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上前夫他哥的崽》 第1章 《怀上前夫他哥的崽》作者:草灯大人【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上位者低头|双处|强制爱 坚韧鲜活美人 x 冰山禁欲贵公子 苏梨与世家二公子崔铭,自小定下娃娃亲。 因着这层姻亲关系,苏梨与门阀崔氏来往密切。 苏梨伶俐可爱,深得人心,她讨好得了崔家老少,却唯独遭长公子崔珏的冷待。 崔珏对于她的示好,没有半分动容,甚至不允苏梨靠近他日常所居的疏月阁。 直到苏梨嫁进崔家,而丈夫崔铭在新婚夜故去。 苏梨可怜,以完璧之身守了寡。 崔家人怜惜苏梨如花美眷,往后没个倚靠,想请长公子崔珏兼祧两房,给苏梨留个子嗣傍身。 苏梨深知崔珏不喜自己,他定会厉声拒绝,可下人前来传话,竟是请苏梨上一趟疏月阁。 只因崔珏说了一字:可。 - 吴东崔氏,权势滔天。 其门阀嫡长子崔珏,志洁行芳,多智近妖。世人皆知,往后崔氏有崔珏掌门挑梁,定能再续豪族百年峥嵘。 如此仙姿玉质的长公子,举族敬他,无人敢犯他。 只是弟媳可怜,又愿意为亡夫守节。 崔家自幼看顾苏梨长大,心生不忍。反正再过两年,崔珏便要娶妻,与其便宜婚前帮主子晓事的丫鬟,倒不如恩待弟媳,给她留下一男半女。 幸好崔珏体恤亡弟,沉思许久,还是应了。 - 苏梨深知,崔珏对女色无意。 每次行事,从不吻她、碰她,完事后抽身离去,绝无留恋。 苏梨很有自知之明。 待她怀有身孕后,她会离崔珏远远的,不再打扰崔珏。 可她行房近一年,孕事迟迟不至。 直到某日,苏梨为了逃出世家,谎称怀孕,要下乡养胎。 就在她弃车奔逃那日,崔珏领兵围剿,堵住她的去路。 男人一双凤眸森冷,形同鬼魅。他掰过苏梨下颌,冷声质问。 “我已服用避孕汤药,既如此……你腹中胎儿,又是谁的?” 【阅读指南】 注意:本文口味极重,男主非常狗,接受无能请谨慎阅读,尊重不同星癖。 1双处,强制爱+高岭之花疯批+狗血梗很多,谨慎阅读。 2前夫真的死了,不会复活,其实只是寡妇另嫁夫家堂兄的故事。 3背景架空,朝代混杂。防盗90% 4本文除了保证坚定双处,其他不负责排雷,雷点低的宝宝谨慎阅读,来去自如,不要谩骂作者,谢谢~ 5长兄兼祧两房,兼祧婚姻,俗称一子顶2门。即兄弟2门或3门只生有1个男性后代时,可分别为其娶2房或3房妻子,以传几门的后代。(注,文字资料引用自百科)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成长 正剧 日常 追爱火葬场 第1章 第一章 生子 《怀上前夫他哥的崽》草灯大人 第一章 今日刚入夏,桐树上蝉鸣聒噪,吱哇乱叫,扰得人心神不宁。 前往建业的官道上,两队腰挎弯刀的私兵昂首策马,为一架朴素的青帷马车开道。 风沙尘土滚滚而来,马蹄声声震耳欲聋。 平民庶族见状,纷纷避让不迭。 他们对视一眼,私下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这是哪家士族门阀入城探亲。 “敢在建业驰马奔波,定是与郡望崔氏沾边的贵族。” 建业都城的崔氏,实乃吴国第一的贵戚权门,富堪王侯,地位崇高。 百年前,崔家一力扶持李氏皇权即位登顶,襄助李家人开创国基,平治天下,结束“世家割据一方、各自为政”的枭雄乱象。 也救吴国百姓于水火间,避免他们再过上兵连祸结的苦难日子。 “近日没听说崔家出城啊,这位又是打哪儿来的贵人?” “你们忘了?建业有个簪缨大崔家,兰河郡也有个二房小崔家啊!” 说到这里,众人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当初,吴东崔氏为了分治几个州郡,曾将崔家几房拆分,命族人管辖地方,不得擅自回来本家。 建业都城,只留下大房本家血脉驻扎此地,辅佐皇权。 崔家美其名曰,帮忙李家天子治理天下,实则是想趁机远远打发走崔氏旁支子弟,只巩固崔家豪族的正支嫡长房血脉。 免得崔家人多,各人肚子里一颗野心,在建业城与本家争权夺势。 届时人心不齐,内斗不止,便是一个家族没落的伊始。 老宗主崔翁为了让崔家人对于分家一事心服口服,不论是否麾下嫡出,还是旁支,统统赶出都城,只留下大房的儿孙。 崔翁还以身作则,先将自己嫡次子,打发到兰河郡自生自灭。 毕竟族人都知道,崔家宗族的子嗣凋敝,崔翁膝下仅有两个嫡子。 大儿子前些年战死沙场,留下的血脉,便只有嫡长孙崔珏。 二房儿子体弱,病死在兰河,仅仅留下个嫡次孙崔铭。 嫡支次孙崔铭自小便犯咳症,深居后宅,平日病痛缠身,频服汤药,鲜少出面待客见人。 崔翁怜惜二房,但规矩立下,即便听闻崔铭的身子骨弱,与他父亲一般,也没有把人召回建业。 崔翁如此舍得,竟连亲儿子也能抛弃,谁又敢说他一句不是?知道老尊长铁了心要赶走旁支,各房都不敢叫嚣,老实收拾行囊,跑地方州郡当山大王去了。 …… 官道上的队伍扬起旗帜旗,风滚家徽,那个篆书的“崔”字赫然在目。 百姓们心知肚明,原来是兰河小崔氏的亲眷,千里迢迢赶回都城探亲了。 - 马车内,青帘翻飞,几枝凌霄花的花影,被艳阳天的日光照耀,漏进车厢内,疏影暗香。 花叶落到一卷书上,被女子纤细白皙的指骨扫去,片刻后,温软的娇声响起。 “秋桂,几时了?” “回娘子的话,已是申时了。”年长两岁的侍女抬头,望向自家小娘子苏梨。 苏梨生得貌美,杏眸含秋水,柳眉蕴黛山。她今年十六岁,去年初初及笄,玲珑身段已然舒展开。 苏梨的身材不算高挑,但也腰肢娇软,曲线窈窕有致,只是颊上还带点粉腮少女的丰腴,显得稚气青涩,艳如泌蜜的桃李。 无论何时,秋桂凝望自家小娘子,都会被她的容色惊艳,可偏偏这样标致的苏梨,婚事居然这般曲折。 “如此荒唐的事,夫人竟要娘子去做,实在是……” 秋桂想到小崔家的做派,气得牙痒痒,为苏梨打抱不平。 苏梨放下书,抬指摁在秋桂噘起的唇上,禁止她出声。 “秋桂,慎言。如今到了建业城中,吴东大崔氏掌事,本家规矩森严,最重礼制,若你犯了口舌罪业,我也保不住你。” 秋桂自然知道轻重缓急,她不t?情不愿地点头,没有再说。 倒是苏梨被秋桂一句话嚷得恍神,书也看不下去。 她不禁发怔,想起了来此之前的事。 苏梨所在的苏家不算无名之辈,也是兰河郡当地的郡望士族,只家世与声望,远不及崔氏这样的名公巨卿。 苏梨其实不是真正的苏家大房嫡女,她是苏家三娘苏幼荔的替身。 真正的苏家嫡女苏幼荔,因少时见过崔翁发病,帮忙喊来医工,救下崔翁的性命,而获得一桩令人艳羡的美满姻缘。 崔翁承这个小娃娃的恩情,见苏幼荔不过四岁,却机敏伶俐,有意与苏家交好,当即定下了嫡次孙崔铭的婚事。 苏家人都知道,崔翁次子生下的儿子崔铭,自小体弱多病,缠绵病榻,更有云游道人算出他活不过弱冠之年,但苏家为了攀上崔氏,仍旧欣然应下这门婚事,只待苏幼荔长大后,两人顺利完婚。 可惜,苏幼荔是个苦命的女孩儿,她无福消受高门大户的恩典。 在六岁那年,苏幼荔游水溺亡,没能长大。 为了保住这门好亲事,苏家决定瞒天过海,从乡下寻来一个肖似三女儿的小娘子,顶替三娘的位置。 此女,便是如今的苏梨。 倒是凑巧,她也姓苏,和苏幼荔当真是天生的缘分。 苏梨合上书册,她深知自己不过是一个冒牌货,她要恪守本分,不要穿帮。特别是她的祖母落在苏家人手上,若想家人平安,她必须任由苏家摆布。 苏梨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循规蹈矩,嫁进崔家二房,为苏家促成了这一桩婚事,就能伺机带着祖母出逃,脱离苏家的掌控。 可老话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崔铭竟没有娶妻的福运,在新婚夜病亡,断了崔家二房的子孙根…… 苏梨连圆房都不成事,就此守了活寡。 逃跑计划也中断了。 苏家处心积虑多年,只为了攀上门阀崔家的高枝儿,自是不愿苏梨大归回府,择婿另嫁。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章 两家人一商量,竟想出了一个昏头的招数。 崔铭死后,苏梨的婆母找来。 二夫人同她和气地道:“梨梨可曾听过吴东玉郎的名讳?” 梨梨是苏三娘的奶名字,家中人为表亲昵,常会如此唤她。 “夫人指的是……本家长公子么?” 苏梨自然知道此人。 能代表吴东崔氏的第一人,唯有那个大房嫡出的长孙崔珏。 崔珏今年二十有四,便已名震天下。 生得更是温润如玉,列松如翠,器宇轩昂。 十四岁时,崔珏便有满腹才情,闻名都城,被崔翁领着入仕为官。 十八岁时,儿郎一腔热血,已能持枪执剑,随父辈上战场破阵杀敌,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战功赫赫…… 如此文武双全之辈,不知是多少春闺女子的梦中情郎。 偏偏崔珏早过了弱冠之年,妻位却仍旧空悬,也有人猜测,李氏王朝意图用嫡出公主来拉拢崔氏,与世家联姻。 崔珏之所以洁身自好,不过为了往后尚公主。 那是大崔氏的门庭骄子,是她望尘莫及之人。 便是整个兰河郡,也无人敢不敬大崔家的天骄。 苏梨不明白,为何婆母要同她提起那位风华绝代的大房堂兄…… 二房夫人拍了拍苏梨的手,同她道:“我儿命苦,连子嗣都不曾留下便撒手人寰,然而兰河崔氏的根儿不能断,二房是要有香火后继的。” 苏梨懂了婆母的言外之意,她乖顺回答:“夫人是想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 二夫人心念一动:“旁支的孩子,到底不够亲厚。当初你公爹,与崔珏之父,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整个崔氏,也就咱们二房和大房同为宗族血脉,关系最亲了。况且,即便为娘去庶出旁支过继来一个孩子,和你隔着肚皮,往后也未必会孝顺你。” 苏梨樱唇微抿,她隐隐猜到什么,又觉得难以置信,忍不住皱眉:“夫人的意思是?” 二夫人知道,苏梨不过是式微士族的小娘子,很好拿捏,只此事有些悖逆俗常,她不好开口。 犹豫片刻,二夫人道:“梨梨可听说过大房长子兼承二房宗祧的事?崔珏是长房长孙,往后要帮大房支应门楣,断不可能一子两祧……” “既如此,我同老家主商量过了,如今二房子嗣凋敝,眼见着要断了根,正巧崔珏还不曾娶妻,倒不会和妻族生什么嫌隙。与其便宜那些通晓人事的丫鬟,不如在婚前,赠我二房一子。” 崔翁本就愧对二儿子崔敬亭,当初若非他要立规矩,强行分出二房,将崔敬亭赶至兰河,他也不会路上感染风寒加剧病情,更不会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 如今他的儿子也病逝,二房当真是无人继承香火,要绝嗣了…… 二夫人不傻,她故意利用崔翁对二房的愧疚,提出了一件惊世骇俗的提议。 二夫人知道,嫡子崔铭死后,二房孤儿寡母,连孩子都没了,她再可怜也只是个外姓人。 二夫人若想安享晚年,不被那些豺狼一般的叔伯拆吃入腹,手里必须有点倚仗。 譬如一个沾了崔珏血脉的子孙……如此一来,看在孩子的份上,崔珏定会关照二房一二,那二夫人也就有了立足之本。 与其过继那些没用的旁支,还不如怂恿老实巴交的苏梨,牢牢缠住崔珏这一棵庇荫大树。 二夫人看似通情达理,却完全不把苏梨当人,竟要她明目张胆勾搭崔珏。 苏梨唇色发白,一言不发。 二夫人见状,又劝道:“我已同苏家打过招呼,你爹娘也是盼着你日后膝下有个能给你撑腰的孩子,梨梨,为娘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是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你不知孀妇的苦楚,有个孩子膝前尽孝,才好熬过漫漫长夜,我也是为你好。” 苏梨抬头:“此事……崔家大公子可知情?” 二夫人知她松口,心里欢喜,但很快,二夫人又犯起难来,“崔翁怜惜二房,自是应允,只崔珏那边……想来得让梨梨费些心思,讨一讨郎君的眼缘。” 苏梨明白了。 也就是说,崔珏真如传闻中的清正矜秀,对此事很可能毫不知情。 “梨梨生得月貌花容,便是崔珏,也必不会落你颜面,何必畏惧?” 见她犯难,二夫人又抹起眼泪,“阿铭走得太急,才弱冠年纪就入了阴司地府,我这心,想起来便疼。梨梨,算阿娘求你,你也不想往后阿铭坟前孤寂,连个上香的儿孙都没有吧?” 苏梨的祖母还被苏家人掌控手中,她自知没什么退路,只能低喃一声:“但凭夫人安排便是。” 就此,娇滴滴的女郎,带着贴身侍女秋桂踏上了奔亲的路。 二夫人和崔翁到底还要点颜面,对外并没有说苏梨是崔铭刚过门的妻子,毕竟都城距离兰河山高水远,没人见过苏梨的样貌,极容易瞒天过海。 因此,他们对外也只道一声:有一房苏家远亲表妹来崔家省亲,盼着崔珏看顾一二。 倘若苏梨真能成事,待她有孕后,自会被送回兰河崔家好生照看,不会妨碍崔珏什么。 毕竟二夫人把崔珏当成靠山,巴不得他往后成为至尊至贵的崔家话事人,她才不想毁了这个前途无量的堂侄子。 …… 马车骨碌碌行进,路途颠簸,晃得苏梨头疼。 苏梨想到旧事,按了按额穴,久不说话。 外人都当她访亲来了,唯有苏梨知道,此番她来吴东本家所为何事。 为的是……借种生子。 借那个芝兰玉树、志洁行芳的嫡长公子崔珏的…… 元阳,精种。 第2章 第二章 左不过缠他一回。 第二章 马车颠簸半个月,一行人总算赶到了吴东崔氏的祖宅。 即便苏梨此行得到崔翁的首肯,却因之后要做的事情不够体面,怕被人戳脊梁骨,只能低调行事。 崔翁有心给二房留下一个嫡支血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苏梨接近长孙,因此对外故意说一句苏梨是远亲来访,将她安置于祖宅之中。 既是打秋风的穷亲戚,本家的管事心里有数,只开了角门,遣了几名家仆、女使来迎。 苏梨撩开竹篁绿车帘,眼波流转,偷摸打量一番。 崔家祖宅巍峨高大,屋舍鳞次栉比,宛如城郭。 宅子一水的碧瓦朱甍、丹楹刻桷,每一座青堂瓦舍极其精巧,富丽堂皇。 从角门望进去,私宅足有七进六出,甚至能时不时看到家养的私兵巡视,可谓壁垒森严。 苏梨心里有数,在都城之中,崔家胆敢明目张胆豢养私兵,足见其权势煊赫,实乃世家之首。 皇权衰微,世家坐大,无惧天威,甚至敢与天家皇权分庭抗礼,共治吴国。 怪道皇家还想用嫡亲公主来拉拢崔珏,巩固皇位。 倘若崔珏是个凡夫俗子倒还好,左不过缠他一回,怀了身孕,苏梨便可功成身退。 怕就怕崔珏明面上是不近女色的谦谦君子,私底下则是t?个风月老手,香的臭的全尝过,在苏梨这处觉不出新鲜,不愿和她亲近…… 苏梨拿不准这位长公子的为人,亦不知他清风高节的名声是否属实,一时间有点难办。 苏梨迟迟不下马车,角门口候着的仆从以为这位表姑娘在拿乔儿,心中不耐,但也无计可施,只能守规矩地候着。 车内,苏梨命秋桂提笔写信,和她道:“对家中说我茶不思饭不想,一心惦念祖母,人都消瘦憔悴了一圈。再这般下去,怕是不出半个月就面黄肌瘦,我的美貌不再,还拿什么成事?” 秋桂了然,她全听小娘子吩咐,做好这个苏家耳报神的差事。 苏家人嘴上把苏梨当成亲女,心里却很不放心她。 也是如此,在苏梨七岁进府的时候,嫡母周氏便派来年纪相仿的秋桂,充当通风报信的眼线,安插在苏梨的身边。 秋桂为了博取苏梨的信赖,在苏梨少时习字背书出错时,她假装心疼三姑娘,替主子领了好几次罚。 苏梨乡下长大,背书愚钝,磕磕绊绊不能成篇,连累秋桂的手挨了无数次板子,连手心都高高隆起……被西席先生的戒尺打肿了。 秋桂吃尽苦头,苏梨看着心疼,终是挺身而出。 小娃娃眼眶含泪,对先生道,要打便打我吧,不要欺负我身边的侍女。 苏梨全无规矩,居然冒着挨打的风险,保住了身边的婢女。 至此,周氏知道秋桂博得苏梨的信赖,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在苏梨回到内室后,年幼的女孩轻手轻脚走向桌案,摊开竹简,一字一句写下墨字。 那是苏梨错了成千上万次的书经。 待看到秋桂瞠目结舌的表情,苏梨又扬唇轻笑,开口背出近日新学的诗文。 声音娇软,口齿清晰伶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章 几乎倒背如流。 眼前的苏梨,和此前在西席先生面前,唯唯诺诺的那个小姑娘,判若两人。 秋桂浑身战栗,明白了,苏梨藏巧于拙,什么都懂,她不好糊弄。 秋桂当即跪地,咬住了嘴唇。 明明已是溽暑夏日,但秋桂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苏梨也不扶她。 少女寒着一双杏眸,巧笑嫣然,对秋桂说:“若我愿意,我可以再错百回千回,你也要替我领罚百次千次,即便伤不到筋骨,却也废了一双穿针引线的巧手。你虽只是个婢女,倒也代表苏家小娘子的头脸,你不中用了,夫人还会换来下一个婢女……” 言下之意说得明白,即便秋桂能被周氏信赖又如何?只要苏梨不愿秋桂近前,苏梨随时都能毁了她。 对于周氏而言,秋桂不过是一只卑贱的蝼蚁。 秋桂低头:“还请三娘子给个明示……” 苏梨这才起身,走向秋桂:“我可以留你性命,也可以从指缝里漏点好处给你。只一点,你不但要当夫人的人,亦要当我的人。” 秋桂心知肚明,苏梨是个聪慧的小娘子,她是要黑吃黑。 苏梨唯一软肋便是乡下的祖母。 她需要秋桂帮忙通风报信。 如此一来,苏梨才肯保住秋桂,不令她死于非命。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秋桂对于苏梨的态度都是既畏又惧。 直到秋桂被周氏委以重任,跟着苏梨来探望她的祖母。 秋桂才知道,苏梨其实也只是一个思念家人的普通女孩。 苏梨在苏家谨小慎微的做派荡然无存,她流露纯真无邪的笑容,彩衣娱亲,用带来的小玩意儿逗祖母开心。 苏梨亲自下厨,为祖母煮了清汤鸡丝面,她惦记祖母牙口不好,买来的糕点都是软糯可口,甚至还喊秋桂一起坐下吃饭。 秋桂看着祖孙两人寒暄,看着苏梨和祖母分食一块菜饼,和祖母一起晒一会儿太阳,而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忽然有点为苏梨感到难过。 秋桂看着苏梨用桃木梳子,帮年迈的老人一遍遍通头发,听苏梨絮絮叨叨,对祖母说。 “苏家人把我认成亲女,是因为思念自家的孩子,他们认为我是苏幼荔的转世,当然会对我好啦。您看,我小名字是‘酥梨’,您从小唤我‘梨梨’,离世的苏家女郎也有个‘梨梨’的奶名字,可不赶巧了?这是天定的缘分。” “吃得好,睡得好,我还读了很多书,现在的学识肯定比镇子上帮忙撰写家书的老先生强……” “虽然不能和以前一样漫山遍野跑,但深宅大院也有温棚养育的奇花异草,一点都不比乡下差……” 苏梨笑着同祖母说了很多。 譬如说她府上有阿兄阿姐,她行三,是小辈的孩子,素来小辈最得宠,她也一样。 秋桂却知道,苏梨再如何也只是个冒牌货,嫡兄姐厌恶她顶替三妹的位置,从来不给她好脸色,仿佛和苏梨交好,就是背叛早夭的妹妹。 苏梨又说,苏家是大户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佳酿玉露,她的肚子从来没被人亏待过。 可秋桂知道,苏梨因身份有端倪,苏家人做贼心虚,不会让她过多参加宴饮。 每次家宴或是年节,她都要被管事关在屋里,防止她外出乱跑,乱了规矩,丢人现眼。 苏梨报喜不报忧,她说了很多,一直在笑。 “祖母,我快要嫁人了。这次嫁的夫婿,是高门大户里的郎君,听说才高八斗,学识过人。您知道的,豪族门阀规矩多,我要主掌中馈,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来探望您。” “您好好的,多吃点、多喝点,缺什么就和下人说,别拘着什么,不差那点钱,等我再来,您可不能变瘦了。” “好。”可祖母虽老眼昏花,人却不糊涂,她被拦在这个宅子里,哪里都去不了,便是走街串巷都不成,谁知道苏家人安的什么心。 祖母唯一的牵挂便是自家孙女,她紧紧握住苏梨的手,布满皱纹的眼角发红,老眼含泪,“梨梨,要过好日子啊。” “我会的。”苏梨抱了抱祖母,她忍住没哭。 听到这里,秋桂不免心中发软,她意识到,苏梨其实也只是可怜人。 她的尖锐獠牙,是苏家人逼着长出来的。 唯有如此,苏梨才能护好亲人,她别无选择。 自此之后,秋桂待苏梨,便多了几分真心。 真心换真心,苏梨承她的情,两个女孩在艰难世道里惺惺相惜,此等情谊早就超过主仆情分。 …… 秋桂写好信,递给苏梨审阅:“若是无误,之后寻个差役送回苏家?” 苏梨颔首:“你来办便是。” 秋桂看了苏梨一眼,忍不住说:“倘若、倘若女郎真的能笼络住长公子的心,不妨直接跟着崔家长房。” 秋桂小声解释:“长公子爱重女郎,凭他的权势,必能助女郎脱身……毕竟您与二公子,连新婚夜都没度过去,还是清白身,略施小计便能离开兰河小崔家。” 秋桂盼着苏梨能过上好日子。 毕竟当初那场和二公子崔铭的那场婚事,为的是给病入膏肓的崔铭冲喜。婚礼办得匆忙,连婚贴都没发出,急匆匆抬人进门,结果连天地都没拜成。 假如苏梨真是苏家的嫡女,苏家爹娘早就想法子,将她从崔家二房那个龙潭虎穴里捞出来。 只可惜,苏梨不是,没人怜惜她、疼爱她,就连崔铭死后,她也被逼着来到建业,干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苏梨却并无此等打算。 她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她只盼着苏家人能顺她心意,将祖母也送到建业来。 如此一来,苏梨就能找到逃生的机会。 待苏梨同崔珏行房、怀上身孕后,苏梨可以佯装胎像不稳,不愿乘车受苦,恳请婆母恩准她迟上数月,再回到兰河郡的家宅。 崔家二夫人盼着苏梨保重身体,自会允许她暂且留在外地,好生养胎。 待苏梨下乡调养之时,便是她携带祖母远走高飞之日……她会趁机离开苏家,躲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找到她们祖孙俩。 苏梨终将飞出那一面面高墙,回到乡野,做回不起眼的家雀。 她再也不会受困囚笼了。 - 都城外,一队身穿粼粼甲胄的轻骑队伍,沿途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此次随军平定北地胡人的中郎将陈恒。 行至马车前,陈恒一记马鞭抽下车轱辘,逼得马车减速。 等马车缓行,陈恒硬是弃马,凌空跃进车里。 哐当一声。 马车陡然多出一人,整架车被陈恒的体重压得摇晃。 压帘的玉石流苏也摇摇欲坠。 陈恒毫无歉意,直接撩起车帘,擅闯入内。 芦苇绿色的帘布挑开,一隙晨光漫进车厢。 一尾银白鱼腹似的光斑照入,绚烂华光流溢,刺得车内跽坐的男子微微阖目,不悦地皱起眉峰。 陈恒气得大骂:“崔兰琚!你这个疯子!” 兰琚是崔珏的字,唯有挚友亲朋方能称呼。 马车就此停下。 那些和煦的光影也停止了晃动。 山中长风灌进内室,吹动崔珏一袭松霜绿广袖长衫,清冽的兰草香味散开。 崔珏闭目养神,被吵t?得不耐,终是抬头,递来一双冷若孤月的寒眸。 “何事?”崔珏虽生得秀拔温润,声线却岑寂,男人的冷戾杀气顷刻间充盈车厢,令人不寒而栗。 听到崔珏清冷的嗓音,陈恒的嚣张气焰熄灭一半。 他咬牙,还是大马金刀跨了进来,在崔珏面前盘腿坐下。 “塔萨部落愿意谈和,与吴国边塞互市互利,我等平息边城战乱,本该是大功一件,要知道西北雪域第一部落愿意投诚,往后收服北地诸族,亦是指日可待。” “偏偏这个时候,你竟逞一时意气,一刀斩了老可汗,扶持他的子侄登上汗位?!如此横生枝节,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崔珏闻言,静默片刻。 良久,他从一旁堆累的书简奏疏里取出一卷,掌在修长指骨,“谈和在即,伊赤可汗却纵容麾下部曲滋事,任人擅闯边城,强掳吴女回帐奸.淫。倘若我等尚在边塞,都无力戍守边城百姓,往后再起冲突,失的便是民心,乱的便是国境。” 崔珏说完,陈恒也就回过神来。 此次战事,本就是塔萨部落挑衅在先。 若非崔珏前些年鼓励边城百姓种桑养马、迁民屯边,早做准备,恐怕此战也不能将顺利将塔萨部落打服。 伊赤可汗谈和的心不诚,他本就是打不过才认输……说好了两国和平往来,转头又不把吴女当人,闹得关隘百姓人心惶惶。 崔珏杀人虽莽撞,却也不失为“杀鸡儆猴”的妙计。 如此一来,老可汗的子侄为了坐稳汗位,势必会对吴国服软。至少几年内,他都需要吴国的战力支持,威慑先汗的部曲勇士,助他在部落里站稳脚跟。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章 这般,双方都有足够时间休养生息,即便往后北狄撕毁盟约再斗,也足够吴国百姓安稳那么一段时日。 崔珏从来算无遗策。 陈恒服气了,他冷哼一声:“你既已有谋略,为何不与我通气儿?” “你太聒噪。” 崔珏顿了顿,又淡声道,“明日面圣,就说我遇袭伤重,卧榻养伤,缓上两日,我自会御前请罪。” 陈恒当然知道,宣宁帝倚重世家,又如何肯罚崔珏? 无非是崔珏想个由头,堵住朝堂公卿的悠悠众口罢了。 崔珏想将伊赤之死牵扯成酒后械斗,如此才好去圆他“为求自保,于生死攸关之际拔刀,不慎失手杀人”的缘由。 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陈恒无话可说,他白发了一顿脾气,又不想让崔珏好过。只能在跳车前,贱嗖嗖地调侃一句:“你在家宅装病,记得演逼真一些。免得重华公主知你伤重,特意来崔家探望,结果发现你胆大包天,竟敢欺君罔上……啧啧,到时候你要担天子一怒,为了讨好皇帝,只能尚公主咯!” 崔珏冷瞥他一眼,眼风凛冽如刀。 在陈恒被崔珏千刀万剐之前,少年将军果断跳车窜逃。 他才不傻,再待一会儿恐怕还得挨打。 待陈恒走后,崔珏放下手中书简,一时无言。 韶秀的郎君垂眉沉思,轮廓分明的指节轻敲桌案…… 他对女色从不上心,就连平日所居的疏月阁,也没有近前伺候的女使。 只重华公主李慕瑶一昧粘缠,三番两次,有些恼人。 崔珏顿住指尖,脸色发沉。 罢了,不过是个女子,何必设计驱赶,避开便是。 第3章 第三章 莫要肆意靠近。 第三章 苏梨因身份之故,被崔翁暗地做了些安排,分到暮冬阁。 这里距离崔珏居住的疏月阁较近。 近水楼台先得月,此举已是恩待,崔翁对苏梨也称得上仁至义尽,毕竟崔珏平日不喜旁人靠近,旁的小娘子压根儿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只是往后如何,都得看苏梨个人的造化了。 暮冬阁算不上顶好的住处,只胜在清雅僻静。 单从石阶游廊上覆满的青苔、庭院里狰狞生长的爬墙虎便知,这里早已荒芜多年不住人了。 好在吴东崔氏的下人都极识眼色,说苏梨门户凋败、不成气候吧,偏有不问世事的崔翁帮忙打点住处,住的院子还离大公子的疏月阁那么近;说苏梨有根有底、受人倚重吧,偏她的院落又是较为荒僻的暮冬阁,不将她分到刚刚修葺好、用来招待贵客的外院。 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明白苏梨的来历,几个家仆一对眼,还是打算老实伺候着。 于是,才刚下午,便有掌事的女使,主动来帮苏梨打扫屋舍。 左不过扫一些院子里的落叶,再和苏梨说一些崔家祖宅的人事。 夜里入睡的屋舍,秋桂已经帮她打点好了。 地上铺好了瑞锦纹毛毯、置了莲花青铜香炉,燃上一径粉荷调的香烟,满室都是高情远韵的气息。 崔家女使也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单看一眼便知苏梨也不算破落户,用物极有见识,一个个压下了心底漫出的那点轻视。 