批写什么啊。” “你有什么愿望?” “那就……国泰民安?” “好。”他毫不犹豫地挥毫泼墨:“就要国泰民安。” 把墨迹淋漓的对联贴上大门,时妍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过于宏大了,阮长风再写其他几间的,也都是些天增岁月福满乾坤之类的喜庆话,最后只剩下杂物房的对联,按照原主人的陈设来看应该曾经是书房。 他看了看时妍,提笔写道: 倦时更枕闲书卧 有卿只就云窗读 “这么好的对子,贴在这里有点可惜。”她遗憾地看着书房里面的凌乱的杂物堆:“要是时间再多一点,就能收拾出来了。”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阮长风踩在梯子上,把糊了浆糊的横批拍上墙,意气勃发的四字行楷:春光万卷。 第404章 宁州往事(35) 除夕 年夜饭自然是相当丰盛的, 时妍熬了一锅极鲜浓的羊肉汤,架在炉子上小火煨着,还用花了大半个钟头, 把一整条黑鱼细细地剖成鱼片, 用羊汤慢慢涮着吃,蘸料只需少少葱花酱油, 已经鲜掉了眉毛。 这是阮长风头一次过这么清静的除夕, 以往总是少不得一大家子人热闹,今晚在陌生的小镇里,身边只有一个沉静寡言的姑娘,雾气揉淡了她平淡温和的眉眼, 明明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却好像身处很远的地方。 这一顿年夜饭硬是从晚上七点吃到了十点, 时妍后来又忙着擀皮剁馅, 准备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时妍懒洋洋地听一耳朵,只有那几个老面孔的小品才抬起头看几眼。 后来季唯的电话打了进来,时妍满手面粉,就让阮长风帮她接一下, 长风把手机举到她耳边放着, 自己固执地把脑袋撇到一边。 “小妍,”宁州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季唯的背景音轰隆隆的好不热闹,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想你了。” 时妍停下了手中擀面杖:“嗯,我也想你。” “那你明天就回宁州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说:“马上就是新年了,每个人都该有一次新的机会, 我们和好吧,把所有的不愉快都留在去年。” 时妍脑子里已经能想象出来季唯此刻独自趴在窗口,容颜比烟花更寂寞的可怜模样,心一软差点答应,阮长风在一旁疯狂使眼色做口型。 “……” 听出了她沉默的意味,季唯谨慎地问:“那我去找你可以吗?” “不行!”阮长下意识风脱口而出。 “我跟小妍说话说话的时候男人别插嘴。”季唯气恼地说。 时妍急忙擦好手,从阮长风手里接过手机走了出去。 “小唯,我开学就回宁州了啊。” “可是搬家以后我在学校也很少见到你了。”季唯小声说:“你每天都跟他在一起。” 时妍苦恼地摸了摸鼻子,随后才意识到这是阮长风的习惯性动作,又悻悻地放下了手。 “我好寂寞啊,”她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你不在我身边,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对劲了。” 其实时妍这段时间也会偶尔感受到某种空落落的惆怅感,十几年的闺蜜即使不联系了也总是会记挂的。 “……” “让我去见见你吧,我不会打扰你们俩,就是突然好想你啊。” 时妍从没这样犯难过,阮长风也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来踱去,一不留神脚趾磕到了椅子腿,疼得龇牙咧嘴。 虽然很不应该,但时妍还是不小心笑出了声。 “行了,不让你为难。”季唯的语气也开朗起来:“我们年后学校再见吧。” 时妍长长松了口气,心中感激不已,又觉得格外难过:“谢谢。” 季唯挂断电话,季唯回头看着身边的男人,苦笑:“我好像输了。” 孟怀远站在阳台上俯瞰宁州堪称璀璨的夜景,跨年烟花秀在城市夜空绽放,滨江酒店的顶层套房是最佳的观景点。 “愿赌服输,”孟怀远施施然朝她伸出手:“一支舞。” 季唯撇撇嘴,把手搭在他宽厚的手心。 “真是不乖的孩子。”他在温柔的舞曲中轻声说:“除夕夜敢抛下家人来见我。” “你不也是丢下了老婆孩子么?”季唯反问年长者:“你问题比较大。” 她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孟怀远的眉心皱起深深的刻痕,长叹道:“子孙都是债啊。” “你孩子也不乖么?”季唯仰起头问他。 “何止如此啊……”孟怀远的手放在她乌黑明丽的头顶,女孩冰凉的长发从指缝间掠过,像一匹绮丽华美的绸缎:“跟我这样的老家伙跳舞,心里委屈吧?” 舞曲进行到高|潮,他怀里的季唯向后仰倒,婀娜的腰肢折出令人惊叹的柔韧弧度,脖颈修长苍白如高傲的天鹅,她凝视着孟怀远:“谁也不配跟我跳舞。” 真是朝露般的容颜,孟怀远看得心醉神迷,俯身想去吻她,却在咫尺间被季唯推开。 季唯双手一撑,坐在露台上,踢了脚上的高跟鞋,缓缓在狭窄的露台边缘站了起来。 这里是三十二层的高楼,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季唯一步踏空就是粉身碎骨,孟怀远被她出格的举动惊得挑眉,却不显得惊慌,反而在椅子上坐下慢慢欣赏,任由她踮起脚尖,从十余米长的露台这头走到那头。 季唯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脚下却如履平地,甚至越走越快,手臂和裙摆在夜风中挥舞,赤足伴着音乐踏着不知名的舞步,舞到极致处凌空跃起,仿佛身下不是万丈高楼,而是一条辉煌的康庄大道。 “行了,下来吧。”孟怀远看她跳得如此疯狂,怕她就此香消玉殒,终于有些不安了,抬手关了音乐,试图拉住她:“注意安全。” 季唯的裙摆从他指缝里掠过,继续危险的舞蹈,孟怀远这才看清她眼角晶莹的泪光。 “快点停下,”他严厉地说:“不要再跳了!别逼我把你拽下来。” 季唯停下舞步,俯视着他:“你不敢看?” “是,我已经很老了,心脏也不是很好,”他苦笑着伸出手:“看不得这么刺激的。” 她就站在露台边缘,孟怀远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看着她在晚风中愈发显得单薄寂寞的身影,季唯把手放在心口:“你的心脏有病么?” “快被你吓出毛病了。”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呢?”她喃喃道:“这里面好像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啊。” “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问孟怀远。“……我的灵魂已经抛下我离家出走了。” 她惊恐又苦恼地说:“现在,这里,一具躯壳而已。” 趁着她心神恍惚,孟怀远突然伸手,把她从高处抱了下来。 她尖叫着挣扎。 “我来想办法填满它……”孟怀远紧紧搂着神经质的女孩,安抚似的一遍遍重复:“我会填满的,你别怕。” “别再用包包打发我了……”季唯停止挣扎,疲倦地说:“我真的不稀罕。” “知道你不是那种姑娘,”他的掌心捧起露水红颜,爱怜地说:“我会给你我全部的爱。” 季唯主动把双唇覆了上去。 随便什么都好,真的无所谓了,被他抱到床上的时候,季唯想,只要能把她的灵魂的空洞填满就行了。 孟怀远是足够强势的男人,会安排好一切的。 最后关头季唯的手机突然响了,孟怀远离得近,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时妍的名字。 男人的眼神暗了暗,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然后彻底关机。 “是谁啊?” “不重要,”他扳正季唯的脸,霸道地吻了下去:“享受当下。” 季唯的眸光里,烟花绽放又破碎,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还是关机啊?”阮长风问惴惴不安的时妍:“你别打了,估计睡觉了吧。” “小唯嘴上没说,肯定生我气了……”时妍把最后剩下的一小团面在手心里搓扁又揉圆:“怎么办啊。” 她其实也没指望阮长风能有什么办法,所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阮长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五分钟就十二点了。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撑着困意熬着,走进了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小妍。” 时妍收拾了被季唯搅得七零八落的情绪,认真地点点头:“祝你新年快乐。” 外面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阮长风有点懊恼:“哎,忘记买炮仗了。” “现在太晚了,明天去超市买一点吧。”时妍嫌外面的鞭炮声吵闹,双手捂住耳朵,打了个呵欠。 “困了赶紧睡吧,”阮长风把门窗紧紧关好:“今天你辛苦了,明天可千万别早起。” 他关门的功夫,时妍已经困得趴到桌子上了。 “居然这么困吗?” “唔……” “要我抱你回房不?”他在时妍耳边用气声问她。 “不用。”时妍揉揉发疼的眼睛,强撑着站起来:“晚安。” 阮长风不放心,怕她摇摇晃晃地摔了,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地护着她回房间,时妍大概已经困倦到极点,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 阮长风轻手轻脚地帮他关上灯,给远在异国的家人打了个拜年电话,也觉得疲倦,回房睡了。 小屋里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确定男友已经入睡后,时妍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神一片清明。 再次给季唯打电话没有拨通后,时妍翻身下床,心中莫名的不安积聚到了极点,几乎想立刻就回宁州去找她。 她在屋外走廊焦虑地踱步,一次次路过阮长风房间的窗前,突然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他站在房间里无奈地看着时妍。 “你没睡啊?” “就你搁这走来走去的,就算植物人也该醒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忙道歉:“打扰你睡觉了。” “小事情,”阮长风手臂一撑,坐在窗台上:“倒是你怎么啦?” 定制良缘 第414节 “我在想一个假设……”时妍也在他的帮助下从屋外坐上了窗台。 “你说。” “如果我们现在遇到不得不尽快回宁州的事情,有什么办法可以赶回去吗?”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现在这个点,公共交通工具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哦,也不一定,可以去火车站碰碰运气,我记得三点多钟是有一班车路过宛市的,”时妍居然真的有在思考:“但是怎么去火车站呢?现在可能打不到有出租车,时间怎么算都来不及了……你会怎么办。” “就这点事情,怎么这么麻烦?”阮长风皱了皱眉:“没有出租车,我就找附近谁家有私家车咯,让人家送我回宁州好了……只要钱给够就不是问题。” “那得多少钱才能说动人家啊……” “你都说了是不得不回宁州的要紧事,那多少钱都得给了。” “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就因为季唯不接你电话?然后你就担心到大晚上不睡觉?”阮长风完全没办法理解:“你打她家里电话啊。” “季老师他们肯定睡了,不好折腾他们。” “再折腾也比不过你现在赶回宁州。”阮长风在屋里找了件大衣给时妍披上:“听我的,给她家座机打个电话,然后听她骂一顿,你就什么苦恼都解决了。” “不行,不能让季老师知道她……”时妍迅速噤声。 “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阮长风眯了迷眼睛:“连我都不能知道的那种。” “是,连你也不能知道。”时妍认真地说:“抱歉,为了她的名誉着想……” “看来是一件很不名誉的秘密啊。” 时妍顿时懊悔,怕越说越错,索性闭口不谈,阮长风看她的反应,心中越发确信起来:“那我再猜猜……这事是不是和男人有关?她交男朋友了,你不敢往她家打电话,是怕她现在根本不在家,对不对?” “你别胡说八道了!”时妍已经生气了:“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提了,”他耸耸肩:“那你看怎么办,我现在去给你包个私家车?” 时妍当然知道这个方案不可行,也不可能任性到这个地步,悻悻地缩了缩脖子:“算了,你去睡吧,我明天再试试。” 阮长风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哦,窗户开着你会冷,等我下来——” 他拉住她:“不急,我陪你坐一会。” “对不起啊,把负面情绪传染给你了。”时妍轻声细气地道歉:“刚才我说话语气太冲了,没想对你发火的。” 他傲娇地说:“不行,听说你要不理我,我心里可受伤啦。” “那怎么办呀。” “要小妍亲亲才能好受起来哦。” 时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请你好好说话。” 他还是扭过头,快速地在她侧脸上啄了一下。 “哎,别闹,想事情呢。” “想什么啊。” “我在想,我们以后肯定还会遇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的。”她说:“就像我现在这样,心里很难受,但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 “会吗?” “这个很难避免的吧。” “哦。”他说:“那你有什么高见?” “不知道啊,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了,那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耐心等待了吧……也许能等到转机呢。” “我不相信转机是等来的。”阮长风已经下定决心:“明天早上我们回宁州。” “啊?可是我们还有好多剩菜没吃完。” “等你确定了季唯没事,我们可以再回来嘛。” “太麻烦你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我宁愿想你能多麻烦我一点。” 第405章 宁州往事(36) 初吻 他们的麻烦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天亮起来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 因为季唯本人出现在小院门口。 阮长风昨天晚上连讲故事带唱摇篮曲,好不容易把时妍哄睡着了,自己几乎没沾枕头, 现在看到季唯气色红润地站在他面前, 有种无言的迷茫感。 “你别紧张,我来看一眼就走。”季唯说:“不会待太久的。” “这大过年的, 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啊?” “我有办法, 你不用管。”她跨进院子里:“小妍呢?这个点也该醒了吧。” “昨晚折腾得太晚了,她还在睡……”阮长风打了个哈欠,随口说。 季唯抬手一巴掌扇在阮长风脸上。 “你打人打上瘾了啊!”阮长风完全懵了,又顾忌时妍好不容易睡着, 只能捂着脸压低了嗓音抗议:“有什么不满你讲道理好不好?” “我把我最好的闺蜜交到你手里,”季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才正式在一起几个月啊, 你就把人拐床上去了?除夕夜还折腾……” 阮长风这才知道季唯是误会了什么, 脸变得更红,居然看不出手掌印了:“你想什么呢,折腾就非得是床上折腾啊,我们俩清清白白的,她昨晚是担心你担心到一晚上没睡。” 季唯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激了,心虚又惭愧, 也闹了个大红脸:“哎, 那我出去逛一会,等她睡醒了我再回来。” 阮长风开年迎来一个大逼兜,晦气得不行, 巴不得她永远别回来,赶紧把人送出门:“好好好请您务必多逛一会。” 把季唯送出去后,阮长风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越想越气,加上不清楚她是怎么从宁州瞬移几百公里过来的,所以换了衣服出门找她。 镇子不大,他没花多少工夫就在国道边上发现了季唯,她正好从一辆昂贵的黑色轿车里走出来,低眉敛目一言不发,站在路边目送轿车离开,再抬起头,原本红润娇美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她如游魂般在小镇的空旷街道上游荡,阮长风远远缀在季唯身后,直到她第十次路过小镇上唯一开张的早餐店时,进去给她买了两个肉包子。 “你不吃?”季唯坐在青石板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啃包子。 “昨晚吃太饱了,”他和季唯并肩坐下:“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等小妍起来了……下饺子吃。” “真是个无聊的地方啊。”她看着周围街上未扫的鲜红鞭炮余烬:“什么玩的都没有,你是怎么待下来的。” “两个人在一起还是有很多事情干的,也没那么无聊。” “要是三个人呢?” “那就得打仗了。” 季唯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可能做了件错事。” “您居然会承认自己做错了啊。” “不要阴阳怪气的,”她显得很疲倦:“我现在很难受。” “你不会是大年初一让人给甩了吧……” 季唯抬手欲打:“你才被甩了,小妍早晚不要你了。” “大过年的你别咒我啊!小妍好着呢,”他也急了:“她可中意我了。” “是么,”她冷笑:“我看未必,她只是需要自我奉献而已,被需要的可不一定是你。” 阮长风扳着她的脑袋,扶正:“你自己心里不痛快,没必要跑到我这来挑拨是非。” “回去吧,”话不投机,她站起来:“看看小妍醒了没有。” 阮长风满肚子不痛快地带她回了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季唯再在时妍面前挑唆。 时妍昨天大概是太累了,居然还没在睡,季唯悄悄走进昏暗的卧室,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退了出去。 “我走了。” “这就走了?”阮长风正在烧水准备煮饺子:“一句话都不讲?” “想她了,见到了,行了。”她说:“生饺子帮我装几个回去吧,每年吃不上小妍包的饺子都不像过年。” “你好歹等一会,起码要证明你来过,否则她醒了不信我怎么办?” “你都没办法让她相信你说的话,”季唯侧了侧头,笑了:“还好意思说她很中意你?” 时妍睡醒后果然相信了季唯来过,阮长风刚放松下来,她随即开始抱怨他没叫醒自己,也没留一留季唯。 “我挽留了的,没留住嘛……”他小声辩解:“她说她到家了会打电话过来的。” 时妍还想出门去追她,走到门口却又折返回来。 “怎么又不去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时妍叹了口气:“我还是不要干涉太多,知道她平安就行。” “新年第一天就别叹气啦……” 时妍就像跟阮长风对着干似的,又重重叹了口气:“你要不去看看锅里的饺子吧,再煮下去咱们新年第一顿饭就是肉汤了。” 阮长风这才想起被他遗忘在锅里的饺子,哀嚎一声冲进厨房抢救。 时妍看到锅里果然糊成一团,又看看手忙脚乱的阮长风:“我来想想办法……” 阮长风连声说:“你不许动,说好了的今天什么活都别做,放着我来。” “只有今天吗……”她有意拖长了语调。 “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阮长风反而笑逐颜开:“也该换我来照顾你了。” 因为被阮长风抢了做饭之外的所有家务,时妍每天闲着无所事事,只好开始研究做灯笼。 她自己试着编了几个传统的竹编灯笼,很快上手,做得又快又好,阮长风负责在灯笼上写字画画装灯泡,自家屋檐下面挂满后,他们甚至带着灯笼去赶集,还卖出去不少。 他要时妍就在集市上把赚的钱花光,时妍从东头转到西头什么都没买,最后在他的催促下要了两串冰糖葫芦。 她其实并不嗜甜,买了糖葫芦也不吃,就举着翻来覆去地看。 “看一路了,你倒是吃啊。”阮长风吃完自己那串糖葫芦,用竹签敲她手中最顶端那颗嫣红的山楂:“想啥呢。” 定制良缘 第415节 “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她盯着糖葫芦说:“奶奶说得对,有门手艺就饿不死。” “你不会是想靠编灯笼发家致富吧?” 时妍笑出小酒窝:“不好吗?” “机器早晚会取代人工落后生产力的。” “哦……可能我这人本来就挺落后的。” 阮长风揽住她的肩膀:“咱们一起当两个过时之人,也不赖啊。” “我说着玩呢,追着时代跑是很辛苦的。” “我可是认真的哦,到时候我再弄个三轮车,每天拖着你走街串巷卖灯笼,我在前面卖你在后面编,车前面挂个扩音喇叭循环喊,手工灯笼二十一个,买三送一喽……” 时妍想象他描述的画面,有点傻气又有点好笑,憋了好久,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离开小镇的时候,时妍早早蒸了一笼糯米。 “这又是做什么好吃的?”阮长风不无遗憾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我是不是被你喂胖了。” “你猜?” “肯定是胖了。” “啊我不是说这个,没胖没胖,我是让你猜糯米是干嘛用的。” “你要打年糕么,还是搓汤圆?”阮长风把床单被褥全都装进防尘袋,一样样摆进衣柜里收好。 时妍拍了拍灶台上的酒坛子。 “酿酒哇。” “嗯。”她往放凉的糯米里拌入酒曲和纯净水:“这样下次来的时候就能喝了。” 阮长风小时候有被亲妈自制的发酵食品放倒,最后全家一起住院的悲惨往事,对于此类产品有种本能的戒备警惕:“你确定做出来能喝?” “呃……”被他这么一说时妍也不太确定了:“我是按照书里抄的方子来的,坛子用具也都好好消毒了……总之试试吧,要是被杂菌污染了就算浪费几斤糯米吧。” “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是不是节俭了。” “我也不是有意节俭哦,就是觉得好玩儿。”她一摊手:“怕你以后不带我来了,找个由头回来。” 阮长风帮她把坛子口封好:“就这么不到一个月感觉还好,待时间长了看你难受不。” “不难受不难受,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那毕业之后你来镇上教书?”他捧着酒坛问:“收在哪里?” “就埋在院子里吧,这样不会丢,”时妍拖着铁铲走到院子的枣树下:“这里可以吗?” 阮长风自然地接过工具开始挖土:“就我俩前天散步路过的中学,你觉得咋样?” “教初中数学的话其实在哪里都差不多……”时妍心里想的却是阮长风学的金融在这个小镇上恐怕没什么好工作:“算啦,还是宁州好。” “人心不足。”他不带恶意地嘲笑:“既要享受大城市的工资,又想过小地方的悠闲生活。” “没有,我确实不准备离开宁州。”她在酒坛上贴了张红纸,因为有弧度,怎么都贴不平整,时妍反反复复揭下来重新贴:“要是寒暑假能来这里度假就好了。” “有点出息没,世界那么大,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带你看,你怎么就记挂上这么的小地方了。” “以后要是跟你去了别的地方旅行,大概也会遇到很喜欢的景色吧,说不定会忘了这里。”她腼腆地说:“我没敢想那么远。” “为什么不敢想?”他拄着铁锹问她。 时妍没说话,心里却想,在那么遥远的将来,他的身边仍然有自己吗? 他们会不会渐行渐远?阮长风是想要一路向前走到世界尽头,自己以后能不能跟上他的脚步? 她这样笨拙苍白的人,人生的上限就是个公立中学的数学老师,到底能陪他走多久呢? 他们又不可能真的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地去卖灯笼。 时妍异样的沉默,阮长风突然想起季唯的话——她只是需要自我奉献而已,被需要的人可不一定是你。 一念及此,心中一阵惆怅不安。 为什么不敢想? “呃,你这个坑是不是挖得太深了……”时妍写了张红纸贴在酒坛上,一回头就看不知不觉阮长风已经在树下挖了个半人高的深坑。 “好像是有点,”他又往回填了些土:“埋深一点不容易被偷吧。” “我要不要再在上面立个牌子,说此地无美酒一坛?”时妍小心翼翼地把酒坛子沉入坑底。 “这样肯定是美酒么?” “只要不酿出来一坛蛆就算胜利……”时妍双手合十祷告。 阮长风哈哈大笑,因为蹲了太久脚麻,差点倒栽葱一头摔进坑里。 时妍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后领,哪能拖得动一个成年男性,也被他带翻,最后两人一起滚在地上,沾了一身泥巴。 “天哪我昨天刚洗的头……” 阮长风把挣扎着试图起身的时妍按了回去:“反正已经脏了,再躺一会。” 时妍怕弄脏更多地方,小心翼翼地躺着一动不敢动,阮长风慢慢蹭到她身边,调整姿势和她并肩躺下。 视野突然就变得很干净,只剩下瓦蓝瓦蓝的天空和枣树零星的一点树杈,这个时节的泥土冰凉柔软,却似乎已经隐含了些许春天的萌发气息。 阮长风轻轻地侧过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声说:“我有点不舍得走了。” “嗯。” “我们放暑假再来玩吧,平时周末也可以过来。” “好。”时妍闭上眼睛,神志一片空灵澄澈,似乎感受到和土地的连接。 然后,她觉得唇边掠过了同样柔软温暖的东西,唇齿气息缠绕纠缠,初吻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一切就这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地发生了,再没有患得患失,整个世界只有此刻拥吻的彼此。 未来如何谁都说不清楚,也不在乎,总之万物可爱,蓬勃生长,什么都不值得担心,也没什么过不去的槛。 第406章 宁州往事(37) 患得患失 回宁州后, 他们的生活迅速回归了原来的秩序。 时妍到家第一时间是把行李箱里那一包塑胶制品还给了奶奶,就像要证明什么似的,红着脸骄傲地说:“喏, 还给你, 完全没用上。” 奶奶原本浑浊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看着时妍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时妍不得不怀疑奶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当时正好阮长风在楼下等她回学校, 不想让他等太久,就匆匆忙忙地背着包下楼了。 “脸好红……你跑什么啊。” “没什么。”时妍坐进车里还忍不住小声发笑。 “想什么好玩的?” “奶奶好像高估了我们俩的发展进度。” 阮长风秒懂:“两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在一间屋里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呢。” “可是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啊。” “真的?”他凑近了些反问。 时妍反应了一会,捂着脸垂下脑袋。 “你这害羞得有点迟钝啊。” “别笑话我了, ”时妍小声说:“如果第一天晚上你真的想要……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阮长风一愣:“那是逗你玩的,你都没准备好, 我哪能真对你怎样。” 时妍捧着绯红的脸颊嘤了一声:“你人品太好了。” “这跟人品有什么关系, 只有顶顶没种的男人才会觉得一定要上床才能拴住女人。”他笑着地捏了捏时妍的鼻尖:“我是吃定了咱俩肯定得一直在一起,最后不结婚根本没办法收场,这种事情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 时妍呆呆地问他:“你怎么就能这么确定呢?” 阮长风原本信心满满,被她问得也有点慌了:“为什么不确定?” “两个人谈恋爱是很简单,但是走到结婚那一步是很难的吧。” “去民政局扯个证有什么难的?” “结婚还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啊……”时妍小心翼翼地想着,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上自己这样的出身, 残缺苍白如她,最后能不能融入那样健全充盈的家庭氛围中去? 阮长风连连摇头,只觉得她杞人忧天:“就算到时候有些困难, 也没什么不能克服的。” 可到那个时候他还想不想娶她呢?时妍有些忧郁地想,似他这般无时无刻迸发着灵感的男人,待在她这么无趣的人身边, 大概也快要厌倦了吧。 这话当然不能对阮长风讲,否则他非得跳起来不可,时妍又转而安慰自己,人还是得享受当下的快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真到了他厌烦的那天,大家好聚好散就是了。 阮长风看着她患得患失的神情,满腔的气恼无奈,最后化作一个带点惩罚性质的吻,在她一侧的唇上咬了一口。 “我们走着瞧吧。”他幼稚地威胁:“时妍,走着瞧。” 开学后没多久的某天,宁乐突然来找时妍。 “咱们活动教室的钥匙,你这边有没有多余的?” “我记得我去年把琴房的钥匙都给你们了,每个人至少一把,还有柜子的小钥匙也拴在一起了,”时妍问:“你们全都忘记带了?” “哪有一人一把这么多,”他苦笑道:“现在不就我和张小冰么,反正我俩的钥匙都弄丢了,哦,还有史师,好久没见到他了。” 时妍心想,乐队变成现在这样,大概是散了。 “什么时候丢的啊。” “有两个月了,放寒假之前好像就找不到了。” “怎么这么久才想起来找我呢?” “我今天开车来的,想着家里地下室挺空的,”宁乐挠挠头:“要不把架子鼓搬回家吧,每天看着应该比较容易想起来练吧。” 时妍遗憾地说:“抱歉,我和长风的钥匙都交出来了,要不你去问问小唯吧。” 提到季唯,宁乐的脸色骤然苍白,嗫嚅着小声说:“我……我是不敢问了。” “怎么啦,小唯又不吃人。” 定制良缘 第416节 “我昨天下午在校门口遇到季唯了,她当时从一辆车上下来,”宁乐本来想说车的品牌,又怕时妍这个土包子不懂,就含糊道:“很贵很鬼的车。” “呃……这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啊,就上去找她借钥匙……然后车里面有个男的,突然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点,”宁乐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真的只露出眼睛:“他看了我一眼。” “所以呢?”时妍还是没懂:“不就是看一眼么。” 宁乐打了个寒噤:“你不在这个圈子,平时也接触不到,大概没见过那种踩死蚂蚁一样的眼神吧。” 时妍心里大概猜到他说的是孟怀远,想到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单反相机,虽然后来孟家又陪了个同款的相机给她,但心中还是一阵抽痛,却摇摇头:“这跟小唯没什么关系,她不是在外面实习么,也许是搭了同事的顺风车。” 宁乐看出时妍装傻,也懒得多费口舌:“我去找个开锁师傅吧,不打扰你了。” “哦对了,你再等等。”想到相机,时妍又顺便想到了别的,从宿舍拿出厚厚一沓照片交给宁乐:“都是之前帮你们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好久了,一直忘记交给你们。” 宁乐接过照片一张张翻阅,好像又回到了去年,大家一起挑选乐器,布置琴房,练习合奏,在城市的夜风里奔走着,追赶一场场比赛演出……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连琴房的钥匙都弄丢了呢。 “谢谢啊,”他有点感触:“你真的拍了很多照片。” “早就该整理出来给你们的……”时妍低头。 其实是因为这张相机储存卡被孟家检查过,最后虽然和新相机一起还回来了,也只删掉了那几张她偷拍苏绫梳妆台的照片,但时妍心里就是有说不出的膈应,有种隐私被入侵的不悦感,所以哪怕相机的内存卡快满了,也总拖延着不太愿意整理旧照片,生怕发现有什么珍重的照片也被删掉了。 “哇,这张也在啊。”宁乐突然大笑起来:“这黑历史不得了。” 原来是那张大伙一起把学生主席扒光了绑在树上的照片,围在动弹不得的黄俊身边,夜色微光下每个人都笑得非常得意。 “果然还是大家一起干过的坏事比较容易被记住啊……” “这家伙,后来没找你麻烦吧?”宁乐突然严肃下来:“他要是敢怎么样,你跟我们说。” “能怎么样呢,他今年都毕业了。”时妍掩嘴轻笑:“肯定再也不想见到我们几个了。” “所以,我们就这样了?”宁乐问她:“就这么结束了?” “是啊,就这样了,”时妍苦笑:“算不算好聚好散?” “不算吧,”宁乐握拳:“就算十年以后我想起来野骨乐队的结局,应该也会觉得挺憋屈的……我们这几个人,除了张小冰,最初加乐队的理由好像都不是喜欢音乐,而是为了泡妞吧,现在妞也没泡到,音乐也没搞出什么门道来,每天稀里糊涂的,这都快毕业了。” “小唯确实是乐队的核心。”时妍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季唯当时为什么加入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了。” “其实季唯不是关键……你才是。”宁乐看着时妍:“你才是乐队的主心骨,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野骨乐队从你走的那天起就解散了。” 在季唯连续四节专业课没来上课的那天,时妍觉得必须得去看看她了。 “她不接你电话了,还是不回短信?” 阮长风很不以为然。 “回倒是也回了……说是有事。” “所以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又不是请了病假,普通事假而已,也许是公司有事呢。” “她在孟氏实习已经让我很担心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啊,多难得的机会。”阮长风一脸懵:“你知道我们班多少人想去实习没机会么?” 时妍暗悔失言,怎么可能再透露更多消息,只断然道:“我去看看她,你不许跟着。” 阮长风耸耸肩:“我还不想去呢。” 按下门铃后,季唯过了很久才来开门,一身宽松的居家服,素面朝天,看上去气色倒是还好。 “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来看我了?”她笑着把时妍拦在门外。 “我怕你身体不舒服。”时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都是冷汗。 “没什么呀,都挺好的。”她伸手扶住门廊:“就是突然不想上课,请假玩几天。” 时妍看出她有意无意地阻止她进门,生怕她在房间里藏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勉强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你有客人?” “哪有什么客人,除了你谁来看我。” 时妍踮起脚尖往屋里张望了两眼。 “怎么,不信我?”季唯故意左右移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对不起……” “算了你自己进来检查吧,”她斜飞出一道眼波:“看看我有没有藏男人。” 时妍宁愿待会给她跪地认错,也不想今晚继续失眠了,毫不客气地脱鞋进屋,几个房间扫了一眼,虽然乱得没有下脚的地方,但确实没有藏人。 “喏,拖鞋。”季唯那个拖鞋追上来:“就是到处太乱了,不好意思让你看见。” 时妍已经撸起袖子开始整理桌面了:“不乱,我顺便帮你收拾一下。” 季唯神情明显的慌乱了一下,再次拦住她:“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家,干活多不像话啊,走走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时妍敏锐地捕捉到她刚才的眼神落点,翻开桌面上一本过期杂志,捡起了下面的小东西:“这是什么?” “你不去当侦探真是浪费了。”季唯知道瞒不住了,小声嘀咕道。 时妍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的白色医疗检测器械,尤其是顶端的两条红色横杠。 她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又拿起包装盒仔细读说明书。 “行啦别看了,就是你想的那样。”季唯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怀孕了。” 时妍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了。 “哎呀别哭别哭,”季唯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孩子在我肚子里揣着呢,我都没哭。” “谁的啊。” “阮长风的。”季唯的眼神严肃下来:“其实他一直对我旧情未了。” 第407章 宁州往事(38) 代价 听到这个回答, 时妍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我一定要杀了孟怀远……” 季唯悻悻地啧声:“你这么信任他啊。” 时妍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想到季唯腹中的孩子,又是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是他强迫你的吗?” “我要是不愿意, 谁能强迫得了我。”季唯盘腿坐在沙发上, 摆摆手:“自愿的。” “怀孕也是自愿的?” “这属于意外。” “那你什么打算啊……” “当然是挟子逼宫,杀上门去, 让他抛弃三十多年的结发妻子来娶我了。” “啊?”时妍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你也知道不可能咯。”季唯耸耸肩:“我明天去医院检查, 幸好月份还小,吃药应该能解决。” 时妍心中一阵刺痛,看季唯还是满脸不在意的神情,似乎只是急于摆脱一个小麻烦:“那……孟怀远知道了吗?” “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啦, ”季唯严厉地警告时妍:“你绝对不能跑去质问他,不然这孩子就打不掉了。” “……” “他多想要个正常健康的小孩啊……”季唯唇边浮出一抹冷笑。 时妍膝盖一软, 差点给她跪下:“小唯你的心怎么这样大, 真就跟这人在一起了。” 季唯笑得天真烂漫:“我是不懂事,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接着往前走就是了。” 她越是这样时妍越心疼,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次无论如何真的要跟他断了。” 季唯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时妍陪季唯去医院。 季唯的性情比先前更加阴晴不定,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到医院挂号看诊时也还情绪稳定, 开单子抽血的时候却突然崩溃大哭, 甚至险些昏厥。 时妍把她送回家安顿好,又跑回医院取检验报告,确认怀孕的消息也让她眼前一黑, 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帮季唯开了药回去。 季唯吃了两天米非司酮,身体一直没什么反应, 只是情绪非常低落,时妍寸步不敢离开,也请了假,晚上和季唯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摸着她依旧平坦的肚子直叹气。 “这孩子来得早了点,”她安慰季唯:“你以后肯定会有别的孩子的。” “就这一次也就够烦的了,怀孕已经这么麻烦,别说再一点点养大了。”季唯神色郁郁:“我一点也不喜欢小孩,要是你帮我养还差不多。” “好,我帮你养着。” 季唯在枕头上蹭去泪水:“小妍,幸好你还在。” 时妍心想,不管之前再怎么放狠话,说什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总归还是放不下她,这辈子纠纠缠缠兜兜转转,大概会比男人陪伴彼此更长时间。 到第三天,季唯服下米索前列醇,不久就开始肚子疼,却不怎么顺利,足足痛了八个小时,折腾得面无人色。 时妍急着带她去医院,季唯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哪怕嘴唇咬出斑斑血痕。 这期间季唯的手机一直在响,似乎有人试图联系她。阮长风倒是安静的很,没来打扰,因为时妍撒谎说找了个封闭改卷的高薪兼职。 “你不知道他势力有多大的,”季唯虚弱地说:“这几天一直在找我,去医院万一被他发现了……” 时妍愣了愣:“就算再怎么恐怖,也还是你的身体最要紧,如果再流不下来……” “到时候再说吧,”季唯眼神空荡荡地看着天花板:“我要记住现在受的每一分疼。” “嗯,以后可要好好珍惜自己了。” 季唯什么都吃不下去,时妍用人参炖了鸡汤给她补充体力,季唯痛得声嘶力竭,她竟也开始感同身受,仿佛自己也在经历相同的痛苦。 “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季唯勉强喝了两口鸡汤,结果扭头就全吐了出来:“啊对不起。” “男孩吧,所以才这么要强不服输。”时妍把手轻轻搭在她腹部,仿佛能隔着皮肤感受到小生命在绝望的挣扎。 又是漫长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季唯神志昏沉,喃喃道:“阿远,我想要阿远……” 终归还是爱着他么……时妍现在只想帮她度过难关,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我帮你回拨回去?” “嗯。” 结果回拨过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这些天也打了不少个电话了,怎么这会反而不接了啊?”时妍急了。 定制良缘 第417节 “我还知道一个号码,”季唯呢喃着念出一串数字:“他不让我打这个号码,我偷偷记下的。” 时妍再次帮她拨通,这次铃声响了很久,终于被他接了起来。 时妍含泪把话筒递到季唯耳边,她刚喊出一声“阿远”,已经被孟怀远干脆利落地打断:“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弄到我的私人号码,我也不关心你是哪家银行的客户经理,但你打扰了我陪伴家人的时间,我明天会找你们行长谈谈的。” 季唯就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脸上的仅存的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边传来了苏绫柔柔细细的声音:“他们搞电话推销的也不容易,你别太为难人家了。” 季唯仰头惨笑一声:“对不起打扰您了孟先生,求您……放过。” 他没有说话,默默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换成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季唯直接按了关机。 仇恨永远比爱更有力量,季唯气得把床单抓出几个窟窿,硬是挺过了这一波最危险的难关。 “我其实很怕……”阵痛的间隙,季唯轻声说:“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怕你会劝我生下来。” “为什么会对我有这种误解,”时妍苦笑:“你自己都还在读书,生下来怎么养啊。” “因为你看上去就母爱泛滥的样子……”季唯说:“不像我,只觉得这个小东西好麻烦。” “嗯……也不是的,”时妍想了想:“我其实一直都觉得,生命实在是很苦的,如果没有完全准备好,还是不要把孩子带来世上吧。” 季唯眨了眨眼睛,泪意再次涌了上来:“小妍,你受过那么多苦,怎么还能爱这个世界啊,我已经完全做不到了,我每天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虚伪和欲望。” 时妍疲惫地贴着床沿上趴下来:“要是能换换就好了,我也想体验被所有人爱着的感觉。” “可惜换不得。”季唯想笑,随即又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痉挛了几分钟后,终于流下了死胎。 衣不解带地又照顾了季唯几天,确定她情绪和身体状态都稳定下来之后,时妍总算有空回家休息一下,之所以不回学校,也是怕遇到阮长风不好解释。 在楼梯间里正好遇到季识荆,时妍躲了半天也没躲过去,被季老师叫住:“哎小妍,等等。” 时妍尴尬地回头:“季老师。” “最近有没有和小唯联系?”季识荆刚下班,一只手拎着菜,另一只胳膊夹着书,时妍看到他鬓角似乎多了些许白发。 “没有……”时妍心慌意乱地补充解释:“她现在搬出去住,我们又没有课在一起上的。” 大概是时妍乖乖女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季识荆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说谎,叹了口气:“小唯也好久没回家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 时妍听得一阵难过,季老师和阿姨如果知道掌上明珠做了富翁的情人,还要独自承受流产的伤痛,又该多绝望。 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听她说好像是在哪里……实习?”季识荆温和地笑着:“小妍你了解吗?” “的确是个很大的公司,”时妍轻声说:“很累很忙,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小唯忙完这阵就回来。” “那就好……也不是很好,”季识荆心疼地说:“又不是非要她做什么职场精英,我们好怕她把身体累坏了。” 时妍完全没办法面对季老师真诚的眼神,随口敷衍了几句,继续上楼。 “小妍你也是,”季识荆殷殷叮嘱:“脸色怎么这样差,看着也瘦了,是没好好吃饭还是念书太累了?” 时妍被他说得差点又要哭了,含糊地“唔”了一声,冲上楼,跑回自己的小床上悄悄抹了一会眼泪,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时妍一睁眼,就看到奶奶满脸严肃地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季唯吃剩下的堕胎药,心里高呼不妙,这几天过得兵荒马乱,居然忘了把药扔掉或者留在她家。 “你翻我包了?”她决定先发制人。 在老人家这一辈的观念里面大概不存在隐私权这种东西,她直接无视时妍了的抗议:“你自己解释一下?” 时妍头皮一阵发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编瞎话了。 奶奶和季唯妈妈几乎天天见面,关系好得像姐妹俩,要是知道季唯怀孕的事情,几乎也就等于季老师全家知晓了。 可如果真的自己把这件事情揽下来……这口黑锅要是扣到阮长风头上,她又实在舍不得。 “我现在带的班上,有个女学生怀孕了……”急中生智,时妍总算想起了自己还有份课外辅导班的兼职,虽然钱少事多,阮长风一直想让她辞了,但总算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不敢告诉家里,只能托我买药。” “才初中就意外怀孕了?”奶奶大惊。 “是啊是啊,”她急忙附和:“现在的孩子可早熟了。” 奶奶虽然觉得时妍的态度有点微妙的不自然,但又没有证据,只能先把这事揭过。 但怀疑的种子还是种下了,奶奶此后一直留心观察时妍的举止,连带着对阮长风的印象也差到极点,倒是从未想过事情其实发生在季唯身上。 第408章 宁州往事(39) 梅开二度 两周后, 季唯返校上课。毕竟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已经恢复地差不多, 几乎看不出异常, 甚至多了几分苍白哀怜的楚楚风韵。 她大概已经和和孟怀远谈过,辞掉了孟氏集团的实习工作。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迅速淡去, 时妍终于感觉不到季唯身上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整个人为之一松,连午饭都能多吃半碗。 季唯开始专注于自己一团糟的学业,少不得很多专业课要补。兜兜转转,他们三个人又回到教学楼顶层的那间朝西的小教室上自习, 仿佛一切波折都没有发生过。 又一年清明节,按照之前的约定, 时妍扫墓的时候带上阮长风。 奶奶因为之前的事情, 对阮长风有点迷之不爽,说话总是含沙射影,阮长风听着不是滋味,独自去找李老师的墓。 也许是吸取前年挨揍的教训,这次那位功成名就的前男友并没有出现在老师墓前,到处清清静静的, 只有一捧小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晃。 时妍处理完自己家的祭扫, 顺着山坡找到了他。 “小妍,你说老师会不会生气啊。”烧纸的时候,阮长风问她:“我把乐队搞砸了。” “乐队不是你一个人搞砸的, 我也有份。”时妍把纸钱一张张投入火坑:“老师可以托梦来骂我。” 烧完纸钱,他们手拉着手沿着山坡缓步而行。 “小妍,你以后想活多少岁?” “先把奶奶好生送走, 然后不要活得比你长就行。” “那怎么行,女的一般都会比男的长寿吧,”阮长风急了:“尤其我这种性格的,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作死了。” “如果两个人非要先走一个的话,活着的那个会比较难受吧,”时妍笑道:“我只是比较自私,不想承受那种痛苦而已。” “不好,不好,”他只是不停摇头:“你必须得长命百岁才行。” 这时候他们正好走回了时妍父母的坟前,奶奶听到阮长风的话,幽幽地说:“要死也是我这个老太婆先死,你俩在这争什么?” 阮长风看到她父母合葬的墓碑,从生卒年推算,实在是很年轻,去世的时候才刚刚三十多岁而已。又看了时妍的爷爷以及两个伯父的墓碑,全都称得上英年早逝,最年长也不过活到五十岁,最小的那个是时妍的堂哥,八岁便夭折了。不由暗叹一声这个家族的多灾多难,的确缺乏长寿的命数,难怪时妍对未来这样悲观。 “我已经是我们家这一支最后的女孩了。”时妍平静地说:“前年老家的族长修族谱的时候把我们这一支划掉了。” “为什么啊。” “女孩不让进族谱,这个家族的男人已经死绝了。” “那我们以后生个孩子,跟你姓好不好?”阮长风拉拉她的手:“你想生几个?全都跟你姓,能不能把你家的香火续上。” 时妍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奶奶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小孩能写进族谱,要是那些个未婚先孕的,来历不明的……可不算数。” 时妍感觉这话太不对味,趁着阮长风脾气上来之前,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他拖走了。 阮长风一路闹别扭,又不能回击长辈,气哼哼地对时妍说:“毕竟她儿子儿媳都在那躺着呢,她怎么能这样说你,不怕把你爸妈气活过来么。” “我爸妈肯定不会生气的,”时妍怕他追问奶奶话里的内涵,慢吞吞地转移了话题:“就算你在他们坟头蹦迪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为什么啊。” “因为那里埋的根本不是我爸妈。” “哈???”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时妍捂住脸:“一对跟我父母同一天出车祸去世的外地夫妻吧。” “到底什么情况?” “爸妈去世的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奶奶病倒了,我才四岁也啥都干不成,所以遗体在医院太平间里听了好几天才出殡。”时妍挠头:“结果就在前几天的时候,有一家人也来认领遗体嘛,县城小医院不正规,工作人员弄错了名字,结果把我爸妈抬出来了。” “……” “你也知道,车祸去世基本都是面目全非的,那家人大概也是太伤心了,就没仔细看,然后就把我爸妈带走火化了。” “……”阮长风惊到说不话来。 “结果奶奶掀开白布发现人不对啊,才知道弄错了,可是那家人是外地的,当时已经带着骨灰回家了,又没留下联系方式,所以就找不到了。” “那怎么办啊?” “奶奶手一挥,说反正人家也会安葬祭拜我爸妈的,要不就算了,先这样吧。”时妍也觉得这起乌龙悲伤又好笑:“既然弄错了那也没办法,我们就好好祭拜这对夫妻,当成自己的亲人好了。” 阮长风被这个故事震撼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命运何其不公,在这个家族,在她的身上施加了这么多的不幸,背后到底熬过多少寂寞伤痛,才能表现地如现在这样云淡风轻。 她们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离别,才能这样疲倦地挥挥手,平静地说,要不就算了,先这样吧。 “然后呢?”他心疼地拥住时妍。 “……然后奶奶找医院扯皮,要了一大笔钱,我们就搬来宁州住了,我后来一直靠着这笔钱上学。”时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认他们做父母也是应该的,毕竟我爸妈只是把我生出来,他们俩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我养大了。” 时妍一直以为季唯的生活里面再也不会有孟怀远这个人了,季唯也确实是一直给她这种已经走出来的印象,要不是六月的一个台风天里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才知道季唯一直在多么努力地骗她。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季唯被人发现独自在海边游荡,甚至一度往深水区走过去,幸好被救生员及时救起来,才没有晾成惨祸。 时妍匆匆忙忙赶到派出所,见到季唯的时候她浑身湿透,鞋也被冲走了,脚上全是贝壳划出来的伤痕,眼睛里一片空茫茫的伤心。 被时妍领回家后,无论怎么追问,季唯也始终没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轻生的念头,她们之间终于有了不能分享的秘密。 只是时妍后来看新闻,偶然间发现出事的那天,孟怀远似乎,可能,大概,在那附近参加一个集团新项目的奠基仪式。 那天晚上,时妍不安稳地睡到半夜,半睁开眼发现季唯披头散发地坐在窗前,眼神冷得像霜雪,她对时妍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不能算了?”她迷迷糊糊地说。 “我不会放过他的。”季唯坚定地说:“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让谁付出代价?孟怀远么……时妍喃喃道:“你别死好不好,我没别的朋友。” “我不会再犯傻惩罚自己了。”季唯合上她的眼睛:“我不能辜负了你。” 时妍还想追问,可是在太困倦了,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后一切照旧,季唯也彻底恢复了常态,仿佛深夜的决心只是她做得一场梦。 总体来说,大三下学期是时妍的大学生活中最平静的一个学期,她和阮长风就像世上每一对普通的学生情侣,做着这个年龄该做的事情,迷茫充实地过每一天。季唯也回到她身边,慢慢整理破碎的心情,每天和阮长风以拌嘴为乐。 时妍对之前那种生活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感觉心有余悸,现在的一切都让她感恩戴德。 这年暑假她和阮长风一起把驾照考了下来,虽然全程都还算顺利,他们也晒成了两团煤球,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耽误,便忘了宛市有个小镇,镇上有间小院的地下埋了一坛酒。 定制良缘 第418节 也许他们都没有忘,只是每每闪念,都会迅速被别的杂事分散心神,也就默契地都不提了。 他们已经不得不为将来考虑了,不能在任性地说走就走,平常最多也就是拿着相机在宁州城里转转,拍拍从小司空见惯的山水和街景。 大四上学期,经过好几轮筋疲力尽的笔试面试,时妍率先定下了工作,宁州老牌公立初中的数学老师,也是她和季唯的母校,离她家步行只要十五分钟的路程。 阮长风九月份的时候参加了一次秋招,回来之后突然说想出国,先读个研再说。 他绩点不怎么突出,英语还可以,想去理想的学校确实需要很多准备,时妍没什么意见,默默表示支持。 阮长风有点注意力不集中的小毛病,尤其不擅长应试,去年就试水考了雅思,成绩惨不忍睹,现在事关前程,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付出一切可能的努力,甚至求时妍陪考。 反正不是时妍自己掏钱,她闲着也是闲着,觉得学学英语肯定是不会错的,就跟着阮长风一起学,她对自己的哑巴英语毫无信心,知道口试肯定没戏,抱着打酱油的心态陪阮长风去考了,最后两人考出来的成绩居然比他还高了半分,可见阮长风还是没大用心准备,但居然比她还要高兴,抱着时妍原地转圈圈。 直到有一天,阮长风美滋滋地拿着两份offer给她,时妍才知道他也偷偷帮她一并申请了学校。 时妍又看了一眼资料最后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预算,一句话都没说。 “小妍小妍,我们一起去留学吧!”他像是干成了一件大事后急于炫耀的孩子,甚至没有注意到时妍黯淡的脸色。 这是时妍第一次跟阮长风发脾气,当然以她的性格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他大发雷霆,所以只是整整一周不理他,这也足够让阮长风惶惶不可终日了。 有一天晚上时妍都准备睡了,突然被室友叫起来:“小妍,你快去阳台。” 时妍之前就听到楼下熙熙攘攘,本来没当回事,走到阳台,看到楼下嬉皮笑脸的阮长风,顿觉眼前发黑。 这次他居然用蜡烛摆了个“sorry”。 她气急败坏地给他打电话:“今晚蜡烛你自己收拾,别指望我大晚上不睡觉帮你抠地板上的蜡油!” 阮长风笑嘻嘻地说:“你仔细看,这次我买的是电子蜡烛。” “还真是让您破费了!” “你肯跟我讲话就行……哎别挂别挂,”他好声好气地说:“骂我也行,让我听听你说话。” 时妍叹了口气,平静下来:“你先把蜡烛收起来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又没摆你名字……” “可是你人站在这里呢,”她有气无力地吐槽:“读个大学而已,连这种蠢事都梅开二度了,以后在学校里不要跟我走在一起。” 这是个很有效的威胁,阮长风从兜里摸出个袋子,就像瞬间长了八只手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蜡烛收了起来,鼓鼓囊囊一大包。 “你买这么多蜡烛怎么办啊……” “这不马上又到圣诞节了嘛,”他说:“我已经怂恿看好几个师弟表白,到时候把蜡烛卖给他们。” 时妍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409章 宁州往事(40) 好年华 “那什么, 天挺冷的,你快去穿件衣服。”阮长风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夸张地搓了搓手:“别冻着。” “我想回去睡觉了, 先挂了。” 她把手指放在红色的拒接按钮上, 却久久没办法按下去。 “小妍,对不起, ”他郑重地说:“我不该自作主张帮你申请学校……我真的只是想让你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长风你有没有想过, ”时妍声音有点哽:“对于我这样出身的人来讲,有更多的选择,其实是一种残忍?我拿什么资本去陪你一起做梦啊。” “我不是说了,早就和爸妈谈过, 他们会连你的学费一起付啊,”这件事情他们好像从来不能相互理解:“你在怕什么呢?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的东西?你的自尊有没有一千斤重?” 时妍摇摇头:“你就当我是性格缺陷吧, 反正出国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面。” “你就这么甘心在宁州这一亩三分地里面困一辈子?当个初中老师干到退休?” “……嗯。”她已经不生气了,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无奈:“长风,我们最后都会回归平凡无聊的职业里去的,起码我还挺喜欢当老师的,也很适合我。” “我没有不让你当老师,我只是想让你趁年轻的时候多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他语气委屈到哽咽:“你想选择什么样的归宿我都会尊重你的,可是我真的有好多风景想跟你分享啊。” 然后他说起阿尔卑斯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 说起非洲大草原上羚羊迁徙的时候, 成片的脊背看上去好像连绵起伏的海,说起剑桥某些学院保留的陈旧风俗,穿黑袍子的学生们手里捧着蜡烛在哥特风格的连廊下结伴走过, 图书馆里有些古籍几乎一翻就要化为纷飞的纸页……他向她描述了一个足够精彩的世界,只要她伸伸手,那些就也是她的了。 时妍几乎就要心软了, 差点答应。 “可能那不是我的福气吧,”她最后擦了擦眼角:“我奶奶说人太贪心会遭报应的。” “那我也不去了。”他的神情不像是赌气。 “千万别这样,我希望你能去!”时妍急道:“花了那么多精力准备,不去太可惜了。” “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不是这样,我当老师有寒暑假,你以后还是能带我去很多地方,旅游就足够了,真的不用非得去读书。”最后反而变成了时妍安慰他,语气惊人的温柔:“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多久都可以……如果你以后还想继续深造,我辞职去陪读也可以,办法是有很多的,路也有很多种,只是我现在想当个初中老师,我就想走好脚下这一步路。” 阮长风想说话,结果打了个喷嚏,揉揉眼睛,又打了一个。 “还让我穿衣服,结果自己穿少了吧,”她小声嘟囔:“站那别动,我给你拿件外套下去……” 为了庆祝首次冷战和好,阮长风的感冒好了之后策划了一场短途旅行。 张小冰自从放弃音乐后,把兴趣点转向了野外生存类的活动,还在学校里组织了好几次短途的徒步活动,各种装备已经相当齐全,阮长风耳濡目染,就想借点装备去和时妍野营。 时妍找出那本已经被她翻烂的《宁州时尚文化导览》,随便找了个看上去风景不错、海拔不太高的山脉,宁州近郊的落雁岭。 她挑地点,阮长风挑日子,两个人的选择都怎么不明智,寒冬腊月的落雁岭实在没多少可看的风景,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树杈,如果下雪的话雪景应该很纯净,可惜那几天也只有凛冽的北风,似乎要吹到人骨头缝里面去。 “要不……先回去?”站在山脚下,阮长风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你冷不冷?等天气好些再来?” “好不容易来一趟……”她纠结地看着阮长风身上沉重的装备:“冷倒是不能,倒是你感冒有没有好全?” “感冒完全没问题啦,”他碰了碰时妍的手指,确定是一贯的温暖干燥:“要是就这么回去肯定要被张小冰笑话。” “那就随便走走,尽快找个地方扎营吧。”时妍下了决定:“把炉子点起来就好了。” 他们在山里找了块低洼的河谷安营,好在今天气温虽然低,但总算晴朗明澈,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乏味。阮长风借帐篷的时候向张小冰学过使用方法,但拿到手里看着一大块奇形怪状的布还是有点犯难,时妍找出说明书仔细读,两个新手叮铃咣当忙活到天擦黑,总算把帐篷支了起来。 那时候露营还属于非常小众的户外项目,很多专业一点配套产品都不好买,也没有太好的燃料储备,漫山遍野地捡干树枝,最后总算把炉子点起来烧开一壶水,也就只是随便煮点泡面先应付一下。 “既然进山了,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打猎。”阮长风提议:“我今晚就去布置个陷阱,明天早上没准能弄只兔子吃。” 时妍默默擦拭相机镜头,心说咱俩连个成品帐篷都搭不好:“要剥皮去内脏,我是不敢处理。” 阮长风老老实实地吞了一口泡面:“我也不敢。” 时妍把热好的茶叶蛋和香肠加到他碗里:“我还带了奶粉和八宝粥,明早也能吃得不错啦,再把煎饼热一下。” 阮长风看着她被昏黄的篝火照亮的面容,觉得能像时妍这样把一切安排得稳妥周到,实在是一种极难得的优点。 时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还以为是他嫌伙食不好,开动脑筋想办法:“我待会编个笼子吧,河岸再往东边走会宽一点,也许能网到鱼。” “忙那些干什么,让鱼在水里面待着吧,”他伸了个懒腰:“我们也早点休息。” 时妍看了一眼手机,才八点多,端着锅碗去河边准备清洗,手指刚碰到水,冰得缩了回去。 阮长风刚捡了一捆树枝,赶紧过来试试水温,皱眉:“水这么凉,又没洗洁精,别洗了回去烤火吧。” “碗这么脏我受不了……”她苦笑:“总不能扔了吧。” “两个碗而已,扔了也就扔了呗,你冻感冒了才不划算呢。” “今天扔两个,明天扔两个,”时妍忍不住念叨:“咱俩很快就得对着锅吃饭了。” “你是准备在山里待多久啊,明天不就走了,背着我还嫌重呢。” “啊,明天就要走了吗?” 阮长风挠头:“你不会又看上这里想常住了吧,那咱俩真变成野人了。” “没有,”时妍莞尔:“毕竟生活还是挺不方便的,就是没体验过这种感觉,有点新鲜。” “给你看个更新鲜的,”他勾勾手:“跟我来跟我来。” “看什么啊。” 阮长风反而找块布把她的眼睛蒙上了,牵着她的手往河谷深处走。 山里的冬夜实在是太安静了,耳边只剩下淙淙水声和彼此的呼吸与脚步声,又被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混着松针气味的清冷空气吸进肺里,五脏六腑都有种冷静空旷下来的感觉。 “还没到吗?”走了十几分钟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她走得磕磕绊绊:“你带手电筒没,一定要记得回营地的路啊,不行就沿途做点记号。” “我以为你肯定会一路撒面包屑呢。”他踢开时妍面前的一块石头,笑道:“快到了快到了。” 水声果然越来越明显,空气中的湿度也渐渐增大,阮长风扯下时妍眼前的布,一手指天:“你往上看。” 时妍揉揉眼睛,眼前一片深蓝,赶紧把眼镜戴上,才看清头顶是一片堪称璀璨的星空,面前还有个静美的小湖泊,点点星辰落在湖面上,泛起碎银似的波澜,她忍不住失态地叫了一声:“好漂亮啊!” “是吧是吧,我之前看到地图上有个湖,就知道肯定好看。” “哎呀忘带相机了!”她懊恼地说。 阮长风从身后取出相机递给她:“帮你背着呢。” 时妍在取景框里面看了半天,皱着眉毛一直反复调参数,好几次举起相机到眼边,最后却一张照片都没有拍。 他捡起一块石头打水漂,酝酿半天才丢出去,干净利落的三点水,搅碎了湖面的涟漪,兴奋地双手合十:“小妍小妍,刚才这个拍到了吗。” “没拍,”时妍痴迷地看着眼前的风景,还有星光下风华正茂的他,真是美好到让人心碎的好年华:“今天晚上,我要用眼睛记。” “光用眼睛不够吧,”他绕到她身后,轻轻把手搭在时妍心口:“还要用这里。” “嗯,”时妍用最舒服的姿势被他搂着,享受整个人被包裹起来的温暖感觉,觉得此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心里也记住了。” 第410章 宁州往事(41) 夜幕 返程的时候时妍居然主动把眼睛蒙起来了。 “这怎么的, 小游戏玩上瘾了?”阮长风换了一只手拉她。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时妍轻声说:“爸爸以前就这么牵我的手从幼儿园回家,我们会打赌能不能做到一路都不睁眼。” 她对于父母实在没有多少记忆了, 但偶尔能想到被父亲温暖的大手牵着, 然后闭上双眼走在长长的夜路上的感觉。 “你做到了么?” “好像一次都没有成功,我总是半路上忍不住偷偷睁眼。” 阮长风没说话, 手指却默默用力握紧了些,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滩上,她在心里偷偷告诉自己,他这是在带她回家。 定制良缘 第419节 知道她看不见,阮长风频频回头看她, 如此柔弱孤独的女孩子,手指的骨节也是纤细柔软的, 心中无限怜恤, 进而体会到悲哀的感觉:“小妍,等我明年出国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今天晚上真的很高兴,”时妍不会假装分离永远不会来,他这一去要去多久,还会不会回来,谁也不知道, 她只是平静地说:“我们不要想将来的事情, 今晚只要快乐就够了。” 她这么坦然,只会让他更加难过,这种情绪传递给时妍, 她突然定住脚步,拽了拽他的袖子。 “怎么啦。” “我们回去之后做点更快活的事情吧。”她庆幸自己蒙住眼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他的反应了:“我……准备好了。” “……哦。” 他继续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时妍的脸始终滚烫,他只是呼吸略微急促,脚下的每一步都平稳坚定,好像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走路上。 他怎么这么淡定啊,时妍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是她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吗? 下一刻,阮长风耐心耗尽,用嘴咬住手电筒,直接把她抱起来,向着营地的方向,全速跑了回去。 “别急别急!”时妍小声惊叫:“你小心别摔跤了!” “不会的,”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深夜,云雨初歇。 阮长风点了根烟,披衣起身,重新点炉子烧了壶开水,拧了条热毛巾帮她擦拭。 高|潮的红晕尚未褪去,时妍倦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神志却格外清明通透。 不管以后他们能走到哪一步,他们白头偕老或者相忘于江湖,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带给自己的这个夜晚。 有这么一夜的快乐,哪怕是贫瘠荒凉的漫漫余生,也不足为惧了。 “环境还是太简陋了,都没办法洗澡,”他还是不满意野外的环境:“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已经很好了。” 阮长风眯起眼睛说:“这个场景跟我想象中差别还挺大的。”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也不算想象吧,是我有天晚上做梦来着。”他在她身边躺下,细细描述自己的梦:“我梦到……时间应该是星期六下午,不是星期天,因为周一就要上班的话,星期天下午会给人一种绝望的感觉。我们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刚睡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午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夕阳从百叶窗里面照进来,把房间分隔成一条一条的暖黄色光影。整个屋子都是橘色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有点闷热潮湿的感觉……然后你头上戴着兔子耳朵,我们两个就待在那个黄昏的房间里面,酣畅淋漓的做|爱,一轮又一轮,把各种姿势都尝试一遍,好像天永远不会黑,人也永远不会累。” 时妍默默捂住脸:“你的春梦好详细啊,为什么连兔耳都有。” “醒来之后想想应该是因为你正好有一个这样的帽子吧,我们去年过年在宛市买的那个。”他有些遗憾地说:“说起来也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吧,被我的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噢你说这个啊,”时妍从包里翻出来那个粉色的兔耳毛线帽:“我觉得不冷就没拿出来,你要是早说我刚才就戴上了。” 阮长风抢过帽子扣到她头上,爱不释手地抚摸她头顶那两只柔软的长耳朵,摸得一时兴起,又压着她胡作非为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时妍穿衣服的时候,阮长风终于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话说你锁骨这里的纹身怎么回事?” 时妍扒开衣领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唯字,一时间没想到什么好的说法,所以选择了避而不谈:“今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阮长风也不勉强她回答:“起这么早,今天什么打算?” “也没想过,就随便走走,拍拍照。”时妍把头伸出帐篷,随后在寒风中打了个寒噤:“外面好冷。” 阮长风还惫懒地躺在睡袋里:“就这鬼天气,不如睡觉。” 时妍穿好羽绒服出去:“你再躺一会,我去烧点水洗脸。” 时妍在帐篷外准备早餐的功夫,阮长风又浅浅补了一觉,起来后慢悠悠地洗漱吃饭,然后打点行囊整理营地,时妍还是忍着水凉把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背上。天亮后气温也回升了一些,他们离开河谷,从另一条路出山。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完美的旅行,即使走到中午的时候天气转阴开始下小雪,也不过是增添了些许浪漫的元素,因为燃料和食物储备都还算充裕,时妍甚至有点想再扎营住一晚,好拍点雪景。 不过温度下降的比想象中更快,他们俩穿的衣服再厚也有点支撑不住,行走在狭窄的林中小径,道路也逐渐变得泥泞湿滑,阮长风又背着沉重的行囊,时妍怕他体力不支,急于找个休息的地方。 赶着瞌睡送枕头,时妍正好在相机的镜头里发现了半山腰的一处小木屋,猜测应该是守林人住的。 “如果有人起码可以讨被热水喝,”时妍精神一振:“就算没人我们也能歇歇脚。” 阮长风本来也挺高兴的,结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时妍因为怕耳朵冷,一直戴着个棉耳罩,把耳罩拉下来仔细一听,果然萧肃的寒风中听到若有若无的泣声,又因为太过高亢呜咽,反而不像人声:“是风吗?” 阮长风拢了拢衣袖:“我觉得像女人在哭。” 时妍打了个寒噤,继续往前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总觉得方向就是守林人小屋。 等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他们终于确定了屋里有人,不仅在哭,还在嘶哑着求救。 怎么办?时妍用眼神问他。 阮长风皱眉:“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正经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咱俩也不是正经人咯?”时妍正想推门,又被他拦住了。 他站在那扇虚掩着的房门前,纠结良久,还是摇摇头:“我没觉得累,咱还是接着走吧,我真的不想惹麻烦。” “万一真的有人需要帮助怎么办?”时妍认真地看着他:“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进去看看。” 阮长风和她对视了一会,叹了口气,把时妍挡在身后,又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防身,然后推开了房门。 天光和风雪进入了室内,屋里只有一个被折磨得很难说还具备人形的女人,但总算没有其他威胁,阮长风只看了一眼,就狼狈地退了出来,对时妍说:“还是你进去……帮帮她吧。” 时妍看清屋里的情形,倒抽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想把她放下来,可她被绑得太紧了,身体又已经完全冻僵,时妍解不开绳子,焦急地说:“你那把瑞士军刀呢?快来帮忙啊。” 阮长风说:“你先给她找件衣服穿上。” “先别管衣服,”时妍看了一眼房间地上已经被撕成布条的衣服,急道:“赶紧把她放下来,我已经摸不到她的心跳了!” 他们合力割断绳索,时妍铺开睡袋,把那具饱受欺凌的残破身躯放进去保持体温,又从保温杯里倒了半壶热水喂给她。 女孩终于恢复了些许体力,缓缓睁开纤长眼睫,即使满脸血污,阮长风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眼神太纯净了,眸光隐隐泛蓝,似一面忧郁深邃的镜湖。 “长得漂亮还是有用啊……咳咳,”她唇角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声音嘶哑低沉:“不能当饭吃,但是能保命。” 其实她整张脸已经被打得有些变形,肿胀的双唇上全是野兽般撕咬的伤痕,根本看不出美丑,但仅仅一挑眉间的神采,分明是绝色佳人的韵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张脸招来的灾祸。 时妍心里难过极了:“你要不要给家人打个电话?” “赶紧报警才对。”阮长风说。 时妍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决定打给谁吧。” 她冰凉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开口第一个字就让时妍差点落泪:“妈……” 如果妈妈还在,时妍心想,如果是自己经历了这么大的委屈和伤害,第一个电话也一定会打给妈妈。 “小珂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天跑哪里去了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想把妈妈急死吗?”母亲在电话那边歇斯底里地质问:“这是谁的手机?” “妈你是对的,”孟珂闭了闭眼睛:“……做女人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情。” “你在哪里?”苏绫终于察觉出来她语气不对:“我叫人去接你。” “我没事,”她竟然笑起来:“过两天就回家。” 孟珂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时妍:“谢了。” “要我们帮你报警吗?”时妍问她。 “不用。” “可是你刚刚经历了非常严重的暴力犯罪。” “嗯,我知道。”她悲哀地说:“求你了,这件事情真的不能报警。” 第411章 宁州往事(42) 般配 “不报警的话那个犯人会逍遥法外的。”时妍不安地劝说:“他们可能会继续伤害你。” “是犯人们。”阮长风数着墙角的一次性筷子和泡面碗, 纠正时妍的用词:“这么多人在外面流窜对社会治安也是个威胁啊,我俩作为路人是有责任报警的,这不需要征求被害人同意。” “刚才又没见你这么热心肠。”时妍挑眉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嘛, 见死不救什么麻烦事都没有。”阮长风耸耸肩, 掏出地图查看位置,准备自己报警, 语气虽然冷酷,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显出内心的愤怒。 “请不要报警,”孟珂苦苦哀求道:“我是自愿的。” “你自愿让他们把你脱光了吊起来?”时妍完全没办法相信这个说法:“我在门外听到你喊救命了。” 孟珂闭上眼睛,无限沉郁地叹了口气:“恩人,其他的事情……别管了。” 阮长风冷笑地一挥手:“行, 是你自己说别管的,睡袋反正也脏了就送你了, 小妍我们走吧。” “就算不管, 也要把她送到有人的地方吧。”时妍急道:“这鬼地方多久来一次人,留她在这早晚还是个死。” “她不就是为了自己找死么?” “长风,没有人不想活着的!”时妍怒了:“你不知道她有没有苦衷。” “所以你就知道咯?” “我也不知道……”时妍声音低了低:“这世上人人都有难处,就你没有。” 这句话把阮长风也惹毛了,叼了根烟在嘴里,噼里啪啦点不着打火机, 烦躁地说:“我就说这是个天大的麻烦。” 时妍问孟珂:“如果父母都不能讲, 那你知不知道别的可以帮到你的朋友?” 孟珂想了很久,朝她粲然一笑:“没有。” 这一刻时妍真的很同情她。 “所以果然还是应该报警……” “你别说了,”时妍苦恼地揉揉眉心:“我送你去医院?” “对不起, 医院也不能去……现在有人在找我。”孟珂就像猜到时妍的想法似的:“不好意思,需要身份证的宾馆都不行。” “你伤得这么重,哪个宾馆老板敢让你住啊, 都怕你死在房间里面。”阮长风冷冷地说。 “给你们添麻烦了,”孟珂虚弱地说:“把我带下山,然后随便找个有人的路边丢下就行。” 时妍摇摇头:“这不是办法……总之先下山再说,我给你找个暂时的去处。” 他们千辛万苦地冒雪把孟珂弄下山,为了节省体力甚至不得不抛弃了很多装备,比如时妍辛辛苦苦洗干净的那些锅碗瓢盆…… 下山后,时妍把孟珂带到了季唯租的房子。 她还留着季唯家的备用钥匙,更巧的是季唯这几天陪父母出门旅行,屋子暂时空着,时妍打电话征得了季唯的同意,总算暂时安顿了下来,立刻把阮长风赶回去休息。 定制良缘 第420节 他们还在因为山上的争执闹别扭,阮长风索性不管由她去了。 孟珂此后几天一直在发高烧,身上的伤口反复发炎,虽然时妍在这间屋子里照顾病人已经有经验了,但孟珂的痛苦太漫长窒息了,整个人像一个绝望的黑洞,疯狂吸取着周围的所有能量,时妍几日的劳累下来,也几乎要病倒。 就在两个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季唯提前回家了,毫不犹豫地接手了家中的落难少女。 有她帮忙一起照顾,时妍总算轻松了不少,随着孟珂肿胀的五官渐渐恢复,在季唯的提醒下,时妍才想起来以前是见过她的。 那是去年宁州大学生音乐节的舞台上,彼时她一袭烈火红裙,是顶级魔术师的女助手,美艳神秘,倾国倾城,只要站在舞台上就能吸引全场的目光。 而此刻房间里的孟珂,刚刚能坐起来的时候,就央求时妍帮她剪去一头乌黑长发,直接剪成了男孩的发型。 时妍精力透支,还要照顾阮长风的情绪,又看季唯和孟珂相处得很好,后面就没再过来。好在季唯也完全并不觉得孟珂是个麻烦,就像养了个乖驯可爱的小宠物似的,孟珂每天教她几个小魔术,季唯已经很欢喜。 从她家离开的那天,孟珂穿走了季唯家里唯一一套男装——还是孟怀远留下的。 孟珂在镜前把眉毛描浓,短发打了发蜡梳拢在脑后,鬓若刀裁,西装革履,长腿笔直,举手投足间丝毫脂粉气都看不出来,分明是个略带几分病弱苍白的俊美青年,纤长的手指在季唯前襟上掠过,指尖已经翻出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夹在在她鬓角,撩得季唯双颊微微泛红。 “我先走咯,”他挑眉:“不过我有种预感……” 孟珂微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季唯心里想,妈的他穿这套衣服也太像年轻版的孟怀远了。 这一年春节,阮长风带时妍回家见了家长。 时妍紧张地好几天睡不好,到了他家后局促得手脚不知道放哪里,只记得奶奶说女孩子手脚勤快点比较讨人喜欢,又实在挤不进厨房,最后拿着拖把将上上下下三层楼的地板都拖了一遍。 阮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着到处窗明几净的屋子,愣了好久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巴掌拍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阮长风脑袋上:“懒死你算了,就在这看着人家姑娘干家务啊。” 阮长风现在已经不和时妍抢活干了,也知道从来抢不过她,只无奈地耸耸肩:“她说不累,给她个表现机会嘛。” 时妍擦了擦鼻尖的汗珠:“阿姨,真的不累。” 阮妈妈看得直摇头:“你这样要把长风惯坏了,以后在家里当个撒手掌柜,可有你发愁的。” 时妍抿唇微笑,小声说:“我就是想惯着他。” 阮妈妈实在看不惯阮长风坐得跟个大爷似的,又戳戳小儿子:“你去看看你爸你哥他们什么时候到家。” 正说着,阮长风父亲也从机场接了兄长一家人回来了,因为飞机晚点的缘故,好险没赶上年夜饭。 阮长卿一家人回来后,两个混血小朋友满地乱跑,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因为嫂子的中文不流利,一家人自然而然地切换成英语交流,时妍拿出考雅思听力的十二分注意力仔细听,只听懂个六七成,自然更谈不上插话了,整顿年夜饭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阮长风剥虾。 她本来就存在感稀薄,阮长卿的太太又是飞扬明媚的性格,更是显得她这个人好像不存在似的。 时妍早已习惯了被人群冷落的感觉,后来阮长卿似乎说了个什么俚语笑话,逗得大家一起开怀大笑,时妍虽然听不懂,也陪着笑笑,但还是不免想到奶奶现在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这人有一点最好,即使完全无法加入某种氛围中去,也不会破坏气氛,也从来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不讲话,但也不碍眼,旁人笑得时候她跟着笑,别人讲话的时候她也会专注地听。时妍是几乎没有自身特质的人,这让她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任何环境里面,好像这一桌人里生来就该有这么一个沉默的剥虾角色,就这么理所当然,心平气和地被遗忘着。 阮长风直到自己碗里的虾仁堆成一座小山,才发现时妍几乎一整晚没讲过什么话。有心想逗她说点什么,反而把时妍憋得双颊通红。 “你这么害羞,要是在讲台上不好意思开口怎么办?”阮长风很发愁。 “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不会这样的……我会提前练习的。” 阮长卿对妻子感叹道:“这没想到老弟找了个这种性格的女孩。” 他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阮长风稍有点会错意,皱眉问:“她这样哪里不好吗?” 阮长卿其实觉得时妍从头到脚没一处像这个家的人,但既然弟弟这么喜欢,也不会多说什么,夸张地耸耸肩:“也很好啊,只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嫂子笑道:“我们都觉得你会找个更活泼的姑娘。” 她又看了时妍一眼,在心里补充……也许更漂亮的。 时妍虽然全程听不懂他们在用德语说什么,但满桌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瞟来瞟去,也知道是在谈论自己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能从容地面对一切评价,鼓足勇气不回避任何目光,神情镇定坦然,反而让他们高看了一眼。 更何况时妍和阮长风相处得这样自然默契,以至于一晚上过后,虽然还是觉得他俩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合适,但又完全想不出来和他更般配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了。 阮长风开学之后的第一次班会上,辅导员带来了一位转学生。 大学随意转学本来就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何况现在已经是大四下学期,早就没课了,实在不知道这位仁兄转学来宁州师范能学到什么,同学都猜测大概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为了混一张文凭。从规则上讲虽然近乎不可能,不过考虑到他高贵的姓氏,似乎也没什么做不到的。 毕竟大家现在还坐在孟家盖的教室里面,孟珂公子莫说是想来当学生,就是想当老师,校长也会毕恭毕敬地把他迎上讲台的。 孟珂现在已经完全褪去了女子的姿态,俊美无俦风流倜傥,含情脉脉的双眼扫过众人,女孩们纷纷羞涩地低下头,阮长风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这位是他和时妍在山上救下的落难佳人,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笑嘻嘻地问:“恩人啊,小妍不在吗?我请你们吃饭。” 突如其来的性别转换让阮长风悚然一惊,冷冷地说:“不必了,不管你什么打算,都请离我们远一点。” 孟珂转而问另一边的季唯:“他一直这个脾气么?” “嫉妒你长得比他帅罢了。”季唯笑着说:“不用管他,待会我带你去熟悉校园。” 孟珂抚掌笑道:“极好,极好。” 同学们暗暗吐槽,大学四年从未见过季唯对哪个男孩这么热情,大概也不是想象中的本性冷淡,只是眼界太高的缘故,一见到个财貌双全的公子哥,还不是眼巴巴地贴上去。 季唯知道他们会私下议论什么,但对身后的流言蜚语全然不在乎,亲昵地挽着孟珂的手出去了。 第412章 宁州往事(43) 美式霸凌 事实上, 直到现在阮长风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四本来就没有课上,他们后来也很久没在学校离见过孟珂, 也就差不多忘了这个人, 他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告诉时妍,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和咱们还有些渊源。 时妍这才知道被他们救下的小珂姓孟, 是孟家最金贵的小公子,而此时孟珂已经搬去季唯的小公寓,和她同吃同住了,几乎就相当于官宣恋爱了。 旁人不知道内情, 还要赞一句金童玉女珠联璧合,而时妍不幸知道得太多, 面对这种离奇的小妈文学只想以头抢地。 “嘶……”说起这事, 阮长风自以为比旁人多了解一层,居然一层“磕到了”的表情,摸着下巴说:“那她们俩就是之前养伤认识的了,孟家小公主被男人伤得太深决定从此改喜欢女人了?哎,好像可以哦……”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时妍心中懊悔不已, 如果早知道孟珂的身世, 当时绝对不会把他送到季唯身边,如今不管这两人在谋划什么,似乎都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危险和后患, 而这其中也有她的过错。 关于季唯和孟家的一切内情,时妍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阮长风知晓,如今眼看要瞒不住了, 也只能硬着头皮帮她遮掩到底了,勉强说:“这样也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你看孟珂居然还为了跟季唯在一起改了性别,甚至专门转学过来,”阮长风一拍手:“这是真爱啊。” 时妍呵呵一笑,觉得就凭他这个脑补的能力,真是完全不用担心阮长风看破真相了呢。 “我就说季唯为什么对你占有欲这么强呢,”阮长风越想越对:“她之前不会一直暗恋你吧?” “行了越说越不像话了,”时妍皱眉,摆出教导主任的严肃气势:“你论文开题报告写好了么,下周要交了。” “知道啦时老师——我回去就写。”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 “回去一定要写哦,写完发给我检查。”时妍殷殷叮嘱:“这事绝对不能马虎了,必须得一次性通过,万一耽误了毕业,影响你出国……哎不行,你今晚就开始写,每写一章都要发给我看。” 阮长风心想,他最后要是能顺利毕业,除了那几门专业课老师的不杀之恩外,主要还是得感谢时妍,她真的比对待自己的学业还上心,几乎可以说他全程是被时妍拖着毕业的。 “不至于吧姐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必要像盯小朋友一样盯着我么。”阮长风发现时妍甚至开始在纸上列日程表了:“等会等会,你一天才给我留一个小时打游戏?” “如果是别的事情散漫点也就算了,”时妍严肃地说:“这可是关系你前程的大事……蒋老师过年前给你列的那三十篇论文你读几篇了?我都读完两遍了。” 他凑到时妍身边耳语:“那你给我留了多少跟你谈恋爱的时间?” 时妍心说你想亲亲抱抱耍流氓的时候不分场合随时就上了,哪里还需要预留出专门的时间…… “要不这样,写完一章我们就去……” 时妍觉得跟这人好好讲话是听不懂了,立刻沉下脸:“在你写完开题报告之前,一根手指头都别碰我。” “切,写就写,信不信我明天就给你,”他摩拳擦掌地说:“我必须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一个人一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 他们你来我往地交锋了几个回合,在时妍的有意引导下,不知不觉阮长风已经把季唯和孟珂的事情甩在脑后,不管有多少的狗血与隐情,眼下终归是毕业比较重要。 而时妍在心里斟酌良久,也决定不再过问此事,那毕竟是季唯自己的决定,暂时看不出明显的危险,她不说,就是不想让她插手的意思,如果她以后季唯得有必要,会告诉自己的。 时妍再见到季唯,已经是毕业答辩那天了,她正好在阮长风后面一个上台答辩,时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季唯对答如流,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这也太不公平了,”阮长风小声吐槽:“为什么提问我的问题这么难,问她的这么简单啊。” 时妍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不问你些难题,怎么显得你水平高呢。” 全班同学的答辩结束后,季唯突然给每个同学发了请柬,说是今晚邀请大伙参加生日宴会,校花的生日会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去的,自然是人人积极响应。 只是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请柬发到阮长风和时妍面前的时候,正好发完了,一张不剩。 眼看季唯什么表示都没有直接转头走了,阮长风急了:“怎么,咱俩有仇也就算了,小妍你也不邀请?” 时妍自信地说:“咱们是什么关系,去给小唯过生日还拿着请柬,不显得太生分了么。” 却不曾想,季唯突然回头淡淡地说:“我没有邀请你们,别来。” 时妍彻底愣住了。 “小妍,我们晚上去吃牛排吧。” “不要。” “那我陪你去湖边坐坐?” “不想去。” “我给你买个比她还大的蛋糕行不行?” 时妍抱着书包蜷缩成一小团,默默摇头。 “我是不是没给你办过生日宴会,那今年我们弄个比她规模更大的party好么,把全校都请来,就不邀请她。” “……” “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啊。”阮长风蹲下来捏捏她的指尖:“不要不讲话。” 除了上次在孟氏大楼被泼热汤摔相机那次,阮长风从没见过时妍这么难受,想想看都和季唯有关。 “她不要我给她过生日了……”时妍伤心地呜咽:“她每年生日都是和我一起过的。” “那我们去闹一闹吧,”阮长风说:“时间地点我都知道,我现在就带你闯进去,你把生日蛋糕拍她脸上,我负责掩护你逃跑。” 他的语气居然是认真的,时妍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破涕为笑。 “走嘛走嘛,你洗把脸我们就过去。” 时妍笑着说:“算了不去了,人家又不欢迎,何必自讨没趣。” “那不许不高兴了哦,”阮长风伸出食指轻点她泛红的鼻尖:“今天本来就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啊。” “哦对,恭喜你答辩通过,顺利毕业。”时妍揉揉眼睛:“这样总算可以顺利出国了……” 想到出国和突然近在咫尺的离别,他们又双双沉默下来,笑容消失在脸上。 “今天……真是烂透了。”许久,阮长风轻声说:“我诅咒今天。” 时妍又叹了口气,把头倚在他肩上:“我觉得人只要活着,每一天都很好,今天仍然值得好好庆祝。” 定制良缘 第421节 这时阮长风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在生日宴现场的张小冰发给他的,他拿起来一看,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没准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他说:“张小冰告诉我……刚才孟珂向季唯求婚了。”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时妍大惊:“她答应了?” “嗯。” 时妍连书包都没背就冲了出去。 生日会在宁州大饭店的顶层宴会厅,今天酒店的电梯格外繁忙,等久了还是有些焦躁,好不容易进了电梯按下数字,突然听到大堂由远及近的匆忙脚步声,一个男声远远高喊:“电梯稍等!” 时妍在路上做好了心理建设,已经不是特别着急了,伸手拦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男人狼狈地从电梯外面摔了进来,额头撞在内饰玻璃上,咣当一声巨响,镜子被磕出蛛网般的裂缝。 时妍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您还好么?” 男人摸了摸流血的额头,朝她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麻烦帮我按一下顶楼。” 据说顶楼今天是被季唯包场了……而时妍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如果是以前她可以很自信地说她不认识那季唯肯定也不认识,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您要不要去医院包扎一下……流了好多血。” “没事。”他翻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掏出一块丝帕捂住额头的伤口,时妍看清真丝手帕的一角绣了个篆体的“徐”字。 “你也去顶楼么?”他发现时妍没有按亮其他楼层。 “朋友过生日,”时妍带着些试探意味地说:“没邀请我。” “那太巧了,”高大俊朗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我也是不请自来的。” “那您是……” “我也是孟珂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朋友。” “您是来恭喜他的么?” “我恭喜她什么,求婚成功?”他额头的伤口肯定很疼,似乎还造成了一定的脑震荡,男人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脸色非常难看,时妍感觉他快要吐出来了。 “您看上去真的很需要去医院……” “麻烦你往后面站一点,”眼看电梯即将到达顶楼,男人站直了身体,把时妍挡在电梯的角落里:“不好意思,待会的场面可能会比较混乱。” 第413章 宁州往事(44) 荼蘼 此时电梯门正好打开, 门外居然站满了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就像是在专门等着他们似的。 时妍感到一阵绝望, 这么大阵仗来堵人, 看到今天季唯是不会见她了。 除了一堆形貌相似的黑衣人外,为首的是个瘦小干净的短发女孩, 朝她身边的青年恭敬鞠躬:“徐大公子请回, 少爷已经交待过了。” 时妍心中一松,原来这些人是为了拦下这位徐公子。 “我记得你是叫……小柔,对吧,在孟家你算很得力的, 她跟我说起过你。” “是的,我叫王柔。”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说?” 小柔面露难色, 似乎不大方便复述, 而来人显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最后她咬咬牙,学着孟珂的语气,恶狠狠地说:“……徐莫野来了就让他滚出去。” 徐莫野笑了:“你学得很像,简直就像她在我面前说了这句话。” 小柔的腰弯得更深了,语气近乎于谦卑:“徐公子, 少爷现在很幸福, 求您成全他这一次吧。” 时妍在边上默默听着,有种吃瓜吃撑了的感觉。 “你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要是真的想闯进去, 你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吧?”徐莫野的丝帕已经被血浸透了,鲜血慢慢染红了他半张脸,配合着凌厉如修罗的眼神, 有种森然的冷意。 小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们这些下人,怎么可能拦住您,少爷安排我们在这里,就是就是专门给您出气的。” 孟珂肯定是算准了徐莫野不会对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动手,最后只能铩羽而归,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不过今天的计划有了点意想不到的变数,因为电梯里还有个时妍。 徐莫野把时妍搬了出来:“谁说我是来找孟珂的?我是陪她来找……呃,今天的寿星的。” 王柔一愣,这才发现电梯里还有个小透明:“您是哪位?” “我是季唯的朋友。”时妍认真地说:“请柬忘记带了,麻烦你告诉她时妍来了。” 这个意外超出了王柔能自行处理的范围,季唯极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女主人,对于她的朋友,王柔需要慎重。 她跑去宴会厅里请示了季唯,里面的人大概也觉得难办,过了很久后,季唯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看神情似乎是有点愤怒的,但等走到时妍面前,还是没办法对她发火。 “……生日快乐,”时妍挠挠头:“今年差点忘记了。” “谢谢。”她勉强笑了笑,手里捧着的一块切好的蛋糕交给时妍:“晚上还没吃饭吧。” 时妍想到阮长风的提议,一瞬间还真有点心动,可看着季唯那张天然去雕饰的盛世美颜,还是下不去手,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糕。 “戒指……”她很快看到季唯无名指上闪亮的钻戒:“已经戴上了啊。” “嗯。”季唯愉快地又看了几眼:“明天带小珂回去见我爸妈。” “你就这么决定了啊……”蛋糕吃进嘴里居然泛起苦涩的味道,时妍已经快哭了,用气音说:“别逼我提醒你孟珂是谁的孩子。” “我知道。”季唯用纸巾擦掉时妍鼻尖上沾的一点奶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路是我自己选的。” “小唯……” “到时候给我当伴娘吧,就像约好的那样,”季唯感慨地说:“再陪我走最后一程。” “可是我们本来可以一起走更远的啊。”时妍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心里发过的狠,此前说要保持距离各自安好之类的想法也都忘了,只是看到季唯站在深渊边缘跳舞,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小唯,想想季老师和阿姨,他们多伤心。” 季唯笑着摇摇头:“别劝我,就这样吧。” 时妍看看手里的乱七八糟的蛋糕,又看看她精致完美的容颜,最后咬咬牙,心里暗道了一声罪过罪过,抬手,把整块蛋糕结结实实地糊到了她脸上。 结果这一下用力太猛了,居然把季唯打得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摔个四仰八叉,季唯又被人从身后托了一把腰,总算稳住身形。 孟珂终于出来了,不仅英勇地救下了未婚妻,甚至还能笑眯眯地跟时妍打招呼:“这是怎么了,今天火气这么大。” 季唯刚获得豪门入场券,就在这么多孟家下人面前当众社死,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决定放任自己脸上沾满奶油,就这么面无表情浑身僵直地躺在孟珂怀里,无论时妍怎么低声下气都不理她。 “小柔过来,”孟珂招呼王柔:“赶紧带少夫人去整理一下。” 王柔急忙小跑过来,时妍注意到她腿脚似乎有轻微的残疾,跑步的时候会有一点跛。 送走了季唯,孟珂好像才注意到徐莫野似的,侧了侧脑袋:“怎么,你也想往我脸上拍蛋糕么?里面还有好多,都没人吃。” 徐莫野凝视着他,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最后只来了一句:“新婚愉快……你结婚我就不过来了。” “知道啦,谢谢。”孟珂笑得天真烂漫,好像不谙世事的孩童,反而显得格外狡黠残忍:“不过你以后结婚,我是肯定要去喝喜酒的。” 无论抱着多么抗拒的心情,季唯的婚礼还是伴随着毕业季越来越近了,时妍尽到闺蜜的本分,尽心尽力地帮忙筹备,算是陪她走好最后一段路。 阮长风不知内情,看时妍神色郁郁,还以为她是准备季唯的婚礼太累,就没拿自己出国的事情烦她,自己默默做着准备。 就这么一晃神间,他们已经拍完了毕业照,时妍依旧不喜欢上镜,加上心里装着事,所以只拍了班级集体合照,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帮同学拍照,最后交还学士服的时候,才想起来甚至没有穿着学士服跟阮长风一起拍张合影。 值得发愁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一张小小的照片。 阮长风他们金融班的毕业照是全校一批最后拍的,孟珂大概知道自己空降下来娶走校花很扎眼,当天就没来。季唯还是一贯的强势倔强,哪怕流言蜚语漫天飞,也还是盛装打扮来拍照,挺直腰板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在阳光下美得凛凛生威。 时妍之前接了一个拍摄毕业花絮的小活,正蹲在一边守着摄像机监视器自闭,突然一块黑布从天而降,把她整个罩住了。 “唔……”摸出那是学士服的面料,时妍胡乱扒拉几下找到领口,伸出头来迷茫地看着阮长风:“干嘛啊?” “来拍照呗。”他笑眯眯地揉时妍乱糟糟的头发:“快穿好,大家等你呢。” 时妍这才发现他把尘封已久的吉他拿出来了,张小冰和宁乐也都带着乐器站在不远处,季唯笑着朝她招招手:“过来啊经理。” 时妍没想到这几个人经历了之前那么多事情还能聚到一起,毕业真是一杯忘川水,在各奔东西的前程面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释然的。 她慎重地观察阮长风的神情,发现他好像已经彻底放下了,也觉得欣慰,整理好衣服走过去,正准备在镜头角落里面随便打个酱油,阮长风伸长手臂,把她抱起来捞到了画面正中间:“来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定格了每个人正好的青春年华,时妍心想,这种好时光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季唯试婚纱的同时,时妍也试穿了伴娘礼服。 不知道在着急什么,季唯的婚期非常赶,连国内最顶尖的专业婚庆策划团队都感叹,这么铺张的规模排场,时间却又安排地这么紧张,最后能顺利办起来全靠孟家的钞能力。 婚礼场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入眼全是轻盈温馨的粉白色,为了呼应配色,时妍也被套了一件粉色纱裙。 “你这脸色不对劲哦,”季唯站在镜子前发笑:“明天可不能这样。” 时妍困窘地拽了拽裙摆,脸还是很黑:“我这辈子都没穿过颜色这么粉的裙子。” “我觉得这个粉色挺好看的啊。” “穿我身上糟蹋了。”时妍捂脸:“你就让我当个扯婚纱的小透明不行么,搞这么显眼的颜色做什么,还丑得这么别致,客人尽看我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到时候大家肯定是看我啊,”季唯甩了甩半透明的婚纱裙摆原地散漫地转了一圈,时妍怕她被过长的裙摆绊倒,急忙蹲下来帮她整理。 孟珂这时候也换好礼服,拉开门走出来,笑道:“大伙看我不行么。” 时妍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过于耀眼了,以至于有点心疼,不忍心多看,蹲在地上帮季唯绑脚踝上的系带。 这是季唯容貌极盛的年华,一颦一笑间肆意绽放,像开到荼蘼的花……此后不久便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这个让我来,”孟珂走过来:“我记得明天还要找鞋吧,今天让我先练一下这个怎么穿的。” 时妍看他抚摸水晶鞋和季唯脚踝的艳羡表情,疑心他其实自己也想穿。 大概是蹲得有点久了,孟珂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竟然有些站不稳的感觉。 季唯扶了他一把:“哎,没事吧。” 孟珂额前沁出薄薄的冷汗,无声地忍了一会,才说:“我去下洗手间。” 时妍看他背影都有点踉跄,不安地问:“孟珂的身体……” “没什么事。”季唯垂下眼睛。 时妍看她神色就知道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但已经没有心力追问了,兴意阑珊地说:“随便吧。” “对了,阮长风什么时候走?”季唯突然想起来了。 “走?去哪?”时妍没反应过来。 “出国啊,我记得谁说快走了来着。” 时妍愣了一会:“他没跟我说。” 定制良缘 第422节 “每天用这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我,轮到自己不也一样稀里糊涂么。”季唯点了点她的额头:“人马上要走了都不知道。” “又不是不回来了。” “万一就不回来了呢,万一过个十年八年再回来呢。”季唯也知道自己这话不讨喜,声音低了低:“你当初选择不跟他走,就要接受他再也不回来的可能性。” “嗯。” “这种时候就别嗯嗯啊啊的了,还不快点想办法。” “啊……”时妍低头:“没办法的吧。” “你,向后转。”季唯掰着时妍的头转向身后:“看看谁来了。” 时妍看到阮长风正向她们走过来,下意识要避开:“你叫来的?” “我结婚之后你身边还有谁?我不管你用多不要脸的办法,给我把他留下来。”季唯在她耳边小声命令:“不然以后剩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我去看看孟珂。”说罢,季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你先坐,我去换衣服……” “唉别走,”阮长风拉住她的手腕:“让我再看一会。” 时妍面红耳赤:“这么粉的裙子有什么好看的啊。” “好看,从没见你穿这种。”他认真地凝视她:“我喜欢。” 他语气真诚不作伪,时妍突然想到他以前染过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有点疑心他的审美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反正明天还能看到。”时妍羞愧地低下头。 “明天一大堆人看,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看啊。” “季唯和孟珂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有人注意到我啦。” “那正好,他们的漂亮是给别人看的,你的漂亮就我一个人看。” 时妍心想,阮长风今天的糖度实在太超标了,连她都有点遭不住,竟生出依恋不舍之心来。 “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 居然这样快,她暗暗心惊,却下意识说:“也还好,起码能赶上喝一杯喜酒。” “又不是我俩的喜酒,”他恹恹地说:“这俩人我都挺烦的,要不是怕有人闹伴娘,我才不去。” “孟家的地位摆在这里,也不可能闹得多厉害啦。” “明天不管来多少客人,有几个真心尊重季唯的?”阮长风反问:“恐怕孟珂在他们眼中都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吧,这么急着结婚,肯定是因为搞大了女孩的肚子。” 时妍无言以对。 第414章 宁州往事(45) 客气 隔壁的房间里, 孟珂拿出一大摞文件摆在季唯面前:“来宝贝,把字签了。” “什么东西啊。”季唯简单翻看了几页,发现合同的内容的繁杂程度超出一个金融学本科生的知识储备。 “婚前财产协议。”孟珂脸色愈发苍白了, 托着腮笑眯眯地说:“就是你在电视上看过的那种。” “怕我离婚分你家产?” “当然咯, 跟我这种富二代结婚,这点算计少不了的嘛。” 季唯果断提笔签了字。 “还没写完, 翻到后面还有几份合同。”孟珂说。 “怎么这么多?”季唯看他神情诡异, 怕里面藏着什么坑,不得不认真读了起来,却越看越迷惑:“呃……你把你在孟家的股权,全转给我了?还有集团里面的职务?你什么时候瞒着孟先生改了董事会章程?” 这看着可不像是精明算计, 而是一份天价的彩礼了。 “还有些手续,需要你待会陪我去办一下。” 季唯突然变成了宁州最富有的女人, 有些恍惚:“我已经看不懂了, 你送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我懂就好了,”孟珂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送你一张护身符。” 季唯被孟珂盯着签了若干合同,一度写得手腕酸痛,终于签完后才发现孟珂的嘴唇都泛青了, 白色西装裤更是不知何时被血染红。 “是不是孩子……”季唯按捺住惊慌, 小心翼翼地把手贴在孟珂微微隆起的腹部:“你们还好么?” “刚才吃了药,没事了。”孟珂掠了掠季唯耳畔的鬓发,哀怜地说:“跟我这样的人结婚太委屈了, 什么都给不了你,离婚不容易,说不定哪天就要当寡妇……小唯, 豪门是个锦绣樊笼,我父母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季唯柔顺地说:“你需要一个妻子,你肚子里面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而我正好合适。” “这都是对我的好处,可是我不知道你到底求什么。”孟珂问:“我能给你什么呢?你还这么年轻,找一个正常的男人会有更幸福的人生。” “可是我不想过那样的人生啊,如果我想的话……”季唯突然想到了阮长风:“身边早就有合适的人。” “现在后悔真的不迟,”孟珂虚弱地说:“过了明天就真的没机会了。” “嗯。”季唯又把上个月孟怀远见到她跟在孟珂身后进家门时的表情拿出来回味了一下,觉得非常过瘾,哪怕只为了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脸上出现那种又惊又痛又荒唐的表情,就足以让她激动地浑身战栗。 “我……不会后悔。” 次日婚礼,天气,晴。 时妍沉吟很久后,才敲响面前的阳台门。 “请进。”季识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季老师,接亲的队伍快到了。”时妍推开阳台门,找到了独自抽烟的季识荆。 当了几十年的中学老师,最平庸无趣的升斗小民,临到老时却突然拥有了这样权势滔天的亲家,季识荆看上去并不快乐。 “哦,小妍。”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那边怎么样了,你阿姨好点没?” “已经没在哭了,小唯在陪她。”时妍轻轻合上阳台门:“季老师,你进屋休息一会吧……脸色很差。” “女儿要嫁人了,这做父亲的心啊……”季识荆闷压抑地咳嗽两声,伸手扶住左侧的头。 “您不舒服么?” “头有点痛,吹着风了吧。”季识荆苦笑。 季家的阳台上堆了很多东西,时妍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巨大的花篮,贺卡上写着恭喜季老师荣升。 “没想到吧,当了大半辈子的一线老师,快退休了突然升到教研组组长,”季识荆微微苦笑:“还有,我都不记得以前教过这么多学生,好多年不联系的,突然全都冒出来祝我教师节快乐……你说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时妍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毕竟你也快要当老师了,”季识荆摇摇头:“学校早就不是什么乐园净土了,里面有些乌糟的东西,说出来我怕会吓到你。” “我有心理准备。”时妍把地上散落的月饼礼盒整整齐齐码好,腾出来一点自己可以落脚的地方。 “小妍,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么聪明这么善良……”季识荆遗憾地看着她:“你应该有更光明的未来和事业啊,当个我这样的初中老师,可惜了。” “说来惭愧,”时妍腼腆地说:“我从小就很向往季老师。” 对于她这样失孤的孩子而言,季识荆在很多年里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成年男性,那样的高大睿智,温和儒雅,完美取代了父亲的地位……他会带她玩数独,备课的时候也会跟时妍讲一遍,几乎可以说培养了时妍对数学的兴趣和感知。 “我又何尝不是呢,”季识荆摸了摸时妍的头发:“你是我最理想的那种女儿。” “您这么说,小唯会生气的。”时妍红了脸颊。 季识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配当你们俩任何一个的父亲。” “……” “我从来都不懂小唯。”季识荆悲哀地说:“我也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辛苦。” “您是不是……不满意孟珂这个女婿?”话一出口,时妍有点后悔,毕竟季唯走到这一步,也有她的过错在。 “不,孟珂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孩子,”季识荆不安地揉着眉心:“但我不相信他能让小唯幸福——你别笑我,我知道老丈人看女婿没几个能看顺眼的,可是孟珂……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时妍暗暗心惊,觉得季识荆的眼光还是很敏锐的:“您和小唯谈过么?” “我尽力了,”季识荆无奈地说哦:“你也知道,我从来不懂她……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小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时妍算是最了解内情的人,所以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无助的父亲,此时楼下接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小区,孟珂正从车里走出来。 “小妍,如果这里面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隐情,我……请求你,”季识荆低头弯腰,卑微地恳求:“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季识荆的确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但豁出这条老命去,总能保护两个女儿吧。” 时妍心中无限接近于动摇,只差一点就要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把这几年季唯受得委屈和伤害和盘托出,她一个人守着这点秘密,瞒着奶奶瞒着阮长风……已经沉重得快要走不下去了。 这一切都是不对的,几乎注定会带来灾难的,季老师……也许这盘死局上唯一的活子。 “季老师,”她艰难地开口:“你知不知道小唯……” 阳台门突然被人推开,季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孟珂都到门口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啊。” “小唯……”时妍嗫嚅着问她:“我不会给孟珂开门的,你趁机逃跑,不要嫁给她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季唯笑着把时妍拉出来:“不是说好了要陪我走好最后一段路的么,还有爸,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她的气场太强大果断了,时妍下意识地被她牵着走,帮着完成了新娘子出阁的流程。 按照习俗,从出门到婚车的一段路,应该是要新郎抱着新娘走完全程的,孟珂也表示自己是完全没问题的,甚至轻轻松松就能抱着季唯来一段马拉松,但季唯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无论如何不许孟珂抱她,最后和孟珂手牵手一起并肩走出了家门,看上去倒也是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时妍也拎着裙子跟出去,摄影师拍拍她的肩膀:“麻烦让一下,你挡着镜头了。” 这样规格的婚礼自然安排了专业的摄影师全程跟拍,他见季唯家境平平,时妍相貌平平,不免对伴娘产生了些许轻慢之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时妍小心翼翼地从相机底下钻过去。 她头上戴了个比季唯更朴素些的花环,虽然已经尽力低头,但还是不小心在取景框下侧露出了些许,摄影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此时季唯和孟珂一只脚踩到门槛上,闻言同时回头,竟然异口同声地说:“你对她客气点。” 第415章 宁州往事(46) 独行长路 “喝点什么?” “不喝。” “肚子饿不饿?我给你拿点东西垫一下。” 定制良缘 第423节 “不饿。”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季唯无奈地摘下薄纱手套, 对时妍说:“你别忙啦,没什么要你做的,趁着仪式还没开始, 你赶紧歇会。” “那我去会场那边看看……” 季唯拉住她:“哪也别去, 什么都不用做,你在这里陪陪我就行。” 时妍又默默坐了回去:“真的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真的, 这边有好多专业人士在, 其实你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也没什么用……”季唯没有说下去。 时妍讪讪地低下头,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的多余,也不是真的自虐到闲不下来,只是觉得神经紧绷焦虑到快要发疯的地步, 非要一刻不停地连轴转才能勉强忽略那些糟心事。 时妍只好通过看手机缓解尴尬,收到阮长风在外面发来的吐糟短信, 说这一桌虽然都是大学同学, 但居然一个都不认识,根本不想讲话,只能拼命吃桌上的花生和喜糖,又吃到一粒坏掉的花生米,他赶紧吐出来,结果不小心吐到了隔壁女同学的水杯里面…… 时妍把他生动的文字反复看了几遍, 还是忍俊不禁, 心情稍稍平复,但想到他明天就要走,遗憾不舍的情绪又占了上风。 季唯观察她神情变化, 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递过来一张饭卡,大度地说:“你把这个给阮长风吧, 顶楼的总统套房给你俩开好了,你让他吃完饭自己上去,洗刷干净了上床等你。” 时妍被臊得满脸通红,拿起房卡就走,刚推开休息室的门,一抬头就看到门外神色阴沉的孟怀远。 她现在怎么敢让孟怀远和季唯独处,硬着头皮用身体堵住门,不让他进门。 “好尽责的伴娘,”孟怀远冷笑:“你刚才怎么没拦住小珂进季唯家?” “因为他给我包了个大红包。”时妍乖乖把刚才从孟珂那里收到的红包又交了出来。 孟怀远心情依旧很糟糕,但还是被她逗乐了,没有接时妍手里的红包,而是掐着她的侧腰把她搬起来,直接放到一边,大大方方地进了屋,然后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时妍愤怒地砸了半天门,自然无人应答,又觉得刚才那一下腰侧肋骨像是被两只铁钳夹住了,又气又疼,蹲在地上悄悄擦眼泪。 过了许久,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叹气声。 “我才稍微没注意,你又让人欺负哭了……”阮长风在她面前蹲下:“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走啊。” 时妍狠狠抹了一把脸:“没哭没哭,就是有点累……喏,房卡收好。” “呦,还是总统套房呢,”阮长风接过房卡装进兜里,捧着她的脸端详:“别睁眼,我看看妆花了没有,喔,居然还好?” “你过来干什么啊……” “我给你送相机,”他把单反相机递给她:“帮你充好电了,机会难得,感觉你应该有很多东西要拍吧?” “我现在不是很想拍照……”时妍沮丧地说:“要不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待会?” “可是我把花生米吐到学姐的杯子里面,”阮长风快速在她额前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被同学们驱逐了。” “我去给你再找个位置吧……和张小冰一起坐可以吗?” “大学四年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喝了不知道多少顿酒了,没意思。” “你应该不想坐老师那一桌吧……”时妍说:“我好像看到黄老师,就是毕业答辩的时候为难你的那个,也来了。” “这个好这个好,”阮长风兴奋地摩拳擦掌:“总算能一雪前耻了,今天我非得灌到他求饶才行。” 时妍被他一通耍宝调笑,心情好了许多,和他对视的时间被拉到无限缓慢悠长,甚至没注意孟怀远什么时候推门出来走掉了。 孟怀远还是第一次找到机会和季唯单聊,从结果来看显然不理想,他的愤怒正从每一根头发丝里透出来,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墙边蹲着的一对小情侣,也不可能预见那里蹲着的年轻人是他他未来十几年的宿敌。 而阮长风虽然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走过,但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想抓紧时间再多看看时妍,简直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婚礼正式开始前还发生了个小插曲,时妍把阮长风安排到老师那桌坐下之后,又被苏绫叫了过去。 苏绫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婆婆这个身份,时妍被名叫露娜的女仆带进屋子的时候,她还在握着孟珂的手说悄悄话。 时妍迷茫地问露娜:“需要我做什么?” 露娜的脸色被严严实实的黑色女仆装衬得愈发苍白,时妍觉得孟家上上下下看着都有点病态的感觉,听到她的疑问,露娜迟钝地摇摇头。 孟珂把自己从苏绫手中抢救出来:“来,小妍,帮我妈参谋一下。” 苏绫面前摆着三个首饰盒,里面都是项链,她和气地问时妍:“该送哪个给小唯?听说你是她好朋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时妍还不习惯苏绫变得这么温和,心惊胆战地指了一条翡翠项链:“小唯应该会喜欢。” 孟珂一拍手:“我也这么说嘛,还是咱俩默契!” 苏绫犹豫地看向旁边的钻石项链:“可是这条钻石的价值更高些……” “那就钻石吧。”孟珂已经被母亲磨得不耐烦了:“正好和戒指配成一套。” “但是我的话其实更喜欢这条红宝石哎……”苏绫纠结地说:“人家这么体面一个大姑娘嫁进来,我这个见面礼怎么好太寒酸了?” 时妍忍不住想,以后季唯也会过上苏绫这样的人生么,每天最需要发愁的事情不过该挑选哪一条首饰。 未必不是好生活……只要她甘心。 “行了别挑了,”孟珂站起来:“我做主,三条都给她吧。” 苏绫看向时妍,后者无奈地点点头。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怎么讨年轻姑娘欢心,”苏绫托腮,眼神懵懂彷徨如少女:“上次小唯来家里做客,你爸爸那么给她甩脸色看,我真的……唉,你确定她不生气吧?” 时妍摇摇头,心说恐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更生气。 “你这孩子,明明上次见面还挺健谈的……”苏绫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跟闷葫芦似的。” 时妍发现自己有太多事情不能说,所以决定面对所有相关人士保持礼貌尴尬的微笑。 “小妍是太累啦,这几天准备婚礼的事情她帮了好多忙,”孟珂打圆场:“婚庆策划公司的人都跟我说呢,小妍办事情又周全又妥帖,里里外外都能拿得定主意,审美又好,真想挖她过去当主管。” “喔……”苏绫挑眉:“这么厉害啊。” 时妍脸皮再厚都有些挂不住了:“我不添乱就算好了。” 孟珂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客人也到齐了,我们出去吧。” 房间里摆满各大家族的贺礼,孟珂在某个华美花篮前停了片刻,最后折下一支白玫瑰别在衣襟上,然后果决地推门走了出去。 时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篮的贺卡上半句祝福都没写,只有一个简单潦草的落款,分明写着个“徐”字。 苏绫也看见了,从喉咙里溢出一丝冷笑,对女管家说:“露娜,帮我把这个花篮拿出去扔了。” 时妍下意识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你想要么,那送给你?” 时妍连连摆手:“我不敢要” 苏绫满意她的识趣,挽着她的手往外走:“还有点时间,你快点告诉我,小唯平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喜欢玩的没有?爱穿什么样的衣服?” 时妍看她眼神真挚坦诚,竟然完全没有作伪,真的对季唯很上心,怔怔地问:“您是她婆婆,该是小唯来讨好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笼络她?” 苏绫不敢试探时妍知道多少内情,也不知道季唯到底清不清楚孟珂的身体状况,总不能说怕季唯结婚后闹出来大家难看,这才小心讨好她,只好讪讪地说:“我一直想多一个女儿呢。” 时妍觉得这一刻自己最难过。 时妍自以为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了,可是当实木雕花大门徐徐打开,她跟在季识荆和季唯身后扯着婚纱走上红毯的时候,心情还是有点绷不住。 短短十几米的红毯,季唯挽着父亲的手走了许久,像是跟自己的少女时代悠悠告别,孟珂在红毯尽头微笑着,伸出手来等她。 季唯平静地走进自己的宿命,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婚礼的气氛其实是偏庄重的,除了现场乐队奏响婚礼进行曲外,场间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旋律回响的间隙,时妍几乎能听见花瓣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偏偏在这种静谧的气氛里,时妍的耳朵捕捉到一句轻轻的口哨声。 她悄悄侧过头,看到阮长风不知何时伸出两只手,在不喜欢的老师耳朵后面比划了个牛角的手势。 察觉到她的目光,阮长风收回手,朝她无限温柔地咧嘴一笑,然后做了个鬼脸。 他那么努力地想逗她开心了,时妍本来也想配合着笑笑,结果再也控制不住,咬着嘴唇哭得更加伤心了。 第416章 宁州往事(47) 新生活 时妍给阮长风安排的位置很好, 除了能跟老师坐在一起外,视野也相当开阔。他的视线牵在时妍身上,见证了一个史上最悲伤的伴娘, 虽然后来自暴自弃地哭成泪人, 但好在确实存在感稀薄,没几个人关注她的表情管理, 这才让时妍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义务, 协助司仪走完了婚礼全程。 “最后,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孟珂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吻了季唯,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阮长风反而坐着没动。 这个故事里他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不会明白时妍的难过无奈,是因为她有意把他排斥在故事外面, 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伤心, 让他还能毫无负担地在老师身后恶作剧。 她瞒得并不周全,如果阮长风有心去查肯定能知道些端倪,可他心性简单直接,只坚定一个想法,既然是时妍不想说的事情,说明在她眼中自己不该知道, 那就压根不该好奇。 他凭着这种想法平安无事地走到现在, 直到此刻,他看到时妍低着头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所有的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 终于意识到一个无法逃避的悲哀事实。 明天,等他也走了,那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了。 这么残忍冷酷的世界, 她一个人怎么能应付得过来? 想到这里,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他狠狠地灌了自己一杯酒。 到婚礼结束的时候,阮长风已经彻底醉倒,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时妍换了便服就来找他,面对烂醉如泥的男朋友也觉得很发愁,老师辩解道:“真的不是我灌醉的啊,他喝得太猛了,拦都拦不住。” 时妍感谢了老师对他的照顾,又找了两个服务生,把阮长风扶到楼上的客房去休息。 季唯给他们开了总统套房肯定是好意,不过绝对没算到阮长风会醉成这样,时妍也没有心情享受,只觉得身心俱疲,随便洗个澡就上床睡了。 “小妍。” 熄灯后她听到阮长风在喊她。 “嗯。” “小妍。” “在呢。” “小妍……”他稍微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声音沉闷:“……我明天把机票退了,不出国了。” “别闹了。” “我认真的,想了一晚上了。” “等你明天酒醒了再决定。”时妍拨开他鬓角的头发,又帮他盖好被子:“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酒后戏言而已,明天估计就忘了吧,时妍想。 定制良缘 第424节 阮长风又往前蹭了蹭,直到额头轻轻抵在时妍的胸口:“我已经决定好了……小妍,嫁给我吧。” 时妍合上疲倦的眼睛,伸手搂住他毛茸茸的脑袋。 “……好不好?” “好。”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结婚。” 哪怕只有这一晚上也好,哪怕明天就要一无所有,她也可以骗自己说,此刻他是完全属于她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阮长风果然把昨晚的决定忘干净了,毛毛躁躁地满屋子乱转,抱怨东西找不着了,飞机赶不上了。 时妍草草洗了把脸,把房卡甩给前台,连早饭都没来及吃,帮他把行李全部清点整理了一遍,打车送他去机场,总算赶上了航班,时间还算富裕,但留给彼此道别的时间已经不多。 阮长风顶着宿醉的昏沉大脑,全程都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眼看排队到安检口了,时妍停下脚步:“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哦……到地方给我发个邮件。” “啊?”阮长风眉头紧拧:“你再等会,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时妍踮起脚尖凑近他:“是不是忘了道别吻?” 阮长风抱着她的脑袋,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继续苦思冥想。 时妍恋恋不舍地搂住他,什么都没有说,直到登机的时间不容她再挽留:“去吧,该走了。” 阮长风无辜地看着她:“去哪里?” 时妍把登机牌和护照塞到他手上,碎碎念道:“脑子清醒一点啊,你这要是在国外把自己弄丢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阮长风眨眨眼睛,突然一拍脑门:“啊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跟你说……” 时妍把他往安检口的方向推:“你昨晚酒喝多了,别乱想了快点走吧……” 他的双脚就像钉在地上似的,向四周环视了一圈,然后转过身,双手按在时妍肩膀上:“我不走了。” 时妍哭笑不得:“你不要闹了,真的来不及了。” 阮长风一伸手,把时妍打横捞起,像公文包一样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发什么疯呢,”她把尖叫咽回去嗓子眼,手足并用地拍打了他两下:“快点快点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 阮长风继续自顾自地往前走,时妍挣扎了一会,体力耗尽,虚弱地问:“你带我去哪里?” “民政局。”他意气风发地说:“你昨晚答应我的求婚了,这个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最后因为两个人都没带户口本而没有领证成功,但阮长风确实放弃了出国计划,被父母的越洋电话臭骂了一个小时后,灰头土脸地开始准备简历找工作。 他运气不错,赶上了本地银行的最后一批补录,恶补了几周专业课后成功上岸,离时妍学校很近的一家分行,倒也勉强算是专业对口工作体面。 时妍觉得既然有了结婚的打算,也没必要拖太久,加上阮长风现在住在家里每天通勤时间太久,等两个人工作都稳定下来之后,她就开始在单位附近看婚房。很快相中一套格局方正的二手房,面积不算大的三居室,胜在地段优越,两个人住刚刚好。房主急着出手,价格也公道合适。 她一口气掏空积蓄付清了首付,还把阮长风吓了一大跳,这些年虽然见她打工辛苦,也没想过不显山不露水居然攒下这么一大笔钱,这套房子是她在这个城市的底气和凭依,他心中只有敬意,也十分尊重她把这套房子作为婚前财产,过户的写了她自己和奶奶的名字。 房子到手之后又忙着装修,因为时妍不让阮长风家里帮衬,装修只能暂时从简了,把墙刷一刷然后简单添了几样家具,甚至因为资金紧张,他们搬进去的时候主卧连张床都没有,他们暂时睡在次卧前任房主留下的小床上。 因为这段时间,时妍已经把生活成本压缩到了极致,所以当阮长风某个周五下班回家,看到时妍居然买了一大堆鸡鸭鱼肉,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宝贝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培训好辛苦啊?” “不好意思,是因为晚上请客吃饭。”时妍举着锅铲说:“最近很辛苦是吗?还有什么想吃的?”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一直不请季唯来参观……” “不是小唯哦,是和我一个办公室的程老师。” 阮长风突然发现时妍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季唯了,她结婚后好像突然就从时妍的生活里面淡去了。 “你在学校里面教到新朋友了吗,”阮长风有点感动:“这位姐姐喜欢什么东西,我要好好感谢她。” “朋友么……”时妍有点迟疑:“程老师毕竟比我多这些年工作经验,教学水平也不错,和她搞好关系也是应该的……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她老公。” “嗯?她老公怎么啦。” 时妍叹气:“你们同事在一起都不聊领导的私事么?” 阮长风懵懂地摇摇头:“是有人喜欢八卦,我不爱凑这个热闹。” “连我都知道,你们王行长前年丧偶,去年再婚了。”时妍笑笑:“新太太就是我们程老师。” “喔,那还是挺巧的。” “我知道以后也觉得好巧啊,”时妍说:“也难得有机会邀请他们夫妻俩来家吃饭,你帮我看着点锅,我去把地板拖一下。” 阮长风莫名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我宁愿她不是我们行长的老婆,只是你认识的新朋友。” 时妍在围裙上擦擦手,心中默念,就算是为了你,也要和程老师好好相处。 好在程老师夫妻俩都是挺好相处的人,时妍的厨艺又太加分,这一顿饭吃得很愉快,新人阮长风给行长留了个好印象,甚至还约好了下一次来蹭饭的时间。 把客人送走后,阮长风想帮忙收拾碗筷,又被时妍赶去客厅:“你不是培训很累么,早点休息吧,放着我来收拾就行。” 即使阮长风再怎么惫懒,也觉得这样有点不妥了:“宝贝,你这会不会太过于……贤惠了点?” 时妍看了他一眼,羞赧一笑,还是那三个字:“我乐意。” “问题是我明明装了洗碗机,你为啥还要手洗?” “统共也没几个碗,洗碗机还要洗一个多小时,又废水费电。” “住着你的房子,吃你做的饭,穿你洗的衣服,居然连碗都不用我洗……”阮长风趴在桌子上碎碎念:“这什么神仙日子啊,小心我真的变成废人噢。” “嗯……”时妍想了想:“因为这些家务我都做习惯了,效率会比你高很多,所以我更希望你能把时间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以后家里面肯定还会有很多事情,我一个人搞不定,会需要你帮忙的。” “比如给主卧打个床!”阮长风一拍脑门:“我明天就去找人借木工工具。” 时妍其实心里面想的是生小孩,但他说做木床也算是相关的劳动,就笑笑:“你真要自己做张一米八的床啊。” “在这个时代,男人亲手为新娘做一张婚床……不觉得有种复古的浪漫吗。”阮长风坐在椅子上伸懒腰,最后还是承认了:“哎,其实主要是好玩。” “好吧好吧,这个光荣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时妍说:“反正结婚还早,你可以慢慢做,只要不塌就行。” “你才这么点要求吗?”阮长风坏笑:“我对床的结实程度要求还挺高的来着。” 时妍听他语气就知道在想什么,故意不接他话茬,而是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感觉好久没见到小唯了啊,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这个名字就像两人之间的制冷剂,阮长风瞬间风骚不起来了,撇撇嘴:“豪门富太太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能有什么不好。” 时妍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无知是福,看向窗外的灯火,还是把牵挂压在了心底。 “我以为我会很放不下她的,”时妍陷入深思:“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想不起来她……好像忘了这个人似的。” 阮长风心中暗暗窃喜,却故意露出惋惜的神色:“那个……毕业了嘛,大家各奔东西很正常,我也好久没联系张小冰了。” “是哦,”时妍慢吞吞地问:“张小冰现在做什么?” 她其实对张小冰并不感兴趣,但很想让这场对话看起来像是“随意聊起老同学的近况”,从而掩盖她对于季唯特别的关心,这会让她有些轻微心虚的感觉。 “好像开了一家户外用品商店吧,”阮长风说:“他还说欢迎我们再去借帐篷出去露营来着。” 说到露营,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上次露营的经历,各自回味起那晚星空下无限的甜蜜和酸楚,默契地终止了谈话,时妍洗完最后一个碗,阮长风摊开报纸看文学版,时光这样静美悠长,最好能永远暂停在这里。 第417章 宁州往事(48) 污名 时妍再接到季唯的电话, 是秋天的深夜。 因为当了班主任,学校是要求手机24小时开机的,又幸好一贯浅眠, 她成功赶在阮长风被铃声吵醒之前捂住了扬声器, 连拖鞋都没来及穿,蹑手蹑脚地捧着手机溜到阳台上。 确定阳台门完全拉好之后, 时妍才敢接通电话:“小唯?” 季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对不起……这个时间打过来, 我以为你不会接。” “本来是挺不想接的,”时妍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揉揉昏沉的头脑:“必须得考虑最极端的情况,万一你现在被人绑架了, 用手机最后1%的电量向我打电话求救的话……这个电话还是要接的。” “情况没有那么紧急……”季唯吞吞吐吐地说:“不过也差不远了。” 时妍焦虑地用拳头敲脑壳:“什么事情?” 季唯欲言又止。 “是不是你和孟怀远之前的事情被人发现了?”这是时妍第一时间能想到的最危险的事情。 “嗯……也不完全是这样,只是苏绫她……” “苏绫起疑心了?”时妍下意识抓头发。 “那个……”季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又怀孕了……可能都快生了。” 时妍直接把电话挂了, 关机, 回房间睡觉。 因为实在气恼,时妍回到床上也不可能睡着,怕惊动阮长风,又不敢乱动,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着。 这么躺了一会自己都觉得委屈,想想花这么多钱买三居室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两人能有各自独立调节情绪的空间么。一念及此, 时妍再次下床,一个人跑到空空荡荡的主卧里面待着。 因为几个的柜子都没有打好,时妍还剩一小部分行李堆在主卧角落, 时妍待了一会觉得有点冷了,去行李里翻毛毯,不小心从里面掉出来一个大袋子。 时妍拿起来看了一眼, 顿时觉得头皮隐隐发麻,重新打开手机,给季唯打电话。 “你还有一袋子礼物在我这里,”她发现自己的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什么时候拿回去?” 季唯很久都没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你别生气,对不起。” 这个时候生气没有用,时妍再清楚不过,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现在你那边的情况糟糕到了什么程度?孟珂呢?” “这几个月一直在国外,苏绫之前陪着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回国了,然后我这次孕反真的很严重,月份太大了……” 她明显是真的慌了,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时妍也只是勉强听明白了,忍住再挂一次电话的冲动:“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这几天她看我的眼神一直怪怪的……小妍,帮帮我吧。” 时妍犯难地看着手边的一大包东西:“要不你跟苏绫自首承认错误?” “她会杀了我的!”季唯尖叫。 “呃,那就只好流产一次?”时妍听着直挠头:“这个一回生二回熟的,你应该知道吃什么药了吧?” “现在孩子已经很大了,恐怕没办法……”季唯说:“我在这个家里什么依仗都没有,这次我真的想把孩子留下来。” “那孟家有没有司机园丁之类的,愿意帮你背这个锅?” “不存在,我能接触到的人都是女的。”季唯绝望的说:“现在让我从哪里找一个情人出来啊。”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定制良缘 第425节 “要不……你先把这一袋子东西拿回去?” “我这都人命关天了,你怎么还在说这个啊!就不能帮帮我?”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时妍被气笑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已经想尽一切办法劝你了,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没有我的错吧?” 季唯很久没有说话。 “硬要说的话我也有错……”时妍开始反思自己:“当时我要是不把孟珂带到你家里养伤,情况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 “……” “我估计你也没心思处理这个,我今晚帮你烧掉可以吗?”时妍叹了口气:“家里这段时间装修,人多手杂的,实在没有条件帮你继续保管了。” 季唯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淡疏离,黯然伤神了片刻:“不,不要烧,还给我吧……孟怀远不肯认这个孩子,我手里总要有点证据。” 时妍听这个口风似乎真的要走到携子逼宫的地步了,只觉得惊悚可怖,居然完全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更不想见她,季唯大概有点羞愧,也不提见面,只说明天会安排个人去学校找她取走东西。 时妍松了口气,挂电话后只觉得心累,不管怎么说事情有途径解决,以后再怎么样也与就她无关了。 她自认仁至义尽,已经履行了一个朋友应尽的义务,又觉得很累,潦草地裹上毛毯,就这么躺在地板上睡了。 时妍感觉自己刚睡了一小会,似乎就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子,迷迷糊糊的睁眼,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阮长风蹲在她身旁,手指搭在她鼻子下面。 “我看上去就这么像是死了吗?”她无奈地坐起来。 “哎,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担心这个。”阮长风收回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睡醒了找不到人,一推门就发现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对不起吓到你了。”时妍慢慢活动酸痛的脊背。 “怎么突然跑到这间房来睡?”一边抱怨,他一边把手搭在时妍肩上,帮她推拿舒缓筋骨:“也不拿个枕头,就盖这么薄的毯子……亏我以前觉得你能照顾好自己。” “房子太大了,”时妍故意傻乎乎的笑:“总想把每个房间都睡一遍才感觉像是自己的。” “这什么怪理由啊?”他皱眉:“难道卫生间和厨房你也要睡一晚开光?” 时妍笑而不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为了圆谎,今晚的卫生间该怎么睡了。 “是不是我的问题,”他有些审慎地问:“床太小了我挤着你睡不着?” “其实是……稍微有一点点打鼾。”她硬着头皮说完,看阮长风眼神受伤,赶紧补救道:“我觉得还好,真的还好,一点都不吵。” 阮长风痛定思痛:“不能吧不能吧,以前从来没人反应过打鼾,我可能真的需要戒烟了。” 时妍没想到胡说八道还能达到这个效果,心中暗喜,却严肃地点点头表示附和。 就在时妍以为季唯和孟家的狗血伦理剧已经和自己无关的时候,命运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 那天中午,她从食堂打了饭回办公室正准备吃,看到苏绫从门口走进来,第一反应是,季唯居然安排苏绫来取那一袋子东西,这未免也太神勇了。 时妍现在这间办公室是全校最大的,现在午休时间,大家都在吃饭闲聊,突然进来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还以为是哪个学生的家长,起初都特别没在意,直到苏绫气势汹汹地走到时妍面前,一巴掌往她脸上扇过去。 时妍看苏绫的表情就觉得来者不善,暂时全身蓄力不敢动,直到看见她的耳光都扇过来了,躲闪的同时,毫不犹豫地端起桌上那碗热汤朝她身上泼过去。 苏绫的指尖只在她脸侧轻轻掠过,然后就被烫得尖叫了一声。 时妍把空掉的汤碗放回桌上,心想上次那个小仇算是报了,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哎,真不好意思没拿稳,您没事吧?我要不要陪您去医务室可以吗?” 苏绫肯定是准备来找她麻烦的,事先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可还没开口就被一碗汤打断,其实这碗汤也不算烫,但攻击力不大侮辱性极强,整个人愣住,居然忘了要说什么。 眼看着自己要被时妍连推带拐送出门去了,苏绫反应过来,狠狠推开她:“你这个贱人,勾引人家老公,还敢拿汤泼我!” 吃瓜的同事们还没来及有什么反应,苏绫自己却小声“啊”了出来,甚至隐隐有点叹息的感觉,好像等着说这句台词已经等了好多年。 时妍从工位上抽了点纸巾递给她:“要不你先擦一下。” 苏绫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又觉得衣服粘在身上非常难受,最后还是接过纸巾擦拭,闷闷地说:“再给我几张。” 时妍叹了口气,把一整盒纸巾递给她。 其他同事看她们明显以前认识,再看时妍的态度磊落大方,都觉得是误会或者恶作剧,都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情,只有程老师自认和时妍相熟,走过来询问:“这是怎么啦?” 苏绫终于找到个肯来帮腔的,精神大振,指着时妍说:“她是个狐狸精,专给人当小三!” 时妍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差点笑了出来。 “这位女士,时老师的人品我们都是清楚的,你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这句对白苏绫明显早有准备,也知道要拿出点证据来的,好在证据就在手边,她一把扯出时妍脚边的提包:“你看这里面,都是我老公送给她的东西!” 她本不该知道这袋子贵重礼物的存在……时妍突然意识到是谁告诉她的,以及这意味着什么,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敲了一声刺耳的锣鼓,震得头脑阵阵发晕。 季唯今天早上跟她说时,苏绫原本还有点半信半疑的,只是想来见一见,可一翻包看到这么多眼熟的东西,那么多他说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火气迅速上来了,揪着时妍的胳膊往外走:“我要找你们校长,就这样也配为人师表!” “等等,这些不是我的。”时妍下意识叫道。 “那你说说,这些东西是谁的?”苏绫叉着腰问她。 “是……”时妍咬着嘴唇纠结了片刻:“一个朋友寄放在我这里的。” “哪个朋友?”苏绫完全不相信这套说辞,为了表达闹事的决心,还摔了个桌上的木头摆件:“加起来起码上百万的东西,你要是有这种朋友,还需要在这里当个穷教书的?” 如果摔个玻璃杯之类声音清脆的东西更好些,可惜时妍桌上没有花瓶,苏绫只摸到这个小羊羔造型的木雕,虽然尽力摔了,也只发出了一声闷响,底座裂开了。 时妍叹了口气,那个木雕是阮长风送给她的情节人礼物。 她刚才这句无差别扫射好像得罪了不少旁观的老师,大家又都低头不语,只有程老师吃瓜热情旺盛:“这事情确实说不清楚啊……时老师,正好今天李校长在,我们一起去找他?” 时妍还处于巨大的沮丧中,但也知道今天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毁掉她现在的生活……只好勉强振作精神:“我不能泄露她的身份,但确实不是我的。” 她也知道这样的解释虚弱无力,看到窗户外面探头探脑的几个学生,顶着同事们探究疑惑的目光,无奈叹了口气:“算了,别打扰大家午休……我陪你去找领导吧。” 第418章 宁州往事(49) 登门 听完苏绫的要求, 校长面露难色地搓了搓手:“时老师的编制是教育局给的,我没有权限开除她啊……” 苏绫这些年生活在资本主义漩涡的核心,没想到世界上还存在这样刻板的制度, 再次惊得目瞪口呆, 最后虽然撒泼打滚威逼利诱让校长给时妍暂时停职,但已经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 踩着高跟鞋回去了。 时妍被吵得头疼, 还是拿着那袋子东西追了上去:“既然你说是孟怀远送的,要不顺便拿回去?” 苏绫再次仔细审视了一遍时妍平淡无奇的脸,平静坦然完全没有心虚的意思,渐渐也开始有点迷惑起来, 但狠话已经放下了,又不好轻轻落下, 最后把那条昂贵的蓝宝石项链捡出来拿走了。 时妍被停了职, 下午也没有地方去,面对这场无妄之灾,蹲在校门口反省了一会,给季唯打电话也无人接听,最后看看脚边这一包东西,还是拎着坐上公交车, 去了孟家。 既然没人会来领, 那她只好亲自送上门去了。 结果在门房的会客厅里等了好久,茶都喝了好几轮,季唯并没有见她。 等待的时候, 她把所有的报纸都看了一遍,突然听到隔壁平房里传来摔东西和男人叱骂的声音,还有女人隐隐的哭声。 时妍本来不想多事, 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之前见过的露娜……时妍走到发出声音的套房前,轻轻敲门。 叫骂声停下来,脚步声临近,一个面色凶悍的男人打开门,时妍从门缝往里面看进去,房间里一片狼藉,身怀六甲的女仆坐在地上无声哭泣,正是露娜。 “你找谁?”男人不客气地问。 时妍鼓足勇气说:“我找露娜。” “她是少夫人的好朋友……”露娜小声啜泣:“时小姐,你好。” 时妍现在听到朋友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但男人还是老老实实让出了门,好让时妍进屋,放她们单独相处。 时妍把露娜搀扶起来:“您身体还好么?” 露娜摇摇头:“他也就是嘴上吓唬吓唬,不敢真动手的……把我打出个三长两短来,谁给他生孩子?” 时妍看到被摔在地上的结婚照,心中恻隐:“你老公……平时也这样?” “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酒了脾气大一点。”露娜小心地扶着肚子说:“今天又在因为当乳娘的事情发脾气。” 时妍差点没听清:“当什么?” “主家在找乳娘,我这个一胎月份正合适。”露娜撇撇嘴:“钱给得多,那家伙就动心了,三天两头跟我闹……” “喔……” “我偏不当这个乳娘,这都什么年代了,当妈的奶水不够不能喂奶粉啊。”她抚摸自己的肚子:“反正我的奶水只给我的崽崽喝。” “这个乳娘,是少夫人要找的?”时妍心想季唯这个决心是挺坚定的,可这么大张旗鼓的,是真不怕事情败露啊。 “不,是苏绫夫人在找的。” 时妍心中再次凌乱,苏绫怎么会突然物色起奶妈?家里还能有什么婴儿? “听说有些偏方里面,母乳好像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苏绫又这么爱美,”时妍试探着说服自己:“确实不该这样浪费了。” “反正是给小孩子喝的,糟蹋肯定不至于,”露娜终于意识到自己多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时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 “我来找小唯的,”时妍沮丧地说:“可是她好像不肯见我。” “少夫人现在基本上不出门的,我们这些下人想见也见不到。”露娜安慰她:“我跟小柔挺熟的,能不能帮你带个话?” 小柔……时妍想起了孟珂求婚那天遇到的年轻女仆:“是不是腿脚不太灵便的那位?” “是啊,您记性真好,”露娜说:“她现在是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了。” 时妍看了眼手中的提包,觉得再这么转两手还是不太放心,如果不能亲自问问季唯,那也没什么意义。 她莫名很理解季唯的鸵鸟心态,想着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季唯虽然见不到,但有个人肯定能见着,便告别了露娜,搭车去了孟氏集团,直接按电梯上了顶层。 这会已经快到下班时间,总裁秘书处的小姑娘都在补妆准备迎接夜生活,时妍按照上次的流程登记了名字和电话,知道凭借自己的长相肯定不会被记住,就用a4纸叠了个纸盒子放在秘书面前。 “喔!是你啊!”秘书的记忆被唤醒了:“我记得你去年……还是前年来过的!当时还让夫人泼了碗热汤!” “嗯,那年大学生音乐节的时候,当时来找过孟先生。”时妍微微苦笑。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问问孟先生。”秘书乐呵呵地站起来,去敲了孟怀远办公室的门。 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孟怀远一听她的名字立刻让她进来了。 “时同学……啊现在是时老师了,今天不用上课么?” 时妍心想不管怎么样,物归原主总不会错,把东西放下就想走:“这是你之前送给小唯的,她一直放在我这里保管。” 孟怀远吃惊地看了一眼;“我都不记得送过这么多东西。” 时妍叹了口气:“有一条蓝宝石项链,你太太拿走了,现在她那里有一对了,你……好自为之。” 孟怀远听得头皮发麻:“她都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她知道多少……”说完时妍自己都觉得有点绕口令,又重新表述了一遍:“她应该知道你出轨,但还没有怀疑到小唯,因为她现在觉得我才是那个小三。” “哈?” 定制良缘 第426节 “今天中午刚跑到我学校闹过。”时妍无奈地耸耸肩:“这就是我今天没有上班的原因。” “简直太胡闹了,这怎么能牵扯到你身上的。”孟怀远一边皱眉,一边拿起电话:“你们学校校长是谁?” 时妍心想本来就是你们家给自己惹出来的麻烦,确实有必要让他帮忙解决,也没刻意隐瞒,这件事情自己来处理肯定要费很多工夫,而他打几个电话就摆平了。 打完电话后孟怀远站起来向时妍道歉:“真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家事,影响到你,你需要什么样的补偿,尽管提。” 时妍摇摇头,甚至不想多看见他一秒:“我希望不会再有孟家的事情打扰我。” “当然,我会处理的。”孟怀远没想到她走得这么突兀,便试探着问:“我太太……看上去情绪怎么样?” 时妍此时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闻言,回头微笑着说:“她看上去准备杀人。” 这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以至于时妍晚上回家做饭的时候心神不宁,居然罕见地切到手。 虽然收刀及时,但也削下来半片指甲,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扔,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最近也太倒霉了。 阮长风帮她包扎手指的时候还在说闲话:“你知道吗,今天我们行长临下班的时候找我了。” “嗯。” “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居然说要把他远方表妹介绍给我,”阮长风皱着眉:“他不是来我们家吃过饭了么?” “那你怎么说的?” “就实话实说呗,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你上次还夸她厨艺好来着。”阮长风摇摇头:“然后他就用那种……嗯,那种特别可怜的奇怪眼神看着我。” 时妍心想大概率是程老师回去后跟行长嚼了舌根,自己虽然已经正常回归了工作岗位,但这样狭小的圈子,人言可畏……这场风波不会这么容易平息。 何况她最后确实是靠孟怀远才得以自证,在某些人眼中,他放下身段亲自下场澄清,恐怕反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坐实了传言。 季唯啊季唯……时妍能理解季唯为了自保祸水东引,但她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麻烦,给阮长风带来多少不堪? “表情好严肃。”阮长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有心情在时妍指尖的创口贴上用红笔画了个复杂的符号:“给你画个精灵族的治疗符咒好不好?” “嗯,谢谢。”时妍吹了吹手指:“真有效,一点都不疼了。” “你心情不好啊?” “没有,只是担心晚饭。” “手受伤了就不做了呗,我带你出去吃……你不是说附近有家川菜馆,是你同事的弟弟开的么?我们俩过去吃饭她给不给打折?” 那位同事今天也在场,时妍一听就发憷:“算了算了,菜都准备好了,就在家里吃。” “既然这样,只好我来做了。”他把围裙从时妍身上脱下来给自己穿上:“准备做什么菜?” “肉丝已经切一半了,冰箱里面有豆角和胡萝卜,你随便炒两个菜,”时妍想了想:“你只要弄熟就行。” “对我要求这么低吗?”他顿时被激起了好胜心:“两个菜怎么够啦,今晚必须独立完成四菜一汤。” “做这么多吃不掉吧……” “吃不掉喊奶奶过来吃。” “老人家年纪大了你折腾她了……你随意吧。” 阮长风信心满满地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有些迟疑地问她:“呃,哪个是豆角来着?” “长长的绿色的那种……等等你拿的是四季豆,算了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阮长风从冰箱里面拿出菜,摆在操作台上,无从下手地看了一会,老老实实地认输:“对不起,可能还是需要你在旁边指导一下的。” 时妍搬了张椅子在灶台边上坐着,教他腌肉,择菜,洗菜,切菜。 阮长风从来不觉得做饭很难,但跟着一步一步坐下来,发现还是有挺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最后起油锅炒菜,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铲在铁锅里小心翼翼地划拉,偶尔还是会有几根自由的菜飞出去。就在这时,阮长风突然感觉被从悄悄身后抱了一下。 “我爱你。”她小声说。 “你说什么?”阮长风抬手把抽油烟机关上,她太腼腆羞涩,很少会主动有亲密的举动,他相信发生了什么。 时妍轻轻仰起头,认真地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 第419章 宁州往事(50) 妙计? 如此深情的告白, 阮长风却很久都没有回头,时妍在忐忑中仰起头,发现阮长风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锅铲, 肩膀微微上下抽动。 “……?” “哎, 真是的,突然说这个搞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用左手胡乱擦着眼角,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不想承认自己居然会因为一句告白破防:“嗯……是辣椒,真的好辣,哇眼睛太疼了。” “切了辣椒之后就算洗了手也不能摸眼睛的呀, ”时妍看他双眼通红,急忙从冰箱里拿出冰水给他冲洗:“记住记住, 也不可以上厕所哦, 最好带手套或者找人帮忙。” 阮长风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跺脚道:“生活常识过于丰富了啊!” 时妍臊得面红耳赤,只能指着冒烟的锅大叫:“快快快翻一下,肉要糊了!” 阮长风赶紧回头抢救食物,鸡飞狗跳的厨房里,全是热闹的人间烟火。 露娜把手从冰水盆里拿出来, 用毛巾擦干手后贴在耳朵上, 感觉还是有点热,又一次重新在水里泡了泡,直到每一个手指关节都冻得发红, 才再次仔细擦干手,走到苏绫身后帮她轻轻按摩头部。 孕妇的体温比常人高,而苏绫喜欢被凉手按摩, 觉得能镇定心神,所以即使天气已经转凉了,即使明知可能对孩子不好,露娜还是要把手冻到冰冷,才能让主人有个舒适的按摩体验。 苏绫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这一天对她来说同样艰难,她昨天晚上回国,带回了孟珂产子的消息,她刚当上外婆,甫一见到孟怀远,就在他身上看到了别的女人的痕迹。 她自以为忠贞不渝的完美丈夫,在她们结婚三十年后,有了个情人。 “几点了?” 露娜冰冷的手指按摩她的太阳穴:“九点半了,夫人。” “他还没回家?” “……没有。” 苏绫轻轻一笑:“我猜他在那个小贱人家里。” 露娜已经知道苏绫去过时妍的学校了,作为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想到时妍凭空受了这么大污蔑,今天下午还想着帮她解围,不禁心中恻隐:“夫人……其实,未必是她。” “我知道,大概不是她。”苏绫却悠悠地说:“太丑了,他看不上的。” 露娜看了一眼旁边的镜子,自己平淡的面容因为怀孕而浮肿,眼角微微抽搐……她突然想明白,当年能够得以从一众女仆中得到提拔,大概不是因为能力出众,而是因为长得不好看,性格老实木讷,还能衬托女主人的如花美貌。 “那夫人为什么……” 苏绫闭着眼睛,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总要敲打敲打他的……也不一定有用,但要让他知道我很在乎这件事情,之前几个月我不在,过去了也就算了,可现在我回国了,他不能再胡闹了。” 只是为了敲打一下丈夫,就要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失去工作和名誉么……露娜心中一阵恶寒,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苏绫以为她和自己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从那条项链看,他们已经在一起好多年了……再说小唯也没必要骗我啊,她闺蜜的事情她肯定清楚的啊,可看时妍那个反应又感觉不像……” 露娜觉得,其实真相已经到苏绫嘴边了,可季唯平时是个太乖巧温顺的儿媳妇,苏绫站在视角盲区中,居然看不穿眼皮子底下的奸情。 露娜心事重重,手下没有控制好力量,揉得苏绫有点疼了,她不满地坐直身子,瞪了露娜一眼。 女仆尴尬地僵立片刻,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轻声说:“老爷回来了。” 苏绫不仅没有起身迎接,反而躺了回去:“你接着按,我不让你停就别停。” 孟怀远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才回家的,不知道会迎接怎么的狂风骤雨,可一进门就看到老婆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做按摩,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除了感叹她涵养修行见长之外,心里还是你捏了把汗。 “我给你带了花。”他把一束粉玫瑰放在桌上:“露娜,待会插瓶里。” “嗯。” “小珂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医生说很快就能继续下一阶段手术了。” “辛苦你了,我以为你会把孩子也带回来。” “早产,小珂又是那个身体状况,底子太虚弱了,根本离不开保温箱。” “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 “必须能长大!”苏绫蓦然睁大眼睛,激动地说:“这可是孟家第三代最后一个男丁了!” 露娜悄悄咬住嘴唇,心说这可未必,季唯肚子里那个更是纯血……不过那个可能是第二代? “你别激动,”孟怀远说:“孩子起名了么?” “起了,小珂说既然是晚上生出来的,那就叫夜来。” “真难听。”孟怀远忍不住吐槽:“孟夜来……像妓女的名字,一点志气都没有。” “算啦算啦,他受了这么多苦,就这么点心愿,满足他吧。”苏绫又问:“都这么长时间了,那个姓徐的小子,还没放弃么?” “没有,各种明里暗里的。”孟怀远说起来也觉得头疼:“整个宁州都快被他翻了一遍。” 夫妻俩相顾无言。 “不能让徐家抢走夜来啊。”苏绫叹了口气。 “当然,不过只要小珂回国……”他摇摇头:“总不能把夜来藏一辈子。” “所以我们不该藏。”苏绫转头微笑着看向门口,季唯托着明显隆起的肚子,正款款走来。 “来小唯,转一圈我看看。”苏绫满意地说:“真像啊,神态气韵都很对,已经有准妈妈的感觉了。” 孟怀远一颗心都被揪紧了,紧张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妈。”她在椅子上坐下,礼貌问好:“晚上好。” “所以我决定让小唯和孟珂同时‘怀孕’,过几天我再带小唯去圈子里面晃一圈,这样小唯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孩子妈妈了。”苏绫洋洋得意地说:“神不知鬼不觉,妙吧?” 虽然当初娶季唯进门确实是这个打算,但如今季唯真怀孕冒充假怀孕,剧情抓马至此……连见多识广的孟怀远都觉得离奇,一旁的露娜更是没想到事情还能峰回路转,看着是盘死棋居然眼看着要盘活了。接下来季唯只要瞒住苏绫就行,就算偶尔有露马脚的地方,也可以解释成入戏太深,等孩子生下来就送走,里里外外都有个周全交代。 “你们是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早上才决定的。”季唯低眉顺眼地说:“我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成为妈妈了呢。” “是啊,”苏绫看起来满意极了:“我一看到小唯,就知道肯定能当个好妈妈。” 孟怀远仔细审视着季唯,这个他一直以为能轻松看透的年轻姑娘,纤纤素手在他的后院里翻云覆雨,走出的每一步竟然都能出乎他意料。 季唯从容镇定地迎上了他的视线,只是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手指也攥得隐隐发青。 她的余生都将在权势的夹缝里辗转求生,可她原本不需要走上这条路。 这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定制良缘 第427节 事情虽然算是暂时摆平了,但时妍等阮长风睡着后,还是搂床被子悄悄溜去次卧睡了。 这次有经验了,时妍在地上铺了张薄垫子,正在整理床单,阮长风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口。 “这是真要在每个房间住一晚开光啊……”他无奈地摇摇头,把枕头往地上一丢,也拖了一张垫子过来,和时妍并排摆好。 “你也要睡这里吗?”时妍呐呐开口。 “宝贝你三个小时以前才说过爱我,这么快就要分居了么?”阮长风咣当一声把自己摔到垫子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就算我打呼噜吵着你了,也应该是我挪窝吧。” 时妍在他身旁躺下,小声说:“其实你没打呼噜,我只是想让你戒烟而已。” “嗯,我知道。”阮长风碰了碰她的头发:“如果困扰到你了,我会改的。” “我其实不算困扰,主要是担心你的身体……”时妍在垫子上翻了个身:“你猜这个小房间以后给谁住?” “奶奶?” “书房离公卫比较近,奶奶以后如果要来住还是书房吧。”时妍在他耳边轻声细气地说:“这一间离主卧近,比较方便关照……要不你再猜猜?” 阮长风看着天花板上童趣卡通风格的星星吊灯,悠然神往:“你说以后咱俩的小孩,那得多聪明多可爱。” 时妍只是在心里想象了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就赶紧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掩住眼角眉梢止不住的欢喜。 “我发现你今天也特别可爱啊。”阮长风也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侧躺着。 “我平时不可爱吗?”时妍乐了。 “可能你平时都比较严肃吧,”阮长风老老实实地说:“这通身的气派是越来越像老师了。” “我今天差一点就要……”时妍心神松懈,险些说漏嘴:“没事了。” “你这个语气怎么看都是有事啊。”阮长风又凑近了一点:“怎么了?” “工作稍微有点不顺利而已,”时妍不敢和他对视,迅速把眼睛闭上了:“唔,我好像有点困了。” “我还以为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讨厌工作,”阮长风回到仰躺的姿势看天花板:“原来你也是啊。” “真正能从工作里面实现自我价值的人还是很少的吧。”时妍喃喃道:“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那种对工作特别有热情的人。” “我只是对钱比较热情……”时妍打了个哈欠:“现在每天起床的动力都是房贷。” 阮长风也说不上失落还是好笑:“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可是时妍似乎已经睡着了,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的阴影里,只有一小缕顽强的头发翘在枕边。 阮长风眼睛睁了又闭,还是没忍住,轻轻揪着她的头发编了个小辫子。 第420章 宁州往事(51) 欲言又止 在学校这样封闭的环境里面, 流言蜚语永远比真相更引人注目,而学生和大人最直观的区别是,孩子不会掩饰。 时妍站在讲台上, 扫视了一眼嘈乱的教室, 这节班会第四次停了下来。 虽然能明显感觉到敌意和不敬,但也没办法对学生发脾气, 时妍只能一次次停下来, 沉默地等待,等同学们慢慢安静下来,才能把班会继续下去。 这样断断续续上完一节课,已经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 时妍掐着点做完最后的总结:“马上就是国庆假期了,祝大家节日快乐, 别忘了写作业——下课。” 其实现在只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而已, 不过下午班上只有几节副课,所以面对七天长假,学生们的心态早已放飞出去,争先恐后地挤出门去。 因为所有人都走得很快,教室最后一排的慢悠悠地整理东西的女孩就变得格外显眼了。 女孩叫隋亦,是班上最漂亮的姑娘, 又是班长, 女生都传言她家境极好,证据是她住在郊区的豪宅中,每天中午的午餐都有一辆豪车送到学校门口。隋亦对此不承认也不否认, 总是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毒舌高冷,因此也有很多同学觉得她不好相处。 时妍感觉她的气质有点像小时候的季唯,所以总忍不住多关注一点。 隋亦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好像在等她说什么。 “还不去吃饭么?”时妍问她。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反问道:“老师,她们说你给有钱人当小三,是真的吗。” 她的语气倒是没多少恶意,更像是好奇的感觉,时妍问她:“你相信吗?” 隋亦认真地想了想:“不太相信。” “为什么呢?” “因为有钱人都喜欢找漂亮的小情人,老师你一看就像那种不受宠的原配太太。”隋亦说完之后好像觉得有点尴尬,背起书包走了。 明明是被相信了但莫名觉得更难受是怎么回事……时妍郁猝了一会,跟着她走了出去。 隋亦快走慢走都没有甩掉时妍,回头盯着她,皱了皱眉。 “你别误会,”时妍摆摆手:“我正好有事去校门口,咱俩顺路而已。” 时妍刚才接到门卫的电话说有人在校门口等她。因为之前苏绫来学校闹了一场,虽然结果是澄清了,但毕竟影响风气,所以后来校领导索性给门卫下了令,这些为了私事来找老师的访客不许再放进学校里,要闹就在校外闹好了。 学校不大,走两步也就到校门口了,时妍远远看到站在铁栅栏外面的一道倩影,感觉身影有点熟悉又因为近视不太敢认,扶了扶眼镜,闪身挪到墙角。 隋亦有点迷惑地看着她。 “你们年轻人眼神好,看到那里站着个孕妇了吗?” “看到了啊。” “你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骄傲的少女认真看了一会,遗憾地承认:“很好看。” 时妍叹了口气:“那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她是来找你的吧。”隋亦猜得很准:“你不想见她?” “是啊,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不是教我们遇到问题不能逃避么?” 时妍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那啥,毕竟成年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嘛。” “那你需要我给你带话吗?” “不用不用,你去吃饭吧。” “可是今天天气好热哦,她一个孕妇站了这么久……” “那你告诉她我今天带队出去秋游了,”时妍说:“尽量表现自然点?” 隋亦眯起丹凤眼:“老师你帮我换个座位吧,或者把王潇调走也行。” “我记得王潇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时妍有点吃惊。 “我不需要朋友,”隋亦骄傲地说:“而且王潇上课老是跟我讲话,影响我学习。” 时妍不想再纠缠下去:“不用麻烦你了,你赶紧去吃饭吧。” “你不帮我换位置,我会告诉她你是故意不想见她的,其实你就在学校里面。” 时妍耸耸肩:“随便你怎么讲,我还是会帮你换座位的,你不想跟王潇坐没关系,讲台左边那个位置空好久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学习。” 隋亦恼羞成怒:“你威胁我!” “是你先威胁我的嘛。” 隋亦一跺脚,直奔校门口的季唯而去。 不知道她跟季唯说了什么,反正季唯确实是走了,隋亦则在校门口等家人送饭。 时妍想了想也觉得这样和学生斗嘴较劲有点幼稚了,决定等隋亦吃完饭回来之后和她好好聊聊。 没想到隋亦五分钟不到就往回走了。 “吃饭太快对身体不好哦。”时妍追了上去。 “没吃呢。”她冷淡地说:“今天家里的司机有事,没来送饭了。” “哦,正好我也没吃饭,我请你吃饭堂可以吗?” “谢谢,我不饿。”隋亦本想高傲地拒绝她,可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走吧。”时妍笑道:“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我会自己付钱的!” “请问你有办饭卡吗?” “……”隋亦憋了半天才说:“我不吃红烧肉,会长胖的。” 时妍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真是和季唯当年一模一样啊。 “老师,刚才那个漂亮姐姐是你什么人啊。”隋亦果然压抑不住好奇心。 “她呀……”虽然和季唯的关系惨淡不堪,但说起往事时妍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她以前上课的时候总是找我讲话。” “那你当时的老师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把你们俩的座位分开?” “时间太久了,不太记得了啊,”时妍苦笑:“大概是把我骂了一顿吧。” 因为之前提了生孩子的事情,阮长风才算认真开始戒烟,他一直以为自己烟瘾不重,说不抽也就不抽了,但实际执行起来还是有些难受的,生理心理上的困难克服起来是一回事,男同事去外面摸鱼抽烟的时候也不再喊他,算是在工作里失去了一项不太重要的社交空间。 不过最近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似乎挺微妙,说话总感觉有点莫名阴阳怪气的,他也乐得一个人自在。 他现在坐在柜台里面当柜员,头顶有个好几个监控摄像头看着,日常工作间隙能休息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每天数着日子过,终于熬到国庆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了,午休的时候阮长风趴在桌子上盘算假期带时妍去哪里玩,面前的玻璃突然被人敲了敲。 他叼着棒棒糖抬头看了一眼,看清来人后,又迅速地把头低了回去,伸手指了指“暂停服务”的立牌。 “你这个服务态度真的不会被人投诉吗?”季唯捧着肚子,艰难地在凳子上坐下来。 “现在是午休时间,保安没有把你拦住吗?” 季唯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你帮我查查余额,就凭这个数字,你们经理甚至可以让你凌晨三点爬起来给我服务。” 阮长风眼睛都不抬一下:“你卡里多少钱关我什么事?” “这笔钱也可以和你有关哦。”她微笑着说:“你先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聊。” “你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小妍聊而需要专门跟我聊的吗?” “按理说找小妍比较好,”季唯摇摇头:“我刚从她学校过来,她带队出去秋游了,所以就先来找你了。” 阮长风这时候才发现季唯的肚子有些异常:“等会,你你你什么时候怀孕的啊?” 定制良缘 第428节 “有一阵子啦,这都快生了。” 阮长风算了算她结婚的日子也没过去多久,奉子成婚的可能性更大些,心说难怪孟珂急着娶她。 总不好怠慢了孕妇,阮长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季唯倒了杯水:“什么事情?” “你没有看我给你发的邮件吗?” “哪个邮箱啊,□□邮箱?”阮长风一愣:“上班之后是好久没用了……你有事不能打电话发短信?” 季唯叹了口气:“我给你打电话你倒是接啊,发短信倒是回啊。” “哦,我们工作的时候不让用手机,可能是没接到?” “咱俩以前虽说有点冤孽,你也不用切割得这么彻底吧。”季唯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嘛,”阮长风皮笑肉不笑:“贵人您能有什么事情用得上我这种平头老百姓的?我争取这辈子不要腆着脸求你办事就算成功了。” 季唯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还能不能好好讲话了?” “有什么事情你说呗。” 结果季唯张了张嘴,想说又没说出来,默默梗了一会:“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你就在这里说吧,这会就数这儿最清净了。” “我想问问……”季唯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你和小妍愿不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阮长风往后退了半步:“虽然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看精神科医生,但还是得先回答你……不愿意。” “我会给你永远花不完的钱哦。”季唯托着腮笑道:“这孩子可乖可乖了,在我肚子里面从来不闹腾的。” “嗯,还伴随着永远解决不完的麻烦。”阮长风架着她的手臂把季唯搀扶起来:“您自己的小孩自己养哈,我和小妍就不劳你费心了。” “长风!”季唯的指尖用力攥进他的胳膊里,声音都在颤抖:“但凡我还有一点办法……你以为我不想自己养这个孩子?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们可以托付了!” 阮长风抬起眼睛和她对视,明明还是国色天香的容颜,眼眸却憔悴地像是枯萎的深井。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刺痛了一下。 “你准备找小妍,也是想说这件事情?” “她不会同意的,对吧?”季唯好像知道是在自取其辱了:“她甚至不肯见我。” “豁呦~我就说她学校秋游怎么可能不告诉我。”阮长风笑着说:“你到底怎么作的啊,小妍这么好的脾气都能跟你闹掰了。” “别问了,反正都是我的错。”季唯疲倦地摆摆手:“她不肯原谅我,也不接受我道歉……我也不指望你帮我美言了,别挑唆就行。” 阮长风挠挠头,把季唯送到门口:“我都不知道你俩之间什么情况,怎么挑唆啊……总之你们女生之间的事情自己处理好了。” 季唯屡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独自走向路边停着的限量款跑车,一脚油门开走了。 第421章 宁州往事(52) 无巧不成书 这天注定不太平, 下午时妍还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民警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严肃:“你好,请问是蔡婉枝女士的家属吗?” 时妍一听奶奶的名字, 头都炸了, 心里快速出现了奶奶被诈骗、出车祸、突发疾病倒在路边无人搀扶等一系列坏事情都想了一遍:“……我是,请问我奶奶怎么了?” “哦, 你奶奶今天中午跟人打架了, 现在二老都在我们派出所待着呢,麻烦家属过来协商处理一下。” 时妍狠狠揉了一把脸,把扭曲的表情掰正:“您是说我奶奶被人打了吗?” “我们做了笔录,初步定性是互殴……”民警的语气透出麻木的无奈:“两个加起来都一百二十多岁的人了, 在医院门口打架,总之家属尽快过来领人吧。” 时妍赶紧请了假去派出所, 奶奶和同小区的王老头分别蹲在房间最远的两个角落, 像孩子似的互相瞪着彼此。 “奶你没事吧?”时妍赶紧过去检查:“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事,他假牙都被我扇飞了,坐地上哭呢。” “喔呦,不知道哪个人的头发被老子揪下来一大把……”王老头不甘示弱。 时妍确认只是头发有点乱,衣服扣子掉了两颗后, 鞋子上被踩了几个脚印后, 终于长舒一口气:“怎么这么冲动啊,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么?” 时奶奶又瞪了王老头一眼,气哼哼地不说话了。 因为两边年纪都很大了, 又没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害,双方家属来了之后各自接受了批评教训,就把二老领走了。 发生了这种事情奶奶暂时不好意思回河溪路, 时妍只好先把她领回新家安顿下来。可无论路上时妍怎么追问,奶奶都对事情起因闭口不谈,只说是看王老头不顺眼,最后被逼急了甚至翻出了他十年前借了自己一瓶醋没还的往事来。 时妍直接叉着腰站在一旁,摆出班主任的态度,把隔壁班老师处理学生打架时候的话术拿出来重复讲了三遍,终于把奶奶磨得受不了了,把耳朵一捂,自暴自弃地说:“行了行了,那老东西当着好多人说你坏话,我能忍吗?” “说我什么坏话啊?” “他说你,说你……”可那样的话奶奶根本说不出来。 时妍看她神情已经猜到了,心中无奈难过至极:“他说我给人当小三么?” 奶奶一愣,呐呐地说:“他说你收了学生家长的贿赂,安排人家孩子当小组长来着。” “不是,我教师节收了学生一束花而已,不至于传成这样吧?” 奶奶猛地一拍桌子:“你先把当小三的事情给我交代清楚了!不打自招了这是!” 时妍膝盖一软,差点给她跪下了:“奶奶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谁会要我当情人啊。” 奶奶眼皮动了动:“不是也有阮长风这样眼瞎的么。” 时妍知道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等会,派出所说你是在医院门口打架的?你好端端的去医院做什么?” “我……”奶奶一下子卡住了:“社区医院今天有免费体检,我去测血压来着。” “体检单我看看。” “哎呀很不正规的,哪有什么体检单,各方面都没什么问题就算了。” 可这是对彼此最熟悉的一对祖孙,多年的相依为命让她们注定无法敷衍对方,时妍紧紧握住奶奶的手:“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好得很,你不要转移话题。” “说谎。”时妍认真地盯着她:“你有事情瞒着我。” “你不也有事瞒着我么?” “我没给人当小三,”时妍快速地说:“我坦白完了,该你了。” 奶奶还是紧紧地闭住嘴,不肯说。 终结一种灾难的方法往往是另一种灾难,最后把时妍从奶奶的逼问下解救出来的是阮长风提前回家了。 “今天回来这么早?”她心怀庆幸的迎过去,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阮长风神色阴郁。 “喔,奶奶也在。”阮长风抬手打了个招呼:“您这脸怎么肿了?” 时妍和奶奶对视了一眼,奶奶略带威胁的抬起眉毛,时妍只好收了告状的心思:“今天奶奶出门的时候摔跤了。” “有没有伤到骨头?” “这点小伤怎么可能伤筋动骨,不存在的。”奶奶强硬的说:“就是脸皮臊得受不了。” “你怎么啦?脸色好难看。”时妍决定不理她。 阮长风看了一眼客厅里端坐的奶奶,把时妍拉进书房。 “到底怎么了?”时妍看他神色,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自己没见季唯,莫非她直接去找阮长风了? “你先坐下……接下来我要说得事情你别生气。”阮长风严肃地按着时妍肩膀坐下:“千万别生气啊。” 时妍已经被他吓得说出来话了,嘴唇苍白颤抖,心紧紧揪在一处。 阮长风垂头丧气地在她对面坐下,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表情沉郁地托着头。 “我可能……”他艰难地说:“要被单位开除了……今天下午工作犯了个大错。” 时妍之前一直担心自己保不住工作,没想到阮长风也面临着同样的职业危机,因为有了之前被停职半天的经历,感同身受,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是犯了什么错呢?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她的语气这样镇静,也稳住了阮长风濒临崩溃的心态,他沮丧地敲敲脑袋:“今天下午有客户来取了五十万……我数完钱填系统的时候没留意,写到旁边那一栏了,变成客户存了五十万。” 时妍看他神情还以为是捅了天大的篓子,结果发现是取钱写成存钱这种操作失误,虽然一百万的损失也很心痛,但起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长长松了口气,甚至差点笑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啊。” “我都没脸在金融业待下去了,你就别笑话我了好吧。”阮长风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中午没休息好,下午注意力老是不集中。” “我没笑话你啊,”时妍在他面前蹲下来:“最差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咱们赔钱嘛,未必会失业啊,就算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不用这么难过。” “赔钱和丢面子不是什么大事情,主要是接受不了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惜阮长风内心的自闭根本不是时妍几句温言软语能劝回来的:“啊啊啊啊啊到底为什么会填错啊!我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其实他当时是在想季唯的突然造访……只是事已至此,没必要再谈。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又是新人经验不足,犯错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我这个职业不能犯错,也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怎么犯错啊……”阮长风把后脑勺磕在身后的书柜上:“小妍,我对自己好失望。” “现在想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补救好不好?”时妍在他掌心轻轻画圈:“既然只是录系统的时候弄错了,那可不可以悄悄改回来呢。” “且不说操作会留下记录……我们是临下班盘账的时候发现的,客户可是很快就发现了,”阮长风把领带扯松,让自己透过气来:“换了个网点直接把账上的钱都划走了。” “你们行长怎么说啊?” “他说我捅的篓子自己想办法解决。” 时妍很生气:“你还是个新人,为你的工作质量兜底是他的责任,怎么能把锅都甩给你呢。” “本来就是我个人的工作失误啊。” “我不管,反正他也有连带责任,”时妍气鼓鼓地说:“我现在就找他理论去,他这个态度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阮长风一把搂住她,低声说:“你这么理直气壮地护短,显得我很废物啊。” 时妍轻轻皱了皱鼻子:“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我都愿意跟他讲道理的,只有你的事情……” 全世界谁的道理她都不讲,就要这样无条件地护短与偏爱。 虽然经过沟通后,时妍已经对最坏的结果有了心理预期,但事态目前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时妍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还是先拨通了程老师的电话,先试探了一下王行长的口风。 今天下午那会大家都在气头上,阮长风和经理闹得不愉快,现在各自冷静下来之后,行长也知道成年人无法逃避解决问题,便和时妍约了时间,准备连夜去那位客户家登门拜访。 她在琢磨家里有什么可以送过去的礼物,阮长风也打起精神,找了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在内网上调出这位客户的资料。 “两盒白酒,两条烟,一盒人参,然后再加一个果篮,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再加点?” “隋亦……”看文件的阮长风小声嘀咕。 “这个时候就别随意了啊,你也参谋参谋,那个客户喜欢什么,家里有没有小孩?” 定制良缘 第429节 “哦,我不是说这个,我是看到客户以前在我们行买过一份保险,被保险人的名字叫隋亦,资料上写……” 时妍心想这也太巧了,拿过资料细看,年龄和学校还真的都能对上,不禁眯起眼睛笑了:“这个好像是我班上的学生啊,今天还一起吃午饭的呢。” 阮长风第一反应也是不信:“这么巧?” “这是老天帮你逢凶化吉呢。”时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不用担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奶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才发现他们准备出门:“你俩不吃晚饭了?” “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你先吃吧,可能回来的比较晚,你自己铺床睡觉不用等我们。”