婆母对苏梨寄予厚望,没想过亏待她,这一招杀鸡儆猴,便是崔家内院姑姑专程交给秋桂的立威法子。 苏梨招呼秋桂给崔家仆从送上见面薄礼,擎等着女使们微开金口,漏点什么重要的话风来。 拿人的手短,管事资历最长的青霞姑姑打量了苏梨一眼。 见她生得俏丽动人,肤白胜雪,两颊红润,乌鬓油润,耳珠也饱满丰腴,知是大户人家生养出来的娇娘子。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刚刚及笄,恰巧适婚……姑姑猜出一点门道。 每年来吴东崔家打秋风的小娘子不知凡几。 莫说同姓旁支,便是外姓表亲姑娘,也时常来大崔家落脚,为的就是沾一沾大姓风光,也好取“添妆”之意,得夫家厚待,或是假借崔氏当靠山,在建业都城寻一户好人家。 青霞:“近日来崔家避暑的,除了苏娘子,还有魏家二娘子、陆家三娘子……崔家尊长喜欢家宅里热闹,从来不拘着女孩们来玩。” 听到这里,苏梨明白了七七八八。 崔翁虽说把旁支都赶出都城,可他还是允许崔氏各房小娘子们寄住本家。 因女孩会外嫁掌家,是人情也是礼物,如今帮衬一点,给她们镀个金箔,塑一塑泥胎肉身,往后嫁到各门各户,一个萝卜一个坑,总有小娘子们回报崔家的时候。 这份人情,崔翁甚至连那些式微的世家也都施与了,如此才会有外姓未婚的女子络绎不绝,暂住到崔家大宅来。 “不过……小娘子们活泼泼的,闹归闹添人气儿,却不好叨扰大公子清修。之前有个赵家姑娘,馋疏月阁里的魏紫牡丹,竟巴巴的登门赏花。结果花没见着,惹恼了大公子,人都被劝回家里,还特地送了一车开得正艳的牡丹过去,说是供赵娘子慢慢观赏。” 青霞姑姑没说得太深,料想苏梨蕙质兰心,定能明白。 苏梨当然懂了。 心说崔珏够缺德。 赵娘子是有勾搭之嫌,他没有全了姑娘的颜面,反倒把人逐出去,甚至送了牡丹进赵家的门。 不懂门道的人兴许以为崔珏送礼是有意,但豪族门阀各个人精,哪里不懂崔珏的敲打……这是说赵小娘子家教不好,不够端庄。 赵家经此一役,估计颜面都要丢尽了。 青霞姑姑好心提醒苏梨,挑选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没问题。手别长,心别大,惹上崔珏,那就是和崔家作对,吃不了兜着走。 苏梨也犯难了。 难怪婆母和崔翁都说要她自己去讨崔珏的眼缘,这样油盐不进的大公子,谁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崔翁虽在世,可崔家掌家人,俨然已经成了那位天之骄子崔珏。 青霞姑姑走后,苏梨轻轻叹气。 秋桂看了一眼翠绿的潇湘竹,纳闷问:“娘子在愁什么?” 苏梨虽熟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也略通一二,但她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 从前苏家姑娘葬花,眼泪涟涟,苏梨也只是小声同秋桂道了句:待她们葬完花瓣,还有剩的话,拿到后厨去蒸个菊花糕…… 苏梨摇摇头,她没有多说,只心里觉着……这位清雅出尘的崔家长公子,怕是很难睡到。 - 从青霞那里,苏梨得知了几桩紧要的事。 一是崔家私学远近闻名,这等士族开设的学堂,自有大儒、精通音律书文的大家愿意登门授课,以扬才气。 甚至会有其他望族的小郎君、小娘子前来旁听,不过他们目的为的是结识好友,并非真心听讲。 二是崔珏平定北地战乱,凯旋归朝,只他身受重伤,在崔家内院的疏月阁中疗养伤势,闲杂人等不能入内叨扰。 苏梨思忖一番,还是打算亲身去探一探崔珏的底细。 苏梨把婆母准备的礼物,逐一翻出。 给崔翁的是一套胎釉细腻的翠峰缥瓷茶具。 给崔珏准备的,则是雕花精美的青铜砚台。 全是投其所好的见面礼。 崔翁欣然接受。 他不能和这位命苦的孙媳妇过多寒暄,以免旁人发现端倪,只让人送些瓜果到她的暮冬阁,t?算是给她撑腰的回礼。 苏梨送完礼物,又问带路的女使:“疏月阁在何处?” 女使瞠目结舌,一脸见鬼……青霞姑姑不是说过,不要打扰大公子么?怎么苏娘子还问疏月阁如何走啊? 但看着老家主崔翁都给苏梨几分薄面,女使也不敢多问,硬着头皮带她去了。 崔家遍地都是崔珏的耳目,崔翁做了什么,也从来不瞒着自己器重的嫡长孙。 苏梨在疏月阁前停下脚步,她弯着一双杏眸,迎上门前看守的侍从卫知言,“劳烦这位郎君帮忙,将拜客礼呈于大公子案前。” 即便入府的小娘子俱受过青霞姑姑的敲打,但悄悄来崔珏送礼的女孩,还是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 毕竟崔珏郎艳独绝,穆如清风,实乃少女梦中情郎。 每个人都盼着自己兴许运道够好,能成为崔珏另眼相待之人。 因此,大公子早早发话,若是有女子登门,只管退还礼物,倘若粘缠不休,那便杀鸡儆猴,逐出府外。 可苏梨的礼物……就连崔翁都收下了。 苏梨显然与众不同。 卫知言拿不定主意,他对苏梨点了点头:“苏娘子静候片刻,卑职这就去请示大公子。” “有劳了。” - 疏月阁,月华清幽。 书房四面打通,零星挂了几帘薄如蝉翼的素纱。 山风穿堂,软纱飘曳,熏香袅袅,如置桃源仙境。 廊庑前,置了一盏千枝铜灯,一张桌案。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章 月光照彻,映出男人肩背挺拔的背影。 此人正是崔珏。 崔珏刚刚沐浴更衣,仅穿了一层单薄的雪色中衣。 郎君肩披鹤纹外袍,乌发如华贵软缎,流泻于白净脖颈,披拂于后腰。微湿的发尾颜色发黑,浸进衣袍,点亮了仙鹤的黑睛。 远远望去,男人通体气质,竟有带着那么一丝诡谲的鬼气。 崔珏跽坐于案前,手中执卷,笔压朱砂,像是在批改公文。 不等卫知言靠近,他已敏锐觉察出动静,淡声问话:“何事?” 卫知言端着一方青铜砚台,犹豫开口:“方才苏娘子来送礼,卑职想来问问大公子,此物该如何处置?” 苏氏娘子? 崔珏细思片刻,对她并无印象。 他并未抬眸,只说:“平时如何,今日便如何。” 崔珏的声音无波无澜,可卫知言却明白,主子已经不悦,他责怪侍从:此等小事,竟也来案前问询。 卫知言踌躇片刻:“可老家主也收下了苏娘子赠的礼……” 闻言,崔珏难得顿住了笔锋,墨迹险些晕开,他眼风轻扫,余光睥了一眼卫知言手持之物。 一方青铜砚台。 是他平素的藏物。 他的喜好不曾对外暴露,但这位苏家娘子却知晓。 苏娘子能投他所好,可见背地里有高人指点。 崔珏隐隐记起……已故二堂弟崔铭的妻族孀妇,好似也姓苏,难不成这位娘子是兰河苏家的亲眷?难怪祖父会卖她一个薄面。 但兰河小崔家的姻亲往来,与他无关。 崔珏肩负整个崔氏峥嵘兴衰、生死存亡,他不会着眼于这点细枝末节的琐事,亦不喜苏娘子这般恣意打扰的做派。 崔珏搁笔,偏头问了句:“苏娘子人在何处?” 卫知言:“还在疏月阁外静候,难道大公子是想请她入内喝杯茶?” “不。”崔珏垂眸,雪睫微动,“将此物收进库房。” 他不会使用旁人的献物,即便是崔翁看重的苏娘子,他也不会为她破例。 - 在疏月阁外等候许久的苏梨,终于看到了卫知言匆匆赶来的身影。 事情办砸了,侍卫一脸一言难尽的窘迫,不知该和苏梨说些什么,“苏娘子,夜深了,主子已经睡下了,还请回吧。” “是,今夜叨扰了。”苏梨从善如流,领着秋桂走回院子。 错身的一瞬,她看到那一方送给崔珏的青铜砚台,被其他仆从原封不动送出楼阁。 几名仆从当着她的面,高高捧着砚台,朝堆放珍宝的后罩房走去。 一点都不避嫌。 可见是有主人的授意。 苏梨见状,哪里不懂崔家大公子的意思? 崔珏故意当着苏梨的面,把她千里迢迢送来的礼物锁进库房里。 他将她的示好,弃如敝履。 崔珏分明是在厉声告诫苏梨:莫要肆意靠近。 在崔珏眼里,她与那位逐出崔府的赵家娘子,并无不同。 苏梨今日之举,越界了。 第4章 第四章 你胆大妄为,竟想勾惹崔珏!…… 第四章 这两日,苏梨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暮冬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苏梨并不想引人注目,毕竟她的目标可不是那些适龄的世家公子,她只为崔珏而来。 苏梨还在想着如何亲近这位长公子,秋桂便为她带来了好消息。 “娘子,听说明日私学,大公子会去旁听谢大家教授琴艺,顺道将桐木制的名器焦尾琴,赠予谢大家。” 苏梨听说过谢大家谢道林的琴艺一绝,所奏之乐,实乃高山流水,绕梁之音。 听闻崔珏琴艺高超,就是师承这位名家谢居士。 不少名门公子迈进崔家私学,也只为跟着谢大家学琴。 奈何苏梨对弹琴一窍不通,书文可以背可以学,乐感是娘胎里带来的,她自小摘一条狗尾巴草吹哨声,至多听个响儿,又哪里会弹琴? 就是想利用琴艺攀交崔珏,怕是也无法可施。 苏梨咬了咬牙:“好歹得把家伙什置办好,咱们出府买一张琴。” 秋桂连声道好。 苏梨翻过《琴赋序》,知道传世古琴都有自己的名号,如司马相如所掌的“绿绮”,蔡邕的名器“焦尾”,也就是崔珏明日要献给谢大家的那张名琴。 一张古琴千金难求,苏梨能用的金银不多,买一把梧桐良木制的好琴便差不多了。 傍晚时分,苏梨抱回古琴。 远山落日,残阳如血,绯色余晖铺陈庭院,照得树上榴花更红。 苏梨支开一张桌案,摆上古琴。 她置身于霞光之中,婉丽的眉眼低下,抬手时,耳垂红石榴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敲上颌骨,别有一番动人风情。 苏梨虽然不擅长弹琴,但好歹还知如何奏乐。 琴额朝右,琴轸垂落案首。 苏梨一边指尖拨弦,一边用左手指肚按弦,架势摆得工整,半点不出错。 秋桂惊喜:“娘子,你还懂抚琴?” 苏梨含糊一瞬:“照葫芦画瓢,略懂罢了。” “您要弹什么琴曲?《白雪》、《梅花三弄》?” “我且试试音……” 苏梨没有理她,径直下了手。 指尖轻勾一下,琴音刺耳,音调拔高响起,惊出一片枝上昏睡的黑鸦。 苏梨:“……” 秋桂:“……” 秋桂看到自家娘子沮丧垂头,轻咳一声:“多练练就好,谁不是从无到有?娘子,你要相信自己!” 苏梨也为自己鼓劲儿:“好!” 小半个时辰过去,秋桂委婉劝慰:“要不……咱们就只练练如何抱琴?总归明日听课的贵女很多,轮不到咱们当众献艺。” 苏梨深以为然:“秋桂所言极是。” - 疏月阁门可罗雀,一如既往的冷清安静。 没有崔珏的吩咐,扫洒的下人都不敢在庭院穿行。 崔珏今日拖着“病体”上了一回朝堂,当众述职,阐明战情后,便得了皇帝恩典,回府休养。 好不容易避开重华公主驱车赶来的“热情关怀”,崔珏得以回府讨个清静。 男人虽已沐浴更衣,但到底天色还早,他没有如昨夜那般惫懒地倚靠书房,而是穿戴齐整,坐在松树底下的竹席上抚琴。 明日便要将这把焦尾琴献给恩师,赠人之前,崔珏想试一试音色。 清风拂面,将崔珏宽大的衣袍朝后吹拂,勾勒出他那一段被纤细青色玉带束缚的劲瘦窄腰,长衫飘逸,当真是蜿蜒委地,艳如莲绽。 崔珏起了兴致,正要拨弦。 平地忽然惊起一声突兀的锐响。 犹如暴雨瓢泼的尖利琴音,震起树上无数渡鸦。 是院外传来的琴声。 极为……难听。 寒风掠发,崔珏目露寒意,薄唇紧抿,许久后才唤来卫知言:“何人在外抚琴?” 卫知言查探一番,回来复命:“禀主子,是昨夜那位苏小娘子。” 崔珏查过她。 苏家小娘子名唤“苏梨”,是兰河郡没落士族的后人,算不上什么望族淑女。只她的确与二堂弟的妻族沾亲带故,这才处处得到崔翁看顾。 崔珏扯了下唇角,目光冰冷,竟难得讥笑一瞬。 很快,那点嘲意在男人的凤眸中荡然无存,崔珏又恢复一派温和神色。 崔珏收起古琴,轻声问:“疏月阁的守卫何时起这般松泛,竟让闲杂人等趁虚入内?” 这话可真是冤枉卫知言了。 苏娘子在她院子里弹琴,又不是特地来疏月阁门口抚琴,他管天管地还能管苏梨练琴吗? 卫知言的话里透着委屈:“大公子,是尊长将暮冬阁借予苏娘子暂住,离得近了,方才惊扰到主子。” 此言一出,崔珏难得拧眉。 他竟不知,祖父居然会如此袒护一名外姓小t?娘子……仔细想想,二叔离世,二堂弟又年纪轻轻患病故去,二房就此绝嗣,祖父对于兰河小崔家多有担待也是人之常情。 崔珏没必要同这位苏小娘子计较。 想起昨夜送礼,今日又抚琴招惹,崔珏品出一点不同之处。 苏小娘子野心勃勃,她自诩美色惊世,接连引诱旁人,盼着那些寄住于崔府本家的世家公子,被她的容色所惑,甘为她的裙下之臣。 此等招数拙劣呆板,屡见不鲜。 崔珏早已司空见惯。 他从来不会管束这些无用的事,今天也不打算破例制止,落苏梨的颜面。 不过门阀贵女意欲吸引旁人的注意,大多都是用技艺纯熟的琴艺,弹奏几曲清耳悦心的琴乐,以琴会友。 像苏梨这般才疏学浅,还敢来当众献丑…… 倒是天底下第一厚颜之人。 当真别出心裁。 崔珏按捺下“毁掉苏梨手中琴器”的冲动,眸中阴冷褪去,又成了那个平静无波的郎君。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章 他抱琴起身,仪态风雅地回了内室,不再强迫自己受苏梨的琴音摧残。 - 苏梨虽是寡妇,但这次来本家行事,她需要掩人耳目,扮作未婚的小娘子。因此,她佩戴的发髻、珠钗依旧按照婚前的样式置办。 苏梨有机会逃出那一段令人窒息的婚姻,她竟隐隐松了一口气,就连挑选香木妆匣的发饰时,脸上也含了浅笑。 秋桂鲜少见到苏梨流露出这样小女儿的温柔情态,心中动容。 仔细回想,苏梨待嫁居家的那几年,莫说言行举止,就连脸上的笑容都要拿捏得分毫不差。 像是一只被周氏掌在手中的提线傀儡。 何其可怜。 “娘子,今日想绾个什么样的发髻?”秋桂问。 既是未婚小娘子,那便不必盘发了。 苏梨不喜旁人近身,房中事几乎全交给秋桂负责。 因此,秋桂也学会了诸般技艺,莫说梳发制衣,就连厨艺也不错。 秋桂虽劳累,却也甘之如饴。 一方面是事事由她主张,说明主子家待她信赖。 另一方面是秋桂存有勃勃野心,她要当苏梨房中第一侍女,不想让其他的丫鬟将她取而代之。 苏梨捻来两朵粉绿色绒布制的枣花。 “入夏了,院子里的枣花开得不错,你就随便梳个环髻吧,再戴上这个,最后打几根小辫子,拧进两条姚黄丝绦……” 苏梨难得有闲心指点秋桂梳发,从前在苏家时,她时常要去崔家讨好婆母。 拜客归拜客,却见不到未婚夫的面。 二夫人怜惜崔铭身体,不让苏梨近儿子的身,生怕她一个没落士族的女孩儿会存着勾搭爷们儿的心思,故意在婚前拉着崔铭胡来,让儿子的病情加重,每况愈下。 毕竟那段时日,二夫人还存着骑驴找马的心思。若非世家大族的女眷担心娇养的女儿嫁去小崔家会守活寡,不愿联姻,二夫人还想着同苏家悔婚,再给儿子定一个势大、能够帮衬小崔家的妻族。 为了讨好这样明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崔家婆母,嫡母周氏可谓是苦下功夫,竭力压榨苏梨。 苏梨的个人意愿不重要,她的喜好也上不得台面,就连自己做主挑拣衣裳的权力都没有。 苏梨必须跟着二夫人的喜好走,不能穿红的橙的,也不能穿白的绿的,要避这个忌讳,那个禁忌。 好不容易忍到了嫁人的那天,崔铭又去得太急,连宾客都没邀请,一辆婚车便迎了苏梨进门,在正堂间潦草行了婚礼。 只可惜回天乏术,冲喜也救不了崔铭。 苏梨的丈夫死了。 整个宅子哭嚎连天,闹得人仰马翻,丧事喜事都混作一团。 苏梨端坐在喜床上,一动不敢动。怕婆母阴毒的目光,怕周氏恨铁不成钢的咒骂。 有那么一刻,她脑袋嗡嗡,竟分不清铜笛吹出的喜乐与丧乐的区别。 秋桂为苏梨感到委屈,可苏梨却只觉得疲惫、荒唐、可笑,还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甚至连她被婆母逼着来到建业大崔家,苏梨都当成上天馈赠的礼物。 终于有一天,她飞出了高高的院墙,获得了片刻自由。 苏梨很欢喜,也很珍惜。 思及至此,苏梨又挑了一件梧枝绿裾裙穿上身,很是明丽光艳,楚楚动人。 只是,苏梨这一身春色打扮,到了崔家私学,却引起轩然大波。 学堂里的贵女们,乍一看来了个生面孔,又见她穿一身秀水明山的黛色衣裙,纷纷目露鄙夷,冷哼一声避开。 苏梨不明所以。 直到一名少女朝她招手,娇声呼喊:“苏表姐,这里!” 方才解了苏梨的围。 车帘撩开,十二三岁的明媚少女撩裙跳下,朝着苏梨小步奔来。 贵女们似乎忌惮来者的身份,不情不愿收回敌对的视线。 身穿丁香淡紫色曲裾的小娘子行至苏梨面前,仰头对神色柔和的苏梨道:“苏表姐,我名唤崔舜瑛,家中人都唤我四娘。” 小娘子如此大胆张扬,活泼可爱,竟让苏梨有一息怔忪。 苏梨回想了一下,终于记起,崔珏的父亲离世早,膝下嫡子女只崔珏一个,但还有两个年幼的庶出女儿。 按照孙辈的序齿排行,分别是三娘崔舜华、四娘崔舜瑛,三娘早些年出嫁,四娘崔舜瑛仍待字闺中。 也就是说,这是崔珏的庶出四妹,也算是崔珏较亲的家人。 苏梨同她问好:“四娘好。” 崔舜瑛昨日找祖父用膳,恰巧看到苏梨给崔翁送礼,能在崔家长大的女孩儿哪个不聪慧?看到祖父礼待苏梨,她对苏梨的态度便也和善许多。 今日一看,苏梨果真生得貌美如花,崔舜瑛喜欢美人儿,心中更是添了一点好感。 崔舜瑛亲昵地揽住苏梨的臂弯,又扫一眼扒高踩低的郡望贵女们,笑说:“苏姐姐是不是想问,为何她们看你都是这样的神情?” 苏梨虚心求教:“的确心存疑惑。” 崔舜瑛既想交好苏梨,又不愿她和旁人一样对自家兄长存有亲近之心。 毕竟崔珏往后代表的是崔家的峥嵘颜面,妻子定是温婉贤淑的豪族仕女。苏梨出身小户,一心爱慕崔珏,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况且崔舜瑛往后日子过得好不好,也得靠着阿兄撑腰,她才不想引来一个搅家的祸水,让阿兄心生嫌恶,待崔舜瑛更为疏远。 思及至此,崔舜瑛的话里便存了几分敲打。 她故作玩笑,俏皮地说:“因我大哥哥最喜穿青色袍裳,凡是来崔家玩耍的适婚淑女,都会避嫌青衣,以免同大哥哥撞衫,被人误会有引诱之意。” “苏姐姐,她们见你今日穿一身绿意,还赶在阿兄献琴的日子登门……以为你胆大妄为,竟想勾惹我阿兄呢!” 第5章 第五章 那她执意要冒犯他,岂不是死定…… 第五章 学舍中,有崔舜瑛相帮,苏梨的学子生涯没有那么难捱。 甚至有门户低下的贵女为了亲近崔舜瑛,也会上前来同苏梨攀交。毕竟她们对崔珏不存肖想,只希望能倚仗吴东崔家的权势,嫁个高门郎君。 众人都竖起耳朵来听苏梨这边的交谈。 几个自恃身份的贵女窃声低语—— “兰河苏氏?没听说过。” “是不是小崔家的远亲?” “那应该错不了,毕竟兰河郡是崔氏二房的地盘。只是那边的亲戚,倒来大崔家攀亲了,这表亲可真是远房呢。” “不然怎么说厚颜无耻呢?” 崔舜瑛听得心烦,她倒不算为苏梨打抱不平,只是不喜欢有人妄议崔氏的家事,令她脸上蒙羞。 崔舜瑛给侍女使了个眼色:“几位姐姐谈天定是口干舌燥,你去备些甜汤饮品,给诸位姐姐解解乏吧?” “是。”侍女从善如流退下。 那几名贵女知道这碗甜汤是堵嘴的。 她们想到崔舜瑛是崔珏的妹妹,虽然只是同父异母的庶出妹妹,但好歹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没敢再搭腔。 耳根子总算清静了,崔舜瑛哼了一声。 苏梨忍俊不禁,觉得小姑娘真性情,有点可爱。 她小声道谢:“多谢四娘替我解围。” 崔舜瑛知道这位苏家姐姐聪慧,能看出她的偏袒,顺心了许多。 但她和苏梨初见,还不知苏梨的品性,有意试探两句:“苏姐姐,我从前都没见过你,你是初次来建业吗?” 苏梨颔首。 “我这个人心直口快,也不同苏姐姐绕弯子。”崔舜瑛笑问,“姐姐来建业游玩,可是为了挑选适婚的郎婿?” 这话问得太直了,饶是苏梨都愣了一会儿。 苏梨很快反应过来,方才她又是穿青色衫裙,又是没有回应崔舜瑛的试探,令崔舜瑛心生警惕。 崔舜瑛好歹是崔珏的庶妹,她乃崔氏女,自然盼着崔家垂范百世,也期盼崔珏一直头角峥嵘,耀祖荣宗。 崔舜瑛可以善待苏梨,却不允许苏梨玷污志洁行芳的长兄,也不许她存有冒犯之心。 若是苏梨真的居心不良,眼下被崔舜瑛质问,恐怕会无地自容。 但她坦荡t?,即便想同崔珏云雨几次,借个种怀孕,趁机带着祖母,逃出周氏与婆母的掌控,心里也没有存其他的非分之想。 苏梨从来都只想离开这些高门大院,她不会对大房夫人的位置有丝毫肖想,所以崔舜瑛尽可放心。 思及至此,苏梨道:“不过是访亲罢了,家中父母全在兰河郡,我不想远嫁建业,迟早得回去的。” 说到落寞处,还红了眼眶。 崔舜瑛将心比心,她父亲离世,可到底还有姨娘在世,她也不想远嫁,见不到姨娘。 见苏梨落泪,崔舜瑛哪里还有什么怀疑,连连道:“是我不好,惹苏姐姐难过了……确实,父母在,不远游,外头又哪里有家宅好。我方才胡乱问的,苏姐姐不要多想。”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章 苏梨笑了下:“无事,和四娘无关,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好在苏梨的眼泪收放自如,很快便把这个话题遮掩过去了。 没多时,健仆们搬来一张张鸡翅木案几,侍女帮忙架上古琴。 苏梨眼风一瞥,见娘子郎君们一改玩笑的姿态,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喘,终是反应过来,谢道林来教授琴艺课了。 苏梨并不想惹人注意,她垂头不语,目光只落在前方的一片暗沉青石地砖上。 人声渐近。 夏风穿堂,挟带一缕缕淡雅香气。 苏梨细细分辨,猜是山风卷了院子里盛开的一池芙蕖,送来的清香。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微乎其微的幽谧异香扑面。 似苦涩草木味,又带点芳烈的甜馨。 是幽山兰草。 苏梨怔忪,出了一会儿神。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柔软宽松的衣袍摇曳,桂馥兰香随着衣袂蹁跹,变得愈发浓郁。 苏梨意识到,来的人,除了谢道林谢大家,还有那位声名远播的崔家长公子崔珏…… 不少小娘子听到脚步声,早已抬头张望,想要一睹这位天骄的芳容。 唯有苏梨还低着颈子,目光落于崔珏的步履间。 她极擅察言观色,从一个人的一言一行中,便知他的秉性与脾气。 偏偏崔珏行路,四平八稳,一点错处都没有。既保持了士族的稳重清矜,又自带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板正威严。 与她平时见过的名士公子截然不同,全然没有贵族公子的风流蕴藉。 苏梨第一次对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心随意动。 苏梨下意识抬头,恰好迎上一双凛若霜雪的凤目。 男人高鼻薄唇,鬓若刀裁,虽五官艳绝,却并无女子的阴柔,只给人一种寡情疏冷之感。 他的身量高大,肩背挺拔,今日没穿青绿袍裳,着了一身云峰白大袖衫,衣布轻薄似纱,行动间银光流泻,状如谪仙天人。 崔珏不愧是得人盛誉的美男子,果真生得极好。 苏梨不敢用目光冒犯崔珏,急忙错开视线,低头装鹌鹑。 苏梨心中暗忖,这位崔家大公子,一副皮囊倒是得天独厚,睡他不亏。 只是,方才崔珏侧目,不经意间落下一记冷厉入骨的眼神,使得苏梨心生畏惧,惴惴不安。 她不自禁后颈发凉,肩背发麻,不断反思自己可有何处开罪了这位天骄……思来想去,无果。她一向安分守己,哪里又会故意开罪崔珏? 苏梨都没见过他! 又或者说,崔珏一贯如此待人冷淡,眼风如刀,并不是刻意针对她。 毕竟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 但苏梨见识到崔珏的寒戾,内心一片凄凉。 若她企图同崔家长公子有床笫之间的亲昵,恐怕得以命相搏了。 - 苏梨虽然对崔珏存有不良居心,但她不会在人前表露分毫。 所有贵女都借机迎向崔珏,搜肠刮肚想问题,同他问东问西,唯有苏梨老神在在,专心琢磨自己桌上的那张古琴,像是完全不在意崔珏。 崔舜瑛对那些围着阿兄的莺莺燕燕嗤之以鼻,反倒是更加高看苏梨一眼,对这位苏家表姐最为满意。 片刻后,清越疏旷的琴音响起,丝竹之音,可诱寒潭游鱼出听。 苏梨再装不在意便有点做作了,于是她也抬眸去品鉴琴音。 原来是崔珏在抚琴试音。 苏梨的眼睛不知该落在何处,也不想学着那些贵女摇头晃脑沉醉听曲,她的视线下移,凝在崔珏修长白皙的指骨。 男人的手指很长,却不会过分纤细,骨节琳琅如玉,甚至带点刚健硬朗。皮肤略微苍白,薄皮手背横亘的青筋变得极其明显。 随着崔珏从容拨弦,他的指骨微动,苏梨甚至能看到虬结经脉,在男人的雪肤底下鼓噪震颤,如地脉偾张…… 很漂亮的一双手。 合适舞文弄墨,执卷批文。 谢道林没想到自己这个学生入仕多年,琴艺非但没有减退,反倒还有进益,连连夸赞:“多年不曾听兰琚抚琴,其音韵真如风入松林,凤鸣九皋。你也是爱琴之人,此等金徽玉轸,赠我倒是可惜。” “谢先生谬赞。”崔珏同旁人言谈,倒是态度和缓温柔,“兰琚不过是入世凡人,俗务缠身,若非今日献艺,恐怕数月都想不起抚琴怡情。名器当赠惜琴者,焦尾琴有灵,凭它择主,自是更愿意追随乐律造诣湛深的谢大家,予我不过蒙尘。” 苏梨闻言,不免心中惊叹,崔珏为人处世果真慧黠圆融。 即便谢道林曾是他的师长,他接下先生的夸赞,也没有谦虚自贬,而是秉持着士族的倨傲,以话压话,取两家之好——我的琴艺不低,先生也不错。 苏梨心中对崔珏有了个大致的印象,她想他应该不是那等色令智昏的伪君子。 若想同他有首尾,恐怕要费点功夫。 清醒的时候拿不下,总不能下药吧…… 苏梨一整天都在思考如何掩人耳目,和崔珏更近一步。 崔舜瑛见她到了午休饭点还魂不守舍,以为苏梨饿晕了。 她大方邀请苏梨同桌共食。 苏梨这时才知,私学课间还要自己带饭,不像民间的私塾学堂那般,会有饭堂供应餐点。 苏梨眼见着世家贵女们,在侍女众星捧月的簇拥下,三三两两离开学堂。 她们在石榴树、茂盛松树底下,就地支开遮阳的华盖与帷布,设下食案,另有婢女送来鲜甜的冰镇瓜果、精致糕点、牛乳甜汤。 苏梨看了一眼,全是素菜。 没等她提问,崔舜瑛便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油纸包,递来一片烤过的鹿肉,问:“苏姐姐,你吃吗?” 苏梨:“吃片肉,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 崔舜瑛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很快她又联想到今早苏梨穿青衫听课的事,心中对她的愧疚更甚:“你、你果真对阿兄没有非分之想啊……” 苏梨做贼心虚,没应声。 崔舜瑛给她解释:“阿兄每次平乱回府,都会斋戒七日。都说是他阵前杀人太多,用茹素的法子,恳求上天宽恕……你看,这些小娘子各个说自己对大哥哥没有妄念,可待人接物,全在讨好阿兄。哼,口是心非,也不嫌脸皮厚。” 苏梨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世家公子不说大多数酒囊饭袋,便是持枪上战场,也大抵都是走个过场……每日很可能只在牙帐里待着,决不会以身涉险。 料想崔珏至多是在沙盘上出谋划策,指定战阵,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可听崔舜瑛的意思,崔珏分明策马亲临战场,破军杀将。 他纵马横刀,搴旗斩将,并不似表现出的那般文弱清矜。 想到崔珏那只筋骨分明,甚至沾满了鲜红艳血的手…… 苏梨莫名感到头皮发麻。 原来温润如玉的崔家长公子,还会杀人么? 那她执意要冒犯他,岂不是死定了? 第6章 第六章 今日是他失仪了。 第六章 学堂人声鼎沸。 因崔珏的到来,那些自诩名门望族的骄矜小娘子都一改沉默,变得聒噪许多,生怕自己什么都不说,在崔珏面前留不下印象,会落于下风。 苏梨远远看一眼那位被莺莺燕燕环绕的清贵公子,崔珏虽一直往旁边避让,防止女郎们挨得太紧,但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良和善,指点时也没有流露半分不耐。 他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一改之前对苏梨的横眉冷目。 苏梨不认为自己看走眼,她反倒更为确信,崔珏恰巧在望向她的那一刻,流露了真性情。 他不喜她。 苏梨没有沮丧,她不在意崔珏的态度。 小娘子反倒错开目光,只凝望走廊底下被夏风吹到摇晃的竹帘。 她在看烂漫阳光下,迎风飞舞的木槿花。 重重的一朵花,被凉风吹拂,砸到地面,发出啪嗒一声响,牵连翠竹也传来簌簌骚动。 再过半个月就是端午节了。 少时,祖母都会用五色细线编织百索子,系在她的腕骨,如此便能避凶趋吉。 从前家贫,便是买粽子,也鲜少会买肉粽。哪有小孩不馋肉?但苏梨才四五岁,便知祖母持家的难处,为了省钱,她故意嫌肉粽油腻,只去集市上买一个赤t?豆甜粽,用木勺子挖成两半,与祖母分食。 祖孙俩坐在槐树下,看星星看月亮,感受凉风习习,温馨岁月不外如是。 …… 学舍内,崔珏一直在传授课业学识。 偶一抬眸,余光瞥见苏梨端坐的背影。 她梳了环髻,发丝比寻常小娘子要乌润,长长的翠色丝绦垂落,像是一丝丝纤细的柳枝。 苏梨专注观赏花景,有花落下,覆上肩头,她也不曾觉察。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章 苏梨一次都没有回头。 -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崔舜瑛朝她吐吐舌头,古灵精怪地道:“这样热的天,我还是更喜欢待在院子里吃冰。要不是知道今日阿兄会来,我怕被他抓到‘不够好学’的把柄,才不会来这里受罪。” 想到刚才苏梨一直坐着听课,没有凑热闹去问崔珏问题。 崔舜瑛怕她是顾及自己,只要苏梨不是存心勾搭崔珏,崔舜瑛其实并不介意苏梨找长兄说话。 况且,崔舜瑛看着崔珏被一群环肥燕瘦的贵女围着,心里也有点生气,在场的小娘子里,她最喜欢的还是苏梨。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崔舜瑛又说:“阿兄博学多闻,苏姐姐如果有什么不懂之处,也可以去问他,我不会介意的。” 闻言,苏梨倒是不好意思地说:“倒也不是刻意避嫌,不过我是于琴艺实在一窍不通,日后也没打算抚琴,问与不问都一样。” 这话是真的。 当初她顶替苏三娘的位置,学的诗文技艺都是为了讨好婆母。 二夫人不喜欢那种抚琴书画的小娘子,总觉得华而不实,更有招诱爷们儿之嫌。毕竟崔家二郎生前便是病弱,也收用了不少擅长抚琴作画的红颜知己。 二夫人一直觉得,丈夫那么早病逝,也有房事不节制的缘故在内。 因此,苏梨只当个端庄呆板的淑女便好,学一学掌家、算学,旁的兴趣爱好都不必有。 学堂下课,小娘子们都纷纷离开了学舍,唯有崔珏还在和谢道林谈论琴赋。 苏梨坐了太久,抱琴起身时,脚步虚浮,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在她重新站稳的时候,一角白袍拂过,兰香渐近。 一道疏朗清润的男声低低传来。 “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梨听到清冷的男声,错愕抬头。 等她看到崔珏那张冷漠清隽的脸,不免心头一跳,虽然不知道她还没施展招数勾搭,崔珏怎么先找上门了。 但看他还是一脸冷淡,苏梨猜测崔珏应该来者不善。 果然,崔珏口中的“借一步说话”,也不过是在人来人往的私学庭院。 旁人看她,也只当苏梨是借机找崔珏交谈的小娘子,并不觉得她和这位芝兰玉树的长公子能有什么私情。 苏梨忍不住问:“长公子寻我,所为何事?” 崔珏的身量高大,和苏梨说话的时候,得微垂眼睫,才算有礼数。 崔珏扫她一眼,视线未作停留,淡声道:“苏娘子是爱琴之人,平日抚琴,倘若暮冬阁施展不开,也可去风雅之地慢慢操练……崔家有一处八面来风的梅月亭,如今盛夏,正好芙蕖初绽,最适合抚琴娱情。” 施展、操练…… 苏梨听完,嘴角一抽。 她又不是和古琴打架,用什么“施展、切磋”的词语? 苏梨狐疑地看他,却没有在崔珏脸上看出任何调侃之色。 只是少女直勾勾抬起杏眸,这般坦荡地仰望,一双含笑杏眼猝不及防睇来,倒让崔珏有些不适。 崔珏单薄的眼皮微敛,不着痕迹地挪开半步,与她拉开更多距离。 男人眼中寒意更甚。 苏梨想起梅月亭所在位置……似乎距离疏月阁最远。 她心下了然,微微一笑:“大公子,是不是嫌我吵闹?” 崔珏轻蹙眉头。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崔珏给她留了颜面,刻意避免自己点出她的琴艺拙劣。 不料苏梨非但不领情,左颊挨了巴掌,还要递上右颊,娇声问他:大公子,下手么? 崔珏低眸,看到这张堆满灿烂笑容的脸……竟有种难缠之感。 苏梨脸皮厚似滚刀肉。 崔珏冷道:“我并无此意。” “是吗?”苏梨大大方方一笑,“那我就继续在暮冬阁操练琴艺了,毕竟熟能生巧,大公子多听听,总能顺耳的。” 她也没想和崔珏呛,可今日崔珏又是冷眼瞪她,又是大庭广众说她弹琴难听,接连两把火烧起来,她实在有点忍不住。 可惜,崔珏比苏梨要脸。 他与她讲不通道理,那么便不再多话,男人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嘴角,终是静默无言,转身离开了。 没等崔珏走出两步,苏梨忽然急急追来,“大公子!” 她竟扬声唤他。 崔珏忍住不耐,定住清逸身影,低声应下:“何事?” 他将态度摆得冰冷无情,连头都没回。 苏梨笑笑,轻声说:“其实,是我幼时流落民间,被一户贫民收养,那时我和祖母相依为命,祖母日常卖菜为生,莫说没钱买琴,便是识字都要躲在私塾墙角偷听……待我再回到苏家,已是年纪相当的大姑娘。” “兄弟姐妹早过了学琴的年纪,而我连开蒙都不曾,自然没脸再提学琴。如今我已及笄,更是年龄见长,我自知学琴太晚,不敢和谢先生讨教,只能夜里窝在暮冬阁悄悄练琴……没想到打扰大公子休息了,是我过错,还请您见谅,莫要因我生气。” “我嘴笨,方才几句尖刻话,不过和大公子开玩笑罢了,日后倘若抚琴,我也会主动前往梅月亭,绝对不会再叨扰大公子。” 说完,苏梨转身离开,没有片刻停留。 唯有崔珏留在原地,被苏梨的一番话撼得怔忪。 苏梨弹琴,仅仅为了自娱,她没有蓄意招惹他,博得他的关注。 苏梨少时有一段穷困日子,她不会抚琴是有苦衷的。 崔珏薄唇微抿。 他素来温蔼待人,却对一名小娘子恶言相向。 今日是他失仪了。 - 夜里,苏梨回到暮冬阁,和秋桂商量,过几日临近端午,得买香角子挂帐钩上,再去庙里求几张黄符贴门楣防鬼,最好再腌一缸咸鸭蛋,方便天气热时佐粥吃。 秋桂知道苏梨也是苦出身,熟悉以后,主仆俩平时在房中谈农耕习俗便没什么顾忌,只是出门后,两人又会端出士族淑女的架势,对外的言辞会谨慎许多。 没一会儿,传话的侍女来禀报,说是疏月阁送来一把古琴,供娘子赏玩。 崔珏鲜少会对外送礼,今日点名给苏梨赠琴,倒让青霞姑姑高看苏梨一眼。 等秋桂搀着苏梨来取琴,青霞不免又端详了苏梨一番。 柳叶眉,樱桃唇,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难不成大公子也有被美色所惑的一天? 不可能啊,都城之中美人不计其数,也没见过那位天人一般的大公子对谁另眼相待。 要么就是苏家专出狐狸精,不是说小崔家那位已故的嫡次孙,也娶了兰河郡的苏氏女吗? 青霞姑姑想得实在有点多。 但很快,她知道了,疏月阁并非只给苏梨送了琴,就连崔舜瑛,还有外院的一些小娘子也取得了一张古琴。 想来只是暮冬阁离得近些,这张琴先行送来,方才给青霞一种“崔珏善待苏梨”的错觉。 外人不懂门道,苏梨却明白了崔珏的赔罪之心。 这位大公子……倒是人如其名,行事颇有君子之风,品行温良如玉。 他顾及苏梨的名声,即便想赠琴赔罪,也切记雨露均沾,不会厚此薄彼,招致旁人误会。 等侍女们走后,秋桂悄声说:“娘子,你真是神人啊……你是如何做到让长公子送琴来的?” 秋桂深知崔珏是人中龙凤,那样的高门公子一贯目无下尘,她看见他都直打哆嗦,不敢想苏梨刚上一天学堂就能和崔珏打上交道。 苏梨若有所思:“不过侥幸罢了。” 但崔珏这般知错就改,倒让她也生出一丝不安来。 说明崔珏为人清正,行事泾渭分明,绝非那些小手段能够轻易拿捏的男人。 秋桂单看一眼古琴的木材纹理,便知此琴昂贵。 她不免眼馋,小声问:“上好的琴具,娘子不试试音吗?” “不弹了。” 秋桂惊讶:“啊?为何?” 苏梨狡黠地眯眼,嘴角轻翘:“不仅今天不弹,日后也不会再弹了。” 崔珏想用“赠琴”一事,消弭愧疚感,将两人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可苏梨偏要让崔珏以为,她因他几句伤人话,自此放弃乐律琴道,再不抚琴。 如此纠缠不清,才算是……和崔家长公子搭上第一条线。 - 近日,崔珏养好伤情,已回到尚书省官廨务公。 吴东崔家乃豪门巨室,自李氏王朝建立伊始,便主掌吴国内外的政务机要,从旁辅佐皇帝,综理朝政。 崔珏现任尚书左仆射,如今尚书令一职虚置,崔家做大,诸曹各部唯崔珏马首是瞻。 人前,亦有同僚恭敬唤他一声“崔相”,t?奏疏公文皆过一遍崔珏的手。 一个月后,便是宣宁帝巡狩州郡、四处察政的日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章 宣宁帝将狩礼交由崔珏来办,明面上是对崔家的倚重,实则是企图利用吴东崔家敲山震虎,宣誓李家皇室对于吴国疆域的主权…… 吴国多年来都由各地世家割据自治。 在庶族百姓的眼中,天下俨然是世家的天下,帝王不过是士族推出来挡刀的傀儡,从未有过皇权集中的时刻。 偏偏这时候宣宁帝胆大妄为,竟敢自恃天子身份,巡察山河。 世家人定会以为,帝王之所以肆无忌惮,手伸得这样长,背后也有吴东崔家的授意。 崔珏心中了然。 宣宁帝分明想逼着崔家站位。 明面上君臣“双赢”,共治天下,实则利用阳谋,挑拨离间,毁坏世家之间的融洽关系,甚至对外宣称:崔家有掌权野心,妄图做大,为王称霸。 宣宁帝将崔氏当靶子高高竖起,任由崔珏被士族大户射成筛子。 如此便能将他的退路悉数斩断,逼着崔珏为了破局,不得已尚公主,与李家联姻,结两姓之好。 一旦两方结盟,诞下糅合“崔李”两姓血脉的皇嗣,宣宁帝才能放心同崔珏推心置腹,与他真正成为一家人。 倒也不算坏事。 只崔珏生性倨傲,不喜被人算计。 为今之计,只能暗下蛰伏,避免打草惊蛇,也谨防宣宁帝的后手。 以免崔家受制于人。 天子狩礼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 疏月阁中,崔珏长睫微垂,修长指骨捻住的那枚黑子,徐徐落下棋盘。 白子无路。 棋盘残局已破。 男人轻叹一口气,冷眼瞥向远处天穹……倒是奇怪,前些日子,一旦卯时,院外势必会有嘈杂刺耳的琴音如约而至。 偏偏今天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仿佛暮冬阁的一双主仆已经死绝了。 崔珏想起前段时间送出的一张张昂贵古琴。 每一张琴都采用上好杉木制作,就连琴身上的龙龈、琴轸,也取用上等青玉,匠心雕琢。 俱是他多年私藏,小娘子不可能不喜。 可暮冬阁,不再传来琴音。 崔珏难得发怔,如玉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案几。 他喊来卫知言:“苏家的事,查得如何?” 卫知言从暗处跃出,跪至主子面前。 卫知言几日前领到任务,听闻崔珏要他去查兰河郡的苏家有没有流落在外多年的贵女,他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不容易查明了,卫知言回来复命:“禀主子,卑职并未查出苏家有任何遗落在外多年的贵女,便是送往乡下庄子居住的小娘子也没有……” 崔珏垂眸:“当真?” 卫知言:“卑职所言句句属实,倘若主子还不放心,卑职再遣人去暗访一番?” “不必了。”崔珏声音清冷,凝神去听,疑似有一声冷笑逸出。 崔珏将“苏梨自幼沦落民间,家境贫寒”的谎话当真,为此自省多日,殊不知……当时情况危急,苏梨又伶牙俐齿,她分明是话赶话,临时胡诌出一段悲惨经历,借此来堵崔珏的嘴。 苏梨卑劣,她骗了他。 亦辜负了崔珏难得生出的……微末好心。 - 暮冬阁,苏梨尚且不知自己惹到了那位玉面修罗。 她还想着,如今和崔珏算是搭上话,借种计划更进一步。 然而疏月阁戒备森严,苏梨没有机会和崔珏多出一些交际…… 思来想去,苏梨琢磨出一个馊主意。 她在院子里设下私灶,特意让秋桂出门买些鸡鸭鱼羊肉,又从外院调来一个帮厨婆子,帮忙切肉、扎竹签串子。 待院子里垒灶生火,肉香和黑烟顺着风势,一并扫向疏月阁……半晌之后,暮冬阁的院门被人敲响。 苏梨拉开院门,见是卫知言,温柔地打了一声招呼。 卫知言委婉开口:“苏娘子,内宅之中,为了谨防走水,各院禁设私灶。您要是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在外院炙烤便是。” 卫知言没敢说,今天阳光炽烈,夏风拂面,崔珏休沐居家,恰好想将一批私藏多年的佛经拿出来晒晒霉味。 经文皆用黄檗汁浸染的硬黄纸临帖,纸价昂贵,一字千金。 偏偏风送肉香,将那些经书都染上了荤味。 一想到主子私藏的佛学经典,被苏梨用烤肉香风强行破戒,卫知言就心惊胆战。 他领命出门的时候,都没敢抬头去看崔珏的脸色……那必然是山风催雨,乌云一片。 苏梨不明所以,还胆大妄为地递上一碟烤肉。 她羞赧一笑:“叨扰到长公子,实在对不住。不过这是我亲手烤的羊肉,我少时遭难,什么农活家事都做,别无所长,唯有厨艺尚可……你且送去给长公子尝尝鲜吧,总比街边小食干净一些!” 苏梨深谙“抓住一个人先抓住他的胃”的道理,眼下献殷勤很是卖力。 况且崔珏的七日茹素斋戒早就过去了,多日不吃肉,兴许正是嘴馋的时刻,她特意烤肉,可不是瞌睡时送枕头,歪打正着么? 苏梨还在为自己的急智洋洋得意,却不知卫知言的脸色愈发扭曲。 卫知言盛情难却,只能端着一碟羊肉,内心五味杂陈地回了疏月阁。 正堂中,批阅文书的美貌郎君,听完卫知言刚才和苏梨交谈的所有对话,又看那一眼碟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珏的眉眼愈发森冷,他非但没有食肉,还难得寒声道:“倒了喂狗。” 他的言辞冷漠,毫无平日的温文和善。 半点也不给苏梨留情面。 卫知言有点发懵,他可怜小娘子送来的情意遭人践踏,但也无计可施。 崔珏搁笔,饮了一口清茶。 脑海中,有那么一瞬,涌现苏梨笑意盈盈的眉眼。 崔珏微皱眉心。 苏梨心机深沉,言行举止一派虚情假意。 崔珏不喜苏梨,但看在崔翁的面子上,他不会伤她性命,至多避开此女,往后敬而远之。 第7章 第七章 将所有苏梨留下的气息,统统洗…… 第七章 吴国时逢乱世,外忧内乱不断。 李氏王朝病骨支离,多年来一直被世家架空,形同虚设。 早些年,便是天子都得受门阀豪族摆布,遑论嫡出公主。 直到宣宁帝即位,借助宗室子女拉拢世家,培植党羽,练兵秣马,这才有了立足之本。 如今,重华公主设下的赏花宴,除了几个世家长房嫡女敢抹面子不来捧场,旁的世家淑女本着讨好皇室的心情,都会抽空前来赴宴。 李慕瑶如今是宣宁帝膝下唯一一个待字闺中的嫡女,她自然知道父皇的授意。 能作配她这等吴国第一公主的,唯有那位天人之姿的崔家长公子崔珏。 李慕瑶虽然屡次登门拜会崔珏,均是受到崔珏的怠慢。 但崔珏对谁都冷淡如斯,至少李慕瑶三不五时还能迈进疏月阁,比起别的贵女来说,已经很体面了。 然而,今天她刚走到庭院,远远听到几个娇俏小娘子你推我攘,笑成一团—— “真羡慕你,居然能得到崔家长公子的赠琴!” “那可是崔相公崔珏啊!我爹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居然这么平易近人,还会给你送琴……” “就算不单你有这把琴,好歹你收到了啊,唉,我前段时间来癸水,肚子疼,没能去成谢大家的琴课,错失良机了。” 女孩们亲亲热热称呼崔珏为“长公子”,一提到这个称谓,大家都心知肚明说的是谁,艳冠建业的美男子,唯有崔兰琚呀! 被手帕交簇拥其中的范五娘子范宝珠,一直抿唇偷笑。 她心里得意,回家的时候已经不着痕迹把这件事说给各房堂姐妹听了,收获众人艳羡的目光,虚荣心暴涨。 然而范宝珠知道,自己也不算独得崔珏厚待的那一位。 那天前往私学听课的小娘子人人都有份,又不只她一个收到礼物。范宝珠有自知之明,心虚地说:“也是凑巧撞上长公子心情好罢了,算不得什么……” 可脸上喜色却清晰可见。 直到一道娇媚的女声传来:“谦虚什么呢?便是我都没得过长公子的赠琴,范五娘子可比我强多了。” 范宝珠听出声音来人,登时腿软了一瞬。 她不过小门小户,公主的声音一拔高,当即就被吓破了胆子。 范宝珠心里委屈,噙着眼泪上前,“公主殿下,臣女得到的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俗物,倘若崔相公赠予殿下琴具,必是精挑细选的珍品。” “可不敢当,没影儿的事,我欢喜什么呀?哪及得上五娘子你……早早被长公子记住名姓,还知道赠礼了。”李慕瑶笑得讽刺。 李慕瑶被宣宁帝养得跋扈骄狂,也是因眼前这群世家女孩都不算门第高的士族,她压根儿不怕开罪他们。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章 李慕瑶故意用话语刺激范五娘子,不给她台阶下。 几名家中娇养的世家女对视一眼,不免有些不满,但顾忌李慕瑶的公主身份,各个敢怒不敢言。 范宝珠为了自救,急t?中生智,攀扯上另一人:“公主错怪我了,其实……长公子要送礼之人,并非我等,我听崔家的青霞姑姑说,第一把琴是送到暮冬阁的。暮冬阁,殿下总有印象吧?与疏月阁相距不远,里面住着一名兰河郡苏家来的表姑娘!” 范宝珠的好友江如云也帮腔:“就是啊……我听说,兰河苏家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户,当初救过崔翁才攀上的崔家,那个苏梨连半点血脉亲缘都没有,上赶着自称表亲,也不嫌害臊!” 其他的小娘子也议论纷纷—— “对啊对啊,她还和崔四娘互称姐妹,把崔四娘哄得眉开眼笑,恐怕就是为了亲近长公子!” “她还故意穿青衫,明知长公子最爱青袍,她还在长公子献琴那日殷勤打扮赶来,不就是想博个长公子的眼缘?当真居心叵测……” 贵女们你一言,我一语,故意说苏梨又是撞衫崔珏,又是故意讨好崔舜瑛,言辞间旁敲侧击,均是给她“狐狸精”的印象盖棺定论。 其实她们对苏梨的印象并不深,但这样几句话分析下来,又觉得那位不近人情的崔家长公子的确有点古怪。 如果是重华公主得到崔珏青睐便也罢了,毕竟天威渐重,李慕瑶是金枝玉叶,足够作配崔家。 可苏梨并非郡望出身,她们连个苏家破落户都及不上,那就很令人难堪了。 一时间,小娘子们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定主意。 李慕瑶听完,早已脸色铁青,她信手摘下一朵夏花掷地,提裙抬腿,鞋尖狠狠碾碎了花瓣儿泄愤…… 花朵凋零,犹如地里最卑贱的一抔泥。 李慕瑶连一记眼风都不曾施舍。 回到宫中,李慕瑶召来管事的女官,对她说:“我听闻,崔家来了一位苏家远亲,既是亲眷,两个月后的生辰宴便一并请了吧。” 女官不知重华公主何时起这般好心,竟会记挂一个低微的小人物。 但一想,那是崔家的人,李慕瑶对待崔珏从来上心,便也没有多问。 可李慕瑶一想到崔珏待人谦和温柔,心里就盘踞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所有人都调侃李慕瑶,说这位年轻有为的崔相公会是她未来驸马,与她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年,就连父皇也在朝臣面前夸赞崔珏少年英才,私下里甚至打趣,说是抱过刚出生的崔珏,心中将他认为半子! 父皇多有暗示,李慕瑶不信崔珏不懂! 可崔珏竟没有半分体谅她这个未来妻子的颜面,背地里和人勾勾搭搭,落人口实,甚至让别家小娘子看她的笑话,当真是欺人太甚! 李慕瑶记得崔珏不喜欢胡搅蛮缠的女子,她不敢上他面前闹,但这个苏梨,她倒要好好会一会。 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苏家表妹…… 李慕瑶倒要看看,崔珏这等识大体的聪明人,是会护着未来正妻,还是庇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玩意儿。 - 一个月后,巡狩礼仪提上日程,猎场定于建业郡外的南山。 崔舜瑛给苏梨带来好消息,说是这次南山狩猎,她问过崔翁的意思,能够带苏梨一道儿前往。 只是崔家老夫人仙逝,崔家大房夫人又因夫婿战死,悲从心中来,食不知味夜难就寝,不过短短一年就生了重病,香消玉殒。 自此之后,府上的衣物用度,全是各院管各院的。 崔翁不发话,没人敢插手疏月阁的事,当起长公子崔珏的家。 家中没有做主的女主子,自然也无人能考虑到苏梨连一身出门狩猎的窄袖骑装都没有。 崔舜瑛是个心思纤敏的孩子,直接把苏梨带回了蒹葭院。 崔公离世后,她和三姐崔舜华倒是过得很好,她们能跟着生母徐姨娘生活。 徐姨娘虽说是算是大房仅剩下的妾室,又生养了两个小娘子,但她很拎得清轻重,绝不敢在崔珏面前托大。 莫说照看崔珏起居,便是连日常问询寒暄都唯唯诺诺,眼睛不敢乱瞟。每日只待在自己一亩三分地,老实本分当个良妾。 正因徐姨娘的识趣,崔珏从不曾苛待她,甚至有时还会把宫中发放的节礼送去蒹葭院一份,以示对徐姨娘尽心照看两位庶妹的嘉奖。 崔舜瑛领着苏梨去见母亲。 徐姨娘看到花厅迈进一个俏生生的女孩儿,笑得见眉不见眼,“哎哟,这是苏小娘子吧?快来快来,落雨天寒,怎么不多披一件外衫?尽量喝杯茶暖暖脾胃吧!” 苏梨笑着行礼:“苏梨见过姨娘,来崔家多日,都没能登门同您见个礼,倒是我不识礼数。” 徐姨娘嗔道:“家中规矩大,你不要乱走是对的。有什么事,四娘话多聒噪,自然会回来传话。” 她不知苏梨脾气,不敢上前拍小娘子的手,只喊了婢女过来照顾,让苏梨坐下歇歇脚。 又是看茶,又是端来刚煎的酥饼、蒸的干果花糕,徐姨娘如此和气,倒让苏梨心中惊讶。 从前在苏家,哪个得宠的妾室不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不但要压主母一头,还想着给苏家子女们脸色瞧,就连苏梨也被姨娘们甩过脸色。 崔舜瑛被徐姨娘投喂了两块花糕后,终是不耐地站起身,她咽下一口花茶,问母亲:“姨娘,衣橱里可有簇新的骑装?” 徐姨娘见乖女不肯多吃,无奈收手,连声道:“有有,早给你备下了,怎么问起这个?” 她是七窍玲珑心肝,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要给苏娘子备下骑装?那我可得好好找找,小娘子人俏丽,穿个橙的红的,上场骑马才好看呢!” 苏梨羞赧地摸了摸鼻尖:“倒是打扰姨娘了。” 徐姨娘斜她一眼:“浑说什么话!你早该来找我,是咱们家阿瑛怠慢小娘子了。” 老实说,苏梨只想着来到崔家得铆足了劲勾搭崔珏,倒没想到世家子女各个擅君子六艺,骑射自然也得在行,她根本就没准备这些衣饰,日后想和豪族儿女玩到一块儿去,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苏梨没有骑过马,一是周氏怕她一身野气,没点淑女模样;二是婆母也不喜欢小姑娘太活泼,怕自家儿子本就身体不好,还得陪着妻子胡闹。 不过苏梨在乡下的时候,骑过驴……她控驴倒是一绝,一根萝卜吊着,说往左不敢往右。 去见祖母的时候,苏梨还会偷偷牵出拉磨的黑驴,夹着驴腹,在院子里哒哒溜上一圈。 驴除了比骏马矮小,四肢都是健全的,性子也烈。 骑驴和骑马,应该大同小异吧? 苏梨胡思乱想的时候,崔舜瑛已经把一件金莲花橙的窄袖骑装递给她:“苏姐姐,换上试试。” 苏梨拉下帘子,换上新衣。 苏梨迟迟不肯出来,等得崔舜瑛这个急性子都不耐烦了。 崔舜瑛探进一个脑袋张望,忽然发出“嚯”的一声惊呼。 只见屏风后头,妍丽明媚的小娘子轻拢胸襟,指尖都拧得泛白,还是没能扯起衣带,穿好衣裳。 小衣隐隐有雪峰的丰腴轮廓,瞧着分量十足。 崔舜瑛瞠目结舌,啧啧称奇:“苏姐姐,你深藏不露啊!” 苏梨没能扯上衣领,被崔舜瑛逗得耳朵发烫。 她也没和小孩子置气,轻咳一声,换回了自己的衣裙,“我还是上街去买一身尺寸合适的骑装吧。” 崔舜瑛笑嘻嘻:“唉,我本想对苏姐姐解囊相助,只可惜啊……我的衣裳竟不合阿姐的身,实在爱莫能助了。” 苏梨哼一声,捏捏小孩脸蛋,她和崔舜瑛熟了不少,敢故意装生气,上手欺负她了。 买衣裳的事情,苏梨交给了秋桂。 不过两个时辰,秋桂就回来了,除了几身漂亮的成衣,还给苏梨带了一条绑缚红线的皮制小马鞭。 苏梨爱不释手地把玩,忽然生出骑马的兴致。 等到随着崔家人马前往南山的那日,苏梨特地吩咐马奴去马厩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纯白母马过来。 苏梨的骑术不到家,她惜命,没有逼迫自己骑马狩猎,只爬上马背,沿着绿茵茵的山坡一圈圈游荡。 崔舜瑛在都城里也有其他好友,她将苏梨引荐给那些门阀贵女公子,想着有空一块儿玩耍。 众人明面上都能笑着打声招呼,眼神却不在苏梨身上停留。 苏梨最擅察言观色,如何不知他们看不起苏家小门小户出身? 苏梨没有自讨没趣,她笑着说一句:“你们玩吧,我骑术不精,就在帐篷里偷闲,不给诸君拖后腿了!” 如此一来,崔舜瑛便不勉强她,只自己撒欢玩去了。 苏梨朝远处的崇山峻岭眺望,整片山坡稀稀拉拉落着几个布置精巧的黄绸帐篷,擐甲执兵的军士来回巡视,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皇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章 其余帐篷围着那几顶天家牙帐,根据身份尊卑,依次排序,俨然都是名公巨卿,以及声名显赫的郡望世家。 崔珏的帐篷自是在内围重地,而苏梨则跟着徐姨娘他们住在别处。t? 也有娘子郎君嫌弃家中人话多拘束,难得出门夜猎一次,还要玩得不尽兴。 他们主动搬离主帐,带着奴仆来到河畔安营扎寨。 苏梨回帐的途中,撞上的就是这样一顶世家儿女们临时搭建的小帐。 她闻到烧烤鹿肉的香味,饥肠辘辘,心里好奇,却没有上前打量,只加紧了马腹,盼着脚程快些,能够回帐用膳。 没等苏梨骑马离开,忽然有一道爽朗男声唤她:“嗳,骑马的那位可是苏家表妹?” 苏梨勒马停下,惊讶地望向来人。 是个梳着马尾的少年郎,生得剑眉星目,一袭黑色甲胄上身,英姿勃发。 他蹲在篝火旁边翻动鹿肉,手背一抹,脸上顿时多了一道黑灰,衬得少年人扬唇露出的皓齿更为白皙。 “你别怕,是四娘喊我来关照你的。”他想了想,又说,“哦,忘了介绍,我名唤陈恒,家中排行六郎,如今在禁中任左中郎将一职。我和你崔表哥私交也甚密,他妹妹就是我妹妹,你要是想,喊我一句‘六哥’也行。” 左中郎将,主要负责内廷戍守。