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们会处理好的,”时妍走到奶奶身边,按了按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奶奶,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今天去医院……”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为了看阿希,她……不太好,还不让我跟你说……总之你千万别告诉小唯。” “那是她妈!这怎么能不说啊?”时妍焦虑地说:“季老师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啊。” “阿希说小唯这都快生了,大概怕影响到孩子吧。” 时妍的心沉了沉:“我今天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明天就去看阿姨。” 奶奶无声地点点头,第二天就自行回家去了,从此再没留意过任何与时妍有关的流言。 第422章 宁州往事(53) 同往同归 隋亦听完时妍的请求后, 很久都没有说话。 “嗯,毕竟是大人的事情,因为这些来打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时妍向她道歉:“也不需要你做什么, 给我们一个进门的机会就行了。” “所以时老师, 你男朋友是哪个?”站在街角的隋亦指了指正在按门铃的三个男人。 “个子最高的那个。” 隋亦认真比较了一下:“我觉得差不多啊,三个人都没有特别高。” “你看左边那个, 明显又高又帅又年轻吧。”时妍惊愕地说。 女孩摇了摇头:“我觉得很普通啊, 老师你被爱情冲昏头了吧。” 时妍不准备跟她讨论这个:“情人眼里出西施很正常的,我在他眼里也很漂亮啊。” 隋亦嘴角提起一个稀薄的冷笑,时妍对这种神情很熟悉,因为出众容貌而自幼受到追捧的人, 看普通人是会不自觉流露出一点骄矜:“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你爸爸……隋先生不肯见我们,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们带着礼物上门, 只是想跟他谈一谈。” “如果能帮忙我肯定会帮的,可是隋先生不是我爸爸哦。”隋亦耸耸肩:“我只是司机的女儿,碰巧住在主人家的大房子里而已,我们老板家的小孩怎么可能上这种便宜的公立中学嘛。” 时妍哑然:“我看你们都姓隋,还以为……” “只是远方亲戚罢了,主人家可看不起我们这种寄人篱下的蛀虫。”隋亦不耐烦地说:“我爸今天中午没来给我送饭, 估计就是为了送老板去你男朋友那里取钱了吧。” 时妍不知道天之骄女的表象下还有这样的隐秘, 呐呐地说:“我在班上一定会保密。” “没必要,”隋亦潇洒地摆摆手:“我已经演千金小姐演得有点累了,做自己也挺好的。” 时妍发现自己开始有点喜欢隋亦了。 “如果我们老板一直不肯开门, 你们会怎么办?” “这笔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实在不肯合作,我们应该会报警吧, 毕竟隋先生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非法侵占了,人证物证银行都是有的。”时妍老老实实地说:“我们也想尽量避免麻烦,就看他成不成全了。” “如果老板进去坐牢的话……我爸也会失业吧?” 时妍用力点点头:“飞来横财是很好,但真的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气接住,有时候反而会带来祸患,这个道理你也要记住。” “老师,我帮你有什么好处没有?”她用撒娇的语气讨价还价。 “你看上什么班委的职位了吗,明年换届我帮你想办法。”时妍低声下气地说完,也觉得自己一点老师的尊严都没有了。 “你忘了我已经是班长了吗。”隋亦拖长了语调:“其实我真的很想换座位啊……” 时妍无奈地笑笑:“只要你肯帮忙,以后你甚至可以坐在讲台上听课。” 隋亦又低头沉默了很久:“老师,我对你很失望,你的原则在爱情面前一文不值。” “……对不起。”时妍被教育地无地自容。 时妍本来以为已经没戏了,女孩却突然歪了歪脑袋,天真地问:“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要帮他啊。” 时妍一愣:“他是我男朋友啊,我不帮他帮谁。” “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隋亦对她的一再退让感到疑惑:“是他自己工作出错了吧,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干嘛要帮他擦屁股?” “其实我一点都不厉害,能帮到他的地方非常有限,难得这么巧当然要尽力了。”时妍腼腆地笑了笑:“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以后我工作要是遇到困难,他也一定会帮我一起想办法。” 隋亦轻轻咬了下嘴唇,扭头走开了。 隋亦走到阮长风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腰:“喂。”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这孩子也太不礼貌了,但心中已经认定她是客户的女儿眼下绝对不能得罪,好声好气地说:“同学,你好呀。”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骄傲地抬起下巴:“你得回答我才让你见我爸爸。” “你请说。” “我和时老师哪个更漂亮?” 阮长风哑然失笑:“这算什么问题啊,我宁愿你问我奥数。” “所以你回答我嘛。” “隋亦同学,你爸爸有没有教过你现在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 隋亦笑得像狐狸似的:“我知道了,你不敢回答……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 阮长风此刻心中无限崇拜时妍,她每天到底在和一群什么样狡猾的青春期少年少女打交道啊。 “当然是你漂亮,”阮长风淡淡地说:“我又不是为了好看才跟她在一起的。” 隋亦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大口咀嚼着泡泡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她出轨喜欢上别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一旁听过些流言蜚语的行长和经理都竖起耳朵,悄悄看向阮长风。 “小姑娘,”阮长风俯身直面她:“我今天这么晚了过来,是为了纠正自己犯的错,不是来让你随便评价我媳妇的。” “我不能问吗?她为你做了好多。” “不能。”阮长风断然道:“你根本不了解她,在此基础上提出的任何假设都是没有意义的,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所以你就是不敢回答我。” 阮长风叹了口气,扭头对行长说:“我们明天再来可以吗?” “明天放假,我还是在家哦。” “不是不敢回答你,而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就还挺搞笑的,任何一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对我的事情比对她自己的还上心吧。” 隋亦似乎皱了皱眉。 阮长风又认真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说:“如果你非要得到一个正面回答才能满意的话,我只能说……时妍始终都是在这段感情里面付出更多、也比较辛苦的那个人,如果有一天她觉得累了想结束……嗯,我希望她能找到比我一个更让她轻松自在的伴侣。” 隋亦和他对视了片刻,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十几分钟后再从家里出来,手边已经推了个沉甸甸的行李箱。 “你们数数钱带走吧,我爸说太晚了今天就不出来了。” “哎,那真是……”阮长风把手中的礼物推给她:“实在不好意思,都是我的工作疏忽,这些请务必收下。” 隋亦老练地接过烟酒,然后一言不发地关上房门,走上二楼。 书房里的男人抬头看向她:“银行的人打发走了?” 隋亦掀起窗帘往外看了看:“嗯,已经走掉了。” “怎么跟老师说的?” “就说你是我远方亲戚,我是个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倒霉孩子。”隋亦对父亲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思。” “以后你再看你们老师对你的态度,前后有没有什么变化,就能明白人情冷暖了。”隋父慢悠悠地抽了口烟:“我觉得对你认识人心有好处。” “感觉没什么变化啊。”隋亦摇摇头:“时老师不至于势利眼的。” “呵,以后难说。” “倒是你啊,”隋亦双手叉腰:“干嘛这么大架子,发现人家弄错了也不说,现在人家找过来,痛痛快快把钱还了就是了,咱家又不缺这钱,你是没看到时老师,今天是真着急了。” “谁让他弄错的,”隋父冷冷地说:“我今天下午就看那个小年轻浑浑噩噩的跟丢了魂似的,是要帮他长点记性。” “爸!人家犯错了你给他指出来就是了,”隋亦气恼地说:“还把钱都提出来,你今天差点坐牢知道吗。” “把我弄去坐牢他们也很麻烦的好吧,而且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的,”隋父说:“我就是讨厌银行,不想让他们痛快。” “为什么啊。” “银行就是晴天借伞雨天收伞,孩子你记住了,”隋父冷笑道:“金融业的每个毛孔都是肮脏的。” “我怎么记得你是炒股赚得第一桶金……” “错,”隋父大言不惭地说:“我的第一桶金是你妈妈的嫁妆来着。” “真不要脸。” “谁让她爱我呢。” 隋亦叹了口气,有些失望:“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吗?时老师也是,只要爱上一个人,就连自我都失去了。” “这个,也不一定就等于失去自我吧……” “我以后要是把自己嫁妆拿出来支援老公炒股搞投资……”隋亦拉长了语调。 “那我就当白养了你这个女儿。”说完,老父亲眼角的肌肉颤了一下:“总之你千万不能学你妈。” 事情终于结束后,阮长风和时妍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这个学生,有点意思啊。” “感觉想法特别多对吧,”时妍也有同感:“心思比我们那会复杂多了。” “我真的想不明白,她无缘无故地为什么会问……” “问什么?” 定制良缘 第430节 “算了没事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喜欢想东想西的。”阮长风牵起她柔软的手:“过节过节,带你出去玩玩,咱不管这些。” “我在想这几天要不要再请你们行长和经理来家里吃个饭,”时妍说:“这次是事情毕竟给他们添了麻烦。” “不要。”阮长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喜欢他们,也不想让你辛苦。” “我做饭不觉得辛苦啊,看到有人爱吃也会很有成就感的。”时妍轻轻挠他的手心:“工作就是这样的嘛,总是难免和不怎么喜欢的人打交道,何况他们还是你的上司。” “小妍,我不喜欢这份工作。”阮长风把一块小石头踢到路边:“每天都觉得没劲透了。” “不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打退堂鼓哦。” “跟这次事情的关系不大,我是真的不喜欢。”阮长风重重叹了口气:“如果今天没有你帮忙,我可能就顺势辞职了。” “为什么不喜欢,可以跟我讲讲吗?” “也说不上来,就是整个系统的那种风气吧,”他挠挠头:“总觉得不太适合我,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矫情吧。” “长风,你是不是后悔没有出国?”时妍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口吻问他:“如果当时选择出国会不会好受一点?” “那倒是不至于,已经决定的事情,”阮长风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觉得今天真是多灾多难:“是我自己心态没调整好。” 时妍看他神情惆怅,也觉得心疼:“如果实在适应不了,就先辞职休息一段时间吧,工作以后再找就是了。” “辞职了你养我啊。”阮长风嗤笑:“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没问题啊。”她天真地说:“我赚得不多,养你刚刚好。” “就你那点死工资,还要还房贷,算了吧。” “赚钱的办法肯定是有的嘛,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以前比好多了。” “啧,”阮长风咂舌:“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有母性?” “我记得张小冰以前说过吧,是不是男人都想要个季唯这样的女朋友,”时妍捂嘴轻笑:“然后再来个我这样的妈?” “那可太真实了,你的母性已经泛滥到季唯想把孩子交给你养了。” “哈?”时妍瞪大眼睛:“她真的去找你了?” “是啊,幸好你今天没见她。”阮长风象征性地拍拍身上的晦气:“啊,灾星,灾星” “居然是这种想法……”时妍能理解季唯为什么没办法亲自养腹中的胎儿,但还是觉得很荒唐:“我们俩难道不会自己生吗?” “你看,还想着生孩子呢,我不工作生下来喝西北风么。”阮长风笑着摇头:“以前花父母的钱一点概念都没有,从来不知道生活里面这么多用钱的地方。” 恋人琐碎的闲谈间,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时妍突然眉开眼笑:“要到家啦。” “回家而已,这么值得开心?” “就是感觉今天这条路特别短哎,一下子就到家了。”时妍开心地蹦了一下,正好跳过地上的一个污水井盖,她脑后的短马尾辫高高跃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次晚上你从图书馆送我回宿舍,我都希望那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阮长风怔怔地伸出手,掠过她的头发。 时妍捂住泛红的脸:“那时候舍不得跟你分开,所以都不想回宿舍,只想跟你在路上多待一会,现在已经完全不会这样想了……” “是么,现在怎么想?” 她的眼睛笑弯成月牙:“现在我们有共同的家了,长风,能跟你一起回家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阮长风在感到快慰的同时,心底又泛起一种带着悲哀地不真实感,阮某人一介草民,何德何能居然让她这样的幸福,都是贫贱寒微的茫茫众生,她的笑容却好像坐拥全世界的奇珍异宝。 他只有默默向上苍祈祷,只要能让她一直这么开心,一直这样笑下去,阮长风觉得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 第423章 宁州往事(54) 大浪淘沙 很遗憾, 对于时妍这样责任心爆棚的女生来说,纯粹的快乐始终是短暂的,生活不会给她太多休息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她去医院看了季唯的妈妈, 情况果然不容乐观, 季老师的头发好像白了许多,接下来时妍几乎整个国庆假期都在病床边帮忙照顾, 她和季老师轮流换班, 总算让他能有喘口气的时间。 可即使没日没夜地守着,阿希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再一回过神,假期已经快要结束了。 长假最后一天清晨, 经过短暂的睡眠,她在病房角落的陪护床上醒来, 看到阮长风坐在床边。 她为了减少在路上的时间, 这几天都住在离医院更近的奶奶家,心理上感觉已经好久没见过阮长风了。 “你怎么过来了?”她又惊又喜地坐起来,又顾忌病房里其他人,急忙穿鞋下床,拉着他出去。 “来看看你。”阮长风捏了捏她的脸:“嗯,我看看瘦了没。” “别别别我还没洗脸, ”时妍挡住他:“你稍等我去洗漱一下。” 等时妍洗漱回来后, 阮长风居然已经和阿希聊起来了。 “你是小唯的同班同学啊,那肯定很早就认识小妍咯?”阿希莞尔微笑:“小妍特别好吧。” 阮长风正好抬起头看到时妍端着一盆水从门口进来,轻轻叹了口气:“是很好, 过于好了。” “这孩子努力想照顾所有人,”阿希清澈的眼眸看向阮长风:“谁来照顾她呢。” 阮长风心想,季唯但凡能学到她妈妈一半的温柔体恤, 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么个古怪的状态。 “在聊什么?”时妍放下脸盆,又把床底下的痰盂抽出来准备去倒掉。 阮长风实在见不得她干这个活,伸手要抢:“我去倒吧。” 时妍总是在这种时候展现出离谱的灵巧,端着痰盂一个滑步走位避开:“哎小心小心,别碰翻了。” 阮长风悻悻地摆了个“请”的手势。 阿希看着他们,神色不自觉地黯淡下来,默默拿起床边的虎头鞋接着缝。 “真好看,阿姨你手好巧。”阮长风见她神色有异,只能没话找话:“这是给外孙做的?” “我猜是外孙女,”阿希微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昨晚梦到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公主呢。” “季唯她……不知道你病了么?” 阿希垂下眼睛:“怀孕很辛苦的,小唯都快生了,别让她劳神。” “阿姨,我多嘴问一句……季唯她结婚以后回来看过你们吗?” 阿希还没说话,时妍已经回来了,闻言微微沉下脸:“长风,陪我出去走走,我想透透气。” “你们待会记得回来吃早饭啊,”阿希不忘叮嘱他们:“老季说会带粥过来。” “季老师煮的粥特别香,”时妍说:“你一定要尝尝。” 阮长风嘴上说好的好的,心里只想快点把时妍带离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巴不得永远不回来。 时妍走出住院部的大楼时,被明亮的朝阳刺得微眯起双眼。 “啊,差点忘了。”阮长风眼疾手快地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安到她脸上:“快戴着。” “这什么时候买的啊。”时妍把墨镜拿下来看看,又还给阮长风:“没事,就刚才一下有点晃到眼睛了。” “就昨天,陪我妈逛街买的。”阮长风又掏出来一瓶护手霜,涂在时妍的手背上:“这个是我妈送你的。” “好香。”时妍很喜欢护手霜清新好闻的柠檬味:“替我谢谢阿姨。”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旁种着银杏树,这个季节的银杏叶开始泛黄,扑簌簌的暖黄色小扇子落满地面。 时妍一路走一路捡,最后在手里攒了一小把,从头上摘下发绳,团了团,扎成一朵金色的玫瑰花。 “这是给我的吗?”阮长风惊喜地说:“谢谢!” 时妍本来是想送给阿希的,但看阮长风眼神明亮,怎么舍得拒绝,轻轻把花放在他掌心:“嗯,送给你。” “怎么办怎么办,”阮长风突然有点急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都没送过你什么。” “你送给我一个家,这还不够么?” 阮长风左右环顾一圈,找到一家正在营业的花店:“哎,我能送你点什么花呢。” “医院门口买花很贵的哦。” “去问问看嘛。”阮长风拉着时妍过去买花:“我出门看黄历了的,说今天适合送花。” “到底哪本黄历会写这个啊。”时妍想着今天最后一天陪护,确实应该给阿希带一束花,既然阮长风坚持,也就进去挑了几朵康乃馨。 “你喜欢康乃馨?”阮长风愕然:“教师节那一大堆,还没收够么。” “这是送给希希阿姨的,我的话……”时妍低头看到门口一大盆特价向日葵:“我就要这个吧。” “就这?” “我确实喜欢向日葵哦。”时妍用手指抹去向日葵花瓣上的灰尘:“花语很好,跟我们家的颜色也很配,放在阳台上肯定漂亮。” 阮长风看向墙上贴的常见花语释义,没找到向日葵的:“是什么啊。” “不重要啦,”时妍想把那盆向日葵抱起来,结果没抱动,又放回原地:“是你送我的就行……哦,再买一盆绿萝吧,我放办公室。” 阮长风觉得那盆向日葵衬得她脸色明亮柔和,心情也跟着温暖和煦起来,开开心心地付了钱,搬着花跟她一起往回走。 “要不我们先把花送回家?正好有的士。”时妍提议:“还挺重的,季老师应该也没来。” “呃……还是先送奶奶家吧。”阮长风有些欲言又止。 “反正都得打车,也不差这点距离吧……你不会想搬着这个爬五楼的。” “主要是你这几天不在,家里面现在吧……”阮长风尴尬地说:“稍稍有点乱。” “啊?你把家拆啦?” “没有没有。” “那也就是几天没搞卫生,脏不到哪里去的。”时妍说:“我回去正好收拾一下。”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阮长风只好实话实说:“其实是我想趁你这几天不在,把卧室那个床做出来,给你个惊喜来着,所以我一号去借了工具还买了木材。” “喔!”时妍睁大眼睛:“做好了吗?” “还没做好……”他甩了甩头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狼狈地说:“木工好像比我想象中难一点点……现在家里到处都是木料和刨花,我还没来及扫。” 时妍想象了一下阮长风挥汗如雨地和木材战斗的画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那现在怎么办啊。” “放假这几天肯定做不好了……我昨天跟我妈去逛街,就是想买一个现成的床来着……”阮长风把脸挡在向日葵挡后面:“又感觉好像骗不过你,最后就没买。” 时妍听着也忍不住挠头:“可是我总得回家吧,明天要上班了。” “本来想趁着今天再努力一把的……”阮长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是我太废了。” 时妍踮起脚,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点刨花摘下来:“做不好也没关系啊,初学者慢慢来嘛,不着急的。等我先去跟季老师换个班,回去跟你一起收拾呗。” 定制良缘 第431节 “可是你看上去好累啊,要不要先回奶奶家补个觉?”他小声说。 “我觉得还挺精神的,这个假期都没空好好陪你。”她把一个打到一半的哈欠忍住:“回去先把家里整理一下,然后我们出去,你上次说想去哪里玩来着?” 阮长风腾出一只手来,触碰她眼下疲倦的青黑,幽幽长叹:“你啊……多照顾自己一点。” 把向日葵带回家中阳台安顿好后,时妍又从柜子里翻出几样补品,一并给阿希带去。 阮长风陪她走回医院,五公里左右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妍心里盘算着,这时候要是有辆电动车肯定会方便许多。 想到电动车她突然想起来了:“哎,你那辆死飞单车后来怎么处理啦?” “送给张小冰了,”他说:“他店里需要个展览品,我这个正好挂墙上。” “我开始有点担心他那个店面的美术风格了。”时妍还是有点欣慰的:“也算能发挥点作用吧,总好过当废铁卖了。” “其实后来也都没怎么骑过了,一直放车棚里面落灰,”阮长风说:“张小冰不提,我还真忘了,最后肯定是卖废铁了,钱还到不了我手里。” “还好毕业的时候你的吉他我帮你收起来了,那个要是弄丢了真可惜。” “这么看来我这几年真的半途而废了好多事情,”阮长风摸了摸鼻子:“是不是我性格有问题啊,好像就没坚持下来什么事情,干啥都是三分钟热度。” “不要这么说自己,”时妍挽住他的手臂:“对世界保持探索的热情是很难得的品质,我完全是从小缺乏审美训练,没有什么追求才只想着赚钱……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呢。” 阮长风有些惭愧地想,如果人这一生真的是在不断放弃中寻找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他这辈子大浪淘沙,身边能留下一个时妍,没错过没失散没遗忘没放手,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第424章 宁州往事(55) 好事难为 他们回到医院, 时妍正好看到保安把路边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搬走,她认出了那是季识荆的车,急忙上去询问:“这车是我家的, 干嘛搬走啊。” “我都跟那老头说了无数次停在车棚那边, 他还乱停,肯定要搬走的嘛。”保安不满地念叨:“也就五块钱嘛, 都像他这样停在路边, 不久挡住救护车通道了。” “停个自行车都要收五块钱,这也太贵了,”时妍皱眉:“再说你也不能不打招呼就把车搬走,季老师出来以后找不到车多着急啊。” “算了, ”阮长风直接掏出二十块钱打发了保安:“你直接帮我们搬到车棚里面去吧。” 保安拿了钱,高高兴兴地去了, 时妍却忧心忡忡地说:“季老师是最在乎体面的, 我都不知道他已经连五块钱停车费都付不起了……” “他闺女开着限量款跑车呢,怎么可能让她爹穷成这样,你就别担心啦,八成是老头抠门而已。” 时妍走到住院部一楼的缴费处,报了阿希的诊疗卡号:“麻烦帮我查查卡里的余额。” 护士把卡号输入系统,也皱了皱眉:“病人已经欠费到四万多了哦, 怎么还在住院啊……按理说这样早该停药回家了的, 我们护士长都找过家属很多次了,你们不知道吗。” 时妍好声好气地求她再核对一遍,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阮长风问:“阿姨不是有医保么?” “好多进口药都是不能报销的啊。”时妍翻看打印出来的详单,心疼地直吸气:“真的太贵了,阿姨病了这么久, 靠季老师一个人的工资肯定撑不住的。” “他现在唯一脱困的办法就是给季唯打个电话。” 时妍从包里翻出银行卡,毫不犹豫地递到柜台里:“我记得卡里还有两万多,您先垫上,无论如何别给病人停药……必须得按疗程吃,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这是家里装修的钱,时妍倾囊而出,意味着工程得陷入停滞,他们离那个完整的家又远了几分。 阮长风看出时妍的态度坚决,没有直接阻拦,只是按了按她的肩膀:“小妍你想清楚,我看过阿姨的病历了,她这个病……是无底洞。” “医学昌明啊,万一能治好呢,”时妍悲伤地垂下眼睛:“也许希希阿姨再治一个疗程就能好起来了呢,我总得尽力吧。” “可是她有亲生女儿,季唯只是怀孕了又不是死了,我上次见她一身的名牌,随便摘一个耳环就够给她妈看病了……没有这样的道理,”阮长风喃喃地重复:“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真的不懂你们在怕什么,为什么不敢告诉她,宁愿自己在这里死撑。” “豪门媳妇没那么好做的,你只看到小唯一身名牌,不知道那些都只是给孟家妆点门面的东西,她虽然代表孟家对外的形象,可也未必有什么自由。” “那行,我不管季唯,孟家能看着自己的姻亲这么落魄?”阮长风摇摇头:“你们怕不是在逗我玩。” “我现在就这么多钱,再多也没有,估计也没什么时间来照顾了,再没什么能为他们做的,”时妍接过收据装进包里:“剩下来的事情就只能季老师自己想办法了,如果他选择向孟家求助……希望阿姨能好起来。” 阮长风郁郁地说:“你已经为他们做了足够多了。”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时妍握了握阮长风的手:“真怕冷落了你啊。” “我的感受是最不用在意的,我只是害怕……”阮长风轻叹:“你这么毫无保留地对人好,如果有一天发现别人回应你的无法相称,甚至只有背叛,会很寒心的。” 时妍本来想说谁会背叛我,旋即想起了季唯和那袋子礼物,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往下坠了坠。 “总之这笔钱就别告诉季老师了。”时妍用力捏了捏脸颊,调整出一个还算开心的表情:“尤其不能告诉是阿姨哦,可不能影响病人的心情。” 阮长风把那张收据从她包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现在不说,但这笔钱以后肯定是要找季唯报销的。”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收着。”时妍郑重地拍了拍包:“现在我们上去喝粥吧,这个真不是我吹,季老师熬的粥天下一绝。”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做饭比你好吃的,再说你这么好学,肯定早就学过来了。” “这是季老师的独家秘方啦,我怎么学都做不出来那个味道的,”时妍小声说:“我再强调一遍哦,我做菜就是家常水平,最多学到季老师两三成功力吧。”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身萧索秋意的季识荆看着年轻人走远,还是下定了决心,拨通了手机里的一个电话号码。 “你好,孟先生吗?我是季识荆……” 在通话的过程中,他原本挺直的腰杆越来越弯,好像再也不堪命运的重担,最后缓缓地折了下去。 三十分钟后,一群专业高效的医护人员开着救护车来到医院楼下,为阿希办理了转院手续,她将会在全宁州肾病领域最权威的医院接受全天候的医疗关怀,专家会审,最好的医疗团队会二十四小时监测她的健康状况。 时妍知道季识荆已经做出选择,也没说什么,跟阮长风回家搞卫生去了。 而季识荆把妻子送上救护车后,站在住院部楼下的空地上,因为实在找不到被藏起来的自行车,蹲在地上难受了很久。 虽然之前的工作失误已经解决了,但确实客观上打击了阮长风的工作热情,每天早上愈发起不来,时妍各种叫醒方法试过一轮了效果都不佳,阮长风非要赖床到最后一刻,经常挤不上地铁。实在见不得他离工作单位这么近,还屡次迟到,时妍只好想办法缩减路上的通勤时间,咬咬牙买了辆电瓶车。 可买回来之后才发现他不会骑,也有可能是怕红色的电瓶车被同事嘲笑,时妍每天又多了项任务,开小电驴接送她的废柴男友上下班。 他们的生活里只要没有季唯就会一帆风顺,最大的困扰不过是阮长风在家做木工活噪音太大,似乎已经给人造成困扰了。有一次时妍在楼道里遇到隔壁邻居,那是个独居的单身男人,平时偶尔见到也就是点点头,这次居然面露难色地开口了:“那个……您家的装修弄完了吗。” “真是抱歉,就剩卧室的一点点木工活了,”时妍急忙道歉:“对不起这段时间吵到您了。” “其实还好,”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因为睡眠不足而青黑的眼底:“只不过正好我们两家的主卧是挨着的。” 时妍表示一定会尽快完工,晚上连夜烧了道狮子头和整只的豉油鸡,又从冷冻室翻出来几个蜜枣粽子,一起包好准备送给邻居赔礼,可惜深夜时分邻居却不在家,她只好把菜放在门外,附了张道歉字条。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空碗已经放回她家门口,里里外外刷得干干净净,后来再遇到邻居,虽然还是淡淡的,但也没再提过装修扰民的事情。 在阮长风漫长痛苦的试错中,主卧的大床总算勉强完工了,时妍只稍微表达了一下对床铺稳固程度的担忧,就被兴高采烈的阮长风拉着在新床上做了一晚上的夜间运动,吱吱呀呀摇了一夜的床。 时妍自从知道这个房间的隔音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优秀后,怕邻居听见,多少有些顾忌,阮长风反而被她羞涩的反应激起兴致,使出各种花样百出的磨人功夫,非要她把那点可怜的矜持全抛去才好。 第二天起床固然腰酸背痛,时妍也不得不承认阮式出品的质量,虽然床头稍微丑了点,但确实牢固结实,质量过硬。 只是出门的时候见到那位倒霉的单身狗邻居,神情萎靡惨淡,黑眼圈更重了,像是一晚上没睡着。 第425章 宁州往事(56) 至亲至疏夫妻 “鲁大夫, 孩子怎么样?”季唯平躺在床上,扭过头问两鬓斑白的家庭医生。 鲁教授合上手中的检查报告:“胎儿的各项指标都很好,少夫人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最近晚上总是睡不着, 很容易做噩梦。”季唯轻轻把小臂搭在额头上:“然后头一直很疼。” “少夫人趁天气好可以多去外面走一走。”鲁教授推开窗户, 让光线照进季唯昏暗的卧室:“尽量不要总是躺着。” “……”季唯勉强撑起沉重的腰坐起来:“总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走两步就不行了。” “少夫人要多吃些东西才好。”鲁教授看向季唯消瘦憔悴的脸颊, 只在孕早期短暂地丰满红润过, 然后就迅速干瘪了下去,四肢也非常纤细,只有肚子大得突兀,仿佛……胎儿成长的过程中, 已经吸干了母体的营养。 “医生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季唯疲倦地问:“这一家子人都好像有病一样。” 鲁力心想,如果自己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恐怕也难免神经衰弱。 “从我当年接生了孟珂的那天起, 就已经见过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了。”鲁力说:“如果这个家病了,那病根也在二十多年前就种下了。” “等你下次再见到孟珂,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男人了。”季唯坐了一会,还是觉得体力不支,又缓缓躺了回去:“如果病根在他身上,那他算不算治好了?” 鲁力没有说话, 只是看向窗外, 他现在站在西北角的粉色小楼二楼,透过重重树影能看到小教堂的尖顶,那里面有个正在向上帝虔诚祈祷的女人, 才是一切的病根。 “少夫人的预产期已经很近了,到时候您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我……他肯定会有安排的。”季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不能任由他安排这一切, 我得自己想办法。” 鲁力猜测这个“他”是指孩子父亲,但还是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或者说根本不希望听懂,低头加快了收拾的医箱的动作。 “您别担心。”季唯笑了:“我不会求您帮忙的……说实话,我信不过您。” 鲁教授悄悄松了口气,可季唯看上去已经穷途末路,他实在无法作壁上观:“少夫人,我确实无能为力,但怀孕生产是一个女人最衰弱的时候,你确实需要寻求帮助。” “如果是你的话,这种时候会找谁帮忙?” “……” “对不起我换个问法……你有什么建议吗?” “嗯,作为两个孩子的家长,我只能说,不管怎么样,世界上最能保护你包容你,并且能原谅你一切错误的,肯定是你父母。” 他说得很中肯,但季唯实在不想把麻烦带给家人。 “除此以外呢。” “那希望少夫人有个生死之交的朋友吧。” 这次轮到季唯沉默了。 “这也没什么,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相交到这种程度的人。” “曾经是有的,只我没守住。”季唯眼神比窗外的秋意更加萧索:“鲁大夫,你说人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鲁力决定不再说影响孕妇心情的实话,温和地说:“少夫人,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犯过很多错,但年轻最大的好处不就是能改正错误么。”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季唯的哪根神经,她再次陷入沉思。 鲁教授觉得今天已经说得太多了,拎起药箱走出门去:“少夫人保重身体,不要心思太重……我去向太太汇报了。” “慢走——谢谢您的建议。” 鲁教授却觉得心情比来的时候更沉重了。 他从季唯房间出来时,隔壁的一扇房门正好关上,白色的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门里,正常来讲肯定是看不清的,但鲁力显然不会认错三十多年的结发妻子。 “李静?!”他下意识叫道。 可是面前的这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鲁力在孟家当兼职家庭医生已经很多年了,毕竟他算是专业对口,但李静一个整容科医生……本不该与这样的家族有什么拉扯。 定制良缘 第432节 鲁力在门前站了许久,他知道按照孟家的常见格局,这间屋子应该住的是季唯的贴身女仆,他想敲门又不敢,最后还是秉持着一贯的慎重低调走开了。 鲁力找到苏绫的时候,她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似乎正准备出远门,手边还放着个行李箱。 他谨慎地拿捏着语气和表情,诚恳中带着一丝心虚,心虚中带着一丝迷茫:“太太,少夫人和孩子都很好。” 苏绫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要是不当医生,会不会选择当个演员?” 鲁力摆出一问三不知的表情:“太太让我给‘怀孕’的少夫人看诊保胎,我只是照做而已。” 苏绫对他很满意,挑眉问道:“鲁大夫,跟我坐私人飞机去泰国玩一趟,顺便看看孟珂怎么样?” “恕难从命,”鲁力忙不迭地拒绝:“我有个学生最近课题遇到瓶颈了,我得帮他一起想想办法。” “我是真想让你帮忙看看孟珂的治疗方案。”苏绫笑道:“你不方便就算啦。” 恐怕不仅仅是看孟珂,重点还是看那位早产的新生儿吧……鲁力虽然觉得孟珂产子的案例在医学研究上很有价值,但眼下这种复杂的局势还是自保要紧,只好按捺下好奇心,苦笑着摇摇头。 苏绫又向鲁力确认了一遍季唯的预产期:“到时候我会赶回来的。” 带着那个金贵的小少爷么……鲁力心里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总觉得很不是滋味。 预产期,呵,预产期还不是苏绫提前订好的良辰吉日……季唯有什么资格决定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终于快要结束了啊。”苏绫用一副墨镜遮住疲惫的眼睛:“就剩这点时间了,辛苦你照顾好季唯,别让她老是胡思乱想。” “我会尽力的。” “还有啊,我的药也快吃完了,大夫帮我再开点吧,”苏绫说:“最近实在睡不好……心里面事情太多了。” “好。” “会好起来的,对吧?”苏绫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微笑:“鲁大夫,只要挺过这几个月,等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对不对?” 到时候孟珂会变成正常人,病弱的男婴会拥有合理合法的母亲,他们会是全宁州最值得羡慕的三口之家,富裕,健全,完整,体面。 鲁力站在孟家宽敞的停机坪上,目送苏绫登上小型私人飞机,第一次觉得这个老熟人的背影有些苍老了。 孟家的一切苟且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事情似乎涉及妻子,终究还是让鲁力难以释怀。 借口听诊器落在季唯房里,他重新回到了西北角的粉色小楼,这次运气不错,李静正好从小楼里走出来,让鲁力意想不到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看到鲁教授,年轻人脱口而出:“爸?” 李静本来就比鲁教授小了将近十岁,平时又重视保养,白衬衫阔腿裤看上去精干利落,和长子站在一起倒像是姐弟。这次夫妻俩谁都没办法逃避了,于是李静率先开口:“你别问,别管。” “我怎么哪能不管啊,”鲁力托了托眼镜,压低声音问:“孟家怎么会找上你,你怎么还拉上了小健?” “我是自愿跟妈……”鲁健刚说了半句,被李静打断。 “我签了保密协议的,什么话都不能说。”李静拉着儿子,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保险起见,我们不要一起出去,你在这里等一会。” “李静!”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你等会,我们谈谈,小健你先走。” 李静淡漠地甩开他:“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吧。” 鲁力和儿子对视了一眼,长子向他微微点头,眼神似乎在说不用担心,我们和你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而鲁力抬起头看向二楼,主卧住着季唯,窗户还开着,轻薄的白色纱帘轻轻飘摇,而旁边的一扇小窗正是那间佣人房,细看窗户竟是被木板钉死的。 鲁力悚然一惊,心口笼罩着极端不祥的预感,也不敢再追问那母子俩,看着他们走远了。 他以为回家后会有很多时间慢慢沟通,不曾想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和长子。那天晚上李静就带着儿子离开了宁州,去往远方一个叫琅嬛山的地方,自此一去不复还。 深夜,孟怀远再次踏足粉色小楼,季唯坐在一楼的客厅里等他,房间里黑灯瞎火,借着朦胧的月色,季唯似乎在摆弄桌上什么复杂的东西。 孟怀远随手打开灯,同时听到一阵清脆的哗啦声,原来是季唯突然推倒了面前的一长串多米诺骨牌,牌组一路倒下来,甚至延伸到他脚边。啪嗒一声,最后一片骨牌推动了一颗球,红色的小球缓缓滚到了角落里。 第426章 宁州往事(57) 无头骑士异闻录 “这是什么?”孟怀远捡起小球还给季唯。 “多米诺骨牌。” “挺有意思……还不睡么?” “估计你今晚得过来, 随便玩玩打发一下时间。”季唯整个人窝在躺椅里面:“果然让我等着了。” “我就不能白天过来?” 季唯慵懒地抬起头:“就算苏绫不在家,你也不敢。” 孟怀远讪讪地走过来,和她并肩坐下:“今天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 身体的不便已经让她很疲倦了, 素面朝天, 表情松散冷漠,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 胡乱用皮筋扎起来, 可是孟怀远觉得此刻的季唯无比美丽,相比她曾经满脸胶原蛋白的青春活泼,浑身散发出一种特殊的糜颓气质。 孟怀远痴迷地看着她,季唯不想说话, 又弯下腰来重新把推倒的骨牌立起来。 “我来吧,”他也帮她一起摆骨牌:“你想搭个什么样的东西?” “我为什么非得做出点什么名堂来?”季唯问:“我就不能只想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么。” “当然可以的。” “如果非要做点什么东西的话, 我想从这里开始, 把这个球……送到二楼去。”季唯捻起红色小球。 “这个应该不难?”孟怀远想到几个方案:“比如说在楼梯那里安个滑轮。” “我要求不能借助任何外力哦,人力电力水力都不行。”季唯说:“你最多只能在小球最开始出发的时候,轻轻推一下。” “这违反能量守恒定律了吧……一看就不可能啊。” 季唯又抬手把孟怀远刚才码的一条骨牌推倒了。 “……” “在你眼中,摆弄我能比这个球难多少?”季唯扶着腰站了起来。 “你怎么啦?”孟怀远觉得莫名其妙:“你能跟个球比?” “我都快要生了,还不知道到时候怎么生,去医院还是在家里, 生下来怎么养, 用什么身份养,”季唯焦躁地只想摔东西:“你说你有准备……孟怀远你的准备呢?” “当初你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好镇定,我以为你早有办法呢。”孟怀远其实已经准备了很多手方案, 但还是觉得有必要打压她一下,免得太骄狂了:“现在知道急了?” “说你的计划。” “最简单的办法,你和露娜预产期接近, 我已经说服了露娜的丈夫,他完全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孟怀远继续说:“在孟家,下人的孩子是跟少爷一起上学的,她能享受跟夜来完全相同的教育,你也能随时见到她。” “你想让我的女儿被女仆和保安养大?”季唯气得额角直跳:“你怕是没见过苏绫平时是怎么作践露娜的,孩子恐怕三岁就得学会端茶倒水了吧。” 孟怀远摇摇头,表示她多虑了。 “我不同意,家庭教育对孩子是很重要的,有那么个暴力的爹和没头脑的妈……绝对不可以,而且双胞胎啊,你怎么解释她和露娜家的那个孩子一点都不像?” “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这是我的女儿,”季唯坚持:“我要她叫我妈妈。” “也行,我送你去香港,”孟怀远说出第二套计划:“你把孩子生在香港,我在香港有个绝对值得信任的老朋友,他会照顾你们娘俩,也会给孩子做一个周全干净的身份,大概过个一年半载吧,孩子‘父母’会发生一点意外,到时候你可以直接收养她。” “值得信任?”季唯眯起眼睛:“怎么样才算值得信任?我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怎么相信他?” “我敢说值得信任,肯定是过命的交情。” “那你打算怎么向苏绫解释这个孩子越长越像你?” 孟怀远被问得有点尴尬:“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等看出来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但凡苏绫起疑心,揪一根头发去做个亲子鉴定……”季唯焦躁地又推到一摞牌堆:“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承认我出轨了。”孟怀远一摊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这是万幸孩子长得像你,如果像我呢?如果她既像你又像我呢?”季唯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孟怀远,你怎、么、办?” 孟怀远和她对视,在长久的沉默中,头一次对这段不伦的恋情感觉到后悔。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说话!”季唯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孟怀远——你把王柔关起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够了。”孟怀远直接站了起来,钳制住她:“我会送你去香港。” “你……想都别想!”季唯愤怒地尖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孩子成别人的,到时候就全听你拿捏了,我不相信你,到时候我想见她一面还要讨好你,这事没得商量!” 孟怀远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冷静下来,语气轻缓,是为了确保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在和你商量了?” 顶级猎食者第一次真正展露了獠牙,在他阴狠的目光下,季唯发现自己简直像一只纯洁无辜的小白兔。 她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呼吸越发艰难局促,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宁州的寒潮总是来得汹涌,前几日还艳阳高照,一夜间突然刮起呼啸北风,温度便疾速下降,很快有了冬天的寒意。 时妍惦记着阳台上的几盆花,一晚上没怎么睡熟,估摸着差不多到了起床的时间,还在酝酿中,身边的阮长风居然先爬了起来。 “今天起这么早?”她睁开眼睛:“麻烦检查一下卫生间窗户有没有关好。” 阮长风沮丧地捶了一下床板:“你是完全不需要睡觉的吗,我觉得我动作已经很轻了啊,想给你个惊喜咋这么难呢。” “我完全没有被吵醒,”时妍只好装作困得不行,又重新闭上眼睛:“啊好困,我再睡一会……” 然后时妍就躺在床上听厨房那边传来了切菜开火动灶的声音,心想阮长风今天表现好好啊,居然主动做早饭了。 心意确实是很足的,可惜动作确实慢了点,时妍枯燥地躺着,又浅浅睡了一觉,最后感觉再不起床就要上班迟到了,阮长风终于端着早餐进来了。 她赶紧坐起来:“不行,我接受不了在床上吃东西。” 阮长风用一个木头小矮桌把她固定在床上:“就今天,体验一下欧洲公主那种生活嘛。” “把床单弄脏怎么办啊。” “我来洗!” “我还没刷牙……” “吃完再刷更健康。” 时妍认命地低头,这才看清面前摆着的居然是一碗羊肉汤面:“欧洲的公主……吃羊肉面?” “你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阮长风挑眉微笑。 “喔……”时妍终于想起来了:“我生日啊,真忘了。” “生日快乐,宝贝。”他双手合十:“快趁热吃,尝尝我做的长寿面。” “谢谢,”时妍挑了一筷子面条吃掉,惊喜地眼眶湿润:“唔,好好吃啊。” 定制良缘 第433节 “你别装了,”阮长风递给她一杯牛奶:“刚才出锅的时候我尝过了,明显咸了好吧,你吃一口意思意思得了。” “稍微咸了一点点,再打个鸡蛋就刚好了。”时妍其实闻着羊肉的膻味略有点反胃,但还是捧着碗一口气吃了大半,烫得直吸气。 “哎你慢点吃,太咸了,又烫。”阮长风又给她倒了杯水:“真的没那么好吃,我知道的。” 时妍忍着越来越强烈的反胃感,把整碗面条吃完了,又灌了一大杯水,算是把胃里的感觉压下去了,立刻急着下床:“好啦,把我放出来吧,我今天早上有课,要上班了。” 这和阮长风预想中的场景不大像,在他想象的中会和时妍度过一个美妙悠然的早晨,他们吃面,聊天,相视而笑,他甚至还翻出吉他准备弹一首曲子。 没想到时妍三分钟就把面条吃完了。 “是我做饭太慢了。” “没关系,真的很好吃哦。”时妍从衣柜里面找出厚毛衣:“降温了,你今天也多穿点。” 趁着时妍洗漱的功夫,阮长风自己把锅里剩下的面吃了,边吃边自我吐槽,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好意思端出来当生日面的。 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临出门阮长风突然找时妍要了一条黑色丝袜套在头上。 “你这是要去打劫银行?” “你忘了我在哪上班么,”阮长风神秘地戴上头盔:“打劫自己有啥意思。” 没时间追问了,时妍下楼开电动车,车子一沉,身后的阮长风也坐下了,时妍说:“你扶好啊,别乱动。” “嗯,扶好了。”隔着丝袜和厚重的头盔,阮长风的声音听起来发闷:“等下走小区东门绕一下。” 时妍绕到小区东门,路过儿童乐园,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见他们过来,立刻大呼小叫:“软饭男又来啦,连电动车都不会开,天天出门靠老婆带……” 阮长风看准时机,在时妍后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她只好放缓车速,阮长风向男孩转过脑袋,然后抬手,掀起头盔的目镜。 头盔底下不是软饭男的脸,而是一片浓密可怖的漆黑,仿佛……电动车后座的男人没有头。 男孩被吓得目瞪口呆,然后才呜哇一声大哭起来:“有鬼啊!” 阮长风合上头盔,时妍看他把小孩子惹哭了,急忙捏了把油门,加速冲出了小区。 “老婆,我刚才那下表现得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说:“老早就看这小鬼不顺眼了。” “幼稚。”时妍低声说:“还不是你老婆呢,别乱喊。” “害羞啦。”阮长风又挠了挠她的腰:“连熊孩子都知道你是我媳妇。” 时妍突然感觉嗓子不太舒服,轻咳了几声。 “我就说那个羊肉面咸了吧……”阮长风惭愧的说:“要是影响你上课就完蛋了。” “没事,咳咳,好了。” “以前没过过生日么,明知道难吃还吃那么多。”阮长风小声抱怨。 “生日……小唯还是会帮我过啊,不过我们家吃长寿面挺少的。”时妍想了想:“也不对,应该说是天天吃挂面,所以就不会特别准备生日面之类的……奶奶如果想起来的话会加个鸡蛋吧。” 阮长风手一紧:“我怎么完全想不起来去年帮你过生日的事情了。” “因为我当时也忘记了,所以就没跟你说。”时妍在红绿灯前面把车停下来,搓了搓受冻的手指:“谢谢你今年自己记住了。” “小妍,”阮长风把头盔贴在她后背上,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可能是因为现在太幸福了吧,有点不舍得改变了。”时妍俯身把车头上翘起来一角的哆啦a梦贴纸按回去:“你着急吗?着急我们就抓点紧。” “肯定急啊,谁有个这么好的女朋友不想娶回家。” “既然这样,要不我们今天请个假去民政局?”不知不觉已经绿灯了,时妍跟上别的车。 “哪这么随便,就算只是准备结婚也很麻烦的。”阮长风说:“我们双方家长要正式见面啊,我要向你们家提亲啊,还要拍婚纱照,挑戒指,准备婚礼啥的……” 时妍之前一直以为结婚也就是办个手续的事情:“像你这么怕麻烦的人,居然会期待这个啊。” “总之一步一步来吧,今晚接奶奶去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那我可以再叫上季老师吗?”时妍小心翼翼地说:“他之前跟我提过,说想一起去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他这非亲非故的去凑什么热闹啊。” “可能是对你不放心,想帮我把把关。”时妍笑道:“今晚你小心他出题考你哦。” 其实是季识荆说女孩娘家太单薄了会被男方家里看轻,奶奶年纪又大了,才主动提出去帮着撑场面的。 他们商量了一下晚上吃饭的细节,很快就到银行门口了,时妍话说得有点多,又开始干嗽起来。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那里有止咳含片。”阮长风把头盔一摘就往银行门里冲,时妍想叫住他,又是一阵咳嗽,就没喊出声。 此时保安刚拉开卷闸门,就看到一个头戴丝袜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拔出电击棍厉声大喝:“你站住!干什么的!” 阮长风一看这误会大了,赶紧伸手扯下头上的丝袜:“别别别开枪,是我是我,在这上班的。” 保安认出阮长风这个捅过大娄子的新人,虽然放下了电击棍,但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多多少少沾点变态。 时妍趴在电动车把手上,笑得直不起腰。 第427章 宁州往事(58) 生日 现在天黑的早, 下午又有个教研会拖到很晚,时妍开会时看了看天色,估计赶不及了, 为了不耽误大家吃饭, 就发短信让阮长风先把奶奶和季老师接过去。 今天也是离奇,各种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时妍下班已经快七点了, 阮长风说那边已经开席,她索性也不急了,回奶奶家找点礼物带过去。 回到小区,楼道里乌漆嘛黑, 时妍跺跺脚,感应灯毫无反应, 估计是又坏了。时妍摸黑往上, 一层一层爬上去,最后在三楼的最后一级楼梯上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时妍立刻听到了一声低微的喘息,意识到地上有一个人后,吓得汗毛都要炸起来了:“谁?” 倒在地上的人轻轻喊了她一声:“唔……小妍。” “小唯?”太出乎意料了,时妍几乎要叫出来:“你怎么在这?” “嗯,我爸妈不在家么。” “……出去了。”时妍借着走道里一点点朦胧的微光, 发现她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半躺半卧在地上:“你回来之前也该提前打个电话啊。” “我逃出来的, 没带手机。” “逃”这个动词就很惊悚了,时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发现季唯的脸上全是汗。 “从哪里逃的, 孟家吗?” “嗯。” “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我家的钥匙……”季唯冷汗涔涔:“我实在没力气了。” “我上去找一下。”时妍想起阿希住院后,奶奶会帮忙照顾季唯家的花花草草:“奶奶可能会有。” 时妍上楼把家里可能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季唯家的钥匙, 又打电话问了奶奶,她说自己随身戴着呢,时妍交待了一句这事别告诉季老师,就拎着热水壶下楼去了。 “我也没有钥匙,你先喝点水。”时妍给她倒了杯热水:“还能走得动吗?我扶你去我家休息?” 季唯伸出手指,在家门上一寸一寸摩挲:“真没想到会有今天啊……自己家都回不去了。” “这次确实属于特殊情况了,”时妍把围巾脱下来围到季唯脖子上:“你家永远都是你家,你今天忘带钥匙而已。” “小妍,你不生气么,”季唯叹道:“之前我那样害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你不提醒我都快忘了,”时妍立刻沉下脸:“我非常生气,而且准备以后都不理你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季唯语气中带上哭腔:“当时我太慌了,太想保住孩子了,只想着要把嫌疑甩出去,呜……对不起小妍,给你添了好多麻烦吧。” 时妍不理她,摸黑找到了墙上的手动开关,总算把楼道的灯点亮了。 视野恢复后她才发现,季唯的状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和拖鞋,膝盖上血迹斑斑,衣服上还蹭满灰尘泥土,明显是摔跤摔得很痛,很难想象她是怎么走过孟家到这里的一条漫漫长路。 “别开灯,”季唯捂住脸:“别看我,现在一定丑死了。” “你多丑多美的样子我都见过,无所谓,”时妍终于看见她身下的一滩血迹:“孩子?” “可能快生了吧,”季唯再次躺倒,已经虚弱地快要说不出话来:“这一路,可真折腾够了。” 时妍掏出手机打120。 “不行,不能去医院……我就在这里生,”季唯勉强挣扎着抓她衣角:“会被他发现的,真的会被发现的……”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要在这种糟糕的环境里,帮同一个女人接生两次啊。 时妍直接迈开腿,两步走到她碰不到的地方,拨通急救电话,口齿清晰地说明了地址和情况。 “还有……孕妇本人的情绪激动,比较不配合救助,试图把孩子生在楼梯间,”时妍冷静地对接线员说:“你们可能需要多来几个男护工……对,我没有说谎,也没有喝酒……我知道要付钱,没关系,孕妇身上有钱。” 挂断电话,时妍说:“你再坚持五分钟。” “这下完了……”季唯在阵痛中无语凝噎:“我千辛万苦地跑出来,你一个电话……这下全完了。” “孟家要杀这个孩子么?” “不,是孟怀远要夺走她……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是宁愿再也见不到孩子,还是希望一尸两命死在这里?” “……”季唯低声啜泣:“有你陪在身边,我觉得好像能撑过去了。” “季唯,”时妍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受够了陪你演苦情剧女主角的戏了,我不管你有什么顾虑,但今天是我生日,必须听我的——你给我去医院生孩子。” “生日快乐,嘶……”季唯的五官被疼痛扭曲,脸上看不出丝毫血色:“今年忘记给你准备礼物了。” 如果季老师看到她这样,该有多心疼啊。 “送你什么好呢……”季唯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死了,把这个孩子送给你,你应该也不想要的吧。” 时妍心中泛起无力的悲哀:“作为给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请你尽可能活下去吧。” “我这辈子走到这里……”季唯闭上眼睛:“算是穷途末路了。” 产科外面,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推醒时妍:“小妍。” “唔,”她从浅眠中惊醒:“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阮长风看了看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看上去很累。” “季老师通知了么。” 阮长风摇摇头:“阿姨的病情突然恶化,他说他今晚实在赶不过来。” 时妍很沮丧:“之前应该把季唯送到三院的,这样季老师就不用两头跑了。” 定制良缘 第434节 “救护车肯定是就近啊,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你也没办法的。” 时妍刚才睡觉的时候蹭到一块剥落的墙皮,头发和衣服上沾了许多白灰,她狼狈地拍打灰尘:“对不起啊,今天这么重要的聚餐,我又没去成。” “哪有那么重要啦,就是两边的家长吃吃饭聊聊天嘛,咱俩在不在都无所谓的,以后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的。”阮长风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满心期待,也觉得无奈:“就是今晚的烤鸭做得相当好,你没吃到有点可惜。” “嘤……”时妍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你说得我好饿啊。” “所以我给你带了一盒。”阮长风笑嘻嘻地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烤鸭,甚至还有配套的春饼和葱丝黄瓜丝。 时妍感动之余,左右张望了一圈:“在这里吃东西似乎不太好?” “你都快饿死了,还在乎素质啊,”阮长风笑了:“没事,我刚才过来一路上看到好多人在走廊上吃宵夜。” 时妍是真饿了,一口一卷狼吞虎咽,阮长风包都包不及,调笑说:“你最近胃口变好了哦。” “不存在的,不可能的,”时妍匆忙捂住脸:“就是有点饿了。” “话说季唯生孩子,为啥是我俩守在外面啊,”阮长风纳闷地问:“我们算她什么人?” “呃,你算不算前男友?” “肯定不算,人家从来也没看上我。”阮长风急忙否认:“最多算普通同学。” 时妍知道他们当年的关系肯定不止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的,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确实没必要深究。 “我们难道不应该告诉孟珂?毕竟是她老公对吧……”阮长风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等一下,孟珂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啊,那她是怎么怀得这个孩子……” 时妍心想他居然迟钝到现在才发现哪里不对劲,某种意义上也是幸福的。 “别想了,很复杂的,”时妍吞下最后一口烤鸭:“咱们不用管那些……现在她家里没人帮得上忙,我们作为同学和朋友简单搭把手就行了。” “吃完了吗,甜点是提拉米苏,”阮长风又像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大块蛋糕出来:“差点忘了。” “我吃饱了怎么办。” 阮长风点上一根蜡烛,催促道:“还剩几分钟,快许愿唱生日歌。” 时妍眼泪汪汪:“我都已经这么幸福了,再许愿会不会被惩罚啊。” “怕什么,你这么努力,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时妍双手合十正要许愿,那边产房的门已经开了,季唯抱着个襁褓,扶着墙慢慢走向他们:“走吧。” “卧槽现在孕妇都这么猛的吗?她刚生完就能下地了?”阮长风惊呼:“你不用住院吗、” “现实中生孩子也不是全都像电视剧那样,产妇只能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被推出来好吧。”嘴上这样说,时妍还是很敬佩季唯的意志力的:“我给你借个轮椅?” “不用,还能走。” “就这样出院吗?”阮长风跟不上她俩的节奏:“我咋记得新生儿还有建档啊检查啊疫苗什么的。” “以后再说。”季唯早已筋疲力尽,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蛋糕。” 时妍赶紧把蛋糕上的蜡烛吹灭,端到她面前:“孩子我先抱着,你快吃。” 季唯顶着还没有完全瘪下去的臃肿小腹,连叉子都顾不得拿,伸手抓起一大把蛋糕就往嘴里塞,实在顾不得吃相难看,蛋糕上的奶油和咖啡粉糊得满脸都是,阮长风于心不忍,默默把头扭过去。 从前学校附近的高级蛋糕房为了拍宣传照送给她最精美的小蛋糕,她也只会挑挑拣拣地吃奶油顶端那颗新鲜樱桃。 可是时妍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吃相,只是尽量抹去蛋糕表面的咖啡粉;“你还要喂奶呢,少碰咖啡因……小心别呛到。” 他向襁褓里的婴儿张望:“男孩女孩啊。” “女儿。”季唯口齿不清地说。 “这孩子就还挺……”阮长风本来想夸一句挺可爱,结果只看到个皱巴巴的红皮老鼠似的小东西,连眼睛都没睁开,也实在称不上好看:“……好小啊。” 他在这里没话找话有点碍事,时妍说:“你去外面拦个的士,我们送季唯回家。” 对于阮长风来说,只要不把人带回自己家就无所谓,所以虽然心中有点迷茫,但还是决定糊涂到底,放弃思考,就按时妍说得做。 -----------------------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以后阮长风每年帮安知过生日的时候,心情该多复杂啊 第428章 宁州往事(完) 告别 因为奶奶已经到家了, 所以季唯终于得到了家门钥匙,躺回了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把她安顿下来后,时妍带阮长风回奶奶家睡觉, 季唯却彻夜未眠, 在灯下长久地注视着女儿。 她并不是足月生产,比正常孩子的体重要轻一些, 好在很健康, 睡颜温柔安宁,季唯发现自己的语言前所未有的匮乏,竟然找不到任何现有的词汇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我该怎么保护你啊,”她轻轻摊平女儿紧攥的小拳头, 自己也是一筹莫展:“有没有能够陪你一起长大的办法?” 次日,时妍早早起床, 买菜做饭, 给季唯送下楼去。 她知道季唯现在急需卧床静养,所以悄悄用钥匙打开门,便见季唯侧卧在床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身旁的婴儿,晨曦的阳光从窗外照在她脸上,有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你没睡吗?眼睛好红。” “刚才眯了一会, ”季唯揉揉眼睛:“有点睡不着。” “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季唯专注地看着女儿:“只要不和她分开, 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事已至此,”时妍说:“那先吃点东西。” 季唯摇摇头:“现在不饿,你先吃吧。” 时妍自己坐在桌上喝了两口粥, 也觉得食欲一般,放下勺子:“最近我胃口也有变差了,这个鸡肉粥我以前能喝两碗的。” “你脸色确实不太好。” “稍微有点发烧, ”时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能昨天吹到冷风了吧。” 季唯看到时妍居然开始拿以前从来不碰的酸萝卜下饭了,微微挑眉:“你最近例假正常吗。” “没注意,你知道我一向不太准的。”时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疯狂摇头地说:“不可能不可能。” “我当时也觉得不可能,可是已经有个小家伙躺在这里了。”季唯笑道:“你去买跟验孕棒试试嘛。” “我还没准备这种事情……”时妍沮丧地趴在桌上:“连去验一下都没有准备好。”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季唯说:“还怕阮长风不娶你么。” 时妍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是怕这个啦,就是完全没准备好当妈妈。” “谁会提前准备好啊,是因为还没领证所以害怕吗。” “长风昨天还说呢,结婚要准备好多事情。”时妍毫无真实感地摸摸小腹:“都不知道怎么开始弄。” “先从婚纱照开始吧。”季唯说:“你要不要试试婚纱?就在衣柜里面。” “你之前的婚纱居然放在这边啊,”时妍打开衣柜,看到她一件崭新的婚纱:“你的尺码我穿不进去的吧。” “你再仔细看看,我之前穿得是这款么。” “好像比这个长一点。” “当时就觉得你肯定好事将近了,”季唯笑眯眯地说:“让他们帮你也做了一条。” “这个礼实在太重了。”时妍摩挲着婚纱上繁复精美的刺绣。 “你再戴一下右边那条新头纱,”季唯说:“衣服可以回去慢慢试。” 时妍从衣柜里面拖出那条长长的蕾丝头纱,按照她平时的风格肯定避而远之,但如今或许真是好事将近了,居然觉得还挺美的:“这个……哪边正面啊。” “过来过来,我帮你戴。”季唯坐起来,帮她整理好头发,然后为她罩上头纱。 “我上次把白纱罩头上还是小学二年级暑假陪你玩过家家……”时妍忍不住吐槽。 “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还鼓励我剪蚊帐当头纱!”季唯大叫,愤怒地挠了挠她的腰:“你知道我后来被我妈打得多惨吗。” “谁让你当时非不让我演新娘的……”时妍小声嘀咕:“你先欺负人的啊。” “你小点声,别把宝宝吵醒了。” “到底是谁嗓门大啊。” 季唯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既然已经戴上了,我帮你化妆!” “你昨晚真的没睡觉吗,感觉今天好有精力。” “试试嘛试试嘛,我无论如何都想看你穿一次婚纱,”季唯笑盈盈地推了她一把:“快换上我看看合身不。” 时妍感觉她今天的状态有点神经质的亢奋,心中隐约不安,但还是依她,把衣服换上,老老实实任她在脸上涂抹。 最后涂上一点唇彩,时妍听到敲门声,手里捧着花的阮长风推门进来:“季唯你没事要相机干嘛……” 看到时妍的一瞬间,阮长风的下半句话戛然而止。 “这么多年都是你帮我拍照,”季唯郑重地把时妍眼前落下头纱:“也该我帮你拍一张了。” “嗯?季唯你又在搞什么名堂?”阮长风把手搭在时妍肩上:“不是已经发烧了么,还把肩膀露外面。” “我穿婚纱不好看吗?”时妍佯怒地鼓起脸颊:“怎么都不评价一下。” “好看那也是人好看,婚纱……就那样吧。” “眼睛不要刻意捐给有需要的人。”季唯冷笑。 阮长风把时妍拉到一边,附耳小声说:“媳妇,你想要什么款式的婚纱咱们去买去定做都行,不要捡人家穿过的衣服穿哈,忒晦气了。” “我听到咯——”季唯拖长语调:“那件是专门给小妍做的,没人穿过,你俩都没发现区别吗。” “唔……反正婚纱长得都差不多,”阮长风莫名有种自尊被挑战的不满:“不管缺啥我都会给她买的,再说你当时不是命令我带小妍去海南拍照么。” “以后你们想去哪里拍婚纱照都行,现在……”季唯打开单反相机的镜头盖:“让我拍一张照片作纪念可以吗。” 时妍帮阮长风梳理脑袋后面炸起来的头发:“就听她一次嘛。” 阮长风还穿着昨天的西装,也算和时妍相称,他胡乱揪了揪领带:“话说我这样好像银行柜员啊。” 时妍把刚才梳拢的头发抓得蓬松些:“一点都不像柜员啊,要是哪家银行有你这么帅的柜员,多少阔太太排着队来办业务啊。” 相爱的人说着悄悄话,站在窗前为彼此整理仪容,阮长风挑起时妍的头纱,她为他整理领带,窗外的光线柔和透明,季唯看准时机,悄悄按下了快门键。 “行了,拍好了。” “嗯?收拾那么半天,这就拍好了?”时妍呐呐地问。 定制良缘 第435节 “已经不可能更好了,”季唯伸了个懒腰,把相机还给阮长风:“等照片洗出来你再看,肯定会忍不住把它挂客厅里面的。” “反正婚纱照也不可能就拍这一张的,”阮长风说:“看在你出了套造型的份上,婚礼的份子钱就勉为其难给你打个五折吧。” 时妍抬手轻拍了他一下:“别胡说八道。” “懂了,原价,一分钱不能少。”阮长风伸出一根手指:“别忘了你之前结婚小妍帮了你多少忙,我都记着呢,可不许赖债。” 季唯根本不理他,看向时妍的眼神无比温柔:“就这样吧。” “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给你结婚寄请柬的。”时妍细声细气地说:“我只请了半天假,要回去上课了。” “去吧,记得上课别站太久,尽量能坐就坐着。” 时妍站起身,阮长风提起她过长的裙摆,还是觉得隐隐不安,对季唯说了今天最善良的一句话:“那个……你别着急,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 “我已经想到出路了,”季唯又帮时妍整理了一下头纱,轻快地笑起来:“也是唯一的办法。” 时妍根本不敢多问,低声说:“我们走吧。” “小妍,再见。”季唯语气中仍然带着笑意:“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 “再见。”时妍没有回头,挽着阮长风出门时步履仓皇,差点在门槛上绊倒,好像急着逃避什么似的。 她就这么错过了看季唯的最后一眼。 等季识荆稳住妻子的病情赶回家时,季唯和孩子已经被孟家的人接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凌乱房间里,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他站在一场荒诞剧舞台的中央,周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诸多人事都与他无关。 时妍把向日葵搬起来,今冬的寒潮远去之后,今天真是冬日里难得晴朗的好日子,该让家里的花草出去晒晒太阳。 阮长风从厨房里转出来,扔下筷子冲过来:“放着放着,都说了重活我来嘛。” “几盆花而已,真的不重。”时妍还是听话地把花盆放回原地。 “平时也就算了……这几个月可千万不敢逞强啊。”阮长风还在碎碎念:“我妈说头胎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知道啦,”时妍把浅绿色的窗帘挽好,让阳光照亮整个客厅:“怀个孕而已,又不会变成纸糊的。” “哎,还是不放心,要是什么时候有空去庙里拜一拜就好了。”阮长风把耳朵附在时妍肚子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哪有那么快啊,有胎动还早着呢。”时妍也觉得生命的链接颇为奇妙:“说到庙,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在宛市去过的送子观音庙?当地人都说很灵呢。” 阮长风完全不太记得那年春节陪她逛过什么送子观音庙,只好装傻:“那菩萨耐心还挺好啊,这么多年才给咱们把孩子送过来。” “哦对,当时只有我去了,你应该在家。”时妍也想起来了:“有一天散步的时候路过来着。” “我当时到底在干嘛啊,为什么没有陪你去。” “不记得了……”时妍顺便想起了院子枣树下面的那坛子酒,一拍脑袋:“哎呀,酒!” “也不知道酿成了没有,”阮长风说:“今年过年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时妍欣然同意。 “又这么长时间没住,今年无论如何得提前找人打扫一下,”阮长风盘算着:“还有那俩空调估计是修不好了,干脆换掉吧……哎我今天就联系二叔。” “离过年还有挺久呢,不用急啦。” “现在想想简直不可思议,那么破烂的房子,我就敢千里迢迢直接把你带过去。”阮长风想抽当年的自己:“路上明明已经那么辛苦了,还要你打扫卫生。” “好啦这都不重要,”时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重要的是你快迟到了。” “……”阮长风抱头哀嚎:“这什么狗工作为什么周六还有培训啊。” “也就偶尔一次嘛,快去吧。”时妍说:“今晚做好吃的犒赏你。” “吃什么啊……” “天冷了,要不就番茄牛腩煲吧,奶奶给了很好的腐竹……我待会再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虾。” 阮长风又心不甘情不愿地磨了一会,最后还是拎起包出门赶地铁了。 下楼的时候,阮长风的余光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几个戴墨镜口罩的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个款式有点奇异的中国结。 他没有那几个人当回事,并且很快就把这件小事忘记了,随后他将用此后的漫漫余生来后悔这一刻的轻慢。 这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早晨,楼道的监控拍到时妍出门买菜,自此失踪,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因为没有找到任何刑事犯罪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征兆,这件事情最后被警方以离家出走处理。 时妍成了这个城市每年若干失踪人口中最普通的那个,就像一滴水溶化在大海中,有所中学失去了一名数学老师,很快就有新的老师顶替了她的工作。有个老奶奶失去了仅剩的亲人,有个男人失去了挚爱,除此之外,一切波澜不惊,城市仍然以它的既定轨道运行。 而阮长风作为个体的生活,灵魂的支柱,自此分崩离析,他支离破碎地走入不见天光的漫漫长夜,命运将他拐上了一条充满疯狂和荒诞的荆棘路,却没有给过他选择。 如果当时他有的选,阮长风从来都不想在权势爱欲的名利场中沉浮,也不想窥见哪怕一眼波云诡谲的人心。 阮长风只想时间停驻在那个冬天的夜晚,他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家,能看到家里的灯亮着,时妍端坐在饭桌边,和他分享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煲,聊一聊白天发生的琐事。 可是这样的温存,再也不会有了。 ----------------------- 作者有话说:《宁州往事》完 真是漫长的二十万字啊,算是目前仅次于《金刚不坏》的长篇了 时妍可能是最不像女主的女主,没有任何特别的能力和标签,是像你我一样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但我永远臣服于坚定和温柔 搓搓手,现在糖都发完了,掏出一把小刀,准备开虐 又是一年元旦了,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就把所有糟糕的事情都留在2022吧 刚才看了一眼收益记录,这本书全年总共赚了1276.45元,比预期多一点,我以为不会超过三位数的 每个追更到这里的这里的读者都是超级有勇气的小天使,大家互相成全,感恩,比心,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爱你们。 2023年我也要努力把这本书超级大长篇写完! 第429章 迷途(1) 木工 把电动车开进车库角落, 下车,放脚蹬,拔钥匙, 阮长风从后备箱里扯出充电线插好, 车子开到半路没电的窘境他是不想再体验了。 下车的时候阮长风发现车的后盖板又掉了一大块的漆,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 默默鼻子, 只好安慰自己起码没摔跤,比起之前已经有进步。 给电动车充上电,阮长风抓起公文包上楼,走到家门口时, 尴尬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又忘带家门钥匙了。 失去时妍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严重, 除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似乎也在某些层面上损伤了阮长风的大脑,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出门忘带钥匙了。 蹲在门口反思了一会,也是他以前很少考虑带钥匙的事情,时妍比他下班早,每次他还在楼道里面,时妍已经过来把门给他打开了。 她好像能分辨出来他的脚步声, 而阮长风几乎听不见她走路的声音。 他蹲在地上伤感了一会, 发现自己很想上厕所,于是拍拍屁股站起来,敲了敲邻居的门。 邻居是个深居简出的单身男人, 三十岁上下,看到敲门的是阮长风,没多问就给他开了门:“你又没带钥匙啊。” “不好意思。” “这么大的人了不能长点心, ”男人有些抱怨,从鞋柜里找出一次性鞋套递给他:“换上换上,我刚拖了地。” 阮长风勉强挤出一个苦笑:“下次我肯定给钥匙拴个绳挂脖子上。” “进来吧。”确定阮长风换了鞋套后,男人把他让进门,然后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这位邻居的洁癖相当严重,家里干净到纤尘不染,阮长风低眉顺眼地踮着脚走进邻居家卧室,然后一脚踩上窗台,身子探了出去。 窗外是七层高楼,一步踏空非死即伤,但阮长风就好像在平地上玩单杠似的,双手在护栏上一借力,就荡到了隔壁自己家。 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但男人还是看得有些心惊肉跳。 “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请个开锁师傅就这么难?” 阮长风拉开玻璃窗,又把窗帘挑开,回头对男人说:“你别学就是了。” “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阮长风在心中默念一声我不想,然后跳回了自家卧室。 “等等我还没说完!”邻居高声叫道:“你家装修到底搞完了没有啊,这一天天的也太吵了!” 落地的时候阮长风踉跄了一下,险些踩到地上散落的钉子,他骂了一句脏话,把鞋套拽下来丢到旁边。 时妍失踪的第二个月,家成了阮长风最恐惧的地方。 他觉得有点累,拧开一瓶安眠药吃了两颗,直接靠着墙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阮长风尝试着活动酸痛的脖颈,然后爬起来,开灯,拿起散落在地上的锤子和铁钉,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神情专注地投入木工中去。 这张卧室的大床已经快要做完了,阮长风钉好最后一张床板,用砂纸从头到尾细细打磨了一遍,然后一丝不苟地打蜡,直到每一寸木头都光亮崭新。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阮长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审视了一遍,很满意自己手艺的进步。熟能生巧,现在这一版的大床已经称不上难看了,甚至有些精美。 接着他放下蜡油,叮铃咣当地碰翻了十几个空酒瓶,阮长风懒得收拾,而是从工具箱里找出起钉器,又把床架一块一块重新拆散,直到坚固美观的大床再次变回散乱的木板。 “再来一遍吧。”他喃喃道:“这次我会做得更好的。” 他又开了一瓶啤酒,舌头麻木到尝不出任何味道,但还是机械地吞咽着,只求消磨这无以为继的长夜:“等我做完你总该回来了吧。” 这天阮长风去学校帮时妍办停薪留职,走进她办公室的时候,明显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平时时妍会积极邀请他的同事回家吃饭维护关系,所以他的不少同事都对时妍有印象,可她很少自己同事面前提起男友,所以即使一个办公室的老师们,很多也不知道阮长风的存在,纷纷投来窥探的视线。 “呃,请问时老师的办公桌在哪里?”他随便抓了个坐在门口的老师问。 老师给他指了个角落里的工位,桌面已经被书本杂物淹没,堆满了学生的练习册和试卷,阮长风走过去随手翻了一下,发现语数英各科各年级的都有,明显不是时妍她们班的。 阮长风心中不悦,这些人的表现就好像时妍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对旁边的老师说,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各位打扰一下,我是时妍老师的未婚夫,今天来帮她收拾点私人物品,能不能麻烦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先拿回去?” 他现在虽然形象上不修边幅,但说话还是相当客气的,大家也没理由忽视,那位相熟的程老师还主动过来帮他一起整理。 其他老师把东西搬走后,时妍的桌面骤然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桌角一盆奄奄一息的绿萝。 阮长风拿她的水杯去装水抢救,发现杯底也落了一层灰,这才终于产生了实感——时妍确实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对着个水杯发呆,其他人也不好打扰,阮长风又拉开抽屉,看到一个碎成两半的木头摆件,是温顺的小羊羔造型,只是底座裂开了。 阮长风想起来这个好像是去年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啊这个东西,还没扔掉呢?”程老师大叫一声:“这个不是上次……那个时候……” “这个是什么时候碎的?” 定制良缘 第436节 程老师摆出一副懊悔的表情,紧紧闭上嘴。 这明显是跟时妍有关的事,阮长风不能放任,一再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程老师一直不肯说,最后眼一闭手一指:“你问小张老师!” 前桌的小张老师瞠目结舌:“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啊!我那天没来上班。” “那天是哪天啊。”阮长风焦急地追问:“你一定得告诉我。” “就是说……之前有个女人来找过时老师,说她……”程老师好像羞辱启齿:“是人家原配……自己打上门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阮长风身上,满怀同情和怜悯。 阮长风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长风你要不算了吧。” “算了?”他懵逼地指了指自己:“你是说让我算了?” “听说啊,我只是听说,”程老师的声音刻意压低:“时老师就是跟那个男的走了嘛,也许哪天她在外面玩累了,自己也就回来了呢。” 不知道谁发出一声浅浅的唏嘘。 “你听谁说的?”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不要当场发作出来:“谁让你这么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的啊。”程老师移开视线:“毕竟有之前的事情在……当时我们也不信的啊,可是人家原配都打上门了哎。” “你们当着我的面都这样污蔑她,”阮长风气得手脚冰冷:“背后又把她传成了什么样子?这无凭无据的,不就是欺负她现在没办法辩解……” “你不要这么激动啊,人是自己走的,又不是我们搞丢的……”程老师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怕阮长风会打她。 阮长风骤然被这个消息冲击,脑袋也是晕晕乎乎,一阵烦恶涌上心头,但还存了一线理智,想到如果自己恼羞成怒,在这里大肆发作,看在别人眼里,倒更像坐实了时妍出轨似的,等她回来了以后,又该如何跟同事相处。 她那样庄静自持的人,就算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也不可能大喊大叫胡乱发作的,阮长风心想,他绝不能在同事面前给她丢脸。 一念及此,他反而镇定下来,轻轻一笑:“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是我一个远方表姐,好久没来宁州了,跟她开玩笑闹着玩的,你们不会当真了吧。” 言毕,阮长风继续收拾时妍的东西,一样样询问哪些是学校发的教具,哪些是她的私人物品。很多东西他看了都伤心,本来是不准备带回去的,想着直接分给同事算了,但现在闹这一出,心中恶心透了,什么都不想送给他们,连一根铅笔都要带走。 可惜时妍的私人物品实在很少,两个手提袋也就装完了。阮长风把那盆濒临枯萎的绿萝也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向大家一鞠躬:“感谢各位这段时间对小妍的照顾,现在她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暂时不能回来上班,我今天来是为了给她办停薪留职,以后她班上的学生,也麻烦各位老师多费心。” 关于时妍的突然失踪,每个人心中都有猜测,经过这段时间某人坚持不懈地带节奏,时妍私奔说已经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可如今见阮长风态度光明磊落,就仿佛时妍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原本认定的事实也不免有些动摇起来。 第430章 迷途(2) 错乱 阮长风从办公室出来, 现在正是大课间,很多学生从他身边穿过,都要回头看一眼这个浑身落魄的男人。 阮长风心不在焉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从楼上跑到楼下, 面前的楼梯口是封起来的,他发现自己有点迷路了, 只好折返回去。 有个女孩站在楼梯栅栏后面, 俊俏的小脸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朝他吹了声口哨。 “嗯?”他认出来那个是隋亦,算是和他颇有渊源的一位小朋友了。 “叔叔,你的绿萝快死了。” “谢谢, 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阮长风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现在看上去比那盆花还惨哎。” 阮长风叹了口气:“隋亦同学, 你有什么事吗。” “好无聊。” “那你带我找一下这栋楼的出口呗。” 她拆了一小块泡泡糖塞到嘴里:“走吧。” “你给我指个大概方向就行, 别耽误你上课。” “时老师辞职了么。”隋亦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听谁说的,停薪留职而已……相当于是请个长假。” “所以她到底干嘛去了啊。”隋亦散漫地说:“你快点让她回来上班呗,现在新换的班主任更烦人了。” 明明是很惹人讨厌的拽拽的小鬼语气,阮长风却莫名听得很舒服。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阮长风问她:“你们同学之间有没有什么说法?” “好多人说时老师跟一个有妇之夫私奔了,”隋亦同情地看着她:“这么说你真的好惨。” “所以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很倒霉啊,没了。”隋亦耸耸肩。 “你也觉得时妍会出轨么?”阮长风突然觉得好笑:“唉算了, 亏你之前那样暗示我, 估计早就听到传言了?” “我当时是为了考验你嘛。”隋亦笑了笑:“时老师有多爱你,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是么……”阮长风看向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眸,突然有点想哭:“原来那些人都是睁着眼睛的瞎子啊。” 隋亦专心嚼泡泡糖, 直到吹出个巨大的泡泡,从正面看甚至能遮住隋亦的脸。她含糊不清地说:“叔叔,你一定要把时老师找回来。” 阮长风心想, 真是个惊人的泡泡啊。 虽然那些无端揣测挺恶心人的,但确实透出了些裂缝,阮长风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试图找出那天来学校找时妍的女人是谁。 为此他把当时每个在场的人都骚扰了若干遍,可惜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她姓甚名谁,因为时间已经过去挺久,甚至连样貌特征都记不清,就好像凭空从地里钻出来个女人,跑到学校泼了时妍一盆脏水就走了。 阮长风在这条线索上做了半个多月的无用功,没再发现任何一点突破口,只能遗憾地暂时放下这条线。 时妍走后他上班一直不太规律,频繁的迟到早退旷工在人事档案里留下劣迹斑斑的记录,行长不得已发出了最后通牒,为了保住工作,头上的绷带刚拆下来,他也回到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中,只能用业余时间来找人了。 其实说找人也没什么好找的,时妍已经失踪数月,早已过了寻人的最佳时机,她存在的痕迹迅速淡去,阮长风办法想尽,除了在各种论坛上不停发帖子外,能做的居然只剩下满大街贴寻人启事。 事实证明,只要广撒网,总是会有些零零星星的收获的。阮长风也得到过不少线索,可惜却屡屡扑空,一无所获。 就在心灰意冷之际,圣诞节前夕的深夜,阮长风突然接到时妍奶奶的电话。 “长风,小妍……”老人的声线都在颤抖,以至于口齿含混:“小妍她找到了。” “你在说什么?”阮长风其实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只凭语气能感觉出来是好消息:“是不是有小妍的消息了?” 奶奶似乎吞了一大口水,听起来镇定了些:“小妍有个远方表叔,好多年没联系了的,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今天下午在他们县城看到小妍了。” 这听上去比陌生人提供的消息靠谱,阮长风慎重地问:“蔡婉枝女士,请问你现在没嗑药吧。” 奶奶回应他的是一句不适合用文字记录的方言脏话。 阮长风在自己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你说那个县城在哪里啊。” 奶奶又跟他说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邻省三线城市的地名,听起来倒是离时妍的老家不远。 “她还好吗?” “他说小妍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已经不大会说话了,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了。”老人的声音从欣慰转向沉重:“她肯定受了很多苦。” 阮长风闭上眼睛:“奶奶,我们去接她回家吧。” 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班夕发朝至的夜班巴士,身旁的其他旅行者大多放倒座椅补觉,阮长风点亮头顶的阅读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研究地图。 地图上的字太小了,摇晃的车厢加重了阮长风的晕车症状,他难受地闭上眼睛。 奶奶刚才倦极睡着了片刻,被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吵醒,睁大昏花的老眼:“你看啥呢。” “好远啊。”阮长风的指尖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摩挲,丈量着宁州到目的地的距离:“这么长时间了……她一个人怎么流落到这么远的地方啊。” “找到人就好,人能找到就好……”奶奶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谢天谢地,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人活着就行。” “怎么会没有关系啊,”阮长风不耐地合上地图:“疯了傻了,瘸了残了也没关系?”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行,我会照顾她的。”她习惯性地触摸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因为已经戴了太多年,难堪的衰老让手指苍白肿胀,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已经无法再脱下。 “你还能活几年啊,真要照顾还不是看我。”阮长风别过脸去:“人肯定没事。” “真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们俩也不拖累你,你们毕竟没结婚,你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够了。” 阮长风发现没有时妍在中间缓冲,他真的很讨厌这个老太太,有些人之间注定没办法好好沟通,他气恼地说:“人都没见到,什么情况还没确定呢,怎么就到最坏的打算了,我就要小妍健健康康全须全尾的回来不行么?还跟我扯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奶奶被他莫名其妙骂了一顿,难得没跟他吵,呐呐地低下头去继续摸那个戒指。 阮长风也觉得自己有点借题发挥不讲理了,尴尬地试图往回找补:“你这个扳指,洗澡睡觉也戴着啊。” “结婚的时候老头给我打的,一晃这么多年咯……”她试图把戒指拔下来,用力再用力,却只是卡得关节疼痛:“刚守寡的时候用它来挡那些说媒的,现在……哎,想拽都拽不下来了。” 时妍以前确实说过奶奶守寡的时候还很相当年轻。 “您老当时就真没想过改嫁?” “带着三个拖油瓶呢,哪有那么容易再找哦。” “……三个啊。” “老大没活过二十,最小的丫头活到六岁,就小妍她爸爸……”奶奶没再说下去,显然活了最久的孩子让她最伤心。 “别想那些了。”阮长风把头顶的灯按灭:“再睡一会吧,养养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客车行驶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车里车外都是一片漆黑,不见前路和归途,好像走在时间的旷野里,许久后,才听见奶奶小心翼翼地说:“小妍会没事的吧?” “废话。” 下了长途大巴,奶奶凭着记忆带阮长风又转了几趟车,连打听带摸索总算找到了地方,这位表叔家境看起来不错,盖在镇上的三层小楼崭新体面。 奶奶提前联系好了,阮长风按下门铃后很快听到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奶奶却突然站住:“我就不进去了。” “啊?” “你进去把人带出来吧……呃,记得谢谢建华。” “为什么啊。” 奶奶只是低下头,又往后退了两步:“他们家……做生意的嘛,比较讲究一点。” 这时候被称为建华的远方表叔已经开了门,看了一眼门口的奶奶,脸上果然露出有点复杂的嫌弃表情。 “哦,不是说身体不好嘛,还以为你不会亲自跑过来……” “还不是怕我孙女婿找不到地方,我就是给他带个路,”奶奶尴尬地陪着笑脸:“辛苦你了建华,谢谢啊。” 阮长风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也意识到奶奶在老家人面前并不受欢迎,难怪认识这么长时间没见过时妍提及任何亲戚,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来往了。 再想想看蔡婉枝女士这辈子送走了多少至亲骨肉,堪称当代女版福贵,看在这些不相关的人眼里,多少算个不祥之人了。 “那……来都来了,进来坐坐?” 定制良缘 第437节 “让我孙女婿进去领人就行了,我去买点水果。” “哎,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怎么能连门都不让你进呢。” 阮长风一心想着快点见到时妍,完全不想听亲戚间生疏的客套话,尴尬地摸摸鼻子:“请问小妍在哪里?” 表叔客气地点点头:“让她先在二楼休息,你跟我来吧。” 奶奶差点就要跟着阮长风一起进门了,却仿佛被门口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住似的,抬起脚又再度放下。 阮长风心里又堵了一下,但眼下也顾不得了,快步跟着表叔后面进了门。 “表叔,你在哪里遇到小妍的?” “哦,时妍失踪的事情我们也是知道的,我就把顺便照片发给我一个警察朋友了,让他帮我平时留心着点……这不,昨天晚上就通知我去领人了,具体怎么找到的……她也说不太清楚,听说是被拐到山里去了,也不知道被卖了多久,最后是藏在送货的卡车里面跑出来的。” 阮长风扶着门框,低头缓了一会,思及她境遇惨痛,只觉得心要碎了。 表叔打开门,先闻到一股异味,阮长风屏住呼吸,看到背对着蹲在墙角的女孩,很瘦,头发长长了不少,乱蓬蓬地披着,衣服倒还算整洁。 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还好,还好,起码手脚俱全。 女孩听到他的脚步声,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还好,还好,最起码没聋没瞎,这一刻阮长风甚至是宽慰的。 她抬起头,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孔,眼神迷茫无措,确实有六七分像时妍。 女孩却朝他伸出手,阮长风的心却沉了下去,叹了口气,回头对表叔摇摇头:“不是小妍。” “不是吗?我觉得还挺像的啊……”表叔本来已经胜券在握了,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我看这个照片真的……要不你再确认一下?” “我自家媳妇自己不认识吗。”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望,他突然觉得很疲惫,好像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被抽走了:“谢谢表叔……以后有长得像的,还是请你多留心。” “那……这姑娘怎么办啊?她又不会说话,警察也没办法。” “你再给人送回去呗。”阮长风走出门,正好看到奶奶拎着一袋苹果走过来,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看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懂了,没说什么,脸上也看不出埋怨的表情,默默把苹果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看到院子里养了猫狗,怕宠物打架时给扒拉下来,又把装苹果的袋子拎起来,拴在了门把手上。 第431章 迷途(3) 一个女人的英雄主义……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家门口了, 奶奶才小心翼翼地辩解:“你也知道小妍这个长相……比较大众脸嘛,我只是没想到她表叔都能认错的。” “没关系,不能怪表叔, ”阮长风说:“他又没见过小妍长大的样子。” “我以前是应该带小妍多走走亲戚的。” “那些人又不欢迎你, 少来往也好,人家的冷眼就这么好看么。” 奶奶一步一步地低头爬楼梯, 步履艰难滞重:“你平时也和我少来往, 算命的早就说我八字太硬了,都是我克的。”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阮长风摸出钥匙开门:“你有功夫想这个,不如在家里找找小妍有什么更清楚一点的单人照片,现在寻人启事上那个照片还是我从毕业照上抠下来的……放大点看脸上全是马赛克。” “我以前也不信什么八字风水啊, 可现在连小妍都失踪了……你知道她是多顽强的孩子啊。”奶奶站在门外,眼泪无声落下, 汹涌的难过伤心这才爆发出来:“孩子们一个一个排着队走, 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老天爷为什么还不来收我?” 阮长风进门,换鞋,闻言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您老就站在这里哭,我累死了先去睡一会。” 身后传来一阵喑哑的抽泣:“小妍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没有心的男人……” “你能指望我说什么好听的安慰你?说就算小妍没了也没关系,我就是你的家人?指望我给你养老送终?”阮长风冷漠地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话音未落, 阮长风自己也觉得被一刀扎在心上, 极痛极伤,又有种自虐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坏人做到底,他也不管奶奶在身后有多伤心, 直接关上门睡了。 其实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阮长风听到奶奶进屋关门的声音,然后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他其实很熟悉这种锅碗瓢盆的声音, 过去的很多个早晨都是在这种声音里面醒来的,所以即使从做饭的响动里面也多少能听出来一点不同。 他闭着眼睛,这张一米宽的小床时妍从小睡到大,可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就只是一张干净陌生的床铺。 又躺了半个小时,还是睡不着,便起身推门出去,奶奶正在吃饭,抬起头说:“我以为你不吃了呢……锅里还有饭,随便吃一口再回去吧。” 阮长风看了一眼桌上,居然炖了一锅香喷喷的排骨,显然也不是为他准备的,因为锅里已经没剩几块肉了,奶奶面前的骨头却堆成小山一样高,她一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要不怎么说您命硬呢,都这样了还能吃得下去饭。”他看到那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没有产生食欲,反而莫名觉得有点反胃:“小妍刚失踪那几天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可是冰箱坏了东西放不住,排骨再不做……就要放馊了,”奶奶表情僵硬地啃着排骨,一边轻声说:“食物是不能浪费的。” 阮长风心中莫名震撼,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理解了面前这个衰弱的妇人,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决心和孤勇,活到了现在这个岁数。 就算医院弄错了儿子儿媳的遗体,也能将错就错地把陌生人当成亲骨肉祭拜;就算被所有的亲戚驱逐,不过是带着孙女换个城市重新生活;唯一在世的亲人生死未卜,仍然要让身体摄入充足的营养,绝对不浪费任何一点粮食。 把生活赐予的苦,和着嘴里的肉,细嚼慢咽地吞下去,这就是蔡婉枝女士的英雄主义。 这天阮长风回自己家后,久违地走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门后的场景堪称噩梦,菜还是时妍在家的时候买的,被遗忘在冰箱里太久,有的已经化成一滩脓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有的干瘪成不可名状的一团,有的变成微生物培养皿,也是时妍挑的冰箱密封性太好,食物在里面默默腐坏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有散出恶臭来。 阮长风只看了一眼,就把冰箱门重新合上了。 要不就这样吧,今天还是吃泡面好了,此刻他心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不管它,就当无事发生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墙放的婚纱照,总觉得时妍的目光无声谴责,又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找个副手套戴上,先给冰箱停机断电,找了个最结实的垃圾袋,强忍着各种恶劣的触感,把冰箱清理干净了,又把玻璃隔板也一一拆下来洗干净了。 冷冻室的状况要好很多,阮长风甚至找出来一盒馄饨和两盒水饺,盒子上贴了标签,馄饨是鲜虾蟹子馅的,饺子是三鲜馅的,都是他喜欢的口味。阮长风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但想想她留下的手艺也就剩这么点东西了,说什么也得省着吃,忍痛割爱地冻了回去。 冷藏室最后翻出来两个鸡蛋,阮长风摇了摇感觉有点散黄,但打到碗里又似乎还好,现在家里也没什么别的吃的,阮长风准备做个胡萝卜炒鸡蛋。 这根算是胡萝卜是冰箱里最□□的食材了,溜圆硬朗,在砧板上滚来滚去十分不好切,阮长风很快失去耐心,胡乱剁了几刀就算切完了。 “然后应该是起油锅……”他回忆着时妍的动作,打开锅盖,却发现铁锅因为太久没用,锅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锈斑。 他又花了很长时间洗干净锅底,打开抽油烟机,然后把锅架上灶台,点火,倒油。 几秒种后,四散飞溅的滚烫油花给阮长风的厨艺深造之路上了最基础的第一课——倒油之前记得把锅里的水擦干。 这时候正确的操作是关火盖锅盖,但阮长风显然缺乏这方面的应急训练,热油溅上手背一阵灼痛,然后他在慌乱中碰翻了油锅。 在这样一片让人绝望的狼藉中,阮长风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小妍……”他喊了一声:“我真的应付不了这个啊!” 他不具备奶奶那样的意志力,应付不了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再没有人能够能如神兵天降,没人救他于水火了,也再也没有人能走到他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你去休息吧。 阮长风收拾厨房的过程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有点疯狂的念头。 这个想法过于无稽,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可这个念头就像幽灵一样在脑子里徘徊不去,想法越来越强烈,就像着魔了似的,最后驱使阮长风拖着疲惫的身体再度踏上旅途。 他又买了一张长途大巴车票,重走了一遍昨天的旅途,回到了那个并不友好的小县城,重新敲开了表叔的家门。 “昨天那个女孩找到家人了吗。”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就是觉得必须这样做。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啊,她连名字都说不好。” “那她现在在哪里?” “送去救助站了,”表叔满脸惊愕:“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顺便帮她找到家人。” “可是她对你来讲完全是个陌生人吧。” “虽然是个陌生人,但也挺有缘分的,”阮长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总觉得,要是能在这里帮她一下,小妍那边应该也能得到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吧。” 第432章 迷途(4) 幼狼寻乡 众所周知, 人在极度疲倦的状态下容易做出一些冲动的决定,所以阮长风在车上睡了一觉之后,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看了一眼身边千里迢迢跟跟了他一路的陌生女孩, 终于开始后悔了。 可是人已经在宁州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路边的小面馆里, 满脸尴尬的阮长风试图向女孩搭话, 只换来了长久的沉默。 “你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女孩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张寻人启事和笔, 翻过背面递给她:“我总要想个办法称呼你吧。” 女孩也没写名字,翻到纸的正面看时妍的照片。 “这是我媳妇, ”阮长风讪讪地介绍:“和你有点像吧。” 女孩摇摇头, 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小小的“欣”字。 果然看字迹就能感觉出来和时妍的不同了,阮长风试探着叫她:“小欣?” 女孩稍稍点头表示认同。 “那我先叫你阿欣,”阮长风又拿出随身的地图:“你能把你家圈出来吗。” 阿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地图,最后也没说自己家在哪里,就端起面条吃了起来。 她态度消极拒绝沟通,阮长风愈发觉得头痛, 可现在也不能把人再送回去, 也没有地方安顿她,试探着跟奶奶提了一下,却换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只好暂时先带回家。 到家后阮长风安排她洗漱,新的毛巾牙刷家里都有备用的,可是阿欣的衣服已经脏得没办法穿了, 阮长风打开衣橱翻找半天,实在不想把时妍穿过的衣服借给她,可他自己的衣服又实在不合身。 寒冬腊月里天气冷,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很久,阿欣拿不到换洗衣服迟迟没办法出来,冻得直打喷嚏。阮长风最后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先找了件自己的旧棉服放在浴室门口,然后下楼,准备去给她买身衣服。 到车库准备开电动车,插上钥匙却毫无反应,只是红色的电池灯徐徐闪烁,证明他又忘记给小电驴充电了。 隔壁那个单身邻居正好开着电瓶车进来,看到他满脸倒霉样,一时嘴快,多问了一句:“车没电了?” 阮长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厚着脸皮说:“要不您这车借我用用?十分钟就行。” 邻居心里嫌弃得要死,但总算念在以前吃过时妍一顿狮子头豉油鸡,不情不愿地交了钥匙给他。 阮长风十万火急地跑去最近的商场,随便捡了一套应季的女装,匆匆忙忙结账买单,因为没时间精挑细选,里里外外算下来总价远超他心理预期,他含泪付钱,面上表情淡定,收银员笑问:“是买给太太么?” 阮长风被她问得愣住了,才发现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给时妍买过衣服,心中又是一痛。 定制良缘 第438节 拎着衣服回家,邻居还站在门口等他还钥匙,看到阮长风手里的女装,脸上一贯麻木的表情似乎稍微动了动:“你太太回家了?” 阮长风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心虚,又不想和不熟的邻居说太多,随口敷衍一句还没呢,就开门进屋了。 阿欣也没太把自己当外人,找到家中唯一一张能躺人的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已经不知道睡着多久了。 阮长风把衣服放在她床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沙发上枯坐,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先睡一觉再说,于是便合衣在沙发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阮长风迷迷糊糊地感觉是时候醒了,潜意识里又不愿意面对操蛋的现实,所以便强迫自己一直睡。后来似乎听到厨房里有开火动灶的动静,他强撑着睁开半只眼睛,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心想时妍真是闲不住啊,周末还在忙活,这么香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吃的……心中十分安宁适意,险些再度沉入黑甜的睡眠中去。 当最后的一丝理智告诉她,时妍已经不在了之后,阮长风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终于把自己打醒了。 阿欣刚端起饭碗,一抬头就看到他梦中自残,吓得啊一声差点把碗摔了。 阮长风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从沙发上坐起来,垂头丧气地一句话都不想说,阿欣不敢触他霉头,低头悄悄吃饭。 阮长风看了一眼她碗里:“哦,你煮饺子了。” 他很快意识到了饺子的来头,心一沉:“冰箱冷冻室第二层的?” 阿欣看他神色异样,惊恐地点点头。 “算了你吃吧。”阮长风颓丧地躺了回去:“煮都煮了。” “肚子很饿……”女孩根本不敢看他,声音也是细弱的:“你家没什么吃的。” 总算开口了啊……不管怎么说能沟通都是好的,阮长风把这点可怜的进展归功于她吃了时妍包的饺子,必定有让人复苏的奇效。 “你吃吗?” “我现在不吃,”阮长风胡乱抓了两把头发:“你精神好点没?快点吃,吃完我送你回家。” 他这一催,阿欣彻底不吃了,抓着筷子啪嗒啪嗒掉眼泪。 “哎,别哭别哭,”阮长风在她对面坐下:“不是赶你走啊,真的不是赶你走……我要是想赶你走,昨天干嘛把你从收容站接回来呢对不对。” “我不记得了。”阿欣看向桌角的地图:“找不到家在哪里了。” “你是不是……”阮长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阿欣摇头:“当时太小了。” “你被拐的时候多大啊。” “八岁。” “现在呢?” “十九。” 完全还是个孩子啊,阮长风认命地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总之我先帮你发个帖子……这人海茫茫的。” 我的人和你的家,到哪里去找呢。 阿欣知道他是真心帮忙,把煮锅往他面前推了推,阮长风用手捻了一个饺子丢进嘴里,边咀嚼边打量着她:“让我想想……怎么描述你呢?” 阿欣迷茫地摇摇头。 “十九岁,身高一米六,我待会再给你拍张照片,”阮长风思考:“你身上有什么小时候就有的特征吗?” 阿欣想了想,站起来掀起左侧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肋下,那里有一块浅褐色的圆形胎记。 阮长风满意地记录下来,又问了许多她成长的细节,最后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自己都开始产生虚妄的信心:“咱们有这么多细节呢,就算你不记得了,只要你家人看到,也一定会来找你的。” 阿欣揉揉吃得太饱的肚子,侧脸趴在桌子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助人助己,阿欣的到来似乎也给阮长风带来了好运,她的寻亲帖子发出去没几天,便有人把时妍那个帖子顶了起来。 回帖的人来自东北一个叫明川的三线城市,看地图已经靠近中朝边界了,他说几天前在街上看到了很像时妍的女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街上找他借电话,只是还没说几句话,就被一群精神病院的医生带走了。 那个人闲得无聊在网上搜了一下她当时打的电话号码,最后找到了阮长风的帖子。 阮长风加上他的□□细聊,明川离宁州千里之遥,那人也无法提供照片之类更加具体的线索,但阮长风打开手机通讯记录,确实在回帖者说的时间找到一条只持续了十几秒的通话,正是阿欣来他家的那天早上,那时候他正陷入死一般的昏睡中。 阮长风翻到这条通话记录的时候还在上班,连假都没有请,开了电瓶车就往家里赶。 阿欣正在看电视,阮长风突然面色阴沉地冲进来,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甩到她脸上:“那天我睡觉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 “啊?”阿欣吓得脸色煞白,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好像有……”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会用你的手机,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一不小心就接通了……”阿欣哆哆嗦嗦地解释:“然后也没听到人说话,就挂断了,总共就几秒钟,真的。” 阮长风现在连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你接了我的电话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是谁打的?” “我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阿欣泪眼婆娑:“对不起。” 阮长风心里一团乱麻,现在也没空再跟她生气了,回房间简单抓了两件厚衣服塞进包里:“我要去一趟明川,不知道几天……你待在家里别乱跑。” 他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就算乱跑也没关系,随后又被自己阴暗的心理吓到……一时间竟然有点不敢看她。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第433章 迷途(5) 弃 阮长风走下飞机的第一感觉是冷, 长居于暖湿的南方,寒风吹过身体带走了所有的热量与水分,这几天宁州也在降温, 但与此地相比简直堪称温柔了。他拢紧衣襟, 低头疾走,地面还结了一层薄冰, 一路连跑带滑冲向有暖气的室内, 狠狠打了个寒噤。 机场保安显然已经把“站在暖气房里欣赏这些轻视冬天的南方人的下飞机后的狼狈姿态”当成了这份工作的最大乐趣,阮长风接受到他幸灾乐祸或的表情,狠狠地瞪了一眼回去。 明川没有机场,还要坐三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为了隔绝窗外的寒气,所有的车玻璃都紧闭着, 车里的空气混浊不堪, 即使阮长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舟车劳顿,晕车的老毛病已经改了不少,一路颠簸后又开始隐隐头疼了。 好不容易快到明川,车又停在乡道上半天不动,阮长风忍着头疼下车,司机正蹲在前轮旁边一筹莫展。 “怎么不走了?” “爆胎了。”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知道。” 阮长风抬头看了一眼冬日阴惨惨的天空, 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寒冷状态下处理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困难, 车胎一时半会换不好,阮长风和那位热心网友约定的见面时间却越来越近了,他无法再等, 决定徒步前往明川。 一路上种种艰难无需多言,最后总算在约定时间赶到了事先约好的广场,阮长风在寒风中苦等两个小时, 身上出的汗都快要结成冰,此前在网上热情如火的网友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拖着冻僵的身体找到一家网吧,登录□□,在那位网友的对话框里打了一个问号。 许久之后,那个人回了一句话。 ——我去,跟你开玩笑而已,你不会真来了吧。 在这天之前,阮长风从来不知道文字是这么有杀伤力的武器,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的每一笔划,都锋利尖锐得滴血,那些词语组成句子更是威力十足,好像在他心窝里狠狠踹了一脚。 他在路上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这趟未必能那么顺利地找到时妍,但起码是一条值得去追的线索。可现实却是有人就是这么无聊,提前几天打电话布局埋伏笔,就为了让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受冻一场。 阮长风甚至没有力气打字骂他了,默默关机结账,去车站买票坐车,完全不想再在这个城市里多待一秒钟。 回到机场的时候,之前的那个欠扁的保安仍然守在之前的地方,看他满脸落魄地回来,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阮长风虚弱地瞪了他一眼,拳头攥了攥,却没能砸下去。 再回到宁州的时候又是深夜,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跨年了,阮长风站在家门口,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急着赶飞机,居然又没带钥匙。 他从门缝里看见邻居家灯亮着,只好又厚着脸皮敲门,可惜邻居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发现是他,完全不顾念邻里之谊,回头啪一声就把自家的灯关上了。 阮长风又执着地敲了一会邻居门,最后居然把自家的门敲开了。 阿欣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你回来啦。”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为什么在我家。 之前总是不习惯时妍不在,现在又不习惯家里多个阿欣,不变的只是他依旧会忘带钥匙,和一如既往地坚持叨扰邻居。 “找到她了吗?”阿欣眼睛亮亮的。 阮长风疲倦地摇摇头。 “对不起,都怪我误你的事。” “没事,不是你的错。”他感觉头越来越痛,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感觉好像有点发烧:“就是个无聊的恶作剧而已。” “啊!”阿欣捂住嘴低呼:“这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阮长风迷茫地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过了十二点,窗外烟花璀璨炮竹阵阵,人人都在欢庆阳历新年,只有他一身的憔悴支离,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 “是啊,以前她在的时候……”阮长风低头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坏人。” 时妍总觉得无论谁作恶都有苦衷,任谁都有迫不得已的难处,他耳濡目染难免受影响,今日才知道从前对人性的理解何其肤浅,哪怕完全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要能带来乐趣,哪怕是极其肤浅无聊的乐趣,也还是会有人愿意做的。 一念及此,更是心灰意冷,觉得世间冷峭孤独至此,一切都失去了光彩。 这一通折腾下来阮长风既病且累,又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直接把元旦睡了过去。阿欣这孩子也是心大,过几个小时就来默默他的鼻子,确定人还在喘气就敢放着让他一直睡。 随着对人世的认知逐渐崩塌,睡眠和酒精也不再成为阮长风的避难所,强烈的不安全感转化为无穷无尽的恐怖噩梦,透支的身体又无法积攒起足够的体力清醒过来,阮长风在失去时间感的梦魇中苦苦挣扎,最后终于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已经死过一遍。 既然醒了,就要面对现实的吃饭问题,阿欣已经把冰箱那点存活吃完,饿得恨不能啃桌腿,阮长风草草洗了把脸,准备出门买菜。 阿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甚至阮长风已经换好鞋了,她就站在玄关边上眼巴巴地看着。 “你是不是……”阮长风试图解读她的表情:“也想去买菜?” “宁州好热闹啊,大城市。”她抿唇:“我只在电视上看过。” 阮长轻轻风叹了口气:“那走吧,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阿欣终于得到外出机会,已经高兴到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小声说:“我这几天都很听话没有出门哦,今天有你带着我才敢走的。” 阮长风从车库里推出小电驴,指了指车后座:“坐吧,车没多少电了,今天也跑不了多远,就带你在附近转转。” 已经被迫宅了好几天的阿欣早就憋坏了,坐在他身后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路上东张西望,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 “你扶着点,”阮长风说:“这段路比较颠,你小心别摔了。” 阿欣坐在后座被晃得东倒西歪,不好意思搂着他,又找不到什么能攀住的东西,别别扭扭地缩成一小团。 阮长风本来想随便去超市买点速冻饺子之类的东西对付一下,可阿欣瘦骨伶仃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最后还是带她去吃了麦当劳。 站在柜台前面排队点餐的时候阮长风接到一个电话,难得是个听上去靠谱的好消息,心情大为愉快畅爽,挂了电话后又额外加了个炸鸡汉堡套餐。 阿欣此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生怕把自己饿死在家里,从来不敢敞开肚皮吃东西。如今幸福来得太突然,这种面前堆满食物的满足感太让人心安了,同时又感受到阮长风情绪的变化,一边大口啃汉堡一边忍不住眯起眼睛偷着乐。 定制良缘 第439节 阮长风连续数日水米未进,反而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买了杯热牛奶慢慢喝,看她吃得太着急,不太放心地叮嘱:“你小心噎着。” “嗯,唔……好好吃。”阿欣真是饿惨了:“怎么能这么好吃啊。”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阮长风笑道:“等下可不得乐晕过去。” 阿欣等他说这个好消息,阮长风看了看表:“不急,你先吃东西,吃饱了我们再说。” 女孩其实很聪明:“是不是有我家人的消息?” 阮长风微笑着点点头:“刚才打电话联系我来着,说他们人已经到宁州了,很快就能过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阿欣捂住嘴,肩膀抽搐了一下,然后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阮长风很快等来了电话:“喂?你们到哪里了?不是……不要走那个门进来,你看到周围有个鸽子雕像没……哎不对完全走错了,算了你别动了,我过去找你们。” 他边说边站起来,对阿欣说:“他们说找不到地方,我去带一下,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阿欣脸上期待的神色却突然消失了,默默低下头,小声说:“那你去呗。” 阮长风当时只想着总算能摆脱这个麻烦了,完全没有心情去分析她的微表情,电话都没挂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阮长风走后,阿欣也像丢了魂,表情僵硬地往嘴里一根一根塞薯条,居然没感觉到自己已经撑得快吐了,硬是吃完了整盘食物。 服务员推着推车路过,轻声问她:“餐盘需要帮您收一下吗。” 阿欣以为收盘子是赶人的暗示,急得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死命扒拉:“不要不要,别收,我还没吃完呢。” 服务员看她虽然动作幼稚地像是小狗护食,但眼睛里分明已经噙满了泪,什么话都不敢说,默默推着车走了。 第434章 迷途(6) 齿模 阿欣等得心焦, 用食指蘸了番茄酱一点点嗦,刚才那个服务员小姐看她神情阴郁,又给她送了两小包番茄酱。 阿欣道了谢, 心想果然是大城市啊, 这么多善良的人,她应该能找到从零开始的办法……哪怕阮长风就这样消失了, 她也能活下去的吧。 结果刚开始这么想, 阮长风一个人就回来了,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冰淇淋?”他抽出盘子里垫着的纸巾擦手,阿欣注意到他手关节有点红肿。 “那个……我家里人找到了吗?” “呸, 说起来我就晦气。”阮长风像她描述:“兄弟俩,一个高点, 少一只左手, 脸上好多麻子,另一个矮的,好像得过小儿麻痹……你认识不?” 阿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了:“是他们俩?” “就他俩那个德性,居然还敢说是你的……”阮长风余怒未消,但看阿欣浑身颤抖眼神惊恐,又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那他们现在……” “已经赶走了。”阮长风说:“我放下话了, 这俩人别再来宁州, 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阿欣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哎这次是我不对,你别哭了, 没调查清楚就说你家人找到了,下次一定不这样了。”阮长风其实也很后悔:“对不起害你白高兴一场,我知道这感觉挺不好受的……再给你买个冰淇淋好不好?” “呜……我没白高兴, 我挺高兴的……”阿欣抽抽搭搭地说:“我还以为你是骗我的,就为了在这把我扔了。” 好吧,她确实预想到了更倒霉的结果。 阿欣又难过了一会,最后被阮长风的草莓冰淇淋哄好了:“他们……真的跑到宁州来找我了啊。” “互联网是把双刃剑啊,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学会上网了。” “其实……他们两个人虽然穷了点,对我倒也不算太坏……” 阮长风猛一拍桌子:“你再说一遍?” 阿欣吓得一勺冰淇淋掉回碗里,呐呐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会跟他们走的,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这才乖哈。”阮长风拍拍她的小脑袋:“你才这么点点大,想给人当媳妇以后有的是时间呢,我肯定会帮你找到真正爱你的家人的。” 虽然空欢喜一场,但返程的路上,经过那一段颠簸的小路时,阮长风突然感觉到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后摆,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一年过年是比以往早的,元旦过后街上的年味就渐渐重了,可惜好消息没有随着新年一起到来,阮长风每天下班之后在家和阿欣大眼瞪小眼,气氛堪称愁云惨淡。 因为家里多了个小姑娘,还像之前那样自甘堕落是有点不像话了,阮长风把主卧的木工活收收尾,让阿欣住下,自己仍睡在书房那张小床上,床单被套换洗之后时妍的气息早已湮灭,他仍然要抱着她的枕头才能睡着。 本来指望着阿欣在家好歹能帮忙煮点饭做做家务,没想到她在炸厨房这件事情上比他更加天赋异禀,在某次成功把高压锅送上天花板后,阮长风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从头开始学做饭。 刚开始的时候做出的东西简直难以下咽,好在阿欣不挑食,无论他端出什么样的菜色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渐渐随着阮长风厨艺的进步,她甚至还稍长了点肉,比刚来时那般小白菜的模样是滋润多了。 阮长风看着蛮有成就感的,有天甚至破天荒地允许阿欣点菜,阿欣好巧不巧说想吃番茄牛腩煲。 这道菜有点踩他的雷区,阮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不会做,换一个。” “可是你明明有菜谱。”阿欣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说:“你看,还是手写的。” “我怎么可能会写菜谱……”阮长风突然想到那个笔记本可能是时妍的东西,走过来劈手夺过,确实是时妍的笔迹,详细记了很多菜谱,这个本子却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 “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这个抽屉里面啊。”阿欣莫名其妙地指了指餐桌侧面:“我找指甲刀的时候找到的。” “哦,指甲钳在鞋柜上面那个盒子里。”阮长风打开那个不起眼的抽屉,虽然搬进来都快半年了,但桌椅当时是时妍买的,他居然一直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个小抽屉,让他有种发现宝箱的惊喜感。 可惜这个抽屉确实很小,除了塞一个笔记本外,也就还有一支口红。 阮长风把那支口红旋出来一点,明显不是什么好牌子,口红头部有残留了一块明显的齿痕,颜色是偏浅淡的豆沙色,并不比时妍本人的唇色深多少,大概涂了也不明显,而这已经是她唯一的化妆品了。 他又旋出一截出来,发现这支口红已经齐根折断了。 那口红上残留的痕迹推断,大概是她涂口红的时候紧张或者被什么事情打断,一不留神把口红怼到牙上,居然直接磕断了口红,之后大概也懒得再用,就随手放抽屉里落灰了。 阮长风想象她唇齿皆嫣红的狼狈模样,又好笑又心疼,这种细小又真实的生活细节让时妍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鲜活,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把那截口红又塞回原来的位置。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阿欣看阮长风还沉浸在情绪里面,就小跑过去开门,阮长风听到她开门发出讶异的叫声。 “怎么了?”他推上抽屉,问阿欣:“是不是那兄弟俩又找过来了?” “不是……”她摇摇头:“你过来看吧。” 阮长风走过去,发现门口放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纸盒。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阮长风把头探出去四处张望,外面只有空荡荡的楼道。 “没有喔。” 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翻盖手机和一张卡片,还有一个奇怪的白色物品。 某种不详的预感迅速袭来,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卡片背面。 卡片上印着毫无感情的黑体字:时妍在我手里,三天内准备五百万,等电话,不要报警。 这几个字即使阿欣也能读出来,她大叫一声:“不会吧?” 阮长风放下卡片,拿起那个白色的不规则物体,石膏材质,也就半个巴掌大小,入手颇有些重量。 “这是什么?” “石膏齿模。”他幽幽地说:“为了证明时妍确实在他手上。” “凭什么一块石膏就能证明啊。” “每个人的齿模都是独一无二的。”阮长风低头细细摩挲那一排整齐小巧的牙齿,闭上眼睛,昔时的相濡以沫的回忆涌上心头,低声长叹:“……是她。” “那你怎么这么确定啊。” 阮长风拉开刚刚合上的抽屉,旋出那支陈旧的口红,拿着石膏去对比口红上的残留的门牙的齿痕。 不出意料,严丝合缝。 “还真是在门牙上磕断的啊,”他苦笑着揉揉眼睛:“这也太不小心了。” 当然,为了稳妥起见,阮长风还是带着纸盒子去找了蔡婉枝女士。 “这颗牙,”奶奶特地戴上老花镜,指着齿模右侧的一颗后槽牙说:“是不是有点歪?” “看着是有点瓢。” “那是她小时候换牙,新牙已经长出来了乳牙还不掉,又不敢跟我说,拖了几个月,最后新牙被旧牙顶歪了。”奶奶用怀念的语气说:“哎,害怕我下手给她拔牙,这孩子从小就爱忍着。” “拔牙这么恐怖的事情去医院啊。”他有气无力地吐槽。 “拔个乳牙去什么医院,我直接拿一根棉线给牙拴起来,然后挂到门把手……” “别说了别说了,”阮长风被她说得自己都有点牙疼起来:“小妍以前应该没有做过正畸之类的牙科手术吧。” “哪有钱给她做这个,牙医多贵啊。” 排除了从其他渠道获取齿模的可能性,阮长风点头:“那看来确实是她了。” 奶奶看了眼那个一直没动静的翻盖手机:“嗯,报警吧。” “小妍在人家手上哎!”阮长风大叫。 “你能在三天内凑到五百万?”奶奶反问他。 “……” “你之前说失踪不给立案,现在总能立了吧,警察处理这些案件肯定比我们有办法的。” 阮长风捏紧拳头:“你真的不怕绑匪撕票?” 此时蔡婉枝展现出远超寻常老太太的冷静:“如果小妍现在真的在他们手里,直接给你打个电话让你听听声音就好了,或者给你拍张照片,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倒个石膏模子出来?” “……” 老人浑浊的双眼中落下眼泪:“两个多月都没消息,这是……凶多吉少了。” 阮长风霍然起身:“不可能的,小妍肯定还活着。” “你准备拿钱赎人?” “嗯。”终于有了确定的价格,固然是天价,但其实阮长风心底反而是松了口气的,他已经厌倦了过于漫长的等待,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没有消息要好上太多。 “其实你可以悄悄报警……” “真是不敢拿她的命冒险了。”阮长风疲倦地说:“先把人救回来,再想钱的事情吧。” 奶奶直摇头:“你最起码要确认小妍还活着再筹钱,不然到时候人财两空……” 阮长风心想,对方确实没有通知下一步的交易方式,留了个电话明显是还会再联系的意思,眼下确实是不用太急着筹钱,可以先静观其变再说。 定制良缘 第440节 两个对坐了一会,奶奶突然起身回房间,一阵翻箱倒柜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本红手帕包着的存折。 “钱不多,大头还是要你那边来筹。”老人说:“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就把这套房子卖了吧……救人要紧。” 阮长风其实还没来及考虑筹钱的事情,闻言眉头紧锁:“这是你的养老钱了,我不能要。” “也就两种可能,要是小妍能赎回来,横竖我高兴……要么小妍已经不在了,那我还要钱干什么?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有钱也没用了。”奶奶平静地说。 “钱和人都会回来的。”阮长风郑重地接过存折:“我保证。” 一夜未眠,第二天还是工作日,阮长风打电话向经理请假,对方对他消极怠工不满已久,一定要阮长风说明理由,这些隐情他不太愿意讲,只好换衣服出门上班。 打开房门,门外又出现了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黑色盒子。 这次的盒子比昨天更轻了,拿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阮长风做了会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 入目又是一张卡片,仍是毫无情绪的黑体字:“你还没有开始筹钱。” 他本能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发现卡片下面似乎还垫了什么小东西,就把卡片拿了起来。 看到绑匪真正送给他来的东西后,阮长风整个人坐到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阿欣……”他发现自己几乎没办法发出声音,竭尽全力也只有从胸腔里翻涌出来绝望的气音:“阿欣——快点拿冰块!把所有的冰都拿过来!!” 盒子里装着一截被斩断的手指,截面看起来还算新鲜,卡片背面还有一句话—— “下次是左手。” 第435章 迷途(7) 勒索 把断指送去化验后, 阮长风上班理所当然地迟到了,网店已经开始营业了,取号机大排长龙, 经理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等他:“呦, 你看这大冷天的,劳驾您大少爷来上班嘞。” 阮长风耸耸肩, 低声说:“您也辛苦了。” 正要和他错身而过, 经理抬手拦住他:“迟到这么久,一句解释也没有?” “家里有事。” 他这种态度让人看着挺来气的,经理自觉已经忍了阮长风足够久,今天必须得给目中无人的职场菜鸟立立规矩。 经理粗短的手指刚指到阮长风的鼻尖, 就被身后的人声打断:“在门口杵着干嘛?” 经理脸上的怒意迅速切换成笑脸:“行长您早啊。” 王行长乐呵呵地打招呼:“早早早,小阮你昨晚没睡好啊?。” 阮长风此刻心里只有焦躁厌倦, 随口敷衍道:“昨晚有点失眠。” “那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一下啊?” 阮长风心头一暖:“可以吗?我感觉心脏不太舒服。” “不可以哈。”行长用最温柔的语气放下狠话:“咱们金融行业, 就算猝死也得死在岗位上,这样抚恤金比较高喔。” 阮长风郁猝地想,这狗日的工作真是一天都不想干了。 “行了你先去上班吧,”行长拍拍他的肩膀:“下班以后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天阮长风一大半的心思都在见缝插针地想办法筹钱,另外一小半则是考虑怎么把绑匪碎尸万段,几乎没有心思分配在工作, 万幸很多操作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 成千上万张钞票从指间流过,意识中那些只是工作上的数字不是钱,就算不动脑子也没出什么大错。 另一边, 他又前所未有的急躁纠结,既怕拖延时间久了,那截断指坏死无法再接回去, 又觉得筹款时间太短。如果给他一周左右的时间,卖房也好找父母和大哥借也好,都还有转圜余地,可现在只剩下两天,真是连高利贷都不知道从哪里去弄,阮长风忙到下班,已经把亲朋好友手里的现金都撸过一遍,借到的现金仍是杯水车薪。 所有办法都想尽后,阮长风眼下唯一的指望是回家找找时妍藏的私房钱。据他观察,时妍大概是属仓鼠的,藏东西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这段时间经常在家里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翻到零碎的小钱。可指望补上那么大的缺口肯定希望渺茫。 他时不时离岗打电话,有时候借口上厕所,一出去就是就是几十分钟不见人影,客户只好甩给同事,引来了诸多议论,经理在办公室里看着,也是频频腹诽,对他的不满到了顶峰,恨不得即刻把阮长风扫地出门。 好不容易挪到下班,阮长风正要开溜,听到行长办公室里的呼唤:“小阮啊,过来一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仰起头看了一会天花板,对自己说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然后用力在脸上捏出来一个笑脸,推门而入:“行长您找我啊。” “坐坐坐,”王行长笑出一脸褶子:“喝什么茶?” “您别客气……有什么事吗?” 虽然阮长风真的很急,但行长却不准备有话直说,用关怀下属的态度海阔天空地跟他兜圈子,从工作感言侃到人际关系,又开始抱怨走廊的监控坏了好几天没人来修,阮长风一律敷衍过去,直到行长开始讲他老婆学校里面最近的新鲜事,阮长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请问您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就是问问你近况,我看你最近状态不怎么好。” 阮长风心里正腹诽把你老婆绑架了你能有多淡定,可紧接着行长就问出了让心头一紧的话:“手头会不会很紧?” “啊?” “找人应该挺费钱的吧?”行长有点窘迫地摆摆手:“当然,我也没找过什么人……就是瞎猜,瞎猜的。” 阮长风一头雾水,心中警戒值拉满,谨慎地说:“勉强还能撑下去吧。” “昨天晚上小程还跟我提起时老师呢……”行长的话题再次切换:“上次去你们家吃的那个啤酒鸭……哎呀真是做得好,小程在家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没一次成功的……小程还让我问你,你知道什么秘方吗。” 阮长风摇摇头:“我也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真可惜啊,”行长咂砸嘴:“等时老师回来了,一定让小程上门跟她学学,真的没有什么讲究吗,是不是我们啤酒的牌子没选对啊。” 阮长风态度和软下来,原来领导只是为了讨个菜谱,倒是他现在警戒心太重了,看谁都像不怀好意:“小妍之前写过一个本子,我回去再研究一下,看有没有什么诀窍。” “那真是多谢你了,”领导搓搓手,打开一个牛皮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一边碎碎念:“哎,我这年纪大了,也经常记不住事情,很多重要的事情也是这样,不写下来真的记不住。” 行长写完后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一边,思路再次跳脱到了完全不着边的地方:“对了对了,还有这个东西,你顺便帮我看下。” 阮长风凑到他电脑前面,发现屏幕上有一张照片,居然是他们几个同期入职的同事的合影。 “你知道怎么在照片上面加一行字嘛,”行长解释道:“我这两天捣鼓相机突然翻出来的照片,想洗出来给你们一人送一张……留个纪念吧。” “送去照相馆他们会帮忙加字的。”阮长风不期然和照片上的年轻人对视,发现他已经认不出来自己了。 “小阮,这么看你真是憔悴了好多啊……” “是啊。”阮长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眼神真是天真又愚蠢,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当时也就是寻常,可现在回首分明是他一生中难得的黄金时代,或许只是因为那时她还在身边,眼前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提,”行长认真地看着他:“我们都希望能帮到你的。” “谢谢,我不会跟您客气的。”阮长风勉强挤出一点笑:“我还有点事,可以回去了吗。” “啊还真是,居然把你留到这么晚,”行长向外面的营业大厅略一张望,有点愧疚地说:“大家都走完了。” “嗯,没事。” “那个……你帮我看看,老卢在不在啊。” 老卢是今天负责值夜班的保安,现在当然是留在大堂里的,阮长风摇头:“在。” “老卢每天值班也蛮辛苦的,我带他出去吃个晚饭吧……”王行长欲言又止:“最起码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阮长风再迟钝也听出来他意有所指了,可行长似乎还嫌自己暗示地不够明显,从衣架上拿外套来穿,同时,哗啦一声响,一串钥匙落到地上。 行长就像完全没发现似的,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长风走过去,捡起那串钥匙,发现他被遗落的正是银行保险库的钥匙。 “不会吧……”他苦笑着摸摸鼻子:“老王啊老王,我看上去已经穷成这样了吗。” 一阵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刚才王行长在纸上写了一行八位数字,看上去真的很像……某个保险库的密码。 “保安也支走了,连监控都关了,老王你这是在诱惑我犯罪啊。”阮长风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然后攥着那串钥匙走出门。 好像是为了配合犯罪的气氛,银行里的射灯都已经关上了,只有消防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 他凭着记忆顺利穿过几扇平时上锁的门,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保险库门口,钢铁铸造的厚重大门挡在他面前,只需要一串数字密码和一把钥匙……时妍就能回家了。 “我知道这不对,”他轻轻把前额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喃喃道:“我只需要三百万而已,这两天反正也不会查账,我及时把钱补上就没事了……” “我多拖延一天,他们会伤害她啊,”不知不觉间,尝试说服自己的阮长风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她了。” 第436章 迷途(8) 炙夜 人在绝境中总是很容易说服自己的, 正要拿钥匙开门,阮长风想起三百万人民币的体积和重量,反应过来不能这么贸然进去。 他很快想起自己好像有个挺大的球包, 立刻折返到工位上去取, 路过走廊转角时,眼角余光看到身侧有个人影晃过, 阮长风心里有鬼, 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那个人影也迟迟未动,阮长风在短短几秒钟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最后鼓足勇气抬起头, 才发现那是转角处的一面落地大镜子,他居然被自己的倒影吓到了。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 继续向前走, 打开储物柜在一堆杂物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出球包,却发现因为放了太久背包的带子和拉链都坏了,如果强行用它装个三百万,那肯定得吃力地抱在怀里才行,阮长风烦躁地抬脚踢了一脚铁柜子。 这一脚明显失控了, 居然把柜子顶上的一盆绿植震落下来, 白陶花盆在地上摔得粉碎,泥土和碎瓷片溅了满地,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在空寂的银行里久久回荡。 阮长风大惊,倒不完全是因为这可怕的动静,而是因为这盆绿萝有些来历。 那日秋高气爽,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他们携手漫步在栽满银杏树的小道上,时妍边走边捡,用银杏叶扎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放在他手心里,然后他们路过的小花店,时妍在打折区的地上搬回了一盆绿萝。 这盆绿萝一直放在她办公桌的角落,随着她的离去而被遗忘,后来又被他搬了回来,怕放在自家阳台上会被冻坏,又勤勤恳恳地搬到单位来,把浇水和晒太阳的日程记到备忘录上,眼看差不多救回来了……结果现在被他这么一摔,白忙了。 阮长风沮丧懊悔得要死,恨不得一头磕在墙上。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他急得眼冒金星,跪在地上心态几乎爆炸:“这堆烂摊子要怎么收拾啊!” 他其实并不害怕事情暴露去坐牢,甚至已经有了自首的想法,可如果自己坐牢了,他拿什么救她? 为什么时妍好像永远不会着急?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她预料之中,总有从容应对的办法,为什么到了他这里,无论干什么都缺乏计划,总是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节外生枝,最后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如果易地而处,她会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在无限沉沦的绝望中,浑浑噩噩的阮长风感觉涌过些许清凉涌过头脑,好像被她微凉的指尖抚过滚烫的太阳穴,身心渐渐平复下来。 事情很多的时候,就只专注手头的事情,然后一件一件做好,最后总会有不错的结果,这就是时妍的处事态度,也是阮长风一直没有学会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应该……”阮长风站起身,环顾四周:“先把这个收拾了。” 阮长风从茶水间里拖来垃圾桶,然后一片片地捡起碎瓷片丢进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包裹着植物根系的泥土里藏着个密封袋装着的小东西。 阮长风轻轻“咦”了一声,拨开泥土,把那张小卡片提溜起来,看清楚那是一张银行卡。 “私房钱藏在这里有点过分了噢……”阮长风苦笑着摇摇头:“我是让你多没有安全感啊。” 话音未落,阮长风也有点尬住了,他发现自己这么不靠谱的男人,好像真的没办法给媳妇多少安全感,也确实没能保护好她。 收拾完地上的碎花盆,阮长风又从柜子翻出个纸盒,捧着绿萝折断的根茎和泥土,小心翼翼地安置好。 “是不是应该浇点水?”他喃喃道,找水的时候又再次陷入迷茫:“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去搞钱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银行卡,摇摇欲坠的思想防线再次动摇:“可是小妍自己还有存钱哎……” 定制良缘 第441节 把这张卡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时妍会不会又偷偷存了不少私房钱? 决定潜入保险库之前阮长风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思想斗争,而放弃计划只用了一个闪念,阮长风把钥匙丢回原处,抱上纸盒直接打卡下班了。 启动电瓶车的时候行长正好和保安吃完饭回来,对他点点头:“小阮下班啦?” “是啊,”阮长风刚才通过了一番人性试炼,现在灵台一片空明,神清气爽地说:“行长,我明天请假。” “准了准了。”行长笑呵呵地说:“正好你多歇两天。”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骑着小电驴一溜烟跑了。 王行长站在冰凉的夜风中,看着他背影很久都没有说话,脸上热情温暖的笑容渐渐僵硬,最后的眼神几乎是冰冷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王行长浑身一哆嗦,立刻走向僻静处,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谦卑地开口:“不行呀,办法都想尽了,他就是不上套……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而就在不远处的另一家银行门外,欲哭无泪的阮长风半跪在atm机的小小隔间里,把脸深埋进手心,甚至不愿意再看一眼屏幕上的存款数额。 “完全……不够啊……”因为实在太绝望了,他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也差太多了吧!” 阮长风一脚踏进四龙寨的时候,酝酿了半日的冬雨落了下来。 此时已经是凌晨,路上几乎没有人,他没有带伞,默默走到墙根下面避了一会雨。 此地的自建房盖得非常密集,天光和雨水很难从狭窄的楼房缝隙间落到地面,他深吸一口寒冷潮湿的空气,下意识看了一眼随身的单肩包和拉杆箱,背包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肩颈酸痛,阮长风把包背到另一侧的肩膀上。 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阮长风只能继续向前走,他又下意识核对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按照指示他还要走很远的一段长路,但阮长风已经觉得手指冰凉,身体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战栗。 没什么好怕的,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坚硬的电击棍,感觉微微安心。 如果他们拿了钱还不放人……那只好来硬的了。 绕过一家理发店的彩条灯箱,拐进小巷的尽头,只有一个脏兮兮的老旧红灯笼显示出稀薄的年味,七拐八绕后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他视野中,那似乎是一间废弃的小仓库,破旧的卷闸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绑架犯基地的样子。 阮长风站在门外,没有过多犹豫,抬手敲了敲卷闸门。 摇晃松动的铁门在深夜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很快被人从底下拉了上去,阮长风先看到一双枣红色的尖头鳄鱼皮鞋,鞋码很大,一看就是男人的脚,鞋带却系成了精巧对称的蝴蝶结,皮面擦得非常干净。 卷闸门继续向上拉,相比起鞋子很正常的灰色裤子和上衣,最后,脸上却套了个黑漆漆的布面罩。 “阮先生是吧,”男人的声音明显怪异,似乎在刻意改变说话的音色:“钱带了么。” 阮长风把包的拉链拉开一点,让他看清包里塞满的钞票:“箱子里还有,你可以数数。” “这个不急,你先进来。”男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他身后没有别人跟踪,才让开一个身位,让阮长风钻进门里:“没报警吧。” “人在你手里,哪敢。”阮长风环视一圈仓库,只见空荡荡的一盏孤灯在头顶摇晃,没在光亮处见到人,有点急了:“我媳妇呢?” “在二楼呢。”男人淡定地说:“我们是最专业的,你守规矩,我们也不会让你失望。” 阮长风向前迈出一步,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寻找楼梯,下一秒,只觉得身后劲风袭来,后脑忽遭重击,在天旋地转的剧痛中,根本来不及掏出电极棍反击,已经载倒在地上。 “啧。”男人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包夺了过来,拿出一沓钱细细检查,啧啧叹道:“挺实在嘛,居然是真钱。” 阮长风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大脑已经失去了对四肢的掌控能力,身体像实验台上被捣毁了脊髓的牛蛙,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男人准备充分,还准备了点钞机,随便拆开一摞钱塞进去,哗啦哗啦的点钞声中,几张□□被吐了出来。 “亏我刚才还说你实在啊……”男人把□□捡起来甩他脸上:“你就是这么弄虚作假的?” “还差十万……实在没办法了,”阮长风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补上。” “哎?”男人的手指在背包的夹缝里摩挲,最后扯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电子设备:“要不你再解释一下这个跟踪器——这又是□□又是跟踪器的,你到底想不想救你媳妇了。” 阮长风充血的双眼死死盯住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惜啊可惜,”他摇摇头,收拾了包和拉杆箱往外走:“钱少点就少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是跟踪器太犯忌讳……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已经走到卷闸门边上,关了灯,裤腿突然被人死死拽住,本以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阮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他脚边,手里紧紧捏住一个装了冰的保鲜袋。 “嗯你还有什么事?” “手指……”阮长风只觉得天旋地转,仍然试图举起断指递给男人,口齿不清地哀求道:“你先把手指头带回去给她接上……求你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现在不在我手上。” “……你骗我的,这不是她的手指?” “阮先生,手指确实是时妍的,但我劝你还是当她死了。”男人语气有些触动,似乎于心不忍,但说出的言语却极其残酷:“你掏再多钱赎人也没用,我已经把人转卖给下一家了,下家从你这里拿到钱也会接着卖,总之是不可能把人还给你的……你掏钱越多,只会让她受更多的苦,人有十根手指头,她起码还能卖个九次呢。” 阮长风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你卖给谁了——” “你现在放弃,起码不至于人财两空,对吧。”发现外面雨不小,男人撑开一把透明雨伞:“下家发现从你身上讹不到钱,没准良心发现就把人放了呢。” “你会下地狱……”阮长风虚弱地诅咒:“你们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男人低头看着屋外地面浑浊的污水,显然四龙寨的下水道又被垃圾堵住了,他皱了皱眉,昂贵的皮鞋一脚踏入脏水中:“这世道本就是无间地狱,只是你之前被保护得太好,见不到这一面罢了。” “阮先生,你并不特别,你只是幸运而已,可是好运气早晚会用完的。”男人回头拉下卷闸门,隔绝了嘈嘈雨声,也隔绝了尘世的气息。 外界的光线消失的同时,阮长风的意识也一定湮灭,坠入荒芜的深渊中。 第437章 迷途(9) 幻梦 阮长风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拍醒的:“长风, 长风,快醒醒。” “唔……”眼前一片明亮的炽白色,阮长风眼睛根本对不准焦,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下是柔软的织物,触感显然是自家床上。 “看来还没退烧啊……”女人的微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来, 再喝点热水。” 阮长风用力揉揉眼睛, 终于看清了身边的人,眉目生动婉转:“小妍?” “嗯。” “你回来啊……”阮长风缓缓抬手,几乎碰她的脸颊,指尖温暖熟悉的触感告诉他的确是时妍, 脑子却还是转不过来弯,努力搜寻混沌的记忆:“可是我记得你被坏人绑架了……” “有坏人绑架我, 我不会逃跑么。”时妍抿唇笑笑, 语气又带上了些许责备:“倒是你啊,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阮长风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急忙掰过她的手指数过去,一根不多一根不少,他长舒一口气倒回床上:“他们还算有点人性。” “别担心,我们好着呢, ”时妍笑着牵起他的手, 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孩子也很乖哦。” 阮长风的眼眶瞬间湿了,惭愧地:“你们都这么勇敢,我是个懦夫, 根本没办法保护你们。” “如果你真的为了救我,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我才不会开心呢。”时妍认真地扶住他的肩膀:“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阮长风快要哭出来:“可是宝贝, 我们现在没有钱了……房子也抵押了。” “你还有我呀,”时妍再次握着他的手,让他感受腹中跳动的小小生命:“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最后什么都会有的。” 孩子出生的那天正好是儿童节,阮长风抱着个七斤的大胖小子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时妍也没什么起名字的天赋,最后索性就叫阮六一。 很遗憾,阮六一并未能如父母期待那般聪慧乖巧,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相当普通甚至烦人的小朋友,只对吃奶和哭这两件事有兴趣,三分钟找不到时妍就开始嚎,偶尔不哭了表情还有点呆呆的傻傻的,总之是相当磨人难带。 阮长风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看到时妍被这熊孩子折磨得灰头土脸,家里的财政状况一直紧张,又不舍得亏欠了孩子,时妍只能暗暗节衣缩食,看上去愈发朴素黯淡,阮长风回头再看看单位的女同事,比时妍还大几岁,就因为没结婚没生孩子,哪个不是光鲜亮丽的职场佳人……阮长风更加后悔生孩子太早,误了她的青春。 可孩子已经生了,总不能塞回去,阮长风每天咬牙坚持,拼命工作赚钱,到儿子三周岁生日前夕,总算还清了欠债。 手头宽裕了些后,时妍张罗着给孩子过生日,这天季唯也带着女儿拜访,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季唯,昔日孕期的狼狈仿佛幻觉,还是风采艳艳的绝代佳人,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一见到时妍就抱着她大哭起来:“小妍你怎么老得这么快啊,他到底怎么欺负你了。” 边哭还边用高跟鞋踩阮长风的脚,这种痛感似曾相识,阮长风无奈地挠头,只好去逗她女儿,可惜小女孩一脸矜贵高冷,根本不理他,只跟阮六一玩,后来也没如大人期盼的那样好好相处,居然因为抢玩具打起来了。 阮长风给儿子脸上抓出来的血印子贴创口贴,又听季唯对时妍絮絮抱怨,话里话外没一句好听的,心想,以后两家还是少来往的好。 儿子上小学那年,阮长风终于把和他不对付的经理熬退休了,因为这些年工作勤勉,得以取代他的职位,却发现自己也挺招新人同事讨厌的。 之后又过了一年,王行长高升,他也提拔到了副行长的位置,这在系统里算是坐火箭直升的速度了,阮长风的腰杆终于能稍微直起来一点。 摆脱了繁琐的一线工作后,应酬和人情往来更多,阮长风常在深夜半醉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会没由来地陷入一阵迷茫,好像已经走了太久,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奔忙的生活并没有给他多少迷茫的时间,孩子出生后日子过得飞快,好像眨眨眼睛的功夫一年就过去,还没反应过来阮六一就要上初中了。 男孩进入青春期之后真是皮得人嫌狗厌,阮长风感觉自己还没来及体验什么父子温情,儿子已经快进到了连亲妈都不愿意搭理的年纪,还不知道从哪里把他当年那把旧吉他摸出来,成天制造些可怕噪音。 在阮六一把一首简单的练习曲重复了十几遍后,阮长风忍不住问时妍:“以前乐队排练的时候那么吵,你在边上学习是怎么学得下去的?” “我学不下去,就装装样子嘛,”时妍停下批改作业的红笔,托了托眼镜:“其实那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你。” 阮长风听着心热,刚要搂着她亲热,阮六一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正好撞见,扭头就回屋,把房门关得震天响。 因为烦不胜烦,阮长风不顾时妍的反对,执意把儿子安排去了寄宿制的私立贵族中学,这样一周只需要周末接回家两天,远香近臭,家庭亲子关系迅速缓解,只是阮六一始终没有告诉家长,他在学校里与季唯的小姑娘重逢,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一如既往的喜欢欺负他。 说到季唯,她后来又给孟家生了个儿子,已经在两年前离婚,现在带着大女儿幽居在东城区一栋清静的小别墅里,时妍过年的时候去拜访过一次,直接被扣下来住了两天,回来还经常念叨说真是太好了。 不管发生过什么,季唯仍然是时妍唯一的闺蜜,在从小一起长大的羁绊面前他更像是个外人,阮长风便开始琢磨换房,很多年少时的往事早就放下了,他现在并不介意搬过去和季唯做邻居。 他自以为早就磨平棱角,准备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忽然间一场声势浩大的金融危机山呼海啸般席卷而过,起初一切都还算可控,可后来坏账率越来越高,他被推出来背了口大锅。 即使他从未喜欢过这份工作,但抱着纸箱走出银行的时候,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重新开始,便不知道怎么面对时妍,虽然已经戒烟好多年,但还是去小卖部买了包烟。 中年人找工作,就像一只在滚筒洗衣机里翻滚的旧袜子,哪怕被搅得筋疲力尽,也未必能洗刷干净上岸。 这些年时妍的事业倒是发展得不错,不仅在学校受学生欢迎,甚至还出了一套受家长欢迎的教辅书。 也是在这几年,蔡婉枝女士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综合征,渐渐不认识人,阮长风把更多的精力用来照顾,陪她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把最后的亲人也埋进祖坟后,时妍在人世间就只剩下他和阮六一了,直面生死的孤独感让她鬓角平添许多白发,却连一句话都无法向旁人倾诉。 后来的几年阮长风尝试了很多工作,也试过创业,平心而论混得不算非常差,但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高度了。 他最后稳定在一家小型外贸公司,钱挣得也没有以前多,但有更多闲暇陪伴时妍。 阮六一的初高中都在同一所的寄宿中学念书,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万幸开窍得不算晚,学习成绩也不错,基本上不太需要操心。 这种安稳的情况持续到他十八岁高考前夕,突然有一天阮长风接到学校的电话,他儿子离校出走了,还顺便拐跑了季唯家闺女。 阮长风早年积累了充分的找人经验,靠着这些年混社会积攒的人脉,只用了不到十个小时就从火车站把儿子揪出来,再低声下气地把孟小姐送回季唯家。 到了季唯家才发现她正在打包行李,一问居然是准备带着闺女移民海外,显然是没做好小姑娘的思想工作,这才跟阮六一闹出私奔这一出。 后来季唯还是带着女儿离开了,这段经历某种意义上算少年的第一次失恋,阮六一整整半年不肯跟他说话。 不久后,战争爆发,局势动荡,他的儿子穿上军装背上行囊离开了家,被派往海外执行任务。 阮六一刚走那几天时妍经常半夜哭醒,每次看到战区的新闻都忧心忡忡。战事最紧张的那段时间,国内的局势也极为动荡,电力和食物供应都很短缺,经常半夜拉响防空警报。阮长风在自家地下室里弄了个避难所,从狭小的窗口里看到熊熊燃烧的城市染红了夜空,玻璃破碎仿佛水晶。 他沮丧地问时妍,自己这一代人真的很不幸,好像什么坏事都让他遇到了。 时妍却异常镇定,放下手中的书,对他说,纵观人类的历史,超过百年不发生战争、瘟疫、饥荒、大洪水等等剧变的平静时代,从来都是极为罕有的,人类的历史充满血泪与对抗,并非是现在的生活有多么不幸,只是以前的他们太幸运而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阮长风问她。 定制良缘 第442节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死。”她平静微笑:“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们相拥着睡去,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便无须恐惧。 第438章 迷途(10) 梦醒 后来战争还是结束了,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找不出胜者,他们的儿子却没有立刻回家,已经成长为眉眼锋利的青年, 孤身行走在被战火摧残得遍体鳞伤的异国他乡, 寻找自己在战争中遗失的那部分灵魂。 战后百废待兴,城市又多了很多机遇, 阮长风人老心不老, 总有点不甘心,看准时机又开始折腾起来,这次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此后十年, 在阮长风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他甚至感觉隐约摸到了上流社会那道山一样高的门槛, 但最后还是差一口气, 没能带时妍去见识最高处的风景。 最后让他停下脚步的是父母的猝然离世,其实二老都算高寿了,但父母永远是他与死亡间的最后屏障,阮长风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时妍当年失去奶奶的感觉,生死之间一眼望到人生终点的悲哀……不亲身经历确实不可能感同身受。 阮长风退休后不久,阮六一也回到宁州, 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个叛逆骄傲的女孩子,向他们介绍说,爸妈这是你们的儿媳妇。 阮长风一看那姑娘, 鼻环唇钉浓妆艳抹,头发烫得花花绿绿的,又冷冰冰的不咋搭理人, 本能有点不高兴,时妍却挺高兴的样子,还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起码不是孟家那位娇小姐。 阮长风一想到跟季唯做儿女亲家的可能性,顿时不寒而栗,再看儿媳妇都觉得顺眼了好多。 虽然和阮长风同一年毕业,但时妍在他退休后又继续工作了十多年,辛苦积累了大半辈子,虽然经历了起起落落,但如今他们早已不再需要为了谋生而工作,时妍却还是没办法闲下来,阮长风推测或许她真的是兴趣使然在工作吧。 阮长风的晚年非常平静,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是没机会当爷爷,他和时妍都不曾特意催生,还是阮六一主动坦白说战时受过伤,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女的缘分。 他已经悟到人生的不圆满是常态,也觉得没必要强求。 母校百年校庆的时候,阮长风最后一次见到了季唯,即使大家都已经成为老头老太,她仍然是所有老太太里面最漂亮的那个,三人走在变得陌生的母校,有摄影社团的学生过来请求给季唯拍照,她笑着摆摆手拒绝说,老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些年她过得不能说很差,绝对的美貌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似乎永远像浮萍一样漂泊。 阮长风看看季唯萧瑟的眼睛,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双眼和嘴唇也会染上皱纹,她脸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写着不甘心,又看向一旁神情温婉平和的妻子,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现在的时妍比季唯更美。 阮长风的暮年的时候宁州似乎一直在下雨,城市被水浸湿,上涨的海平面一寸寸侵蚀着土地,人们筑起堤坝,纷纷搬向地势更高的地方。 活到他们这个年纪也看淡了,时妍念旧不想搬家,他们就没搬走,学习其他人家,直接在顶楼又加盖了两层,把下面三层还给大自然,每天开着小船去水上市集买菜,渐渐也就适应了。 水上的居所湿气还是太重了,时妍也逃不掉老师的职业病,身体日渐衰弱,也查不出来什么病,好像她只是在平静地走向死亡。 身体状况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时妍会整理个人物品,悄悄卖了很多书,也捐了许多旧衣服,阮长风却完全没有准备好与她道别,每天睡前都握紧她的手,怕她在睡梦中被死神带走。 她最终撑到了天气难得晴朗的好日子,阮长风把她抱到屋顶上晒太阳,帮她梳理满头的白发,最后编了个年轻时候喜欢玩的小辫子。 阮长风的视线投向身边波光粼粼的水面,问她:“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嗯,”时妍点头微笑:“长风,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无悔的一生。” “别走,”阮长风和她十指相扣,苦苦哀求:“我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不要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好不好。”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一个人走,别怕,”时妍朝他伸出手:“我在终点等你。” “我真的做不到,”阮长风痛哭流涕:“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好的。” “现在你真的该醒过来了,”时妍手指一翻,雨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指尖:“长风,醒醒,下雨了。” 她的手缓缓落下,阮长风心如刀割,沉痛地闭上眼睛。 阮长风的世界缓缓塌陷,大雨从外漫灌,睁开充血肿胀的双眼,他感觉到现实中的自己正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被人拖行。 “呃……”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一点声音,试图证明自己还活着。 冰冷的雨水已经把他全身浇透,寒意侵入骨髓,依稀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快点醒醒吧,太冷了你会死的。” 阮长风视线余光看到路边有块尖锐的碎石,毫不犹豫地用头狠狠撞了上去,头破血流。 “喂你干嘛!”女孩尖叫:“不要自残啊!” 哦,是阿欣。 他好像确实安排她在四龙寨外面等他来着。 那间破破烂烂的旧仓库其实是个挺合适的葬身之地,昏迷在倒灌进来的污水中然后慢慢溺亡听上去也是个不错的死法。 “别拦,让我死。”当他发现残余的体力甚至不足以杀死自己后,阮长风像烂泥一般瘫在地上,阿欣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再拖动他分毫。 哪怕真有微渺的可能性呢,他死后还能回到之前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她自己回了家,十根手指完整无缺,他们还生了个孩子,他们白头偕老。 在经历了与她共度的漫漫余生后,现实已经残忍到只要看一眼就要心碎的地步。 阿欣实在拖不动了,忍不可忍地跪在他身边,开始用力扇他耳光:“对不起……你到底想干嘛?脑袋傻掉了么……哎真对不起。” 阮长风欲哭无泪:“你下手轻点……要不然就再重一点,直接拿板砖拍好不好。” 阿欣记住现在这个力度,继续往死里抽他,直到阮长风脸肿成猪头,不得不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刚才失去意识,在深冬的雨水中躺了一夜,确实是到了濒死边缘的。 “你到底怎么了啊呜呜呜……”阿欣自己反而捂着脸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掉了……怎么喊你都不应一声啊呜呜……” 阮长风抬起刺痛的双手,手背手心上都是摩擦拖拽留下的深深血痕,回头再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自己已经被阿欣拖着走出去四五百多米,身上的衣服都蹭破了洞:“……真是辛苦你了。” 阿欣擦了擦通红的鼻尖:“你刚才在做梦是不是?又哭又笑的。” “嗯。”阮长风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摇摇头:“真是个好梦,我都舍不得醒。” 阮长风读书的时候其实很讨厌一句话,就是无论如何绝望,生活还是要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好像到了明天就真的会好起来一样。 时间就是时间,流转的时候不随任何人的意志转移,所谓明天只代表天上的太阳落下又升起,人间的情况根本不会变得更好,也不值得期待。 阮长风这次大病一场,直到过年都没办法下床,就这么躺到了正月十五,断断续续地发高烧,确实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难过的一个年关了。 阿欣并不擅长照顾病人,但很有种迷之自信,除了做饭超级难吃之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偏方,熬了一大锅黝黑的诡异中药汤,捏着阮长风的鼻子给灌了下去,说是她从小喝到大的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阮长风本来都好转了,喝完汤后没两个钟头就上吐下泻,健康状况直接归零,这次是真的元气大伤了。 “你这十几种药材都能记住,按理说记性不错,怎么就连自己家在哪里都记不住啊。”阮长风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骂阿欣:“你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我确实不记得了啊。”阿欣很委屈。 “那你为啥能记住这么复杂的药方?”阮长风被害妄想症越来越严重,难免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瞎编的方子,就为了害我?”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欣彻底陷入了两难境地,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记性好了:“我……对不起啊,我是真的想让你快点好起来的。” “喂,”阮长风恶声恶气地说:“你其实什么都记得,根本就想赖在我家吧?” 这话就非常伤人了,阿欣低头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一个人默默出门了。 第439章 迷途(11) 寻人启事 阮长风当时正在气头上, 又一阵阵头晕目眩,就没理她,半昏迷状态睡了好久, 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阿欣一直没回来。 她不会就这么走了吧……阮长风心里涌过一丝带着罪恶感的庆幸,不过很快就接到了阿欣的电话。 “你跑哪去了?” “我出来贴寻人启事……”阿欣的语气很迷茫:“哎, 这是哪?我也不知道。”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直接打车回来吧, 这么晚了,到楼下再喊我下去付钱。” “我现在打不到车……”阿欣瑟瑟发抖:“我看这里白天人挺多的啊,现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唉,好饿。” “那你周围有什么建筑物吗?” “有一栋特别高的楼。”霓虹灯照亮阿欣清澈的眼睛:“楼上好多灯可好看了……哦, 现在上面的字是元宵节快乐……蓝色的。” 阮长风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视野范围里最高的那栋地标性建筑外墙正在滚动播放这几个字, 他笑了笑:“你还挺会找的,这是孟氏集团的大楼。” “哇哦……” “行了你就在那别动了,我去接你。”阮长风挠挠头:“实在肚子饿就先找个小店点些东西吃吧。” 阮长风骑着电瓶车找到坐在路边的阿欣时,她已经抱着个烧饼开始吃了。 “不错嘛,知道不能饿着自己。”阮长风拍了拍车后座:“上来吧。” 阿欣悄悄擦掉脸上的芝麻,不敢抬头看他:“你不生气了?” “算啦算啦, ”阮长风摆摆手:“就这样吧, 今天是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阿欣捏紧烧饼,酥脆的饼渣扑簌簌地向下掉, 她急忙接住舔掉:“我今天……发了好多传单。” “嗯我看出来了,”阮长风说:“我这一路就是顺着垃圾桶里面的寻人启事找到你的。” “啊?他们都给扔掉啦……”阿欣顿时沮丧了:“浪费了那么多传单。” “没事,不值钱的, 只要路人能看一眼,有个印象就很好了。”阮长风走到电线杆旁边,发现阿欣刚贴的寻人启事翘起来一个角,他重新按服帖。 “这里白天真的好多人的,”阿欣说:“明天肯定有很多人能看到。” “未必能留到明天,可能很快就要被清洁工撕掉了。”阮长风向她介绍:“这边算宁州的cbd,甚至可以说是全国的金融中心,你在路上看不到牛皮癣小广告之类的吧。” “哦,所以现在路上没人是因为大家都下班了啊。” “也是因为今天过节嘛,”阮长风看阿欣啃烧饼越看越饿:“你这个饼在哪买的。” “不是我买的,我又没钱。”阿欣说:“刚才有个大叔给我买的。” “不要随便吃陌生大叔给你买的东西。”阮长风叮嘱:“你这孩子怎么不长点记性啊。” “那个大叔一看就很厉害,很和善的,穿的衣服也特别贵气,他肯定不是坏人。”阿欣面红耳赤:“今天其他人都不肯理我,只有他不仅要了我的传单,还问得可仔细了。” “喔,估计是哪个好心的无聊有钱人。”阮长风觉得有点冷:“先回去,再慢慢说吧。” 阿欣去爬到阮长风的车后座上:“晚上吃什么啊。” “你不是刚吃了个烧饼,这么快又饿了?” “可是我今天一天没吃饭了哎。” “行吧,回去给你煮芝麻汤圆。”阮长风转动油门:“坐稳咯?回家了。” 阿欣却回头看向那栋最高的楼,刚才的蓝色的“元宵节快乐”霓虹已经变成了绿色,她看得痴迷,心想,能在那栋高楼上班的,肯定都是刚才的大叔那样的好人吧。 “孟先生,孟先生?” 司机的轻声呼唤把孟怀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嗯?” “孟先生,饼。”司机递过来纸巾盒。 “哎。”孟怀远坐在车后座上,低头才发现手中的半个烧饼已经溢出大股糖浆,流得他满手都是:“光顾着想事情了……这家的烧饼你吃过么。” “像这种流动的小推车,平时也不敢在这边摆摊的吧,应该是仗着今天过节没有城管。” 定制良缘 第443节 “嗯,味道还不错。”孟怀远舔了一下手指:“好久没吃过这种糖烧饼了。” “孟先生,现在可以走了吗?” “再等一会吧。”孟怀远用纸巾擦拭手上黏糊糊的油和糖,又拿起身边的一张寻人启事细看。 “可是夫人正在家里等您回家吃汤圆,孟先生吃这么多烧饼对您的血糖也……” 孟怀远突然抬起头,眼神沉郁中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我说了,再等一会。” 司机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孟怀远把那张薄薄的打印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寻人启事正面的照片,时妍并不擅长拍证件照,照片上的她眉心微蹙,一脸严肃地和他对视。 孟怀远又看了眼照片底下醒目的“如能提供线索,家属必有重谢”的黑体字,最后把纸胡乱揉成一团,丢到窗外:“走吧。” 那天回去后,阮长风给阿欣煮了一锅速冻汤圆,结果她一不小心吃太多,也开始闹肚子疼,哼哼唧唧难受了一整晚,阮长风心想这下也算扯平了,也就不生气了。 第二天等她身体好了,阮长风为了显示绝对不会抛弃她的决心,又带阿欣去吃了一顿麦当劳。 套餐里面送了个小泡泡机,阿欣边走边吹泡泡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得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然后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阮长风当时正在开电瓶车,一听她大声喊“救命”,赶紧看过来,拉住阿欣的却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而是个三十来岁的微胖女人,正抱着她嚎啕大哭。 “阿欣,阿欣……我是姐姐啊,不认识我了吗。” “姐姐?”阿欣被她抱得喘不上来气,歪了歪脑袋。 阮长风惊道:“你是阿欣的姐姐?” 女人深吸一口气,又把阿欣翻了个面仔细看看,掀起她的上衣看到她肋下一块浅褐色的圆形胎记,然后点点头,从喉咙里溢出一丝悲鸣,倒在地上。 “她这是晕过去了?”阮长风挠头:“阿欣,这是你姐姐不?” 阿欣没说话,只是温柔地伸手擦掉女人眼角的泪痕。 女人只昏迷了一小会,很快醒过来,自我介绍叫万小怜,然后殷勤地邀请阮长风和阿欣去她家做客。 万小怜是个国企会计,已经结婚了,还有一对两岁大的双胞胎儿子,看上去就是个很普通的和善人家,丈夫温文尔雅,做菜手艺也不错,阿欣又吃了两大碗。 她镇定下来之后,谈吐颇为文雅,谈及这些年寻亲吃的苦,说到父母去世前还在牵挂阿欣,数次垂泪,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阿欣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喜意,阮长风也替她高兴,同时暗暗祈祷自己也能像万小怜这样,走在路上就能突然找到时妍……当然,可不能像她那样找上十几年。 阿欣已经找到家人,自然没有再和阮长风住一起的道理,万小怜连夜去阮长风家里,把阿欣那点个人用品都搬了过去。 阿欣站在他家门口回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迟迟没动静。 “没事,都在一个城市里,以后逢年过节可以常走动。”阮长风拍拍她的头。 “等你找到时妍,一定要告诉我。”阿欣怀里抱着一大摞寻人启事:“我还是会继续贴的,不管会不会被撕掉。” “好孩子。”阮长风欣慰地笑笑,明知道是极好的事情,不该嫉妒她,仍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是滋味:“以后要听姐姐的话……嗯,别一口气吃太多汤圆了。” 阿欣眨眨眼睛,泪水掉了下来:“你是好人,一定要心想事成。” 阿欣走后,屋子里瞬间就变得很空,其实她不是呱噪的女孩,但她一走却显得过分安静了,阮长风发现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音后,就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 虽然嘴上说着以后常来常往保持联系,但他其实希望阿欣最好能忘了自己,因为他实在不算是个称职的监护人,有时候还会把负面情绪发泄到她身上。 他希望阿欣能尽快开始新生活,把所有糟糕的过去,连同自己都忘了才好。 至于现在,又是一个人难以入眠的孤独长夜了。 阮长风走近卧室,看着那张已经非常完美牢固的木床,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重新拿起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拆掉了。 阿欣坐在万小怜的车里,还在不停地回头。 “舍不得他啊?”万小怜笑着安慰:“没事的,以后姐姐经常带你回来找他玩。” “我知道你不是我姐姐。”阿欣轻声细语地说:“你找错人了。” “阿欣,你被拐的时候才八岁,很多事情不记得是很正常的……姐姐很确定你是我妹妹。”万小怜双目含泪:“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来我的……阿欣我可怜的孩子,爸爸临终前还念叨他的小阿欣呢。” “我不叫阿欣。”她低下头:“我有一次逃跑被打得太厉害,醒来之后就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了,阿欣这个名字是我看电视给自己取的。” “……” “所以爸爸临终前不可能叫我阿欣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认我这个便宜姐姐呢?”万小怜缓缓收敛了笑容。 “因为他……”阿欣又一次回眸,这次是带着微笑的:“他真的很希望我能找到家人啊。” 第440章 迷途(12) 金戒指 宁州今年过年早, 好像春天也来得更早一点,张小冰打着哈欠拉开店里的卷闸门,准备开始一天的营业。 当他看到站在门外的阮长风后, 第一反应是今天不适合做生意, 应该关上店,带女朋友出去玩的。 可惜被阮长风堵了个正着, 张小冰决定先下手为强, 朝他直挺挺地伸出手:“哥们,上次借你的钱什么时候还?” 阮长风死猪不怕开水烫,厚颜无耻地递上一根烟:“暂时还不上了,来找你是为了再借点。” 张小冰停下关门的动作, 低声问:“又有时妍的消息了?” “这次是在江州。”阮长风揉了揉鼻梁,闭上疲倦的双眼。 “那么远啊, 都到越南了吧。”张小冰倒抽一口冷气, 同时闻到阮长风身上的酒气:“你没喝醉吧?” “要是真能喝醉就好了,”他苦笑:“喝醉了还没那么难受。” 张小冰叹了口气:“你进来吧,我让椒椒给你弄碗热汤喝。” 椒椒是张小冰的女朋友,也刚起床,见他把阮长风放进来了,立刻揪着张小冰的耳朵进了厨房, 俩人嘀咕了好长时间。 张小冰出来之后两手一摊:“椒椒把我的小金库都没收了, 真的没钱借你。” “你的男子汉骨气呢!以前你跟班上女同学出去吃饭是从来不付钱的啊。”阮长风大惊失色:“怎么谈个女朋友怂成这样了?” “谁让我家椒椒既漂亮又贤惠呢。”张小冰伸手摸了摸被掐得通红的耳朵:“钱肯定是不能借的,你得先把之前的帐清一清才行,当然你还是可以尝尝她的手艺。” “你听我说, 这次钱真的不多,”阮长风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对方说在当地见到时妍了,他只是提供了线索, 而且钱不用预付,等他带我找到她之后再付钱就行……如果他这条线索找不到小妍的话,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长风,”张小冰那张俊俏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扭曲的苦笑:“这都借了三次了,但凡你中间还一次钱呢。” “你觉得我是欠债不还的人么?” “一起住了四年,我自认是了解你的,如果是以前的你,不至于。”张小冰轻声说:“但现在……你真的有点魔怔了。” “……” “你从银行辞职了,对吧。” “……是。”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张小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肉丸汤,推到他面前:“长风,真的不该辞工,再恶心也该做下去,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这份工作,起码旱涝保收吧,尤其是你还要天南地北到处找人,这个真的太重要了。” 阮长风端起汤喝了一口,齁咸且滚烫,完全感受到了椒椒姑娘对他这个老赖的愤怒。 “不说这个了。”阮长风闭上眼睛把汤吞了下去:“我保证,最后一次找你借钱,这次是真的很有把握,所有的体貌特征都能对得上,如果再还不上钱我也没脸再见你了。” “如果线索是假的呢?如果又是骗你的呢,”张小冰皱眉:“这都多少次了啊兄弟,你每次都说很有把握,哪次是真有把握呢。”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阮长风实在太饿了,又囫囵吞了个肉丸,被烫得直吸气:“万一……嘶……万一她现在就在江州等我,我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啊。” “你现在……还缺多少?”张小冰话音未落,就听到厨房里咣当一声摔碗的动静,他难过地别过头:“对不住了兄弟,真的不能再借钱给你了,现在生意也不好做的。” “小冰,你相信第六感吗?”阮长风一只手按住心口,感觉从是食道到肠胃都是炽热的滚烫:“我这次有非常强烈的预感,时妍一定就在江州,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的。” “你这种预感也不是第一次了……”张小冰低声说:“时妍也许真能感应到你在哪里吧,毕竟她当年骑个自行车到处逛逛,就能把你从传销窝点救出来了,可是你对她的话……大海捞针啊。” “真是不可思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当年是怎么做到的。”阮长风揉揉眼睛:“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啊。” “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张小冰点了根烟:“你对她的那点感情,比起她对你的爱,那可差远了。” 阮长风无声地撇撇嘴,似乎并不认同。 “你不信啊,”张小冰突然指了指墙上挂着展示的一台死飞单车:“别的不提,我就说你这辆车。” 阮长风猝不及防看到荧光绿的单车,连当年那个粉色的车筐都还在上面,也觉得有点辣眼睛了:“唉,现在看真的蛮丑的。” “你记不记得大一暑假,快开学的时候,你这个车丢过一次啊。” “嗯?有丢过吗?” “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那天晚上你酒喝多了,时妍把你扛回宿舍的,偷车贼不仅把你车偷了,还把这个车篓子卸下来给你放在地上……当时你闹得那个凶啊。” 阮长风大概想起来,他说得应该是有一天结束了暑假工,他和季唯时妍三个人喝酒庆祝,那天时妍拿到了新相机,笑得非常开心。 然后……然后他就喝醉了。 “可是我的车……不是一直都……”阮长风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但还是摸不着头脑:“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车好端端停在楼下呢。” “那是因为时妍连夜给你把车找回来了,还不让我告诉你。”