最重要的是,陈恒出自琅山陈氏,十足的名门望族。 苏梨不想开罪他,客气地喊了一句:“三娘见过陈将军。” 言语规规矩矩,完全不上套。 陈恒笑了声,也没说什么,只招呼她过来吃肉。 陈恒素来讨小娘子喜欢,眼下看到苏梨年纪尚小,和他家中小妹差不多年纪,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把一只鹿腿递过去,问苏梨:“要不要上手烤烤?” 小姑娘都喜欢新鲜事,他料想苏梨也喜欢。至于会不会被火燎了衣裙……有他在呢,怕甚?只管玩就是了。 苏梨眨眨眼,婉拒:“不了,我烤肉的技艺不精,也不知该如何涂抹那些香料,毁了陈将军的鹿腿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陈恒想了想,说:“倒也是,你们小娘子家规森严,这些小食有婆子代劳,肯定是不会自己上手了,那你等着,本将军必定给你烤个口味一绝的。” 苏梨敷衍地道:“自然再好不过,我就等着陈将军的佳肴了。仔细想来,我也有多年没吃过烧肉了……” 没等苏梨说完捧场的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浅淡的轻笑。 低沉沙哑的笑,一瞬即逝,仿佛是她的幻听。 苏梨被震得头皮发麻。 再抬头,不远处的小帐,帘布被风吹开,竟露出了一张秀致的脸。 清隽的男人头戴玉冠,身披一袭单薄的飞泉绿长衫,跽坐于朱色案几前…… 这人,不正是崔珏吗?! 苏梨大惊失色。 崔珏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唯独剩下一双狭长凤眼,静静凝视她,眼尾轻挑,眸色颇为意味深长。 苏梨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崔珏为何发笑…… 她前两天还给他送去亲手炙烤的羊肉,今天又说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没烤过肉,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也怪苏梨接近崔珏的心思太过急切,她等不了太久,只能兵行险着,半真半假地瞎编出一段催人落泪的悲惨身世,意图博得崔珏的同情。 苏梨做贼心虚地低头,心中后悔不已:怎么偏偏撞上崔珏了?想来是二人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但在崔珏眼中,苏梨此举,无疑是坐实了她“满口谎话”的恶劣秉性。 苏梨是品行不端之人,崔珏应该阻止崔舜瑛与她深交,免得二人过从甚密……让苏梨带坏了四妹。 崔舜瑛贪玩,天色昏黑也不肯回帐吃饭,还差遣了一个下人过来传话,说是要和谢家几位女郎一起夜猎。 崔舜瑛顺道托付崔珏,稍稍照看一下苏梨。苏姐姐初来乍到,又没有朋友,在猎场人生地不熟,没人护着,恐怕会受欺负。 陈恒是个热心肠,他自告奋勇护送苏梨回帐。 到底是外男,为苏梨的名声着想,崔珏淡声拦下了他:“崔家主帐都在同一处,我回帐顺路,可以送苏娘子一程。” 崔珏的考虑一向周到,陈恒没有再勉强。 说是护送苏梨,但其实,只是崔珏在前面策马开路,苏梨自己慢吞吞骑马,跟在后头。 山上火光稀少,光线昏暗。 下马的瞬间,苏梨没踩住脚蹬,仰头跌了下去。 要是脑袋着地,定会颈骨折断,尸首分离…… 苏梨吓得够呛,也不想死得这么窝囊。她心脏高悬,呼吸都憋在喉咙里,半天喘不出一口气,慌忙稳住身形。 苏梨原以为自己定会跌跤,却有一股力道于危机之时,迅速拎住她的后领,将她稳稳当当牵住了。 苏梨悬在空中的一瞬间,她的脑袋发昏,隐隐嗅到了山风渡来的草木味。 那一股疏离淡雅的兰草香气徐徐飘逸,充盈鼻腔。 兰花的冷香自她后颈漫来,惊得人汗毛倒竖。 苏梨即便再看不清事物,也知崔珏此刻,定在她的身后。 崔珏没有用指骨碰到她,只是用修长指尖轻轻挂住了她的衣领,像是拎着小猫后颈肉那般,拉她一把,助她站稳。 虽然苏梨被崔珏拉得有些狼狈,但好歹长公子大发善心,没有让她摔跤。 等那股力道卸下,苏梨总算站稳。 崔珏行善后,与她拉开距离,一句话都没说。 苏梨平复心跳,急急追上,柔声道谢:“多谢长公子相助。” 崔珏倒是漠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崔珏没有再与她寒暄,男人翻身上马,一路策马迎风,奔回了住处。 待下马的时候,崔珏猝不及防想起方才指尖残留的热意。 女孩的衣袍柔软,衣布也被体温烘得温热,即便崔珏出手再小心谨慎,指腹也沾了一丝苏梨衣上的熏香。 馥郁的桂花气息。 极甜、极浓郁,有些热闹。 崔珏目光微沉。 他不喜这种馨香。 回帐之后,崔珏将手浸入清水,仔细清洗数十次。 将所有苏梨留下的气息,统统洗去了。 - 深夜时分。 帐篷里,崔珏披衣跽坐,批改朝政文书。 没等他再抽出一卷文书,一股膻腥的羊肉味便从帘缝里钻入。 崔珏凤眸倏地冰冷,头都不抬,寒声道:“若你胆敢在帐中食肉,我定会让你竖着进,横着出。” 此言一出,陈恒想到崔珏在边关战场,一剑破空挥出,眨眼间戮下两颗胡人将领头颅的壮举,不免心惊肉跳,“啧,兰琚,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你大半夜不吃夜宵,你不饿吗?我今晚有要事找你喝酒,这是下酒菜好不好……” 崔珏没搭理他。 但陈恒胆肥,已经撩帘进来,把一碟剔下的羊腿肉,小心翼翼摆上毡毯。 他倒满一杯酒,挪至案几上,知道崔珏不喝,也不强求,一个人自斟自饮也很开心。 陈恒:“山阳郑氏的事,可曾听说?” 崔珏放下文书,“留心隔墙有耳。” 说完,他指尖微动,一股磅礴的内力扫出,黄澄澄的烛花被劲力催动,颤出火光。 此为巡视暗号,帐外守卫的卫知言得令,调动暗卫四下巡察,肃清方圆数里蛰伏在外的耳目线人。 崔珏心知帐外安全,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了句:“世家人心不齐,早晚有分崩离析的一日。居安思危,方能有备无患,琅山陈氏要早做打算。” 这是敲打陈恒尽早部署的意思。 陈恒所说的山阳郑氏,是盘踞凉州一带的北方大族。 山阳郑氏不亲皇权,独占凉州地盘,不但私吞每年那笔上缴朝廷的地方税赋,还建造坞堡,招兵买马,设立数万私兵,私造平民百姓所用的照身贴,无身贴者不得入境,俨然有“割据一方,占山为王”的架势。 李氏王朝苦郑氏久矣,多年苦心经营,终于说动临近凉州边境的门阀豪族张氏,一同声讨忤逆皇帝的乱臣贼子。 宣宁帝借世家之力派出暗线,分化那些和山阳郑氏结盟的党羽,又联合北地阀阅发动讨伐战争,终是吃下了凉州这块肥硕的地盘,开启了王朝集权的第一步。 宣宁帝聪慧,他知道如今皇家还受世家掌控,即便君权渐重,他也不敢卸磨杀驴,而是打一杆子给一颗甜枣,授与张氏长子凉州刺史一职,将凉州暂时划分进张家人的地盘。 拉着皇家这面大旗,便能私吞国域,对谁而言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门阀豪族野心勃勃,又生出内斗之意,暗地里硝烟弥漫。 殊不知宣宁帝故意挑事,本就是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党同伐异的小伎俩,屡见不鲜。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章 偏偏那么多世家被权势迷惑,心甘情愿入套……崔珏额穴微胀。 陈恒心知,能让崔珏警惕至此,可见吴国局势混乱。 陈恒忧心忡忡:“重华公主不是喜欢你吗?你娶了李慕瑶,你就是天家女婿,老泰山总不能对女婿下手吧?你傍上皇家,强强联手,我跟着你混,至少咱们陈崔两姓能守个千秋万代。” 崔珏幽幽看他一眼,目光不善。 便是盼着天家投鼠忌器,也t?不该把主意打他身上。 陈恒后脖子一阵阵发凉,他轻咳一声:“当然,我没有要你当倒插门的意思,你别误会。” 今晚的酒算是喝不下去了。 陈恒作为耳报神,话带到了,要事已经办完。 他想到了另外一桩事,今日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竟第一次看到洁身自好的崔珏,会主动护送一名娇俏小娘子回帐,便是从前重华公主要崔珏随行,他也想法子推三阻四拒绝呢。 这个苏家表妹倒是很有能耐啊。 陈恒朝他挤眉弄眼:“哦,你和那位苏家表妹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俩的关系匪浅……” 崔珏不悦地斥责:“慎言。” “好吧,是我看走眼了。既你无意,她又是崔家的远亲,我能否结识一下?你知道的,家中二老着急我的婚事,嘴上都生燎泡了,成日催促我赶紧选一房合眼缘的小娘子回去。我家门第显赫,为了藏锋,无需妻族助力,寻个小门小户恰到好处。” 陈恒难得憨笑一声,“我看那个苏小娘子生得貌美,深交一番倒也无妨……” 崔珏慢条斯理道:“苏氏生性乖张,鬼话连篇……若她上嫁士族,怕是会令陈家蒙羞。” 陈恒难得在崔珏口中听到这样重的评价,要知道崔珏克己复礼,待人冷漠,从来不会背后妄议小娘子。 苏梨到底哪里得罪这座冰山郎君了?惹他生了这样大的火气,连君子之风都抛了个干干净净。 “有吗?”陈恒笑了声,想到苏梨竟敢对崔珏张牙舞爪,一双明眸灵动可人,兴味更浓,“我倒觉得她挺可爱的。” 闻言,崔珏难得皱了下眉。 他心知陈恒在玩笑,不愿同好友聊深,只闷葫芦似的不置一词,继续取卷,批阅牒牍。 第8章 第八章 长公子破戒 第八章 南山并不是一座人烟稀少的荒山。 乱世年间,有些贫户在乡镇中寻不到活计,又做不了工,与其带着一家老小活生生饿死,不如选择拖家带口,进山谋生。 山中春播种,夏狩猎,秋制兽裘,冬晒腊肉,有衣有食,足够养活一家老小。 天家行围的狩猎诸事,是由尚书左仆射崔珏全权负责。 为了保护宣宁帝,崔珏除了要派出内廷卫尉提前进山清场,提防猛禽野兽忽然出没,袭击世家贵族。 还要从仓曹拨出一笔款项,给太常寺的官吏。命他们赠予那些居住南山的贫户一笔丰厚补偿,将人暂时迁出深山几日,在外居住。以免庶民言行无状,冲撞到那一批南山狩猎的达官贵人,招致杀身祸事。 然而,就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竟也出了岔子。 太常寺的官吏为了中饱私囊,不但克扣了那一笔本该派发到百姓手中的抚恤金,还差遣私兵持枪,以暴戾手段驱赶那些山中贫户。 反正崔珏要的只是赶人,目的达到就成了。 百姓无家可归,又缺衣少食,偏偏猎场戒备森严,他们就是想回家取些狩猎的用具都不行,一个个愁得不知说什么好。 眼见着有几家老人连治病的汤药都喝完了,百姓们只能再次成群结队,闹到南山脚下,恳求官吏们给一条活路。 贪墨一事东窗事发,就连崔珏都惊动了,太常卿为了保住下属,竟指着乡野刁民,信口雌黄道:“胡说什么?!那笔钱财早就送到尔等手里……定是你们好逸恶劳,天降横财便起了邪心,把钱花光了,又来寻官吏的晦气!来人,把这群贱民轰出去,再敢惊扰圣驾,均以谋逆重罪惩处,斩首示众!” 太常卿巧舌如簧,几句言辞便如杀威棒,砸得一群平民百姓不敢声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屏息闭目,不敢言语。 唯有一名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攥紧手骨,气愤地上前。 少年势单力薄,他知道自己不是官差的对手。 他看了一圈骑着高头大马的倨傲世家子女,知道这些人不把庶族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一时垂头丧气。 只是,他回头的瞬间,看到了一名小娘子面露担忧,似是想同他说话,又不敢贸贸然上前。 少年走投无路,他疾行两步,跪在女孩面前:“求娘子救我祖母一命,祖母已经三天没有药用,眼见着要不行了。我只是想回家取药,拿了便走,决不会叨扰诸位大人物狩猎,求娘子成全。” 少年父母双亡,唯有祖母和他相依为命。 太常寺派兵赶人的那天,他正上集市用兽皮换粮,想给祖母换几个鸡蛋、一包黑蔗糖,补一补身体。 少年不知家中发生的事,没能及时护住祖母。 等到家的时候,南山已被重兵把守,还将祖孙二人轰出家门。 少年回不了家宅,身上也没有银钱能够去药铺里采药,只能带着祖母寻一处荒僻的老庙暂时落脚。 祖母体弱,受不得风寒,即便少年下河捞鱼,山中采摘野菜,竭力照顾,老人家还是因病倒下了…… 他走投无路,只能低声下气去求这些士族娘子郎君,求他们大发慈悲,救他祖母一命。 苏梨没有作声,她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他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极其青涩,上衣是粗布裁制,多年浆洗,甚至有几道破口,隐隐可见根骨分明的瘦削胸肋……这是长年吃不饱饭的饥民才会有的身体状况。 苏梨知他没有撒谎。 可苏梨也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建业的目的,她为的是讨好崔珏,成其好事,再带着家人远走高飞。 她不想横生枝节,与门阀豪族作对。 只是,苏梨抬头,环顾四周……她竟发现,即便事情闹大了,那群倨傲的五陵少年仍是高坐马背,面对失势百姓的声讨,他们连马都不愿下,如此趾高气昂,视庶族为贱民奴隶。 一些闻讯而来的世家淑女,眼见着穷酸少年向苏梨求援,竟也幸灾乐祸看好戏,一个个掩唇低笑,面露嘲讽之色。 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很大,他们故意说给苏梨听——瞧瞧,在场这么多达官贵人,这个穷酸小孩谁都不求,竟只求苏梨,还不是她出身小户,身上穷酸清贫气息太浓,倒让贱民也将她视为同类?可不要再和苏梨玩啦!会被旁人一并认为是破落户的! 苏梨心中莫名生出一团火。 因她知道,她的确是这些下等贫民的一员,她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她生来就低贵族一等…… 苏梨没有让愤怒冲昏头脑,她厌恶世家,脸上却依旧要温婉微笑。 苏梨从身上取下一个钱囊,将一些银钱交到少年手中:“好了,病情越耽搁越重,你先去给你祖母抓药吧!” 她不能纵少年回家取药,这样一来,便是突破重重防守,进入猎场,明目张胆和太常卿作对。 苏梨不过是个世家小娘子,又怎敢和达官贵人呛声?她可以解开少年人的燃眉之急,却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苏梨大庭广众帮助寒门小户,被世家子女讥笑几声,也不往心上去,已是她能赠予少年人的最大善意。 多的再没有了。 少年人死死盯着手中的钱财,他眼眶泛红,跪地磕头,对苏梨道:“娘子,小人名唤林隐……今日赠药之恩,来日小人定会赴汤蹈火报答您。” 苏梨笑着颔首,没再多说。 最莽撞的那个寒酸少年被苏梨打发了,剩下的贫民也就不成气候,被赶来的禁军们拿刀动杖一轰,各个跪地求饶,作鸟兽状散了。 等崔珏旁观完这一场闹剧,乱象局势也被太常卿压制住了。 随行的陈恒松了一口气:“还好没闹出大阵仗,不然陛下又能寻到借口惩治世家了。” 谁让太常卿范怀德居然胆大包天,敢纵容麾下官吏在这样紧要的国事上捞油水呢? 可崔珏却没接好友的话,男人神色肃穆,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冷目凛冽,隐隐动了真火。 陈恒见他脸色不对劲,心中起了一个念头,大惊失色:“兰琚,你不会是想严查此事吧?你可别犯糊涂,正是多事之秋,还是忍气吞声为妙。况且世家之中早有‘崔家投效皇权’的风言风语,你再对范家动手,岂不是坐实了打压世家的传言?!休怪兄弟没提醒你,再这样下去,你们崔家立于风头浪尖,你就真只能尚公主了啊!” 崔珏微抬眼眸,冷声道:“狩礼一事,本就是崔家全权负责。范家心大,贪到我手中,自要给点小惩小戒。”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章 陈恒明白了,范怀德惹谁不好,非要同崔珏较量。 倘若这一次崔家没有动用雷霆手段,打压下这一批心大的高门大族,难保其他权门郡望以为崔珏年轻胆怯,撑不起峥嵘世家,还会再背地里再给他使绊子。 示弱的口子一旦打开,往后烦不胜烦。 倒不如一次性来个狠的,让老东西们都吃够教训。 陈恒没有再拦,他心中啧啧称奇,想着还是崔珏的脑子好使啊……难怪能爬t?上相位。 回帐的时候,崔珏饮了一口茶,抽出那一卷弹劾范家蠹政害民的奏疏,记下了几个名字。 崔珏的确要对付范氏,可依照他原本的计划,应是数月之后再动手…… 今日出手,便是为庶民出头,太过招摇,极容易引起贵族不满,亦令世家寒心。 崔珏低垂下密长的眼睫。 他不该如此冒进。 只是,他的脑海中,无端端浮现出之前看到的那一幕—— 苏梨身为世家淑女,当众被面黄肌瘦的少年人恳求。 少年孤注一掷,跪在苏梨面前,求她出面帮腔,救家中祖母一命。 寻常的小娘子遇到这样的阵仗,又被这么多的世家子女们围观、讥讽,早就吓得花容失色,难堪地跑开了。 偏苏梨无动于衷。 她依旧不卑不亢地站立,肩背挺直,如一节坚韧青竹。 她并不觉得和贫民接触,有多羞耻。 崔珏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深知苏梨是崔家远亲,身为族中宗长,自该护好自家人。 因此,在苏梨朝他弯眸一笑的时候,他并未回避小娘子赤忱的目光,反倒目光清正地迎回去。 他凝视着苏梨,等着这位顽劣狡猾的表妹当众呼救……如此一来,崔珏为了护住家中远亲,便能顺势接管此案,给平民百姓一个交代。 可苏梨只是转了转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她什么都没说。 小姑娘眼风轻佻,笑得狡黠,好似一只小狐狸。 苏梨用自己的法子,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她没有恳求崔珏的帮助。 她仍旧明眸善睐,眼眶并无发红,她也不觉得被穷酸贫民缠上,有什么丢脸之处。 崔珏没能猜中苏梨的心思,那张沉峻端肃的面孔,瞬间覆上一层冷寂寒意…… 崔珏薄唇微抿。 他预判失误了。 他不喜这种失控之感。 然而这一切,皆拜苏梨所赐。 - 皇家的事,苏梨知之甚少,但她上次强行帮庶民出头的事,到底惹眼。 于是,这几天苏梨刻意低调下来,连马儿都不骑了,成日老实巴交待在帐中。 崔舜瑛偶尔外出玩耍,也会听到旁人私下议论苏梨,那些酒肉好友甚至想逼迫崔舜瑛远离苏梨,免得带累她们也被贵女们说成寒酸样儿。 崔舜瑛没有接下这话,她忽然发作,冷笑着摔了马鞭:“你们别忘了,苏家再蓬门荜户,也是兰河小崔家的姻亲,还是祖父亲口定下的婚事。你们不喜欢苏表姐,私底下说嘴,我也就不计较了,当着我面碎嘴,是想手帕交都不做了?” 崔舜瑛难得发火,她冷了脸,骑马离开,连夜猎都不去了。 陇左裴氏的大房嫡女裴静见状,撇撇嘴,要不是崔家长房人丁凋敝,崔舜瑛不过一个庶女,裴静才不愿意带着崔舜瑛玩呢!她有什么底气使性子?真当自己是从嫡母肚子里爬出来的,和崔珏一母同胞啊? 崔舜瑛气鼓鼓地回到苏梨的帐中,没等苏梨招呼,她已经一屁股坐下,咕咚咕咚连喝两碗水。 “谁惹我们四娘了?”苏梨今日刚收到兰河郡送来的信,没来得及拆封,崔舜瑛便来了。 崔舜瑛摆摆手,没说什么,只打哈欠道了一句:“这段时间天天夜猎,玩累了,我陪苏姐姐在帐篷里休养几天。” “好啊。”苏梨求之不得。 等苏梨把一碗蜜红豆羊奶碗递到崔舜瑛手上,崔舜瑛缓下心神,这才漫不经心地回想之前的事…… 她其实无意为苏梨出头。 当场发那么大的火,只因为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徐氏。 徐姨娘也是小门小户出身,平时世家宴席,没人会想到宴请一个卑下的姨娘。 而她是徐氏的亲女儿。 若非崔珏对家中兄弟姐妹一视同仁,待庶妹也亲厚,若非崔舜瑛得崔翁疼爱,那些世家嫡女也会看不起她这个妾室肚子爬出来的小娘子。 崔舜瑛心知肚明。 门户之壑,阔如天河,难于登天,不可逾越。 她不过是沾了崔珏的光,才能得人几分好脸色罢了。 这也是为何,崔舜瑛希望崔珏能如明月高悬,长久庇护崔氏荣光的原因…… 崔舜瑛在苏梨的帐篷里坐了一个时辰,发了一会儿愣,便回去休息了。 夜里,苏梨拨亮千枝铜灯,展信来看。 一封是嫡母周氏送来的,说是苏梨的祖母已在前往建业的途中,但两地路途遥远,体恤老人家的身体,护卫们会缓上一月抵达。 苏梨明白,周氏在敲打她,若她不能成事,给苏家换来一个锦绣前程,那么她的祖母很可能在途中发病、或是遇上流匪,永远都到不了都城。 另一封是婆母二夫人送来的,二夫人并不知道真正的苏家嫡女苏幼荔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苏梨是冒名顶替的。 她对苏梨寄予厚望,盼着儿媳能够尽快成事,顺道听到了一些“崔珏尚公主”的风言风语。 如今皇权崛起,世家不敢明面上与天家争锋,崔家兴许真会和李氏王朝联姻,听说这位重华公主善妒,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是如此,崔珏的身边才会连个近身服侍的通房丫鬟都没有…… 二夫人希望苏梨能尽快动手,赶在崔珏被宣宁帝钦点为驸马之前怀孕,切莫开罪公主。 倘若苏梨脸皮薄,不知如何行事的话,她也可以派来一个经验丰富的管事姑姑,从旁指点。 苏梨懂了,二夫人这是黔驴技穷,逼她不择手段勾搭崔珏…… 苏梨深知,要是再来个二夫人的眼线,恐怕她的逃跑计划会难上加难,她绝对不能让二夫人担忧。 于是,苏梨回了一封信,劝婆母宽心,一切尽在掌握。 但她一夜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崔珏疏冷的眉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极难察觉的轻蔑笑意……崔珏不喜欢她,甚至称得上是讨厌。 苏梨灰心丧气,她不知怎么才能引诱那个薄情寡欲的长公子破戒。 第9章 第九章 大公子,你能不能抱我上去?…… 第九章 苏梨连崔珏的身都近不了,遑论想到勾引他的法子了。 为了和长公子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交际,苏梨只能亲自下厨熬煮羹汤。 在外野猎,吃食大多都是就地取材的荤肉。烤肉吃进肚子上火不说,还容易腻。 好在苏梨喜欢喝甜汤,她特地带了晒好的百合花瓣儿、干莲子、蜂蜜,熬了一大锅润肺止咳的甜汤,再让仆人送到徐姨娘、崔舜瑛,还有一些打过照面的女郎那里。 世家贵女会不会收下苏梨送来的吃食,她并不关心,她要的只是找个借口,给崔珏也献一番殷勤。 秋桂提着食盒登门。 她刚把汤碗朝前一递,卫知言便连连摆手:“秋桂姑娘,主子不收外人送来的汤水,这是早些年留下的规矩,您请回吧!” 秋桂当着他的面,取针试毒,又说:“我们家娘子说了,在山上接连几天吃烤肉,定会燥火攻心,脾胃难受小事,若是淌鼻血、咳嗽,到时殿前失仪便不好了。莲子汤清心安神,最合适夏日饮用,卫侍卫还是收下吧。” 想了想,秋桂又记起苏梨的话,小声说:“而且、而且这是我们娘子亲手熬煮的,就为了让长公子润润喉……” “这……” 卫知言想到近日崔珏熬夜批阅文书,的确隐隐有闷咳传来,他不过是侍从,主子没吩咐,他也不敢多嘴多舌,殷勤关心长公子的身体。 思来想去,卫知言还是接过食盒,入内禀报。 崔珏淡扫卫知言一眼,如何不明白他是又被苏氏说服了。 崔珏不喜旁人太过亲昵的举动,正要拒绝,却又想到陈恒夜里会来找他闲谈。 崔珏微微阖目,指尖轻敲一下案几:“放着吧。” 卫知言惊讶。 他没想到主子居然会破天荒允许小娘子送食……但他不敢多言,放下红木食盒,匆忙离开了。 晚上,陈恒又来找崔珏闲聊。 大多数时候,崔珏都是一面审阅奏疏,一面敷衍陈恒,男人态度冷淡,惜字如金。 陈恒早知崔珏的臭脾气,他也不在意,一股脑儿说完闲话,知道崔珏听进去便罢了。 陈恒说得口干舌燥,正想摸个羊皮水囊解渴,转头却发现一侧食案置放着一碗莲子甜汤。 就孤零零一碗莲子汤,完全没考虑到陈恒也会登门拜访。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章 陈恒心里有气:“你小子吃独食不喊我……” 崔珏漠然:“你若想,便端去喝。” “谢了啊。” 陈恒喝一口,咂摸嘴巴,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他知道崔珏不喜甜食,就是日常蒸糕也鲜少放糖,可今晚的莲子汤滋味甜津津的,不似崔珏喜欢的口味…… 他一抬头,果真见崔珏轻扯唇角,冰冷凤眸里,隐隐藏有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 陈恒:“这汤哪儿来的?” 崔珏:“苏娘子亲手熬的汤品。” 崔珏之所以留下这碗汤,其实也有坏心眼在内。 他故意借汤点醒陈恒——苏梨嘴上说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会烤肉,实则她很擅厨艺,可t?见她满口谎话。 然而陈恒是个军营里历练出来的大老粗,他哪里有崔珏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一听这话,顿觉心惊肉跳。 陈恒想:难不成是崔珏喜欢这个苏家表妹,却爱在心口难开,毕竟陈恒之前还见色起意,说过可以考虑娶苏梨为妻的话…… 今日,崔珏明面上请他喝汤,实则用“表妹亲手为我炖汤”这件事,蓄意敲打陈恒。 他想告诉陈恒,苏梨早已心有所属。 崔珏在宣誓主权? 陈恒揶揄一笑:“哎呀,你把兄弟当什么人了?兄弟是那种夺人所好的牲畜吗?必然不是啊!你放心,往后我只将苏娘子当亲妹子,对她决不会有丝毫非分之想!” 陈恒信誓旦旦,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崔珏淡淡看他一眼。 虽然没明白陈恒此言何意,但到底还是达到了目的。 陈恒已知苏梨并非表面装出来的那样纯善无辜,也不会想迎娶苏氏女进门,只看在崔珏的面子上,将她视为表妹,这便很好。 崔珏不再搭理陈恒。 男人垂首,继续核对书简上的外藩朝贡事宜,再没有说过其他的话。 - 苏梨原以为她能通过吃食和崔珏打上交道。 但那碗甜汤,她只送出一次,后面崔珏再如何都不肯收下了。 苏梨不免疑心,她熬的汤有这么难喝吗? 她不觉得啊。 毕竟还有其他世家贵女喜欢甜汤,又拉不下脸,只敢吩咐掌事姑姑来旁敲侧击问一嘴汤方子呢。 明明很合小娘子们的心意。 苏梨想,兴许只是崔珏没品味。 还有两日便要启程回建业。 一旦回去戒备森严的崔家,恐怕苏梨连迈进疏月阁的机会都没有,又谈何成事? 思来想去,苏梨只能兵行险着,她观察了几日,知道白日崔珏会上御前务公,每每入夜时分便沿着密林那一条山径,策马回营。 苏梨一到傍晚就上密林里跑马,妄图偶遇崔珏。 昨夜刚下过一场山雨。 峰峦山林一片新绿,远处的峭壁盘旋着一圈圈苍白雾霭,雨露的潮气夹杂其中,天地尽是湿意。 就连山路都被雨水冲刷,变得泥泞不堪。 苏梨丢了一只鞋,赤着一只脚,牵着小白马,在林中守株待兔。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来,苏梨翻身上马,急急追出去。 “大公子!”苏梨唤他一声。 那一袭翩翩白衫由远及近。 男人骑马而来,肩背挺拔,如松如柏,可他的目光在苏梨身上停留一瞬,却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直到凶悍的马蹄声近前,不知为何,苏梨胯.下.母.马忽然受惊。 白马的蹄子瞬间打滑,陷进湿泞的软泥里,竟硬生生将苏梨从马背上颠了下去。 这一次,崔珏没能及时护住她,小娘子猝不及防摔进泥泞水洼里,浑身都沾满了泥星子,狼狈不堪。 苏梨冷不防跌跤,一下子摔懵了。 尖锐的沙石擦伤女孩的手掌,破开皮肉,刺进她的膝盖,鲜血泊泊涌出,腥味顷刻间弥漫。 好在骏马并不是疾驰途中受惊,苏梨摔得并不惨烈。 只她低头一看,掌心糊满了黑漆漆的泥土,白皙膝骨破皮渗血,伤口不算可怖,可丢了鞋的那只脚踝却痛感剧烈,显然是崴着了。 这一次,苏梨嗓音里的急迫变得真切。 苏梨疼得眼眶生热,吸了吸鼻子,娇声唤:“大公子……” 她怕崔珏真的丢下自己。 崔珏御马上前。 清贵公子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半点施以援手的意思。 苏梨见他不肯下马搭救,又挤出两滴眼泪,我见犹怜:“大公子救我……我外出跑马,不慎丢了一只鞋,如今还摔到腿脚,起不来身。要是你不肯伸手搭救,恐怕我就得命丧于此。” 崔珏低眸,以清冷凤眸审视她:“无人会在雨后的山林跑马……” 他的声音冰冷无情,分明在提醒苏梨——她的谎话拙劣,漏洞百出,分明是动机不纯。 苏梨哑口无言,她知道崔珏聪慧,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自然骗不到他。 不过是想激起男人的保护欲罢了。 可崔珏没有半点善心,他不为所动,也不会被娇弱无依的美人吸引,当真令苏梨感到气馁。 一阵寒风拂面,她咬住下唇,哽咽圆谎:“大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因骑术不精,想要多加练习,这才没有注意天降大雨……我自知累赘,不敢麻烦大公子,可四娘子常说她阿兄最是古道热肠……” “像大公子这般怀瑾握瑜的温润君子,总不至于明知我伤势严重,还要弃我于不顾吧?” 苏梨为了讨好崔珏,高帽子当真是一顶接一顶往他头上戴。 崔珏下颌微垂,掠去一眼,视线转瞬错开。 苏梨果真掉了一只鞋。 她赤着的玉足轻抬,没穿罗袜,露出一截粉润的脚趾。 甲盖染了艳红蔻丹,如同荷苞尖尖上的一点粉,鲜嫩可人。 女孩肤光胜雪,身姿曼妙,就连手脚都生得匀称玲珑……若是苏梨没有沾上一身泥水,确实称得上姝色无双。 崔珏猜到苏梨的不良居心,又想着,方才的跌跤,应该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她精心打扮,以美色引诱,却不曾想,天不遂人愿,竟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崔珏收回目光,他不喜如苏梨这般满腹心机的小娘子。 “苏娘子谬赞,只我素来冷漠无情,旁人生死,亦与我毫不相干。” 言下之意,便是他要见死不救了。 苏梨如遭五雷轰顶,愕然地望着崔珏。 世家公子依旧端坐马背,眼神凛若冰霜,的确没有搭救苏梨的意思。 苏梨不免疑惑……崔珏明明待其他小娘子都谦逊有礼,为何独独对她冷眼相待? 难道是那些小娘子家世显赫,不好开罪,而苏梨人微言轻,欺辱两句也不怕她家中父兄报复吗? 苏梨无计可施,只能垂头丧气地说:“既如此,我也不打扰大公子回帐了。您请吧,想来我外出太久,侍女自会来寻我回营。” 见崔珏真的要走,苏梨又加快语速,慌张地说:“只是夜里风大,我昨晚入睡还听到林中有野狼嘹吠。像我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怕是刚好能喂饱饿狼。” 苏梨重重叹气:“前有佛陀割肉喂鹰,后有苏家嫡女献身狼腹,都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倒也算得上舍身布施的善举……” 崔珏没有接话。 虽然他有些不明白,分明是苏梨自食恶果,竟也能扯到佛典善举上……她倒是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崔珏不再理会她。 既然苏梨能设下半道上拦他的计策,定也会备好回营的后手。再者,南山猎场时有陈恒领队巡察,不出半个时辰,陈恒便会带兵路过,也可以解救苏梨于水火之间。 崔珏扬鞭离开的时候,天穹倏地闪过一道虬结张扬的紫色电龙。 雷声震耳发聩,山雨欲来。 崔珏不喜雨水淋身,愈发加快脚程。 只是不知为何,脑海忽然涌现一个画面——方才苏梨为了检查腿伤,小心翼翼拉起一团裙摆,露出红肿的脚背。单薄的夏衫被湿漉漉的泥水浸润,透出薄皮白瓷一般的腿骨。 崔珏不慎垂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女孩的脚踝。 纤细,瘦弱,伶仃,犹如一根青嫩荷茎。 五指稍加用力,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折断它。 若大雨瓢泼,苏梨所着薄衫被雨水浸透,紧贴于身,附着于肤,那层纱衣不足以遮蔽她的娇小身段。 而陈恒巡视猎场,他会领着一干粗犷的军士,途径此地。 崔珏行军多年,深知兵痞私下里诸多污言秽语……苏梨到底是崔家远亲。 思毕,崔珏沉眉不语。 - 另一边。 苏梨听着天边雷声阵阵,暗自懊恼时运不济,肯定要淋成落汤鸡了。 还好她的白马没跑,苏梨没那么娇弱,忍一忍痛,咬牙爬上马背,应该还能慢吞吞回到帐篷。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章 正当苏梨跃跃欲试上马时,一道高大的黑影随之覆来。 苏梨疑惑地转头。 最先看到的,是男人一双浓黑如墨的瞳眸。 崔珏峨冠博带,衣冠胜雪,悄然走来。 他来时也如鬼魅,悄无声息,就这么站在苏梨的身后。 苏梨吓了一跳。 但她看到崔珏拨马回头,显然是要出手相助,心中又是一阵欢喜。 苏梨顾不上抱怨崔珏神出鬼没,反倒是故意红了眼眶,低声问:“大公子是来救我的么?” 崔珏深思道:“苏娘子喂狼之举,很不可取。” 苏梨感动:“大公子果真宅心仁厚……” 没等苏梨说完,崔珏又轻声道:“野狼脾胃不算大,一具尸首,需分食三日才能吃完。若你有恙,法司衙门须得山林寻尸几日,又无法启程归朝。可偏偏,山中多日阴雨,我不喜欢雨天……” 苏梨疑心自己听错了。 崔珏是在说,恶狼处理不好她的尸体,会给他添加很多查案工作,让他在阴雨绵绵的南山滞留太久。因此崔珏思来想去,还是大发慈悲解救苏梨一回? 听完,苏梨t?头皮发麻,她忽然想到崔舜瑛说过的,长公子并不像外表展现的那样温文尔雅,他也很擅杀人…… 苏梨瑟缩一会儿,不敢说话。 崔珏却看她一眼,“上马。” 苏梨脚伤严重,不必看都知道肿成馒头。 她无意和崔珏作对,可他的健马实在生得高大强壮,她爬不上去…… 小娘子颇为委屈,竟顶着对崔珏的畏惧,细声细气地问。 “大公子,我脚疼……你能不能抱我上去?” 第10章 第十章 他竟会记得苏梨的指尖………… 第十章 “大公子,帮帮我……” 女孩的声音怯怯,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意味。 苏梨想,天底下应该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娇软柔媚的女子,她垂颈示弱,崔珏也会多担待她几分。 苏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伸手,轻轻勾住了崔珏那绣满竹叶暗纹的衣角。 崔珏低头望去。 女孩的指甲被水渍润湿,变得莹白剔透。 许是害怕惹眼张扬,苏梨没有在手上涂抹甲油,那点指骨的天然素粉,捻在崔珏的衣袖上,小心翼翼地磨蹭。 崔珏眼睫颤动,掩下眼中泛起的一丝冷意。 倒是个内秀的女子,只在脚趾上涂抹蔻丹,掩于罗袜绣鞋中,对外却装模作样,脸上不施粉黛,手上也素净清爽,强装端庄娴雅。 崔珏不动声色地拂袖,将那一片挟持于苏梨手中的衣袖缓慢拉回。 崔珏声音很冷,隐带告诫:“苏娘子,我不喜人得寸进尺。” 他不为所动。 苏梨的魅术对崔珏来说,没有一点效果。 苏梨被扫了脸,一时间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她自认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平时出门,若是不戴幕篱,以柳眉绿鬓示人,只需惊鸿一瞥,便能诱得世家公子眼痴魂迷,不慎撞树。 苏梨从来都知道自己生得不丑,美貌也是降敌利刃……可她怎么就激不起崔珏一星半点儿的怜惜呢? 是崔珏眼光太高么? 苏梨困惑地看了崔珏一眼,可貌美郎君早已收回视线,眼风不在她身上停留。 崔珏缓步走向健马,抚了抚马背,温声叮嘱:“赤霞,托你携带一人回帐。” 苏梨听到崔珏和赤马说话,心中大为震撼。 就在男人话音落下之时,那一匹名叫“赤霞”的宝马忽然屈膝垂首,迎向苏梨。 这样的高度,足够苏梨爬上马背。 苏梨讶然:“大、大公子,这匹马能听懂人话?” “嗯。”崔珏言简意赅,明显不想同她多说,身材高大的郎君转身,牵走苏梨的小白马,持缰策马,没一会儿就跑远了。 崔珏疏冷的身影,缓慢消失在渐浓的夜雾之中。 苏梨终于在这一刻确定……崔珏讨厌她,他待马都比待苏梨要温柔。 苏梨想起之前的事,一阵面红耳赤。 原来崔珏早就有能让苏梨安稳上马的办法。可苏梨不知羞耻,竟胆大到想让崔珏伸手抱她…… 苏梨头痛欲裂。 完了,她一定给崔珏留下一个极为轻浮的印象了。 苏梨晃晃脑袋,趴在赤霞的背上,抱住马脖子,小声说:“赤霞马兄,我要回南边的帐篷,你带我过去吧?还有,我的脚受伤了,咱们慢慢跑,不要太快了,我怕腿疼……等你完成任务,我给你吃新鲜的草饼作为谢礼好不好?” 赤霞喷了下马鼻子,像是同意了苏梨的提议,很快撒开四蹄,朝前方山路奔去。 也不知是赤霞真的听懂了苏梨的话,还是崔珏培育的良驹天生性情温和。 一路上,苏梨竟没有感到一丝颠簸,就连脚踝也没有磕碰到脚蹬,就这么稳稳当当,顺顺利利,被赤霞驮回了营地。 帐篷外,秋桂许久不见自家小娘子,又看天色昏昏,乌云密布,疑心苏梨是被大雨困在山中了。 她正打算领几个仆从进山寻人,远远就看到苏梨骑马回帐的身影。 秋桂喜极而泣:“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苏梨朝侍女伸出手,痛呼出声:“扶我一把,脚崴了可疼。” 她下马也不忘感激赤霞,又说:“还有,去取一些新鲜草饼喂马,多亏了赤霞马兄,我才有命回来……” 然而,没等秋桂取饼,赤霞已经哒哒跑远了。 苏梨看了远处圆润挺翘的马臀一眼,无语凝噎。 崔珏身边……就连一匹马都如此聪慧过人。 - 崔珏回帐时,山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郎君一身白衣溅上了雨点,吓得卫知言急忙打伞去迎,“主子,您早晨出门,骑的不是赤霞么?怎么半道上换马了?” 崔珏的爱驹赤霞,乃是西域进贡吴国的的优良乌孙马,生得红鬃雪蹄,嘶鸣若雷,载人疾驰,能风驰电掣,一日千里。此为马中神驹,极得崔珏喜爱。 就算挚友陈恒眼馋赤霞,崔珏也不会让他随意骑乘。 可今日出行,主人竟没有骑马回营,而是领了一匹骨瘦棱棱的小白马回来,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崔珏想到今日的荒唐事,心里略感疲惫,“赤霞借予旁人代步……不必寻它,老马识途,夜深了自会归来。” 话虽如此,但卫知言仍觉惊骇,要知道崔珏鲜少表露对一件事物的喜爱,他亲自为赤霞挑选珠玉马鞍,甚至亲手洗马,可见神驹于他而言的紧要与不同。 偏偏这样爱惜的宝马,竟能让渡给他人代步?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得崔氏尊崇的长公子的青睐啊? 崔珏从容进帐,抬袖解衣,不知为何,男人的视线忽然落在暗纹衣袖的一角。 那片薄薄衣袖,曾被苏梨探来的指骨,肆意触碰,饱满的指肚压在衣上,肤光雪腻,姿态轻佻。 苏梨没有一点身为世家淑女的矜持。 她恣意妄为,撒娇时故意离崔珏很近,近到他一低头,便能看到女孩的云鬟雾鬓,朱唇琼鼻…… 崔珏的外衫,也被苏梨渡来的桂花酥香浸透。 到处都是不合时宜的甜香。 崔珏想要无视,独属于苏梨的香气却铺天盖地,如影随形。 甜腻腻的味道充盈满室。 如同那碗苏梨送来的莲子甜汤。 崔珏凤眸骤寒,脸上的漠然更甚。 他脱下被雨淋湿的外衫,走向火塘。 男人修长的指骨松开,衣袍落下,跌进火里。 黄澄澄的火苗瞬间袭来,吞没衣裳。 熊熊烈火毫不留情地将那一件脏污的白衫,焚烧殆尽。 火塘里仅剩下黑漆漆的焦炭,再也不见衣袍本来的模样。 - 一月后,建业出了一桩令世家闻风丧胆的重案。 太常卿范怀德遭到同僚检举,众人弹劾他身为公卿重臣,却知法犯法,胆大到贪墨朝堂派下的官银,祸乱朝堂,实乃蠹国病民的第一奸佞。 范怀德包庇纵马伤人的族亲,以几钱银子搪塞被马碾死的庶民,还花钱雇凶,将那些意图为家人平反的百姓赶尽杀绝。更有甚者,为了将族中子弟,安插.进九寺衙门,范怀德不惜花钱疏通人情,与六曹衙门勾结,买官贩爵。 自此,太常寺里任职的百八十个官吏,全都和范家沾亲带故,太常寺俨然成了范氏的一言堂。 范怀德罪恶昭彰,证据确凿。 宣宁帝当庭勃然大怒,将其革职,斩首市口,又将范氏全族贬回原籍。 范怀德数罪并罚,祸及家宅。 中郎将陈恒当日便联合崔珏,领了圣谕,率军闯入范家,擒拿族中尊长。 两队披甲持械的禁军,有序地围困住世家家宅,他们手持明炽火把,森森列队,双目凶煞异常。 没等范家私兵上前保护家主,与宫中禁军拼个你死我活,崔珏已然扬袖抽剑,以雷霆之势,割断了范怀德的一只臂骨。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章 利刃锋锐,眨眼功夫便破开皮肉,砍下范怀德的手足。 哗啦。 一只手臂滚落。 血花四溅,艳若红梅。 一丝丝黑红色的血线,漫上崔珏的下颌骨,犹如黏血的蛛丝。 “崔珏!你、你竟敢伤我!”范怀德痛苦不堪,他捂住肩膀,惨叫连连。 偏生下一刻,崔珏的长剑再次破空而来,直刺向老者的咽喉。 崔珏寒着一双眼,手中持剑。 男人的眉眼至秀至美,如仙窟壁画中的神祇,可那一身浸染红血的官服,仍旧散发凛冽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静默的瞬间。 那一道溅上崔珏脸颊的血迹,缓慢蜿蜒向下,覆上他的嶙峋喉骨,白肉里的一点红,瞧着妖冶诡异。 崔珏阖目,抬起拇指,不动声色地抹去了。 这一次,不仅范家私兵不敢轻举妄动,就连陈恒也突逢变故,惊得愣在原地。 崔珏神色平静,抖去剑上鲜血,气定神闲地道:“范怀德犯上作乱,违抗皇命。还在濒死之际,持剑戕害朝臣。你冒渎圣躬,其罪当诛……本官念在范氏一族素来赤心报国的份上,宽恕尔等不轨之行。” 他看范怀德的眼神,如看死物。 “今日,本官只问一句话,尔等是要做附逆变节的乱臣贼子,被禁军悉数诛杀;还是当忠君爱国的志士仁人,守我吴国千秋万代?” 说t?到这里,范家人总算懂了。 崔珏代表的,是煊赫的吴东崔氏。 他质问范家,也在质问都城所有门阀豪族……是要同崔氏作对,还是但求一死? 范氏败得彻底,范家人两股战战,哪里还敢反抗。 范家长子当即跪在了崔珏身前,如丧拷妣,一言不发。 是他们范家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欺崔珏年轻,在老虎头上拔毛,屡次试探崔珏底线……如今虽死了父亲,但能保全全族,已是崔珏顾念士族旧情的恩德,他们再不敢讨价还价。 自此,因范怀德仕途亨通而崛起的家族,又在一夕之间倾塌,消失于建业郡望世家的眼中。 范家早已萧条没落,若非皇权起复,族中又出了几个高官,还真算不上什么得脸的名门望族。 只是,百年来俱是世家强压皇家一头,头一次由天家审判生死,颇有种“君为臣纲”的威慑之感,令人心中不快。 更有郡望豪族看清了局势,也看懂了崔珏的手段。 崔珏明面上为皇帝办事,暗地里无非在敲打世家,如有轻慢崔氏之心,下场便如范家一般,一夜之间楼起楼塌。 那些门阀老狐狸们,思量片刻,还是决定老实一段时间,先观望观望局势再说。 毕竟在崔氏和李氏之间取舍,他们还是想要亲近世家出身的崔珏,固化门阀士族的权益,以免日后天家做大,被重权在握的宣宁帝,卸磨杀驴,一个个秋后算账。 范家五娘宝珠得知祖父出事,吓得险些晕厥过去。 如今范家已是罪臣门庭,范宝珠被祖父带累,身家一落千丈,昔日好友纷纷避她如蛇蝎,连送行都不肯来。 范宝珠灰头土脸地回到荒僻的忻州,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她难过得直抹眼泪。 范宝珠心中有个捕风捉影的猜想,但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范宝珠知道,朝堂之中,唯有崔家长公子崔珏能够有这样通天手段,惩治一个世家。 或许是范宝珠当初太过招摇,当着重华公主的面,故意炫耀崔珏的赠琴,引得李慕瑶拈酸吃醋,背地里和崔珏哭哭啼啼,这才招致祸族大难! 崔珏心疼公主,冲冠一怒为红颜,誓要为心上人报仇雪恨,故而对范家出手,杀它个片甲不留…… 范宝珠脸上青灰一片。 她胆战心惊好几日,连饭都吃不下,也不敢和家人说出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口,范宝珠成了族中罪人,她定会被家人恨死的! 唉,如此一想,崔珏定是爱惨了公主……早知如此,范宝珠就不该为了满足虚荣心,故意和天家公主较劲儿。 落得今日下场,真是后悔不已! 相比朝堂的风云骤变,苏梨的内宅生活可安逸多了。 这一个月,崔珏因公事繁杂,忙得脚不沾地,接连数日都没回到疏月阁,害得苏梨想要献殷勤都寻不到人。 好在苏梨机敏,她不能讨好崔翁,便叮嘱秋桂用小恩小惠讨好崔家的仆妇。 今天给西州出身的婆子送两壶西州人最爱吃的老陈醋,明天给定州来的厨娘送个他们家乡最爱吃的火腿油……吃食倒不贵,可这份心意难得,当真是送到心坎儿上了。 一来二去,仆妇们私下闲话多了,就连崔珏平时穿什么、戴什么、吃什么,苏梨都了如指掌。 这日,离家多日的崔珏总算回了府,秋桂兴高采烈地回院禀报,劝苏梨外出逛逛园子,假装偶遇……在她看来,自家娘子生得月貌花容,宛如神仙妃子,崔家长公子拜倒在苏梨的石榴裙下,只是时间问题。 但苏梨自知,崔珏阴晴不定,极难讨好,她能和他说上几句话都是莫大的恩赐。 苏梨再度熬了清热解暑的甜汤,想要送到疏月阁,呈给崔珏。 可就在靠近院落的一瞬间,她隐隐听到有女孩的笑声渐渐靠近。 苏梨受到惊吓,匆忙躲到一旁的高大松树后头。 她在树枝缝隙间,胆战心惊朝外看了一眼。 是崔珏和一名美貌女子。 崔珏肩背挺拔,芝兰玉树,他一贯独行来往,今日却允许一名盛装女子随行。 从女孩倨傲的眉眼,鲜艳的凤冠可以看出,她应该就是那位尊贵无比的重华公主李慕瑶。 崔珏日后可能会迎娶的妻子。 苏梨远眺这郎才女貌的一幕,忽然心生惶恐,有些做贼心虚。 诚然,她定要引诱崔珏的。 可苏梨也无意破坏他的婚姻…… 既如此,为了日后负罪感再小一些,苏梨得在崔珏成婚之前尽快行事。 只要苏梨与崔珏有了几次欢好,她就有借口去欺骗婆母、周氏,甚至是崔翁……就算装,苏梨也会装出孕事,再伺机带着祖母逃出生天。 - 崔珏今天陪李慕瑶同行一路,不过是故意装出并不避讳李慕瑶亲近的样子。 这样也好麻痹宣宁帝,让他误以为崔珏当众斩杀范怀德的骄狂状,无非是想开了,愿意和天家结两姓之好,往后权势滔天,无需再隐忍不发。 等李慕瑶回府后,崔珏温和的眉眼落下,黑眸里夹杂一丝阴沉。 他回到内室,丢弃那一身被李慕瑶拉过袖摆的外衣,又备水沐浴,洗去与人言谈时残留的外人气息。 崔珏闭目养神,不知为何,他想到了方才苍松后面,那一截轻轻摇曳的衣袖。 是杏花暗纹的布料。 女子服饰。 苏梨穿过。 苏梨自以为行踪隐蔽,殊不知在她冒昧靠近时,崔珏已敏锐察觉外人的行踪。 他不过无声一瞥,便看见那两根莹润的手指,警惕地抵在树身。 指甲圆润,没有涂抹蔻丹。 似曾相识的指尖,曾轻轻软软、柔若无骨地捏过他的衣袖。 崔珏从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可他竟会记得苏梨的指尖…… 为何? 崔珏不知。 但他有些不悦,眼底森冷,抿唇不语。 第11章 第十一章 很令崔珏怀疑她挑人的眼光。…… 第十一章 盛夏的夜里,蝉鸣聒噪,绿树成荫,纳凉的木架棚子攀爬着一圈圈的茂盛绿藤。 苏梨在棚子底下的石桌前吃过一碗冰镇绿豆汤,早早拉着秋桂回了房。 苏梨沐浴更衣,又取了柔软的巾帕绞干头发,她从小就是乡下长大,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背着周氏的时候,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穿衣洗漱。 苏梨合上房门,从箱笼深处挑拣出一个花布包裹的小匣子。 打开木盒,一锭锭黄灿灿的金子在匣子中排列齐整。 旧时的吴国,世家强盛,门阀豪族各霸一方,战事频繁,州郡时常兵荒马乱。 比起遇到战乱便不能及时兑现的宝钞银票,苏梨在外傍身,还是更喜欢带上价值连城的珠宝或是金银。 只是她身上穿的、戴的珠花首饰全铸了苏家的家徽,每掉一支簪子,都要由管事婆子记录于册,苏梨根本就没机会把金银熔成锞子、金叶,随身私藏。 苏家为了掌控苏梨,不仅关押着苏梨的祖母,还会格外注意她的银钱用度,每一笔花销都会记在账中,甚至会派出奴仆核对贵重首饰的数目,谨防苏梨偷藏私房钱。 周氏防得很紧,生怕苏梨心养大了,甚至连祖母都不在乎,会趁乱逃跑。 在苏梨出嫁以后,周氏对她的管教才稍微松懈一些。 这些银两,还是苏梨多年来谎报用物的价格,东一点西一点,抠抠搜搜攒下来的私银。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7章 秋桂对这件事心知肚明,但她怜惜自家姑娘,也帮着苏梨对外隐瞒,不会说出苏梨的傍身家私。 苏梨清点一番银钱,心中有了计较。 除却匣子里的三两件金钗,苏梨还有二十两金子,一两金子差不多能兑十多两白银,这些钱就是穷人家一辈子的嚼口,也足够苏梨在乡下买一间院子、几块地,吃喝不愁过完余生。 况且,苏梨有手有脚,又擅务农和下厨,带着祖母生活,绝对饿不着她老人家。 苏梨从中匀出五两金子,塞到秋桂手中,“我记得你的典身契上写着三十两银子的卖身钱,按一个月二钱银子的月例,你想赎身都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去。这是我特地帮你存的赎身钱,待日后,你拿钱求个恩典,让母亲放你回家去。” 说完,苏梨笑了声,打趣秋桂:“到时候,你好好挑一个俊俏的郎君嫁了,过一过正头娘子的清闲日子……你厨艺好、绣活不错,人也勤快,出门在外定能有个好营生,再不必做那些大半夜爬起来,烧水擦身伺候人的奴婢活了。” 听完,秋桂当即跪了下来:“娘子这是要赶奴婢走么?可是奴婢哪处做得不尽心?” 苏梨一看秋桂眼眶发红,知她是真的被吓到了,不由叹一口气:“秋桂,你起来说话。我说过,我们私下里不兴这么跪来跪去的……我不是特地赶你,而是万一有朝一日,我没留在崔家,你总得给自己想一条后路……” 秋桂很快回魂,她明白了苏梨的言外之意。 虽然不知道苏梨有什么计划,但t?苏梨日后不待在苏家和崔家,必定是起了远走高飞的念头。 秋桂想到外头世道乱,苏梨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离了苏家,又如何在乱世间谋生,从而保全自己? 像是看出秋桂的疑惑,苏梨眨眨眼,故作轻松地说:“我都准备好了,既然要离开苏家,我肯定是得改头换面的,这张脸生得太漂亮也不行,我拿药水涂了去,生一脸烂疮,让人看了我第一眼就吓得落荒而逃。然后我再带着祖母一起下乡,过自己的小日子,假的身帖、路引公凭,我也准备好了,再不济就说打北边逃难来的,想也不会逐个儿排查过去。” 北地接壤塞外小国,常有扰边战役发生,一朝城破,流民逃窜,无身份的平民数不胜数,官府不会浪费时间逐一问询过去。 秋桂听她处处都打点得当,可见这个计划已经构想了许久。小姑娘愁眉苦脸,还想要劝一劝苏梨,转瞬间,秋桂又想到这些年苏梨如行尸走肉一般受人摆布,心生不忍。 秋桂咬了咬下唇:“若是娘子走,那我、那我赎身以后,我就来找娘子,我也跟着你走!” 苏梨想了想,往后不但能和祖母生活在一起,还能带着秋桂一同过日子。 小小的宅院里,她们三个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每日天南地北地闲侃,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苏梨噗嗤笑出声,连连点头:“好啊。那你把钱收着,我等你来……既然你这么想跟着我,那我也只能遂你心意了。唉,倒是没想到,秋桂你居然这么粘人啊……” 秋桂看着苏梨无奈摇头的样子,终是忍不住破涕为笑。 两个小姑娘笑作一团,今晚苏梨没让秋桂独自待在内室外的竹骨美人榻上守夜,反倒拉她一起倒进软乎乎的锦被中。 屋里置着一方不大的冰鉴,夜风拂窗,吹来习习凉风。 苏梨和秋桂并肩躺在一个软枕上,她难得和秋桂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苏梨的屋子虽是蓬户瓮牖,就连编织的蓬草都挡不住那些从屋瓦漏下的雨水,可没雨的时候,一旦夜深,她便能透过那些杂草缝隙,看见满天璀璨星河。 她无忧无虑,仿佛睡在天地之间。 哪里像现在这样,虽住在豪门贵宅,银屏金屋,可寝房四面被墙壁围得严严实实,床帐亦是撩下金钩子上的纱幔,捂得密不透风。 平时,苏梨莫说看星星赏月,就连在庭院里吹一会儿风,都要看管事姑姑的脸色,得主母夫人的首肯,一点都不自由。 她念着祖母,心中有记挂,即使再深受折磨,也不会赴死。她这么一日日熬下去,等待某天逃离此地。 苏梨煎熬人寿,没有一句抱怨。 只是,每一日她都好似被囚在一间方方正正的监牢之中。 不见天日,亦不得解脱。 - 每到夏日,建业郡的女郎们就会攒局设宴,不是品茶就是赏花。 奈何都城之中,官家小娘子都以门第论高低,送到吴东崔家的请帖,虽然如雪花一般飘来,堆满了案头。但大多都是宴请崔舜瑛,并没有宴请苏梨。 崔舜瑛沉下脸,丢开请帖,推脱不去。 很快,那些小娘子们也回过味来,这一次送请柬,连苏梨也捎带上了。 此等不会厚此薄彼的人家,崔舜瑛才赏脸登门几趟。 不过,崔舜瑛每次邀请苏梨同往,苏梨都临时想好了托词,要么说日头太晒,还是待在院子里吃冰碗舒服;要么就是发了暑症,头疼不已,要歪在床上睡一睡,总之就是不愿意去别人的家宅做客。 一来二去,崔舜瑛也懂了,苏梨是不想看到那些小娘子的眼色,也不想崔舜瑛处处照看表姐,玩得不尽兴。 崔舜瑛愧疚地说:“那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金香楼的百果糕。” 苏梨抿唇一笑:“还要火腿酥饼。” “好、好!”崔舜瑛不嫌麻烦,她怕的就是苏梨别无所求,她有想吃的糕点,倒让崔舜瑛舒心许多。 