张小冰叹了口气:“那天她送你回来都夜里十二点多了啊,我至今不敢想,她一个又瘦又小的姑娘家,在外面跑了整整一夜,就为了给你找这辆丑得要死的破车,硬是让她找回来了。” 张小冰顿了顿,眼眶微微湿润:“她是不知道害怕的么?” 阮长风看着那辆被他遗忘的单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你第二天就拉着她搞办乐队的材料,顶着个大太阳跑了一个星期……最后人都累晕过去了,这些年你听她抱怨过一句没有?” “……我不知道,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觉得你现在已经很惨了,”张小冰盯着他憔悴的面容:“可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为你做过多少事情?那时候你眼睛里只有季唯,这些恐怕都看不见吧。要我说,你现在受得这点罪,也只是还债的程度罢了。” 阮长风被一口汤呛住,低着头咳了好半天。 张小冰也觉得话说得有点过了,尴尬地站起来:“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了不了,”阮长风摆摆手:“我走了,后面还有事。” 阮长风已经走到门口开电瓶车了,张小冰却突然从后面追上来:“那个……其实你们俩都是很好的人,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 阮长风点了点头。 张小冰把一个信封塞到他车篓里面:“那什么,你的自行车不是挂在我店里展览么,也吸引了不少人进来来看……我和椒椒商量了一下,应该把你的车买下来。” 阮长风差点要过来拥抱他:“好兄弟,不枉我给你带了四年饭。” “哎你注意点影响,椒椒还在里面看着呢,”张小冰轻轻推开他:“要是这次找不到时妍,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阮长风低下头,轻轻地“哎”了一声。 定制良缘 第444节 阮长风这天是早上出门的,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才回到位于香林花园的住处。 疲惫地用钥匙开门,换鞋的时候脚趾踢到旁边相框的锐利尖角,阮长风痛得哀嚎惨叫。 “你怎么啦?”奶奶从厨房里举着锅铲钻出来。 “我说,这玩意非得摆在这里吗?”阮长风愤怒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大相框,大叫:“当时到底是谁的主意,把婚纱照放这么大,又笨重,结果过了这么久才洗出来,到底谁会看啊。” 奶奶说:“小妍的主意,本来是要挂在主卧墙上的。” “哦,”阮长风的声音小了下去:“是……这张照片确实拍得还不错啦。” “我想办法挂起来吧,”奶奶在堆满东西的客厅里物色空地:“没办法,东西太多了。” “我当时就说,跟房子一起打包卖给下家算了,你非要搬过来,”阮长风待在过分拥挤的旧屋子里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搬来搬去的,差点把腰我闪了。 “行啦行啦你少说两句,”奶奶说:“我给你搬到房间里面放着,省得你看了心烦。” 阮长风在外面跑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到桌边开始拿碗筷吃饭,夹起青菜,刚吃了一口就开始仰头叹气。 “你又怎么了?” “这真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青菜。”他闭着眼睛吞了口饭:“您老人家这个厨艺,是怎么培养出来小妍的?” 蔡婉枝皮笑肉不笑:“就是因为做饭难吃才逼得小妍自己学呗。” 阮长风吃完晚饭,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他该上路了。 “嗯?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奶奶说:“最起码洗个澡再睡一觉……” “飞机又不会等我洗澡睡觉。”他疲倦地背起行囊:“没时间耽误了,路上再说吧。” “那你现在手头一共借到多少……” 阮长风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好好讲话,别问这个问题!” “到底够不够啊……” “闭嘴闭嘴,不许说了。” 蔡婉枝默默掏出来一小沓钱,放到他手里。 “嘿呦,您上哪弄这么多钱啊。” “……” “不是偷的吧?”阮长风有些紧张地问:“我不是质疑你的人品,就是怕你太着急筹钱……” 奶奶仍然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让我着急了呗!”阮长风急得跺脚:“说话说话。” “是你先不让我说话的嗷……” 阮长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双手合十祈祷:“老太太您闹脾气也差不多有个度吧!” 奶奶伸出一直藏起来的右手,只见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有个明显的红印子。 “你把戒指卖掉了啊,”阮长风大为震撼:“我咋记得这是爷爷送给你……” “实在是取不下来,最后去店里面拿钳子剪断的。”奶奶边活动手指边感叹:“取下来真的舒服多了啊,早就该这么干了……” 阮长风只觉得手里那一沓钱有千斤重,甚至不忍心看她浑浊的双眼。 “去吧去吧,我已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奶奶慢吞吞地说:“你拿上这些钱,去把我的孙女带回来。” 第441章 迷途(13) 轮回 阮长风看到江州的第一眼, 就本能得不太喜欢这个城市。 此地曾以稀土资源闻名于世,湄公河的支流穿城而过,淘金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带来了十多年的醉生梦死, 地脉中的资源枯竭后,人群又熙熙攘攘地散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 阮长风独自行走在落寞的小城里, 早春时节依旧有些阴冷,路上的行人极少,他一路打听着过了桥,走向河东岸的棚户区。 之前在四龙寨发生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阮长风一路上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刚才问路的几个行人听说他要去的地方, 都露出有点微妙的表情, 深入棚户区之后,才发现这一片的治安确实不好。除了路边常见的棋牌室和洗头房外,墙角还常见偷渡来的外国人,没精打采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无所事事的小混混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这个外乡人。 阮长风忙着赶路, 十几个小时没顾上吃饭, 现在被太阳晒着有点头晕,看到路边有个卖包子的小摊,就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看上去倒是白白胖胖挺香的, 只是咬了一大口没吃到馅,再咬一大口……终于吃到了发酸的一小坨肉馅,阮长风皱着眉头把包子咽下去, 回头看看刚才那家小摊,生意居然还不错,很多本地人来买包子。 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从妈妈手里接过包子,居然也吃得心满意足。 阮长风看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又瞄了一眼小朋友手里的,确认是和自己同款,还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又拿起手里另一个包子,吃了一口后他确定肉馅是酸的。 这摊子要是开在宁州肯定早被人掀了,阮长风迷惑地想,这么多人都吃不出来包子馅酸了吗? 阮长风若有所思地吃完了包子,在那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许多年来他习以为常的一切,看在旁人的眼里,或许是一大串不可思议的奇迹。 从前他不知足,如今悔之晚矣。 阮长风又跋涉了半日,终于找到此前约定的地点,拨通了信息提供者的电话。 “喂?你到哪里了?”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南方言,大声问他:“钱带了没有?” 阮长风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喔,我知道……你接着往前走,看到佳佳理发店没?” “看到了。” “右转。” 阮长风依言转弯,拐进一条狭长的小巷,阳光照不进来,巷子深处有个白衣服的瘦削女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阮长风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看那个女人的身影分明就是时妍。 “小妍?”他想喊她,嗓子却没能发出声音,扶着墙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时妍——” 阮长风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剧痛,直到向前摔倒后才反应过来是让人打了。 再抬头的时候,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小巷里的门一扇扇打开,从门内走出很多人,向他慢慢围拢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的眼睛里都没有光,只是盯着他身上沉重的背包,诡异的步态、淤青腐烂的手臂都显示这里盘踞着一群走投无路的瘾君子。 “他身上有钱。” 听到有人这样说,阮长风自知上当,可后背实在太疼了,后槽牙咬碎,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些枯瘦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扒拉,阮长风终于积聚起一股力量,从地上扭动着爬起来,然后撞开人群飞奔出去。 脚步声杂乱,身后有无数双贪婪的手,试图把他拽进地狱里。 阮长风有伤在身根本跑不快,几步路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背包,他咬咬牙,靠住墙,掏出防身的匕首。 他以为自己刀刀见血,其实不过是闭着眼睛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短时间内倒也让人不太敢近身。 “把钱留下,放你走!” “我靠这钱救命的——”背包的带子已经被他们割断了,阮长风面色狰狞地把包死死抱在怀里,边挥刀自卫边向外边跑,嘶吼:“谁敢抢我东西,我……我杀了他!” “妈的,遇到个要钱不要命的!” 继续跑,阮长风看着前方的光亮,对自己说……坚持住,只要跑出去就能报警,他们追不了多远的,如果再失去这笔钱,他倒不如干脆死了。 可是路真的太难走了。 他吼叫,哀嚎,求饶,数次被按倒在地上,身上的钱被夺走,又被他以恶徒的凶悍抢了回来,阮长风被前所未有的戾气支配,心里全是杀意,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 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阮长风从来没有像这样奔跑过,体力早已无限透支,心脏在胸前里爆炸,每一次呼吸间喉咙翻涌着腥甜,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保不住这袋钱,他就全完了。 后背被被刀刃划出无数伤口,阮长风今天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却还是想不通,都是父母生养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坏呢? 他们凭什么夺人所爱?这些人为什么要骗人,又凭什么抢走他最后的救命钱? 阮长风终于跑到了视野尽头,阳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太刺眼了,他眼冒金星,在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一脚踩空,向无限的低处摔落。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身体被冰冷的河水吞没,粉色的钞票从破损的背包缝隙里流淌出来,阮长风伸出手,试图捞回一两张,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就这样直坠了下去,直到半数的灵魂都被黑暗吞噬。 “现在回头看看,当时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好像在永远不会天亮的夜里走路,不管怎么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阮长风的双目专注地直视前方:“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种类似溺水的体验,你很想爬到岸上去,但有太多东西拽住你的脚,让你根本游不动,你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和那些缠住你的东西对抗了,一不小心就陷在沼泽里面……” 台下的听众都被阮长风绝望冰冷的语气吸引,以至于呼吸都稍稍停滞了。 “就在我以为我永远爬不起来的时候,我遇到了我命中的贵人——赖老师。”阮长风伸出手指向台下,动情地说:“要不是赖老师拉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有今天,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各位分享我的成功经验。” 观众们非常配合,会场里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赖老师也站起来向大家鞠躬示意。 阮长风继续演讲:“其实我和赖老师的缘分很深了,几年前他就曾经试图带我入行,他给过我很好的机会,只是当时我没有珍惜,反而践踏了他的一片苦心。” 他脸上露出堪称愧悔的表情:“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其实很吝啬,它往往不会给人第二次选择,很多机遇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诸位,在赖老师不计前嫌的帮助下,我得到了重新开始的第二次机会,但是你们呢?”阮长风把手搭在胸口:“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重新开始么?你们还会有比眼下更难得的机会么?” 他的语气煽动性十足,音响也配合地播放起激情澎湃的音乐,同时,阮长风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出现了巨大的品牌logo,他的声音也愈发高亢:“大家跟我一起喊——加入丽宫,走向成功!” 人群情绪激动,也跟着他一起举手大喊口号,阮长风趁势开始介绍起公司独特的运营模式,舌灿莲花,怂恿大家今日立刻交钱签约,享受赖老师特许的限时优惠。 在台上又叫又喊蹦跶了两个多小时,活动总算结束了,阮长风终于得以下台休息。 “阮老师阮老师,”一个短发女性学员突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哦,你好,”阮长风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和她握手:“感觉怎么样?” “老师你讲得真好,”五十来岁的女人捋了捋蓬乱的碎卷发,眼神憧憬:“我上周听了一遍,今天又带我三妹来,再听一遍。” “谢谢你的支持啦,”阮长风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感兴趣吗?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今天时机确实难得。” “阮老师,”女人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悄悄问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事真的靠谱嘛?我听家里面的人说……” “肯定靠谱啊,不然你看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阮长风打断她,满脸诚恳地说:“我们这么大的公司,上千人的团队,千里迢迢跑过来,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们这边能不能接受分期付款啊,”女人露出窘迫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家里面也不太支持我……小孩读大学,每个月还要给他生活费,老公又要每个月吃药……” 阮长风看着女人被风霜摧残的脸,眨眨眼睛,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有这个诚心,想跟着我们发财,总归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可以给你提供短期免息贷款的朋友……” 定制良缘 第445节 ----------------------- 作者有话说:当年那个搞传销,然后被时妍用吉他砸破脑袋的赖老师,应该也想不到自己还有机会出场吧(笑) 最近三次元的事情真的超级超级多,更新确实是太慢了,向大家道歉 这段黑暗的剧情我写起来也非常痛苦,但我觉得过往的这些沉沦和挣扎,愤怒与无奈,也都是阮长风的一部分,没必要粉饰什么 他经历的这些倒霉事有一些跟孟家并无关系,只是我的一种个人观点——我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善良的好人,其实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成全,让我们不需要那样活着,当生活脱离它原本的轨道,世界才显露出他残忍的爪牙。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致命玩笑》是我心目中排名前三的美漫,就像小丑所说,one bad day can turn anyone into me,也许我们只是幸运,还没有遇到那样足够糟糕的一天 如何在对人性彻底失望之后,仍然继续相信人类? 我觉得只用“黑化”来描述这个过程有点太简单了。 每天看着存稿一点点见底又无能为力,确实有种缓慢陷入泥沼的感觉啊,好像被生活的茧捆住了 等我状态好一点,一定多写多写多多写 第442章 迷途(14) 寻仇者 “辛苦了, ”送走客户,赖老师递了一瓶水给阮长风,笑着比划了一个手势:“今天效果好, 入账起码……这个数。” 阮长风一屁股坐在休息室的凳子上, 觉得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完全不想讲话, 默默点点头。 “我当年就说过嘛, 跟着我好好干,你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赖老师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看,兜兜转转还是要回来的。” “横竖无处可去, 求一个容身之所罢了。”阮长风低声说:“赖老师肯不计前嫌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就你当时那样,我要是再赶你走, 感觉真要死在我家门口了。” “惶惶如丧家之犬。”阮长风不经意间看到镜面柜门上反射的自己的身影, 穿着并不合身的劣质西装,头发上糊着一层厚重的发蜡,勉强揪出形状来,可眼神死寂冷清,确实一眼可见是无家可归之人。 “哈哈哈哈哈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家,”赖老师大笑:“小阮你太妄自菲薄啦。” 这时候会场工作人员把阮长风的手机拿过来:“阮先生, 刚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阮长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皱眉,挂掉了。 “老婆打电话查岗?” 阮长风摇摇头。 “哎,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追过来找你的姑娘?”赖老师坏笑:“现在知道女人的手能伸多长了吧。” 阮长风带着虚弱的表情白了他一眼。 赖老师掀起自己的头发, 露出后脑勺长长一条蜈蚣状的伤疤,心有余悸地说:“那丫头下手是真狠,拿着把木吉他真敢往人头上砸啊,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就在她手上吃了次大亏……” 赖老师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抬头才发现阮长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头上的伤疤,嘴唇微微颤抖,好像很期待他再多说点什么。 赖老师把后面的话咽下,尴尬地说:“那什么,过去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肤浅愚蠢,她的勇敢和执着,全都没能看在眼里,如今甚至要去曾经的敌人身上,寻找她留下的一点点影子。 赖老师已经悄悄脑补了一出阮长风被悍妇逐出家门的惨祸,看他的眼神十分同情,又想阮长风现在好歹也是团队核心成员了,应该想办法多笼络一番:“哎,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也别老在一棵树上吊着了,今晚就别在宾馆里面窝着了,我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阮长风也懒得跟他啰嗦,掏出西瓜霜含片往嘴里倒了两颗,就要往外走。 赖老师觉得自己作为老板的权威受到撼动,忍着怒气追上去:“我是认真的噢,你是该多见见别的姑娘,保证个顶个的温柔又漂亮,不像你家里那个悍妇……” 话音未落,阮长风突然顿住脚步。 赖老师还以为说动了他,还没来及欢喜,已经被阮长风一把推到了墙角:“我算不算这间屋子里认识你最久的人?” “啊?应该……应该算吧。”赖老师呐呐地说:“都……四五年了吧。” “为了招摇撞骗胡乱吹捧你两句,还真把自己当个成功人士了,”阮长风压低声音,眼神凌厉:“别再提她,否则我也不介意跟其他人讲讲你当年干的那些事情。” 轮到赖老师哑口无言,只好眼睁睁看着阮长风推门出去。 阮长风刚走过一个转角,就跟一个中年男人迎头撞上,那人衣衫潦倒,身上有股浓重的酒气,劈头盖脸问他:“赖伟浩在哪个房间?” 阮长风给他指了方向:“你找他有事吗?” 男人大大方方地从包里掏出个铁榔头,朝他挥了挥:“少管闲事啊,我寻仇的。” “那个……”阮长风往后退了一步:“打人是违法的。” “滚远点,不然连你也一起打。”寻仇的男人边走边说:“把我害成现在这样……好不容易让我逮着了……” 阮长风又后退了两步,目送男人推门进去,片刻后,房间里传来叮里咣当的巨响,赖老师的惨叫声传出来,人们四散奔逃。 阮长风还保持着原来的步调往外走,直到人都跑完了,赖老师和复仇者还没有出来,而且屋子里渐渐没有声了,这才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报警电话还没拨出去,正好一个电话从宁州打进来,阮长风一时手滑,按了接听键。 蔡婉枝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咆哮着传出来:“你再敢挂奶奶电话,我就把你的结婚照撕了!” 阮长风悻悻地说:“好,我不挂了。” “你现在在哪里鬼混?” “不知道。” “这都出来多久了,怎么还不回宁州?” “……” “没脸回来?就因为钱弄丢了?” “……是。”阮长风把前额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奶奶,您别问了。” “那件事我没怪你……”奶奶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当时骂你一顿也是太着急了,你还在生气啊。” “……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我再也不说这事了,你能不能回宁州?”奶奶委屈地说:“你不接我的电话也就算了,怎么你爸妈的电话都不接?他们昨天找到我这了,怪我把你骂跑了。” “嗯,”阮长风低头,心情复杂:“我会打电话跟他们解释的。” “你这样总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啊。” “整个宁州都找遍了,总要去外面找找吧。”阮长风挠头:“你好好保重身体就行了。” “你在外面钱够不够用?”奶奶叹了口气:“我再给你寄点钱吧……穷家富路,你别让自己过得太苦了……你看你嗓子哑成这样了。” 简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温情,阮长风按住阵阵发疼的心口,脸色憋得发紫,用力呼吸几口后总算把肺里的空气续上,再三保证自己以后每天向奶奶通报情况,然后挂断电话。 这时候那个寻仇的男人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的榔头已经沾了斑斑血迹,阮长风略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裤兜里的小刀。 男人看向他手里的手机:“你报警了?” “没,给奶奶打电话呢。”阮长风把通话记录展示给他看。 “嗯,还算孝顺。”男人点点头:“你现在可以报警了。” 阮长风问他:“你报仇雪恨了么?是不是很爽快?” “按理说应该是要开心的,他骗得我妻离子散,他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男人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眼神无比迷茫:“我花了整整六个月时间找他,可是刚才……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可能会回家,”男人随即意识到他好像已经没有家了,苦笑着把榔头丢到墙角:“就算没有被抓起来……我好像也没力气重新开始了。” 男人走后,阮长风回到刚才的房间门口,准备确认一下赖老师的状况。 他推了推虚掩着的门,却发现门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强行把门推开一条小缝,才看清是赖老师坐在门后面。 “你没事吧?” “嘘小声点……嘶,人走了没啊。”赖老师用纸巾捂住头上的血口子,探头探脑地问。 “走了。” 赖老师一虚脱,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妈的,今天吓死老子了,差点交待在这里……你也是,都看到来者不善了,怎么不帮我拦着点。” “我真挡了,我说赖老师已经走了,他不信,非要往里面冲,我有什么办法,”阮长风幸灾乐祸地问:“要不要报警啊。” “别闹了,警察来了指不定抓谁呢。”他悻悻地说:“多亏了你家里那位,我现在身上还背着案底呢。” “那怎么办,我已经打过电话了。”阮长风耸耸肩:“我刚才以为你被打死了。” 赖老师想大骂,但脑震荡影响了语言组织能力,只能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哎呦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祖宗你也赶紧走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那你先给我把工资结一下呗。”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我都被打得这么惨了,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钱?”赖老师哀嚎出声。 阮长风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用小刀的刀尖轻点他的脑袋:“我看你也不是很惨嘛,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再添两道疤。” “长风你变了……你不是以前那个乖乖的大学生了。” 阮长风毫不犹豫地用刀在他脸颊上划了一道。 “阮长风你良心被狗吃了?当时要不是我收留你,给你口饭吃……你现在已经去卖屁股了!” “嗯,给钱吧。”阮长风疲倦地说:“我前前后后也帮你骗了不少人,这是我应得的。” “……” 赖老师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终于意识到,阮长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单纯学生了,在某种特殊际遇的催化下,他已经蜕变成了一只冷漠的怪物。 “钱在那边那个棕色皮包里面。”形势比人强,赖老师颓丧地说:“你自己拿吧。” 阮长风正过去拿钱,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居然是刚才那个寻仇的男人去而复返。 “你怎么回来了?”赖老师刚要站起来,被他吓得面无人色,又一屁股坐回地上。 “我出门之后又想了一下,”男人又重新捡回了刚才丢掉的铁榔头:“果然还是不能这样放过你。” 阮长风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回马枪惊到了:“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我……”男人缓缓转动迟钝的眼球:“其实我刚才是想着要放过他的,我想以后还能找点别的事情做,重新开始什么的,可是后来我发现除了杀掉他以外……我已经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做了。” 阮长风心中一惊,他看懂了那个男人的眼神,没有刚才的杀意,只见无限的空洞绝望。 定制良缘 第446节 才知道被仇恨侵蚀的人心深处空空荡荡,需要杀戮来填满。 赖老师哀求地看着他,阮长风低头无视,继续一张张淡定数钱。 “你还不走?”男人随手把准备逃跑的赖老师薅回来:“要不把你也一起杀掉吧?反正你跟着他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阮长风把钱数好揣进兜里:“那你能不能先等我一段时间?我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死,等我搞定了再回来找你。” “阮长风!阮长风你不能走!”赖老师挣扎着大叫:“我把所有钱都给你,救我!” “也对,”阮长风直接把他的钱包装进自己口袋里:“反正你也要死了,钱我就不给你留了吧。” “你和钱,今天都得留下。”男人一记重锤砸倒了赖老师,然后向他走过来:“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可能因为我以前见过比这更倒霉的。”阮长风耸耸肩:“你现在不管我,我也不会管你报仇,但你要是真的决定留下我,我会跟姓赖的一起对付你——要我提醒你吗,他快要跑掉了。” “……”男人低头不语,扭头去追已经悄悄爬向窗边的赖老师。 “你先忙着,我还有事,走了。” “喂!” 复仇者在身后喊他,然而阮长风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不在乎身后发生了什么,从此再也没见过赖老师。 第443章 迷途(15) 赛博精神病 “长风, 长风,”一只涂了红指甲的纤细手指在戳阮长风的后背,女人娇声说:“帮我看看电脑。” 阮长风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女人又用力戳了戳他:“这都几点了还在睡?” 阮长风揉揉眼睛, 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钟:“凌晨一点……不该睡吗。” “如果你还想吃我们这口饭,就不该睡觉。” “唔, 什么事。”阮长风随手把面前电脑桌上的烟灰掸到地上。 “我电脑又开不了机了。” “让老板给你换一台新的吧, 琴姐你这个……”阮长风绕过出租房里的一地脏污,小心不让自己被地上纠缠的网线绊倒:“三天坏两回,要不别修了吧。” “老板不给我换啊。”琴姐吐了吐舌头:“说找你就能修。” 阮长风叹了口气,忍着弥漫的灰尘, 弯腰从电脑主机后面拽出来一根断掉的电源线:“喏,线都被老鼠咬断了, 我都跟你说了别在电脑旁边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老鼠……” 话音未落,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阴暗处蹿了出来,笔直地从琴姐穿着拖鞋的脚背上飞奔而去。 女人花容失色,边跳边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干了!这工作我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我明天就跟老板辞职!” 阮长风环视了一圈周围,不到三十平的廉价出租屋里摆了十几台电脑,此刻屋里已经坐满人,键盘敲击声、在线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屏幕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的脸, 没有人关心琴姐因为一只老鼠破防。 “长风,你说我这么漂亮,是不是值得更好的?”琴姐惊魂未定, 眼泪汪汪地说:“这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嘛。” “我们这个鬼地方可离不开您啊。”阮长风一脸诚恳地说。 “琴姐——”正说着,房间角落里有个年轻胖子喊道:“过来一下。” “干嘛!”琴姐抹了把眼泪,凶巴巴地说:“没看到姐今天心情不好吗。” “肥羊上钩了, 非要跟你视频聊天呢。” “笨死了,我不是教过你嘛,说今天没化妆。” “他说就想看你没化妆的样子。” “给他发照片!”琴姐没好气地说:“我昨天不是又拍了十几张给你嘛,你随便挑一张素颜的。” “已经全都发过去了……”胖子很委屈:“肥羊更急了。” “再晾他两天。” “可是他今天已经转过来五万了,说只要能看你一下,明天就再转十万……” “怎么不早说!”琴姐埋怨道,立刻走到胖子的电脑旁边,边走边涂口红:“资料给我。” 匆匆翻了一眼,网线那头的好色之徒早已经急不可耐,琴姐一屁股坐在电脑前面,调整了一下笑容,然后打开眼前的摄像头。 “强哥~怎么这么急着见人家嘛……” 阮长风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健哥”,举到琴姐眼前。 “哦,是健哥~”琴姐眼波流转:“啊?我刚才说了强哥吗?那你肯定听错了……哎呦我怎么可能搞错啦健哥……” 网线那头的男人充了这么些钱,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她聊天的,随着下流的情话绵绵不绝,琴姐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少,画面逐渐少儿不宜起来。 阮长风背过身去,同时帮女人挡住了四周许多窥探的视线。 围观的男同事心中暗骂他假正经,琴姐则悄悄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偷偷看了眼他沉默的背影,再看电脑屏幕上肥腻男人,悄悄叹了口气。 为了抚慰广大宅男深夜时分的骚动内心,阮长风这份新工作也经常昼夜颠倒,而到了凌晨三四点时,出租屋里还是弥漫着困倦的气息。 琴姐出门买了宵夜回来,发现阮长风一反平时的倦怠,盯着屏幕眼神明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喂,吃不吃烤串?” “嗯……”他随口应了声:“哦。” “和谁聊天呢,这么入迷。”琴姐一时想不开,扒桌子看了眼他的屏幕:“【狂野男孩爱喝芬达】?怎么会有人起这么土的网名啊,中间还有火星文,我都没办法念出来……” “嗯。”阮长风继续在聊天软件的窗口打字,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吐槽。 “让我看看你叫什么……”琴姐伸长脖子,然后就对阮长风对话框一角【厌世少女不喝可乐】的昵称,以及黑白非主流垂泪少女的头像沉默了:“你俩……这还是情侣昵称啊。” “嗯。” “哎,对面到底有十三岁了没有啊。”琴姐戳了戳他:“咱们虽然搞点网络诈骗,但还是要有点底线的,可不能骗未成年人的压岁钱喔。” “是成年人,不用担心。”不知道对面发过来什么有趣的话,阮长风嘴角居然噙了一丝微弱的笑意:“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琴姐被他勾起好奇心,绕到桌子后面看他聊天记录,发现屏幕上你来我往大段的长篇大论,只是些关于宗教和大众心理之类的晦涩论述。 “现在我相信对面是个成年人了……”琴姐嘀咕:“哪有小孩子三四点不睡觉,跟人聊哲学的。” “嗯。” “看上去像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学究啊,估计刚学会上网,拿着孙子的账号就来聊骚了。”琴姐分析:“这人真的能榨出来钱么?”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老老实实地说:“他说他偶尔做点研究,收入一般般。” 琴姐叹了口气:“长风,明天老板要来查我们的业绩,你这个月开了几单啊。” “唔……” “就算你不知道怎么假装女孩子和男人聊天。”琴姐说:“也该知道男人到底想要什么吧。” 阮长风默默挠头。 “现在,就这个芬达老哥,别跟他聊这些啦,”琴姐说:“你换个话题,我教你怎么勾引他。” 阮长风想了想,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有点困。” “你想干嘛啊?”琴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却被嶙峋的骨头咯得手掌生疼:“这意味着你不想聊下去了好吧。” “一不小心就实话实说了。” 果不其然,对面发过来一句“困了就早点睡,晚安。” 琴姐夺过键盘,噼里啪啦地打字:别走别走,我睡不着,心里好多事情。 【狂野男孩爱喝芬达】:别胡思乱想,喝一杯热牛奶吧,熬夜对皮肤不好。 琴姐不慎又看到这个鬼畜的昵称,配合着这么温暖的话语,有种格外心梗的感觉,忍着摔键盘的冲动,对阮长风循循善诱:“你看,他是很关心你的,你要适当的表达出一些脆弱的地方,让他意识到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才行。” “噢噢。”阮长风掏出笔记本记录:“有道理有道理。” “一般这种时候呢,就要表现出你也关心他。”琴姐把键盘递到阮长风手里:“来,你会怎么说。” 阮长风想了想,举一反三,在对话框里输入:希望今晚能在梦里见到哥哥。 “小伙子很上道嘛,”琴姐大喜:“你真的很有干这行的天分,加油,我看好你,你以后准能把男人的那点小心思玩得明明白白的。” 琴姐的手指已经放在回车键上准备发送了,阮长风却突然伸手,拽掉了主机后面的网线。 “喂你干嘛!”琴姐又拍了他一下。 “这话我说不出口。”他声音低了低:“我还是不太愿意骗他。” 琴姐有点崩溃:“你今天还没睡觉呢,怎么知道不会梦到他?”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好梦了。” 自从在那个太过真实的幻梦里,与她携手走完了漫长的一生……那时就已经耗尽了阮长风后半生的所有美梦,此后漫漫长夜,穷途末路,都是无尽的鬼魅梦魇。 “你……算了。”琴姐说:“你去睡觉吧,今晚我帮你聊。” “啊这……不太好吧。” “你到底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琴姐指着自己的花容月貌:“你以为这些人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猫着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跟他们聊天的人是个美少女么?现在聊到个真的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阮长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芬达君的头像。 “行了行了,我保证不跟这个人讲话好吧。”琴姐垂下眼睛:“互联网上有什么真心可讲,你能交到个关心你的朋友我也开心。” 阮长风默默道谢离开后,琴姐重新插上电脑网线,芬达君半天没等到他回应,也就安静下线了。 琴姐滚动鼠标,随意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两个人好像真的很聊得来,而且无关风月,天文地理文学历史哲学都有涉猎,意见倒很相投,好像还真有点知己的意思。 因为聊天记录实在太长,琴姐跳着随便点着看,不期然间,阮长风发的几句话烙上视网膜,突兀地掺杂在冗长的大段思辨里,像个在灵魂极深处悄然溃烂的微小伤口,不可对亲人提起,只能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倾诉。 “好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呼吸的时候会心口好疼。” “……我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生命太沉重了,我可不可以不负责?” 定制良缘 第447节 第444章 迷途(16) 删除 自从那天晚上被琴姐点拨一番后, 阮长风好像真的对这份新工作上手了,内心的某种能力被唤醒,每天专心研究恋爱心理学, 游离在各种身份人设之间花枝招展, 招摇撞骗,把各路登徒子迷得神魂颠倒, 业绩一路飙升, 寥寥数月间便已经超越许多老手,老板简直如获至宝,还专门张罗着要给他办庆功宴。 同事们会选择做这行,除了少数像他这样难言之隐的, 其他大多做着些一夜暴富梦,所以平时虽然看阮长风颇为不顺眼, 但吃饭的时候还是试图跟他套近乎, 老板也无论如何都要他传授经验法门。 阮长风尴尬地直挠头:“我今天才突然发现,我以前正经的营生都没什么成绩,可能我这个人比较适合不务正业吧,只能搞点歪门邪道的东西才能赚到钱……” 琴姐在老板发火之前及时打断他:“你们最应该学习长风的绅士风度啦,他就特别擅长站在女生的角度考虑问题,你看你们谁能做到。” 老板乐呵呵地说:“阿琴你看上这小子啦?” 琴姐瞪了他一眼, 突然抢过阮长风手里的烟, 挑衅地抽了一口。 老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突然说:“今晚这菜不错,我让妙妙待会下班了就过来, 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妙妙是老板娘的名字。 阮长风完全不想关心这几个人情感纠葛,只觉得坐如针毡,差点当场离席, 却被琴姐死死拽住不让走。 “长风……”琴姐的低语几乎是哀求的:“别走好不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太难看了。” 阮长风有点纳闷:“那你也可以走啊,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 “长风,”女人无奈浅笑,画着精致眼妆的眼角终于显出了一点皱纹:“情爱这件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阮长风完全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把谈恋爱搞得这么复杂扭曲,觉得她落到这个尴尬的地步全是自作自受,当然也没有多少同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结果第二天到了工作室后,发现到处乱成一团,同事们都在搬电脑回家,才知道昨晚饭局结束后,老板酒驾出了车祸,连带着车上的老板娘和琴姐,三人无一幸存。 阮长风一觉醒来就突然失业了,只能怀疑自己似乎是有点克老板的天赋在身上的。 正好奶奶打电话说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阮长风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决定暂时终结这段漂泊,先回宁州再说。 阮长风这段时间已经习惯在每段工作结束后,彻底清理掉自己的痕迹,如今看着电脑上的聊天软件自动登录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想了想,毕竟聊了这么久,如果突然不上线了恐怕要让人担心,阮长风还是决定和芬达君道个别。 对方的头像黑着,阮长风也现在没空等他,就在对话框里给他留了言,大意是说要换个地方工作,以后就不再用这个账号了,以后大家有缘再会。 这也算是他们常见的话术了,阮长风最后打了个“再见”,便删除聊天记录,清空回收站。 眼看要走到最后一步注销账号,芬达君的头像亮起,发过来两个字,别走。 阮长风看着那两个字呆了一会,对面的长篇大论已经挤了进来,因为打字太仓促慌乱,导致通篇的错别字。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吃?别拍跟我讲,缺钱也说一些,我帮你…… 阮长风试图向他解释自己只是单纯想要重新开始,但这两人能聊到一起去,显然也是说明了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很快被对方逼问地无话可说,最后气急败坏,选择实话实说:“之前说得那些都是骗你的,我要走是因为老板出车祸死了,没人给我发工资了。” “你还可以继续骗我啊,如果你要钱我会给的……如果没人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要这么难过,世界上还有在乎人你的,以后你不做这行也没事的,咱们还可以是朋友对吧。” 阮长风苦恼地揪了揪头发,下定决心写道:“对不起,我是男的。” 此言一出,对面再无动静。 阮长风把脑袋埋在胳膊里笑了一会,扭头去整理别的东西了,等一切交割完成,再回去看电脑,只看到屏幕上芬达君留下孤零零的一句话,不知道他打这几个字的时候,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男的也没关系啊。” 阮长风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把他删了。 清明节之后的某天,奶奶把阮长风从床上薅起来去扫墓。 他们俩是真的不适合住在一起,每天都要因为各种生活琐碎吵架,互相指责彼此消耗,昨天刚因为一些自己都想不起来的小事情吵完,现在阮长风对于祭拜她们家的先人当然是半点动力都没有。 “我想让先人保佑小妍有问题吗?” “你说你每个月都去求一次,也没见他们显灵吧。”阮长风嘀咕:“再说也不是亲生的。” “那怎么办,我现在上哪找她亲爹亲妈的坟去啊。” “哎你算了吧,我找个活人已经够受罪了。” “哎,是不是因为之前你没去,所以人家不显灵啊,没准今天你去了就不一样了呢,他爸妈一看女婿上门了,得多高兴啊,这一高兴不就把小妍送回来了嘛。” 阮长风猝不及防被她架到高处,只能安慰自己清明节墓园人比较多,也许贴寻人启事效果比较好,正摸起来穿衣服,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奶奶过去开门,门外是之前负责时妍案子的警官,姓叶。 快要退休的老警察正扶着膝盖喘气,肺像拉破的旧风箱,显然刚才爬的五层楼梯让他不堪重负。 “叶警官?”阮长风从房间里出来,也知道能让这位快退休的老警察亲自找上门来,而不是直接给他打电话,大概不是小事情:“是不是有小妍的消息了?” 叶警官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奶奶回头对阮长风说:“你看,我就说要给她爸妈扫墓吧?这不马上就有消息了。” 叶警官说:“蔡女士你先坐一下。” 奶奶还没找到椅子,阮长风已经很有远见地坐下了:“您说吧。” “昨天晚上,西子江下游捞上来一具女尸……”叶警官有些艰难地说:“少了一根小拇指,穿的是她失踪时候那套衣服,发型还有体貌特征什么的,也都能对得上。” 其实阮长风从警察进门的那一刻起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耳膜还是轰一声炸开了。 在感受到悲伤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扭头看过去,发现奶奶捂着脸,喉咙里溢出尖锐的哀泣音。 “你干什么啊。”他虚弱地说,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带了回声。 “我现在可以哭了是吧?”老人摇摇头,又重复一遍,像是如释重负的:“总算可以哭了……唉,最后还是剩我一个人了。” 阮长风后来回忆了一下,发现他其实很少会和时妍谈到死亡。 他终究还太年轻,觉得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从小到大唯一见证过的只有吉他老师的自杀,可毕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故人早已走远,他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老师的名字和脸。 可实际上时妍对生死并不陌生,她已经在世间孤独行走了这么多年,这让阮长风心中总抱有一丝侥幸,觉得死神并不青睐她。 可是现在她就躺在他面前,隔着一张单薄的白布,他甚至没有勇气掀开布来看一眼,只觉得眼睛非常疼,好像不小心进了什么异物,他不停地眨眼睛,眼前恍恍惚惚,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 “家属确定要看吗?”法医小姐冷静地说:“保守估计死者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个月以上了。” “我不敢……” 到底要他如何去分辨?原本温暖光洁的皮肤,他无数次触摸流连过的身体,到底怎么才能把面前这具浮肿腐烂的女尸与记忆中的一切关联? “我来看吧。”奶奶走上前来,把阮长风往身后推了推:“是我孙女,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我没什么好怕的。” 法医神情肃穆地点点头,然后掀起盖在女尸脸上的白布:“节哀顺变。” 奶奶安静地看了许久。 “是她吗?”法医问。 “不知道。”奶奶诚实地说:“我看不出来,脸完全变形了……长风你来看一下?” 阮长风低下头,轻声说:“你看她锁骨那里,有没有纹身?” “有个‘唯’字。”法医告诉他。 奶奶看了一眼纹身,默默擦眼泪:“这傻孩子,纹身多疼啊,都不告诉我。” “你哭什么?”阮长风突然觉得很生气:“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这又不是她。” “啊?” “不是小妍。” “家属怎么知道的?”法医小姐问:“有什么特征对不上吗?” “我说不出来,”阮长风忍着剧烈的头疼,咬牙切齿地说:“反正这个不是她。” “长风,”奶奶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流鼻血了。” 阮长风用指腹随便抹了一下,却发现更多的鼻血源源不断流出来:“是什么人做的?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要搞清楚……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情……” “家属先出去平静一下情绪吧,”法医递过来一包抽纸,显然已经见过太多:“我知道你们一时半会很难接受,可以等几天再过来。” 阮长风心中愤怒无处宣泄,一时间生出无尽怨愤,恨不得让整个世界就这么毁掉:“你凭什么就说她死了?你有多了解她?好好的一个人,活蹦乱跳的,凭什么你说死就死了?你凭什么就把她从世界上删掉?” 她的存在,她的梦想,她的意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仰头栽倒,最后还是被奶奶扶了一把。 “你别碰我——” “长风!算啦……”奶奶朝他绝望地吼了一声:“都是命!” 阮长风用力抹了把鼻血,咬牙切齿地说:“我偏不信。” 第445章 迷途(17) 一场道别 阮长风溯流而上。 西子江曾经被称为宁州城的母亲河, 他又花了很多天的时间,从尸体发现的地点,一寸一寸地沿着河流向上翻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本能觉得, 有些事情现在不去搞明白,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如果时妍真的在江边某处溺水, 他要找到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者, 向他们搜集任何一点哪怕是捕风捉影的微末线索。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警方去他们已经卖掉的房子里提取了足够的dna和毛发,虽然之前的住的房子已经易手,但她的留下的痕迹并不曾完全湮灭, 警方在浴室的角落和家里的各种生活物品上,都提取到了和女尸相同的指纹。 无论再如何抗拒, 事实就这样血淋淋摆在他面前, 几乎不给他任何争辩的余地。 阮长风只能寻找,继续漫无目的寻找,向见到的每一个人询问,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小痕迹。 鞋底走烂了,他从垃圾堆里随便翻了一双劳保鞋接着穿。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合眼,多久没好好吃过饭,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驱使他继续向前走——时妍不可能死,就算全世界都觉得她死了,她也得活着。 最后的最后, 筋疲力尽的阮长风走到了一座桥上,面前终于没有路了。 他趴在大桥的栏杆上,长久凝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彻底陷入自厌自弃的情绪中,几乎无意识地翻过了栏杆。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可以找到她?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如电光般闪过,下一秒,阮长风感觉到身后一阵转瞬即逝的恶寒,鸡皮疙瘩从脊背一路向上窜,随后,凌厉的风朝他后背袭来。 他感觉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方倒了下去。 是什么人在推他? 阮长风来不及思考这个,求生本能告诉他应该抓住护栏,可是胳膊却完全抬不起来,身体僵直如同木石,就这么直挺挺的下坠。 定制良缘 第448节 就这样了吗?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江面。 他的迷途是否终结于此? 他并不擅长游泳,是否会化作一具无名的尸体,在这江水中沉浮漂流? 时妍下落不明,停尸房里还有一具顶着她身份的尸体,这让他怎么甘心? 一定要找到她,要找到她活着的证据,不然时妍这个人很快就真的不存在了啊!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闭目待死,阮长风忽然又觉得后领子让人拽了一把,脖子被勒得剧痛,却止住了坠落的趋势。 又是什么人拽住了他?为什么既要杀他又要救他? 确定阮长风的双手可以扶到栏杆,身后的力量便迅速消失了,阮长风心神震颤,跪在狭窄的悬空平台上距离咳嗽,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却再也不敢松开护栏。 烈日当空,惊魂甫定的阮长风抬起头,桥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阮长风一屁股坐到地上,试图整理紊乱的呼吸,觉得心脏越发不堪重负,最后只缓缓仰躺下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久,任由意识逐渐失散在虚空中。 再醒来时天都快黑了,没有英雄降临没有佳人搭救,阮长风还躺在脏兮兮硬邦邦的水泥桥面上,坐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腰摔断了。 他记得自己背包里有半瓶水,伸手去摸包,触感却不太对,这才发现背包已经被人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纸袋。 在这种地方昏迷果然危险,阮长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确定腰子还在后长舒了一口气。 在外面流浪了这么多天,早已身无长物,但那个背包上面拴着个时妍亲手系上去的平安扣,要是就这么丢了还是挺可惜的。 他拿起那个纸袋子,发现是个麦当劳的包装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却好像有点重量。 这究竟是什么人,乘人之危偷他的包,却又放了袋吃的? 正好肚子很饿,阮长风迟钝地扒拉开纸袋,往外面倒了倒,不出意料地倒出来一个苹果核和若干啃过的鸡爪。 他苦恼地挠挠头,重新翻看包装纸袋,希望能找到一点购物者的信息,发誓下次有缘再见,待他神志清醒,一定要往对方脸上丢鸡骨头。 包装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麦当劳小丑叔叔咧着嘴唇的笑容,似乎在嘲讽他的狼狈。 阮长风对着那个logo默默看了一会,想到了一个人,突然有了力气,扶着栏杆站立,直到脚踩到地面才感觉到哪里不对。 低头发现自己的鞋都让人偷走了,大脚趾从袜子的破洞里伸出来,局促地蜷缩着。 即使是捡来的不合脚的鞋也会被人偷走,是不是说明此时此刻,还有人正在经历比他更难熬的艰难? 他迷茫地举目四望,本来有点想哭的,但最后居然失声笑了出来。 深夜时分,季识荆离开医院,独自骑车回家。 这时候已经快十午夜了,他从医院到小区没遇到半个人,街边路灯也亮得有气无力,只有单车扶手上挂着的铁饭盒,和膝盖撞击发出轻微的脆响。 终于街角遇到个老奶奶,推着卖煎饼的小推车走过,生意显然不好,穷苦的老人对着卖不出去的煎饼发愁,季识荆叫住她,把剩下的煎饼都买了。 烙饼的时候,老人问他要甜酱还是辣酱。 “都不用。” “没有酱可不好吃啊。” “要给病人吃的,”季识荆有些疲倦地说:“麻烦您烙软一点吧,还要放到明天。” 季识荆转念想到,妻子已经抱怨了好久嘴里没味道,主治医生这段时间查房,多少流露出“都这样了让病人吃点好的也没关系”这种不吉利的话头,便改口道:“……稍微抹一点甜酱吧。” 买煎饼又耽误了时间,季识荆在小区的自行车棚里停好车,再看看手表,正好过了十二点。 回去要把妻子这段时间的病历和发票整理一下,季识荆在心里默默盘算,他自己也要洗个澡,然后要洗衣服……希望邻居们不要埋怨他这么晚用洗衣机,阳台上的花要浇点水……明天的课在第三节 ,学校领导了解他家的情况,上午可以晚点去,正好再给妻子把干净的换洗衣服送过去。刚才在医院已经抽空备好了课,今晚不用熬夜太晚,只是学生作业还没有改完,练习册怕是发不下去,明天可以先用另外一套习题集顶上…… 家里有个长期住院的病人,生活节奏自然会被打乱,可乱着乱着,居然也能乱出点秩序来。 季识荆沉浸在思考中,全然没留意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从旁边扑向他,因为用力过猛,几乎是撞到他身上的。 “季老师!” “哎呀——”他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饭盒掉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什么人?” “季老师是我。”一身狼狈的男人抹了把脸:“阮长风。” 季识荆的大脑因为疲惫而迟钝,以至于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说你是谁?” “我时妍的男朋友。” “可是小妍她已经……” “不管这个,”阮长风已经非常急躁了:“蔡婉枝呢?怎么这么晚了不在家?” “蔡……?” 阮长风借着路灯的光线仔细打量季识荆的脸:“虽然是老了不少,但确实是季老师啊……你是季唯她爸没错吧?我记得我们上次搬家的时候才见过啊。” “哦,你说时奶奶。”季识荆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小阮,我当然记得。” “你能不能联系上奶奶?”阮长风焦急地说:“这么晚了敲门也不开,电话也没人接……这老太太到底想干嘛?” “……你先别着急,”季识荆试图安抚他:“听说你也失踪了好多天,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主要是我现在要验尸……法医那边非要家属本人带户口本才让我见。” 季识荆的嘴角因为伤感而微微抽动:“所以小妍她真的已经……” 那个温柔安静的邻家女孩子,已经不在了么?季识荆心里堵得厉害,要是让小唯知道了该多伤心。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阮长风虚弱地辩解:“现在没时间细说了,我感觉法医那边态度很有问题,一直在敷衍我,总之我必须尽快见到尸体……去晚了可能就见不到了。” 季识荆虽然有些迟疑,感觉阮长风的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但还是尽力帮他想办法:“那我帮你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打得通?” 阮长风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奶奶一个人在家,发病后倒在卫生间里的画面,到自行车棚来本意是为了找工具撬锁的,不抱希望地摆摆手:“你打吧。” 没想到季识荆的电话一打就打通了,阮长风抢过手机,高声问:“你在哪?” 一阵嘈杂混乱的人声后,奶奶的尖利的哭嚎声从听筒里呼啸而出,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长风——快来市殡仪馆!他们现在就要烧掉小妍!我拦不住了!” 阮长风挂了电话,再抬起头时,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照亮夜空。 “这么晚了你打不到车,”季识荆当机立断,一巴掌拍在车后座上:“上来,我送你过去。” 阮长风看看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又看看狭窄的车后座,微微迟疑。 “妈的没天理了,”季识荆咬牙切齿地骂道:“欺人太甚,真就当她家里没人了么!” 阮长风老老实实地坐了上去,搭载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自行车濒临散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季识荆用力踩下脚踏板,车子蹿了出去。 “喂……您老没事吧?”阮长风虚弱地说:“其实你把车借给我就行了,不用非得过去。” “……”季识荆已经满头大汗,根本说不出话来。 “要不换我来吧?我毕竟年轻……” “闭嘴。”季识荆把车把手上挂的东西取下来,丢到阮长风手里:“帮我抱着,碍事。” “……那你这煎饼我能吃吗?”阮长风试图用脚撑住快要翻倒的自行车,感觉两条腿像面条一样绵软无力。 季识荆无声无息地仰起头,看了一眼天,心想时妍找了这么个男人,眼光确实不行。 “喂……到底能不能吃啊?” “你吃!”季识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阮长风咬了口煎饼,含糊不清地说:“有点淡。” 季识荆心中大为光火,想到现在情况紧急,默默忍了下来。 车子骑到半路上,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阮长风突然拍拍季识荆的背:“在这里停一下。” 季识荆气喘吁吁地停了车,还没停稳,阮长风已经从后座上跳下来,又冲进了麦当劳。 还没等季识荆在心里开骂,他又跑出来了:“那个……季老师,能不能借我点钱。” 季识荆掏钱的时候语气已经非常不好:“有那么多煎饼还不够你吃么?” 又想到当年第一次见到阮长风的夏天,他跟两个姑娘喝酒就能把季唯灌醉了,自己也是一副扶不上墙的烂醉蠢态,心中更替时妍不值。 “哎,”阮长风挤出一丝尴尬的苦笑:“有点渴了。” 他冲进店里点餐,季识荆回想起刚才电话里时奶奶那般焦急的语气,更觉得阮长风百无一用,正盘算着要不就把阮长风丢在这里算了,他自己过去或许还能拍上些用处,阮长风已经拎着一袋子鼓鼓囊囊的食物出来了。 “你确定还能骑吗?”阮长风把一个红豆派递到他眼前:“要不要换我来?” 季识荆黑着脸,一脚就把车蹬走了,让阮长风在后面追了半天。 其实起因只是一块煎饼而已,但人心中的嫌隙一旦种下,谁也没有想到会在后来酝酿成什么样的苦果。 阮长风在路上设想过很多糟糕的景象,但最后在焚烧炉前面见到的景况还是让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房间里围了好多交头接耳的陌生人,蔡婉枝女士端端正正地合衣躺在棺材盖上面,双目紧闭,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静。 阮长风还以为是她死了,头脑一片空白,还没酝酿出眼泪,奶奶已经睁开眼睛,把头慢慢转向他:“终于来了。” “喔,你还好吧。”阮长风把老人扶着坐起来:“刚才电话里没听清楚,你这边什么情况?” “他们说尸检结束,必须要火化了,不能放着占地方。” 阮长风扭头看向神情冷漠的众人:“叶警官呢?” “他今天不在。”有人说。 阮长风敲了敲单薄的棺材盖:“开棺,我要再看一下。” “尸检报告都已经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要看的吗?” 阮长风此行只为了验证心中猜测,也确实筋疲力尽,没有心情再纠缠了:“就让我跟她最后道个别吧。”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别人也无法再拦,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掀开棺材盖。 因为在冷库里放了太久,尸体现在反而没多少气味了,全身包在白布里,显得安静且乖巧。阮长风轻轻掀开裹尸布,看向瘦骨嶙峋的肋下,那里有一块浅褐色圆形胎记,混杂在尸斑中毫不起眼。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阮长风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我没事了,烧吧。” 奶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相信我。”阮长风神色沉郁,低声说:“我们再强留她也没用了,不如早点入土为安。” 奶奶和他对视片刻,最后咬咬牙,缓缓点了点头,把棺材盖覆了回去。 “再等一下,”阮长风拿出刚才买的东西,从麦当劳纸袋子里掏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泡泡机:“还好买到了,店员说再晚一天这个套餐玩具就下架了。” “路上拿着玩,等我给你报仇,”他俯身在女孩耳边低声说:“不要怕……阿欣。” 他把泡泡机放进棺材里,和奶奶一起合上棺椁,向萍水相逢的无辜女孩道别,然后亲手将她送进了焚烧炉。 定制良缘 第449节 第446章 迷途(18) 小怜 五点半, 天色已经蒙蒙亮起的时候,三人终于回到了家中。 家门口站着一位有点意外的人,显然已经在长夜中等了太久, 脚下落满烟灰和烟蒂。 “叶警官?”阮长风一开口就唤醒楼道里的声控灯。 “你们总算回来了, ”老警察疲倦地问:“情况还好么?” 奶奶没说话,轻轻摸了摸手中的骨灰坛。 叶警官低下头, :“节哀顺变。” “奶奶说她昨天怎么都联系不上你?”阮长风皱了皱眉:“现在人都烧成灰了, 还专门过来干什么?” “抱歉,是我的失职,”叶警官看了一眼悲伤的奶奶和季识荆,对阮长风说:“走, 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楼下,叶警官才开口说:“我昨天下午突然被派到宛市去开会了。” “哦。” “本来这个会是不该我去开的。”叶警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液晶屏幕上爬满斑驳裂纹:“居然还能正好遇到个冒失鬼, 把我的诺基亚摔成这样。” 阮长风已经听懂了:“所以你是被特意支开的。” “等我回来才知道时妍已经……”叶警官欲言又止:“在这件事情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失踪案。” 阮长风精力透支,迟钝的大脑根本无法意识到叶警官此刻心绪多么复杂,只是僵硬地附和:“有道理。” “时妍失踪整个事情确实有点诡异,具体有什么内情我还没想明白,但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叶警官说:“我有点担心这背后的势力……手可能太长了, 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 他的劝诫句句发自肺腑, 可惜阮长风此刻已经对警方失去了信任,随便敷衍了几句,只想尽快把这个烦人的家伙送走。 送走叶警官, 阮长风已经连那四层楼梯都爬不动了,扶着墙一级一级挪回家中,发现季识荆坐在时妍家的客厅里, 面对犹带着些许温热的骨灰坛沉默:“你好像有些事情想讲?” “哦,确实。”他在桌边坐下。 因为过于疲惫,阮长风只说了两句就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但也知道现在不能睡,所以又迅速醒了过来:“唔,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基本没来及说什么。”季识荆揉揉眉心:“到底什么情况。” “有人想要时妍死。”阮长风为了提神,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这个我们都知道。” “我的意思是,有人希望她看上去死了,为此甚至不惜真的害死阿欣。”阮长风轻轻拍了拍骨灰坛:“为了让我不再追查下去。” “阿欣是谁?” “时妍走后我收留的一个小姑娘。”阮长风言简意赅地介绍:“所以我家里面能提取到她的dna。” 季识荆又看了一眼阮长风,心中对他的评价已经彻底跌入谷底。 “季老师,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季唯?” “干什么?” “这事发展成这样,对面一直能把手伸到警局里,已经不是靠我自己能对付的了,”阮长风按住生疼的太阳穴:“我需要更强的势力帮助。” “不行,不能让小唯知道。” 阮长风一惊:“季唯还不知道这事?你没跟她说?” 季识荆叹了口气:“她病得很厉害,连我们都不能见。” 阮长风想起上次见季唯的时候,她那样狼狈地生下女儿,然后就被孟家匆忙带走了,也有点唏嘘:“她月子没做好么?” “这俩孩子啊……”奶奶掩面低泣:“命怎么这样苦。” 阮长风坐回椅子上,总觉得事情似乎还有些隐情,但头疼得太厉害了,脑子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却全都四散零落,根本串不起来。 “没事的阿姨,你看时妍不是没死么,小唯的身体也会好起来的,”季识荆给奶奶递上纸巾:“她们都是好孩子,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季识荆这辈子总体来讲顺风顺水,最大的坎坷是中年后妻子的病,所以安慰也好真心也罢,但心里总还存着点好人有好报的天真念想,可蔡婉枝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习惯了和这种没缘由的灾祸共存,有一点本能的逆来顺受。 面对隐藏在漆黑浓雾中的恐怖敌人,她只是默默地抱起骨灰坛:“等天亮了,我去把她和她爸妈埋在一起吧,墓碑就先不改了,起码得让孩子有个住处……我好给她点烧纸。” “可是小阮说这个并不是……” “不管是不是时妍,这女孩子都该有个家吧,要不然她也太可怜了。”蔡婉枝想起这一家三口都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安葬,不知道以后在黄泉下相遇,时家这陌生的父母和陌生的女儿,能不能好好相处呢。 “可是时妍以后该回来了怎么办?”季识荆问。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奶奶看上去好像又老了许多,默然道:“现在既然有大人物希望时妍死,那她不死也得死了。” “不应该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季识荆连连摇头:“您别放弃,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小老百姓的命就是这样贱的,现在这个坛子里无论是不是时妍,也必须是时妍了,季老师,我孙女已经死了。”奶奶看着墙上的挂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叹道:“又是清明节啊……” 字字诛心。 “我太老了,真的找不动了,对我来说好坏不重要,只要有个结果就行,”苍老的双手轻轻抚摸骨灰坛光滑的釉面,老人筋疲力尽地说:“所以……先就这样吧。” 季识荆绝望地回头看了眼阮长风,他一直没有说话,原来是又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在同事朋友眼中,万小怜属于人生赢家的类型。 虽然国企会计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但胜在稳定事少福利好,老公事业有成厨艺好,双胞胎儿子伶俐健康,她的人生似乎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下午五点半,丈夫的车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万小怜不急不慢地坐在工位上涂口红。 “呦,小怜今天怎么这么耐得住性子?” “小怜姐早上就说今晚要跟老公结婚纪念日,要过二人世界,”身后同事调侃道:“感情真好,不过孩子不会捣乱吗。” “已经送去托儿所了,”万小怜用纸巾拭去嘴角多余的口红:“我明天早上再去接他们。” “搞不好你们家老三就诞生在今晚了哦。” “可不能再生了,”万小怜连连摆手:“现在那俩双胞胎混世魔王已经够我受的了。” “这次没准就是个闺女了呢。” 楼下频频响起喇叭的催促声,显然是丈夫已经等得不耐烦,万小怜拎起包下楼,心想:要是今晚能添个女孩还挺好的。 坐在车上,万小怜心情很好,看后视镜又觉得妆有点花了,打开手套箱找出小镜子补粉底。 “不用画那么浓的妆吧,反正没几个小时又要卸掉的。”丈夫笑道。 “化妆我心情好啊,”万小怜突然在手套箱里摸到个凉凉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蓝色的蝴蝶发卡:“哎,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趁着等红绿灯,丈夫把发卡夹到她头上:“结婚纪念日快乐宝贝,喜欢吗。” 从生孩子后万小怜就几乎不戴首饰了,兴高采烈地摸摸头上的发卡:“你有心了。” 和丈夫手拉手走到家门口,万小怜从提包里找到钥匙,正要开门的时候,手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事,”万小怜眯起眼睛笑笑:“我今晚突然想喝黄酒。” “咱家好像没有绍兴黄酒吧。” “所以你去超市买嘛。”万小怜撒娇道。 “那一起去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的。” “可是我今天出了好多汗,实在不想跑了。” “好吧好吧,”丈夫捏捏她的脸:“那你先回家洗澡。” 目送丈夫走远,万小怜脸上娇憨的表情瞬间消失,踮起脚尖用钥匙撬下门牌,因为墙上挖了个小洞,门牌后面粘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盒子,万小怜打开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把匕首。 万小怜把匕首背在身后,打开门,对客厅里坐着的不速之客挑了挑眉:“给你十秒,从我家里滚出去。” 阮长风慢悠悠地一摊手:“万小姐,见到我不吃惊么?” “我比较吃惊的是,你居然能找到这里。”万小怜悠闲地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 “你确实搬家了,可孩子的托儿所没换,我去托儿所问了一下……两个小朋友说话蛮清楚的。”阮长风问她:“你是怕孩子不适应新环境么?” 听他提到孩子,万小怜眼神中掠过一抹戾色,立刻背过身去,给保育员打了个电话,直到听见双胞胎的奶声奶气地叫妈妈,才徐徐放下手机。 “你有事吗,直接说吧。”万小怜站在门口不愿意往前走一步。 “我来找阿欣。”阮长风说:“当时我把她交给你,没错吧?”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万小怜摇摇头:“后来我才发现找错人了,她也不是我妹妹。” “然后呢?” 万小怜摇摇头:“然后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假如真是一不小心认错人了,你是不是应该把她送回我那边?”阮长风追问:“你失踪的妹妹腰上也有一样的胎记么。” “当时没想那么多,”万小怜适时露出委屈的表情,含泪辩解:“我真的很希望能找到妹妹的……事情最后发展成这样我也很难过,我没想让她死的。” 阮长风缓缓抬起眼睛:“你怎么知道阿欣已经死了?”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大家节日快乐 第447章 迷途(19) 博弈 万小怜发现说漏了嘴, 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阿欣她找到姐姐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她多想有个家?” 万小怜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明明那时候也当她是个累赘, 只想尽快摆脱她,现在倒像个高高在上的圣人了。” 阮长风没有辩解, 默默低头:“是你杀了阿欣?” 万小怜怎么可能承认, 嗤笑了一声:“你费了这么老半天的劲,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问问嘛,又不犯法。” “你觉得呢?”万小怜却反问他:“你觉得阿欣是不是我杀的?” 定制良缘 第450节 “我觉得不是。”阮长风平静地说:“你以前当商业间谍确实有一手,杀人……恐怕不擅长。” 万小怜瞳孔微微放大:“你说什么?” 阮长风从身后抽出来一个资料袋, 递给她。 万小怜打开资料袋,略看了一眼里面的资料和照片, 神色阴晴不定:“你怎么拿到了这些?” “你在五年的时间里, 用各种身份,总共换了四十多家公司,各种不相干的行业都有,后来这些公司有的注销,有的惹上官司,到现在几乎都不行了, 反而是竞争对手都风生水起……”阮长风想了想:“哦, 你入职的最后一家公司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那家公司的ceo是你现在的丈夫,你还是心软了么?” “万小怜……”阮长风的语气似乎真有些迷茫,看着她那张泯然众人的平淡面容:“你真的叫万小怜吗?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 我的儿子和丈夫是真实的,万小怜也是真实的。”女人把资料塞回袋子里:“倒是你,上次见到你还是个守法公民啊, 怎么查到这些的?” “如果你身无分文在外面流浪几个月,然后活下来,你也会掌握一些必要的消息渠道。”阮长风挤出一丝苦笑:“其实有些东西一直都存在的,只是我以前故意不去看它而已。” 万小怜不理会他的自怨自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阮长风问:“谁指使你从我这里带走阿欣?又是谁从你手里带走了她?你已经不当商业间谍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做这些?” 万小怜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你把刀子放下吧,拿着挺累的,这些资料我已经复印了一份,现在已经放在你老公办公桌上,他能不能接受你的另外一面?他知不知道你连名字都是假的?”阮长风诚恳地说,又看了眼墙上一家四口的温馨合影:“而且他很快就回来了,今天还是结婚纪念日吧,你真的能在自己家里杀人么?” 万小怜抬手,把匕首扎进阮长风面前的桌子上。 “你不知道我有多珍惜现在生活,所以不要试图威胁我。”万小怜死死盯着他:“我可能不会亲自动手杀你,但绝对有办法让你比死更难受。” “可是在那之前,你的平静生活也回不去了。”阮长风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的心足够狠,你掌握了很多手段,可以随随便便就把别人大半辈子的心血毁掉——可现在你手里的是一条人命,她真的在叫你姐姐。” 万小怜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的确有人给我下了命令,冒充阿欣的姐姐带走她,但我绝对不可以透露那个人的身份,否则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你已经金盆洗手了,为什么还要接下这个任务?还是把人带到自己家里,把丈夫和孩子都介绍给我们认识……你以前那些工作,也会做到这一步吗?” “大概是因为我真的有个失散很长时间的妹妹吧。”万小怜轻声说:“我也真的很想找到她。” “可是你还是把她送走了,明知道她离开你活不下去。” “对。” “就为了拿到钱,帮你丈夫的公司脱困?他其实做生意一直在亏本,要是没有你,恐怕早就该倒闭了。” 万小怜重新审视他:“看来你真的查到了不少啊。” “他没有怀疑么,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钱。” “他呀……万小怜叹道:“有时候真的挺粗枝大叶的。” “那可未必……” “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址,当时我把阿欣带到那里去了。”万小怜念出一个位于四龙寨的门牌号,阮长风一听那个地址就头皮发麻——他去年冬天就去过那附近,带着钱和断指试图把时妍从绑匪手里赎回来,最后只得到了过于一个残忍的回答。 “其他的消息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接到的任务就只有这些,”万小怜语气真诚:“至于之后阿欣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阮长风显然并不满意自己这一趟的收获,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我没有别的东西给你,”万小怜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盘算着丈夫回来的时间:“你是不是该走了?”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阮长风的屁股就像粘在椅子上似的,无赖地说:“正好跟你老公打个招呼,没准还能再蹭个晚饭什么的。” 万小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重新把插在桌上的匕首拔出来:“我之所以还愿意在这里好好谈,拿情报线索跟你交易,是因为我觉得你做事还算有分寸,懂得见好就收——阮长风,我现在是不如当年了,但这不代表我就没给自己留后手,会像个普通人一样任你拿捏。” “喔。”阮长风悻悻地抬起眼皮:“我俩最后还是走到摊牌放狠话的阶段了啊。” “世界上绝大多数谈判进行到最后都是这样的,可没意思了。”万小怜说:“就看谁手里牌多。” “其实是看谁的软肋更多……对吧。”阮长风轻声说:“只不过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你不一样。” 万小怜没再说话。 “这样好不好,你告诉我是谁给你发的任务,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老公的秘密。” “我老公没有秘密。”万小怜说:“而且你让我说出委托人的身份,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 她态度油盐不进,阮长风一时也想不出来办法,又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全家福:“你头上那个蓝色的发卡是怎么来的?” 万小怜有些不安地皱了皱眉。 “在你老公车里找到的?” “……” 阮长风默默递上去几张照片:“这是我今天下午拍到的。” 万小怜盯着他手里照片背面的白色,一瞬间居然有点不敢接。 阮长风直接把照片倒扣着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站起来:“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去哪?” “去你说的地方碰碰运气吧,也许阿欣会留下什么其他线索。”他说:“我还有别的朋友盯着你,所以你不用急着搬家,总这么折腾还挺累的。” 说话的功夫,万小怜已经翻开了照片,阳光明媚,她一生挚爱的丈夫刚从车上下来,搂着个女孩走进情人旅馆,染着棕发的女孩娇艳若春晓之花,头上蓝色的蝴蝶发卡反射着阳光。 “我就说嘛,给我的发卡上面还有根染过的长头发呢,”万小怜苦恼地从头上摘了发卡:“非要说是礼物也太蠢了。” “你这么敏锐,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 “别提了别提了,”万小怜用手捂住脸,仿佛羞于启齿:“灯下黑。” “你觉得这个情报有价值么?”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阮长风反而有点拿不准了。 “你不会是觉得,就凭这点我老公出轨的证据,”万小怜的手指从脸上挪开,露出戏谑的表情:“就能让我心怀感激,然后出卖我的委托人吧?在你眼中我这么没有职业道德?” 阮长风发现她虽然神情淡然,但肩膀在不自控地颤抖着,微微痉挛的指尖也显示出她不平静的情绪。 “你会假装不知道么?” 万小怜冷漠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跟你多嘴。” “随便你,”阮长风摊摊手:“不过我下午看到他给陪那个女生买了个三万多块的包……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你可以考虑把家里的钱看紧点。” “多嘴。”万小怜心情很差:“你还不走?” 阮长风无奈地说:“这就走了。” “刚才我说的那个地址是个陷阱,如果你直接进去是死路一条,我们有一些应付刚才这类情况的预案。”万小怜突然说:“你从那栋楼西面的消防扶梯直接上四楼,应该能找到他。” 阮长风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毛。 “他有很多代号,不重要,真名叫肖冉,跟我不一样,很擅长杀人,阿欣应该是死在他手上。”万小怜顿了顿:“你……尽量小心点吧。” “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阮长风担忧地问:“你不担心他报复你么?” “这个不用你管……谢谢。” 阮长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你老公出轨的事情其实……” “我不是谢你这个,”万小怜认真地说:“我只是谢谢你没有拿两个孩子威胁我,你明明已经找到他们了。” “啊……”阮长风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方法,顿时有点后悔起来。 “如果你那样做的话,我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假如我真的这样做了,你怎么办?” “那我只有死在你面前,求那位委托人放过孩子。” “这么夸张?你这个委托人……” “我虽然退休了,但自负手上还算是有些能量,”万小怜似乎意有所指:“在宁州,能让我怕成这样的人,也是不多的。” 阮长风点点头:“受教了。” “滚吧。”万小怜倦怠地挥挥手:“我还有事。” 临走时阮长风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万小怜又拿起了那把匕首,在桌子边缘划了划,似乎想试试刀锋的锐利程度。 第448章 迷途(20) 地毯下乾坤 正午十二点, 阮长风找到位于宁州新城区的一片在建工地。 看到工地门外挂着醒目的“未佩戴安全帽禁止入内”的标语,阮长风趁着门卫的视线被巨大泥头车遮挡,从门房里摸了个脏兮兮的橙色安全帽戴在头上, 进了工地。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 宁州昨晚刚下过雨,踩着一地湿软泥泞, 阮长风走向建筑工人们聚集的棚子, 大部分人正在排队打饭,也有一部分人已经坐在桌边吃起来了,但大家都没戴安全帽。 阮长风又悄悄把安全帽摘了下来,在棚子里找了一圈, 没看到想找的人,疲倦的工人们大口干饭, 谁都不在意来了个陌生人。阮长风又绕到食堂外面, 终于在找到了蹲在墙角吃饭的兄弟俩。 只要看到这两个人,就会明白他俩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吃饭。 哥哥少了一只左手,拿着勺子从弟弟捧着的碗里挖饭,弟弟得过小儿麻痹,捧碗的手一直在颤抖,喝汤的时候更加绝望, 两人仿佛要全力配合才能喝上一口热汤。 乍一看是兄友弟恭, 但阮长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发现他俩还在吵架。 “这块排骨应该给我吃。” “你都吃三块了。” “那你咋不说你吃了那么多香肠……” 阮长风悄悄听了一会,又去食堂里买了一份红烧肉, 端到兄弟俩面前:“吃吧。” 哥哥抬头一看是他,想起上次挨的拳头,把碗一扔就想跑, 被阮长风按住:“别急,这次不打你们。” “可是你上次说再见到我们……”哥哥嗫嚅道。 “我改主意啦,”阮长风微笑着说:“你们还想不想找阿欣?” “想!”弟弟重重点了点头,又朝哥哥咧嘴笑起来:“嘿嘿,哥,他说带我去见媳妇儿。” “你们先吃,下午我带你们去见她,阿欣她挺想见你们的。”阮长风诚恳地问:“还要加点什么菜么?尽量吃饱点。” 目送兄弟二人走上消防楼梯四楼,阮长风隐在暗处,看着他们敲响了铁门。 铁门很快就从里面开了,那兄弟俩先后走进门中,然后便再没有出来。 阮长风则走进附近的一家名叫“家园旅店”的小宾馆,叫醒了打盹的前台老大爷:“劳驾,帮我开个房间。” “哦,要标间还是单人房?” “无所谓,”阮长风又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民居:“五楼朝北有窗户的就行。” 大爷甩给他一把钥匙,阮长风在充满霉味的房间里继续蹲守,盯那栋民居的门窗,从下午一直等到深夜,始终没见有人出来,仿佛那就只是一间没人住的空房。 定制良缘 第451节 万小怜当然有可能继续骗他,可那兄弟俩再没出来也是事实,阮长风等得心焦,连厕所都不敢随便上,又不清楚对面的状况,苦苦撑到凌晨一点多,实在撑不住了,决定打电话摇人。 半个小时后,季识荆拎着一袋饺子出现在门外,进门先被浓重的劣质烟味呛得皱了皱眉:“你抽了多少烟?” “劳驾,季老师你帮我盯一会。”阮长风把蓄满的烟灰缸倒了,又接过他手里的饺子,大快朵颐地吃起来:“我先吃点东西” “盯什么?”季识荆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那边那边那扇门,看什么时候有人进出,就告诉我。” “那扇门里面……是跟小妍有什么关系吗?”季识荆问他。 “我也不知道,但有两个人进去十几个小时还没出来……”阮长风几口吃完了冷饺子,伸了个懒腰,仰面倒在床上:“可能是有点关系吧……” 季识荆还想再追问,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暗暗腹诽这人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候睡过去,却还是叹了口气,给自己的茶杯里加了些热水,在窗口的凳子上坐下,守着长夜枯坐。 阮长风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季识荆摇醒了。 “有情况?”阮长风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浑浑噩噩的脑袋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刚才有个人出去了。” “嗯?具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往哪边走的?”阮长风走到窗边,拿起搭在窗檐外面的夜视摄像机摆弄。 “你都有录像了,还喊我过来守着?”季识荆很恼火:“我明天……哦,还有两个半小时就要去上班了。” “摄像机又不能及时叫醒我。”阮长风回放录像,看到一个男人从小屋的消防楼梯走下去,夜色深沉,他戴着帽子,根本看不清长相:“我怕错过关键信息。” “距离还是有点远了啊,”阮长风有点遗憾地说:“那个是你认识的人么?” “我也没看清脸。” 阮长风一点点放大摄像机的画面,最后把镜头聚焦在男人脚上的枣红色尖头皮鞋上,慢慢锁紧眉头。 “你认识?” “嗯,走吧。”阮长风穿上外套,低头系紧鞋带。 “去哪?” “屋主人出去了,我进去看看情况。”阮长风一边拨通了季识荆的手机,一边走出去:“如果他回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等一下……”季识荆从后面追了上来:“你要闯人家家里面去?” “是。” “还带着凶器?”季识荆拍了一下他外套口袋,果然摸到坚硬的硬物:“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如果里面还有人,直接报警给你头上安一个入室抢劫……” “所以你不用去,给我放放风就行了。” 季识荆一把拽住他:“我给你放风也是从犯啊!” 阮长风低头想了想:“那你走吧,记得把房间里面的指纹擦干净,省得牵连到你。” “我不是怕被牵连——”季识荆紧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旅馆:“我是搞不明白你在干什么?这个人到底和时妍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叫肖冉,之前亲口承认绑架了小妍,拿了我的钱不放人,还砍了她一根手指头寄给我,”说到这里阮长风突然感觉一阵难以言喻的憋屈:“他还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么?” 阮长风顺着消防楼梯一层层爬上去:“我不进去找,当然没有证据。” “也就是说现在还都是臆测,对吧?”季识荆还试图拉住他:“姑且不说危险,你是不是应该先报警?会不会破坏证据?” 阮长风又叹了口气:“你的学生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啰嗦?” “长风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冒险,但凡再出点什么事情,小妍就真的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下去了!” 阮长风这时已经在那扇门前停下,面对上锁的房门,尝试着用铁丝捣鼓了一下,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里当然没能打开门锁,又听季识荆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烦躁地不行,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锤子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在沉默的夜色中发出惊人的声响,季识荆听得心惊胆战:“你……你快点住手,这动静也太大了……” 咣当一声巨响后,房门应声而开,阮长风甩了甩被震麻了的右手,扭头对他说:“要不你别进来了。” 季识荆低头叹气,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只会显得更加奇怪,纠结再三,还是跟在阮长风身后进了门。 阮长风打开日光灯,房间并不大,也并没有看到想象中那兄弟俩的尸体,反而非常干净整洁,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也是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出人类活动的迹象, 能在这样空荡荡的房间里待这么长时间不出门,阮长风觉得肖冉确实不是一般人。 “我明明看着那两个人进来的啊……到底跑哪去了呢?”阮长风到处用脚尖敲木地板,试图找出一条密道来。 季识荆提醒他:“你看看那块地毯下面。” 阮长风掀起地毯的一角,还真看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地砖。 “哎?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问题?”阮长风问。 “因为这种地毯很容易落灰,这个房主一看就有洁癖……”季识荆轻声说:“按理说应该不会用地毯。” 阮长风撬起那块木质地砖,砖下面也不是地道,而是一个密封袋。 他拿起密封袋,发现里面装着一条染血的蓝宝石项链,莫名有点眼熟,对着光细看:“这个东西……” 季识荆的记忆更早被唤醒,脸色骤变,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项链。 “喂,我都快想起来了,”阮长风不满地叫道:“到底关你什么事啊非要跟过来……” “现在和我有关了,”季识荆神色煞白惨淡,把项链还给他:“因为这是小唯的东西。” 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踉跄着扶住桌子的边缘:“长风,所有事情都有关联,我的女儿……小唯她现在一定也有危险!” 第449章 迷途(21) 福气 因为阮长风刚才砸门的动静确实有点大, 所以周围的民居中已经稍稍鼓噪起来,还陆陆续续亮起了几盏灯,季识荆骤然入局, 心神大乱, 阮长风把他带回了刚才的旅馆房间。 “你怎么确定这条项链是季唯的?” “我记得有一年圣诞节,她那时候大二……还是大三?突然戴着这条项链回家。”季识荆回忆道:“那天她回家已经非常很晚了, 又戴了这么个……一看就很贵的项链, 我就多问了几句。” “她当时什么反应?” “莫名其妙就发了一通脾气,最后也没说这是怎么来的。”季识荆无奈地说:“之后就再没见她戴过了。” “可能只是不在你面前戴了而已。”阮长风说:“她大部分时间住宿舍,后来搬出去一个人住公寓,回家挺少的吧。” “后来想想, 就是从那次吵架之后,小唯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季识荆痛苦地垂下头:“有时候觉得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越走越远了。” 阮长风又往他杯子里加了点热水:“不管她走多远, 总不能不管爹妈啊。” “这条项链会不会是孟珂送给她的?” “不可能。”阮长风断言:“她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孟珂。” “那会是怎么得来的……上面还沾了这么多血。”季识荆抬起头:“你呢?是不是也见过这个?” “去年吧。”阮长风说:“有一天早上起床, 发现小妍自己跑到主卧的地上睡觉,身上就裹了个毯子……她旁边有个手提袋,里面挺多贵重物品的,最显眼的就是这条项链。” “她怎么说?” “我没问。”阮长风耸耸肩:“然后她上班的时候顺便把手提袋拎出去了。” “你怎么没问啊!小妍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我想她不想告诉我,大概有她的原因吧,没必要问那么多。”阮长风顺着记忆的继续向下行走, 记起那天晚上她做饭, 罕见地伤到了手指,他笨手笨脚地试图帮忙,还把四季豆认成了豆角…… 然后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她爱他。 当时只道是平凡生活里的小小插曲,如今回忆起来却出了一身冷汗,不知曾经忽略了多少伏笔。 季识荆又放下了忙线的手机, 沮丧地摇摇头:“小唯还是不接我电话。” “孟珂的电话呢?” “一直不在服务区。” “说起来,你到底有多久没见过季唯了?” “从她回门之后,”季识荆以手掩面,愧道:“我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事情太多了……” 阮长风却想起去年季唯的婚礼上见到他,神情中不见丝毫与豪门结亲的喜色,满脸的迷茫局促,心想他这样的聪明人,对眼下的局面未必完全没有预感,大约还是无法接受现状,自己骗自己罢了。 “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了,我去孟家一趟。”季识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们就算再怎么霸道,也不可能拦着我不让见自家外孙女和女儿吧?” 阮长风这段时间脑子全被时妍的事情占满,早就不记得季唯这个人,被他这么一提才反应过来:“对哦我差点忘记了有个小的了,还是我看着出生的呢。” 他看季识荆情绪低落,试图活跃气氛:“怎么样,外孙女起名字了么?”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季识荆更难过了:“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 “哎,”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反正你今天也就能见到了嘛。” 季识荆没有理他。 天亮后季识荆便启程去孟家,阮长风收拾收拾下楼退房。 还是昨天那个前台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开出了高达四位数的账单。 “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不是说一晚上一百二?”阮长风大惊失色:“你这属于乱收费我要举报的。” “一百二是房费,剩下的钱是赔我的门锁。”大爷淡淡地指了下旁边那栋民居:“三四点钟那会,对面四楼那家,是你带人砸的吧?” 阮长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看了,那边那栋楼也是我的。”大爷慢悠悠地给他来了个大的:“我当时还打电话问了租客要不要报警。” 阮长风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跟我说没什么值钱东西可以丢的,不用报。” 阮长风心里其实更加紧张,但还是试图嘴硬:“哎,我跟肖冉是朋友来着,跟他开个玩笑而已,您别放在心上。” “我不管你俩什么关系,你赔钱就行了。” “就那么个一砸就开的破锁怎么看也不值这个价钱啊……” 大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是嫌贵,那我们就报警解决呗。” 阮长风心想今天季识荆那边也许会有进展,现在虽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但还是尽量不要再横生事端的好,迟疑片刻后老老实实低头掏钱。 “大爷您在四龙寨还有房子吗?” 定制良缘 第452节 “哦,是还有几栋。” “您跟肖冉熟吗?”阮长风又递了一包烟过去。 “还行吧。”大爷熟练地收下:“也就聊过几句。” “他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啊。” “有几年咯。” “那你知道肖冉平时做什么的吗?” 大爷不再说话,低头专心看报纸。 “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呗。”阮长风又推过去一包烟:“这个真的很重要。” 大爷看了一眼烟盒下面压的一沓钱,反而把烟又推回给他:“哪有这么问的,我又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消息。” 阮长风把时妍给他看:“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没见过。” 又掏出阿欣的照片:“这个呢?” “也没见过。” 阮长风苦笑着指指自己:“那你今天有没有见过我?” 大爷看了眼他压在烟盒下面的钱,又看看他:“我可以没见过。” 阮长风气极反笑:“大爷,您以后肯定还能发大财。” 大爷乐呵呵地说:“谢谢啊。” 暂时了结四龙寨的事情,阮长风回家等季识荆的消息。 已经九点多了,蔡婉枝还躺在床上,看他回来也没起身,阮长风把药拣好端到她面前:“昨天吃药没?” “吃了。”蔡婉枝闭着眼睛装睡。 “我出门前数过数了,一颗没少你把药吃哪去了。” “下次我丢马桶里。”奶奶小声说。 “真金白银买来的药,你要是舍得扔当我没说。”阮长风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有点烫,慢点。” 蔡婉枝这段时间卧床养病,肠胃极不舒服,刚吃下的药不过片刻就吐了,阮长风给她拍后背顺气:“你说你之前满大街贴寻人启事,还能吃能喝能吵架,现在嘴上说放弃了不找了,反而病成这样。” “我昨天晚上梦到小妍她爸妈了……”奶奶虚弱地说:“骂了我一宿。” 阮长风听得心口有点难受:“说到底又不是你的错,你别惩罚自己,能活就尽量活久一点,希望还是要有的。” “他们还拼命勒我脖子,我到现在都有点喘不过气,是不是准备把我带走了?” 阮长风看了她一眼,憋住笑:“那个,你毛衣穿反了。” “我已经废得连衣服都穿不好了。” 奶奶懊悔地说:“如果不是我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其实我现在有点怀疑季唯……”阮长风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啊?小唯?”身体状况欠佳但耳朵依旧灵敏的蔡婉枝女士迅速捕捉到这个名字:“她怎么了?” “今天季老师去看她。” “她还好吗?” “嗯,”阮长风不想让老人家思虑太重,勉强提了提嘴角:“她好得很,当豪门少奶奶,享荣华富贵呢。” “小唯一看就是最有福气的那种孩子。” “怎么了,偏偏就你孙女没福气?”阮长风给奶奶削了个苹果:“季唯就算侥幸沾了点好运势,那也是从小妍身上抢过去的。” 奶奶摆摆手,示意阮长风自己吃:“小妍也有福气,你看季唯要是哪天也失踪了,孟家那个公子哥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尽力找她。” 阮长风听着这话觉得有点怪,也没心情和她争论了,默默把苹果放在她床头的盘子上就出去了。 季识荆此番探亲显然不大顺利,清早出门,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阮长风怕奶奶多心,找了个下楼扔垃圾的借口,去了季识荆家里。 “看你这个表情,大人小孩应该都没见到吧?” “是啊,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天,一个孟家人都没见到。”季识荆神色消沉:“下午的时候他们还给阿希转了院。” 美名其曰为了更好的治疗条件,恐怕要挟拿捏的成分要更重些。 “我觉得像你这种情况还是有必要报个警的……” “我去了,在门口被孟家的人拦下来了,”季识荆表情复杂:“实在逼急了才告诉我说小唯是得了传染病在外地疗养,明天可以安排我们打电话。” “什么传染病在宁州治不了,要跑到外地去?” “麻风。” 阮长风愣了一会:“你觉得可能么?” “糊弄鬼呢。”季识荆咬牙切齿地说:“等明天打电话,我要仔细问问小唯这是什么情况。” “我今天也找到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阮长风和他交换信息,递过来一张照片:“你外孙女百日宴前不久刚过,孟家是不是没邀请你?”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可能是各地的习俗问题,第一次当外祖父的季识荆有点懵:“孩子出生一百天也要庆祝吗?我以为过个周岁就行了。” “反正孟家是大摆筵席。”阮长风说:“没让记者混进去,但圈子里面该请的也都请了,也算是低调又张扬吧……当时应该是不允许外人拍照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摄影师那里搞到这一张。” “……”季识荆低头看着阮长风手里的照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照片自然是前不久百日宴上拍的,只是孩子的父母都没有出席,苏绫就成了照片的绝对核心,笑得花团锦簇。 季唯和孟珂都没出席倒也不算什么,可苏绫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相同的襁褓,属实是给季识荆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两个?” “可不是嘛,季唯生了龙凤胎。”阮长风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你啊季老师。” 季识荆只觉得毛骨悚然:“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小唯怀的是双胞胎啊……” “我还是亲眼看着她闺女出生的呢,”阮长风耸耸肩:“就生了一个,不可能搞错的。” 季识荆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终于确信季唯已经卷入了一场惊天阴谋中,再也无法心存侥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发突然,季识荆一贯缜密的思绪早已拧成了乱麻:“小唯和孟珂失联,孩子也从一个变成两个……孟家到底要干什么?” “季老师,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当初会不会同意季唯嫁给孟珂?” “小唯自己决定做的事情,”季识荆苦笑:“什么时候又需要我同意了。” 阮长风正思考着说点什么,季识荆电话突然响了,阮长风左右看看,拐进了季唯的房间。 这里还保留着她出嫁以前的摆设,准确的说,由于季唯成年后几乎没怎么住在家里,桌椅陈设都还是她少女时代的审美布置,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好像完全停滞了。 阮长风走到书桌边上,拿起一个相框细看,那是季唯和时妍十几岁时的合影,应该也是唯一一张合影了,随着时妍自我意识觉醒,就尽量避免站在季唯旁边拍照,后来更是把自己固定在了相机镜头的后面,彻底逃开了镜头。 十几岁的时妍看起来也不怎么开心,衣服灰扑扑的并不怎么合身,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嘴唇微抿唇色淡薄,眼神是超越年龄的沉静内敛,但还是太压抑,也实在太孤独了。 阮长风心想,怎么没能早些遇到她,让她一个人孤身行走了这么多年。 正沉浸在情绪里,阮长风突然听到阳台那边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急忙放下相框去查看,发现是季识荆摔倒在地上。 “季老师?” 季识荆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拼命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别出声,同时还在和妻子通话:“没事没事,就碰倒了点东西,阿希你别担心……” “……真的没事,就是咱们阳台上东西太多了,我正在收拾。”季识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肘又不慎碰到了杂物,导致靠墙边码放的一大堆豪华礼盒稀里哗啦砸了下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这些都是季唯结婚时收到的礼物,堆满整个阳台,季识荆试图从中间开辟出一条道路,但崩坏远超重建秩序的速度,就像季唯的婚姻与他们的生活。 季识荆努力了半晌,最后颓然放弃,一屁股坐下去,也不管会不会压坏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碰坏你的花,花好着呢……虞美人开花了,我明天给你折几朵过去……”季识荆说着说着就流泪了:“都说了你不用担心,是小唯不放心你才给你办转院的,现在病房和护工确实比以前更好对不对?” “阿希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一早就和闺女打电话……” 直到很多年后,阮长风都无法忘记这一幕,那个绝望的父亲坐在地上,无数花团锦簇的礼盒似要把他掩埋,目力所及都是新婚愉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祝福语,让他迷茫无措以致泪流满面,与妻子对话的语气却可以那么轻松愉快,仿佛明天当真值得期待,仿佛他们很快就能见到女儿。 第450章 迷途(22) 一双皮鞋 纵使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 但第二天依旧准时到来,季识荆去医院见妻子,为那通电话做准备, 阮长风却被体格健壮的护工拦在了门外。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别人一家三口打电话你进去干嘛?” 阮长风伸长脖子, 不死心地透过房门玻璃向里张望:“我不用进去啊,你们让我听一耳朵就行了。” 护工索性横过一步, 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阮长风早就认定了这里面有猫腻, 这会反而不生气了,和护工胡乱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就溜去不远处的卫生间,从包里掏出设备, 戴上耳机。 连电话都是孟家准备好的,阮长风根本没机会提前动手脚, 只能给季识荆领口装了个窃听器, 总算孟家还顾忌最起码的体面,没有给季老师搜身。 他刚戴上耳机,就听到季老师的声音:“时妍失踪了。” 与他通话的人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倦沙哑,好像真的已经受了很长时间的病痛折磨。 阮长风只听了四个字,放下耳机, 仰起头, 沉沉闭上眼睛。 “找到你了啊……” 通话结束后,阮长风在医院顶楼的天台找到了季识荆。 因为妻子的身体,季识荆几乎是不抽烟的, 现在居然主动朝阮长风伸手:“给我一根烟。” 阮长风帮他点上烟:“你是看着时妍和季唯长大的,觉得她们声音像么?” “本来不像,”季识荆摇摇头:“不过小妍学得还蛮像的……起码骗过阿希了。” “亲妈都没发现, 偏偏你听出来了?” “如果真的是小唯,她知道时妍失踪的消息绝对不会只说一句我知道了。”季识荆苦笑:“知道你不信,但时妍在她心里面真的非常重要。”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定制良缘 第453节 “我不知道。”季识荆看上去老了十几岁:“他们这样到底做有什么意义啊?” “我也完全想不明白。”阮长风发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这样李代桃僵,到底能骗得了谁?” “我再去找一次孟怀远。”季识荆把烟掐灭:“我问问他把小唯藏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不找孟珂和苏绫?” “那母子俩根本见不到。”季识荆摇头:“孟怀远那么大个公司,他总不能跑了。” “你认真的?” 季识荆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还是不行。” “我发现偶尔莽撞一点会有意外收获。”阮长风鼓励他:“要不你去试探一下?” “你今天没看到,阿希她是真的很开心。”季识荆迟疑不定,难过地说:“我好久都没她这么高兴了。” 即使是个一戳就碎的肥皂泡。 “我觉得你把真的季唯找过来,抱着外孙女走到她面前,你老婆会更开心。” 季识荆闭了闭眼睛,拿起身旁的病历本递给阮长风:“检查报告,刚出来的。” 阮长风随便翻了翻:“我看不懂。” “到这里已经是全宁州最好的医生了,也不确定她还能活多久……两个月?三个月?最多半年吧。” 这个存活时限确实远低于阮长风预期,他怔了怔:“既然命不久矣,她就不该活在谎言里面。” “我恐惧那个真相……”季识荆抬起泛红的双眼,声音颤抖:“我真的很害怕……阮长风,我的女儿,究竟还活着吗?” 如果真相是季唯已死,时妍被掳走是为了扮演她的角色,这的确能勉强解释的通,可这对季识荆夫妇而言,未免太残酷了。 “这是不可能的,”没等阮长风开口,季识荆已经迅速说服了自己:“这么荒唐的计划怎么可能成功……肯定是她们俩在搞恶作剧。”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恶作剧。” “你没听到最后么,时妍还跟我说她马上就能回家了。”季识荆加重了“马上”两个字:“你现在回家,也许小妍就在家门口等你。” “可是我连房子都卖了……” 季识荆一拍巴掌:“要是时妍回家一看你换锁了,那她得多难受啊。” 阮长风向后退了两步,意识到季识荆现在神志很不稳定:“季老师你还好么?” “所以你快点回去给她开门,我估计小唯也跟着她呢。”季识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你快点去……算了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房子已经卖掉了,那里已经不是我家了,她要回也得回奶奶家——”阮长风按着他的肩膀大吼了一声:“她已经走了好长时间,不会突然就回来的!” 季识荆被他吼了一嗓子,终于清醒了一点,神情彷徨,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就不能回去看一眼么?我听她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就是要回家了。” 即使已经心冷如阮长风,也没办法拒绝这样诱人的可能,态度终于软了下去:“那我待会回去看一眼好了。” “这样最好,最好。” 阮长风观察季识荆的精神状态,怕他做傻事:“你待会有什么安排?” “小妍马上回家了,我得回去跟时奶奶说一声呀。” “你先别急着回家,无论如何帮我个忙,”阮长风低头给他写了个地址:“帮我盯住这家人,有任何动向都告诉我。” 搬家之后阮长风一直没有回过之前那套房子,虽然住得时间不长,但回忆太多了,见了总难免心伤。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阮长风发现买家好像没换锁,自然也没见到时妍,不抱希望的摸了摸包,居然真的在夹层里面摸到了钥匙。 “住在这里天天忘带钥匙,”阮长风小声吐槽:“现在搬走了居然还带在身上。” 他在路上整理了一下思路,又想到了一些事情,此前警方那么容易就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了阿欣的指纹毛发,显然是因为他搬走后,买家没有装修,也没有入住。 他卖房的时候急着筹钱,相关事宜都交给中介处理,根本没见过买家,如今既然认定一切都和孟家有关,只怕他早就已经深陷局中了。 既然对方已经坦诚到连门锁都没换,阮长风也不会有心理负担,索性用钥匙打开门,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曾经的家中。 家里早就搬空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只剩下之前定制的柜子,空荡荡地矗立着,阮长风走进主卧,再次想起那天早晨起床后,身边不见时妍,最后发现她跑到地板上裹着小毯子睡觉,眼角淡淡泪痕。 那时候怎么就没多关心她一点呢?她明明那么难过,为什么不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念及此,阮长风已经无力支撑自己,向后仰倒在地板上,溅起大片扑簌簌的灰尘。 有多少次,他美名其曰是尊重时妍的决定,相信她有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她不愿意说就不说,当她想说的时候一定会告诉自己——这样无形中到底错过了多少关键的信息?又有多少隐秘之事就在他的选择性忽视下悄悄发生了?时妍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因为一些他至今不明的原因,这样黯然神伤过多少次? 他这样的忽视,究竟是尊重她,还是仅仅在逃避自己作为丈夫的责任呢?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阮长风反思,在他心目中的时妍一直都太过于坚韧镇定了,永远游刃有余永远计划周全,不会脆弱也不会受伤——他倾慕于那样的勇敢强大,所以下意识逃避她的另一面。 她会难过痛苦的那一面。 阮长风沉湎在旧日情绪中,以至于没听到手机铃声已经急躁地响了很久。 他接起电话,还以为是季识荆那边有消息,却是之前负责时妍案子的叶警官打来的。 “你在哪里?”老警察似乎在奔跑,声音听起来起伏不定。 “我……怎么啦?” “你是不是回嘉名山庄了?” 阮长风从地上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蠢货,你还真跑回去了!”叶警官突然大骂:“趁现在赶紧走!” “什么意思?” “情况很复杂,总之你抓紧时间离开那里。” 阮长风其实并不喜欢这个油滑的老警察,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唯一在认真寻找时妍的警察,所以听话地向门口移动。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检举你杀妻,我同事现在已经在你家楼下了。”说话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叶警官又嘀咕小声了一句:“我……真不该跟你讲。” “您确实不该告诉我,”阮长风还没来及震惊,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要是我跑了怎么办。” “时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阮长风皱眉:“这说明我已经快接近真相了,有人着急了。” “那你还不跑?人家手里已经有物证了。”叶警官说。 “什么证据?” “在你家浴室的瓷砖上面化验出来的大量血迹反应。”作为从警三十年的老警察,叶警官自然知道事有蹊跷:“这事办得太潦草了,之前进进出出那么多次没化验出来血迹反应,结果刚才突然就通知去抓人,你还刚刚好就在犯罪现场待着,一看就是刚打出来的材料,热得烫手!” “我不能跑。”阮长风从厨房的窗户向楼下张望,果然看到红蓝色的警灯闪烁:“我要是跑了,不就真成畏罪潜逃了……我根本没杀人,有什么不能讲清楚?” 叶警官沉默了片刻:“行,你留在那别动,待会我同事上来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抵抗……” “你把我想得太神勇了吧。”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我辖区的,之前也不负责这个案子,根本不了解情况,我刚才听电台,给你的定义是持有凶器的高度危险嫌疑人……这种情况下你反抗的话……是可以直接击毙的。” 阮长风惊出一身冷汗,竟生出了一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感觉,也不知道该相信谁,用手勉力撑住厨房台面,指尖却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低头,台面上不知何时有一把弹簧刀。 在他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多了一墙血和一把刀。 阮长风突然笑了一下:“看来有人想逼我还手啊。” “阮长风你不要冲动,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叶警官那边脚步声越来越急促:“我正在赶过去,你千万别一时激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这样正顺了他们的心意!” 阮长风心中怨愤委屈积攒到极点,恨不能仰天大叫,但门外已经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开始砸门,他知道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决断。 “叶警官,谢谢你。”阮长风轻声说罢,挂了电话,扭头冲进主卧,开窗,翻了出去。 在高处行走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不能看下面,只要专注于手脚的配合…… 阮长风双手扒住窗外围栏,明明心中这样告诫自己,却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面,只一眼便觉得头晕眼花,手心全是滑腻的汗水,几乎就要抓不住松脱。 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在这里,阮长风大口喘着粗气,惊慌地握紧栏杆——如果背负着冤屈摔死在这里,时妍还有谁能救? 此前忘带钥匙,也这样从邻居家爬过好几次了,却从来没有这样命悬一线的感觉,大概那时候时妍生死未卜,他潜意识里有轻生之志。 可现在,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时妍还好端端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不知道在忍受什么样的折磨。 他不能死,也不能现在被关进去,阮长风此时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眼下分秒必争,即使他最后洗刷冤情,这时候被关上十天半个月的,也什么都晚了。 阮长风屏住呼吸,凝神,力量从手臂传到全身,身体腾空,然后向邻居家的围栏荡了过去。 还好,抓住了。 他抱着栏杆喘了口气,拉开邻居家的窗户,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这个小区的隔音效果并没有想象中好,阮长风坐在邻居家纤尘不染的卧室地板上,还能听到隔壁传来警察破门而入的声音。 他逃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关窗,结合栏杆上被蹭掉的灰尘,发现他翻窗逃到隔壁只是时间问题,此地同样不能久留。 直接从门口走出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但房屋建筑结构摆在这里,这边动静又这么大,周围显然不会再有别的邻居那么好心,开着窗户欢迎他扮演蜘蛛侠。 阮长风沮丧地坐在墙角,恍惚间竟生出了天大地大,无处可去的感觉。 警方的观察力或许比想象中差一点,阮长风通过猫眼张望,隔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敲邻居家的门,约莫是当他已经提前走掉了。 阮长风稍稍松了口气,有余力打量一下邻居的房间。 几个月不见,邻居的洁癖好像又加重了,家里干净到可怕的程度,锃亮的地板可以反射出人影来,阮长风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并不干净的鞋,暗道一声惭愧,然后自觉去鞋柜里面翻找鞋套。 打开柜门,鞋柜隔板上的灯带自动亮起,照亮了鞋柜顶层的一双鞋。 枣红色尖头鳄鱼皮鞋,鞋码很大,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阮长风只觉得一阵刺骨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心中大呼不妙,还没来及动作,漆黑的人影已经靠近他身后,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看来……你发现了啊。” 第451章 迷途(23) 蚀骨 阮长风只觉得一阵刺骨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心中大呼不妙,还没来及动作,漆黑的人影已经靠近他身后, 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看来……你发现了啊。” 下一瞬间, 劲风袭来,阮长风脑后遭到一记重击, 踉跄着向前扑倒。 没事的, 不要紧,阮长风心念电转,叶警官很快就能赶到了,这时候应该先装晕麻痹对手…… 可惜袭击者过于稳健, 已经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又补了一记更重的, 把他彻底敲晕过去。 定制良缘 第454节 阮长风再醒过来时, 眼前出现了邻居那张平凡冷漠的脸。 “还真是你。”他勉强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平时完全看不出来。” 邻居叹了口气:“你到底见过我几次啊,说得好像跟我很熟一样。” “我知道你叫肖冉。” “是。”男人利索地承认了:“我平时偶尔做点捞偏门的生意。” “哦,那你工具还挺专业的。”阮长风摇了摇被铐在水管上的右手:“勒得有点紧,你能给我松松么?” “不能。” “那个……虽然你家的卫生间很干净,但咱们可不可以先换个地方说话?” 肖冉的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觉得我把你拷在这里,难道是为了商量事情么?” 阮长风也知道今天这关不是插科打诨就能混过去的, 直接送到人家手上, 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确实是他麻痹大意造成的恶果,眼下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拖延时间而已。 “你会杀我?” “暂时不。”肖冉在橱柜里面找些东西,摇摇头:“我毕竟还是要住在这里的,还不想把房间弄得太脏。” “可是你把我锁在这里, 影响你上厕所怎么办?” 肖冉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再次感叹此人脑回路清奇,同时加快了手中翻找的动作。 “你们当杀手的不是应该有很多个据点么,都说狡兔三窟。”阮长风好像真的很好奇似的:“居然也会选一个地方长住么。” “我也是人,每天都换地方住,这生活成本也太高了。”肖冉说:“有个办公室就差不多了。” “办公室就是四龙寨那个?” 肖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居然有些许哀怨的味道:“现在托你的福,我要重新找房子了。” “你那基本就是个空房子吧,只要再找个口风紧的房东,也不是什么难事。” “首先,世界上并不存在百分百守口如瓶的人。”肖冉说:“其次,我那间办公室也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阮长风心想,那让两个大活人进去后凭空消失的屋子,肯定另有玄机,只可惜那天太匆忙了没调查清楚。 “具体怎么说?”阮长风笑问:“是有机关还是暗道啊。” “我地板里那条项链呢?”肖冉很快厌烦了和他兜圈子:“是你拿走了吧。” “那也不是你的东西,是季唯的。”阮长风消沉地低下头。 这时候肖冉终于准备好,抱着一堆东西回到他面前,揪住阮长风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我不管那玩意是谁的,但是你擅自拿走它……知不知道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季唯到底出什么事了?”阮长风试图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答案:“为什么会把小妍卷进去?” “我不知道,”肖冉冷漠地说:“我只是收钱办事。” “你自己都说了,没有百分百守口如瓶的人。” 肖冉叹了口气:“你的话真的很多。” “我们会成为邻居,也是提前安排好的么?” “那纯粹是你俩运气太差,买房子都不看风水。”肖冉耸耸肩:“整个宁州都没人知道我的真正住处,偏偏你直接从窗户摸进来了。” 阮长风欲哭无泪:“所以我们会经历这些,说到底只是因为运气不好?” 肖冉想了想:“其实跟运气关系不算大吧,去年孟家的人过来带走时妍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阮长风低头琢磨了半天,只能得出已经确认过的结论:“所有事情都和孟家有关……” 肖冉看着阮长风,心中突然产生了有点可怜的感觉。 “你亲眼看到她被孟家带走,之后还假装绑匪勒索我,就为了让我觉得她已经不会回来了……”阮长风又想起了那一截小小的断指,心中绞痛:“这也是孟家的命令么?” “我不能泄露雇主的信息。”肖冉轻声说:“这是我的工作,很多时候没得选。” 他这样说其实就等于承认了,大概是因为肖冉的态度还蛮友善的,阮长风问:“你好像真的见过小妍,她现在还好么?” “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肖冉说:“时妍被转移过很多次。” “那手指头……” “我说我执行任务需要一根手指,那边很快就寄过来了。”虽然在说很残忍的事情,肖冉的神情却看不出病态狂热,只有完成一项工作的无奈和疲倦:“我负责搞定你,也有人专门负责看住她。” “既然目标是让我放弃,你们直接杀了我多利索,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阮长风问:“还把阿欣卷进来做什么。” “一部分原因是这整件事情的背后,有个蠢货在指手画脚,”肖冉锐评老板,也毫不客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偏要搞得这么复杂。” “杀一个人在你眼里反而是最简单的事情么?” “阮长风,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肖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罕见的稀奇玩意:“是因为时妍一直在保护你。” “我不明白……”他喃喃道。 “不重要,”肖冉清了清嗓子:“重点是,要想让时妍彻底‘死去’,他们需要一具真正的尸体,阿欣是个最好的人选。” 阮长风听得头痛不已,肖冉却继续锐评:“这应该是他们整个计划里面唯一一步好棋。” “让时妍死去,让她代替季唯生活……”阮长风浑身战栗:“这怎么可能?你告诉我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她们完全不一样!” “我只负责干好我的工作,具体怎么训练她,还有整容之类的事情,那是别人的工作。”肖冉低头摆弄手中的摄像机和喇叭,冷漠地说:“商业社会啊,只要肯出钱,永远能找到专业人士。”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可以像个玩具一样被摆弄!”阮长风怒斥:“你吃过她做的菜,她每次在电梯里面遇到你还会打招呼!” 肖冉不理会他的愤怒,继续调试摄像机和旁边的不知名设备。 “你到底想干嘛?”阮长风越说越气,剧烈挣扎起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毕竟吃过时妍做的菜,”肖冉轻声细气地说:“我唯一能报答她的,就是让你尽量死得明白点……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再问我点别的问题。” 这无疑是对自己实力绝对自信的表现,在肖冉眼里阮长风已经是一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人了。 “季唯现在还活着吗?” 肖冉难得沉默,摇了摇头:“死了,我亲手料理的后事。” 难怪他能得到那条染血的蓝宝石项链,阮长风心中明悟。 “她是你杀的啊,这么上心。” “我只是被叫过去处理尸体而已,那位,可干不了这种脏活。” “那你有没有给季唯买一块墓地,然后风光大葬?” “想什么呢,在孟家后院里随便找块地就埋了,也没给棺材,后来又移栽了一棵树在上面,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快烂掉了吧,我去看过的……啧,枝繁叶茂啊。” “从死人身上偷东西可不光彩。”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她身上拿了东西,连她当时穿的衣服都让孟家的女仆扒走了呢。”肖冉小声嘀咕:“有杀人的本事,还不敢处理尸体,真是伪善……” 肖冉好像意识到,即使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他也透露了太多信息,轻咳一声:“你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能不能不杀我。” “不能。” “你刚刚才说不想把住处弄脏的……”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杀你。”肖冉顿了顿:“作为刚才回答你问题的报酬,你死前也要帮我个小忙。” “……” “配合我录个视频吧。”肖冉托了托鼻梁上滑脱的眼睛,戴上一副橡胶手套,拧开了手边一个玻璃瓶:“我听说时妍昨天晚上用药瓶的碎片割腕了,差点没救回来,你帮我劝劝她……你是个无名小卒,但她现在可是价值连城呢。” 阮长风闭上眼睛,闻到一股刺鼻的强酸性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对不起了。”肖冉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然后缓缓倾过瓶子,慎重地把一滴浓硫酸滴到阮长风的手臂上。 灼烧的剧痛传来之前,有一瞬间竟然是清凉的,好像那只是一滴普通的清水。 随后,强酸腐蚀皮肤,烧灼皮肉,沸腾,蚀骨,钻心。 忍住,不要叫,她正在承受的痛苦更胜于此百倍,你不可以成为她的软肋——可是阮长风的大脑下达的指令根本无法控制声带,已经不自制地惨叫出声。 “快住手!”喇叭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时妍在痛哭:“不要伤害他了,我什么都配合你——” 肖冉侧耳听了听,眼神中似是怜悯,手中却毫不犹豫地,倒下了更多的浓硫酸。 阮长风闷哼一声,然后狠狠咬住舌尖,直到唇齿间都是斑驳血迹,浑身被汗水浸透,也再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呢?阮长风侧耳听见她哀戚的哭声,怎么又害得她哭起来了?好像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就只有逗她笑笑而已啊。 他这样无能无用的男人,已经害她整日操劳,受尽了生活的辛苦,却连让她开心都做不到,反而成了她的负担……心念及此,阮长风后脑狠狠撞向身后的墙面,发出咕咚一声巨大的空洞声响。 局势如此,只求速死,否则他活着一日,孟家便要拿他的这条贱命胁迫她一天! “啧。”肖冉放下瓶子:“你这样不行的啊。” 阮长风眼睛睁开一条缝,啐了他满脸血沫。 “视频交不了差,你还得受更多罪。”肖冉立刻找毛巾擦脸,那动作好像要擦下一层皮似的。 趁着肖冉擦脸的功夫,阮长风又扑向摄像头。 “小妍你在哪里?”他大叫:“别害怕我马上就来救你!” 因为一只手被拷在水管上,他的动作滑稽可笑,只向前扑了些许距离,手铐便与水管发出巨大的摩擦音,手腕被勒出泛紫的淤青,几乎脱臼。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可是通讯器那头回答他的只有时妍的抽噎与哀求。 “千万别伤害他……” “我什么都会答应的……”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肖冉终于擦干净脸,抬手关了通讯器。 “行了你别哭了,”肖冉又关上摄影机:“她现在根本不在线,这是之前我们交涉的录音。” “什么?” “给你点提示吧,桥。” 阮长风终于想起此前在他流浪的途中,险些被人从桥上推下去的经历,这才明白肖冉所说,他能活到今天,不是他福大命大运气好,无非是因为时妍,即使身处无间地狱,仍然试图保护他。 在过往的无数光阴中,她已经为他妥协让步过无数次。 定制良缘 第455节 而他始终一无所知。 第452章 迷途(24) 你以为时妍去哪里了 “这么快就晕过去了。”肖冉看着垂下脑袋的阮长风, 有些遗憾地感慨:“人类真脆弱。” 回看了一下刚才录下的视频,肖冉裁掉了几个自己露脸的镜头,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 把录像发给了雇主, 并附上一句留言。 “这个人怎么处理?” 雇主回复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和肖冉预想的差不多,为了解决这个顽强的棘手货色, 已经浪费了他们太多精力, 果然还是干净的处理掉比较好。 至于能不能瞒得住时妍,那是以后的事情……肖冉对于眼下完全建立在谎言之上情势毫无信心,根本不相信这个谎言能够长久维持下去。 肖冉比其他计划参与者幸运的一点是,他同时见过时妍和季唯, 更清楚那是两人天差地别,时妍的伪装不可能骗过任何人。 出于经验和直觉, 肖冉知道自己是时候收手了, 这一滩浑水再淌下去绝对没有好处。 他真的好想退休啊。 阮长风能直接摸到他家里,也许是偶然,但一定代表着某种暗示,何况他现在还弄丢了那条蓝宝石项链。 当时截下项链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如今恐怕要招来更多祸患。 要不要让阮长风把那条项链交出来?但项链现在恐怕在季唯父亲手里,肖冉只稍微动了下心思, 又按捺下去。 他还没活到嫌自己命太长的地步, 不敢把手伸到那边去。 项链的事情,万一孟家问起,只有咬死不知道了, 也许运气好,他们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说到底,人这辈子真是看运气啊……”肖冉确认门外的警察已经走光了, 又从旁边的药箱里掏出来一瓶□□,倒在毛巾上,往阮长风脸上捂了过去:“下辈子安安稳稳当个普通老百姓就行,别掺和大人物的事情……对了,时妍从来没想过自杀,那是我骗你的,她是个坚强的姑娘。” 这大约是杀手心中仅存的一点善意了。 杀意近在咫尺,阮长风突然睁开眼睛,问他:“你买这个房子的时候装修了吗?” “什么?”肖冉本能地愣了愣。 “应该不是你自己装的吧。”阮长风眨了眨眼睛:“不然应该会发现开发商在好多平时看不见的地方偷工减料了……装修的时候一个不留神,会非常倒霉的。” 肖冉虽然有些惊讶于阮长风没有昏迷,但还是决定把这当成临死前的胡言乱语:“我很遗憾,你的遗言是抱怨房地产开发商。” 阮长风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伤痕累累的右手,挥拳砸碎了身后的一块空心瓷砖。 “我也很遗憾,”阮长风把手伸进瓷砖后面的空洞里,好像又打破了什么东西:“你的洁癖会害了你。” 下一瞬间,污水管爆裂,浑浊恶臭的下水从墙里喷射而出,肖冉被浇了个满头满脸,恨不能把这层皮都扒下来扔了,一时间已经连想死的心都有。 始作俑者阮长风自然也不能幸免,却神情淡定,继续寻找水管的薄弱之处,想把手铐也解了。 肖冉刚才眼睛里也进了污水,视线模模糊糊间,意识到阮长风要逃跑,想要阻拦,却被地上的水滑倒,又惊又怒,方寸大乱之间,看见阮长风从地上拿起那个熟悉的玻璃瓶,打开了瓶盖。 “悉数奉还。”阮长风轻声说罢,向肖冉泼出了瓶中的腐蚀性强酸。 叶警官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便是如此,半生追求洁净整齐的男人,最后下场却是捂着自己被烧毁的脸,在污水中翻滚哀嚎。 “你俩怎么回事?”即使在叶警官几十年的从警生涯中,这样离奇的场面也是罕有的,一时间搞不清状况:“要不要去医院?” “别管我——”阮长风咬牙切齿:“别让他跑了!” 已经晚了,肖冉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猎豹般向外撞出去,竟然直接把叶警官撞倒在地。 “别跑!”阮长风竭力试图挣脱手铐的束缚,目眦欲裂的大吼:“我会找到你,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肖冉却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不行,这一大块皮肤都坏死了,必须做手术。”烧伤科里,医生一看到阮长风手上的伤,立刻皱眉。 “我现在还有要紧的事要处理,”阮长风遭此番大劫,反倒激发出了某种心灵深处的隐藏潜能,眼神沉郁冷静:“您简单包扎一下就行。” 一旁的叶警官急道:“你要干嘛我替你去,还敢乱跑,你这只手不想要了么?” “你这个最起码三度烧伤,感染风险非常高,你确定现在不做手术?”医生问。 “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阮长风耸耸肩:“我觉得还好,不是很疼。” “我会帮你去查宁州医院的烧伤科有没有面部毁容的病人……”叶警官说:“你赶紧住院。” “肖冉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我现在要找的是别人。”阮长风看了一眼手机上季识荆发来的信息:“再不见可能就见不到了。” 见他如此坚决,叶警官也不便阻拦,任他去了。 显然,孟家并不想让整个事件引起太多关注,所以对阮长风的搜捕也停留在暗处,只有消息最灵通、反应最敏捷的个别人收到消息,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总算阮长风跑得快,在季识荆的通风报信之下,及时把拎着行李箱的王行长堵在家门口。 “多谢,您先回家吧。”阮长风确定了季唯的死讯,但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季识荆说,遗憾地拍拍他的肩膀。 季识荆担忧地目送阮长风上楼,一步步把王行长夫妻逼了回去。 “行长,程老师,”他微笑着朝那夫妻二人点点头:“准备旅游啊?” 他的态度堪称友善,可疯狂的眼神和身上的刺鼻异味都让人胆怯,王行长脸色一变,后退了半步:“是啊,我们准备度假……” “出国?” 程老师吞了口吐沫:“……对,急着赶飞机。” “那你们恐怕得改签了,”阮长风挑眉:“我有事问你们。” “阮长风,你不要太猖狂了!”行长摆出昔日领导的气势:“你凭什么拦着我?” “我知道你在瑞士有三个账户……”阮长风顿了顿:“除非您二位再也不回宁州了,否则应该不太想让上面知道这这几个户头的存在吧?” “两个?”程老师大惊小怪的叫道:“你明明跟我说只有一个!” 这下想否认都没办法了,王行长也并不想舍弃国内辛苦奋斗来的一切,只是想着要出去避避风头而已,伸出去的脚默默收了回来:“你有什么事?” “去年年底,我最缺钱的时候……”阮长风垂下眼睛:“你把保安支开,把金库钥匙和密码送到我眼皮子底下……是谁指使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行长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我应该没弄丢过钥匙吧。” 阮长风学着万小怜的动作,抬手把匕首甩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刀锋冷锐,吓得程老师失声尖叫。 “你叫什么?”脸色苍白的王行长数落妻子:“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能把我怎么样?” “是啊长风,”程老师哆哆嗦嗦地说:“老王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儿,他能给你使袢子?” “行,那我问问你,”阮长风看向她,眼神阴狠凌厉:“在学校里面到处造谣说小妍出轨的,是程老师你吧?” “我没有哇!”程老师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高亢:“我怎么可能造谣?你不要血口喷人!” 王行长却嗤笑道:“连我都听你讲过好十几遍,更别说学校里面了。” “你在得意什么?”程老师边哭边叫:“我随口说说而已,犯法么?你那可是实实在在教唆犯罪了!” 原来这才是普通人面对威胁的正常反应啊,指责,谩骂,失控,崩溃……阮长风疲倦地眨了眨眼睛,觉得他们实在太过吵闹,也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普通人的世界太远了。 “你俩先别吵,要不就说清楚点,”阮长风把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放在桌子上:“影响录音质量……我估计还是有很多人想听的。” 刚才剑拔弩张的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噤了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老师这边我先不计较,行长,你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主使者,我今天就没来过,”阮长风笑笑:“你们还是赶得上飞机去度假。” “但凡我能惹得起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现在也不会急着跑路了。”王行长无奈苦笑:“我真的不能说。” “我知道跟孟家有关,可这是什么不能讲的么?”阮长风好奇问道:“我只是需要知道一个名字而已,总不可能是孟怀远亲自给你下命令的吧。” 王行长想过随便编一个名字,好送走这位瘟神,但又不敢保证骗过他,大脑一片空白,脸色越发难看,摇摇晃晃的好像快吐了。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程老师现在并不清楚这背后的诸多隐情,只管数落丈夫:“告诉他又能怎样嘛,你在宁州也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怎么怕成这样,再跟他啰嗦真赶不上飞机了。” 王行长看上去已经快晕倒了:“闭嘴吧!你想死么?” 阮长风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幽幽地说:“今天确实是个上路的好日子啊。” 程老师面向他继续大吼大叫:“你也闭嘴!我看你也不像是有胆子杀人的。” “我没胆子?”阮长风突然用指尖弹了一下摇晃的匕首“你以为时妍去哪里了?” 第453章 迷途(25) 第一笔委托 “我没胆子?”阮长风突然用指尖弹了一下摇晃的匕首“你以为时妍去哪里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暗示的信息量足够惊人, 程老师愣了好久说不出来话,王行长叹了口气:“今天上午警察找我调查的时候,我还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八成又是他们做局陷害你……怕你来找我报仇, 才想着赶紧跑的。” “你搞反了吧,”阮长风猖狂地拍桌大笑:“是孟家那位新晋的儿媳妇, 为了她失踪的闺蜜, 一直在找我复仇才对。” “为什么啊?”程老师失声大叫:“真是你杀了时妍?” “具体原因,程老师你很清楚吧?”阮长风一扭头,狞笑道:“有几个男人能忍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 他几句话就把整个故事都颠倒过来,只觉得好像把心脏掏出来丢到地上踩碎了, 反而产生了一种自虐的快感,表情扭曲狰狞几乎崩坏, 完全就是变态杀手的眼神, 吓得程老师差点夺路而逃。 这样一来,王行长心中的愧疚感消失殆尽,唾弃道:“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哎呀,事情已经败露了啊……”阮长风一摊手,懒洋洋地说:“反正也跑不远了,现在全城都在追我……还不如拉上您二位的一起上路呢。” 程老师捂住脸, 又哭了——这次是吓的。 “既然是想为了送我们俩上路, ”王行长反而冷静了不少:“你找主使者干什么?” “如果不能把奸夫一起带走,不觉得很遗憾吗?”阮长风挑起一侧的眉毛:“当然,他肯定不会跟你说这些的。” 其实细想起来全是漏洞, 可此刻他们的思路完全被阮长风带着走,精神又极度紧张,反而怎么想怎么觉得合理。 也有可能是太离奇了, 反而不像是编的。 妻子出轨,被愤怒的丈夫谋害,情人心有不甘,却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自然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不惜动用一切资源,于是联合妻子生前的闺蜜,机关算尽只为了把人面兽心的丈夫送进监狱……这听起来就是个有点让人唏嘘的故事,甚至适合送去好莱坞,拍一部三流的犯罪电影。 故事是好故事,可惜当故事里的反派举着刀坐在你面前的时候,当事人只有报警的冲动。 “那个……呃,长风,你冷静一点……” “我只需要一个名字。”阮长风瞪着布满红血丝眼睛,刀光在对方面庞咫尺之处闪烁:“你有什么理由瞒着我?” 定制良缘 第456节 “我告诉你又怎么样呢?”王行长突然有点释然了:“反正兰志平也在找你。” “兰志平……”阮长风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不像他随口编出来的。 “他又没说不能讲。”王行长嘀咕着说服自己:“什么事情都让我自己悟,我怎么悟得到嘛。” 不过是忌惮他身后孟家的权势,怕被牵连而已,不值得为此激怒一个杀人犯。 反正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们狗咬头,没准就彼此消耗掉了。 “说下去。” “我记得你刚入职那会去他们公司谈过业务吧。”王行长提醒他:“当时是小江带你去的,你当时整理的资料里面应该有……。” 阮长风眨了眨眼睛,记忆模糊且混乱,曾经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里整理资料的过往,久远的就像上辈子。 算了不重要……兰,志,平,阮长风把这三个字用力咀嚼后,狠狠咽了下去。 “你想不起来了?” “我确实不记得这个人,”阮长风摇摇头:“不过你记性这么好,肯定还知道点别的吧。” “你去找小江啊。” “我没时间。”阮长风敲了敲桌子:“之前是你想害我,那我就找你。” “主要是我也不熟啊,他没给我多少好处,现在就知道个名字,还有他的公司。”王行长无奈地看向妻子:“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么,现在哑巴了?” “你们俩的事情,”程老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见过兰志平他老婆么?”王行长把矛头转向她:“之前去你们学校闹过的。” 阮长风愣了愣,发现自己居然忘了这一茬。 时妍当然不可能出轨,兰志平不过是计划的执行者,就像肖冉一样,可既然如此,那天去时妍学校里大闹的原配又是谁? “我不认识啊,”程老师一脸无辜:“她闹一通就走了。” “具体是怎么闹的?”阮长风逼视她:“她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记得住嘛,”程老师嘀咕:“长得是相当漂亮,挺贵气的那种,就是年纪好像蛮大了……看着挺没文化的感觉。” 阮长风紧紧皱眉,脸色沉了下来:“她打人了?” “就是砸砸东西骂骂人,没动手。”程老师急忙解释:“最后就把他老公送时妍的项链拿回去了。” 这些描述让阮长风迅速想到一个人。 “蓝宝石的项链?”阮长风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 阮长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苏绫抱着双胞胎的照片,挡住下半部分:“是她吗?” 程老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贵妇人,笃定地点点头:“就是她。” “好,我知道了。”阮长风神情平静地收回照片和刀,站起来:“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苏绫根据一条项链,认定时妍做了孟怀远的情人,是破坏她家庭的第三者。 可那条项链其实是季唯的,大概率只是拜托时妍保管。 季唯最后嫁给了孟珂,孟怀远的儿子。 孟珂的体质特殊,没有做男人的能力,可季唯还是很快就怀孕了。 季唯犯了个巨大的错误,能让她被人记恨到要杀了她的错误。 那么季唯生下的孩子究竟是谁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你……这就走了?”王行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你去找兰志平么?” “不,”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强烈的恶心让他几乎要吐出来:“我决定跳过他。”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去追查这些听命行事的小喽啰了,既然已经确定了一切的元凶……阮长风走在黄昏里,夕阳下点燃他的眼神,不再凌乱,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火焰。 他一定要为时妍讨个说法。 “啪。”一个玻璃杯向阮长风砸过来,他侧了侧脑袋,杯子从他耳朵边上擦过,最后在墙上撞的粉碎。 “你冷静一点!我说得这些也就是推测!”阮长风抱头鼠窜,根本无法直面季识荆的滔天怒气:“朝我发火也没用啊。” “我真想把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受限于涵养,季识荆最后还是没有说脏话,只是指了指房门:“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 “真不好意思,现在外面满大街都是抓我的。”阮长风悻悻地说:“还得在你家多赖几天。” 季识荆脸色铁青,又不能真的把人赶出去,肺都快被他气炸了,最后却只能把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 阮长风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推论会给一个父亲造成多大的伤害,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了,然后回季唯房间,打开电脑,登录□□。 一个女人已经等候多时,看他上线,立刻长篇大论的倒起苦水,滴滴的提示音不绝于耳。 阮长风适时敷衍几句,又打开桌面的一个视频,逐帧研究起来。 季识荆一进门就看到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开了好多个窗口,甚至还有个视频剪辑的软件,另一个播放器窗口上放着季唯挽着自己走上红毯的画面,雪白的婚纱衬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老父亲看了暗自心伤。 视线转向聊天窗口,季识荆看到阮长风头顶着个知性大姐姐的昵称头像,跟对面聊着闺蜜体己话,满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别这么看我,只不过她现在更容易相信一个年长女性。”阮长风的鼠标在自己名叫“木子”的昵称上短暂停留。 “她是谁?” 阮长风拖了一下进度条,把视频暂停在某个一扫而过的短暂画面,指着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说:“露娜,你见过没有?” 季识荆摇摇头:“没印象。” “她一般跟在苏绫身后的,婚礼那时候应该已经怀孕了。”阮长风提醒他:“我都还记得她。” 季识荆努力回忆了一下,对那个神情疲倦冷漠的孕妇的确有点印象:“她怎么了?” “她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阮长风边说边打字:“露娜前段时间意外流产了,苏绫给她放了长假……难得她老公今天不在家,才敢偷偷上网找我聊天。” “你和她之前认识?” “不认识啊,我在论坛上找到她的。”阮长风:“她当时在问网友怎么调养身体。” “她流产了为什么不去医院,”季识荆有些疑惑:“你们只是网友,她居然会跟你说这么多?” “可能我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吧。”此前的一些经历涌入大脑,阮长风闭了闭眼睛,对于欺瞒一个苦命的女人也觉得厌倦:“我好像很擅长在网上博取别人的信任。” “所以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唔,大部分时间都在抱怨老公家暴。”阮长风随便打开几张照片,女人已经被婚姻折磨的伤痕累累,眼神看上去有几分死志:“其他孟家的事情,确实是知道一点。” “快说。” “你真的想知道么?”阮长风问:“那能不能别摔东西?” 季识荆想了想,又摇摇头:“不……我现在只想见小唯。” “露娜恐怕没法带你去见季唯,但她可以带你见孟珂……他总算回来了。” “也可以,什么时候走?” “在那之前,咱们得先帮露娜做一件事,她才肯帮我。” “什么事?” 阮长风的双手从键盘上离开,眼神幽寂:“……杀了她丈夫。” 季识荆接过阮长风递过来的照片,看到露娜的丈夫名叫程子涛,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他们俩加起来恐怕也不够他打一拳。 “呃,而且我现在也不能随便出门嘛,”阮长风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季识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然后把照片甩回了他脸上,愤然离去。 第454章 迷途(26) 雨夜一杯酒 深夜时分, 露娜从噩梦中惊醒,习惯性的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发现身旁的丈夫正在穿衣服, 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 “你去哪?”她含糊不清地问。 “不干嘛, 你接着睡吧。”程子涛弯腰穿鞋,他今天心情不错, 语气几乎是温柔的。 露娜却下意识往被子里面缩了缩:“这几天孟珂少爷回来了……” “关我什么事。” “夫人不是叮嘱过, 最近下人们没事别乱跑……”露娜的声音更低了:“可能有用人的地方。”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听不见。”程子涛很快失去了耐心:“你大点声。” “我说你能不能别出门啊。”露娜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我都不知道你大晚上出门要干什么……还有我卡里的钱呢?” 程子涛被她触了霉头,狠狠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话这么多,想让我把你的嘴撕烂?” 露娜短促地尖叫出声:“你今天也没喝酒啊!” 程子涛抬手揍了她一巴掌, 直到露娜再不敢开口,瑟缩着用被子包住自己, 才带着软弱的心满意足, 甩门出去了。 只是程子涛绝对不会知道,在他走后,露娜并没有哭着睡去,而是迅速从被窝里爬起来,打开电脑,在聊天窗口里写下一句话。 “姐姐, 他出门了。” 程子涛审视着牌桌前的其他三个人。 一个长相平平的中年女人, 一个鬓角斑白的年长者,还有一个面颊消瘦的年轻男人,除了长者的气度相对儒雅俊朗之外, 都是随处可见的路人长相。 年轻人是菜鸟,程子涛观察他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面前的筹码堆得最高, 穿了件名牌外套,手表也能看出来价格不菲,估计是个偷了家里钱出来找刺激的富二代……家境也谈不上多富裕,只是被惯坏了,看他惨白的脸色和泛青的眼底,小臂上缠着绷带,没准还在违禁药品里泡了一轮。 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啊……程子涛心中一阵窃喜,抬头看了眼赌场二楼,光找不到的地方投下大片阴影,但程子涛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一直看着他。 “你们谁坐庄?”发牌员扫视牌桌前的四个人。 “我坐庄。”菜鸟新人果然不知天高地厚,踊跃地抢着坐庄。 发牌员从他开始,给每人依次发了三张牌。 炸金花不是什么规则复杂的游戏,无非是考验运气、胆量和演技,很遗憾,这个菜鸟三者都不具备。 掀起自己的牌看一眼,脸上就露出这么明显的喜色,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他的演技有多拙劣? 身旁的长者也看出来了,果断跟注,只有女人慎重地摇了摇头。 定制良缘 第457节 年轻人看他如此果断,脸上露出彷徨的表情,也许是面子抹不开,又咬牙跟注,最后开牌一看,甚至凑不齐一个对子。 程子涛知道今天遇到个冤大头,断不能让他跑了,后来几轮故意放放水,让他小赢几把,把他的胃口吊起来,再看准机会,一波收割,赢走他面前的大半筹码。 青年上了头,输光了筹码后居然在场间借起高利贷,程子涛心里暗自嘲笑,假模假式劝他冷静一点,手里却毫不留情,轻轻松松就把他刚借的钱又赢了过去。 今晚的幸运女神也站在他这一边,他运气好得惊人,甚至摸出了两次豹子。 赌到最后年轻人几乎瘫软在赌桌前,却还固执地不肯认输,最后连手上的名表都押出去,实在借无可借,被债主活生生拖走的, 程子涛知道今天是翻身的日子,数了数面前的筹码,发现距离还清外债只剩下十万左右。 只要再赢十万……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其他二人,他就能彻底还清欠款,换掉手头这份毫无尊严的杂役工作。 因为他今晚的运气太过逆天,同桌的长者和女人也都输了不少,脸色凝重地数着面前已经给为数不多的筹码。 程子涛乘胜追击,又从他们手里赢下五万,兴奋地差点吼出声来。 人生三十余载,霉运缠身,眼下的一切都证明,他的命运已经不同以往,他还能赢下更多! 今天回去之后,他甚至换个懂风情的老婆,总算能把那个木头似的蠢婆娘踹了。 又是新的一轮,程子涛惯例坐庄,左手边的长者谨慎地捏着纸牌看了一眼,然后押上五万块。 程子涛这一把的牌也极好,摸了手罕见的金花,手里钱多底气也硬,大胆跟注,准备一举拿下结束战斗。 他在赌场里混迹多年,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长者迟疑了片刻,又押上五万。 程子涛毫不犹豫地跟注,二人你来我往,这地下赌场百无禁忌,炸金花甚至没有封顶的规矩,他们你来我往加,把筹码到了惊人的数目。 程子涛又看了一眼二楼的雅座方向,咬咬牙,押上自己几个小时的积累,继续加注。 长者微微一笑,推出筹码,说了一声开牌,然后翻开自己的牌面。 程子涛看了一眼,脑袋轰隆一声炸了。 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筹码被划走,程子涛觉得他的财富自由也被夺走了,负债又沉甸甸地压回肩上,盯着发牌员手里的扑克牌,眼神好像要吃人。 明明幸福就在眼前,却眼睁睁溜走的感觉,程子涛呼吸急促,毫不犹豫地开始了下一轮。 他的好运气再没有回来,抽的牌一次比一次烂,中间虽然也小赢过几次,但总体输多赢少,最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筹码流走,不仅没保住刚才赚的钱,连借的本钱都一并赔了进去。 长者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从赌桌前站起来,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又默默坐了回去。 “你们还玩么?”发牌员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纸牌。 老人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就到这里吧。” “不行,你不能走!”穷途末路的赌徒根本注意不到长者神情的异样,拍桌子赌咒执意要和他再来一局,仿佛只要再来一次,他必定能翻盘。 “你已经没有钱了。” “我还能借!” “没有人会借给你的。”老人淡泊地说:“孩子,快回家吧。” 程子涛徒劳地瞪了他一会,发现以自己目前的财政状况,显然借不到足够翻盘的本金。 “我借给你。”身边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人掸了掸烟灰,突然开口了:“你要多少?” 程子涛一阵狂喜,也不在乎几分利息了,眼下只要能拿到钱,即使让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也是不介意的。 签下代价高昂的借款合同,他的运气确实好起来了,接二连三摸到大牌,只是老者有些兴意阑珊,也不怎么跟注,让他根本赢不了多少。 这个老东西……程子涛在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可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却没留意到身旁的女人又无声无息地摸了一手好牌,悄悄赢下他大把筹码。 等他反应过来时,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记得你欠我的钱,”女人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扭头潇洒离去:“三天后,我的人会找到你。” 程子涛瘫倒在椅子上,再也无力起身,直到赌场关门,才被几个壮汉架起来,丢出门去。 他完蛋了。 程子涛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地上爬起来,倒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跑路,可惜他的债主也不是普通人,刚才被丢出去之前,程子涛甚至看见债主和赌场老板龙哥一起谈笑风生,那位在宁州□□叱咤多年的大佬,居然主动帮她开门。 这样的人脉……他能逃到哪里去? 大概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的窘迫,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气氛更加凄怆悲凉了。 程子涛淋着雨走了许久,饥寒交迫,直到被人喊了一声。 “喂……来喝一杯吧。” 他扭过头,看到路边的小酒馆里坐着个熟人,正是刚才输光的年轻公子哥。 第455章 迷途(27) 所谓慈母 “你还有钱喝酒啊。”他本不想在手下败将面前显出怯意, 可对方桌子上的白酒看起来实在清冽,下酒的几样炒菜又散发着诱人的烟火香气,程子涛下意识抬脚走上前去。 青年让店家给他加了副碗筷, 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输赢是小事情啦, 来,喝酒喝酒。” 程子涛心里看不起他, 但能好酒还是能消愁的, 反正眼下身上除了外债一无所有,再没什么好失去了,又不想回家面对露娜那张晦气的黄脸,只能边叹着气边一杯杯把酒灌进肚子里。 年轻人看上去似乎比他还愁, 絮絮叨叨地向他吐槽家中父母,说本来都快出国留学了, 今天闹这么一出, 追债的人堵到家门口的时候,估计爹妈会直接把他锁在家里,再也不让他出门了。 “你是没见过我爸的那根棍子啊……”两个推杯换盏地聊了许多闲话,醉酒的年轻人伸手比划,好像还心有余悸:“要是被揍一顿还真吃不消。” “放心,你爸不会揍你的。”程子涛在极短的时间里有了主意, 低声说:“只要你能回家, 他肯定不舍得。” “你懂啥,我爸的脾气上来了,真把人往死里打。”青年抬眼问他:“你爸打你么?” “我爸?都死好多年了。”程子涛又给他倒了杯酒:“再说说你家的情况呗。”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除非你先讲讲你的……嗝,故事。” “我没什么好讲的,给大户人家打杂呗。”程子涛为了降低年轻人的戒心, 也确实喝得多了,不自觉话多起来:“人家随随便便从指缝里面漏一点,能把刚才赌场上的盘口都拿下来。” “你也太夸张了,那可是龙哥坐镇的场子,嗝……整个宁州,哪个有钱人我不认识,就没有这样的大老板。” “不知天高地厚,”虽然平日对主家颇多不满,但看到孟家被外人轻慢,程子涛心里居然产生了有点愤怒的情绪:“你连孟先生都不知道么。” “孟怀远?” “还能有谁。”程子涛骄傲地挺起胸膛:“宁州有别人敢叫孟先生?” “依我看,也就那样吧。”醉酒的年轻人还在嘴硬:“再怎么有钱也没用,孟怀远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 因为对方的发言太过孟浪,程子涛反而笑起来:“孟先生一个儿子,还有一对龙凤胎的孙子孙女,虽然比不得徐家人丁兴旺……不过离断子绝孙可差得远了。” 他觉得这段话说得有理有据,颇为自得,可仍然只能换来酒鬼的讥笑:“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俩孩子是孟家的种?” “笑话,不然还能是谁的。” “就你家那个孟珂少爷,脸蛋身段跟个姑娘似的,再说他结婚以后才在家里待了几天啊,他能有这个本事?”醉汉乐呵呵地说:“你看孟家把俩孩子当个宝贝似的藏着,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程子涛经他这么一提醒,突然想起某些前事,疑心也被钩了起来:“以前……苏绫夫人确实找过我老婆,想让她当乳娘……” “季唯自己的奶水不够么?” 酒精的作用让程子涛的某些意识非常敏锐,但也忽略了另一个问题——面前的陌生人,对于孟家的情况过于了解了:“那时候少夫人都还没生孩子呢。” 年轻人眼眸里精光乍现:“哦?有点意思啊。” “还有呢,孟先生有天晚上专门来我家找过我,”程子涛又回忆起一件小事。 “孟怀远怎么可能去专门找你。” 被他轻蔑的语气激怒,程子涛把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真的!他还问我……愿不愿意收养一个小女孩子!” “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就……少夫人临产之前不久吧。” “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啊,我自己有儿子哎——”程子涛声音低沉下去:“虽然现在没了……哎,都怪那个蠢娘们。” “啧,老兄,”年轻人赞叹道:“你知道好多孟家内幕消息啊,要是卖给娱乐记者肯定能赚不少钱。” “知道再多又有什么用,反正我是个做下人的……”程子涛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孟家肯定不希望这些事情被外人知道……对吧?” 青年却已然醉倒,神志不清地趴在桌子上,无法再回应他。 “唉,本来还想着要不要灭口的,”程子涛把最后的酒喝完,站了起来:“不过你自己就把自己喝死了。” “……” “你家里养了你这么个败家子也够受的,先放他们一马吧。”程子涛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准备干票大的:“小爷我就指望这次能翻身喽。” 程子涛走后,小吃店也快要打烊了,店主担心他真的醉死,跑过来叫醒年轻人,他却自己醒了,眼神清明:“喏,老板,结账。” 他翻了翻钱包,脸上露出一丝适时的尴尬:“呃……” “我来吧。”老者从外面走了进来,帮他付了钱,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皱皱眉:“长风,你还能走得动么?” “没事。”阮长风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嗝……是稍微喝多了一点。” “让你套话,你自己就喝这么多。”季识荆一边嫌弃,一边搀扶他往外走:“没见过酒么?” “唔,也算有点收获吧,”阮长风顺手把贴在桌子底下的录音设备撕下来:“你听到了?” 季识荆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孟家那两个孩子,来历确实有点问题。” “你猜孟怀远为什么要把你外孙女藏起来?” “我现在不想猜,我只想带小唯回家。”季识荆今天晚上豪赌一场,深入了自己从未经历的世界,早已身心俱疲:“走吧。” “你先走,我还有个人要见一下。”阮长风在路边找了个水龙头,潦草洗了把脸。 等季识荆骑着自行车远去,阮长风七拐八绕进了个小巷子,一个女人在路灯下等了他许久。 “我还以为你等不及先走了。”阮长风喊了声:“万小姐。” “万小怜这么名字以后不会再用了。”女人沉默了片刻:“算了,你先这么叫吧。” 阮长风道谢:“今晚多亏了你帮忙,单靠季老师一个人肯定镇不住。” “不用。”万小怜摆摆手:“大家互相利用而已,记住你答应我的……肖冉绝不能活着了。” “我只是有点不明白,肖冉已经毁容了,作为杀手基本上就是废了吧,”阮长风说:“你又要换个新的身份,改头换面去新的城市了……何必这么忌惮他呢?” 定制良缘 第458节 “毕竟是我出卖了他,”万小怜低头看了眼阮长风手臂上的绷带:“肖冉也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既然没死,早晚会追查到我。” 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似乎还是觉得她有些过于谨慎了。 “如果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好怕的,可以和他斗一斗,”万小怜叹了口气:“可还有两个孩子呢,不能不慎啊……”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一个母亲自己孩子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阮长风又想到了孟家的那一对双胞胎。 “宁愿为他们去死,也要扫清面前的一切障碍,”万小怜把手搭在心口,决然道:“这就是做母亲的心。” 阮长风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季唯的时候,在那个过于安逸的清晨,季唯侧躺在床上,看着刚出生的女儿,也露出了和万小怜一模一样的表情。 为她……扫平一切障碍么? 可那孩子的身份绝对是个烫手山芋,孟怀远甚至考虑过把她丢给家中杂役抚养,可见也是极为忌惮的……如果那孩子的出生就是个错误,而季唯自己就是那个障碍呢? 季唯回到孟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惨祸,能让露娜看一眼就惊厥流产? 她是怎么走向结局的,阮长风几乎不敢想下去。 第456章 迷途(28) 阴魂不散 “对了, 我这里有一份资料,你可能想看一下。”万小怜看看表,已经不早了, 把一个资料袋丢给阮长风。 “病历?”阮长风就着这份昏暗的路灯, 看到主治医生的签名:“李静?” “认识她么?” 阮长风摇摇头:“很普通的名字啊。” “这位整容医生可不一般,算是我们这些恶人的救世主吧。”万小怜给自己点了根烟:“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讲, 换个身份没什么难的, 可她能帮我换一张脸……而且守口如瓶,连她丈夫都不知道她有这个副业。” 阮长风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你接下来要找她帮你整容?” “是啊。”万小怜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手艺很好的,这次我准备割个双眼皮。” “你既然准备彻底消失,就不该告诉我啊。” “我想告诉你的是……李静的丈夫, 叫鲁力,算是孟家的家庭医生吧。”万小怜语气低徊危险:“而且呢, 最近这大半年的时间, 李静都没再做她的副业了,好像在完成什么大项目似的……” 阮长风突然被点醒,手忙脚乱地撕开档案袋。 时妍的照片掉了出来。 “我在她办公室里面发现了这个……”万小怜轻轻啧了一声:“想着你肯定感兴趣,带出来给你瞧瞧。” “明明是委托人家大夫给你整容的,”阮长风把照片轻轻捡起来,低声说:“你这样不太好吧。” “哎, 商业间谍的职业病犯了。”万小怜突然打了个寒噤:“做手术可是要全麻的, 你猜我到时候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阮长风半跪在地上翻阅病历,手术刀如笔墨般,在时妍的脸上涂抹勾勒, 一刀一刀描摹出个眉目如画,而时妍自己的脸,清清淡淡的, 让人随手一抹……就被一张僵硬的美人假面遮住了。 “其实时妍也赚到了,李医生的手艺真的好,”万小怜显然也看过这份档案:“多少女孩子希望自己长得像季唯呢……” 阮长风只觉得心窝被人猛踹了一脚,蓦然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哎呀,”万小怜居然没有被他吓住,反而夸张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不想娶一个像季唯那么漂亮的老婆?别装了!” 阮长风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跳起来给她一拳。 “你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把时妍弄成这样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李静去啊。”万小怜突然叹了口气:“不过李静都算简单的,你和孟家的实力相差太悬殊了,和他们斗,要做好把这辈子都搭进去的准备。” 阮长风暗自叮嘱自己,万小怜和他也算有深仇大恨,眼下绝不可露出破绽,默默整理情绪,却不知道他的状态被万小怜看在眼里,有多可怜可笑。 “话就说到这里,”万小怜把烟掐灭:“你多保重吧。” “等等……你以前也整过容?”阮长风虚弱地问她:“告诉我,痛不痛?” “一点都不痛呦,反正有麻醉。” 阮长风心里稍微松懈一点。 “不过等麻药劲过了之后……”万小怜凑到他耳边,用充满恶意的语气低声说:“她会疼得生不如死。” 阮长风的精神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击垮,语气几乎是哀求的:“你就不能骗我一句……求你了。” “呵,具体的我也不懂,你自己问大夫。”万小怜伸手指了指小巷的尽头,路灯下一个双手插兜的男人走过来:“你跟他聊聊吧,我这次真走了。” 听到万小怜的脚步声远去,阮长风勉强揉揉眼睛,只能看出面前是个挺年轻的高个子男人,但确实没见过。 “你是谁?” “我叫鲁健,你好。”男人颇有礼貌的自我介绍,甚至伸出手扶了他一把:“是整容医生。” “你姓鲁……” “嗯,李静医生是我妈妈。” 眼下对方来意不明,敌我未知,阮长风皱了皱眉,勉强凝聚涣散的心神:“嗯。” “刚才你在赌场设局的时候,我就在二楼的包厢里面。”鲁健甚至拍了拍手:“计划挺周全了,程子涛再多长两个脑袋也逃不掉。” “……” “我的计划里面没有你这个人。”阮长风问:“你也在跟踪程子涛么?” “这家地下赌场就是我带他来的,而且他还找我借了不少钱,本来说好今天赢了钱就还给我。”鲁健无奈地笑了笑:“这下是彻底收不回来了。” 阮长风脑子里一团乱麻,却还试图看懂他:“整容医生应该很赚吧,你不是为了从他身上赚钱的。” “的确,”鲁健点点头:“我是特意接近他的,想从他老婆身上查到孟家的事情。” 鲁健这么坦诚,阮长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套话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父母都还要靠着孟家吃饭吧。” 鲁健不悦地说:“以我们全家的医术,怎么说也够在宁州立足的,孟家只是个要求很高的客户而已。” “可是你现在准备调查客户的隐私?” 鲁健一赧,生硬地问:“刚才跟你一起的那位老先生,就是季唯小姐的父亲么?” 他提到季唯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不自觉变柔软了,阮长风叹了口气,已经隐约明白了:“你之前见过季唯,所以想知道她现在去哪里了?” “如果你说面对面那种,我应该只见过她一次……” 阮长风费解的歪了歪脑袋。 “她的脸是我的研究课题,”鲁健忍不住像诗人般咏叹:“哎,季唯小姐的脸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凡人如我怎么可能描摹——也就配给我妈打打杂。” “那你们给别的女人彻底换脸之前,有没有征求她的同意?” 鲁健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问:“但凡能有两三分像季唯,已经无比美丽了,天底下哪个女人会不珍惜这份荣耀?” 阮长风目瞪口呆:“你认真的?” “不然呢?你肯定也是为了季唯小姐才做这些的吧。”鲁健满脸天真艳羡地说:“我听说你跟她当了四年的同学,何等好运气。” 几分钟前,阮长风觉得他出场像个逼格满满的幕后黑手,而现在,阮长风重新审视他的嘴脸,怀疑精神病院今天放假。 “你听谁说的啊。”阮长风挤出来一个相当扭曲的笑容:“一般人都不知道我是她同学。” “那时候她在看大学的同学录。”鲁健居然又重复了一遍:“真羡慕你啊,而且你还和他父亲关系那么好。” 阮长风觉得再和他说上几句话就要血压爆炸了,用颤抖的手给自己点了根烟:“你最后一次见季唯是什么时候?” “昨晚。” “哈?”阮长风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难道不会每天晚上梦到她?” “……我说现实中。” “那确实挺久的,她那时候好像都快生了吧。” 阮长风是见过孕晚期的季唯的,憔悴得像一朵枯萎玫瑰,不及她容貌极盛时的光艳之万一,如此仍然能让鲁健倾倒,可见天生丽质有多不讲道理。 “总之,兄弟,”鲁健拍拍他的肩膀:“咱俩目标是一样的,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啊,是吗……”阮长风虚着眼睛,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浓烈酒气:“那你知不知道季唯为什么失踪啊。” “我也不知道孟家为什么要把季唯藏起来,但我们两个人一起,”鲁健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端得是豪情万丈:“一定能把她救出来!” 孟怀远出了长差,私人飞机在自家落地后,先去看了两个孩子,又孟珂那边,见苏绫的第一眼,就直觉她心里有事。 当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三十年,只要看她一眼就能读懂很多情绪,何况苏绫并不是一个擅长隐藏的人。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苏绫立刻回答:“家里一切都好。” “小珂又闹了么?”孟怀远只能靠猜的:“他是不是闯祸了?” “小珂这几天也乖的很,”苏绫眼角露出笑意:“大夫说他恢复得很好。” 孟怀远稍稍掀开一点窗帘,看到病床上的孟珂,睡意安恬沉稳,也觉得舒心:“给我看看他吃的什么药。” 苏绫把柜子上的药盒递给他:“都是外文,你能看懂吗。” 孟怀远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打开说明书,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也皱眉,默默掏出老花镜,逐行细看。 这是苏绫第一次看到丈夫戴老花镜,眼镜让他前额和眼角的皱纹格外深了,他好像看起来突然就老了。 “你什么时候配的眼镜啊。” “好几年了,”孟怀远正在和晦涩的医学名词搏斗,随口说道:“之前都放办公室里。” 苏绫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一旁忐忑地等他看完:“要不……我帮你把大夫叫过来,你当面问问情况?” “十点多了,让大夫休息,明天再说吧。”孟怀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看能不能换一种药,这个副作用也太大了。” “大夫说现在这个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了。”苏绫疼惜地摸了摸孟珂光洁苍白的前额:“他会好起来的。”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过段时间我带你出去玩玩吧,”孟怀远碰了碰妻子的额发:“我们各自都犯了错,我们也都在想办法弥补,阿绫,我们互相原谅好不好?” “我做错了什么?”苏绫瞪大清澈无辜的眼睛:“我只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我的手都沾上血了!” “谁又不是刽子手呢。”孟怀远看着孟珂安静的睡颜,叹道:“要不是为了小珂……你看他睡得多香。” 即使孟珂此刻的酣睡只是药物作用,但负罪者为了抚慰自己的良心,总能找出足够的借口来。 “我不会这样原谅你。”苏绫咬住嘴唇:“我会永远记着这件事情。” “所以呢?”孟怀远挤出一点苦笑:“你准备把下面所有事情都自己抗下来?你扛得住吗?” 定制良缘 第459节 苏绫扭过脸,喉咙里溢出一丝骄傲的冷哼,孟怀远一阵无名火起:“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计划的很顺利很周全?要不是我帮你兜底,跟在后面帮你善后,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 刚才温馨的气氛瞬间消解,夫妻俩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熟悉的剑拔弩张的状态。 正僵持不下,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传进屋内,苏绫尖叫一声,哭着扑进丈夫怀里:“天哪他又来了!” ----------------------- 作者有话说:比较难以置信的一件事情是,我居然到现在才第一次阳了,周围没有感染者,也没有多余的社交活动的,就在这个夏天的某个深夜,睡至半宿醒来,突然孤独地病倒了 默默打开那罐黄桃罐头吃下去,盖子上已经落满灰尘,记得很清楚是去年年初买的,那天是我住的社区第一次全民核酸,我就去超市买了一罐黄桃罐头,把它视作被封得弹尽粮绝时才能开封的救急食品,不到极饿或者病倒时不能吃。 然后我就苟到了现在(摊手) 果然人类这种生物,只要之前足够侥幸,就会产生自己是个天选之人的错觉,以为只靠幸运就能让神明会短暂移开祂的视线 就我这废柴宅女的体质怎么可能是无症状嘛(笑) 这几天的状态就是咳两声,打两个字,再咳两声,把键盘一摔,然后卷着被子躺倒 暑热难消,祝大家身体健康 第457章 迷途(29) 鹬蚌相争 孟怀远反应极快, 看清那是个从窗外扔进来的硬物,大概是个石头包裹了一块布之类的,立刻甩开苏绫, 抬腿向窗边追过去:“站住别跑!” “阿远你小心玻璃——” 孟怀远面对地上的玻璃渣子迟疑了片刻, 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迅速在隐入夜色中。 孟怀远惊魂未定,叫来保镖在屋子外围又仔细检查了一圈, 再没发现别的异样, 回到屋里,苏绫还在掩面哭泣。 “没事了,明天我就把家里所有玻璃都换成防弹的。”孟怀远已经了解苏绫的心事,拍拍她的肩膀:“别急着哭, 这种情况多久了?” “也就这几天才开始的。”苏绫看了一眼地上被扔进来的东西:“之前他也就寄点威胁信之类的,今天居然直接……” “他要什么东西?” “要钱呗。”苏绫颤声道:“阿远, 他什么都知道了……” “对方可能也是一知半解, 只是想碰碰运气,你要是真的给钱了,那这辈子都要让他讹上了。” “你自己看吧。”苏绫闭上眼睛,指了一下地上的被白布包裹的石头。 孟怀远用衣袖打开包裹,发现那块布上染了些干涸的血色,面料华贵精致, 昔日做成睡裙穿在季唯身上, 如今几多零落。 孟怀远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早点睡吧,这件事情交给我处理……以后不会有人威胁你了。” “我睡不着。”苏绫仍然惊魂未定,曾经血色的噩梦又缠了上来, 她痉挛的手指揪住胸口的衣服:“阿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陪陪我吧。” “我最近会很忙, 今天不行,”孟怀远冷静地说:“你随便找谁陪过一夜……叫个鸭子也行。” 苏绫气恼地想抓东西丢他,可惜这里是孟珂的房间,为了防止他发疯自残,触手可及没有任何锋利尖锐的东西。 “算了,我待会找露娜过来。” “她不是还在休假么?” 苏绫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孟怀远急忙举起双手:“我付她三倍加班工资。” 这个夜晚无疑是漫长的,露娜从对讲机中得知了女主人的无理要求,任劳任怨地起床换衣服,坐在镜子前,用遮瑕膏遮住眼角淤青的痕迹,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一只手化妆并不利索。 程子涛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沾了露水,刚坐下来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接了个电话也要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露娜抬起头,神情中满是倦色:“什么时候回来?” 程子涛心想,结婚这么久了,这个女人怎么就不长记性?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他从来不会告诉她要去哪里,明知道会换来一顿毒打,她为什么还要一次次问他呢? 不知道为什么,程子涛今天突然不想打她,还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我今晚和别人做了点生意。” “什么生意需要这么晚……”露娜欲言又止:“算了,你注意安全。” “呵,我还需要你担心么。”程子涛敲了敲露娜胳膊上的石膏:“怎么样,手好点没?” 露娜默默闭上眼睛:“还好。” “要我说,你身体也太差了,”程子涛说:“我就轻轻捏一下,你骨头就折了?你就这么过去,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我会说是我自己摔的。” 程子涛还不走,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露娜的化妆品把玩,才拇指大小的一盒面霜,据说价值不菲。露娜的化妆品都是苏绫随手打赏的,她有满满一抽屉的赠品小样。 “你用的这个东西,正装多少钱?” “夫人用的,我没关心过……”露娜垂下眼睛:“五位数吧。” “我明天给你买一盒,正装的……不,买三盒吧。”程子涛又想起刚才得到的消息,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之情:“老婆,我们很快就要有钱了。” “嗯。”露娜挤出一点苍白的微笑:“太好了。” “好日子在后面呢,你急什么。”程子涛心中居然产生了一点怜意,虽然她身材走样,相貌平平,又生不出儿子,但毕竟任打任骂,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可以对她好一点。 “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了,”露娜用手背擦掉眼泪:“总算让我知道你晚上出门干什么去了,你总要说了我才能放心啊。” 然后,她放下粉扑,恭恭敬敬地对丈夫说:“您一路上走好。” 第三次更换交易地址的之后,程子涛发现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宁州的边缘地界。 眼看着天都快要亮了,他还连钱影子都没见到,程子涛的耐心已经崩到了极限,可电话里的男人语气还是那么谦卑恭敬,让他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明明他才是手里握着把柄的人,他应该占据主动权才对,怎么就让电话那边连个名字都不肯讲的男人指挥着满城乱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子涛最后走到了一座立交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到最靠近河岸的桥墩子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借着远方朦胧微弱的灯火,程子涛依稀看清那是个皮质的手提箱。 早这么干脆不就结了嘛,程子涛蹲下来开箱子,入手沉甸甸,最起码重量是对的。 打开箱子的下一瞬间,他听见了身后的风声,后脖颈便是一凉,血光乍现。 果然有诈! 好在程子涛具有多年的街头斗殴经验,他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反应快的人,在高度警戒的情况下,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已经下意识侧身,避过了颈部大动脉,扑倒在地上滚了一圈。 袭击者是个毁容的怪人,举着刀向他挥砍,溃烂的脸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人看了就心生惊惧。 程子涛举起箱子又挡了一下,眼看对方手中刀刃把皮革划了道大口子,白花花的纸片从箱子里飞了出来。 孟家果然就没想过付钱,这是直接找了杀手灭口来了! 程子涛当然不可能赤手空拳的来,短暂的乱了一下阵脚后,已经拔刀站了起来。 他敢敲诈孟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除了确实是被外债逼到绝境,也是对自身的武力值有足够的信心。 无论如何,他得先活下去才行。 程子涛大喝一声,向对面的杀手扑了过去。 “别动!”阮长风按住了身旁快要跳起来男人:“你让他们先打着。” “你凌晨五点把我叫过来,跟我说有好戏看,就是让我看这个?”鲁健叫道:“程子涛要是死了,我找谁继续帮我调查啊?” “告诉我,你费这么大功夫,到底想查什么。” “我想知道季唯的下落啊。” “你直接问那边那个绷带脸吧。”阮长风把夜视仪递给鲁健:“他知道的最清楚。” “他是谁?” “孟家雇的杀手。”阮长风碰了一下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肖冉。” 鲁健又举起夜视仪看了一眼,不远处生死相搏的两个人已经遍体鳞伤,身上多了好些个血窟窿:“孟家找的杀手就这个水平?” 阮长风隐隐庆幸,还好没有选择自己上:“主要是程子涛也很强的。” “他都知道些什么?” 