送走了崔舜瑛,苏梨盯着远处的楼阁亭台出神。 那是疏月阁的方向。 是崔珏的住处。 七八月的盛夏,天气最为炎热,白天没有风,热燥燥的,很是窒闷。 苏梨已经接连几日看到灶房的差役迈进疏月阁,把那些为崔珏准备的饭菜原封不动端出来了。 饭菜没有入口。 想来是天气炎热,崔珏一点胃口都没有。 苏梨心中有数。 大户人家,生怕主子挑剔饮食,食材上选的大多都是品质珍稀的山珍海味,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全是荤食。 即便偶有几道素菜,也全用煨出来的鸡汤、熬炼出来的羊油一起烹煮,好似滋补品一般,吃起来腻得慌,难怪崔珏要嫌。 苏梨心里有数。 高门豪族的家中有散热的冰鉴,吃食自是和往常一样。 哪里像他们乡下人,想要凉快就只能去溪边泡水,或是用井水湃凉了山果、甜瓜,再掰开吃,借以消暑。 夏日的菜肴,祖母很少放油,故而吃起来清淡爽口,一点都不腻嘴。虽然不放油的原因是菜籽油、猪油的价贵,祖母舍不得往锅里放,以及菜里添油花,暑天容易上火,下地干活时,大太阳一晒,更要热得难受。 既然崔珏食难下咽…… 想了想,苏梨特意带着秋桂跑一趟外院厨房,煮了一碗盐水毛豆、茶叶卤蛋、还有爽口的咸水鸭块,最后再备上一壶冰镇米酒,送到疏月阁。 几样小食全是水煮的下酒菜。 木碗里绿意盎然,茶香四溢,就连蘸鸭肉的酱料也酸甜诱人,炎炎夏日里,光是闻到味道都令人口齿生津。 “苏娘子,卑职不能……”卫知言看了一眼苏梨和秋桂,他心知这是极好的吃食,可他不能把来历不明的吃食再往长公子的案前送……难为苏娘子用心,看出他家主子怕热贪凉,连小食都煮得别出心裁。 苏梨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主儿,哪里不懂卫知言的想法,她巧笑嫣然,更是亲手端来托盘,往卫知言的面前递去,“不是给长公子的,这是给卫侍卫准备的小食,之前几次传话,劳烦你帮忙跑腿了。” 卫知言受宠若惊:“给我的?” 秋桂挑眉:“怎么?莫不是卫侍卫嫌弃啊?还是说,你怕我家娘子往菜里下毒?” 说完,秋桂先一步掰开毛豆塞嘴里,给他试了一回毒。 卫知言连连摆手说不敢,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只能收下这些下酒菜。 但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卫知言还是懂的,他在这里擎等着苏梨的后文。 然而苏梨却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只眨眨眼,说:“卫侍卫不必有负担,其实我并非苏家嫡支所出,而是旁支的嫡房,因此家中的境况算不上富足,也常有自己进入厨房,从旁指点厨娘煮食的时候……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屋里头自娱自乐倒还成,不敢呈到崔家主子的面前。要是卫侍卫不嫌,可以帮我尝尝咸淡。” “怎、怎会嫌弃!”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卫知言再推辞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况且是他自己吃,又不是给主子吃,怕什么呢? 思及至此,卫知言伸手接下:“那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即便是为疏月阁守门,午间的时候也常有侍卫巡岗轮调的时候。 轮到卫知言用午饭,他喊来几个交好的弟兄,一道儿上茶房用膳。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8章 几个弟兄看到桌上清爽可口的咸水鸭,不免食指大动:“卫哥,你这鸭肉看起来不错啊……” 卫知言挠挠头道:“苏娘子送来的,统共就一碟,你们要吃可以,给我留两块啊!” “行啊。” 众人蜂拥而上,本就是抢食闹着玩,可真当鸭肉下嘴,一个个又馋涎欲滴,小声嘀咕:“这鸭肉味道简直一绝……堪比琳珑阁的烧鸭了!” “卫哥,你问问苏娘子菜方子呗?我好让我老娘也学一手,夜里佐酒吃多好?” 卫知言气闷:“人家苏娘子偶尔兴起,送来一次吃食,那是恩典,是赏赐,我等巴巴的前去讨要菜方子,对宾客大不敬,仔细被长公子扒皮抽筋!” 说完,卫知言见眼前的一帮弟兄面如菜色,只当他们被崔珏的名头唬住,没有再多说。 可他都闭嘴了,这些兄弟还是低头垂眼,汗出如浆,那就有点古怪了…… 卫知言如坐针毡。 片刻后,一股浅淡的草木香气渐近,明明是典雅清逸的兰草香,眼下竟遍布煞气,诡谲如地狱修罗。 卫知言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脊背僵硬,手里端着的碗筷静止不动,半天没能把那口饭扒进嘴里。 直到冰冷如霜的男人声音自他的身后响起—— “我竟不知,疏月阁何时出了尔等这般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几两鸭肉便能将其收买,还特地把吃食端进屋中……” 卫知言颤巍巍回头,迎上崔珏那双气势凛冽的凤眼,当即跪地认罪:“主、主子息怒!”t? 卫知言心里有点委屈,忍不住小声道:“主子,卑职没被苏娘子收买……这吃食,是苏娘子送给卑职的,卑职没想将它往主子案上呈。”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何为收受贿赂?那是拿了人家的好处,又帮忙去坑主子。他没坑崔珏啊,吃食也是进了自己的肚子,即使吃出个好歹,都和崔珏没有关系。至于吃里扒外……就一碗荤肉的事,真不至于上纲上线到这种地步。 崔珏深谙驭下之道。 若想手下忠心耿耿,那便不能一昧用恶言厉色敲打卫知言,要恩威并施,方能让人心悦诚服做事。 不过是一顿吃食罢了。 平日各家送来的点心,崔珏不吃,也会顺手赏赐给下人们。 可今日,他不知为何,心火烧得旺盛,面对卫知言竟生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除此之外,崔珏还品出一丝心中郁气的不同——他之所以动怒,还有一种被苏梨轻视嘲讽的意味在内。 苏梨起初千方百计想要讨好崔珏,何等下作法子都用上了。 苏梨不但三天两头跑来疏月阁送礼,还故意在崔珏回营的必经之路上跌跤摔倒,展现柔弱娇媚的一面,引诱崔珏大发善心。 这般心机颇深的女子,在屡次吃了闭门羹后,竟就这么自暴自弃,放弃引诱崔珏。 苏梨不再纠缠崔珏,反倒讨好起了崔珏麾下的侍卫……所用的技巧与谋略,与当初对待崔珏如出一辙。 如此荤素不忌,很令崔珏怀疑她挑人的眼光。 苏梨仿佛在说,于她而言,崔珏和卫知言并无不同。 管他世家贵公子,还是豪门马前卒,都只是好拿捏的男人而已。 崔珏薄唇微抿,脸色不善。 他能觉察出苏梨的戏谑之意,她有意来落他脸面。 倒是个睚眦必报的姑娘。 崔珏本想下一道命令,譬如禁止疏月阁的守卫再与外人搭话。 可这样一来,如有下次,苏梨上门,她定会知道崔珏因这等小事动怒……他并不想与苏梨再有交集。 崔珏雪睫微垂,脸色微沉,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仅仅是拂袖离去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 苏梨果真是天生的狐狸精!…… 第十二章 后来的一段日子,崔珏在第二层竹楼纳凉,时常会看到苏梨和守门的卫知言交谈。 苏梨确实没有妨碍旁人的公差,就连和卫知言的交谈都很少,不过她闲暇得空,会三不五时送来一些小食,讨好卫知言。 譬如切好的西瓜、加了冰的绿豆羹、甚至还有槐叶冷淘、梅子姜等佐酒小菜。 不知卫知言是不是被崔珏骂过,至今仍心有余悸。 他不再把吃食带到疏月阁里,而是将看门的差事暂时交给同僚,蹲在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吃完点心,再屁颠颠回来继续看门。 苏梨见状也不离开,她笑眯眯地守在一旁,指着点心,和卫知言详说菜方子…… 两人言笑晏晏,相处和睦。 竟也有一种诡异的登对之感。 崔珏微微眯眸,匀称修长的指尖轻叩廊庑。 咚咚两声。 最终,他静默无言,收了手中书卷,又下楼批阅文书去了。 - 又过了半个月,正值八月。 夏末秋初的季节,最燥热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早上凉爽一些,苏梨还要多披一层长衫,到了中午阳光渐盛,她再解衣贪凉。 八月是桂花季,暮冬阁里移植来的桂花树正巧开花了,翠绿的枝头,缠着一簇簇柔软的淡黄色花朵儿,鹅黄的颜色喜人,香气也清幽馥郁。 苏梨用竹竿子打下许多,命仆妇清洗了,再添米酒、蔗糖、蜂蜜,用来酿甜酒或是腌制桂花蜜。 这天,苏梨收到了苏家传来的信。 周氏告知苏梨,祖母已经抵达建业,可并未告知她有关祖母的藏身地。 苏梨不蠢,心中细细一打量便知,周氏是想逼她再进一步……周氏的诚意已经拿出来了,接下来就得看苏梨的表现了。 这封信看得苏梨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嫡母也不用脑子想想,崔珏位高权重,又是世家典范,要是他当真那么好接近,用美色就能轻易迷惑,怎会有那么多的世家贵胄连个侍婢都塞不进崔珏的后宅? 苏梨沮丧地想,就凭崔珏那般不解风情的劲儿,便是她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都未必会有兴致。 苏梨咬了下唇,甚至想谎称自己和崔珏有亲密接触,从而麻痹周氏,先见上祖母一面。可转念一想,撒下第一个谎,势必要用更多的谎话来遮掩,到时候出了差池,让苏家心生警惕,她想再见祖母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苏梨决不能打草惊蛇…… 也是这日,苏梨竟收到了重华公主递来的生辰宴请柬。 虽不知李慕瑶为何邀她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参加寿诞宴,但崔珏和李慕瑶关系匪浅,定会赴宴,这是苏梨难得的亲近长公子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苏梨自知卑劣,明明崔珏同李慕瑶私交甚密,她还横插一脚。 可男未婚女未嫁,崔珏能受她引诱,说明此人本就朝三暮四,用情不专,实非良配。 苏梨不过是做一颗二人情爱上的试金石罢了……也不算错得离谱,至多没什么操守品行罢了。 思及至此,苏梨捏着请柬,上了一趟徐姨娘所在的蒹葭院。 崔舜瑛得知苏梨也收到了请帖,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她拉着苏梨的袖子撒娇:“苏姐姐,这回你说什么都得陪我一起去玩儿!你是不知道,公主设宴,来的全是皇亲国戚,还有那些世家小娘子。有的郡主、县主,仗着母族出自都城世家,父辈又是郡王旧勋,和我说不上几句话,每次我都要烦死,又不能称病,不去赴宴,毕竟那是公主……” 说到这里,徐姨娘敲了敲女儿的头:“可别胡言乱语,当心隔墙有耳,教大公子听见!” 她们都知道,李慕瑶爱慕崔珏,而长公子那等显赫身份,自是要尚公主的。 李慕瑶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尊长夫人、崔舜瑛将来的大嫂,崔舜瑛当然要给李慕瑶几分薄面。 徐姨娘可不敢和公主殿下对着干。 但崔舜瑛还是不喜欢重华公主。 李慕瑶曾经嫌弃崔舜瑛是庶出女儿,每每和崔舜瑛说话,李慕瑶都显得不情不愿的,脸上带笑,语气十足倨傲,仿佛和崔舜瑛说几句话也会降低了她的身份。 特别有一次,李慕瑶得知崔舜瑛没打过马球,专程送了她一根上等的击球偃月杖,用材是上等香木,手握的杆身也用无数华贵金银线缠绕,金贵华美。 本是一桩好事,偏李慕瑶要笑说一句:“这支偃月杖是吐蕃进贡的贡品,我只用过一回,还算顺手,赐你用吧。” 听得崔舜瑛一口气憋闷胸口……即便是金枝玉叶所赠,她也不要旁人用过的东西! 崔舜瑛咽不下这口气,用膳时,她故意在饭桌上把这话说给崔珏听,长公子面上冷淡,当晚却给四妹妹送了好几箱打马球所用的偃月形球杖、七宝毬球,足见崔珏对这个妹妹的疼爱。 这件事传到李慕瑶耳朵里,更是点炸了这位素来被宣宁帝捧在掌心的小公主。 李慕瑶出生的时期很好,皇权昌盛,军政在握,大多数时候,宣宁帝都不必瞧世家脸色,而李慕瑶作为宣宁帝嫡出公主,自是骄纵霸道,百无禁忌。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9章 李慕瑶骤然被一个世家庶女上眼药,还是在她心上人的面前,心中不忿,二人的梁子也就此结下了。 崔舜瑛想也知道,这次生辰宴一定难熬,好在苏梨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轻轻点了头。 崔舜瑛喜不自胜,问苏梨:“苏姐姐,你会打马球吗?” 每次李慕瑶都要在生辰宴上组队击鞠,不仅贵女们会骑马打球;就连世家郎君们也会策马执杖,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马球赛事,顺道在各家长辈面前露个脸。 苏梨摇摇头:“我不会……” 崔舜瑛有点遗憾:“我还想带着你一块儿玩呢,不过你单是在场外看着也不错!有时我阿兄也会上场击球……之前万寿宴上,他还率领一支临时编成的球队,大败突厥队伍,为咱们吴国挣足了颜面,想想他策马挥球的光景,当真是雄姿英发、意气轩昂!” 长兄如父,崔舜瑛心中对于能文能武的兄长,自是满心满眼的孺慕与钦佩。 但苏梨很难想象那个成日穿着飘逸衫袍的神仙公子,也会有寻常儿郎那般在马背上驰骋击球,血脉偾张的样子。 毕竟崔珏看起来对什么事都冷漠,整个人好似鬼魅,不入世,不涉深,游离世外,通体气质淡淡的。 苏梨想了想,又说:“横竖还有几天,我可以学一学……” “那最好不过。” 苏梨的学习能力不错,她已经学会了骑马,打马球的技艺虽没有那么娴熟,但偶尔也能接住几个崔舜瑛击来的球。 几天的操练下来,苏梨的腿都因骑马红了一层皮,好在马球打起来算t?是像模像样,有崔舜瑛从旁关照,勉强能上场一战。 只是没想到,在生辰宴那天,变故还是发生了。 崔舜瑛不知晚膳吃了什么,竟闹腹痛,守着恭桶不出客房,打马球的草场上,独独留下了苏梨这一个替补来的球员。 诸位贵女们交头接耳,锋利目光逼视苏梨,透着一种古怪的打量。 来者不善。 苏梨心知肚明,脸上却没有流露什么异样,极为沉得住气。 苏梨环顾四周,确认待会儿比赛的地形。 他们位处于一座远离都城的皇家园林,此地引了活水作为溪湖,湖畔栽柳,绿草如茵,场地广袤无垠,容纳个万人都不在话下。 远处还有供宾客观战的观景台,一抹抹朱红、玄黑的衣袍相间,单从衣色上也能分辨出,观众都是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甚至连宣宁帝都会临宴观战。 另一侧,则有一队飒爽儿郎牵马走来,他们各个足蹬黑靴、身穿窄袖衫袍,看着意气风发,神采英拔。 为首之人器宇不凡,但周身气质沉静,没有同人嬉闹,默默领队。 仔细看去,来人竟是崔珏。 堂堂崔相公,也会来参加这等少年人玩的马球比赛吗? 苏梨不知的是,马球比赛早就作为“军礼”存在,宣宁帝甚至会在禁中时不时举办一场赛事,用以检验轻骑大营的骑术成果,看军士们是否有惫懒,是否勤加操练,马术够不够精湛。 苏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既要顶替崔舜瑛上场,自要牵一匹性格温顺的好马。 当苏梨朝着马奴走去的时刻,李慕瑶视线下移,落到了这位与崔珏关系匪浅的苏家小娘子身上。 诚然,苏梨今日很懂规矩,知道参加旁人生辰宴,不可打扮得太过妖娆,以免喧宾夺主。 可她分明只是簪了一束铃兰绒花,穿了一身鸟衔花草纹的窄袖骑装,却仍是如花似玉,千娇百媚。那胸脯丰腴,腰肢窄细,细细腰带勾勒出窈窕身段,举手投足间,自有姝色天成,看得人既羡又妒。 苏梨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李慕瑶顿时脸色铁青。 她本来不信崔珏与旁人有首尾,如今看到苏梨出众的容色,又有点不确定了。 苏梨不知李慕瑶对她的厌恶,她忙着打量马奴牵来的健马。 毛色鲜亮,蹄骨强壮,倒是一匹难得一遇的好马。 苏梨走上前去。 她刚刚扯过缰绳,不知为何,这匹马忽然耸耸鼻头,打了个喷嚏,撒蹄子逃出一里地。 苏梨顺势松开手,要不是她撒手及时,还险些要被骏马撂倒! 健马一副对苏梨避之不及的模样,就连马奴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诸位贵女面面相觑,倏忽哄堂大笑。 她们知道苏梨无权无势,不过是个上崔家打秋风的破落户,对她的讥讽也不加掩饰—— “瞧瞧,可不是被马也嫌?” “怪哉!我可是第一次看到连马都不愿让她上的小娘子……” “她骑的可是‘碧珠’吧?碧珠性子最是温驯,怎会如此嫌弃人?” “那谁知道呢?之前在猎场的事儿,你们还记得吧?那个卑下庶民谁都不找,寻着味儿就去寻她了,可不是看她最寒酸呢?” …… 这些直白的嘲讽之语,一字一句落到了苏梨的耳朵里。 苏梨看着李慕瑶微微上翘的嘴角,心中了然:她们敢当众说这些腌臜话,可见背地里有李慕瑶的授意。 只是,她与重华公主素未谋面,李慕瑶为何要针对她? 苏梨还没对崔珏下手吧? 恶意来得莫名其妙,明目张胆,饶是苏梨也颇为无奈。 待马奴再次牵马回来,苏梨又测试了一次,果然,只要她一靠近健马,那一匹骏马便会撒丫子乱窜,教她吃一嘴沙子。 李慕瑶见状,勾唇一笑:“怎么回事啊?碧珠明明最是乖顺了。” 李慕瑶像是想验证自己的话,她上前牵马,不过轻抚一把马鬃,碧珠便安静下来。 随后,李慕瑶身姿利落地翻上马背。 她持着缰绳,驱马走近。 女人那双锐利的美眸凝望苏梨,居高临下,低声讥讽道:“贱民果真就是贱民,就连御马都能从你身上嗅出破落户的穷酸味儿来。” 几句挖苦轻语擦耳而过,仅有她们二人能够听见,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独有的轻狂蛮横。 令苏梨不喜。 苏梨再傻也反应过来,是她之前在客房换衣时,骑装被人动过手脚,撒上了御马不喜的药粉。 苏梨抬袖一闻,果真有一味若隐若现的异香。 苏梨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户淑女,即便和崔氏沾亲带故,她也不觉得崔翁会因为这样一场小小口角,替她出头。 思及至此,苏梨心计飞转。 她突然取出匕首,哗啦一声割去一截衣袖。 随即,苏梨眺望远处那一匹跟随崔珏漫步的赤色宝马,扬声高喊:“赤霞——!”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赤霞是何人的宝马。 苏梨胆大妄为,她竟敢驱使崔珏的坐骑! 此言一出,李慕瑶更是怒火攻心。苏梨太不要脸,居然敢大庭广众呼喊崔兰琚的骏马!她算个什么东西?! 正当李慕瑶高举马鞭,想要掌掴苏梨那张巧嘴,给她吃上一点教训的时刻,远处骤然响起隆隆的马蹄声。 撼天动地,风沙滚滚。 风烟散去,一抹赤色丽影绝尘而来,直奔向苏梨的跟前。 那是什么?!那是赤霞啊?! 众人看着骏马居然横冲直撞,丢下主人,朝苏梨跑来了,他们各个目瞪口呆。 在场的贵女亦无不震惊。 就连崔珏也神色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坐骑跟着外人跑了,可谓丢人现眼。 苏梨胆怯低头,她不敢去看崔珏的脸色。 她急中生智了一回,谁知道那么有效啊? 苏梨做贼心虚地抱住马脖,与赤霞耳鬓厮磨,悄悄夸它:“赤霞马兄,你真是一匹好马!没有辜负我们当初回帐一场的情谊!” 赤霞得意喷气,用脑袋顶着苏梨,催促她尽快爬上马鞍。 瞧见这气人的一幕,李慕瑶眼眶发红,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她明明记得,赤霞宝马只听崔珏口令,为何它能被苏梨差遣?要知道,当初便是李慕瑶想亲近赤霞,也被骏马当众尥过蹶子呢! 可恨!苏梨果真是天生的狐狸精!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一个吻 第十三章 这场盛怒,除了李慕瑶,大概无人能懂其中酸楚滋味。 李慕瑶眼睁睁看着苏梨翻身跨马,堂而皇之坐到赤霞的马背上。 赤霞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宝马,并未因为苏梨身上沾染的那点乱马草而发狂,它不但忍下来,还驮着苏梨稳稳当当走了两圈。 耀武扬威的模样。 李慕瑶的双手紧攥成拳,保养得当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几乎见血,她很想当众扬起马鞭抽人,可偏偏一抬头,迎上一双沉肃的眉眼。 远处的崔珏正看着这边,目光冷峻无声。 李慕瑶猜不透他的想法,却也不想在崔珏面前太过嚣张跋扈。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0章 李慕瑶看着骑马奔跑的明艳少女,特别是崔珏不知在顾虑什么,至今也没有召回他的爱马,帮她出这口恶气。 李慕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摔下马鞭,怒目而视:“不比了,回宴厅!” 小公主使性子离开,众人不明所以,各个抓耳挠腮。 倒是崔珏把月杆交到陈恒手中,道:“公务冗繁,本官先行一步,来日如有机会,再与诸君比试。” 虽然私底下设宴,世家子女们都不摆官威,但崔珏位高权重,谁又敢和他对着干?自是连声道“崔相公慢走”,又齐齐给他开路,放他离去。 只是陈恒捧着击球的杆子,讳莫如深地看了苏梨一眼……原想着上次苏梨送汤可能只是个巧合,但崔珏连坐骑赤霞都愿意留给苏梨,难不成他真动了凡心啊? 可再怎么动情,崔珏也该以大局为重。 崔珏不比陈恒,陈恒是武将出身,又掌着内廷宿卫,再找个门庭赫奕的妻族,皇帝夜里该睡不着了,只能寻个小门小户的妻子。 可崔珏不同,他本就是豪门阀阅,肩负重任,崔家显赫近千年,早立在风口浪尖,如今也只能一进再进,后退半步都是个死字。 崔珏的婚事,代表了整个家族的兴衰,也影响着吴国世家的局势。苏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就算嫁到崔家长房,也至多为妾,上不得台面……说句难听的实话,苏梨配不上崔珏,正宫的位置,陈恒估摸着,还是得留给嫡公主,否则宣宁帝那里不好交代。 崔珏今日倒犯傻,居然明面上落李慕瑶的脸,也不知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当真不像他了。 好在,李慕瑶气呼呼地回到花厅,便有数十只箱笼被奴仆抬进屋里。 箱子一打开,全是金帛珠玉、翠羽明珠,李慕瑶心中原本怒火中烧,在看到那一件件华贵的首饰后,又深呼吸隐忍了下来。 她冷声问:“哪来的贺t?礼?” 常侍殷勤上前:“回殿下的话,是崔家送来的贺岁礼……崔相公特地吩咐过奴才,让人留心搬运,不可磕碰。” 李慕瑶看着贵女们全都围上来观赏宝物,心中火气全消,喝了蜜一般的甜。 她不由笑了一声,又问:“长公子人呢?他可还在草场?” 常侍捧场地道:“崔相公见殿下不参加马球赛后,早弃了队伍回官署办公了……可见崔相公对殿下的用心,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只为了比试一场球赛讨殿下欢心。” 常侍舌灿莲花,说得李慕瑶心花怒放。 其他家族式微的贵女也纷纷围上来,你一眼我一语夸赞贺礼的用心。 “没想到崔相公那样冷淡的人,居然私下还备了这么多礼物。” “这是赤狐皮子吧?这样大张的皮子,也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制成冬衣定是华贵非常。” “这支喜鹊钗也不错,栩栩如生,灵动精致,正合适盛夏佩戴!” 众人殷切地望向李慕瑶,等着她来解释这些礼物的出处。 李慕瑶得意地说:“单说这颗南海珍珠,我上回不过提了一嘴,想要鞋上镶一颗海珠,没想到长公子就私下备好送来了……” 世家小娘子们艳羡不已:“崔相公待公主可真好!” “那是自然了,我的事,长公子一向上心。”李慕瑶到底还是个娇娘子,被人当众揶揄,心中既有洋洋自得,又有腼腆害羞。 李慕瑶的心情变好了,再一想苏梨,也觉得不过如此。 崔珏分明连一记眼神都没给苏梨,此女不足为惧! - 马球赛看来是比不成了,草场上郎君娘子们统统跟着李慕瑶离开。 苏梨虽然一直当哑巴,但她行事太莽撞,为了借马比赛,居然当众拉崔珏下水……虽然苏梨确实带着点睚眦必报的心思,但她事后想想,真是要被自己方才的一时意气吓死,后脊背都是涔涔冷汗。 苏梨刚刚惹恼了公主,不敢在生辰宴上多待。 等崔舜瑛拉完肚子,两个人连晚宴都没吃,先一步坐上马车回了崔家。 崔舜瑛颤抖手指,端来药碗,喝完止泻的汤药。 她歪在苏梨的肩膀上,咬牙切齿地道:“定是李慕瑶害我!” 苏梨捂住她的嘴:“四娘,小心隔墙有耳!” 崔舜瑛紧闭嘴巴,小声嘀咕:“苏姐姐,要是公主嫁到我们崔家,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她最会兴风作浪,还不许阿兄帮我!” 苏梨小声宽慰她:“应该不会吧?” 崔舜瑛:“唉,吾命休矣!” 说话的时候,车帘被风吹开,一道赤红的马影掠过。 崔舜瑛惊得趴窗远眺,结结巴巴:“那不是阿兄的坐骑赤霞吗?阿兄没有骑马回官廨?” 苏梨想着崔舜瑛早晚会知道生辰宴上发生什么事,不如她一五一十尽早交代。 哪知,崔舜瑛听完,非但没有生气苏梨勾搭崔珏,还畅快大笑:“解气!真解气!虽说阿兄对苏姐姐定没有男女之情,可借着赤霞呛一呛公主,还是让我心中舒畅。多谢阿姐帮我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苏梨眨眨眼,不置可否。 好吧,其实她也奇怪……赤霞怎么会这般通人性,居然肯纡尊降贵来替她解围。 总不会是崔珏的授意吧? - 直到最后苏梨才知,原是之前狩猎那次,苏梨为了和赤霞道谢,特地取来一些晒干的荷叶、胡瓜,放在马厩里当作草料。 她料想赤霞早早跑回崔珏的营帐,却不知它半路返回,饱餐了一顿才回的帐篷。 吃人嘴软。 难怪赤霞承苏梨的情,肯听她驱使一回。 苏梨不免失笑,牵马回暮冬阁的时候,又去灶房里取来一个西瓜。 苏梨记得骏马很爱吃西瓜,只是不能贪多,容易肠胃不适,想到这里,苏梨把红色瓜瓤吃了一半,剩下瓜皮再喂给赤霞吃。 一人一马配合愉快,吃得尽兴。 等犒劳完赤霞马兄,苏梨牵着它来到疏月阁门前。 卫知言看到赤霞乖乖跟着苏梨回来,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 苏梨尴尬一笑:“之前遇事,不慎借了府上宝马一用。” 卫知言和苏梨还算相熟,嘀咕一声:“倒是奇怪,赤霞居然愿意跟着苏娘子跑。当初公主殿下拿贡果来骗赤霞同行,都没成功呢……” 苏梨没听清卫知言的嘟囔,她本想转头回院,却又觉得今日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苏梨又转过身,低声:“今日好歹是从大公子手上借用了赤霞,我想当面对大公子言谢……烦请卫兄弟帮忙通传一声。” 卫知言之前吃了苏梨那么多零嘴小食,今日不帮忙禀报一下,似乎有点不近人情。 他犹豫片刻,还是冒死迈进了疏月阁中。 - 疏月阁的厅堂。 绿纱作帷,下坠几片遮阳竹簟,垂珠摇曳,传来落雨一般清脆的响动。 崔珏端坐其中,静谧如同一幅秀美的墨画。 崔珏如常翻阅文牍,他五感敏锐,卫知言刚迈进门槛,他就听到了动静。 “何事?”崔珏没有抬头,除了国政,没有旁的事能令他分心。 卫知言单膝跪地:“主子,苏娘子求见……说是,想同您当面道谢。” 崔珏听到苏梨的名字,不由神色变冷。 他本不想见她,又记起今日草场上的闹剧……苏梨胆大妄为,竟敢当众驱使他的爱驹。 因她莽撞之举,招致旁人多少误会?甚至可能会毁坏崔珏与李慕瑶虚与委蛇的计划,从而阻碍崔氏大业! 务必要敲打她一回。 思及至此,崔珏搁笔,抬起凤眸,道:“放她入内。” - 屋外。 苏梨本来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没想到卫知言一路小跑来喊她,竟是主子发话,许她入内。 苏梨惊讶不已,又想到崔珏冷硬无比的姿态,疑心今日这场会面,说不定是鸿门宴。 她胆战心惊地进门。 第一次打量起崔珏的居所。 她本以为崔家最负盛名的长公子所住之处,定是金碧辉煌,不说满屋塞满奇珍异宝,最起码多宝阁、博古架上也会陈列一排排琳琅满目的玉器瓷盘。 然而,疏月阁窗明几净,显得很是冷清。 院子里植了一片潇湘竹林,廊庑底下还摆着几盆兰草,其余的案几用具,至多用料上是昂贵香木,既不镀上金银,也没有镶嵌玉琼,极为寡素单调。 苏梨又转头去看崔珏。 崔珏居家时,并没有用玉冠束发。 他跽坐于案前,如墨流泻的乌发仅用一条软缎绑缚,鬓发轮廓也显得柔和许多。 然而,即便崔珏没有穿着官服,他身上仍有一种不可逼视的凛冽威压,教苏梨莫名畏惧,喘不过气。 苏梨不敢造次,她挪动待客的软垫,安分跽坐,“苏梨见过大公子。” 这是第一次,崔珏私下与苏梨谈话。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1章 也是初次,崔珏要对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娘子严词厉色地告诫,警告她日后切莫开罪皇亲国戚,无人会保她……崔珏甚至担心苏梨会被训哭,他并不耐烦旁人在跟前恸哭。 崔珏沉声:“为何要触怒公主殿下?” 崔珏并不愚钝,苏梨敢当众呼喊“赤霞”,必是起了和李慕瑶打擂台的心思。 可她不过小户之女,哪来的胆子,敢冒犯天家?难不成,她以为她是崔家女,生来便有崔珏庇护?那便太可笑了。 苏梨也被崔珏这句话问倒了,她还以为他允许她入内,是想听她道谢,原来崔珏半点没有人情味,他是专程为李慕瑶撑腰,要对她兴师问罪。 苏梨有点丧气,也有点烦闷……这样的崔珏,她如何拿得下?要是真有什么催.情药,能一碗喂进崔珏肚子里,再把他强上了事就好了! 苏梨烦归烦,脸上却不会流露分毫。 思来想去,她觉得必须兵行险着了。 于是,小娘子垂头啜泣,楚楚可怜地道:“大公子……我之所以如此行事,难道你毫不知情吗?” 苏梨再抬头时,一双杏眼被泪花覆没,眼眶通红,我见犹怜。女孩的眼尾泛起芙蓉红晕,贝齿紧咬下唇,下口力道很重,唇瓣几欲渗血。 苏梨灵巧的下颌微微抬起,分明是忍泪。生怕一低头,泪珠就会扑簌簌落下来。 如此娇态…… 崔珏不由一怔,薄唇微抿:“我为何知晓?” 男人的语气虽冷,但好歹顾忌女孩家的哭腔,没有狠戾质问。 苏梨没有回答。 她故意屈身,一点点靠近崔珏。 待苏梨和崔珏近到能嗅闻男人身上渡来的那一缕清冽的兰草幽香,苏梨方才冒险停下。 女孩的指尖轻触冰冷的地面,卑下地靠近崔珏,随后轻轻捻住男人的衣角。如此亲昵动作,既小心翼翼,又带着虔诚的讨好。 苏梨没有再说什么,她欲语还休,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就此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滑落,烫在崔珏的手背。 崔珏见状,不由拧眉。 “大公子……”苏梨喊他。 没等崔珏抽袖离去,苏梨忽然前倾细软的腰肢,女孩直起肩背,仰头,冷t?不防逼近。 一个略带温热的吻,轻柔地落到了崔珏突起的嶙峋喉结上。 崔珏微睁凤眸,错愕不已,胸腔之中激起一阵难言的怒意。 几乎是瞬间,男人执笔扫出,罡风凛冽。 苏梨的脖颈一痛,轻哼出声。 没等她反应过来,崔珏已经以笔为剑,将细长的笔杆,径直抵在她的喉头。 圆润的笔尖,就此嵌进女孩雪肤软肉里,陷下一个槽.穴。 若非崔珏收力,苏梨早已尸首异处! 女孩屏住呼吸,连吞咽都不敢。 她几乎能感受到寒峭杀意如潮涌至,眼角余光窥见崔珏绷直发紧的腕骨,青色血管埋在薄薄皮肉之下,轻微颤动。 崔珏的脸色冷到出奇,一双狭长凤眸既含惊怒,又含阴鸷,如同鹰瞵鹗视,令人腿骨生寒。 在这一刻,苏梨意识到……崔珏这等反应,很可能没碰过女人! 他对女子的靠近痛深恶绝,他在这一刻涌起杀心,他是真的想将她碎尸万段! 苏梨不免感到惧怕,可她不能承认自己亲近崔珏是有所企图,她既然已经暗示了自己情难自禁才亲近崔珏,那么她就要装到底! 思及至此,苏梨不再躲避崔珏阴沉的目光,她的一双剪水秋眸蓄满眼泪,梨花带雨,轻声啜泣,试图用女子的眼泪软化崔珏的杀心。 “大公子,我、我……” 可偏偏,崔珏不为所动。 他腕骨微拧,黑笔便抵在苏梨的咽喉,将她的话语卡在舌根。 他深谙人体部位构造,也知她软肋命脉在何处。 苏梨瞠目结舌,她不难怀疑,若崔珏手持的凶器再锋锐一点,她定已命丧当场。 崔珏扣着笔杆,如持锋锐长剑,他寒着脸将苏梨一寸寸推远。 这一次,是苏梨主动后退,她的眼泪挂在脸上,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崔珏的身材高大如松,行走时,黑影覆没,压迫感灭顶。 苏梨竟开始发抖。 恶鬼一般的男人,凝望苏梨娇泣的脸,吐出毒蛇一般阴冷的话—— “苏梨,你放肆!” 第14章 第十四章 她好歹霸王硬上弓亲了崔珏一…… 第十四章 苏梨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明明穿着一身圣洁无暇的白袍,脸上却没有半分悲天悯人的神性。 阴云遮月,覆下的黑影一点点染上崔珏的白衫。 在这一刻,苏梨意识到了,崔珏不是白衣如雪的神祇,他是从修罗地狱爬出的恶鬼…… 苏梨浑身的血液凉透,她强忍住四肢百骸漫出来的战栗。 她的杏眼圆瞪,试图通过那一双被乌云掩盖的凤眸,看透崔珏。 她想知道,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能活下来。 她想知道,是示弱胜算大一点,还是负隅顽抗能得到一线生机。 苏梨后退一步,她不敢问崔珏,他想要如何处置自己。 可他明显也没有要放她一条生路的意思,那一支笔还压在她的喉骨,入骨一寸,疼痛不堪。 不难怀疑,再用点力气,她的皮肉就会绽开鲜血。 “若你死在疏月阁,尸体不好处理……”崔珏轻扯一下唇角,笑意却不及眼底,“虽难善后,但我执意如此,也不是不好收场。” 苏梨终于瘫软在地,她明白了崔珏的意思。 崔珏是吴国第一世家的长公子,说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为过,而她是什么?无非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家雀蝼蚁,又或是尘垢秕糠。 即便崔珏有治国之才,他会平定天下,亦会济寒赈贫,救困扶危,安顿好黎民百姓。 再如何仁善,他骨子里还是存有贵族豪门与生俱来的桀骜不羁,在崔珏眼里,苏梨命如草芥,杀她简直易如反掌。 而这样卑下的苏梨,想要和崔珏斗,简直痴人说梦。 是他太仁慈了,一次次给苏梨冒犯的机会。 苏梨脸色煞白,她不甘地屈拳。 不过闭了一瞬眼睛,很快又记起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俗语,苏梨温顺地撩裙敛袖,恭敬跪求:“是苏梨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冒犯大公子。” “求您,饶过苏梨这一回,我断不会再靠近大公子了……” 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心里却在一遍遍告诫自己—— 一定要逃跑。 一定要离这些贵族远远的。 不拘手段,不论代价,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这一堵高墙里头。 苏梨一遍遍道歉,声泪俱下,如诉如泣。 崔珏垂眸,似在分辨她的真心,随即缓慢地收回手中墨笔。 漆黑的墨汁在方才的挥舞中,早已沿着他的手腕染进臂骨,留下一道干涸的墨迹。 他被弄脏了。 连同骨相棱棱的喉结一起,都被外物玷污了。 真晦气。 崔珏心中不悦。 苏梨伏低身体,半天没听到动静。男人仿佛死了,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不会喘气的鬼魅……苏梨心中有了这个认知,抖得更加厉害。 她尝试着躬身爬起来,一步步往疏月阁的院外退去。 全程苏梨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就连呼吸也压抑许多。 幸好,苏梨没有看到男子的鞋履,崔珏没有追上来,想来是饶过她一回了吧? 院外的卫知言看到苏梨出门,欢喜地打招呼:“苏娘子,你谈好话了?” 苏梨勉强扬起嘴角,笑了声:“嗯……我还有事,先回院子了。” 说完,她匆忙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奔回暮冬阁。 刚推门进屋,苏梨便招呼秋桂:“快上闩!把门抵着!” 秋桂本来还想问苏梨今日上疏月阁可有什么收获?但她一见自家娘子满身大汗,唇色发白,明显是吓得够呛。 秋桂回过神来,哪里还敢问,她慌忙听从主子的吩咐,把门堵死了,这才搀着苏梨回到房中。 没等苏梨出声,秋桂已经看到小娘子雪白颈上那一枚醒目的红印。不知是被什么锐器所伤,下手极重,甚至还刮出了两道渗血的红痕。 秋桂心疼极了,生怕苏梨会留疤,她一边帮苏梨抹药,一边忍不住小声询问:“是……大公子伤的?” 苏梨苦笑:“要是大公子持剑在手,我恐怕都回不来了。” 秋桂气愤道:“怎会如此,娘子生得月貌花容,便是大公子再油盐不进,对待美人也该怜香惜玉一些,怎能下手如此之重!” 苏梨叹气:“或许他就不是寻常男子吧……” 崔珏分明是个疯子! 她不过亲香他一次,装什么贞节烈男?真够可恨!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2章 但苏梨也清楚意识到,她想要和崔珏成事,当真是难于登天……可她倘若拿不下崔珏,又无法顺利逃出苏家与崔家的掌控,当真是举步维艰。 况且,她也不知崔珏会不会因今晚的事要拿她开刀。 毕竟之前有个赵家小娘子,不过是想上疏月阁赏花,都被崔珏连夜送回家宅了。 苏梨自嘲一笑。 那她比赵娘子强一点,她好歹霸王硬上弓亲了崔珏一口。 苏梨烦闷一整晚,躺在床榻上烙饼似的翻滚,一闭眼就做有关崔珏的噩梦。 她梦到自己狗胆包天,小心翼翼爬进崔珏的怀里,没等行事,就被一柄七尺长的大刀隔空砍去了脑袋。 苏梨尖叫着惊醒。 伸手一摸,满脑门的汗,再碰一下脖颈,刺痛传来,令她困顿的神志即刻清醒了。 苏梨惊魂未定,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立领秋衫。 白日里,苏梨都待在暮冬阁没有外出,她坐立难安,便是清热降火的金银花茶,也无法安抚她的心神。 苏梨一直在等,想看看崔珏何时会遣来仆妇,逐她出府。 可一天过去,疏月阁毫无动静。 - 比起暮冬阁的冷清,崔翁所居的云溪苑倒是热闹非凡。 婢女婆子们端着茶花器皿、杯箸酒具,鱼贯而入。 一张宝相花纹宝蓝缎面铺就的檀木饭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山珍,如雪梨炖鸡、野鸭团、鱼羹。 一侧还置放了两壶米酒、一壶小娘子爱喝的甜酪浆。 一般宴席,宾客和主人家都是分案而食,但亲密的家中人,有时也会合餐,同桌吃饭。 每个月底都会有那么一日,崔翁喊来长房的一双孙辈,一同来云溪苑用膳。 崔舜瑛平时跑得多,和崔翁很是亲热,见到仪容威严的祖父也半点不怵,还在开宴前先和崔翁讨了一碗甜酪浆解馋。 崔翁慈爱一笑:“你再没规矩,当心阿兄训你!” 崔舜瑛吐吐舌头:“阿兄要训我的事儿多了,祖父指的是哪一桩啊?” 崔翁被逗得哈哈大笑:“你啊你,鬼灵精!” 话虽如此,待屋外那个不怒自威的身影渐近,崔舜瑛还是乖巧地放下碗,站立着迎接崔珏到来。 崔珏看她一眼,问:“前些日子,谢大家指点的琴谱《渔樵问答》,指法上可有进益?” 崔舜瑛不喜欢弹琴,她一听就头疼欲裂,连连说:“阿兄,别问了,我今日中了暑气,头晕着呢!” 崔珏遂不理她,转而搀着祖父坐下,一道儿吃饭。 崔翁今日吃饭频频往长孙那边看,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崔珏觉察到,随便寻了个借口,赶t?崔舜瑛回房看书。 厅堂里的奴仆也被崔翁一记眼神遣散了。 崔珏没有说话,他习惯了行事八风不动,等旁人开口商谈。 看着浸润官场多年,早已生出赫赫威势的嫡长孙,崔翁心中既感慨又骄傲,虽说崔氏子嗣凋敝,可崔珏却被他养得极好。 只是可怜他的二儿子…… 崔翁老泪纵横,轻声叹息:“兰琚啊,你可还记得你二叔?你少时淘气,非要去抓窗外的麻雀,彼时你父亲远赴边城御敌,多年不曾归家,是你二叔用香木为你雕了一只木雀,方才哄好你。” 崔珏早慧,就算是儿时的小事,他也记忆犹新。 崔珏:“自然记得,二叔待兰琚极为疼爱……” 崔翁掖去眼泪:“是啊,可你二叔去得早,就连阿铭也……真不知二房是受了何等天谴,竟连个子嗣都留不下。” 听到这里,崔珏便也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他道:“我这就命人从旁系里挑个淑性茂质的孩子,过嗣给二房……” 崔翁心神一动,温蔼地望向自家孙子:“兰琚啊,祖父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只这一桩……是祖父未了的心事。” 崔珏微微皱眉:“何事?” 崔翁叹息:“嫡房只剩你这一支,若是从旁支过继孩子,崔家偌大家业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寻来的孩子再乖巧懂事,不都是有亲生的爹娘,如何养得熟?素来有兼祧立嗣之说,祖父想着……” 崔翁顿了顿,待崔珏抬眸看来,他才继续道:“二房的孙媳苏氏刚过门便丧夫,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实在可怜,然而她的性子贞静温婉,便是丧夫亦不肯大归另嫁,待你二弟有情有义,祖父心中不忍二房就此绝嗣,又与你二婶商量过,想着你还不曾婚配,亦无侍妾,既如此,儿郎通晓人事,总得有个房中的女子。兰琚,你可否赠二房一子,不拘男女,只要有个嫡出的子女能够日后为你二婶扶棺便好……” 崔珏总算听懂了祖父的打算。 这是要他与苏氏敦伦行房。 待那位远在兰河郡的弟妹有了身孕,他再另行婚配,娶妻生子。 此举虽符合传嗣宗法,但何其荒谬! 果然,崔珏动了怒,冷声道:“祖父,此举太过荒唐……兰琚不知二婶为何昏头,竟出此下策,便是贪图血脉亲厚,亦不可悖逆伦常。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祖父无需再提!” 崔珏拂袖离去,但他到底记得崔翁伤心的模样,缓了缓嗓音,温和地劝慰:“祖父放心,都是自家堂兄弟,为二房挑选合适的过继人选,我自当多多留心。挑的孩子必是个孝悌忠信的好儿郎……若是二婶尤不知足,此子在七岁前,也可居于建业,由您亲自教养几年,再送回家中。” 吴东大崔氏,除了长房的儿孙,不能有其他崔家儿郎逗留建业。 崔珏今晚的建议,已是让步,也是作为崔家新一任家主,对兰河小崔家的关照。 虽然二房过继的孩子不沾崔珏的血脉,但好歹由崔珏亲自教养过几年,也算是沾亲带故,二婶尽可放心了。 崔翁望着长孙离去的背影,不由叹了一口气。 好在他并未暴露暮冬阁的那位苏家小娘子,便是崔珏的堂弟媳妇。否则按崔珏的脾气,若他知道二弟遗孀已经来到本家,定要勃然大怒。 如今端看苏三娘有没有能耐,能不能成事了。 倘若崔珏油盐不进,对女色完全无意,那崔翁也爱莫能助,二房儿媳还是早歇了这条心吧! 第15章 第十五章 入v通知 第十五章 第二天,苏梨得知了一件事。 崔氏有一座建于蓬莱山中的别院,说是院落,实则占地颇广,比之皇家园林不遑多让。 每逢九月,蓬莱山遍野都是丹枫,一片纷红骇绿,映照着成绮余霞,景致极为秀美,说一句神仙桃源也不为过。 每年重阳节百官休沐,放假居家的时候,崔翁会在山中别院设下赏枫宴,邀请皇族贵卿,抑或是世家尊长前来赏枫、赏菊、登高、饮酒、吃重阳糕…… 世家人无不以收到崔家宴请为荣。 这一次宴会,主家是崔氏,苏梨自然也能参加。 她知道崔珏身为崔家新一任家主,定会前往别院住持宴席,除他以外,重华公主李慕瑶也会前来赴宴。 虽说有崔珏的未来妻子在场,苏梨想要近崔珏的身恐怕没那么容易,但也因李慕瑶的赴宴,让苏梨接下来要做的事更多了几分把握。 苏梨心中对于崔珏已有深深惧意,但此次借种计划,是她千载难逢的出逃机会,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不愿放弃。 于是,苏梨兵行险着,她打算直接去买催情的药,趁机喂给崔珏……男人一旦瘾头上来,她半推半就献身,怎可能不成事? 所谓强硬手段,不过情趣而已。 况且,是崔珏耐受不住催.情药,是他强迫于她,难道崔珏还有脸找她麻烦? 就算崔珏查出是苏梨下的手,难道他抹得开面子对外说自己被一名女子夺走精.元阳躯吗?重华公主可还在场呢!崔珏必然不想让未来妻子知晓这些腌臜的苟合事。 虽说有点对不起崔珏,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委屈一下大公子。 况且,苏梨得手也是自个儿的能耐……她还冒着万一失手会被崔珏一刀毙命的风险呢! 苏梨想过了,最差的情况,便是在崔珏盛怒之时,她惶恐说出自己实为二房孀妇的事,再将崔翁和婆母兼祧的打算逐一道来……崔珏再怎么样,也不能对自家人动手吧? 有了敦伦之实,苏梨便能让二夫人放宽心,再以此胁迫嫡母告知她关于祖母的落脚处,计划便达成一半了。 一旦苏梨和祖母见到面,她就能够开始筹谋逃跑的事宜。 建业距离兰河郡遥遥万里,这里不是苏家人的地盘,没有私兵能够缉拿苏梨,她一定能够逃出生天。 苏梨畅想未来,欢喜一笑,她一定能够带着祖母离开这个龙潭虎穴,自由自在地生活。 思及至此,苏梨出了一趟门。在她的多方打听之下,终于从青楼馆子里买到了催.情助兴的媚.药。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3章 苏梨看着手中小小的一个瓷瓶,若有所思。 据说只需小小一滴香露,便能让男子意乱情迷,在帐中如牲口一般,只知交欢。 这也是楼中姑娘们为了揽住常客的杀手锏。 压箱底的宝贝,苏梨花了三两金子才拿到手。 任崔珏再清心寡欲,一瓶灌下去,还怕他不能成事?只是看避火图上所述,女子初次较为娇弱,苏梨不知自己能否承受得住……罢了,横竖也是她吃苦,受点颠簸也受着吧,就当是补偿崔珏好了。 苏梨解决了一桩心事,心神都放松下来。 她好久没和秋桂外出逛街,正好趁此机会散散心。 兴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苏梨胃口大开,在外头吃了一碟酱牛肉、蟹膏粥,吃得肚皮滚圆,这才心满意足回府。 回崔家的时候,苏梨还顺道带了两颗绿油油的香橼子。等香橼变黄了,可以切成数片,晒成枳壳,用来香屋子。 乡下庶民没有闲钱买那些昂贵的香料,少时祖母都是用这些树上结的香橼、柑橘熏床帐……苏梨睡在软被里,鼻尖嗅着这些山野果香,每一觉都睡得很香甜。 九月初九,重阳节。 一大早醒来,秋桂就拿了一个塞有茱萸草的蜜黄缎香囊,别上苏梨的腰间,“娘子,还没入冬,山中蚊虫多,茱萸可以驱虫避邪,你戴上这个,莫说虫蚁,便是魑魅魍魉也不敢近身。” 苏梨摸着香袋细腻的针脚,又看一眼秋桂眼底的青灰色:“连夜为我缝制驱蚊香袋,累着了吧?” 秋桂连连摇头:“这有什么累的?比起苏家那些主子一个不顺心便要挨打挨骂的婢女,奴婢都不知自己的命有多好。” 苏梨眨眨眼:“那我就当你在夸我吧。” 她取来两块插上小红旗的花糕,递给秋桂:“这个赏你,说是从道观中请回来的糕点,吃了可以消灾祛厄。” “谢娘子赏。” 两人说笑了几句,青霞姑姑已经备好出门的车马,在外催促苏梨出门了。 苏梨虽然住的是独门独户的暮冬阁,可外出游玩,崔家备下的车辆数量有限,她还是要和外院寄住的小娘子们共挤一车。 车上的几个小娘子一见苏梨过来,便冷着脸,拧着小腰,恶声恶气避开了。 上个月,在李慕瑶的生辰宴上,苏梨召来长公子的爱驹助阵,在马球赛上出尽风头,她们记得苏梨骑马的英姿飒爽模样,心中既妒又恨,如今各个都不愿和苏梨一起玩。 特别是那位名叫“江如云”的小娘子,她最不喜欢苏梨,还四处散播苏梨的坏话。只因她的手帕交范宝珠,受到苏梨赠琴一事牵连,如今家道中落,连建业都不能回。 江如云心里门t?儿清,若非苏梨惹是生非,崔珏又怎会为了哄李慕瑶消消气,而特地对范家出手? 小娘子们虽然不通国政,但江如云散播风言风语,她们的心里俱是惶恐不安。 小娘子们宁愿冷着苏梨,也不想往后因她之故,祸及门庭。 苏梨也不耐烦和旁人应酬,这些世家贵女不理她最好,还能落个清静,免得磕着碰着,又要上她跟前哭哭啼啼。 没等苏梨爬上马车,崔舜瑛就大声招呼她:“苏姐姐,你躲哪儿去了?让我好找!快来,我们坐阿兄的车,他车上摆了烘炉,焚的是紫竹观里送来的檀香,可避凶趋吉,招财纳福!” 闻言,车里的小娘子各个打帘张望,露出艳羡的神情。 崔舜瑛得意扬眉。 她早就看到那群小娘子欺负人的嘴脸了,崔舜瑛把苏梨归于自己麾下,怎可能任由苏梨被外人欺了去?这群女孩不是最想接近她阿兄么?那她就故意把苏梨拉到崔珏车上,气死她们! 崔舜瑛自以为这招妙极,殊不知苏梨一听到崔珏的名讳,竟有一瞬腿软。 她是存了下药的贼心,但不代表她不怕崔珏啊…… 特别是前段时间,她刚色胆包天,亲了崔珏一口……自从那天以后,苏梨和崔珏就没见过面了,鬼知道崔珏心里是不是还存着气? 万一待会儿见到苏梨,新仇旧恨一块儿想起,定会一刀劈了她的。 苏梨的掌心冒汗,她战战兢兢道:“要不算了吧,我一个人也挺好……” “哎呀,怕什么?我阿兄看着是凶了点,但他不会苛责小娘子的……苏姐姐,你这么害怕,难不成你得罪我阿兄了?”崔舜瑛纳闷地打量她。 苏梨做贼心虚,听到这话,哪里还敢婉拒,急忙摆手:“没有!怎可能有这样的事?我、我只是有些怕生……” 崔舜瑛噗嗤一笑,两下子把她拽上那一架金蟾折桂纹绿缎垂帘的马车。 苏梨心知今天在劫难逃,她也不再抵抗,只小心翼翼地动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苏梨知道马车里坐着崔珏,她刚爬上车便局促不安地挪步,把头压得很低,雪颈伏下,后脊的骨珠微微突起,丰肌秀骨晃动着一层莹润的雪光,更衬得女孩那一节脖颈修长脆弱。 几乎不堪一折。 苏梨连眼角余光都规规矩矩,只瞧鞋尖上的珍珠,不敢乱扫乱瞄,生怕讨崔珏的嫌恶。 苏梨慢慢吞吞,崔舜瑛等得不耐,手心朝后一抓,直把她拽近两步。 浓郁清疏的兰草味瞬间袭来,充盈苏梨的鼻腔 清苦的花香若隐若现,苏梨又记起那一夜恐怖的画面。 她死都忘不了,这是崔珏衣袖盈来的滟滟暗香。 苏梨微微抬头,看到了堆叠于地的广袖。 槐叶绿的阔袖,月白色缎滚边,一簇簇梅花暗纹点缀边缘,秀雅风流,是崔珏的衣。 苏梨的脚步一顿,不敢冒进上前。 她见过崔珏凶神恶煞的样子,她知道他对外表现出的清雅绝尘的姿态,不过是伪装罢了。 决不能轻易靠近这只恶鬼,招惹他会被杀的。 在借种计划暴露之前,她要安分守己,绝对不能引起崔珏的注意。 马车里置了几块待客的刺绣软垫,苏梨选了一块距离崔珏最远的蒲团,蹑手蹑脚坐下。 檀腮杏靥的小娘子正襟危坐,连脊背都立得挺拔,好似等待老师考校功课的学生。 崔舜瑛虽然好奇苏梨为什么离得那么远,还这般拘谨的样子,但仔细一想,崔珏在朝为官,威仪日重,苏梨敢惹他才叫奇怪吧?于是,她也不再管苏梨的异样。 崔珏本在车上品茗清茶,偏生车帘一掀,四妹拉了个小娘子上车游玩。 他有心苛责四妹的不懂事,但看到她身后缩头缩脑的苏梨,莫名止住了声,一双冰冷凤眸微微眯起,嘴角亦噙了冷笑。 近日政事繁忙,他倒是忘记处置苏氏了。 今日凑巧,苏梨竟有胆子自己撞上门来。 崔珏将啜饮一口的乌金釉盏放下,指骨不耐地轻敲两下案几。 不过细微两声叩动,震在苏梨耳中,便如五雷轰顶,令人战栗不休。 她当然能觉察出崔珏隐忍不发的怒火,可私底下怎么责骂她都行,苏梨唯独不想在崔舜瑛面前争吵……万一崔舜瑛误解她不怀好意,明面上和崔舜瑛称姐道妹,私底下竟敢轻薄崔珏,崔舜瑛得知后,定会对苏梨失望透顶。 苏梨知道崔舜瑛三番两次庇护自己,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崔舜瑛出自何等考虑,她都是向着苏梨的,苏梨不想让崔舜瑛失望。 何况,她与崔珏是私人恩怨,何必牵连外人? 思毕,苏梨大着胆子,主动开口:“大公子所饮茶水,香气清冽,茶汤澄澈,不知是哪家的茶叶?” 崔珏淡瞥她一眼,指骨敲击桌案的响动虽然停止,但他久久不说话,晾着苏梨的冷待之意很是明显。 苏梨沮丧,她心知,恐怕崔珏还存着气,决不会给她一个体面。 倒是崔舜瑛见惯了阿兄的冷脸,帮着打圆场:“是庐山产的茶,其味柔滑芬芳,往年都是作为贡茶,进献给各大世家以及皇室。苏姐姐喜欢吗?我那里也有几斤,可以给你匀一点。” 苏梨见状,急忙摆手:“不必了,我笨口拙舌的,品茶真是牛嚼牡丹,给我就是暴殄天物了……” 她故意在崔珏面前自贬,只差将自己碾进尘埃里,就盼着崔珏能高抬贵手,能饶过她一回。 也不知崔珏良心发现,还是在妹妹面前愿意伪装一下良善兄长,听完苏梨的话,他倒没有出声为难,反倒好心地唤来茶童,为苏梨和崔舜瑛都沏了一杯新茶。 崔舜瑛觉得大哥很给自己脸面,一边品茶,一边对苏梨挤眉弄眼:“茶汤如何?是不是很香?” 苏梨没吃出什么茶香,她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气息,眼下只能头皮发麻地点头:“是……是不错。” 说完,她又一幅低眉顺眼的模样,坐车途中,没敢抬一次头。 苏梨胆小如鼠的样子,倒让勤政批文的崔珏也深感纳罕……既然这么怕死,那天夜里,她是疯了才敢轻薄他?总不至于,是真爱他如痴如狂,连性命都顾不上?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4章 崔珏拧了下眉,没有深究原因。 只盼着苏氏能刻骨铭记他的一时垂怜,切莫再犯,否则……崔珏定会杀了她。 - 别院热闹非凡,来做客的世家郎君、娘子不知凡几。 那些执掌中馈的世家宗妇领着女儿拜见崔翁,又退到花厅里和和气气地闲谈。 