阮长风从兜里掏出个录音笔,给他放了一小段音频。 之前阮长风在肖冉家中受刑前,肖冉开着摄影机,大概是为了录些素材,以后好拿捏时妍,而在他调试设备的过程中,肖冉允许阮长风问他几个问题。 后来阮长风绝地反击,肖冉狼狈逃走,没能带走他的电脑,可惜里面干干净净,也没有别的资料,只剩下刚录下的视频。 阮长风稍加剪辑,把故事稍微改了改,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季唯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我亲手料理的后事。” “她是你杀的啊,这么上心。” “……对不起。” “那你有没有给季唯买一块墓地,然后风光大葬?” “想什么呢,在孟家后院里随便找块地就埋了,也没给棺材,后来又移栽了一棵树在上面,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快烂掉了吧,我去看过的……啧,枝繁叶茂啊。” “从死人身上偷东西可不光彩……”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她身上拿了东西,连她当时穿的衣服都让孟家的女仆扒走了呢。” 鲁健默默听完,脸上不动声色,手里却把夜视仪的塑料外壳捏得变形了:“他不仅杀了她……他还侮辱她……” “这个先还给我吧……找朋友借的。”阮长风把夜视仪收回来,又不怀好意的塞了把匕首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鲁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多出来的凶器,还给阮长风:“谢谢,我不需要。” 功亏一篑啊……不过阮长风倒也没觉得多可惜,鲁健只是迷恋季唯的美貌,为她报仇确实不太可能,他也只是试试看罢了,今天最好的结局就是肖冉和程子涛同归于尽,至于鲁健这个人,他留着还有其他用处。 “我个人比较习惯用这个。”鲁健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合金手术刀。 忽听河岸边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只看到个人影踉踉跄跄的倒下了,也没看清是谁。 站着的那个人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他们身后就是黎明。重伤的男人捂着肚子,正一步一步向着光亮处走去。 阮长风从步态上看出,活下来的人是肖冉。 定制良缘 第460节 他应该是看不清的,脸上的绷带被划破了,眼睛都被血糊住,随着步伐晃动,甚至隐约能看见他拖出来的肠子,可他却还能行走,只是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不愧是金牌杀手啊。”他轻声感叹:“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任务了吧。” 肖冉明明对危险有那么强大的预知力,也早就想要抽身而去,也许他根本不想蹚孟家的浑水,可最后仍然被派来执行了根本无法独立完成的任务。 也许他有什么把柄握在孟家手里?也许是为了重要的人?也许是过去的恩怨情仇,宿命般的追赶他? 这些故事,随着他的逝去,便再也无人知晓。 “肖冉?”鲁健默默迎了上去。 “嗯……?”疲倦的杀手抬起脑袋,尽力睁开眼睛,露出一条缝隙:“谁?” 鲁健确认了他的声音与录音里一致,便没有多说话,挥刀刺入他的心脏。 第458章 迷途(30) 初探 阮长风独自向河岸边走去, 他必须确定程子涛的情况,然后向露娜复命。 女仆守在女主人床边,整夜未眠, 在漫长的静坐中, 等待他的消息。 程子涛居然还没死透,脖子上开了个血洞, 眼睛睁得很大, 看到他的脸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阮长风发短信问露娜:“还剩一口气,要救他么?” 露娜秒回,却只有冷硬的两个字:“不救。” 阮长风默默等待程子涛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一脚把他踢进江水里喂鱼。 苏绫在温暖明亮的晨曦中睁开眼,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她昨晚睡得很好, 露娜是个完美的守护者,在十多年的主仆生涯里,露娜陪在苏绫身边的夜晚远比孟怀远多。 “露娜你一宿没睡吧,”苏绫看着床边女仆通红的眼睛:“我也没让你熬夜啊。” 露娜站在苏绫背后,拿起象牙梳,帮女主人梳理长发, 轻声说:“三点多的时候睡了一会。” “你手不方便, 我自己来吧。”苏绫接过梳子自己梳了几下,看到梳齿上有几根白头发,眼神动了动:“我是不是早就有白头发了, 你瞒着不敢告诉我。” 露娜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我之前也没注意到。” 苏绫笑了:“你以为你是李莲英,我是慈禧太后啊,是不是还要偷偷穿上带胶的鞋子, 把我掉的头发粘走?” 露娜抿唇:“每个人都会老的。” 苏绫反而大笑起来:“当年阿远给我找了那么多女仆,那么多伶俐的小姑娘,我为什么偏偏把你留下了?” “因为我最能忍。”露娜平静地说。 苏绫收敛笑容,怔怔地看向她的手臂,为了固定石膏缠上黑色的布带,乍一眼望去,仿佛在为什么人服丧。 出发去孟家之前,阮长风又去看了奶奶。 蔡婉枝女士的身体已经好转,可以下床活动了,坐在客厅里面发呆,看他的眼神忧心忡忡。 阮长风从季识荆家的冰箱里偷了些肉和菜,把饭桌上已经隐隐泛馊的剩菜一股脑倒了,钻进厨房里乒乒乓乓忙活起来。 “我说,你怎么一回来就倒我的菜?” “身体才刚好一点,就敢这么吃你是想再躺回去么。”阮长风把炒好的菜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我今天联系了个社区义工,她会隔一天上门来给你送点新鲜菜。” “你又要出远门?”奶奶问:“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沉吟:“如果一切顺利,很快就会回来。” 他已经让她失望过太多次,不会轻易承诺什么。 “要是不顺利呢?”奶奶反问:“你又要失踪几个月不接电话是不是?” 阮长风摇摇头,把饭菜端上桌:“这次应该不会了。” 奶奶拿着筷子夹了一点炒菜,感叹道:“味道越来越像小妍了啊。” 阮长风也吃了一口,疑惑道:“你真的能尝出来是谁的手艺?我觉得都差不多。” “你自己吃不出来?” “我不记得。”阮长风苦笑:“她走了好久啊。” “明明就是很像嘛,”奶奶小声嘀咕:“你刚才站在厨房里忙活,我都差点认错人了。” “嗯,我应该带你去看看眼睛。”阮长风扒了两口饭,突然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对了,你觉得去外国生活怎么样。” “去外国,那我得会讲外语吧。”奶奶迟疑道。 “你应该能学会……如果有小妍教你的话。”阮长风看上去并没有开玩笑,认真地说:“就算学不会,在国外也有很多中国老太太,你找人聊天应该没问题的。” “行啊,那到时候我学不会你不许骂我笨噢。” “怎么可能骂你,你肯跟我走就太好了,”阮长风掏出一本护照,放在她手中:“时间可能会很紧,说走就要走了,也没空给你慢慢收拾,只能带走最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舍得……” 他用力攥紧老人的手心,直视她的双眼:“等我把小妍找回来,咱们仨逃跑吧。” “阮长风,”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季识荆突然喊了他一声:“你说咱们今天是干什么的来着?” “去见孟珂啊。” “那我们现在在干嘛?” “爬山。”阮长风折了一根粗树枝,递给季识荆。 “翻了这座山就能见到孟珂了?” “是啊,这不就是孟家的后山嘛,理论上讲,从这里再往北边走一截应该就能看到……”阮长风摊开地图,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下:“喏,你看这里。” “我看不清楚。”季识荆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额前的汗,觉得眼前蒙了层雾气,连转动眼球都很困难:“我们已经在野山里绕了一个小时了,你确定没有迷路吗?” “我有种特别强烈的预感,现在的方向是对的,你跟我走就行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你说得对,”阮长风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我确实迷路了。” 季识荆觉得头疼得要死,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季老师你身体还好吗?”阮长风发现他脸色有些过于难看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再找找别的路。” “我得见孟珂。”季识荆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我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他愿意坚持,阮长风也有无法退却的理由,双手合十向苍天祈祷了片刻,换了条路继续攀爬。 这次的方向总算对了,他甚至遇到了一个正在下山的登山者,赶紧抓着他问路。 那是个寸头的黝黑年轻人,穿一身褪色的旧迷彩服,胸前挂着望远镜,对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只听他说了几句,就在地图上给他画了条弯弯绕绕的路线:“你们可以走这条路去孟家。” 阮长风问路的时候并没有说要去孟家,季识荆和他对视一眼,都摸不清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可无论阮长风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再开口,仿佛只是个突然现身的指路仙人。 那个年轻人给他指了条极佳的近路,所以虽然之前迷路耽误了,阮长风还是在约定时间到了约定的地点。 孟家庄园最北边的靠近山脚的偏僻处,由一间简陋的水泥平房,据说是之前盖庄园的工人住的,主宅盖好后就废弃了。 这里已经是露娜权限范围内,能够把孟珂送到的最接近外界的地方了,她很想见一见这位神通广大的网友,但阮长风更需要她去拖延时间。 “季老师,你看这是孟珂吗?”阮长风站在门外向里面望去,看到轮椅上的人,有点不太敢认。 白衣伶仃,像是在骨架外面蒙了层皮囊,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蜡像似的纹丝不动。 “嗯,瘦脱相了,”季识荆视线依旧模糊,小心地捧起孟珂低垂的脑袋,他看上去太衰弱了,好像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折断他的脖子:“他睡着了?” “这不能啊,咱们没多少时间浪费了。”阮长风急得团团转:“露娜说他现在一天最多清醒半个小时,是我耽误太久了么?” “孟珂,孟珂。”季识荆摇晃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快醒醒,别睡了。” 孟珂坐在轮椅上,眼皮纹丝不动。 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自然也顾不得什么同学情谊了,朝着孟珂脸上左右开弓,猛扇了几个耳光。 这几个耳光未必没有夹杂私怨,阮长风回想当年,一切变故都是从他和时妍在落雁岭上救下他开始的,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当初还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 “你轻点……”季识荆感觉阮长风要是下手再重一点,能把孟珂活活打死,心惊肉跳地拦住他。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护着女婿呢?”阮长风狞笑:“我打一巴掌都心疼是吧。” “这孩子只是病了,你别这样,”季识荆低声说:“等小唯回来,我会让她和孟珂离婚的。” 阮长风想到季唯再也不会回来了,心中一阵涌起悲凉,又用力扇了孟珂两巴掌。 “唔……”大概真的被打疼了,孟珂总算悠悠转醒,双眸的颜色净如琉璃:“怎么了?” “孟珂你还认识我吗?”阮长风伸手指了指自己。 孟珂拧着眉毛想了一会,摇摇头。 “那这位呢?”阮长风把季识荆拽到他面前。 “……”孟珂迷茫地看着他。 “连老丈人都不记得了,看来还得打。”阮长风冷笑一声。 “孟珂,你再仔细想想,”季识荆悲伤地看着他:“我亲手把女儿交到你手里。” “女儿……孩子……”孟珂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终于想起一个名字:“季唯?” 阮长风松了口气:“总算还没彻底疯掉。” “对,季唯在哪里?”季识荆试图从孟珂混乱的大脑里翻检出有用的信息。 “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那是你妻子。”季识荆绝望地吼道:“你向我发过誓,你说会好好保护她的!” 孟珂怔怔地伸出手,擦去季识荆沧桑眼角的泪花:“不要哭。” “孟家说季唯病了——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养病?”季识荆选择了比较温和的说法:“我只是想见见她而已,你能帮我么。” “是了是了,我怎么忘了这件事情,”孟珂的大脑越来越清醒,悚然一惊:“我回来之后一直没见到季唯啊!” “现在真的只有你能帮到我了,带我去见她好不好?”季识荆的语气近乎于哀求:“我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嫁进来你家,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孟珂低头沉默片刻,问阮长风:“你有刀吗?” “干嘛?” 定制良缘 第461节 “刻几个字在我身上吧。”孟珂痛苦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怕我睡一觉又忘记了。” “呃,其实用笔写也是一样……” “不行,我想起来了,”孟珂说:“我之前也想起来季唯,当时还在手心里写了她的名字,提醒我自己抽空问问老妈,然后医生给我打了针……” 他摊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后来我就彻底忘了这件事情。” 阮长风毫不犹豫地掏出匕首放进他手里。 “你怎么能真往他身上刻字……”季识荆急道:“多危险?” “刀不是给你刻字用的,”阮长风说:“就算纹身上也没用,你现在唯一能见到她的办法,是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用药,也绝对不要再失去意识了。” “是,我不能睡……”孟珂握紧匕首,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没时间了,我现在就去见老妈。” “孟珂你给我记住,所以事情都因你而起,我不管你本意是什么,你都不该牵连无辜的人,”阮长风毫不犹豫地往他心头压上沉甸甸的负罪感:“你有责任让一切回归正轨。” “孟珂,救救我女儿吧,她是无辜的。”季识荆膝头一软,跪倒在他的轮椅前:“求求你了。” 孟珂闭上双眼,不忍和他对视,心想,纵使千般不情愿,自己终归还是害了季唯。 第459章 迷途(31) 国产007 孟珂摇着轮椅走后, 季识荆仍然长久地跪在原地。 “行了季老师,起来吧,”阮长风想去搀扶他:“咱们得做下一步的准备了。” 季识荆仍然垂首跪着, 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而是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喂喂喂你别倒在这里啊——”阮长风崩溃地大叫:“你怎么被孟珂传染了!” 可惜季识荆已经陷入昏迷,再也无法回应他。 “你身体不舒服早点说啊, ”阮长风面对这么大个病人, 愁得团团转:“你倒在这里让我咋办?” 把季识荆原路背回去显然不现实,动静稍大一点便可能惊动孟家,蹲在地上愁了一会,阮长风只能给鲁健打电话, 后者一听说季唯的亲爹有难,恨不得插翅膀飞过来帮忙, 最后又是一番有惊无险的折腾, 在鲁健的配合下,总算把季识荆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了医院。 初步诊断的结果并不乐观,季识荆脆弱的脑血管不会平白无故就爆了,阮长风心中记挂孟珂那边的进展,只好先把他留在医院里。 到了傍晚,露娜那边传来消息, 孟珂在家里撒泼打滚大闹一场后, 苏绫和孟怀远总算同意了明天就带他去见季唯。 苏绫总不能带他去见花园里的那具遗骨,自然只能带他去见时妍扮演的季唯了。 事已至此总算初见曙光,只要孟珂明天记着这件事情, 然后他悄悄跟上,想必便能到达此行的终点。 阮长风租了辆车,为了保险起见, 还趁着夜色潜入孟家外围的停车场,提前了解目标车辆的特点,本以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抬起头却发现孟家的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机修工正在给一架小型的喷气式飞机做检修保养。 那一刻他怀疑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关于如何跟踪车辆,他可算略有些心得体会,但要问他怎么跟踪飞机……阮长风承认他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经验。 自己没有经验,阮长风想到了一位有户外经验的朋友。 阮长风给张小冰打了个电话:“我就想问问,你知道有谁扒在飞机外面一起飞的?” 张小冰想了想:“碟中谍?” “有没有普通人的案例?” “以前好像听说过有人藏在飞机起落架舱里面,为了逃票吧。” “后来呢?”阮长风觉得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可行:“他被抓起来没?” “他死了。” “……怎么死的?” “缺氧或者冻死的吧。”张小冰终于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小冰,我明天要试试这个。” “自我了断的方法有很多,我很遗憾你选了最糟糕的那种。” “是啊,”阮长风看着远处的飞机,默默比了个中指:“但凡我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呢。” “你好像还欠我钱没还……” “嗯,我要是活下来一定还钱。” 五点四十,在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出现之前,阮长风趁机师不在,从机腹处爬进了飞机的起落架舱里。 飞机起飞后会收回起落架,架体和机舱之间的空隙便是他此行的藏身之处,眼下起落架放在地上,里面的空间自然还算宽裕,阮长风在机油和灰尘的糟糕气味中伸长双腿,小睡了一觉。 这是架小型的私人飞机,如果能提前躲进客舱里面,显然能提高一大截生存几率,但直接被人发现的概率也会大幅提高。阮长风盯了一整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不敢冒失败的风险,思虑再三,还是按原计划藏进了起落架舱里。 相对于供人自由活动的客舱,起落架舱并不密封,一旦飞机起飞,高度爬升后,阮长风首先会面临的是高空缺氧的考验,其次是随着海拔上升快速下降的气温。 自然规律并不允许人类在万米高空之上存活,人是脆弱的,没有钢铁的保护,简直一捏就碎。 阮长风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明知道前途未卜,精神也无法时刻保持紧绷,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好几次梦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差点滚到地上去,直到飞机周围传来人声喧哗,阮长风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过了一会,阮长风听见了轮椅碾压在路面上的声音,便知道是孟珂来了。 片刻后飞行员走进了驾驶舱,启动了飞机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裹挟着地震般惊人的颠簸,向阮长风席卷而来,只是数十秒间,几乎要把他骨头撞散架了。 “这才哪跟哪啊。”阮长风冷笑一声,用登山绳把自己绑在旁边的支架上,避免自己在飞机滑行阶段就被甩下去。 好在私人飞机不像民航客机起飞那么磨叽,孟珂和苏绫登机后不久,飞机就开始徐徐向前滑行。 要开始了。阮长风闭上眼睛。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机身开始明显向上倾斜。 阮长风终于离开了地面。 通过起落架的缝隙,看到地面逐渐远离,风声呼啸,越飞越高,数次都差点在气流中被颠到地上去,这一刻阮长风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果然是选错了,阮长风后悔极了,当时应该想办法藏在客舱里面的,行李架、储物柜,哪里都好,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也可以随机应变劫持客机——总好过现在,摔成一滩面目全非的烂泥! 如果现在跳下去,也许只会摔断一条腿?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后悔了,随着飞机达到一定高度,液压系统启动,起落架缓缓收拢进来,方才还有余裕的空间被迅速挤压,阮长风只能眼睁睁看着坚硬的液压缸向自己逼近,一条腿压根来不及、也压根没有空间收回去,已经被折叠起来的机架夹住。 黑暗在瞬间降临。 咔哒一声,还来不及反应,阮长风的腿骨已经被夹断了,轻轻松松就像折断一根酥脆的饼干。 现在飞在天上,也无需担忧惊扰到机舱里面的人,阮长风痛苦地哀嚎,可在飞机引擎的巨大噪音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随着海拔进一步攀升,阮长风明显感觉到空气稀薄,胸腔又被起落架压着,肺里的空气逐渐被掠夺一空。 毫无疑问,他今天会死在这里的。 阮长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等到了飞机目的地,起落架最后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尸体也会咕噜噜滚到地上,孟珂看了一定很惊奇,却又认不出他肿胀青紫的脸,最后只好放下这件事情,被苏绫推着去见一眼“季唯”。 “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还指望你还能认出小妍么。”阮长风苦笑:“肯定很容易就被骗过去了吧。” 唉,时妍,到底怎么办啊。 阮长风拿起一小罐氧气,勉强吸了两口。昨天夜里张小冰把这罐东西交给他的时候,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高空的温度确实是太低了,从飞机外壳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在身上,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可与此同时,后背靠在钢板上,却能感觉到引擎传来阵阵灼热的高温,烫得惊人。 世间怎么会存在这样的酷刑?阮长风想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大多数的理智都用来对抗想要吸氧的本能了。 他只有这一罐氧气,而这趟航班不知道要飞多久,必须节省氧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寒冷会让人麻木,但炎热不会,随着气流的颠簸,阮长风觉得后背被一个凸起的铁疙瘩顶得越发难受,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折磨,感官的痛苦被无限放大,直到完全无法忍受,腿上骨折的疼痛反而暂时感觉不到了。 阮长风将唯一能活动的手扭到身后,摸到那个顶着他的东西是个螺母。 他闭上眼睛,指甲微动,慢慢把那个凸起的螺母拧了下来,脊背向后靠,与螺母配合的螺钉轱辘一声就掉了。 阮长风也不管那个螺钉掉到那里去了,现在身体被钳住无处借力,气流的颠簸已经让腰疼得快要断了,也不在乎身后的钢板有多烫,只能先靠上去。 还有多久才能到?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觉得分秒都无法忍耐,阮长风默默计数,数到三百的时候就吸一口氧。 当时也不是没想过多带几瓶氧气,但张小冰认为他根本活不到氧气耗尽的时候,狭窄的起落架舱里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果然应该提前把遗书写好的,阮长风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叹了口气。 现在可好,全世界只有张小冰这个债主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煎熬到极致人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阮长风中间迷迷糊糊地晕过去一阵,又在窒息的痛苦中憋醒过来,赶紧又吸了几口氧。 要是今天能活下来,他大概很长时间都不敢坐飞机了。 最后终于感觉到海拔开始下降了,阮长风如蒙大赦,也不再节省氧气,痛痛快快地用完一瓶,积蓄力量静待飞机着陆。 这场旅途即将走向终点,阮长风神志模糊,有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她会在终点等他。 在飞机着陆的颠簸中,孟珂痛苦地揪住了身上的毛毯。 “哎呀,”苏绫急忙放下手里的时尚杂志,关切地问:“是不是刀口又疼了?” “没事。”孟珂弯腰缓了一会,握在苏绫手心的指尖阵阵痉挛。 “要不要喝杯果汁?” 孟珂摇头。 “我让他们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我没事。” “这都二十个小时了,你连水都不肯喝一口,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苏绫看着孟珂苍白起皮的嘴唇,心疼又生气:“你存心想让妈妈难受是不是?” “我怕你下药,”孟珂的脸上显出一种不真实的麻木:“我不想再忘记事情了。” “哪有这种药啊,吃药还不是为了治你的病。”孟珂绝食二十个小时,苏绫便和孟珂僵持了同样久,精神亦是疲倦:“小珂,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那你把我媳妇藏哪里去了?” “我不是说过,季唯病了,现在就带你去看她么?”这时候飞机突然颠簸了一下,苏绫皱眉骂道:“到底是怎么开的,从没坐飞机这么难受过。” 孟珂看向舷窗外越来越低的茂密丛林:“我们到哪里了?” “琅嬛山,”苏绫似乎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疗养院。” “好远的地方。”孟珂轻声说:“小唯一定很想家。” 苏绫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定制良缘 第462节 “能不能把她接回家里休养?”孟珂恳求母亲:“她爸爸妈妈真的好可怜。” “不能呀,她那个病……传染性太强了,”苏绫安慰他:“等她的病养好了,我们再来接她。” “我好怕我又会忘记。”孟珂揪了揪自己剪短的头发,眼神难过:“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记得了。” “没关系的,以后我多带你来看她。” 飞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苏绫亲自帮孟珂解开安全带:“走吧,我带你去琅嬛山看看她。” 孟珂不安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希望她能原谅我……” “你自己身体都这样不好,就为了来见她一趟,遭这么大罪,”苏绫心疼地说:“她怎么会怪你呢?” 孟珂并不知晓阮长风计划,也不知道他现在藏身于机腹中,他的大脑被药物摧残太久,注意力极度涣散,能记住的事情也非常有限,甚至忘了昨天见过季识荆,只能强迫自己记住,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一下季唯的状况。 而阮长风在飞机落地的时候就被震晕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什么时候走的,最后又是被痛醒,惊觉周围怎能这样安静,低头看到地面,才知道已经落地了。 纵然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般疼痛,但他总算还活着。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身后滚烫的钢板上硬生生撕了下来。 只在刹那间,严重烫伤的后背便血肉模糊,阮长风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到地上。 明明浑身疼得要死,但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阮长风还是忍不住短暂落泪。 经历了这样的折磨都没有死,他突然开始相信命运对他另有安排。 “活下来了啊……”他又在地上趴了一会,然后拄着自己的骨头站了起来。 他的面前是伫立在深山密林中的疗养院,视野范围内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大概苏绫已经带着孟珂进去了。这里根本没有修建通向外界的道路,物资全靠直升机运送,估计也没考虑过会有人趴在飞机上偷渡的可能性,安保相当松懈。 阮长风一瘸一拐地绕到后院花园,顺手从晾衣架上拽了一件白大褂下来,这么大一间疗养院居然不配烘干机,衣服床单能不能晒干全靠太阳,阮长风觉得有点好笑。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随着他拽下那件衣服,一个人影从床单背后徐徐浮现。 那是一个略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用虚无的眼神瞪着他。 阮长风比划了个噤声的表情,尽可能友好的朝他笑了笑,然后把白大褂披到了身上。 男人突然开始扯着嗓子大叫:“护工——护工——!有不认识的人!” 他看上去病恹恹的,这一声高呼却称得上中气十足,高遏行云。 阮长风根本来不及制止他,疗养院的响应也非常迅速,很快就有个强壮的护工快步走了过来,喝道:“站住,你指谁?” 阮长风镇定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来,从容笑道:“我是鲁健,新来的医生。”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 久等了 第460章 迷途(32) 先相信,再相信 “原来是鲁大夫——”护工脸上的戒备之色顷刻消失, 随即变得谄媚讨好:“您居然这么早就到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阮长风伸手指了指停机坪上的飞机:“跟孟家小少爷顺路,就一起过来的。” “哎,您可算来了, 现在院里正缺人手, 院长就指望您帮她分担工作了,”护工开心地直搓手:“李院长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我这就带您去见她?” 李院长……阮长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 想必就是李静了,鲁健的亲妈。 “不急,先带我去见见孟家那位少夫人吧。”阮长风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病历,装模作样地边走边翻看起来:“她的治疗方案有点问题, 我必须立刻面诊。” 护工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病历,李静医生的笔迹货真价实, 除了她儿子别人肯定也拿不到, 所以虽然没有见过鲁健,但心中也再无半点怀疑:“您跟我来。” 阮长风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此时苏绫正好推着孟珂的轮椅从病房区走出来,心情似乎不错,轻轻哼着小曲,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孟珂倒像是有所察觉, 回头望了望他, 一句话都没说。 “对了,药房在哪里?” 护工给他指了方位,阮长风默默记下。 “就是这间了。”站在病房门口, 护工帮他打开门。 阮长风点头:“谢谢,你先去忙吧,我待会自己去找院长。” “等等, 我还没告诉你是哪一张……” “不用。” 脸上云淡风轻,其实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阮长风打发走护工,勉强压抑住心中汹涌的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久等了。 开门,见光,十几张病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间大屋子里,女孩们在床上或坐或躺,一张张包裹在绷带里的脸,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乍一眼看过去,仿佛克隆人,场景诡异至极。 居然连个单间都不给,孟家这是有多抠门啊,阮长风一边腹诽,一边直起腰向房间里面走去。 其实这里的设施倒是蛮新的,墙壁有新粉刷过的气味,床与床之间也不算太密,还是有活动的空间的,不过毕竟塞了十几个做完手术休养的病人,房间的采光又不好,待久了必定心情晦暗。 电力系统也不稳定,估计还经常停电,有些人床头摆着蜡烛。 阮长风其实一进来就看到时妍了,她是屋子里唯一一个面壁侧躺着的,没像其他人那样回头,但只看肩膀脖颈的形状和呼吸时身体起伏的轮廓,已经足够他认出她来了。 阮长风走到她身前,她没有睡觉,对着摇曳的烛光发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在胸前攥得紧紧的。 他好想开口喊她,可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完全哑掉了,根本无法出声,想触碰她的肩膀,可时妍看上去好紧张,仿佛只要再被一点点微小的动静惊扰,精神便会彻底崩溃。 阮长风轻轻吹了口气,熄灭她床头的微弱烛火。 时妍的眼神动了动,嗓子里叹出一缕惋惜。 “你们在这里点完蜡烛,会不会有宿管阿姨要求你把地上的蜡收拾干净,不抠干净不给走?”阮长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带铲子,我麻烦可就大啦。” 时妍浑身一震,用手捂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阮长风心中百感交集,只想抱着她痛哭一场,但如今情势不宽裕,没时间给细细体验他们久别重逢,阮长风把时妍从床上扶起来。 “别看我的脸……”时妍摸了摸脸上的绷带,把头低到了尘埃里:“我变了好多。” “要不你先看看我,”阮长风笑着指了指自己:“是不是没以前帅了?” 时妍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阮长风蹲在地上帮她穿鞋,时妍的脚腕也不复曾经的丰盈柔润,伶仃细弱,青紫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下显现,只要手指一圈就能环过来……她才是瘦了太多。 “你答应过我会接我电话的呀……”时妍委屈巴巴地小声控诉:“我在明川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接……是个女孩子接的。” 明川……阮长风想起那个让他初识人性险恶的北方小城,原来她当时真的在,原来当初那个热心网友并没有骗他,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改了口。 “对不起啊,”所有的解释都是无力的,只要想到与她在人海中错过了多少次,心中懊悔沮丧几乎要将他溺毙了:“我后来去明川了……太晚了。” 时妍揉揉眼睛:“明川真的好冷啊,你有没有穿够厚衣服。” “好了好了,不哭啦,咱们该走了,”阮长风扶起她的肩膀站起来:“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呢。” 随着身体的动作,牵扯到后背的烫伤如撕裂般剧痛,阮长风咬牙忍耐,面色如常,只是不愿让她看出异样。 “长风,孩子被他们拿掉了……”时妍靠在他臂弯中,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没有重量:“五官和手指头都长出来了。” “没关系,”阮长风沉沉闭上眼睛:“小妍,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 能找到时妍已是万幸,阮长风从来不敢奢望那个未及出生的脆弱生命,只敢在梦中幻想他的未来,但也因为这么长时间的刻意忽视,如今突然得到确切的消息,心中更有种格外刺痛的悲哀。 “是我没保护好他……” “别说了。”阮长风骨折的小腿越发疼了,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之上,眼下拥着他失而复得的至宝,却要把一大半的注意力用来维持身体的平衡:“我发现坏人从来不自责,为什么总是好人跟自己过不去。” “那……我们怎么逃出去啊。”时妍小声说:“方法我都想尽了,真的想尽了。” “我们从大门口走出去。” “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我死前总算见了你一面,算不留遗憾了。”阮长风望着她的眼神疲倦爱怜:“你对孟家有大用,就算逃跑失败,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说得不对,”时妍认真地反驳他:“要是不能两个人一起逃出去,还不如留在这里,祈祷哪天孟怀远开恩放了我。” 阮长风揉了揉她长长的头发:“嗯。” “长风,你身体不舒服吗?”时妍还是发现了他步态有问题,紧张地攥紧他的手。 “崴到脚而已啦。”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喔,我今天跟踪孟珂来的。”阮长风满不在乎地说。 时妍困惑地问:“你坐飞机跟踪他?” “是啊,后来我看差不多到地方了,还来了个高空跳伞。”阮长风一手握拳,扼腕叹息:“可惜你那个床位不在窗户边上,没看到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姿。” “太吓人了,我可不敢看。”时妍忧虑地说:“你别随便逞英雄呀,落地把脚崴了吧?” 阮长风又是一阵情绪翻涌,眼眶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这些日子出生入死,数次徘徊到生死边缘,几乎忘了被人关心牵挂的感觉,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病体支离憔悴,却还顾忌他腿脚不便,不敢靠到他身上。 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彼此,走出了病房,穿过了走廊,走过大厅,经过药房,苍天垂怜,一路无人阻拦。 “我刚刚就想问了,这里面的护工好少。” “嗯,这个疗养院刚盖好不久,”时妍解释道:“而且太偏僻了,根本招不到几个人,所以把我们集中在一个房间里比较方便管理。” “什么人这么无聊,把疗养院盖在这里……”阮长风环顾四面的崇山峻岭:“这不是纯天然的监狱么?” “监狱是给罪犯用的。” “你别说,我刚才还真看到个通缉犯。”阮长风感受到她的情绪,胡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在后院那边站着……宁州满大街都有那个人的通缉令,咱要是能把他一起带走,能拿三十万的悬赏呢。” “还是先不要了吧,”时妍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这笔钱不好拿的。” “可是等他整完容了,以后可就难抓咯。” “李院长的观点是每个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那好人就活该……”阮长风顿了顿:“你知道她办公室是哪一间么?” 定制良缘 第463节 “整个二楼都是她的办公室。” “我这就去把她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烧了!” “你别学我呀!”时妍羞赧地直跺脚:“这件事我后悔了好多年。” “嗯?为什么要后悔。”想起往事,阮长风拍手大笑:“快意恩仇,多爽啊。” “别再说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走到僻静处,时妍依旧愁眉不展:“我们怎么逃得掉呀。” 阮长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信号:“啧,这些人平时上班真的很像坐牢。” 时妍心中十分焦急,但也知道他能找到这里必定是竭尽全力,未必能有余力给彼此再安排退路,而这一切的灾难从来不是阮长风的责任,他并不是非要救她不可。 倒不如说,能做到现在这一步,早已超越普通人能力的极限了。 心念及此,反而不再惊慌,时妍默默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感受他在身边给她带来的片刻安全感。 “唔,我研究一下这个东西怎么用。”阮长风又掏出个笨重的卫星电话,对着说明书研究拨号:“张小冰跟我说打电话之前要先按这里,然后再按这个……” “你提前算到了普通手机没信号了啊。”时妍惊喜地说。 “你男人我算无遗策,”阮长风悄悄揉了揉剧痛的肋骨,就这么个硬邦邦的大家伙,刚才在飞机上差点把他骨头咯断了:“这才哪到哪呀。” “那张小冰会来救我们嘛?” 阮长风摇摇头:“这孙子怂了。” “大家同学一场而已,他能帮一把已经很不容易了。” 阮长风终于把电话打了出去:“……季老师,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是季老师呀,”时妍惊喜交加:“季老师肯定没问题的!” “一切顺利。”季识荆言简意赅地说。 “我给你发的坐标收到了没有?” “嗯,你想办法再等个十分钟,飞机会来的。” “鲁健呢?” “睡得很香。”季识荆问:“你找到小妍了么?” 时妍激动地凑近电话听筒,像远行的游子给家中长辈报平安:“季老师,是我!” “嗯,小妍。”季识荆轻声说:“你好。” “季老师你还好吗?阿姨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你做这些会不会有危险?” “我这边……” 季识荆还没来及说完,阮长风突然挂断了电话。 时妍迷茫地抬起眼睛。 “有人朝这边来了。”阮长风又侧耳听了一会,确定脚步声越来越近,的确是向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过来的,拉起时妍就跑。 只要再逃十分钟就可以了,这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可惜阮长风骨折的小腿有其他想法,只勉强跑出去两三步远,剧烈的疼痛便击穿了神经,他的动作变形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时妍试图搀扶他,也被一并拽得摔倒在地上。 “唔……”时妍痛哼一声:“我背你。” 阮长风绝望地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腿,经过刚才这么惊天动地的一摔,已经弯折成了扭曲的角度,显然不可能再奔跑了,他把电话塞给时妍:“小妍,往山上跑。” “别闹了。”时妍擦掉他眼角疼出来的眼泪:“我们肯定是要一起走的。” “嗯,一起走,不过你得先藏起来。”阮长风温柔地注视她:“相信我。” 第461章 迷途(33) 林花谢了春红 李静医生在离阮长风五步远的地方, 还没看清他的脸,先看到了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小健的工牌?”她柳眉倒竖,严厉地问。 “我是鲁健的朋友。”阮长风摊开手, 示意自己并无敌意:“阿姨你别激动, 我腿断了,跑不了的……天哪你这个地方真难找。” “小健在哪里?” “在宁州。” “都说好了他今天要来琅嬛山的, ”因为不知道时妍出逃的消息, 李静还没反应过来,思路就被阮长风瞬间带跑了,皱眉问道:“我这里很需要他。” “鲁健托我给您带个信,”阮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确实是有急事走不开, 又联系不上你。” “他能有什么急事啊。”李静心怀戒备,犹豫着不愿靠近。 “具体我也不清楚, 可能和女人有关吧, 我问他也不肯说。”阮长风的表情像个标准的狐朋狗友:“之前跟他酒喝多了,听他一直念叨小唯小唯的,愁得很呐……阿姨,你认识她吗?” 听到季唯这两个字,李静脸色大变,大步走过来:“你把这事忘了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长风静候她走进, 在李静的手在接触到信件的下一秒,阮长风手腕一翻,露出指缝间的锐利针头, 毫不犹豫地抬手一针扎在她脖子上。 “你……”李静还没来及反应,阮长风已经捂住她的嘴,扣住她的脖子把人翻倒了。 阮长风松开手, 纸和针头一起落到地上——那是一张卫星电话的使用说明书。 这间疗养院大概经常要面对不配合的病人,药房里随手可得的强力麻药见效极快,几秒钟后李静就瘫软在地上。 时妍从躲藏的柱子后面钻出来,心有余悸地说:“你刚才就想到会有人追出来么?” “有备无患罢了。” “你小心别把她闷死了……” “我怕她乱喊。”阮长风的手仍然用力捂住她的口鼻:“要不我再找块布吧。” “她喊不出来,这种麻药很强的,我试过好几次了。” 阮长风默默松手,把李静推到旁边:“下次说这种事情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感觉更惨了。” 时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总不能边哭边说吧。” “小健在哪里……”李静犹不死心,用气音问他。 “在宁州,人没事。”阮长风烦躁地说:“借他身份用一下而已。” “不行,你不能走……”李静看向时妍:“你的脸还没完成……不,我的研究……” “你的研究就是帮那些帮罪犯改头换面?把无辜的人绑在手术台上,违背她自己的意愿……恶人的救世主?” “你知不知道我努力了多少年,才当上院长……我终于能靠自己……” 阮长风拿起空了的针头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想,但你应该知道往静脉里注射空气的后果吧?” 李静默默闭上眼:“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但小健没做过坏事,你放过他。” “哎哎哎别急着闭眼啊,”阮长风强行扒开她的眼睛,锋利的针尖缓缓靠近颤抖的眼球:“死多轻松呀,报仇哪有那么容易的,总要先讨点利息——你试过这个么?” “眼球表面没有神经,应该不会痛的……你哆嗦什么呀。”阮长风凝神刺下针头:“我看这个针也蛮细的,不怕不怕,一瞬间就结束了……” 时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长风……”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有点不耐烦:“你别打断我。” 直到时妍又喊了他一声,尾音已经带上了惊恐的颤抖,阮长风怔怔回头,从时妍含泪的眸光中看到了自己,才恍然发现他正在做什么。 他当着时妍的面,打着为她复仇的名义,试图为了泄愤而戳瞎一个女人眼睛。 “对不起……”他丢下针管,伸手想要抱住她:“我刚才鬼迷心窍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时妍没有推开她,她从来不会这样做,只是身躯有些僵硬,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你刚才的表情有点吓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着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也没机会报仇了。”阮长风痴迷地亲吻她雪白的脖颈:“求求你,别害怕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永远不会害怕你,”时妍郑重地说:“我以前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如既往的爱你。” 她爱初见时那个狡黠灵动的浪漫少年,也爱陪她一同成长风雨同舟的青年,即使如今他的身心已被风霜摧残,被迫变得冷漠残忍,她的爱不会改变。 “这段时间你不在,我简直像条丧家犬一样……” “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长风,我四岁没了爹妈,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痛打落水狗的。”时妍用自己全部的柔软拥抱接纳他:“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当远方出现直升机的影子时,阮长风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驾驶员说停机坪太招摇了,”季识荆说:“你们俩先去房顶吧。” “其实现在动静已经很大了……”阮长风无奈地看着地上的李静:“你确定要上去吗?” “嗯,抓紧时间吧。” 时妍试着搀扶起阮长风:“你的腿……” “没事。”其实骨折更严重的是后背的烫伤,因为缺乏及时处理,阮长风觉得五脏六腑都有种烧灼的痛感:“能走。” 哪怕就此落下终身残疾,可曙光近在咫尺,只是区区的三层楼而已,他爬也要爬上去。 走进楼梯间,向上攀爬,每一步平时轻视的楼梯,都如天堑般难以逾越,阮长风早已是强弩之末,最后几乎是时妍把他一级一级拖上去的。 “你们到了吗?”季识荆问。 “很快很快,”时妍焦急地说:“季老师你让飞行员等一等,我只差半层了。” “别急,他会等的。”季识荆幽幽地说,电话那头风声呼啸,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季老师,你在哪里?”时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我在医院,楼顶天台。” “怎么,你也想体验一下我们虎口脱险的感觉?”阮长风苦中作乐,不忘开玩笑。 “我站在十九楼的楼顶天台边上,”季识荆深吸一口气:“准备跳下去。” “季老师??!!”时妍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因为你很快就要得救了啊……”季识荆悲哀地说:“我的小唯再也无法得救了。” 时妍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检查结果刚才出来,脑子里面长了个乒乓球大小的肿瘤,就在主动脉边上。”季识荆苦笑:“我甚至没办法替她复仇。” “季老师……” 定制良缘 第464节 “季老师你先从天台下来,”阮长风比时妍更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语速飞快:“能做手术赶紧手术,要是你死在手术台上,我会替你向孟家报仇。” “不,你不会的。”季识荆说:“你连时奶奶出国的护照都准备好了,你准备投奔你大哥,这辈子都不回宁州了……你根本就没打算向孟家复仇,对吧?” 阮长风看了眼时妍,愧疚地用口型说了声“对不起”,时妍摇摇头,示意并不在乎。 “季老师你别开玩笑了,”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孟家把小妍折磨得这么惨,我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我不相信你,”季识荆说:“你根本不是那种重情义的人,你就连阿欣快要被火化的时候,都有心情去买炸鸡。” “季老师,我不知道你和长风之间有什么误会,”时妍说:“你不相信他没关系,你相信我吗?” “我……”季识荆哽咽道:“我一个随时会死的人,相不相信又有什么意义?” “季老师你死了阿姨怎么办?” “别拿她来劝我,我死了她自然也活不久,”季识荆看着宁州浑浊的天空,生无可恋:“我们一家三口去那边团聚,也算个好结局。” “呜……”时妍这是真的急哭了:“季老师你别这样啊……” “他要是真的想死,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再不然配点炸药去找孟怀远同归于尽也行。”阮长风冷淡地说:“你在这里跟我们逼逼赖赖,到底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季识荆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给你找的那架飞机上只有一个位置。” 阮长风推开天台的门,看向低空盘旋的直升机,确实是过于迷你的机型。 “ok,”阮长风对时妍说:“你先走,我还有的是办法。” 时妍含着泪把电话举到耳边,听季识荆把话说完,然后摇摇头。 “季老师说,”在巨大的荒谬面前,时妍已经有点哭不动了,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有我留在这里……做人质,你才会继续对付孟家,小唯的仇才有人报。” “季识荆你最好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阮长风气得破口大骂:“你赶紧死!晚一秒你就是个孙子!你跟季唯一个德性——” “为什么呀季老师……”时妍难过地蹲在地上:“我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几百公里外的宁州,季识荆站在天台边缘,灵魂被风吹成了两半,却用最冷酷无情的话语,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和小唯相提并论?” “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孝顺……你有什么?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凭什么小唯死了,你却活下来?” “凭什么只有你能得救?” “就你家闺女是个宝,其他女孩就是根草么?”阮长风见势不妙,直接从她手里把电话抢过来:“季唯那纯粹是把自己作死的,你也赶紧死,没人拦着你,积点口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时妍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仿佛生命中第二次失去父亲。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老东西最惜命了,他才不敢往下跳。”阮长风这次是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他都没拿你当女儿,只当你是个陪衬他女儿的小丫鬟,你还拿他当爹?” “我……” “他要是真的跳下去了,咱俩直接一走了之,又有什么用?最多你以后看几次心理医生,他现在这样威胁不过是为了拿捏你,何况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你说得我都明白,”时妍低头恸哭:“可我四岁就是孤儿,季老师在我心里就像爸爸一样啊……” “爸爸比女儿死得早是很正常的,”阮长风说:“我们只要用心缅怀就好了。” 时妍心中天人交战,几乎要晕过去:“可是飞机只有一个位置。” “飞机的载荷都是有余量的,”阮长风说:“咱俩的体重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大胖子,你可以坐我腿上。” 时妍终于看到阮长风后背沁出来的嫣红,血已经顺着他的裤腿在地上积成了一洼,知道他的伤绝不是崴了脚那么简单,默默捡起电话。 “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把飞行员丢下去嘛。”阮长风心里知道大势已去,还在努力想办法:“开飞机而已,我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呀。” “季老师,你先下来吧,”时妍虚弱地说:“我不走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跳下去了。 “相信我,请你相信我,”阮长风说:“乖,听话,你先上飞机,回宁州好不好?我有办法可以离开的,你知道我有好多好多鬼点子。” 时妍温和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阮长风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一头栽倒在她怀里:“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找到这里受了多少罪?有多不容易?我差点就死了……” 他想把她打晕了塞到飞机里去,可崩溃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已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时妍低头抚摸他憔悴的脸颊:“长风,辛苦你了,麻烦你再来接我一次。” “我做不到的,我没力气了……”阮长风委屈地说:“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没关系,我有耐心,我等你。”时妍说:“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可是我不想等了,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回宁州,然后我们接上奶奶,一起去瑞士,我哥会收留我们的。”阮长风说起曾经畅想的未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玫瑰色渐渐褪去:“我们可以一起去留学,之前的交的申请还没过期……我再也不想和孟家作对了,真的太可怕了……” “我知道,长风,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时妍隔着绷带亲吻他的额头:“我们一定会有幸福的未来。” 小小的直升飞机盘旋着降落,时妍把重伤的阮长风塞了进去——季识荆果然算无遗策,机舱里剩余的空间极其狭小,这甚至压根就是个单人飞行器,塞一个阮长风已经非常紧张,绝对不够她一并挤进去。 “可以走了吗?”飞行员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等等……”阮长风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好久,终于摸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个不久前从孟家的飞机上拆下来的螺母。 “就是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求婚啊,先用这个凑合一下。”阮长风把坚硬的螺母套在时妍的无名指上,大小居然正正好好合适:“小妍,嫁给我好吗?” “好。”时妍吻了吻那个全世界最粗糙的戒指,把它放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等我。”阮长风紧握她的左手不愿意松开:“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不要着急,你慢慢来,”时妍殷殷劝慰:“不要享受复仇,不可以折磨别人取乐,每一天都要认真生活,要珍惜和人相遇的缘分,多体谅别人的难处。” “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做个好人,至少要活得有尊严和底线。”时妍弯了弯眼角:“我希望你能快乐。” “好。” “少抽烟少喝酒,好好吃饭,坚持运动,可以吗?”时妍没忍住笑了:“你别嫌我啰嗦。” “嗯。” 飞机逐渐盘旋升空,时妍踮起脚,轻吻他的指尖,满腔的柔情不舍,极致的牵挂思念,只化为风中的一句低语:“照顾好自己。” 第462章 迷途(34) 斗兽笼 阮长风在病床上醒过来, 已经是好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这次伤得太重,主观上的求生欲淡薄,伤口感染带来的炎症挟着久久不退的高烧, 数次把他推向生死边缘, 这也是阮长风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病危通知书。 陷入浑浑噩噩的昏迷中,失去了时间观念, 其实并不怎么难熬, 但清醒过来后还要面对季识荆那张脸,甚至还要被他照顾,就属于对他意志力的重大考验了。 阮长风脱离生命危险后,看到季识荆欣慰地说真是太好了, 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了,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对不起, 等事情结束了, 我一定……” “你闭嘴吧……”阮长风绝望地合上眼睛:“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过几天手术,还好你今天醒了。”季识荆叹道:“不然恐怕都没机会当面向你道歉。” “你不欠我的……你是对不起小妍。”阮长风沉沉叹了口气:“我也对不起她,我信错了人。” “长风,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季识荆的眼神中全是沉沉死意:“我当时刚知道检查结果,心里只想着我这一家三口,这辈子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不该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的。” “那是你家的事情,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拖下水?”阮长风只恨此刻浑身缠满绷带,没办法从床上跳起来揍他:“小妍真把你当父亲一眼看的。” “是啊,为什么呢?”季识荆看上去同样迷茫, 并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自己太不幸了,所以没办法容忍你们俩幸福吧。” 阮长风好像被什么东西呛住了,连声咳嗽, 牵动身上的伤口,痛得五官都挤成一团。 “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痰?” 阮长风喘不上来气,却摇摇头。 季识荆看他脸憋得通红,急道:“我去找医生。” “没事。”他闭着眼睛,把这口气恶狠狠地顺了下去:“喉咙里进沙子了。” “怎么会呢?”季识荆听不懂:“医生没给你插管啊。” 阮长风又痛苦地咳了好几声,在喉咙里咳出了血意:“……要么就是卡到鱼刺。” “这就更不可能了,我哪敢给你吃鱼。” 阮长风再也不愿跟他说话。 钱钟书说过,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但钱老先生没有说的是,这不期待的伤痛竟比死更难熬,这样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背叛,足以摧毁他对一切人性中美好善良的信任。 从今以后世界再不是熙熙攘攘的剧场,他一脚踏进由人心组成的黑暗森林,所过之处危机四伏,除我之外,皆是敌人。 季识荆进手术室的那天,阮长风堪堪能下床,拔了输液针,亲自送他走向手术台。 “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季识荆不顾阮长风的挣扎,握住他的手:“那是我的报应,你不必给小唯报仇,也不用管阿希的下场,那是她的命。” 阮长风面无表情地等他说完:“你就算把孟家人都杀了,季唯也回不来,你老婆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能不能转告小妍,我真的……非常抱歉?”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能活着走下手术台,分明就是交待遗言的语气:“等你好一点就去接小妍吧,把孟家的事情,还有我,全都忘了吧。” “我今天早上向佛祖发愿了。”阮长风平静地举起右手:“用我十年寿命,换你今天手术成功,早日康复。” 旁边的护士不明就里,只听了这几句,已经感动地落泪:“这年头很少见到这样孝顺的孩子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佛祖保佑,这是孩子不懂事乱说的。”季识荆失声叫道:“你的寿命是这样用的?我怎么配?” “就这么死了多轻松啊,我不会让你用死来逃避的。”阮长风凑近他耳边低语:“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独自面对这个失去女儿的世界……你没有未来了,你要亲手送走绝症的老婆,你要抚养季唯□□生下来的孩子,她呼吸的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你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是个什么货色,你还要面对你的亲家,实际上是你的女婿——季老师,你的风骨一毛钱都不值,你的家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我站上天台的那天起,早就就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了,”季识荆苦笑:“我的生死在老天爷手里呢。” 他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微笑着,真诚祝福:“季老师,我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你的寿命好好留着,陪时妍一起长命百岁吧。”季识荆躺下,缓缓闭上眼睛:“千万别丢下小妍下一个人,她其实是很怕孤独的。” 阮长风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第一眼见到季识荆就有种本能的讨厌。 时妍身上那种偶尔令人窒息的极端利他主义,从季识荆身上能看到她传承的影子。 只是季识荆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在关键时候自私,阮长风难过地想,时妍怎么还是学不会,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季识荆在icu病房里睁开眼的那天,阮长风拖着残躯,包机重返琅嬛山。 他从露娜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苏绫又陪孟珂出国了,这次归期不定,去处成谜,至于露娜自己,因为程子涛的关系,虽然没被灭口,但也颇受猜忌,苏绫又给她放了个无限期的长假。 定制良缘 第465节 经过那一连串的事件后,孟家又再次加强了警戒,主宅附近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显然露娜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 阮长风坐在前往琅嬛山的飞机上,对着地图确定疗养院的位置,刚看见那栋白色建筑,便听见了数声清脆枪响。 阮长风心凉了大半截,飞行员惜命,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只盘旋着不肯靠近,阮长风冲动之下差点背着降落伞往下跳,可时妍的临别前的叮咛在心头盘旋,站在高处便心生胆怯,这一步居然无论如何没办法迈出去。 等一伙黑衣蒙面的武装份子离开,零零散散地隐入丛林后,阮长风终于得以落地。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疗养院大门紧闭,但浓稠的血已经顺着门缝,流淌到门廊上了。 阮长风推开门,在浓厚的血腥气味中,一具一具尸体翻找过去,心惊动魄,还好没见到时妍,死的都是医生护士。 他在二楼的院长办公室里找到了唯一的活人。 李静端坐在地上,白衣染血,年轻男人的头枕在她膝盖上,仿佛幼时赖在她怀里撒娇,却早已气绝多时。 “李静?”阮长风走到她身边,试着喊了她好几声:“李医生?” 她一动不动,阮长风这才看清,她抱着的是鲁健的尸体。 “李院长……” “哦,”李静这次终于听到了,缓缓回头:“是你啊。” “孟家少奶奶呢。” “被接走了。” “去哪里了?”阮长风急忙向前一步。 “不知道,新的去处吧……病人都走了。”李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疗养院被外人入侵,不安全了,病人当然要转移。” 阮长风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外人。 “什么时候转移的?” “也不久,”李静摇摇头:“但你肯定追不上了。” 阮长风后悔得要撞墙,就这样错过了么?只差一点点,怎么就能错过了? “什么人屠了你的疗养院?” “不认识,领头那男的蒙着脸。” “他把所有人都灭口了,为什么偏偏留下你?”阮长风问:“你应该是掌握最多秘密的人。” 李静也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让小健快跑,他为什么不跑呢?小健为什么冲着我笑?”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看上去就是疯了一半,阮长风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一个人失去毕生的梦想后,依然活着是不是一种残忍。 “鲁健有没有什么遗言?” “他对我说……”李静皱眉:“妈,我要救你。” “你再仔细想想,领头的杀手还有什么特征么?”阮长风若有所思。 “我看到他的鼻梁上有常年戴眼镜的印子……”李静不愧是专业医生,匆匆一眼,对面容的观察细致入微:“脸看不到,但脖子上的皮肤应该被强酸腐蚀过。” 阮长风心一沉,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肖冉没死。 自然是当时鲁健那一刀没捅在要害,反而救了肖冉,代价就是在关键时候留李静一条命。 阮长风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恋爱脑,如今看着他的遗体,神情安详平静,却肃然起敬——宁州的金牌杀手恩怨分明,欠下他天大的人情,鲁健本可以用来换自己的命。 早早着手调查孟家,也不一定是为了季唯,而是对李静的行为有所担忧,预料到迟早会有今日之清算,想给母亲准备一条退路吧。 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根本没有明天。 “他把你留在这,这深山老林的你没办法求救,早晚也是要死的。” “他说可以带我走,还能让我继续做研究……我拒绝了。”李静抚摸儿子冰冷的脸:“我的疗养院毁在这里,我要留下来陪小健。” 可惜了。阮长风心想,鲁健算是白死了。 不,也许大家本来就逃不掉,杀手,医生,间谍,看上去各个身怀绝技,聪明冷静,可居然都有身不由己之处,他和这些人在狭小的斗兽笼中厮杀,机关算尽,靠着时妍的庇佑才苟活至今,而看台上的大人物,从不关心输赢,甚至不会轻蔑地投下一瞥。 这是什么样不公的命运,什么样的人心! 第463章 迷途(完) 故人旧事 阮长风按下心中翻涌的绝望和懊悔, 问她:“那你想跟我走么?我记得你在宁州还有个小儿子和丈夫。” “他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李静说:“我回去会给他俩带去危险。” “所以你是准备……就这样了?” “上次见面你好像很想弄死我,”李静注视着他:“现在可以动手了。” 阮长风摇摇头:“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有人把你的信息泄露给我, 就是为了让你死在我手里, 她好高枕无忧。”阮长风轻声说:“我偏不想让她如愿。” “是我以前的病人?” “是。” “一楼走廊尽头的仓库里面有几桶油,”李静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去帮我拖过来吧, 再去厨房那边拿个打火机给我, 还有花园里面的花,也摘一点吧。” 阮长风留在原地不动:“你自己准备啊。” “太麻烦了,我还想多陪陪小健。”李静垂眸:“以前工作太忙了,也没时间陪他玩, 只能严格要求,他看我都怯怯的, 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阮长风沉默不语。 “你是为了孟家少奶奶来的么?上次怎么没带她走?” “上次出了点意外。”阮长风苦涩地说:“这次又来迟了。” “你帮我这个小忙, 我再说点孟家的事情,你应该会感兴趣。” 阮长风按她的吩咐取来各种物件:“我看后院里好多花都谢了,随便找了几朵。” “谢谢。”李静接过花,又抬手推倒了油桶。 “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孟家也有人找我整过容,我猜你会用得上这个消息。” “苏绫?” “她那张脸还真是纯天然的。”李静低头编织花环。 “那是谁?” “兰志平你认识吧。” 阮长风从王行长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默认是孟怀远的鹰犬之类的角色。 “这是个有手腕的人物, 帮孟先生处理很多他不方便出面的工作,”李静仰头环视她的疗养院:“孟家给少夫人换脸这件事情,他是实际的执行者。” 阮长风心有余悸:“领教过了, 是不好对付。” “兰志平以前带他妻子找我整过容。” 阮长风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有点变态,但不是非常感兴趣。 “尹瑶麻醉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到她说……”李静的声音低了低:“对不起妹妹, 我不是故意要杀你。” 阮长风摸了摸下巴,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我就知道这些,没跟别人说过,”可惜李静已经编好了花环,戴在鲁健的头上,遮住了他前额的伤口:“你可以走了。” 阮长风把一个针筒放在她手边:“刚才顺路去药房拿的。” 李静拿起来看了一下,笑了:“上次你给我戳这么一针,我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 “这次剂量加倍,”阮长风眼神似乎怜悯:“烧伤,烫伤……还是很疼的。” “谢谢。” “我发现你从来不道歉。” “懦夫才会在生命尽头寻求和解和原谅,”李静仰起头:“我只是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有今天的下场并不意外,要向谁说对不起?” 阮长风颔首,默默退了出去,在他身后,火光渐渐烧了起来。 此间的一切罪孽与梦想就此埋葬,而他终究食言,没能及时带走她。 从此人海茫茫,再难觅芳踪,自当日琅嬛山一别,屈指算来,已有数十年之久。 暮春时节,阮长风回到了宛市的古镇,推开一间空屋的大门。 古镇的旅游业这几年发展的愈发好了,游人如织,亲戚也不愿看着偌大一间临街旺铺空着,准备租给别人开店,开门发现还有阮长风当年寄宿时遗留的东西,便让他来取走。 一进门先看到那颗枣树,这个季节已经郁郁葱葱,屋檐下挂满灯笼,糊的宣纸早已经残破,时妍的手艺足够稳,竹编的框架仍是完好的,在风中微微飘摇。 门口贴的对联自然也都褪色了,阮长风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自己当时写的是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 再往里看,书房门口还有一副倦时更枕闲书卧,有卿只就云窗读,保存相对完好些,阮长风把当年的轻狂笔墨揭下来撕碎。 回到院子里,他找了把铁锹,想把当年埋的那坛子酒挖出来。 时过境迁,当年又没做什么特殊记号,只记得是在枣树下,如果是时妍在肯定能记得住,可阮长风靠着记忆挖了一个又一个坑,几乎把小院整个犁了一遍,只恨自己当年咋这么有力气,挖了那么深的一个坑,如今根本找不到。 他重伤未愈,辛辛苦苦挖了大半天,最后一头栽倒。 “酒找不到也就算了,人可一定要找到啊……” 阮长风躺在地上,看着枣树茂密缝隙里透出的瓦蓝天空,把沾了春泥的手指凑近唇边,恍惚间觉得那应该是初吻的味道,记忆无限真实甜美,一时醺然。 阮长风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坛酒,也没发现什么希望带走的东西,准备就在当地处理掉了。 寻找废品回收站的路上,阮长风看到了时妍说过的那家寺庙。 旅游景区里面的佛寺香火大多旺盛,寺庙和时妍以前造访的时候也不一样了,当年要是像现在这样收门票的话,时妍肯定不会去的。 阮长风丢出五块钱,准备买票,售票员看了他一眼,说:“残疾人免费。” 他愣了片刻,也没反驳,一步一瘸地拄着拐进去了。 绕过金光闪闪的大雄宝殿,阮长风拦住个僧人问送子观音在哪里,僧人说送子观音住的那间屋还没修好,现在不对外开放,施主你要不要布施一二。 定制良缘 第466节 阮长风掏出刚才在门口省下来的五块钱,换了一盏极小的油灯,供在佛前。 “这么小的灯,恐怕烧不了多久……”僧人欲言又止。 “没出生的小孩子,给他点那么多灯干什么,”阮长风神情平静地点燃油灯:“父母子女一场,其实也就这点缘分了。” 门外穿堂风吹过,熄灭了那点脆弱的灯火,阮长风又点了几次,但劣质的灯芯怎么都点不着,盘底也只剩下薄薄一层油了,阮长风默默作罢。 绕过大殿往后走,菩提树上挂满了红绸,树干上也坠了无数木牌,看上去不堪重负,都是人们的心愿。 阮长风忍不住想,这里也许挂着她当年许下的愿望,只是太多了,他实在没有力气找出来。 闭着眼睛随便摸了一条,笔墨犹新,阮长风仰头读着陌生女孩稚嫩的字迹: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原来人和人的心愿根本没有多少差别,求不得放不下才是常事。 阮长风长久地站在树下,木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红绸如潮水般翻涌,显出许多年前她模糊的身影,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路边野草般平淡,从未被人珍爱重视,面对未卜的前路,躲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浪子,悄悄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阮长风接到那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时,宁州正在下雨。 自从知道时妍真的给他打过电话,阮长风手机再不敢离身,随时保持电量充足信号稳定,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好快。” 阮长风坐直身体:“肖冉?” “嗯。” “你居然没改名。” “我挺喜欢自己的名字啊。”肖冉的语气就像熟人见面寒暄:“宁州现在雨大么?” “是不小。” “你猜我现在跟谁在一起?” 阮长风咬住手指,不想助长他的洋洋得意,生硬地说:“不知道。” “你有什么话想转达给她么?” “你直接把电话给小妍。” “想什么好事呢,”肖冉大惊小怪地说:“怎么可能真的帮你传消息给她。” “那你想干嘛?” “有人让我警告你老实点,”肖冉也不笑了:“当然我个人建议你把时妍忘了吧,伤这么重,心里的念想也该断了,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了。” “孟……不,不是孟怀远,是兰志平,对么?”阮长风扭过头,看向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车,车里坐着两个人,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离开,不知道吃喝拉撒是如何解决的。 肖冉毫无诚意地说:“不是噢。” 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整理小卖部的账本。 “无所谓,我只在乎一点,”阮长风垂眸:“你要报仇就朝我来,是我毁了你的脸,不要伤害她。” “这取决于你的表现啊。” “她现在身份贵重,你不敢动她的。” “你应该亲自领教过的,我现在确实不能杀她——”肖冉的语气中的笑意又回来了:“但我有很多办法让她疼。” 阮长风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假装看电影,掩盖自己的情绪。 有兰志平的人盯着,他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的,更别说时妍握在肖冉手里,如果这是一盘棋局,他这是被将死了,何况还拖着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破烂身体! 怎么办?怎么办? 叮咚一声轻响,小卖部里进来个浑身湿透的女孩,阮长风又看了一眼今天惨淡的营业额,估计再卖不出东西又要被三伯数落,勉强打起精神问女孩:“要不要买一把雨伞?” 结果女孩根本不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货架后面,一直没有出来。 她不会觉得自己偷偷吃东西的声音很小,他听不见吧?阮长风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懒得起来抓她,继续看电影。 反正不是他的店,这么点损失……账面上很容易抹平的。 吃完饼干吃薯片,那个女孩一直在吃,阮长风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胃口。 正想着女孩抱着几包最便宜的辣片辣条,蹭到柜台边结账了。 阮长风笑着说:“美女你这么能吃辣啊?” 女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抽走了塑料袋,阮长风看到她手背上有几个短月牙形状的细小伤痕。 雨更大了,阮长风轻声说:“你可以先避一下,等雨停了再走……” 年轻女孩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长风坐在原处,纠结了五秒钟,撑着伞追了出去。 “美女,请等一下……”他边追边喊,可惜腿脚实在拖后腿,他不确定女孩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毕竟是个相当恶劣的计划,阮长风心想,再尽力追两百米,要是实在追不上就算了。 就在阮长风准备放弃的时候,女孩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他。 这么一看,确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啊,阮长风感叹,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小脸雪白,额前沾湿的头发惹人怜惜。 心中天人交战,阮长风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牛奶递给她,轻声说:“辣的吃多了伤胃,你喝包牛奶垫一下。” 女孩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交个朋友好吗?”阮长风微笑着朝她伸出手,他知道什么样的笑容看起来最可靠最有魅力:“阮长风。” 年轻女孩迟疑片刻,却还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叫周小米……很高兴认识你。” ----------------------- 作者有话说:本章完 下一个短篇单元,打算讲讲时妍孤身走过的那些岁月,试了一种不大常规的写法,原本已经写完了的,但回看一遍实在不满意,最后整篇删了重写,严重打乱计划,恐怕要再劳您多等一阵子了。 这样整篇重写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概和我最近心绪繁杂浮躁有关。 故事临近尾声,真是每一笔都沉重啊。 第464章 西奥罗 西奥罗的日记(1) 西奥罗的日记 3月3日 时老师说我应该从今天开始学习写日记。时老师教我术[划掉, 数]学和汉字。汉字很难写。我学习了二个月。还是很难学。 【时老师批语:请继续学习使用逗号】 4月3日 不知道日记应该写什么,时老师说可以从自我介绍开始。 我的名字是西奥罗,我生活在天堂岛上, 我和阿姆一起生活。 我今年十二岁。 我最好的朋友是明娜。 时老师是我的老师。 阿姆是我的阿姆。 我生活在天堂岛上。 【时老师批语:西奥罗不需要在日记里凑字数, 这不是作文,只要写完心里想写的事情就可以了】 5月30日 为什么时老师一定要我写日记呢, 我在岛上的生活每天都一样, 我还是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早上我起床,吃阿姆做的早饭,然后去地里帮忙,给院子送菜, 然后去找明娜玩,下午我们去上课, 现在我们只有一个老师, 她是时老师。下课之后我和明娜去沙滩玩。 明娜的阿爸阿姆都死了,她一个人住在村里。 明娜说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写,时老师夸她中文学得很快,我也会写很多字了。 今天我和明娜在沙滩捡到了一个美丽的贝壳,我们把它送给时老师。 【时老师批语:贝壳收到了,老师非常喜欢。】 6月1日 时老师说今天是儿童节, 是我和明娜的节日, 我以前没有过儿童节,时老师从院子里给我们带了一个蛋糕出来。 和时老师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叔叔,他还送了我一本书, 有很多字都不认识,这是我的第一本课外书。 时老师叫他蓝先生,以后还会有红先生, 黄先生来看我们吗。 蛋糕很好吃,有很多颜色,时老师说这个蛋糕是院长让山姆叔叔烤出来送给我们的。 山姆叔叔是院子里面的厨师,他经常来村里看明娜,会在她家待很久,但他以前没给我们带过蛋糕。 我没见过院长,他从来不到院子里来,但他送我们蛋糕,一定是好人吧。 我说也想学做蛋糕。 明娜一听到蛋糕是山姆叔叔烤的,突然就吐了。 我没笑她,阿姆说别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可以笑他。 我和明娜不可以去院子里。阿姆说那个院子里关的是有病的人,我应该离他们远一点,阿姆也让我离山姆叔叔远一点。 时老师不像有病的人,我觉得她很看到,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明娜却一直不让我说她好看。 我喜欢六一儿童节,儿童节能收到好多人的礼物,要是每天都是儿童节就好了。 6月2日 今天时老师带了一个小女孩从院子里出来。 她说她叫安雅,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她以后会和我们一起上课。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可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看我们,我怀疑安雅是个哑巴。 7月12日 定制良缘 第467节 时老师已经好多天没有来村子给我们上课,明娜很担心她,安雅也没有来。 我每天都写日记,明娜说我的中文越来越好了。 明娜说我们应该去院子里看望时老师。 院子门口负责看门的马克叔叔不让我们进去。 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已经和他很熟了,每天都去送菜,可是我想往院子里面走一步,马克叔叔就把我拎出来了。 明娜后来单独去找了山姆叔叔,她不让我跟着。 我想,山姆叔叔对她比较好,明娜大概是不想跟我分享吧。 明娜直到晚上才回来,换了一身新衣服,对我说,时老师没事,很快就能回来给我们上课了。 她的脖子和手腕脚腕上有一些伤痕,明娜说那是在院子里面撞到的。 明娜太不小心了。 8月3日 时老师今天回来上课了,她和我们打了声招呼,这时候从门外突然进来一个人,他说他是新来的老师。 新的老师自我介绍,他说了一个很复杂的名字,时老师叫他肖冉,我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写,所以以后就在日记里叫他肖冉吧。 肖冉会教我们一些化学和生物的知识,他长得很可怕,脸上全是疤,嘴唇只有一半,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恐怖,抱着一个很大的保温壶。 肖老师讲课无聊极了,但明娜听的好认真,我睡着一会,肖老师就要用粉笔头打我,可是安雅一直在睡觉,肖老师却不叫她。 时老师说她并不是生病,但是时老师看起来很累,上课的时候她还算错了一道题。 【时老师批语:那道题我没有算错,西奥罗你再复习一下第三章第六节。】 9月9日 今天我和明娜带时老师和去海边玩,安雅也跟过去了。 时老师在沙滩上用树枝写了好多字,我都认不出来。 明娜说那是书法,在时老师的家乡,每个人的字都有自己的性格。 时老师写完字就看着大海发呆。 明娜说时老师很不开心。 安雅捡了好多贝壳。 我和明娜给时老师做了一座沙房子。 时老师说她想变成小人住进去。 我也想变小,变小就不用吃太多东西,家里的东西总是不太够吃,阿姆说我现在吃太多了。 明娜说她想待在大海里面。 我和明娜抓到了好多螃蟹和小鱼。 后来涨潮了,螃蟹都跑了,沙房子也被水冲散了,我们就回去了。 【时老师批语:这篇日记写得很好。附上一朵小红花。】 9月25日 昨天时老师说从今天放三天假,明娜说因为今天过节,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时老师让我们晚上记得看月亮,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大,明娜说这个节日肯定叫月亮节。 我以前从来不过节,阿姆从来不休息,每天都在劳动,阿姆种了很多菜,每天都要送到院子里去,和山姆叔叔换肉和米。 山姆叔叔每次都只给我们一点点食物,可是明娜只要拿很少的东西就能从他那里,换回来很多米和肉了。 明娜会把悄悄食物分给我和阿姆。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拿东西和院子里的人交换,院子里的人不允许我们私下交换食物。 时老师说我们岛上的土地沙子太多,蔬菜和水果都长得不好。 时老师,如果继续跟你学数学,跟肖老师学化学和生物,能不能让地里的菜长高一些?我和明娜会认真学习的。 【时老师今天又没写批语】 10月12日 阿姆最近身体不舒服,她说腰很痛,只能躺在床上。 明娜帮我一起去地里干活,时老师下午也过来帮忙了,她只帮了一小会的忙,肖冉就来接她了。 肖老师说时老师不可以这样晒太阳,这样会变黑的。对了,他也不喊她时老师,而是叫她季唯。 我觉得变黑也没什么不好,我和明娜都晒的很黑,岛上没有比时老师皮肤更白的人。阿姆说时老师看起来像纸一样。 时老师好像很讨厌他,都不愿意和他讲话,明娜也不喜欢他。 但是他还是很喜欢逗我们,还说我们不上课的时候可以叫他肖叔叔,叫一声他就给我们糖果吃,如果作业都写对了,也会给糖果。 明娜不肯叫他,我叫了,他真的给了我一块奶糖。 明娜就不理我了。 我把奶糖带回家给阿姆吃,阿姆说很好吃。 【今天随着日记本发回来的,还有一大盒糖果,时老师留言,记得要和明娜分享】 5月22日 今天时老师带了一个新的老师来到班上,她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她说是时老师的朋友。 我们的中文已经学得挺不错了,但还是经常听不懂小江老师讲的笑话,她每次讲到一半都会自己笑起来,然后我们就听不清楚了。 小江老师好喜欢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亮,她画画也很好看,她让明娜上去当模特,她夸明娜长得很漂亮。 明娜又莫名其妙不高兴了,一直动来动去不然小江老师好好画她。 小江老师无奈地说,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我想让小江老师帮阿姆也画一幅画像。 【时老师批语:最近小江老师可能会去家访,西奥罗帮阿姆打扮漂亮一点。】 7月19日 今天去院子门口换菜的时候,没见到山姆叔叔,是一个新来的阿姨。 她说山姆叔叔已经走了。 新来的阿姨会多给我一些米,我很喜欢她。 8月3日 因为山姆叔叔走了,明娜现在换不到以前那么多吃的了,她饿瘦了一些,但是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最近我们搬到新教室去上课了,修教室的时候村里好多叔叔伯伯都去帮忙了,新教室很亮堂。 连肖老师都来帮忙了,他已经好久没来给我们上过课了,不过我最近经常能在村子里见到他的。 我发现他手上没有带时老师和小江老师的那种监测环,说明他不是院子里的病人,他也不像是在院子里工作,因为他每天都在闲逛。 可惜我再喊他肖叔叔,他也不给我糖吃了,但是从保温杯里给我倒了一小杯黑色的水,闻起来很香。 他说这是咖啡,是好喝的东西。 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他把咖啡当成水来喝,我已经好奇很久了,我喝了一口,一点都不好喝,太苦了。 而且喝完之后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12月4日 没想到小江老师这么快就要走了。 小江老师说她只是来天堂岛上调养身体的,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自然就要走了。 来接她的是个很高很帅的男人,小江老师一见到他就冲过去拥抱他,他说他是小江老师的男朋友。 小江老师画了一张画给我们作为送别的礼物,把所有人都画在了画里面,她把明娜和我都画得太好看了。但是把时老师画的很普通,不漂亮,一点都不像她,时老师却非常喜欢这幅画,把这幅画贴在教室的墙上。一直看着它,好像要哭了。 ----------------------- 作者有话说:咳,久等了 这本书尝试过很多种不同的写法,怎么能缺少经典的日记体呢 快过节了,抓紧更新一章证明我还活着 停更这段时间自己动手装修了一间小屋子,总算是在这个过于巨大拥挤的城市里有了个属于自己的窝 然后为了保住工作每天都在疲于奔命,生活如同脱缰的野狗,始终找不回状态,好不容易挤出点东西还在不停的删删改改 好消息是曙光初现!虽然进度非常缓慢,但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希望亲爱的读者你也能一切顺利 节日快乐,天天快乐 第465章 关于一些离别与重逢 西奥罗的日记(2…… 1月1日 今天早上阿姆给我穿了一件新衣服, 她说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要有一件合身的新衣服。 她是什么时候去院子里换的布?我都不知道。 我平时都穿阿爸以前的旧衣服,阿姆说我现在长得太快了, 衣服很快就会穿不上, 但她还是给我做了新衣服。 我去找明娜,她还穿着去年的旧衣服, 我心里很难受, 明娜没有阿爸阿姆,一个人生活,她只有几件衣服,都已经很旧了。 新的衣服的布料很软, 可是我穿着总觉得好像有针扎我,明娜提议我们去游泳, 我同意了。 游泳的时候不用穿新衣服, 我觉得舒服多了。 明娜的水性越来越好了,我差点追不上她,明明她小时候还差点被淹死呢。 【时老师批语:游泳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不可以一个人去海边。】 定制良缘 第468节 2月19日 不知不觉时老师已经给我们上课两年了,我也坚持写了两年的日记,现在中文已经越来越好了, 当然还是比不上明娜, 她已经能读懂诗了。 明娜真的好聪明啊,我永远也不可能赶上她的。 可是安雅还是原来那样的,她只能认识几个字, 不会说话。每天坐在教室后面,摆她的贝壳。 这个月村子里的索玛也来上课了,我们班上已经有十个学生, 可还是只有时老师一个老师,她上了一天课之后嗓子哑了。 阿姆最近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手脚都没有知觉了,只能躺在床上,地里的活都要我来做,经常没时间去上课。 我十四岁,明娜也十六岁了,我最近很少见到她,不在地里也不在学校,天堂岛才这么点大,不知道她会藏在哪里。 生活中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事情要烦恼,大概是因为快要长成大人了吧。 【时老师批语:不用担心明娜,她能照顾好自己。】 4月21日 今天明娜突然拿出来好多药给我,说阿姆吃了就会好起来的,药瓶子上都是我看不懂的字,扭来扭去的像小蝌蚪。 我问她药是哪里来的,她说是路上捡的。 可是只有院子里才能搞到这么多药,我想了很久,如果在岛上到处都找不到她,那么她平时肯定待在院子里。 邻居的基摩阿伯以前去院子里送菜的时候偷了一件衣服,第二天院子里出来几个好凶的人,把他打得头破血流。 明娜给我的药比一件衣服贵很多。 明娜向我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我,我决定相信她,明娜那么聪明,她说没问题就肯定没问题了。 希望阿姆吃了药会好一点。 【时老师留言附上了药品的详细使用说明书的译文】 6月8日 今天小江老师居然又回来了! 停机坪离我们村子很近,我赶紧去找明娜,她也很吃惊,和我一起去围栏边上看她。 小江老师是哭着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男朋友看上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好冷漠,居然还搂着一个红嘴唇的女人,他说让小江老师就在这里好好养病,不要再乱跑了。 那个女的还在旁边说一些很气人的话,我要用力拉住明娜,让她不要冲过去打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离开之后再回到院子里的。 飞机飞走之后,小江老师坐在地上不停的哭,我和明娜大声喊她,她都没有听到,最后时老师从屋子里冲出来抱住她。 安雅往小江老师手里面塞了一个贝壳,我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 我听到小江老师哭的声音,也很难受地哭了,明娜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小江老师根本没有生病,”她看上去很生气:“时老师也没有病,只是有人不想让她们去外面。”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外面是什么样的,时老师很少提起岛外,不过听明娜这样说,我想岛外的世界一定很好,只有很幸运的人才能留在外面吧。 7月30日 不管怎么说,我们又有美术老师了。 可惜小江老师很少再说笑话,她的画也不像以前那样五颜六色了,经常是黑白的。 小江老师又给我画了一幅画,我拿回家和之前的画对比了一下,发现我好像长得有点不一样了,变高变瘦了,眼窝也变得深了,这些日子喉咙总是不太舒服,说话有点沙哑。 明娜看书说这是变声期,因为我发育了。 时老师特意介绍说在外面有一种叫照相机的东西,照片会比小江老师的画还要逼真,小江老师听到之后又莫名其妙哭了好久。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在书上看到过照片了,也早就知道照相机,时老师还说她以前也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相机,可惜被人摔坏了。 时老师大概忘记这件事情了,我本来想提醒她,明娜偷偷踩了我一脚。 明娜这半年也变了很多,虽然没有再长高,但身体和手脚都很柔软,又很有力量,动作很利落,我不太会用比喻,我觉得明娜像我在海底遇到的一棵珊瑚。 可是我经常找不到她在哪里,有点难过。 8月30日 明娜带来的药果然有效果,最近阿姆说身上不疼了,晚上也能睡得好了。 阿姆一直让我把明娜叫回家,好当面感谢她,可是明娜现在一下课就找不到人了,我跟她说谢谢,她却一直说功劳不在她。 后来把她问烦了,明娜就让我回去多陪陪阿姆,别老围着她转悠。 9月24日 最近时老师没来上课,阿姆的药也吃完了,她不让我去找明娜讨要,就躺在床上整夜不睡觉,疼得吃不下饭,瘦了好多。 今天晚上,明娜突然来找我,给了我一大包药。 虽然天很黑,但我发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身上也有很多伤,左手根本动不了了。 她逼我发誓,这些药只能给阿姆吃,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而我只想知道是谁打了她。 10月4日 最近班上的好多同学都不理明娜了,还有人跟我说了许多她的坏话,说明娜会偷东西,还有人说明娜的阿爸阿姆都是她害死的,让我不要理她。 我吵不过他们,只能和他们打架,时老师不在,小江老师根本管不住我们,只会哭。 时老师不在,学校就不像是学校了。 他们为什么要排挤明娜,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就是她现在越来越漂亮了,很多人都嫉妒她。 一定是这样的。 12月23日 我和明娜都以为小江老师很快就会走的,可今年都快要结束了,那个人还没来接她,小江老师每天都去海边等船和飞机,后来也就不去了,不上课就坐在院子里画画,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把所有的东西都砸坏。 阿姆今天身体好了很多,中午还起床做了家务,扫了地,又洗了衣服,还给我煮了好多好吃的,让我把明娜也叫来一起吃饭。 我这几天经常想外面的事情,可是晚上和阿姆明娜坐在一起吃晚饭,又觉得岛上什么都有,只要能和她们在一起,在这里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 12月24日 今天早上我起床,怎么都叫不醒阿姆。 她好像只是睡着了,但是整个人都是冷的。 我站在院子里,突然感觉好孤独,去找明娜,她抱着我说别怕。 2月26日 送走阿姆之后的这段时间,明娜一直很担心我,每天都来看我,其实我真的还好,靠我一个人足够活下来了。 我今天还回去上课了,时老师和我聊了很多。 她告诉我,一个人只有在被全世界遗忘的时候,才算是真正死去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阿姆的。 “如果我走了,西奥罗会记得我吗?” 我立刻在心里把时老师追加到和阿姆一样的位置,发誓永远不会忘记她。 “真好啊,孩子的记性真让人羡慕,”时老师恍惚地说:“我已经有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有些记忆太让人痛苦了。” 这并不意外,时老师每天用的镇定药物,无时无刻不在摧残她的神经,我比较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坚持到现在才出现健忘的症状。 “西奥罗,就算最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有不希望忘记的事情。”她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如果真有那一天,请你务必提醒我。” 时老师跟我说了她人生中很重要的三个时刻,如果连这些事情都忘记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第一个时刻是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说她那时候忘记哭了,直到被奶奶在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她记得那一巴掌特别疼。 第二个时刻是她跟着奶奶搬家到河溪路,她拖着行李路过三楼时,那时候有个穿白裙的小姑娘推开门,那个女孩子叫季唯。 第三个时刻是她在大学的第一次班会上,背着吉他的阮长风走进教室,时老师至今仍然坚持说那是照亮她人生的一见钟情,只是我却觉得无论多么炽烈的爱,都不足以支撑她在黑暗中行走了这么多年。 我对她故事里的阮长风和季唯都不感兴趣,可想到她奶奶一个人在远方生活,就觉得很难过。 时老师说奶奶是个非常顽强的人,一定可以生活的很好,一定还在等她。 可是时老师什么时候回去呢? 【最后这几行话写完之后又被写作者重重划掉了。】 -----------------------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绝对不会弃坑,绝对不会弃坑,绝对不会弃坑 第466章 西奥罗的日记(3) 指间沙 3月9日 今天小江老师又走了。 还是上次来接她的那个男人, 这次没有红嘴唇的女人陪伴,男人看上去真的后悔了,在小江老师门外守了一会, 小江老师很快原谅了他。 真奇怪, 我只是画画的时候,没有洗刷子就去蘸了小江老师白色颜料, 她就生气的说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可是她好容易原谅这个两次把她遗弃在孤岛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把小江老师按在墙边上,亲她的脸和嘴角,感觉好像要把她吞下去一样,明娜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她说这实在太恶心了。 我没觉得他们恶心,只是突然发现明娜的手上全是硬邦邦的伤疤和茧, 居然比我的手还粗糙。 希望小江老师别再回来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5月3日 今天送物资的飞机来了,天堂岛毕竟太小了,有很多东西需要从外面运进来。 这在村子里是一件大事,以前阿姆还在的时候,会为我换一些零食和玩具,不过现在我觉得没什么期待, 维持一个人活下去只需要很少的东西就够了。 明娜带回来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猫! 天哪她是怎么搞到的啊, 小猫超级可爱!我立刻决定给她起名叫艾玛,明娜好过分,她说要直接就叫猫。 猫的名字怎么能叫猫呢?要是别人直接喊我“人”我也会不高兴的。 定制良缘 第469节 我们带着小猫去教室, 安雅和她玩了一会,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芙芙。 我和明娜都傻了,原来她不是哑巴啊, 声音还蛮好听的呢。 不过芙芙这个名字不错, 啊,芙芙真是我的小公主,我去海边给她钓了好几条银鱼。 【日记第二页补充:因为不知道芙芙吃什么,我和明娜又吵到时老师那里,时老师告诉我芙芙是只公猫……】 5月4日 今天给芙芙做了一个木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 5月5日 今天和芙芙去海边玩,芙芙好喜欢吃鱼。 5月6日 今天带芙芙进山里玩了,他居然被一只小鸟吓到了,太可爱了。 5月7日 我反思了一下,最近的日记好像一直在写芙芙,这是不对的,时老师说过,日记是用来记录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不应该只有芙芙。 5月8日 陪芙芙玩。 …… 9月3日 今天芙芙生病了,一直没精神,也不肯喝水和吃东西。 明娜抱着芙芙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都快哭了。 我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行,还好时老师永远有办法,她给芙芙喂了点碳粉,又给她灌了好多水,芙芙后来总算好起来了。 最近明娜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总是没时间照顾芙芙,我一定要多留心他才行。 11月30日 上次才说明娜现在越来越找不到人了,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彻底失踪啊。 我带着芙芙找了她一整天,把整个天堂岛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她。 芙芙毕竟是猫不是狗,他找不到明娜。 明娜不在外面,就只能在院子里了,所以我又拜托时老师找她,时老师却让我别太担心。 看到我实在太着急了,时老师就回到院子里,过了一会,她招招手,让我跟她进去。 “西奥罗,你可以进去找一找。”时老师说:“不过芙芙不能带进去哦,里面有人很怕猫。”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院子里面,时老师给我介绍这栋圆形的建筑,吃饭的地方,活动的地方,还有花园。 到处都很干净,光线也很好,地板很亮堂,但我就是觉得到处都冷冰冰的,不如村子里面暖和。 疗养院里面住了很多人,基本上我都不认识,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他们平时不会去村子里,有的人坐在轮椅上,有人一直在咳嗽,有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但也有人看上去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时老师还带我去了她的房间,她的房间能看到大海,桌子上还堆了好多好多书,墙上贴了小江老师的画,椅子边上还放了一把吉他。 要不是因为太担心明娜,我无论如何都要请时老师弹一曲。 时老师好像看懂我在想什么,她说这把吉他是以前一个病友送给她的,她并不会弹,对音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时老师床边贴了好多照片,那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小女孩……该说不说,我觉得那个小女孩有点像时老师。 “这是谁啊?”我问时老师。 时老师没有回答我,肖冉走进来,又贴了一张照片在墙上,对我说:“这个是安知哦,是你们季老师的女儿呢。” 虽然肖冉笑起来蛮恐怖的,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还挺温柔的。 照片上面的小女孩一直在长大,我想时老师肯定很想她。 疗养院是一个圆环的形状,中庭还有一栋小楼,窗户上都被封起来了,看上去更可怕了。 我把别的地方都找过了,又听到那栋小楼里面传来嚎叫和咆哮的声音,觉得明娜肯定在里面。 时老师摇摇头,说明娜肯定不在里面,我问她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带我绕着小楼走了一圈,我才发现这栋小楼的守卫非常严,只有一扇门,铁门又厚又重,门口还守着几个守卫。 她介绍说这个是禁闭室,犯了错的病人会被关进去。 我凑到高一点的那个孔往里面看,里面黑乎乎的,但是感觉是有人在的。 “也许明娜就在里面。” “不,她不在。”这时候肖冉突然从背后拍了拍我:“明娜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她,一定很高兴。” 我有点被他吓到了。 “别担心啦,她已经回来了,”肖冉一笑就露出半边的牙床,看上去很恐怖:“你回去就能见到她。” 我跑回村子里一看,明娜果然已经坐在家里了,抱着芙芙不说话,芙芙好像有点怕她,一直在挣扎。 我问她今天干什么去了。 她说她迷路了。 今天的日记已经太长了,就写这么多吧。 1月1日 我回头翻了一下,才发现已经写完六本日记了,再回去看最开始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用不明白,字也写得特别难看,真是难为时老师一篇一篇认真读了。 当然,在我表达比较清楚之后,时老师就不怎么看我的日记了,她说大孩子应该有自己的隐私,她希望日记成为我和自己的对话的一种途径,而不是写给她看的作业。 其实自从阿姆去世之后,日记就更没什么可写的东西了,日记已经我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种菜和上学都太无聊了,我有时候疑神疑鬼,觉得好像有人翻过我的日记,可是这种流水账谁会看啊。 种菜是为了活下去,上学又是为了什么呢? 时老师教我的那些高等数学,我这辈子也用不上吧,当时一起上学的孩子们现在已经只剩下我和明娜了,安雅还是以前那样,总共不会说几句话,我觉得她不算。可是时老师备课还是特别认真,她好像真的希望我能学会。 我知道自己天赋有限,即使再学两百年,也不可能证明出来任何一条定理,我现在其实已经听不懂明娜和时老师上课在讨论什么了。 时老师希望我们能离开这座岛,可是她的所有学生,都不会有机会离开的。 今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明娜告诉我她其实也对数学没多少兴趣,只是不忍心辜负时老师的心血,时老师被关在这里已经好多年了,不然她做点什么能带来成就感的事情,她会疯掉的。 而我又能为她做点什么事情呢? 3月22日 今天院子里的鲁大夫来村里义诊了。 他是个很和蔼的老先生,医术也很好,可惜阿姆病重的时候他不在,我和明娜也过去给他帮忙。 散场的时候,他悄悄问我是不是喜欢明娜? 我当时脸红得不行,明娜那么聪明那么漂亮,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他说他太太当年也很聪明很漂亮,但还是被他追到手了,还生了两个儿子。 我问他太太和儿子现在在哪里? 他就不说话了,低头看他桌子上的一张婚礼照片。 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我好像很容易就戳中别人的伤心处,这很不对。 像鲁大夫这样的医术高超的老医生,无论去哪里都会很受尊重的,留在天堂岛上肯定也是迫不得已吧。 我出生的这座小岛,它拥有乐园的名字,但对很多人来说,都只是个囚牢而已吧。 3月24日 今天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情。 我去给院子里送菜,在院门口遇到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他的年纪看上去并不大,但头发全都白了。 他突然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叫西奥罗。 我说是的。 他问我想不想跟他学医,我说我脑子不太好,他要是想找个学生,应该去找明娜。 他笑笑,他说太聪明的人不适合学医。 我说我怕学不好。 他说没事你随便学一点,治不死人的。 我心想当医生总比种菜有意思,刚点点头,然后他就丢给我一本好厚的专业书,让我自己读,有不懂的问他。 然后我听到门口的马克叔叔叫他凯文院长。 院长是指整个疗养院的院长么?他怎么会认识我呢?想不明白。 我回家看了二页纸,觉得太困了,很快就睡着了。 4月27日 凯文院长是很忙的,他有时候还会离开天堂岛,没多少时间教我,他让我有问题可以找鲁大夫,也认他当半个老师。 这一个多月里面我每天都看两页书,凯文院长好像已经忘了收我当学生这件事情,鲁大夫也没有找我检查过学习进度。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学,就把书上的字都背下来,每天都背两页,居然能记得住。 明娜说那是因为我脑子里面空空荡荡的,所以才能记得住那么多东西。 她今天又不知道在哪里弄了一身的伤回来,我把书翻到后面,想找到能治她的办法,可是明明找到症状有点像的,还是看不懂,她好像完全不怕疼,还抱着芙芙一直笑。 一定是因为我还没有学前面的知识吧,我决定加快学习进度。 8月9日 今天鲁大夫又来村里义诊,明娜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给他帮忙。 我对鲁大夫说,老师我书看完了,接下来干啥? 他皱着眉毛看着我,明显是已经忘记我了。 我把书还给他,他问我看得怎么样。 定制良缘 第470节 我就把书上的内容全都背出来,其实很多东西都不理解,但硬着头皮往下背总没有错吧。 鲁大夫吃惊地看了我好久,然后把我带到院子里,去他的办公室,把周围的器械和药剂一样一样教给我,然后又给我一本书和一张通行证,让我有不懂的直接进来问他。 平时我们送菜只能送到后门的门口,现在我有了这张通行证,可以直接进到院子最里面,马克叔叔也不拦我了。 我想去看看时老师,可惜他们守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我绕到窗子边上,看到她在床上睡觉,她床边上女儿的照片更多了。 她为什么大白天还在睡觉呢?她会梦到她的女儿吗? 我窗户边上给她放了一朵花,希望她醒来能看到吧。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2024年一切顺利,我今年一定得把这本书写完(握拳),也希望大家都能心想事成呀 第467章 西奥罗的日记(4) 离别开出花…… 10月13日 我最近好像突然变得很忙。 除了学医术之外, 我还要帮院长和鲁大夫做很多事情,凯文院长有很多资料要整理,岛上的杂工年纪都有点大了, 而我还年轻, 平时也有很多体力活需要我帮忙。 这家疗养院的本质应该是精神病院,像时老师这么正常的病人毕竟是少数的, 很多人确实有病, 还会突然袭击别人。鲁大夫年纪大了,现在查房、开药、问诊都得带着我,今天喂药的时候,3号房的查理大叔就突然咬住我的手不松口, 鲁大夫让我把大叔按住,然后开始教我怎么打镇定剂。 给他打了镇定剂之后, 大叔很快就睡着了。 时老师看上去并不疯, 安雅也只是不说话、稍微迟钝一点而已……我希望以后不需要给他们打镇定剂,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 10月18日 今天晚上,凯文院长突然喊我和马克叔叔去地下室。 院子本来就不大,除了中间的禁闭室外,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基本上每个房间都去过了,但还没去过地下室。 我们走到地下室里, 看到凯文院长在洗手, 肖冉居然也在,他在整理桌子上的玻璃器皿,一个男人躺在中间的手术台上,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们葬礼的平时的习俗是什么?”凯文院长问我:“是不是送给大海?” 我突然发现那个男人是前几天发病的查理大叔,他看上去完全变了个人,全身的水分都脱去了, 好像只剩下一张皮贴在脸上,实在很可怕。 “把他丢到海里去喂鱼吧。”凯文院长看都不看他,坐在桌子前面开始记笔记:“动作轻点,不要让其他病人看到了。” “要不要通知查理大叔的亲人?”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院长说:“他的家人半年没汇款了……所有人都会有放弃的一天。” 被放弃的病人,下场就是这里了么?成为凯文院长的研究素材? 肖冉说:“你别说这么直接,吓到孩子了。” “你们背后靠着那种大家族,又不用担心会交不上钱。”院长笑着说:“孟家可是天堂岛最重要的资助人。” 我和马克叔叔把查理的尸体抬到担架上,查理大叔明明看上去很瘦了,但感觉非常重,我几乎抬不动他,重量全压在马克叔叔那边。 肖冉捏了一下我细细的胳膊,对院长说:“以后给他吃点好的吧,年轻小伙子这么虚,以后怎么娶媳妇。” 我心里很讨厌他,朝他翻了个白眼,一用力,就把担架抬起来了。 在出门的时候,我听到肖冉在问院长:“你有没有把正常人变逼疯过?” 他好像怕我听懂,这句话是用英语问的,不过以前小江老师教过我们一些英语,时老师也经常抄单词让我们背。 我好像听到院长说,把一个正常人关在精神病院里,时间久了没有不疯的。 “有没有再快一点的办法呢?” “夺走她的希望,让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离开。” “还有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肖冉继续问。 院长哈哈大笑,我觉得手脚发麻,浑身发冷。 我们把人搬到海边扔掉,马克叔叔叼着一根烟,好像早就习惯了。 天堂岛上的人来来去去,可一定是要岛外面的人来接他们才行,有人永远不会有机会离开了。 病人是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病的,更何况有人处心积虑,只还想把正常人逼成疯子。 10月20日 又做噩梦了。 明娜好像知道我睡不着,深更半夜约我去游泳,我好像在海底看到查理大叔的脸,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差点淹死,最后还是明娜拉住了我,她的手好温暖啊。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这样有力量? 把我拽到岸上,今晚的月光像刀子一样,明娜问我在害怕什么。 我没敢说那天查理大叔的事情,含糊地说我害怕肖冉。 肖冉只是纸老虎而已,明娜说,他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我不敢说得太清楚,只说我担心肖冉会伤害时老师。 “西奥罗,肖冉不敢对时老师怎么样的,”明娜却自信地说:“要是时妍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是第一个被抹除的人。” 6月3日 小江老师最后还是回来了。 这次她的男朋友都没有陪她过来,小江老师举起无名指,给我们看她手上的钻石戒指,哭着说他明明已经向她求婚了,他说他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为什么别人挑唆两句,他就又不信了呢? 她其实比时老师小很多岁的,但现在看起来已经比她还老了,坐在沙滩上,反复说着对不起。 她又对不起谁呢?我只是没有保护好自己,我觉得同情她。 时老师拉着她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小江老师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扔到海里去了。 安雅还是什么都不懂啊,只有她看见小江老师回来,会露出开心的表情,还把她这段时间画的画拿过来给小江老师看。 小江老师看了一眼,抱着安雅大哭起来,明娜把她送回自己原来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看到时老师一个人在海边走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6月5日 昨天晚上,小江老师死了,我以前看过他们的房间,每个角落都很安全,想不到她还是能找到地方拴床单,然后吊死了自己。 时老师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抱着她的尸体很久都不说话,我想过去帮忙,明娜却不许我靠近。 我想小江老师去世前应该对男人很失望吧,所以明娜让我出去了,态度特别强硬。 我怕明娜连带着讨厌我,只好站得远远的,也不让其他人过来。 按照习俗,我们把小江老师送入大海深处,安雅用她最喜欢的贝壳串了一串项链,戴在小江老师脖子上,这样就看不出来勒痕了。 村里的老人说自杀的人不会被海神接纳,以后会带着怨恨归来,明娜和那些老人对峙,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最后连葬礼都没来。 她从来不害怕,明娜只会愤怒。 6月6日 小江老师的丈夫今天来到岛上,把院子里闹得天翻地覆,非说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小江老师,她那么坚强乐观善良的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我觉得明娜说得对,有的人就是永远不会反省自己。 明娜问他,之前那个涂红嘴唇的女人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了? 他想要动手打明娜,被我挡住了,他的拳头是有点疼,可是我还没看清楚,明娜就把他摔了出去。 他坐在沙滩哭得好伤心,我都开始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但他一直赖在沙滩上,把鱼都吓跑了,芙芙吃不到晚饭,又实在碍眼,我只想涨潮的时候海水把他冲走才好。 等海水真的涨上来了,明娜突然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扔到他身上,原来是之前小江老师扔掉的戒指。 他从沙滩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坐飞机走了。 7月7日 最近又找不到明娜了。 当然我现在也不会那么着急了,因为她会提前告诉我,她什么时候要去岛外面一趟。 我已经大概知道她和肖冉有些亲近的关系,但不知道具体是出去做什么,也不羡慕她能离开,但很生气她回来之后身上总是带着伤,而且从来不解释,她平时的话也越来越少了,总是很烦躁的样子。 我感觉她离我越来越远了,明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正在失去她。 今天帮凯文院长打扫办公室的时候,他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他也很关心我,问我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我问他怎么才能读懂一个女孩的心思呢。 他说那是上帝都不知道的事情。 9月12日 最近芙芙失踪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 明娜说芙芙跑出去玩了,可是芙芙又不会游泳,还能去哪里呢? 我连院子里都找了,没人见过芙芙,可怜的小安雅,难过到一天不肯吃饭,陪我找了好久。 9月13日 找芙芙。 9月15日 找不到芙芙,心里很难过,想找时老师帮忙想办法,可是时老师也不在房间里面,肖冉告诉我,她犯了错,被院长关了禁闭。 我去到禁闭室的时候,看到安雅一直站在禁闭室的外面。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她,这是不对的。 肖冉却说,在这个岛上,院长才是对错本身。 我想从窗户看看她,禁闭室里面好安静啊,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我喊她,也没动静。 我好担心时老师就这样静悄悄的失踪了,就像芙芙一样。 定制良缘 第471节 安雅突然跑回房间,拿着时老师的吉他回来,然后从窗户的缝隙把吉他塞了进去。 我没有听到木头和琴弦落地摔坏的声音,那把吉他被里面的人轻轻接住了。 11月13日 今天下雨,希望芙芙不要被雨淋湿,不要感冒。 希望芙芙在外面能找到吃的。 时老师的禁闭期还是没有结束,我问凯文院长,她还要这样一个人待多久? 院长说时候到了她自然会出来的,她的错误触及底线。 我和安雅隔着门窗向里面说话,安雅会把她的小零食从禁闭室的门缝塞进去。 禁闭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没有光,没有人讲话,我从来没听说有人在里面待这么久。 时老师始终没有跟我们讲话,但我偶尔能听见她轻轻拨一下吉他的琴弦,断断续续的,好像在弹什么曲子。 她以前说对音乐完全不感兴趣,也没有什么天赋,可她现在弹出来的旋律非常空旷,好像在思念什么无限久远的过往。 11月14日 雨停了之后,我还是一大早就进山,终于发现了刻着芙芙名字的小木牌,是我亲手做的,不会认错的。 我往下挖了挖,找到了芙芙早就开始腐烂的身体。 芙芙是淹死的,有人把他埋在了山里,这几天大雨,把牌子冲出来了。 芙芙旁边还摆了几个他最喜欢的玩具——只有明娜知道他平时最喜欢玩什么。 明娜这么做,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可我还是很气,芙芙只是一只小猫而已,能做错什么事情呢? 可是回到山下,当明娜问我为什么眼眶红了,我也什么都没说。 明娜肯定什么都明白,但她没有解释,只是突然拥抱了我,然后我就在心里悄悄原谅她了。 她肯定有万不得已的地方。 只是我们再也不能提芙芙这两个字了。 ----------------------- 作者有话说:好多朋友问小江老师是谁,放心你的记忆没有出错,确实是本单元出场的新角色啦,但以后还会有个喜剧风格的番外讲到她。 第468章 西奥罗的日记(5) 需要与被需要…… 11月20日 今天守卫大叔终于打开门, 把时老师放了出来。 她的状态很糟糕,被抬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已经死了。 我从她手里接住吉他, 看到琴弦都被染成了红色。 肖冉的脸色很差, 是不是遗憾于时老师还活着? 可是我又想起明娜说过,如果时老师真的不在了, 肖冉的存在也会被抹除。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时老师的声音很沙哑,对肖冉说:“我还没有疯。” 然后肖冉冷笑了一声:“那就再来三个月如何?” 我记得差点跳起来,明娜按住我,示意我别急。 果然, 鲁大夫先开始骂人了,他说孟家现在需要一个活泼健康的少奶奶, 你这样只会得到一具尸体。 “孟家……需要我?” “不止如此呢, ”肖冉笑着说:“是需要你亲自出席的场合哦,你早就想回宁州了不是?你看,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我看到时老师的手在颤抖。 “西奥罗,明娜,”肖冉看向我们,语气开心极了:“你们俩也一起去。” 11月23日 真是太丢脸了, 我第一次坐飞机就吐到明娜身上了。 为什么其他人都这么淡定呀, 这可是在天上飞,而且脚底下就是大海啊。 明娜紧紧捂住我的耳朵,说这样会舒服一点。 她手上的老茧比以前更多了, 比我经常下地干活的手更粗糙,但是温暖又有力,我觉得确实舒服了不少 时老师刚结束那么长时间的禁闭, 身体很精神非常衰弱,本来是不能远行的,凯文院长又给她开了很多药,进一步伤害她的神经,她现在像一具行尸走肉,只能对外界的刺激作出一些非常基础的反应。 飞机正常飞的时候还好,但是落地的时候非常可怕,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紧紧握住明娜的手。 降落到宁州之后,又上来好多人,围着时老师给她换衣服和化妆打扮。 那些人看过我们俩,然后七手八脚地围着时老师,很快就把她打扮成了我没见过的样子,肖冉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时老师站了起来,一下子连眼神都变了。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非常漂亮了,可是知道那一刻她散发出来的魅力和光彩,竟然像是要燃烧生命一样,周围的阳光在她身边都显得黯淡了。 “季唯啊,季唯,”肖冉伸手摸时老师的脸,他笑的时候,口水从缺损的嘴唇边上流淌下来:“真是完美的作品,像,实在太像了。” 时老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神空空的,好像人偶在等待主人的进一步命令。 我心里难受,就从飞机的舷窗往下看,有个老先生在停机坪上等她,看到时老师走下飞机,他一直盯着时老师的脸。 “孟先生,还满意么?”肖冉在旁边搓手,谄媚地问他。 “只见其形,不得其神。”那位孟先生平淡地说。 时老师之前一直低着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挑了一下眉毛,只是这一眼,我发现她又变得很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如果以前还是漂亮,现在已经有点恐怖了,那种强大的支配力,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 好乱,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这么多年来,时老师一直在扮演一个叫季唯的人,直到今天我才确定了这件事情。 孟先生肯定是见过那位季唯小姐的,从他颤抖的手来看,我觉得时老师的扮演很成功。 我想这应该是一场很重要的会议吧,需要时老师亲自出席,会议室外面的地板上全都铺着厚厚的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觉得脚掌要陷下去了。 天堂岛上只有院长的房间里面铺了一小块地毯,这里铺了好大的一片,我站在窗户边上,看到外面的街道,有好多车和很高很高的楼。 好多玻璃反射太阳光,刺眼。 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我,明娜会狠狠地瞪他们。 我们没有资格进去会议室,肖冉带着明娜出去玩了,他不想带我出去玩,让我去旁边一个小房间里面待着。 房间里面放了很多我没见过的饮料,肖冉说我可以随便喝。我每样都喝了一点点,然后突然觉得很困,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门被打开了,有个人走到我身边坐下,一只很柔软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阿姆死后再没有人这么温柔地抚摸我。 我模模糊糊地听见她说:好孩子……谢谢你……请继续写下去……请替我照顾好她。 我想睁眼看看她,但实在太困了,用尽全身力气,也只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 等我终于醒过来,屋子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等明娜回来,我跟她说起这件事,明娜非常肯定这是个梦。 又等了几个小时之后,会议室的门开了,孟先生带着时老师走出来,时老师看上去已经非常疲惫,但是后背挺得很直。 千里迢迢来宁州,就这样?明娜问肖冉。 就这样。肖冉耸耸肩,接下来我们得把她带回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直到我们路过一面临街的玻璃窗,一直平静到麻木的时老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冲到窗户边上,开始疯狂砸玻璃。 肖冉一伸手就把她扣住,紧紧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我拿麻醉剂。 我已经很久看到她有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滴下来,呜咽着求我们说,我看到他了,你们让我看他一眼,让我看看他。 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季唯了,又变回我熟悉的时老师了。 只是……整个人好像被撕碎了一样。 “他早就忘记你,开始新生活了,”我听到肖冉一边用力勒住她,同时在她耳朵边上低声说:“你看看这花花世界迷人眼,多少你没见过的好东西——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你觉得他凭什么要救你?” 也不知道是我的那一针麻醉剂生效了,还是肖冉勒得太狠,反正时老师很快就晕了过去。 我看向外面的大街,路人行色匆忙,根本没有人往里面观察,这扇窗户应该是单面的。 她要等待的人,大概已经走远了吧。 我难过地抬头看了眼明娜,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冷的,最后视线落在那位孟先生身上。 12月20日 自从上次从宁州回来之后,时老师的病情又加重了,她每天都睡很长时间。 我觉得宁州并不好玩,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不舒服。 肖冉呢,因为他的表现出色,得到了孟先生的奖励——一个月的假期,所以他最近都不在岛上。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始终觉得,人不应该依靠损害别人而获利。 我还坚持白天按时叫时老师起床,晚上按时关掉她房间里面的灯。可是她并不会睡觉,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肖冉说的话起了作用,可是如果时老师一直在等的人真的已经忘记她了,或者已经死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了,远离亲人和朋友,她最后只能在这个巴掌大点的小岛上孤独终老? 我只是这样想一下,就觉得快要窒息了,可她默默承受着一切,从来没有抱怨过。 今天散步的时候我问她日子会不会很难熬,她却说看着我和明娜长大,有时候还挺幸福的。 可是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孩子在长大,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她从来不认识我们。 1月20日 据说在时老师的故乡,时节已经快要“过年”了,鲁大夫今天早上也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贴了一个红色的“福”字,不过岛上说中文的中国人都没几个,没有人给他们准备什么。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凯文院长把我叫到一楼的房间里面,她今天要和远方的家人视频通话。 这是岛上最好的房间,时老师只有视频通话的时候假装住在这间屋子,平时她都住在半地下室里面。 这件事情似乎很重要,以前都是肖冉看管的,可是最近肖冉和明娜都不在,凯文院长看不懂中文,所以需要我在旁边翻译。 我现在已经知道时老师在扮演另外一个人,那么电话那头的父母……究竟是她自己的父母,还是季唯的呢? 定制良缘 第472节 肯定是季唯的父母了,我真笨,时老师说过她的阿爸和阿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现在只剩下奶奶一个亲人在宁州了。 “能不能给我一张纸和一张笔?”时老师问我。 我征求了旁边凯文院长的同意,递给她纸笔。 “爸爸,妈妈。”时老师喊爸妈的神情真是太自然了,就像我和我阿姆说话一样:“快过年了,有没有办年货?” 如果不是我知道一点内情,一定会觉得她就在和阿爸阿姆聊天。 “我现在身体越来越好了……医生很快就可以出院。” “安知这学期成绩怎么样?……语文考了九十八分,数学才六十?那是我们季家的基因出叛徒了!” “对,我记得孟珂当时数学也不好,高数还挂了,肯定是他遗传的。” “不用补习吧……小学一年级而已,让她自己学就好啦。” 她和“父母”聊的都是一些很细碎的闲话,我一句一句翻译给凯文院长听,他很快就没兴趣听了,低头翻看他近期的实验记录。 我看到视频那头的白发夫妻,他们都在很真诚的微笑,他们知道和自己聊天的人只是一个冒牌货吗?可是正牌货又去了哪里呢? 时老师突然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对着屏幕举了起来。 “——长风现在好不好?” “有没有抽烟?” “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凯文院长问我,她在写什么? 我对凯文院长说,她在担心她的女儿。 时老师写了最后一行字,微笑着、悄然无声地举起纸张:“告诉长风我爱他。” 我跟她学了这么久的中文,抄写过她在黑板上写下的无数句子,这真是最柔软最温柔的一句了,美到我甚至不舍得在翻译时曲解她的意思。 院长看着时老师床边上小女孩的照片,点点头。 凯文院长走后,我第一次问时老师,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桌子上面安知的照片合上,告诉我,只是有人希望这个孩子能拥有完整的童年,仅此而已。 可到底什么叫完整的童年啊,我小时候就没有了阿爸,明娜甚至连阿姆都没有,我们也都没觉得自己的童年有什么不完整的。 季唯是谁?我又问她。 我最好的朋友,我曾经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时老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讽刺地说,现在也是。 -----------------------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新年好,给大伙拜个晚年,祝龙年大吉~ 第469章 西奥罗的日记(6) 爱心 2月6日 最近我又旁听了几次时老师和“家人”的通话, 也见到了她的“女儿”,凯文院长好像对时老师和安知的相处特别感兴趣。 安雅的表情总是木木的,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很迟钝, 视频里面那个小女孩更生动活泼一点, 非常可爱,但我总是不太敢看她。 大多数时候时老师都是和那对父母聊天, 其实很少和小姑娘讲话, 但女孩有不会的数学题也会拿来问她,时老师会很耐心地解答。 时老师平时已经很少笑了,对我都不怎么笑,但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女儿, 还是会很温柔的微笑。 村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新生儿了,除了安雅和远方的安知, 我好像没见过几个小朋友。 今年岛上又死了几个老人, 这样下去,天堂岛上的人会越来越少吧。 2月8日 我今天在花园里面看到凯文院长了,他站在安雅旁边和她说话,他试图教安雅喊他爸爸。 我并不意外安雅是院长的孩子,只是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旁听时老师和安知相处了,他是在学习, 像凯文院长这样天生情感淡薄的人, 即使成了心理学方面的泰斗,也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做家长。 安雅都这么大了还不太会说话,显然是不正常的, 我甚至要怀疑安雅小时候,是不是被他实验过什么新的治疗方法。 这种事情他完全干得出来。 这本日记又快要写完了,下次记得去领一个新的本子。 2月23日 今天肖冉突然给时老师换了一间病房, 就是之前她和“家人”视频通话的摄影棚,一楼风景最好的房间,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大海,家具都是很好的,肖冉还拿出来一扇白色的窗帘,让我帮时老师挂上,还把那一大堆看起来就让人不舒服的“家人”照片都收起来了。 时老师终于能离开原来那个潮湿狭小的屋子,住进她本来就该住的好房子了,还有了能遮光的窗帘,这对她的睡眠应该有好处,我真替她高兴。 新的窗帘摸起来白白的软软的,时老师的表情却很担忧,她说肖冉不会无事献殷勤。 2月24日 【这一页日记上染了一些血,字迹也不如以往清晰】 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不知道应不应该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可时老师说面对日记应该诚实,这是我们和过去的自己对话,如果不能诚实,那不如不要写。 肖冉突然给时老师提高待遇果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今天岛上来了一位贵客,他一定是怕时老师告状。 之所以我在他来之前就知道一定是贵客,是因为鲁大夫一大早就把我派去花园里拔草,说我们现在这个花园见不得人。 自从园丁大叔去年走了之后,花园就再也没人打理了,明娜又不在,只有安雅帮我。 我一直从早上忙到中午,把花园收拾的稍微能看了一点,请鲁大夫过来验收成果,再抬头的时候,贵客的飞机正好降落。 贵宾走下飞机,肖冉很殷勤地跑了过去,我正想仔细看看,鲁大夫突然伸手按住我的头,说我是个愣头小子,长得也不讨人喜欢,会惊扰那位贵客。 我悄悄回头看时老师的窗户,她站在窗户前面,脸色特别苍白,浑身都在颤抖,却也对我摇了摇头。 贵客全没注意到被我整理的很漂亮的花园,也没有理会跟在身边介绍风景的肖冉。 我只能听到他的脚步,轻轻的,就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然后他们就往时老师的房间去了。 时老师看上去真的很紧张,我从来没见她这么惊慌过,在房间里面转来转去,可是门窗都被锁上了。 肖冉先一步走进去,一伸手就捏住时老师的肩膀,让她没办法再反抗,然后他把窗帘拉上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鲁大夫又骂我:“西奥罗你再看眼睛要瞎掉了!” 这么有威力的大人物,我只见过宁州那位孟先生,我问他来的是不是孟先生。 鲁大夫好像有点尴尬,又有点生气地拍了一下我的头:“你好好干活就行了,别问那么多,这不是你的事情。” 好像是怕我多想,鲁大夫又给我派了一大堆活,我头一次抗议他:“你怎么不管明娜?” 鲁大夫更生气了:“你跟她比?她是个疯丫头,有什么未来可言?” 我说:“明娜不是疯丫头。” “西奥罗,”鲁大夫说:“你就好好看书学医,别老是跟着明娜混了。” 他这样说,我也很生气,把锄头丢到地上。鲁大夫想拽住我,我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反手推了他一下。 我把白发苍苍的鲁大夫推倒了。 我当时就慌了,虽然知道应该把他扶起来,可我还是只想逃跑。 所以我跑掉了,身后的鲁大夫静悄悄的,他没有叫我。 要是明娜在就好了。 我跑到时老师的门口,肖冉守在门外,孟先生和时老师两个人单独待在房间里,我好担心他会伤害时老师。 肖冉不让我过来,一抬手就把我推倒了,我的头撞到墙角,好痛。 我大声喊时妍这个名字。 她不是季唯,她是时妍,永远是时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不能改变她是谁,我希望房间里面的人明白。 肖冉狠狠扇了我几个巴掌,威胁说要把我的舌头割掉,但我只要能发出一点声音,我就要大声喊她的名字,时妍,时妍。 我很快就被打得眼冒金星,嘴巴里面全是血,最后门还是开了,我模模糊糊看到光里面有个人影,好像在看我,没说话。 “他是我的学生,”终于听到时老师的声音了,稍微有点虚弱,还咳嗽了一会,但语气如常:“是很好的孩子,你原谅他吧。” 那位贵客是什么时候走的,鲁大夫被我推倒后怎么样了,时老师经历了什么……我统统不知道,我只是闭上眼睛,就可以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假装我在天堂岛上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2月26日 上次受伤之后,我感觉还好,回家之后还把日记写完了,写着写着就觉得头痛恶心,然后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天,明娜回来了,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她自己身上也有好多伤,比我还严重。 虽然明娜依然声称是让牡蛎壳划伤的,但我毕竟学了医术,如果还认不出来她身上明显的刀口和枪伤,那鲁老师会用书敲我的头。 她处理外伤很有经验,不知道明娜一个人在外面受过多少伤。 我问明娜时老师怎么样了,她说还好,只是又搬回原来的房间去了。 我没有保护好时老师。 3月27日 今天真不太平,院里也好多事情,好几个病人都犯病了。 晚间继续把时老师喊起来散步,她很久都不说话,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声音了。她现在根本走不了多远,我只需要带她在院子里转转,比以前轻松多了。 可是散步结束把她送回房间,她仍然会不想回去,站在房间门口,好像是舍不得一天就这样结束。 她看上去太可怜了,所以时老师找我讨要一点助眠的药时,我完全没办法拒绝她。 医书上面说这些药会有成瘾性,鲁大夫也不给她用,可我不大在意,在我看来她只需要度过今晚。 无数个夜晚叠加在一起,也许就能熬过这漫漫余生。 5月22日 今天,岛上又新来了一个女病人,我之前见过很多人被绑在担架上抬下来的,或者像小江老师那样被丢下来的,可她不是,她是拎着自己的行李,从船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的,只有明娜陪在她身边。 她的金发被海风吹起来,我第一次见到闪闪发光的头发。 定制良缘 第473节 她叫瑞贝卡,病历上的诊断是重度妄想症,可是当她哭着把安雅抱进怀里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她不是安雅的妈妈。 凯文院长最近不在,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5月25日 瑞贝卡小姐真的和其他病人不一样,她不是来治病的,倒是像来玩的,这几天都带着安雅到处玩。 不知道为什么,明娜最近心情很差,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她笑了。 6月1日 今天院长回来了,看到瑞贝卡小姐,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收她入院的那个医生开除了,并且定了个新的规矩,以后病人无论收治还是出院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凯文院长和瑞贝卡小姐在房间里面单独谈了一会,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安雅就从楼上摔下去了。 她头被磕破了,失血过多,当时就没意识了。 我的血型匹配,本来要献血,最后居然被肖冉拦住,他亲自卷起袖子给安雅献血,我以前没见过他这么有爱心的一面。 今天又是儿童节了,我和明娜都已经不是过节的年纪了,可是安雅好像一直是童年的状态,我们也都还当她是曾经的小妹妹,她能找到妈妈真是太好了。 6月23日 我应该是岛上第一个发现时老师的记忆力问题开始严重的人。 今天做检查的时候,我帮她把胸口挂着的那个六角螺母摘下来放在一旁,可是做完检查她直接穿衣服走了,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情。 她明明说过送她这个东西的人会来接她的。 我把那个螺母拿给明娜看,她还是很平静,说会找个机会还给她的。 这个螺母显然和阮长风有关,她曾经叮嘱我如果忘记了一定要提醒她,可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宁愿她忘记那个男人,也不希望她被回忆折磨得那样痛苦了。 第470章 西奥罗的日记(7) 那些让人不安的小…… 7月17日 最近让人不安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今天跟着鲁大夫问诊的时候,墙上的警报器突然响了,而且是院长办公室的呼叫。 我作为凯文院长的学生, 肯定得冲在最前面的。 院长办公室里面, 我看到瑞贝卡小姐用一支削尖的铅笔抵在院长的脖子上。 她看上去非常激动,要求给岛外面的一个朋友打电话, 她说那个人能够证明她没有疯, 她只是来接女儿的,那个人早就应该来接她走了。 院长用眼神示意我把电话交给她。 瑞贝卡小姐念出一串电话号码,我帮她拨号,等了很久之后, 电话接通了,瑞贝卡小姐接过电话听了一会, 脸色就白了。 她对那个人的描述很具体, 看起来不像是编的,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证明那位托马斯先生的存在。 “瑞贝卡小姐,你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院长怜悯地说:“不仅幻想安雅是你的女儿,现在还虚构了一个不存在的朋友。” 瑞贝卡小姐一直说她没有疯, 安雅就是她的女儿, 安雅生下来腰上就有一块粉色的胎记。 可她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是疯了,她的头发是以前金光灿灿的,现在像一把枯萎的杂草。 我带安雅去海里游泳的时候, 确实见过她身上的胎记。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势单力薄,而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疯子是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疯的。 “我只是想带走安雅,”她哭着说:“她应该过正常的生活,她应该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可惜现在没有人会相信瑞贝卡了,明娜悄悄从窗户爬进办公室,闪身到在瑞贝卡小姐的背后,一记手刀敲晕了她。 院长办公室也不算特别高,也就五层楼,只是明娜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厉害了? 凯文院长把瑞贝卡小姐关进禁闭室,然后找到她的病历和资料,点火烧了。 “以后天堂岛上没有这个人了。”他交待我:“把你看到的都忘记吧。” 我看到门外有一个小小的影子闪了过去,是安雅。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追上她……她跑的实在太快了,我怕她摔跤才拽住她的,可是安雅已经开始尖叫了。 从她的叫声里面,我依稀听到了“妈妈”这两个字。 可是瑞贝卡小姐已经听不到了。 9月10日 我现在怀疑时老师可能在筹划一个逃跑计划,因为最近我带她散步之后,她又开始认真学游泳了。 凯文院长从来不吝啬给模范病人一些奖励,只要她不想着逃走就行,而靠着游泳离开这座岛肯定是不行的,没有人的体能可以支撑这样的长途游泳。 训练结束之后时老师坐在沙滩上,明娜在旁边低头捡她头发里的沙子,我发现时老师的头发已经白了好多。 她的眼角也有皱纹了。 “明娜呀,”她对明娜说:“我人生最好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什么都没有做成。” “……如果有一天我想走,你不要拦我。”时老师又看向我:“让我走吧,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 我觉得心里好难受,只能向时老师保证,肯定不会阻拦她逃跑。 即使我知道,她练习游泳恐怕不是为了横渡太平洋,到达某个终点,而只是为了当她力竭沉入大海的时候,已经游出去足够远,远到不会有人追上来捞她。 9月28日 肖冉今天让我带时老师去地下室,凯文院长也在边上。 除了上次搬运工作,我后来又去过几次那间地下室,每次都不是好事,但时老师问我去哪里的时候,我却说就带她随便转转。 肖冉仍然坚持认为时老师的失忆是装的,我跟他争论,把那颗螺母拿给他看,我说时老师如果还记得,不可能随便放弃这个的。 可是肖冉完全不在乎我说什么,只是让我把时老师绑在床上。 我不敢看她的表情。 然后肖冉在她头上戴了一套很复杂的设备,然后开始连接电线,然后拉下电闸。 时老师抽搐着拼命挣扎,他们带着手套的手死死按住她,我不敢想象那会有多痛。 我问凯文院长,这样的“治疗方案”是科学的吗?院长没说话,在电脑上面记录数据。 肖冉猖狂的怪笑了一声,以前还是很尊重凯文院长的,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渐渐的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又去找鲁大夫,可是肖冉基本上不听他的。 虽然肖冉嘴上说他会注意分寸,可是一直在加大电流,我在旁边都闻到焦糊味了,他居然还在反反复复念叨说,你怎么可能会忘了?时妍你不要再装了,你忘不掉他们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肖冉喊她时妍,而不是病历上面那个让人讨厌的名字。 如果明娜在这里,一定再抄起管钳跟肖冉打一架?可是我不敢,我连拉电闸都不敢,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把时老师送回病房后她直接把我赶出去了,一定是对我非常失望。 我偶尔也会产生这样的疑惑,以前和明娜讨论过,与其像这样受苦,是不是应该让时老师早些解脱会更好? “这样得不到自由的,她只会死,”明娜揪住我的衣领,凶恶地说:“如果以后真到了她求死不得的那天,我亲手送她上路——但不应该是现在!” 不过明娜后来又对自己的态度道歉了,还对我说,时老师以后一定能离开这里,人不会一直这样苦下去的,最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10月2日 今天时老师突然送了我几本书,我怀疑她最近会逃走。 明娜说她会想办法支开肖冉,只要解决肖冉,其他的事情都好办。 如果时老师真的要走,那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时机,好就好在它足够平静和无聊,不太热也不太冷,就是很平常的一天,院子里的守卫好多都在打盹。 我整天都和时老师待在一起,她精神不错,没有服药,下了床坐在书桌前看书写字。 本以为今天就要这样过去,一直等到傍晚都没有动静,结果明娜突然推门进来,在时老师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很少见到明娜步伐这么匆忙的样子,眉毛皱得紧紧的。 时老师很平静地点点头,说去海边。 我们陪她走到海边,我目送她慢慢向深水区走过去,心里仍然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只靠游泳是不可能逃走的。 “西奥罗,”她站在水里面回头看我:“不要追。” 这时候肖冉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他竟然来的这么快,看到我们后,突然狠狠扇了明娜一巴掌,他的眼神好像在喷火,都要把我们点燃了。 他的动作好快好快,明娜被他打倒在地上,又让他几脚重重踢在肚子上。我连他的动作都看不清,更别说阻止他了,明娜勉强护住自己的要害。 还好,肖冉不准备在这里打死我们,他教训了明娜,就拿出了船坞钥匙去开船了。 我难过地问明娜:“你不是说能拖住他么?” 明娜摇摇头,捂着肚子大口呕吐,身子因为痛苦完全蜷缩起来,我想扶她坐起来,明娜推开我,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我就像被催眠一样,立刻就脱掉鞋追上去了。 我要去把时老师救回来。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越狱行动,凭借人力无法跨越大海,而且肖冉已经上了船,时老师就更加不可能跑得掉了。 我要比肖冉更早找到时老师,他这些年一直努力想逼疯时老师,眼见终于有了无人空隙,离开我们的视线后,我害怕他干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直到现在才听懂明娜之前说的,肖冉在等的机会是什么。 肖冉开船很快就要追上她了,我在后面拼命游,游了好长时间,手脚都是麻木的,我讨厌我身体,为什么不能游快一点。 好不容易扒到船舷,看到浑身湿透的肖冉已经把时老师拎到船上了,他用手掐住了时老师的脖子,时老师的脸色已经泛青了。 “你永远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的,除非化成灰……”肖冉咬牙切齿地说:“我送你一程。” 我悄悄爬上甲板,然后在船舱里面找了块旧木头,然后从后面敲他的脑袋。 肖冉直接被我砸晕过去了,时老师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现在怎么办?”我等待时老师的安排。 “谢谢你,西奥罗。”时老师说:“以你的水性,游回去应该没问题吧?” 我说我不可能这样走掉啊,我带你走好不好?我带你去找阮长风,他一定还在找你。 定制良缘 第474节 时老师歪了歪头,有些恍惚地问我:“阮长风是谁?” 一定是海水流到眼睛里去了,我觉得眼球被盐分刺激的好难受,鼻子酸酸的,但就是哭不出来。 “肖冉刚才没看到你,不知道是你砸了他,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时老师轻轻把我推回水里:“回去吧,孩子。” 然后时老师就发动了船,我又尽力追了一会,实在没力气了,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远。 看不到她之后,我开始往回游,心里很舍不得,又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她现在有船了,虽然船上的淡水和燃料都不够,但比泡在海里好……也许这是逃走的好机会,也许她等待的就是现在这个时机? 只要能解决和她同船的肖冉,我希望时老师趁着他昏迷把他推到水里,又觉得她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无法想象她杀人。 回到天堂岛之后,整个岛上都因为时老师的出逃变得乱糟糟的。 我找不到明娜了,不知道她躲在哪里养伤,平时总是在沙滩上玩的安雅也不见了,喜欢的,讨厌的,仰慕的,好像所有人都在离开我。 第471章 西奥罗的日记(8) 夕阳照在海面上非…… 10月3日 今天凯文院长死了, 鲁大夫检查了他的尸体,得出了心脏病发作的结论。 死亡时间是凌晨,直到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死的时候身边无人陪伴。 他在岛上没有亲人,瑞贝卡和安雅都已经失踪, 我的主要精力放在寻找安雅身上, 院长的葬礼办得非常仓促。 鲁大夫现在成了代理院长。 我今天翻看小时候的日记,才发现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很多人静悄悄地不见了,没有道别也没有重逢,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离开了,明娜说这个小岛的人际生态太特殊了, 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外面的世界也许不应该这样。 10月4日 安雅还没有找到,但今天凌晨的时候,明娜突然把我喊起来,说时老师回来了。 我赶紧跟她去沙滩,肖冉果然把时老师带回来了。 时老师对我耸耸肩,还是向平常那样微笑着说, 哎呀, 没跑掉呢。 我没忍住,揍了肖冉一拳,他也没还手, 一句话都没说,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像个掏空了的布口袋似的。 我以前为什么会怕他呢, 明娜说得对,他就是个纸老虎而已。 明娜擦擦眼睛,然后走过去抱住时老师。 我才发现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明娜哭了。 12月8日 今天早上我去叫时老师起床的时候,怎么也叫不醒她。 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的药,默默熬过了多少无法入眠的夜晚,又为什么选择了今天上路,也许她只是撑不下去了。 我是整座岛上第一个发现她服药的人,名叫时妍的生命已经濒临熄灭,我只要再等待几分钟她便能如愿……就像她早就交待过我的那样。 但我还是按下紧急呼叫铃,把所有人都叫醒,试图从死神手里把她抢回来。 我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以前也考虑过要不要放她解脱,可是真到了选择的关头,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让她死。 抢救一直持续到晚上,鲁大夫累得虚脱,而在时老师脱离生命危险之后不久,肖冉就查出来是我给时老师的药,我也大方承认了。 肖冉居然没打我,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在我眼中,时妍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我可能会死,肖冉杀我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跟困难,但直到最后,我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我只知道我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在明娜离我越来越远之后,在这里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所以不愿意放手。 2月11日 时老师回来了,肖冉回来了,凯文院长死了,鲁大夫接手了天堂岛,安雅依旧失踪,我很想说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可是说不出口。 不知不觉之间很多事情都变了,最近快要过年,按照往年的习俗,时老师要和宁州的“家人”视频讲话。 可是今天肖冉把设备架好后,面对千里之外的老人和小女孩,憔悴到化妆品都无法掩盖的时老师,一个字都没有说。 肖冉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给她使眼色,时老师披衣坐在病床上,始终沉默着,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肖冉提前给她涂抹非常厚的脂粉,她整张脸都显得很诡异。 “妈妈?”小女孩喊了她一声,然后扭头问老人:“妈妈怎么不说话呀?” 我看到时老师缓缓张开嘴,轻声说:“我不是你的……” 天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这样虚假的亲情我早就看够了。 然后肖冉把通话挂断了。 明娜长长地叹了口气。 肖冉问时老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时老师摇摇头。 “这是你的女儿季安知,”肖冉拿起她床头的相框:“季唯,你忘记她了么?” 她抬起眼睛,无奈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的那个季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空空的:“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2月13日 明娜最近经常和我谈外面的事情,我想她对外面的世界是期待的。这个岛确实太小了,明娜这么好的女孩不应该困在这里。 这本日记又快写完了,还好明天会有送物资的飞机过来,鲁大夫最近给我发了一笔工资,除了新的日记本,我还订了一盆玫瑰花。 明娜会喜欢吗? 4月24日 【新的日记本上出现了很久的空白,显然记录者并不想写下那些玫瑰花的结局】 最近时老师的记性确实是越来越差了,她现在已经认不出我和明娜,我每天都要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明娜说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捧着沙子奔跑的孩童,记忆变成沙砾从她指缝间悄悄漏走,而她孤独地向前走,根本不会在乎失去了什么。 她连死亡的自由都失去了,但总算有忘却的自由。 而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关于时老师的失忆,最无法接受的人居然是肖冉。 起初肖冉还固执地认为她是装的,又想了很多物理手段刺激她,有些手段激进残忍到我不知道怎么写,却只是让她再次生命垂危,直到鲁大夫警告说要向孟家打报告,这才让他稍微收敛一点。 他也用时老师在宁州的亲人威胁她,可她现在连奶奶都不记得了。 这应该是我所见她最不愿意忘记的人,时老师每天睡觉前都要在手心写下蔡婉枝这三个字,然后第二天再问我们这是谁。 失忆就像决堤的大坝,起初只是一条漏水的裂缝,失去一些痛苦的回忆也许主人还乐见其成,可到了水快要流干的时候,便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回。 最后,肖冉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件事情,因为时老师已经没办法起身了,他只能每天都去她病床边,给她讲宁州往事。 他讲故事的水平太烂了,翻来覆去也就那两个名字,阮长风和季唯,时老师平静地像听到陌生人。 他曾经有很多手段能让她恐惧,也让我害怕,可是现在,面对一个人正在消散的自我意志,他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已经忘记了阮长风,忘记了季唯,都没有提醒她,可是她现在已经给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明娜把我这些年写的日记拿过来给她看,时老师特别爱看,夸我写得非常好。 时老师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总有一天她会连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么名叫“时妍”的存在,就这样被全世界遗忘了么? 7月26日 说起来,时老师失忆之后,我好像很久都没见到肖冉了。 前几天鲁大夫就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了,他开始让我独立给病人看病。 我确实治好了一些病人,他们也都感谢我,但我觉得我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时老师的状态还是那么差,我没有办法治好她。 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看书又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窗户被人关上了,灯光调暗了一点,身上还披着一件衣服,大概是鲁大夫做的吧。 3月8日 今天跟鲁大夫查完房之后,他突然说要给我一个离岛进修学习的机会,去美国的一家医院,时间是六个月。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岛上生活,总共也就离开过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是之前被带去宁州的那次,只是觉得无所适从,如今一下子离开半年时间,我不会选。 可是鲁大夫说这个机会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争取到的,最重要的是,我也许可以找到让时老师好起来的办法。 明娜最近又不在岛上,时老师一直依靠药物长久的昏睡,我没有可以寻求建议的人,最亲近的只有鲁大夫了。 鲁大夫好像看出我的顾虑,他说如果在外面不适应的话,直接回来就好了,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可是如果要走的话,今天就得走。 我匆匆忙忙收拾了几件东西,只来得及在时老师床边站了一会。 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发现她和我记忆里面最初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 肖冉每个星期都要给她染头发,可是苍白的发丝还是不停地冒出来,眼角全是憔悴的痕迹。 她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枯萎了。 她每天用药的剂量太恐怖了,我站在她身边,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只能摸到很微弱的脉搏,也许她会就这样在睡梦中永远停止呼吸。 我这样选择离开,究竟是为了找到救她的办法,还是仅仅为了逃避她的死亡? 船开出去好远,我回望这个自幼生活的小岛,才发现它原来是这么小的地方,以前倒是没感觉,还以为大的无边无际了。 这时候正好看到明娜坐着小船回岛,我朝她用力挥手,离得近了她也发现了我,笑着朝我招招手。 夕阳照在海面上非常美,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道别。 第472章 西奥罗的日记(完) 致读信者 【在若干页的空白之后】 在外面学习的日子太充实了, 每天接触的都是新事情,也遇到了很多新的朋友,我有好多次想写日记, 最后都别的事情打扰, 直到要离开了,这本日记居然再也没有打开过。 临别的时候导师再次邀请我留下来, 承诺会帮我搞定签证护照等等一切事情, 我摇摇头,只想回家。 在船上就看到明娜在码头等我,总觉得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这肯定是心理作用, 她早就度过青春期了。 我的第一句话当然是问明娜时老师怎么样。 定制良缘 第475节 明娜抿着嘴不说话,我心里有种特别不安的感觉, 又问肖冉呢? 明娜沉默了一会, 说他不在,而且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肖冉是时老师的监视者,他几乎是不可能离开的,除非…… 我赶紧往院子里面冲。 跑到时老师的房间门口,心里已经全都凉了,床上、地上、墙上, 都干干净净的, 时老师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还没来及哭,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时老师捧着一个小蛋糕向我走过来, 对我说,西奥罗,欢迎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但她看起来真的健康了好多啊。 明娜站在旁边咯咯直笑:“你刚才以为时老师死了是不是?” 时老师说:这间屋子有点潮湿,她换了间房住。 我伸手拥抱她,感觉到她胸口挂着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才发现她又把那颗螺母戴回去了。 “硌疼你了么,”时老师立刻把它取下来:“真不好意思。” “您想起来了吗?”我问她:“以前的事情。” 时老师笑着摇摇头,我只难受了一小会,觉得她这样开开心心的也很好。 我边擦眼泪边说,我刚才是以为时老师已经获得自由了。 “你不会等太久的,”明娜认真地对时老师说:“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站着走出去,回家。” “明娜想让我去哪里呢?”她的脸上出现了无辜的表情:“这里就是我家呀。” “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明娜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带你去。” 在天堂岛上,时间的概念其实很模糊,时老师说,当她撕掉整本日历之后,变得开心了不少。我也发现之前在日记里面坚持写的日期其实并没有意义,这里的时间的流逝根本用外界的方法来考量,我也渐渐不再看日期了,把时间分隔成每个病人用药的疗程就够了。 今天明娜向我道别,她说这次可能要离开很长时间,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才刚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及跟她好好说上几句话,聊聊这半年的见闻,她就要走了。 我和时老师送明娜去码头,这次我终于可以笑着朝她挥手道别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能在外面过得很好。 而我,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 很快我又等到了一个分别的日子,这次是鲁大夫,他说他要退休了。 按照鲁大夫的说法,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可以很放心地把这家疗养院交给我。 他走的那天时老师没去送,留在房间里面看书。我觉得时老师现在越来越没有“人”的实感了,有时候她坐在那里,我觉得看到一棵会说话的植物。 鲁大夫邀请我以后去宁州转转,我说一定回去的,但其实并不想去。 自从凯文院长去世之后,这家疗养院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病人补充进来,护工和病人们都老了,庭院里面长满荒草,我坐在凯文院长的办公室里面,把他的那些奖杯一个一个拿下来擦拭,看到自己会陪着这家医院一起走向衰老和死亡的未来。 正式接手了疗养院之后我能接触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消息,比如孟家,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曾经无比煊赫,可是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甚至已经很久没有支付时老师的治疗费用。 我想宁州确实是忘记她了吧。 回到岛上之后我有很多时间做研究和写论文,有篇论文前段时间发表了,有个学术会议邀请我去开讲座,类似的邀请我拒绝过很多次,其中还有几份大学的教职,但很多邀请都是凯文院长的面子上,我应该算他的关门弟子? 但这次的主办方没有提凯文院长,在美国的导师也会去,会议的地址风景也非常好,我想是不是应该带时老师去一趟? 可我还没有找时老师说这件事情,宁州就来人了。 我认得孟家那架专机,起初还以为又是孟怀远来了,直到飞机上走下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说他是阮长风。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阮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时老师以前的描述里,我总是想象出一个潇洒又有腔调的青年,但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阮长风只是个消瘦憔悴的中年人,日光在他身后留下的影子都是很淡的。 “我来太迟了是不是?” 对此我只能说:“比不来要好一点。” “她还好吗?” “她可能忘了很多事情。”我提醒他:“你做好心理准备。” 阮长风没有再说话,我就带他去见时老师,那时候刚吃完早饭,她坐在窗户边上练吉他,我进去从拿走桌子的餐盘,时老师都没有注意到我,更别说站在门口的阮长风了。 滥用药物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她现在无法完成以前那些复杂的旋律和指法,阮长风站在门口,一直听她弹最简单的练习曲。 反反复复,叮叮咚咚,他从餐盘上拿起剩下的半块面包,蘸了点番茄酱,咬了一口,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吗?” 我觉得全麦面包是很好吃的,还搭配了牛奶和水果,从营养学角度来说也没有问题。 阮长风叹了口气,这时候时老师也把吉他放下了,阮长风才轻轻喊了她一声:“小妍。” 时老师抬头看了他一会,然后指着自己的脑袋,抱歉地摇摇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这种情况换成我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可是阮长风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他刚才吃到一块难吃的面包的情绪起伏,走到时老师身边半跪下,直接把头枕在她腿上。 时老师有些手足无措:“那个……你先起来,起来再说。” “跟我回宁州呗。” “不去。” “生我的气?” “并没有。” “那我不起来了。” “行。”时老师轻声说:“走吧。” 阮长风反而愣住了,抬起头来:“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怎么就敢跟我走啊。” “是喔……”时老师愣了一下:“我确实不能跟你走。” 阮长风仔细打量她的表情,突然坏笑起来:“真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没见过。” 这次连我都看出来时老师在嘴硬了,场景实在太尴尬了,我希望这件事情赶紧结束。 “啊,”阮长风突然夸张地捂住胸口:“怎么办,我的心碎了。” 他情绪确实有些激动,应该是没忍住,突然低头剧烈咳了好一阵,连手背都染红了。 我心想这个剧情走向不能这么土吧,可时老师还是很受用,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似乎想伸手去拍他的后背,又迟疑地将手收了回去。 “咳咳咳不用管我……”阮长风一挥手:“咳血而已,老毛病了,死不了人……”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演……”时老师沾了点他手背上的番茄酱,终于也绷不住笑了一下:“幼不幼稚啊。” “是是是,你不幼稚,现在电视剧都不拍女主角失忆的狗血剧情了。”阮长风伸手摸了一下时老师的脸,好像很感慨:“终于笑了啊,真好。” 时老师食指和拇指撑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持久的笑容。 “不笑怎么行呢,”阮长风仰头望着她,轻声说:“这些年我们早就把眼泪哭干了,所以下半辈子啊,你我每天都要过得很开心才行。” 我正想向他解释情况,时老师有一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忘了很多,但她却看向我,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便明白她的意思,悄悄退了出去。 我回到办公室,写这最后一篇日记。 时老师走了,我在天堂岛上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我的日记已经没必要再写下去。 而你,看得过瘾吗? 对,我说得就是你,一直看这些日记的你,我知道你在。 偷窥别人的隐私很有趣,不是吗?隔着纸笔你才能产生安全感吗?千里之外的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此间事了,接下来,我该去找你了。 你也许会像地沟里的老鼠那样躲起来,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但是请记住,如果这次你逃跑了,我会去找你的丈夫和孩子。 你不可能逃得掉,所以请等待吧,我会为你送去应得的宿命。 【深夜,女人在台灯前看完了最后一句话,惊慌失措地合上了日记本。她花了很长时间平复自己杂乱的呼吸,虚空中仿佛真有无形的视线,穿过锋利的文字,穿过了漫长的时间,久久凝视着她。】 ----------------------- 作者有话说:这段重逢真的纠结了太长时间,用一句烂俗的互联网用于就是,该是怎样的重逢,才能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现在呈现出来的这个已经改了好久版,但仍然很不满意,希望以后能有足够的阅历把它改得更好吧,日记体的限制真的太大了,但也是这个小单元的诡计之一……请看下去 祝五一节快乐 第473章 间章(上) 明娜 “安知, 吃饱了吗?” 听到餐桌对面传来的关切询问,季安知立刻从神游中惊觉,把叉子上已经凉掉的羊肉塞进嘴里:“唔, 吃饱了。” “nora五岁的时候都比你饭量大。”阮妈妈说:“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啊。” “没有, 很好吃。”安知扒拉几下盘子,又强塞了些食物进肚子。 她的演技向来是不够好的, 同桌的几人一看便知, 阮长卿看了下表,小声嘀咕:“宁州现在是几点来着?” “这种时候就别老是给长风打电话了,”阮妈妈下意识看了眼安知,声音低了下去:“……他忙。” 提到阮长风, 安知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更加吃不下, 去厨房把自己的餐具洗干净, 上楼回房间。 爬楼梯的时候还听到阮长卿在和母亲小声闲谈:“是不是我做饭太难吃了?要不明天还是你来做吧。” “我做的会更难吃吧……咱们家就没有那个做饭的基因。”母亲听上去也很犯愁:“这孩子又瘦了。” “长风那手厨艺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明明以前也炸厨房……” 安知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把母子俩的闲谈关在门外。 房间里有个安静的人影,突然朝她打招呼:“呦。” 安知被吓了一跳,却没有叫出来:“阿泽哥哥?” “嗯, ”孟泽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我出发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的雪呢。” 定制良缘 第476节 安知也觉得冷, 急忙过去把敞开的窗户关上:“怎么不走大门进来?” “看看你就走,”阿泽说:“直接敲门肯定会被留下来吃饭吧……今天吃的怎么样?” “煮熟了。” 阿泽非常不厚道地笑了,但还是从背包里翻出来一包饼干给她。 安知把饼干放到一边, 并不吃:“宁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听说最近寒潮,也降温了。” “我不是问这个啦。” “嗯,西山上面的野猪跑下来了, 据说还没抓到呢。” 安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啦不逗你了,”阿泽拖了把椅子坐下,摊手:“孟家已经快完蛋了。” 安知离开宁州的时候,对孟家的印象还停留在只手遮天的状态:“这么快。” “其实也不算快,你都过来多久了……” 安知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每天都差不多。” 阿泽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阮长卿敲门:“安知,睡了吗?” 等阿泽又从窗户翻出去后,安知去开了门:“怎么了?” “有客人找你。”阮长卿顿了顿:“宁州来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平时她在这里闷得都快长蘑菇了,今天居然连着来了两个人找她。 “谁啊。” “我也不认识。” 客厅里站着个女仆装的高挑女孩,波澜不惊的视线透过眼镜投向安知。 “小柳姐姐?” 这位确实是意外来客了,以安知在孟家待的那短短几个月来看,这位年轻的女仆小姐,除了称职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之外毫无存在感,看起来只是个略显乏味的打工人。 “安知小姐,”女仆低眉敛目:“我来送个东西。” 安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千里迢迢送一摞本子过来:“嗯?” “只是一个孩子的日记罢了。”小柳把手中的日记本交给她:“他叫西奥罗,是她……最骄傲的学生。” 次日,机场候机大楼内。 “安知,确定要回去?”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阿泽忍了又忍,还是多问了一遍。 季安知揉了揉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睛:“嗯。” “你应该知道阮长风花了那么多心思,就是不想让你掺和到宁州的那一滩污水里去,安知……”孟泽顿了顿,说了重话:“你回去做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你辜负他了。”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我不能逃避。”安知缓缓说道:“时阿姨她这么多年里……” “那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大家都在说这句话?”安知突然抬起头,放大了音量:“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不是我的错,好像我就可以不用负责?” 阿泽愣住了。 “事情都与我有关,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但我唯独不能躲起来。” 言尽于此,无论他说什么安知不会听了,而是戴上耳机听起了音乐。 阿泽环视一圈,在不远处的咖啡厅里找到了正在排队的小柳。 他稍微凑近,听她用不太流利的德语点了餐,然后捧着两杯咖啡和一块蛋糕,走到桌边坐下。 小柳默默把一杯咖啡推给他:“喝吧,加燕麦奶,三块糖。” 阿泽喝了一口咖啡,确实是他在宁州习惯的口味。小柳和他在孟家共事,但各司其职,并没有说过几句话,没想到这样了解他。 “像你这样的人才,当个女仆真是委屈了。”阿泽把昨天的那一摞日记推到她面前。 “阿泽少爷过奖了。”小柳若有如无地加重了“少爷”两个字的读音,听起来有种格外讽刺的感觉。 “说说吧,谁让你来的?” 小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可能是阮长风,他根本不希望安知掺和这些,也不会是孟家,但西奥罗的日记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到的……用这些东西把安知骗回宁州,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女孩不为所动:“我只是来送个东西,不会影响安知小姐的选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由意志,没有人可以命令我。” “口风真紧啊,”阿泽说:“那我换个问题……西奥罗,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小柳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地盯住他。 “看来我说对了,明娜。” 沉默许久后,女孩缓缓开口:“你应该没有见过西奥罗。” 阿泽不仅没见过西奥罗,也没见过明娜,刚才这句试探无疑有赌的成分,而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赌对了。 眼前这个在孟家潜伏数年的女仆,正是西奥罗日记里常常提起的明娜。 “人们总是有种思维惯性,觉得日记是不会说谎的,可是实际上,就连小孩子知道父母要看自己的日记,也会隐瞒一些不能写进去的话……只要是人写出来的东西,就有可能造假,而西奥罗的日记……一半都是你编造的谎言。” “日记其实是最好伪造的东西,因为普通人的视角必定有局限性,西奥罗的日记从中间开始,文风开始有一些很微妙变化。”阿泽翻开日记本的某一页:“他以前三句话离不开你,写到后面你就像隐身了似的。”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只是不想写了而已。”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阿泽终于翻到了特定的一页:“哦,西奥罗送给你的那束玫瑰花,你收下了么?” 明娜平静地说:“我没有收到过什么花。” “应该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面了,也就是时妍失忆最严重的时候。”阿泽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辛辛苦苦教了这么多年的学生死了,对她的打击应该很大吧?哪怕西奥罗只是活在日记里面,起码也能骗骗她。” 明娜说:“我自以为编得不错。” “整体来讲是还可以,但有个很明显的漏洞啊……”阿泽指着某本日记最后的几页:“就连西奥罗自己也有很多误解,比如说孟怀远去天堂岛这段,不是真的吧。” “……” “我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助理,从没休过假,他的每一条行程安排都要经过我的手安排,”阿泽的神情隐隐自负:“孟怀远根本没去过天堂岛,他早就忘了时妍这个人,怎么可能专门抽空去看她。” 明娜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他忘了时妍这个人,他凭什么敢忘记。” “干嘛这么激动?说实话刚看这段的时候,从他这个描写来看,我还以为孟怀远把时妍给强上了呢……” 明娜的拳头握紧,手指的骨节苍白。 “所以那时候去的不是孟先生,宁州的贵客……还能是谁呢,”阿泽敲着自己的额头,认真思考着:“还有谁比孟怀远更能让她痛苦?对于女人来说又有什么样的折磨能比得上被强……” 阿泽突然想起明娜年幼时的经历,产生了些许罪恶感,话没说下去。 “在这么做了多事情之后,孟怀远忘记了她,”明娜打断了阿泽:“没有什么事情比遗忘更践踏人格,我不能原谅。” “好吧,你后面编的确实有些离谱了……”阿泽笑道:“西奥罗一个荒岛上没正经上过几天学的穷小子,得到去美国顶级医学院实习的机会,还能得到大教授的青眼,没几年还能得到大学教职……西奥罗要真是这样的医学奇才,时妍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你根本不了解西奥罗,孟怀远那段也不是我加的,他写的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会乱改。”明娜整理自己的呼吸:“他当时没见到那位贵客的脸,大概有点误会了。” “说起来……想让一个死人看起来活蹦乱跳地活着,需要付出多少心血,你看孟家这些年对时妍做的事情就知道,你这点小伎俩一戳就破,”此时阿泽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他拿起来看了看,把照片伸到明娜眼前:“喏,我有个朋友,已经找到西奥罗的家了。” 明娜扭过头,不看他手中的照片:“你虽然被孟怀远厌弃,手段倒是利索。” “阮长风已经带回了时妍,天堂岛也不再是秘密了。”随着远方的情报陆续传来,阿泽终于看到了西奥罗的画像,略微惊讶的“咦”了一声。 西奥罗的时间已经永远停留在了少年时,男孩这辈子没拍过相片,只有一张小江留下的画像,西奥罗的皮肤斑驳,手指缺损,五官和四肢都有明显畸变的痕迹,但表情并不苦涩,努力露出灿烂微笑。 “西奥罗是残疾人?” “你可还记得孟家把时妍关起来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季唯得了麻风病,”阿泽又看了眼画像:“难道说……” “天堂岛以前是附近一个小国流放麻风病人的地方,后来凯文院长才建起了那所疗养院,麻风病是天然的屏障,外界不会对那里好奇,西奥罗是岛上最后一个被感染麻风的孩子。” “难怪他的母亲死前手脚麻木,难怪时妍的学生越来越少……”阿泽感叹:“从日记里面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有这么重的病……汉字写得这么好。” “我从没把他当作病人或者残废,西奥罗是我最好的朋友。”明娜抿唇,修长的凤眸微眯,神情专注颇有魅力,考虑到小柳现在平淡的五官还有可能是易容的结果,阿泽觉得明娜的相貌放在遍地麻风病人的天堂岛上,必定是罕见的美丽,难怪西奥罗如此爱重,连肖冉也另眼相待,可也让她遭受了苦难。 “时妍其实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啊。”阿泽说:“如果把我放到那个环境里面去,恐怕会对你们避之不及。” “你说时老师啊,”明娜稍显腼腆地说:“她这些年做的事情,其实更多呢。” “是啊,有些事情明显西奥罗没写,哦,是你没写下来……比如肖冉最后到底怎么了?” 此时,航班晚点的广播在候机大厅里循环播放,明娜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从包里拿出另一摞笔记本:“时间还很充裕,你想不想看看我写的日记?” 这个女孩的每一步都在他意料之外,阿泽默默接过,重新回望那些被遗忘被忽视的过往。 透过明娜的眼睛,重新认识时妍,重新审视她孤身走过的漫长岁月。 第474章 明娜的日记(1) 不为人知的故事…… 5月1日 今天我得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从今天起,我决定为自己写一本日记,不让时老师看, 当然也不给西奥罗看。 西奥罗这个笨蛋, 什么事情都往日记里面写,他不知道时老师会改作业么, 一点都不考虑老师的心情。 他的汉字明明写得那么丑, 还挺得意呢。 这几天天气降温了,时老师说在她的故乡,寒冷的天气里,人们会穿厚厚的棉花做的衣服, 天上会下起棉花一样的雪。 我很少会觉得冷,也没有见过雪。 家里又没吃的了, 院子里的山姆叔叔就像算好了时间, 今天中午来找我。 山姆叔叔给我带了一条有粉色碎花的裙子,还有一条围巾,我的旧衣服全都有破洞了,他亲手帮我穿上,又帮我脱下来。 对了,只有在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冷。 他还给我带了一个小蛋糕。 我说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阿爸和阿姆死之前都没说过我的生日, 他说那就当是今天吧,以后每年今天都会给我带蛋糕的。 定制良缘 第477节 山姆叔叔问我,他对我好不好?我说很好。 蛋糕应该还是他自己做的, 上面还用果酱写了个数字十四,我今天在地里忙了半天,肚子实在太饿了, 把一整个蛋糕都吃完了。 一点都没有给西奥罗留。 时老师经常教我们谦让友爱,可是我们拥有的东西都太少了,实在不能让给别人。 5月2日 今天我去村口洗衣服,遇到了索玛的阿姆,她一直盯着我的花裙子看。 不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 我拧水的时候她突然从后面撞了我一下,我的衣服就掉到井里面去了。 我捞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捞上来,花裙子在井水里面漂着,水是黑色的,好像真的有很多花开了,我觉得很漂亮,后来就一直趴在井口往下看。 西奥罗也过来跟我一起看,他问我为什么会把衣服洗到水井里面去,我问他要不要去游泳。 游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尝试过去很深的水中,所以我抱了块石头潜到很深的海底,周围变得好黑好安静,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和脚都失去知觉,但还是不觉得冷。 西奥罗很快把我从海里捞起来的,他的手心好烫,像个小太阳似的。 我跟他说,不许把这件事情写进日记里,我只是在练习潜水而已。 他问我潜水的潜字怎么写。 5月3日 今天早上起床,看到那件花裙子被挂在家门口了,不知道是不是西奥罗帮我捞起来了。 我决定以后还是不穿这件衣服了,把旧衣服补一补继续穿。 6月1日 今天是儿童节,时老师来了之后我们才有这个节日。 外面的小朋友每年要过多少节啊。 时老师昨天就跟我们说,今天会来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让我们都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时老师还教我唱了一首儿歌,让我明天给客人表演。 她没有教西奥罗唱歌,虽然西奥罗很想学。 我问时老师,为什么不让西奥罗表演? 她说因为明天的客人非常重要,他可能不喜欢看到西奥罗。 所以我今天特意穿了最脏最破的一件衣服来教室,时老师看到后居然没骂我,还给我梳了个辫子。 让时老师这么重视的客人是一位宁州来的兰志平先生,他的衣服上一条褶皱都没有,头发也又黑又亮,还带了很多书和文具送给我们。 我听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全靠这位兰先生的资助,这所学堂才开起来的,他看上去脾气不错,一直笑眯眯的。 时老师没要求我给他表演唱歌了,我有点后悔自己没有配合时老师的安排,我确实应该想办法让他高兴一点的,就想去拿一块蛋糕给他。 负责切蛋糕的是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的男人,他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突然问我,你怎么没穿那件粉色的花裙子?亏我帮你捞起来。 他戴着帽子,但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麻风病晚期的病人都比他好看,而且他这句话本身也很可怕,我不想跟他讲太多。 他还追上来,要我谢谢他。 我跟他说,先欠着吧。 他说没有人能欠他东西,以后一定会找我要回来的。 结束之后,我送时老师回院子,我跟时老师说起这个人,她对我说,不要怕,以后如果他欺负你,就告诉她。 如果世界上都是兰先生这样的人就好了,长得帅还善良。 时老师听后,苦笑了一声,哪怕是这么小的学堂,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光有钱也是不够的…… 我好像懂她没说出口的话,院子里的人可能并不希望我们学到太多知识。 有个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在院子门口等她,一看我们过来,就扑到时老师怀里,她长得很可爱,但是眼神呆呆的。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院子里还有这么小的女孩。 “这是安雅,明天也要和大家一起上课了,我平时上课可能会多迁就她一些……”时老师有些愧疚地对我说:“对不起,明娜。” “她不是村子里的人。” “安雅是凯文院长的……亲戚,”时老师说:“明娜可以帮我保密吗?别追问她的来历,也别让西奥罗多问。” 我说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为了表示友好,我还摸了一下安雅的头发,她笑了一下,然后重重咬了我一口。 时老师赶紧把安雅拉到一边去教育,她耐心说了很久,安雅一直笑,也不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时老师不敢打她,也不敢对她说稍微重一点的话,这和对我们不一样,她对我和西奥罗尤其严格,西奥罗的手指不灵活,很难写好字,她还会让西奥罗把作业重新写,他每天都要写到很晚,还不让我帮他。 我觉得时老师对西奥罗太残酷了。 7月6日 今天时老师没有来村子里上课,我们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就各自回家干活了。 我最后一个走,时老师让我负责关门,因为以前有村子里的人偷偷拿我们的书回去烧火。 我临走的时候看到安雅顺着小路走过来。 她不会说话,我问她半天也不理我,我怕安雅在村里出事会牵连到我们,只能把她送回院子里面去。 走到院子门口,安雅直接拉着我的手进去了,之前很凶的马克叔叔居然没敢拦她,我估计安雅平时没少咬人。 安雅带我绕到屋子后面,隔着窗户我看到了时老师坐在房间里面,她面前还坐着一个男人,是之前那个切蛋糕的家伙。 时老师的动作很僵硬,被男人指挥着坐下,站起来,端起杯子,放下杯子,反反复复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听到他一直叫她季唯。 可时老师的表情厌倦极了。 安雅带我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了,又带我从一个小的通风口里面钻了进去,我跟她在通风管里面爬了好久,带我爬到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的天花板上。 我从通风口的缝隙看到那是一间办公室,又过了一会,门打开了,那个毁容的男人端着咖啡走了进来,我赶紧捂住安雅的嘴。 安雅白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她才不会出声。 那个男人走到柜子面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大大的玻璃瓶。 我非常确定我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他抬头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发现他的眼睛特别黑,一点反光都没有,然后他举起瓶子,朝我晃了晃。 泡在黄色的液体里面的好像是一团肉,我还没看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就又出去了。 安雅也吓坏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我就搂着她躺了一会,结果她又咬了我一口。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感觉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开始顺着通风管往一楼爬。 我们又通过了一扇窗,是时老师的房间,她的房间很乱,所有桌上的东西都摔在地上,而她蜷缩着侧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却把刚才那个玻璃瓶抱在怀里,很疲倦地睡着了。 这次我有很多时间,终于看清楚她抱着的东西了。 瓶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流产的胎儿。 7月9日 这几天我和安雅已经能通过手势简单交流了,她又带我爬了几次通风管,她总算不会突然咬我了。 今天时老师心情不错,还打开通风口让我们下来了。 “这几天总觉得头顶有小老鼠跑来跑去的,原来是你们两个呀。” 时老师把她桌子上的几本书送给我,我看到她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房间也整理得干干净净,她也没有穿病号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裙子。 我留心找了一下之前那个大玻璃瓶,没找到,果然已经被肖冉收回去了。 “明娜,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时老师握着我的手说:“这些书送给你自学可以吗?”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的,我知道时老师也不会待太久,虽然很遗憾,但还是点点头:“哪天走,我告诉西奥罗。” “我不太确定是哪天,”时老师说:“我梦到的。” 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昨天晚上真的梦到他来接我了呀,特别真实的梦,”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少女一般梦幻的表情:“明娜,我很少做梦,我的梦很准的。” 突然我听到一个有点奇怪的声音,像猫叫似的,才发现是安雅的哭声,边哭边含含糊糊地好像在说,你不要我了。 我忍不住喊出声:你会讲话啊。 安雅抬起一边的眼睛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紧紧抱着时老师,哭得更惨了。 我现在确定了她不是哑巴,又开始怀疑她不是真傻。 时老师抱歉地说,她以后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嗯……我觉得她其实蛮天真的,她凭什么觉得我们需要被拯救呢。 今天晚上得想想,这件事情怎么跟西奥罗说,感觉他还挺想上学的。 7月12日 时老师依然没有走,她梦到的人还是没有来。 安雅没来村里,西奥罗之前一直被我按着,终于等不下去了,说要去院子里看看时老师,还直接把我拽了过去。 没有安雅带着,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进得去,马上就被拦住了。 他急得要往里面冲,我都看见马克叔叔亮出来的电击棍了。只好先拦住他,说我能想办法。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山姆叔叔,他看到我开心的不得了。直接把我带到厨房后面的食品仓库,他开心的时候会特别粗鲁,把我的手腕和脖子都弄伤了。 我开始有点后悔了,他什么都说不明白,也不知道时老师现在什么情况,我果然还是应该等安雅的。 我说我要走了,他又突然不让我走,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就把食品仓库的门反锁了。 我被打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的,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听到有人把门打开了。 那个毁容的男人站在门外,第一次向我介绍他自己,肖冉。 他随便踢了一脚旁边被绑起来的山姆叔叔,又扔了一把刀给我,问我,明娜你想不想杀了他? 我说我不知道,他给我东西吃。 定制良缘 第478节 肖冉说,他也可以给我很多好吃的东西,而且不需要我陪他睡觉。 我还是觉得杀人有点麻烦,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所以没理他,直接就出去了。 肖冉叫住我,把我带到时老师的房间外面。 我发现时老师的房间又变得很乱了,时老师坐在房间床上发呆。 我原来的衣服已经被扯破了,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藏青色的裙子给我穿上。 不小心让时老师看到我身上的伤,她问我是谁干的。我没说。 时老师帮我扣纽扣的时候说,她绝对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的。 除了平时穿的病号服之外,她只有这一条裙子,就只在第一天来给我们上课的时候穿过。时老师说,这是她被绑走的那天穿的衣服,她决定回宁州的那天一定要穿上,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现在时老师把它送给我,又让我把她的书再还给她,我就知道她的梦醒了。 回去以后我告诉西奥罗,时老师没事,很快就能回来给我们上课了。 7月18日 我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件事情可以为时老师做。 今天晚上我和安雅又爬了一次通风口,去肖冉的办公室把那个玻璃瓶子偷了出来,然后带给了时老师。 时老师抱着那个瓶子哭了一会,然后擦干眼泪,对我说,明娜,帮我把他处理掉吧,别让肖冉再用这个拿捏我了,这太恶心了。 我答应了。 她隔着玻璃,最后亲了亲瓶子里面胎儿的紧闭的眼睛,然后再也不看一眼。 我刚到海边,肖冉就追上来了,他肯定是发现瓶子不见了。 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跑得这么快,但是我也跑得很快,我立刻游到水深处。 我举着那个瓶子问他,这是时老师的孩子么? 他说时妍的孩子是她床头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 我问他,那这个瓶子里的是什么。 肖冉只让我把瓶子交给他,他对我说了很多好话,他说要给我买漂亮衣服穿,带我去吃好吃的,给我买好多书,只要我能把那个瓶子交给他。 我又问他,你要靠这个瓶子才能让时老师听话对不对? 这时候,肖冉说他可以带我去天堂岛外面的世界看看,只要我把瓶子还给他。 说实话我有点心动,但还是打开瓶盖,然后把整个瓶子扔到潮水中去了。 肖冉拼命跑到海水里面捞那个瓶子,但我特意挑了现在涨潮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捞到,还差点被水冲走,整个人冻得脸色发青。 我站在岸边,笑得肚子都痛了。 第475章 明娜的日记(2) 新来的老师 8月1日 自从上次我帮时老师处理了那个东西, 她又连续好多天没来给我们上课,我把书上的内容自学了一遍,还把西奥罗和其他同学教会了。 时老师再不回来, 学校就该解散了。 这几天倒是偶尔能在学校附近看到肖冉, 我平时都尽量躲着他,今天直接走过去问了他, 时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 肖冉说他有办法, 这个学校肯定不会解散的。 8月3日 今天时老师终于调整好状态回来上课了。 肖冉自己也来当老师了,我终于明白了他说的学校不会解散,如果实在不能让时老师振作起来,他就得自己上了啊。 他讲课非常无聊, 但我不敢走神,就怕他找机会报复我。 他喜欢用粉笔头砸人, 把西奥罗打得嗷嗷叫, 肯定特别痛。 但他一直没有用粉笔头丢我,最后还用让我当了课代表。 他这样我反而更怕了。 9月23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被肖冉教训了一顿?山姆叔叔再也没来找我,而且我现在只要拿很少的东西就能从他那里,换回来很多米和肉了。 肖冉告诉我说,只有绝对的暴力,能让人屈服。 我说他压根不敢碰时老师一根手指头。 他说那是因为他不屑于这样。 如果这个时候他不是蹲在墙角边抽烟边擦眼泪, 肖冉的这句话应该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我今天没什么事做, 就陪他蹲了一会,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悄悄哭。 肖冉递给我一根烟,帮我点燃, 我刚放到嘴边,又被他抢了回去。 他说我还没成年,不能抽烟。 肖冉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觉得未成年人不能抽烟,倒是没觉得未成年人不能杀人。 5月18日 我发现跟着安雅混,总能看到很多热闹。 今天她带我去看飞机送来了新的病人,是个很漂亮的女生,不过是被一个男人用轮椅推过来的。 那个男人好像和肖冉认识,他们俩还在花园里面聊了很久。 那个被肖冉称为李总男人走了以后,肖冉问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陪着小江,她可能心情不好。 我说我今天心情很好,为什么要陪她一起不开心。 肖冉说因为刚才李总拜托他在岛上照顾小江。 我说那关我什么事。 我发现肖冉对我还挺真诚的,很多不会和西奥罗说的话,他都会告诉我,他说如果他照顾的好,李总会让他提前离开这里。 我想肖冉要是走了,时老师在岛上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也同意了。 所以我今天晚上就听小江哭了一晚上,讲了好多好多她和那个李总的恋爱故事,听得我好困,完全不想浪费墨水写下来。 5月20日 小江很快就认识了岛上最好说话的时老师,时老师被她念叨了两天之后也受不了了,跟我说要在学校里给她找点事情做。 好消息是我们要有一个画画很好看的美术老师了,坏消息是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肖冉告诉我,李总只是和她闹些小别扭,消了气就会来接她的。 我真希望时老师的丈夫也只是和她闹了点小别扭,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肯定已经把她忘了吧。 6月1日 今天又是儿童节,多了一位小江老师,很多事情都比去年更好了,我们还盖了一间新的教室。 时老师原本希望我们能在今天搬进新教室的,可是前几天下雨工期耽误了,好在这段时间村里好多叔叔伯伯都来帮忙干活了。 西奥罗这个傻瓜,还以为大家都是热心肠,只有我看到每天工作结束之后,山姆叔叔会从院子里搬出来很多东西,时老师发给他们每个人,有吃的,有布,也有各种生活用品。 至于这些物资是怎么来的,她不说,我经常看到她皱着眉头找山姆叔叔对账。 新教室宽敞又明亮,我们都很高兴。 可是时老师看起来很烦恼,而且没有人能诉说。 7月15日 今天天不亮的时候,我被肖冉从床上揪起来。 我家房门的锁坏了好多年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所以他闯进来我不是很意外,就是觉得这个时间太可恶了,我真的很困。 结果他居然没扒我衣服,而是把我带到院子里。 我被他带到院子的地下室,因为天太黑了我摔倒了好几次,肖冉倒是很灵活。 地下室房间的椅子上坐着凯文院长,地上趴着浑身是血的山姆叔叔,肖冉对院长点点头:“人带来了。” “明娜是吗,”凯文院长很和善地对我招招手:“我问你些事情。” 山姆叔叔看到我来了,呜呜直哭,好像很委屈,可是他的嘴被堵上了。 我问他什么事,我很困,想快点回去睡觉。 “明娜,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凯文院长指了指地上的山姆叔叔:“不要怕,只管告诉我。” 肖冉也摸摸我的头:“想清楚该怎么说。” 我没想太多,实话说了,有。 院长笑呵呵地站起来,对山姆叔叔说:“你看,我没冤枉你啊。” 然后又对肖冉说,交给你处理了。 接着他就出去了。 肖冉一脚踩在山姆叔叔头上,古怪地看着我发笑:“你知道你刚才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院长,他可以说是这座岛上的皇帝,怎么会突然帮我出头呢。 肖冉眼皮眨都不眨,继续向下踩,山姆叔叔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出声了,眼角和鼻子里都流出血来。 肖冉问我要不要亲自动手,这已经是第二次给我这个机会了。 我说我不会,他说他可以教我,可以当我的老师,教我杀人,作为回报,我只需要帮他冲咖啡就行了。 我说我真的很困,可以回去睡觉吗。 肖冉叹了口气,挥挥手,总算让我回去了。 我回家之后,躺下就睡着了。 定制良缘 第479节 7月16日 今天确实没再见到山姆叔叔了,不知道肖冉是怎么处理他的,但没有人在乎他。 今天我们的新教室也盖好了,下午我陪时老师擦玻璃。 我把肖冉想收我当徒弟的事情跟时老师说了。 “老师,我到底要不要答应他?” 她很久都没说话,一遍一遍地擦玻璃。 然后突然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肖冉现在喜欢喝咖啡了是么?” 好像是的。 “做他的学生,你会给他冲咖啡么。” 是啊,多麻烦。 可是时老师突然笑了笑。 “明娜,我们现在都太弱小了,”时老师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要被人随便欺负。” “以后没有人会欺负我了,我不显眼的。” “死了一个山姆,后面还会不会遇到其他坏人呢,”时老师慢吞吞地问:“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起眼,不会被人注意呢。” 有点奇怪,时老师是怎么知道昨天夜里的事情呢。 “山姆也是个不起眼的人啊,你看都没人找他……”时老师往透亮的玻璃上呵了一口气:“明娜,越是无人在意的人,越好欺负。”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她,时老师脸上的表情雾蒙蒙的,让我看不懂。 “凯文院长不会帮我出头的,山姆叔叔到底犯了什么错?”不知道问什么,我觉得时老师应该知道答案。 “他自然不在乎你,他只是找个由头罢了,”隔着玻璃,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山姆知道了一些院长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自然活不下去。” “他怎么会知道院长……” 时老师推开玻璃窗,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微微一笑:“是我让他查的。” 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时老师曾经红着眼睛对我说,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可是时老师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她现在柔弱到连一桶水都拎不动,我只看到她每天在账本上写写算算,竟然能把一个那么强壮的男人构陷至死。 “明娜,请不要害怕我。”她说:“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 “我永远不会怕你的。”我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那个人在岛上……其实我每天都很害怕,现在他不在了,我好轻松。” “明娜,不仅要掌握智慧,也要有力量啊,世道真是太残忍了。” “有了智慧和力量,世道会变得更好吗?”我问她:“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 “那得你自己去寻找,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时老师的答案是什么?” 时老师想了想:“应该是信任吧,信任很重要。” 我没有想过她会给出这个答案,很想听她再多说一点,可是说完这句话,时老师就轻轻把窗户关上了。 7月17日 我去找了肖冉,说我愿意当他的学生。 肖冉没什么反应,让我去倒一杯咖啡端给他。 我在书里看到过,拜师应该敬酒。 他说他现在手边没有酒,让我先欠着。 7月30日 我现在怀疑肖冉收我这个学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他打扫房间。 他的办公室还挺整洁的,平时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衣服也还蛮干净,可是他的房间特别脏,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地上和床上,也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睡觉的。 每次帮他收拾好,他只需要两天就会弄乱,简直像是故意折磨我。 我帮他洗衣服洗床单,他不给我发工资和食物,还要逼我去爬悬崖,练体能。 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9月3日 我今天终于发脾气了,我换床单的时候肖冉就躺在床上发呆,甚至都不肯挪一下。 我就往他脸上泼了杯凉水,肖冉一个激灵,然后跳起来就揍我。 他打人可疼了,而且动作特别快,下手还特别黑,我躲不过去,心里好委屈,当时真觉得活着挺没意思……最后安雅跑过来抱住我。 肖冉看到安雅进来,就立刻收手了,跟她说这是跟我闹着玩,几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 我站在那哭,他却一边抠鼻子一边说,别看现在这样,他以前可是有洁癖的,对房间的整洁干净很有追求。 我问他怎么现在没有了,肖冉随手把鼻屎弹到地上,说他治好了。 既然他的洁癖治好了,那我只好往他的咖啡多吐几口吐沫了。 第476章 明娜的日记(3) 囚徒困境 10月23日 最近时老师的桌子上多了好多账本。 除了山姆叔叔以外, 后来院子里还陆陆续续少了好几个员工,像守卫和清洁工、厨师,都比较好找, 很快就换了新人, 但新的会计一直没找到,账目很乱, 也有员工偷偷拿院子里的东西去村子里卖的, 凯文院长知道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派人去院子里统统收缴回来。 没人敢触他的霉头,时老师主动接过这个活,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再也没有员工偷药的事情发生了。 很意外,肖冉居然同意她的这份兼职。 我现在经常看她工作到深夜。 11月19日 今天去找时老师的时候, 我发现她正在写一封信, 表情特别认真。 我赶紧恭喜她,总算能给外面写信了。 时老师摇摇头,说这封信是帮小江老师写的,请求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的垂怜。 她手里只有小江老师的几页教案,但模仿她的字迹惟妙惟肖。 之前时老师也建议过她自己写信的,可是小江老师一提起笔就开始哭, 打湿了好多信纸, 手指痉挛,也没能写出来什么。 我不知道爱情为什么是这么伤人的东西。 时老师终于写完了这封信,让我拿去给小江老师过目, 她看了一遍,又开始呜呜哭,按照时老师的吩咐, 我用信纸接住她的眼泪,让一些字迹被打湿,然后郑重地放进信封。 12月4日 小江老师今天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时老师那封情真意切的信起了作用。 她男朋友开着一架很大的飞机来接她,西奥罗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江老师一直拉着时老师的手不放,说要不是有她在,早就疯掉了。 时老师在身后推了她一下,让小江老师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李总。 他们拥抱在一起。 我问时老师,经过这次分别,她会被李总珍惜吗? 时老师说,人只有珍惜自己,才会被别人好好对待。 12月31日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人们养好病就会离开,但也有人明明身体没有大问题,但没办法离开。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时老师等待的人,一直没有来。 小江老师走了以后,我们没有美术老师了。 肖冉前后总共只给我们上过几个月的课,他说我太笨了,不配上他的课,所以现在时老师也教我们化学和生物。 不过肖冉还是会教安雅的,哪怕时老师已经尽力放慢速度,但她跟不上我们的学习进度,小丫头气鼓鼓的,肖冉对安雅是真的很有耐心,即使她学得再慢,都不会生气,如果换成是我,粉笔头早就飞过来了。 时老师也会评价我们的画,但只是努力把每个人都夸一遍,我还是比较想念小江老师那些听不懂的笑话,比如她说我画的海龟随时都能跳起来跑赢兔子。 4月21日 最近西奥罗的阿姆身体越来越差了,今天我从药房里偷了点药出来给他。 以前村里的好多都看不起我,西奥罗的阿姆虽然也不跟我说话,但至少没有欺负我。 药房是管理最严格的地方,把药偷走很简单,但月底清点库存的时候账目对不上,还是会有麻烦的。 但我丝毫不用担心,因为现在兼职会计的是时老师,她会帮我把账目抹到天衣无缝。 我揣着药瓶回家之后,翻到之前的日记,才发现时老师从半年前就开始兼职做账,西奥罗的阿姆的身体状况也是在那时候开始恶化的,难道她半年前就想到了会有这天? 如果再往前想,前任的会计卷入山姆叔叔的事情里,是不是也在她的计划之中呢。 我不敢问,只能把药带给西奥罗,骗他说是路上捡来的。 反正西奥罗单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 5月1日 不仅仅是西奥罗的阿姆,村里很多人都拿到了药,都是时老师托我带给他们的。 索玛的阿爸也病得很重,时老师让我拿药过去,她阿姆追出来向我道歉,说我是个好姑娘,以前不该误会我的,还说索玛以后也会跟我做朋友。 其实我只需要西奥罗一个朋友就行了。 6月8日 没有任何征兆,小江老师今天回来了,我感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时老师也特别沮丧。 尤其是李总怀里还搂着个红嘴唇的女人,对小江老师冷嘲热讽,我真的差点就要冲过去打架了,被西奥罗拉住了。 我问时老师,李总已经不爱小江了吗。 定制良缘 第480节 时老师说也未必。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 时老师对我说,因为小江太爱李总了,所以才会纵容他一直伤害自己。 我说我以后肯定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西奥罗站在旁边听了一会,默默走掉了。 8月22日 西奥罗的阿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她不缺少药,主要是没有医生。 我试探过院子里的医生,他们都不愿意去村子里接诊,大概都是怕感染。 最后时老师去鲁大夫的办公室,两个人关上门谈了很久,才拿出来一张药方。 她摇摇头,说病人到了这个阶段,只能尽量缓解她的痛苦了。 我心里很乱,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小江老师,药盒掉了下来。 她应该是看到了,但是没说什么,只是对我笑笑。 9月24日 我盘算着上次的药西奥罗的阿姆应该早就吃完了,可时老师的药却迟迟没有送过来,这几天看她都是忧心忡忡的,今天直接没来上课。 我却找院子里找她也没找到,肖冉在翻她的账本。 “她要是不做老师,当个会计也很不错啊。”肖冉说:“这个账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时老师在哪?我问他。 “院长在审她,”肖冉说:“你们偷药的事情被发现了。” 听到这句话,我身上的汗毛都炸了。 “你怕什么,她又没把你供出来。”肖冉看了下表,轻轻“啧”了一声:“她在地下室……被吊了有十几个小时了吧?一个字都没说……硬骨头啊。”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其实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嘛,”肖冉耸耸肩:“你看我都不紧张,你紧张啥。” “是我找她帮忙的,时老师什么都不知道,”我也知道这些话很没有说服力,但下意识就说了:“我想救救西奥罗的阿姆,你应该把我吊起来。” 肖冉笑呵呵地说,你别辜负她呀,她可是拼了命想保护你呢。 他笑得这么开心,我更想哭了。 “行了,你回去吧,药是不能再偷了,她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肖冉拍了拍胸脯:“有我在这里看着呢。” 他们明明有很多药,却不肯分给村里的病人,时老师身体那么弱,怎么可能受得了。 无论他怎么赶我都不走,就抓着肖冉的袖子一直哭,烦的他跳起来狠狠揍了我一顿,这次我没躲,试着用他教我的招式反击,然后我的胳膊就被他拧脱臼了。 肖冉拿我没办法,去药房给我装了一袋子药,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别在打这个主意。 我把药全都拿给西奥罗,叮嘱他务必收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10月3日 村里的病人没办法再从我这里拿到免费的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漠了。 索玛带着班上的同学孤立我,她阿姆又开始站在水井附近骂人了,骂得比以前更难听。 西奥罗平时照顾阿姆,还要帮我吵架,有时候还得打架,他也很累的。 今天时老师还是没有回来上课。 12月23日 今天回家的时候,突然遇到西奥罗的阿姆,她之前都病的没办法下床了,今天状态看起来还挺不错的,还带了些吃的给我,是她自己做的。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请我看顾西奥罗。 无论她拜托我与否,我都会照顾他的,毕竟我只有这一个忠诚的朋友,而他剩下来的生命也不会太长。 但她突然这样说,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12月24日 今天一大早,西奥罗把我叫醒,说阿姆去世了。 我们按照习惯,把她送进了深海里。 生命来源于大海,最后也会回归海洋。 西奥罗没怎么哭,我想他也是有些预感的吧。 我已经跟着肖冉学习了几年,当然知道他在教我什么,他在教我杀人的技术,可是直到今天操持这场小小的葬礼,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 西奥罗的阿姆死前自己有预感,还交待了后事,我觉得这算是不错的解脱,可是未来那些被我杀死的人,可能没有机会道别。 肖冉是个很严格残酷的老师,这些年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几次差点死掉了。肖冉说作为杀手应该学会拥抱死亡,我觉得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先拥抱我自己的死亡。 肖冉对我很残酷,但是对安雅一直非常好,当然这个岛上每个人都对安雅不错,可肖冉对她就像亲闺女一样用心。 肖冉说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收徒弟,他没有师傅,所有东西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收我当徒弟? 他说人活到一定岁数,总会想要收徒弟的,不然这一身绝学失传,实在太寂寞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选安雅当徒弟? 他说他不敢。 肖冉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他有本事,懂很多一般人不懂的知识。他作为时老师监管者的工作很重要,权力仅次于凯文院长,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在岛上为所欲为,但他的吃穿用度并不比一般病人好多少,只是喜欢收集各种咖啡当水喝。 其他工作人员每年都有休假的时间,病人治好了病也会被人接走,而他从来没有休假过。 是否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囚徒。 第477章 明娜的日记(4) 兴趣使然的英雄…… 3月9日 今天小江老师的男朋友终于来接她了。 小江老师临走前, 我听到她跟时老师说了很多声对不起。 时老师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说别再回来了。 她跟时老师发誓说, 宁愿死都不会再回这个鬼地方的。 关于她的对不起, 我很快也从肖冉口中知道了原因,去年我们偷药的事情败露, 正是小江老师出卖的。 要不是时老师一个人揽下了所有, 我恐怕要搭上半条命,而不会仅仅是胳膊脱臼那么简单。 “你也别怪她,小江只是太想离开这里了。”肖冉说:“在这个鬼地方待久了,小白莲也早晚染成黑的。” 可是我就是有种奇怪的预感, 她还会回来的。 从她的眼神来看,她对那个男人还有期待。 我和西奥罗讨论, 小江老师是被当成宠物了, 我们这里就是寄养的场所。 西奥罗不能理解宠物这个概念,他不知道人怎么会养大一只小动物,而不是为了吃它。 勾起了安雅的兴趣,她向肖冉讨要一只岛上见不到的小动物。 5月3日 今天送物资的飞机来了一趟,肖冉从机舱里抱下来一只小动物,说是送给安雅的宠物, 不过她自己都经常忘记吃饭, 所以还是交给我养了。 执行力强的人真的好可怕,我感觉安雅只是随口说的。 我之前只在画册上见过猫,现在也没觉得那个小东西有多可爱, 还要从我自己的口粮里扣出来喂它,实在是很麻烦,完全不想养它。 不过西奥罗确实喜欢到不行, 他说他会每天钓鱼喂它的,他笑得很开心。 关于怎么称呼这只猫,我和西奥罗又吵了一架,都觉得对方起的名字超级难听,他说叫艾玛,我说就叫猫。 有什么问题吗?反正天堂岛上只有它一只猫,我大喊一声猫,难道还会有别的动物回应我么? 最后我们吵到了时老师面前,安雅突然开口给他起名叫芙芙,我怀疑是她发音不清楚,不知道本来想叫他什么的。 反正不管别人怎么喊,我只会喊它猫的。 而且一只公猫,叫这个名字也太奇怪了。 9月3日 今天芙芙生病了,我怀疑是他在外面玩的时候,吃了有毒的蝎子鱼,一整天都没精神,什么东西都不肯吃,连水都不喝,嘴里一直往外冒白沫。 西奥罗急得团团转,甚至还想把他阿姆以前剩下来的药喂给芙芙吃,被我拦下来了。 我先去找肖冉,他看了一眼就说没救了,最后还是找时老师想办法,她给芙芙喂了点碳粉,又给她灌了好多水,芙芙后来总算吐出来了。 我和西奥罗都松了口气,他连夜跑去钓了几条芙芙最喜欢吃的小银鱼,还煮成了鱼汤,甚至把刺都挑了出来! 芙芙喝了鱼汤,果然有精神了。 11月30日 今天太重要了,再过几十年我都会记得今天的。 我,明娜,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了天堂岛,见到了外面的世界。 虽然只到了离岛几百公里的小镇,但所见也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热闹了,我简直不敢想象远方的宁州是什么样的地方。 当然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肖冉让我来镇子上杀一个人。 他承诺让我杀的人罪有应得,是个本来就该死的坏人,不过我其实挺无所谓的,就算让我杀的是个好人又怎么样呢。 我好像天生缺乏西奥罗那种正义感,这个世界少一个好人、或者多一个坏人,对我来说根本不会有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想离开这个小岛,去外面看看。 肖冉教我技巧足够实用,确认目标,伪装,跟踪,等他落单,然后下手,一切都很顺利,我没有看他的眼睛,不在意他的故事,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和摔死一条鱼没什么区别,我的手没有抖。 直到他断气,我才觉得有点害怕,不是因为死人,是因为我自己。 我是个冷漠的人么? 定制良缘 第481节 回到岛上之后,肖冉也没有夸奖我,他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让我给他带了一包咖啡豆,居然因为这个说了声谢谢。 西奥罗已经找了我一天,问我今天干什么去了,我不想骗他,只是觉得有点累。 我说我好像迷路了。 他说他家里会一直点着灯,这样我见到亮光,就不会迷路太久。 当着他的面我没说什么,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还是能从窗口看到他家里亮着的灯。 西奥罗这个傻子,灯油很珍贵啊。 他阿姆死之前还让我看顾他,可是我怎么能离开他的关照,又能怎么报答。 1月1日 又是新的一年了,来班上上课的学生越来越少了,今天只来了我和西奥罗两个人了。我怕时老师难受,想找安雅来凑个数,结果她居然不肯来,非要跟肖冉待在一起。 我郑重威胁肖冉,他要是对安雅图谋不轨,我一定会告诉院长的,肖冉表情超无辜,我刚把安雅抱起来,她就又哭又闹又咬,只能给放了回去。 肖冉到底有什么魔力啊,反正我是看到他就心烦。 时老师来上课,在讲台上站了一会,看着我们俩好久没说话,最后鞠了一躬,对我们说谢谢。 因为缺少药,最近村里不少老人去世,也有病情严重一些的年轻人,孩子们都没有心情来上课,西奥罗的症状其实也严重了,他有时候会突然四肢麻痹,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我好担心他哪天离开我。 2月13日 时老师今天突然对我说,如果不能把药带出来,让西奥罗进去院子里不就好了吗? 我说西奥罗没生病,她说,西奥罗也是时候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了,高等数学可不能当饭吃啊。 她看得比我们清楚多了。 时老师说要给西奥罗找找其他老师。 2月24日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觉得院子里的鲁教授很适合做西奥罗的老师,他在病人里面的名声也很好,心很善良。 可是我找他说了几次,他都不愿意收西奥罗当徒弟。 他问我,知不知道西奥罗的病治不好呀? 我说知道,但也许会有奇迹呢。 他说医生是不相信奇迹的。 3月5日 今天送物资的飞机来,肖冉收到了一封信,拆了之后仔细检查过,才让我转交给时老师。 时老师从远方收到了一张淡黄色的纸和一张照片,让我把照片交给鲁教授,却把那张纸折了折,收到抽屉里面。 以我对肖冉的了解,他从来不会白做任何事情,不知道时老师要因为这封信为此向他付出什么。 我把照片交给鲁教授,他认真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压在他桌子的玻璃下面。 我看到那是一场婚礼上面的照片,新娘的手扶着小腹,旁边还站了很多人,新郎身边的人少很多,但是明显有个空位。 鲁教授向我介绍说,这个新郎是他的小儿子,最后没当医生,真是太好了。 他还说他现在相信奇迹了,在这场他注定缺席的婚礼上面,照片上这个空出来的位置,就是奇迹。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鲁教授说他最近会去村子里义诊,看看西奥罗。 我高兴地差点蹦起来,鲁教授却让我别太得意。 我说他一定会喜欢西奥罗的。 他说他要是不喜欢呢? 我说,我已经知道你小儿子现在的住址了,随时可以去找他们。 我其实没有用威胁的语气,但他的脸色白了。 鲁教授愣了好久,说这件事情还得凯文院长同意才行。 3月20日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教安雅说话。 岛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凭空获得,奥秘在于交换,可我的手里只有安雅一张牌。 我已经不太记得是从谁那里听说的了,说安雅其实是凯文院长的亲女儿,两三岁的时候院长事业心还比较重,在她身上实验了一套最新的教育心理学疗法,安雅才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这样的话,安雅这么依赖肖冉还是挺好理解的,毕竟和凯文院长这个亲爹相比,肖冉居然还蛮有人样的。 而现在,为了西奥罗,我要教她喊院长“爸爸”,还要教她撒娇,骗她说那是全世界最爱她的男人。 安雅相信我,我还亲手教她画了一幅“我的好爸爸”的那种画,就是那种碧海蓝天父女俩一起手拉手在沙滩上傻笑的画面,把我自己恶心坏了。 肖冉看到还以为是送给他的,高高兴兴拿回去了,我只能自己又画了一幅。 院长完全没怀疑那幅画是别人帮她画的,我有点受伤,小江老师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有画画的天赋。 3月22日 安雅会叫爸爸了,院长自然心情好了,鲁教授也终于得到批准,去村里义诊,我赶紧拉着西奥罗去给他帮忙。 我和时老师讨论,是不是应该教西奥罗说点吉利话,时老师却说西奥罗诚实做自己就已经很讨人喜欢了。 我和西奥罗成天混在一起,也没觉得他哪里讨人喜欢,可是鲁教授真的对他很满意。 凯文院长对我也很满意,只有安雅,她又开始咬我了。 时老师画了一幅素描画给我,说如果出去的话,尽量留意这个金发女人。 我问这是谁? 她说这是安雅的母亲,只在档案里面看过一次照片,画成这样已经尽力了。 这幅画非常细腻,我夸时老师比几年前进步了好多,和她的画一比,我的画真像小朋友画的。 她苦笑了一下,说无论是画画还是弹琴,这些小事情只要有时间总能练好的,而她现在最不缺时间。 第478章 明娜的日记(5) 为了自由的明天…… 5月13日 按照肖冉的安排, 这段时间我又杀了几个人,有的是独立行动,有的委托肖冉觉得我一个人有难度, 也会给我安排一些合作者, 我在各种地方结识了一些大概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当然, 也会有对手。 今天就遇到一个。 有时候目标仇家太多, 太招人厌了,会被不止一个杀手盯上,我去晚一步,人头已经被收走, 这位同行还没来得及离开。 按照肖冉的说法,这种时候大概率是要真刀真枪的打一架了, 可是他只是吹了声口哨, 说这行的竞争真是越来越激烈了,连小孩也出来闯荡了。 以他的年纪,叫我小孩不算过分,他有一双温和的灰色眼睛,头发白了挺多,所以看起来也是灰色的, 但很柔软蓬松的感觉, 他名字好长而且一看就是假的,我就决定日记里面就叫他灰眼睛了。 灰眼睛很有风度,主动说要把悬赏让给我, 我没接受,晚上我在酒吧里又遇到他,灰眼睛喝了很多瓶酒, 但是给我点了一杯牛奶。 我们聊得不错,顺便拜托他寻找安雅的母亲。 他对着时老师画得那幅素描,评价了一句好孤独。 不知道他说的是画中的女人孤独,还是在评价画画的人呢。 我觉得不该这么准,又拿出来芙芙的画像给他看,他评价说好可爱的小公主。 居然看不出来芙芙是公猫,我断定他是胡说八道了。 6月3日 今天小江老师回来了,之前被她称为男友的家伙这次甚至没有出现。 这个结果是我猜中了,但也开心不起来,又一次被抛弃的小江老师瘫倒在沙滩上,都没办法站起来,她现在已经不会哭了。 时老师伸手去拉她,她扭头把脸埋进沙子里,不愿意看我们,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扔到海里去了。 时老师把她送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帮小江老师盖上被子,她突然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我说,明娜,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开心一点?现在学校里已经没有学生需要她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娜,我不是要让小江在岛上开心的生活,”时老师说:“我想帮她离开这里。” 这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没有人做到,而且我觉得小江老师在岛上进进出出,未必没有她自己的原因。 “我要是有办法,自己肯定早走了,”时老师轻轻苦笑了一下:“还得再想想。” 我不知道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只看到她把小江老师的戒指捞回来了,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 6月4日 没想到时老师只花了一晚上就想到了办法,她和我商量计划细节的时候,我都觉得有点太冒险了。 但这个计划里承担风险最大的是小江老师,所以我同意了。 切入点还是落在鲁大夫身上。 时老师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一张淡黄色的纸,我想起来这是之前和那张照片一起从宁州寄过来的。 之前不知道时老师留下这张纸是什么深意,今天总算明白了,我把这张流产证明交给鲁大夫后,他露出了异常悲愤的表情,很久之后问我,需要他做什么。 我把时老师的计划说给他听,鲁大夫摇头说我们疯了。 可就算是疯子的计划他也会照做的,毕竟他已经没办法承受再失去一个孙儿。 6月5日 我们的计划顺利执行,凌晨的时候我给小江老师注射了麻醉剂,然后把她吊在天花板上——当然,还有一根绳子从腋下穿过,支撑身体的重量。 肖冉教过我很多种绳结的系法,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用来救人。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时老师“发现”她,大喊大叫确定大家都看到后,再把人解下来,我去找鲁大夫,他检查后出具了死亡证明,然后我看住小江老师,不让任何人靠近,也包括西奥罗。 他看上去好伤心,但我还是忍住了,无论如何不许他过来。 我们为小江老师举行了一个很简单的葬礼,我没参加,潜在附近,等她沉到水底之后,又把小江老师捞了起来,藏在山上。 定制良缘 第482节 6月6日 小江老师这一遭折腾的不轻,直到昨天深夜才醒过来,而且一直在发高烧,如果再不救治,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好在她的丈夫今天就到了。 趁着他把院子里闹得天翻地覆,我把小江老师藏进了他的飞机里面。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让小江老师安全离开的方法。 位置绰绰有余,我本来要去问时老师,要不要干脆也趁乱走了,这飞机直接回宁州,那里有她思念的所有人,我可以想办法拖住肖冉。 她明显心动了,可是又担心连累小江,最后还是哪里也没去。 小江的丈夫李总现在想起来扮演痴情汉了,坐在沙滩上一直不肯走,还差点打到我,最后拳头被西奥罗挡下来了。 他赖着不走,小江老师就一直有被发现的风险,我急了,想到时老师捡回来的戒指,扔给他。 他低声哭了一会,这次总算走了。 时老师一直目送着那班飞机远去,双手在胸前合拢,她说这是祈祷小江以后平安顺利。 我不相信祈祷会有用,但也学着她的动作双手合十,希望西奥罗能长寿。 6月30日 肖冉最近越来越神鬼莫测了,经常问我小江老师出事那天的细节,我感觉他起了疑心。 出任务的时候又遇到了灰眼睛,他说没找到安雅的妈妈,我就拜托他查查小江的近况。 7月5日 灰眼睛的消息传过来了,是最坏的消息,小江老师回宁州后并不低调,很快就“死而复生”,又出现在那位李总的身边,那个李总为了追回她,也闹出了好大动静,把宁州搅和得乱七八糟,两个人现在筹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总之就是又和好了。 根本来不及生气,也没空告诉时老师,这件事情要是让肖冉知道了,我都不敢想象我会怎么死。 8月28日 我还是觉得肖冉已经知道那件事情了。 他最近给我派的活越来越危险了,我经常受伤,而且伤没好就要去下一次任务了。 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如果我死了,死前一定把这本日记处理掉。 9月3日 今天肖冉要派我去墨西哥,刺杀一个毒枭,我肩膀的伤还在化脓,现在已经连下床都费劲,只能罢工。 肖冉就顺势说起了小江老师那件事情,他说现在凯文院长还不知道,但他随时可以知道的。 我说凯文院长拿我没办法,我可以跑。 肖冉耸耸肩,说你当然可以跑,但是时妍跑不了。 我只能爬起来去干活。 9月5日 我的行程都是肖冉安排好的,一般到了当地会有人跟我对接,完成墨西哥的任务后,我从中间人手里拿到了一张去宁州的机票,没有别的交待。 我知道肖冉的意思,如果帮助小江老师是个错误,那我应该纠正它。 9月9日 到达宁州,正好赶上小江老师的婚礼,她穿着雪白的婚纱,笑得非常开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嫁给一个反复伤害自己的人会让她这么快乐,但那时候我站在人群里,她明明看到我了,却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我提前潜入她的婚房里,因为安保的原因我没带武器,只能在房间里寻找。 最后居然让我在壁龛后面找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是几本日记的复印件,西奥罗的日记。 我本来准备直接动手的,但这盒日记让小江老师多活了几分钟,她告诉我,有人让她把这个东西从岛上带出来,然后寄送到某个地址,其他的就一概不知道了。 今天之前,我和西奥罗一直以为写日记只是学中文的手段,原来除了时老师以外,还有别人会看。 我有办法保证自己的日记不被人看,但西奥罗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保密的意识。 从理性角度上讲,我和西奥罗都不应该再写日记了,可如果停在这里,这件事情恐怕再也查不下去。 时老师说写日记是和自己对话的过程,可是世界上还有别人在窥探我们的世界,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不想写了,反正每天也就那些事情,人类太无趣了,时老师那么努力想救的人死在我手里,而生命的最后时刻,小江还在向我讲述这个男人有多么爱她,为她做过多少事情,问我怎么忍心让他们阴阳两隔。 她说得好感人,我只好成全她,很快就送他们去另一个世界相会了。 9月10日 我在宁州闹的动静有点大,加上伤没好,今天才脱身。 到家还没喘口气,肖冉说那件事情凯文院长知道了,时老师已经被关在禁闭室里,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触及了他的底线。 我自然也要领我的罚,肖冉让我把芙芙抱过来,又去打了一大桶水。 我说安雅会很伤心,他说他随时可以给安雅再找个宠物。 勉强写了这几行字,感觉笔很重,从来没这么重过。 9月12日 西奥罗终于发现芙芙失踪,我们本来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今天我却对他撒谎,说芙芙跑出去玩了,一直没找到。 西奥罗把整个小岛翻了个遍,当然没有找到芙芙,他就发动所有人帮他一起找,可惜只有安雅愿意帮他找一只猫。 肖冉给安雅找了好多小动物,她都不肯要,只要那只猫。 隔着禁闭室的门,时老师问我,杀芙芙是不是被肖冉逼迫的? 她被关在漆黑的小屋子里,理应什么都不知道,但好像什么都瞒不住她。 “总有一天,肖冉会逼你杀了我的。” 时老师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了,所以我就没说西奥罗的日记的事情,她暗中的敌人不止肖冉,只是告诉她,我会提前把肖冉杀掉的。 “如果明娜做个普通女孩,不要给肖冉当学生,现在会不会轻松一点,就不用杀人,也不用受这么多伤?”时老师问我:“明娜,我不该让你……” “我不知道,我现在想要力量,有力量就够了。” 其实我觉得现在过得不算差,能去很多地方,见到很多不同的人,比以前那种动不动饿肚子的日子好多了。 “不是的,明娜,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了,”时老师有点无奈的说:“我只希望你以后的每个决定,都是为了自己的自由,我希望你能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也是为了时老师的自由,我在心里说。 第479章 明娜的日记(6) 初恋 11月20日 今天时老师从禁闭室里被放出来了, 不是因为肖冉和凯文院长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宁州的那位大人物需要她参加一场会议。 肖冉把我和西奥罗都带上了,带上我的理由是带我见世面, 带上西奥罗的理由是为了方便监控时老师的健康状况, 他什么时候都不会这样好心肠的,我总觉得另有所图。 11月23日 今天出发去宁州。 飞机刚落地就上来好几个人, 拿着大包小包还有衣服, 围着时老师,给她化妆打扮。 西奥罗学医还挺有天赋的,他已经能看懂时老师的处方了,按照西奥罗的说法, 时老师每天注射的药都在伤害她的神经,持续了这么久后, 足够把她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难怪她的表情现在看上去木木的, 我和她说话都没有反应。 “季唯,”画完妆之后肖冉对她说:“欢迎回宁州。” 时老师脸上显出细微不耐烦的表情,肖冉在她耳朵边上轻声说了几句话,我听到了阮长风的名字,时老师稍微振作了一点,缓缓站起身, 唇角甚至有些笑意。 我没见过季唯, 但觉得应该就应该是这种感觉的。 我从飞机的舷窗往下看,那位孟先生在停机坪上等她,看到时老师走下飞机, 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盯着时老师看,根本没注意到肖冉在旁边搓着手邀功:“孟先生,满意么?” 孟先生神色勉强的点点头, 看起来根本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肖冉受了冷落,却一点不难受,反而又让那些化妆师顺便帮我也打扮了一下,他还亲手帮我扎了个辫子。 那天去开会的都是穿西装的大人物,我和肖冉只负责把时老师送回来,是没资格去会议室里面的,肖冉就带我出去了。 肖冉带我去了一间咖啡厅,给我买了一杯咖啡,这些年他一直痴迷这种苦涩的饮料,并且一直试图培养我对咖啡的爱好,遗憾的是我完全喝不出来他说的风味,只能尝出来酸和苦。 他和这家咖啡厅的老板肯定是认识的,见面先拥抱了好久,还把我拉到人家面前,非说我是他女儿。 我还没来及反驳,店主先不信,说他绝对不可能生出来我这么漂亮的闺女。 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地聊了一会,店主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肖冉居然又哭又笑的,我从来没见过他情绪这么激动。 我很担心西奥罗一个人留在会场,他还是第一次离开天堂岛,当着肖冉的老朋友的面,只好忍着恶心,撒娇说想要回去。 肖冉和朋友最后拥抱了一下,然后真的带我走了。 走出去好远他都没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咖啡厅的玻璃橱窗,那个店主缓缓捂着心口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根本没注意到肖冉是什么时候下手的,看来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可他的眼神真的有点悲伤和迷茫,又让我觉得他这样孤独的杀手,和那位店主是否也曾有过真挚的情谊。 我问他,这个店主是任务目标么? 肖冉说不是的。 那为什么要杀他? 肖冉说,因为这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过去的人了。 回去找西奥罗,正看到一个女人从他待的房间里面出来,我赶紧去看西奥罗,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再去追刚才那个女人,只看到背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之后没等太久,会议室的门开了,孟先生领着时老师走出来,把她还给肖冉。 就这样吗?我问肖冉。 就这样。肖冉耸耸肩,我们得把她带回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直到我们路过一面临街的玻璃窗,时老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冲到窗户边上,瘦弱的拳头用力砸上去,血色染在玻璃上。 定制良缘 第483节 肖冉一伸手就把她抱住,紧紧捂住她的嘴,示意我拿麻醉剂。 我已经很久看到她有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滴下来,呜咽着求我们说,我看到他了,你们让我看他一眼,让我看看他。 这时候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季唯了,又变回我熟悉的时老师了。 我看向外面的大街,路人行色匆忙,根本没有人往里面观察,这扇窗户是单面的。 肖冉又骗了她一次,她要等待的人,早就走远了。 1月15日 从宁州回来之后,时老师的身体更差了,白天又总是被用药,经常长久地陷入睡眠。那些药物也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衰弱。 那趟去宁州也不是全无收获的,她带回来很多本厚厚的金融学著作,只能在意识清醒的深夜里阅读。 那些书是孟先生随手给的,里面甚至还有一本孟怀远的自传,肖冉不敢扔,但是拉了她房间的电闸,让时老师没办法晚上看书,我只能夜里给她偷偷送去手电筒。 她总是一看一整晚,伤精神也伤视力,尤其是那本孟怀远的自传,看到书页卷边,即使我们都知道那是别人代笔的。 我时不时还得出去做任务,不能时常照顾到她,西奥罗说时老师每天都在睡觉。 除了药物的原因,有时候她自己也不愿意清醒。 没什么比希望落空更伤人的,我甚至怀疑她可能不会再醒来,不过据西奥罗说,时老师还是有意识清醒的时候,只是时间确实越来越短了。 我之前被肖冉魔鬼训练的时候如果太累了,也会想要好好睡一觉,可最多睡到第二天,就无论如何睡不着了,真的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做到每天都睡这么久的。 西奥罗还是坚持白天喊她起床,带她出去吃饭和散步,时老师被叫醒后总是很沉默。 岛上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孩子出生,但一直有人死去,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我们了,也不被允许再去村子里,我们的学校早就荒废了,她的努力毫无意义。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时老师绝望的原因,每天的生活周而复始,永远看不到尽头。她在等阮长风来救她,可是那个人这么久都没有来的话,我总觉得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忘了。 甚至没办法劝她自救,她光是活下来已经非常艰难了。 1月2日 最近,肖冉得到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休假。 他这么懒的人肯定不会自己收拾东西,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我提前帮他打包行李,问他要带哪几种咖啡。 肖冉说不用带。 好吧,也许他要去度假的地方有很多咖啡厅。 但他连自己平时用的杯子也不肯带,明明之前走到哪里都要捧着的,我怀疑是宁州那位咖啡店老板的原因,可肖冉摇摇头,说他其实并不喜欢喝咖啡。 他今天心情不错,但这句话并不是开玩笑。 肖冉给我上了最后一节课,他说如果以后需要不停地换身份,那最好能有点什么执着的东西,这是我们这一行记住自己的方式。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宁州的时候很执着地扮演洁癖,可是来了岛上后一件衣服能穿十几天。他在岛上努力扮演一个咖啡因成瘾症患者,连水都不喝,这么入戏,就为了不忘记自己的存在? 他跟我说完这些后,就背着包坐船走了,没有道别。 也许肖冉不会再回来,他留下了咖啡,正是准备开启新的身份了吧。 1月5日 我提心吊胆地等了好几天,肖冉真的没有再回来。 他不在,我立刻决定带时老师走。岛上的安保系统拦不住我,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去跟时老师一说,她也同意明天天亮就去船坞,我已经学会开船了,看守也打不过我。 现在只担心明天的天气,云层太厚了,海上可能要有风暴。 希望明天晴朗平静吧,今天晚上时老师和西奥罗好好告别,我警告他不许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 西奥罗问我,送走时老师之后还会不会回来,我说当然要回来,院长能拿我怎么样。 其实我更希望他跟我们一起走,但外面的世界对西奥罗来说太不友好了,我能够很轻松地杀死一个人,但不知道怎么保护他不被伤害。 1月6日 可恶,是肖冉的陷阱,他根本没走,简直就是在等我们逃跑。 时老师身体太弱,被他抓住了。很可耻的是只有我跑掉了, 1月10日 我躲了几天,结果还是被肖冉找到了。 他说要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我完成这件任务,不仅会原谅我,还不会为难时老师。 肯定是很危险的任务,我立刻就答应了,毕竟当时肖冉勒着我的脖子,完成任务只是可能会死,敢拒绝的话立刻就要死了。 1月14日 我以为肖冉会让我杀一个很危险的人,可见到目标之后才发现居然是灰眼睛,也不是杀人,只是让我陪他去个意大利小镇上度假一周。 好久没见到灰眼睛,他憔悴了好多,头发更白了,外面的风景再好也不出门,就待在房间里面看电视,我只需要给他买酒就行。 我们住在一间廉价的小酒馆里面,他清醒的时候会给我讲他一生的故事,讲他破碎的童年,动荡的少年,迷茫放浪的青年,混沌的中年,从来没有享受过杀戮,但也永远无法离开,杀手没有假期。 肖冉给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尽量让他过得快乐。 灰眼睛开不开心我不知道,反正我还挺快乐的,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1月15日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整个小镇都被夕阳照成金黄色的,我坐在桌子前面写日记,灰眼睛躺在床上抽烟。 刚才我跟他做了。 和以前那些久远的疼痛不一样,不疼也不恶心,灰眼睛技巧很好,也很温柔,是个很不错的情人,我有点后悔认识他这么多年都干嘛去了。 我刚才通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他在无声的啜泣,不敢回头,只能坐在窗户前面,假装把这篇日记一直写下去,写灰眼睛的真名,安德烈,安德烈,安德烈。 对了,他说他查到安雅母亲的线索了,等我有空了就去找她。 1月18日 今天肖冉给我下了第二阶段的命令,让我杀掉灰眼睛。 我对着电话尖叫咆哮,好像听筒让我触电了一样,可肖冉的声音还是很冷静,他说灰眼睛犯了原则性的错误,如果我不动手,也会有别的杀手过来的。 他说灰眼睛去年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意外,误杀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是业内绝对不能原谅的事情。安排我来动手,算是念他多年兢兢业业的临终关怀。 我接触这些人不多,不知道这个圈子什么时候这么讲道义和原则了,小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大人,他只是更早的迎来他的宿命,所以我特意把日记本留在桌子上,希望他会看。 我亲爱的安德烈,明天我会去集市上,很晚才会回来,快逃走吧。 再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反正你已经换过那么多次了,我愿意再也不认识你。 1月19日 从集市回来,日记本被翻开,纸页边缘留下了他的气味,他已经离开了。 我向肖冉复命说任务完成,他也没追问太多细节,就好像知道我会放他走,只是催我早点回岛上。 我现在确实应该把这本日记处理掉的,仔细想想还是先把前面的几页纸撕下来烧了,以后有机会再补上吧。 第480章 明娜的日记(7) 相爱,离别,然后长…… 1月23日 其实这次离开的时间不长, 但我回到岛上的时候,突然有种很陌生的感觉,时老师说这种感觉叫恍如隔世。 可能是因为西奥罗最近的学习比较有效果吧, 长高了不少, 中文也越来越好了,所以话很多, 见到我之后就一直在讲话, 讲岛上每天发生的小事情。 时老师还好,情绪很平静,看起来没有受到上次出逃的影响,还在桌子前面认真看书。 她对我说了一声辛苦了, 我就突然觉得好委屈,很想抱抱她, 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她, 就像西奥罗那样毫无保留的分享一切,我还是忍住了。 她问我这次能待多久,我只能告诉她,很快又要走,肖冉完全没准备让我闲着,又给派了一大堆紧急任务。 时老师没说什么, 只是让我有空多陪陪西奥罗。 她在谈论生死的时候总是直白坦诚到很残忍的地步,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西奥罗的状态好不好,可是我完全无法面对这件事情,也没办法想象有一天会再也见不到他。 2月25日 天堂岛并不是天堂, 甚至不安全,我一直都知道,但今天回来看到受伤的西奥罗昏倒在房间里面, 还是觉得非常难过。 他已经昏迷了十几个小时,有脑震荡的症状,如果我回来再晚一些,他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他的日记已经写的很明白了,昨天宁州有客人来,我倒是不觉得来的人是孟先生,他给我的印象很高傲,不会特地关注我们这些小人物。 不过这已经不太重要了,现在西奥罗和时老师都在昏迷,去找肖冉是唯一的办法,但现在我只想去陪在西奥罗身边。 2月26日 昨天夜里我去院子里给西奥罗拿药,遇到大晚上不睡觉的肖冉,他的神经好像真的出毛病了,蹲在墙角发呆,我从后面喊他也不理我。 我走近了才停到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反反复复念叨三个字——不在乎。 到底是谁不在乎谁呢? 他虽然看着浑浑噩噩的,但还是很难杀,现阶段的我依然打不过,但我已经能让他也受伤了,肖冉不承认是他变弱了,但他承认自己老了。 他老了,我还很年轻。只要再努力一点,尽可能活久一点,我一定会有战胜他的那天。 3月26日 我发现这些年想睡个完整的觉越来越难了,出任务的时候昼夜颠倒也就算了,天堂岛上只有这么几个人,晚上还是经常出事情。 今天是安雅,把我房门敲开之后哼哼唧唧的说不清楚,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我把灯打开,才发现她裤子上沾了点血。 我第一反应是安雅被人欺负了,不过天堂岛上想找个敢欺负院长闺女的恶徒还挺难的,她身上也找不到别的外伤,我过好一会才想起来,安雅也差不多到了发育的年纪。 我好困,就打发她去找肖冉,她摇摇头,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刚从肖冉那边过来,手里还捧了杯红糖水。 我还老觉得她是个小朋友,一眨眼都这么大了,个子已经长到挺高,不过智力发育还是没跟上,心智和小孩子差不多。 4月2日 安雅终于度过了她的第一次月经,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要被她闹醒,属实不堪其扰。 这件事情如果以后每个月都来一次的话,我绝对应付不来,所以今天我出发去找安雅的妈妈。 出发前跟时老师报备了一声,她最近总是在睡觉,找个清醒的时间都不容易,西奥罗说过他给了她很多药,成瘾性很强,对她的神经也很不好,西奥罗很忧虑,我也劝她少吃药,她却说这没什么。 她找了几幅安雅的画像给我,还有一本安雅平时自己乱画的本子,说如果那位瑞贝卡女士不愿意接受安雅,也不必勉强,给她看看女儿的画,让她知道安雅过得挺好就行了。 定制良缘 第484节 我觉得她是多心了,怎么会有母亲可以容忍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面生活。 倒是找到瑞贝卡之后,怎么把安雅从凯文院长手里带走,是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时老师让我只管去找,她来想办法。 我觉得以时老师现在的状态,她能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就不错了。 4月13日 总算找到瑞贝卡的地址,可是她几个月前就搬走了。 有点后悔了,不该拖这么久的,现在难找了。 4月25日 瑞贝卡好像在躲着什么,也许是旧情未了的凯文院长?她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不久,我又来迟了一步,还是没找到她,但是查到她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个身体不太好的男人,二人已经是夫妻。 瑞贝卡家境非常好,不然也没办法支持她一直频繁搬家,家族的信托基金让她在每个地方都能过着奢侈的生活。 如果瑞贝卡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还会不会管安雅,这个象征着耻辱,只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孩子?时老师的担心似乎不是多余的。 5月11日 今天总算找到瑞贝卡现在的家了,仍然是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 是她丈夫给我开的门,身体确实不太好的样子,手上还提着个输液架,脸色看起来非常憔悴。 我这一路上早就听说过瑞贝卡的美貌,她比传言中更漂亮,像从电影里面走出的,只是看到我来了,脸色也不好看。 我把安雅的画像拿给她看,她对我说谢谢,我又给她看了安雅自己画的画,说她现在多么需要妈妈,瑞贝卡边哭边说对我道谢,居然真的没提要把安雅接出来的事情。 我实在不想以后每个月都被安雅半夜闹起来了,只好稍微把安雅在岛上的处境说的更惨了一点,把凯文院长说得更加禽兽了一点,顺便不小心展示了一下我自己身上的几处刀疤。 瑞贝卡哭晕在丈夫怀里,她说她不是称职的母亲,但她当年费劲浑身解数才从凯文院长的手掌心里挣脱,实在是想到就害怕。 我以为瑞贝卡是顾虑现在的丈夫,没想到这位托马斯先生很和善,对安雅的遭遇无比同情,强烈谴责了凯文院长,并且非常希望能收养安雅。 他们夫妻俩情绪都很激动,结果托马斯先生居然晕倒了,我只好先把他送到医院去。 希望明天他们夫妻俩能够达成共识。 5月13日 瑞贝卡差点又跑掉了,还好这次被我堵到了。 我终于知道她在躲谁,并不是凯文院长,而是我。 我找到了托马斯先生的病历,结合瑞贝卡的讲述,他不久前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提供心脏的捐献者生前便与他们联系过,拒绝了瑞贝卡的巨额金钱,但留下了一个要求。 那位捐献者说不久之后,会有个叫明娜的姑娘找到他们,到时候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瑞贝卡都必须答应。 顺着这条线索,我从医院领走了这位志愿捐献者的骨灰,他身前犯下杀孽无数,灵魂得不到救赎,即使我放走了他,他也不愿意放过自己。 而在死后的数个小时内,他身上的器官被一一拆解,捐给了全国十几位苦苦等待的重症病患。 我去见了接受他眼角膜的孩子,恢复光明的孩子在公园里自由奔跑,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正看着阳光灿烂的世界。 接受了他心脏的托马斯先生,也是个善良温和的人。 他甚至还给我留下了一段那么美好的记忆,可唯独他自己,孑然一身,连个真实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我亲爱的安德烈,你真的叫安德烈吗。 心口疼,搁笔不写。 5月14日 本来我这趟的目的只是要确认瑞贝卡夫妻的意愿,然后再想办法把安雅从岛上偷运出来就行了,但现在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要求瑞贝卡以患者的身份跟我回天堂岛,并且亲自把安雅接回来。 这算不算道德绑架?她当年是不是自愿生下的安雅?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保证安雅能有一个比在天堂岛上更好的未来。 就算成功营救了安雅,我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安雅以后的生活,瑞贝卡态度纠结,我需要先确定她是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 当然,我也不能真的逼迫一位精神正常的财阀千金去精神病院,瑞贝卡真的不愿意去,我也没办法。只是托马斯先生劝说瑞贝卡直面过去打开心结,并且保证只要瑞贝卡打一通电话,他一定会来救她,带着安雅一起离开。 瑞贝卡不相信我,但还是很信任托马斯先生的,和丈夫联名签署了自愿接受强制精神治疗的文件。 5月22日 今天,瑞贝卡小姐来到天堂岛,我给她伪造了一份重度妄想症的过往。 时老师不赞同我把瑞贝卡拐上岛的行为,甚至头一次对我发火了,她说无论多么周全的计划都会出意外,有些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我绝对不应该把无辜的人再牵扯进来。 我应该是触及了时老师伤痛,可我也觉得她有点应激了,瑞贝卡的情况和她不一样,托马斯先生还在外面呢,他准能把瑞贝卡和安雅解救出去。 可事已至此也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安雅和瑞贝卡小姐母女相认,血缘亲情觉醒,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 西奥罗也在旁边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也想他阿姆了。 沙滩上面他们三个人都在抹眼泪,只有我一个人完全哭不出来,我不记得我阿姆长什么样了。 我回头的时候发现了肖冉,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向这边。 他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我从来看不懂他的表情。 第481章 明娜的日记(8) 窃听风暴 5月25日 安雅和瑞贝卡相处的很好, 当然她这几天也确实是乖到不得了,都看不出来精神有什么问题了,好像就只是反应有点慢, 不太爱讲话似的。 这几天观察下来, 瑞贝卡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女,她觉得岛上风景不错, 人也和善, 每天带着安雅到处玩,好像真的就是来放松度假的。 自从瑞贝卡来了之后,一直都怎么没见到肖冉,西奥罗说他在药房里面一大把一大把的抓药吃。 6月1日 今天凯文院长回来了, 和瑞贝卡在房间里面单独谈了一会,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安雅就从楼上摔下去了。 她头被磕破了, 流了好多血。 西奥罗的血型是一致的,本来说要献血,最后却是肖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卷起袖子给安雅输了血。 我不知道安雅为什么会坠楼,也没看出来瑞贝卡对安雅的态度,最后居然试出了肖冉的真心, 他好像是真的在心疼安雅。 6月3日 安雅今天醒了, 这两天瑞贝卡一直不见人,还是肖冉在认真照顾她。 我在沙滩找到瑞贝卡,告诉她安雅醒来的消息, 她只说知道了,看起来也不太激动。 我骗她说安雅现在特别想见她。 瑞贝卡虽然同意跟我一起去了,但还是不大情愿的样子, 我很失望,费那么大劲把她弄到岛上来可不是为了让她旅游的。 可是瑞贝卡说,她这些年照顾病人真的很累了,不想让自己疲惫和心情不好的样子出现在安雅面前。 她大概对安雅真的没有什么母爱吧。 6月9日 今天时老师突然让我帮她寄一封信,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离谱的是肖冉居然允许了,当然他肯定仔细检查过信了。 收信人是那位托马斯先生,我猜是让他快点来接瑞贝卡,毕竟他们再这么折腾下去,受伤害的肯定还是安雅。 我问她写了什么,时老师却说她不记得了。 她现在记性变得很不好,连中午吃了什么都会忘记。 6月23日 今天西奥罗拿了个六角螺母给我,他说这是时老师今天检查完忘记带了。 我当然听她说过这个小东西的故事,也知道这对她来说有多重要,这么多年来她每天都会戴着,以前锋利的金属边缘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她说她没有收到过正式的求婚戒指,这个就是了。 我准备把这个螺母还给时老师的,可她一直在睡,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摸了下心口,只是什么都没摸到,就把手放下去接着睡了。 等时老师再醒来的时候,我头一次问她要不要跟我离开这里。 跟我走,而不是等那个不会来的人。 时老师笑着说好啊,又皱起眉头,问我怎么走呢。 我想起西奥罗说她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就说我们可以游泳,一直游到海的对岸。 时老师现在比安雅更像个小朋友,听我这么说,居然露出期待的眼神,还说要跟我学游泳。 7月17日 今天瑞贝卡终于在凯文院长的办公室爆发了,说实话我一直在等这天,不如说瑞贝卡能忍到现在还挺神奇的,她已经看腻了岛上这一成不变的风景,也该寻求点变化了。 可惜瑞贝卡并没有正面硬钢的实力,虽然拿着根铅笔抵在院长脖子上,但其实没多少威慑力,我吊在窗户外面等待事态恶化。 色厉内苒,我想到了这个词,这个岛上不存在法律道德和秩序,一切都是院长说了算,瑞贝卡现在除了咆哮自己没有疯以外,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托马斯先生打电话了。 西奥罗帮她拨通了电话,好久之后,我听到了托马斯先生冷漠的声音。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的手突然就没力气了,几乎扒不住窗台,这里是五楼,我不能摔下去。 时老师说得没错,瑞贝卡这是被我害了,不仅没救出安雅,还要把自己也陷进来。 我总觉得自己除了西奥罗和时老师之外谁都不会信,又怎么会那么信任只见过几次的托马斯先生?只因为他胸膛里跳动着一颗善良的心脏,他就不会觊觎妻子留下来的巨额财富么? 这次我错得离谱,现状已经不能再糟糕了,想到瑞贝卡被关进禁闭室时绝望的眼神,还有安雅的哭喊,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时老师却安慰我,她说信任永远是没有错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信任跟珍贵的东西。 可是如果有人辜负了你的信任呢?我问她。 那就找他讨个说法,时老师说。 8月10日 瑞贝卡小姐已经在禁闭室里面待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有疯,因为安雅会爬通风管道去看她。 站在门外,我能听到瑞贝卡小姐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给女儿唱歌。 9月2日 凯文院长恐怕不准备把瑞贝卡放出来了,从我了解到一点点信息,托马斯先生已经继承了瑞贝卡在外界的财产,听说他很有经营的手段,所以她的家族也没有追究。 定制良缘 第485节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瑞贝卡已经被外面的世界放弃了,她现在真的只有安雅了。 9月30日 每当我觉得事情已经很糟糕的时候,情况总会变得更差一点。 除了时老师的失忆越来越严重之外,肖冉也彻底疯了。 肖冉为什么发疯,大概是因为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认认真真对安雅好,还是比不上人家亲妈招招手吧。 也许只是失去了希望,时老师失忆,便再也无法承担替身的工作,他也就不再被需要了。 对了,从七月到九月,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瑞贝卡坚持到了现在,神志清醒,意识果断,甚至刷新了时老师当年的记录。 我以前觉得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可是现在我对她的意志肃然起敬,她还在给安雅唱歌,即使嗓音已经破碎不堪。 西奥罗说起的肖冉的狂怒和疯狂,他正在用电击的酷刑折磨时老师。 时老师被西奥罗送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无比惨淡苍白,抽搐,浑身发抖,我说喊鲁大夫来看看,她却摇头,还把西奥罗也赶出去。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她把弯腰吐了。 我思考着怎么尽快把她带走,时老师却吐出了一把小小的钥匙——禁闭室的钥匙。 她用嘶哑的声音说,用这个,把瑞贝卡放出来吧,让她带安雅走吧。 这件事情具体实行起来肯定很复杂,但时老师好像早就有计划了,她又撕开枕套,从枕头的缝隙里面取出很多药片,让我下在肖冉的咖啡里面。 我不知道这些药她攒了多久,为此默默忍受了多少痛苦,睁着眼睛度过了多少漫长的夜晚……但我希望这些药能有足够的毒性,能够解决掉肖冉这个大麻烦。 我劝她不如趁这个机会走了,我肯定能保护她的,时老师苦笑了一下,却说,如果就这么走了,孟家的毒手会先伸向奶奶和阮长风。 她的失忆果然也是装的,连那么漫长痛苦的电击都能抗下来,没让肖冉发现,反而拖垮了他的精神,甚至还趁机偷到了钥匙,我不知道这副瘦弱的身躯里是什么样的灵魂。 10月2日 今天中午,给肖冉倒咖啡的时候,把时老师给我的药全都下了进去。 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我们新教室建成的那天,和她擦玻璃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做肖冉的学生,她却问了我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肖冉需不需要我冲咖啡。 我说是的,她才开始劝我拜肖冉为师。 我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难道那么多年前她已经想到了今天? 我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因为只要稍微露出点不自然来,都会被肖冉看出来,我像平常那样把咖啡端给他,他没多想就喝了。 肖冉没有起疑,直接喝下去了。 很难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我一边扫地一边观察他的反应,肖冉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我特地弄出来比较大的动静,他也没醒,那时候我确实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他干掉的,人已经走到他身边,匕首也攥紧了,肖冉突然睁开眼睛,钳制住我。 在我写日记的这个时间点,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给自己看的东西实在没必要卖关子,而我只是想要诚实地写下当时的感受。 我当时心想这下完蛋了,时老师给的药没生效,安雅她们走不掉了。 肖冉以为这只是我这么多年来若干次失败的刺杀行动中的一次,先是笑呵呵地鼓励我:“不合格,下次继续努力吧。” 然后好像想到什么,脸色又变了:“你哪里来的药?” 他反应太快了,何况我这次是真的势在必行的,根本来不及编理由,他自己就想到了:“时妍给你的?” 他想跳起来,又摔倒了,这让他更加生气,一拳砸裂了地上的瓷砖,看来那些药物还是有些效果的,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想跑?等我收拾你。” 趁着肖冉短暂的挣扎,我把他反锁在房间里,这肯定拦不住他,但能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我赶紧去通知时老师,告诉她计划失败了,接下来要准备应对肖冉的报复。 时老师听说药物没有生效,先是一惊,然后露出了有些悲哀的表情。 我问怎么办,时老师只说了一句去海边。 我能想到她是准备靠自己引开肖冉给我争取时间,可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为安雅牺牲。 时老师苦笑着摇摇头:“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可还是想帮安雅这孩子谋一谋未来的。” 这是她的原话,我绝对没有写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尽全力帮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即使安雅过几个月就会把我们忘了。 我和西奥罗目送时老师向海水深处游过去,这在西奥罗眼中和自杀应该没有什么区别,毕竟他什么都不知道,肖冉开船追过去后,西奥罗也下了水。 这次他没有询问我的意见 他的身体状况远远不能和几年前相比,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游泳了,如果追不上肖冉,他可能会溺水,如果追上了,面对愤怒的肖冉……可能更糟糕。 不可以浪费时老师的努力,现在的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们,去救安雅和瑞贝卡。 禁闭室的钥匙都已经走手上了,如果救不出来瑞贝卡才是笑话。她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非常虚弱,走两步都要摔倒,可是她一直咬着牙向前走,因为自由太可贵了,而且安雅在等她。 我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了她对安雅的爱,也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惭愧,瑞贝卡已经脱胎换骨,没有急着走上我们安排的路线,反而折回了院长办公室,说要和他做个了断。 她来岛上的本意就是这个,我没有理由阻拦,只是把之前在肖冉那里没用完的药都给了她。我也确实没办法帮她,肖冉之前踹了两脚,基本上把我废了。 我带着安雅在门外等待,我告诉她很快就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了,会有新的朋友,遇到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每天都和妈妈在一起,安雅看上去很不安,直到瑞贝卡走出来,抱着安雅落下眼泪,小姑娘还攥着我的衣角。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但也许她真的有点舍不得我? 但我还是冷着脸和她挥挥手,算是道别。 瑞贝卡一直在向我道谢,她全程都没和时老师说过话,甚至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我告诉她时老师为她们做了很多。 瑞贝卡请我转达了她的感谢,最后郑重地对我说,有了这次的经历,她会珍惜余生的每一天,再不虚度浪费。 我没有问她出去之后会怎么处理和那位托马斯先生的关系,她看起来已经有想法了。 安雅把她项链上的最后一枚贝壳塞到了我手里,我许愿她有个灿烂前程。 送走瑞贝卡母女之后,肖冉已经把船开得非常远,海面上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了,岛上到处乱糟糟的,我在沙滩上找到已经虚脱的西奥罗。 他真的差一点点就游不回来了,我今天差点就失去他了。 没能救下时老师的他非常自责,我知道这不是他的过错,他什么都不知道,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 西奥罗问我时老师还会回来么?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在船上时老师应该是有机会的,却没有对肖冉下死手。 我只能说他不了解肖冉,他要是这样好杀,我早就成功了。 但也确实可惜,时老师给我的药是没问题的,今天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刚才我又想到今天在时老师脸上看到的悲哀表情,突然明白了那些药为什么没有生效,在岛上这么多年,作为监视者的肖冉又度过了多少需要大量服药才能入睡的夜晚,他的孤独又能向谁倾诉呢】 第482章 明娜的日记(完) 再见,西奥罗…… 10月4日 今天深夜, 海上有船归来,是肖冉带着时老师回来了。 她用眼神询问我,我点点头, 肖冉这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安雅已经走了, 瘫坐在沙滩上哈哈大笑,然后被西奥罗朝着面门揍了一拳。 我向时老师转达了瑞贝卡的感谢, 她却摇摇头, 说对不起瑞贝卡,她本来不用受这么多罪。 我再追问,她便沉默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只是希望安雅能够幸福。” 这句话已经透露出足够的信息了, 时老师的目标不仅仅是让安雅离开天堂岛,更重要的是要比在这里更幸福。 如果是刚来岛上的瑞贝卡, 那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富家女瑞贝卡, 如果让她一开始救顺顺利利地带着安雅离开……面对一个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能力低下的女儿,毫无基础的母爱又能持续多久? 我突然有点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想起时老师那封寄给托马斯先生的信,恐怕并不是催促他在外运作,而是提醒他, 让瑞贝卡就这么留在精神病院中, 他会有更好的生活。 时老师精心营造了一个困局,让瑞贝卡被至亲背叛,失去一切希望, 让她在几个月暗无天日的禁闭中只剩下安雅……让她脱胎换骨,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母亲。 这次和肖冉在海上漂流了几天,时老师比之前更虚弱苍白了, 我搀扶她的胳膊,纤细到好像一折就断,但我觉得她有些可怕。 我一直以为比起被蒙在鼓里的西奥罗,我是时老师最亲近的人,可以分享她的痛苦和反抗,希望与破碎,可是她与我还是隔着一层,有自己的谋算,不知道谁能那么幸运,得到她真正毫无保留的信任。 12月8日 今天四点多的时候,西奥罗匆匆忙忙把我从床上叫起,说时老师病危了。 她服下了太多药,即使经过全力的抢救,也没有醒来。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是时老师自己撑不下去了,但刚刚经过瑞贝卡的事情,见证了她的毅力和勇气,我认为这是肖冉的报复。 西奥罗对我说,感觉生活好像正在逐渐崩溃,我告诉他,因为这个岛太小了,容纳不下长大的我们。 我第一次和他谈起了外面的世界,同样不美好,但总是在变化,西奥罗头一次露出向往的表情。 我以前总是担心他会受伤害,可是在不太遥远的死亡面前,我的所谓保护只是自私,我不过是怕失去他而已。 2月14日 今天晚上九点半,我从海水里捞起西奥罗的尸体。 海浪无穷无尽,带走了我最好的朋友。 时老师跪在西奥罗身旁嚎哭,我第一次听到这么绝望愤怒的嘶吼,居然是从人类的喉咙里面发出来的。 宁州来的那个人已经走了,无论她躲到哪里,我都会去找她的。 她害死了西奥罗,我最好的朋友。 5月7日 在漫长的昏迷之后,时老师再次醒来,除了失去视力和声音,也真的失去了记忆。 她忘记了西奥罗的死亡,忘记了阮长风,忘记了远方的一切,忘记了自己。 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我继续编写西奥罗的日记,每天去她床边讲述,以他的视角继续见证这个故事,伪造他还活着的假象。 精力有限,我自己的日记反而经常忘了写。 12月8日 人的生命力真是神奇,明明那么脆弱,有时候又无比顽强倔强,即使肖冉百般折磨,时老师还是在缓慢地恢复神志。 记忆是无法摆脱的诅咒,往事又像噩梦一样缠了上来,时老师接受了西奥罗的死,她说她不会再通过遗忘来逃避任何事情。 但我还在沉迷于编造西奥罗的日记,这是个挺上瘾的过程,就像写小说,也能填补自己心里的很多遗憾,我最近还准备安排西奥罗去美国进修一下医术。 6月22日 定制良缘 第486节 肖冉虽然差不多已经疯了,居然还记得赚钱,总派我去出各种凶险的任务。他现在有些忌惮时老师了,他不敢在明面上直接弄死我,就给我安排些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不过是一个随手可以丢掉的工具,他用起我来不会心疼。 我觉得现在还没到最后撕破脸的时候,所以还是去了,我要继续积攒经验和实力。 时老师却对我说,我只要保住性命,给她争取一个月的时间,她会处理掉肖冉的,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7月14日 这一趟任务确实凶险无比,现在我坐在新干线上写日记,回顾过去这些日子,像是在地狱里面走了一趟。 行程是坐新干线去机场,我听说这曾经是世界上最快的火车,本来是我这一趟唯一值得期待的部分,结果半路上突然停电,车也停在半路上不走了。 空调停了以后,我当时就觉得头上的假发特别热,身上缠的绷带被汗打湿了更难受,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很烦躁,有人试图打开窗户,有人走来走去,看得我很烦。 我看了地图,我现在停留的地方直线距离离海岸线只有十几公里,这么热的天气我本来可以像鱼一样游到海底很深的地方,可是现在我只能和一大堆人困在闷热的铁罐子里。 所有人中我只羡慕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小男孩,不管周围有多热,他始终在专心地舔背包里面散落的橘子粉,一口一口舔,好像他的世界只有橘子粉。 我不知道是因为他长得有一点像小时候的西奥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那时候我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就很想哭。 西奥罗如果生活在外面的世界,也会是这样健康又专注的孩子吧。 7月15日 那般车只是晚点了几个小时,没有把我赶下车。但托它的福,我错过了一班飞机,然后把追杀也等来了,后来又折腾了一大圈,直到今天才回到天堂岛,西奥罗站在沙滩上等我,他说他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我说怎么会呢,这里是我家啊。 编日记编糊涂了,刚才真以为西奥罗还活着,下意识就写出来了。 对了,肖冉逃走了。 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写在前面? 但刚才时老师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先问我有没有受伤,再问我这一路的见闻,最后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跟我说肖冉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我再追问,她笑而不语。 8月30日 我这几天把岛上仔细翻了一遍,确实没发现肖冉。 不过花园里的泥土有些松软,我想起了多年前养的那只小猫,完全不敢往那个方向寻找,只能真当他是走了。 不过肖冉这个人也确实挺失败的,失踪了这么多天,宁州方面完全没有消息,他的雇主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乎他了……当然,也不在乎时老师,很早之前前就停了汇款。 我希望是他们良心发现,意识到这个计划有多么扭曲和变态。 今年春天的时候,时老师在院子里开垦了一片小菜园,现在正是蔬菜丰收的好季节。 肖冉之后,孟家一直都没有派来新的监管者,好像真的把她忘记了,我劝时老师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也走了,现在这个岛上真没有什么事情能困住她了。 她却说还有事情没做完,所以还不能走。 我猜她只是不敢赌,我就算能保护她一个人,却没办法分出身保护她的奶奶。 嗯,确实不能太自信了,我并不厉害,之前我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西奥罗,最后的结果只是在海水里打捞我的朋友。 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我只是个杀手,偶然掌握了一些杀戮的技巧,但并没能守护我在乎的任何一个人。 12月2日 我决定不能在岛上这样荒废下去了,必须得为时老师做点什么。 我向时老师告别,她一直不愿意把我牵扯进孟家这些破事里,所以我骗她说出去是想去找个学校读书。 时老师很不舍得我,但听我是为了读书,还是非常支持,往我包里塞了好多钱。 太神奇了,在这个商业全靠以物易物的小岛上,她居然还能攒下这许多现金……这肯定是她为了将来出逃准备的,我不愿意拿,她还要生气。 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在岛上有多寂寞,她是不敢走,但我必须得离开了。 我决定去宁州的孟家看看。 回望这么多年的人生,我不过是一株无根的海藻,被命运推着向前行走,好像只有这一件事情,是我发自内心想要做的。 我要去孟家,我要接近孟怀远,季安知,苏绫,孟珂,阮长风,还有那个只听过名字,没有真正见过的人。 我要走进他们的生活,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生活在我无法想象的繁华城市里,他们每天在想什么,有自己的烦恼吗?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到底有多精彩,才能这样心安理得把人随意当成工具来使用,忘记自己做过的恶,忘记那个被他们毁掉了一生的人? 1月14日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又回到小时候,我缓缓沉入深海,无法挣脱和醒来,最后西奥罗伸手抓住了我,他的手指非常温暖。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在去宁州的飞机上,我居然一直握着邻座一个陌生女孩的手,她是飞机在日本转机的时候上来的。 她脾气真好啊,就让我这样一直握着,还帮我擦干眼泪,她说她是个孤女,回国投靠远房的姨母。 我问她的名字,她在我手心写了一个“柳”字。 我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希望她能陪我去,她同意了。 飞机还有四十分钟到宁州,落地之后,站在海关面前,我便是小柳了。 请多关照,宁州。 8月28日 夏天,我回岛上的时候,鲁大夫正好也快要回宁州了。时老师整理了一份文件,托他带回宁州,交给阮长风。 我知道今天才意识到,我在岛上进进出出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让我给阮长风带什么东西,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时老师说她从来不希望要把我卷进去,这我能理解,只是好奇她究竟能做什么。 她没说话,拉开书桌的抽屉,“砰”的一声,无数纸张向雪片一样飞出来,上面全是她手写的公式和报表。 我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作为孟家少奶奶的替身,傀儡的傀儡,一言一行皆受监控和摆布,但确实能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件。孟家没想过放她自由,所以也无需对她保密。 可时老师却没有遗漏手里接触的任何一份文件,哪怕只需要她签一个名字,按一个手印。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审视着宁州的经济,计算孟家的现金流,人员的调动,股价的涨跌,就连孟怀远那本通篇自吹自擂的自传,她都研究到了最深处。 孟家是个庞大的巨人,她的视线却能穿透血肉,看到巨人体内最脆弱的软肋。 这得是多少个日夜的呕心沥血啊。 “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时老师轻声说。 更可怕的是她还相信阮长风,相信他还没有放弃,也相信他的能力,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能够按照她的指引,对那个巨人挥出剑来。 十多年了,这两个人从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居然还能保持惊人的默契。 现在我非常嫉妒阮长风,他凭什么能够得到她这样的信任。 鲁大夫问她要不要带什么口信,时老师想了好久,最后只是笑了笑,平静地说:“想讲的太多了,等见面了再慢慢聊吧。” 第483章 间章(下) 那些不愿放下的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还有字, 阿泽提前合上日记,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小柳此刻的幽深的眼眸如古井,阿泽觉得自己正缓缓沉湎进她的过去, 再环顾四周, 机场的人流穿行不息,身边的桌子已经换了好几拨客人, 而不远处的季安知已经睡着了。 阿泽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伸手想去拿咖啡,又收了回去。 “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敢喝是吗?”小柳似笑非笑地说:“可是你之前已经喝过了。” 阿泽赌气地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居然又问了一遍, 看来是白读了。”小柳说:“你之前的疑问已经解答了。” “呃,结合你的日记, 我现在能确定当时去岛上找时妍的不是孟先生。”阿泽倒回去翻看日记:“是同一个女人?”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含混, 但小柳好像听懂了,点头确认。 “从日记来看,时妍这么多年的访客只有一个人,她去第一次的时候你不在,西奥罗被肖冉打得很惨,第二次再去的时候, 西奥罗就莫名其妙被淹死了, 对吧。” “是。” “你不准备跟我详细说说?”阿泽猜测:“是苏绫吗?” 小柳不置可否,语气中不觉带上了威胁:“这件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要是敢去问时老师……” “可我最关心的是肖冉怎么死的, 你也没好好写啊。”阿泽有点烦躁,把日记本脆弱的纸张翻的哗啦响:“主观情绪很重,而且我现在疑问更多了……就感觉你好在乎时妍, 都快把她写成圣人了。” “你觉得她不配?” “那肯定不至于,我挺尊重她的。”阿泽说:“可是你要是怕她的努力被埋没,应该把这本拿去给阮长风看,让我看也没用啊。” “给他看做什么,该珍惜的人无论如何都会珍惜,不会珍惜的人……”小柳欲言又止。 “不过我现在基本相信你背后没人指使了。”阿泽稍稍放下心来:“唔,话说你靠自己在孟家潜伏这么长时间,干得还挺不错的,我见过你那么多次,一点都没发现异常,孟先生之前还夸你做事稳重可靠,想提拔你去给露娜帮手。” “听你的意思,是觉得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阿泽一愣:“现在孟珂和夜来都在阮长风手里,他已经把时妍接回来了,季唯的遗骨也找到了,孟家现在乱成一锅粥,坏人受到报应,好人终成眷属,接下来只要把一些小尾巴收一收,这难道不算happy ending?” 小柳好像有点听不懂,歪了歪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知道,你准备了这么久,事情就这样突然结束了,心里有点落差也是很正常的。”面对这个年轻姑娘,阿泽缓声安慰她:“但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该放下得放下。” 小柳笑了:“你一个向亲爹举起屠刀的人,是怎么好意思劝我放下的?” “……” “事情没有结束,”小柳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像你们这些阴谋家,整天玩弄些阴谋诡计,我只会杀人,我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结束。” 阿泽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所有作践过她的人,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你还跟我在这里啰嗦什么……”阿泽艰难地说:“直接从孟家的大门口杀进去呗,复仇天使带来的灭门惨案,宁州也不是没发生过。” “别急,会有的,还要等一等。”小柳突然笑起来:“你是第一个。” “等什么?”阿泽皱眉:“什么第一个。” “等咖啡里的药生效。” 阿泽徐徐低下头,看见从自己的鼻腔里渗出一滴血,正缓缓滴到桌子上:“你……” “嗯。”小柳有些怜悯地说:“看了我的日记,还敢喝我端给你的咖啡,你是不是傻。” 定制良缘 第487节 阿泽拿起手边的日记本,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后一页,在天旋地转的眩晕中,长长的一列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有足够的冲击力。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已经提前被一道横线划去。 再往后,还罗列着许多人。 孟怀远 苏绫 孟珂 孟夜来 徐莫野 季识荆 季安知 ……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阮长风。 “能不能放过安知?”阿泽虚弱地趴在桌子上:“她真的无辜。” 小柳摇摇头,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有点遗憾啊,”眼前的黑暗降临前,阿泽喃喃道:“感觉会是很精彩的故事……见不到了。” “最近天气真是太干燥了,”确定阿泽已经失去了意识后,小柳擦去他脸上的鼻血:“总之先好好睡一觉吧,安知我先带走了,放心,不会让你们找到。” 看看少年在昏睡中仍然紧紧皱眉,嘟囔着什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话,小柳又觉得有点可爱,掏出黑笔在他脸上划了几道胡须:“啧,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啊。” 漫长的航班延误终于结束,登机口打开,早就等得心焦的人群鼓噪起来,喧哗声惊醒了安知,她揉揉眼睛,眸光一阵恍惚。 “小柳姐姐。” “走吧,该登机了。”小柳牵起她的手,向登机口走去。 “阿泽哥哥呢?”安知被人群裹挟着,回头早已看不见阿泽。 “他学校那边临时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小柳镇定地说:“他说忙完了去宁州找你。” 安知点点头,又喊了一声:“小柳姐姐。” “嗯。” “我可以信任你的吧?” “当然。”小柳摸摸她的小脑袋:“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信任更珍贵的了。” 第484章 心肝【下】(1) 他永不原谅…… 在最后一家摊位上买完排骨, 又去菜场门口的甜品店买了块蛋糕,阮长风看了眼天色,抓紧往家里赶。 走到单元楼楼下, 已经听到奶奶大嗓门的嚷嚷, 阮长风还幻听出其中夹杂着时妍的细弱的说话声,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客厅里, 奶奶和时妍正僵持不下, 看阮长风回来了,蔡婉枝恶人先告状,拍打着轮椅,声音更大了:“我都说了没事没事, 不用你帮我!” 时妍手里拿着条裤子站在旁边:“你是我奶奶,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小时候你也给我换尿布啊。” 想象中祖孙二人阔别多年抱头痛哭舐犊情深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空气中满是火药味,阮长风把菜送去厨房:“刚才杨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说家里有点事情耽误了,今天要稍晚点过来。” “喔那你让小杨好好忙家里的,不要……”奶奶说完,看到身旁虎视眈眈的时妍, 又小声说:“还是快点来吧。” 时妍说:“奶奶, 是不是我变化太大了,你把我当外人了。” 蔡婉枝费劲地睁大眼睛,用力打量她:“嗯?你有什么变化?” “我……没变化吗?”时妍揉揉自己的脸, 又扭头看向墙上那副年代久远的婚纱照:“我自己都忘记我原来长这样了。” “放屁。”奶奶随手拿起拐杖在她小腿上敲了一下:“变成啥样都是我孙女。” 阮长风听得有点鼻头发酸,扭头进厨房忙活起来。 时妍等到护工上门,在旁仔细学习护理手法, 却又时不时看向厨房,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菜刀和砧板的碰撞声细密均匀。 “行了,我这边用不上,你去帮长风打打下手吧。”奶奶说。 时妍站在原地:“我怕他切到手。” “呵,”蔡婉枝嗤笑一声:“长风现在做饭能吓你一跳。” 时妍对阮长风厨艺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分不清豆角和四季豆的阶段,看阮长风这些年也不像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样子,再听奶奶这么描述,还以为要端出什么究极恐怖黑暗料理,索性眼一闭心一横,这回家的第一顿饭,只要吃完不生病,那就舍命陪君子罢。 结果自然是多虑了,时妍已经很久这么正经吃过中餐,手里拿着筷子悄悄比划了几下,居然有点生疏感,夹蒜蓉虾几次都没有夹起来,再一低头,碗里已经堆满了阮长风剥好的一堆。 “还吃什么?今天这个排骨也很新鲜……” 时妍端起碗避开:“很够了,谢谢,你多吃点。” 阮长风把大碗里的汤勺转到奶奶面前:“您老随意。” 蔡婉枝看着这俩人客套生疏的气氛,不免暗暗摇头,举起酒杯:“丫头,欢迎回家。” 阮长风也举杯:“欢迎回家,小妍。” 三人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明灭闪烁。 吃完饭又收拾了厨房,已经有些晚了,阮长风和时妍刚经历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此时大事落定,都累得不大想说话。 奶奶已经提前把时妍的房间收拾好,床单被套都换过,但小小的一间屋,阮长风打点好里外便道别离开。 “长风,你现在住哪?”时妍追了出去,和他并肩走下楼。 “唔,”阮长风挠头:“随便租的小房子,被上一个房东赶出来的时候有点急,也挺乱的没收拾……” “我可以去看看吗?” “很小的,也就一张小床,你别去了。” 时妍真的很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可阮长风神情实在困窘,也不忍心让他难堪,就只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你这些年都这么住的啊,怎么不和奶奶住?睡我房间。” “生活习惯冲突,天天吵架。” 时妍想想蔡婉枝她老人家越老越古怪的倔脾气,也表示理解。 “后来又买了个公寓,当工作室,平时也住在里面,不久前才卖的。”阮长风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啊,你买的那套一早就被我卖掉了……那时候实在有困难。” “能不能再带我去看一眼?”时妍有些苦恼:“这附近变化好大,我不记得路了。” 去看看他们曾经的……家。 这不是过分的请求,秋夜的晚风吹拂着梧桐树的叶子,满地落叶踩得沙沙作响,一切都被路灯和月色照得柔和,唯一遗憾的是阮长风也不记得路怎么走了,带她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最后只能打开手机的导航软件。 “缺德地图将持续为您导航,请在前方路口左转……” 时妍惊讶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我之前就想问了,现在的手机屏幕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啊,还有这么方便的地图……是不是卖得很贵?” 阮长风心情复杂,再想想她这些年错过的,更是遗憾,记住路线之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不贵,比以前的手机便宜……我明天带你去挑一个最新款的。” “我不用最新款的,太复杂了我用不好,就用回我以前……”时妍回忆起自己走之前用的旧手机,好像一上车就被收走了,悻悻地说:“好吧,肯定找不到了。” 他们以前的房子里这里确实不远,只是老城区的路比较绕,阮长风还没给她介绍完现在智能手机的新功能,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时妍借着路灯的光线,看路边广告栏上粘贴的房屋出售告示:“你看这个户型跟我们家差不多哎,面积和朝向都是一样的,就是楼层矮一点,单价是……多少?” “这些年宁州的房价确实涨得有点离谱……不过近几年算平稳下来了。” “咱们那套要是捂到现在再卖的话……”时妍也知道那不可能,便低下头不再看了:“总要流通才有价值。” 走到楼下,一层层向上数去,卧室还亮着暖黄色的灯,时妍又看向同一层的隔壁,倒是黑灯瞎火的。 “咱们邻居家那户,后来卖出去了么?” “这个还真没了解过。” 他们都知道那里曾经住着肖冉,他们自以为安稳和睦的小日子,其实和变态杀手也只隔了一面墙。 但夜色如此温柔,谁都不想提起扫兴的人和事,可往事太多遗憾忧愁,成心想要避开些难过的话题,反而小心翼翼,渐渐相顾无言。 阮长风把时妍送回家,两人各自压抑着心中起伏的情绪,互道了晚安和明天见。 阮长风爬上楼顶天台吹风,脑子里堵着一大堆事情,有点无从下手的棘手感,明明已经把时妍接回家,前路却仍然笼罩在一片迷雾中。 正努力整理思绪,耳畔传来脚步声,季识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阮长风惫懒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听说小妍回来了。” 阮长风心想他俩今天在楼里上上下下的,季识荆肯定扒着门缝看过,却还能起这么个话头,脸皮属实厚重。 “嗯。” “她睡了么。” “不知道。” “身体怎么样?” 阮长风本来就头大,被一连串追问更加烦躁:“你有什么事?” “我准备……最近帮小唯办个葬礼,”季识荆艰难地说:“谢谢你帮我找到遗骨,是不是早些入土为安比较好。” 阮长风沉默片刻:“随便你。” “那你看,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告诉安知?”季识荆用商量的语气问他:“我知道她在你哥那边过得很好,但这事如果瞒着她,我怕安知以后会更伤心。” 阮长风想了想:“不行,孟夜来的病这样吊着,现在让她回来太危险了。” “你自己要小心些,”季识荆现在看阮长风,感觉他怀里揣着两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孟家现在应该在找孟珂和夜来吧。” 阮长风回想今晚还能和时妍悠哉散步,有些后怕与庆幸:“徐莫野肯定也在找他们。” 找不到孟珂和孟夜来,自然是要来找他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阮长风自然也知道:“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你先把他们俩放了?反正小妍也回来了。” “老季你是孟家派来的说客吧?”阮长风虚着眼睛看他:“我放了他们,孟怀远就能就能放过我么?把手里的底牌全扔了,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那时候才真是,真是……” 定制良缘 第488节 “案板上的鱼肉?”季识荆帮他想了个比喻。 “什么鱼肉,我现在是砧板上的王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阮长风挠挠头:“总之,人现在绝对不能放。” 季识荆思前想后,居然想不到能够完美解决事情的方案,只能叹道:“你们平时多注意些吧。” 阮长风此时也早没了登高嗟叹的心情,独自下了楼。 深夜时分,阮长风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正掏钥匙开门,一旁楼梯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个人影,笔直向他扑过来。 阮长风心道,来得好快,还好本就时刻戒备着,扭腰转身,把来人反拧胳膊,按到了墙上:“谁!” “老板老板……是我——疼疼疼。” 眼前晃动着一个熟悉的蓬松毛茸茸的脑袋,阮长风这才看清了来人是赵原,急忙松手:“小赵啊,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 赵原随意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乎阮长风把前事务所同事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 赵原朝楼梯的阴影伸出使了个眼色,周小米静悄悄地走出来,怯怯地喊了一声:“老板。” “小米。”阮长风点点头:“这两天确实太忙了,正想找你谈谈呢,之前在孟家都没来及说几句话。” “老板,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小米艰难地开了口。 “那先进来说吧。”阮长风打开门:“屋里很乱,别在意。” 打开灯后光线好了些,阮长风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两个好久不见的前下属,赵原还是以前那样,鸡窝头黑眼圈,略有些佝偻的瘦弱脊背,周小米就显得太憔悴了,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素面朝天,眼眶红肿地像个烂桃子。 “你们俩怎么又凑到一起了啊,事务所不是解散好久了?” 赵原和周小米对视一眼,同时来了句:“说来话长。” 阮长风撑住前额,疲惫地说:“那就尽量说短点吧,我好累。” 小米沉吟许久,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和我家夫人的事情有关吗?”阮长风又看向赵原:“小赵你还去找奶奶了对吧……这段时间你们应该已经调查了很多事情。” “大体上知道,你和孟家为什么有仇了。”赵原说。 “哦,那你展开说说。” “当年季唯和孟珂结婚后,又和孟怀远有了私情,甚至有了孩子……也就是安知,婆婆苏绫知道真相后杀了季唯,但是孟家少奶奶的位置不能缺席,所以她□□了季唯的闺蜜时妍,也就是你夫人……把她整容之后按在那个位置上当傀儡。” 原来持续了这么多年,让戏中人痛苦不堪的恩怨纠缠,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上,也不过是寥寥几句话就能概括的狗血故事罢了,阮长风点点头:“概括的不错,这都是你俩查出来的?” “主要是小米知道的多,当年你成了半个残废,为了救时妍,想到个鱼死网破的计划,不就是绑架安知么,还找她做了你的帮手……”赵原看看一旁沉默的周小米:“从那时候起,小米心里就有这个疙瘩。” “还好那次没成功,谢谢你拦住我,”阮长风温和地看着她:“不然把你也卷进来,真不知道最后怎么收场。” 小米回忆到最痛苦之处,闭着眼睛连连摇头。 “我是真的很后悔,那时候心里魔怔了一样,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什么都得利用,连一根稻草都要抓着……逼着你跟我一起干这么疯狂的勾当,绑架宁州首富的亲闺女……呵,真想的出来。”阮长风苦笑一声:“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小米怎么舍得有半分埋怨,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米,这么多年我们都没谈过这件事情,正好今天小赵也在,”阮长风站起身,弯腰深深鞠躬:“当年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对不起,我欠你个道歉。” 小米匆忙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椅子:“不是这样的,我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这个“们”字让阮长风沉默了,赵原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油布包裹。 “这是什么?” 赵原知道这场谈话已经进行到了最艰难的步骤,看向小米:“你说还是我说?” “我自己说吧,”小米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这么多年我都误会了你跟季唯的关系,我以为她把你当个备胎,你还一直放不下她。” “嗯……好像不止你一个人误会过。” “所以我当时就,特别为你不值啊,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嘛,不应该在季唯这种女人身上吊着。” 阮长风听得直挠头:“所以呢。” “所以……我当时找到露娜了,反正你们之前只在网上联络过,她就把我当成你了,给了我当时凶杀案的物证,就是这一包东西,想让你用来指认苏绫。”小米看着阮长风越来越冷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反正季唯死都死了,也不愿意你为了死人翻案,继续得罪孟家,所以就把这包东西藏起来了。” 阮长风一层层打开包裹,血衣,匕首,染血的床单,dna证明……一个名叫露娜的平凡女佣,偶然见证了一场惨烈的血案,因此失去了腹中的胎儿,每天忍受着丈夫的毒打,仍然以惊人的勇气留下的证据。于人生的无尽深渊中,还保留着对法律的最后一丝信任,希望能将雇主送上法庭受审。 这份信任,断送在他手里。 “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后来也没和露娜联系过,”阮长风轻声说:“她把这个东西交给我,这些年……对我有多失望啊。”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时妍的事情,”小米掩面痛哭:“我以为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替身,大概是王柔之类的……” “是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啊,你,我,时妍,王柔,王邵兵,都是小蚂蚁,只有季唯是女主角。”阮长风觉得好笑:“藏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我是觉得不能再错下去,我知道时妍对你有多重要了,你不是为了给死人报仇,你是为了救一个活人……是不是太迟了?”小米懊丧至极:“如果我早点拿出来,时妍可能就不用……”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阮长风抽了一大摞纸巾塞给她:“把眼泪擦擦,没事的,我知道了。” 小米这两天一直在预想阮长风拿到物证后的反应,是欣喜若狂?还是暴跳如雷?却不曾想到他如此……平静。 “老板,你……” “不要叫我老板,事务所早就解散了,”阮长风直视她的眼睛,轻声细气地说:“周小米,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小米哭到一半,听到这话,一口气上不来,梗在喉咙里,花容失色。 “老板……长风!”一旁的赵原急得团团转:“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好不好,小米姐这最多算好心办坏事,罪不至此吧?时妍这些年受的苦是孟家作孽,你不能迁怒到小米姐身上啊。” “你们听不懂吗?那我换个表达。”阮长风心想,人类的情感如此细腻复杂,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的主演,起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也许就能把事件导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季识荆如此,周小米也是……本质上都是善良的好人,做出在某个时刻最正确的决定,可为什么会这样?至于他自己,最后又能否逃离道德和良心的审判? “你听着周小米,”阮长风直接将头转向另一侧,以示今生绝不相见的决心:“这件事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死刑判决,周小米仰头长叹一声。 “长风你听我说……”赵原还想争取,阮长风已经下了逐客令。 “你们走吧,”只见他缓缓垂下脑袋,筋疲力尽地说:“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 作者有话说:居然已经是这本书正文的最后一个单元了,感谢陪伴感谢支持,千恩万谢 第485章 心肝【下】(2) 他不曾老去…… 撂狠话谁都会, 但语言在心里撕开的伤口还是会疼,阮长风一夜辗转反侧,翌日一早, 买了早餐去找时妍。 只是和他们年少时一样, 时妍永远起的比他早,阮长风赶到时, 她已经和奶奶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 “这大清早的去哪, 我送你们。” 其实很好猜,桌上堆了一摞金箔纸折成的元宝,还准备了纸钱祭品若干,时妍多年未归家, 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去父母坟前祭拜。 “那个……现在宁州推行文明祭扫,说是不让烧纸了。” “哎, 我好久没去, 给忘了。”奶奶沮丧地说:“真不让烧,逮着就罚款。” 时妍默默放下手里折了一半的纸元宝:“我记着以前还有个地方能集中烧纸的,现在也没了啊。” “今天先买点花去看看爸妈,然后这些……要不也带着,”阮长风挠头:“路上找片空地烧了?” “先放着吧。”时妍说:“也许会有用呢。” 阮长风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堆纸元宝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她既然这么说了, 那就先塞到柜子里。 奶奶前年在浴室里摔了一跤, 腿脚便远不如之前利索,之后就很少出门,阮长风背着她下楼, 时妍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搬轮椅,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自己还差点摔了。 阮长风心里盘算着, 得尽快换个电梯房了。 一路无话,时妍始终专注地看着车窗外,奶奶偶尔给她介绍两句,结合着这几年宁州发生的一些大事件,可惜老人家年纪大了,信息渠道闭塞,记忆力也衰退许多,时间人物地点都对不上,张冠李戴的错误也说了不少,要是真不相干也就算了,可其中有些事件阮长风还亲身参与过,知道内情就更加想笑了。 只是时妍听得好专注,阮长风也不忍心打断她们,只是暗暗记下,以后时妍再问起,好有个应对。 还是那座沉默的墓园,面对漫山遍野的墓碑,阮长风一时有些迟疑,时妍却记得清楚,轻车熟路就找到了父母,仿佛已经在梦中来过了无数次。 年岁久远,碑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阮长风清扫此间灰尘落叶,时妍拿着毛笔蘸着一小桶油漆,蹲在地上细细描摹父母的名字。 阮长风清理完时妍父母的地盘,又去打扫隔壁一个没有墓碑的小小坟墓。 “这是?”时妍突然有些紧张:“我记得这个位置之前是空着的。” 阮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里安放着阿欣的骨灰,从法律意义上讲属于死去多年的时妍。 “这是你的墓。”最后还是奶奶发话了:“那时候……我是做的决定,认了这个孩子的遗体回家。” “她叫阿欣,”阮长风说起这个多年未曾提起的名字:“身世很可怜的小姑娘,真是个很好的孩子,还救过我。” 时妍这才明白她现在的身份状态不是失踪,而是盖棺定论的死亡,有官方开具的死亡证明,户籍注销,有个坟墓,墓里甚至还有骨灰。 死亡,往往意味着有遗体。 为了掩盖季唯一个人的死亡,又额外死了多少人? “阿欣。”时妍念出这个名字,连全名都不知道的可怜女孩,年纪轻轻客死他乡,没有人在乎的边缘人,她顶着时妍这个名字,躺在陌生的父母身边,也没有人寻找。 不,凭什么断定没人找她呢?也许阿欣的亲人同样不曾放弃,已经在绝望的寻找中度过了同样漫长的岁月? “我们给她立一块碑吧,”时妍说:“至少要写上她自己的名字呀。” 阮长风说好,却不敢告诉她,阿欣其实也不是女孩的名字,她被拐卖的时候还太小,在某一次毒打之后,已经忘记自己原来叫什么了。 但阿欣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最后,时妍跪在阿欣的墓前,蘸着剩下的黑色油漆,在大理石上认认真真写下一句话。 “这里长眠着阿欣,她的灵魂始终自由,回到了爱她的人身边。” 她一笔一划地书写,阮长风就蹲在身后看,似乎很久都没这样的专注,直到眼角余光划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山脚走上来。 有的人平时默默无闻,一旦他开始试图频繁刷存在感,就会显得非常刻意和可恶。 赶在时妍看到之前,阮长风找了个借口开溜,三两步冲到季识荆面前:“你什么事?” 季识荆也非常意外:“嗯?这么巧。” “别装了,到底干嘛。”阮长风满脸警戒:“这都两天了,还跑到墓地来堵我俩了?” “昨天是我找你来着,今天真是意外,”季识荆局促地搓搓手:“我一大早就出门了……只能说咱俩想一块去了。” 定制良缘 第489节 阮长风皮笑肉不笑,突然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哎,既然这么有缘分,那我带你去见见小妍,正好当着她爸妈的面,你俩好好聊聊。” “……” “走走走,”阮长风拖着他往山上走:“重点讲讲你那时候咋想的,人家把你当亲爹看,你真就把人往死里逼呗。” 季识荆挣扎了几下,差点摔倒,两人原地拉拉扯扯,季识荆终于开口:“长风,小妍真的愿意见我?” 阮长风怔怔松手:“……我不知道。” “长风,我可能没有立场说这些,但小妍这些年肯定过得很辛苦,”季识荆欲言又止:“你真的安排好她回家以后的生活了吗?” 轮到阮长风沉默了。 是的,他没有准备好。一切都发生地太匆忙了,他来不及为时妍的归来做任何准备,现在的时妍没有工作,没有身份,连个手机都没有,而阮长风最自责的是他没有准备好自己,甚至不敢带她看一眼自己的住处,孟家的事情也留下若干首尾,无穷后患。 她漂泊万里归来,保持着她的整齐干净体面,可宁州等待时妍的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狭窄楼梯房,和一个垂暮的亲人,还有把日子过得七零八落的他自己。 “季老师,”在阮长风迟疑的功夫,时妍已经走了过来,大大方方打招呼,仿佛只是路上寻常相见,多年的恩怨都不存在:“好久不见。” “小妍。”季识荆发现他也没有准备好面对时妍,甚至不敢细看她的脸:“还好吗?” “挺好的,”时妍又对阮长风说:“奶奶想去卫生间。” “哦哦那走吧。” 他们很快就把季识荆甩在身后,时妍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发现季老师不看我。” “他心里有愧,当然不敢看你。” “难道不是因为我现在长得像季唯?”时妍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你觉得像不像?”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也被他们一直回避的,阮长风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许久,试图寻找熟悉的影子,眉目秀丽干净,唇色淡淡,和季唯的确是不同的美。 从前的季唯走到哪里是人们视线的焦点,而时妍的那种平淡柔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使现在换了相似的漂亮五官,气质也还是静悄悄的,一路上走过人群,仍然很难被人注意到。 阮长风选择实话实说:“不像季唯,但也不太像你自己,感觉就是张全新的脸,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我平时很少照镜子,有时候也会被自己吓到,”时妍笑笑:“确实是要重新认识自己了。” 阮长风心想,她不过是外貌上有些改变,而他这些年在宁州的名利场里摸爬打滚,只怕从里到外都脱胎换骨了。 “不过老季这两天是有点怪怪的,”阮长风说:“不知道想干嘛。” 虽然已经走出去很久,时妍还是不免回望:“季老师比视频里面看着老了好多……身体是不是也不太好。” “随他去,”阮长风冷淡地说:“最好别死在家里,影响你们那栋楼的房价。” 时妍没说什么,阮长风观察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只注意到轻轻抿了下嘴唇,眉尾稍稍抬起一点点,便知道是不太赞成的意思了。 时妍年少时就是这样,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喜怒哀乐都是平静,阮长风早就习惯揣摩她的微表情。 他觉得有些庆幸,彼此间已经有很多事情无法开口,但总算她脸上还保留了些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表情变化,能让他稍稍触碰一些时妍的情绪。 “我以为年纪大了,见到众生皆苦,也就能慢慢释然了,”阮长风挽着她的手慢慢走:“可是很多事情就是放不下。” “唔,那没关系呀。”时妍又回头远远看了眼季识荆:“我只是有一天突然想到些很不合理的点。” “嗯?” “那时候在琅嬛山你要接我走,只差一步的时候,季老师站在医院天台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对吧,”时妍细数往事历历在目:“他说我要是走了就跳下去。” 这无疑是阮长风人生中最惨烈的一次背叛,即使时隔多年再提起,也仍然有喘不上气的感觉,时妍能感觉到他手里的冷汗,调皮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后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些绝情的话。” “……” “他说我根本不配和小唯相提并论,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阮长风听得额头青筋暴起,只想回去揍季识荆一顿。 “我一开始也觉得委屈,可是后来想想,还是不对,”时妍却慎重地说:“如果季老师真的想让我留在孟家手里当人质,他不应该说这些话的,这些话只会让我对他失望,就更不愿意给小唯报仇了……他应该打感情牌,强调我和小唯之间的情谊才对。” 阮长风从未想过这一点:“当时那种情况,他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呗,可能心里就是这样看你的,只是懒得装了。” “不管季老师心里是怎样想的,他这么聪明冷静的人,会在那种情况下说错话么?”时妍难过的说:“季老师那时候只知道小唯被孟家害死了啊。” 阮长风频频摇头:“我不管,只看结果,反正我不会原谅他的。” “这件事情我也很难释然,”时妍低声说:“只是我有时候会想……季老师故意跟我说那些绝情的话,是不是他潜意识里面也在后悔呢?会不会他也是想催我跟你走的,可又不得不为小唯报仇……所以才会表现得这么矛盾。” 其实阮长风最想看到的结局是季识荆腰上绑着一包炸|药去跟孟家同归于尽,但这显然不会发生,他也只能仰头长叹:“你要是能把替别人开脱的精神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我就随便想想嘛,毕竟平时也没什么事情做。” “待会有什么安排?” “唔,随便逛逛吧,想给奶奶买两件衣服。” 她一说衣服,阮长风才发现时妍自己身上穿的也是旧的,好吧……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她准备。 “我现在又不出门,买什么衣服!”奶奶大声抗议:“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 苦劝无果,只好先把奶奶送回家,阮长风一心想弥补她这些年的遗憾,带她去了最热闹的商场,陪着买了衣服,又去看了新上映的科幻大片,她聚精会神地看完,可惜从昏暗的放映厅出来,眼神都变得空洞了。 “你觉得不好看吗……” 时妍感觉电影里面最后的大决战场面还停留在视网膜上,耳膜也嗡嗡响,反应了半晌才回答:“没有,还挺好看……唔,情节也挺有意思的,是我喜欢的男演员,这么多年都没变老,还是很帅的。” 虽然有些梗因为和时代脱节而变得难以理解,她尽量给出了正面评价,最后才小声补充道:“就是现在电影院的屏幕太大了,声音也有点吵。” “不舒服要讲啊,”阮长风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用勉强自己的。” “可能只有我不适应吧,我看你还睡得蛮香的。” 阮长风想起来自己看到中间文戏的时候有点撑不住,貌似是睡了一会:“哎,我感觉也就打个盹……实际上睡了很久吗?” “也不算很久吧,大概是从男女主第一次去约会喝咖啡那里开始睡的,女主生孩子的时候醒的,其实也没错过多少关键剧情,除了婚礼上混进间谍,再就是外星人袭击东京那段,还有白宫被炸到天上的这几段没看到。” 阮长风大惊:“这不都是预告片里面的重点桥段吗,难怪我觉得这电影怎么这么短,一眨眼这两人的小孩就五岁了……而且跳过这么多居然完全不影响理解剧情啊!” 时妍说:“你肯定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急不急,大事没办。”阮长风带时妍走进一家手机店:“这年头没个智能手机寸步难行啊。” 时妍确实观察到路上每个人都捧着个在手机看,倒是没觉得怎么就寸步难行了:“对我来讲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可以了……唔,还有你昨天用来看地图的那个功能也挺方便的。” “你忘了还要能拍照呢。”阮长风拿起展台上的试用机,点开相机功能,把镜头举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像素,可比你以前那个单反高多了,对,还能听歌和看视频。” “哇,真的好清楚。”时妍拿着手机给阮长风拍了一张照片:“真好,就要这个。” “再看看,再看看,还有折叠屏,店里还有平板耳机这些……”阮长风边走边介绍:“电子产品算是这些年发展最快的产业了。” 时妍看得目不暇接,直到阮长风开始介绍起笔记本电脑,她才无奈地说:“长风,我又不是离家出走二十年……你忘了咱们那时候已经有iphone了么。” “也对,我忘了,”阮长风怔怔地说:“总觉得你已经走了好多年。” “时间过得太快了呀。”时妍又拿起一款手机,通过相机的屏幕悄悄观察阮长风,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从指尖溜走的悠长岁月。 她又点了点屏幕上的旋转符号,镜头翻转,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时妍猝不及防地合上手机,面对阮长风担忧的眼神,微笑道:“就最开始那个吧,再挑真挑花眼了。” 付了钱,店里也能直接办理手机卡,直到工作人员礼貌地索要身份证,时妍才意识到她现在好像成了个没有身份,连个手机卡都办不了的人。 这么一看,还真是寸步难行啊……应该是连火车飞机都坐不了了。 阮长风低头看个消息的功夫,她已经神色怔忡的愣在柜台前,急忙甩出自己的身份证:“她证件忘带了,先办在我名下。” 同时暗暗发誓,眼下帮时妍恢复身份是天下第一要紧之事,务必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去办。 第486章 心肝【下】(3) 失眠 时妍的心情似乎并没有被这些小波折影响, 拿着新手机拍商场中庭的巨大水晶吊饰,阮长风提前订好了附近一家餐厅,装作不经意带她路过, 随口提出进去尝尝。 时妍还没来及说话,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阮长风,他年纪不小, 跑得还挺快, 几秒钟后便杀到眼前:“呦,长风老弟啊。” “小妍,这是高建,”阮长风只好向时妍介绍:“你还记得阮棠吧?就我那个侄女……这位是她老公。” 时妍之前见阮长风家里亲戚不多, 印象中阮棠就是个沉默内向的小姑娘,不过眼前这位高建先生年纪倒是明显不小了, 相貌也平平,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两人走到一起。 高建第一次见时妍,对其中内情也不甚了解,但看阮长风的态度珍重,便知道是他极看重的人:“来吃晚饭啊?” “嗯。” “来这家店吃你跟我说啊,我跟他们家主厨认识,让他多关照你们……” “我预定过了。”阮长风终于想起来还没介绍时妍, 强调了一句:“这是时妍, 我太太,刚回宁州。” “哦……”高建完全没听懂他想要二人世界的意思,抚掌大笑:“那太好了, 今天居然这么巧……这顿饭必须我请!” 阮长风挑眉,时妍摇摇头,示意不碍事, 三人落座就餐,高建又出去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阮棠带着高一鸣进来了,身后还拖着个牙牙学语的高一梦。 预想中的浪漫烛光晚餐突然变成了亲戚聚会,阮长风全程懵逼,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高建让阮棠从家里带了瓶好酒来,他也没喝几口,倒是时妍喝了不少。 “吃饭嘛,肯定是人多才热闹,就长风你订的那条大黄鱼,两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偏偏高建今天话还特别多:“老婆你不用管梦梦了,让她自己吃吧,你试试这个排骨……” 高一鸣也没怎么吃东西,始终盯着时妍的脸看。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时妍问他。 “阿姨你长得有点像安知……” 话音未落,阮长风的筷子已经敲在他手上:“叫什么阿姨呢?喊姐姐!” “我们早就到了被喊叔叔阿姨的年纪了。”时妍笑道:“人家喊你阮叔叔你不是也答应么。” “喊我叔叔可以,喊你阿姨不行。” “怎么不行了,”高一鸣抬杠:“严格来讲,按照辈分,你是阮棠阿姨的堂叔,我是阮棠的……” “咦,”时妍理清关系后惊奇地说:“我都成奶奶辈了啊。” 高建叹了口气:“阮棠辈分小,连累我也跟着吃亏。” “小高,”阮棠说:“你就叫时老师吧。” 这个称呼肯定挑不出错,高一鸣又被后妈往嘴里塞了个花卷,视线还在时妍脸上频频流连。 “你认识安知啊。”时妍问他。 “唔,安知……”高一鸣狼狈地咽下花卷:“我是安知最好的朋友。” “呵呵,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阮长风嘲笑道:“安知已经差不多把你忘了。” 定制良缘 第490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忘了也是你害的,都怪你把安知藏起来了。”高一鸣赌气叫道。 “真的藏起来了啊。”时妍看向阮长风:“我就说回来怎么没见到安知……她还好吗?” 阮长风现在特别后悔选了这家饭店,怎么就摊上高建这么个冤家,现在人多口杂,也不好多说:“没事的,她现在很安全。” “只是安全不够啊,今天周二,安知应该去上学的……她自学没问题吗?”时妍此时已经喝了不少酒,眼神微醺:“不管大人怎么折腾,孩子的功课都别落下……” “时老师,”阮长风心服口服的说:“你天生就该去当老师。” 提心吊胆地吃完一顿饭,还好高一鸣没问出类似“时老师你不会是安知的妈妈吧”之类的爆炸言论,告别了高建一家,阮长风和时妍步行回家。 阮长风给她简单讲了讲高建和阮棠当年的故事,不可避免也提到了他们故事里失落的第三个人,听得时妍一阵唏嘘感慨,拧开酒瓶盖子又抿了一口。 阮长风惊讶地看着她:“呦,这些年酒量见涨啊。” “哎……?”时妍也愣了一下,今晚这瓶高度白酒差不多都被她和高建两人喝了,剩下一点本来想着带回去给奶奶尝尝,结果快被她就着故事喝完了:“这酒有假。” “刚才老高是被阮棠搀回去的……”阮长风接过酒瓶子也尝了一点,入口辛辣甘醇,呛得他一阵咳嗽:“你以前有这么能喝吗?” “不大记得了,”时妍老老实实地说:“以前好像只喝过啤酒。” “这么一想,好像你以前酒量就不差啊,”阮长风想起一件事情:“大一暑假那时候我们在小饭店打工卖啤酒,还记得不?” 怎么可能忘记啊,那么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时妍点点头:“那年你骑车去川藏线了。” “对,我就是想说我那个自行车,”阮长风一拍手:“还记不记得临开学的时候,我们仨那天晚上喝酒庆祝嘛,然后我们都喝多了,我自行车还被偷了。” “那天晚上我也喝了不少。” “我看你可清醒了,一晚上就帮我把车找回来了。”直到现在阮长风想起这事还是一阵后怕,一手揽住时妍的腰,另一只手捏捏她的下巴;“你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大胆子啊,都那么晚了,敢一个人去找偷车贼……嗯?还不跟我说,害我过了好久才知道。” 时妍双颊绯红,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磕磕绊绊地小声说:“我那天晚上……没找到偷车的,是找车行重新给你买了一辆,我只是把你那个车筐安上去,然后趁你睡觉的时候让张小冰把你车钥匙换掉了。” “……我是想帮你找车来着,最后实在找不到了,就只能去买了。” “只是一辆自行车而已啊,怎么就值得你做到这一步……”阮长风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那天晚上你只要把我丢给张小冰,然后跟他说我的车丢了,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 “可是我喜欢你啊,所以就想为你多做一点事情。” “可是我那时候很混蛋哎?” “唔,也喜欢的。” 她如此真诚直率,一如当年,在阮长风眼中还是那个干净简单的女大学生,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不前,阮长风低头看自己,只觉得身心都已经残破不堪,明知道她会为难,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现在呢?” 阔别多年,现在的,这样的我,还值得你喜欢吗? 时妍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仿佛一瞬间就醉得站不稳了,阮长风急忙搀住她。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她低着头:“看了爸妈,看了电影,买了衣服,也吃了好吃的东西,真的很高兴,我们……改天再想这些伤心的事情吧。” 这十余年的幽闭对时妍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最简单的一句喜欢,对她来说也会伤心了呢。 一路再无多余的话,他们走到河溪路的家门口,阮长风转过身蹲下来。 “嗯?你干嘛。” “背你上去啊,”阮长风拍拍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 “不用不用,我清醒着呢。”时妍摆摆手:“自己走上去没问题的,你再上去坐一会?奶奶应该还没睡。” “我就知道你装醉。”阮长风说:“但还是想背你回家。” “不行,让邻居看到还以为我病得多严重,”时妍三步并做两步跳上楼梯:“我好端端的,怎么能让你背我。” 阮长风只好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追入楼道:“哎,你真的从来都没喝醉过?” “好像是哦。”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有一次,对,就咱们搬新家那时候,咱俩在家里喝的酒,你两杯就醉了啊。” “啊,那是因为我不想洗碗……”时妍捂着脸往上跑。 “呃……不对,我记得那天我一开始就说过碗我来洗的,”阮长风在记忆碎片里翻翻捡捡:“你不要欺负我记性不好噢,我记得可清楚了,说说看,那时候为啥装醉?” 下一瞬间,关于那个夜晚无数甜蜜香艳的画面涌入阮长风的大脑,他把她抱到床上后就被勾住脖子,然后便再也脱不了身。 那晚她在他怀里花一般绽放,那时他觉得时妍醉后软绵绵的很好欺负,连哄带骗甜言蜜语解锁了好多新姿势,从客厅到浴室到书房,胡闹得一塌糊涂,最后只能自己连夜收拾……第二天起床她只抱怨腰酸,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感觉挺遗憾的,暗中谋划着哪天再灌醉她一次。 从时妍现在的反应来看,她肯定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那个夜晚本身都是……蓄谋已久。 思索间时妍已经跑到了家门口:“够了不用再送了你今天先回去吧奶奶该睡了——” 她手忙脚乱地掏家里钥匙,还是比不上他追上来的速度,还没来及反应,阮长风已经抢过她手里的钥匙,伸手把她按在了门上。 “干什么干什么……”时妍小声抗议,即使用手里的纸袋隔开他,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坚硬滚烫:“这里隔音好差的你注意点影响,奶奶还没睡呢。” “没有,别紧张,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阮长风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呼吸她的体香,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实在忍不住了,我想你想得要死。” “嗯,”时妍闭上眼睛,声音不自觉有些哽咽了:“我也是,特别特别想你。” 眼下客观条件确实有限,他们在家门口黏糊了一小会,还是互道晚安,各回各家。 阮长风盘算着尽快找个稳定舒适的居所,时妍回家后洗了澡,陪奶奶说了几句闲话家常,然后躺在自己从小到大一直睡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昨晚刚到家太兴奋了,一整夜都没睡着,今天更加疲惫,也更踏实,她理应睡个好觉。 时妍缓缓闭上眼睛。 一个小时后,时妍从床上坐起来,眼眸中一片清醒,不见丝毫睡意。 在漆黑的房间里久久枯坐,时妍心中渐渐被绝望和恐惧淹没。 旧日梦魇纠缠不休,她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睡眠。 第487章 心肝【下】(4) 混战 次日阮长风还是早早去找时妍, 这次却扑了个空。 “小妍人呢?” “一早出去了。”奶奶把桌上的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 阮长风捏了个豆腐包子,没心思吃:“她一个人能往哪里去啊,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这么大的人了, 去哪还需要向你报备么?”奶奶看阮长风确实急了, 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小妍说有点不舒服……” 阮长风炸了:“哪里不舒服?” “她现在有手机了,你自己打电话问呗。” 阮长风用手机拍了一下额头:“真是急糊涂了。” 电话拨通好久之后才被接起, 背景音虽然嘈杂, 能听出来医院的语音播报声,时妍的声音听上去遥远细小:“哎,这个怎么弄来着……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怎么才能……” 十几秒后,时妍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喂, 能听见么。” “听见,你在哪?哪里不舒服?” “唔……长风, 没事的, ”时妍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委屈和无奈:“现在没有身份证,居然连药都开不了啊。” 不能在药店直接花钱都买的药,那就只能是处方药了,阮长风心里沉了沉:“先见面再说。” 在医院门口找到时妍,她看上去倒是不怎么难过,只是表情有些迷茫。 “怎么了?” “没事, 就有点失眠。”她说:“长风你是不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真不用每天过来的, 我会好好的。” 阮长风观察她的面色,比昨天稍微黯淡些,眼眸有些浑浊憔悴, 反应略显迟钝,看上去似乎就是没睡好,稍稍放心:“我一个无业游民每天能有什么事情……哦, 刚才帮你约了个不错的大夫,不过他现在出差,明天带你去看看。” “你找的医生,那必然是很好的,”时妍点头:“值得等一等。” “什么原因导致睡不好?”阮长风苦恼地敲敲脑壳:“夜间有什么噪音么,还是我给你换个枕头?” “也不是,就是睡不着,一点都不困。”时妍注视着医院外的车水马龙:“世界太精彩了,都舍不得睡。” “这老不睡觉可不行啊,”阮长风说着打了个哈欠:“我现在送你回去,你再眯一会?” “不用,真不困。”时妍摆摆手:“你吃早饭了么。” “吃过了,今天怎么安排,还想去哪里玩?” 时妍怔了怔:“昨天都已经玩了一天了,哪能今天接着玩。” “那你什么打算?” 时妍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去派出所问问。” “关于你身份的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总要试试吧,”时妍悄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你是时妍。” 时妍静默地望着他。 “下午有空不,”阮长风想了想:“带你见个朋友……她应该有办法。” “你现在有挺多朋友了哇,真好。” “咳,基本都是以前的客户……委托人之类的。” “喔……”时妍其实蛮好奇他这些年在干什么,失去银行职员的工作之后,他又靠什么生活? 阮长风似乎看出她的好奇,又觉得不是时候:“现在心不定,以后肯定找时间跟你说道说道,这里面好多故事都可精彩了。” “精彩归精彩,”时妍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你看起来有点难过,出什么事了。” 比以前更敏锐了,细小的情绪变化都瞒不住她……阮长风心头微微一惊,下意识说:“没有……抱歉。” “不要道歉,”时妍摆摆手:“就是想起来我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季唯当年的事情一直瞒着你,你后来调查起来肯定很难。” “感觉好像顺着你的来时路,自己走了一遍,只会觉得你当时太难了。” “如果我不那么逞强,凡事多问问你的意见,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时妍问:“你太相信我的能力了,其实我什么都处理不好。” “现在再说这个没意义的吧,成年人给彼此留点空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阮长风说着也叹了口气:“我也真的没什么,就是刚和以前的同事闹掰了,散伙搞的挺不体面的。” “啊……” “惭愧惭愧,我以为我能放下的,”阮长风挠头:“结果还是失态了。” 定制良缘 第491节 “是那个女孩子?” 阮长风悚然一惊:“你还知道她?” “我不知道呀,就是随便试探一下……”时妍拽了拽他的衣袖:“哎,真有红颜知己啊。” 阮长风大脑宕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憋红了脸。 “你先不说,我猜猜哦……”时妍假装想了一会:“是不是周小姐?兰志平给我看过你们在一起的照片。” 阮长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考虑到兰志平早就先入狱再入土,他拿着照片向时妍进谗言的时间只会更早,这些年时妍心里如果有根刺扎着,恐怕想法已经根深蒂固。 她会怎么看待周小米和他的关系?她还会相信他吗? “那什么,不是你想的……” “其实没往那方面想,”时妍终于在阮长风一贯游刃有余的脸上看到了窘迫,又觉得有点好笑:“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那段时间孟家肯定往死你盯着你吧……哎,是挺对不起周小姐的,把她拉出来当了靶子。” 经过这两天的反思,阮长风已经冷静了许多,毕竟如果真要追究的话,从一开始就是阮长风主动挑起来的,如果多年前的那个雨夜的小卖部里,他没有打着伞拄着拐追出去……周小米会过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这么个漂亮又伶俐的好姑娘,她会过得多幸福。 “咱们不提这事了行吗?”阮长风疲倦地闭上眼睛:“都过去了,散伙就是散伙了,以后各奔前程吧。” 时妍无声地摇摇头,也知道这心结必不好解,很多伤疤只有时间能治愈,便静默下来。 这天下午,阮长风在四龙寨的旧址附近约人见面。 时妍很多年前在这附近入股过一家小饭店,对这一片本来还算熟悉,不过现在四龙寨经过了一番蹂躏,早已面目全非,比她那时候还要混乱。 “太阳有点大,我们去树下等。”阮长风帮时妍撑开伞:“应该快到了……她这段时间忙。” 在树下的长椅上等了一会,时妍悄悄看了下时间,对方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而阮长风是提前十分钟来的,等了这么久还是不急不躁,甚至没发个信息催一催。 “抱歉,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帮你打个车,你先回去?” 时妍笑着摇摇头:“不至于,就是有点好奇。” “是我救命恩人。”阮长风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特别对不起的人。” 时妍叹了口气:“咱俩这些年真的对不住很多人。” “人情债都是我欠下的,以后慢慢还吧。”阮长风垂头丧气地说:“就怕还不上。” “我觉得人情债最后都是还不上的,只能想想能为她做点什么吧。” “这么说吧,我确实没什么本事,就擅长扯红线……以后小容要是看上哪个男的,哪怕是个王子,我也给她绑过来。” 时妍正思考现在还有哪国的王子还待字闺中,阮长风突然接起了电话,那头传来容昭的声音,比平时更加高亢焦急,还伴随着阵阵人声喧哗:“长风对不起今天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了我这边有点警情……” “我没事你先忙……”阮长风伸长脖子,在附近寻找声音的来源:“你在四龙寨?出什么事了?” 时妍伸手指了一下西方向:“应该是那边。” 阮长风眯起眼睛看过去,断壁残垣间还矗立着一栋破破烂烂的小楼房,附近确实聚了不少人,房顶边缘还依稀站了个人。 “该不会是……” 下一刻容昭已经举起了喇叭:“围观群众都散了啊散了——有空在这看热闹去清理下消防通道……” 确定了就是那个方向后,阮长风下意识想过去帮忙,冲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我先送你回去。” 时妍极目远眺:“好像是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楼顶上。” “干什么,跳楼哇。” “是啊,”电话那头传来容昭的一声苦笑:“我怎么老遇到这种事情。” 她那边电话挂断后阮长风又给别人打了通电话,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凝神听了半晌。 “没事的,问题不大,我们过去看看吧,”阮长风给她介绍现场情况:“楼顶上站的那个是老族长他三儿媳妇。” “四龙寨还有族长?”时妍环视了一圈周围林立的高楼大厦。 “挺离谱吧,其实他们老林家宗族势力还挺强的呢,要不然四龙寨也不至于挺这么多年,早拆了。” “那这位林族长是不是特别看重传统,所以就他们家坚持到现在?” “他能坚守到最后,当然是为了等孟家的最后出价,”阮长风给时妍比划了个数字:“起码这个数吧。” “喔……” “不过这个项目孟家丢了,钱现在也拿不到,这不,儿媳妇就闹起来了。”阮长风乐呵呵看热闹:“聚这么多人,我看这是成心往上面施压呢。” “可还带着两个孩子……啊!”时妍看到那个女人居然举起孩子做出往下丢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 “不怕不怕,”阮长风捂住她的眼睛:“这是作秀给下面的记者看呢。” “你怎么前因后果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时妍把他的手扒拉开。 “因为现场那个记者我挺熟的”阮长风突然笑着拍拍手:“你确实得去看看,说起来那个记者你也认识的。” “谁啊。” “隋亦,还记得吗?” 时妍眨眨眼睛:“我以前教过的学生?” “人家现在已经是宁州晚报的实习记者啦,很快吧。” “还真是,一眨眼过去好多年了。”时妍渐渐回忆起来:“那时候你在银行当柜员算错账……” “这种黑历史就不要再提了吧,”阮长风说:“总之你可以顺便见见隋亦,真是长成大姑娘了,你肯定认不出来。” “我本来就记性不好,这些年也忘记很多事情。”时妍平和地说:“你怎么会和她保持联系?” “我怕全世界真的把你忘了嘛,没事提醒提醒她。”阮长风摸摸下巴:“不知道隋亦后来选择当记者跟这事有关系没。” “我对她没这么大影响力的。” 两人正说着,几辆豪车组成的车队从面前高速驶过,扬起阵阵呛人的烟尘。 阮长风不满地“啧”了一声:“徐家好大的气派。” 车队显然气派不了多久,很快就被满地的砖石瓦砾拦住去路,来人只好在众多保镖的簇拥下停车步行。 “徐家……”时妍看着不远处贵公子的背影:“那是徐莫野吗?” “是他弟弟晨安,徐莫野已经被徐家踢走了,这会还在蹲号子呢。” “听着有点惨啊。” “求仁得仁吧。”阮长风向她坦白:“这里面也有我一份功劳。” “那徐家的人来做什么?” “现在孟家被踢出局了,徐家刚接手四龙寨这一大堆烂摊子,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管,徐晨安比他哥更嫩,哪能压得住场面,他不该来的。”阮长风摇摇头:“这里面弯弯绕多着呢,说出来都怕脏了你的耳朵。” “那些人分得清徐家和孟家吗,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带一堆人闯进去,如果待会现场情况失控……”时妍虽然不明白过程,但已经想到了后果。 “我让小容和隋亦赶紧撤出来。”阮长风焦躁地再次拨通容昭的电话。 这次隔了很久容昭才接电话,她气喘吁吁,那边还传来清晰的孩童哭声:“没事,长风,人已经救下来,我马上过去找你。” 阮长风松了口气,数落她:“你肯定又逞强。” 容昭咯咯直笑:“我不用逞,我本来就超强的。” “嗯,总之你赶紧,再不过来我生气了,”他佯怒道:“这里又不是你的辖区……对了你记得喊上隋亦一起,你俩别耽搁了。” “徐晨安今天带了不少人,”时妍有点纠结:“咱们是不是让他别去了呀。” “我人微言轻的,人家这会可不搭理我,”阮长风乐呵呵地说:“他想摆脱他老哥的阴影,又急着立威,不经历点事儿怎么行,咱看着呗。” 这次容昭很听话,立刻拉着隋亦找阮长风汇合了,自然也就错过了后面的那一场混战。 第488章 心肝【下】(5) 确诊? 到了约好的茶馆, 容昭除了带着隋亦,还约了个让阮长风颇为意外的人。 一位腰背笔挺的白发老人。 “小妍,这位是当年负责你案子的叶警官。”阮长风向时妍介绍来人, 神情有些复杂。 时妍向他欠身致意:“叶警官你好。” “我早就离开警队了, 后来在警校教书。”叶警官突然看了眼容昭,仿佛在说我怎么把你给教出来了, 容昭笑嘻嘻地喝了口饮料。 隋亦当年就是个有些安静的姑娘, 现在还是话不多,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就在旁边整理今天的采访材料,竖着一只耳朵听他们讲话。 容昭开门见山, 对阮长风直言:“你托我的事情……不太好办,所以才找叶老师来, 一起讨论下。” “我也知道有点困难, 但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时妍现在人站在这呢……小容,你们想想办法。” 容昭有点惊异地抬头看看时妍,仿佛刚留意到她的存在:“你好你好,那什么,初次见面我是容昭, 真不好意思, 刚才确实没注意到。” 时妍早已习惯因为存在感稀薄而被人无意间忽略,心平气和地笑笑:“你好呀小容。” 阮长风打趣道:“我估计你抢银行都不用带头套。” 时妍没理:“我现在的身份是宣告死亡,想要恢复还活着的身份, 很难操作?” “其实也不算宣告死亡哈,从法律上说你就是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从□□到社会关系都已经彻底被消灭的那种。”容昭问叶警官:“老师你给说说当年的情况呗。” “当年你的案子虽然也稀里糊涂的, 但从结果来看,”叶警官摇头:“不是帮你恢复身份的问题,是你现在压根没有身份了。” “可是我现在站在这里,不就证明这个案子的结果是错误的么,为什么不能纠正过来?” 容昭有些惭愧地说:“我这几天都在跑这个事情,只能说目前进展不理想,建议你们做好长线作战的准备。” 阮长风也知道这事不会顺利,但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是一沉:“没事,我会再想想办法。” 他们又讨论了许久,各自愁眉不展,在旁边沉默的叶警官却突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方案啊。” 几人看向他。 “我老头子胡说八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时妍这个人是‘死’了,可季唯的身份还好端端的……”叶警官看向时妍:“反正现在没有人会质疑你是季唯,要不你直接把名字改成时妍?” 这个提议确实异想天开,似乎又有点可行性,时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抱歉,我想找回来的不是只有一个名字。” “我能理解。”叶警官颔首:“我会多帮你问问。” 阮长风突然站起身,看了眼容昭:“我出去透口气。” 容昭随他一起,拐进附近某处僻静的小巷,看着阮长风靠在墙上抽烟,似乎已经不堪重负,容昭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战栗。 定制良缘 第492节 “我说老伙计你没事吧?” “刚才在她面前我不敢问,小妍恢复身份这么困难,这里面有没有孟怀远在作梗?” 容昭一时语塞,阮长风已经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迷茫,犹疑,若有所思。 “长风你先别急,无论如何孟家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算是垂死的巨人,想要捏死我们这一家老小,也还是太容易了,以前敌明我暗还能藏一藏,现在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阮长风摇摇头:“小容,我现在是真的怕了……我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她。” 容昭听得心头一紧:“你别怕,还有我呢。” “我从来没有期待孟怀远能放过我,但现在这个局面绝对没有和解的可能,我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阮长风眉头深锁:“小容,我有个东西交给你。” “什么啊。” “苏绫杀人的……铁证。”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如果最后真的要鱼死网破,那时候我恐怕来不及……” “居然会是这么沉重的嘱托吗,”容昭大惊:“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小容你是经历过的……他们对人命的价值有一套自己的标准,”阮长风轻轻掐灭了烟:“我自己贱命一条也就算了,可是她……她这些年受了那么多罪,万一……” “我不会允许你说的事情发生,你只管大胆往前走,”容昭决然道:“这个东西先放在我这,肯定比放你自己手里安全,要是孟怀远对你俩打着什么小算盘……你让他只管来找我。” 阮长风好像真的很累,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另一边的室内,因为叶警官有事先走,最后留下时妍和隋亦对坐。 “你和当年的同学还有联系么?我记得你当时和王潇关系不错。” 隋亦已经忘了王潇是谁,想了好一会:“没有,初中毕业就没联系过了。” 当时最好的朋友都忘了,怎么还会和阮长风一直保持联络,时妍有些费解。 “中考之前我爸破产了,那时候是阮叔叔帮我们家,躲了几年的债主,还帮我爸重新把生意做起来了……我那段时间厌学,经常逃课,每次都是他找回来的。”隋亦说起她动荡不安的青春,神情平静:“他对我爸说是为了报恩。” “当年他在银行算错的那笔账,如果你父亲真的计较,长风确实会有麻烦的,可见事事都有因果。”时妍说。 “不止是这样,”隋亦说:“我刚刚才想明白,阮叔叔当年拉我们家一把,其实是为了今天。” “今天?” “为了你回来之后,我能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再叫你一声老师。” “……” “就算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还在,我长大了,还会一直记得你是时老师,我也不认识季唯,所以不管你的身份变成什么样,我都永远不会认错。”隋亦凝视着多年未见的恩师,认真地叫道:“时老师,代表你的过去,我想说……欢迎你回来。” 翌日,阮长风带时妍去了宁州中心医院。 时妍昨晚仍然没能睡着,恍恍惚惚地跟着他向前走,远远看到江微站在医院门口,率先问道:“这位也是你以前的委托人吧?” 阮长风讪讪地说:“好棒,都学会抢答了。” “真有趣啊。” “所以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人家一看就很有故事的嘛。”时妍刚说完,又看到杨医生走到江微身边:“哎,你还有男的客户?” “男客户确实也有过,但不是这位啦,这是杨医生,今儿就让他给你看看。” 这时候阮长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当然也有可能是潜意识作祟,觉得时妍的身体必不可能出问题,还能语气松快地和江微夫妻俩打招呼。 时妍一脚踏入门诊大楼,消毒水的气味直接冲上天灵盖,她下意识闭上眼,可满目苍白的颜色撞入大脑,下一个瞬间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自然头疼欲裂,时妍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心想完蛋,今晚肯定又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反正也只是葡萄糖,又扯下心电图检测指套,阮长风匆匆忙忙推门进来,眼眶又红又肿。 “真不好意思,让你客户看笑话了。”时妍揉揉眼睛:“睡一觉感觉好多了。” “你那根本不叫睡觉,你刚才昏迷了好吧。”阮长风半跪在她脚边:“小妍,你到底哪里难受你得跟我讲啊?” “我不难受啊。”时妍还想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唔,躺太久了,我起来走走就好了。” 阮长风好像已经喘不上来气了,也是好半天站不起来。 “真的不用担心,我现在感觉蛮好的,”时妍问道:“有没有趁我睡着做点检查?” “稍微查了一下,也没看出来什么。”阮长风这时候已经调整好情绪:“咱今天先住院,明天再做详细检查。” “长风,我不想住院,”时妍非常认真地提议:“我想回家陪奶奶。” “我现在回去把老太太接过来陪你,”阮长风说:“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她也做个全身体检。” 他的演技已经相当不错,可瞒不过多年的枕边人:“长风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今天拢共也就抽个血,做了个ct,能看出来啥。” “长风,我被关了十几年,”时妍微微苦笑:“我吃过的药,处方列出来够写一本精神病学用药研究了,身体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 “你不可能一直瞒着我的,无论什么样的检查结果我都能接受,”时妍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这些年我有好多次都差点死掉,能活到现在,能再见到你和奶奶,其实已经非常知足了。” 别再说了求求你……阮长风在心底无声地哀嚎,非常知足?这是什么鬼话,这样操蛋的人生,她凭什么知足? “不要说得好像临终遗言一样啊,”阮长风笑着抹了把眼泪:“现在确实需要进一步检查,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和杨医生谈谈呗。” 几分钟后,时妍看着自己脑部ct上的一小块阴影发呆:“这是肿瘤吗?” “现在只是初步检查,还不能确定,你和长风商量一下,明天做个核磁共振?”杨医生字斟句酌:“但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判断是不是肿瘤。” “就是这个东西导致我睡不着觉?” “阴影的位置是在下丘脑,的确有一些下丘脑区域可以调节睡眠。”杨医生说:“但我大概听长风说了一些,有时候心理因素也会有影响。” “哎,”时妍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会这样呢。” “人脑是非常复杂精密的,现代医学对大脑的认识还远远不够,”杨医生有些遗憾地说:“所以现在你问我我只能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时妍眼巴巴地望着他:“大夫,我能先回家不?” 哪怕只是稍微得知她只言片语的遭遇,也没有人忍心拒绝她,杨医生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了。 第489章 心肝【下】(6) 对峙 时妍从诊室出来后没见着阮长风, 问了护士才知道他已经回家接奶奶去了。 倒是想到打个电话给他,但手机已经耗尽电量自动关机了。新手机确实用得很少,所以出门前也根本想不起来充电。 自醒来后根本没来及说几句话, 时妍也不知道是否有必要告诉奶奶, 反正已经决定回家,索性直接出门打个车走了。 出租车司机对她现金支付的复古行为表现出极大的诧异, 差点不够找零, 时妍走到楼下,没见到阮长风的车,家里也没开灯,心中暗道糟糕, 怕不是和他走岔了。 时妍赶紧上楼去给手机充电,一口气爬太快了, 结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又是一阵晕眩反胃, 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再打开灯,沙发上出现一个老态龙钟的人影。 看错了吧,孟怀远怎么可能出现在她家,又怎么老成这样了。 她记忆里的孟怀远还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时妍以为她又出现幻觉了, 又把灯关上, 再开一次,还是孟怀远,凭空刷新在她家里, 坐在老旧的木沙发上,被闪烁的灯光刺激得闭上眼睛。 看来脑子确实出问题了啊,以前虽然也有过幻觉, 但很少会这么顽强的,时妍摇摇头,选择无视他,换鞋回房间找充电器了。 “咳,”孟怀远开始咳嗽,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时妍。” 时妍去阳台上拿了根晾衣杆,喃喃道:“既然是幻觉,那应该可以出出气吧。” 然后就挥起晾衣杆,恶狠狠地往孟怀远腿上抽了一记,打得他痛呼出声。 棍棒砸在人体上的质感太真实了,时妍在心里解气地笑了下,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抽了下去。 “时妍!时妍停手!” 直到孟怀远倒地大声求饶,时妍才慢悠悠地停下来,佯装吃惊:“哎呀,您居然不是幻觉嘛?真是不好意思。” “你这个演技有待进步……” “是么?”时妍神情一变,唇边漾起一丝冷笑,晾衣杆抵住他的喉咙,声音的尾调低迷婉转:“我看孟先生明明……乐在其中呀。” 她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早该死去的女人。 明知道是假的,孟怀远还是看直了眼睛:“小唯……” 时妍再次高高举起晾衣杆,眼神中燃起熊熊怒火,孟怀远如梦初醒地向后退:“停,停——别打了!” 时妍放下晾衣杆,等待孟怀远从茶几下面爬出来:“不请自来,有事?” “我想找你谈谈。” “我不是很想跟你讲话,”时妍终于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你可以找阮长风聊。” “我确实是想等他的,不过来得不巧,他刚好带你奶奶出去了。” “所以你就自己撬锁进来了?”时妍指了指门口:“出去。” 孟怀远迅速换了个话题:“我是来谈和解的。” “在我的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我会报警有人私闯民宅。”时妍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电池符号。 “你看现在你也回家了,根据之前和阮长风的约定,你们把我家人放了,我也放过你们,他做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不再追究,”孟怀远已经从刚才那几下闷棍里看到时妍的决心,快速说道:“安知必须回家,孟夜来需要24小时的医学看护,小珂的精神状态也不能再支撑下去了,我只是希望我的家人回到我身边。” “公平吗,”时妍笑了:“那我呢?我失去的人生算什么?” “无论如何失去的人生都回不来了,我会尽可能给你一些经济方面的补偿,当然孟家现在的情况也确实不太好,但肯定能保你余生衣食无忧……” “好主意,毕竟我的余生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呢,”时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因为头疼而变得愈发烦躁:“我该谢谢你,让肖冉给我留了半条命?” “如果你需要,孟家会帮你联系最好的医……” “滚出去!”时妍骤然失控,猛一拍桌子,气得浑身颤抖:“反正我脑袋里这个瘤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了,还不如现在跟你同归于尽,省得你再来找长风麻烦!” 如果是个普通的坏人,此时多半已经被时妍吓得落荒而逃,可惜她面对的是孟怀远,后者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脸皮和心理素质都堪称恐怖。 “可以,”孟怀远断然道:“如果你觉得杀了我才能解气,那现在就可以动手——但请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夜来,他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时妍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觉,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大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怀远拿起一把水果刀塞到她手里,然后刀锋抵住他自己的心口。 “时妍,为什么不动手?”孟怀远的睁大布满皱纹的眼睛,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寻求最后的解脱:“你有理由恨我。” 时妍的手被他捏得生疼,竭尽全力与之对抗:“我要是真的动手了,才正中你的如意算盘!” 定制良缘 第493节 她用力向后一抽,刀刃在孟怀远手掌上划下深深的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时妍自己也脱力地摔倒在地上。 “怯懦!”孟怀远厉声叱道:“我看过肖冉的报告,你这些年有多少机会杀了他,都不敢动手——你活该被关上这么多年!” “如果我刚才动手,且不说能不能杀得掉你,马上就会有一大堆人外面冲进来把我按住,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然后……然后长风就不得不放人了。”时妍一时半会还站不起来,继续气喘吁吁地说:“以你的性格,出于报复,你还会让奶奶亲眼看到这一切。” 孟怀远的表情迅速冷了下来,似乎重新审视她。 “我说对了吗?孟先生。”时妍艰难地重新站起来,与他平视:“你爱重自己的生命胜过所有,如今居然沦落到要拿这条命来赌博的地步,看来是真的伤筋动骨了,孟先生,被我们这群蝼蚁逼到这个地步,感觉如何?” 孟怀远拿起手机,给楼道里蛰伏的手下发去了撤退的命令。 “你和季唯是好闺蜜啊,我听说孟珂最先遇到的人是你,是你救了他,”孟怀远慢条斯理地抽出真丝手帕,包扎手心的伤口:“当初真该让孟珂娶了你,那我孟家肯定不是现在的光景。”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年冬天在落雁岭……”时妍认真地想了想:“我还是会救孟珂。” “真是善良的好孩子,”孟怀远抬起手想摸时妍的头,又怕手上的血弄脏她的头发,收了回去:“你可知道这些年孟珂让我们失望了多少次,就连我和阿绫这样做亲生父母的,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要放弃他。” “但你还是愿意为他赌命。” “是啊,我上辈子肯定欠他好多钱,才让小珂追过来讨债。”孟怀远苦笑:“时妍,你还愿意救当年的孟珂,难道就不愿意救救现在的他?” 他的眼神真挚诚恳,时妍扭过头不看他:“长风有他的盘算,我不能答应你任何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谈和解,应该去找他,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我当然会找他,只是有些事情想先和你聊聊。” 时妍朝他晃了晃正在手机的开机界面,示意他时间不多了。 “我想最近看了一本日记,是个叫西奥罗的男孩子写的。”孟怀远说:“我想和你聊聊他的死。” 时妍就像被人朝心窝子来了一拳,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你……”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和阮长风好好谈过?应该没时间吧,毕竟分别了这么久,你身体又不舒服,”孟怀远的语气平淡,仿佛他不是这场别离的始作俑者之一:“他知道你这些年在岛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么。” “不必告诉他,都已经过去了。” “是不忍心,还是不敢?怕破坏你在他心中的形象?” 时妍强作镇定:“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至亲至疏夫妻啊……我和我太太结婚这么多年,有时候还是会发现她有事情瞒着我,当然,我也有事情不能告诉她,”孟怀远就像个分享婚姻经验的前辈,却说出极其残忍的话:“就好像阮长风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他为了你,有一次手上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了,被敲下来多少颗牙齿来着?” “请——你不要再说了,”时妍闭上眼睛:“他受过的苦,我一定会要你偿还。” “有些事情确实不该让他知道的,比如自己豁出命去救的妻子,其实是个为了一点点麻药就能跪在地上舔男人鞋尖的瘾君子?啧,你有没有为了一块面包跟麻风病人睡过觉?做假账?倒卖禁药?你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做?” 时妍倔强地凝视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然后站在你面前——控诉!” “你有什么资格控诉?西奥罗是你的学生没错吧,”孟怀远不惜选择最刻薄的话语激怒她:“我听你义正言辞地指责就觉得好笑,你知道西奥罗在日记里面多么努力的美化你么?我都能看出来他有多想保护你,可是你不在乎,因为你还是亲手害死他了……真是个糟糕的老师啊。” 时妍心中最隐秘的伤疤终于被揭开,屈辱和负罪感像海啸一样席卷心头,时妍再无法强撑,一个趔趄摔倒在椅子上,喉咙间溢出无声的恸哭。 “虽说演技不好,但至少也虚张声势装一下嘛……”孟怀远反而伸手搀扶她:“哭成这样,搞得我都快要有负罪感了。” 时妍想要推开他,但手上软绵绵的毫无力气,恨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所以,现在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提出来的和解方案?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死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还是清白干净的时老师。” 时妍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门的方向:“滚。” “给你张名片吧,”孟怀远往她手里塞了张名片:“想好了可以联系我。” 时妍随意瞥了一眼,撕了个粉碎。 “对了时妍,我还有一句话,”他起身往门口走去:“你猜我为什么不直接找阮长风面谈,还要跟你费这般口舌?” “……” “因为如果是阮长风的话,见到我第一眼就会拿着刀捅过来了,根本不会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总之你跟他多学学。” “孟先生……”时妍在他身后虚弱地叫他:“我也有句话。” “嗯?” “你上辈子肯定没欠孟珂的钱,但孟珂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才是前世造孽。” 孟怀远笑纳了这句,关上门出去了。 第490章 心肝【下】(7) 忧郁的雨 孟怀远刚走下单元楼, 就看到自己车边上站了个女孩,黑衣黑裤麻花辫,脸色苍白, 眼眸幽深。 “小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孟怀远很少能记得家里的女仆, 但这位是他特地给安知挑选的,何况才刚刚安排她去做了件大事:“事情不顺利么?” “事情办完, 我就回来了。” “那安知……” “找到了。”小柳还是一如既往地话少:“带回来了。” “怎么找到的?”当时小柳走到他面前, 说她能把安知找回来,那时候孟怀远对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我说过,我有我的办法,你不能过问。” “好, 我不会再问,”孟怀远焦急地说:“安知现在人在哪?” “我把她送回家了。” 孟怀远愣了一愣, 突然想起来苏绫也在家, 顿时感觉血压向上狂飙:“你怎么能直接把安知送回家!” 苏绫这不得把她活剐了啊! “放在外面不安全。” “……也是。”孟怀远心里记挂着安知,急忙拉开车门,结果在门把手上留下个鲜红的血手印:“上车吧,我得赶紧回去。” 小柳却还站在原地,高高仰着头,似乎在看楼顶天台的方向, 眼神中似乎是忧虑。 “小柳?” 女孩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跳上车后座,挤到孟怀远身边坐下。 孟怀远还想说什么,可小柳浑身都散发着的杀气, 他居然不太敢跟这个刚立下大功的冷面女仆说话。 “你的手。”眼看着快到家,小柳终于说话了。 “哦,没事的……小伤。”说是小伤, 不知不觉孟怀远的手帕已经被染成红色了,他有些狼狈地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别担心,回家再说。” “安知小姐会担心。” 这句话提醒了他,孟怀远抽了大半包纸巾按伤口,可是越急越止不住血,孟怀远紧紧皱眉。 “我可以帮你重新包一下,止血。”小柳不知道为什么随身带着急救包。 孟怀远大喜过望:“那就拜托你了。” “会很痛。” “不要紧,你只管……嘶……” 孟怀远心想包扎下伤口而已,能有多痛,可小柳动手的下一秒,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我说过了,会很痛。”说着,小柳毫不犹豫地往他伤口上撒了一大把止血粉,孟怀远差点跳起来,可她的手像铁钳似的捏住他手腕,让孟怀远无处可逃。 孟怀远有苦说不出,刚才和时妍对峙都没出什么汗,现在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小柳……我以前没拖欠过你工资吧。” 小柳嘴角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没有。” “你这……这多少有点私人恩怨了。” 小柳没再说话,但下手仿佛更重了些。 孟怀远闭眼受刑,司机刚把车停稳,小柳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可以了。” 过程固然痛苦,但止血也确实有效,甚至还不影响手指的活动,孟怀远擦了擦额前的虚汗,心有余悸地说:“多谢。” 小柳慢悠悠地收拾医药包:“安知小姐在自己房间。” 孟怀远生怕苏绫对安知不利,匆忙寻过去,小柳站在原地,仰头看天,眉心微蹙,似乎在牵挂着什么。 “阮长风你到底在干嘛啊这么慢……” 阮长风在路上就收到了时妍自己跑回家的消息,又联系不上她,带着奶奶紧赶慢赶往家里赶,但赶上宁州的晚高峰堵车,还是回来迟了,时妍已经不见踪影,地上除了一把水果刀,还有零星几点血迹。 奶奶急吼吼地报警,电话刚举起来,时妍就自己回家了,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零落泪痕,只说了一句很累,刚才在天台吹风,就回房间锁上了门。 阻止了奶奶破门而入后,阮长风盯着客厅的电视机看了很久,然后找了个螺丝刀,一点点拆开这个厚重的大背头电视,零件散了一地。 “干什么?” “你不是老说这个电视开机慢,还只能收几个台么,我帮你修修。”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着,悄悄取走了其中一个小设备。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修电视!”奶奶大叫。 “电视要看,日子也要过下去的嘛。”阮长风重新把面板装回去,通上电,按下遥控器,屏幕闪烁了几下,就完全熄灭了。 “不好意思,被我彻底修坏了。”面对愤怒的老太太,阮长风只能悻悻道歉:“我明天给你买个新款液晶的,这几天你先凑合听听收音机吧。” 奶奶还想再骂,阮长风已经溜之大吉了。 阮长风回到住处,继续拆电视里的那个监控设备。 没想到当初为了防止保姆虐待奶奶才偷装上去的监控,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只是这类高科技设备以前都是赵原负责,他并不熟悉,无线传输模块坏了许久也不会修,今天只好整个拆下来研究。 捣鼓了许久,直到月上三竿,才终于知晓了今天孟怀远和时妍发生的一场对峙。 他默默看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多波动,直到孟怀远离开后,看到镜头里的时妍强撑着坐起来,抱着膝盖无声啜泣,阮长风才下意识伸出手,像是要隔着屏幕触碰她。 看完监控,阮长风觉得房间里实在憋闷,走出门站在露台,想象着几个小时前,时妍就是这样站在顶楼天台上吹风,她甚至连独处都不敢待太长时间,看到他们回家就急忙下来了,因为他们见不到她会担心。 还有她脑子那块不详的阴影……时妍说那是这么多年经历必然承受的代价,可是凭什么啊。 阮长风抬头向夜空望去,似乎在注视着那高天之上名为命运的存在,数不清的诅咒怒吼堵在喉咙里,却又实在无济于事,最后张开嘴,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声哀求:“不要带走她……求你了。” 没有神明回应他,人能够祈祷的对象只有自己。沉吟许久之后,阮长风给容昭打去电话,晚风中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暗沉,仿佛赌上了全部身家。 “小容……我决定看了,交上去吧。” “对,不和解,永远不可能和解的……所以眼下必须抢到这个先手……” “准备?永远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小妍和奶奶就拜托你了……” “唔……没什么要交待的了,就这样。” 定制良缘 第494节 这注定是个失眠的夜晚,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每个人都面临着自己的困境。 阮长风在无语问苍天的时候,孟怀远正在气喘吁吁地爬树。 “安知你不要紧张,别……不要再往上了,树枝撑不住的……” 季安知一言不发,只是看到孟怀远上来了,又往树枝末梢蹭了蹭。 “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也要先下来……奶奶不会再骂你了我保证……” 站在树下的苏绫叉着腰冷笑一下:“对,我不骂了,奶奶给你道歉。” 安知好像更害怕了,抱着树杈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孟怀远不满地说:“阿绫你能不能站远一点。” “现在的孩子这么脆弱的吗?我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了?”苏绫把一旁的小柳拽过来:“喏,你当时是在旁边听着的,我打她了?还是骂她了?怎么就跟个猴子似的往树上蹿啊。” 小柳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安知并不是在害怕苏绫。 她是在害怕自己。 与她那位堪称万恶之源的母亲相比,安知显然有点过于早慧机敏了,在飞机上就已经察觉出小柳的异样,不仅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拒绝交谈,飞机刚落地宁州就吵着要见阮长风。 安知回国这件事情阮长风肯定是会知道的,但不应该是现在,所以虽然安知百般抵抗,小柳还是把她送回了孟家。 这时候孟怀远已经爬到安知身边,想伸手拉她,可抬眼见女孩神色哀伤凄凉,又不忍心,柔声道:“安知,你想要什么?” “……我想回家。”安知闷闷地说。 “这里就是你家了啊。” 安知摇头,似是在无声对抗着什么。 孟怀远此时已经失去劝导的耐心,可手指刚碰到安知的肩膀,她立刻尖叫,大幅度躲闪,脚下踩空,差点就从高高的树杈掉了下去。 “好好好我不勉强你了,”刚才那一下把孟怀远吓得肝胆俱裂:“安知你不想下去就在树上待着,行吗?” 安知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满脸苍白地抱住老槐树。 “你饿吗?小柳说你好久都没吃东西了。”孟怀远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好了递给她。 安知确实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囫囵吞下糖果。 “安知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在这个花园里面偷吃蛋糕?” “记得。”安知看了他一眼:“爷爷你的口袋里一直都有糖啊。” “其实是因为我有时候会低血糖,不过我都是背着别人偷偷吃。” “孟珂也喜欢随身带着糖。” “他其实是为了我……全家只有他知道我有这个毛病,我有时候太忙会忘记吃饭,在外面全靠他提醒。”孟怀远轻声说:“小珂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安知想了想,现在她最不敢面对的也是孟珂。 “安知,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这个家里有个很恐怖的人……” “我已经让奶奶离开了,我保证她不会来打扰你的” 安知却摇摇头。 “那是因为我吗?我现在就走,”孟怀远心疼又焦急:“我已经让人架好梯子,树底下也铺好垫子了,你想下来的时候自己下来好不好?” 安知看着他顺着梯子爬下去,很快又上来送了瓶牛奶,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了,她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要下雨了,安知,下来吧。” 安知接过一滴落在眼前的雨水,她现在很想变成树上的叶子,可孟怀远一直徘徊在树下不肯离去,漫长无声的对峙和抗议,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雨越下越大,树干变得无比湿滑,难以攀附,安知困得眼皮打架,孟怀远也撑不住,坐在垫子上发呆,小柳在他旁边帮他撑伞,腰杆笔直眼神清明,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沉重的黑色雨伞在风雨中不曾有丝毫晃动。 孟怀远被小柳看得头皮发麻,让她回去准备一下安知的房间,小柳说已经收拾好了。 此后的几个小时里,孟怀远数次让她先回去休息,小柳却表示,如果安知小姐掉下来的话,只有她能接得住。 她表现得如此忠心,孟怀远也不好说什么,期间公司有些急事找来,孟怀远随口征询她的意见,本来只是长夜漫漫解闷闲聊,甚至没有指望小柳会回应,没想到她还真的打开了话匣子。 只是越聊越心惊,小柳依旧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许多观点都与他不谋而合,对局势的分析犀利独到,眼界谋划都极深远,其中甚至隐约蕴含着能解今日孟家的困局的线索。 无论如何,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女仆该有的本分,最让孟怀远费解的是,她在孟家蛰伏几年,做事稳妥周到,却终日缄默沉稳从不逾矩,如今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松松就从异国他乡带回了安知,还展现出让他无法拒绝的个人能力。 孟怀远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带着戒备与欣赏,与她越聊越投入,几乎忘了时间与处境,偶尔讲几个风趣的笑话,小柳莞尔微笑。 树上的安知看在眼里,心情有些复杂。 连她都能感受到小柳动机不纯,孟怀远看不出来么? 也许只是这样的雨夜让人太孤独了,所以即使明知道有算计,也很难去计较吧。 第491章 心肝【下】(8) 该从万人迷的假象中…… 同样的深夜, 阮长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摸到时妍床边,借着窗外的朦胧光影, 看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心想总算是睡着了,就找了块地方随便坐下。 过去的几个小时一直在忙碌, 到现在才算告一段落, 便赶紧过来看她,进来也没惊醒时妍,阮长风暗叹运气不错,刚一静坐, 无限疲倦涌来,阮长风也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 感觉有人悄悄把毛毯盖到他身上。 阮长风叹了口气:“小妍。” 时妍的气息悄悄拂过他的脸:“不好意思, 吵到你了?” “是我进来把你吵醒了么?”阮长风闭着眼睛揉揉她的头发。 “没。”时妍闷闷地说:“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啊。” “晚上看你心情不太好,有点不放心,”阮长风捏了捏鼻梁:“早该过来了,结果一直忙到现在。” 时妍拿了个垫子靠在他身边坐下:“顺利吗?” “等天亮的时候就该有结果了。”阮长风拿起她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又掏出保温杯添了点热水, 递给时妍:“你真的一直都没睡着哇。” “不用担心, 人其实是可以很久不睡觉的,”时妍喝了一口水:“你也开始习惯喝热水了啊。” “嗯?我以前不是吗?” “你以前……小猫舌头吧,又挑食又怕烫。” 阮长风直接拧开保温杯杯盖, 对瓶吹了一大口,以示和过去那个矫情的自己划清界限。 时妍眯眼笑了笑:“要照顾好自己呀。” “明天再去做个详细检查好不好?”阮长风试探着问她:“现在杨医生也还不能确定,咱们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好。”时妍问:“我们现在干什么?” 阮长风点亮台灯, 窸窸窣窣地掏出本书来:“我给你读会高数书吧,都说这个催眠。” 虽然时妍觉得读这玩意肯定是阮长风先睡着,但还是乖乖上床躺着,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长风。”在阮长风开始阅读前,时妍突然开口喊他。 “嗯?” “我这些年在岛上……”时妍艰难地说:“发生过很多不光彩……恶心的事情,根本没办法跟你说,我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就算我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你不需要遗憾。” “首先,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快就死的,最坏的情况……你看当年季识荆也是脑子里长了个肿瘤吧?当时搞得要死要活的,结果还不是活了这么多年,屁事没有,”阮长风认真地纠正她:“其次,如果非要比较谁的手更脏,我才是不敢开口的那个,因为你知道以后肯定就不要我了。” “最后,”阮长风沉默片刻才继续说:“你不会成为我的白月光的,因为只有死人才会一直完美,我们活在这么差劲的世界里面,只要活着就一定……”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语塞了半天,然后生硬地低下头,继续念书。 时妍把侧脸埋进枕头里,悄悄拭去眼泪。 阮长风好像真的没太把她的自白当回事,就像是睡前的随意闲聊,接着认认真真地读到第五段,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缓,最后歪到一边,沉沉睡去。 时妍轻轻关上灯,长久地凝视他疲惫的睡颜,今夜和以往一样漫长,但因为有他在身边,心情总是平静了许多。 天亮的时候雨也停了,安知还坐在树上,一点点拧掉头发上的水,孟怀远拿这个倔强的孩子毫无办法,嘱咐小柳多留心些,总算回去休息了。 小柳站在树下仰头看她:“你还生气么?” “生。” 小柳问:“我和苏绫哪个更让你讨厌?” “你。” “这就没道理了吧……咳,”小柳陪孟怀远聊了一晚上,嗓子又干又痛:“我可没把你绑到手术台上。” “如果给你机会,你也会这样做的。”安知闷闷不乐:“谁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但我是现在唯一能保护你的人。” “我不需要你保护。” “所以我们都是坏人,天底下就阮长风一个好人,是么?”小柳耸耸肩:“我又没承诺带你去见他,我只说过带你回宁州,你说你要直面这一切……所以你的应对就是躲在树上当个野人?” “我还没想好。”安知苦恼地抱住头:“我想了一晚上,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面对时妍和阮长风,怎么面对这个扭曲的家。 “你在树上待一万年也想不出来办法的,还不如趁早下来,帮阮长风做点点有用的事情。” “什么事情啊。” “拖住苏绫……半个小时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别让她跑了,”小柳说:“我不能再出面了,孟怀远已经起疑了。” “所以你在这里陪爷爷聊了一个晚上……” “当然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这样他就注意不到别的,”小柳神情厌倦:“人老了,真的就只能看见眼前的一点点事情,他真以为自己说话很风趣么。” 安知还犹豫地趴在树上不敢下来:“你不会害我吧。” “当然,其实你不用非得主动去做什么,我现在把你拽下来往死里揍一顿,孟怀远忙着心疼你,自然就顾不上苏绫了。” 安知泪眼婆娑:“我想要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小柳姐姐……” “那都是装的。”小柳神情冷淡:“我讨厌你,你是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 “啊……” “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是,所以别哭了。”小柳站在梯子下面:“怎么样,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扒拉下来?” 安知老老实实地顺着梯子溜下来,因为在树上待了太久,腰酸腿软差点摔倒。 定制良缘 第495节 “去吧,苏绫现在应该在小教堂。” “可是我真的好怕奶奶……” “她不会吃人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小柳顿了顿:“算了,你没必要像我。”小柳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去吧。” 一个小时之后,随着警车一起开进来孟家的,还有一辆救护车。 容昭把大喊大叫的苏绫“请”上警车后,固然是时间紧张,但还是挤出一点时间来看安知,心疼又着急:“傻孩子,那么高的地方,真敢往下跳啊?” 安知神情恍惚地躺在担架上:“小容姐姐,我帮上忙了吗?” “什么玩意,阮长风费那么大劲把你解救出去,你倒好了……”容昭通宵未眠,语气难免有些暴躁:“你这孩子真是……非要伤害自己?” “对不起……” “不行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容昭小跑着追上同事,回头高声叮嘱:“安知你稳住啊千万稳住!什么都别做,我现在就通知他!” 多年前的凶案在一夜间被揭开,事先没有一点风声透出来,苏绫被带走接受调查的时候,孟怀远甚至还穿着睡衣,仿佛在晨曦中稍微闭了下眼睛,世界便已经天翻地覆,苏绫被警方带走,安知从教堂的塔顶像一片羽毛那样坠落。 一晚上,只需要一晚上,以埋在孟家花园里的枯骨为引子,来自各方的诘难接踵而至,此前多年的集团经营中埋下的种种隐患同时引爆,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孟怀远甚至无法看清这一切手段背后是否真的站着阮长风。 一个普通人,居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么。 风雨飘摇的时刻,孟怀远必须坐镇孟家,也无法再顾及安知的心情,根本无从想象她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绝望,最终在这个清晨选择了从塔楼上纵身跃下。 此刻能陪伴在安知身边的,还是只有小柳而已。 “我检查过你的伤,不严重,没事,还好你在屋檐上缓冲了一下,”救护车上,小柳对安知说:“如果不是你腿本来有旧伤,这次甚至不会骨折。” 安知看着她,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小柳姐姐,我是有用的对不对?我成功了,是我拖住了苏绫,半个小时……更长时间,是我让她没有跑掉……” “很遗憾,那也是骗你的,”小柳冷酷地摇头:“阮长风的计划严格保密,而且绝对不会让你参与进去,如果消息真的提前泄露了,你就算死在他们面前也没用,还是该跑路跑路,该反击反击,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的。” “啊……” “所以你这个楼是白跳了。”小柳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傻。” 安知欲哭无泪:“小柳姐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该从万人迷的假象中醒过来了,小丫头,”小柳幽幽地凝视着她:“你只是一个身世比较猎奇的普通小孩而已,不值得被爱,也不值得被恨,我对你的讨厌大部分都来自于迁怒。” 第492章 心肝【下】(9) 愿众生不失望…… “二区四号仓11号床徐莫野, ”狱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吗。” 徐莫野丢下手中的象棋:“到。” “收拾东西,你可以走了。” 对弈的狱友并不羡慕他这么快就能重获自由,只是对于陷入焦灼的棋局被迫中断表示不满:“哎, 下完这局再走嘛, 我还欠你两包烟呢。” “抱歉,我还有急事, ”徐莫野把有些凌乱的额发拢到脑后:“这盘棋先欠着吧, 烟也欠着,等你出去了再找我补上。” “别逗了,你一看在外面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像我们这些患难兄弟, 到时候恐怕连见你一面都困难。” “怎么会呢,像宁州这种地方, 哪个敢称大人物, ”徐莫野平和地微笑:“我要是真有什么通天手段,也就不用进来蹲着了。” 徐莫野报出一串数字:“你出去之后打这个电话,可以找到我,兄弟没什么本事,招待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 我也能安排。” 萍水相逢, 这样的道别刚刚好,徐莫野走出监舍,在狱警的带领下办完各种手续, 领回自己的个人物品。 走出拘留所大门,徐莫野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这样干净清爽, 天空苍蓝如碧,满眼空旷,不曾失去过自由的人根本无从体会。 “哥。”不远处有人轻轻喊他。 “晨安,”徐莫野举起手向他打招呼:“你来做什么。” “来接你啊,”一身白西装的徐晨安倚靠着车门:“等你好半天了……这鬼地方真的难找,导航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徐莫野只是笑笑,却并未走近:“我看到那边有个公交车站,我过去等公交就行了。” “那玩意半天才一班,哥你想等就等吧。”徐晨安拉开车门:“行了快点上车吧,妈给你整了一桌子好菜等你回去……” 刚才还说外面有急事的徐莫野此时却完全不急了,抬腿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哎哎哎哥你别走,你一个人能去哪里啊,”于是轮到徐晨安着急了:“哥你听我说……” 徐莫野头也不回,仿佛已经对家族彻底失去了信心。 “哥对不起我错了!”徐晨安高声叫道:“回家吧,妈想你想得都病了!” 徐莫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我教过你吧,说谎的时候要低头,你总是学不会。” 徐晨安愣了愣,终于说了实话:“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孟怀远太险恶了,哥你知不知道我前天差点……” 徐莫野伸出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晨安,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权力更是双刃剑,当年我刚接手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都是后面慢慢学的。” “可是我真的不行,我就是个搞摄影的,这些事情我实在搞不明白,”徐晨安苦苦哀求:“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不就等着让孟怀远活剥了我……” 徐莫野低头看他,仿佛还是昔时年幼的小小孩童,跟屁虫似的黏在身后,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 可是一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会联合外人一起背叛他。 兄弟俩相顾无言,直到一辆警车开过来,车窗里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影从眼前一晃而过。 “我没看错吧,”徐晨安揉揉眼睛:“车里面那个是……” “是苏绫。”徐莫野想了想,突然笑了:“有意思。” 然后,不再需要徐晨安多说一句话,他已经坐进了车里:“走吧。” “回家么?” “不,先陪我去找个人。” 徐莫野在中心医院楼下中庭找到阮长风的时候,他正挽着时妍散步。 详细的检查结果要几天后才能出来,现在理应是最难受的时候,这种感觉这些年里徐莫野经历过很多次,母亲的病,孟珂隔三差五的自伤自残,头顶仿佛悬着把利刃,压力大到一度让他无法抬头。可是此刻,看到阮长风和时妍并肩行走,有说有笑,意态闲适,倒真有种看淡生死的随和与平静。 徐莫野心中钦羡,没主动上前打扰,等阮长风发现自己。 结果他就这么站在路边,阮长风愣是没注意到,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阮长风又走了半圈,观察时妍的步态稍有些疲惫,把她送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下,借口出来买水,才和徐莫野碰了面。 “什么时候出来的?”阮长风走到自动售卖机前,仿佛在观察柜子里的瓶装水。 “就刚才。” “放出来第一件事情是跑来见我了啊,”阮长风受宠若惊:“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时妍身体怎么样了?” “还得等详细检查结果。”阮长风斜睥了他一眼:“你关心这个干嘛?” “中心医院的神经科不算特别强,”徐莫野递过来一张名片:“我联系了几位国内有名的脑科专家,这几天会来宁州会诊,所以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你们都先别着急,再多问问吧……等医生到了这位汪教授会联系你的。” 阮长风接过他手里的卡片,帮他的那瓶水也付了钱:“多谢。” “还有件事情,安知回宁州了……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阮长风被水呛得一阵咳嗽:“我不知道。” “毕竟你这两天确实忙得够呛,孟家想藏个小孩子还是简单的。”徐莫野摇摇头:“我听说她今天早上腿摔断了。” “啊?”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听说是个意外,你有空……去看看她吧。” 阮长风沉默许久:“我不能去。” “现在孟怀远肯定没空管这些小事情,但你去的话能让那孩子感觉……” “不,我只是不想去。”阮长风低声说:“不是不能,是不想……我没指望你能理解我,我只是……” 阮长风发现自己无法组织出通顺的语言,自责地语无伦次:“一切都太快了,小妍刚回来突然查出来这个病,你不知道她多少天都没睡觉了……能做的事情都做过了,我不知道,我现在真的没办法……我是因为顾不上安知才把她送走的,现在她回来了,我还是不顾上……” 徐莫野隐约能感同身受:“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安知那边我会让人看着的,肯定不会再出事情了,你先忙好自己这边。” 阮长风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咱们国家的看守所这么有用的?这才几天啊就把你改造得这么纯良了。” “自然是有求于你,”徐莫野被他揭穿,倒也不怒:“徐家找到合适的肝脏了,不必再为难安知,所以我想接夜来到徐家做手术,你知道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长风你身边也有病人,应该能理解我心情。” 阮长风沉吟不语,徐莫野只好继续劝说:“孟家能把安知找出来,找到夜来和小珂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可能一直藏着他们,到时候局势反而对你不利,还如交给我……” “他们并不是物品,我没办法把成年人关起来,再说孟珂的越狱水平你心里也有数,我关不住的,”阮长风慢悠悠地说:“我从来没藏着他俩,孟珂不回来只是因为不想回来。” “人在哪里?”徐莫野急道。 “你不该想不到的,那里应该是对你们俩都很重要的地方才对,”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去找孟珂吧,但不要再强迫他做任何事情,就连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徐莫野有些自嘲地说:“我是孟珂什么人,又有什么立场强迫她。” “你得保证。” “嗯,”徐莫野摆摆手:“我保证。” 几个小时之后,风尘仆仆的徐莫野找到了孟珂。 正如阮长风所说,他的确没有故意把孟珂藏起来,但这个地点也确实巧妙,孟怀远很难想到,而对徐莫野来说又意义非凡。 希声寺,他少年时出家修行的地方,也是初遇孟珂的所在。 他在船上就看到了孟珂,他正在沙滩上陪孟夜来玩耍,二人在沙滩上翻滚嬉笑,病弱的男孩满头满脑都沙子,但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爽朗。 正值退潮时分,浅浅的滩涂上有细密的空洞,能挖出许多小海鲜,徐莫野刚下船,孟夜来就追着一只小螃蟹窜过来,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开心地咯咯直笑。 要不是孟珂就在身边站着,徐莫野都不敢相信这是曾经的那个阴郁低沉的孟家小少爷,当然,比较诡异的事情是,这好像确实是他第一次见到夜来。 “阿野,”孟珂也笑着跟他打招呼:“来啦?” 精神状态过于健康阳光了,徐莫野一时间竟犹豫着不敢上前。 “小珂,你们确实是被阮长风绑架来的吧?” “没错啊,但我们俩都玩得挺开心的,”孟珂指了指不远处沙滩上的巨大建筑:“上次我不是陪安知在那边堆了个城堡嘛,当时我就在想,要是夜来也在就好了。” 孟夜来听到安知的名字,仰头看向孟珂:“爸爸,我不介意让安知一起来玩了。” 孟珂揉揉儿子的脑袋:“你问问徐叔叔,这个提议是不是超棒的。” 徐莫野完全不敢告诉孟珂,安知才回宁州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再次受伤住院了,捡着好消息告诉他:“小珂,肝脏找到了。” 定制良缘 第496节 孟珂后退了半步:“安知不会愿意的。” “不是安知的,”徐莫野知道孟珂误会了:“是自愿捐献。” 只是不知道他这个“自愿”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高,孟珂看了眼夜来:“我们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 其实徐莫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讨论的,但愿意给他时间:“我去看看师傅还有师兄们。” “去吧去吧,住持从早上就一直念叨你呢。” 徐莫野暗暗再次惊叹于阮长风的神机妙算,虽然看着是个被命运反复蹂躏的倒霉蛋,但绝对是他在宁州最不想碰到的对手。 而此刻,“神机妙算”的阮长风正在做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件事情——拉窗帘。 这扇蓝白碎花窗帘还是时妍十几岁的时候装的,经过多年的反复拆洗,挂钩和窗帘杆都已生锈,稍微扯动就会发出声响。 阮长风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妍,后者刚才嘀咕了一句“外面好亮”,然后突然就没动静了,疑似倦极睡去,留他现在心惊胆战地站在窗边,试图帮她把窗帘拉上。 窗帘杆上有一连接处生锈格外严重,挂钩经过时总会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停在阮长风耳朵里却如霹雳一般,窗外阳光刺眼,明晃晃的,阮长风心里烦躁,再一拉,窗帘更是直接卡住了。 他紧张地回头张望,时妍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只是眉峰几乎看不见地抖了抖,阮长风心一凉,便知道已经把她吵醒了。 这几天各种方法都想尽了,也没找到帮她入睡的方法,但已经很能看懂时妍装睡的小伎俩。 杨医生分析了时妍的症状后,悄悄跟阮长风说,对于现在的时妍,连闭目养神都是奢侈的,闭上眼睛之后的无边黑暗同样是一种折磨。 阮长风没有再动,只是站在窗帘留下的那道缝前面,挡住身后的阳光,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想给安知发个消息,绞尽脑汁写了好多字,又删删减减,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发出去。 看不见的压力沉甸甸地地坠在肩头,他喘不过来气,时妍的归来并不意味着故事的大结局,只是让矛盾进一步激化,他再不能潜伏在暗处,想要护住这些在乎的人,同样难如登天。 时妍表情安恬,似乎全然没被他心中的焦虑影响,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失望。 第493章 心肝【下】(10) 安眠 徐莫野顺着沙滩上的脚印, 一路找到了独处的孟珂:“总算找到你了。” 此时已是落日时分,孟珂回头,眼眸和影子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唔, 你来啦。” “阮长风有没有为难你们?” 孟珂摇头:“没, 我被扎了一针麻醉,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都没见过他。” “跟我回去吧, 船已经到了。” 孟珂却说:“我不想回宁州了。” “诶?夜来估计不肯跟我走吧?” “你误会了,我是说夜来也不走了。” “我一时半会可没办法把医生带到这里来做手术啊……再说夜来手术之后也需要严格的护理。” 孟珂叹气,打断了他继续装傻充愣:“阿野,我决定放弃夜来的治疗了。” 徐莫野整个人都呆住了:“我已经找到很好的□□了, 尽快给夜来做手术是有希望的,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已经拖太久了, 没意义的, 只会让他受更多折磨,”孟珂摆摆手:“夜来的身体我清楚,没意义。” “你清楚还是医生清楚?”徐莫野向他逼近一步:“孩子的情况每天都在变,至少要去问过医生……” “如果医生说已经没有希望了呢?” “那就换一个医生。”徐莫野断然道:“我绝对不会让夜来死的。” 可他向前一步,孟珂就要后退一步:“阿野,你是夜来什么人?” 这次徐莫野没有再迟疑, 也没有被他拽入复杂的伦理学辩论, 只是脱口而出:“我什么人都不是,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你的任性就这么丢掉性命。” “这是我和夜来共同的决定,不是任性。”孟珂轻声说:“这些天我只给他简单的止疼药, 他每天睡很久,醒来之后我就陪他玩……他长这么大我都没有好好陪他玩过,我之前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从来没见过夜来像现在这么快乐。” “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夜来以后很多年里都拥有快乐,健康的快乐,还有自由。”徐莫野的语气中不自觉染上了恳求:“小珂听话,别再任性了。” 孟珂又后退一步,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了海水里,潮水慢慢涨过他的脚踝:“阿野,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在你心目中我永远都只是任性而已。” 徐莫野无奈摊手:“好,我不和你吵,但性命攸关,你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夜来还是个孩子,他只能看到眼前一点点,他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真的做好准备,去背负这样的离别了吗?” 孟珂决然道:“没错,我准备好了,这是遵循我自己本心和直觉做出的决定,我一定不会后悔的。” 徐莫野点头:“行,你毕竟是夜来……最亲的人,我尊重你的决定。” “阿野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孟珂面露喜色:“这最后一段路,我们一起陪夜来走好不好?” “家里还有好多事情,晨安说他搞不定……”徐莫野有些微微为难,突然又爽朗地笑起来,向孟珂敞开臂膀:“随他去吧,宁州尽是些破事,我不管了……我也想好好陪着你,咱们好些年没回来。” 孟珂开心地小小地尖叫了一声,一片羽毛似的飞扑入他怀中。 然后,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徐莫野捞住昏迷的孟珂,收回了刚才砸向他后颈的手掌,又叹了口气:“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任性下去。” 夜半时分,奶奶入睡之后,时妍已经洗完澡,阮长风突然提议出门转转。 “现在吗?” “反正也睡不着。”阮长风提议:“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哇。”时妍撑起倦怠的身子,努力让自己非常期待:“正好想出去走走呢。” 于是,他们就像逃家的少年人一般,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溜下楼出去玩。 一路上时妍都尽可能显得好奇,不断追问他要去哪里,阮长风也故弄玄虚地卖关子,时间长了反倒真的开始好奇起来。 好在也并不远,步行不过二三十分钟,居然被阮长风带去了音乐学院。 这么晚了学校路上依然有人不少人,都是往演奏厅的方向去的,时妍在门口看到了招牌:睡眠音乐会。 走进演奏厅,光线昏暗,地上的桌椅都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席排列整齐的被褥,音乐爱好者们深夜来访,或躺或坐,轻声谈论今晚的那位钢琴家。 时妍小声问阮长风:“那我要是听这个音乐会听睡着了,到底算亏还是赚?” “有人来享受音乐,有人需要睡眠,”阮长风帮她拍了拍枕头:“所以没必要计较得失,就当作一种体验就行。” 时妍抱着膝盖坐在褥子上:“我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这么多人。” “其实他的这个音乐会还挺有名的,据说在全球巡演过蛮多场,大概因为在这里睡着了不会被指责音乐品味低下。” 其实时妍已经发现了,虽然都是白色床单和枕套,但她身下的棕榈垫明显比其他人的质量更好,枕芯也是蓬松柔软的鹅绒的,这个床铺的位置也刚刚好,离喇叭不远不近,空调的温度也恰到好处,为了让她睡个好觉某人真是煞费苦心。 柔和的掌声中,今晚的音乐家走到舞池中央的钢琴旁,时妍看清身穿燕尾服的中年人清瘦的脸,终于有些吃惊了:“唉?这个人长得好像……” “嗯,蒋叔。” “我记得外面海报上写了个很长的英文名啊,头衔可唬人了。”时妍追问:“他以前不是开livehouse的吗,就咱们乐队演出的那个,怎么不开了?” “以前他那家店的门票二十五,就靠酒水赚点钱,动不动被房东赶得满地跑,现在这么一包装,你猜内场门票多少钱?” “能坚持做音乐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为他高兴。” “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嘛……你待会可以找他聊聊,蒋叔对你印象可好了,这两张票也是他塞给我的。” “他开店见过的人那么多,不可能还记得我的吧,肯定又是……”时妍没说完,大厅里零星的几盏灯就熄灭了,蒋叔站在钢琴旁,在掌声中向听众鞠躬致敬。 “感谢大家今天来听这场睡眠音乐会,相信能在这个点来听音乐会的朋友一定都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与思考,这是第一次来宁州,今天真的很荣幸能和大家……” 时妍尴尬地摸摸鼻子,凑到阮长风耳朵边上问:“他就不怕在这遇到个摇滚老炮儿?” “要真是他以前店里的常客,应该也能理解他。”阮长风扶时妍躺下:“你别老想着他是谁,也不用非得睡着,就休息一下……” 时妍乖乖躺好,盖好被子戴上眼罩,开始认真倾听柔和清新的琴音。 一个小时后,在场中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中,时妍坐起身,摘下眼罩。 身旁的阮长风睡着了,音乐确实空灵澄净,让人听了心情平静,所有人都睡着了,时妍抱着被子坐着,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无法入睡的自己,像个怪物。 蒋叔一抬头就看见她了,左手还停留在琴键上,右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来。 时妍迅速躺了下去,视线余光看到蒋叔又朝自己招招手。 见时妍迟迟没有反应,蒋叔更是直接停下了演奏,周围的乐队成员不解地看向他。 时妍无奈地爬起来,穿上鞋走向舞池中心。 蒋叔欠了欠身,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然后从身旁拿起一把吉他递给她。 时妍哪里敢接,连连摇头。 “帮帮忙,”蒋叔无声地说,眼神真诚:“吉他手生病了。” 他几乎是把吉他塞过来的,时妍生怕闹出动静来搞砸他的音乐会,别别扭扭地接过,又被蒋叔拉到旁边的谱架前,然后亲手为她翻开了琴谱。 手中的吉他也是老朋友了,正是阮长风以前那把,见证了许多故事。 曲子熟悉又陌生,属于多年前的野骨乐队,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舞台下听过,坐在活动室里看过,这些年曾经练得滚瓜烂熟,后来又在绝望中失落了记忆。 如今握着吉他,似乎不用思考,手指搭在琴弦上,曲调就自然而然地弹了出来,时妍只慌乱了片刻,大概确定了自己的水平,便镇定地弹了下去。 蒋叔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乐队比划了个手势,伴奏便追了上来。 时妍仰起头,周围漆黑如旷野,她不知道是否已经有观众察觉到变化,只有几束昏暗的光线从头顶落下,轻柔的旋律包裹着她,原来站在舞台中央是这种感觉。 时妍一首一首地弹了下去,直到头顶灯光次第亮起,观众们渐渐醒来,蒋叔拿起麦克风开始说结束语,依次介绍他的音乐团队,贝斯,鼓,长笛,最后轮到时妍,他眯起眼睛笑笑:“还有这位……是全世界最好的乐队经理,为了乐队压抑了她自己的天才吉他手。” 时妍臊得满脸通红,阮长风站在台边,搭了把手让她跳下来。 “感觉怎么样?” 时妍捂住脸,耳朵尖都憋红了:“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本意是希望你能睡一觉的,就算睡不着,也想让你稍微体验一下站在台上的感觉嘛。”阮长风认真地注视着她:“小妍,你不是命中注定要当观众的。” “嗯。” “还有就是……”阮长风轻声说:“你弹得超棒,是我听过最好的音乐。” 从音乐学院出来真是深夜了,时妍刚才在台上,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松弛下来了,突然就觉得非常累,阮长风拦了辆出租车。 “对了你还记得张小冰嘛,就我那个室友。” “嗯,记得。” “这小子现在混得挺不错了,跟他媳妇两人开了好几家店,喏……前面路口那家超市就是他投资的。” “嗯。” 定制良缘 第497节 “那史师你肯定也没忘咯,你以前辅导过他复读的。” “没忘。” “他前几年生了场重病,据说当时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不过命大挺过来了,去年结婚了。” “真好……有空该去看看他。” “我想想看还有谁哦,对了,咱们乐队还有个鼓手,这个我没联系了……叫什么来着?” “宁乐。”许久之后,时妍才小声说。 “对,宁乐,还是你记性好哈……那些曲子也是,我都忘记了,你还记得。” “唔……”时妍把头倚在座椅角落,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就没再接话了。 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扭过头,才发现她是睡着了。 他早就能够分辨出时妍装睡的迹象,可现在没有装睡,她是真的睡着了。 相对于这些天来他精心营造的助眠环境,这辆出租车糟糕极了,车况不算好,总有些颠簸,车里的气味也有些浑浊,司机甚至还在播放着无聊的搞笑电台,可是就在这辆车里,时妍沉沉地睡着。 阮长风还来不及感慨,手机屏幕突然无声地亮起,阮长风怕晃到她的眼睛,急忙调低亮度,发现那是杨医生发来的消息。 “检查结果出来了,时妍的大脑没有问题,也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我和北京来的专家讨论到现在,才敢下这个结论,具体情况你们今天来医院,我们再详细讨论。” “关于时妍的失眠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我等不及先把情况跟你说,这样你应该能高兴一点。” “没事的兄弟,放宽心些。” 阮长风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第一次在文字中感受到温暖,眼前不自觉就模糊了。 司机把车速缓缓降了下来,因为已经到了时妍家附近,阮长风却没有下车,只是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有零有整,一股脑塞到司机手中,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动作很乱,神情也无比复杂,混合着欣慰的笑与释然的哀,在他无声的凌乱泪眼中,司机读懂了他的意思。 “请继续往前开,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停下来……就让她再多睡一会吧。” 第494章 心肝【下】(11) 以后吃完饭,要知…… 孟夜来的手术进行到第三个钟头的时候, 徐莫野睡着了,眼下这种情况情况,如果放在以前, 孟珂大概会一脚踹在他后心, 可是今天的孟珂静悄悄,徐莫野甚至还久违地做了梦, 梦中的场面非常单一, 就是孟珂独自走在他前面,脚步轻轻的,他在后面跟着,沿着孟珂的脚印走了好久。 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徐莫野睁开眼睛,先看向孟珂。 孟珂早就从昏迷中醒来, 维持着不变的僵硬坐姿。一切都成定局, 孟珂甚至没来及最后对夜来说上几句话,眼前就只剩下手术室的一扇大门,如今再指责徐莫野已经太迟了,孟珂神情呆滞地坐在长椅上。 敲门声迟迟得不到回应,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门外的人已经把锁撬开了, 脸色阴沉的阮长风走了进来:“你是觉得这场秘密手术能瞒住孟家, 还是这扇门能拦得住我?” “没想过能瞒住你”徐莫野挑眉看向他。 “你没遵守承诺。”阮长风看着行尸走肉般的孟珂:“现在这样,不是孟珂本意吧?” 孟珂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多了个人,徐莫野也没有心情跟他啰嗦这个, 探出头确认一下后就把门关上了:“来的时候有没有留尾巴?” “当然没有。”阮长风观察着这个在地下室里临时搭建的手术室:“我以为你准备有多周全。” “医生,各项设备,都是最好的, 环境……是稍微差一点,为了安全起见。”徐莫野警惕地观察墙上的监控画面。 阮长风无奈地说:“安全起见?你在防备谁?” “……” “你怕孟家抢走他们,可别忘了那是他们的家人,孟夜来的病怎么治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掺和。” 徐莫野被这句话刺中痛处,几乎本能地反击:“如果之前没有你横插进来一脚,夜来的手术早就成功了。” 阮长风怒道:“那安知就活该牺牲么!”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手术已经开始三个小时了,这次和安知没有关系,我倒要看看你还要用什么借口继续给我搞破坏。” 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孟珂突然站起身,指了指外面:“你们两个出去吵。” “小珂我不是……” “出去吧,”孟珂平静地说:“我头疼得厉害。” 阮长风凝视着灯下孟珂瘦削的影子,发现他的影子很淡很淡,这情形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便有种他很快就要消失的不详预感。 真的被赶出来反而没什么好吵的了,毕竟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徐莫野站在巷口抽出一根烟,烟盒送到阮长风面前,他摆摆手:“戒了。” “怎么,现在有媳妇管着了?” “少打听。” “这么多年下来你没有用真的认真戒过烟。” “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阮长风嫌弃地站到他上风口:“跟我很熟么。” “永远是你的敌人最了解你。”徐莫野点燃了烟,问起别的事情:“时妍的情况怎么样。” “非常好,”阮长风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这几天每晚都能睡满十二个小时,脑子里面也干干净净的。” “不容易,恭喜你们。”徐莫野眼中欣慰全然不似作伪:“我听说安知今天也出院了。” “还是你消息灵通,我都还不……”阮长风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地下室里面传来孟珂的声音,似乎在大喊夜来的名字。 徐莫野心里瞬间一沉,扭头冲了回去,只见手术室的门已经打开,孟珂浑身颤抖着跪在医生面前,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夜来怎么了?” “手术……非常成功,徐先生可以放心了。” 徐莫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再想去搀扶孟珂,却发现他已经晕倒在地上。 季安知出院的时候,来接她的人还是小柳。 “怎么了小姐,看到我不满意?”小柳甚至还戴了副墨镜,模仿霸总经典台词。 安知沮丧地直揪头发:“就非得是你嘛。” “谁让我是你贴身女仆呢。”小柳今天显得特别开朗,火速办完出院手续,推着她的轮椅脚步轻快,硬是让安知从一辆轮椅中感受到了风驰电掣的推背感。 “慢点,小柳姐姐你开慢点……我要飞出去了……”安知紧张兮兮地握住扶手:“你不会是要把我从高处推下去吧?” 小柳没有说话,冷峻的视线扫视四周,发现许多人向她们聚拢过来。 “猜对了安知小姐,我违抗了孟先生的命令,是为了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说着小柳甚至还拿了根布条出来,蒙住安知的眼睛,又用耳塞塞住她的耳朵。 安知现在只能感受到耳畔呼呼的风声,路上崎岖颠簸仿佛不是城市的道路,隐约有很多黑影逼近她们,又骤然远离,安知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紧张地握紧扶手。 等小柳摘掉她眼前的布条,呈现在安知眼前的却不是什么修罗地狱,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家。 不同于孟家冰冷华美的庄园,这里是她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位于安静的老城区,已经有些破落的楼梯房小区。 “你外公应该在家,”小柳抹了把额前的汗,叉着腰调整呼吸:“你自己能上去吧。” “小柳姐姐,”安知眼前洒满小星星,只觉得头晕眼花:“你没事吧?” “没事,”小柳潇洒地甩掉手背上的血:“你只能和外公聊一小会,我让你见他一面已经很难了,知道吗。” 安知试着从轮椅上坐起来,又摔了回去。 小柳无奈地摇摇头,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安知满心愧疚地趴到她背上:“小柳姐姐对不起。”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被背着走上楼,家门虚掩着,房间里隐隐传出说话声,小柳把她放到地上,安知推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客人出来。 安知的视线转向昏暗的室内,视力没有完全恢复,看轮廓是位陌生的优雅女性,凭本能喊了声“阿姨好”。 “咦?你回来了。”时妍稍微退了小半步,片刻后平静地回了句“你好呀安知”,仿佛真的只是个不太熟悉的友好邻居。 时妍不知道安知被带回孟家的始末经过,也并不清楚安知过去几个月的颠沛流离,还以为她只是正常在外面玩累了回家吃饭,对待她也就像个不太熟的领家阿姨,客气疏离。 安知听她的声音觉得很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想再听她说几句,时妍已经出去了。 她的视线追出去找小柳,可楼道里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恍惚间就被季识荆用力搂住:“安知,长高了啊……” 安知从来没想过突然就能回家,本来只需要享受与家人重逢的喜悦,眼睛却总是离不开季识荆后脑上连绵的白发,迷迷糊糊地想,这次真是离开了好久,再看家中陈设,居然也有些陌生了。 季识荆应该是知道她会回家,提前准备了一桌子菜,安知见桌边摆了三副碗筷,便问还有谁要来? “本来要留她吃饭的,既然她提前走了,那就咱俩吃吧。” “是刚才那个阿姨吗?” 季识荆给安知盛汤的手顿了顿,发现她并没有认出时妍:“那没事了,就是普通邻居……楼上时奶奶的孙女。” 直到这时安知才意识到,刚才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是当了她十多年代理母亲的女人,怔怔地放下汤勺。 “没认出来对吧,”季识荆温和地笑笑:“她和以前差别很大,和我们也好久没有说过话了,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阮叔叔一定很高兴。”安知轻声说。 “先吃饭吧孩子。”季识荆又给她夹了只虾:“菜做多了,多吃点,都是你喜欢的。” 安知抿了口香气四溢的排骨汤,感觉明显咸了,不动声色地又剥了只虾,发现也做咸了,糖也放了太多。 可看季识荆神色如常,并不能尝出咸淡,难免有些伤感,原来衰老会这样剥夺一个人的味觉。 “你在孟家肯定能吃到很多好吃的,我这些家常小菜入不了眼了吧?” 安知笑着摇摇头,认真吃完了碗里的每一粒米饭。 “嗯,不挑食,是好孩子。”季识荆满意地点点头。 饭后,季识荆把碗筷收到厨房,突然对她说了句:“安知以后吃完饭,要知道主动帮忙洗碗了。” 安知看着老人白发苍苍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心中大为惭愧,急忙站起来想帮忙,忘了自己的腿还没好全,不小心撞到桌角,痛得闷哼一声。 “唉我在家哪能让你干活,我是说以后等你去了新家……”季识荆心疼地拍了下桌角:“桌子坏,撞疼宝宝了。” 安知没听清他说新家是什么意思,尴尬地坐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怪桌子的。” “怎么不是小孩子呢?小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季识荆大抵确实是老了,神志走向逐渐昏聩,说话总是只说一半,但既然提到了季唯,那有句话再艰难也要说下去。 “安知,我看8号日子还可以,咱们给小唯帮个葬礼吧。”季识荆艰难地说:“好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老人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无尽悲痛,安知含泪看向在门外闪现的小柳:“小柳姐姐,让我在家多陪我外公几天吧……求求你了。” 定制良缘 第498节 小柳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说:“可以,但葬礼结束你必须走。” 第495章 心肝【下】(11) 烤鸭和丝绸…… 把安知留下来和季识荆享受久违的天伦之乐, 小柳回孟家去准备直面疾风骤雨,却连孟怀远的面都没见着,又被派了个活, 带律师去探视苏绫。 孟家如今左支右绌, 孟怀远在开源节流的路上大刀阔斧,这几日在家里已经裁撤了大批仆人与司机, 偌大的庄园里只留下小柳和露娜这两位最得力的, 本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小柳忙得脚不沾地。 小柳边走边琢磨孟怀远的态度,感觉之前阻拦在安知出院路上的那些不速之客不像是孟家来的,目的恐怕也未必是阻止安知回家探望季识荆, 只可惜当时出手太急太快,又有些想当然了, 没有抓个人好好盘问。 走到空旷的停车场里, 发动汽车正要走,副驾驶位又钻进来一个人,是背着个大包裹的露娜:“我去给夫人送点日用品,她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小柳大概瞥了一眼她包里的丝绸睡衣和各类贵妇护肤品,眼角微微抽搐:“你这些……恐怕送不进去。” “那小柳你觉得什么东西能送的进去?”露娜不甘心地说:“老爷说他都打好招呼了的。” “不清楚, ”小柳从手边拿出一本《刑法》塞进包里:“不过这个应该没问题。” “这个没问题。”狱警把那本《刑法》放进篮子里:“其他的带回去吧。” 露娜还在讨价还价, 声音越来越大:“你看这几件换洗衣服而已,怎么就不行呢?我家夫人皮肤娇贵,穿那些便宜的布料她真的会过敏……还有这一盒燕窝, 是夫人每天必须吃的你们也拿一点回去吃……” 露娜满脸焦急,似乎真的是牵挂女主人,无论对面怎么好言相劝, 还在这里没完没了的扯皮,狱警渐渐露出愈发不耐烦的表情,小柳拽拽她的衣袖:“你送这么些好东西进去,是想让夫人被其他犯人孤立么。” “其他人……”露娜眉头一皱就开始哭了:“夫人怎么能和那么多人住一间呢……” 可惜宁州的狱警见多识广,完全不理睬:“后面还有人在排队,你们还要不要探视了?” 小柳拉着露娜,灰头土脸地进去了。 她们进去的时候律师刚和苏绫谈完,三十年从业经验资深律师脸上居然出现了憔悴的神情,小柳在心里已经开始笑了。 在如此逆境之中,苏绫的精神状态却并不萎靡,看到她们后更是显得格外振奋:“露娜你终于来了!” 忠心的女仆隔着玻璃与女主人手掌相贴:“夫人,您受苦了!” “你怎么才来?” “夫人不知道家里的情况,老爷把下人全裁撤了,就留下我和小柳……” 苏绫的视线转向小柳:“你算什么?” 年轻的面容,纤细匀称的身材,漆黑的秀发,理所当然会骄傲的青春,她就是靠这些留在孟家的么。 “我是小柳。”女孩冷淡地说:“以前照顾安知小姐的。” “当然记得你,我是说……”苏绫眨巴着大眼睛:“为什么留下的是你?” “不知道,因为我能干吧。” 苏绫可能不知道小柳并非中文母语使用者,理所当然的想到了某些邪恶的一语双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隔着玻璃朝她狠狠啐了一口:“小浪蹄子你最好老实点,别猖狂,等我回家了就收拾你。” 小柳耸耸肩:“夫人你招了么?” “哈?”苏绫愕然:“我?招了什么?” “关于季唯的谋杀案,季唯是夫人你杀的么?” 苏绫勃然大怒:“谁给你的底气质问我?!” “当然是把我留在孟家的人了。” 苏绫气得紧紧抿住干瘪的嘴唇:“我不和你争,我要见阿远,你立刻让阿远来看我。” “孟先生现在很忙,所以让我们俩来探望夫人……”露娜在一旁帮着打圆场:“孟先生还是非常牵挂夫人的,张律师也是经验非常老道的……” “我要见阿远!”苏绫不管不顾地大叫:“我说我要见阿远你们听到了没有!” “113号犯人警告一次,再大喊大叫就终止会面!”房间的喇叭里传来严厉呵斥声。 以苏绫嚣张跋扈的性格,在里面肯定没少挨收拾,听到这个声音后整个人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恹入椅子里:“你们……你们快点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夫人如果真是无辜的,那自然很快就能出去了。” 露娜在一旁补充道:“按照张律师说的,夫人现在只需要保持沉默,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当然能出去,”苏绫梗着脖子说。 “我复述一下孟先生交待的原话,”小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严肃地对她说:“阿绫,不要急着为自己辩解,无论别人对你怎么问你,都不要回答一个字,你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打乱我的布局,只要你按我说得做,很快就能出去了。” 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小柳的眼眸中似乎真的闪过了与孟怀远相似的威严,苏绫嘴唇翕动:“我……本来就是这样交待我的嘛,我真的没开过口,嘴可严实了。” “是了,夫人要相信孟先生呀,他怎么可能让夫人您沦为阶下囚呢,”露娜笑吟吟地说:“夫人在里面受苦,孟先生在外面也是一样煎熬的。” “但是你们得快点,我实在受不了了,这里面真是一秒钟都没法待了……”苏绫有种发自肺腑的痛楚:“那种味道,那些人,还有那些吃的东西……我的天哪,再待下去我会死的,真的会死!” 露娜也眼含热泪,打开包一件一件向苏绫展示:“夫人您看,这是您最爱吃的炖雪燕,还有这个是陆海观的烤鸭,我今天特意去定的,这是您最喜欢的那瓶香水,这些东西是护肤的,哦还有这身睡衣,您离开真丝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露娜甚至当着她的面打开烤鸭包裹的油纸,掰下一个香气四溢的鸭腿:“您看,还热乎着呢,皮都是脆的一碰就酥了……” 陆海观的烤鸭,从前只嫌油腻,也为了保持身材,苏绫从来不肯多吃,可时移世易,苏绫盯着那只油汪汪的鸭腿,眼里瞬间泛起饥渴的绿光:“快拿给我,趁热,别凉了!” 小柳从露娜手里接过鸭腿,美美地撕下一大口,大嚼:“可惜这些都不让带,只好便宜我了。” 隔着一层防爆玻璃,苏绫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所以你俩到底来干嘛的?”苏绫歇斯底里地大叫:“立刻,现在,马上就把我弄出去!不然就别怪我在里面胡说八道了!” 小柳把那本《刑法》放进传递物品的篮子里,推到苏绫面前:“我给你提供点灵感。” 苏绫所有的不甘、委屈和食欲,都化为滔天的怒火,在失去理智的眼睛里熊熊燃烧:“三天,小贱人你转告阿远,我最多只能再忍三天,不然我可不保证自己会说什么!” “您放心,”小柳笑着咽下口中的食物:“定当转达,我相信夫人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离开看守所之后,小柳先把律师送回事务所,然后载着露娜回孟家。 露娜一路上都没说话,掰开包裹里的烤鸭正准备吃,小柳今天也忙到现在没吃饭,伸手从她怀里又拽走个鸭腿。 “喂,”露娜不满地抗议:“你已经吃过一条鸭腿了。”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吗?”小柳三两口就把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又向她伸出了罪恶的魔爪:“那个燕窝,给我开一罐。” “小柳,你一直是这种性格吗?” “我什么性格?”小柳从包里扯出一截睡衣,满不在乎地在名贵的手工丝绸上擦拭手上的油腻。 “还挺恶劣的。” “哼。”小柳提了提嘴角。 “小柳,你讨厌苏绫夫人么?”露娜帮她打开罐子。 小柳仰头咽下一口燕窝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以为多好喝呢。” “可能比较有营养吧,有钱人都兴喝这个。”露娜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小柳,你真那么讨厌夫人?” “你倒不如说,除了孟怀远还有谁喜欢她。” “我就是担心这个,小柳,你是因为孟先生才讨厌她的吗?” 小柳没听懂这个问题,所以懒得回答,只是默默观察着后视镜里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奥迪。 “小柳,我发现你最近和孟先生走得很近。” “你家夫人去坐牢,你还负责帮她盯着看男人有没有偷腥?”小柳哑然失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露娜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小柳,你不要这样下去了……孟先生看着对下人挺和善,但其实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好相处的,你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你这么年轻……还是趁早换个工作吧。” 小柳把车开到路边停下,侧过头看向露娜,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澈,盯得露娜头皮发麻。 “小柳你……” “别说话,把头底下来。”小柳一手放在车门拉手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又有人过来找我了。” “啊,什么人来找你?” 小柳看着从车后迅速逼近的十来个黑衣人,明显的来者不善:“嘘,有坏人。” “那怎么办呀,”露娜还是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多人对两个女仆下手,低着头小声说:“什么来路,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用,”小柳莞尔:“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眼看那些人就要把车子团团围住,小柳猛地推开车门,正好把一个人拍开,小柳趁机窜了出去。 眼看恶战一触即发,为首的男人却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反而看向坐在副驾驶,敲了敲露娜那一侧的窗玻璃。 “拿她威胁我是没用的,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露娜虽然心惊胆战,但总算还保留了些许观察力,不太确定地说:“小柳,他们好像是来找我的……” 果然,在为首之人的带领下,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向露娜鞠躬:“请务必跟我们走一趟,我家小少爷特别想见您!” 第496章 心肝【下】(12) 亲爱的,世界上不…… 半个小时之后, 露娜和小柳的眼罩和耳塞被摘下,面前站着满脸疲惫的徐莫野。 小柳有些不满地揉揉眼睛,大概是忘了几个小时前自己也对安知做了同样的事情。 “小少爷, 你想见露娜?” “不是我, ”徐莫野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是夜来。” 年长的女仆看着那扇门,怔怔无言:“夜来少爷在这里?他身体怎么样?” “手术成功了, 小珂也在里面陪他, ”徐莫野的声音似乎变柔和了些:“那孩子醒来后就一直说想见你,抱歉了两位,手下的人稍微粗鲁了一点。” “夜来什么时候成你家的小少爷……”小柳还在挑刺,露娜已经推开门进去, 立刻便有护士围上来给她全身消毒,门被随手关上了。 “孟夜来没说要见我吧?” “那倒是没有。” “那你直接抓露娜不就行了, ”小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抓我干什么。” “怕你去通风报信。”徐莫野向她致歉:“不好意思, 等这边事情结束了会送你和露娜回去的。” “徐先生准备什么时候送夜来和孟珂回家?” 闻言徐莫野似乎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很快。” 定制良缘 第499节 小柳斜瞥了他一眼,知道徐莫野肯定不会放那两人离开了,她还没见到孟珂,不知道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站在阳光下。 病床前,孟珂又削了一个苹果,先削皮, 再切成块, 然后一点点切成细小的立方体,用银质的小餐叉摞起来,他面前的盘子里, 苹果块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露娜看着床上昏迷的孟夜来,疑惑地看向他:“少爷,夜来他真的哭着喊着要见我?” “是啊, ”孟珂轻描淡写地说:“我听得一清二楚,跟我说好想见露娜。” “少爷你多久没睡觉了?” “多久……”孟珂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一堆苹果:“我不知道,这里见不到太阳,苹果是每次吃完饭之后拿的。” “夜来现在应该不能吃东西吧。” “不能。”孟珂把夜来脸上有些松动的氧气面罩扶正,又把一盘苹果递到她面前:“所以你要吃么?” 露娜看着那些似乎在颤动的苹果,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孟珂现在手抖得连个盘子都端不稳了。 “我不是医生,不懂夜来现在的情况,但少爷你真的需要休息了……你是不是从夜来手术结束就没睡过觉?” “放心,我没事,”孟珂把手中小巧精致的水果刀丢到盘子上:“如果医生判断我需要休息了,自然会给我来一针猛的。” “少爷,”露娜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压低声音问他:“夜来他真的醒过?” 孟珂和她对视一眼,然后缓慢且绝望地摇了摇头。 “可是手术明明成功了……” “是啊,按理说他早就该醒了才对,”孟珂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我怀疑……是不是那些医生害怕徐莫野,所以故意把情况往好了说。” “徐莫野实在太过分了!”露娜抬起头,毕竟是在地下室临时搭建的病房,太过重视隐蔽性所以并不怎么舒适,不仅没有窗户,天花板也低矮逼仄,她只待了一会就觉得烦闷不堪,不知道孟珂是如何忍下来的。 “我其实习惯了,感觉还好,但是夜来……”孟珂把手搭在儿子的额头上:“我不相信他们,夜来现在需要正规的医院和负责的医生,所以我找了你来。” “我能做什么?” “你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我相信你能帮到我,”孟珂双手托腮,眼神无限天真:“以前,夜来和安知还那么小的时候,你不就在我妈眼皮子底下,从医院的密室里把安知偷走了么?” “那件事情不是我……” “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这些年也是认真调查过的,这事和露娜姑姑你绝对脱不了干系。” 露娜后背直冒冷汗,心想反正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苏绫也已经锒铛入狱,肯定没法翻她旧账了,反而镇定了些:“当时是有人帮我,现在没这个条件了。” “所以露娜姑姑,我一直相信你会魔法,”孟珂紧紧握住她的手:“再施展一次你的魔法,帮我把夜来从这里变走吧!” 露娜哑然失笑:“我可不会那种东西啊。” “那你有没有能让夜来一瞬间好起来的那种魔法?” “这个也是没有的。” “我懂我懂,等价交换,”孟珂急切地说:“把我的命换给夜来,行不行?” 露娜没说话。 孟珂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失望地松开她的手坐回去:“你真的做不到吗?” “少爷你是最会变魔术的,应该知道魔法都是骗人吧……”露娜看着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忍说下去。 该有多绝望,才会让一个魔术师发自内心地相信有魔法存在? 病床上的孟夜来突然动了动眼皮,孟珂紧盯着他:“夜来,露娜姑姑来看你了……你想不想见她?” 孟夜来的眉心紧蹙,喘不过来气似的,面庞不知何时变成了青紫色,露娜看着这个喝自己奶|水长大的孩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火一样滚烫。 “疼……”男孩发出若有若无地呓语:“爸爸,好疼。” 孟珂只能握住夜来的手,露娜只觉得他整个人支离破碎,正像流沙一样崩坏溃散。 “如果他真能一直昏迷,都算是上帝保佑了。”孟珂哽咽:“可是夜来他现在真的很痛啊……” “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露娜强忍着悲痛:“我一定尽力。” “我不知道,”孟珂又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让露娜看清那钝钝的刀口:“请你给我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吧。” 晨光从窗外照进屋里,阮长风正睡得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似乎有动静,本能地翻了个身,然后失重感袭来,直接摔到地下的垫子上。 “我都说这个床太小了,你肯定会滚下去的。”时妍弱弱地问:“你没摔着吧?”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不还给我铺了垫子嘛。”阮长风明显没睡好,眼睛都睁不开,只是扯了个枕头盖在自己脸上:“你睡得怎么样。” 时妍升了个懒腰:“嗯,睡得很好哦。” 阮长风掀起一边的眼皮偷瞄她,长发下的面容匀净红润,气息饱满平静,这几天配合适当的运动,营养合胃口的食物以及安恬的睡眠,时妍恢复地很快,阮长风开心地又滚了一圈,然后如愿以偿地撞到脚趾,嗷一声惨叫。 时妍捂着额头叹了口气。 “搬家,必须赶紧搬家,”阮长风一项项控诉着这间老屋子的种种不适,诸如阳台漏水、隔音不好、楼梯陡峭,桌子撞脚等等:“咱今天就去看房子。” “今天不行,”时妍轻声细气地说:“有别的事情。” “什么……”阮长风总算想起来了:“噢,今天季唯葬礼。” “是。”时妍去衣橱里挑选合适的衣服,几件新衣服都是阮长风陪着挑的,颜色大多鲜艳,选来选去还是拿出了多年前旧衣裳。 “我不想去。”阮长风说:“我觉得这葬礼压根没必要办。” “可以啊。” “那你也别去好不好,”阮长风拽住那条黑色裙子,感觉都要扑簌簌落下灰来:“你这裙子不能穿了吧,一股霉味。” 时妍没说话,默默清理衣服上的霉斑。 阮长风其实知道已经惹她不高兴了,可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也半晌不吭声。 时妍和那件旧衣服较劲了好久,怎么都没办法收拾利索,悻悻地放下:“长风,那毕竟是季唯。” “是啊,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总没好事。” “所以才需要一个道别。”时妍幽幽地说:“今天葬礼结束之后,这个人在我心里才算是真的死了。”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阮长风哪里还能阻拦:“那我也去,至少陪安知说说话。” “安知啊……”时妍不知道想起来什么,露出些许惆怅的表情。 说起季唯这个人,一辈子就算不能说波澜壮阔,倒也勉强称得上轰轰烈烈为祸四方,不过这场葬礼确实办得相当静谧,只有季识荆带着安知操持,阮长风和时妍在旁边当个围观群众。 遗骨火化,立起墓碑,安知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再不会有母亲,却在过于漫长的分离中忘记了哭泣,小手抓着季识荆的衣角。 阮长风本来担心时妍会伤心难过,可她也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双手握拳。 季识荆和安知都没有显出太明显的悲伤,显得镇定自矜,反倒是阮长风自己,想起那些大学时期的往事,过于美丽的女同学,在许多人的青春里留下了痕迹,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突然有些伤感。 “你哭啦?”时妍好奇地侧过头看他。 “没有。”阮长风吸了吸鼻子:“风大。” 安知也扭头看向他,眉眼间流转着无尽的情绪,阮长风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年纪大了,最近开始容易多愁善感了。” 其实和年纪没什么关系,阮长风在心里暗暗警醒,他的情绪变得这么松弛,只是因为时妍回来了。 明知道还有大事没有解决,眼前的局势其实相当危险,可是只要在时妍身边,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放松下来,不仅能一夜睡到天光,甚至还有心情为了敌人而落泪。 一念及此,阮长风沉下脸来,安知见他突然变脸,还觉得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他不高兴了,用力咬住嘴唇。 几个人各怀心思,季识荆坚持着按照本地旧仪,把葬礼的流程走完了,安知迷迷糊糊被按着磕了一遍又一遍的头,膝盖和额头生疼,脸色愈发苍白,阮长风看不下去,劝说季识荆:“老季,差不多可以了,安知身子弱 。” 季识荆却反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 阮长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现在到底算是安知的什么人,绑架犯,养父,还是仇人? “如果你以后不能一直照顾安知,从一开始就不要可怜她。” “我怎么就不能一直……” 阮长风话音未落,全程沉默的时妍却突然开口:“季老师,现在安知只下剩你这一个亲人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季识荆悲哀地看着她。 时妍无声地点点头。 阮长风和安知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季唯的葬礼就在这样有点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目送时妍和阮长风离开后,季识荆又把安知送到墓园门口,小柳已经在那里等她。 “小柳姐姐好准时……” “说过宽限你到葬礼结束。”小柳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多了不少伤,手腕上缠着绷带,眼角和嘴唇都是淤青,前额一道长长的伤口缝了许多针,整张脸只能说惨不忍睹:“走吧。” “小柳姐姐你怎么了?” “被绑架了。” “啊?你那么厉害谁能绑架你……”安知顿时紧张起来:“还是我出院那天的那批人吗?” “并不是同一批人。”小柳捏着安知的脸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又看看她腿上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你外公挺会照顾人的。” 季识荆还握着安知的手不肯松开,安知一想到又要回孟家那个鬼地方,也愁容满面:“必须得回去吗?” “不要耍赖,我已经给了你们时间道别。” “小柳姑娘……”季识荆凝望着她,视线颤抖:“安知跟你走,你能照顾好她么?” “我想我之前干得还不错,但是老人家,”女孩回望他,年轻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经历过太多离别的沧桑:“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 仿佛是被看穿了心思,季识荆紧握的手突然松开了,安知的手腕无所依地坠落,恍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再想哀求时,季识荆已经决然离去,只留给她一个孤苦的背影。 小柳把安知推进车里,却没有急着开走,只是把车停在树荫下。 “不走吗?” “不急,再等一会,还有戏看呢。”小柳从车载的小冰箱里拿出个冰袋敷脸。 “小柳姐姐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安知苦恼地说:“你教教我吧。” 小柳勉强笑了一下,牵动脸上的伤,浅浅吸了口气:“我要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也不用搞成这样了。” “谁这么狠心打你啊。” “你更应该关心的是,打我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安知讪讪地说:“我还是不知道好了。” “嗯,无知是福。” “小柳姐姐,为什么说……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 定制良缘 第500节 小柳并不准备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冰袋,冷淡地说:“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第497章 心肝【下】(13) 关于季唯的一切…… “有没有觉得老季今天怪怪的?”等红灯的时候, 阮长风突然说。 “你不是一直说季老师有点怪么。” “今天特别异常啊。”阮长风眉头紧锁:“老东西到底在盘算什么呢。” “我之前去季老师家……” “你还去过他家?什么时候啊,我都不知道。” 时妍心想她又何曾管过阮长风每天去哪里,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就是安知回来那天, 普通拜访而已, 我看季老师的话头就有点怪。” “什么意思?” “他问我们能不能收养安知。” 红灯已经转为绿灯,车后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催促声, 阮长风却陷入深思, 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句,就是回答季老师?” “是啊。” “嘶……”阮长风倒吸一口冷气:“我靠。” “哈?” “没事了。”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踩下油门继续向前走:“是我多心,季老师没啥事, 咱们回去吧,奶奶还在等我俩吃午饭呢。” “你连对称呼都变了啊。” “我随便喊的。” 哪里能瞒过枕边人, 时妍结合他此刻的反应, 思索片刻便出一个相当可怕的答案:“季老师这样急着托付安知,是不是因为他做好准备要……毕竟妻女都已经……” “我不知道,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阮长风断然道,好像要逃避什么似的,接连超了几辆车,车速也越来越快。 “长风, 靠边停, 我们谈谈。” 阮长风非但不理,反而一言不发地继续加速,连者飞过了几个路口, 眼看前方的绿灯已经转黄,也不见减速。 “阮长风!”时妍大叫出声:“看人!” 迟来的一脚急刹车,终于堪堪停在了人行横道前, 几乎撞上个骑自行车的心急路人,时妍和阮长风被安全带死死勒住,都是满脸苍白。 时妍惊魂未定,也来不及数落他,急忙下车查看路人的情况,还好那人并未受伤,也真是有急事,骂了两句后就推着自行车走了。 阮长风把车停到路边,心烦意乱,下意识想要摸烟,自然是没摸到,一拳砸在大腿上。 时妍被吓得手脚发软,也不肯回车里去,就站在马路牙子上生闷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给季识荆打去电话,却发现已经关机了,更加坐实了猜想,急忙去路口拦出租车。 阮长风追上来:“去哪里?” “回去找季老师。” “然后呢?跟他说我原谅你了请你别死?”阮长风拽住她的手:“小妍,你真的能原谅他?” “对,只要他别去死,我可以原谅他。”时妍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长风,已经死了太多人,季老师算不上好人,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看到认识的人死掉了。” “可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那样的背叛,锥心刺骨般疼痛,希望就在眼前时被生生掐灭,阮长风想起当年还是红了眼眶:“如果当年不是他,我们早就已经……” “我们没有机会重来以前的事情啊长风。” “就算今天把他救下来,你能管他以后么?”阮长风问她:“你没看见他那双眼睛?那是死人的眼,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我们随他去好不好?尊重他的选择,就是我对这个人最后的善良了。” 出租车停在时妍面前,时妍还是坐上后排,关上车门。 “你没办法救他的,你原不原谅他根本无关紧要,他决定要赎罪了你就成全他不好么?”阮长风还不放弃,趴在车窗上继续恳求。 “我对他的看法确实无关紧要,但季老师还有在乎的人。” “你说安知?他已经把安知托付给我们了。” 时妍摇摇头,无奈地看着阮长风继续装傻:“长风,你知道我在说谁,你也知道怎么找到她。” 阮长风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就当是为了安知吧……”时妍叹了口气,为他拉开车门:“她还那么小,还没准备好道别。” 其实安知看到时妍和阮长风回来的时候,也不是很惊讶,还以为是忘带什么东西了,可十几分钟后,俩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的季识荆出来,就很意外了。 “我以为外公回家了呢,他这是怎么了?” “摔倒了吧。”小柳散漫地说:“山上台阶挺多的。” 安知好想跳下车过去看看,被小柳按住:“急什么,有她俩在还能让你外公出事?” “小柳姐姐,你怎么知道 ……” 小柳面向她,一脸严肃:“因为我有超能力。” 安知听得呵呵直笑。 远远望着三人上了车,小柳这才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我们去医院吗?” “怎么可能。” “那是去哪里。”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小柳神情松快,甚至开始轻轻地吹起口哨来,安知默默听着,起初不成曲调,最后听着听着,竟隐约听出鲁冰花的旋律来。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五金店往往是一座城市里神奇的存在,永远不会赚大钱,但也永远不会倒闭,它沉默地伫立在街角毫无存在感,永远拥挤逼仄昏暗,但当你需要的时候它能救命。有时候一整天没什么客人,有时候一位工头就能拯救几日的流水。 桌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半的时候,王柔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把最小的儿子放进婴儿车里,朝二楼喊了一声:“老方——” 用铁架子焊出来的二层阁楼自然也堆满的货物,王柔喊了半晌,楼上的人毫无动静,只传来短视频一惊一乍的特效和ai人声。 “老方——接老大了!” 王柔又喊了一声。 楼上依然毫无动静。 王柔拿起一根铁管,用力砸在阁楼的支架上,咣当咣当的巨响顺着金属回荡在拥挤的屋子里,扑簌簌震落无数灰尘。 楼上的那人终于有了动静,挺着臃肿的肚子,也真难为他从狭窄的楼梯上挤下来,不耐地吼道:“别催了,魂都给你催掉了!” 接二连三的动静确实闹腾,婴儿车里的婴儿大声哭起来。 “小孩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哄。” 面对指责,女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又一个小朋友踉踉跄跄地扑向她,不知道在哪里玩了泥巴回来,手掌脏兮兮的,糊了她一身,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要吃冰棍。 还没哄好孩子,又进来个客人买电线,王柔趴在角落里翻找客人需要的型号,成卷的电线非常重,落满灰尘又看不清胶皮上的数字,王柔吃力地扯出来一卷,不是,又扯一卷,好不容易找到了,剪下需要的长度后再回头,客人已经不耐烦走掉了,王柔把那截电线扔到地上去。 这就是王柔的生活,守着一家不会发财也不会倒闭的小店,一个丈夫,四个孩子,头顶上一个破旧的老风扇,吱吱呀呀一摇就是好多年。 直到今天,宁州来的不速之客闯入了她的生活,他们一开口,就叫出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季唯。 她自生活的厚重烟尘里抬起头,而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季识荆,她的父亲,另一位是阮长风,或许可以称为她的初恋。 “好久不见,季唯。” 其实世界上所有的重逢都很无聊,店里的父女俩抱头痛哭的时间,阮长风先回去看看守在车里的时妍。 “这么快?”时妍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 “我插不上话。”阮长风从车里拿了瓶水喝:“其实我也没什么话要讲,让他们父女俩叙叙旧吧,现在确定季唯还活着,老季肯定不会寻死了。” “嗯。” “我在店里见到季唯的小儿子,还有门口蹲着的那个也是她的,居然生了四个……五金店这么赚钱的吗?” “孟怀远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不管她。”时妍淡淡地说:“这些年肯定是要暗中关照的。” “小妍,你真的……不想去见见她?”阮长风有些迟疑地说。 “还是不要见了吧,我只是送季老师见他女儿,”时妍显得很平静:“今天早上就说过了,葬礼结束之后,不管那座坟里实际上是谁的骨头,季唯这个人在我心里就真的死了。” “也是,她都用王柔这个身份活了好多年了,”阮长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王柔啊。” 时妍微眯起眼睛,回忆那个曾经一面之缘的小女仆,真正的王柔并不是什么惊艳的美人,跛足,瘦弱,安静又寡淡的女孩,在尘世间没有牵挂,存在的意义就只是成为女主角的替身,仿佛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唯一的不同只是她有一个不离不弃的阮长风。 “不知道王柔的亲人这些年有没有找她。” “王柔是从小被孟家收养的孤儿,大概没有亲人了吧。”时妍抬起眼睛看向阮长风:“长风,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阮长风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前额与她紧紧相抵,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彼此的思绪:“我……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只怪我来得太迟了。” 第498章 心肝【下】(14) 讨个说法…… “我听不懂。”不远处的另一辆车里, 安知放下耳机,对一旁的小柳说:“我听不懂她和爷爷讲的故事。” “你哪一段没听明白?”小柳扯掉一侧的耳机:“我大概听懂了。” “我哪一段都没听明白,”安知惆怅地说:“我妈妈怎么又活了, 然后又变成王柔了, 还重新嫁了人,生了这么多孩子。” “呦, 不错, 至少结局你听得挺明白嘛,这里面关系有点乱,我给你重新整理一下,”小柳又监听了一会, 开始给安知讲当年真正发生的故事:“首先,你妈先嫁给了孟珂, 然后又和你爷爷孟怀远搞在一起, 怀上了你。” 最羞于启齿的不堪身世被她这样平淡无奇地说了出来,安知痛苦地呜咽一声,抱着头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就这么点事情,怎么值得阮长风那样瞒着你,仿佛你知道了就会天塌下来似的,”小柳困惑地摇摇头:“如果你早点知道, 现在还能淡定点, 因为后面离谱的事情多着呢。” “我知道了,小柳姐姐你继续……” “季唯怀孕了,而且绝对不可能是孟珂的, 那这件事情注定过不去苏绫那一关,她不可能接受丈夫出轨,”小柳接着说下去:“孟怀远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 她知道之后肯定是要杀人的,想过苏绫这一关,想留下你这个孩子,又舍不得季唯,那么最好的办法不是让苏绫忍耐,而是给她的出气筒。” “王柔就是这个出气筒,她是孟家收养的孤女,早在季唯怀孕的时候,孟怀远就把她囚禁起来,悄悄整容成季唯的样子,万一季唯生产后,苏绫真的爆发了,就把王柔丢给她,当成季唯杀掉好了,只要苏绫真的杀了人,那就不会追究他出轨的事情,反而会成为世界上最乖的老婆。” 定制良缘 第501节 安知听得浑身颤抖。 “以我对孟怀远的了解,这应该只是一个最后的兜底方案,最好的情况肯定是苏绫把事情忍下来,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可惜啊,”小柳遗憾地摇摇头:“事情还是向着最坏的情况发展了。” “王柔和我妈……季唯,长得很像吗?苏绫为什么分辨不出来。” “事情发生在夜里,光线不好,而且季唯刚生产完,容貌有点变化是正常的,”小柳不耐烦地说:“你别打岔,先听我说完。” “有了个替死鬼,孟怀远偷偷把真正季唯送走,让她使用王柔的名字和身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这就是你现在看到的王柔,你的母亲重新嫁了人,又生了孩子。” “但是当年的情况更复杂,因为苏绫开始动脑子了,冲动杀人之后,她开始考虑善后的问题。苏绫不愿意破坏自己在孟怀远心里善良的小白花形象,所以季唯不能死,孟家还是需要一个少奶奶,她找了个叫肖冉的杀手帮她处理了王柔的尸体,然后策划了一个更离谱的计划。” “有替身替季唯死了,那还要有个替身替季唯活着,” 小柳抬起头:“她找到了季唯的好朋友时妍,派肖冉把她绑走,夺走了她原本的平静生活,远离亲人和爱人,把她囚禁在海外一座孤岛上,整容,教她仪态举止,强迫她承担孟家少奶奶的一切职责,还包括……” 小柳看她的眼神中头一次燃起了烈火,语气也不再平淡,看向安知的眼神中饱含恨意:“包括给你这个冒牌女儿当妈。” 完整的故事太过离奇,安知听得头脑嗡嗡叫,感觉自己就要碎掉了,闭上眼睛不愿面对这样的世界。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时老师已经怀孕了,她本来已经要有自己的孩子?”小柳还嫌不够,又往她心上捅了一刀:“可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那个胎儿被取出来之后泡在罐子里面,就摆在那里没日没夜的折磨她!” “睁开眼睛看着吧,别活在梦里了,你天真无邪的童年里度过的每一天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被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本来应该是你才对,”小柳沉沉叹了口气:“是你自己说的,不能再逃避了,要勇敢面对这一切,这就是你想要面对的真相。 “……阮长风一直瞒着你是因为他怜惜你,但我不会可怜你的,因为你现在的痛苦……根本比不上这些年时老师所承受苦难的万分之一。” 安知颤抖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迷离空朦,只有身旁的小柳依旧坚定,甚至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欢迎来到这个操蛋的世界,梦该醒了,我的小公主。”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阮长风重新回到店里,五金店里的情况和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季唯和季识荆的眼眶上有了些哭出来的红肿,面前多了些打湿的纸巾。 “长风,”季唯站起来:“你喝茶么?我给你倒点茶。” 季唯站起来一走动,季识荆才发现她一条腿明显瘸了,心都揪紧了:“你这个腿……” “孟怀远亲手打断的,”季唯把茶杯端到他面前:“他说学人就要学十分,王柔本来就是个跛的。” 阮长风总归还记得,季唯以前是会跳芭蕾的。 她站起来之后阮长风又仔细看了看季唯,昔日风采绝伦的美人,已经被生活磋磨得十分黯淡了,乍一看过去只是个普通的臃肿妇人,过于频繁的生育和行动不便让她的身材早早变形,肚子上堆积了层层叠叠的厚重脂肪,繁重的劳作让原本的纤纤玉手变得粗糙不堪,不过底子摆在这里,放在普通人里还是称得上漂亮,可坐在这个小小的杂乱五金店里,倒也不违和。 “小唯,跟我回宁州吧,”季识荆的语气近乎于哀求:“我一定能保护好你的,你看你现在过得这是什么日子?还有那个姓方的男的,是个什么东西啊……” “老方人还不错,”季唯轻声说:“他对我挺好的,如果回宁州,肯定又要牵扯到那些是非里去了。” “对你好能让你连着生这么多孩子?多伤身体。” “他们家,就是比较喜欢小孩,”季唯还在为丈夫找补:“我也说生完老四就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阮长风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孩,养得也不算多么健康,蜡黄瘦弱,身上起了许多红疹,孩子不舒服就就总是哭。 “我已经走不掉了,”季唯把孩子抱起来安抚:“这么多小孩,我这辈子就守着这家店了。” “季唯,”阮长风终于开口:“你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么?” “我不知道,”季唯疲惫地说:“凑合过呗。” “我记得你当年好努力地想要干点大事情,很怕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最后还是过上了这种……普通人的生活。” “我以前是这样说的么,”季唯笑了笑:“不记得了,大概每个人的归宿,就是成为普通人吧。” 年轻时心比天高,恃美行凶,机关算尽到最后还是个平平淡淡的真结局,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到底是惩罚还是救赎?但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总会有熬出头的那天,季唯垂下了高傲的头颅,她确实愧对许多人,但也确实躲过了命运的屠刀。 “老方快回来了,”季唯下了逐客令:“如果不想留下来吃饭,你们该走了。” “小唯,你至少让我见见……”季识荆欲言又止。 “季唯已经死了,你们才给她办完葬礼,”女人抬起头,显得冷漠无情:“我是王柔,不是你的女儿,以后见面我不会认你。” “有空回宁州的话,去看看妈妈,她到死都……”季识荆的话没有说完,被季唯打断。 “如果你真的心疼我,就不该说这些,让我产生负罪感。” 既然早已决定了重新开始,一个父亲总归是不愿意让女儿背负那些沉痛过去的,季识荆战栗无言,阮长风拽了他一把:“走吧,知道人还活着就行,你心里有数,以后别寻死觅活的了。” “是,你说的是……”季识荆嗫嚅着:“人是无价之宝,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活着……” “再见。”出门前阮长风回头对女店主道别。 “不,不要再见了。”她把哭泣的婴儿放到桌子上换尿不湿,垂下眼睛,专注于眼前的生活:“小妍来了么?” “她说不想见你。” “好,”季唯淡淡地说:“那就不见吧。” 虽然说是和过去做了个彻底了断,季唯的情绪还是会受到影响的,始终心绪不宁,索性早早关了店,把孩子们送去婆婆家。 耽误婆婆跳广场舞,老人本来就不高兴,又看到小孙子身上长的红疹,少不得一顿埋怨,丈夫也不曾为她说句话,季唯麻木忍受,说话实在太难听了,公公才来了一句“你别把人骂跑了。” “她四个小孩,又没有家的,往哪里跑?” 直到这时,季唯才想到,她是有家的,家里虽然已经没了母亲,但还有个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即使她多年对家里不闻不问,也只会心疼自己。 只是被她用绝情的话赶走了。 想到这里情绪突然上来,季唯闷着头往外走,又听见丈夫在身后喊,说李老板待会要来店里拿货。 季唯浑浑噩噩地走着夜路,一抬头发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走到店门口,奇怪的是明明记得离开时锁了卷闸门,如今却又被拉起来了,店里黑漆漆的。 生怕进了贼,季唯急忙开灯,店里果然有个人,还好,看身形只是个纤细的女性,背对她站着,仿佛在挑选货物。 “你要找什么?”季唯问:“我们已经打烊了。” “不找什么,”女孩回过头:“我找你。” 并不华丽的素净面庞,五官和眼眸隐隐有些异域风情,确是素昧平生的一张脸,季唯疑惑地看着她:“你又是谁?” “我在孟家负责照顾安知小姐,我叫小柳。” “小柳姑娘,”季唯揣度她的来意:“是不是孟先生派你……” “和孟家无关,我找你有别的事情。”小柳高高抛起手中的螺丝钉:“小柳是个假名字,以前在天堂岛上,人们叫我明娜。” “天堂岛?明娜。”季唯咀嚼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小柳接住螺丝钉,又向上抛去:“时老师也许提起过我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你是她的学生。”季唯紧张地开了个玩笑:“数学果然是她教出来的,你抛物线学得不错。” 小柳手中的螺丝钉越扔越高,终于撞上房间顶棚,然后飞速落下,还是被她稳稳接住:“你也躲得够久了,找得我好辛苦。” “嗯?你找我做什么?” “阮长风对你还是会心软,时老师好像也不准备追究了,”这是小柳已经试出了手感,她最后一次抛出了螺丝钉,小小的金属在空中飞舞,终于刺破了头顶的灯管,黑暗迅速包裹住两个人,只有她手中刀刃的亮起一线寒光,人影一闪,女孩的声音瞬间便到了耳边:“但我还是要为西奥罗讨个说法。” 第499章 心肝【下】(15) 争执 因为从季唯那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三人先去吃了饭,桌上季识荆全程没动筷子,只是无声垂泪, 时妍没说什么, 低头吃自己的饭,阮长风在旁边试着劝了几句, 季识荆握着他的手腕哽咽了许久, 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居然惊厥过去。 多年的心结突然解开,多年的等待有了结果,季识荆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出来, 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阮长风把人放在地上做心肺复苏, 按了几分钟毫无起色, 时妍示意让自己来,手法力道看着比他更加专业:“长风,人工呼吸。” “啊?”阮长风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嫌弃地瞥了一眼。 时妍见他抗拒犹豫,毫不犹豫地捏住季识荆的鼻子嘴对嘴吹气,阮长风看得汗毛都炸了, 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救人救到底。”时妍冷静地说:“别想太多。” 配合着时妍按压的节奏吹了几口, 阮长风越想越气,抽空往季识荆脸上抽了几巴掌,气急败坏地痛骂:“醒醒你个老东西, 别在这装死,为了救你计划全都乱了!你他妈的欠我的!不许死!” 大概是时妍的手法确实专业,也有可能是阮长风这几巴掌奏效, 季识荆这一口气总算是吊住了,撑到了救护车到来。 在医院抢救室门口,时妍感受着身边人流淌的焦虑情绪,细细琢磨阮长风刚才说的话:“长风,为什么救了季老师就会乱掉你的全部计划?” “症结还是在季唯身上,”阮长风揉了揉鼻子:“苏绫现在能老老实实关在里面,唯一的原因是季唯死了。” 如果现在季唯死而复生,没有受害者,苏绫的谋杀案自然站不住脚,为了给季识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阮长风的后续计划不得不面临变故。 “可是苏绫确实杀了王柔。” “有什么用呢,我们现在甚至没办法证明王柔这个人存在过,就凭孟家花园里挖出来一具骨头?你能证明那是谁,又是谁杀的么。” “抱歉,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季老师死,没想那么多。” “跟你没关系,季唯的死活本来就不掌握在我们手里,”阮长风显然已经深思熟虑:“她现在是生是死,其实全看孟怀远,如果他真的决定保苏绫,只要让季唯恢复身份,去宁州的公开场合走一圈就行了。” “可是季唯已经作为王柔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苏绫的案子现在也有很多人关注,这样很难善后。” “那就要看在孟怀远心中,这个太太的分量有多重了。”阮长风摸了摸下巴:“无论如何孟怀远肯定急着把季唯控制在自己手里,季唯现在的小日子,恐怕很快就要过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宛市的破旧五金店里,季唯再次从昏迷中醒来,看到面前的小柳,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唔,看来还能继续。”小柳说罢,继续按着季唯的脑袋,用力往水桶里面沉下去,水里咕噜咕噜冒起气泡,很快就没了挣扎的动静。 她并不擅长拷打,总是拿捏不好尺度,季唯的体质也比常人虚弱,所以这样反复折腾几次之后,担心把人直接溺死了,小柳还是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有些天真的好奇:“这个跟生孩子比起来,哪个会比较难受?” 季唯狼狈地咳出几大口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你这个。” 小柳坐在旁边给她时间缓一缓,翻了翻手里的日记本:“都在这里了?还有没有备份?” “没了。” “为什么要收集西奥罗的日记?” “因为想知道小妍在岛上过得好不好。” “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西奥罗中文学得超烂,很多事情他都表达不出来,时妍过得很糟糕,但是西奥罗没办法写出来,因为时妍根本没教过我们怎么表达痛苦,她教我们的都是好的文字。”小柳问:“你呢,看了西奥罗的日记之后,你为她做了什么。” “我知道的,所以我求了孟先生,让我去岛上看她了。”季唯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当时你不在。” 小柳把日记翻到季唯第一次去岛上那次,西奥罗甚至没有机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季唯,就被肖冉打到脑震荡了。 “去看一次也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去第二次?” 季唯的第二次造访,带去了西奥罗的死亡。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次你也不在,我是真的不知道西奥罗已经去世了,不然也不可能让你用一本日记骗这么久。” 小柳揪着她的头发,直视季唯的眼睛:“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唯不肯说,小柳只好又把她的头按进水桶里,几分钟后就得到了一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当事人,她也终于知道了西奥罗死亡的全貌。 季唯第一次去天堂岛,便被时妍的境遇震撼,她不是坏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因为的自己的缘故而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可是面对孟家的强权,她并不能做出什么改变,直到时妍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来了,便不要走了,留下来承受你本该承担的责任,做回你的孟家少奶奶,既然已经整容得如此相像,不如就让时妍用她的身份离开,交换一身衣服,学一学步态,未必会被孟家发现,阮长风和奶奶自然也不会有危险。 定制良缘 第502节 很凶险的计划,但已经是彼时时妍的一切了。 假亦真时真亦假,被困在麻风岛上的人本来就应该是季唯。 季唯不知道,从自己偶然间得到西奥罗的日记,最后来到天堂岛,遮掩容貌走到她面前和时妍密谈,这其中每一步看似巧合的意外,经历了时妍多少精密谋算,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留下,想让时妍恢复自由的。 可还是有放不下的,季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挺着大肚子就敢从孟家出走的年轻女孩,那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妻子,在陌生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小小家庭。 “所以我就求她了,这次就让我回去和孩子们道个别吧,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一定会回去替她的,我也……不想再逃避了,真的,这日子不好受。” 所以才有了季唯的第二次造访。 那天海上的风浪好大,肖冉还是发现了她们的小小计划,追着她们到了悬崖边,面前就是大海,身后追逐的是那时已经疯疯癫癫的肖冉,明娜又不在岛上,没有人能够帮她们。 季唯回想起那天,在肖冉癫狂的大笑声中,时妍拉着她的手,决然地跳入海水中。 也许是常年的游泳练习给了她活下去的自信?也许是厌倦了这样的角色扮演,那一刻时妍似乎是真的心存死志,想要终结这岛上荒唐的一切。 至于季唯当时有没有后悔?鬼才知道,她没得选。 “我真的没有杀西奥罗,当时我和小妍落水……是他自己跳进海里救我们,把我们都救上来了,至于他……” 时妍什么都算到了,只是没有算到自己有一个这样天真善良的学生,拖着重病僵硬的身躯,愿意为了救别人献出自己的命。 季唯没有说谎,这一点小柳能看出来,这让她更加悲哀,她总是来得太晚,错过太多,小柳永远忘不掉那天时妍跪在西奥罗的尸体旁恸哭,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而季唯被救上岸的第一反应,凭借本能地是离开小岛,回到了她那名为“普通人的日常”的樊笼中,被庇佑着,被囚禁着,继续生活下去。 再次从水桶里面被捞起来之后,季唯终于大叫起来:“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小柳擦掉手上的水,开始清理现场的搏斗痕迹:“泄愤。” “这有什么意义?西奥罗回不来了,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心结。” “折磨你没有意义,人死不能复生,只是能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你直接杀了我吧,想怎么着都行,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季唯试图激将:“你不会不敢吧?” “现在还不到时候,”小柳甚至给她松了绑:“你得跟我回宁州。” 季唯很快反应过来:“和苏绫的事情有关对不对?我看过新闻了……我就知道孟先生还没有放弃我,我还有用!” 小柳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敢这样对我,就不怕我跟孟先生告状么。” “你都知道我的过去了,我怎么可能是孟怀远的人,”小柳嫌她聒噪,用胶带封住了季唯的嘴:“孟怀远确实派人来接你,可惜现在还在路上。” 小柳把季唯拖到保险柜前面,示意她输入密码。 把店里的金银细软洗劫一空,小柳满意地点点头,挟着季唯出去了,不忘把门锁好。 季唯摸不清她的路数,神情惶惶不安。 “我始终觉得我不算可怕,最多不过要了你的命,”小柳说:“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等孟怀远发现你‘跑路’之后,会怎么对你现在的家人。” 季唯瞅准她扭头的空隙,拔腿就跑,可惜只跑出去两步,就被小柳对着膝盖踹了一脚,正中她腿上旧时伤口,踉跄倒地。 “别闹腾了,给我省点事,我也许能保你家人一命,”小柳把季唯塞进车子后备箱:“别忘了你大女儿也在我手里面呢。” “唔……”季唯痛苦地闭上眼睛,含糊不清地叫出女儿的名字:“安知。” 季安知总是特别的,无论后来生了多少个孩子,终究不能填补安知在她心中留下的缺憾。 关上后备箱盖之前,小柳饶有趣味地审视她:“有意思,安知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姿势。” “呃?” “当然,是在另一辆车里面。”小柳说:“你安静点,我没准还能安排你俩见一面。” 经过抢救,季识荆又捡回一条命,阮长风腹诽了一句祸害遗千年,但也要面对现实问题,季识荆在本地无依无靠,季唯这个态度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折腾到半夜,总算得以带着他返程。 季识荆用了点药,在后座沉沉睡去,这一天确实大起大落,阮长风打开车窗吹风,突然问副驾上的时妍:“我怎么觉得老季现在比早上那会更伤心了。” “早上那是心彻底死了,现在虽然难过,但总归是要好一点吧?至少不寻死了,”时妍又想了想:“也不一定,不能替他做决定……万一季老师只想要那个记忆中的完美女儿,接受不了现在这样的季唯。” “不不不,做父母的心,不管子女变成什么样子,肯定还是活着最好。” “说得好像你真做过父母似的。” “做梦时候做过也算吧,”阮长风突然聊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梦:“我还真梦到过我俩的儿子后来长大了,然后去当兵,最后在战场上搞残废了回来。” “嘶……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我应该没说过吧。” “你确实没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梦到了,”阮长风喃喃道:“真是个没福气的小兔崽子啊。” “你这个当亲爹的都这样编排他,哪能有福气。” “那是我儿子,我能给成心编排他嘛?”阮长风挑眉:“这小子艳福可好,还找了个脖子上有纹身,头发染了七八种颜色的媳妇。” 时妍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等阮六一长大的时候都啥年代了,那时候年轻人纹身都不算事了吧” “还给我儿子起了个这么随便的名字……”时妍彻底无语了:“你确定十几年以后世界就会变成那样吗。” “怎么才十几年……”阮长风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儿子如果还活着,现在该和安知一般年纪,再过几年,都要成年了。 阮长风叹道:“当时年少无知啊,养个小孩要经历的麻烦事,真是做梦都梦不到。” “我们现在也还有机会。” 阮长风扭头看她,又惊又喜:“小妍,你也觉得我们应该收养安知?” “说什么胡话,安知的爸妈都健在,现在季老师也好起来了,哪里还需要我们收养。”时妍笑了:“我是说以后我们自己的孩子呀。” “你看安知这些亲人有哪个是靠谱的,”车子行驶在高速上,阮长风的眼神在路灯的映射下忽明忽暗:“小妍,我们收养安知吧。” 时妍没说话,扭过头看窗外。 “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要收养她,我是说未来 ,比如孟家的事情都结了,或者季老师百年之后……” “……” “小妍你听我说,安知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你会喜欢她的,而且你们其实已经很熟了不是吗……”余光瞥见时妍嘴唇都快咬破了,阮长风心里暗道不妙,赶紧闭嘴,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难怪季老师找我说这事的时候那么有信心,原来你们都商量好了,就等着我点头呢。”时妍叹了口气,把头深深埋了下去,尾调沾上了些许哭腔:“可是我想要我自己的宝宝啊。” “首先这并不矛盾,我只是觉得安知真的很可怜……” “你有心思可怜她,”时妍抬起泛红的眼睛:“你也可怜可怜我呗?” “我的天哪小妍……”阮长风心如刀绞:“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妍也沉默了许久。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她静静地说:“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这句话严厉过千夫所指,阮长风绝望地看向她:“所以,我现在只是‘别人’?” “你先靠边停下,”时妍深吸一口气:“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开车。” 这次阮长风学乖了,老老实实靠边停下,刚一停稳,时妍就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妍你听我说——” 在阮长风追上去的同时,时妍伸出手,用力推开了他。 “阮长风,我不可能接受安知做我的家人,所以……”她皱着眉,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愤怒神情:“我们吵一架吧。” 阮长风心中同样有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看着时妍因为悲愤而扭曲的脸,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好”。 失去理智的两人在深夜的街头对峙,原本都发誓要珍惜重逢后的每一秒,但在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中,在无可奈何的肢体冲突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可避免的渐渐迷失。 而当他们沉湎于情绪的爆发中,眼睛里只有彼此,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轿车,后备箱悄悄被打开,瘦弱的孩子从车里爬了出来,季安知悲伤地回望二人,然后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 作者有话说:阮长风这波绝对属于吵架的错误示范,大家不要学习 第500章 心肝【下】(16) 悔之晚矣…… 季安知这次出走持续了七个小时, 正好维持在一个小孩子闹失踪能够被大人容忍的极限时长,所以并没有兴师动众,天色刚刚蒙蒙亮就被小柳找到了。 安知感觉自己只是在路边的长椅上随便躺了一下, 再一睁开眼就发现小柳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 脸上写满舟车劳顿的辛苦,这种睡眠不足的疲倦神情让安知有种格外熟悉的亲切感, 大概是因为总在阮长风身上看见的缘故。 “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小柳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开得很早的面馆:“我饿了。” 安知摸了摸肚子, 老老实实跟她过去吃面,小柳点了两碗阳春面,又要了两个煎蛋,老板很快端上来, 安知正想去夹盘子里的煎蛋,小柳已经端起盘子, 把两个煎蛋全都倒进自己的碗里, 几口就吞了下去,安知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不吃?”小柳挑眉看她。 “稍微有点烫。” “哦,我没觉得烫,”说话间小柳已经把一碗面都吃完了,然后又看向她:“要不要我帮你吃?” “没事了。”安知含泪抱起面碗,埋头把寡淡的面条吃掉了。 “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碗面算我请你的。”小柳的脸皮居然还能再厚:“不会找孟先生报销。” 好心的店主看不下去, 又拿了两个煎蛋过来:“小姑娘,这是请你吃的。” 这次小柳比较友善,只劫走了其中一个, 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吃饱了:“谢谢老板。” 安知恹恹地低下头。 “又怎么了,我在外面吃饭,从来没人请我吃煎鸡蛋。”小柳托腮:“你们长得漂亮的小姑娘, 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会接受到更多的善意?你们眼中的世界会不会更美好一点?” 其实安知觉得小柳长得也挺好看的,只是气质凌厉,看起来太不好惹了。 “漂亮也没什么用处。”安知想起以前认识的女孩们:“笑笑不算特别漂亮,但是演技很好,所以她是电影明星,我是跑龙套的,路遥兮师姐也长得普通,但她跳芭蕾舞特别优秀,能当首席,小容姐姐是特别优秀的警察,还有小柳姐姐你……” 安知其实并不了解这个蛰伏在她的身边的女人,但总是忍不住羡慕她,小柳看起来总是如此自由与自信。 “先不说这个,你怎么自己跑了?”小柳懒洋洋地说:“昨天不是还又哭又闹想跟阮长风回家么。” 安知很想解释点什么,但一开口就哽咽了:“我……” 世界那么空旷,但好像没有她可以去的地方。 “现在死心了?吃完就跟我回孟家吧。” 小柳的语气如此顺理成章,安知觉得她好像已经算好了一切。 定制良缘 第503节 “我会继续想办法逃走的。”安知小声说:“我讨厌孟家。” “你能逃去哪里呢?”小柳歪了歪脑袋:“你外公昨天差点就自杀成功了,他根本没想过要为你活下去,你只剩下自己了。” “小柳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回宁州?” “你现在后悔有点晚了,”小柳在桌上留下了餐费,然后把委顿的安知提溜起来:“这一出好戏的结局,少了你的见证可不行。” 返程的路途似乎格外短暂,安知感觉自己刚在车里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转眼就到了宁州,还是被小柳一巴掌拍醒的:“别睡了。” “已经到了吗?”下了高速,车速却丝毫不见下降,安知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安全带?” “系上了。” 小柳突然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啸声,在狭窄的弯道上漂移出去,把安知的尖叫声一并甩了出去。 “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安知不安地扭头回望,后面的几辆车已经被甩出几个身位了。 “你别这样转头,”小柳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掰正:“容易把脖子扭断。” “后面那些人是谁?” “我不清楚。”小柳有点难得不自信了:“这次应该是找你的吧,而且也不止一次了。” “为什么呀。” “就凭你是孟怀远对外承认的孙女,而他现在墙倒众人推,以前的仇家找上门,这个理由够不够?”小柳又甩了个大弯:“毕竟孟家除了孟怀远和你,现在也找不到别人了。” 安知被甩得东倒西歪,居然还有心思复盘了一下,苏绫在看守所里,孟夜来和孟珂一起失踪,孟家本就人不多,现在更是寥落,难怪寻仇的人只能找自己了。 小柳把车开进隧道,周围骤然暗了下来:“再坚持一下,过了这条隧道就到家了。” “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不是为了追我们?”安知还在心存侥幸:“只是有急事所以开得比较快。” “要不我现在靠边停车,给你看看他们的应对?” “那还是先回家吧……” “所以说你以后没事别乱跑,”小柳叹道:“昨晚还好是在宛市,要是在宁州……啧。” “那为什么我在外公家这么多天都没出事啊?” “好问题,”小柳说:“每次都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出事,故意的吧。” “你说会不会是……” 话音未落,对面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一辆逆行的大货车笔直地撞了过来,安知还没来及反应,猛烈的碰撞就已经发生了。 巨大的声响,烟尘,混沌的光线,气囊爆炸,安知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来不及想任何事情,就失去了意识。 如果能一睁眼就在医院,大概能省去很多笔墨,可惜安知回国之后就多灾多难,也再不能享受这样无需负责的安稳。她必须自己面对车祸后的一地狼藉。 等安知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车祸现场,还是那条昏暗的漫长隧道,她也还在冒烟的车里,被安全气囊包裹住,胸前肋骨好像要被勒断了似的疼痛。 身旁也不见小柳的踪影,安知打开门走下车,绕过同样在冒烟的大货车,向着前方隧道出口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些人,血葫芦似的,安知压根不敢细看那些人是死是活,没找到小柳,就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两百米,快要到出口了,终于看到小柳,浑身挂彩,但是站着的,手里拿着根钢管,正和一个男人对峙。 男人背着光站着,看不清楚脸,安知颤声问道:“你要杀我么?我做错事情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安知这才看清他带着个黑色面罩,确实很像传说中的杀手:“你只是个小孩子,没做错什么,但也没有用处。” “那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有人雇了我。”杀手的声音也是喑哑的,有些苍老,像粗糙的砂纸:“为了给孟怀远一点教训。” 小柳抬起钢管,点了点安知的后腰:“你不用管他,继续往前走,回家去吧,我已经通知了孟先生。” 她的语气依旧镇定,眼神凌厉,安知本来就迷迷瞪瞪的,像被她催眠了似的,无视了杀手,也无视了他手中的利刃,就这么从他身边向他走过去。 “你动手吧,”擦肩而过的时候,安知疲倦地说:“反正我不是很想活。” 她已经不知道恐惧。 “我会杀你的,但不是现在。”杀手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就等我动手呢,但凡我敢在你身上分一点心思,明娜都会干掉我。” 他提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安知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小柳的面庞半明半暗。 “你又进步了,很好。”男人对小柳说。 “我说过,你总会老的,而我会一直变强。”小柳向他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直到打败你的那天。” 安知没有再回头,也不再好奇身后的事情,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安知断断续续地念着:“可是以后谁将与我同在?” 视野中再次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光里向她跑过来,并不在意她身后伴随的危险。 安知觉得脸上痒痒的,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用手揉一下,满手血。 “安知!”那个人朝她大喊:“快过来。” 是孟怀远,他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能跑得这么快。 安知虚弱地倒进他怀里。 “安知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孟怀远紧张地上下检查她:“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爷爷……”安知从来没这么发自肺腑地喊出这个称谓:“你想让我叫你爸爸也可以。” “还是叫爷爷吧。”孟怀远苦笑:“都是我的过错啊。” “爷爷,我愿意回孟家了,我愿意认孟珂做我爸爸了,我现在愿意给孟夜来捐肝了,我身上所有器官都可以拿去,”支离破碎的安知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落下:“只要让我被需要,我现在……什么都愿意做了。” “太迟了安知,”孟怀远的脸上露出痛惜的神情:“刚刚收到的消息,夜来因为术后并发症,已经去世了。” 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断裂,季安知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第501章 心肝【下】(17) 花落知多少…… 以孟夜来的去世为起点, 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原本沉寂了许多天的孟家突然就热闹起来,眼前来来往往许多陌生人, 原本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也停满了车。 安知坐在房间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耳朵边上始终嘈杂, 好像同时有许多人说话, 中间似乎有人过来给她检查身体,又是打针又是吊水,后来也就离开了,孟怀远来看了她, 忧心忡忡的模样,但他很忙, 只停留了片刻又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许久之后, 换回一身西式女仆装的小柳走到面前,在安知耳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怎么,看到我还还活着很失望?” 安知微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还能动么?大夫说你没啥大事。” 点头。 “那起来吧,别在这儿猫着了。”小柳伸手把安知拎起来,只是力气不如以前大, 加上安知自己面条似的软绵绵不受力, 小柳自己反而一个踉跄。 “你没事吧。” “小伤。” “我们去干什么?” “孟先生带人去接孟珂和夜来了。”小柳把安知塞进门口的一辆车里。 安知这才发现周围又没什么人了:“刚才那么多人……都走了?” “记者肯定是要凑热闹的。” “那我现在要干嘛。” “孟先生让我好好看着你别乱跑,不过反正家里没别人,”小柳拍拍方向盘, 发动了汽车:“就问你想去哪里?” 现在连安知都有点怀疑了,孟怀远究竟欠了小柳多少个月的工资,老板交待的事情她真是一件都不干啊。 “我说了你会带我去么。” “当然不会, 我就问问。”小柳在让人失望这点上从不让人失望:“谁让方向盘在我手里,我决定去看看孟夜来是怎么死的。” 远远跟着孟怀远的车队,安知也到了孟夜来生命最后逗留的临时医院附近,窄门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小柳给她戴上口罩和帽子。 “我不想过去啊小柳姐姐……”安知紧紧抓住车扶手:“我好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孟夜来现在又不能跳起来咬你。” 安知被她说得瑟瑟发抖:“如果不是我,夜来不会死的……他肯定怨我。” “你到底是在害怕死人的灵魂,还是害怕活人的眼光?”小柳一针见血地说:“我觉得你去见孟珂,让他揍你一顿,没准你还能好受点。” “……你说的对。”安知给自己加油打气:“我明明说过不能再逃避的。” 两人又走了一截,安知看到不远处密密麻麻的记者,刚鼓起的勇气又缩了回去:“嘤……我真的不行。” 路过绿化带,小柳看向旁边树下抽烟的高个子男人背影:“喏,你不是唯一一个在害怕的人。” “我不是在害怕……”徐莫野闻言有些不满地回了头,正对上安知懵懂的视线,又改了口:“是的,安知,我也挺害怕的。” 安知对徐莫野是有心里阴影的,之前总觉得他态度冷漠,手段无情,可是刚才如果不是小柳指了一下,她甚至没能发现蹲在一边的徐莫野,他早已不是初见时的天潢贵胄了,整个人都皱巴巴乱糟糟的,像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失意者。 “你有什么好怕的,夜来是我害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安知紧紧皱起眉头。 徐莫野摇摇头:“我早就说过了,孟夜来要死也是病死的,跟你救不救没关系,你的决定只关乎你自己心里能不能过得去那道坎……至于我,呵,我怕他再也不理我了。” 安知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只觉得徐莫野的神情疲倦极了,好像同时背负了一万个人的罪业。 “孟珂还在里面?”小柳问。 “嗯,她还在陪着夜来。” “你被孟珂赶出来了?”小柳仿佛有些幸灾乐祸。 “小珂真的要恨死我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徐莫野的灵魂像是被劈成了两半,自顾自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没有,她不恨我,是我自己没脸见她了。” 小柳很想再欣赏徐莫野的狼狈,但已经有些来不及,孟怀远眼看就要带人进去了,只好强行拽起徐莫野的衣领:“你要不要动脑子想想,孟怀远带这么多记者过来是想干什么?” 徐莫野眼中的雾气瞬间散去,侧耳捕捉风中的只言片语,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不知道孟怀远对记者说了什么,人群中响起喧哗掌声。 “他刚才宣布了个什么事情?” “他说,葬礼结束之后,他准备向宁州医学院捐献孟夜来的遗体。”小柳听清楚了,散漫地复述了一遍:“让小朋友为科学研究做点贡献。” 定制良缘 第504节 “这么大的事,”徐莫野脸色骤变:“他甚至没问过小珂!” “孟珂本人的意见什么时候重要过。”小柳说:“他还不都是听你们的安排。” “用亲孙子的死来打感情牌挽回民心么?”可惜徐莫野脸上毫无愧色,只有愤怒:“不行,这样小珂会发疯的……我要带他们走。” 跟着徐莫野从隐蔽的后门进去,小柳捏了捏安知的手背:“你记住了没。” “记住什么?” “你要记住他刚才的反应,这种叫‘我觉得我这样做是在为你好’,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人,就不会上当了……孟珂这辈子就毁在他不懂这个。” 安知当时心乱如麻,听得似懂非懂,直到很多年后的某天,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想起小柳的这一句叮嘱,才恍然有所顿悟。 徐莫野在病房前堵住了孟怀远,昏暗的走廊一如既往,徐莫野和孟怀远狭路相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徐莫野毕竟年轻,难免沉不住气:“孟先生手段高超。” “比不上你,我都快把宁州翻过来了也没找到人,原来让你藏在这里。” “我从来没想过把他们藏起来,只是为了夜来有一个安全的治疗环境,”徐莫野看向孟怀远身后:“孟珂现在是最难过的时候,你带着这么多人上门兴师问罪,究竟是为了接夜来回家,还是为了四龙寨那块地皮?本该谈得好好的,那位林家的族长不该就这么突然反悔的吧。” “说什么兴师问罪,查都没有查过,你何罪之有?”孟怀远并没有正面回应,却反问:“只是带了几位医学院的教授,来查查你这里的资质,再了解一下夜来的死因有没有蹊跷。” “你要怎么查?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盘问,还是把夜来送去解剖?你知不知道夜来受了多少罪?”徐莫野咬牙切齿:“孟家只有靠四龙寨才能翻盘,你想借机整死我,别用孩子做你野心的挡箭牌!” “我同意捐献夜来的遗体,是为了给医学院的孩子们学习,你知道他们多缺乏大体老师!也是为了……”孟怀远老泪纵横:“医学进步了,以后能少些夜来这样的悲剧。” 孟怀远适时地侧过头去,确保媒体的镜头能捕捉到自己脸上的泪水。 “你不是孟夜来的直系监护人,这件事情必须征求孟珂的意见。” “我就是去征求小珂意见的,是你拦着不让我进去。” “我不能让你这样进去。”徐莫野面如寒霜:“你这样作秀,是在亵渎他的死亡……夜来九泉之下也会寒心!” 安知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为什么他不让爷爷进去见孟珂?” 小柳带着她在狭长的走廊里七拐八绕:“让他俩狗咬狗吧,没什么好听的。” “那我们现在……” 小柳为她推开最后一扇门,病床上盖了白色床单,病床前的孟珂蓦然回首,平静地看向她们。 “安知,”小柳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和夜来道个别吧。” 第502章 心肝【下】(18)[ 逃走吧,逃走吧…… 孟夜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她不曾共享过子|宫的双胞胎兄弟, 安知曾经很讨厌他,后来又觉得他可怜,曾经觉得他抢走了一切, 又觉得他一无所有。 孟珂为她掀起一角床单, 让安知最后看一眼孟夜来的面容,在安知记忆里的男孩总是乖戾又愤怒的,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 安静平和,脸上不见痛苦的痕迹。 “夜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安知低声说。 “他不会醒来了。”孟珂并不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哭大闹,清醒地可怕:“省得再受苦。” “你……请节哀。” 安知已经做好准备要让孟珂打一顿泄愤了,可他只是抬起手掌, 摸了摸安知的头发:“最近还好吗?” “不好,”安知难过地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要让夜来死。” “嗯, 我知道。” “我现在好后悔, ”安知紧紧拽着孟珂的衣角:“要是能重来就好了。” “事已至此,”孟珂摆摆手,问小柳:“外面在吵什么?” 小柳把病房外面的情况给孟珂简单说了说。 “安知,我问你个问题啊,”孟珂说:“如果眼前的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怎么办?” 安知想了想:“我会回头……嗯,逃走吧。” “原来是这样, ”孟珂直接走过去打开前门, 对门外撕成一团的孟怀远和徐莫野说:“你们俩进来说吧。” 在被外面的视线发现之前,小柳已经迅速拽着安知躲进了衣柜里。 今天到场的媒体大部分是孟家的嫡系喉舌,所求的报道也是带着点目的性的, 其中也混入了些为流量不要命的,看到孟珂突然现身,长枪短炮直接怼到他面前,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照亮他空洞的眼睛。 “小珂……”孟怀远用力拥抱他:“你受苦了……节哀!” 这应该是孟珂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到父亲的拥抱,在他失去自己的儿子之后。 孟珂有些不太适应,挣脱开去:“爸,你说要捐献夜来的遗体?他们要解剖夜来,然后把他的器官泡在福尔马林里面?” 孟怀远突然有些不敢看他:“你知道的,医学院的学生,他们真的很需要……” “可以,我同意。”没有让孟怀远费太多口舌,孟珂已然颔首:“人死如灯灭,就这么办吧。” “小珂!”一旁的徐莫野悚然变色:“我不同意!” 徐莫野的态度让孟怀远坚定了心中猜想,愈发咄咄逼人起来:“小珂已经同意了,你还阻拦,是不是真的怕我们在夜来身上查出些什么来。” “你先让这些记者出去,”徐莫野神色凛然:“事到如今了,你还在逼孟珂!” “徐莫野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在害怕!” “孟夜来是不是你害死的!”孟怀远终于吼出了这句话:“你心虚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吵的,”孟珂突然笑了:“夜来的管子是我亲手拔掉的,就是不想看他再受苦了。” 一言既出,万籁俱寂。 徐莫野转过身去,无声地叹气。 “夜来最后跟我说口渴,想喝水,我没给他喝,我怕他喝了口水又活下来了,”只有孟珂还在诉说:“他走得时候,很渴。” 太冷漠了,太无情了,有人悄悄为报道定下了调子。 “可是……”孟怀远磕磕绊绊地说:“根本的原因,肯定还是因为徐家……不顾夜来的身体状况,强行给他做手术……或者是因为阮长风,耽误了夜来的治疗时机……” 徐莫野把一大摞文件摔出来:“夜来的所有病历,检查报告,都在我这里,你可以去查,随便查,我不怕你查——你去找医生,找最好的医生去问,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珂,爸爸在这里,你不用怕,”孟怀远握住孟珂的肩膀,脸上写满父爱:“告诉爸爸,徐莫野是怎么强迫你,囚禁你,在你身上用了多少药,他有没有限制你的自由,不让你回家?” 在父亲一声声的质问里,孟珂和徐莫野长久对视,十几年的爱恨从彼此的眼眸里驻足停留,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阿野……” “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徐莫野悲伤地看着他:“不要紧,说吧小珂,总归是我欠你的比较多。” “我说不出口……你们别再逼我了。”孟珂嗫嚅着:“我不知道。” “你还爱他?” 孟珂轻轻摇头。 “那你恨他么?” 孟珂缓缓闭上眼睛,没有人注意到他双手背在身后,一支注满药剂的针管从袖子里滑落,屏气凝神,将针头缓缓刺入自己手臂大动脉。 直到最后露娜也没能给他带来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好疼,但不要紧,只要再坚持几分钟,这药的生效速度很快的,孟珂给自己加油打气,几分钟后,就让他们去逼问一具尸体吧。 他的人生早已穷途末路,直到一句脆生生的女声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你们就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孟珂睁开眼睛,看到人群外不远处叉腰站着的季安知。 女孩正在用尽全力大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我什么都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来问我?” 孟珂感觉手中的针筒被人夺走了。 “那……”一个胆大的记者把麦克风送到她面前:“你有什么想说的?” “如果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小柳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在孟珂耳畔低语:“那就逃走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她……”孟珂看着被长枪短炮包围的安知,于心不忍。 “我最讨厌孟夜来!”安知见孟珂迟疑,突然奋不顾身地尖叫起来:“我巴不得他早死早好,孟夜来就是个小畜生,我从来都不想救他,只有他是你的心肝,我不是!” 孟珂听得一阵恍惚,还没来及反应,便已经被小柳拽着,窜出去好远。 孟怀远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安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里!” “你走,你还不走,我讨厌你,”安知哭喊着又踢又打,憋得满脸通红:“你不是我爸爸,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可惜季安知一个小姑娘,就算拼尽全力,又能闹出多大的动静来,孟怀远几乎转瞬间就控制住局势,而就在第一个人发现孟珂消失的同时,火灾警报响了起来。 烟尘弥漫,人声嘈杂,季安知被捂住口鼻,还想呼喊,已经没有人能听得见了。 混乱之中,一只似曾相识的手牵住她,拉着安知向火场中央跑去。 背影是孟珂,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你回来干什么?”安知大声问:“不是让你走吗?” “想来想去,还是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下来,”孟珂在火海中回眸,朝她粲然一笑:“安知,我们两个一起逃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安知怔了怔,许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了:“你可别后悔啊!” 浓烟滚滚,她们手拉手,义无反顾地跳入火中,像两只稚弱又倔强的飞蛾,挥舞着残破的翅膀,闯入名为自由的毁灭中。 第503章 心肝【下】(19) 偶遇 孟珂和安知的这场出逃, 让宁州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混沌,不过所有的寻找和拦截都在暗地里发生,这些动荡对普通人的生活影响有限, 最多就是机场车站之类的地方, 安检核查似乎变得更严格了一些。 感谢人脸识别技术的普及,很多乘客都没有意识到安检比平时更慢了, 除了周小米, 看着眼前长长的队伍,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马上迟到了……”她一边道歉一边向前蛄蛹,好不容易挤到安检口, 工作人员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相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是真的有急事你就让我过去吧, 我家哥哥的飞机马上就落地了!”小米情真意切地叫道:“我喜欢他好多好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宁州拍戏, 我保证下不为例。” “昨天来的那个小偶像,你也是这么说的,去年刚出道的偶像你就喜欢他十年了,”安保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这次又是谁。” “你稍等我查下……”小米迅速打开手机备忘录:“川……宋伊川,嗯,演电视剧的, 最近还挺火的哈。” 定制良缘 第505节 安保摇摇头, 但还是铁面无私地把她赶回去排队了。 小米因为堵车和安检迟到了许久,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明星的飞机也晚点了, 她一路狂奔过去,那里早已聚集了许多年轻女孩子,围在站姐身边兴奋地叽叽喳喳。 看来这个明星最近确实挺火的, 来接机的居然有真粉丝。默默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小米低头调试相机,用取景框在寻找人群中寻找同行。 热情粉丝无关紧要,但若有其他同行浑水摸鱼,可就要抢走她的热搜和独家照片了,小米虽然刚入这行不久,但已经自诩半个专业人士,一手炮制出好几张上热搜的“机场直拍生图”。 然后她就在取景框里看到了一张非常不得了的脸,小米悚然,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时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认错了?小米安慰自己,她毕竟从未见过季唯或者时妍,只是看过照片,那个女人细看五官和谁都不大像,只是周身的韵味相当独特,绝对是阮长风会喜欢的类型。 总不能跑到人家面前去询问,但也不好当没看见,小米思前想后,躲到一边去给赵原打电话。 “喂,小赵,你知不知道时妍最近在干嘛?” “我怎么可能知道,”赵原的语气有些古怪,只是小米现在心情复杂,所以没能察觉:“上次闹成那样,老板不是说了死生不复相见么,我哪敢再查了。” “阮长风那是气头上的话,你还当真了啊!”小米急道:“现在局势这么乱,你也不帮忙盯着点,再出意外怎么办。” 赵原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担心你再不放手,先出意外的人会是你唉。” “我也想放手啊,”小米喃喃道,眼神直愣愣看着前方:“可是我已经遇到时妍了。” 就在小米忙着打电话的过程中,时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来:“周小姐是吗?真巧。” 就在此时,一直等待的明星在助理的簇拥下走入大厅,背后响起了女孩们的尖叫和欢呼声,人流从她们身边匆匆略过,而时妍凝视她的神情专注稳定,不受丝毫影响。 小米这辈子都没这样尴尬过:“那个……我要工作了。” “是喔,我也是,等下再聊。”时妍小声嘀咕一句,举起手中的应援牌,追着人群跑了。 明星走到光线良好的落地窗前,给人留足时间拍照,在经纪人质询的目光中,小米哆嗦着勉强捏了几下快门,小明星那张帅脸都糊得不像样子,只有身为背景板的时妍存在感越来越强。 小米机械地拍着照片,镜头的焦点逐渐转移到时妍身上,她穿着统一的白色应援t恤,手里举着个应援牌慢悠悠地摇晃,周围其他粉丝喊起口号,她楞了一下,也跟着一起发出尖叫,十分雀跃的模样。 她混在人群里,隐隐有些笨拙的模样,还是格格不入,却也让小米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等小明星在停车场上了车,人群开始散去,小米和时妍在收尾的时候闲聊了几句。 “怎么会想起来干这个?”小米问时妍:“不会觉得滑稽么。” “我这段时间做了很多兼职工作,”时妍把应援物资交还给组织者:“这个算很轻松的了。” “唉?那做什么最累?” 时妍想了想:“我觉得是分拣快递吧,最近是不是网上又有个什么购物节。” “收入怎么样,”小米居然很感兴趣:“能不能介绍我去试试。” “过得去,不过确实累人。”时妍看了眼小米胸前的相机:“你现在做这个也挺有意思的呀。” “收入太不稳定了,”小米一阵唉声叹气:“工作难找啊。” 又散漫地胡乱聊了几句,小米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老板……阮长风,他就看着你每天这么辛苦啊。” “一开始长风帮我介绍过挺轻松的工作,不过后来我发现老板是你们以前的客户。” 小米有些尴尬地挠头:“那也不影响什么吧。” “影响是不大,”时妍平静地回道:“只不过后来我和长风决定暂时分开。” 随口套磁套出来一口大瓜,小米目瞪口呆:“为什么啊。” 时妍眨了眨眼睛,笑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没意见,”小米吓得连连摆手:“就是觉得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才重逢……” “是啊,”时妍低下头:“就是因为太不容易了,所以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很沉重,好像要把我们压垮了。” 小米情绪上来,真有点想哭:“老板不可能同意分开的,你怎么忍心……” “不是忍不忍心的问题,”时妍说:“是我们俩共同决定的,长风也说希望稍微留一点空间,喘口气,我们正好重新整理一下彼此的关系。” “……” “这对我来讲也是个机会,最近接触了很多新东西,打工也认识了很多人,”时妍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我在学习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小米听得懵懵懂懂:“我知道你刚回来,肯定又很多不适应的,你们干嘛非得分开呢。” “有长风在身边的时候,很少有他一个电话搞不定的事情,我有时候都会忍不住依赖他,”时妍感叹:“这些年你们一起肯定经历了很多。” 小米抹了把虚汗:“都是老板一个人抗下来的,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来着。” “周小姐,阮长风是个好老板吗?” “超烂……” “哎?这话怎么说。” “一个好人怎么可能当个好老板呢。”小米斟酌着说。 “居然对他评价这么高吗。” “你不信啊,那我再帮你问问其他员工。”小米突然丢下时妍,往不远处走过去,从柱子后面揪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哎呀小赵,来都来了,怎么能不打个招呼。” 赵原还想跑,但体力在小米面前属实不占优,被揪到时妍面前:“这位是赵原。” 本以为第三人的加入能挽回一点局面,可惜赵原的表现更加拉胯,耸眉搭眼完全不敢抬头,无论小米说什么,都只是嗯嗯啊啊地附和。 时妍见他实在局促,也没勉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时妍只把这当成一次寻常的巧遇,但对周小米和赵原来讲就值得复盘许久了。 “你跑过来干嘛?” “看热闹。”赵原老实坦白:“我以为你俩会掐起来。” 小米听得直叹气:“以前真是白对你那么好了。” “那你干嘛把我拽出来。”赵原也气哼哼的:“时妍明明不认识我。”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她都认识我。” “认识你很正常吧,你害得她被多关了这么多年……” 不说还好,一说小米真炸了:“怎么!能说!是我的害的!” 赵原抱头鼠窜:“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就算有那也是阮长风害的!” 迫于淫威,赵原怏怏不乐地说:“你说是就是呗。” 小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焉了:“你也觉得是我的错啊。” 赵原默默移开视线。 周小米沮丧地说:“咱们这个事务所是真的散了。” “不是早就解散了吗。” 小米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攻击性,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嗯,你说是就是吧。” 赵原的情商终于上线了:“小米你……别难过了,大家都在努力开启新生活嘛,你看时妍也没怪你,是不是该朝前看了。” “可是我还不想就这么结束啊,”小米紧紧皱着眉:“那么突然,说解散就解散了,然后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说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有些事情就算你不愿意还是会到来啊,老板他是真的想要保护我们的,”赵原说:“我觉得以现在这个情况,咱们能够置身事外已经很幸运了,你看孟家那些人,好像都挺惨的。” “我只知道孟怀远要把孟夜来的遗体捐出去。” “何止啊,还有安知……”赵原突然停顿了一下:“……肯定也挺惨的。” 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小米继续追问:“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好久没见过老板了。”赵原自知失言,只能尬笑:“向前看嘛,向前看。” 小米已经反应过来了,追着他一通胖揍:“你还劝我,你还有脸劝我——明明自己都还在……” “我只是帮忙看着点安知,老板怕她跟孟珂在外面混会遇到危险,别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小米把赵原拎起来摇一摇,又倒出来些只言片语,拼凑出岌岌可危的现状,大为震撼:“就这俩人,没钱没身份的,居然已经跑出去这么远了?” “时妍现在也没恢复身份,还坚持做了这么多份兼职,相比之下你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废柴了吗。”赵原虚着眼睛嘲讽道。 小米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问你个事。” “啊。” “如果有一天煦哥跟你提分手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原断然道:“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努力,非要他一个人扛的。” “我是说如果嘛。”小米戳了戳他:“你会想到什么理由。” 赵原直接捂住耳朵,拒绝顺着她的思路继续想。 “你连想想都不愿意啊,”小米低声说:“他又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她又怎么能答应呢。” 第504章 心肝【下】(20) 守夜人 时妍一进家门就看到个巨大的电视包装箱, 原来是换了个新电视,阮长风正蹲在电视柜前面忙碌。 “回来啦,”阮长风招呼她:“帮我接一下机顶盒的那个插头。” 时妍走过去帮他调试:“怎么想起来换个这么大的电视。” “之前旧的那个被我弄坏了嘛, ”阮长风说:“省得你家老夫人总念叨我。” 接通电源, 顺利点亮,时妍看着网络电视屏幕上复杂的交互界面有些犯愁:“奶奶能用好么。” “来, 老太君, ”阮长风把遥控器丢给一旁的蔡婉枝女士:“帮我调个台。”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轻车熟路地找到语音控制按键,字正腔圆地对着遥控器喊出指令,把电视调到了宁州本地新闻, 看得时妍啧啧称奇。 “你还真别小瞧了人家。”阮长风说:“要不是手机屏幕上字太小了,你奶奶现在肯定在网上冲浪。” “呃, 奶奶偶尔刷刷短视频也很厉害了, ”时妍莫名加重了“偶尔”两个字:“要是音量再小一点就更好了。” “音量调小了我听不见,”蔡婉枝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也巧,电视上正在转播孟家的一场记者招待会,管理层一位名叫朱欣的高管正在回答记者提问,看着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一表人才, 是孟怀远的一手提拔的亲信, 坊间传闻以后是要给孟怀远接班。 定制良缘 第506节 别问为什么孟怀远不传位给儿子,只能说孟珂在宁州的一众纨绔子弟中,都属于特别烂泥扶不上墙的那一类, 连传言都编不出口。 “这种场合朱欣居然亲自来了,”时妍说:“这场记者招待会规格不小啊。” “何止,你看旁边那几个老头, ”阮长风啧啧笑道:“八百年都不出山的老狐狸,都出来稳定军心呢,这是真急了。” 这时正好有记者问到孟家会如何应对目前跳水的股价,以及多位高管离职的风波,这也是目前宁州股民们最关心的问题,阮长风虽然对答案心知肚明,也乐得看朱欣表演。 “……我们不否认孟氏集团现在面临一定程度的经营困难,毕竟财物报表不会骗人,但感谢各位股东朋友们给我们的信心,孟氏集团是和宁州一起成长起来的企业,孟家是宁州的孟家,我们会永远和大家站在一起……” “这是朱总您的态度,还是孟先生的态度?”记者继续追问。 “是集团上上下下近万名员工的态度,”朱欣举起右手放在左胸前,仿佛宣誓般庄重:“也是我朱欣的承诺,没有挫折能将我们打倒。” 场上响起雷鸣般整齐的掌声,与会场外聚集的愤怒股民们喊出的口号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妍歪了歪头:“这场发布会有没有提过孟怀远?” “没有,”阮长风不想再看下去,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孟家这位创始人,现在已经是整个集团最大的不良资产,他们现在巴不得能把招牌都换掉呢。” 时妍也不再关注电视新闻,和阮长风合作把纸箱拆开来对折:“电视多少钱。” “三百五。” “不要瞎说。” “行吧,一千六。”阮长风掏出收据给她看:“高建他们店里面淘汰的样品。” 时妍无奈地摇摇头,阮长风拿出一摞现金,两人坐在桌子前面开始算账。 因为时妍的身份还没有理清楚,所以现在用的微信还绑的阮长风的银行卡,阮长风时不时就能收到几条收款信息,便知道时妍又去哪里当牛马了,心疼心塞之余,看着零零碎碎的血汗钱,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自己在被她打工包养的奇怪错觉。 “周一下午收到金老板的三百六十元。” “嗯,没问题。” “周二晚上李小姐的家教费……”时妍在笔记本上划掉一条条记录:“哦这个是给的现金。” “周三自动扣了电费,四十一块六。”阮长风向她展示了发票:“物业费也是绑的我的账户,不过那个是一季度一交。” “我那天在网上下单了一箱卫生巾,这个别忘了,”时妍继续向下数:“然后周四当天应该是有三笔收入……” 阮长风轻轻皱了下眉:“你注意身体啊,怎么还有夜场的,凌晨四点半也太辛苦了。” “其实是因为那家夜总会要应付第二天的突击卫生检查,”时妍小声解释:“我是被临时叫去洗厨房的。” “昨天付了给阿姨的工资和买菜钱……” “还有这个新电视别忘了。” “哦对,旧电视和纸箱我待会找个收废品的卖掉。” 两人一笔一笔地把家庭收支核对完,阮长风数出相应的钞票交给她:“小妍,工作辛苦了。” 时妍合上笔记本,小小叹了口气:“现在这样确实挺麻烦的,没有身份证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做。” “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的!” 时妍笑着朝他挥了挥握紧的拳头:“加油。” “说真的小妍,别搞得太累了,务必注意安全。”阮长风看到时妍食指上贴的一块创口贴:“家里这些开销你不要急,这么多年都过下来了,还差这几个月么。” “既然说好了分开,账肯定是要一笔一笔算清楚的,你帮我照顾奶奶这么多年,”时妍说:“而且确实不累,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比如我今天打工遇到赵原和周小米了。” 阮长风本来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闻言顿了顿,看似漫不经心地回头:“是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简单聊了几句,俩人都挺有意思的。”时妍送他到门口:“连我都知道世道不太平了,你才是……多小心。” 阮长风脸上一本正经,在底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见时妍没什么反应,又张开双臂抱抱她:“小妍,我不想走。” 眼看着就要被他亲到额头,时妍终于轻轻推开他:“好啦好啦,没有这样的,再见。” 时妍关上门后,阮长风又在门口低着头站了好一会,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才不得不离去。 阮长风开车去了市中心一处高级酒店,正是刚才孟氏集团召开记者招待会的地方,此时招待会的直播已经结束了,停车场出入口聚集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一张传单被用力拍到挡风玻璃上,阮长风看到人群脸上残留着不安与愤怒的表情。 在地库里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隐蔽的小门前面,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匆忙上了他的车。 “怎么才过来。”如果时妍在场大概会很吃惊,上车的人正是刚才在记者招待会上慷慨陈词的朱欣。 “晚高峰嘛。”阮长风把刚才收到的传单递给朱欣:“再说外面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朱欣看都不看,把传单揉成一团丢掉:“事情安排的怎么样?” 阮长风递过去一个文件袋:“你们一家三口的签证,船票,新的身份资料,还有瑞士银行的存单,你看一下。” 朱欣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很快了,”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你和家人们做好准备。” 刚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宣誓要与宁州站在一起的商人,此刻却满脸不耐烦地催促道:“这烂摊子谁想守就给谁吧,总之你动作快点,我真得跑了。” 阮长风笑问:“孟怀远怎么说也是你跟了十几年的老板,你连他孙子的葬礼都不去了?” 朱欣没有笑,满脸疲惫地仰在座椅上:“仁至义尽,我对他仁至义尽了。” “在你之前已经走掉那么多高管,”阮长风说:“孟家出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你能守到现在很不容易了。” “至于孟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不要说得自己多无辜一样。”朱欣抬起眼睛,从后视镜里和阮长风对视:“我反正要走了,是不准备追究,但不代表别人不会追究。” “可是连你都走了,孟家还剩下几个人呢。” “不要小瞧了孟怀远,他是能在绝境里面爆发出很大能量的人。”说到这里,朱欣突然不安起来:“你最快能安排到我什么时候走?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时间,夜长梦多。” “我已经送走你那么多个同事,你看孟怀远有什么动作么,他现在顾不上你这边……不要慌,不要乱了阵脚。” “我帮你做过那么多事情,到现在还没有暴露纯属侥幸,所以我需要具体的时间,”朱欣又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事如果耽误了,孟先生固然不会放过我,但我死前一定会找到你最重要的人。” 阮长风眨眨眼睛,露出平和镇定的微笑:“明天晚上七点,我去你家接你们,行李舱比较小,那个粉色的大兔子玩偶就别带了,到地方再给诗诗买一个吧。” 终于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朱欣稍微松了口气,降下车窗,感受秋天微凉的晚风:“这就是我在宁州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也许你很快就能回来。” “刚来宁州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一眨眼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朱欣摇摇头:“再不回来了,诗诗去新学校会交到新的朋友。” 电话打断了朱欣的离愁,他接起电话,然后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布置工作,然后就这么一直全神贯注地忙到了目的地——孟氏集团大楼下。 “马上都要走了,今天还这么拼?”阮长风挑挑眉:“这么晚了还回来加班。” “废话,我这不是还没走么,就算明天要走了,今天我也还是孟先生的左膀右臂,当然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朱欣整了整领带,精神抖擞地迈入灯火通明的办公楼:“都说了,只要我在一天,孟家就垮不掉的。” 第505章 心肝【下】(21) 冤家路窄…… 直到走出看守所, 见到外面阳光的那一刻,苏绫还没有重获自由的实感,只是觉得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 不住回头向律师确认:“张律师, 我真的没事了?” 这里面的程序肯定相当复杂,有些细节也不能解释, 张律师言简意赅地叮嘱:“夫人, 暂时出来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能再违法犯罪,知道吗?” “什么叫暂时出来?难道我还要回去?”苏绫本能一哆嗦:“我是不会回去的,你休想把我弄回那个鬼地方去。” 张律师在车上按下了启动按钮:“只要您回家之后老老实实不犯事, 我会想办法让你取保候审的时间越拖越长,到时候事情也许会有新的转机……毕竟您现在的遭遇……也是人之常情。” 苏绫没听出他后半句话里的意思:“我本来就遵纪守法, 张律师你去打听打听, 我每年给慈善基金会捐多少钱。” 张律师等了半天没见她上车,终于反应过来,认命地叹了口气,松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后去给她打开车门,苏绫这才款款落入车里。 “露娜怎么没来接我?”上车后苏绫问道。 “哪位?” “上次跟你一起过来的那个女仆……”苏绫突然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我说的是年纪大的那个。” “不知道, 可能最近比较忙吧, 家里要操持仪式。” “我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家里现在也比较困难,”苏绫仿佛终于重拾了羞耻心:“怎么好为了我再搞什么庆祝仪式?” 面对这惊人的厚脸皮, 张律师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什么:“您……到家就知道了。” 苏绫突然摸到自己憔悴的脸颊,又叫了起来:“不行, 我不能这样回去,太丢脸了。” “啊?” “送我去美容院……”苏绫想起这位并不是自家司机,便多解释了一句:“欣荣商场,你知道怎么走吧?” 张律师淡淡地说:“孟先生让我尽快送你回家。” “唉,你懂什么,现在宁州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家里有宴请,我这张脸就是孟家的颜面,”苏绫耐着性子解释:“我得先吃点东西,换身衣服,再做个头发……哎,可是欣荣商场也不太好再去了,算了我们先换一家……” 张律师决定不再理会她说什么,直接把车开去了孟家。 苏绫起初还抱怨,可是离家越来越近,代表白事的幡巾越来越多的出现在视野中,来来往往的葬仪人员布置场地,苏绫的不满逐渐被不安所取代:“……谁去世了?” “夫人,节哀顺变。” “什么节哀啊,”苏绫大怒:“我节什么哀,你给我说清楚。” “上来来探视的时候您说一定要把你捞出去,可即使是我们也不能随便捞人的,这种特事特办的情况很少见,”张律师把车停在了灵堂前,确保苏绫能够看到孟夜来的黑白遗像:“好在您可以出来参加您孙子的葬礼。” “不,不会是夜来,”苏绫连连摇头:“你弄错了……是不是阿远故意这样安排的?夜来其实没有死对吧。” “您自己可以去冰棺那里确认。” 可是苏绫只哆嗦了片刻,便迅速说服了自己:“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是在做戏了,为了把我捞出来也确实是费心了,也不提前跟我说清楚,都把我给吓死了……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要想骗过外界肯定会弄得很像啦。” 张律师见她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我带你去见孟先生。” 苏绫正要下车,就见一道黑影踉跄闪过,有个惊慌失措的人突然从旁边撞了过来,与苏绫隔着玻璃对视了短短一个瞬间,两人都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不是,你听我说……”那个人艰难地开口:“不是的。” 不该是这张脸的,这个人本就不该出现在阳光下。 “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啊……”苏绫却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都是替身,都是替身啊……该死的人还活着,该活的人却死了……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仪态可言,直到因为喘不上来气而彻底昏厥过去。 把时间向前回调一阵子,苏绫到家之前的清晨,小柳走进了孟家西北角的粉色小洋楼里。 即使外面的葬礼筹划得热火朝天,这里仍是孟家最冷清的角落,小柳推门进去,一楼原本布置的复杂联动机关不知道何时损坏了,她拿了个小球放在起点处的轨道上,只滚了几圈便掉到地上。 小柳走上二楼,停在了主卧旁边的上锁的铁门边,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动静,小柳打开了送饭用的小窗,发现昨天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放着,小柳默默换上新的:“起来吃饭了。” 定制良缘 第507节 房间里没有窗户,灯也早就坏了,小柳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绝食抗议是没用的,”小柳对季唯说:“你要是饿昏迷了我直接给你吊葡萄糖。” “……” “这间屋子你肯定不愿意住,可是以前王柔在这里住了多久。”小柳摇摇头:“我也不是来教育你的,你是不是反省都跟我没关系,但不管你信不信,能不能理解,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保全你现在家人的唯一办法。” “……” “还是你觉得阮长风或者时妍能帮到你?”小柳笑笑:“阮长风现在分身乏术,至于时妍……她甚至不愿意见你。” 屋子里一片寂静,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小柳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开门后一股臭味混着霉味袭来,生存环境确实比较恶劣,小柳刚走到床边就意识到上当了,因为那个床上的“人”只是个用枕头和衣服捏出来的形状,而季唯本人正出现在她的视角盲区中,高高举起马桶盖,向她的后脑砸了下来。 非常老套的脱困手段,但也确实足够有用,阴沟里翻船的小柳后脑勺被结结实实砸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季唯踢了踢地上倒在地上的人,发现一动不动,又哆嗦着摸索,很快摸到小柳头上黏糊糊的血迹,想到自己刚才那下确实是用尽全力,只怕小柳不死也要残废,瞬间神志大乱没了主意,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驱动:跑。 为了活下去,跑。 季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突然觉得脚上一阵冰冷的疼痛,原来是踩到一颗小球,而她自己因为太紧张,甚至忘了穿鞋——也不是忘了,只是鞋子被小柳收走了而已。 没有鞋子肯定跑不远,但小柳忘了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季唯走到门口玄关处,打开尘封多年的鞋柜,一双双靓丽纤细的名牌高跟鞋多年来一直静静在等待着主人宠信,真皮早已经黯淡皲裂了。 季唯从鞋柜最下层掏出一双陈旧的运动鞋穿上,也已经不合脚了,但眼下生死攸关也顾不上许多,继续逃命要紧。 孟家在筹办一场足够体面的葬礼,葬仪人员来来往往,季唯避着人走,居然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一直走到灵堂附近,才有安保人员发现了她的异状,季唯拔腿就跑,慌不择路之间,撞上了一辆路过的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她万万不想遇到的人,想必你也能猜到,正是刚放出来的苏绫,而且从眼神来看,分明已经认出她来了。 两个宿敌就这样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见面了。 “不是,你听我说……”她艰难地试图解释:“不是的。” 她怎么解释地清楚?她又能解释什么。 是的,在你的记忆里我早就该被你杀死了,这么多年来你如此坚信的事情,为此背负的罪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谎言。 小柳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躺在自己床上,孟家给女仆的待遇不算差,她因为要照顾安知的缘故,在安知的卧房边上有个小小的套间,也就几个平方,能放下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柜子。 如今她躺在床上,一旁的椅子上也坐了个人,孟怀远。 “唔……孟先生。”小柳假装虚弱地开口:“我怎么……” 孟怀远饶有兴致地等她说下去,小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我怎么晕过去了,哎,头好痛。” “是啊,你为什么会晕倒在季唯那间屋子里面呢,”外面的情况兵荒马乱,孟怀远却显得气定神闲:“我等你解释呢。” 小柳无话可说。 “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孟怀远有些惆怅:“今天有个很像季唯的人,不仅大庭广众之下跑出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正好撞到我太太的车上。” “原来我晕倒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小柳把被子拉高,遮住了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夫人一定很生气吧,这么多年她都觉得自己亲手杀了季唯。” “她认错人,现在已经澄清了误会。” 小柳微微挑起眉毛:“这个‘很像季唯的人’,现在在哪里。” “关回去之前的房间去了,”孟怀远说:“还是你会找地方,把人藏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久,愣是没被发现。” “可惜今天被摆了一道……”小柳气哼哼地翻了个身,长发盖住她的侧脸。 “我已经和她谈过了,”面对显然知道了太多的小柳,孟怀远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现在希望能恢复季唯的身份。” “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情,只要季唯回来,苏绫夫人的谋杀嫌疑自然也就洗清了。”小柳问:“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这得先问你,我派人去宛市找季唯的时候,你为什么抢先一步把她带走了,还把她带回孟家关起来。” “如果让她回到了季唯的身份里,那么她作为‘王柔’存在的这十多年光阴,必须要被彻底抹除,她现在的丈夫,孩子,恐怕没有活路可走,她也未必会继续受你控制,”小柳探究着孟怀远变幻莫测的眼神:“如果维持她作为王柔的身份,对你来说同样是一颗定时炸弹,阮长风和季识荆已经找到了她,别人也迟早会找过去的……所以孟先生,你是被困住了,不管你派人去接她回宁州是什么目的,不如我来替你决定。” “所以你做的决定是……” “让季唯维持失踪的状态,又处于您的控制下,最能稳定眼下的局面。” “你忘了第三种方法。” “没忘,直接杀了她最保险。但这样苏绫夫人恐怕就很难脱罪了,”小柳眼神流转,仔细审视着孟怀远:“难道孟先生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放弃你太太么?” “当然不会,我们夫妻是一体的……何况婆婆杀死儿媳这种事情传出去难道就很好听么,所以现在季唯还不能死,”孟怀远伸出手撩开小柳脸上的头发,再次凝视她白皙的面庞:“说起来,你还真是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啊。” “我本来就干干净净,一心为您这个雇主着想呀。”小柳乖巧地笑起来:“您交待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做的。” “居然这么忠心,”孟怀远也跟着笑了:“那你今晚为我加个班?” “孟先生,我头好痛……”小柳娇憨地滚来滚去撒娇:“你摸我的后脑勺,鼓了个大包……” 孟怀远居然真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语气亲昵:“真的什么都会为我做么。” 小柳适时地红了脸庞:“……哼。” “既然这样,”孟怀远把一张照片放到小柳的面前:“今天晚上……就请你帮我杀个人吧。” 小柳好奇地看着照片,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名叫朱欣,相信很多年前,他也曾向孟怀远许下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誓言。 第506章 心肝【下】(22)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渔船刚离开海岸边, 驶入大海的时候,抱着巨大粉色兔子玩偶的小女孩突然大哭了起来,朱欣却不动神色地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顺遂得离谱, 再过几十分钟他们就能离开宁州,登上一艘接应的渡轮,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会登上异国的飞机, 然后去新的国家开始新生活。 帮着哄了一会孩子,女儿还是哭闹不止,朱欣很快失去了耐心,把孩子丢给了妻子:“你给她找点糖吃, 别让她哭了。” “走得那么匆忙,哪来得及带什么糖果。”妻子小声埋怨道。 朱欣跑到船头去躲清静, 正在开船的阮长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颗软糖, 默默递给他。 “谢了,哥们。”朱欣接过他手里的糖,不急着去安抚女儿,而是掏出根烟点上,远眺宁州,越来越远的通明灯火。 “怎么, 舍不得了?” “那不至于。”朱欣摇摇头:“我现在掌握的财富, 可以让我的家人在任何地方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前提是隐姓埋名。” “是啊,隐姓埋名……直到孟怀远彻底翻不了身的那天。”朱欣拍拍他的肩膀:“我能不能从此高枕无忧,就指望你了。” “这我可没办法保证, ”阮长风笑笑:“没准一回宁州就被孟怀远收拾了。” “阮长风我问你,你复仇的目标究竟是孟怀远,还是孟氏集团。” “这二者通常来讲是指一个东西。” “也可以不是, 你知道集团里几个老家伙正准备联手把孟怀远彻底踢出局这件事情吧,”朱欣说:“不过这大概也有你在暗中策划?” 阮长风不置可否,低头专心看海图。 “单靠他们是动不了孟怀远的,因为他身后还有大人物,那才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只要那位没有表态,老家伙们还有所忌惮。” 阮长风依旧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看深色的天:“好像有点下雨啊。” 朱欣从杂物堆里找了把雨伞出来,在他头顶撑开,阮长风摆摆手:“拿去给你老婆孩子用吧。” “不要紧,这把伞非常大,也非常结实。”朱欣意味深长地说:“伞下的人就算闯了天大的祸也捅不破。” 阮长风有点嫌弃他老套的隐喻,但还是随口附和两句:“这个人……这些人,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存在。” “就算我要走了,这件事也不该说的。”朱欣默默收起伞:“你不是早就在安排了人去查我们的账么,从账目里应该也能发现点端倪吧。” 阮长风说:“不够。” “真正的要害的那些账目只有孟怀远自己知道放在哪里,怎么可能让你那么容易查到,我们这些人知道它的存在都犯忌讳,那东西一旦曝光,别说孟怀远了,恐怕整个宁州都要变天。”朱欣感觉雨势又大了起来,不得不再次撑起伞,这次是真的为了避雨:“我劝你别打那玩意的主意,太大了,几个你也兜不住的。” “……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里。”风雨如晦,身旁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朱欣根本没想过船上会出现其他人,加上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过了好久才确定那不是幻听,僵硬地回过头去。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女孩站在甲板上,浑身滴水,身影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咱们出发的时候……这艘船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吧?”朱欣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阮长风一个很蠢的问题。 “肯定没人。” “我们已经开出去多久了?” “差不多十五海里了,她应该是游过来的。”阮长风关掉发动机,船上终于稍稍安静了些,他眯起眼睛细看,认出了沉默的小柳。 “这谁啊。” “……孟怀远的人。”他苦笑:“我就知道孟怀远不会随便派一个人去做安知的贴身女仆。” “不是,”朱欣哑然失笑:“孟先生就派你一个小姑娘拦我?” “我不是来拦截你的,”小柳摇摇头:“孟先生没打算原谅你。” “他不怕你被我收买么。” “我不会被收买。” 小柳顿了顿,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周全:“如果你告诉你刚才说的东西在哪里,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没有人不可以被收……”朱欣话音未落,小柳突然向前两步,抬手一枪命中他的额头,静静的一蓬血色。 朱欣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向后倒去,小柳抓住他的衣服,把人推进海里,扭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朱太太和女儿:“我给你们三十秒逃跑。” “祸不及家人啊女侠,”阮长风弱弱地说:“这茫茫大海上,你让她们俩娘儿俩往哪里跑。” “你闭嘴,”不知道为什么,小柳好像对阮长风十分厌恶,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不要讲话。” 阮长风扭头看了看并不平静的漆黑海面,目力所及完全看不见任何象征人类文明的灯火,他脚下的小船就是漂泊的唯一孤岛,心都凉了。 “……能不能放过我们?”刚刚成为寡妇的女人颤声哀求:“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我发誓永远不回宁州,求你放我们走吧,诗诗还这么小,她什么都没见过。” 她怀里的小女孩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着玩偶露出迷茫的表情:“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收到的命令是赶尽杀绝。”小柳看了看手表,指着她们的枪口纹丝不动:“你还有十五秒。” “阮长风你想想办法啊!”女人绝望地吼道:“都是因为你,老朱才走到这一步的!” “你指望他?”小柳冷笑一声,把枪里的子弹一颗颗倒出来,清点一番,又一颗颗装了回去:“他是最靠不住的。” 阮长风已经扭过头去,似乎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 女人边哭边叹了一口气,掩住女儿的眼睛。 “阮长风,我给你个选择,”三十秒很快过去,小柳没开枪,却突然问他:“你愿不愿意替她们死?” 定制良缘 第508节 “我不做选择。”阮长风冷静地说:“枪在你手,我们的生死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不愿意是不是?你怕了。” “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倒霉,眼看着日子才刚要好起来,当然不想死了。”阮长风平和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际遇下才回选择走上现在这条路,但我想说的是……孩子,杀手也是人,是人就有恻隐之心,你是可以心软的。” “我发现你这个人话真的很多。” “我愿意替她们死。”阮长风突然打断了小柳的抱怨。 “……”小柳有些吃惊地盯着他:“你怎么回事。”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逼着她们娘俩跳水吧,”阮长风说:“而且孟怀远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就这样吧,我也并不想杀死你。” “可是现在有人在等你回家,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让阮长风沉默良久,可他依旧不躲不闪,任由坚硬的枪口缓缓抵住后心,只轻声说:“这样,你先让我把她俩送上轮渡,那边的人只认我的脸,就这么一艘小船,我玩不出花样的。” “可以。”小柳利索地收了枪:“还要多久?” 阮长风看着海图说半个小时。 试图拖延的小伎俩并不生效,小柳扫了一眼就把他丢到旁边,自己去开船,乘风破浪不过十来分钟,海面上已经出现了渡轮的轮廓。 “是那艘?” “时间有点早,我先打个电话,让那边做好准备。” “打吧。” 阮长风拨通了卫星电话,过了好一会才被接起来,那头却始终没有人说话,耳畔只有海风呼啸。 阮长风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渡轮,并未开动,船上已经放下了梯子,静静恭候他们的到来。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赌,等我们上渡轮之后,面对你的人,也许还能有翻盘的机会。”小柳说:“可我出现在你这艘船上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是,现在那艘船上面恐怕也已经你们的人接管,等着我自投罗网呢。” “所以你现在还要上去么?” 阮长风看看身旁杀手冷峻的脸,又看向头顶那艘阴森沉默的巨轮,无奈地摇摇头:“你们有没有那种人文关怀的服务项目,就比如……帮忙转述下遗言之类的。” “没有这种东西。”小柳皱眉:“你别讲,我不想听。” 阮长风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一生,感觉一个窝囊废的人生也确实没什么回味的,小柳也没打算给他忏悔和绝望的机会,已经举起了枪。 “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阮长风举起手大叫。 “……说。” “麻烦替我转告,下周一下午两点半,宛南路26号……时妍的新身份证办下来了,我还没来及告诉她。”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她的身份恢复了,接下来请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好,我会转达。”小柳又回头看了看那瑟瑟发抖的母女俩:“你确定要替这两个陌生人去死?” 因为念头已然通达,阮长风眼神释然:“刚才想了一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已经实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遗憾的。” “什么心愿?”小柳的手突然不再稳定,而是微微颤抖。 “自始至终,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想让她回家而已。”阮长风的目光在雨水中渐渐消融:“她既然回来了,就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而我是属于过去的那一部分梦魇,只会拖累她走向新生。” “她受了这么多的苦,你不想报仇?”小柳的手越来越抖,几乎握不住枪:“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这些年……” 阮长风与女孩对视,神情复杂晦涩:“这些年有多少人迷失在这条复仇的路上?我从来不特别,你将踩着我的尸骨走下去,你自己要多多小心。” “可是你就这样死掉,谁能护她周全?” “她不是那么柔弱的人,”阮长风向她深深鞠躬:“万一真有疏漏,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小柳叹了口气,重新稳定心神,然后枪声响起,阮长风重重跌落,就此坠入了无垠的深海。 在他下坠的过程中,又听见船上的两声枪响,大概那对母女也未能辛免于难。 第507章 心肝【下】(23) 密室 溺水的黄金救援时间是四分钟, 一旦超过八分钟则生还几率直线下降,更不用说在茫茫大海上心脏中枪带来的大出血,阮长风和朱欣一家的死讯在十几分钟后便传回了宁州, 传到孟怀远的案头。 孟怀远收到消息, 并没有显出过多的激动或欣喜,沉寂了片刻后, 这则消息又在他的安排下, 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在一个微妙的圈子里流传,毫无疑问,伴随着这场斩首行动的成功, 宁州目前风雨飘摇的局势又将产生新的变化。 待小柳回到孟怀远身边复命时,孟怀远已经安排好了相关的后续事宜, 换衣服准备休息了。 孟怀远从早忙到晚, 晚饭都没来及吃,如果是以前,厨房自然会准备些清淡的宵夜端来,但如今孟家遣散下人,孟怀远也得亲力亲为,自己去厨房热一杯睡前牛奶。 只是孟怀远打开冰箱, 放牛奶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他迟疑了片刻,非常确定昨天晚上还剩下大半瓶,理论上说今天也不该有人进他的厨房。 “啊, 抱歉。”身后突然传来女孩低哑的声音:“牛奶被我拿了。” 孟怀远合上冰箱:“小柳?” “嗯。”小柳孤零零站在灯下,确实刚回来,还穿着那身连体潜水服, 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脸色苍白的像鬼,她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瓶:“还剩一些,孟先生要么?” “不必了你都喝了吧。”孟怀远有些无奈:“你肯定饿坏了,要不要先热一下?” “不用热。”小柳是真饿了,也顾不得形象,仰头大口喝牛奶,孟怀远看着她的侧颜,默默欣赏她吞咽时喉咙微微跳动的弧度,觉得那实在是很有生命力的线条,忘了自己还饿着,甚至也不想问小柳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他的屋子里。 “孟先生……” “别动。”孟怀远凑近,伸出手指,轻轻抹去女孩唇边的一点奶|渍。 小柳屏息凝气,适时地红了脸。 “潜水服,要不要换掉?”孟怀远的手指下滑,落在小柳颈侧的拉链上。 在他的手继续向下之前,小柳按住了孟怀远的手:“我是来向孟先生复命的,任务完成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孟怀远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很漂亮。” 在小柳想要逃离之前,苍老的大手绕到身后已经扣住她的腰:“想要什么奖赏?” 离得太近了,能看清孟怀远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这一条写着算计,那一条写着心机,那一条写着自恋,没有半分的爱意,只有志在必得的掌控欲。 “我什么都不想要。” “孩子,没有欲|望的人是最危险的。”孟怀远凝视她的眼睛,也仿佛只是从眸中的倒影审视自己:“你真的是小柳么?” 小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不知不觉间已都被他封锁了全部的退路。 “我今天又重新检查了你的档案,履历非常周全。”孟怀远女孩的过去:“孤儿,从小被一对日本夫妻收养,品学兼优,懂好几门外语,还学过几年空手道,几年前养父母去世,就回国投奔远房姨母,通过四轮面试进了孟氏,然后成了安知的贴身女仆。” “……” “我甚至看到了你初中当学生会会长演讲的时候的照片。”孟怀远突然话锋一转:“阮长风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 “我给你下的任务里并没有让你杀他。” “可是孟先生早就知道他也在船上。”小柳说:“如果我今天没动手,还能活着回来么?”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你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无名小卒。” 小柳轻轻垂下眼睛,掩去无限悲哀,房间的气氛沉寂如死,直到孟怀远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你干得太好了啊!”那是前所未有的大笑,五官扭曲近乎于狰狞:“你要什么……要什么奖励,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想……”小柳微微沉吟:“我想要一个机会。” “哦?” “一个跟在您身边学习的机会。”小柳说:“我身手不错,脑子也灵,应该可以保护你,安知小姐离开后,我这个女仆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总要找点别的事情做。” “没想到连阿泽的那个位置都有人惦记了。”孟怀远挑眉:“你想让我收你当养女?” 小柳一边留意门口的动静,一边缓缓拉下潜水服的拉链:“我能做的事情,远比养女更多。” 胸前无限春光转瞬隐去,却是孟怀远亲手拉上的拉链,伴随着一个警告的凌厉眼神,小柳被他推开了。 此时,苏绫的身影刚好出现在门外。 来者不善,小柳迅速退到角落,整理凌乱的呼吸。 “阿绫,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来看看你。”苏绫推门而入,淡粉色的丝绸睡衣带起一阵优雅花香:“难道我不能看看我丈夫?” “当然可以,只是想到你今天刚回来。”孟怀远拿了件外套给苏绫披上,语气温和:“家里现在困难,你多担待些。” 苏绫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丈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孟家,也还撑得起一个雍容华贵的当家主母,苏绫已经大体上恢复了原本的八分贵气,只可惜小柳的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浮现出她此前在狱中一身囚服,破防跳脚的模样。 苏绫当然也不会忘记小柳此前的大缺大德,怎么可能放过收拾她的机会:“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我走?”小柳往落地窗的方向挪了几步。 “站着,我让你走了么。”苏绫颐气指使:“你给我,给我……” 小柳心想今天这顿羞辱是跑不掉了,没想到苏绫在这里“给我”了半天,愣是没有下文,整个人就僵在这里了。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苏绫又愣了一会,终于憋出了大招:“你去给我把家里走廊的水擦干净,下雨,地太滑了。” “好。” “等你擦完地回来找我,”苏绫抬了抬下巴:“我再给你派点活。” 小柳把落地窗拉开一条小缝,刺骨湿冷的风雨便灌入室内,小柳眼神哀怨地看了眼孟怀远,后者权衡了片刻后说:“把门口那块地擦了就回去休息吧。” 这种和稀泥的做法显然无法让苏绫满意,她立刻捂着脸哭起来:“你还护着她!我进来的时候你们都抱一起了!我都看到了呜呜呜……” 小柳也不甘示弱,演技大爆发,回眸时已经泫然欲泣,眼中水盈盈的泪光,脸被风一吹,白惨惨的看着尤为可怜。 孟怀远这辈子严肃认真的出轨只有和季唯那一次,那时候他放任苏绫和季唯争斗犹如隔岸观火,有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如今只觉得十年前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苏绫突然抬起头,眼中的悲伤并非伪装:“阿远,夜来他真的走了啊。”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孟怀远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击中:“……是,我们的孙儿……” “夜来他……一定会上天堂对吧。”苏绫又哭起来,这次是鼻涕眼泪抹了满脸,全然不顾形象了:“怎么这样突然啊,我都来不及跟他道别……” “当然,夜来是善良的好孩子,”其实自孟夜来死后,孟怀远一直忙于谋算如何让夜来的死更有价值,很少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真正意识到他刚刚失去了唯一的孙子,直到此刻,在同样悲痛的妻子面前,孟怀远才终于卸下心房,哽咽道:“阿绫,你我二人肯定要下地狱,但夜来会上天堂。” “我从现在开始做好事可以吗?我出钱盖教堂,我去做义工,我每天都去做礼拜,我再也不乱发脾气了,我以后都会做个好人的……”苏绫满脸焦躁:“我最虔诚了阿远,你说,我死后能不能上天堂?” 孟怀远发自内心觉得苏绫这样很可怜,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多说什么:“睡吧阿绫,早点睡,明天会很辛苦,以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定制良缘 第509节 孟怀远扶着苏绫回了卧室,没有分给小柳一丝一毫的眼神。 富可敌国又如何,换不回亲孙子的命,小柳本来听着也有点触动,直到苏绫进门前,趁着抹眼泪的间隙,看了小柳一眼。 那是胜利者的瞥视,骄傲的,嘴唇微微翕动,但也有无法掩饰的悲哀。 小柳觉得此时的苏绫最为可怜,所以避开了她的视线。 卧室的房门合上,小柳回味着刚才苏绫的眼神,当然也不可能老老实实擦地板,反正风大雨大的,不过片刻又会湿透。 她走进了孟怀远的书房。 很久之前小柳就发现孟怀远的这栋小楼结构有问题,内部房间的面积和外墙的尺寸有些差距,只是设计得巧妙,视觉上看不出来,楼里应该是藏了间密室,从房屋结构上讲应该是在书房和衣帽间之间。 朱欣没有理由说谎,他提到的账本理应存在,也最有可能在这隐藏的密室里。 小柳把书房搜了个遍,却没能找到密室入口机关,破解了孟怀远的电脑,却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倒是看到了些孟怀远为今晚做出的相关布置,方方面面,算无遗策,除了徐莫野,连阮长风那个已经解散的事务所都有考虑到,却并不涉及她最关心的那个人。 大概在孟怀远的视角中,时妍从来不重要,不值得在他百忙中投入哪怕匆忙的一瞥,小人物的悲伤也无关紧要。 退出登录前,斟酌良久,小柳还是用孟怀远的口吻,发出了最后一条补充的指令。 “不得惊动时妍。” 小柳也知道密室不可能让她轻易找到,便把一切恢复原样,走到屋外的走廊上坐着发呆。 小柳也清楚,关于阮长风的死讯,即使想要刻意隐瞒,也是不可能瞒住时妍太久的,但平静安宁的生活太难得,哪怕只能多这一夜也好。 孟怀远的卧室已经熄灯,想必夫妻俩早已睡去,雨夜沉寂,小柳默然静坐,她知道伴随着阮长风的离去,等天亮起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许多人本就勉强平凑起来的生活会再次陷入动荡中去。 而这次她已经无法袖手旁观,而是彻底走入这盘棋局中了。 第508章 心肝【下】(24) 我们必须得找到她…… 周小米从宿醉中睁开眼的时候,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她在狭窄的沙发上翻了个身,然后咕咚一下滚到地上, 碰翻了一地的啤酒瓶。 身旁传来赵原无奈的叹气声。 “嗯?小赵你怎么还没走。”小米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昨晚喝那么多, 怕你出事。”赵原表情疲惫,坐在阳台的飘窗边上:“现在清醒了没。” “现在好了。”小米低头闻到自己一身酸腐酒气, 皱眉:“我去洗个澡。” “行, 我出去买两碗粥。”赵原步伐不稳,身上也是浓烈的酒味,目测昨晚也没少喝。 小米拖拖沓沓地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张宿醉后的憔悴容颜,但眼神坚定, 似乎有了方向感。模模糊糊想起昨晚和赵原促膝长谈, 喝了好多酒,聊了事务所这些年的好些往事,两个人都又哭又笑的。 她记得最后自己醉倒在沙发上,对赵原说,是该放下了。 她该放下eros事务所的一切,放下这十年的因果纠缠, 往前看了。 小米对镜子里的女人小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她从几个月前就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仿佛自己会在三十三岁这年突然衰老,然后所有值得珍惜的事物都会离她而去,昨晚本来想独自在家消沉等待这一刻, 结果却等到了不请自来的赵原,带着好酒好菜,陪了她整整一宿。 小米笑了笑, 突然觉得不过尔尔。 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听到防盗门“砰”一声响,赵原如狂风般卷了进来,隔着门大叫:“小米 ,你电脑在哪——” 小米以为他是突然有急事要加班:“放在茶几旁边的……” “找到了——开机密码多少!” “呃……eros-official。” “不对,大小写?”赵原显得非常急躁,小米能听到他用力敲击键盘的声音,几秒钟后又听他说“不用说了,我破解了。” “怎么了啊。”小米探出头来问他。 “没事,查点东西,”赵原头也不抬地说:“你忙你的。” 小米看他神情,隐隐不安,但也帮不上忙,洗完澡吹了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第一眼看过去居然没找到赵原。 “小赵?”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抽噎,小米发现赵原不知何时瘫软在地上,瘦削的脊背一直哆嗦着。 “怎么了这是!”小米急忙冲过去搀扶他:“小赵你别吓我。” 赵原看她过来,即使浑身战栗近乎晕厥,仍然用最后一丝力气合上了电脑:“……我没事儿,你别看。” 他已经无法阻止小米,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电脑,一声枪响比电脑上的画面更早出现,昨夜海上的那一枪仿佛穿过了屏幕击中了她的心脏,小米捂住胸口,缓缓摔坐下去。 赵原捂着脸哭出了声。 “你先别急着哭,”小米强迫自己把视频里那短短几秒的中枪片段看了好几遍:“也未必就是他……一定不是阮长风。” 赵原胡乱擦了把眼泪,跟着她逐帧逐帧对比分析,却怎么也找不到造假的漏洞,又是一阵悲从心起。 小米又怎么会认不出来这么多年同伴的身影,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阮长风怎么会这样死掉呢?他有时候简直像个超人。 “那个……尸体毕竟没发现,我觉得还是有很大希望的。”赵原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我……肯定能找到他。” “老天爷,今天是我生日啊,”小米双手轻轻合十,默念:“其实我的生日愿望好像从来没有实现过,就算以后都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但是今天的愿望一定要成真啊……我要他活着。” 几个小时后,周小米把手机丢到一边,赵原也合上了电脑屏幕,两人相顾无言。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小米把擤鼻子的纸巾团丢进垃圾桶:“唉我眼睛好痛。” 赵原声音也沙哑了许多:“都是坏消息,不说了。” 小米睁大泛红的眼睛,盯着他:“小赵,孟怀远真的把老板杀掉了啊。” “而且如果我们接着搞事情,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俩了。” “怎么,你怕了?”小米胳膊肘碰了碰他。 “说实话,有点,”赵原老老实实承认:“如果冲着我来也就罢了,但我很怕会牵连到煦哥。” “小赵,”周小米握住他的手:“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刚刚才想明白,一定要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一旦我们死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想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这几天孟家在筹办孟夜来的葬礼,会有很多记者在,如果我们趁乱混进去……” “大概率被当成疯子拖走,小概率……啧。” “光靠我们两个不行,还是得找帮手。” 赵原说:“小容警官已经出海去找人了,还有谁。” “露娜也联系不上,”小米又想起一个人:“徐莫野,你说他会帮我们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吧。” “我已经问过了,他问我……”赵原顿了顿:“手里有没有能用来交换的东西。” “商人,”小米叹了口气:“阮长风平时都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啊。” “其实他说的没错,小米,我们手里的牌太少了,就凭我们俩,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 小米突然抬起头:“时妍在做什么?” “啊,”赵原摇晃着蓬松的脑袋:“不清楚,不清楚。” “她会不会现在还不知道……”小米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咱们得赶紧通知她啊。” “哎,别去,”赵原赶紧拉住小米:“轮不到咱们来说。” “我只见过时妍一次,确实跟她不熟,”小米迟疑地眨眨眼:“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她会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啊。” “不可能的,时妍几天联系不上他,肯定也就知道了。” “上次时妍跟我说,她跟老板已经分开了,”小米惆怅地揉揉眉心:“也许他们现在真的很久都不联系了。” “如果真是那样,可能反而会是老板最期待的结果。”赵原缓缓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米用力挣脱赵原的手,匆匆忙忙地穿上外套:“不行,我必须告诉她。” “何必非要让别人比你更难过。”赵原沙哑的声音追上小米的脚步:“多一个伤心人并不能让你好受一点。” “凭什么?”小米瞪大眼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凭什么事不关己,为什么就不可以伤心难过流眼泪?” 赵原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要一味摇头:“不妥,不妥。” “你说的对,我们手里一张牌都没有,”小米沮丧地蹲在门口:“我们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复仇了,我们弱小到……连伤心都要悠着点,因为承受不住,精神会被压垮掉。” “老板这些年一直在抗着这样的压力啊。” 小米低着头想了一会:“小赵……事实上我们手里还是有一张牌的。” “什么?” “季安知,”小米缓缓说起了消失在人海中的女孩:“整个宁州,你是唯一知道她下落的人,她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赵原静默无言,没想到阮长风此前的安排会在这里发生奇效。 “安知的情况和时妍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可是现在的情况……”小米坚定地抬起头,赵原看清她嘴唇边上的斑驳咬痕,分明是情绪绷到了极限:“我们必须得找到她。” 说到三教五流声色犬马之地,宁州的娑婆界算是在业内享有盛名,只可惜毁于一场大火,主理人魏央也早已认罪伏法,只是人的欲|望川流不息,魏央虽然是个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人渣,结局也说不上美妙,却还在吸引着许多人效仿。 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行事便越发肆无忌惮,在靠近缅甸边境的偏远小城里,最近便又开起了一家山寨版的娑婆界。 新店开张,要想吸引人气,少不得多费些心思,当家人马老板眼光毒辣,推出了一对魔术姐妹花,每晚上演惊险刺激的水箱逃脱魔术,也吸引许多好事者慕名而来。 今夜,魔术秀照常上演。 在热辣的兔女郎跳完舞后,猩红的幕布放下,再被揭开时,魔术师已经带着她的助手闪亮登场。 倒也不必卖关子,魔术师和助手正是孟珂和安知,总算还没忘记自己处于隐姓埋名的逃亡中,戴着华丽的羽毛面具遮掩面容。 表演了几个简单的舞台魔术热场之后,重头戏自然是惊险的水箱逃脱。 这个魔术她们已经排练过许多次,但危险性确实不低,安知把孟珂的双手缚在身后,听着主持人的倒数,焦虑地抿住嘴唇,孟珂回头给了她一个从容的微笑,小声说:“待会带你去吃烤肉。” 然后纵身跳入水箱中。 水箱落锁,帘幕放下,安知尽力作态,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在台下看客的喧嚣声中静待她归来。 不会有意外发生,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才容易发生解不开绳子打不开锁之类的舞台事故,所有的惊险意外都是表演出来的舞台效果,这种程度的逃生魔术对孟珂这样经验丰富的魔术师而言,绝对不在话下。 随着孟珂出现在观众席,随后又轻盈地回到了舞台上,安知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和她一起谢幕下台。 定制良缘 第510节 第509章 心肝【下】(25) 红白事 后台休息室里, 安知帮孟珂吹头发卸妆,孟珂换了衣服,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突然打了个喷嚏, 几乎要让人以为她睡着了。 安知去把空调温度调高,孟珂才嚷嚷起来:“没事, 不冷, 热。” “可是你手很凉。” “可我就是热嘛。”孟珂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开始挑烤肉店:“你想吃哪家店?” “随便。”安知又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发,突然看到几缕细细的白发,没声张, 小心藏到黑发之间:“我不饿。” “这可不行啊宝贝,你晚饭都没吃。” “你不是也没吃么。” “那不一样, 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已经到了多吃一碗饭就塞不进去这件演出服的年纪了。”孟珂仰起头和她对视,卸妆之后的孟珂眼角满是细细的皱纹,但言笑晏晏,仍然美得惊心动魄,非常清瘦,绝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塞不进演出服。 “就吃你上次看到的那个菌子火锅?”安知提议。 “听你的, 小公主。”孟珂笑道:“还真是, 这么有名气的本地特产,一直没带你去吃过。” “那家店还挺远的,我们明天再去吧。”安知给孟珂扎了个简单的辫子:“今天好晚了, 早点回去?” “明天一定带你去。”孟珂懒洋洋地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此时休息室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马老板捧着玫瑰花,腆着笑脸挤了进来:“孟小姐?有空啊。” “就要走了。” “还好我赶上了啊, 808包厢的那位李先生,今天又来了。”马老板的脸上洋溢着财气:“这是送给孟小姐的花。” “哦,谢谢。” “那……李先生想请孟小姐上去喝一杯?” 孟珂凉薄一笑:“我是魔术师,不是陪酒的。” “说什么陪酒这样难听,哪能让孟小姐这样的贵客陪酒呢?就是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而已啦。”马老板的笑脸越凑越近:“孟小姐,人家李先生都来一个星期了,你也别让我太难办嘛。” 如果这是在宁州,有哪家店的老板敢让孟珂去陪酒,人会怎么样姑且不好说,但店肯定是开不下去了,可是这里离宁州千里之遥,孟珂只能含笑推脱:“我身体实在不舒服,而且已经卸妆了,改日吧。” 马老板再迈出一步堵住门口,孟珂便收敛了笑容,对安知说:“你先回去睡觉吧。” 安知很听话地出去了。 阮长风曾经评价过安知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最直观的体现大概就是她已经过早地失去了好奇心,明白成年人的世界自有其规则与无奈,她能做的只有不添乱而已。 孟珂租的房子并不远,出了会所之后过一条马路,走几步就到了。 这时已经十一点多,虽然这条路上没多少车,安知还是等红灯变绿才从人行道上走过去,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似乎站了个人,夜晚路人大多行色匆匆,那个人却比她晚了几步才开始过马路。 安知警觉地加快脚步,直到拐进自己家的小巷子里,影影约约还是觉得有人跟着,回头却又看不见人影。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最近看的电视节目里有相似的情节……安知心跳如雷,一路小跑回到家中,紧紧锁上房门。 她蹬掉鞋子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安知记得以前自己不是这样胆小的人,她都敢深夜一个人去季唯的旧屋里探险,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吓成这样。 躲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心跳渐渐平复,安知终于感觉到饿了,可又不敢下楼找饭吃,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刚睡了一会就听见撞门的声音,安知如惊弓之鸟般跃起:“谁?” “是我,”孟珂又敲了敲门:“安知,开门。” 安知刚打开房门,满身酒气的孟珂就一头栽进了屋子。 “你没事吧?”安知探出头去,确定孟珂身后没有跟踪者,立刻关上门。 孟珂艰难地打了个酒嗝,刚要站起来,冲进卫生间吐了。 伴随着孟珂痛苦的呕吐声,安知像得了强迫症似的,反复开关窗帘,一遍遍确认门窗有没有锁好。 浪迹天涯听起来是个很浪漫的表达,但其间的种种辛苦,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孟珂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总算洗去一身酒气,安知怕她出事,竖起耳朵留意听动静,也没敢再睡。 她们租的是个民宅小单间,只有张一米二的小床——孟珂大概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小的床,每天都嚷嚷着等赚到钱了要换张大床,而安知默默忍受着她糟糕的睡姿,一直想在地上打地铺,直到一只明目张胆从她脚背上窜过去的蟑螂中止了这个计划。 孟珂踢掉拖鞋上床睡觉,安知感觉自己被甩了一脸的水,便知道她肯定又没吹头发。 如果孟珂还是那个宁州阔少,不吹头发当然不是问题,她只管休息,自然会有人帮她把秀发打理清爽,可是现在……安知摸了摸孟珂还在滴水的发丝,如果放任她这样睡去,明天肯定会发烧到三十九度。 而且她作为最后一个上床的人,居然没关灯,安知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叹了口气。 “我不吹头发,以前被吹风机烫到过。”孟珂嘟嘟囔囔地说:“没事的,我擦干了。” 安知认命地把她扶起来,给她吹了头发,又喂了水,又确认了一遍房门有没有锁好,才关上灯回到她身边躺下。 孟珂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安知,我以前从来没有跑出来这么远。” 因为你根本照顾不好自己吧……安知腹诽,肯定没几天就要把自己弄得贫病交加,然后再被孟家或者徐莫野捡回宁州。 “安知,谢谢你照顾我。”孟珂挠挠头:“本来应该我照顾你的。” “嗯,”安知轻声说:“谢谢你辛苦赚钱养活我。” “其实咱俩这样还挺不错的,对吧?” 安知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能否算是不错,因为她看到孟珂的脖子上有个明显的齿痕,好像刚被什么人咬过。 “你说这个啊,”孟珂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应该问咬我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们是不是很快又要搬家了。” “怎么,你不舍得这里?” “不会,搬家挺好的。”安知没有说今天疑似被跟踪的事情,孟珂已经有很多事情需要烦恼了。 “快了吧,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孟珂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等我拿到钱咱们就撤。” 安知摸了摸自己因为饥饿隐隐作痛的胃,孟珂连自己的生活都安排不明白,当然没有余力去关心她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 何况孟珂的梦话里还在念叨夜来。 饿着肚子当然睡不踏实,但大清早就被厨房爆炸声吵醒还是有点太过分了。 安知掀开被子坐起来,看孟珂的手忙脚乱的动作就知道她又把鸡蛋放进微波炉了。 “我……”孟珂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她:“是的,你已经教过我不能这样做了。” 安知穿鞋下床:“你觉得熟的鸡蛋就不会爆炸哦?” “嘿……我想做点好吃的给你当早餐。” 没有人能对这样天真简单的笑脸发脾气,安知拿起抹布去收拾微波炉,孟珂打了个哈欠,回到温暖的被窝里去睡回笼觉了。 等安知收拾了鸡蛋的残骸,重新热了两个包子和一杯牛奶给孟珂端过去,她又歪在床上看手机了,捏着包子啃了一口。 “你至少坐起来吃吧。”安知有点嫌弃:“我算是知道那么多蟑螂怎么来的了。” 孟珂把半个包子放回盘子里,翻个身继续看手机——索性不吃了。 安知这是真的生气了:“你在看什么?” “呃……”孟珂小声解释道:“看夜来的葬礼直播?” 安知看清她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画面,千里之外许多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那些本应该是她们的家人,如今又显得格外陌生了。 “我都差点忘了,”孟珂苦笑着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原来今天是我儿子的葬礼啊。” 第510章 心肝【下】(26) 大聪明 其实孟珂没去葬礼未必就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因为后来人们总结的时候发现,这场持续了三天的盛大葬礼实在给宁州人民带来了无穷的乐子。 毫无疑问,现场最大的乐子来自苏绫。 “啪。”众目睽睽之下, 随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突然炸响, 连现场演奏哀乐的乐队都停了停。 众人看过来的时候,小柳端着托盘稳稳站在苏绫面前, 如果不是脸上徐徐浮现出的红掌印, 甚至无法说明发生了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绫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问小柳。 “是夜来少爷的葬礼。” “那你在干什么?” 小柳想了想:“端茶倒水?” 苏绫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只有这个?” 小柳翻了个白眼,索性不说话了。 苏绫气得要炸,又想伸手去打她, 被小柳两步避了过去。 “哎呀阿绫,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苏绫姐妹团今天悉数到场, 阔太太们反应过来, 七嘴八舌地安慰起苏绫:“好端端的,怎么为一个小丫头片子生这么大的气。” “我的手镯。”苏绫朝小柳伸出手:“现在交出来,然后自己向阿远辞职,我就不报警了。” “我没拿夫人的手镯。” “你当我瞎?”苏绫气极反笑:“我把镯子摘下来放那边抽屉里,一会功夫就不见了,除了你去过那边还有谁?我看得清清楚楚呐!” “我没拿, ”小柳小手一摊:“家里人多手杂, 夫人看漏了吧。” 苏绫气得直拍桌子,仰在椅子上说不出话,直嚷嚷着心口疼, 旁边的贵夫人团有人帮腔指责小柳,有人说没必要和下人置气,也有人忙着喂水扇风, 会客厅里乱作一团,小柳平静地站在旁边,余光瞥见孟怀远过来了,才憋了口气,眼眶浮现出一抹委屈的红色。 “怎么这么吵?”孟怀远神色不悦:“我们在隔壁谈事情。” “她偷我手镯子,”苏绫这次显然是准备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了,委屈巴巴地抬起头:“阿远,她偷我东西啊。” 孟怀远面色铁青,问小柳:“你怎么说。” 小柳这时候显得格外老实沉默,低眉敛目,只是摇了摇头。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把镯子揣兜里了!”苏绫咬牙切齿:“阿远,你怎么处理?” 孟怀远想了想,随手点了两个旁边乐队里拉小提琴的年轻女孩,让她们给小柳搜身。 定制良缘 第511节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孟怀远紧盯着苏绫,好像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妻子,苏绫瞪大眼睛盯着小柳,眼神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我明明看到了,我真的看得很清楚啊……” “够了,露娜呢?”孟怀远现在非常怀念那位沉默寡言矜矜业业的年长女仆。 “在厨房帮忙。” “喊她过来。”孟怀远用尽自己生平的所有涵养,压住情绪:“带夫人回房间休息吧。” “阿远!”苏绫的手指已经抠进了椅子扶手里:“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的,你让她走。” 孟怀远第一次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给苏绫留面子,直接一甩手走了,可苏绫还在身后大喊大叫,孟怀远又停下脚步,回头朝小柳招招手:“过来。” “啊?”小柳也愣住了。 “不是说想跟在我身边学东西么,”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好嘞。”小柳立刻放下托盘,步伐轻快地跟了去。 留下苏绫面对二人的走远背影,七窍生烟。 太太们围在身边,又帮着声讨了一会小柳,也有人给苏绫支招如何整治这小蹄子,不过苏绫现在负能量爆棚,看谁都不顺眼,嘴下毫不留情,把这些人都骂走了。 苏绫刚清静了片刻,又有位夫人独自走向她,苏绫看清来的是曾经高攀不起的吴局长的夫人,下意识想站起来迎,又想起吴局长已经因为此前的四龙寨事件落马,便又仰了回去。 女人坐到她身边,不急着说话,抓起把瓜子嗑着一会,才想起来正事:“夫人,节哀顺便啊。” “吴夫人……” “老吴都进去了,哪里还当得起你这样叫我,”丈夫锒铛入狱,吴夫人精神状态居然还挺洒脱,笑了笑:“你肯叫我一声张大姐就很好了。” “那,张大姐?” 吴夫人握了握苏绫的手:“你这段时间也是受了大罪了,比之前见你可憔悴太多了——怎么一个人待着?” 苏绫忧郁地叹了口气:“她们都不懂我。” “你那些姐妹团,各个过得风生水起,围着你也只是为了看热闹罢了,还是走了好,保不齐现在就围在那边说你坏话呢。”吴夫人眼神怜悯:“只有我这样失势的人,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啊,你别嫌我晦气。” “怎么会!”苏绫像孩子似的叫起来,几乎要哭出声:“张大姐,我真的……” “可以跟我说,没事的,都可以说出来。”张大姐搂着苏绫安慰:“把我当姐姐吧。” 苏绫好歹也跟着孟怀远混了这么多年,虽说没什么长进,总算还记得自己之前和吴夫人并不算很熟悉,所以此刻虽然心房松懈,总还是憋得住,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 但攻击狐狸精不算泄露机密。 孟怀远在那么多人面前当众下她的面子,苏绫也不想在外人面前维持她岌岌可危的婚姻关系了,大骂起小柳如何恃宠而骄,已经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妹妹,这样不行啊,”张大姐忧虑地说:“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你东西,这不是明摆着向你示威么?孟先生又这样明目张胆地偏宠她,这样下去这个家里哪还有你的位置!” “我懒得管了,”苏绫心灰意冷:“随她去吧……阿远这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我看那个女孩子也不是特别漂亮啊,而且身份也就是你家的女仆吧。”张大姐费解地说:“你怎么可能完全奈何不了她?” “还不是仗着阿远宠她,整个人滑不溜手的。”被张大姐一激将,苏绫又有些不甘心了:“姐,你也觉得那个丫头长得不漂亮啊。” “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相处,我估计孟先生也就图一时新鲜罢了。”张大姐喝了口茶:“孟先生压力也是很大的,反正我是听说这两天,上面又有些人发了话的,点名要整他……” 苏绫唉声叹气:“所以说墙倒众人推呢。” 张大姐拍了拍苏绫的手背:“你和孟先生同舟共济这么多年,你又刚刚受了这么大委屈,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的感受呢,有了新人忘旧人,那不是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么,孟先生不是这样的。” 句句看似开脱,句句扎心刺骨。 苏绫差点折断了指甲,眼巴巴地望向张大姐:“姐姐帮我想想办法,救救我吧。” “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能救得了你,”在名利场上沉浮了半生的贵妇人遗憾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 “你也说那丫头滑不溜手,指望她自己露出破绽是绝不可能了,你也没时间慢慢跟她耗着了,只有你自己设计些漏洞给她钻……”她眼神变幻莫测:“你只管想想,孟先生最讨厌什么。” 苏绫真的顺着她的节奏思考起来,以至于没能注意到女人脸上明显的算计:“阿远以前最讨厌我插手他公司的事情,可是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把小柳带着,还喜欢听她的意见,唉,总归是新人比较有趣些吧。” 吴夫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榆木疙瘩,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引导:“这人呢,越是得宠越骄狂,再一不留神,恐怕就要触及到男人真正的隐私了,那才是犯了大忌讳,相比之下,偷个把名贵首饰算什么,不过是些炫耀宠爱的小手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于明示,苏绫终于被点拨透了:“我知道阿远有个小房间,谁都不让进去的……” “我真是说太多了!”吴夫人懊悔得直拍大腿:“对不起,再说下去就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了,你别再往下想了,我今天说的话你就当我放屁,没用的,孟先生这样宠她,就算她真的犯了什么忌讳,也不会伤筋动骨,反而会让你的处境更尴尬。” 苏绫还觉得是自己想到了个绝佳的妙计,哪里还能听得进去这种“劝慰”,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如果再不主动做点什么,就真的没机会了。 吴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她以前和孟怀远夫妻俩只是应酬往来,并无深交,今天和苏绫一番长谈过后,突然就对孟怀远肃然起敬,他居然能忍受这个女人三十多年,难怪能成就这样一番事业,同时也不免生出些轻慢之心,如果一个男人需要靠着这样自作聪明的花瓶来妆点门面衬托自己,想必骨子里也是个很自卑的人。 第511章 心肝【下】(27) 密码 由于整天都在关注孟夜来的葬礼, 孟珂今天上班迟到了。 在离开宁州之后,生活开始向孟珂展示它的另一面,掀开虚伪的假面后, 露出却是狰狞的獠牙, 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今天是你儿子的葬礼,它只会冷冰冰地说, 你上班迟到了, 是要扣工资的。 孟珂今天的状态很差,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憔悴疲惫,而魔术又是最需要专注的表演,更何况还是危险系数极高的水箱逃脱术, 直到上台前,安知还拉着孟珂的衣角, 劝她取消今晚的演出。 “我不演的话, 咱俩吃什么。”幕布拉开前,孟珂如往常般亲了亲安知的额头:“宝贝,祝我一切顺利。” 幕布掀开,掌声雷动,又是座无虚席的一场,安知捏紧拳头, 手心微微冒汗。 孟珂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暖场的几个小魔术都频频失误,连礼帽里的鸽子都敢啄她的手,一度在穿帮的边缘徘徊, 好在孟珂捅娄子的经验也足够丰富,在安知的配合下,硬是靠着表演技巧圆过去了, 没让人看出破绽。 终于挪到了镇场子的水箱逃脱表演,幕布暂时放下,工作人员推上来巨大的水箱,安知熟练地让开路,却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控住,还来不及尖叫,一双大手已经捂住了嘴。 孟珂扭头看见安知被人拖走,急得正要冲过去,幕布已经再次打开,舞台炽热晃眼的光照在她脸上,罕见的惊慌无措。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听到有朋友说我们的魔术有托,每次都是助理小姑娘负责捆绑我们的魔术师,她们之间肯定是有配合的,那么今天——机会来了朋友们,我们升级了魔术流程,告诉我,谁想上台亲自给外面的魔术师来个五花大绑?!” 观众席一阵鼓噪喧哗,孟珂仍看着被控制的安知,苍白的脸上染了怒意。 此前从没有跟孟珂说过会改换流程,让随机一个外行人来捆绑魔术师本就危险,会来这种场所看演出的也大多为了追寻猎奇而来,真给孟珂打了个挣脱不开的死疙瘩……后果不堪设想。 观众席一阵鼓噪喧哗,人人都想亲身参与这紧张刺激的魔术,主持人不理会孟珂难看至极的脸色,将手中的花束抛向观众席。 二楼包厢的客人接到了花束,兴奋地走上台,是个自我介绍姓李的老板,昨晚已经和孟珂打过一轮交道,还闹了“些许”不愉快。 比随机找一个幸运观众来捆绑魔术师更可怕的,是一个和魔术师有仇的幸运观众。 他脸上还贴着膏药,嘴角有些淤青,看着颇为滑稽,目测孟珂昨晚下手是挺重的,今晚的整场演出是对孟珂昨晚不配合的报复,本来就不是什么合法合规的表演,比起有惊无险的死里逃生,观众们更希望看到帘幕掀开后,浑浊的水箱里一具漂浮的艳尸——想通之后的安知不由落下泪来。 李老板拿着麻绳,阴狠下流的视线在孟珂身上徘徊,在孟珂耳边低语:“现在给爷认个错,今晚再陪我一晚,我给你打个活结,怎么样。” 孟珂平静地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滚。” 下一秒,细瘦伶仃的手腕被狠掐了一把,粗粝的麻绳以几乎要勒断手腕的力道捆了上来,孟珂忍痛嗤笑道:“就这么点力气,难怪昨晚不行……唔。” 绳索又绕过孟珂的脖颈和胸|腔,繁琐的线头交织,更加勾勒出魔术师曼妙惊人的曲线,孟珂的眼角被勒出泪花,在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不再言语,却给台下的安知留下了一个含笑的眼神。 孟珂的笑脸毫无惧色,看起来毫无求生意志。 安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挣脱不开身后壮汉的钳制,这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蓄意谋杀,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只会因为心中变态的隐秘欲|望得到满足而兴奋,因为受害者已不是宁州风光无限的首富之子,而只是千里之外一个隐姓埋名的落魄魔术师,无力自保的美貌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最后一次机会了,”李先生看上去居然是动了真情的,站在水箱的边缘,有些不忍地说:“服个软吧,你不可能挣脱的,像你这样的美人,死在这里多可惜。” 快说话啊,说你是孟珂,告诉他你是谁的儿子,有多少人在找你,让他知道敢动你会有什么后果,安知在心中祈求,这真的不值得。 可是孟珂只是向前一步,背过身去,调动浑身唯一能动的手指,向观众席竖起中指。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水中。 孟珂看起来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留恋。 “砰”一声巨响,沉重的铁板落下,铁链一圈圈环绕上锁,孟珂被关进了她绝对无力挣脱的水牢之中。 安知眼前阵阵眩晕,流浪了这么多天,唯独在此时,她想念起了苏绫,如果苏绫在这里就好了,她战斗力那么剽悍,又最护短,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孩子被人这样欺负。 而苏绫此刻在干什么呢?苏绫在绞尽脑汁试密码。 她原本的计划足够简单有效,孟怀远的衣帽间里确实藏着一间等闲不让进的密室,她只要带着小柳走一趟,让她见一见密室里真正的好东西,这丫头肯定会动歪脑筋。 因为多年前装修房子的时候孟怀远带她来过,所以藏在衣柜里的机关很容易就找到了,苏绫只是没想到她会被一个密码锁拦住去路。 当时牵着她的手说什么“我在你面前永远没有秘密”,结果还是暗搓搓装了个密码锁,苏绫讥讽地笑出声,引得一旁的小柳微微侧目。 “看什么看,”苏绫没好气地说:“端好你的东西,要是摔了我让你好过。” “噢。”小柳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上面的金银珠宝沉甸甸,她如苏绫期待的那般露出渴盼的表情。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苏绫意有所指地说:“以前在我老家那边,偷东西被抓住都是要直接把手砍掉的,你运气好,孟先生容忍你,我也只好把好东西都藏起来,省得你惦记。” “我没有偷夫人的手镯,”小柳不厌其烦地再次解释:“露娜已经在会客厅地上找到了,确实不是我偷的。” “露娜在说谎。”苏绫断定:“多少年的贴身女仆了,我能看不出来她说谎?” “可是露娜没必要帮我说话。” “谁知道她想干什么。”苏绫扭过头去继续开锁,把几个有可能的密码一一试过,包括自己的生日,孟怀远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孟珂的生日,孟氏集团的创始日等等,甚至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了孟怀远爹妈的生日,无一正确,最后气急败坏地在衣帽间里一顿乱砸。 小柳一边顾及托盘上的珠宝,一边还要躲避苏绫扔过来的东西,整个人兴意阑珊,只觉得女仆这份工作真是前所未有的心累。 “喂,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病急乱投医的苏绫问出让她自己都会觉得伤感的问题。 “孟先生不可能用我的生日做密码的,以他的智商绝对能记住一串安全性最高的随机数。”小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没熟到这个地步,而且盖这座密室的时候我也没入职。”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苏绫不耐道:“让你说你就说。” 小柳随口报出了自己入职时填写的出生日期,理所当然地也不对。 “你没说实话,这不是你的生日。”苏绫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 小柳心里隐隐一惊。 “你怎么看都没这么年轻吧!肯定是往小了说的。” 小柳成功被她逗笑了,又觉得苏绫这辈子属实过得稀里糊涂,永远搞不清楚重点,苏绫现在站在孟怀远最隐私的密室里面,面对一扇难以破解的密码锁,脑子里纠结的居然是她有没有谎报年龄。 为了让苏绫的思路回归到正事上去,小柳试探着又报出一串数字:“你再试试这个。” “你这是什么古怪的日期,不早不晚的……”苏绫不抱希望地用小柳的数字试了试,“滴答”一声轻响,门开了。 苏绫目瞪口呆地回过头:“你原来……其实,这么老吗?” “我说的不是我的生日,”小柳淡淡地说:“你再想想,刚才到底遗漏了哪个家庭成员。” 苏绫如梦初醒,突然大叫一声,崩溃地捂住脸:“是季唯!他还没有忘了她!” 定制良缘 第512节 小柳不理会身后歇斯底里的苏绫,独自走入密室中,她的眼眸中倒映出无边际的珠光宝气,微微蹙起的眉峰却显出她心中的些许不安。 这段时间坊间皆传孟家树倒猴孙散,说什么遣散家中司机仆人,什么集团拖欠员工工资财政状况入不敷出……只怕与孟怀远捐献夜来的遗体一样,都是演出来的苦肉计罢了。 当他需要引起同情的时候,孟怀远可以被“路人”“偶然”拍到蹲在路边吃泡面,扮演一个濒临破产的绝望祖父,而在另一种语境下,他能在短短半日内召集一支国内顶级的葬礼策划团队,送孟夜来在极尽哀荣中上路。 宁州首富,那可是宁州首富,几十年如一日的积累沉淀,搭上了经济高速起飞的快车道,这些钱每时每刻都在生钱,这是堪比恒河沙数的财富,你阮长风不过一介凡夫,办法都想尽了,又如何能撼动他的根本。 何况这里只存放了金银珠宝,各种现金证券之类的,并没有小柳最感兴趣的机要文件。 小柳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子上,对苏绫说:“我可以走了吗?” “你急着走干什么,”苏绫擦干眼角的泪水,风韵楚楚,款步走入密室:“好不容易才进来。” 苏绫捻起一串项链戴在脖子上,硕大的天然粉钻熠熠生辉,她拽过小柳:“你看,美不美?” “……” “都是顶顶好的东西,都是我的……那么多那么多,天哪,我有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苏绫还没有从崩溃的情绪中走出来,只是大笑着转圈:“小柳,这都是我应得的。” “是是是,”小柳有气无力地应和:“你说的对。” “你别想夺走我的男人,就算是季唯也不行。” “……我不会的。”小柳也被她带得心烦意乱,不再遮掩自己东张西望的视线:“孟先生所有的贵重物品都在这里了么?” 苏绫浑若不觉,又拿起两个珍珠耳坠在小柳耳边比划,压低声音说:“你听话一点,我也有好东西给你。” 此时小柳已经听到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悄后退一步,恢复了平常的低眉敛目。 “你别后退啊,我说真的!”苏绫追逐着小柳:“小柳,咱们谈谈。” “夫人你先冷静一下……”小柳装作不留神撞到到了唯一一个封闭的柜子前,好巧不巧撞开了抽屉,她又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个平地摔,胡乱扒拉着便把抽屉里的各种文件资料扒拉到地上。 苏绫浑然不觉有人靠近,神情癫狂,浑身披金戴银,又笑又骂,动作夸张仿佛在跳什么祭祀的舞蹈,直到孟怀远的声音出现在密室门口:“你们在干什么?” 第512章 心肝【下】(28) 长风真的需要你…… 随着孟怀远的到来, 喧闹迅速归于寂静,小柳蹲在地上迅速整理文件:“我立刻整理。” “都是重要资料,哪敢让你碰, ”面对孟怀远的怒容, 苏绫居然毫不心虚,气喘吁吁地直戳小柳脑袋:“就你这小手, 肯定又不干净吧。” “你们两个, 立刻出去。” 苏绫对小柳说:“你听到没。” 小柳已经确定这里没有自己想找的东西,本来已经从孟怀远身边像一尾鱼一样滑了过去,却突然被他拽住手腕。 “孟先生?” “去我卧室等我。” 小柳愣了愣,也不知道当着人家太太的面, 此处应该表现出娇羞还是愤怒,一向严格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最后勉强挤出来一个无奈的苦笑。 苏绫也因为这句话冷静下来, 突然就不发疯了,冷笑一声,然后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走到孟怀远面前跟他对峙,先发制人:“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程序设定是只要输错三次密码就给我发消息。”孟怀远气得眼角直跳:“这要真是进了外贼,我已经算很慢的了。” 门口的小柳心虚地顿了顿脚步。 “我把密码试出来了。” “守灵要开始了, ”孟怀远没有心虚的表现, 只是提醒她:“我刚才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出去。” 苏绫看着她永远冷静的丈夫,觉得今天也算师出有名,抬起胳膊, 打了孟怀远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没舍得下多大力气,但总算是让孟怀远那张自持的精英面孔裂出一丝缝隙:“我今天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闹够了么?” “如果我继续闹下去, 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坐牢?” “当然不会。”孟怀远半推半搡地把苏绫丢出密室,冷漠的眼神却不愿意与她又任何交流:“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捞出来,只是今天晚上我不想见人。” 密室的门在苏绫面前合拢,斩断了夫妻俩最后一丝沟通的可能性,苏绫站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在一阵心灰意冷中,扬起头大笑起来。 她笑得站不稳,眼看要摔倒,突然被一双沉稳的手从身后扶起。 苏绫直觉是小柳还没走,厌恶地挣扎:“给我滚开。” “夫人。”身后却传来少年清朗含笑的声音:“是我呀。” “阿泽?”苏绫恍惚地看着少年:“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也就刚到。”阿泽恭顺地站在一旁:“有些急事要找孟先生。” “他刚说了今晚不想见人。”苏绫指了指密室封闭的大门:“你要是真的着急就自己开门进去吧。” 阿泽点点头,走到密码锁旁边,轻车熟路地按下了正确的密码。 “是不是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密码。”苏绫伸手指着他,又惨笑一声:“就我不知道是吧,合着都瞒着我呢。” “夫人,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阿泽按下键盘上最后一个数字,大门再次打开,密室里的孟怀远看到他也露出惊诧的表情,阿泽回头对苏绫说:“夫人,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 千里之外的某个魔术表演的舞台上,演出还在继续,安知感觉自己好像在动荡中晕过去了,但潜意识里知道现在不能够通过昏迷而逃避问题,又竭力挣扎着半睁开眼。 她被人捂住口鼻挟在腰下,视野摇晃,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舞台上音响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扇门在她眼前打开,安知被丢进了一个小包厢里。 安知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马老板翘着二郎腿的鳄鱼皮鞋,后者施施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你……”安知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又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的老板把手里的杯子举到安知面前:“喝点顺顺气?” 安知闻到浓烈的酒气,紧紧皱起眉,扭过头。 然后马老板就捏开她的下巴,硬生生把酒灌了进去:“啧,这样可不行啊,你这个酒量要趁早练起来。” 安知脸上泪痕犹未干,被洋酒呛得鼻子嘴巴里都是辛辣苦涩的味道,听他的语气,内心更是惊惶不安。 “孟……我姐姐怎么样了?” “真是姐妹情深,好感人,”马老板说:“孟小姐从水箱里面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问你。” 那个繁琐的绳结果然还是困不住孟珂,安知稍微放下心:“你为什么要害他。” “真不是我想害孟小姐噢,我这店才开多久,舞台上死个魔术师多晦气啊。”马老板一摊手:“实在是孟小姐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嘛,你不知道李老板在我们这地界有多大势力吧?” 马老板看安知眼神呆呆的,以为她太年幼没概念,很认真地介绍起那位李老板在本地黑白两道有多么吃得开,有多少产业多少铺面,那个谁谁谁见了他都要主动避让几分……安知被那杯烈酒灌得晕乎乎的,勉为其难地翻了个白眼。 马老板摇摇头,心里盘算着这小丫头虽然长得漂亮,但性格确实不行,还需要很长时间的调|教,而那位孟小姐年纪又大了,不知道花期还剩多久,挂牌出来赚的钱都不晓得能不能应付她惹下的麻烦,留下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亏的。 但也没办法,谁让她惹了本地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呢? 说话间马老板突然开始扒拉安知的衣服,吓得她尖叫着后退,满屋子乱窜。 “乱叫什么,我验验货而已,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的初|夜能卖很多钱呢。” “孟珂!孟珂!”安知大叫:“救命!” “孟小姐现在在李先生床上呢,恐怕听不见哦。”马老板有些感慨:“你说人的眼界有多浅呢,我昨天就跟孟小姐说赶紧走啦,她非要演完今天这一场……说什么结了工钱带你去吃菌子火锅,结果你看,出事了吧?就为了一顿菌子火锅。” 半醉的安知怎么跑得过成年男人,很快就被堵在墙角,控制不住地战栗颤抖,哭着祈祷那个人如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就像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沉默的守护:“呜……阮叔叔……快来。” 这次阮长风没有回应她的呼唤,此刻他或许长眠于海底,或许沉湎于过去,面对安知的困境,终归是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安知紧闭双眼反思,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如果当初及时把肝脏捐给孟夜来,孟珂就不会从宁州出走,也肯定不会有今天,说到底还是她太自私了。 安知沉浸在刻骨的悔恨中,没有听见房门被人破开的声音,直到一蓬鲜血溅到她脸上。 马老板缓缓倒下,身后站着浑身浴血的孟珂,手里举着消防斧。 “安知!”孟珂死死盯住安知:“有没有受伤?” 安知只是看了眼孟珂,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你身上……” “没事没事,都是别人的血。”孟珂笑了笑,牙齿上的血色让这个笑有种惨烈的绝望:“别怕,唔……我也别怕。” 当啷一声,沉重的消防斧一头砸在地上,孟珂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安知,我们好像完蛋了。” “怎么办。”安知沮丧地看着她:“我们继续跑?” 孟珂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了,全靠斧头和安知撑住。 “往哪里跑呢?”孟珂迷茫地望着她,这是她几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我没有钱了。” “……” 孟珂挠挠头:“不好意思,没办法带你吃菌子火锅了。” “菌子火锅一点都不重要吧,”安知扶着孟珂向外走,好像在她身边就突然有了一种内驱力和责任感:“走一步算一步,咱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这是她生理意义上的姐姐,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孟珂都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人,也是彼此最后的依靠了,她们必须相互扶持着才能走下去。 就这么走到门外,站在猩红色的走廊上,孟珂却对她说:“安知,我们的旅行到此为止了。” 安知迷茫地扭头,走廊的另一边,站着风尘仆仆的周小米和赵原。 “我永远不会害怕你的,”安知并不看小米和赵原,只是仰头注视着孟珂,看她下颌线上染了一抹猩红,这为孟珂增添了一抹决绝的美:“我们说好了,你会照顾我,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是说我不要你跟着了!”孟珂皱眉:“我还会继续走下去,但他们会带你回宁州。” “我不想回宁州,宁州已经没人在乎我,也没有我在乎的人了,”安知用力抓住孟珂的手:“求你别甩开我。” “那阮长风呢?你刚才还在喊他。” 安知垂下眼睛:“我……阮叔叔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能打扰他。” “安知,”孟珂斟酌着说:“阮长风需要你。” “阮叔叔说过,如果他制定的计划一定需要我才能实现,那就这个计划注定会失败。”面对即将再次被抛弃的处境,安知这会的思路空前清晰:“如果他真的需要我,会跟我说的,而不是直接派两个人来接我。” “这是周小米和赵原,是阮长风那个事务所的同事,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了。”孟珂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无奈:“我相信小米会照顾好你的。” 安知又回望一眼,两位宁州来客嘴唇干涩,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为了找她一路奔波劳累。 “安知,”居然是赵原先开口了,嗓子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长风真的需要你。” 安知仍是执着地看着孟珂,像是在等待她回心转意。 “我说过了,不会继续带你走的。”孟珂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神情一如既往地潇洒:“演出还没结束呢,我要去谢幕了,等我回来别让我再看到你。” 如果不是小腹上有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还在往外咕噜噜冒血,孟珂的一只手已经完全按不住,手上满是猩红,她的表演还是很完美的。 定制良缘 第513节 “还谢什么幕啊你又受伤了,”安知烦躁不已:“你现在这样,赶我也不会走的。” “安知,”周小米挣脱了赵原,向前一步,也标志着她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中撇除一切的温柔,直面世间残酷的离别:“阮长风死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孟珂感觉女孩原本紧紧拽着她的手指,突然松开了。 孟珂决然扭头,独自走回了属于她的舞台,而安知的眼睛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一切色彩。 第513章 心肝【下】(29) 有些游戏不是你能…… 其实从水箱的幕布放下之后, 舞台上的经过的时间并不长,衣着暴露的舞女们在台上来回穿梭,伴随音乐翩翩起舞,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观众在意, 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水箱。 已经快要十五分钟了,如果魔术师还在水箱里, 早已超过了人类能够在水中憋气的生理极限, 而这些人还在无休无止地跳舞,就那么两支舞曲翻来覆去地跳,随着体力的消耗,那些动作变形错漏频出, 尽显草台班子的笨拙气息,惹着观众席嘘声一片。 主持人面对着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大挑战, 也急得满脸是汗, 但他并不知道自家老板已经命丧黄泉,还在尽力维持,试图让演出继续下去。 “相信大家已经……呃,等得不耐烦了,其实我也……呃,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我们的魔术师小姐……哎我们的特邀嘉宾李先生呢?怎么也走了, 不给我面子呀, ”主持人的车轱辘话终于说不下去了,索性心一横,挥散已经跳不动的舞蹈演员们, 又对音响师打了个手势,停下了过分激昂的音乐:“那我就带大家看看吧。” 主持人吸了口气,带着赌上自己职业生涯的觉悟, 向舞台中央走去。 他的手抓上红绸的幕布,正要扯下,视野中突然闪出另一只猩红的手:“呦,怎么急着抢我的差事。” 主持人吓了一跳:“啊孟小姐,你这就回来了?” 孟珂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麦克风,还很骚包地摆了个亮相的手势:“各位,the show must go on。” “既然本来该在箱子里面的人在外面,那本来在外面的人又应该在哪里呢?”孟珂嘲弄地说。 “很多年前我遇到我师傅的时候,他在那场演出的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孟珂并不曾看向观众,只是高高地仰起头,脸色被聚光灯照得惨白:“一场魔术最重要的是什么?” “技巧?表现力?反转?情绪调动?”孟珂摇摇头:“我猜了好久,师傅说都不是,是终局,作为魔术师最应该给观众呈现的,是一个足够震撼人心的终局。” “而这场魔术的终局,就由我,来为大家揭晓,”孟珂大笑,手臂一挥,终于拽下了舞台中央那猩红的幕布:“诸位,请看我为你们献上——” 终局揭晓,一直密封的水箱里赫然漂浮着一个苍白的男人,身上凌乱的刀痕仍在渗血,正是那位刚才上台的嘉宾李先生。 人群沉默了片刻,仿佛痴迷于魔术师的神乎其技,片刻后才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四散奔逃。 孟珂满意地看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观众,然后把麦克风丢到一边,靠着沉重的水箱,缓缓滑坐到地上。 人群很快散去,偌大的舞台和演出厅里逐渐只剩下而孟珂一人,她抬起澄澈如琉璃的双眸,看向虚空。 灯光依旧炫目,命悬一线的时刻,孟珂反而能看清空中漂浮的无数微尘,伴随着许多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孟珂伸手捻了一片,嗅到了熟悉的优昙花的气息。 花香将孟珂的神志带回了宁州,那无数个肆意挥洒的夜晚,她游走在酒色财气之间,寻找自己也作践自己,去寻欢作乐,跳舞唱歌,可无论她干什么,最后总会有人送上一捧洁白的优昙花,提醒她归途在何处。 观众席上传来了寂寞的掌声,观众已然散尽,徒留一个孤独的人影,无论周围看客来去,他都只是驻足,从头打尾看完了孟珂的整场演出。 孟珂艰难地转过头,视线重新聚焦,仍然只看清一个模糊的剪影,但已经足够她认出那是谁了。 徐莫野缓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朝孟珂伸出手:“辛苦了。” 孟珂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你现在是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么……一天到晚就盯着我。” “我只恨以前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徐莫野按住孟珂苍白的颈边,虚弱的跳动几乎无法触碰:“救护车在外面,我让他们进来。” 孟珂的手轻轻搭在徐莫野肩膀上,似乎试图推开他,却被徐莫野用力攥住:“真是太危险了,你今天吓到我了。” 孟珂叹了口气:“……我不回宁州。” “别再耍性子了,”徐莫野柔声说:“这一趟出来也玩够了吧,总是把自己陷进危险里,我也会担心的。” “你说我在……”孟珂空茫的眼神似乎凝了凝,终于有了一丝焦点:“玩啊?” “我相信你是真的想逃离宁州的一切,也包括我,”徐莫野无奈地说:“但从结果来看,小珂你还不如就当作出来玩一趟,或者就当做了个梦。” “我……不是。”孟珂闭上眼睛,绝望于羁绊最深的枕边人仍然不懂她:“不是这样的……我不回去。” “你会死在这里。” “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自由,是么?你想要自由,我给你啊。”徐莫野对冲过来的医护人员招招手,一边紧盯着孟珂:“我从宁州追到这里,一路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没有插手,可结果是你马上就要把自己玩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徐莫野的语气也不再平静,甚至有些凶狠的遗憾:“小珂,你一个人,根本不行。” 他拿出一枚钻石戒指,轻轻套在孟珂的无名指上:“我们回宁州就结婚吧,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们。” 孟珂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挣扎,不知是因为伤重,还是哀大莫过心死,灵魂奄奄一息,任由自己像行尸走肉般被抬上了担架。 当孟怀远推门走入卧室时,小柳已经等待了将近十个小时,正是夜深露重,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候,天气骤变,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女孩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只是静坐在房间一角的小沙发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合在膝上,凝视这静默的雪夜。 “孟先生,”小柳恭敬地站起来:“您找我有事?” 孟怀远拂去肩膀上的雪花,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今天我太太没少为难你吧?” 其实早就是昨天了……小柳暗暗腹诽,面上还是一贯的镇定表情:“夫人只是太伤心了,可能难免有些失态。” “哦?你觉得她今天失态了?”孟怀远在小柳对面坐下。 小柳愣了愣,已经反应过来孟怀远话头不对劲,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对不起,我僭越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随便聊聊。”孟怀远拿起茶几上的杯子,举到嘴边发现茶水冰凉,又放了回去,棱角锋利的指骨在金丝楠木上磕出一声脆响。 小柳急忙起身:“我来加水。” 孟怀远手腕一翻,把茶杯扣进茶盘里。 “太晚了,不喝茶。” “是的,该休息一会了。” “茶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盒咖啡。” 小柳眼角抽了抽,没说什么,默默去给老板倒咖啡。 等她把咖啡端过来,孟怀远却没有伸手去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没往我咖啡里面吐口水吧?” “哪里敢。”小柳手里捧着滚烫咖啡,后背再次沁出冷汗。 “是么,难道你没往肖冉杯子里吐过?” 卧底计划暴露,小柳眨了眨眼睛,大脑在一瞬间构思出无数个弥天大谎,身体却很诚实地在感受到危险的瞬间做出应激反应,满杯的滚烫咖啡往孟怀远脸上一泼,脚下抹油飞速蹿了出去。 孟怀远本来已经盘算好了在言语上和她细细周旋上几个回合,谎言,装傻,虚张声势,都是他这个阶层常见的姿态,完全没想到小柳会这么彪,在他脸上的皮肤感受到热烫的疼痛之前,小柳的一只脚都已经迈出窗栏。 寒风漫卷着雪花飞入室内,视线一时模糊。 “我马上派人去杀了时妍!”随着孟怀远的怒声呵斥追上了小柳,女孩身形一滞,默默退了回来。 再踱回孟怀远身边的时候,小柳手上除了毛巾之外还多了一瓶烫伤膏。 “阿泽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信,还以为这小子想争宠,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一诈就露馅。”孟怀远擦干脸,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停留在五步之外:“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说多余的话。” 小柳乖巧点头。 “为什么留阿泽一条命,还给他看你的日记,让他有机会到我面前揭露你的身份?” 小柳恨恨地说:“这小子命大。” “你之前为什么要潜伏在我家?” “为了救时老师。” “你为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成,阮长风的动作比我快。” “既然时妍已经放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留下来?” 小柳想了想,最终选择如实回答:“我想留下来给她报仇。” “除了提前把季唯抢走,逼着安知和孟珂离我越来越远,让我太太对我非常恼火之外……”孟怀远叹了口气,意识到小柳已经把这个家搅得一团乱了:“……你还搞了哪些事情?” “就这些,没了。” “阮长风呢?” “真死了。” “那天船上还剩下朱欣的老婆和小孩呢?” “您交待了不留活口,当然是解决了。” “前几天都已经有人在海外目击到她们母女俩了,”孟怀远抬起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上去这么好骗是吧。” 小柳无奈苦笑,仿佛在说你不信也没办法。 “你今天混进我的密室是想找什么?” “没想过要找什么,苏绫夫人想给我立规矩,我就跟着去了。”小柳低声说。 “既然我的人已经找到朱欣他老婆了,那天船上的事情你还指望能瞒住?”孟怀远眼神肃杀,声音低沉:“关于账本的事情,你查到多少。” 虽然尽力遮掩,但他的语气不似之前随意,此事果然触及孟怀远的要害,小柳咬紧牙关:“我不知道你说的账本是什么。” 事已至此,孟怀远已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起身去打开房门,一群黑衣壮汉鱼贯而入。 “肖冉作为杀手的本事还是强的,不知道你跟他学了几分——要不要跟他们过几招?” 小柳立刻举手投降:“我打不过他们。” 在一番毫无尊严的搜身之后,沉重的手铐和脚镣缚住女孩纤细的身躯,小柳全程低眉敛目,默默忍耐。 “据我所知肖冉对你的训练很严格,”孟怀远看着她若有所思:“如果不擅长打架,那你会不会特别擅长保守秘密?” 小柳摇摇头:“如果严刑拷打我肯定会招的。” “吐真剂呢?” 女孩耸耸肩:“没试过。” “其实也没必要,”孟怀远示意手下把小柳带走:“就今天晚上,阮长风要是还活着,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时妍死。” 小柳霍然抬起头,表情难得惊慌:“你别动时老师!我什么都会说的。” “迟了,你之前的态度已经说明你不老实了。”孟怀远半边脸微笑,另外半张脸还是一贯的冷厉:“杀手早就已经出发了,现在应该正好到时妍家门口……如果你刚才跑路的动作快点,没准还能追上。” 如今为时已晚,小柳恨得咬牙切齿,朝孟怀远脸上啐了一口:“孟怀远,你的秘密藏不了多久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和哪些人勾连,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惜,你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孟怀远俯身捏住女孩苍白的下颌,眼神中开始凝聚危险的火光:“我把安知交给你照顾,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小姑娘,有些游戏不是你能玩的,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定制良缘 第514节 第514章 心肝【下】(30) 五星杀手路易十四…… 如果站在上帝视角来看, 小柳被孟怀远一句话拿捏住,是有点冤枉的,孟怀远当时正在气头上, 难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在法制健全的社会里想要实现完美犯罪, 往往需要周密的安排,几个小时的筹备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事情小柳作为专业人士不该不知道, 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孟家的杀手并不能那么快就出现在时妍家门口,他们接到的命令也不是杀人而是绑票,而由于近期业内某些不可明说的缘故,最后去执行任务的所谓“专业人士”甚至不是孟家的人, 而是两个被层层盘剥的外包仔。 这俩人甚至迟到了,因为弄不清宁州老城区错综复杂的狭窄道路, 他们比预定时间迟了半个小时才找到时妍家。 “李昂哥, 确定是这家不?” “河溪路香林花园三栋502……是这家没错啦,”操着一口广普的瘦高男人再三确定门牌号:“不会弄错的。” 说罢,李昂拍拍小弟的肩膀:“喏,开锁吧。” “这次确定了吧?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撬错房门了噢,”小弟絮絮叨叨地拿出工具开始撬锁:“小弟我真没钱赔了。” 李昂专业素质过硬,这体现在他的严谨性上, 趁这个功夫他把对门邻居的家的猫眼用胶泥堵上了。 “确定确定, 倒是你啊,动作再快点行不,”李昂催促小弟:“教过你多少回了这种锁, 属实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李昂哥你到底带过多少小弟啊。”年轻的杀手学徒被他催促后愈发紧张,开锁工具也是哆哆嗦嗦,半天捅不进锁孔。 “嗯……你也知道的, 干我们这行的死亡率是要比普通工作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人员流动性也是比较大的,那么为了便于称呼呢,通常来说我小弟会直接继承前任的代号,”李昂诚恳地看着小弟:“路易十六,你动作再快点。” “咔哒”一声轻响,小弟手一抖,开锁工具彻底断在了锁孔里。 李昂的脾气极好,这都没有发火,只是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对不起,我不该催你。” “李昂哥,”小弟欲哭无泪:“现在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李昂笑问小弟:“路易十六,委托人的要求是?” “……一场天衣无缝的失踪,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小弟哭丧着脸:“现在好像已经留下证据了吧?” “只能速战速决了。”李昂掏出装了消音器的枪,对着门锁来了一发。 一声巨响,整栋楼的窗户都在跟着震动。 “他妈的奸商!”李昂没由来地骂了一句。 小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装了消音器动静还这么大?” “我觉得你的嗓门更大点。”李昂谨慎地推开门,迈入黑漆漆的房间:“门口守着,一场普通绑票而已,委托绕了一大圈都没人敢接,保不齐有坑。” 小弟大为感动:“李昂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放风!” 下一个瞬间房间里传来李昂不再淡定地喊声:“快进来吧别特么放风了!人早就跑了!” 房间凌乱,被褥犹温,时妍和奶奶都不在屋子里。 “大佬,所以咱们这次任务又失败了?”小弟沮丧地问:“是不是哪一环走漏了风声?这次又要赔多少钱啊。” “这次可不是赔钱的问题。”李昂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她们刚走没多久,雪地必然留下痕迹,老太太还要坐轮椅——我来开车,追!” 时妍和奶奶被杀手追上的时候确实没有走多远,一公里外的街角公园而已。 她们出来很匆忙,时妍只来得及用毛毯把奶奶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难免单薄,推轮椅的手指冻得通红。 即使尽力加快脚步,推着老人在风雪中行走的速度依然有限,时妍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围墙底下停住了脚步,墙边一条羊肠小路,另一侧树影婆娑。 杀手把车横停,挡住时妍的去路,下车出现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照片核对了一下:“时妍?” “是。”时妍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那这个是你奶奶蔡婉枝?”李昂指了指轮椅。 时妍把奶□□上的毛毯又盖了盖:“天冷,奶奶不能吹风。” 李昂点点头,给小弟使了个眼色,路易从她们身后缓缓包抄上去。 时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清泠的目光注视着杀手。 举枪的李昂又走了两步,反而对路易打了个“停”的手势。 “你究竟藏了什么后手?”李昂紧紧皱眉:“你的这笔悬赏发出来之后,挂了几个钟,流转好多轮,硬是没人敢接……时妍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人都不敢接的委托,你怎么接下来了?” “因为我想干完这最后一票就退休。” 听到前辈说出这句话,路易的脸色都吓白了,对着他龇牙咧嘴地比划手势。 连李昂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这句话是不是不能说啊,说了就会出事?” “好像是有这种说法。” “我是个小人物,都说富贵险中求,但也得有命去求……”李昂居然真的向后退了几步,可紧接着便再次抢步上前,对着时妍的前额举起枪。 “小姐,再不翻底牌的话,可就真的没机会了。”李昂低声说:“我接到的命令里并没有要求必须抓活的。” “我也很希望我突然觉醒了很厉害的武功,一拳把你们打出去三米远。”时妍低头看着自己细弱的手指:“可惜并没有。” “你要是能出得起价钱,也可以让我们背叛雇主。” “说到钱那更没有的。”时妍苦笑:“我连辆车都没有。” 李昂看起来cpu都要爆了:“那你到底得罪谁了啊?” “上次被绑走之后,我也花了很多时间问自己,我到底得罪什么人了,为什么要遭受这些,最后的结论是……”时妍抿起苍白的唇:“我没做错什么,只是有些年景格外倒霉而已。” “大佬,太冷了,咱们赶紧动手吧。”路易被冻得直跳脚:“这位小姐你也配合点跟我们走一趟吧,车里有暖气,你也不用在这里冻着了。” “你跟委托人有什么恩怨我管不着,也未必不可转圜,但是这冰天雪地的让老人家就这么冻着总归不太好吧,”也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李昂并不想使用物理手段,仍是尽力劝说:“反正你也跑不动了,不过我们先上车说?” “我不会跟你们上车的。”时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两个是收钱办事的,只要你配合,没必要伤害你们祖孙俩对不对。”李昂眼神真诚:“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们。” “十年前……还是多少年前?太久了我突然想不起来具体的日子了,”时妍微微低头:“我那天就是正常上班啊,然后走到楼下的时候遇到隔壁邻居,他突然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了,我本来想帮他打个120,他当时就指着一辆车说车里有特效药,让我帮他拿一下……等我走上那辆车之后,就再也走不掉了。” “那这位同行下手挺黑啊。”李昂小小吐槽了一句:“就这么利用你的同情心,我会鄙视他的。” “也是我信错人的代价,”时妍叹了口气:“我花了这么多年才逃出来,你现在让我回去么?” “那……今非昔比,你总归也跟当年不一样了嘛。” “是不一样的,当年我一心盼着他能来救我,”时妍低眉,掩去眼眸中的伤感:“可是现在他来不了,我也会再不期待一个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了。” 李昂确实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时妍淡淡一句话,再让寒风一吹,让他鼻子有点酸。 “大佬你到底在跟她废话什么啊,”路易终于忍不下去了,取出麻绳,向时妍冲过去:“你不敢动手,我来!” “等等,你别……”李昂立刻高声制止,可已经太迟了,路易的脖子上突兀浮现出一条细细的血线,然后迅速蔓延开来,路易捂着脖子上喷血的伤口,满脸不可思议地倒了下去。 连一刻都没有为路易十六的脖子惋惜,李昂已经扔下武器,举起双手,对着一旁树林中的暗影说:“我投降。” 就像围棋高手能在中盘时便算出自己刚刚走错了关键一步,然后很有风度地投子认输,如李昂这般经验老道的专业人士也能提前认清局势,深知自己与林中人的实力差距过大,已经到了没必要硬碰硬的地步。 时妍看着静默如故的小树林,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好像是为了再确认一下。 “他好像不太愿意露面。”时妍对李昂说:“你走吧。” “哎?” “毕竟你都投降了嘛。” “那我可不可以……”李昂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把他带回去葬了?” “请便。” “既然这样,”李昂背起路易的尸体,试探着往后退了几步:“那咱们……后会无期?” “等等,”时妍微笑:“你把车留下。” 李昂沉甸甸地叹了口气,也知道今天这关没那么好过,但能留住一条命已经算是好运气了。 李昂把钥匙抛给时妍:“你既然已经提前知道有人会对你不利,也做了布置,为什么不再走远一点,这样你安全,这孩子也能保住一条命。” “我就是个普通人,哪能真的提前预判这么多。”时妍又看了眼小树林的方向:“至于这位……也是不请自来的。” 李昂默默转身走远,风雪渐浓,他肩上的年轻人的脑袋不是连接的不太牢固,时不时半坠下来,李昂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扶一下,然后再扶一下。 第515章 心肝【下】(31) 长大好辛苦啊…… 李昂走后时妍的表情却并不显得轻松, 再看向树林的方向,眼神隐隐戒备:“不打个招呼再走么。” 树丛微动,却没有别的动静, 时妍无奈地加上两个字:“肖冉。” 一道过于瘦削的身影自朦胧树影中缓缓浮现:“你还是喜欢喊这个名字。” “叫了好多年, 习惯了。” “是骂了好多年吧。”肖冉没有再走近,就停留在能勉强听清彼此说话的距离。 时妍摇头:“也不敢当面骂你, 最多在心里骂一骂。” 肖冉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怪笑。 “退休生活怎么样?”时妍说:“我知道街角那家咖啡厅是你开的。” “唔, 生意很差,已经快倒闭了。” 肖冉的语气倒是听不出来遗憾:“毕竟我这张脸也够吓跑一堆客户的。” 时妍毫无同情心地笑出声:“你煮的咖啡其实超级难喝。” “所以偶尔还得出去接点活儿,补贴一下房租,才能勉强经营下去这样。” “那辛苦你大雪天里跑这一趟, 我得给你多少钱?” 肖冉潇洒地大手一挥:“这是我自己要来的,算见义勇为, 免费。” 听到“见义勇为”这几个字, 时妍和肖冉都笑出了声。 “我有个提议。”肖冉突然严肃下来:“我想把店搬到一个房租便宜点的城市,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嗯?” “阮长风保护不了你,但我肯定可以。” “为什么我一定要找个人来保护我啊。” 时妍平静地说:“按照当年的协议,我送你假死离岛之后,你也帮我做了事情,咱们早就两清了, 你不欠我什么。” 定制良缘 第515节 肖冉说:“以后孟家还会继续为难你, 就像今晚,如果我不出手,你还有什么办法?”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时妍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你刚才让他们留下这辆车是为了……” “他们车里的通行证。”时妍拢了拢被风雪染白的鬓发:“孟夜来的葬礼, 我也去凑凑热闹。” “看出来了,你心里都有数,今天算我多事。”肖冉叹道:“本来还担心你回宁州不适应, 现在看你过得还挺好的……连阮长风死都没让你乱方寸。” 即使面上平静如常,但提到阮长风,时妍的手还是悄悄攥紧了:“只是没人兜底,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 “你靠自己总能活得很好。”肖冉此间事毕,也觉得一身轻松:“那我这次是真走了。” 时妍默默目送亦敌亦友的故人远去,直到面前轮椅上一直沉默的“奶奶”突然动了动,然后自己掀开了挡脸的围巾,露出一张沧桑的脸,却并非蔡婉枝女士:“咳……你差点给我憋死。” “真是不好意思啊张局。”时妍赶紧为他解开围巾:“天冷,我怕您冻着了。” “都说了不用喊张局,跟长风一样喊我老张就行,”老张跳下轮椅舒展筋骨:“我都快退休了。” 时妍直到此时才算放松下来,用力搓搓冻红的手,跺了跺脚。 老张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了句:“ok大伙辛苦了,可以撤了。” 雪夜还是那个寂静的雪夜,并没有什么多余动静,只是积雪压断某根脆弱的树梢,一块墙砖发出些许松动的声响,随后便静默下来。 “也辛苦你了,”老张伸了个懒腰:“肖冉这种不安定份子留在宁州毕竟是个隐患,这次多亏你帮忙,也算是把这家伙送走了。” “双赢而已。”时妍端详手中的车钥匙,试着按了下开锁按钮,不远处的黑色厢型车的车门便缓缓滑开:“我也需要和肖冉讲清楚,好做个了断。” “你确定要自己去孟家?”老张有些忧虑:“还是太冒险了,你没必要急着走向台前,孟怀远的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你只需要耐心等待。” 时妍笑笑,显然主意已定:“有些事情逃不掉,总要了结的。” “这么急着把所有事情都了结掉,”老张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深深:“是为了什么?” “您别担心,”时妍笑道:“我还留恋这个世界,并不想这么快就去找长风。” “他拜托我照顾你。” “那我拜托您照顾我奶奶。”时妍微笑着说:“我奶奶休息得好么?我怕她择床。” “在我们那边吃好睡好,反正你们家人都挺心宽的。”老张这会又觉得冷了,重新用围巾把自己包起来:“你也是,很坚强。” 时妍低声说:“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他这么突然……怎么会不伤心呢。” “孟怀远会为他的轻率付出代价的,”老张微微佝偻着背,语气也并不强硬,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虚弱老人,大概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能听出他这句话里的重量:“那可是我钦定的接班人,姓孟的说杀就杀了?” 时妍搀扶着老张向路边走去:“您觉得我太绝情了么。” “我明明说的是坚强,坚强是很好的品质。”老张说:“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这些年我变了很多,他也是,”时妍脸上有无限的遗憾:“我们靠着思念才度过这么漫长的光阴,但这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感觉,我们爱的是想象的幻影,已经不是真实的彼此了。” “如果你爱那个幻影,那你现在可以继续了。”老张说:“他的形象彻底定格了,再也不会变坏。” 时妍无声地叹了口气,很难一声叹息里会蕴含这么多这么深的遗憾:“可是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想他。” “别想那么多了孩子,你现在面对的世界是没有他给你兜底的,”老张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轿车前:“如果出问题,我未必能保得住你。” “请您放心,”时妍为老张拉开车门:“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别忘了这么多年,他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保护自己的。” “要去哪里?送你一程。” 时妍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接老张递过来的伞,任由雪花染上睫毛。 临走前老张徐徐降下车窗:“保重吧。” 时妍向他微微致意,继续目送老张的车逐渐开远,老张从后视镜里看她立于风雪中,孑然一身,好像被整个人世间抛下了。 “阮长风啊阮长风,”老张轻声说:“不管你之前躲在哪里,现在也该回来了。” “安知,喝点水好不好?”汽车后座上,小米捧着水瓶到安知眼前,可女孩的眼睛里还是空洞的,对她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对不起啊安知,之前是我太激动了。”小米再次向她诚恳道歉:“我心里完全是乱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安知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前座的赵原幽幽发话:“你让安知静一静吧,对她来讲实在太突然了。” “可是这天都快亮了,整整一宿了……”小米焦躁地皱眉:“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讲话,这孩子就像丢了魂似的……” “其实你也差不多。”赵原小声说。 “专心开你的车,少说话。”小米说:“还有多久到机场?” “一个半小时。”赵原揉了揉因为熬夜而疲惫的双眼:“应该能赶得上飞机。” “是,所以开慢点。”小米也是眼睛里也都是红血丝:“你驾照还在实习期。” 话音刚落赵原就因为前车突然变道而不得不猛踩了一脚急刹车,后座的两人因着惯性向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幸运的是没有发生车祸,不幸的是水洒了安知一身。 “哎真是不好意思安知,”小米手忙脚乱地帮安知擦拭:“你别生气。” 这兜头一瓶冷水浇下来,安知好像也清醒了,迟钝地转动眼球,视线也从车窗外收了回来:“啊……不会的。” 小米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再也不肯讲话了。” “孟……咳咳,”安知清了清干哑的喉咙:“孟珂还好么?” “在医院,说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又落到徐莫野手里了。”小米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孟珂的命真的很硬。” “真好啊。”安知的嘴角勉强向上提了提:“没有我孟珂也能活得好好的,从来都不是她需要我,只是我离不开她而已。” “身体肯定活得好好的,但精神算不算活着就不好说了,我觉得孟珂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赵原幽幽地说:“经历这些事情,徐莫野以后肯定把孟珂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啊……”安知更加悲伤:“那怎么办啊。” “先不论结果,你们这段旅程对她来讲就是一种救赎吧,很抱歉,强行把你从孟珂身边带走了。” “就算你不来,”安知摇摇头:“我们的路也已经走不下去了。” 小米觉得这句话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有种触目惊心的伤感。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此时汽车驶上桥面,安知重新看向窗外:“小米姐姐,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小米本来想说点什么安慰她,话到嘴边又是一阵恍惚,回望这些年在事务所里的光阴,其间种种悲欢离合,真如大梦一场。 “安知,”反而是赵原率先打破了沉默:“所有当时觉得过不去的槛,最后都会放下的。” 安知擦了擦鼻子:“可是我不想放下啊。” “只要长大就好了,安知,只要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能过去的。” 安知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指着桥边的河水说:“我能去河边拍张照片么?” 赵原的车速缓了缓:“安知,我们时间有限。” “求求你了,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就觉得这座桥好漂亮。”安知小声哀求:“让我留个纪念好吗?” “我来帮你拍吧。”小米拍拍安知的手背:“你要笑一笑才好看哦。” 赵原把车停稳后,安知拉开车门走了下去,突然转身对小米说:“长大好辛苦啊,我不想再长大了。” 小米暗道一声不好,伸手去抓,却没能握住她逃窜的衣角,安知已经向着桥边奔去。 “安知——” 可无论如何呼喊,女孩都不愿再回头,仿佛此前发生的一切耗尽了她对世界、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第516章 心肝【下】(32) “eros事务所…… 最后救下安知的是一通姗姗来迟的电话。 桥边的护栏毕竟挺高的, 安知想要翻过去也有些费劲,在这个艰难的攀爬过程中,小米接到了一个电话。 “等一下再跳……”小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强硬地把手机塞到她手里:“你先……” “安知, ”手机提前开了免提,话筒里传来好熟悉的温润语气:“不要怕。” 安知被这个声音击溃, 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迟疑地眨了眨眼睛。 小米泣不成声,但还是先伸手把她从护栏上抱下来,也不知是在说谁:“你吓死我了。” “抱歉。”阮长风那边背景似乎很嘈杂,他的声音也沙沙的:“让你们担心了。” “你在哪里?”小米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陌生电话号码:“我靠你没死怎么不早点说啊。” “……” “是, 我无关紧要,小赵也是外人, 那安知呢?”小米胡乱地擦着脸:“你怎么忍心瞒着安知的?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差点就想不开……” 安知在旁边怯怯地说:“小米姐姐, 是你主动要告诉我的。”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阮长风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她争执,柔声解释:“事发突然,很多事情都没安排好,都是我的错。” 他态度这么好,小米脸上反而有些挂不住:“你是觉得我反应过激了?” 安知抢过手机,大声说:“阮叔叔——你没有死真的很好, 太好了!” “我还没有陪安知长大, 当然不会死。” 原本是最温柔不过的话语,安知却再次想起了此前偷听到的那场争执,她像个小偷一样藏在汽车的后备箱里, 妄图窃取属于阮长风和时妍的幸福。 “可是……”安知忍不住又快要哭了:“阮叔叔,你收养我的话,时妍阿姨会很伤心的。” 阮长风这次沉默了许久, 最后却给出了一个非常坚定的回答:“安知,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我伤心了……” “请你相信我和时妍,我们一定能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阮长风轻声说:“因为我们是大人。” “可是你们因为我吵架了啊。” “大人其实也很孩子气的,就算是我和小妍也会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但我们最后还是会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阮长风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笑意:“安知,长大也不完全是坏事,大人有大人的方法,所以,不用怕。” 小米摸了摸安知的头发:“以后不许这么冲动了,有些事情真的没办法后悔的。” 安知回望了一眼桥下的河水,冰冷湍急,一阵腿软,心中也是后怕:“对不起,我不会这样了。” “好了好了现在该我讲了,”赵原在边上跳了半天,终于抢到手机:“老板,你干嘛非得整诈死这出,把我们都吓着了。” 定制良缘 第516节 “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面说不清,不如待会见面说。” “哪能这么快见面,你是不知道我俩跑到……” “我知道。”阮长风说:“我离你们不远。” 阮长风报了个地址,居然还真是不远,至多半个小时车程。 “老板你怎么也跑这么远了?”赵原凝神倾听阮长风那边的嘈杂背景音,隐约听到了“请xxx到第二诊室就诊”的语音播报。 “你在医院?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事。”阮长风说:“来医院当然是为了看病人……小赵,小米,我有个想法。” 小米已经猜到了,心情复杂:“你现在是不是能见到了……” “先别说名字,我现在正好要去见她,听听她的意见,”阮长风轻声说:“至于我的这个想法,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事实上,当孟珂睁开眼,看到阮长风一身白大褂站在病床边上时,有一瞬间确实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别担心,你还活着。”阮长风看出孟珂的疑虑:“我也还活着。” “像我这种祸害肯定能活很久的。”说罢孟珂从病床上坐起来:“倒是你,这波诈死是怎么回事?” “要是不诈死,我也没办法这么轻松地混进来见你。”阮长风反问:“至于具体细节,你确定想知道我怎么对付你爹妈么?” “看来是我不该问了,”孟珂低头,掀起纱布检查身上的伤口:“其实我决定要走的时候,就已经和孟家没有关系了。” “这是你单方面的决定,孟怀远和苏绫并没有放弃你。”阮长风从床头拿过孟珂的病历本翻看:“他们其实一直在找你,我帮你拦下来了。” “多谢,要是能连着阿野一起防住就更好了。” “阮某人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阮长风看了眼病房外面的走廊:“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吧,我应该可以带你走,咦,徐莫野居然没把你锁起来?” “什么锁能困得住我?”孟珂懒洋洋地说:“只是我能走到哪里去呢。” 阮长风看着孟珂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黯淡昏沉的死气。 “安知是比我好太多的孩子,”孟珂大抵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打击磨平了心气:“如果我爸愿意培养她做接班人,孟家也许还有救,至于我……不重要。” “苏绫不会接受,”阮长风顿了顿:“我也不会接受。” “董事会那些老家伙也不会接受安知的。”孟珂从阮长风手里接过止疼药,看都不看就吞了下去:“连我爸都快要被扫地出门啦,别说她一个小姑娘。” 阮长风笑笑:“孟怀远的苦肉计是真狠,连自己孩子都骗过去了。” “能把他逼出这招来,不正显得你厉害么。” 阮长风没接这句话,一直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 “安知没事吧?”孟珂低下头:“我那时一心想赶她走,说话太绝情了。” 阮长风停下笔:“总归是我没安排好。” “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也不是一个好姐姐。”孟珂沮丧地说:“我以前好像一直活在玻璃房子里面,直到离开宁州才发现,生活有太多困难了,想都想不到的。” “你确实做得不算好,”阮长风揉揉太阳穴,耳畔还回荡着刚才安知绝望的哭声:“如果你不带走她,安知现在应该在学校里面上学。” “其实我还买本教材呢,”孟珂给自己小声辩解:“我想过要自己教她来着,只是后来忘记了。” 阮长风再次沉默了。 “不要表现得这么失望嘛,”孟珂耸耸肩:“我就是这样一个废物点心,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你今天才知道么。” “你……勉强还算是个还挺可爱的废柴吧。”阮长风叹了口气:“毕竟这个世界对你也实在算不上温柔。” “嗯,总之谢谢你来看我。”孟珂又重新躺下了:“再跟安知说声对不起吧。” “孟珂,自由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是要你自己争来的。” “我争过了,结论是不行,世界把我打趴下了。”孟珂轻轻笑了笑:“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勉强能算是擅长的,只有骗人的魔术而已。” 阮长风却把手里的病历递给孟珂,空白的纸上已经画着一张示意图,笔触凌厉尖锐,依稀能看出是个复杂的水箱装置。 “那我们……就用你最擅长的魔术,往全世界的脸上扇一巴掌吧。” 细微的火苗从孟珂眼中燃起,逐渐驱散了那双眼中的迷雾,只是孟珂还在摇头:“不行的,这个太复杂了,只靠我们两个人……”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阮长风的视线转向窗外,赵原和周小米正好从一辆车里走下来,最后下车的是安知,蹦蹦跳跳的,笑着朝他挥挥手。 “eros事务所,”阮长风深吸一口气,也笑着躬了躬身:“为您排忧解难。” 第517章 心肝【下】(33) 献花 苏绫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心悸地实在严重,大声喊露娜。 露娜很快走了进来, 还端着杯蜂蜜水:“夫人是不是魇住了?” 苏绫捂着心口:“我心脏不太舒服, 头也疼。” 露娜轻抚后背帮她顺气:“您只是睡得有些久了。” “几点了,我是不是该准备晚上的 ……”苏绫看了眼手表:“啊, 已经迟了。” 今晚的安排是孟夜来的缅怀会, 也是葬礼最后的道别仪式,按照流程,明天就该送夜来去医学院了。 若是往常苏绫此时应该已经在宴会厅接待宾客了,但她仍躺在床上, 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阿远呢?” “孟先生有事,交待您先过去主持。” “呵, 又有事……”苏绫背对露娜:“我身子也不舒服, 今天去不了。” 若非几十年主仆,面对苏绫此番作态还真不好处理,露娜柔声说:“夜来少爷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今天是他最后一晚待在家里了。” 谁知苏绫居然不吃这套悲情牌,捂住红肿的眼睛:“我回家之后一直都在当孟夫人,都没有时间留给自己难过, 我今晚只想当个悲伤的奶奶。” “张律师也在客厅等好久了。” “那就让他再等等, 反正也等了这么久。” 露娜压低了些声音:“说是和您取保候审的事情有关。” 苏绫仍是不急:“不用管。” 露娜绞尽脑汁想了想:“我去跟孟先生说说,请他过来看看吧。” 这才算是终于说中了苏绫的心思,满意地轻哼一声。 谁知几分钟后露娜就回来了, 还有些吞吞吐吐的:“呃……孟先生让您好歹再撑一撑。”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啊……不过我听到阿泽的声音了,应该在忙正事吧。” 既然和阿泽在一起就好办了,苏绫立刻给阿泽打去电话, 接通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把电话给阿远。” “抱歉啊夫人,孟先生现在……在忙。”阿泽的声音提起来莫名心虚。 苏绫气得七窍生烟:“他到底在忙什么呢?你们在哪里?你只管说。” 阿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孟先生来看小柳了。” 苏绫“啊”的一声尖叫,差点把手机甩了出去。 由于没有人告诉苏绫小柳背叛的事情,所以在她眼中,小柳是凭空失踪了几日,如今再结合阿泽的说法,情况简直不忍直视。 “你们在哪里?” “夫人,这个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苏绫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挂断了。 “夫人,那现在……” “换衣服,梳头。”苏绫好像突然有劲了:“他藏人也就那么几个地方,我还能找不到么?” “是。”露娜用热毛巾帮苏绫擦脸:“新做的旗袍也送到了,我拿来给夫人瞧瞧?” 苏绫舒服得喟叹一声:“露娜,要不是你在身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露娜又捧来首饰盒:“项链的话?” 苏绫随意摆摆手:“你帮我挑一个吧。” 走进衣帽间,露娜的视线在繁杂的珠宝中逡巡,最后从盒子里拿出取出一条蓝宝石项链,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条项链,放在一起比了比。 两条项链从设计上是一模一样的,象征着多年前某位男士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无端幻想。宝石的和尺寸和切割分毫不差,但保存的状态却有明显差异,露娜手里的那条项链上沾了陈年的血污泥土,光泽也黯淡许多。 露娜将比较陈旧的那条项链轻轻放在崭新的桑蚕丝旗袍上,乍一看倒也是珠光宝气、分外华美,却又将另一条项链装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孟怀远现在确实带着阿泽去见小柳,但现场的情况肯定与苏绫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不仅和偷腥无关,甚至能称得上审讯。 终年不见阳光的暗室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见证着酷刑,阿泽掐着表拉动锁链,倒吊着的小柳被从水里拉了出来,难免呛咳几声。 “这才两分钟,你急什么,”孟怀远施施然坐在一旁:“人家水性可是很好的。” 阿泽看着小柳被水打湿的惨白的脸,露出一丝不忍之色:“孟先生……” “她之前这么折磨季唯的时候,”孟怀远押了口茶:“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忍心。” 阿泽欲言又止:“可是……” “哦,你觉得季唯活该,是么?”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阿泽低头:“那毕竟是安知的母亲。” “我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孟怀远放下茶杯,视线转向小柳:“你只要老实回答我问题,我自然会把你放下来。” 小柳又咳出来一口水:“呃……要不你再问一遍,我看有没有能说的。” “你背后的人是谁?” 小柳遗憾地摇摇头,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没有人指使我做这些。” 孟怀远对阿泽比划了个手势,阿泽叹了口气,闭上眼,松开手中的锁链。 小柳的身体向下一坠,再次落入浑浊肮脏的水池中。 “阿泽,你怎么看?” “我看过她的日记,里面的感情……像是真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日记可以造假?”孟怀远今天没什么架子,居然还亲自给阿泽沏了杯茶,盯着他一饮而尽。 定制良缘 第517节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是假的,可我们总得相信点什么吧。” “你真的觉得,只靠她一个人,能捏造出这么天衣无缝的身份,顺利通过集团的四次面试,最后混到我身边……你要是不回来,她都要取代你了!”孟怀远冷冷一笑:“飞机上面遇到个投缘的女孩子,对方恰好是个孤女,然后随手就偷到了她的身份?这么巧的事情,你信么?” 孟怀远欣赏着女孩在水中痛苦挣扎:“最不合理的地方,这么重要的日记,随手就丢给你了?还是在机场这么乱的地方……看着她好像是要杀你,结果还让你全须全尾的跑回来了,说是要杀阮长风,最后发现也是骗人的。阿泽,既然这姑娘嘴硬,不如你来猜猜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泽仿佛深陷重重迷雾之中,也看不懂小柳的意图,专心思考的时间过得尤为快,再回过神的时候,面前的小柳已经开始抽搐了。 等不及孟怀远的命令了,阿泽急忙把小柳从水里拉起来,似乎还是太迟了,女孩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好像没有呼吸了!” 孟怀远抬起眼睛看向阿泽:“那你又在急什么呢?” “孟先生!”阿泽叫道:“人一旦死了,可就把什么秘密都带走了!” “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孟怀远还是不急:“总之你学过的,正好在她身上试试呗。” 说得轻巧,但理论和实践的区别何其之大,阿泽尽力施为,终于把小柳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可小柳睁开眼后,看着身旁满头大汗的阿泽,说得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凉了半截。 “……孟先生今天可不只是来审我的。”小柳平躺在地上,打湿的漆黑额发与眼眸被肤色映衬,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你……自求多福吧。” 那是自然,就算要审小柳,孟怀远也没必要非得带着阿泽来,终究是他回国的时机太过巧合,又偏偏从小柳手里捡回一条命来,让孟怀远起了疑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孟怀远笑道:“阿泽最开始跟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没这张桌子高呢,你不用挑唆他。” 阿泽尴尬地僵住,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硬着头皮赌咒发誓:“我对孟先生,对孟家,绝对是忠的。” “我当然知道,阿泽只是有些怜香惜玉而已,只是……难得遇到个喜欢的,”孟怀远嘴角的弧度堪称残忍:“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天是该尝尝女人的滋味了。” 阿泽的脸“腾”一下涨红了,梗着脖子大叫:“孟先生!” “你是没经验,但小柳有啊,她这方面经历还蛮丰富的,让她教教你吧,你刚才还救了她一命,”孟怀远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分毫往日的温和风度,冷峻地盯着小柳:“这可是你自己日记里面写的,灰色眼睛的爱人啊……小柳你一直都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羞辱了,何况触及的是小柳心中最隐痛的所在,女孩冷笑:“你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不知不觉间阿泽已经浑身燥热,鼻尖沁出大颗大颗的汗:“我……这样不行。” “我开始有点相信你在机场被她下毒的故事了,”孟怀远对阿泽说;“别人给你倒水你是真喝啊。” 阿泽看向桌上那个空茶杯,悲愤地叫道:“孟先生,你给我下药!” 小柳噗嗤一声笑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你能在喝水这件事情上翻车两次。” 阿泽身上难受,内心慌乱,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这样,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 “平时说话做事老成稳重的,现在来看,果然还是个孩子呢。”孟怀远单手托腮:“这多大点事儿啊。” “这的确不算大事,和水刑相比更是享受,可问题的重点是……”小柳凝视着孟怀远:“你恐怕早就硬不起来了吧。” 阿泽被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 “你已经太老了,再想要得到一个女人,就只能假借你干儿子的手。”小柳此刻怜悯的眼神具有堪称可怕的杀伤力,终于击碎了孟怀远的假面,露出暴怒的神情。 “我看你是真的不怕死。”孟怀远狠狠扼住小柳的脖子:“最后一次机会,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小柳在窒息的边缘挤出几个字来:“……没有就是没有。” 孟怀远在盛怒中并不准备压抑杀意,这次也确实是下了死手,小柳的命运悬于丝线之上,只要他再多用一分力气,便要彻底崩断。 “阿泽,按我说的做!”孟怀远大声呵斥少年:“别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 小柳气若游丝地说:“阿泽,你今天要是怯了,他以后更要怀疑你……” 阿泽的嘴唇已经咬破了,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小柳,再看着面容狰狞的主子,竭力对抗身体里翻涌的欲|望,最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孟先生让我以后如何面对安知?” 安知的名字让孟怀远找回了些许理智,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阿泽:“行,你不愿意,我不强迫你。” “至于你……”孟怀远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量:“嘴硬的小丫头,留着没有用了。” 小柳在濒死的眩光中与他对视,目光凌冽,毫无畏惧,仿佛在等待宿命的终结。 “不对,”孟怀远突然想通了其中关键,松开手:“你是故意激怒我的……你在求死?!” “呃……哈,哈……”小柳捂着脖子大口喘气:“我……” “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能让你做到这一步……”孟怀远眉头紧锁:“还是你以为我现在不敢杀你,就没有别的办法让你难受?别忘了我有一整晚的时间,慢、慢跟你耗。” “孟先生……”阿泽突然捧着手机过来:“有两位来吊唁的客人到门口了。” “我不是说了,让阿绫帮忙接待一下。”孟怀远皱眉。 “这两个人恐怕得您亲自去见。”阿泽低着头,仿佛难以启齿:“她自我介绍说是……孟家少奶奶季唯,带着她父亲,来给她儿子献一束花。” 第518章 心肝【下】(34) 试探 事实上, “孟家少奶奶”的意外造访,只让孟怀远吃惊了很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就能意识到, 季唯关在孟家西北角那栋粉色小洋楼里, 那么现在,与季唯如此相像的人就只能是时妍了。 嘱咐手下的人把时妍和季识荆带到偏厅, 以及无论如何看住苏绫之后, 孟怀远随即带着阿泽往回赶。 小柳实在太关键了,孟家这几天又人多眼杂,所以孟怀远把她关在了十几公里外的一处机密产业,这里除了小柳之外, 还关着季唯在宛市的家属,安排了专人看守。 稳妥固然是稳妥, 缺点是有些远, 孟家出了事情没办法尽快赶回去。 “把这个喝了吧。”并排坐在车后座,孟怀远把一瓶绿色的诡异药水递给阿泽。 阿泽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看着药水,露出畏缩的神情。 “解药。”孟怀远见阿泽还是不信,只能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半:“喝了你会好受点。” 阿泽决定最后相信孟怀远一次,接过剩下的半瓶喝了。 入口苦涩清凉, 灵台也恢复了稍许清明, 阿泽稍稍放心了:“多谢孟先生……开恩。” “你心里恨我吧。” “孟先生收养我,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把我从那样的家庭里面拯救出来, 恩同再造,我永远忠于您。” “感激和忠诚是两码事,我以前对朱欣比对你还好, 但他背叛我的时候也没回头。”孟怀远问阿泽:“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阿泽斟酌良久:“因为朱欣有了妻女,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再把孟先生放在第一位了。” “那你呢?” “我以后也不会结婚的。”阿泽眼神坚定:“我不需要自己的家庭。” “哦……”孟怀远话锋突然一转:“如果是和安知呢?” 阿泽坚定的眼神瞬间土崩瓦解:“啊?什么……” “阿泽,”孟怀远叹了口气,又转了话头:“孟家这次应该是挺不过去了。” 孟家的现状阿泽也是清楚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日薄西山,只是没人敢触孟怀远的霉头:“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只要有孟先生在,什么困难都能挺过来。” “我只是一个碰巧站上时代的风口的普通人而已。”孟怀远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宣布了自己的决定:“等夜来的葬礼结束,我就正式退出集团管理层。” 阿泽倒吸一口凉气:“孟先生?” “我和阿绫都老了,再追求什么金钱名利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杵在那里更是招人厌,不如早点退下来……孟珂反正有他自己的主意,我管不了,现在夜来去另一个更好的世界了,就剩下安知,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叱咤商场多年的宁州首富此时神情疲倦苍老,再看不出半分往日的雄心壮志。 “阿泽,安知以后就托付给你了,还剩一点点给我俩养老的资产,也交给你打理。”孟怀远拍了拍阿泽的手背:“你能通过今天的考验,是很不容易的……也别生我气,安知对我太重要了。” 今天这一出原来是为了考验自己对安知的忠诚度么……阿泽心中并没有得到承认的欢喜,却又是一阵迷惘:“我来……照顾安知?” “这你也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隐藏多年的情愫被突然揭开,阿泽有些羞愧害臊:“我当然愿意尽我一切可能对安知好。” “我也愿意相信你,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孟怀远摸了摸阿泽的头发,露出怜爱的表情:“阿泽,好孩子,这个家未来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你对我诚实。” “我一定……” “那么告诉我,你和小柳是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阿泽还想狡辩,但任何龃龉都逃不过孟怀远的眼睛,阿泽在这只老狐狸面前像只鸡崽子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你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孩子犯错是可以被原谅的,只要你跟我说实话。”孟怀远的语气温和:“当然,你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小柳这个丫头不简单,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阿泽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终于被攻破了:“这个女人是魔鬼……她用安知的安全来威胁我!” “嗯,我猜也是这样,别担心,安知不会有事的,”孟怀远安抚地拍拍他的头:“你都说了什么?” “我当时实在是被她逼得急了,”阿泽像犯错的孩子,支支吾吾:“我交待了北山小茶园……” 孟怀远脸色骤变:“你可真是……把我当成一块肉,直接拍到人家砧板上了啊。” “我只知道一个大概的地点,至于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您没带我进去过,我也确实不清楚!”阿泽哭着说:“孟先生,我……实在对不起您,我回来揭发小柳就是想戴罪立功,您随便罚我都行。” “好了好了,没关系,北山那么大一片地方呢她不可能找得到,总之是翻不起浪花的。”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孟怀远叹了口气,很快镇定下来:“总归还是你及时回来揭穿她的身份,不然这女人潜伏在我身边怕是更危险,现在人好歹控制住了,时妍也自己送上门来,咱手里握着她的软肋,留着慢慢审就是了。”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进了孟家,孟怀远看着窗外满目的白幡,辛苦地揉捏鼻梁:“阿泽,你愿意对我诚实,我很高兴,因为我没有看错人。” 阿泽抽纸巾擦干眼泪:“对不起。” “人总得向前看啊,为人处世有很多学问的,也包括被人威胁的时候如何处理,以后等我退下来再慢慢教你,”孟怀远像个耐心敦厚的长辈:“你别嫌弃给你留下的资本太少,孟家真是不行了,我手里也就剩下这点东西……以你的聪明悟性,加上我的指点,还有圈子里的人脉,总归还是有再起飞的机会。” “其实我只想给安知一个安稳坦荡的未来……”阿泽轻声说。 “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孟怀远拍了拍阿泽的肩膀,无限的爱重与期待:“孟家的未来在你身上,我的继承人……不,你会比我更成功。” 车子停稳后,孟怀远先下车,然后亲自绕到另一侧,去给阿泽打开车门:“下车吧,咱们爷儿俩……去会会时妍。”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在礼堂门外看到时妍的刹那,孟怀远还是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她穿一身朴素的白上衣黑裙子,长发挽起,戴一顶缀了黑纱的帽子,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一寸肌肤都不漏,连手上也戴着黑色手套,但身段纤细匀称,只是站在那里,背影便有殊丽的气质。听到孟怀远走过来的动静,微微侧身回眸,落在孟怀远眼睛里,仿佛多年前季唯在暮色中转过身来,淡淡的一抹嫣然浅笑。 “气色不错,”孟怀远定了定心神,走上台阶:“比我上次见你要好多了。” “孟先生,”时妍平静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那时候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心里不痛快。” 孟怀远又俯身向坐在轮椅上的季识荆问好:“听说之前季老师心梗住院,现在好些了么?” 季识荆显然仓促出院,脸上写满了病弱的疲惫:“贱命一条,可惜阎王不收。” “二位今天光临夜来的葬礼,有什么吩咐?” 时妍捧着一束雏菊:“我说过了,只是想给夜来送一束花。” 定制良缘 第518节 “那季老师呢,也是来献花的?” “我不是,”季识荆摇摇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孟怀远在老人眼里读到了刻骨的恨意。 “季老师是天底下最有资格怨恨我的人……之一。”孟怀远却是微笑着:“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复仇,可是我还没等来,你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季识荆从轮椅上挣了挣,但体力实在衰弱,又瘫坐了回去,沉沉叹了口气。 孟怀远又对身后的阿泽招招手:“来,阿泽,把季老师带去客房休息一晚吧,务必不要慢待了。” 名为休息,实为软禁,一旁的时妍却并未阻拦,任由阿泽走上前来,推着季识荆的轮椅离去。 “那我呢?”时妍问他:“我自己送上门来,孟先生准备怎么对付我?” “这是哪里的话,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看着呢!”孟怀远额前隐见青筋跳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孟家少奶奶季唯回国了,我怎么可能阻拦一个母亲参加自己孩子的葬礼呢?” “你能理解,那自然是最好的。” 时妍走入灵堂中,在孟夜来的棺椁前驻足默哀,孟怀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也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你孤身闯进夜来的葬礼,这是一步险棋,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动孩子的‘母亲’,只是——你这演技未免太好了。” “不管父辈们有什么过错,这么年幼的孩子,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总是让人惋惜的。”时妍缓缓点了三支线香,双手合十祈祷:“愿你一路走好,孩子。” 她神情如此悲悯哀伤,并无半分作伪,低眉敛目,将线香插进香炉里,孟怀远在旁边欣赏她的动作,觉得她一举一动无不恰到好处,美得让人舒适。 “至于你说得一步险棋,”时妍起身,与孟怀远对视:“孟先生,我不走险棋。” “既然如此,”孟怀远伸手将时妍引向厅堂角落的一张茶桌:“请。” 时妍将手中的雏菊放在棺椁上,然后欣然前往。 第519章 心肝【下】(35) 借阁下项上人头一…… 阿泽推着季识荆走在孟家的小径上, 像个老练的导游,孜孜不倦地给他介绍家中各处,季识荆苦恼地敲了敲太阳穴:“孩子你休息一会吧, 真的不用连洗手间都介绍给我的。” “让季老师见笑, 是我太紧张了。”阿泽轻声说:“最近家里面事情多,恐怕安排不周, 您别见怪。” “我只是个身体不好的老头子而已, ”季识荆说:“人老了就会变得很没用,也没必要在意。” “不是这样的,您对安知来说是很重要的亲人。” 季识荆回头看了阿泽一眼:“我也听安知说过你很多次,说你对她很好, 时常照顾她……多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在孟家生活很不容易,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但我老人家还是厚着脸皮请求你……以后也请你继续对安知好, 和她做好朋友, 她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不会辜负你的。” 其实刚才孟怀远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但季识荆的态度与孟怀远全然不同,眼神不见丝毫算计,只有对外孙女的牵挂和担忧。 “您尽可以放心。”阿泽郑重承诺:“我永远会把她放在第一位的。” “如果有人用安知来威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阿泽心中一惊:“您怎么知道我刚刚……” “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阿泽的回答缓慢而坚定。 季识荆叹了口气, 无限的期盼与疲倦:“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你们一定会成长为比我们更好的大人。” 阿泽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 季识荆默默抬起头,眼前是一栋雅致小巧的粉色小楼,大门紧锁:“这是……” “这是季唯以前住的屋子, 我想您可能会想顺路过来看看。” “啊……”季识荆恍然:“我确实没来过这里,小唯以前怀孕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么,离大门这样远, 那她出门多不方便啊。” “当时我还没来孟家,听说季唯那时候几乎是不出门的,平时会在花园里散散步。” “小唯那时候面临那么大的困难,我居然没注意到……作为父亲实在是太失败了。”季识荆伸手去触摸小楼的外墙,墙皮只是轻轻一碰就扑簌簌地脱落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我伤害了很多人,但他们都不愿意听我的道歉了。” 阿泽心里想的却是,人这辈子果然不该活得太长,活得越久做得错事就越多,反而被往事绊住脚步,越是老人越难得潇洒。 “也许……”阿泽抬头看着小楼二层的漆黑的窗户:“季唯可能给你留下过一些东西,我上去找找。” 季识荆捂住胸口,感受心脏沉闷的跳动:“……拜托你。” 走上二楼,卧室旁边一扇小门,阿泽拉开门上的探视小窗,对关在房间里的囚徒说:“见到了?” 房间里的人影稍微动了动,锁链被轻微拉扯,季唯的声音低微消沉:“看见了。” “季老师确实是个好人。”阿泽用钥匙打开门,蜷缩在墙角的季唯眯起眼睛,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可惜了。” 季唯嗤笑一声:“你特地把我爸带过来,就为了取笑我?” “当然不是。”阿泽蹲下来,把季唯手脚的锁链解开:“我是想放你走的,不然也不会偷钥匙。” “我之前逃过一次,”季唯活动僵硬的手腕:“还没跑出大门就被抓回来了。” “我听说了,你当时正好撞在苏绫的车上,”阿泽摇摇头:“不然还能跑远一点。” “今天有机会么?”季唯轻咳几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我冻病了,又很饿。” “恕我直言,希望还是很渺茫。”阿泽实话实说:“就算你能侥幸逃走,孟怀远手里还握着你现在的家人。”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间屋子里了啊,就和当年怀安知的时候一样。”季唯举起惨白的手指:“这么多年,就好像做了场梦似的……我是不是从来没有逃到宛市,没有变成王柔,没有再结婚,然后生一堆小孩……我只是孟家疯掉的儿媳,就这样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十几年?” “你没有发疯,”阿泽轻声说:“你确实偷走了王柔的人生,只是从来没有逃出孟怀远的掌控而已。” “呵,要是疯了多好,那时候王柔就已经差不多疯掉了,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到她坐在这里……用头撞墙的声音。”季唯也用头一遍遍撞墙,重复王柔的动作:“原来她当年是这种感觉啊。” 阿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又想起当年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血案……季唯和苏绫两个不省心的活下来了,无辜的王柔却是实打实的死了。 “季老师就在楼下,如果你现在去请求他的帮助,我相信他会拼上性命帮你逃跑的。” 季唯扭头,从被钉死的窗户缝隙里看向衰弱的父亲,后者对她的视线毫无察觉:“我怎么可能再让他为我拼命,何况……” “你的丈夫和孩子,小柳会救他们。”阿泽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刚刚从她那边出来,她说她答应过你,一定会保全你的家人。” 季唯愣了许久:“她这么可怕的家伙,肯定不会凭白救人的,小柳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我不知道,只是她暂时失去自由,我充当她在外界的眼睛和嘴巴。” 季唯艰难地站起身:“她想做什么?” “小柳托我给你带句话。”阿泽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她说她想……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与此同时的另一间囚室里,小柳已经用一根铁丝打开了手脚上的镣铐。 考虑到囚室里有个守卫正在玩手机,而且她本人是被倒吊着的,阿泽刚才塞过来的那根铁丝又实在细软,悬空开锁的难度确实很高,就连小柳都耗费了将近半个小时反复尝试,才终于挣脱开束缚。 在守卫低头的空隙里,小柳抓住头顶的铁链,屏息凝神,轻轻荡到地上,比一片羽毛还要轻盈。 看守沉迷于短视频,猛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的链条上已经空空如也,还来不及惊呼,后脑遭到一记重击,便失去了意识。 小柳从他腰间取走钥匙和电击棍,走出囚室,其他涌上来的守卫自然不是对手,被她随手撂倒。 最后,小柳打开了走廊尽头一个大房间的门,屋里立刻响起了一家老小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小柳叹了口气,问屋子里唯一的青壮年男性:“姓名?” “……方子强。” “嗯,”小柳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很遗憾,季唯现在的家人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并没有耳濡目染到她那种平静的疯狂,面对突然起来的危机,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家人只顾着嗷嗷乱叫,甚至没人听清她说的话。 小柳拿电击棍用力敲了敲铁门,终于让这家人暂时静了下来:“你们走不走?。” “不是,你们谁啊,说抓就抓说放就放……”方子强冲上来和小柳理论,被她一闪身避过。 “出去之后直接回家,或者找人借电话报警,都随便你。” “你是谁?”方子强这时候看清走廊上倒了一片的守卫,壮着胆子问:“这些人都是你……” 小柳又敲了敲门,面无表情地说:“快走。” 老妇人迅速接受了现状,抱起最小的孩子,又牵着最大的男孩,埋着头往外走。 方子强显得有些犹疑:“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我老婆?她叫王柔,长得蛮漂亮的,没跟我们关在一起,我怕她……” 小柳心情复杂,想了很久才说:“她决定离开你了。” “为什么?”虽然在提问,方子强显然不怎么惊讶,仿佛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感。 “因为她在你家过得不好。” “这孩子还这么小,哪能离得开亲妈?她怎么这么狠心……” 小柳已经迅速失去了耐心:“你找她问去,别问我,我不知道。” 方子强真怕小柳一个不顺眼把他也随手杀了:“那我不问了,不问了……你要是再能见着她的话,就跟她说——” “我不帮人传话。” “——我和娃娃们会等她回家的。”结果一不留神还是让方子强把话说完了,小柳奋力摇摇头,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她不会回去的。”小柳笃定地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季唯突然大笑起来。 阿泽等她笑完才说:“时间不多了,你决定是留是走?” 季唯惨淡一笑:“其实我从来都没得选,人生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那个一直操纵你命运的人不可能预料这个结局。” “是啊,在他眼中,我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包括身份和尊严。”季唯无限留恋地望着守在楼下的季识荆,重新抬起头:“既然这样看轻我,那我便让他见识一下懦夫的勇气吧。” “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给挂念的人写点东西。”阿泽递上纸笔:“很抱歉,如果确定要执行计划,你就不能再见季老师了。” “你是想说写遗书吧?”季唯提笔写道:“亲爱的女儿,很抱歉缺席了你的成长……” 然后她就愣住了。 “我留在宁州的大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季唯迷茫地眨眨眼睛:“以前好像有谁跟我说过,但我忘记了。” “安知,她叫季安知。” “这个名字真好听啊,”季唯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你和安知很熟络么?告诉我,她长得像不像我?” 定制良缘 第519节 “安知长得很漂亮,但不是很像你。” “那很好,她不必像我。” 阿泽轻声说:“她性格也很讨人喜欢,之前跳了很多年芭蕾舞,数学不是太擅长,对了,她还拍过一部电影。” “她好厉害啊,可惜我太忙了,很多年没去过电影院了。”说话间,季唯已经写了大半页纸,又换了一张新的,抬头写上季识荆,这次落笔迟疑了许多,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然后叠了起来。 阿泽问:“不给你宛市的家人们写点什么?” “这是季唯的遗书,不是王柔的,王柔早就死了,我没有权利提她说话。”季唯轻声说:“对于那些人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即使你为了救他们献出自己命?” “他们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还能指望为我复仇么?老方能把孩子们拉扯大,别找个太离谱的后妈,我就谢天谢地了。” “应该轮不到他们来复仇的……” “所以你们必须成功。”季唯郑重地将信件交给阿泽:“不然我的人生……就连死亡也没有意义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露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洗漱用品和衣服首饰,一条华贵的蓝宝石项链熠熠生辉。 “今天真是热闹啊。”季唯看着那条几经辗转的项链,神情恍惚。 “我来伺候少夫人梳洗打扮。”露娜恭敬地放下托盘。 “也不好让季老师等太久……我稍后就回来。”阿泽把书信贴身收好:“请放心,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一定会交给季老师。” 阿泽拿起书信走出囚室,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掏出季唯刚写好的遗书,潦草拆开后随意扫了几眼,然后撕了个粉碎。 牵挂,不甘,思念,期盼,愧疚……可能是季唯这辈子最真诚的情绪就这样化为碎纸片,纷纷扬扬飞去。 阿泽换上一副沮丧的表情,走出粉色小楼,对季识荆耸耸肩:“抱歉,实在是找不到了,可能是放在别的地方,我先送您去休息吧。” 第520章 心肝【下】(36) 变成白鸽飞走了…… 此时如果有外人留意到礼堂角落里的两个人, 大概会有些吃惊,孟怀远居然亲自给时妍斟茶,而时妍别说喝了, 连看都不看一眼。 孟怀远稍稍叹了口气, 喝完自己那杯,又把时妍面前的茶也拿过来喝了:“我还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你下毒。” 时妍摇头:“我不渴。” 孟怀远只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拿起旁边的茶点:“中午到现在没顾上吃饭, 低血糖犯了。” 刚咬了一口茶点,孟怀远的注意力又被刚进来的几个人牵绊住,默默把点心放回了茶盘里:“今天不速之客有点多啊。” 时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几位新来的中年人上完香便四处张望, 只是暂时还没发现他们,在场的宾客几乎都不认识这三人, 没人过来应酬, 他们也没理会仪官的招呼,站在灵堂中央,十足的来者不善。 孟怀远还在思考应对,时妍已经起身,主动向那三个中年人走去,轻声细气地说了几句话, 三人脸色突然一变, 低声商量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时妍再回来,孟怀远看她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更多了几分审视和戒备。 “那几位……” “不是我找来的,”时妍直接点破他心中所想:“我可没能力请动这几位过来砸场子。” “但你认识他们,这已经很可怕了, ”孟怀远重新拿起茶点开始吃:“不仅如此,就算是我,拉下这张老脸,也不可能几句话就说服他们离开。” “在孟家现在捅出来的大窟窿面前,老脸是不顶用了,但‘孟家少夫人’在宁州的社交圈里姑且算是张新面孔,再加上一些很少人知道的陈年老故事,暂时算是唬住了。”时妍谦逊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人今晚来打扰。” “我以前觉得是阮长风在和我作对,但现在来看……”孟怀远押了口茶:“孟家这些大的窟窿里,有你几分功劳?” “从他离开之后吧。” “难怪……”孟怀远喃喃道:“他死后,一口气都没喘上来,攻势反而还越来越犀利了,我之前都没想到是你接手了。” “孟先生安排的这场斩首行动也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之前已经准备万全,长风也好借此机会从宁州这摊浑水里脱身,在你视线之外的地方,去做一点真正想做的事情。” “连你们都觉得宁州局势是一滩浑水……”孟怀远摇摇头:“他走得轻巧,倒是忍心把你推进浑水里。” “这话说得不对,事实上我这十几年从来没有挣脱过。” “是,被困在孤岛上的这些年,从你那里经手的机密文件资料不可计数,季唯就算留在宁州,留在孟家,也不可能懂得比你更多,”孟怀远由衷钦佩地低下头:“我在不经意间培养出了什么样的怪物啊。” “如果有的选,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初中数学老师。”时妍随手拿起茶台上的一个木叶盏细细端详,昏黄的光泽反射到她脸上, “你说阮长风现在不在宁州,那他在哪里?”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打破僵局的是宴会厅中央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的缅怀视频,孟夜来生前留下的影像资料不多,但经过专业人士的剪辑,男孩的面容天真美丽,活泼灵动,配合现场乐队弹奏哀而不伤的钢琴曲,倒也颇有可看性。 时妍专注地看完五分钟的视频,孟怀远此前已经看过,抓紧这个时间吃东西补充能量。 视频很快播完,大屏幕突然一黑,再次亮起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堪称华丽的舞台。 “这是……”孟怀远迅速意识到流程的异样,正要询问,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张熟悉的美人脸,魔术师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从礼帽中拽出一只兔子。 “孟珂?”孟怀远哑然:“他这是在哪里?” 时妍说了一个遥远的边境小城的名字:“这些天孟珂一直带着安知在那里,给人表演魔术。” “他还是放不下他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把戏。”孟怀远心中感到安定的同时,却还是习惯性地打压:“这舞台也不怎么样。” “确实不算什么好地方,免不了受人欺负。” “哼,”孟怀远冷哼:“活该。” “但孟珂把安知照顾得很好,没让她受什么伤。” 这边的宾客还在疑惑怎么突然换了节目,舞台上的孟珂却仿佛能听见这边的动静似的,对台下说:“我父亲一直觉得魔术是不入流的表演,但我其实很享受站在舞台上的感觉。” 由于镜头始终对准舞台中央的孟珂,也不知道台下有多少观众,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孟珂并没有穿华丽的演出服,简洁的黑衣白裤,面庞在聚光灯下苍白,完成这场属于他的独角戏。 未知数量的观众,孤独的舞台,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术秀,孟珂的表演却无比专注,手腕一翻,扑克牌就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这是一个小朋友最喜欢的魔术,今天我没办法赶回宁州参加他的葬礼了……” 孟珂又是一个转身,再抬手时玫瑰花变成了一只白鸽,扇着翅膀飞走了:“就用这场魔术……为他送行。” 这时候宁州这边的客人已经反应过来那是孟珂了,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也有不少探究的视线朝孟怀远追过去。 孟怀远完全没有欣赏魔术的心思,重重地撂下茶杯:“阮长风就在那边陪着孟珂胡闹?你帮我转告一句话——立刻、马上把安知全须全尾带回来,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时妍根本不搭理他,默默欣赏孟珂的表演,原本几乎是个摆设的昂贵高清4k显示屏在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孟珂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一颦一笑间,顶级的魔术师派头,有种难言的魅力,吸引每个人看下去。 孟怀远见连工作人员都沉迷于看表演,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向控制台走过去,准备直接过去拔插头。 孟珂的下一步动作却让孟怀远止住了脚步。 只见魔术师从怀里取出了好多个塑料的小人模型,这时候镜头终于稍微移动了一点,才发现舞台上还站着季安知,还是坐她的魔术助手,手里捧着个黑色纸盒子,送到孟珂面前的桌子上。 “各位,这个纸盒子是一间囚房,而我手里的这些小人呢,是一家人,他们原本在宛市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大魔王绑架了他们,把他们绑架到了宁州。”孟珂一个一个把小人放进盒子里:“这是爸爸,这是奶奶,这是四个孩子……” “这是妈妈……”孟珂手里还剩最后一个模型小人,他拿着看了一会,却选择放在一边:“妈妈被大魔王关在另外的地方。” 这个故事太莫名其妙了,在场只有寥寥数人能听懂,而听懂的孟怀远,脑壳已经快要爆炸了。 “正义的魔术师怎么能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呢?”孟珂好像真的在给孟夜来讲睡前故事似的,用红布把纸盒盖了起来,然后对安知招招手:“来,宝贝,吹口气。” 安知走过去,对着盒子吹了一口气。 “登登~”孟珂掀起红布,对着观众展示空空如也的纸盒子:“所以,你们看,我帮他们逃走啦。” 可以预见的,观众们反响寥寥,显然这个魔术相对于孟珂的水平来讲太无趣了,孟珂却镇定自若,笑着说:“你们不信啊?可是我真的帮宁州的那家人逃走了,只是距离有点远,大家现在看不到而已嘛。” “不过没关系,宁州能看到就行,”孟珂摩挲着手中代表妈妈的塑料小人,又摇了摇手中的盒子:“别忘了我们这场魔术秀的主题是消失,所以我的魔术还没有变完哦,猜猜看,我接下来还能让什么东西消失不见呢?” 下一秒,屏幕猝然黑了下去,孟怀远脸色铁青地拽着插头站在角落里,不理会宾客们满脸的莫名其妙。 不能再直播孟珂的魔术了,不然鬼知道他还能把什么东西变没。 时妍遥遥望着孟怀远,他正在打电话,只说了几句后,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等孟怀远打完电话的时候,呼吸已经不太平稳,但还尽力维持风度,向客人们躬身道歉,然后宣布悼念仪式提前结束,宾客们可以移步餐厅享用晚餐。 第521章 心肝【下】(37) 千金散尽不复来…… 把客人们送走后,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孟怀远再次回到时妍面前。 “如何?跟我一起去吃晚饭么?” “不了,这里就很好。”时妍指了指大屏幕:“我看得正起劲呢, 你怎么把插头拔了, 还把观众都赶走了?” “魔术都是骗人的把戏,”孟怀远冷笑:“不管他接下来还要让什么东西消失, 都离不开你们在宁州这边的布置……我该夸你和阮长风配合默契?” 这样说时妍居然露出些少女的羞赧来。 “孟珂当然不可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变个魔术就把季唯那一家子人变走, ”孟怀远重新坐回时妍对面:“是有人在宁州放走了他们,而且只靠小柳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时妍不语,微微侧头,看向在门外徘徊的少年。 “阿泽啊……”孟怀远的神情委顿下来, 显然比起放走季唯的软肋,还是阿泽的背叛更让他寒心:“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不必听了, ”孟怀远对门外的阿泽摆了摆手, 示意他离开:“说白了还是我识人不准,何况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一轮已经是我输了。” 此时孟怀远再次看向时妍,眼神中已经不见曾经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深邃的凝视,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 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下一步的动作。 “我让阿泽送季老师去休息, 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复命……恐怕也已经把季唯放跑了吧,孟珂的魔术表演里下一个消失的肯定是她了。”孟怀远无奈地摇摇头,显然也觉得棘手:“如果季唯跑出去, 或者她跑到这里来,我该如何解释,同时存在两个孟家少夫人?” “是啊, 如果季唯出现在你面前,孟先生会怎么办?”时妍说:“消失魔术最好玩的地方,可不单单是消失哦,一定得把消失的东西变回来才行呐。” “你当然是真的,她是冒牌货,”孟怀远微微一笑:“明明只是个失心疯的女仆,很多年前在家里做过几天工罢了,居然幻想自己可以取代少夫人——你想让这些人全部站出来揭发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真是冷酷啊,”时妍低声感慨:“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人正在家里全力搜捕季唯,如果被抓到的话……” “格杀勿论,我不能允许任何一点意外发生了。” 时妍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来,身着华服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走在曲折的回廊中,几十台大功率暖风机全力运转,驱散了这雪夜里惨淡的凄冷,却问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季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俩从小认识,肯定是你更了解她。” 时妍笑而不语,等待孟怀远的回答。 “其实活到我这个年纪会发现……真的很难用一两个词语,或者一两句话来准确描述一个人,”孟怀远皱眉:“季唯是个虚荣、懦弱、自作聪明的女人,但也曾经一度让我非常沉迷。” “虚荣、懦弱和自作聪明,”时妍重复了一遍:“用来形容苏绫好像也差不多。” 定制良缘 第520节 “是啊,我这辈子总是栽在这样的女人手上。”孟怀远对自己也不吝惜鄙夷的语气:“如果你今天过来只是为了看我笑话,那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其实我今天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请孟先生为我解惑的,也是关于一桩旧事。” “现在你占尽优势,我当然知无不言了。”孟怀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吧。” “当年季唯顶着大肚子从孟家逃出来,然后在我家楼道里临盆,生下安知后就回了孟家,在那之后,苏绫、季唯,还有王柔,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变成最后那样惨烈的结果?” “我不知道。”孟怀远沉默了许久,却缓缓说:“事已至此,对你我没必要隐瞒,但事实就是,那天我被集团的急事绊住脚步,等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时妍叹了口气:“难道只有苏绫和季唯知道真相?” “当我推开季唯卧室的大门,眼前就是阿鼻地狱,”孟怀远冷静地说:“床上地上都是血,王柔流血过多而死,而那把刀插在季唯肚子上,但她还剩一口气,苏绫身上也有伤,但都不致命,只是昏迷了,我抱起浑身是血的安知,还好,安知没事。” “如果我来推测的话,情况应该是……”孟怀远说:“苏绫提前回家,来探望季唯,认出了这是谁的孩子,然后一时冲动就动手了,王柔站出来,为季唯挡了致命的一刀,还没来及再杀季唯,苏绫便晕了过去,最后变成这样,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时妍的语气终于有了怒意:“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失去了她的脸,她的身份,还失去了她的命。” “可是王柔已经死了,那么留给我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我给她整容,就是为了防止最坏的结果发生。”孟怀远说:“必须让王柔的死发挥最大的价值——她的脸可以替季唯挡下致命一刀,她的生命可以平息苏绫的怒火,她的身份可以让季唯金蝉脱壳,物尽其用。” “所以……这么多年,苏绫一直觉得她亲手杀了季唯,虽然你出轨了儿媳,但她杀了人。” “夫妻之间就是这样,互有亏欠,日子才能过得下去啊。” “按照你的说法,坏事都是苏绫做的,你只是顺势而为,费劲千辛万苦、提前布局,最后终于保住了季唯的命,真是难得的痴情种呢。” “这并不容易的,我的手也并不干净,”孟怀远说:“为了和王柔那条跛腿一致,不得不亲手打断了季唯的腿,你知道那有多心疼么?” “比起心疼,我觉得还是腿疼比较难熬……”时妍此时已经无力斥责他:“那我呢?为什么牵扯到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后面的事情也超出我的意料,”孟怀远举起右手:“时妍,我敢对天发誓,绑架你,然后用你来取代季唯,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是苏绫自作主张——这实在是太蠢了,你能看出来这不是我做事的风格,也导致了祸根一直埋到今天。” “世界上哪个女人,能在知道丈夫出轨儿媳之后,还能继续坚持这段婚姻的?”时妍沉默了许久:“苏绫后面的计划确实很蠢,但正是她以为她杀了你爱的女人,居然一直对你心怀愧疚,也正是因为她不知道季唯没死,所以才想着找个倒霉的替身来粉饰太平,苦心经营一个人丁兴旺的首富之家。” “明明是你先做错了事,却能反过来利用她的愧疚,让她背负起更多的罪孽,继续扮演你的完美太太,”时妍沉沉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害惨我了。” “如果你需要一个道歉,那么现在你可以得到它。”孟怀远垂下高傲的头颅:“需要我给你跪下?” “你都提前把客人解散了,在这里下跪又有谁在乎,”时妍反问:“可你怎么赔我的十年光阴啊。” 孟怀远的脸皮足够厚:“我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你仍然可以索要我能提供的一切赔偿。” “我向你会讨要的,但不是现在,你现在也不可能真心认错。”时妍拿出手机,不太熟练地找到宁州本地的论坛,上面有个正在直播的网页,能看到孟珂还在千里之外继续她的表演。 “网上看的人多么?” “好像不多。”时妍看着右上角直播间区区三位数的在线人数:“以前我上学的时候这个论坛好火的呢,现在都没什么人了。” 孟怀远表情仍是不屑,但也仔细看着孟珂的表演。 只见孟珂从无名指上摘下一个钻戒,随手放进安知手里的一个古朴的木匣子里:“这个,可不是一般的匣子,这也是灌注了魔法的盒子哦。” “他手上这个戒指……”孟怀远额头显出深深的皱纹:“徐莫野给他戴的?” “我不清楚。” 孟怀远唯有摇头叹息:“徐莫野不是追过去了么,怎么也在陪他胡闹。” 孟珂把钻戒随意丢进盒子里,又把刚才的塑料小人也放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魔盒魔盒,show me a surprise。” 然后抱起来摇了摇,盒子里起先毫无动静,很快便传来叮铃咣当的撞击声。 孟珂打开盒盖,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各国钞票,便争先恐后的从盒子里冒了出来,竟像是无穷无尽,孟珂笑着把财宝向观众席抛洒:“大家都知道,就算是魔术师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东西来的,我只是往这盒子里面喂了一个戒指,怎么会变出来这么多好东西呢?” 孟珂举起盒子放到耳边,仿佛在和盒子对话,然后便露出惊愕的表情:“魔盒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它从宁州的一个密室里偷来的呀——” 听到这里,孟怀远把手中的杯子缓缓放回桌子上。 “偷东西可不行哦……不过这些是从我家里偷出来的,好像也不算犯法?”孟珂大声笑着,和安知一起,把舞台上散落的金银财宝都散了出去,仿佛下了一场奢靡的金色碎雨:“千金散尽不复来……可是不复来又如何?我也不稀罕!” “可以了。”孟怀远彻底看不下去了,霍然起身:“我先离开一下。” 时妍托腮:“现在过去可能有点迟了。” “那也得去看一眼。”孟怀远已经走出去几步,却又实在很难预料把时妍独自留在这里会搞出什么事情来,纠结片刻,还是朝她伸出手:“一起去?” “自当奉陪。”时妍优雅起身。 第522章 心肝【下】(38) “咱们做个了断。…… 虽然走在连廊里, 但还是难免有些雪花飘进来,孟怀远站在外侧,为时妍撑起一把黑伞:“餐厅那边的消息, 很多客人都没有去用餐, 你把我的客人们变到哪里去了?” “孟先生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是在诈你?”时妍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就这么暴露金库的位置给我?” “刚才孟珂用来变魔术的那个匣子, 是我母亲当年用过的妆奁, 孟某人就算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认错,”孟怀远幽幽地说:“连阿绫都没见过那个匣子,能被你们翻出来, 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孟怀远顿了顿:“就算让你知道了位置又如何呢,你能把消息带出去么?” “看来孟先生是不准备放我离开了。” “你误会了, 外面大雪封路,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走不掉。”孟怀远低头看了看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季唯也根本跑不远。” “孟先生觉得季唯会怎么做?” “人是你们放走的,倒要来问我么。” “阿泽不能算是我们的人,我也不知道季唯去哪里了,只是有一些猜测。”时妍说:“因为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就感觉你可能对季唯的认识还是有些片面了。” “安知出生的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季唯, 当时她抱着安知躺在床上, 我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时妍缓缓地说起往事:“她说……只要不和安知分开,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她已经想到了出路,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想通她说的‘唯一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那时候她应该是主动回的孟家。”时妍抬眼和孟怀远对视:“前一天季唯刚刚拖着临盆的身子从孟家跑出来, 然后只过了一夜,又主动带着孩子回来了……孟先生没觉得奇怪么。” “你在暗示我她把女儿掉包了?” “不存在这种可能性,这个故事里面没有别的适龄女婴了,”时妍笑笑:“我只是刚刚才知道,她回孟家之后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她和苏绫对峙的时候,你并不在场,当时的情况是你根据结局推测的。” “这很重要吗?”孟怀远还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我是说,季唯可能是一个……比你想象中,更加大胆和疯狂的人。”时妍问道:“孟先生,下着大雪季唯肯定跑不出去,但为什么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 孟怀远愣了好一会,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还有一件小事情,”时妍微微仰起头:“我来孟家这么久了,好像一直没见到你太太呢?” 孟怀远像是突然被电了一下,脸色瞬间大变,大脑还在思考对策,脚下已经做出反应,把时妍晾在原地,便向着自己的屋子飞奔过去。 他跑得太急了,前所未有的失态,甚至在雪后湿滑的台阶上狠狠摔了一跤,牙齿磕在地上,还折断了一颗门牙,以至于满嘴是血。 孟怀远急着想要爬起来,但衰老的身体还是背叛了他,挣扎了许久都没办法站起来,最后无奈地翻了个身,瘫在地上仰面长叹。 时妍没有理他,走到供宾客休息的一间客房前,敲了敲门:“季老师,休息好了吗?” 季识荆打开门,苦笑道:“这人来人往的,哪能真的休息。” “那请再跟我去个地方吧。”时妍低声说着有些让人费解的话:“之前我盼着让她来救你,但现在或许只有你能救她……” 苏绫感觉自己好像疯了,她甚至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家中如鬣狗般逡巡着,雪花零落,冻得她浑身湿透,也不曾停下脚步。 “孟太太这是怎么了?”有个熟人叫住了她,却是此前点拨过她的吴局长夫人:“这么大的雪……” “张大姐……”苏绫怔怔回头:“你怎么在这里?” “傻妹妹,我来送夜来最后一程呀。”张大姐从连廊里走出来,给苏绫撑起伞:“一直没见到你,还担心你是伤心太过了。” “我……”苏绫迷茫地抬起头,嗫嚅道:“我在找阿远……他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你之前想的办法不管用?” “谁让阿远总是护着她。” “家里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么?”张大姐义愤填膺:“无论平时怎么胡闹,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也还是太过分了!” “是啊,”苏绫心灰意冷:“他到底把人藏到哪里了?” 张大姐眼神游移,小声说:“我好像看到孟先生去他自己卧房的方向了。” “也是,也是,”苏绫恍然大悟,一阵阵气血上涌:“我说呢,原来是藏在那里!” 说罢,一把拽住张大姐的手腕:“走,再多喊些人,把记者朋友们也叫上,咱们一起抓他个现行!” “妹妹,俗话说家丑不能……” “可是他又何曾尊重过我!”苏绫跺脚大叫:“我偏要让大伙做个见证。” “……” 张大姐在本地贵夫人圈子里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何况是抓奸这么刺激的事情,苏绫身后很快就跟了一长串人,浩浩荡荡向着孟怀远的屋子走过去,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 事实上走到孟怀远卧室门口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掉队了。 毕竟是宁州首富的私人卧房,就算孟家如今大厦将倾,但直接闯进去终究不妥,万一真的看到什么限制级画面,以后见面也难免尴尬,所以大部分人选择很有素质地驻足在门外,但还是有些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出于各自的目的,义无反顾地跟了进去。 孟怀远的卧室空荡荡的整洁,甚至没有多少生活痕迹,孟怀远已经挺多日子没在床上睡过一个完整觉了,苏绫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视线逡巡,最后落到了一旁的衣帽间。 “孟夫人,会不会不在这里啊……” 苏绫冷哼一声,径直走进狭长的衣帽间,拍开隐藏的面板,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输密码。 “孟夫人,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面对此情此情,就连最大胆的吃瓜群众都有点怂了。 “密码是我们家宝贝儿媳妇的生日,”苏绫咬牙切齿地说:“你看,我们家对她多、好、啊。” “季唯嫁进来我真当她是我女儿……”苏绫手指噼里啪啦地按键盘,因为手指一直在哆嗦,一遍遍输错密码:“要星星我不敢给月亮,她吃不习惯家里的饭菜,我给她专门请了厨子;她身体不舒服,我给她满世界的找合适的大夫……” 众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沉默地听苏绫念叨,甚至没有人留意到时妍推着季识荆的轮椅走来。 “你们猜她是怎么回报我的呢?她……” 曾经的背叛恍如旧伤疤,不提起便只是隐隐作痛,可一旦有了相似的由头便免不得一并揭开,才发现原来心底早已溃烂,血淋淋的。 终于输对了密码,密室的门缓缓打开,苏绫抬起头,空无一物的密室里,她的心结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密室中央,白衣染血,脚上沾着泥土,仿佛从地狱中走来。 季唯缓缓展开双手,露出胸前熠熠生辉的蓝宝石项链。 一切都来得太快,完全超出了苏绫想象力的极限,也实在太像当年。 人在极端的惊恐下发不出声音,苏绫想要尖叫,却又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脖子,只能从喉咙里溢出“咯咯”的怪声。 “不……不是的,我当时没想要杀你的……是你先对我动手……”苏绫绝望地控诉:“是你说我挡到你的路了,你说……” “我当时说的是,”季唯缓缓开口:“我要赌这一把,为了我的女儿,为了我自己,挣一个安稳的未来。” 那是一个多么可悲、多么疯狂、多么罪恶的闪念?当季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躺在床上,她便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个想法而下地狱。 定制良缘 第521节 只要苏绫还活一天,安知的身世便永远是一颗危险的地雷,只要苏绫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安知永远不可能站在阳光下。 那无疑是一场关乎命运的豪赌,赌一个薄情男人的爱与真心,赌他能不能原谅一个杀人凶手,如果赌赢了……她甚至可能取代苏绫的位置。 天哪,孟夫人是这么一个睁眼瞎的蠢货,甚至看不清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奸情……她可以成为更合格的孟夫人。 可惜,这么荒唐的赌局,就连撒旦也不愿意下注,季唯还没来得及输给孟怀远的爱,先输给了自己产后孱弱的体力。 就算已经养尊处优二十多年,苏绫毕竟是穷苦出身,是实打实在工厂和土地里劳动过的,不强,刚好够她反杀一个虚弱的产妇。 可惜人类的心理素质和身体强度往往并不一致,季唯疯狂的想法无法驱使她虚弱的身体,苏绫坚实的体能也无法支撑她的神志,在狂乱中把刀刺入季唯身体的下一瞬间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苏绫已经成了杀人凶手,从此背负血债日日不得安寝,而季唯也失去了名字,在新的城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们都输了,唯一的胜利者功成身退,甚至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我早就说过……”季唯完全不怕激怒苏绫,反而伸手点了点她胸前的蓝宝石项链:“我才是真正的孟夫人啊。” 苏绫低下头,才发现与季唯胸前的那条项链相比,自己的项链不仅无比黯淡,宝石上还沾着血与泥,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 “我……可是,”苏绫崩溃的神经被彻底粉碎,即使想要质问,但拼尽全力仍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为什么……” 季唯握住苏绫的手,用力把她拽向自己,几乎没有人看清她们掌心闪烁的寒芒:“咱们做个了断。” “啪”的一声,眼前骤然黑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是停电,大家不要慌——” “小唯——”季识荆远远看到这一幕,绝望地大叫:“别做傻事!” 季唯侧过头,视线穿过人群,与父亲遥遥对视,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再看向时妍,后者却把视线转到一边,不愿再与她对视。 黑暗中季唯无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附在苏绫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可别捅歪了。” 然后,季唯带着苏绫一起向后摔倒,在黑暗的房间里,将刀锋精准刺入自己的心脏。 这样荒唐的世道里,普通人的命格轻如浮萍,她在苦海里挣扎了大半辈子,最后能够真正把握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死亡。 很快应急发电机便启动了,为房间里重新带来了光明,可有的人已经永远离开。 在季识荆无声的抽噎里,时妍沉静地低下头,伸手把帽子上的黑纱落下,徐徐蒙住了面容,也遮住了眼眸中的悲伤。 第523章 心肝【下】(39) 亲疏远近…… 孟怀远赶到的时候无疑是太迟了, 苏绫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散乱地跪坐在地上,好在嘴里胡言乱语, 说的话也颠三倒四, 外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事已至此再惊慌也只是徒增笑柄,孟怀远叹了口气, 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困局, 绝境翻盘的第一步,是正视惨淡的现状。 孟怀远拨开人群走过去,扫了一眼密室,架子上空无一物, 取代他几十年积累的财富的,却是季唯的尸体。 千里之外的孟珂对着木盒子挥动手中的魔杖, 此间密室里恒河沙数的财宝便不翼而飞, 世间哪有这样的魔术,这还讲不讲道理? 但与密室里季唯的尸体相比,失窃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孟怀远蹲下来,伸手抚过季唯的颈下,一片冰凉的冷寂,叹了口气, 合上她的双眼。 “各位, 刚才是大雪压断了供电线,正在紧急抢修中,”他从展架上扯下一块白布, 盖住季唯的尸身:“已经报过案了,大雪封路,警察没办法立刻赶来, 还请尊重一下逝者,这里的应急供电设备也撑不了太久,还请各位先回礼堂吧,那边会暖和一些。” 宾客们大多是愿意配合的,孟怀远身上就是有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他的上位者魔力,可这种魔力放在苏绫身上,显然已经失效了。 “阿远……”孟怀远到场后苏绫突然就不闹了:“你过来一下好吗。” 孟怀远其实一个字都不想跟苏绫说,但当着众人的面,把刚杀了人的太太当空气一样无视了好像也不太妥当,还是走到她面前,柔声问道:“今天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苏绫瞪着他:“我不用吃药,我又没生病。” “看来很严重了,”孟怀远蹲在她身前,擦去妻子脸上凌乱的泪痕:“大夫说你现在精神分裂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特地交待让你卧床休养,怎么还到处乱跑呢?” “我的精神确实不好,但我还没有发疯,也没有产生幻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苏绫圆睁的眼眸中布满血丝:“是你,这么多年一直骗我。” 孟怀远立刻意识到,苏绫已经并不准备顺着他准备的台阶往下走了——她现在只想毁掉一切。 “阿绫,吃药吧……”孟怀远按住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你是病人,我永远不会怪你。” 苏绫现在很想大喊大叫,想朝孟怀远的脸上狠狠咬一口,把一切的真相都喊出来,把孟怀远虚伪的面具撕下来扔到地上,但她已经从周围人怜悯恐惧的目光中读懂了,现在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她表现的越是疯狂,孟怀远就越是宽容镇定,直到她说的话再没有可信度,直到她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辈子,苏绫的大脑在此刻清醒地可怕,但大错已经铸成,再想补救也无济于事了,看着陌生的枕边人,最后只剩下了一声苦笑。 “我没有杀季唯,是她自己撞到我刀上。”苏绫无奈地说:“一直都是自卫,我真没想过要杀她。” 孟怀远仿佛没听见,默默搀扶起苏绫:“还是先去礼堂吧,这里的供电撑不了太久。” 在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闪光灯突然亮了一瞬,孟怀远循着强光霍然抬头:“谁在拍照?” 年轻实习女记者放下手中的相机,略带挑衅地看向孟怀远:“我们这么多人在,孟先生不会公然包庇孟太太吧?” 其实吃瓜群众们都有点狐疑,只是在场的姑且算有身份的人,没人敢说而已。孟怀远被噎了这一下,叹了口气:“不会的孩子,要尊重法律。” “那孟太太在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犯罪,按照法律应该怎么处理?”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也不是。”孟怀远淡淡地说:“这件事情只能等雪停了之后,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那孟太太呢?”记者小姐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现在有很大的可能性要回去坐牢。” 在狱中的经历显然并不美好,苏绫猛一激灵,整个人抖如筛糠:“不……我不要回到那里去,阿远!” 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孟怀远也觉得束手无策,只能先尽力稳住苏绫:“你先别慌,阿绫,相信我。” 苏绫却在一瞬间崩溃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啊,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只能相信我——不然还有谁能救你?”孟怀远强硬地挽住苏绫,在她耳边命令道:“现在,配合我,把你的嘴闭上。” 苏绫眼神中流淌着陌生的恨意:“如果我回去坐牢,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讲出来。” 至此,算是彻底的夫妻反目了。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故事。”孟怀远挟着苏绫向前走,装若亲昵,但手掌无限用力,直捏得苏绫肩膀剧痛:“你的莽撞只会把你自己送上绞刑架。” “到时候阿泽会为我作证。”苏绫斩钉截铁地说:“他刚回国的时候就说了,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阿泽……孟怀远心中一阵无奈,在一个内心早已背叛的人面前,孟怀远的服从性测试像个笑话,与其说是试探和威胁,倒更像是绝望的挽留。 见孟怀远不语,苏绫以为他是怕了,显得更加亢奋:“是啊,我没杀过人,我本来就无罪的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夫妻俩正好刚好经过时妍和季识荆,时妍抬起头,目光中无声的控诉。 苏绫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妍,恍惚间觉得是季唯的魂魄,在原地呆滞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短促高亢的尖叫,脱力跪倒在地:“——你怎么还在!” “你不要再闹了……”孟怀远终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就不能消停哪怕三分钟,让我想想办法?” 苏绫伸手想去拽时妍的裙摆,被她闪身避了过去,时妍低头看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怜悯。 “回礼堂么?”孟怀远问她。 “走吧。”时妍拢了拢鬓发:“孟珂的魔术还没演完。” “季老师还好么?”孟怀远伸手帮忙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季识荆:“他好像晕过去了。” “已经给季老师吃过药了,他不会有事。”时妍说:“季老师一定要活着。” “在亲眼目睹了这些之后,活着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孟怀远抬头深深看着她:“真残忍啊……你的复仇还没有结束么?” “你呢,孟先生,”时妍却问道:“慢慢失去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是什么感觉?” 孟怀远沉沉地说:“仿佛凌迟。” 时妍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就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个了断。”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回到礼堂后,时妍回到角落里坐下,孟怀远并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在庭院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好像在和什么人打电话,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逐渐被风雪掩埋。 孟怀远需要时间独处,而礼堂里的客人们此时已经非常嘈杂了,苏绫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能为她说话的盟友,但事实是,若非眼下大雪封路又断电,并没有人想要和杀人凶手共处一室,甚至没有人想听她的话,苏绫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避之不及。 时妍作壁上观,居然没几个人注意到她——人身上总会有某些特质能够超越身份和外貌,当时妍刻意收敛存在感的时候,就是能够达到一种隐入人群的奇妙效果。 苏绫满心凄怆悲凉,正掩面痛哭时,有人把手帕递到了她眼前:“夫人要喝杯热茶么?” 却是隐身很久的阿泽,轻声细气言笑晏晏的侍者模样,手里的托盘上盛着许多姜茶。 “你……”苏绫怔怔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抱歉我来迟了,”阿泽轻声说:“夫人您受委屈啦。” 终于有人能为自己说句话了,苏绫忍不住又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泣鸣:“呜……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太不公平了……” 阿泽看着眼前被过度的悲哀所扭曲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隐隐重合,语气更加温柔:“我会相信您,然后站在您这一边。” “可是你……全无用处。”苏绫还想着孟怀远:“我恨他,但也必须依赖他。” “您先坐一会,喝点热茶。”阿泽却把苏绫扶到椅子上坐下:“等孟先生打完这通电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怀远这时候正好走进门,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压力山大:“呵,我没那么大本事。” “孟先生。”阿泽颔首,继续为其他客人分发滚热的姜茶。 孟怀远满头满身都落了雪,看到阿泽第一反应是生气,但也确实冷,又拿起一杯姜茶喝:“你怎么还不跑?” “您还没有正式解雇我,那我就是孟家的一份子。”阿泽抱着托盘,庄重地说:“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替您稳一稳局面。” “差点忘了你老师是朱欣……”孟怀远心情复杂:“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 “只求别落得老师那个下场。”阿泽微笑道。 孟怀远轻拍他肩膀:“对你,我无可奈何。” “您还有什么需要?” “去把那边的大屏幕把电接上,”孟怀远叹了口气:“客人们干等着也怪无聊的,还是看表演吧。” 第524章 心肝【下】(40) 父子缘尽…… 大屏幕重新亮起来之后, 孟怀远简单安抚了几位贵客,再想重新找时妍,居然也满脸迷茫地找了半天。 定制良缘 第522节 时妍非常善解人意地站起来, 朝他招招手。 孟怀远拿了杯姜茶递过去:“你衣服穿得单薄, 要不要添一件?” 时妍接了茶,照旧放在桌上, 推到孟怀远面前:“我不冷, 倒是孟先生你,确实是冻着了。” 孟怀远脸色惨淡,眼眶和手指关节也泛红,抽几张纸巾擤鼻涕, 大抵是太用力,连眼泪都挣下来了:“不好意思, 稍等……” 他又抽了几张纸巾去擦, 可更多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的皱纹中挤了出来,昔日的宁州首富现在看着像个可怜兮兮的委屈老头。 时妍又耐心地等了他几分钟,孟怀远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抱歉,又让你见笑了。” 时妍侧过头去看大屏幕,并没有开始直播孟珂的魔术表演,而是显示断线重连, 又看了眼手机, 也是同样直播掉线的状态。 “船上信号不好,有点波动也正常。”孟怀远说:“再等等看吧。” 听到“船上”两个字,时妍的眼神凝了凝:“看来电话没白打, 也没白白受冻。” “我确实没想到你们会把演出场地定在邮轮上,”孟怀远称赞道:“难怪徐莫野在当地都快把地皮给掀了,也没找着人。” “具体细节我不了解, 但被想来被找到也是早晚的事情。”时妍把鬓发拢到耳后。 “也许这场直播不会恢复正常了。”孟怀远问:“会不会觉得可惜?” “这场表演是长风他们策划的,”时妍说:“我相信他。” “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孟怀远摇头:“阮长风在湄公河上游山玩水,陪孟珂玩些不入流的小花招,倒是放心让你一个人独闯龙潭虎穴。” “我们有各自擅长的事情,”时妍诚恳地说:“我今天其实只是想给夜来上一炷香,没想到孟家尽是些牛鬼蛇神。” 孟怀远扭头看了看礼堂中央的棺材,几乎又要落泪:“夜来会怨恨我的吧,把他的葬礼弄成这副德性……生前我没能救他,现在也不能送他好好上路。” 时妍等他演完慈爱祖父,续上了之前的话题:“徐莫野已经上船了?” “不知道,我才把坐标发给他不久。” “那中断魔术直播的恐怕另有其人喽?” 孟怀远摆摆手,并不想多说,但时妍没有放过他,而是追问道:“孟先生,你确定要惊动……那一位?”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时妍在桌上快速画了个字,孟怀远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不是个好主意。”时妍说:“我虽然不懂魔术,但孟珂玩得那些可不是不入流的小花招啊,如果原计划被打乱,他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那位先生的人早就在船上了,甚至还要更早,孟珂和安知这一路都有他的人盯着,本来就跑不掉,是你们慢慢把我逼到这一步的。”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孟怀远向她鼓掌致意:“时妍,真是精彩的阳谋。” “不过是顺势而为。” “偷我密室里东西的人是露娜,这个还是很好查的,露娜可能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慢慢掏空了我的密室,”孟怀远说:“她在下雪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但现在就算找到她,也已经太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女仆监守自盗的无聊故事,那位更不会信。” “但重点从来都不是你密室里的那些金银财宝。” “嗯,重点也不是失窃,而是暴露的时机,”孟怀远无奈地说:“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我孟家密室失窃——这是公然失信于人的表现。” 站在孟怀远的立场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但时妍无所谓:“所以你幕后的大佬着急了,即使他的账本其实并不在密室里,可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也不会相信你的解释,他只知道,如果账本曝光的话,所有人都会有大麻烦……所以现在他突然对孟珂发难,究竟是出于报复还是威胁?” 孟怀远沉默良久,突然掏出手机看了看:“你窃听了我的电话?” “你的通话内容绝对机密,我并没有那么高超的窃听技术,”时妍看向刚才孟怀远站立的中庭:“只是我以前有个叫西奥罗的学生,因为生病没办法说话,所以我自学了一点唇语。” “你知道自己在窥探什么样的世界么?”孟怀远深深审视她,语气严厉:“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全身而退?” “我多年前就在这棋局中了,孟先生,小人物也不总是心甘情愿当棋子的。”时妍又回头看了看大屏幕,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直播画面,还是之前的舞台,猩红的幕布徐徐打开,露出舞台上一个被红布罩着的巨大圆形物体。 “直播恢复,看来是我们这边稍微占一点上风啊。”时妍嘴角露出一丝稀薄无奈的笑:“不过你应该也乐见其成?多这屋里的几双眼睛看着,那边总不好当面做得太过分。” “呵,消失魔术。”孟怀远冷笑:“先消失的是季唯的家人,然后是我的钱,最后这还卖什么关子,无非是让他自己消失呗,那玩意是个水缸?——你说他要走就走,搞这么高调,又是演给谁看?控诉我亏待他了?” 如果孟珂真要离开,那就该静悄悄的走,也不至于落入危险中。 “魔术师总是会想要突破自己的吧。” “我到现在还是不理解孟珂为什么总是沉迷于这种水箱逃脱魔术,”孟怀远面色依旧难看:“在我看来根本不能算是魔术,只是比拼水下开锁的手速,没有技巧和美感,完全就是糟蹋父母赐予的生命。”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他们只是借你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妍轻声说:“其实我们没有资格……”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苏绫站起来,指着屏幕大叫:“这是什么?” 现在苏绫无论再做什么都没有人会感到意外了,她也终于不用再维持所谓贵太太的体面端庄,跑过来质问孟怀远:“为什么没有放夜来的缅怀视频?” 毕竟苏绫此前忙着子虚乌有的抓奸,错过了孟珂前半场的告别演出,现在整个人都在状况外,看到主屏幕旁边的表演回放就更惊讶了:“小珂这是在干嘛?” 孟怀远懒得解释,只是把苏绫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别说话,多看看孩子,以后看不到了。” “什么意思,你真要送我回去坐牢?”苏绫万全误解了他的意思,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孟怀远沉沉叹了口气,终于原地自闭了。 苏绫从孟怀远那里得不到回应,只能问时妍:“这什么情况,小珂在哪里?” “孟珂准备表演水箱逃脱魔术。” “也对,夜来最喜欢看他表演的魔术了,他还算有点良心。”苏绫又突然大叫起来:“等等,这么大个水箱,他待会不是要跳下去吧!” 时妍被她吵得耳膜疼:“孟珂之前经常会表演这个。” “你疯啦,就在这里看着——”苏绫跳起来拉扯孟怀远:“快点想办法阻止他啊,这多危险!” 孟怀远任由苏绫如何厮打,只是不动如山,眼神空洞,仿佛已经不在此地了。 苏绫是真的着急了,朝孟怀远脸上抽了一巴掌,才让他稍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说:“孟珂是成年人了,他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孟珂是你儿子你不负责,”这句话成功点燃了苏绫的怒火:“那你能对什么负责?对你的事业?女人?还是季安知那个小杂种?”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后,时妍在孟怀远眼中看到了无比清晰的杀意。 因为实在想把孟珂的告别演出看完,时妍决定替孟怀远说两句话:“孟先生并没有放弃孟珂,他都能忍着恶心和徐莫野合作。” 考虑到这算是明目张胆和幕后大佬的对着干了,孟怀远的父爱不可谓不如山。 因为实在无法承担苏绫这边继续情绪失控的后果,孟怀远耗尽最后的耐心,勉强对苏绫解释:“他在千里之外,我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当地的徐莫野,我已经把邮轮的位置发给他,如果徐莫野这次能救下小珂,我就同意他们结婚。” “所以徐莫野还能赶上么?”时妍问孟怀远。 孟怀远无法回答,而是把杯子里冰冷的姜茶一饮而尽,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孟珂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牵绊,如果今天真让他跳入那个水箱里,他会真正物理意义上消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就真是父子缘分尽了。 第525章 心肝【下】(41) 遥祝君好运…… 徐莫野其实一直很讨厌坐船, 起源大概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送到海上的希声寺去修行,美名其曰打磨性情。送行的时候一贯端庄持重的母亲哭得近乎崩溃,徐莫野也因为晕船吐得一塌糊涂, 即使到了多年后的现在, 还是能记起母亲那张悲愤到扭曲的脸,还有父亲冰冷的, 毫无眷恋的厌弃眼神。 时至今日, 他当然能明白自己当年被放逐,是父亲对母亲不忠的复仇,但那种被抛弃的无力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以至于此刻, 徐莫野站在漂泊的小艇上,仰望面前的巨轮, 觉得手脚没有一丝力气。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和孟珂之间已经疏远至此,以至于孟珂要不计一切代价逃离?面前的钢铁巨轮仿佛暗示他们二人之间的天堑,他是否还有必要继续追下去? 可孟珂的身边还潜伏着未知的危险,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深吸一口气后,徐莫野跳上了锈蚀的悬梯, 奋力向上攀去。 起初几步很不顺利, 这焊在船舷外的悬梯早已锈迹斑斑,加上夜色深沉,徐莫野的手上不慎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创口, 撕下一片衣角包上,徐莫野继续向上攀爬。 这个夜晚其实颇为平静,海上风浪不大, 邮轮里灯火辉煌,游客们沉醉于孟珂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中,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只有吊在船舷外面的徐莫野,几天没睡过囫囵觉,在身体疲劳与疼痛的折磨下,耳膜嗡嗡的,好像产生了幻听。 同时有很多人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说话,父亲说我恨你,母亲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天觉得快乐,弟弟说哥你一直不懂我真正想要什么,爷爷说孟家的未来在你肩膀上…… 徐莫野脱口而出:“闭嘴!” 众生熙攘,他只想听听孟珂怎么说,可是孟珂已经一个字都不愿意跟他讲。 艰难地攀上几十米,眼前只剩下寥寥两级楼梯,甲板近在咫尺,徐莫野分出一只手去够护栏,许是心魔作祟,却骤然脱力,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向下坠去。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从上方伸出一双手,拽住了下落的徐莫野。 徐莫野从阮长风那借了一把力气,终于翻过围栏,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阮长风默默递过来一张手帕,徐莫野接过来擦汗,直到此时手还在不自抑地颤抖:“多谢。” “啧,”阮长风小声感叹:“徐先生你有这个毅力,无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孟珂在哪?” “……” “听我说,小珂现在有危险,我必须马上……” “我怎么觉得你才是孟珂身边最大的危险。”阮长风毫不客气地说。 徐莫野从地上爬起来:“刚才孟怀远给我打电话说——” 本来想用通话记录证明一下,但伸手摸手机却摸了个空,徐莫野回头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必是刚才掉到海里了。 “你先听我说,”徐莫野警惕地环视四周,压低声音:“现在还有别人要找小珂的麻烦,可能是绑架,也有可能直接……” “喔,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追这么紧啊。” 徐莫野甩过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借着昏黄的灯光,走到一边研究墙上钉着的消防疏散路线图。 “那个图好像画得不太对。”阮长风好心解释道:“你要是找卫生间我可以带你去。” “不是画错了,是挂反了,”徐莫野把图纸从墙上扯了下来:“但是图上面的字又是正着的……真是草台班子。” “毕竟这边是员工通道,一般没有游客会过来。”阮长风给他指路:“来,卫生间这边走。” “我不需要去卫生间。” “那你要去餐厅或者客房吗?”阮长风继续用一种体贴的语气胡说八道:“你看上去非常需要进食或者休息。” 徐莫野不理他,把地图背下来后团了团,往海里一丢。 阮长风眼疾手快地给救回来,重新展开摊平,又给原样钉了回去。 “我现在必须要救孟珂,你可以试着阻拦我,”徐莫野按照记忆里的地图,打开一扇安全门,冷峻地回头看了一眼:“我会让你一招,作为刚才救我一命的补偿。” “反正我肯定是打不过你的。”阮长风耸耸肩,跟了过去:“你也别搞得我好像个反派似的,绞尽脑汁搞这么一出就为了拆散你和孟珂,” “没这么看你,”徐莫野又看了他一眼:“这个故事里面硬要说反派的话,肯定是孟怀远,然后我和他狼狈为奸。” “倒也不必这么有自知之明,你和孟先生比起来还挺像个人的。”阮长风戳戳他:“刚才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到时妍。” “没说什么。”徐莫野又瞥了他一眼:“你也真是放心,敢让时妍一个人去孟家,真不怕羊入虎口?” “肯定不放心啊,”阮长风轻声说:“花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的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 定制良缘 第523节 “我怎么听说你俩不久前还在闹分手。”徐莫野沉吟道:“莫非这是你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很遗憾,并没有酝酿什么阴谋,我也舍不得离开她。” “那你还分手。” “你跟孟珂这些年不也分分合合的么?” “你俩情绪多稳定啊,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徐莫野脱口而出:“孟珂是个神经病,我是偏执狂。” “徐公子还真是不遗余力地自黑啊……”阮长风大受震撼:“都闹成这样了,真的,放过孟珂,也是放过你自己” “我能把自己心脏的一部分切出来丢掉,说我从此放你自由?那我还活不活了。”徐莫野下意识摸了摸心口:“所以我佩服你,兄弟,你就能办到。” “如果把心剖出来寄放到时妍那里,恐怕会被照顾得比我自己更好吧。”阮长风疲惫地笑了笑:“我们会选择暂时分开,是因为我们两个都被过往绊住脚,强行磨合实在太痛苦了。” “刚才孟怀远跟我说,今晚一切都该有个收场。”徐莫野安慰道:“也许你很快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其实,就算事情按照我们预想的最顺利的情况发展,我们以后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和时妍的关系也回不到十年前了。”阮长风的尾音微微颤抖:“这么多年的折磨……身体上的病痛也许能治好,但对精神上的摧残实在太严重了,尤其是于她而言。” “……” “回孟家去直面一切的始作俑者,这是她自己的决定,”阮长风顿了顿:“我永远尊重她的选择,时妍有她不愿意向我展示的过往,今晚是她必须一个人面对的……而我,做好我自己的事情,祝时妍好运。” 察觉到气氛凝重,阮长风又笑道:“退一万步说,这不孟珂还捏在我手里么,孟怀远现在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 徐莫野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呛声道:“孟珂也是个人,不是你们拿来制衡的工具。” “豁,你还知道他是个人啊,”阮长风立刻反问:“不是个任你摆布的布娃娃。”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评价。”徐莫野这时候站在走廊中间,面对三条一模一样的分岔路,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地图,然后坚定地选择了左边的路。 “其实走中间那条路比较近……” 徐莫野的步履不停,语气相当自信:“我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几分钟后,他们被道路转角处的一个巨大的木箱子拦住了去路。 “直线距离来讲确实是这条路比较近,不过这边会经过库房,所以可能会……”阮长风顿了顿:“遇到一些地图上没标的障碍物。”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一个圆头圆脑的中年人从箱子后面探出来身子:“咦,阮先生你怎么在这,也没带对讲机,周小姐到处找你呢……哦,还有徐先生呐。” “咦……杨伯,”徐莫野很快认出了这位跟在孟珂身边多年的资深道具师:“好久不见。” 阮长风也跟道具师打了个招呼:“我招待个客人,马上就去后台。” “这是什么……”徐莫野上前一步想要查看箱子,却被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道具师抬手防了回去。 “徐先生懂我们这行的规矩,魔术道具,不能看的哈。”杨伯的态度礼貌却坚定,站在自己的道具面前,身形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杨伯最早是孟珂他老师的专属道具师,后来又跟着孟珂,这都好多年了你是知道的,最不需要担心的人。”阮长风笑道。 “我只想问您……孟珂接下来这个魔术会有危险吗?” “所有魔术都是骗人的,”杨伯笑得一团和气:“所以看起来越危险的东西,实际上越安全,不然还要我们这些人干嘛?” 徐莫野又试着绕后,却仍然无法突破杨伯一个人的防线,招式被他轻松化解,气恼地攥拳,语气还是很礼貌的:“请您务必再检查一下道具,切莫有闪失。” 阮长风很少有机会见到徐莫野在武力层面上吃瘪,一边在心里偷着乐,一边继续跟上扭头就走的他。 “你认识杨伯多久了?”徐莫野边走边问:“我看你们还挺熟的。” “其实也没多久……说起来杨伯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了,”阮长风说:“就上次落水,除了子弹被换成空包弹,再就是要感谢杨伯恰巧路过,把我捞起来了。” 徐莫野心想,能在茫茫大海上正好路过把后心中弹的阮长风捞起来,也真是够“恰巧”的。 “杨伯实力非常强。”徐莫野说。 “那确实没话说。” “我的意思是……他跟在孟珂身边这么多年,直到今天……”徐莫野脸色发白:“我才知道他这么强。” 徐莫野回到刚才的三岔路口,这次老老实实地停下脚步,跟在阮长风身后走了:“你准备带我去哪。” “这会孟珂在后台做准备,离他最后一场演出还有一段时间,”阮长风回过头:“要不要我带你去见见他?” 徐莫野的膝盖在那一瞬间莫名有点软,他伸手扶住墙壁,感觉阮长风头顶好像环绕了一圈朦胧的圣光:“这么好心肠,不像你啊……不怕我把孟珂抢走?” “就当是你这次孤身上船,我敬佩你的勇气吧。”阮长风平静地说:“这也许是你们最后一次好好聊聊的机会——算我自作主张。” “如果再让我见到孟珂,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 “孟珂不可能跟你回宁州的。” “听我说完,她不必回宁州,不能辜负你们这一通苦心安排,我也不想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徐莫野摆摆手:“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请求她带上我一起走,就像她之前带走安知一样。” “这么冲动,”阮长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宁州的一切你真能抛下么?” “谁知道呢,也许我很快就要后悔,也许她走到半路就要把我丢掉,”徐莫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其实人没必要一直活得太理智,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孟珂,这就足够了。” 阮长风拿出对讲机:“小赵,在吗?” 片刻后,对讲机那头传来赵原一声含糊不清的“唔”。 “让舞蹈演员再多跳一轮,后面花车也多绕半圈吧。”阮长风说:“压轴的节目要稍微推迟一点。” “……收到。” 徐莫野用眼神道了谢,阮长风却有些迟疑,又问了一句:“小赵,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事,我会亲自去跟女演员们说。”赵原说完,果断挂了对讲机。 阮长风捏着对讲机半天说不出话,呐呐道:“……这下麻烦大了。” 徐莫野和他对视了几秒,默默从旁边的消防箱里拽出来一把消防斧,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带路吧,咱们先去救人。” 阮长风也不废话,带着徐莫野直奔赵原所在的总控室而去。 第526章 心肝【下】(42) 你这张脸长得很坏…… 徐莫野和阮长风现在所在的位置离总控室确实有些距离, 还有几层楼要爬,阮长风等不及,一直在用对讲机呼叫周小米:“小米小米, 你那边怎么样。” 小米倒是很快就回复:“老板, 我这边补妆呢,怎么了?” “辛苦了, ”阮长风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要不要喝气泡水。” “……喝两口。” 这显然是事务所内部的某些黑话, 专门用来防止类似情况发生,阮长风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吩咐道:“帮我联系叶老师,让舞蹈演员再跳一遍, 后面花车也多绕半圈……不,一圈吧, 压轴的节目要推迟了。” 小米还没来及说话, 对讲机那边隐约传来孟珂关切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吗?” 隔得这样远,徐莫野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也足够让他短暂闭上眼睛,把那点细弱的声音刻印进灵魂深处。 他们确实是太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节目编排的事情为什么不通知小赵,为什么要先问我喝不喝气泡水……”小米很快反应过来,话一出口人先慌了:“老板, 小赵是不是有危险?” “小赵不会有事, ”阮长风沉沉地说:“我现在过去处理,你做好我安排的事情,你们注意安全……尤其是孟珂。” 放下对讲机后, 小米握着防水喷雾的手还在抖,一旁的孟珂牵过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别担心,你可以相信阮长风的。” “不是……”小米已经急得快要哭了:“是我把小赵从宁州带出来的, 我得把他平平安安带回去才行啊!” “如果实在担心,就去看看吧,舞台这边有我在呢,”孟珂说:“我还准备了好几个即兴魔术。” “可是老板让我看好你,他还说注意安全……”小米心中天人交战:“现在也有人要害你吗孟珂?” “我是孟家最大的不良资产,没有人要害我,”孟珂笑着摇摇头:“如果真能这样客死异乡,估计我老爹还得松一口气呢。” 小米听得难过极了,但也确实更牵挂赵原,纠结片刻后还是跑了出去,路过后台时,道具师杨伯已经在布置最后压轴表演的水箱,小米再三叮嘱他仔细检查。 而在化妆间内,孟珂一手化妆刷一手眼影盘,对着一直沉默的季安知露出邪恶的笑容:“嘿嘿嘿小姑娘,总算是落在我手里了啊” “我……”安知嗫嚅道:“不要在我脑门上画乌龟。” “不会的,”孟珂笑呵呵地说:“就是给你定个妆,毕竟待会还要上台。” 安知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到孟珂面前,孟珂一手按住她,一手拿着彩笔在她脸上比比划划:“嘿嘿这到底画在哪里好呢……” 安知记得以前孟珂给她化妆整得还挺好看的,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怎么回事,总忍不住半夜整点恶作剧,她熬夜又熬不过孟珂,这些日子早上睡醒经常发现自己顶着张五颜六色的脸。 幸好,孟珂不会拿自己的最后一场演出开玩笑,表情严肃专注,似乎确实是在给安知认真打扮,把她的头发梳拢到脑后,每一根碎发都用发胶拢起来。 “你这张脸长得很坏。”孟珂端详着她,突然幽幽开口。 “我怎么就很坏了?”安知莫名其妙。 “坏在太像孟怀远和季唯,怕你招人记恨,”孟珂遗憾地摸了把自己的脸:“咱俩好歹也算半个便宜姐妹,你怎么就没分到一点我的盛世美颜呢。” 安知被孟珂的后半句话雷到,以至于大脑自动过滤了他的前面半句话,也忽视了其中的无尽深意。 “真的没事么?”安知有些忧虑:“船上现在是不是藏着坏人?” “没错哦,其实一直有一个特别坏的坏人,就藏在你身边呢。”孟珂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突然把小镜子举到安知面前。 安知看到自己脸上花红柳绿的油彩,忍不住“啊”一声大叫起来,想要追着孟珂打,他已经脚底抹油逃窜出去,转眼就跑得不见人影。 因为距离的缘故,小米比阮长风他们更早到达总控室门口,房门紧闭,小米还有些理智,先蹲下来趴着门缝往里面偷看。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确实有一站一坐两个人影,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着门,船上常见的侍者打扮,赵原则被堵着嘴绑在角落里,非常心有灵犀地一抬头,和她对视两秒钟,然后开始疯狂眨眼睛。 小米还来不及跑,已经被人从身后一把薅住领子,打开门丢了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粗暴又流畅,直到小米晕头转向地摔到地上,甚至没来及看清楚外面潜藏的人长什么样,赵原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房间里面穿着侍者衣服的人也并不意外,转身向她走来,小米看到一张过目即忘的脸,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瓶药水。 在被沾了□□的毛巾捂住口鼻之前,小米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喷雾,快速朝他脸上喷了几下。 那人猝不及防往后撤了半步,小米趁机扑上去抢他手里的毛巾,还顺手往赵原那边扔了把剪刀,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事后小米再回忆这段经历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真的正面硬钢了一名专业人士,当时只担忧赵原的安危,全然顾不上双方硬实力上的差距。 可惜小米两招之后就落了下风,被那人干脆利落地把右手胳膊拧脱臼了,小米哪受过这种疼,当即痛呼出声。 赵原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剪开身上的束缚后,从地上拽过一截数据线,狠狠勒住入侵者的喉咙,小米也强忍住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按在地上, 二对一,也只是勉强压制,也就是小米和赵原两人共事多年,算很有默契,一个勒住脖子死不松手,另一个全身重量压在入侵者的身上,倒也让人挣脱不开。 阮长风和徐莫野赶到的时候,推开门就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阮长风大惊失色:“这什么情况?你们原来一直在隐藏实力吗?” 小米累得气喘吁吁:“外面,外面还有一个……” 定制良缘 第524节 “刚才我们随手就收拾了,那个就是放风的,没有你们这个强。”阮长风把小米扶起来,又拍拍差点虚脱的赵原:“来,松松手,没事了,你别真给人勒死了。” “完全是我在处理,”徐莫野放下手中的消防斧,把阴沟里翻船的杀手绑起来,还是忍不住小声解释了一句:“你压根没帮上忙吧。” 阮长风忙着检查小米脱臼的胳膊:“你这个有点严重啊。” 小米这时候觉得痛觉压过肾上腺素了:“嗷……老板,真的疼,你轻点。” “喔,现在知道疼了?我不是让你别掺和这边。”阮长风埋怨:“两个捣乱的小虫子而已,凭我们三个大男人还能收拾不了?” 徐莫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你们两个只要自保就行了。” “姓徐的今天咋回事?”小米在赵原耳朵边上嘀咕:“干嘛非要强调自己能打?” 阮长风有点憋笑:“刚刚在杨伯那边吃了个瘪,现在急着证明自己呢。” 徐莫野幽怨地回头望了一眼,阮长风立刻调整出严厉的语气:“小赵,你陪小米去医务室,她这个伤不能拖,得尽快复位。” “嘶……我刚刚扯的是哪一根线来着。”赵原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摸索:“闯祸了,我好像拽断了……” “嗯,网络直播现在已经断掉了。”阮长风拍了拍赵原的肩膀:“不要紧,反正孟珂一时半会不上台,你赶紧先带小米去看医生。” 小米其实觉得自己这点伤不需要赵原陪着去,他这边的事情显然更加重要,但阮长风的语气里有种久违的关切,而且也没责怪她自作主张跑过来送,心里泛起些酸楚的暖意,就这么晕乎乎地任由赵原搀了出去。 第527章 心肝【下】(43) 这一句不是谎话…… 等赵原带着小米出去了, 阮长风蹲在地上捣鼓怎么恢复信号,热心群众徐莫野在旁边研究直播电脑,然后非常不小心地点开了文件夹里的一个彩排视频。 阮长风抬眼看到了, 却也没阻止:“不准备把魔术的惊喜留到最后一刻?” “不必。”徐莫野看着电脑屏幕上牵着安知走上舞台的孟珂, 因为只是彩排,两人都是便装素颜, 也毫不紧张, 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镜头里。 这个视频拍得很粗糙,大概只是为了简单测试一下舞台效果,连声音都没有收,安知和孟珂笑得开朗灿烂, 徐莫野却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有一瞬间几乎是嫉妒的。 大概是因为拍摄者提醒了一句, 孟珂朝镜头抱歉地摆摆手, 然后和安知对视一眼,调整表情,两个人笑着跳起舞来。 她们的舞蹈也是无声的,但节奏感和韵律都很好,徐莫野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跟着她们一起打起节拍。 “我记得安知的脚好像受过伤,”徐莫野说:“她跳舞没问题么?” 阮长风微微叹了口气:“简单的动作基本不影响。” 徐莫野接着往下看, 孟珂终于揭下了舞台中央的红布, 露出了下面的圆形玻璃水箱,安知也从舞台旁边推上一个梯子。 徐莫野欣赏着孟珂在台上故弄玄虚地表演,只能看见他嘴唇一开一合, 好像说了个什么笑话,把一旁的安知逗得花枝乱颤,连摄像机镜头都晃了晃。 “孟珂到底说了什么?” “孟珂说他去年身体不舒服去看医生, 医生说他只能活两个月了,他立刻反驳说这不可能,因为他的档期已经排到今年了。”阮长风面无表情地扯了个完全不好笑的地狱笑话,徐莫野听得完全笑不出来,并且强烈怀疑阮长风在胡诌。 好在接下来的表演内容让徐莫野无暇再顾及这些细节,因为安知脚步轻快地登上梯子,跳到了水箱顶上,伸手拨了拨水,然后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仿佛水很冷似的,而孟珂则远远站在舞台一侧,做出焦急阻拦的动作。 “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徐莫野瞪大双眼:“怎么是安知?” “嘿,想不到吧。”阮长风懒洋洋地说:“你也觉得最后要跳进水箱里的是孟珂?” “倒不是意外这个,主要是……”徐莫野皱了皱眉:“你居然舍得?” “唔,我当然舍得,这又没什么危险,你往后看。” 安知继续在水箱边缘跳着活泼惊险的舞蹈,孟珂想要追过去阻拦,被几个黑衣服的舞蹈演员绊住了脚步。 “我才发现你们这个魔术居然还是有剧情的,”徐莫野忍不住吐槽:“居然还有反派。” “哦这几个不是反派,”阮长风表情严肃:“真正的反派现在还没登场呢。” 话音未落,摄像机镜头晃了晃,好像被人放到一把椅子上,阮长风绕过镜头走上舞台,手里还拿着一捆绳索。 “这犯规了吧,”徐莫野惊道:“你不是导演么,不会真的要上台吧。” “是什么给了你一种我不能是坏人的错觉呢。” 徐莫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有些释然似的叹了口气,继续看表演。 只见阮长风也爬上楼梯,然后把活蹦乱跳的安知一把捞住,然后卖力地把她五花大绑。 毕竟只是彩排,安知被绑得肩膀有些难受,扭了扭身子,阮长风立刻松开绳子帮她调整了一下,顺便挠了下安知的痒痒肉,安知被挠得咯咯直笑。 “你待会上台的时候一定要忍住,千万别挠她啊。”徐莫野说:“再笑场就不好办了。” 阮长风也是玩心重,突然伸手朝屏幕上点了一下,时机刚刚好,屏幕里小小的安知应声而倒,掉进水箱里。 即使知道结果肯定是安全的,那样一个娇弱的小姑娘被绑住手脚落入密封的水箱里,还是让徐莫野本能地心里揪紧了一下。 同时,舞台另一边的孟珂挣脱了约束,飞奔到水箱边,然后挥舞起手中巨大的红布,红布在孟珂手中仿佛有意识般灵动,随着孟珂越舞越快,身形也渐渐模糊,在某一个瞬间红布笼罩了水箱,等红布再落下时,水箱里俨然空空如也,而安知站在了方才孟珂所在的位置,默默向当时并不存在的观众鞠了一躬。 孟珂已经不翼而飞。 彩排录像就此结束,徐莫野非常配合地鼓了几下掌。 “感觉怎么样?”阮长风问:“作为孟珂的谢幕表演。” 徐莫野的表现却很无趣:“水箱底下有机关暗道,而且水箱里面有个透明的隔层?” “唉,你真的欣赏过孟珂毕生追求的事业么?”阮长风叹了口气,算作对他解谜的默认:“你这辈子有没有享受过魔术的乐趣?” 徐莫野摇摇头:“安知最后谢幕的时候头发和衣服没有湿。” “正式表演的时候舞台前面会喷水幕的。” 徐莫野关掉视频:“我现在可以见孟珂了吗?” “这里有这么多个监控摄像头,你随时可以找到孟珂。”阮长风面对地上一团乱麻的数据线,头也不回地说:“你去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徐莫野不费什么力气就在若干个监控的电视里找到了孟珂,然后默默扭头,打开了身后房门。 门外,白衣的孟珂笑吟吟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阿野,晚上好啊。” 孟珂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带着徐莫野四处参观,此时他悠闲地不像一个即将完成谢幕演出的魔术师,在行政酒廊和徐莫野浅浅喝了两杯,又鬼鬼祟祟地溜进旋转餐厅的后厨,把鱼缸里的海鲜统统捞了起来:“你也帮我拿几只。” “这些……也是你接下来的魔术道具?”徐莫野手里突然被塞了两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阮长风应该帮你付过钱了吧?” “你想啥呢,阮长风很穷的。”孟珂留意着厨师和服务员地行进路线:“我数三二一,咱俩分头跑。” “三……唔!” 没等孟珂倒数结束,徐莫野看准时机把孟珂抱起来,闷头往外冲:“去哪里?” 孟珂手里捧着只活蹦乱跳的龙虾,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一艘船,我们在海上……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们太高调了,身后追出来几个人,徐莫野也想不明白孟珂的魔术表演哪一环要用上这些动物朋友,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往舞台的方向跑。 “我可以就像这样抱着你,一直跑下去,”徐莫野低声问孟珂:“咱们当一对没有脚的鸟,好不好?” “听上去还挺浪漫的,”孟珂说:“有点像求婚。” 其实身后已经没有人在追赶他们了,但徐莫野仍然不曾停下脚步,怀里抱着孟珂和一堆生猛海鲜,豆大的汗水顺着鼻梁划下,眼神却真挚炽烈如赤子:“孟珂你愿意嫁给我吗?” “可以啊。”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嫁给你,”孟珂说完,摇了摇手里的龙虾:“喂,醒醒,给我们证婚啦。” 徐莫野只觉得无数多烟花在脑海里灿烂炸开,多年的爱恨纠缠在此刻圆满,恍惚间,仿佛是脱力,缓缓跪倒在地上。 孟珂轻轻从他臂弯间滑下来,然后走到船舷边,把他的动物朋友们一只只丢进了海里。 “我必须提醒你的是,你手里有一些海鲜生活在低温水域,以现在的海水温度,放生恐怕……”徐莫野有些艰难地说。 “不是为了积攒功德,我就是单纯想做点坏事。”孟珂背靠船舷,反手把证婚虾也丢了出去,就像新娘抛出手捧花:“这是我第二次结婚了,阿野你呢?” “当然是第一次。”徐莫野说:“求婚倒是求了很多次。” “这个我知道,你以前都随身带着戒指的嘛。” “只怕错过良辰美景好时光啊,”徐莫野假意摸了摸口袋:“唉,可惜今天没带。” “唔,今天赶巧,我带了。”孟珂手腕一翻,亮出一枚钻戒:“来,物归原主。” 徐莫野捏着那枚戒指又惊又喜:“我还以为戒指被你丢进魔盒里变走了呢。” “傻瓜,”孟珂嫣然巧笑:“魔术都是骗人的呀。” 徐莫野怔了怔,终于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无论如何浪漫,这些年里徐莫野和孟珂留给彼此的时间总归是很少的,现在更是如此,所以在徐莫野再次为孟珂戴上戒指后,孟珂就要动身去后台做最后的准备了。 孟珂把徐莫野带去了舞台三楼视野最好的包厢,此时台上的歌舞正进行到极盛大时,满场的璀璨辉煌,灯光像是有实体的水一般在舞蹈演员身上流动。 “待会我会从那个舞台上消失,”孟珂轻声说:“然后再也不回来了,宁州的一切已经让我太厌倦。” “那你可以回到我身边吗?”徐莫野依依不舍地握住孟珂的手:“我跟你一起走。” “在这里等我吧。”孟珂把徐莫野推到椅子上坐下,轻轻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欣赏一场真正的魔术。” “能不能为了我取消魔术?你父亲树敌无数,有太多人想借着你来报复孟怀远了,”徐莫野还在执着地请求:“这个魔术太危险了,我不能承受一点点差池,我帮你给苏绫打个电话好不好?你母亲真的很担心你。” “不可以取消,the show must go on。”孟珂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副手铐,咔咔两下把徐莫野拷在了椅子上:“就知道你会阻止我。” 徐莫野徒劳地挣了挣:“小珂,求你了……” “无论接下里你看到什么,都只需要记住,”孟珂凝视他的眼睛:“魔术都是假的,而魔术师……最会骗人。” “那你现在就骗我。”徐莫野心中一片爱怜与无奈:“我心甘情愿让你骗一辈子,你不必去欺骗全世界。” “从我十八岁遇到你,我没有一天不爱你,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从来没有真心恨过你,”孟珂眨了眨眼睛,粲然一笑:“这一句不是谎话。” 而徐莫野只能反复咀嚼这句话中的意味,目送孟珂离去。 第528章 心肝【下】(44) 为黎明,为苍生…… 孟珂回到总控室, 阮长风已经重新恢复了网络直播的信号,静静地站在屋子中间,面色被电脑屏幕照得明灭不定。 “长风, 准备好了吗?”孟珂不得不出声提醒沉思的阮长风。 “安知呢?”阮长风的声音有些沙哑。 “安知也准备好了, ”孟珂朝他伸出手:“咱们走吧。” 定制良缘 第525节 就在阮长风迈出脚步的前一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阮长风眼神剧烈颤动:“是时妍打来的。” “如果你觉得这通电话会动摇你的决定,那就不要接,”孟珂神情温和:“我知道为了让魔术继续下去,你们都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阮长风迟疑片刻, 还是接起了电话。 “长风……”时妍在他耳边轻轻喊他:“你还好吗?” 其实对于远在宁州的时妍来说,事情的发展也有些脱轨, 她本来正在和孟怀远苏绫夫妻俩坐在小桌前面静候魔术开场, 却接到了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电话,那头的老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带着浓重的倦意咳了一声。 “张……” “别喊张局,喊老张。”老张叹了口气:“待会你得骂我了。” 时妍听他语气已经猜到来意,心里向下一沉。 “时妍呐,趁着那边还没开始, 你跟阮长风说一声, ”老张沉默许久后,还是开了口:“差不多……可以了,你们别闹到最后收不了场。” 时妍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孟怀远, 孟怀远明明白白地回了一个冷笑,便知道这位旧日的无冕之王并不准备坐以待毙。 “我不计较阮长风先前假死骗我的事情,”老张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人心里的执念不会那么容易放下, 但你们现在走在绝路上,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我们不能停下来。” “你和阮长风想搞垮孟怀远,那我可以说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经过这么多事情,这个人已经完蛋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老张幽幽地说:“他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时妍抬起头问孟怀远:“孟先生,好像有很多人不看好你啊。” “别人不看好我都不信,但张局要是说我不行了,那肯定是真的,”孟怀远有些释然地笑了:“就算我想蹦跶,也会被张局按死在地上的。” “我准备退休了,到时候肯定是压不住你,”老张肯定也能听到这边的对话,直接对孟怀远说:“就算你以后都夹着尾巴做人,阮长风也不会让你的日子太好过。” “我们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以后哪里还有机会为难孟先生。” “唔……这个消息还没公布,孟先生大概还不知道,”老张有些意外:“他是我亲自选的接班人,我退休之后,还指望他来替我守着宁州,看着你们这些大家族呢。” 孟怀远当然知道老张的背景,再想到此后很多年都要被阮长风在无形中监管,自己俨然失势,他却将手握实权,直恨得咬牙切齿,却又要装出豁达的模样来:“张局眼光真好,论人脉论手段,论立场论出身,仔细想想真没有比阮长风更合适的做宁州的守夜人了。” 时妍的眼睛里却毫无半分喜色:“这就是从您那里得到帮助的代价?” “没有人会把我这份工作称为代价的。” “我记得您今年也就五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腰椎也废了,也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时妍毫不留情地说:“真要是这样一份难得的好工作,您怎么不继续做?” “咳……”老张猝不及防被呛住:“那个……工作嘛,有时候是会累一点,我们也在扩招了……主要还是看个人能力……。” 涉及内部机密,此间人多耳杂,老张不准备在电话里说下去:“时妍,我也认识阮长风好多年了,甚至比他认识我的时间更久,绝对不会害他的。” “我知道您没有害他,是我害了他,”时妍那副端庄自持的假面终于显出一道裂隙,内里是无尽的痛苦悔恨:“十年了,是我把他困在了宁州的这一摊烂泥巴地里。” “……” “我总是记得长风以前是多向往自由的一个人,他以前那么害怕被约束就像风一样谁都困不住他……”时妍垂下眼眸,硬是把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他的本性其实比他哥哥更自在逍遥,结果全被我毁掉了——还赔上了他未来的人生,他本来可以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以后却要把这么重的责任压在他身上!” 这是个从来没有人想到的角度,所有人都在祝福阮长风前路光辉璀璨的时候,只有时妍看到那条路走起来有多辛苦,只有时妍在乎他愿不愿意。 “可是如果你们再不收手,再继续牵扯下去,”老张的语气骤然变冷:“就连这样的看起来很辛苦的未来,也未必会有了。” 孟怀远耸耸肩,表情好像在说“我早就说过你在引火烧身”。 “那您想让我们怎么做?” “孟先生你说?看着我腆着个老脸试图调停的份上。”老张却先问孟怀远。 “我多年积累的财富已经被洗劫一空,从今天起我会辞掉孟氏集团的一切职务,从此再也不插手宁州的商场,”孟怀远握住苏绫的手:“我在故乡的山里面还有一间年久失修的破房子,希望张局允许我和夫人回去养老。” 这些安排肯定没跟苏绫商量过,她吃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回老家?你老家在哪里?” 孟怀远说了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地名。 那一刻苏绫对自己的后半生的生活质量产生了无尽绝望。 老张不置可否:“你的要求?” “敢提要求那都是有底牌的人,像我现在哪里还敢提什么条件,”孟怀远苦笑道:“只求您老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家人性命罢了。” “我再加两条。”老张说:“无论孟珂未来做什么你都不能干涉,安知你也不能带走,你再也不许见她们,从今以后这两个孩子和你再没有关系。” 孟怀远静默许久,沉痛地应允:“可以,孩子们远离我,才会有更好的生活。” 苏绫掩面泣道:“这就是你说的……见一面少一面?可是夜来才刚走,现在连孟珂也见不得了!我真的搞不懂,这些人是什么来历,能让你牺牲自己的孩子!” “子女缘薄,不可强求啊。”孟怀远叹息着摇头:“这些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历,只是十年前我们种下的因果,今天一齐找上门来了。” “我还没说完,还有一条,”老张接着说:“关于孟夫人你,你在保释期当众杀人,这是任谁都圆不过去的事情,等道路疏通之后会有警察上门带你回去,这个你不可能逃掉的。” “等一下,”苏绫顿时慌了神:“当年……当年我没杀季唯啊,那时候明明是季唯拿着刀子追杀我,我,我当时晕过去了……季唯好端端地活了这么多年!” “季唯确实还活着,但花园的樱花树下也真的埋了一具女人的尸体,”老张问:“如果那个很像季唯的女人不是孟夫人你杀的,那又是怎么死的呢?” 苏绫直到此刻才彻底了悟,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惨白的脸缓缓转向丈夫:“我没有杀季唯,是你……杀了王柔,然后把她打扮的季唯的样子,丢到我身边。” 孟怀远的神情坦然地不像面对杀人指控,柔声道:“阿绫,我会尽我所能,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你就在我身边站着,等我醒来,身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死人,”苏绫浑身战栗:“你不仅背叛我们的婚姻,你还让我背上一笔血债,你让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噩梦……孟怀远你……” 苏绫在巨大的悲恸中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你的臆测,当年的事情是一笔糊涂账,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说清了,”孟怀远温柔地替苏绫擦眼泪:“但今天晚上,你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人,这个……今天在场所有人都能证明。” “为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是因为我犯了错又不想失去你。”孟怀远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情惭愧:“制定这么复杂,这么危险的替身计划,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出轨了,我对这段婚姻的珍惜不逊于你,为了维护我们的婚姻我不惜双手染血,只有成为共犯,你才不会离开我。”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张是什么表情,但听到这番说辞,时妍因为无语而笑了一下。 “阿绫,我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旦失势,必有报复,我都不知道身体和灵魂哪个先回到老家,怎么好让你再跟着我颠沛流离?”孟怀远伸手抚平苏绫散乱的鬓发:“你在监狱里待一段时间,反而安全。” 苏绫仰头,眼神空洞迷茫,看起来也未必是真的信了,但此时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幽幽地问道:“那我要坐多久的牢?” “不会很久的,如果我活着肯定能捞你出来,如果我死了……我会拜托徐莫野。” 苏绫认命一般地长长叹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老张对这个结果貌似还挺满意的,不忘问时妍:“时妍,你这边可以接受吗?如果可以的话,就到此为止,把之前的安排撤回来,明天早上开盘的时候,孟家的股价要是再跌下去,股民真的要跳楼了。” “股市起起落落总有风险。” “可是之前的股价的虚高也是由你和阮长风一手促成的,”老张无奈地说:“再说,你们整孟怀远一个人可以了,真要是把孟家搞垮了,要有多少普通打工人失业,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就当是为了黎明苍生,我请求你……算了吧。” 在漫长死寂的沉默中,时妍缓缓站起身,摘下一直戴着的左手手套,苍白纤细的手上,残缺不全的一截小指。 一根手指,一座江山,两个人最好的一段年华。 老张看不到这边的画面,还以为时妍已经被说动,欣然道:“那我把电话转给阮长风,你跟他说一声,不要再弄他那个魔术了……赶紧回宁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们这一晚上争分夺秒,还有北山的人也尽快撤回来,不要再找什么子虚乌有的小茶园……” 老张转接电话的功夫时妍垂下头,好像整个时代的重量都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可当阮长风的电话接通,她还是微笑起来:“长风,你还好吗?” “我很好,”阮长风语气有些哽咽:“你呢,我不在身边,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谈不上,只是莫名其妙成了宁州的千古罪人。”时妍语气松快:“你那边一切顺利么?” “我现在立刻回来好不好?不管什么样的骂名,我和你一起承担。”阮长风认真地说:“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承受这样的压力,没有人可以逼着你和解。” “嗯,所以我不准备原谅,”时妍凝视着孟怀远和苏绫,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年施加在我□□上疼痛,施加在我精神上的折磨,还有对我人格的侮辱与践踏,不能就这样算了——孟怀远,在孟珂上台之前,我要你赔我一根手指头。” “当啷”一声响,一把匕首被时妍甩到孟怀远面前。 即使今晚已经见血,苏绫仍然被时妍冷酷的眼神吓得毛骨悚然,小声尖叫一声,孟怀远则一言不发地拿起了匕首,似乎在观察刀刃的锋利程度。 “你还有几分钟时间考虑,至于长风你,”时妍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情。” “遵命,”阮长风被她的情绪感染,含笑轻声应道:“我的涅墨西斯大人。” (注:涅墨西斯:古希腊复仇女神)。 第529章 心肝【下】(45) 绝处 最后一圈绷带绕过肩膀, 小米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木乃伊,询问包扎的医生:“姐姐,肩膀脱臼而已, 不至于吧?” 外籍医生摇摇头, 示意听不懂,叽里咕噜交待了些遗嘱, 赵原在旁边翻译:“伤口先冷敷, 等明天的时候的再热敷……唔,你千万别乱动,小心变成习惯性脱臼。” 医生交待完注意事项就出去了,留二人在休息室里, 赵原把冰袋包在毛巾里递过去:“现在还疼不?” “不疼不疼,我得赶紧回去。”小米说:“孟珂的节目要开始了。” “那边不碍事的, 你就在这躺着休息一会嘛。”赵原今天的表现无比周到, 端茶送水削苹果,甚至试图弯腰帮小米脱鞋:“我给你把床铺好。” “我受伤不严重,现在也不需要休息,”毕竟共事多年,小米迅速察觉出了不对劲:“小赵,你什么情况?” 赵原还在装傻:“唔, 你为了救我受伤了嘛,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米不与他周旋,跳下病床往外走:“我得去后台看看。” “哎,你别去, ”赵原窜过去堵上门:“没什么事,你别添乱了。” 小米已经彻底警觉起来,一记头槌撞在赵原的下巴上:“老实交待!” 赵原捂着下巴一声哀嚎, 却还是牢牢把住房门:“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事情要交待。” 小米看着云淡风轻地后退两步,手上却拿着赵原的对讲机,看都不看就按下按钮:“喂喂喂,老板,在吗?” 对讲机那头无人回应,赵原软软地叹了口气,顺着门缝滑坐在地上。 正僵持间,对讲机那头居然传来安知的声音:“……小米姐姐?” 小米正要开口,赵原已经不要命似的飞身扑上前来,一把夺过对讲机:“没事的安知,你就在后台待着,先别乱跑……阮长风他们到了没有?” “阮叔叔到了啊,”安知说:“和孟珂在那边讲话——你们没什么事吧?” 赵原一边被小米踩得龇牙咧嘴,一边语气还挺平静:“哦哦那就行,那先挂了。” 然后为了防止打不过负伤的小米,他直接眼疾手快把对讲机的天线折了,小米被他活活气笑了:“你说你至于嘛,咱们之间,有啥事是不能说的。” “其实我们三个之间……也还是有点秘密的嘛。”赵原小声说:“大家同事一场而已啦……” 小米一只手扶着输液用的铁架子:“要么你老实交代,要么我打到你讲为止,你自己选吧,事务所最后一次委托,咱尽量留点美好回忆。” 赵原把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反正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拖住你别过去添乱,你打吧,别打脸就行。” 小米摆摆手:“你先别讲话,我现在脑子很乱,让我理理。” 定制良缘 第526节 赵原安静地看着小米在原地转着圈碎碎念:“正常来讲我是不可能添乱的,除非是要发生不正常的情况,也就是老板他又要瞒着我搞事情……可是现在他的复仇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究竟孟家和我们都亮底牌出来了,还能发生什么变数?我们只需要配合着孟珂把这场最后的魔术演完就行了啊……他总不能待会真把安知推到水里面去吧。” “嘶……”赵原怯生生地吸了一口气。 小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我靠你们认真的啊!” 赵原紧抿嘴唇,伸手用力地从左到右封住。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季安知!阮长风当亲闺女看的!”即使赵原的反应已经可以印证猜想,小米仍然拒绝相信:“他要动手十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知道宁州那边现在阻力很大,”小米快疯了:“可安知……她懂什么?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当成复仇的工具?” 赵原本来想沉默到底的,闻言却缓缓抬起头:“时妍当年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孩子,连出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又有什么错呢?” 小米想起刚才看到安知,那么认真的小姑娘,一丝不苟地梳拢每一根头发,满心期待作为助手参与一位魔术师的伟大演出,在她眼中一切都那么新奇有趣,可曾想过恶意早已在最信赖的人心中蔓延? “这不对,这不对,”小米的泪眼婆娑地望向赵原:“这么多年,阮长风对安知那么好……都是演出来的么?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能在一个备受瞩目的舞台上,能让安知言笑晏晏,满怀信赖地让自己被他捆住手脚,然后把命交到他手里,去完成那注定的复仇? “别天真了小米,他恨孟家每一个人,没有例外,”赵原站起身,冷静地说:“他也恨季唯,所以只要能报复他们,他不惜亲手养大仇人的女儿。” 小米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小米,只有我能理解阮长风,”赵原起身打开门:“因为你没有真正怨恨过什么人,没有体会过心爱之人在眼前被夺走的感觉,所以你永远不会懂我们的感受,复仇是一条赌上人性的不归路。” “你要去哪里……你一直都知道他的计划……”小米神志恍惚低迷:“你们只是瞒着我,因为我肯定会反对……” “我要回总控室去,协助他,也帮他分担一些道德压力,”赵原回眸最后看了她一眼,温柔又残酷:“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脏手的复仇,所以……我们都不想弄脏你的手,你要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做一个善良的好人,一如既往。” 然后赵原关门,落锁,把小米和他自己那一小团细弱的良心一起,锁进了那间小小的医务室里。 无论各位当事人抱着何等心思,参加这场谢幕演出的三个人终究是在后台聚齐了。 阮长风和杨伯在最后一轮检查魔术道具,孟珂蹲在地上帮安知绑舞鞋的缎带:“热身都做好了没?” “没问题了。”安知说着,轻轻松松就把右腿掰到肩头,手腕在半空中翻了个灵巧的花。 “你脚受过伤,待会跳舞的时候一定量力而行知道吗?有些动作做不来就混一混,没人能看出来的。”孟珂把安知扶正:“要是再受伤就麻烦了。” “嗯,我知道,会小心的。” “真乖。”孟珂摸摸安知的脑袋:“准备上台了,我去看看阮长风。” 阮长风现在正站在水箱顶上:“杨伯,递一下螺丝刀给我,铰链这里稍微有点松。” 后台嘈杂,杨伯正在往水箱里面注水,没听清他说什么,孟珂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捡起螺丝刀递上去:“还要什么?” “锉刀也给我吧,”阮长风说:“这里有点铁刺我磨一下” 孟珂扒着水箱边缘,三两步爬了上去:“台上真拖不了太久了,你抓紧时间呐。” “嗯。”阮长风表情僵硬,一下一下地锉着水箱略显锋利的边缘:“很快。” 可他的动作却看不出什么停下来的迹象。 “哥们,跟你商量个事儿?”孟珂戳了下阮长风。 “你说。” “如果这个故事非要再死一个人才能收场的话,”孟珂语气随和,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觉得应该是我。” 阮长风手里的锉刀突然停了下来。 “我老爹是个心肠很硬的人,无论你杀掉他哪个女儿他都不会伤心的,但如果你想让我妈难过,”孟珂笑着指了指自己:“那我肯定比安知合适吧。” “……” “一切罪孽由我而始,也应该由我终结,”孟珂眼中生死看淡:“长风,你所有的愤怒,我来偿还。” “你早就一心寻死了,不过是在我身上求解脱。” “不是这样的,我现在也并没有很想死,”孟珂说:“之前夜来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随他而去,连我自己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大家好像都觉得一个母亲在儿子夭折之后心碎而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不一样,因为我还是孟夜来的爸爸。” 孟珂笑容中有几分释然:“当爹的好像比较容易从丧子之痛里面走出来。” “你的心态很矛盾。” “因为安知比我更值得一个未来,你说呢?”孟珂拽着阮长风的衣角摇了摇,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风霜,娇憨明媚一如当年:“求求你啦,再放过季安知小朋友一次吧?给她一个机会长大吧,就让她这么一无所知地幸福下去,她真的是个很贴心很乖巧的好孩子。” 阮长风无言低下头,水箱里已经放了货真价实的满满一缸水,水波清澈潋滟,并没有如徐莫野之前猜测的那样的透明圆形夹层,不难想象如果待会真的是安知被绑住手脚推进这个水箱里,会有多么绝望。 “真是个了不起的刑具啊。”孟珂敲了敲水箱厚实的玻璃壁,扬起头对阮长风说:“我会尽力逃脱的。” “你不可能逃得掉,这个水箱没有任何魔术机关,只是一个杀人的道具。” “我会逃掉的,”孟珂双手叉腰,骄傲地说:“因为我是当代最伟大的魔术师。” 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孟珂和安知手拉手站在猩红的幕布后面,听到外面观众的掌声,孟珂挠了挠安知的掌心。 安知不理她,孟珂又调皮地挠了挠。 “干什么呀。” “商量个事儿安知,”孟珂笑嘻嘻地对女孩说:“最后水箱逃生的时候,能不能还改回我们以前那样,换回我来跳水箱?” “你是说你要临时改节目流程?”安知大惊:“这肯定不行啊,你不要任性了。” “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嘛小姑娘,”孟珂软绵绵地求她,眼睛里面亮晶晶的:“这是我的谢幕演出了,能不能让我来出这个风头?我就是想当绝对的主角呀。” 安知被孟珂气得说不出话。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哦,”孟珂扶着安知的前额亲了一下,然后又捏了捏她的气鼓鼓的脸颊:“哎呀生气的表情也好可爱哦……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我的心肝。” 没有时间再给她们道别了,幕布已经缓缓拉开,台下掌声如雷鸣,聚光灯照亮了她们的身影——这一场终幕的魔术,开演了。 第530章 心肝【下】(46) 逢生 伴随着这场魔术揭幕的, 是一抹残酷的血色。 “当啷”一声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孟怀远已经下刀了, 他出手非常果决, 手起刀落,手指应声而落, 或许是出于报复, 鲜血溅了时妍一脸。 “这下你满意了?”在剧痛中孟怀远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满是血丝。 “姑且算是弥补您二位欠我的。”时妍抽了点纸巾擦去脸上的血。 苏绫哆哆嗦嗦地抓起一块手帕给孟怀远止血,操作肯定不标准,她也没什么消毒意识, 血根本止不住一直往外涌,孟怀远的脸色愈发苍白, 想要制止苏绫雪上加霜的救治行为, 但失血过多,已经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苏绫添乱。 眼看现场的画面越来越血腥,围观群众今晚吃瓜吃到撑,现在没人想给自己惹麻烦,纷纷退避三舍。 最后还是阿泽过来, 用毛巾扎住孟怀远的手臂动脉, 一番规范操作后才终于勉强止血:“您再等等,我已经通知汪医生了,他马上就到。” 孟怀远仰躺在椅子上, 此刻神志已经昏沉,听不清阿泽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 喃喃道:“对不起,阿泽,我很抱歉。” 阿泽无声叹了口气,出门去接家庭医生。 这边的事态发展太刺激,以至于没人注意到孟珂那边已经载歌载舞跳了好一会了,孟怀远现在说不了话,苏绫硬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等一下,不是说只要阿远赔你一根手指头,你就把演出停下俩么?” “哦?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承诺。”时妍一脸无辜:“千里之外的事情,哪里是我能控制的。” 苏绫指着屏幕上拿着麻绳的阮长风走上舞台:“这是阮长风啊,他怎么可能不听你的话。” 时妍懒得搭理她,专心看大屏幕上的演出直播,表演已经和此前排练的流程出现分歧,孟珂跳着舞,踩着梯子一步步登上舞台中央的大水箱,而安知被几个舞蹈演员困在舞台角落里,满脸焦急和恼怒的神情。 孟珂清了清嗓子,对站在幕布后的人说:“杨伯,拜托了。” 杨伯便闪身上台,眼疾手快地一把揽过安知,捂住她的嘴,把女孩挟下舞台。 安知气得又踢又咬,可再怎么哭闹都无法挣脱中年男人那双粗糙沉默的大手,不得不离舞台越来越远。 “你不用看,”杨伯在她耳边低语:“很丑陋。” 季安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错过了孟珂的谢幕演出,也没能亲眼见证后面精彩又离奇的谜案,而此事也终于成了她前半生的一桩心结。 随着止疼针被打入身体,伤口得到正确专业的处理,孟怀远的神志稍稍回笼,然后就看到孟珂站在水箱边缘,浑身上下被绑得结结实实,差点又要晕过去。 “为什么不肯放过孟珂?”苏绫崩溃地哭叫:“魔术?这算是什么魔术,你们这就是杀人!” “徐莫野呢?”孟怀远强撑着问:“他到底有没有上船?” 演出现场的人好像能听到这边的对话,摄像头很快移到了观众席,还分出一组聚光灯,照亮了二楼的一间包厢,徐莫野也是满脸惶急,好不容易挣脱了手铐,站起来发现身后的包厢门已经被反锁,转头就想从二楼往下跳,虽说理论上只是二楼,但包厢离地也有近十米高,徐莫野做了会思想斗争,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撕开桌布往栏杆上绑。 “看起来得抓紧时间了啊。”阮长风的声音也终于被一并传了过来:“孟先生,手痛不痛?” 家庭医生这时正在满桌凌乱中翻找:“孟先生,切下来的断指呢?” 苏绫和孟怀远大惊,又是一通手忙脚乱,遍寻不得,苏绫才想起来问时妍:“你藏起来了?” “我藏它干什么。”时妍神情淡淡的,却难免想到,多年前她的那根断指被寄给阮长风的时候,他又经历了何其心碎的折磨:“手指头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少一根也不会怎么样的,孟先生这可是你的人说的。” 孟怀远一时语塞,苏绫抢过话头:“你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就是了,孟珂根本没做过坏事,你赶紧把他放了!” “我们是努力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生死攸关的时刻,才最终站到现在这个位置的,”阮长风幽幽地说:“如果手里没有握住足够的筹码,我们连上桌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说你的要求吧。” “你等会啊,还有个人要找你。”阮长风苦笑一声:“这线上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老张也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还在线,让阮长风不要太过火。 很快又有新的声音接了进来:“喂喂喂,孟先生能听到吗?” “小柳?”孟怀远又是一惊:“你在哪里?” “北山……小茶园。”小柳一开口就是王炸,直接揭开了那个不能说的词:“我换成视频给你确认一下?” “不用,”孟怀远还没说什么,老张已经抢先开口制止:“你不要开视频,就在电话里说吧。” “我听说这里面藏着孟先生你和权贵联络的一些要紧资料,是不是?”小柳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看来这里可比你那间失窃的密室可有意思多啦,我估计有很多人感兴趣。” 看孟怀远此刻铁青的脸色便能知晓,如果北山小茶园里的东西公之于众,无疑是比孟珂的安危更切中孟怀远的要害。 “这地方挺好的,人不多,也不黑,就是密码锁有点讨厌。”小柳叹了口气:“孟先生,用密码换孟珂一条命,我觉得很划算了。” “时间真不多啊孟怀远,”阮长风说:“徐莫野要是跑过来救人,我可打不过他。” 镜头适时得切回到徐莫野身上,他刚刚从包厢二楼速降到了地面,因为绳子不够长,他被迫从近五米的高处直接往下跳,还好姿势正确,原地翻滚了一圈卸力,居然也没受伤,观众们还以为他是演出的一部分,纷纷鼓掌喝彩。 徐莫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喘口气,往舞台的方向猛冲,聚光灯一路追着他向前,为他照亮前路。 而阮长风挟着被五花大绑的孟珂,只需要略一用力,就能把魔术师推入杀人的水箱中。 苏绫已经彻底慌了神,揪住孟怀远的衣领哭嚎:“阿远,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定制良缘 第527节 孟怀远目眦欲裂,心中乱成一团,最后狠狠闭上双眼,念出了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 “孟先生还是爱子心切啊,”小柳开心地吹了声口哨,滴滴答答地输入密码,大门在她面前应声而开:“我承认我以前对你有点误——” 小柳的话没有说完,女孩上扬的尾调就被巨大的、摧枯拉朽般的爆炸声打断,然后……一片寂静,再无声响。 几番迟疑后,孟怀远还是给出了一串自爆的密码,用于应对这样的鱼死网破的紧急情况,确保大人物们的秘密永远不会被翻到阳光下。 苏绫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孟怀远,不敢相信世上有冷酷如斯的男人,却又看到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浊泪。 阮长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很真诚地对孟珂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孟珂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向这边飞奔过来的徐莫野,后者正声嘶力竭地喊她:“小珂——小珂——!!” 孟珂张了张嘴想对他说什么,阮长风却没有再给她告别的机会,抬起手,在孟珂背后轻轻一推。 失去平衡前的最后一刻孟珂居然笑得有些释然,直如一片落叶飘然入水。 几百斤重的钢铁箱盖轰然落下,阮长风冷静地系上沉甸甸的铸铁链条,一道道地上了锁。 所有人都能看见孟珂在水中沉浮,头发如海藻般散开,眼神无比哀寂,甚至没有尝试去挣脱绳索,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如此美丽又绝望的死亡,连始作俑者都不忍心再看,阮长风挥了挥手,猩红的幕布降下,缓缓罩住了水箱。 数秒钟后,愤怒的徐莫野冲上舞台,和阮长风扭打在一起,一度扼住他的脖子,随后的混乱中,两人双双踩空,从水箱边缘坠落,落到了摄像机的视角盲区中。 时妍维持了一整晚的沉稳在此刻崩裂,起身紧盯着屏幕,眉间紧蹙,十分忧心的模样。 “特地把舞台设置在千里之外的邮轮上,规避了来自宁州的干扰,那么在你们的计划里……有没有徐莫野这个人?”孟怀远抬起一只肿胀的眼睛,看向时妍:“你有没有想过,他在盛怒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红布翻滚,水箱背后的搏斗无疑相当凶狠,阮长风的耳麦里也断断续续地传来徐莫野的声音:“钥匙……她在哪……” 很快红布就被徐莫野从后面拽下来大半,而孟珂仍在水箱里沉浮,似乎对外界发生的死斗一无所知。 这边还没分出胜负,转眼又生变故,舞台顶端的铰轮突然开始转动,吊着水箱缓缓离开了地面。 “那你有没有想过,”时妍幽幽地反问孟怀远:“我们这些小人物,为了求一个公平,被逼到绝处,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第531章 心肝【下】(47) 苦涩的月光…… 在这个双方都满心焦虑但束手无策的时刻, 苏绫再次展现出她的超绝脑回路,从椅子上跳起来,狠狠一巴掌往时妍脸上扇过去。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绫决定先打一巴掌解解气再说。 可惜这一巴掌还是没能落下来, 时妍像是早有预判,抢先一步捏住苏绫的手腕。 右手被控住的一瞬间苏绫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心里知道时妍绝不可能小三, 但还是找了个由头去她工作的学校闹事,只是为了敲打一下孟怀远。 当年为了抓奸那蓄势待发的那一巴掌,好像也没打到。 即使容貌大变,原本的身份也已经失落, 可她眼眸清澈雪亮,分明与多年前如出一辙——显然无论何等处境, 她都从来没有怕过苏绫。 可惜此刻时妍心里牵挂阮长风, 并无心与她纠缠,只是随手把苏绫推到一旁,动作自然也谈不上温柔,苏绫的额头磕到桌角,痛得“哎呦”大叫,却发现众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的功夫, 舞台上的水箱已经被吊到半米高了, 而且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随着水箱上升,红布也重新垂落, 水箱后面影影绰绰站着的影子——只有阮长风一个人。 时妍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坐回椅子上。 “徐莫野呢?”孟怀远紧张地盯紧他。 阮长风捂住淤青的眼角,有些狼狈地擦拭嘴边的血迹, 显然这场缠斗是动真格的,耳麦也弄丢了,时妍替他回答:“大变活人,孟先生没看过?” 孟怀远心中暗骂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转头问一旁的阿泽:“孟珂落水多久了?” 从刚才起就默默记时的阿泽低头看了眼秒表:“有一分钟了。” 心急如焚的苏绫也不爬起来了,跪在地上调个头就朝向孟怀远,大哭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了我这条命来换也好,快把孟珂放出来啊!” “就凭我们两个人这一身罪孽,怎么配谈和他交换。”孟怀远捧着苏绫涕泪横流的脸,无奈长叹:“我们做父母的,还是亏欠孟珂太多了。” 说罢,孟怀远再次从桌上拿起那把刀,指向了时妍的眉心:“你们……非要这样逼我?你把自己这样送上门来……就笃定了我不敢?” “你的手在抖。”时妍冰雪般的眼神在刀尖上凝成锋利的一线:“对,有这么多人看着,我就是笃定你不敢。” 孟怀远也确实是虚弱到了极点,再没有拼死一搏的心气了,时妍只是在他手上的伤口处轻轻一弹,孟怀远一吃痛,刀便脱手落到桌子上。 “你放过我吧……”孟怀远低声嗫嚅:“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时妍默默无言,直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孟怀远扫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出现的号码数字,一瞬间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得接这个电话。” “都这个时候了,谁的电话能比孟珂重要?”苏绫瞠目。 孟怀远没理她,拿着手机背身就往角落里走去。 时妍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凝神观察孟怀远的口型,结合对局势的掌控,大体上能在心里把对话猜个七七八八。 “时妍,他在和谁,聊什么?”一直旁听的老张突然开口:“特别加密的线路我听不到。” “孟先生在问那位,在邮轮上还留了什么后手没有,能不能至少先把孟珂救下来。”时妍边读边微微挑眉,问苏绫:“孟珂的道具师杨伯,你认识么?” “他俩以前整天混在一起,琢磨那些神神叨叨骗人的小把戏。”苏绫说:“他怎么了吗?” “杨伯也是那位幕后大佬的人,已经安插在孟珂身边好多年了,甚至可以说孟珂的命一直捏在他手里,”时妍抿了一口茶:“这颗钉子就连孟怀远都不知道,还好他这么多年表现忠心。” 苏绫打了个寒噤:“那杨伯……作为道具师应该最了解魔术流程吧?他有没有给孟珂留下什么……秘密逃生通道之类的?” 阿泽看了眼转播的大屏幕,孟珂所在的水箱已经被缓缓吊到了十几米高处,担忧地说:“就算杨伯给孟珂在舞台地下挖了条地道,这么高怎么下得去呢。” “其实杨伯现在还是有办法可以救孟珂的,”时妍微微蹙眉:“只是放了孟珂之后,他手里就需要别的人质了,否则总是没办法安心的。” 接下来的话不需要时妍再转述了,因为孟怀远崩溃的大叫已经能让所有人听清:“不行,不要带走安知!” “这是逼着孟先生在两个孩子之间做出选择?”阿泽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怎么选啊。” “孟怀远把邮轮位置透露给徐莫野,外人入局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这是对他的惩戒。”时妍突然看向阿泽:“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 “我肯定不能让杨伯带走安知。”阿泽毫不犹豫地说:“魔术师应该想办法去逃脱自己的造出来的水箱,而安知什么错都没有,我知道上层好些磋磨人的手段,那根本不是安知这个年纪应该涉足的世界。” 苏绫又气又急,跳起来狠狠锤了阿泽好几下:“你在说什么?你好狠心!” “可是我还知道,”阿泽不为所动,仍看着时妍:“您恐怕并不希望安知以后继续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她象征着你太多的痛苦过去。” “唔,”时妍不置可否:“我的观点并不重要,现在主要还是看孟怀远怎么选。” 孟珂的生命危在旦夕,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孟怀远犹豫了,他从旁边的供台上摸过一枚铜钱,看一眼,正面是孟珂,孟怀远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他笑过,反面是安知,她肮脏的身世会如梦魇般永远纠缠她,无论哪个都是他亏欠良多的骨肉,孟怀远长叹一声,将铜钱高高抛起。 “居然是抛硬币来决定么?”时妍有些讶异:“也对,确实太难选了。” 铜钱重新落回孟怀远的手中,在他打开手心的之前,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声音在通话频道里响了起来。 “喂,还有人在听吗?”那人的呼吸声也粗重疲惫:“呼……我是徐莫野。” 时妍迅速意识到他是在刚才缠斗的时候抢到了阮长风的手机,立刻抓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挂断——可新的操作系统对她来说还是不太顺手,解锁几次都失败了。 苏绫继续发挥她手比脑子动得快的优势,伸手过来抢夺:“喂喂喂,徐莫野,你在哪?” “我在……舞台下面的地道,追孟珂,”徐莫野知道这对话不可能长久,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向宁州同步信息:“我刚才看到她不在水箱里,肯定早就逃进地道了。” 时妍终于找到了挂断电话的按钮,重重按了下去。 苏绫有些费解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刚才会直接把手机扔砸掉。” “这手机刚买的,我舍不得扔。”时妍轻声细气地说。 “不好意思两位,但现在应该不是关心手机的时候吧?”阿泽神情中也有些放松:“果然是水箱底下有条密道呀,孟珂早就已经逃走了。” 孟怀远在心里给徐莫野狠狠点了个赞,然后把手中的铜钱放回桌子上,对电话那头的上位者说出了自己的回答:“把安知还给我吧,至于孟珂……我祝他好运。” 徐莫野在狭窄的暗巷中狂奔,耳畔只有呼啸风声和海浪的音调,这让他恍惚间再次想起少年时,以修行的名义被困在世外的小岛上,心中烦闷时佛经半个字都读不下去,逃了早课晚课也无处可去,只能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在沙滩上无止境奔跑,迎着太阳直跑到筋疲力尽,瘫倒在细软的沙子上等待海浪舔舐他的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家族施加的桎梏。 如果那时候没有遇到孟珂,他最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假设毫无意义,终究是孟珂承载了他无处安放的青春,也陪他一起走过这么多年的风雨,直到徐莫野自己都成为昔日憎恨的权力体系的一部分,曾经白衣白裙从沙滩那一头向他奔来的少女,如今一心只想逃离他。 眼下不是伤感这个的时候,强弩之末的徐莫野捂着生疼的两肋,喉咙一阵阵腥甜,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方才分明看到孟珂的身影在前方闪过。 水箱里是空的,孟珂不可能走太远,只要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追上她了。 在漆黑的暗道里转过一道弯,然后再转一道弯,前方影影约约现出一线光亮,徐莫野眼底也跟着亮起,循着白光一路向前。 孟珂一定在那白光的尽头等他,徐莫野抱着这样的坚信,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然后一脚踩空,向海中跌去。 关心则乱,纷杂的心绪使人目盲,他心里牵挂的只有孟珂,以至于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他在一艘很大的船上,而船是有边界的。 直到此刻徐莫野才意识到,刚才指引他方向的光线,是倒映在海面上的月光,难怪这样清冷无情。 从船舱高处摔入水中,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大概率要昏迷,即使徐莫野尽力在半空中调整姿态,仍然有种被狠狠拍在水泥地上的冲击感。 徐莫野的水性其实一般,所以当他竭力挣出水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连自己都产生了一丝死里逃生的侥幸感。 但这只能证明他暂时没有死,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并不能说明他的幸运。徐莫野作为堂堂天之骄子,始终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一直这么倒霉的,但当他浮在腥咸的海水中,怎么都追不上逐渐驶远的邮轮时,也会觉得命运在和他开玩笑。 直到船尾的白色浮沫都已逐渐散去,体力也冰冷的海水中快速流失,徐莫野试着放松四肢漂浮在水面上,这个技巧并不容易掌握,起初他狠狠呛咳了好几次,随便一个没顶的浪头就能让他溺水,还好心理素质过硬,总算是保持住了呼吸和打水的节奏。 已经过去多久了?船上的演出应该肯定结束了,观众们会散场,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继续享受这个夜晚,他们会谈论刚才的魔术表演,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大概会觉得一切意外都是安排好的节目效果,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是被踢出去的局外人,无论如何蹦跶,都不可能改变舞台上的结果。 那地道只有一条通向大海的出口,他没能在地道里追上孟珂,究竟是孟珂逃进了他不知道的岔路,还是孟珂其实并不在地道里面?可是在舞台上被阮长风拦住之前,他也绝对不会看错,水箱里肯定是空的。 也许孟珂真的一心求死,抢先一步跳进海里,但如果拒绝接受这个绝望的结论,相信孟珂作为顶尖魔术师的手段,如果她不在水箱中,也没逃进地道里,那孟珂会在哪里? 徐莫野无言地仰望天上的月亮,即使自己的生命都已经命悬一线,他仍然想知道,孟珂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孟珂的魔术表演,这样的表演对孟珂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她心情好的时候,魔术是从他耳后翻出一朵玫瑰花,在她想要逃离他的时候,魔术是无论如何都关不住孟珂的门锁,但对徐莫野而言,他的态度和孟怀远一致——骗人的小把戏而已,原理很简单,无须认真对待。 多年来他只是在孟珂演出结束的时候,差人送一束优昙花到后台,徐莫野觉得这一束花,作为恋人的一种表态已经足够了——瞧我多重视你,还送了你最喜欢的花,即使你玩的东西,在我看来是无非是不入流的杂耍。 可是现在,横竖漂在海上也无事可做,徐莫野终于不得不收起轻蔑之心,仔细回忆揣度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把这个即将葬送自己性命的魔术原理搞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智商和意志,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企图当个明白鬼,能够懵懂无知地走向死亡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所以当徐莫野最终想通了这整个计划的种种关节时,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然后他肺里就呛了一口腥咸的海水,伴随着浪头,手忙脚乱地沉了下去。 第532章 心肝【下】(48) “徐先生,欢迎来…… 无论徐莫野后来如何彻悟, 已经被踢出局的他都无法再对局势产生任何影响,而台上的演出此时并没有结束,孟珂的状态也要在红布落下时才能盖棺定论。 苏绫看着那个在高处晃来晃去的水箱, 心里总觉得烦躁:“既然孟珂不在那里面, 你们不如把箱子放下来算了,凭白吊人胃口。” 定制良缘 第528节 孟怀远更慎重些:“你别急, 再等等徐莫野的消息。” 时妍晃了晃自己黑屏的手机, 表示自己也无法联系上阮长风。 “所以现在还有谁能联系上那边……”苏绫呐呐地问:“咱们就只能这样干看着?” 水箱吊在高处的时间已经太久,舞台现场的观众也有些鼓噪起来,直到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走上舞台,跟阮长风说了几句话, 他身上没有带扩音设备,所以说的话只有阮长风能听见, 阮长风听完之后怔了怔, 立刻起身,径自下了台。 “那个就是杨伯吧,”苏绫满脸疑惑:“他上来干什么?阮长风怎么这时候走了?” “杨伯刚才说了什么?”孟怀远问时妍:“你能不能读出来。” 时妍摇头:“刚才没看清楚。” 杨伯到底说了什么话,其实很快就没有人关心了,因为他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 水箱顶上盖着的红布便缓缓落下。 苏绫猝不及防看到沉在水箱底部, 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孟珂,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晕了过去。 “徐莫野……骗我,”孟怀远面如金纸,已经很难站稳:“可他明明说孟珂已经逃走了……可孟珂怎么还在……” “我反悔了, 求你快让杨伯把孟珂放出来,”孟怀远绝望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哀求:“这孩子还有救,孟珂还有救啊!” 不知杨伯收到了什么样的指令,脸色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然后按下了遥控器的另一个按键。 水箱顶端的锁链上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细微火花,然后“砰”的一声,炸出一朵令人短暂目盲的白色烟花——再之后,锁链被炸断,水箱轰然落地,在地上碎成齑粉,水花飞溅。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孟怀远的心仿佛也随着那水箱摔成了碎片,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捂着心口向后倒了下去。 在前排观众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待到水浪散去,舞台上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却已不见孟珂的踪影。 从此之后,孟珂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无数好事者试图去破解这场魔术的原理,试图从中分析孟珂的下落,他们提出了很多种合理的解答,但因为亲身经历者的缄默,以及某些势力对真相的刻意模糊,导致始终没有人得出可以服众的结论。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已经成为电影导演的季安知,在为自己的新片寻找取景地的时候,重新登上了这艘彼时已经废弃的邮轮,才终于揭起往昔的帷幕,得以窥见童年时错过的真相的一角。 当然,这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此刻的季安知被反锁在没有窗户的员工休息室里,哭了好久,可当她听到门外有人走近,又担心是绑架者去而复返,惊弓之鸟般藏进了储物柜里。 几乎刚藏好,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有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安知的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那个人走到储物柜前,轻轻敲了敲门:“安知,是我。” 听到阮长风的声音,季安知立刻推开门,跳进他怀里。 “别怕别怕,都结束了。”阮长风轻轻拍打安知的后背,如儿时一般安抚她:“已经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吗,”安知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每次你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没事了。”阮长风抱着安知往外走:“飞机在顶楼等着,我们马上就回宁州了。” 安知突然感觉有水不断滴在背上,凉凉地湿了一片。 “阮叔叔,你在哭吗?”安知把头埋在阮长风的颈窝里,不敢抬头看他。 “嗯,”阮长风连声音都变了调:“对不起,安知。” “我肯定不会笑话你的呀,”安知也学着成熟的样子,拍一拍阮长风的背:“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我以前真的想过……”阮长风艰难地说:“我差点……就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 “嗯,我知道了。”安知小声说:“我得想想。” 安知没有来得及想太久,走廊尽头突然闯出来一个花容失色的姑娘,身后还缀着个鸡窝头青年,阮长风看到他们,默默把安知放到地上。 “小米,小米,”赵原追在小米身后气喘吁吁:“看在孩子没事的份上——” 话音未落,周小米已经往阮长风脸上狠狠抽了一记。 安知目瞪口呆,然后就看到小米打完这一巴掌后,反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唉,真的是……”赵原把小米扶起来,捧着整整一包抽纸给小米擦脸上的鼻涕眼泪:“别哭别哭,怎么大伙都哭哭啼啼的,再哭要赶不上飞机了。” “嗯,先回宁州吧。”阮长风整理了一下情绪:“还剩一点点收尾工作。” 飞机起飞后,赵原突然陷入了迟来的恐慌:“老板,咱们俩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阮长风开着阅读灯,陪安知看飞机上的英文时尚杂志,文字的内容对于安知来说太难了,他一个一个单词教安知读,安知仍然不感兴趣,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华服美妆的精美图片。 面对赵原的忧虑,阮长风侧过疲惫的脸:“如果我们这趟飞机能平安降到宁州机场,没在天上被打下来,那就没多大事。” 赵原默默牵过安全带,把自己捆在座椅上:“那个……在海上迫降的话,是不是生存几率稍微大一点?” “你会游泳么?”小米幽幽地问赵原。 “不会。”赵原垮着脸,开始琢磨遗书怎么写。 “我看海上还有挺多船的,”小米从上往下看:“你看,有一搜小船就在咱们那艘邮轮附近,也许能把你捞起来。” “唔,”阮长风摸了摸鼻子:“你不会想要上那艘小船的。” 所以最后是谁上了那艘小船呢? 是徐莫野。 异国面孔的船长看起来是个挺和善的人,中文流利,不仅给他披了张毯子,还奉上一杯热水,徐莫野虽然看到杯底有些不明沉淀,但毕竟刚被人救了一命,还是喝了。 热水入口有些苦涩,船长向他表示歉意,说船上条件有限,往徐莫野杯子里加了些咖啡粉。 虽然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徐莫野认真谢过好心人,并询问他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别的落水者。 船长惊诧地耸耸肩,表示今晚只见到徐莫野一个人,确定了孟珂没有落水,徐莫野放心了些许,把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 船长愿意绕远送他回最近的港口,徐莫野感动得无以复加,眼下身无分文,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偿还,船长看出他的窘迫,甚至愿意资助他一笔路费回宁州,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拉着手风琴对他说,年轻人,生活总会有各种不如意的,但只要坚持下去,最后都会变好。 徐莫野感动得一塌糊涂,在船长悠扬的琴声中,多日来积累的疲惫趁虚而入,困意翻涌,在海浪声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徐莫野发现船已经靠岸,自己面前围了一堆人,陌生的海岸线,高耸的铁栅栏,男人们说着陌生的语言,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自己。 “这是哪里?”徐莫野惊愕地看向唯一熟悉的船长。 “这里是缅北。”船长爽朗地笑了:“徐先生,欢迎来到我的园区。” 可想而知,这次徐莫野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回宁州了。 第533章 心肝【下】(49) 负心人?…… 飞机降落宁州的时候, 天边已经朦胧有了些亮色。 阮长风还在半空中就看到停机坪上有个拿着扫帚扫雪的小人,过一会看清那是时妍,只恨不得立刻扒开舷窗玻璃跳下去。 飞机在时妍清扫出来的空地上盘旋, 时妍又后退几步, 旋风卷起细碎的雪粒,她眯起眼睛, 看到阮长风隔着玻璃傻子似的疯狂挥手, 也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机舱里的季安知还从没见过阮长风这副德性,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赵原已经习惯了, 转过头去全当没看见,小米跟安知说了两句闲话转移注意力, 没让她看见舱门还没开完阮长风就蹿出去了, 避免继续毁坏阮长风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时妍面前,碰碰她的脸颊,触手冰凉:“这么冷的天气,何必要你来扫雪。” “因为我想快点见到你啊。”时妍也摸了摸阮长风的脸:“辛苦了,欢迎回家,长风。” “嗯。”阮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有些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咱俩和好了对吧?” “我们什么时候闹过矛盾吗?”时妍一愣, 迷茫地反问道。 阮长风抽了抽鼻子,又有点忍不住了。 “不要哭呀,我们两个都不需要哭了, ”时妍用力搂住他:“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以后过得都是好日子呀。” 等阮长风终于平复激动的心情,搂着时妍观察现状的时候, 才发现小米和赵原都已经被带走做笔录了,连安知都被一个模样和蔼的中年阿姨拉到带到一边问话,老张表现的很有涵养,拄着拐站在不远处等他。 “哎,你说,”阮长风在时妍耳边小声说:“我过去把老张的拐杖打掉,他会不会摔倒?” “这样欺负孤寡老人,不太好吧。”时妍也嘀咕:“别讹上咱俩了。” 阮长风笑嘻嘻地走过去:“呦,怎么劳烦您大驾光临,还亲自来接机。” 老张彻夜未眠,一张老脸显得更加憔悴,每一根毛孔都透出心力交瘁,看到阮长风不怀好意地走过来,索性把拐杖往旁边一扔,两眼一闭手一摊,一脸听天由命的表情。 “不是,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至于这样么。”阮长风无奈地看着这位多年的棋友。 “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老张说:“有些人的命就是会比别人更苦一点,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改变的。” “你说我俩命苦?”阮长风立刻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我说我自己。”老张仰头望天:“我就只是想今天上午正式退休而已啊。” “你不会真的等着我来接你的班吧。”阮长风皱眉:“我说着玩的。” “是过往的工作经历让你接触了太多的渣男么。”老张哀怨地回望他:“你利用完就扔的动作真的很熟练。” 阮长风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也想不通老张怎么能够如此熟练地扮演出这深闺怨妇的形象来。 “孟怀远呢?” “在医院,icu里面躺着,脑溢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醒。” “苏绫?” “一早让容昭带走了,等法院怎么判吧。” 阮长风一时恍惚:“所以……真的结束啦。” “接下来孟氏集团会改组成国|有|资产控股,管理层大换血,股价稳住了,要精简产业,但要保证不会有太多工人丢掉工作,”老张的脸上有种终于解决了心腹大患的释然,而他手里这下了许多年的一整盘大棋,直到此刻才让人看出些许终局的走势来:“我昨晚就说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回家修整几个小时,下午再去单位报道吧。” 阮长风被他的无耻嘴脸气得说不出话。 “我已经老了,但这盘棋还没有结束,需要你接替我,接着下下去啊。”老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紧,任务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下午小烨会先带你去见几个老前辈。” 老张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闪身而出,朝阮长风点头示意。 阮长风脸上不动声色,双手在身后疯狂地向时妍打“撤退”的手势。 时妍像是没看懂他的暗示,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急得阮长风心里的火快要烧出来了。 “嗯,不过我也知道,”老张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工作,你不愿意也是做不好的,所以长风,我不会勉强你。” 阮长风刚想说老张你这次终于做人了,就见时妍已经越过阮长风,走到老张的面前,捡起地上的拐杖,撑住他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身体。 “可是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做,总要有人做的。”老张慢吞吞地坐回属下推来的轮椅中:“其实时妍的性格比你合适。” “小妍……”阮长风只觉得刚刚拼好的心又要碎了:“我怎么可能用你的自由来换我?” “我这段时间尝试了很多工作,其实感受都差不多,在哪里都一样,宁州和天堂岛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时妍轻声细气地说:“十年实在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自由是什么感觉,也无所谓痛苦或者快乐,也许这份工作我真的可以长久做下去。” “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你最好的时间,”时妍顿了顿:“所以从今以后……也该换你快意人生,过你从前就想过的那种日子。” 在漫长的沉默后,阮长风突然拍起手来,边鼓掌边大笑:“好!好!好!老张你赢了——现在你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了,老子这条烂命算是卖给你了!” 定制良缘 第529节 “这话说得不对啊,”老张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哪里是把命卖给我?这绝对是一项值得你付出终身的伟大事业,你现在还没意识到而已。” 阮长风耸耸肩,大概表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资料在那边那辆车里,去读吧,”老张说:“有看不懂的可以问小烨。” 阮长风顺从地走出去两步,突然折回来,又抱了抱时妍,像是贪恋她怀中一贯平稳安定的气息,又像是泄愤似的突然抱得很紧:“不许再说宁州和天堂岛没区别……这里有我,有奶奶,有你成长过程中经历的所有记忆,有我们一起走过的街头巷尾点点滴滴,你在其他地方能找到这些么?” “嗯,我说错了,不一样,”时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们的家在这里呀。” 站在原地目送阮长风走远,老张扭头看了眼时妍,发现她神情淡淡的,唇边的弧度甚至有点冷峻,方才的伤感居然像是演出来的。 “盘算什么呢?” “在想您退休之后准备去哪里颐养天年。”时妍笑笑:“我们好去拜访您呀。” “咳,还是算了,我连电话号码都注销掉了,”老张有些心虚地轻咳:“好不容易退下来,我想被所有人忘掉。” “您误会了张局,不会报复您的。”时妍温和地说:“我知道您为了保住长风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现在在气头上可能看不见,但我都看着呢。” 老张没说话,但眼底隐隐有些感动,看着面前的飞机,有些庆幸地说:“你确实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双眼睛和炮口对准他这架飞机呢……这里面的博弈比你想象的复杂太多了,和我关系不大,主要还是这小子运气好。” “是,他运气好,他命不该绝。”时妍仰起头,唇边又浮现出方才那种冷峻的微笑:“但一个人的命从来就不该握在别人手里。” 老张恍惚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心中先是莫名惊骇,随后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敬佩:“我要是推迟些退休,会挡你们的路,可要是早些退休,又没办法再保护你们。” “您只需要相信我们。”时妍默默摘下左手的黑色皮手套,老张这才发现她苍白残缺的左手上布满干涸的鲜血。 “唔,不是我的血。”时妍又从手套里倒出一截新鲜的断指。 “难怪昨晚一直找不到孟怀远切下来的那根手指头,”老张恍然大悟:“原来藏在这里了。” “这根手指的指纹能打开一道门锁。”时妍把手指放进冰袋里封好:“至于那之后的事情……” 老张摆摆手打断她:“我已经老了,睡眠本来就很差,知道太多晚上会更加睡不好的。” 时妍腼腆一笑:“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别急,还有一件事情,”老张说:“孟怀远已经在icu里面躺着了,你们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时妍不愿意骗他,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看情况吧。” “就非得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孟怀远确实树敌无数,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想要保下他的这一条命?他现在自己脑溢血躺在医院里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老张有些恼了:“我还以为就阮长风固执,结果你比他还犟。” “抱歉,让您难办了。” “孟怀远已经废了,别光顾着逞一时痛快,搞得以后好多年过不了安生日子啊……”老张语重心长地说:“我反正要退休了,这些压力可以不管的,但长风以后的路还很长。” “是,所有恩怨昨天晚上都已经了结。”时妍微笑道:“我们确实该向前看了。” 老张细细打量她的神情,释然从容,竟然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无奈地摇摇头,写了张纸条递给她。 时妍接过,发现他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的个人电话号码,”老张眼角微微抽搐:“只要还没死就会接的,以后你们遇到难处,找我……大概率是没用的。” 时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点烫:“您对长风真好。” “行了,就说这些吧,你们保重……”老张本来已经离开,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时妍:“哎对了,你知道阮长风以前用过什么网名吗?” 时妍一头雾水,阮长风近几年上网起的昵称都是网站默认名+随机数,主打隐入茫茫人海,但老张既然问了,时妍还是凭着记忆,说了几个他学生时代比较常用的网名,以现在的视角来看当然是过时和中二气息十足,时妍光是念出来就觉得有点尴尬。 可是老张似乎并不满意,等时妍实在想不出来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个网名:“【狂野男孩爱喝芬达】。” “您是不是弄错了,”时妍眼睛难得瞪大:“他怎么可能起这个名字?” “哦,是弄错了,这个网名是我的,那时候刚学会上网,”面对往昔的黑历史,老张脸上居然看不出尴尬,只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憋笑憋得满脸褶子:“阮长风叫【厌世少女不喝可乐】,你可以向他求证一下。” 说完这句话,老张也觉得多年的宿怨终于了结,哼着小曲愉快地登上飞机,开始享受他的退休生活,留下时妍满脸迷茫地留在原地。 后来她也试图向阮长风求证,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阮长风一听到这两个昵称就会应激到撞墙,一边跳脚一边大骂老张不是个东西,但最后却总是隐约透露出一点微弱的……仿佛负心汉一般的心虚来。 第534章 心肝【下】(50) 缱绻 虽然大体可以称得上是尘埃落定, 但相关的善后和收尾工作也够阮长风整整忙得濒临失联两周,直到这天深夜,才终于敲响时妍的家门。 因为知道他今晚要过来, 时妍还没睡, 连蔡婉枝女士都撑着眼皮,看电视打发时间。 时妍开门之后第一眼愣是没见到人, 入眼满满当当的一大捧鲜艳玫瑰花, 片刻后阮长风的脸从花丛后面挤了出来:“哎快接一下接一下,实在拿不动了。” “不年不节的,”时妍接过花:“怎么突然想到要送花了?” “刚才路过花店的时候想起来我以前好像没给你送过花……也是庆祝我终于恢复自由身,”阮长风顿了顿:“为期三天。” “三天其实挺多的了。”时妍把桌子上的家庭作业收拢, 腾出空间来给阮长风吃宵夜。 “安知什么时候回去的?” 这段时间安知每天下午都会过来找时妍补课,阮长风把桌上的摆到一半的围棋定式和棋谱拍了个照片, 然后一并拢到桌边去:“高一鸣也来了?” “嗯, 俩孩子吃了晚饭就回去了,高建来接的。” 由于季识荆还在住院,安知现在暂时借助在高建家里,每天上午去看季识荆,下午来补课,日子倒还蛮充实的。 时妍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面条手擀, 炸酱现熬,黄瓜丝清脆爽口,这一口熨帖的家常好味道, 让连续吃了两周外卖的阮长风差点泪崩。 阮长风一边吃面一边翻看旁边的几张小学试卷,每一张都红了一大片,看起来惨不忍睹:“就安知这个成绩……下周回去上学真能跟上么。” “她已经进步很多了。”时妍心平气和地说:“刚来补课的时候一套卷子能错大半。” “是不是题目太难了?” “就是她们学校上学期期末考试的题目, 高一鸣带来的。” 阮长风专心看安知的错题,一个不留神,面条的酱汁溅到试卷上,留下擦不掉的油渍,他一阵唉声叹气:“这怎么办?” “这套卷子已经给安知讲过了,弄脏了不碍事的。” “不是说这个,”阮长风惆怅地放下筷子:“主要是怕安知跟不上进度,会不会留级啊。” “安知挺聪明的,慢慢学怎么样都不至于留级吧,再说班上还有高一鸣呢。”时妍哑然失笑:“主要是她之前那个学校的教学思路不太一样。” “你心态真好。”阮长风不由得感叹:“我和老季以前都被安知的家庭作业逼疯过。” 时妍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还是因为没当自己家的小孩看。” 这句话杀伤力还是很强的,阮长风半晌没说话,闷声吃面条,吃完之后才说:“老季这次住院真挺凶险的,咱们还是等他……以后再讨论安知的事情吧,就这么一直住在高建家肯定不合适,阮棠连自己亲闺女都不怎么乐意照拂。” 客厅里的蔡婉枝女士抬起头:“你们俩之后肯定要搬出去住的,让安知过来跟我住呗,我稀罕这孩子。” 阮长风还在认真考虑可行性,时妍已经率先拒绝了:“安知才十来岁,硬米饭都没吃过几口,去医院比回自己家还熟,她的大半个童年都浪费在照顾老人上了。” 这个视角相当新鲜,阮长风以前虽然也会心疼安知过于早熟懂事,却没有意识到老年人日常生活对于孩子成长的那种细微但深远的影响。 奶奶却突然看向时妍:“……你也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浪费了二十几年。” 阮长风心中一惊,一时间觉得完全无法应对,可时妍连头都没抬,淡淡地说:“哪怕不算之前把我养大,你后来又找了我十几年,咱俩早就扯平了。” 奶奶把电视一关,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时妍照顾她回房洗漱睡觉。 搀扶奶奶上床的时候,老太太罕见发问:“那个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现在还不知道。”时妍帮奶奶脱鞋:“在医院里面躺着呢。” “不要随便放过他,也要保护好自己。” “嗯,我知道的。”时妍有些无奈地笑笑:“其实我已经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长风怎么说?”奶奶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问。 “关于怎么处理我们这位仇人,长风这段时间真的承担了很多压力,才把他强留在宁州。”时妍说:“长风不会那么容易放下的,如果他想继续,我会陪他走下去……奶奶,仇恨是无穷无尽的业火,不把敌人或者自己烧到油尽灯枯,是不会熄灭的。” 为奶奶盖上被子,最后关灯之前,她听到了老人一声轻轻长叹:“小妍,算了吧。” “我也想就这样算了,”时妍轻声说:“可我们与孟家,恐怕是不死不休了。” 时妍从奶奶房里出来,发现阮长风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她轻轻地收碗筷,可刚伸手阮长风就醒了,大概是早已习惯了断断续续的浅眠:“你别动,放着我来。” 时妍抬手,拂过他眼下深深的憔悴痕迹:“你早点休息。” 阮长风把她拉到膝上坐下,又握着她的手腕亲了一口:“唔,不要,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时妍把他的脑袋拢在怀里,也觉得甚是思念,低头在他鬓角吻了吻:“长风,孟怀远他……” 阮长风立刻抬起头,前额皱出深深的刻痕:“今天晚上这么美好,我们不要提扫兴的人。” “如果实在太辛苦的话,带上奶奶,我们逃走也没关系。”时妍心疼不已:“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把一切都忘了。” “唔,一点都不辛苦,还蛮有精神的。”阮长风牵引着她,感受着身上格外有精神的某处。 耳鬓厮磨间,阮长风突然感觉被什么硬的东西咯了一下,然后从时妍胸前的纽扣中间摸索出来一枚螺母。 “就这么个小东西……”他摩挲着棱角已经被磨得无比光滑的金属螺母:“居然还在啊!” “多少能算个念想吧。”时妍把穿着螺母的项链摘下来,内圈的螺纹已经被磨平了,还是能很顺利套在无名指上。 阮长风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那一定是天下最笨拙最粗陋的戒指了,来自临别前最仓促绝望的求婚,可她用心珍藏了十数年,冰冷的金属都捂出了温情柔和的弧度。 “就从这束花开始,”阮长风看着花瓶里的玫瑰:“所有该有的东西都要给你补上最好的。” “那个……到我这个年纪真的已经不需要了……” “其实是我需要。”阮长风触摸螺母上属于她的温热体温:“我需要这些仪式感来证明,过去的那些苦难已经结束了。” 他们感受彼此心脏的跳动起伏,不同于年少时轻狂急切,更多了几分沉稳安定,只盼长夜永不终结,两个人能就这样长久缱绻下去。 第535章 心肝【下】(51) 生活的重量…… 有些人在尽力让生活回到正轨, 但有些人大概很难获得平静。 凌晨时分,医院的住院大楼,阿泽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咖啡, 准备去水房里再泡一杯。 他脸上写满睡眠不足, 走起路来脚步发飘,走到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位手捧托盘的护士, 他心知上夜班的辛苦, 可却没等来预料之中的责骂,护士小姐没搭理他,径自绕过他走掉了。 阿泽扭头看了一眼那位护士的背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却想不起来,接热水的时候闻到咖啡的苦味, 混沌的大脑才骤然灵光乍现, 阿泽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接到一半的水杯,赶紧往加护病房的方向跑。 总算是他腿脚比脑瓜子利索,终于在加护病房前拦住了正要推门走进去的护士。 “等等,”阿泽扣住她的肩膀:“……小柳。” 定制良缘 第530节 护士悠悠回头,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之上, 秀丽纤细的柳眉, 和漆黑如墨色的双眸。 “果然是你。”阿泽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我就猜到你没死,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 不会那么容易输错密码,踩到孟先生的陷阱。” “那你有没有猜到我今晚会来?”小柳的视线长椅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塞了不少咖啡包装袋, 长椅上还摆着外文的专业书籍,勾勒出阿泽一边陪护病人,一边用功读书的感人画面。 “也不单单是你会来,孟先生还会有别的客人的。”阿泽重新坐到椅子上,手指状似不经意地在椅子底下摸索:“我负责守夜。” “报警按钮我已经拆下来了。”小柳随手把被她捏坏的按钮也扔进垃圾桶。 阿泽怏怏地收回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小柳在他身旁坐下,托盘放在膝盖上,盘子上装模作样盖了一块纱布,阿泽假装看不见纱布下面森冷尖锐的针头,视线顺着女孩纤长的手指一路向上,滑过手臂,肩膀,脖颈,继续向上,仿佛能透过口罩看到她抿起的嘴唇。 小柳转过头:“看什么?” “我在想西奥罗的日记,”阿泽实话实说:“他好像一直都很羡慕你……你那么强大,一定比很多人都自由。” 隔着口罩看不见女孩的表情,只是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别信那个,都是编的。” “全都是编的?”阿泽瞪大眼睛:“明娜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么。” “我也不是明娜。”女孩转过头,又甩出一个重磅炸弹。 阿泽本能地提出反对:“不可能,你别胡说……” 熟悉又陌生的女杀手静静望着他。 “我从来没见过明娜,也没听别人说起过你的过去,唯一以前就认识你的时妍,她甚至没和你见过面说过话……”阿泽恍惚地说:“所有关于明娜的故事,都来自西奥罗和你写的那本日记,以及留在岛上那幅画。” 言至于此,阿泽哑然失笑:“甚至是一幅画,连照片都不是。” “聪明,反应很快。”小柳伸手摸了摸阿泽的脑袋,手落下的一瞬间,他后脖颈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你扮演明娜,然后又用这个身份扮成孟家的女仆小柳……真的有明娜这个人么?” “你猜?”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需要这个身份……”阿泽试图往深处去想,但连日来通宵熬夜无疑拖慢了他的思路,脑子像一台锈蚀的齿轮组,在庞大的信息量面前完全无法转动:“你当时留我一条命,放我回国……就是等着我在孟先生面前揭发你,孟先生还要怀疑我和你是一伙的……这些都在你的算计里。” “我哪有那么全知全能,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小柳也很坦然:“当时那间密室里要不是你趁乱给我塞了一根铁丝,我现在还吊在那里呢。” 阿泽悲愤地说:“真不该一时心软!” 小柳笑了笑:“你以为留在这里守着孟怀远,他就能原谅你么?还是说你还盼着他之前许给你的继承人身份?” “家都没了,还说什么继承人,”阿泽摇头:“孟家经过几轮清算,要是还能剩下点什么,那也是属于安知的,我只想要守住她的那份财产,那是她以后生活的底气。” “要是少了这份钱,安知就要流落街头了?” “我自然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在安知身上。”阿泽敲了敲手里沉甸甸的硬壳商科教材:“只要等我毕业回国……” 小柳心想安知最后肯定轮不到他来照顾,但也不想磋磨这少年的雄心壮志,还是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那个……孟先生真的已经没什么威胁了,你看到他就明白了。”阿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也不用非得赶尽杀绝的。” “谁能想到呢,”小柳也有些感慨:“孟怀远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最后留在他病床前面尽孝心的,居然是个收养来的孩子。” “我才不是为了尽孝,他对我也没那么好,”阿泽像受到威胁的幼犬般咬牙:“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为了……” “为了安知,为了孟家剩下的那点名利地位,为了你自己隐忍了整个青春的不甘心,”小柳索性帮他说了:“还有什么我没说全的?” “……没了,”阿泽悻悻地低下头:“反正今天不能让你进去。” “那我可动手了喔。” “不管怎么说我之前也救过你一次,”阿泽愁眉苦脸地说:“下手轻点。” “好好睡一觉吧。”小柳伸出手,在他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阿泽应声而倒,小柳扶着他躺在长椅上,还把书垫在他脑袋下面。 放倒了阿泽,便没有人挡在小柳面前了,她重新端起托盘,推门走进病房。 孟家大抵确实是败落了,孟怀远现在住的甚至只是普通双人间的病房,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心电图监控设备发出规律的声响。 小柳掀开帘子走到病床边,俯身望了一眼床上瘦弱的人影,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床上的老人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季老师要喝水么?”小柳问他。 季识荆喉咙深处艰难地发出一声干涩的低吟,大抵确实是渴了。 小柳帮他把床头升高,又倒了杯水,却不给他喝:“孟怀远呢?” “……刚走。” “阿泽那一巴掌算是白挨了……”小柳确认了一下床头挂着的名牌:“问题是他临走还把你换到他的床上,什么意思?” 季识荆只有沉默以对。 “是觉得在杀手眼里糟老头子长得都差不多么。”小柳忍不住吐槽:“我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其实是他这张床位置稍微好一点,不用对着空调吹。”季识荆看向墙角的空调出风口:“孟先生再如何自大,也不敢瞧不起你。” “你对他还挺客气,居然还愿意为他帮他说话的。”小柳上下审视着他:“你不恨他么?” “爱也罢恨也罢,对我这种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有什么意义。”季识荆意态消沉:“人生走到迟暮的时候,手里都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啊。” “可你现在还是会口渴,会觉得空调的风太冷。” “我陪我太太走过人生的最后十几年,太清楚这样残破的病体拖累的感觉了,”季识荆艰难地转过头,恳切地望着小柳:“你愿意终结我的痛苦么?” 小柳默默掀开手里托盘上的纱布,露出盘子里的针管,已经注满了透明的药液。 季识荆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谢谢你。” 小柳找准老人手臂上嶙峋的血管,把药剂注射了进去。 “我还有多少时间?”季识荆虚弱地说:“这么晚了,安知应该睡了吧,你可不可以帮我给她带句话……。” “哦,有什么话你可以等天亮了亲自跟她说。”小柳收起针管:“至于你还有多少时间……这个我不好说,毕竟是国外刚研制出来的特效药,临床表现还不是特别明朗。” 季识荆瞠目结舌,满腔的伤感卡在喉中。 “你以为我会成全你?”小柳突然笑了:“无论什么时候,平静安宁的死亡都是一种祝福,而你……不配。” 小柳微微凑近,欣赏他颤抖着逐渐散漫的瞳孔:“刚才给你打的这个药,十五万一针,一个月注射一次,第一期疗程是两年……别嫌贵,这是友情价了,我费了好大劲才给你争取到参与临床试验的名额,感谢你对人类医学进步做出的贡献——哦,如果随便停药的话,你很快就会死。” 小柳终于把那杯水喂到季识荆嘴边,可他已经完全喝不下去了,任由杯中水撒了满身。 “如果让我知道你死了,那么我会立刻杀了季安知。”小柳把水杯放到一边:“所以季老师,我相信你的潜力,你还很多很多年可以活呢。” “为什么?”季识荆嘴唇翕动,无声地询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这辈子最对不起谁,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你确实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我应该感谢你,因为你的自私,把我最爱重的老师送到我身边,”女孩垂下头:“如果没有她,我早就烂在那个岛上了。” 季识荆已经知道她说的是谁,眼睛里流淌着悲伤。 “我不能允许一点点破坏她未来幸福生活的可能性存在,所以你得活着。” 这其中的关联有些微妙,但季识荆很快就懂了,这也让他陷入无边的悔恨与绝望中:“只要我不死,长风就不能收养安知……” “如果她想,她还可以有个自己的小朋友,一个纯白无辜的,不再背负原罪的孩子,而不用每天对着一张和季唯那么像的脸,被迫去回忆过去的痛苦岁月。” “可是安知她……” “安知是要辛苦一点,”小柳坦然地说:“除了死亡威胁之外,小小年纪就要背负你的天价医药费,不过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过好多人了,其实还好啦。” “姑娘……”季识荆拽住小柳的雪白的衣角,像是在祈求她的怜恤:“姑娘你听我说……” “别得寸进尺,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了,别忘了我本来可以现在就去把她弄死,效果也是一样的。”小柳不耐烦地说:“我们这行死亡率很高的,我没准会死在你前头,那就再没人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到时候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姑娘,我对你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安知以后一定会找到她自己的出路,我惋惜自己不能享受体面平静的死亡,但也感谢你给我找到了特效药,”季识荆看着她,眼神悲伤又温和:“我只是替你难过……那天你送安知回家,靠在门槛上看着我们团聚,我看到你孤独得一匹落单的狼……你这样重情义的好孩子,每天过着这样刀头舐血的日子,还要去背负别人的幸福……” 季识荆沉沉地叹息:“那你自己的幸福……该去哪里找呢?” 小柳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把衣角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转身就走,只在病房里留下了极其简短的几个字—— “啧,真恶心。” 第536章 心肝【下】(52) 白日焰火 天快亮的时候, 小柳在孟家的后花园里找到了孟怀远,他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一框空的牛奶瓶。 正要伸手去拿框里的最后一瓶牛奶, 孟怀远却摸了个空, 抬头才发现那瓶牛奶不知何时已经被小柳拿在手里。 “我到家门口才发现,孟家虽然没人了, 但牧场的牛奶还在每天送过来, ”孟怀远有些遗憾地说:“都变质了,只能浇花。” 小柳拧开牛奶的瓶盖,没有倒进土里,直接拿起来喝了。 孟怀远看了她一眼:“……小心腹泻。” “唔, 这瓶没事,”小柳把空瓶子丢回框里:“我可是追了你一晚上, 很累的。” 孟怀远又慢吞吞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几块糖:“吃么?” 小柳从他手里接过糖果, 也不怕有毒,全都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碎。 如果面前的女孩不是害自己倾家荡产的咽下元凶之一,孟怀远还是很欣赏她吃东西的姿态的,上流社会总是遵循着一套自己的礼仪规训,他生活中有太多吃相优雅娴静的女人,只有小柳——她对食物的态度, 让孟怀远看到了年轻时候一贫如洗的自己。 “够不够吃?不够也没有了, ”孟怀远翻了翻口袋:“我可以去地窖里面找找,有没有剩的金华火腿和酒。” “不用麻烦了,又不是真的来讨饭吃的。” “那就是来讨命了?”孟怀远自然不会忽视小柳垂在身侧的右手, 细细的血迹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滴落:“没想到今天晚上宁州暗部势力倾巢而出,还是没能拦住你。”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留在这里等我。”小柳摇摇头:“上次你就派两个人去把时妍绑过来,结果闹了多大的笑话, 这次居然还没有长教训么,才找了这么点人。” “可你还是受伤了。” “我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孟先生你可是快要死了啊。”小柳瞥了她一眼,幽幽地说:“承认你自己失势吧,别说死士,你已经连几个像样的打手的找不到了。” “我确实失势,能找的人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不过我也不需要他们去拼命,他们只需要给那些真正想杀你的人打掩护就行了。”孟怀远有些怜悯地看着她:“狡兔死走狗烹,你背后那位,才是真不仗义。” 小柳没说话,但脸上疲惫的神情已经证实了孟怀远的猜想:“你已经知道我老板是谁了。” “也就一开始迷糊,但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没事干,总归是能想明白的。”孟怀远说:“你并不受雇于阮长风,你用着明娜的身份,打着好学生给老师报仇的感人理由,其实只是为了掩盖你的真实目的。” “你的北山小茶园藏得实在太隐蔽,就算用安知去逼问阿泽,也只是得到了个大概的位置,可那间密室里的东西只要存在,就有人要睡不好觉。”小柳接着说下去:“阮长风逼得太紧,我的雇主担心你会早晚出卖那些资料,只能忍痛斩断你们之间的联系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要将那些东西公之于众,可实际上正相反,你所做的一切,包括故意放阿泽回国,让他暴露你的身份,还有那些潜伏过程中露出来的小马脚,一直到最后越狱,找到小茶园,逼问我密码……其实目的一直都很清晰,”孟怀远此刻的眼神反而释然了:“就是让我退无可退,只能亲手炸掉北山小茶园,确保那些秘密永远不会有重现天日的那天。” 言毕,孟怀远忍不住赞叹地鼓掌:“好计谋,你的执行力也是顶级的。” 定制良缘 第531节 小柳淡淡地哼了一声,把手上的血珠甩到地上。 “只可惜啊,你事情做得太绝,没给自己留条后路。”孟怀远好像真的在为她惋惜:“闹成现在这样……你怎么收场。” “我最后会怎么收场……”小柳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他:“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非要杀我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仇怨,”孟怀远摊手:“你今天晚上应该也见识到了,还是有很多人不想让我死的,包括你的雇主——他还算是个讲信用的人,之前的协议里说了会留我一条命,那就不会让你杀我,你以后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当然也不是第一次给自己惹上麻烦,如果每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杀手最后都要被灭口,那我们这一行很快就没人做了。” 孟怀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明娜,完成雇主的任务是一方面,但你果然还是要给时妍报仇的。” “我不是明娜。”小柳厌倦地皱眉:“假借她一个身份,好完成雇主交待的工作而已。” “你确实把明娜存在的痕迹处理的很好,恰到好处的干净,但别忘了我以前是见过你的。”孟怀远说起往事:“那年孟氏集团股东大会,因为一些原因必须得有季唯出席,所以让肖冉把时妍从岛上送回来……那次你也来了,跟在肖冉后面,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姑娘,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小柳的眼睛眨了眨,眸中寒芒闪烁,再也不必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愤怒。 “真有意思,事到如今,戏已经演完,再掩藏身份已经毫无意义,你反而不愿意承认你是明娜。”孟怀远此刻终于显出纵横商场几十载的老辣,眼中是洞悉人性一切幽微之处的自信:“时妍不想让你为她报仇,不想让你牵扯进孟家这些事情,你害怕她对你失望,害怕你会把她扯进更大的阴谋,所以甚至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起,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小柳的脸,孟怀远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晶莹的泪光闪烁。 “明娜终究是这个故事里的外人啊。”孟怀远碰了碰女孩肩头的黑发:“如果杀了我,替她承担了这份因果,她余生都会担心你被她牵连。” 在漫长的沉默中,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不远处停机坪上一台稍显陈旧的小型喷气式飞机。 “天亮之后我会离开宁州,再也不会回来了。”孟怀远看向那架飞机:“这个决定是多方面共同协调出来的,也是对大局最好的结果,我放弃了多年来在宁州打拼下来的一切财富地位,连苏绫进监狱都不救了,只是想要保命。现在连阮长风都放手了,你一个人是不可能继续作对的,强行对抗的大局的后果……你今天晚上受的这些‘小伤’,只是警告。” 即使极力隐藏,小柳的唇色还是渐渐显出苍白,血色浸透衣衫,在身侧的泥地里聚成一滩,显然也并不仅仅是小伤而已。 “阮长风不会放你走。” “他没有办法的,能把我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孟怀远笑笑:“他现在已经走到台前,再不是之前的孤家寡人了,阮长风现在有太多的牵绊,随便什么都比和我这个糟老头子的陈年旧事更重要,他现在不敢赌了,因为他输不起。” “这是当年的那架飞机么?”小柳突然开口问道。 “当年是指?” “那时候阮长风就是藏在这架私人飞机的起落架舱里面,跟着你们去了琅嬛山,找到了时妍。” “是啊,他那时候伤得太重,只差一步就能带走时妍了。”孟怀远也觉得命运奇妙不可言:“孟家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卖这架飞机,虽然很多年不开,但永远加满一箱油,定期保养到最佳状态,就是为了作为最后的底牌——你和阮长风当年一样,伤得太重,只差一步就能留下我了。” 他站起身,小柳本能地想要拽住他,却一个趔趄摔倒了,她看着孟怀远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架飞机,胸口阵阵闷痛再也无法忍受,竟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在飞机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中,小柳眼前的世界也渐渐黑了下去。 戴着墨镜,乘上飞机,向着晨光,孤身远去,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挺悠然潇洒的过程,但实际情况肯定是有些狼狈的,尤其当你只有一个人,却要把飞机开起来的时候。 墨镜肯定是不能戴的,孟怀远老老实实地摸出老花镜戴上,作为一个各种意义上都非常合格的老牌霸总,他之前确实进修过飞机驾驶技术,但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驾驶手柄,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会,然后老老实实在抽屉里面翻找之前学习时候用的笔记。 对着笔记把基本操作重新熟练了一遍,孟怀远正要合上笔记本,却被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涂鸦吸引了注意力。 笔触相当稚气,已经微微褪色,只是画了蓝天白云绿草地和一架飞机,飞机上坐着两大一小三个笑眯眯的小人,非常简单的儿童画,背面用同样稚嫩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今天爸爸带我和妈妈出去玩,爸爸开飞机的样子很帅,爸爸是我的大英雄,我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 落款,孟珂。 下面的日期自然也陈旧如同前世,那是他人生中的盛夏,刚改装了第一架飞机就试飞成功,带着娇妻幼子,在宁州的上空盘旋,规划自己未来的商业蓝图,而掐指一算,已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苏绫锒铛入狱,孟珂人间蒸发,而他自己也葬送多年来打拼的一切,三十载光阴直如梦幻泡影,孟怀远把笔记本上孟珂的话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卡在玻璃的一角,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启动了飞机。 发动机启动,飞机缓缓驶上跑道,无论怎么说,苏绫在监狱中比在外面更安全,孟珂也没有找到尸骨,孟怀远也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罢了,他的眼界,人脉,资源,不会就这样轻易消失,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比普通人多上太多。 孟怀远绝对不会认输。 跑道不长,飞机的速度迅速提升,孟怀远被惯性推着砸进椅子里,认真体会着心脏被攥紧的轻微不适,这种感觉对他而言也是久违了。 计算精准无误,飞机在跑道的尽头拔地而起,向着刺目的朝阳,孟怀远眼中饱含热泪,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当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财富权势地位对于自己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也许他从来都属于天空,孟怀远又扫了一眼孟珂的画,如果三十年前的夏天,就这样带着孟珂一直飞不降落,就这么一家三口,小富即安,后面的许多离别是不是可以避免。 仿佛是呼应他的心情,孟珂那幅画突然飘落下来,孟怀远以为是自己没夹紧,伸手捡起来正要重新夹上,突然意识到,是飞机本身在抖动。 随着“咔哒”一声异响,引擎转速表骤然归零,失去动力,机身倾斜,向地面坠去。 这不可能,他的驾驶技术是完美的,急速的坠落中,孟怀远在心中咆哮,这架飞机作为他最后的逃生手段,也一直被严格看管,绝不可能有人动手脚。 浓烟滚滚,业火焚身。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宁州平静的老城区里,时妍从甜美的酣梦中悠悠醒来,看到阮长风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 “在看什么?”时妍起身走过去。 “我在等一场烟花。”阮长风从时妍胸前拿过那枚螺母,将她的双手合十并拢,将那枚螺母包裹在其中:“现在,祈祷吧。” 时妍看着远方裹着浓烟坠落的飞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落下泪来。 生活从此仓皇,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就连始作俑者阮长风自己大概也不会想到,在十多年前的琅嬛山之行中,藏在狭窄逼仄的起落架舱中,因为被硌得疼痛难耐而被他拧下来的一枚螺母,会被时妍佩戴在胸前,陪她孤身走过漫长的艰难岁月。 而起落架舱里最隐蔽的角落里那一枚小小的螺钉,失去了与之匹配的螺母后,在飞机一次次平安起落中,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震动,终于与空隙中脱落,与今时今日,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落入改装后的飞机发动机里,为宁州平静的清晨,点燃了一尾苍凉的焰火。 ----------------------- 作者有话说:一簇烟花,欢送孟怀远! 第537章 心肝【下】(53) 宿怨 这时节宁州的天气已经转凉了, 苏绫很早就被冻醒了,裹着薄薄的被子坐起来,盯着监室里24小时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发呆, 右侧的牙齿痛得睡不着, 苏绫慢吞吞地用舌头舔着那颗松动的牙齿,舔一口, 然后痛一下, 再舔一口。 一直枯坐到天亮,起床号响了,狱友们开始起床,叠被子穿衣服, 排队去梳洗,苏绫神情恍惚地跟着人流去洗漱, 开始她枯燥乏味的坐牢生活。 今天早饭比平时稍微好一点, 除了馒头白粥还多了鸡蛋可以选,好像是因为什么节日的缘故,至于具体是什么节日苏绫已经不关心了,她现在甚至懒得去算日子。 找了个角落慢慢吃,啃馒头的时候不知道咬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苏绫吃痛地叫了一声, 吐出一口含血的馒头渣, 苏绫从里面捡起一颗坏牙,丢到一旁。 吃完饭狱警通知她有人探视,苏绫跟着去了, 在探视室里看到了张律师那张熟悉的冷淡面孔,身旁还坐着个戴墨镜的女人,浑身珠光宝气颇为耀眼。 “苏小姐。”张律师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称呼孟夫人。 “有什么事?” “我这里有一些文件需要您这边签署,”张律师把厚厚一摞资料传了过去:“孟家的庄园近日已经成功拍卖,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就是买主,考虑到孟先生已经身故,需要您代表孟家签几个名字。” 苏绫抬头看了一眼买主,墨镜之下是厚重的粉底和艳丽的口红,但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再看文件上面的买主姓名,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陆楠。 苏绫拎着笔,心想,他们要处理的是自己的家。 “拍卖是为了抵消苏小姐你丈夫生前留下的巨额外债……” “冤有头债有主,孟怀远欠的钱你找他要去啊。”苏绫把笔一摔,直接把手里的文件传了回去:“我今天不签这个名字会怎么样?” 张律师不疾不徐地接过文件,想了想:“我这边会稍微麻烦一点,但不会改变结果。” “这房子不能拍卖啊,卖了我出去以后住哪里?” “夫人,”一旁的买家突然开口:“恐怕你没那么快出去的。” 她一说话,苏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是,你是……” “是的,”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夫人,是我。” “露娜!”苏绫本来想拍案而起,却被连在桌上的手铐和脚镣生生拽了回去,满脸惨淡地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 “夫人肯定已经不记得我的本名了,不然看到文件的时候就应该想起来的。”露娜说:“哪里有人生下来就叫这种奇怪的名字呢。” “你不喜欢我给你起的名字啊,”苏绫看着相伴多年的贴身女仆:“不喜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露娜扯起嫣红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是你把孟家买下来了,”苏绫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为了不让别人买走!这样等我出来了,就还能有家可以回,对不对??” 张律师再次被苏绫的天真震撼,手里的文件资料没拿住掉到地上。 “等等……”苏绫突然发怔:“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露娜低头捡地上的文件,从中翻出一份判决书递了过去:“夫人,我说了,你恐怕没那么快出去。” “我的判决书……这么快就下来了?”苏绫看着被告人一栏自己的名字,彻底愣住:“我明明记得刚开庭没多久啊,张律师,这是真的?” 张律师沉重点头:“是,我今天来也是顺便送这个,稍后会有正式的文本下来给你确认的。” 苏绫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有期徒刑十年”的仿宋字体,一瞬间只觉得天塌地陷。 “十年……”苏绫完全无法想象现在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十年:“怎么判这么长时间?等我出来的时候,那得多老啊。” “你将在监狱里经历和时妍同样漫长的光阴。” 露娜轻声说:“被剥夺了自由的感觉,夫人可以用这十年的时间慢慢体会。” 苏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几乎坐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但还是被手铐拽回来了。 “可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杀过人,”苏绫绝望地恸哭:“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 “如果苏小姐对于这个判决结果不服……” “我要上诉!”苏绫大叫:“张律师,帮我上诉!” “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律师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我们律所和孟氏集团的合约早就到期了,还拖欠了一大笔费用,如果你想要继续委托我们的话,那这个律师费……” 律师毕恭毕敬地把手中的房产转让合同传了回去,苏绫纠结了一会,还是提笔签名,就这样把自己住了许多年的家拱手相让。 “你偷了我家的钱,然后又用这笔钱我家的房子买了下来……”就是越想越不对味,苏绫的眼神像是要把露娜千刀万剐:“为什么没有人把你抓起来坐牢?为什么偏偏是我受冤枉,要被判了十年?” “就像夫人以前经常说的,”露娜微笑:“这都是命。” “露娜,我以前对你不好么?名义上说是主仆,但我心里拿你当姐妹一样,”苏绫真的很委屈,哭得声泪俱下:“这么多年,吃的穿的用的,我哪一样亏待你了?你不仅看着孟珂长大,还是夜来的乳母,全家上下夜来最喜欢你了,那孩子有什么心里话,不跟爷爷奶奶说,也不跟他爸说,都要跟露娜姑姑说。” 大概是因为说起了夭逝的夜来,露娜原本冰冷的面容也露出一丝裂缝:“夜来……我在花园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在他以前的房间边上,夜来以后想回家看看,肯定不会迷路的。” 苏绫虽然又怨又气,但也知道一切已成定数,已经有些骂不出来了:“你在孟家住了几十年,应该最清楚如何打理那些房子,照顾那些个花草树木……交给你的话,总比交给外人要强。” “夫人放心,等你出狱之后,家里总还是有个地方给你养老的。”露娜顿了顿:“但那时候家里肯定是大变样了。” 苏绫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剩一些钱,我把家里那些闲置的房子都改成了福利院,收养了一些因为生了病被父母遗弃的小孩,”露娜翻找手机里的照片给苏绫看:“有的孩子确实治不好了,但也有病情好转的,其中一部分回去找父母了,也有孩子愿意留下来跟夜来作伴。” 苏绫看着照片上许多孩子在自己最熟悉的花园和屋舍之间玩耍,礼堂变成了大活动室,原本素净的白墙上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涂鸦,教堂的花窗玻璃被孩子踢球打碎了几块,原本精美绝伦的花园也免不了被辣手摧花,但又多开垦出来几块菜地,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带着年纪小的在菜园里忙活,孟家现在确实称不上美观,但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苏绫一时看得沉醉入迷,有些艳羡,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将要在监牢里度过无比漫长的时间:“你这间福利院,叫什么名字?” “因为有很多孩子是半夜里被父母丢在门口的,”露娜轻声说:“所以就叫夜来福利院。” 定制良缘 第532节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苏绫签完了手里的所有文件,擦干眼泪,双手交还回去,凝视着面前这个曾经与自己相伴几十年的女人:“陆院长……谢谢你。” 宁州市夜来福利院创始人兼第一任院长陆楠与苏绫对视了许久,终于展颜微笑:“不用谢,这是我应得的。” 第538章 心肝【下】(54) 面对着清晨八九点…… 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很多准备, 但安知返校的第一天早上仍然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红领巾红领巾……”大衣橱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大半,安知半个人都淹没在衣服里面:“到底放在哪里啊!” “别急,找不到我去校门口小卖部再给你买一条, ”阮长风一手拎着收拾好的书包, 另一只手上提着一袋新鲜出炉的小笼包:“还有时间呢,安知, 先把包子吃了。” “可是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呀, ”安知急得满头大汗:“怎么不在了呢?” 阮长风只能陪着一起找,顺便收拾地上的衣服,这里面安知自己的衣服已经不少了,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把里面成年女性的旧衣服挑出来, 打包进一个写着“社会捐赠”的大编织袋中,一旁的季识荆看着眼里, 没说什么, 算是默许了他的决定。 “这条裙子……”直到阮长风拿起一条碎花长裙,安知才突然开口:“奶奶以前很喜欢。” “那这件衣服要留下来么?” “不用了,”安知摇摇头:“奶奶已经不在了,还不如捐给有需要的人,就算做成拖把,也是好看的拖把。” 阮长风闷头整理了片刻, 只觉得这衣橱里面的衣服被解压缩之后简直无穷无尽, 安知再扒拉一会,连他自己都要被整个埋住了。 “要迟到了……今天先别找了吧,我再给你买一条。” 阮长风话音未落, 就眼睁睁看着柜子顶层的一个大盒子对着安知就砸了下来,还好安知反应够快,往旁边一滚躲了过去。 “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又大又重又不扔,是要留着当传家宝么!”阮长风对着季识荆所在的客厅方向大声说。 “我没事,我没事,”安知看阮长风眉头紧皱眼里冒火,赶紧爬起来:“红领巾不找了,咱们赶紧去学校吧。” 这时候阮长风突然看清那一大团从盒子里滚出来的白色婚纱,一时间无言。 “哇,这是我妈妈以前的婚纱吧?”此前出于这个家里某种无言的禁忌,安知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打开这个盒子,瞬间被这条出自顶级设计师之手的婚纱的美丽所倾倒,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精美的刺绣:“真是太漂亮了。” 季唯当年结婚时候穿的婚纱在哪里,阮长风不知道,但眼前这件肯定不是,作为一件礼物而言,这里面藏着的是季唯身上残存的人性和真心。 “而且好新啊,”安知惊喜地看了又看:“现在看着也一点都不过时。” 毕竟这件婚纱的主人当年只是短暂地穿着拍了一张照片,时移世易,阮长风如今已经想不起来时妍以前在这间屋子里穿婚纱的样子,只能记起她轻轻掀起面纱时,无比温柔的眼神。 “阮叔叔……”安知眼巴巴地看着阮长风:“这件婚纱能不能别捐啊。” “当然没问题,这个……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阮长风把婚纱仔细叠好,重新放回盒子里面:“等有空的时候我送去专门的店里面保养一下,我看已经有点泛黄了。” “嗯,要洗得很干净很漂亮喔,”安知笑吟吟地说:“等我结婚的时候我要穿这件。” 阮长风被这句豪言壮志堵得半天没说出话:“那个……到时候给你会有更漂亮的衣服。” “不要,我就要穿这件。” “而且也不一定非要找个人结婚啊……” 安知想了想:“那我自己跟自己结婚。” “哎?那要怎么结?”接过这句话的却不是屋里的阮长风,而是来自门口的方向,阿泽半倚在门框上,朝安知招了招手:“早啊,安知。” 这小子看着也是打扮过的,修身的白色休闲装,海军蓝色领巾,往那里一站,有种和内心完全反过来的清爽干净,阮长风斜睥了他一眼,:“安知只是想穿漂亮衣服而已。” 而安知已经开心地冲到阿泽面前:“阿泽哥哥你怎么来啦!” 阿泽就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翻出来一条全新的红领巾:“喏,我就猜你找不到了。” 安知乖乖伸着脖子,等阿泽帮她系上红领巾。 “这种小事情应该不需要麻烦别人吧……”阮长风小声吐槽。 “阿泽哥哥系得红领巾比较好看!”安知说:“之前每个周一都是阿泽哥哥帮忙的。” “不过接下来安知都要自己系红领巾啦,”阿泽顺便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我待会就要走了。” “啊,这么快……” “其实已经回来很久了,肯定还是要回去上课的。”阿泽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些些愁容:“不然真的会挂科。” “听起来好辛苦,肯定很难学。” “与其担心他,安知先还是担心一下眼前的期末考试吧。”阮长风拉上书包的拉链,又把早餐猜到安知手里:“走了走了,这是真要迟到了。” 阿泽最后揉揉安知的头:“上学去吧,我陪你走到校门口。” 然后只见非常顺手地就从阮长风手里接过书包,还非常顺手地关上门,直接把阮长风关在里面,随口交待一句:“我送就行了,你忙你的。” 安知掰开门缝,脑袋探进来:“阮叔叔再见!爷爷记得按时吃药!” 阮长风站着生了会闷气,但也没追出去,扒在窗口目送阿泽和安知走出小区大门。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让阿泽接触安知。”季识荆踱步过来:“这两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在一起待久了对彼此都不好。” “不管怎么说,安知在孟家的那段时间里面,阿泽都是孟家唯一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这也算难得。”阮长风幽幽地说:“老季啊,人是会变的,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呢。” 行将就木的老者直视窗外已经升高的日头,片刻后眯起眼睛,季识荆恍然间意识到,阮长风说的那些属于安知的“未来”,他大概率是看不到了。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季识荆有些哽咽:“还有多少时间陪安知长大。” “我第一次见到安知她奶奶的时候也觉得病殃殃的,活不了多久,”阮长风说:“结果居然坚持活了这么多年,所以我估计你也挺耐活。” “可我活着终究是拖累她……” “拖累归拖累,你也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阮长风拍了拍季识荆瘦弱的肩膀:“说到底,我最后又能陪安知多少年呢,肯定也是要走到她前面,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更迭和传承的,咱们只能相信安知,相信她这样勇敢的孩子,一定能走好自己的路。” 最终,季识荆就这样沉默地站在窗前,面对着清晨八九点的朝阳,接过阮长风递过来的满满一大把苦涩药片,吃一颗药吃一口水 ,一口接一口地吞了下去。 第539章 心肝【下】(55) 小高和阿泽…… 从家到河溪路小学确实很近, 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再拐个弯就到了,即使刻意放慢速度, 也只走了不过十来分钟。 安知只吃了两个小笼包就不吃了, 阿泽把剩下的拎在手里,掏出湿纸巾给她擦手。 “阿泽哥哥你多吃点吧, ”安知说:“出国以后吃不到。” “有唐人街和华人商超, 基本什么想吃的都能买到,没有那么苦。”阿泽捻了一个小笼包吃掉。 “肯定卖得贵,”安知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面翻出来一个粉色小钱包:“现在没有孟家了,你又要读书又要打工……” 阿泽哭笑不得地看着安知从钱包里面摸出来两百块钱:“我怎么可能要一个小学生的零花钱啊。” “这不是零花钱, 是我自己工作挣来的。”安知认真地把钱塞到阿泽口袋里:“我决定给你。” “我真的不怎么缺钱,”阿泽表情别扭:“露娜姑姑答应继续支付我的学费, 只要我愿意读书, 想读多久都可以,打工也只是偶尔打打工,为了练口语而已。” “露娜姑姑人好好啊。” 阿泽心说傻丫头她拿走的都是你的财产,但自己眼下也是人微言轻无能为力,也只能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我的钱你必须要收。”安知表情罕见地严肃认真:“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吧好吧,那小的就谢谢安知小姐了。”阿泽眼底也有了些深深的颜色:“安知, 我以后一定会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可是到底有什么是属于我的?”安知疑惑地看向他:“我又失去了什么?” “你这个年纪就能问出这种话来, 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安知其实觉得这个清晨和过往每一个学期的开学的第一天没什么区别,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半年里发生的转学搬家出走之类的事情好像做了场梦似的, 在记忆里面留下的痕迹都很淡,遇到的那么多人,好像都快要忘记了, 只除了…… “啊,”一个浓墨重彩的人影骤然闯入记忆里,安知低低地叫出了声:“孟珂……我好想她。” “嗯,我有时候也会想孟珂,”阿泽感同身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孟家好像只有这一个活人。” “可是孟珂变个魔术就把自己变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安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还太小,读不懂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说起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却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种微微酸涩的释然。 走到校门口的十字路口,安知蓦然回首,仿佛还能看到四月里那个寻常的周四下午,在孟珂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对她说,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唉,”安知悄悄叹了口气:“她要是带我一起走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知反问:“阿泽哥哥你呢?再也见不到的人里面,你最放不下谁?” “我的话……”阿泽想了想:“小柳吧。” “嗯嗯我懂,小柳姐姐真的很帅气!”安知连连点头:“我以后也想成为小柳姐姐那样很酷的女生。” “那还是别了吧,”阿泽突然觉得后脖颈隐隐作痛:“安知就做自己就好了。” “每个人都让我做自己……”安知迷茫地抬起头:“可是人要怎么才能做好自己?” 阿泽斟酌再三:“应该是求一个无愧于心吧。” “可是我现在已经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了。”安知不经意间又陷进了往事中,情绪了低迷下来:“那时候徐莫野说得确实没错,我当时拒绝那个捐赠手术……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阿泽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又说起孟家那些个破烂事了。 “安知,”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阿泽认真地说:“孟家的这些事情非常复杂,有很多人牵扯在里面,每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我们两个能全身而退,今天站在这里面对面说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幸存者了。” “幸存者吗……”安知细细咀嚼这个词背后的意味。 “责怪自己是幸存者的特权,”阿泽苦笑:“要是论起做过就后悔的事情,我比你多太多了,也有很多事情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但要说我唯一、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 “就是我与你共同经历过这一切。”阿泽专注地凝视安知:“你的心情,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 然后,阿泽弯下腰,缓缓向安知伸出了手。 那时候的安知终究年幼,不懂阿泽话中蕴含的深刻意味,直到多年之后,名为“过去”的怪物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将她卷入心魔的浪潮中时,阿泽舍下多年来努力奋斗得到的一切,面对来自外界汹涌澎湃的恶意,面对世人的冷眼……只身挡在了她身前。 而此刻,安知只是本能般地伸出右手,与他轻轻击掌,像是达成了某种无比隐秘、但坚不可摧的同盟。 因为在校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安知走进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因为怕她回学校不适应,阮长风昨天下午放学后已经带安知去学校见过了班主任,领了课程表和教材,又认了新教室和新座位,安知今天可以直接去教室。 运气不好,第一节 课就是最讨厌的数学课,老师也没换,还是安知最怕的那位,她在教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始终没有勇气进门,坐在前排的同学已经看到了安知,小声鼓噪起来,老师的视角却还没注意到,用教鞭邦邦地大声敲黑板,听得安知胆战心惊,更加不敢进去了。 正徘徊间,后背突然让人拍了一下,还伴随着一声颇为爽朗的“嗨”。 然后高一鸣就从她身边窜了过去,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喊了一句“报道!” 数学老师扭头看了他一眼,显然,高一鸣平时数学成绩不错,所以即使迟到也并没有挨骂,所以他就顺便把安知拉了进去。 同学们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安知,安知进门的瞬间就像往水里投了一块钠,此起彼伏的叫声险些把教室玻璃震碎了。 定制良缘 第533节 “嘿,”高一鸣乐呵呵地回头对安知说:“大家都在欢迎你呢。” 安知简直无地自容,低着头小小声说了一句:“报道。” “请进吧。”数学老师也没批评她:“快点回座位上去。” “安知你继续跟我坐同桌哦!”高一鸣伸手指了窗边的两个空座:“我坐那里。” “我知道。”安知顶着各种各样的探究视线,跟在高一鸣身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老师又敲了敲黑板,继续讲课。 得益于时妍给她安排的衔接课,安知并没有拉下太多内容,云里雾里地跟着学,居然也勉强跟得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到了下课。 “怎么样,能不能听得懂?”高一鸣问她。 “这个公式,还有这套习题,不太会。” “喔,我看看……”小高拿过她的书看了一会,然后拿一块橡皮章在她书上盖了一个鲜红色的“我也不会”的章。 “怎么样,”小高得意洋洋地展示他上课摸鱼的作品:“以后谁问我问题我就给他盖一个。” “你上课不听课就为了偷偷刻章啊。”安知哭笑不得:“很快要考试了。” “考试之前随便学学就好啦,”小高说:“实在不懂还能问时妍阿姨呢。” “唔,”安知想到回家之后可能还要被时妍问起学习进度,脸色都泛灰了:“那怎么办。” “我觉得时妍阿姨很亲切啊。”小高语气仰慕:“而且好有耐心,还能陪我下棋。” “如果和阮棠阿姨比呢?” “比不了比不了,”高一鸣连连摆手:“她对梦梦都没耐心的,更别说我了。” “喔……”安知垂下眼睛:“那好吧。” 其实高一鸣也搞不懂为什么安知会突然沮丧,准确的说安知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存在,即使坐在他身边,也仿佛离他很远。 正尴尬中,安知突然听到身后有同学怪声怪气地叫道:“翠翠,你是翠翠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话听得耳熟,马上教室的另一头又有个女同学嗲嗲地大声接话:“不,我是秦芊儿!翠翠已经死了!” 在全班的哄堂大笑中,安知也顺利想起来了,同学们是在复读她那部扑街电影里面的台词。 安知其实没怎么看过《千金错》的原片,更想不到自己那些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台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会这么抽象,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你们说得不对!”本来想就这么蒙混过去,结果高一鸣已经拍案而起:“安知的语气不是这样的——” “可她就是这样说的啊,”女同学反驳道:“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你请全班去电影院看,然后又在班里放了十几遍了,台词我都会背了!” “你们才看了十几遍,我已经看了一百多遍了,安知的肯定不是这样说的,”高一鸣直接掏出个u盘拍到讲台上:“不信我们中午午休的时候再看一遍!” “随便你怎么说吧,”女生们纷纷抱怨:“我们实在不想再看了。” “反正安知就在这里,我们直接让她重新演一遍不就好喽?”刚才主动搞事的男生显然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安知,而更加不幸的是,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同学的附和。 “安知,演一个吧。” “是啊安知,我们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演的!” 安知现在想把高一鸣掐死的心都有了,这么糟糕的电影他居然能看一百遍,还请全班同学一起看,就算是自己青梅竹马在里面打了个酱油,但这品味也确实太差劲了。 但是没关系,经过了这么多事情的安知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安知了,她并没有正面硬刚起哄的同学们,而是毫不犹豫地逃进了卫生间。 很多时候人不用非得强迫自己勇敢,实在应付不来的话,逃走也没关系,这是孟珂教她的。 躲进卫生间的隔间里,安知准备等上课铃快响了再回去,如果每个课间都这样躲在厕所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起一个难听的绰号吧……安知思忖,那也比当众社死好一点。 抬起电话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先跳出来的是阮长风的消息,问她第一天上课是否顺利,安知随手回了个“一帆风顺”的中老年表情包搪塞过去。 离上课还有一会,她又给顾瑜笑发了个消息。 “笑笑,你拍那么多戏,学校里面同学有没有笑话你。” 顾瑜笑估计也是课间,秒回了她的消息:“以前有很多啊。” “他们只是嫉妒我能拍电影当明星而已【坏笑】” “然后没有了吗?”安知追问。 “我妈把他们收拾了一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知稍微想象了一下阮长风跑到学校里面拎着那几个瞎起哄的同学教训的画面,悄悄摇了摇头。 说到底人家的反应其实也不算过分,毕竟是高一鸣先用烂片反复对同学们进行精神污染的。 “这周六我有个试镜,就在宁州。”顾瑜笑又发来消息。 安知还以为是笑笑要约她出来玩,结果顾瑜笑的下一句话却是:“安知,你也来试试吧,马上报名截止了,我先帮你把名字报上去,资料你回去再补。” 此时上课铃声响了,安知来不及回复她,匆匆忙忙回了教室。 这次进教室就安静多了,大家虽然还在看她,但已经没什么人说话,安知回到自己座位上,发现高一鸣正在默默往鼻子里面塞纸,头发也有点乱。 “你打架了啊?” “没有,”男孩瓮声瓮气地说:“天气干燥,流鼻血。” “不要因为我打架,”安知从抽屉里拿出语文书:“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个了。” 高一鸣郁闷地半天没说话,安知盯着书本封面的插图,默默思考着顾瑜笑的建议。 上次拍戏的剧组发生了好多幺蛾子,虽然她在阮长风的保护下全身而退,但也足够让安知意识到娱乐圈的险恶了,既然这样还要再去试么? 她始终觉得去年夏天很有意思,拍戏演电影也很有趣,可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在享受那段被靠谱的大人们保护的很好的时光吧?可如果没有阮长风和容昭的保护,她这个年纪逐梦娱乐圈,真的能够保护好自己么? 眼前闪过一双小兽般野心勃勃的眼睛,安知在纸上描画记忆中名叫“路”的男孩的脸,那个下午地下室里的记忆终究给她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之所以如今不会时常想起,也不是因为放下了,而纯粹是因为后面在孟家发生的事情更加离奇悲伤,冲淡了前事的心理阴影。 安知又看了一遍电话手表里面顾瑜笑的消息,闺蜜还沉浸在周六就能见到安知的喜悦中,又敲了好多字过来,安知思来想去,把消息转给了阮长风。 过了很久之后阮长风才回消息:“你先好好上课,回来我们再讨论。” “可是笑笑说报名马上要截止了。”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阮长风现在纠结又拧巴的表情,大概也看出来安知确实想去,最后慢慢发过来几个字:“我尊重你的决定。” 安知咬咬嘴唇,发现自己那不省心的同桌又完成了一个橡皮章作品,啪叽一下盖到她手背上。 “对不起”。 “如果我再拍一部新戏,”安知小声问他:“你会看多少遍?” “我只看一遍吧。”高一鸣扭头望向她:“因为我现在随时都能看到你了。” 安知和他对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直到此后若干年,高一鸣都是全世界最能逗安知开心的人。 人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对于此刻的安知来说,比起一个知晓她全部过往,与她共享全部罪恶感的共犯,一个从头到脚都没有故事的普通男孩,更能治愈心伤吧。 对了,那个周六的试镜安知并没能入选,选角导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表演经验更丰富的顾瑜笑,不过也因为季安知格外出众的漂亮留下了一些好印象,至于安知以一部青春校园题材偶像剧正式出道,那又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知和笑笑好久没见面了,两个孩子那天在试镜的片场玩得很尽兴,这就足够了。 第540章 心肝【下】(56) 似是故人来…… 过年前的几天, 阮长风终于彻底理清了孟家遗留的一堆烂摊子,工作也算走上正轨,能和时妍消消停停地出门过个年。 没有太多纠结, 两个人都想去宛市故地重游, 便等阮长风下班,避开晚高峰后, 直接顶着夜色出发了。 目的地自然是他们曾经短暂居住过的古镇小院子, 阮长风年纪上来了之后夜视力欠佳,下了高速后一段视野不好的国道,便换成时妍开车。 时妍这阵子闲得没事也开开网约车,倒是也很快把车技连起来了, 这会由她开车阮长风可以放心在副驾上睡觉。 一直睡到临近夜半,时妍突然把阮长风轻轻推醒:“长风。” “啊?” “我们这就到了……吗?”时妍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入口, 眼前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老房子的轮廓, 以及漆成黄色的栅栏:“我记得以前好像车能直接开进去的。” “你记性不错,”阮长风揉揉眼睛准备下车:“这里已经改成旅游景区来着。” “喔……那我是不是得买门票?” “有段时间是这样的,不过后来景区经营不善,前两年又倒闭了……” “那这里还真是发生了好多事情啊。”时妍把车停好后下车,看着夜色中沉默古旧屋檐,试图在记忆中翻找些熟悉的影子, 最后默默放弃了。 阮长风从后备箱里面把行李箱拖出来, 他们之前住过的亲戚家小院如今已经不再是民宿,很多生活用品恐怕不齐备,所以时妍从宁州的家中带了些来, 再加上阮长风这几天加班要用的文件资料,箱子颇为沉重,落地的时候咚一声巨响。 锁好车, 往古镇深处去,时妍看阮长风拖着箱子和两个手提袋,绕栅栏有些困难,友善询问要不要搭把手抬一下,阮长风咬牙说不用不用,手上一使劲,硬生生把箱子生拉硬拽地拽了过去。 时妍默默从地上捡起来一个脱落的轮子。 “……这个箱子用了蛮多年了的,”阮长风尴尬了一会,小声解释道:“没想到坏在这里。” “没事的,能修。”时妍蹲下来捣鼓了一会,把轮子按回原位:“就是接下来得小心点用了。” 如果是普通的水泥路,箱子倒是还能坚持,可面对起伏不平的青石板路就有些强人所难,即使再如何小心,走出去十来米后,轮子又掉了下来。 阮长风蹲在地上,惨兮兮地叹了口气。 “小事情而已啊,”时妍轻拍他肩膀:“我帮你一起扛过去就好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怎么都是故地重游了,还能这样不顺。”阮长风说:“明明上次来的时候就不会这样。” “其实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也发生了很多倒霉的事情呀,只是你不记得了。”时妍说:“比如因为堵车差点没赶上大巴,你坐上大巴车晕车了差点吐,比如到小院门口联系不上你婶婶导致等很久都没人来给你开门。” “为什么对我的糗事记这么清楚啊!”阮长风惊道。 时妍呵呵一笑:“时间长了也不觉得是糗事了,都还蛮可爱的。” “这么说来我还真没什么长进啊。” “不能这样说,咱俩的运气变好了,”时妍把视线转向道路一侧的民居,声控灯刚好亮起,照亮了屋檐下的一辆四轮小推车:“你看。” 阮长风大喜,过去借推车,发现那户人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那推车倒是很新,也没有上锁,横竖左右四下无人,又是深夜,阮长风道了声多谢,便把推车暂时借来来用了。 找到亲戚家的小院,阮长风按照之前的约定,在从花盆底下翻出了钥匙,顺顺当当的打开门。 时妍本以为会看到和上次一样落满灰尘的破败小院,不曾想院子和屋舍却干干净净的,地上连一片落叶都不见,房子虽然略显老旧,但窗户擦得明亮干净,屋檐下甚至还亮着一对红灯笼,仿佛在迎接他们回家似的。 时妍走进房间,发现屋里的家具电器也都一应俱全,床单被套都雪白干净,卧室里铺了块柔软的小地毯,桌子上甚至还摆了一束鲜花,房间里弥漫着清新怡人的香气,完全不像是空置许久的老房子。 定制良缘 第534节 “我确实提前找了个阿姨来打扫卫生……”阮长风也有点感动:“只是没想到阿姨这么细心,布置的这样好。” “会不会是你婶娘安排的?” “那必不可能,她老人家在国外呢,钥匙都是找中介要的。” 再逛进厨房,各类厨具调料应有尽有,甚至还摆了个全新的大冰箱,阮长风拉开冰箱门想找瓶水喝,然后再次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震撼到了。 “我确实没住过民宿,”时妍看着保鲜抽屉里面被绑住钳子的一条波士顿龙虾,小心翼翼地说:“但这样的服务会不会太好了?要花多少钱啊。” “这里的民宿老早就不开了,这么多年一直荒着的,”无论阮长风再怎么神经大条,现在也不能再骗自己说这是遇到了天使保洁阿姨了:“冰箱里面的东西你不要动,我确认一下。” 阮长风避到一旁去打电话,时妍把各个房间都转了一圈,只觉得这房间收拾得太好了,居然没有一处不合她心意,包括躺椅的弧度,扶手的高度,床垫的软硬,甚至床头纸巾盒与水杯摆放的位置,都能让她顺手拿取,绝对不会有半点不便。 时妍思忖这是不是阮长风给安排的惊喜,可又见他神情严肃又不似作伪,便只能往别处想。 直到看见书架上那几本她之前在岛上喜欢看的作家出的新书,时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走出房门,招呼阮长风来走廊上。 “长风,”时妍招呼他:“你过来看这个。” 阮长风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 “你看这个灯笼的款式有没有一点眼熟?” “如果我没记错……那时候你编了好多,然后我们拿到去集市上卖。”阮长风把灯笼摘下来,捧在手里欣赏:“那时候你教我,现在全忘了。” “这种竹灯笼的编法,我后来去岛上又教过一个人。” 阮长风和她对视一眼,知道那人是绝不会害时妍的,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么长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声招呼都不打,我还以为早就走了呢。” “就算走了也没走远,”时妍笑道:“我说怎么会这样巧,这边箱子坏了,那边刚好有冒出来一个无主的小推车。” 时妍看向漆黑的夜色,朗声道:“谢谢你安排这些,我很喜欢——你上次受得伤养好了吗?” 只见院墙外树影婆娑,并无人应答,只能听见一声飘然远去的轻笑,伴随着晚风,温柔地拂过她鬓角的发丝。 第541章 心肝【下】(57) 美酒佳期…… 时妍这会心情很好, 乐呵呵地跟阮长风去厨房做宵夜吃,因为确实太晚了,在宁州出发前也垫过一口, 便只简单下了碗面, 浇头却很好,用的是冰箱里找出来的一小瓶油封蟹黄, 配两个金灿灿的煎蛋, 一把新鲜青菜。 阮长风围着灶台忙活,一回头发现时妍正和冰箱里面的那头龙虾大眼瞪小眼。 “怎么说,现在要请龙虾君下锅洗洗澡么?” “那倒是不用……”时妍有点纠结地抬起头:“就是不知道它放在冰箱里面还能活多久。” “不会这么快死的,”阮长风找了块湿抹布盖在龙虾身上:“明天早上起来就料理它。” 时妍赶紧把冰箱门关上:“哎你小声点, 别让它听见了,听见了更加不想活。” “喔……”阮长风对着冰箱大声说:“那咱们找点水给它养起来, 然后去市场上再买一只, 给它作个伴如何?” 时妍莞尔一笑:“这主意很好。” 阮长风凝视她清浅的笑靥,不自觉就有些呆了,直到时妍去端面碗,被碗沿烫得低声嘶了一声。 “哎哎哎放着我来端!”阮长风急忙抢过去端:“你就坐那,负责吃就行!” 时妍看他灵活地穿梭于厨房和餐厅之间,对于家务事轻车熟路, 掌心和指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生出了许多操劳的老茧, 心里想的却是当年分不清豆角和四季豆的炸厨房选手,不知道这些年里经历了多少烟灰火燎,才练得现在这手好厨艺。 事到如今再想那些也无意义, 只有着眼于当下,才算不辜负曾经的自己,时妍和阮长风对坐在桌前, 一人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随意聊几句日常闲话,也觉得这夜晚再美好不过了。 吃完宵夜,等阮长风洗碗的功夫,时妍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先看到的是阮长风那厚厚一大摞文件袋。 “那些资料你先别动,”阮长风就像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说:“放着我来收拾。” “怎么说,机密内容,所以我不能看?”时妍笑着把资料搬到一边去,继续整理别的零碎。 “倒也不是什么机密,”阮长风洗碗最后一个碗,又擦了手上的水,才走过来,蹲在时妍身边:“就是怕把你的手弄脏了。” 时妍看那些资料大多老旧,很多的文件袋上的日期都已经有二十几年,虽然已经拂过灰尘,但确实弥漫着一股相当陈腐的气味。 “这么老的纸质资料你也要看?” “唔。”阮长风愁眉苦脸:“没办法,这些老东西也没电子版啊。” “怎么连休假都得带着看啊。”时妍笑问:“你以前放寒暑假带回家的书,最后翻开过没有?” “这是工作,跟上学的时候肯定不一样的。”说罢,阮长风表情严肃地翻开一卷封皮上带有“徐”字的资料,认认真真地研读了半页纸上的蝇头小字,然后把资料往旁边一丢,仰头倒在地毯上:“啊,头好痛。” “不看了不看了,”时妍挪过来给他揉太阳穴:“早点休息吧。” 阮长风顺势歪在她膝盖上躺着,感受着时妍微凉的指尖在他太阳穴上留下的难得清凉,愉快地眯起眼睛。 时妍撸了两把他的头发,阮长风也惆怅地揪起额发:“头发长长了,趁着年前——要不你来剪?” “我吗?”时妍想起往事,忍不住发笑:“你还想再剃一次光头么。” “倒也不是不行……”阮长风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清清爽爽地过个年。” 时妍随意翻检他的头发,却不期然看到一道长长的伤疤,平时都被头发遮住,在如此平和的当下看着却有些触目惊心。 “等会,我去给冰箱里那只龙虾透透气。”阮长风突然跳了起来。 “呃……你要是不想说我是不会问的……” “没有,我想说!”阮长风扭头,一把搂住时妍,和她紧紧贴在一起:“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好多好多故事,我每一件都想讲给你听。” “嗯,我听着呢。”时妍摩挲他头上那道伤疤:“疼不疼?” “可疼死我了!”阮长风理直气壮地说:“当时缝了二十几针呢。” “哎呦我的天——”时妍低声叫道:“那真是受罪了。” “虽然有点费人,但这个故事本身还是蛮精彩的……”阮长风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娓娓道来:“话说宁州以前有个娑婆界,不知道你听说过没……你就当是个规模很大的夜总会吧,老板名叫魏央。” 阮长风诉说往事,他的语速有些快,逻辑也并不十分通顺,时妍要尽力理解才能跟上他的节奏,但也不妨碍她把所有的情绪投入那些自己没能参与的故事中去,说到好笑之处,跟着他一起笑得前仰后合,说到惊悚恐怖之处,跟着他一起皱眉咬紧牙关,说到遗憾伤感之处,也不免落泪。 每个人疗伤的方法都不一样,时妍习惯于把自己的往事埋在灵魂最深处,但她也知道阮长风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他需要有人能分享他的情绪,这其中既有勇敢与坦荡,也有难以驱散的恐惧和疼痛。 他毫无保留,她侧耳倾听。 岁月在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她都会心疼。 这使他相信自己不再孤身一人。 第二天两人都睡了个懒觉,因为昨天晚上又哭又笑还说了许多话,一开口阮长风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惊呆了,朝时妍疯狂打了个手势,时妍无奈地一摊手,默默下床去洗漱,发现自己眼皮也肿了,扶着门框和阮长风面面相觑。 这天已经是除夕,也是时妍回来之后过的第一个年,阮长风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扎进厨房检查那只龙虾。 还好,龙虾活蹦乱跳的,冰箱里的菜也相当充足,除了让他们吃了顿饱饱的早餐,也足够一顿极丰盛的年夜饭,而且整个假期都不用买菜了,阮长风其实怀疑这是布置房间的那位的阴谋,想把他彻底困在厨房里没时间跟时妍相处。 阮长风默默盘点了一圈,然后把冰箱门合上,捡出来几个容易坏的菜,随便在便签条上列了个四菜一汤的年夜饭菜单。 “稍微有点累了,”他对时妍说:“今天不想做太多菜,我待会打电话给餐馆订一些送来吧。” “累了就多歇歇,我来做饭就好……再说就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掉那么多。”时妍看了眼菜单,又划掉一个稍有些费工夫的玫瑰豉油鸡:“咱们晚上把龙虾蒸了就行。” 阮长风笑而不语,默默出去打电话订餐,还顺便请老板帮忙买几幅对联。 “我以为咱们还是自己写对联呢。”时妍笑道;“你看书房里面笔墨纸砚都备齐了。” “就我那手破字……好多年不写了,手生,”阮长风摆摆手:“就不献丑了。” 虽然这些年的毛笔字的功底不进则退,但审美还是进步了一点的,阮长风上次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十多年前写的旧春联就已经觉得不堪入目了,很难想象自己当年的脸皮到底有多厚,居然还敢握着时妍的小手写了那么多字,坦然享受她真心实意的夸奖,属实是现在回想起来还会羞愤到撞墙的程度。 闷头尴尬了一会,阮长风发现时妍的眼神还时不时往书房的方向飘,才恍然大悟:“那些笔墨纸砚压根不是为我准备的,真正会写字的人还没说话呢!” “我写得也不行啊。”时妍连连摆手:“还是买现成的吧!” 话音未落已经被阮长风推进书房,按到桌案旁:“来来来——今天非要请到时老师的墨宝不可,我来给你研墨!” “我是教数学的,在岛上练写字纯属业余爱好啊……”时妍无奈地说。 阮长风看她表情踌躇,又突然有些拿不准了,怕触犯她什么隐秘的忌讳:“那……也不用勉强……” 时妍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这是?” “没事,我想写字,我在岛上练了蛮久的,就等着给你露一手呢,”时妍笑着摆摆手:“只是我刚才突然发现,活到我这个年纪,尤其是在你面前,实在不适合再像个小姑娘那样,再把内向腼腆脸皮薄当成一种美德了。” 阮长风回想了一下,发现时妍以前好像真的是腼腆内向脸皮薄的性格,当然也非常可爱,但她能像现在这样勇于表达自己,更有一番自信明亮的魅力了。 “其实你那时候也很有自己的主意,”阮长风在时妍身边研墨:“只不过总是跟在季唯后面,稍微有点看不出来。” “在季唯身边,谁不是黯然失色呢。”时妍铺好红纸,润了润毛笔,然后提笔,行云流水般写了一副对联。 阮长风看那字迹,挥洒自如,力透纸背,早就远远超过了普通爱好者的水平,便知道她还是习惯性谦虚了。 使出浑身解数夸了一通,夸得时妍脸皮微微泛红:“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水平,之前也没跟人探讨过,就自己一个人瞎写。” “你这样认真的性格,无论学什么都会学得很好的。”阮长风真心实意地夸完,等笔墨晾干,又和时妍一起贴到院门上。 明明只是普通的吉祥句子,但因为是时妍写的,便总觉得爱不释手,阮长风又磨着她讨要墨宝,说要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时妍只一味摇头,宁愿埋头写百福图,也不肯给他写。 阮长风也再没强求,转头又溜达出去了,等时妍写好了百福图,他已经拎着打包好的一大兜菜回来:“还是去晚了,饺子只剩七十多个了,不够吃晚上得再包点。” “这真有点买多了吧,”时妍小声说:“而且还有别的菜呢。” “我看这家好多人排队,估计好吃,就都买下来了。”阮长风又去酒柜里面找酒:“哎,这酒不太行。” “对了,我们以前是不是在院子里面埋过一坛酒?”时妍突然想起来:“不知道酿成功了没有。” 阮长风有些纠结地看向院子里的枣树:“我后来一直没找到那坛子酒,院子都翻遍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别人挖走了。” “啊,这么难找吗?”时妍径自走到那棵枣树的树荫下:“我记得当时就埋在这里呀,你挖过了么?” 阮长风挠挠头,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去工具房找了个铁锹,认命地在院子里挖起土来。 时妍抱着茶杯在边上给他加油打气。 挖了二十分钟还是毫无动静,阮长风站在坑里怀疑人生:“确定真的是这里么?” “确定啊。”时妍笃定地说:“埋得比较深而已,你接着挖。” 阮长风又挖了十几分钟,眼看着半个身子都快埋进坑里了,坑里仍然不是石头就是树根泥土,看不见半点酒坛子的影子。 “会不会是已经被别人偷偷挖走了?” “呃……”时妍看他满头大汗,也有点心疼:“那算了吧,你先上来。” 倒不是担心酒被人挖走,时妍更怕自己记忆真的出了岔子,毕竟用过太多精神类药物,要是害阮长风白忙一场也是罪过。 定制良缘 第535节 阮长风见她神情恍惚,又想起自己当年在院子把院子里挖了个遍也没找到酒的心情,颇为感同身受,抱着今天就算挖到地幔也要继续挖的决心,狠狠一铁锹砸进地里。 只听“叮当”一声脆响,时妍和阮长风同时惊叫出声:“真的还在啊!” 第542章 心肝【下】(58) 我用这坛酒,换你…… 换成小铲子在坛子边缘继续挖掘, 阮长风才发现这个酒坛子当真比记忆中大许多,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怎么错过的。 当年贴的红字早已经朽烂,但泥封看起来挺完整的, 时妍从他手里接过酒坛子, 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没抱住。 “长风, 这个坛子埋在土里是不是长大了?” “我也觉得有一点, 而且感觉变重了,”阮长风异想天开:“不会真的变成一坛子黄金了吧?” 时妍挑眉,急忙划开泥封,在漫长的时间沉淀中, 酒香满溢,阮长风抚掌大笑:“好酒!好东西!” “就是可惜, ”时妍笑道:“放这么久, 已经不能喝了。” “怎么就不能喝了呢,”阮长风顿时急了,从坑底爬上来:“晚上稍微喝一点点嘛,这么有纪念意义。” “小心细菌超标啊,”时妍正色道:“大过年的,这种风险还是不要冒了。” 阮长风没说什么, 默默把坑重新填上了。 时妍闻着坛子里格外清冽的酒香, 也觉得蛮遗憾的,不过这辈子遗憾的事情不少,浪费一坛酒不知好坏的酒, 根本不算什么。 把坑填好了之后,衣服也弄脏了,阮长风抖了抖头发上的泥土, 准备去洗澡。 “头发要不要剪?” “刚才出门的时候找了一圈,理发店关门了。”阮长风惆怅地拢了拢已经开始遮眼睛的额发:“还是先不剪了吧。” 时妍回屋找了把剪刀:“我帮你简单修一修吧。” 阮长风这时候突然有点怂了:“那个……尽量还是别剃光头吧,我现在脑袋上有疤,剃光了怕有点吓人。” “放心,真的就稍微修一点点。”时妍笑呵呵的,拿旧毛巾垫在阮长风的衣领上:“写字没信心,这些年剪头发还是剪了挺多次的。” 阮长风立刻把心放到肚子里,闭着眼睛任她自由发挥。 “其实我以前那次就想给你剪这个发型了,”时妍小声嘀咕:“手抖,没发挥好,然后就变成光头了。” “就算是光头也比我那时候的发型好看,”阮长风满脸唏嘘:“真搞不明白以前到底在想啥。” “那时候年轻嘛。”时妍轻声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年轻,听起来何其委婉,阮长风便明白即便像时妍这样无条件宠溺他的人,也没办法接受他大学时期的灾难审美了。 剪刀上下翻飞,细碎的头发在时妍指尖纷纷扬扬落下,阮长风对着镜子琢磨:“最近我的头发是不是变黑了一点点?” 时妍用力点头:“是的,白头发明显少多了。” 可惜还没来得及陶醉太久,时妍的动作太利索,转眼就已经剪完了:“好啦,去洗澡吧。” 阮长风自然是满意地不行,美滋滋地去卫生间洗澡洗衣服了。 时妍拿着那个毛巾去院子外面掸碎头发,打开门却发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穿的衣服也单薄,看得出个子很高,但微微佝偻着,见她开门,才抬起头,朝她瞅了一眼:“时妍。” 时妍第一反应也是有点眼熟,但想了很长时间又没想起来是谁,最后通过对方格外英俊的五官轮廓和气质,搜刮出一点模糊的记忆:“你是……徐莫野?” “是,好多年不见了,真不好意思,每次见你都挺狼狈的,”徐莫野站起身:“手脏,就不跟你握手了。” 时妍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徐莫野,他从外面一头撞进电梯里,头破血流的惨状。 “年轻,那时候大家都年轻……” “是,”徐莫野苦笑了一声:“年轻时候干了好多蠢事,说出来惹人发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落魄不堪的自己:“……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来找长风么?” 徐莫野伸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他在不在?” “刚给他剪了头发,现在在洗澡,你先进屋坐坐?” “不,不进去了,你们好好过年吧,”徐莫野不知为什么改了主意:“我等年后……阮长风回宁州再说吧。” 时妍看他神情和步态都有些异样,下意识追问:“徐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喔,没什么事,我也是顺路过来看一眼,现在准备回宁州了,祝你们新年快乐。” “徐先生现在回家,也能赶上家里的年夜饭……”时妍发现徐莫野的眼神更加低落了,补救了一句:“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徐莫野看到时妍手里的毛巾和剪刀:“能不能帮我也剪一下头发?回宁州后恐怕来不及理发。” “可以啊。”时妍搬了把椅子出来,示意徐莫野坐下:“收拾清爽一点,正好见家人。” 徐莫野好像在尽力憋气:“……给你添麻烦了,多谢。” “不用客气啊,刚回来的那会我精神不好,多亏了徐先生帮忙联系的专家会诊呢。”时妍没有说出口的是,现在徐莫野的白头发看起来比阮长风多多了。 “现在精神还好么?” “还不错。”时妍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又尽量找了点话:“对了……我之前有一次好像在四龙寨看到你弟弟了,叫晨安是吧,看着可神气呢。” 显然她又说错话了,因为徐莫野脸上瞬间浮现出了“我愚蠢的欧豆豆啊”的微妙表情。 时妍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剪刀就有点托尼老师附身,总忍不住想聊点八卦,但一不小心说中徐莫野的心事,又觉得颇为棘手。 “算了,我家里那点破事,长风估计也不会故意瞒你。”徐莫野说:“我这趟回宁州是为了参加我母亲的葬礼。” 时妍手上顿了顿:“——节哀。” “犯罪嫌疑人是我弟弟,他今年要在看守所里面过年了。” 经过长期的磨炼,时妍现在技术和心态都平稳多了,心里固然震惊,但手上并没有停下动作,手腕一抖,在徐莫野头顶修出了完美的层次感。 “以前确实听说过徐家的家族内斗挺严重的。” “是啊,”徐莫野挑眉:“家里那些个叔叔伯伯哪一个是好相处的,趁着我这段时间不在家,晨安真被他们生吞活剥了去。” “那你现在回去……” 时妍本以为徐莫野会瞬间化身歪嘴战神,上演龙王归来的复仇爽文剧本,一手捞起弟弟一手脚踩亲戚,把宁州暂时平静下来的商场搅得天翻地覆……可他只是寡淡又疲惫地笑了笑:“我也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长风和我说过的,宁州以前最煊赫的四大家族,孟李曹徐,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只剩下你们徐家屹立不倒,离不开你这个掌门人撑着……他是很敬重你的。” 徐莫野这次是真笑了:“他哪里需要费心做什么?只要从孟家的残骸上随便撕下一块腐肉,打发给徐家,我那些野心勃勃的亲戚们自己就能争得头破血流,我就算回去了又能撑多久……” “可以了。”时妍扯下了他背后的旧毛巾,递过小镜子:“看看还满意么,胡子要不要修剪?” 徐莫野望着她手中寒芒四射的剪刀,莫名感觉自己要是再敢说两句阮长风的不是,只怕小命不保,缩了缩脖子:“不用麻烦了。” 时妍笑着放下剪刀,继续去旁边抖毛巾上的头发渣子,看他风尘满面,又拧了块干净毛巾,递给徐莫野擦脸。 徐莫野摸到热乎乎的烫毛巾,原本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许多,把毛巾盖在脸上,却没能阻拦一句极其泄气的话从嘴里溜了出来:“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宁州没有孟珂,我根本不想回去。” 时妍还没来及说什么,徐莫野已经取下毛巾狠狠擦了把脸,眼神中重新燃起死灰般的斗志,仿佛刚才一瞬间的脆弱只是幻觉:“不好意思,又让你看笑话了,不管怎么说,总不能真让晨安背上弑母的大罪——请问有没有不要的黑布条?” 时妍又进屋找了一小块黑布,让他系在手臂上:“还需要什么?你回去的路费够不够?” “钱够用的,车子马上就到,我已经给你添很多麻烦了,就不打扰你们过年了,”徐莫野站起身抬脚准备走:“谢谢,你心肠真是太好了,等回宁州我再登门……算了,像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打扰你太多。” 时妍想了想:“你这大过年的空手回去也不太好,正好有点小礼物,你可以捎回去就给亲戚们尝尝。” 然后时妍从院子里把那坛子十年陈酿搬了出来,塞进徐莫野怀里:“这是今天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么好的酒,又这么有纪念意义,”徐莫野大惊:“我怎么受得起。” “我用这坛酒,换你怀里那把剪子可好?”时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徐莫野愣了一会,还是从怀里取出那把剪刀,还给了时妍:“对不起。” “去吧去吧,”时妍挥挥手:“徐先生,祝你好运。” 可惜徐莫野搬着酒坛子两只手都被占了,腾不出手来跟她打招呼,只能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道别了。 大概徐莫野自己都不能完全说清楚,家中情势如此不容乐观,他为什么要在返回宁州的途中特地绕路过来,甚至没见到阮长风,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怀里抱着的一大坛酒,稍微有些影响他走路的姿势和视野,脚步显得更加踉跄了,但没有摔倒,反倒越来越稳健了起来。 第543章 心肝【下】(59) 很多事情也不需要…… 徐莫野走了之后, 时妍还在盘算阮长风这个澡洗了挺长时间,一回头才发现他已经出来,甚至把椅子都搬回去了, 正拿着扫把扫地:“这人总算走了。” “我还以为你会要见见他呢。”时妍把剪子擦干净, 放回抽屉里面。 “这有什么好见的,大过年的找上门来, 连个礼物都不带, 还要从我家里拿东西走。”阮长风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徐莫野如今的窘境颇有他自己一份功劳,而且借口洗澡躲在媳妇后面相当丢人,厚着脸皮胡乱指责了一顿。 时妍笑笑,也不在意:“昨晚听完你讲的那些故事, 感觉徐莫野也挺不容易的,他家弟弟……” “行了行了, 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是管不玩的, 操心太多人老得快。”阮长风直接把椅子拖回院子里:“快来喝茶吃点心,从上午忙到现在。” 时妍和阮长风坐在枣树下,随意吃了些茶点,今年对阮长风来说肯定是难得的好光景,他难得想起来主动给远在他乡的爹妈和亲哥打了个电话。 因为时差的关系,他哥那边已经吃过年夜饭, 一大家人和和美美地守夜, 阮长风搂着时妍挨个重新介绍了一遍,家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阮长风这么开心的样子,立刻开始策划节后回国探亲。 他这边一个长长的视频电话打完, 时妍还是闲不住,眼珠子四处转,想找点能做的事情, 阮长风无奈地拉住她:“不要急着乱走,我这正等人呢,已经快到了。” 时妍想他买了那么多饺子和菜,猜到肯定还要有人来吃年夜饭,早已经断定了是安知,搞不好还有季识荆,虽然心里隐约有点疙瘩,但也知道很多事情终究没有办法。 时妍心里装着事,等到快黄昏还没有人来,阮长风也挺急的,打电话催了几次,最后一摊手:“最后那点路又堵车了……没办法。” “那要不要我出去接?”时妍挑眉。 “好像有不少台阶,坐轮椅的是不太方便,”阮长风站起来:“我去路口等,你歇着。” 时妍笑道:“这么重要的贵客,那我是不是铺个红毯迎接……”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有人接话:“哎呦这丫头今天总算开窍了。” 时妍跳起来大叫一声:“奶奶!” 蔡婉枝女士瞪着她:“这才几天没见,看到我怎么像见到鬼一样?” “没想到你会来嘛……”时妍又看向奶奶身后推轮椅的赵原:“还有赵先生,好久不见喔。” 小赵挠挠头:“不好意思来晚了,下午煦哥公司临时有点事情,出发的时间耽误了。” 定制良缘 第536节 时妍还伸出头去往外面看看,只有个面如冠玉的高个子青年,想必正是赵原口中的煦哥,帮着把奶奶的轮椅抬进了屋里。 “本来不是安排的让奶奶去温泉疗养么……”时妍小声问阮长风,语气中的欣喜根本压不住:“怎么接过来了。” “我想你好多年不在家里过年,虽然想出来玩,但肯定也想跟奶奶一起的。” “我特地请假出来的喔,”蔡婉枝举起手:“今晚山庄那边安排的活动可热闹了,还有文艺演出,你们明天早上赶紧把我送回去。” 时妍又问小赵和煦哥今晚的安排,煦哥本想趁着不太晚赶回宁州,赵原却也举起手,强烈要求留下来蹭饭。 阮长风笑着随口数落了几句,但备下的饭菜显示出他早有准备。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寂静院子突然就变得热闹起来,时妍把走廊灯笼挑下来,拧亮里面的灯泡,煦哥抢着要做饭,赵原又从车里搬烟花爆竹,奶奶又开始拿着遥控器语音指挥这边的电视。 阮长风反而闲着,窝在躺椅里面发呆,眼神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怎么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阮长风抬头看向时妍:“那时候易老虎没能把我救出来,我死在宁州的一场大逃杀游戏里面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濒死幻觉?” 时妍莫名感觉手心有点痒,很想往他脸上扇一巴掌,帮他清醒一下。 “要不你突然做点什么我想象不出来的事情吧。”阮长风眼巴巴地望着时妍:“我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就特别害怕。” 时妍认真地把手高高举起来,阮长风仰望她的眼神居然有点期待的意思。 最后,时妍那只手还是轻轻落到他肩头:“唉,舍不得打,假的就假的吧,反正大家都在梦里,也就无所谓了。” 阮长风呆了呆:“我以为你会扇我。” “那不就正好符合你的想象了么。”时妍在他身旁坐下:“我刚回来的那段时间不敢睡觉,也是害怕一觉醒来又回到天堂岛上了。” “那现在不会担心了吧?” “嗯,总会有完全猜不到的事情发生的,”时妍笑着说:“比如今天晚上,我以为你会接安知过来的。” “安知在露娜那边,跟福利院的孩子们一起过年。”阮长风给她看手机里安知发来的照片:“我下午给她打过电话,说给小朋友们做了好多炸丸子呢。” “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小就会做这么复杂的菜。”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学去的。”阮长风脸上没多少喜色:“手上还给烫了个泡。” “哎……”时妍也叹气:“安知是懂事的太过了,放寒假一天都没出去玩过,没事就去福利院带小孩,我昨天说带她出去买几套新衣服,也不肯去,说最近当网店模特,穿够新衣服了。” “我之前给她买的新衣服也都被拿去福利院了。”阮长风摇头:“不知道安知在想什么,孟家那鬼地方应该没给她留下多少好印象吧,去多了不会做噩梦么,露娜忙起来也顾不上她。” “我大概能理解一点,”安知垂下眼睛:“如果季老师哪天……那这间福利院就是最后能收留她的地方了。” 没有别的理由了,阮长风想到安知小心翼翼地讨好露娜,只为了给将来求一个容身之所,感觉心口又被扎了一刀。 他转头望向时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时妍也看懂了他的恳求,温和、坚定但缓慢地摇了摇头。 二人长久地对坐,相顾无言,直到一声轰响,硝烟弥漫,一束烟花从院子里升起,也夜空中炸开。 赵原手举打火机,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天。 “怎么现在就点火了?”阮长风问他:“不是说吃完饭咱们一起放?” “我也说不上来,”他怔怔地说:“就是突然很想这样做。” “随便玩什么也别乱玩火啊,”阮长风摇头:“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我就是……”赵原磕磕绊绊地说:“刚才,看到你们两个坐在那里讲话,突然感觉……特别好。” “你共情能力强,”阮长风问时妍:“帮我看看这小子哪根神经坏掉了。” 时妍爱莫能助地耸耸肩:“你别着急,慢慢说。” 赵原盯着阮长风,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来几个字:“煦哥喊吃饭。” 没有什么比洗手吃饭更让人放松的了,尤其是不用自己亲手做饭,阮长风乐呵呵地拉着时妍进屋:“来,看看龙虾怎么样了。” 煦哥的厨艺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赵原又去车里搬了一箱酒,阮长风接过来的第一件事是看生产日期,确定日期还很新之后,放心地开瓶倒酒。 “来来来,这会总算包上饺子了。”阮长风招呼大伙吃饭。 “今年我们没包饺子啊,不是你出去买的么。”时妍疑惑地问。 时妍还欠了太多互联网热梗的补习,阮长风笑而不语,只是一味往她碗里夹饺子。 大伙吃了热乎乎的年夜饭,又去院子里把剩下的烟花放掉,奶奶已经开始犯困,时妍照顾老人家洗漱,赵原和煦哥也准备去酒店睡觉了,阮长风一路把他们送到停车场。 “说吧,”走到僻静处,阮长风拍了拍赵原的肩膀:“我看你憋了一晚上了。” “那我说了你别发脾气啊,”赵原往后缩了缩。 “中国有句古话,大过年的,”阮长风笑笑:“我现在脾气可好了。” “现在你太太在身边了,心里还惦记着安知,是不是已经把小米忘了。” 阮长风哭笑不得:“小米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用我惦记吧。” “可是你以前过年还给我们发红包……”赵原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欠你们的吧!”阮长风惊道:“我都已经不是你老板了!” 一转眼赵原已经快缩成小小一团了,阮长风缓了缓语气:“我车里好像还有两个红□□……你等一会我找找。” “不……不是找你要钱,”赵原有些艰难地说:“我是说小米。” “喔,”阮长风开了车门一阵翻找:“我还是给你点钱吧。” “小米回老家了,她说她过完年就不回宁州了!”赵原终于说出来了,长长出了一口气:“她也不让我跟你说。” 阮长风觉得赵原给他出了个相当棘手的难题,弯腰在车里忙活了好半天,最后摸出来两个皱巴巴的红包,塞给赵原:“收着吧,这个给你,这个给……” “我会转交给小米!” “……其实另一个是给你煦哥的。”阮长风挥挥手:“我原谅不了她,她也原谅不了我,很多事情也不需要非得有个结尾,我和小米还是不要再有牵扯了。” 赵原也不知道在气什么,一句话都没说,把两个红包塞回给阮长风,然后直接上车走人了。 阮长风目送他们的车走远,恍惚间发现确实好久都没有小米的消息了,拿出手机,划掉长长一大串拜年信息,找到小米的头像点了进去,想看看她朋友圈的近况,却只弹出来一句冰冷的提示语。 “您与对方不是好友关系,如需访问朋友圈,请添加好友。” 阮长风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突然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赶紧拢了拢外套,把手机和手一起塞进口袋,往回走去。 第544章 心肝【下】(60) 如果住持没有贪我…… 虽然昨晚道别时稍有些不快, 但第二天早上赵原还是拽着煦哥准时刷新在阮长风家门口,跟个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伸手讨红包。 不过时妍和阮长风也都提前准备了, 大家一起哄笑着闹一场, 把气氛烘托得热闹又年味十足,再简单吃了点早饭, 赵原就带奶奶回宁州了。 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时妍和阮长风两人, 突然安静下来,有些不适应,横竖也无事,阮长风提议出门逛逛。 就算是已经萧条的旅游目的地, 但好歹也曾经辉煌过,这时候古镇上的游人还是比平时多的, 走着走着发现一处名人故居前甚至还有人在排队, 走近一看才发现所谓名人其实不算很有名,所谓故居也只是那位民国诗人中年时短暂住过一小段时间而已,但还要收十块钱的门票。 不过景区大概也心里有数,还搞了个活动,只要能完整背诵这位诗人的诗歌就能免费参观并领取纪念品,引得很多路过的家长来考察自家孩子的记忆力, 这才勉力营造出了排队的盛况。 这位民国诗人也算有几句脍炙人口的诗, 但要想连着上下文一起背下来还是有难度的,有的孩子在人前又容易害臊脸红,不幸碰上排队很久的急躁家长, 场面是预料之中的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阮长风只听了一会就觉得头疼想走,可转头却发现时妍看得饶有兴趣,混在人群中跟着小孩子一起默默背诵, 看到有孩子背到一半卡住了还会悄悄提醒一两句。 得益于越来越朴素的气质,时妍凭着超低的存在感在人群中游走,过了好久才被工作人员发现,然后和阮长风一起被逐出。 “我给你买本诗集?”阮长风问她:“看你挺喜欢的。” “其实也一般,”时妍笑道:“就是看那么多小孩,挺好玩的。” 阮长风挠挠耳朵:“我觉得小孩子好吵。” “安知小时候好带么?” “还是挺好带……”阮长风想了想,又改口:“其实也不算吧,安知从小就是很有主意的那种小孩,你很难改变她的想法,比如这种背书活动,如果她不愿意参加,那是肯定拉不过来的。” “那她想要做的事情你也拦不住。” “是啊,”阮长风回忆:“安知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跟老季我俩没商量好,都以为对方接过她了,就给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安知又没带家里钥匙,结果这孩子居然不声不响地自己跑到事务所来找我……那次真给我吓得够呛。” 阮长风是真的挺记挂安知的,接下来散步的途中细细碎碎地又说了好多小事,时妍没打断他,一如既往地静静倾听,直到阮长风自己反应过来:“抱歉,我好像又说多了……” 时妍默默往他嘴里塞了颗刚买的山楂球。 “我是真觉得很对不起安知,”阮长风含糊不清地嚼着山楂球,大概是很酸,表情都皱起来了:“我之前跟她说因为我是大人,总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可其实我也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 时妍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的一间的寺庙:“我们进去烧柱香好不好。” 看到门口的售票亭,阮长风才想起他们以前来过:“我记得当时门票好像是五块钱。” “现在免费咯。”路过的和尚随口说了句:“施主随喜功德。” 阮长风往门口功德箱里塞了十块钱,捻了几根香,和时妍一起进去了。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挺破旧,”时妍这段时间常有时移世易的嗟叹,本来已经下意识要说现在比以前好多了,结果进门后就卡了一下:“呃,现在……还挺清静的。” “今天还是大年初一,居然没人过来上头香,”阮长风也有些惊异:“很少见到有寺庙混这么惨的啊。” 还是刚才门口那个和尚,给他们拿了个打火机过来,解释说是因为本寺住持因为职务侵占进去了,这两日庙里刚刚解封,所以才略显凄凉。 这和尚满脸衰相,也确实倒霉,拿了个打火机是没气的,半天没能点燃二人手中的几根细细的线香,阮长风帮着找了一圈,发现送子观音前面的供台上 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就顺手借来把自己的香火点燃了。 那和尚肯定觉得此举不太合适,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走掉了。 “他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是扰乱了别人的愿望?”阮长风显得有点无辜:“可是我现在又不抽烟,一时半会上哪里找火烛。” “和尚觉得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忌讳呢,算是不知者无罪,”时妍双手合十躬身默默道歉:“结果你都知道啊。” “可是那盏灯也是我供的啊。”阮长风耸耸肩:“那可是十来年前,花了足足五块钱呢。” “你确定那个灯是你供奉的?”时妍凑过去细细端详:“五块钱的香油钱居然这么耐烧啊。” “我续费了啊,不信你仔细看,盘子下面还有我名字呢……哎呀小心烫!” 时妍并没有真的拿起盘子,神色怔忡地伸出手,还没有真的接触到烛火,却已经像是被烫到似的飞速缩了回来。 “这盏长明灯……”时妍若有所察,目光微微震动:“你为谁供奉了这么多年?” “其实我本人真不信这个,主要是那小子有一次给我托梦了……”阮长风嘀嘀咕咕地说:“你说是不是那个老和尚偷偷咒我啊,难怪最后要被抓起来。” 时妍已经意识到这长明灯是给谁供的,猝不及防被击中心底最深的隐痛,一时间几乎站不稳:“那孩子……我从没梦到过他……他是不是还怨我没保护好……” 阮长风急忙搂住她,懊悔地想撞墙:“我乱说的,都是乱说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这都封建迷信。” 定制良缘 第537节 “可你知道是个男孩,我没说跟你过。” “我瞎猜的嘛。”阮长风心里也五味杂陈:“小妍,那时候的情况,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了,你保护了你自己,这对我来讲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季唯就能保护好安知,她那时候在孟家的处境也很艰难……” “唔,一般的孕妇也害不了那么多人吧。”大概是提到了安知,阮长风还是嘴下留情了:“我希望安知是个普通小孩,没那样的爹娘。” 时妍凝视那盏微弱的油灯,久久不语,最后又往盘子里添了些香油:“不知不觉,去彼岸的人已经那么多了啊。” “余生还那么长呢,足够我们去认识很多新的朋友,结下新的缘分。” “但子女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时妍抬头,与观音低垂慈悲的眉眼对视:“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要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孩子。” 这个话题本就是两人之间的雷区,阮长风从昨天就开始警惕了,脑子里那根弦崩到现在终于断了,却没能说出那些仔细盘算过的辞令,他望着时妍,脱口而出:“对,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你痛了。” “所以你居然担心的是我生孩子会痛?”时妍哑然失笑:“这没什么的呀,很多女人都会经历的,我完全不怕。” “你和别人又不一样,医生说你对麻醉类药品的耐受度非常高,恐怕打了无痛也没有效果。”阮长风望着她:“小妍,我们都这个岁数了,下半辈子多留一点时间给彼此不好么?” “你说你之前梦到过那孩子,”时妍换了个话题:“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一个儿童节出生的小朋友,所以给他起名叫阮六一。”阮长风有点哽咽:“我梦到他后来和季唯的女儿成了好友,我梦到他青春期的时候不跟我说话,弹吉他一点天赋都没有弹得好难听,我梦到他独自上了战场,最后平安归来,带了一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姑娘回家。” “看来确实是做梦啊……”时妍小声吐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梦到我这一生的大起大落,最后和你白头偕老,我在院子里给你梳头发编辫子,我好像在梦里和你过完了一辈子那么长的光阴。” 阮长风已经说不下去了,时妍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世事变迁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但时妍的性格其实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加上回来之后颇多不适应,有时候之前比之前更加羞涩腼腆,在人前很少主动与阮长风表现出亲密,更遑论是在这佛堂中了。 “现实已经这么苦了,我喜欢你做的梦,”她在阮长风耳边轻声说:“我想看它变成真的。” 这句话实在太动人了,阮长风的立场摇摇欲坠,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我们以后顺其自然,好不好?” 时妍默许了这个提议,阮长风带着复杂的心情,又往功德箱里丢了几个硬币,似乎有点虔诚但不多。 “还有……谢谢你没有忘记他。”时妍回眸再次看向那盏油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光线昏暗的佛堂里,一线油灯照亮了时妍的侧颜,灯火却无风自动,照亮她眸中泪光莹莹闪烁,那神情温柔慈怜,连最细腻的笔触也无法描摹,而观音在她身后垂眸微笑,阮长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时间也看得痴迷。 “唔,把话说开我也好多了,”阮长风在心里小声嘀咕:“如果住持没有贪我那仨瓜俩枣的香火钱就更好了。” 第545章 心肝【下】(完) 正文完…… 在宛市度过了一个平静悠然的年假, 直到过了正月十五,阮长风和时妍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离开。 临行前时妍特地把屋檐下的几个红灯笼拆了下来,拂去灰尘, 小心翼翼地包起来, 阮长风看她如此珍重,自然要带回宁州去, 至少可以挂到正月结束。 还好车里空间够大, 几个灯笼一个不少全都塞进去了,再锁好院门,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去。 直到行李箱咣当一声,轮子慢悠悠地滚了出去, 两人才发现这么多天光顾着玩了,谁都没想起来修箱子。 这个飞出去的轮子很像是某种宣告, 昭示着如梦似幻的短暂假期结束, 两个人都恍惚了一下,意识到接下来阮长风又要回到那间堆满古旧资料的办公室里,伴随着旁边水产市场的腥味和叫卖声,守护这座城市在纸醉金迷中的底线,而时妍,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找个稍微稳定一点的事情做。 “说起来, ”这次没有刷新小推车了, 搬运行李箱的时候时妍气喘吁吁地问:“你带的这些资料最后看了么?” “翻都没翻过,”阮长风老实承认:“以后再也不带了。” 阮长风那边已经积压了许多工作,还在路上已经开始接打电话了, 到宁州之后更是连家都来不及回,让时妍提前放到单位门口,然后带着上班如上坟的心情, 满脸惨淡地拖着更加惨淡的行李箱进去工作了。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日,还是年关里,但徐莫野的回归还是在宁州商场上搅动了许多风云。 阮长风光速投入工作状态,下午出去见了几个人,亲自去看守所接了徐晨安,请他吃了顿好的,又聊到深夜,回来之后也没休息,和同事们忙到通宵,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跟徐莫野打了个十几分钟的电话,等到九点半股票开市,确定了徐家控股的那几支股票没再飞升也没再跳水了,局势才算稳定下来了。 事情告一段落,处理得也算利索,之后只剩下些繁琐的文书工作,身心俱疲的阮长风打开窗户,想换换气,然后就被冲天的鱼腥味熏了回来。 小烨敲了敲门:“哥,嫂子给你送了点东西。” 阮长风回头见他手里捧着自家饭盒:“喔,早饭,多谢多谢。” “不止呢,”小烨又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画框:“还有这个,我找张师傅来给你挂墙上?” 阮长风撕下画框的包装纸,看清了那是一副笔锋极潇洒的书法作品,一时怔住,喃喃道:“她还真给我写了啊。” “嫂子这字写得真好,”小烨颇有深意地看了阮长风一眼:“还有这诗也不错。” “当然了,”阮长风珍重地拂去玻璃上的一丝灰尘:“她给我的,总是最好的。” 阮长风揉了揉泛红的双眼,久久凝视着那副字,似乎能从笔触间感受到无限的坚韧、爱重和包容。 【长风问前路,明月照归途】。 纵使前半生颠沛流离,他们都已找到自己的归途。 窗帘被“唰”一声拉开,阳光照亮卧室,周小米哀嚎一声:“妈——”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小米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才十点半啊,我昨晚睡得迟。” “才九点半?”比言语更快砸下来的一本厚重的行测:“真亏你能睡得着啊。” 小米翻身坐起,和妈妈互相瞪了一会:“你一大早就要跟我找茬吵架?” “首先十点半已经不是一大早了,其次——有客人找你。” “谁啊。”小米坐在床边梳头。 “一个姓赵的男孩子,宁州来的,说是你前同事。” 话音未落,小米头上挂着个梳子,穿着睡衣就冲出去了。 “哎你这样子见客人可不像话!” “他没事!”小米一头撞进客厅,果然看到沙发上正襟危坐的赵原,两手捧着热茶,嘴里还叼着她家的年货零食。 “你来我家干嘛?”小米大马金刀地在他面前坐下。 赵原想了想:“呃,拜年?” 小米接着梳头发,看到赵原的头发也有点乱,顺手也给他梳了几下:“正月十五都过了啊。” “我家那边的风俗是正月里都算!”赵原理直气壮地说:“我还带东西了,没空手上门。” “行了行了,”小米看着门口两箱牛奶和果篮:“拜完年赶紧走吧,还等着我给你发压岁钱啊——姐姐我现在无业游民可没钱给你。” “你在准备考公啊。”赵原东张西望,还把茶几上的书拢了拢。 “嗯哼,”小米冷笑:“你也想考啊。” “我不能考啊,我有犯罪记录。” 躲在房间里面偷听的小米妈差点摔倒,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弱苍白的腼腆男孩,过去居然如此狂野。 “你到底能不能有话直说?” “我是在想,你要是考公没考上的话……”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宁州现在有个工作机会,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赵原的声音低了下去。 “干什么的啊。” “唔……就是开个事务所,然后为了完成委托人各种各样的委托,大概涉及背景调查,跟踪,伪装,潜伏,设局,勾心斗角……之类的。”赵原的声音越来越低。 “听起来跟我们以前的工作性质很像啊。”小米虚眯着眼睛望向他。 “可能是会有一点点像。” “煦哥居然肯放人,放着好好的技术主管不干,让你接着干这样不入流的工作?” “他觉得我开心比较重要嘛,”赵原的声音又高了一点:“而且之前都干了那么久了。” 小米突然暴起,一把攥住赵原的领子:“说!是不是阮长风让你来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能把你都请出来了!我跟你说小赵,我绝对不要再给阮长风打工了!” “不是长风,是我。”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轻声细气,语速和缓:“我想请周小姐稍微考虑一下。” 居然是时妍。 “你……”小米彻底愣住,手忙脚乱地低头整理仪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来,我去洗把脸!” 时妍等小米洗漱完收拾利索了,才继续说起刚才的提议:“我回宁州之后也试了各种各样的工作,不过都没有做太长时间,现在想找一个能做长久一点的事情,正好又有事务所以前的老客户找到长风,她好像真的遇到了很烦恼的事——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把事务所重新开起来?” “周小姐你不用急着回答,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尊重你的。” “我……”其实小米心中早就说了一万个“同意”,但嘴上还是要矜持一下,方便接下来谈工资:“我会认真考虑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要纠正一下,长风不会再是你的老板,我也不是……”时妍笑吟吟地说:“你的个人能力早就能独当一面,而我初入这行,还有很多事情要向你学习,所以说这次,请你来做我的老板。” 时妍从身后抽出事务所以前用过的招牌:“这是我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的,也许你会想要留个纪念?” 小米看着招牌上eros事务所几个字,那么熟悉又陌生,那么遗憾又那么圆满,心中五味杂陈,缓缓落下泪来。 《定制良缘》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写完啦写完啦!太多想说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句,谢谢你,我亲爱的读者!这本书写了五年,真是好漫长好漫长的一段时间啊! 后面还有两个番外,一个讲讲多年后安知破解孟珂最后的魔术的真相,另一个要欢乐一点,将一个传统意义上标准的霸总来宁州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