她们一见到崔舜瑛,两眼放光。 一串串绞丝金镯、十八子青玉佛珠,统统戴到了崔舜瑛的手上。巴不得就此讨得崔舜瑛的眼缘,让自家儿子早些将这名仅剩下的长房崔氏女迎娶进门,也好为家宅添一份助力。 夫人们比小娘子会做人,即便看到苏梨跟着崔舜瑛过来,也不甩她脸子,镯子、簪子照给不误,只是问的问题都是苏梨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半点不问年纪还有学识,这就是没有相看的意思。 苏梨心里门儿清,她就是一片绿叶,用来衬托崔舜瑛这朵鲜花。 苏梨倒也不恼,她本就无意于上嫁高门。 反倒是崔舜瑛心里惴惴不安,余光瞟了苏梨无数次。 苏梨见了,拍拍崔舜瑛的手背,小声和她咬耳朵:“这有什么?阿瑛不必在意,我早说了,我不想远嫁,我早晚是要回兰河郡的。” 崔舜瑛想起从前初识苏梨,她还故意拿话敲打过苏梨,让她歇了勾搭崔珏的心思。 崔舜瑛:“其实、其实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心里已经把苏姐姐认为亲姐,从前不想苏姐姐嫁到建业,如今又觉得你在建业也很好,这样即便我日后出阁,也能常常与阿姐来往……” 苏梨自然知道崔舜瑛被崔家养得极好,天性纯真烂漫,待人真诚,有崔珏护着,崔舜瑛这一生定会无忧无虑。 苏梨心里没有嫉妒,她为崔舜瑛感到开心。 苏梨握住女孩的手:“放心,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时常来探望你的。” 崔舜瑛惊喜:“真的吗?” “真的,就算我回了兰河郡,也会给你写信、送有趣的小玩意儿给你,只要你别忘了我。” “我肯定不会!” 苏梨和崔舜瑛说笑了两句,谎称自己头晕,想回房休息一会儿。 崔舜瑛恋恋不舍看她离去。 苏梨其实也不想和那些高门夫人周旋,比起这桩事,她更愿意去熟悉山中别院的地形。 好的是,这次来赏枫的宾客很多,别院的客房都被分出去供人居住,没有空缺虚置。 因此苏梨身为崔家人,所住的院子,就距离崔珏的居所便近了很多。 仅仅隔了一条游廊。 当然,苏梨没那么作死,青天白日也通过游廊去找崔珏,她要等的是两日后的大宴。 据说在宴会上,崔家会将去年埋下的青杏酒开坛,请诸位宾客喝酒。 每年都有客人喝得t?酩酊大醉。 宴席当晚,厨房里更是要熬煮几百碗醒酒汤,忙得脚不沾地。 而崔珏要接下各家敬酒,自也会喝得醉醺。 苏梨想好了,夜晚时分,仆妇们都去宴席上帮忙,后院空荡,她会让秋桂支开卫知言,然后悄悄潜进崔珏的寝室,往他的醒酒汤里下药,再等他回来。 等崔珏喝下醒酒汤,药效上来,苏梨再施施然现身,帮他释缓药效……那么大一个美人杵在崔珏面前,任他是清心寡欲的凡尘神仙,也要把持不住! 苏梨算盘打得极响,却不知她择竹叶深思的娇态,早被竹林另一边的两人尽收眼底。 宣宁帝的次子靖王扒拉竹叶,深深看了两眼,只觉苏梨杏眸空濛,面似芙蓉,如此倾城国色的美人,说一句仙露明珠都不为过。 见苏梨走远,靖王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问李慕瑶:“瑶瑶,你当真有法子,助二哥心愿得偿?” “自然。”李慕瑶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家兄长李彰。 靖王李彰身为皇子,明明生得也算器宇轩昂,偏生沉湎酒色,每日微服出府,厮混于青楼酒肆,一腔精神气全消耗在红罗幔帐中,如今看起来衰惫气短,半点都没有儿郎的阳刚健朗之气。 李慕瑶撇嘴:“不过是个兰河郡的破落户,让她进王府后院都是抬举她了,她怎敢不依?二哥身为龙子皇孙,看得上她便是苏家祖上冒青烟了,她自当感激涕零!” 说到这里,李彰也连连颔首:“自是如此,虽说她是崔家远亲,但到底不是崔氏女,料想崔珏知我俩生米煮成熟饭,也不会多加为难……” 李彰之前在马球场上见到苏梨骑马的飒爽英姿,被迷得神魂颠倒,回府后仍念念不忘,接连几次向李慕瑶打听苏梨的家世,好将她迎回王府,给个妾室的份位。 只是世家女鲜少为妾,李彰色欲熏心,唯恐横生枝节,想着趁此机会,先将苏梨捞到床上,待他夜里御服了她,苏梨失了贞洁,再如何寻死觅活,还不是得乖乖跟着他入府? 思及至此,李彰心潮澎湃:“瑶瑶如此体恤二哥,是想要什么好处?” 李慕瑶没想得什么好处,她只是觉得苏梨碍眼,怕苏梨日后会进崔珏后宅,成为她的心腹大患,因此想尽早处置苏梨。 李慕瑶想了想,随口道:“那便将父亲之前赐你的玉兔盆景转赠于我吧。” 她不在意什么珍宝,她不过是不想给苏梨生路。 李彰不疑有他:“好好,为兄再加赠几箱西域上贡的宝贝,保管你满意。” - 两日后的赏枫宴,苏梨故意没有多饮酒,她明面上夹菜吃,私底下却在观察四周的动静。 她注意到,院外全是被坚执锐的崔家私兵,来回巡察。 各家贵客放心宴饮,自有崔家兵马会巡视院落,护卫他们的安全。 因崔珏在主持宴会,卫知言也在席间宿卫,并没有回到内院守门。 苏梨松了一口气,没有卫知言看守,那她潜入崔珏院子的胜算更大了。 苏梨抿了一口甜酒,对崔舜瑛摆摆手:“我不行了,我要下去歇歇。” 崔舜瑛笑道:“阿姐,你酒量真浅!好吧,你回去睡吧,记得喊厨娘送一碗醋芹或是醒酒汤来喝。” “知道了,你也少吃点酒。” 苏梨佯装步履趔趄,回到崔家后院。 奴仆婆子都在席间帮忙招待客人,以至于后院冷冷清清,连游廊底下的灯笼被吹熄几盏都无人知情。 苏梨摸黑回到房间,桌上已经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醋芹汤。 醋芹能够解酒,缓解宿醉头疼,苏梨很爱吃。 她端起解酒汤,小饮一口。 苏梨刚想夸赞秋桂机敏,知道自家娘子快回房了还贴心地为她备下汤水。 可苏梨余光一瞥,竟看到床脚躺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那一片芽绿色的袖口,不正是秋桂吗? 秋桂不会睡到地上,唯一的可能便是晕倒了。 苏梨放下汤碗,急急去探秋桂的气息,好在她的呼吸平缓,并没有大碍。 没等苏梨喊来医工,她的口鼻忽然被一只宽厚大手捂住了。 苏梨的身后迅疾紧贴上一具炙热的躯体,肩背挨蹭,从硬朗的胸膛上,苏梨足够分辨出,挟持她的人是男子! 苏梨的一颗心脏砰砰乱跳,她奋力挣扎,可那男人却猛然伸手,如同绞住鸡鸭双翅那般,将她两条伶仃的手臂剪在身后。 苏梨的手肘酸疼,她惊得眼泪涟涟,口中含糊质问来者何人。 很快,酒气浓重的话语回答了她:“苏娘子莫喊,是我,靖王,陛下次子。” 苏梨压根儿不认识什么靖王,她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脂粉气息太重,浓烈到催人作呕的地步。 苏梨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她再如何动作,都只是添趣的打闹。 美人香汗淋漓,雪颈间滚汗明澄,那一股馥郁的桂花香味,仿佛要透着轻薄衣袖蒸出来,嗅得李彰欲念澎湃。 李彰到底想要苏梨心甘情愿从了他,他一边搂着美人,一边抚着她的颈子,雷霆雨露地安抚:“你慌什么?从了本王,日后自有你好日子过!任凭你是要珠宝首饰,宅院车马,本王都能为你弄来,便是贪图仕途官职,想本王帮衬苏家,只要你伺候好本王,也不是不能够……” 靖王的手掌早已按上她的腰肢,一寸寸收紧,意图透过美人衣襟的缝隙,徐徐探入…… 苏梨恨得目眦欲裂。 她几乎能想象到,若是真让靖王得手,只要他许诺苏家一个锦绣前程,嫡母定会同意另攀高枝,将她塞进王府,至于小崔家,周氏是个心狠的,自有法子替她遮掩过去。 待苏梨从了靖王,苏家人兴许还会夸赞苏梨聪慧,竟能高攀上皇家,飞上枝头变凤凰……要知道宣宁帝子嗣不丰,膝下也就三两个皇子! 至于苏梨,她深知王府守卫森严,她再不能如出阁之前那般肆意出府,兴许往后她连祖母的面都见不到了。 苏梨决不能落得如此境地! 她凭什么要作为一个玩物,任人欺辱?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5章 她凭什么刚入狼窝,又进虎穴?! 她要逃,她要逃出去! 苏梨恨得双目赤红,她忍住腹腔涌出的异样燥热,狠狠咬了靖王的手掌一口。 女孩崩溃至极,发狠下的嘴,齿关入肉三分,直咬得靖王鲜血淋漓,惨叫连连。 苏梨顾不上身后紧追不舍的男人,她趁此机会脱身,闷头奔向崔珏所居的院落。 时候尚早,崔珏必然还没回院,只盼着还有守卫巡视,能将她的异样,告知崔珏……崔珏为了崔家颜面,定会救她! 苏梨六神无主,没等她跑进崔珏的院子,迎面便撞上一人。 那一股熟稔的清幽兰草气息迎面扑来,苏梨深嗅一口,眼泪忽然抑制不住,扑簌簌滚落。 眼前的男人是崔珏! 是那个厌她嫌她,甚至会杀她,却不会行卑鄙手段,恶意欺凌她的崔珏! 苏梨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安下心神。她急忙环紧双臂,勒住身前男人的劲瘦窄腰。 她能感受到崔珏的身体一僵,周身腾开凶煞的戾气。 崔珏不喜她如此靠近,但苏梨没有放手,她抬起一双蓄满眼泪的杏眸,高声喊:“大公子,救我!” 崔珏听得异动,本想调遣私兵巡哨内宅,不料刚一动身,竟被苏梨扑个正着。 他刚要动怒,沉眉一看,便见怀中小娘子睁着一双红潮氤氲的泪眼。 苏梨的上衣早被撕扯得凌乱,发髻松散,鸦鸦的云髻垂落双肩,盖着肩头那一线细细的小衣红带,如霜雪肌上还印了几个红肿的指痕,分明是遭人欺辱……脆生的女子瞧着当真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 再见远处锲而不舍追来的靖王,如何不知这是崔家后院遭贼了? 便是再不喜苏梨,崔珏也断不会任人在崔家兴风作浪。 想到这里,崔珏抬臂,虚虚揽住苏梨,带她调转了身子。 就此,苏梨羸弱瘦小的身子,被崔珏高大的身躯尽数遮掩,她躲在崔珏的怀中,如同一只终于找到栖木的落水小鸟,满心满眼都是信赖之意。 崔珏以后背示人,没有让苏梨露面。 靖王不喜苏梨的忤逆,原本穷凶极恶的脸,在看到崔珏到来,瞬间煞白,他看到这尊阎王,酒都吓醒了。 李彰明知崔珏代表吴东崔氏,很不好惹,他一个外男竟出现在崔家院落,怕是要被崔珏好一番惩戒弹劾,但他想到方才手中犹如醍醐一般酥软的触感,想到苏梨的玉骨冰肌,竟有些色令智昏。 李彰步履蹒跚地对崔珏见礼:“真巧,竟在此地遇上了崔相公。” 崔珏没有回身,只侧脸,勾唇冷嗤:“此为崔家内宅,倒是本官想问,靖王为何身在此处?” 李彰咬牙切齿:“本王同姬妾玩闹,不慎误入此地,惊扰到崔家家眷,实在罪过。待本王找到姬妾,定会尽快离去。” “梨梨,切莫惊扰到t?崔相公休息,快些与本王回去!”说完,他犹不死心地看了崔珏一眼,恨不得伸手将苏梨拉回怀中。 这是故意将苏梨的身份说成“王府姬妾”,倘若苏梨真的回到李彰身边,那她便不再是得到崔珏庇护的崔家女,也是她心甘情愿成为靖王侍妾,崔珏不会再多管她的闲事。 李彰在等她抉择。 苏梨闻言,气得咬牙,她没想到靖王能卑鄙下作到这个地步! 没等苏梨开口,她忽然觉得腰上一阵细微痒意,仔细辨去,竟觉察到几下有节奏的叩动。 冷硬的指腹,要触不触地搭在她的脊骨,动作很轻柔,却仍让人头皮发麻。 在这一刻,苏梨确定了,崔珏平时轻敲指骨的意思是……他在看戏,亦或是思考。 崔珏竟将她的纤腰,当成案几来使! 苏梨心中五味杂陈,她定了定心神,只揪紧崔珏的衣襟,娇怯地说:“大公子,我不认识什么靖王……” 崔珏的长指顿住,随即,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男人垂眸瞥了苏梨一眼,对靖王朗声道:“既是府上姬妾私逃,本官自会调遣军士寻人,给殿下一个交代。只是家中表妹受了惊吓,本官急着寻医,为其看病,请殿下恕本官招待不周之罪。” 言毕,他正想搡着苏梨离开,偏生苏梨足下踉跄两步,竟有腿软之意。 苏梨心中发虚,她并非故意不配合崔珏,实在是不知为何,身上竟发出阵阵虚汗,骨软筋麻,连站都站不稳。 苏梨急得掉眼泪,却不敢发出啜泣的声音,只一昧抓着崔珏的衣襟不放,告知他关于自己的立场——她绝不要回到靖王身边! 崔珏急于摆脱粘缠不放的李彰,见状,眉峰微蹙。 不知想到什么,崔珏轻叹一声,竟就此躬身,弯下挺拔肩背,男人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不容分说地穿过苏梨的膝窝,托住她柔软的后腰,将她揽紧。 就此,苏梨被崔珏,稳稳当当地抱进怀中。 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一贯生人勿近的崔珏, 忽然动手来抱苏梨。 苏梨不知该感?到?心惊肉跳,还是受宠若惊。 她待在崔珏的怀中一动不敢动,就连紧攥他衣襟不放的手骨都松开了, 纤细指尖强硬屈起,轻搭在男人圣树纹暗纹襟领。 待崔珏抬腿踹开一间客舍, 苏梨被他放到?一张铺满芦苇绿床帐的软榻上。 没等苏梨的臀骨坐实,一条薄被已然蒙住了她的脑袋。 苏梨呆呆地抓下软被, 抬起一双泪痕半干的杏眼?, 缓慢望向崔珏。 借着幽微的烛光, 苏梨总算看清了崔珏的脸。 男人昂藏七尺,神?清骨秀, 一身参加大宴所穿的佛纹玄服披身, 凛冽黑衣也压不住他通体弥漫出的森然戾气?,犹如一把冷刃破锋而出,锐利逼人。 苏梨不由瑟缩一下, 她想,她今日定是给崔珏添了极大的麻烦……靖王定会把“崔珏抱她回来”一事, 添油加醋说给重华公主听?。 苏梨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户之女, 怎敢影响崔氏大族与皇家公主的联姻……再留下去,她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苏梨已经被靖王盯上了, 她要尽快离开建业。 可离开建业的法?子, 唯有勾引崔珏。 思及至此,苏梨眼?见着崔珏要走,忍不住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大公子……” 小娘子的声音娇娇怯怯, 唤人时?,纤秾合度的身体前倾,那一截薄被自她的肩头滑落, 影影绰绰露出两根极细的小衣带子,被光照得油润的绸缎底下,包裹两蓬沃雪酥山,只见其形,不见其容。 崔珏避开眼?,犹豫要不要撤回衣袖。 他鲜少有这等瞻前顾后的时?刻,心中忍气?,若非苏梨受惊,略有些?神?志不清,他定会出声呵斥她的言行无状。 也是这时?,苏梨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 她浑身如同置身熔.炉之中,五脏六腑犹如业火焚灼,燥.热得厉害。 除此之外,腿骨之间,亦有不适…… 似有春水潺潺。 陌生的感?受,令她无所适从。 苏梨再蠢笨,也明白过来,那碗热气?腾腾的醋芹汤,恐怕不止是解酒之效。 想也是,靖王有备而来,屋里留下的东西又怎会是寻常的汤水? 定是被下了药的。 想到?秋桂,苏梨胆战心惊,她忙道:“我屋里还有一个被迷晕的丫鬟,名叫秋桂……” 她没有多说,但崔珏能懂,无非是怕李彰色令智昏,会对她的丫鬟下手。 崔珏心中了然:“放心,我已下令,命各院提高戒备,断不会再出现今日之事。” 苏梨颔首,但她也明白崔珏话中意?思,他只会防患于未然,不会为了她,和皇家撕破脸,从利弊取舍来看,帮苏梨出头,实在不上算,也没有什么好处。 苏梨心中发凉,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她没有任何资格怨恨崔珏薄情寡义。 她于他而言,的确连一只蝼蚁都不如,崔珏今夜能助她脱身已是恩赐。 也就是说,如有下次,她身陷狼窝,崔珏保不准会视若无睹……今日不想闹大,无非是崔珏顾忌宴会人多口杂,又或许是苏梨泪花翻滚的样子太过狼狈可怜,不经意?间触动崔珏难能可贵的恻隐之心。 苏梨必须……再为自己多添一点自保的筹码。 “多谢大公子。”苏梨道完谢,可手上力道不松,仍是揪着崔珏不放。 男人见她胡闹,双目森然,凛如霜雪。 他将衣袖猛地抽回。 苏梨受此大力,冷不防从榻上跌落,滚到?了冰冷的地砖上。 沉沉一声钝响,苏梨从锦被里滑出去,玉臂横陈于地,满身娇嫩软.肉,自是磕碰得遍体鳞伤,她疼到?龇牙咧嘴。 手臂装得极重,苏梨却不敢露出丑态,只是眉蹙春山,眼?底又蓄满了莹润的泪花。 她轻声呼疼。 这一次,崔珏却没有怜香惜玉,反倒冷冷凝视苏梨:“苏氏,我最?后忍你?一回。”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6章 苏梨能听?出崔珏言辞里隐含的怒意?,她本该见好就收,可她知道私下相处的机会难得,错过今日,兴许往后再没有机会了。 况且,她体内药效正烈…… 于是,苏梨忍住满身热汗,她又胆大包天?地挪近两步,拽住崔珏的一片衣角。 苏梨最?擅长装哭,眼?下要讨得男人怜惜,自是未语泪先流:“大公子救我……” 崔珏神?色寒峭,分明不为所动。他默了默,道:“我已将你从靖王手中救出,你?还欲如何?” 言语中非但没有半分柔情,甚至还有些微不易觉察的厉色,苏梨心中苦笑?,但面上仍要痴缠。 苏梨狠下心,再度胡搅蛮缠,拥上崔珏的窄腰。 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好似月老的红绳,纠缠上崔珏的玉立长身。 苏梨得寸进尺,贴上崔珏体温寒彻的身躯,女孩柔软的手掌故意?温柔隔着衫袍,肆意?抚摸崔珏腰后那一片块垒分明的背肌。 崔珏今日所穿宴客礼服,乃是南州进贡的暗花缎,质地绵密,光泽温润,最?要紧的是织物单薄透彻,又能防风,很?合适秋冬季节裁衣来穿。 隔着薄如蝉翼的一层衣袍,苏梨能感?受到?男人的身体坚如寒铁,任她绕指柔肠,他也巍然不动。 苏梨觉得丢脸至极,但她无计可施,若能成事,只要忍上那么几回,她便能逃离苏家…… 苏梨的手指战栗,双颊渡上红霞,杏脸含春。 没等她釜底抽薪,解开崔珏腰带,下一刻,她的颈骨便被一只横来的大手死死牵制住。 苏梨被迫踮脚,步步后退,最?终跌坐至床榻上。 苏梨艰难地低头,望向那只指骨修长的大手。 男人白皙虎口勒在她的喉头,压制她的呼吸,另有拇指与四指按在她的颈骨两侧,遏制她的血脉流通。 苏梨呼吸不畅,她的脸都憋成了绛紫色,偏偏崔珏见她惨状,丝毫不为所动。 他靠得极近,一双黑瞳漠然无情,并?没有苏梨所想的意?乱情迷。 苏梨无助地落泪,隐隐觉得口中都泛起腥甜血气?。 她感?到?头晕眼?花,几乎毫不怀疑,自己今日可能死在这里。 很?快,苏梨听?到?崔珏慢条斯理地问:“苏氏,我是不是太给你?脸面了?让你?有机会一次次犯上,愚弄于我。” 苏梨挣扎,费劲儿去掰崔珏的手,但无论?她怎么抵抗都是徒劳,那只手犹如滚沸烙铁,烫在她的脖颈,滞留不去。 待她真要窒闷昏倒,崔珏总算松开了手。 苏梨遍体生寒,骨头缝里都泛着冷。她趴到?榻上,整个人咳得眼?泪横流。 苏梨抹去泪水,对崔珏道:“并?非我有意?犯上,实在是我饮用了靖王留下的解酒汤,他、他在汤里下了药,若我不同男子欢好,散出媚.毒,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苏梨别无他法?,只能下一剂猛药了,欺骗崔珏了。 怎料,崔t?珏最?是没有怜人的心肝,听?到?这话,也只似笑?非笑?地问:“你?既这么怕死,为何不从了靖王?” 苏梨闭了闭眼?,盯着颈子上的几道红痕,含羞表白:“我、我心中唯有大公子……我不想同旁人亲昵。” 闻言,崔珏微微眯眸,不知是惊愕还是盛怒。 毕竟苏梨也知道,她方才差点死在崔珏手中,眼?下又同他剖白心迹,此举在崔珏眼?里,定是得了失心疯了。 苏梨心里凄凉一片,她也觉得自己要疯了,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要和这个嗜血的疯子虚与委蛇。 崔珏懒得再理苏梨,他作?势转身便走。 这一次,苏梨只能破罐破摔,再度拉住崔珏的臂弯。 小娘子同他胶着,死不放手。 崔珏自己都觉得惊奇,他竟对苏梨如此好性?儿,能容她屡次以下犯上。男人的指骨轻叩腰间玉佩,神?色已是不耐至极。 苏梨毫不怀疑,她再拉扯下去,崔珏定会直接掐死她。 可今日……是苏梨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闭眼?沉眉,一边忍住羞耻哆嗦着解开颈上细带,扯下裹身的最?后一片小衣,一边强压着战栗,对崔珏笑?道:“若大公子走了,弃我于不顾,我便是爆体而亡,也会留下血书,栽赃陷害你?……我会在颈上掐出吻痕,营造出惨遭大公子蹂.躏的假象,不信的话,且试试吧。” 崔珏冷嗤一声:“苏梨,你?以为如此行事,我便与你?欢好,给你?一个妻位名分?你?未免太……” “对,我太下作?,太不知天?高地厚。”苏梨笑?着接下崔珏的话,她已经同崔珏坦诚相待,她在一个男人面前,剥去了所有身外之物,就这么赤忱地将自己作?为礼物奉献给他。 一切都是为了自由,一切都是为了日后的新生。 苏梨忍下羞意?,一遍遍说服自己。 “我不求大公子的后宅妻位,我有自知之明,我这等泥尘里的人物,便是做妾也高攀。” 苏梨灿然一笑?。 既是苏梨不要体面,崔珏在惊怒之下,也并?未给她颜面。 他没有避开苏梨的献媚,反倒是以冰冷态度审视她,打量她如看死物:“怎会有你?这般不知廉耻的小娘子?你?处心积虑接近我,竟只想同我有肌肤之亲?” 崔珏的话,犹如一把尖锐刺骨的刀刃,直扎进苏梨的心里,剜开她的皮肉,将她的一颗心完完整整剖开,鲜血淋漓地展示给众人看……看啊,在门阀贵族的眼?中,她便是这样卑下的,令人不耻的。 崔珏没有说错,她的确浪荡轻浮。 她没什么颜面可言,她已经豁出去了。 苏梨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步,她只求能尽快如愿,只求能早日舍弃苏家的一切,远走高飞,仿佛如此,她就能捡回那么一点微乎其微的尊严。 苏梨麻木地说:“诚如大公子所言,我心机叵测,为了接近你?,我什么做不出来?要知道,院子里不止住着崔家人,还有各家宗妇,重华公主……妒恨崔家的门阀豪族不在少数,难保他们会借助此事,闹出辱没吴东崔家门庭的风浪!为我一个小门小户的苏家娘子,赌上大公子在人前的声誉,当真值得吗?!” 崔珏气?极反笑?:“祖父容你?居于崔家,你?竟恩将仇报……” “是啊,我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大公子既知我有玉石俱焚之心,何不成全我?只要解开媚毒,我决不会粘缠大公子……”苏梨已是破罐子破摔了,今日不能成事,恐怕今后她将再无机会……何不死马当活马医? 已是初秋时?节,夜风寒凉。 苏梨冻得发抖。 她不着丝缕地跪在榻边。 一头如墨青丝垂下,披散双肩,流泻后腰,衬得苏梨雪肤花貌,犹如琪花瑶草,娇艳动人。 似是一番权衡之下,崔珏头一次认输。 苏梨没脸没皮,但崔氏还要脸,决不能当众失了颜面,被人指摘崔珏这位嫡长子性?喜渔色,竟与远亲表妹,背着人无媒苟合…… 男人顿住脚步,指骨抬起苏梨雪白下颌,声音不近人情:“苏娘子,你?想我如何帮你??” 苏梨惊讶地瞪大杏眸。 她如此牺牲……崔珏终于落网了。 没等苏梨主动搂住崔珏,很?快,她又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因崔珏依旧衣冠楚楚,连腰带都没有抽开存许。 可崔珏分明欺近,那一双骤雪飞霜的凤眼?,倒映着她的眉眼?。 崔珏伸手,轻按在苏梨腿骨。指腹的凉意?冻得她一个哆嗦。 苏梨跪不稳,她的手掌按在崔珏递来的腕骨,她能看到?崔珏手臂上青筋虬结,使了巧劲儿。 最?后,崔珏伸出手,逼迫苏梨分开… 膝骨。 就这样,崔珏逼着苏梨,架在了他的股掌之间。 苏梨浑身战栗不止。 她想逃跑,却已来不及。 女孩莹润的唇瓣……被男人修长的指骨按住。 苏梨想着,这流程似乎与她看过的书籍不对,什么罗裙轻解,香风迎面,酥汗横流玉山枕,统统不是……她心里只有惊惧。 是她忘了,那些?荤图,绘的都是郎有情妾有意?,崔珏待她无意?,动作?自是冷硬与粗.暴,半点都没有对苏梨的体恤。 她连个玩物都不如。 可偏偏,崔珏还在如她的意?。 他的手指摸寻,游走。 苏梨的头皮发麻,呼吸也变得克制,她紧咬下唇,不知该忍还是不忍。 直到?崔珏无师自通,竟探寻到?此间湿泞温软的唇腔。 崔珏忍耐住那些?,层叠纠缠指骨之物。 全是不属于自己的滚沸水泽。 炙得似火。 他眼?睁睁看着苏梨的气?息变乱,她逐渐失神?。 崔珏不许苏梨躲避。 另一只空闲的手,还要死死捏住她的下颌,讽刺地质问:“是这样吗?苏梨。” 看着苏梨六神?无主的模样,崔珏微微阖眸,嗓音寒冽,不沾情.欲。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7章 “看样子,你?很?受用。” 第17章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不得不说, 崔珏比苏梨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苏梨还?在承受陌生的触碰。 她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忍受,她原以为自己为了?自由,可以一往无前。 可真当苏梨被不算相熟的男子触碰时, 心中的无措与惶恐还?是被放大了?数倍……苏梨不过是个小?姑娘,即便崔珏雪胎梅骨, 生得再好,她也会惧, 也会怕。 苏梨很坚强, 她不想露怯, 不想扫兴,她生涩地接纳所有, 自以为如?此?便能让崔珏得趣。 兴许他欢喜了?, 会愿意与她有一次云雨相合。 兴许苏梨的运气足够好,她能够将高高在上的崔珏拽下神坛。 苏梨腿骨发软地跪在床榻边。 她忍耐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女孩灵细指骨死死攥在崔珏的衣襟上, 将他身上的礼服揉乱,拧成一团。 苏梨浑身都是汗。 黏腻的水泽, 沿着臀.骨往下…… 滴聚成流。 明明崔珏近在咫尺, 苏梨却知,她必然不能成事。 因为崔珏那双凤眼漠然无情, 他没有丝毫的意动?, 他只是用指骨鞭挞苏梨,单方面取悦着任性的女孩。 男人?衣冠楚楚,玄衣礼服加身。 崔珏还?秉持着士族的澹泊寡欲, 他仍是世家?那个玉洁松贞的长公子。 在这一刻,苏梨忽然觉得自己赤身进?献的样子好丢脸。 可她骑虎难下,她只能把肩背挺得笔直, 仿佛如?此?,就能捡回所剩无多的尊严。 即便苏梨再三?逼迫,崔珏也不过是用手指帮她纾解。 他倒是很有君子之风,他素来知道,再烈的媚毒,只要女子泄了?一回身便能解开。 一旦苏梨餍足了?,今日之事,就能被崔珏轻易遗忘,而她定会被赶出崔家?,她没有退路。 苏梨将两条柔若荷枝的雪臂勾上崔珏的脖颈,她在他不愉的目光中将他拽得更近。 苏梨想亲吻崔珏,却被他掰着下颌推开。 她自甘堕落,崔珏不会奉陪。 崔珏的眉骨沉下,目光锋锐如?刀,破开了?苏梨混沌迷乱的思?绪。 在这么一瞬间,苏梨削瘦的肩膀微微发颤,她被一阵灭顶的羞耻淹没了?。 她别无他法?,甚至生出了?自暴自弃的念头。 意识迷离的瞬间,苏梨仿佛看到了?乡野的蓝天碧草,她看到自己躺在水牛的背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她哼着歌儿,水牛驮着她在水田里?跋涉,远处炊烟袅袅,是祖母烧好了?晚饭…… 苏梨冷不防清醒了?。 她意识到,崔珏不过是用体面的方式全身而退,他即便言语伤人?,也决不会破她的身,仿佛如?此?,他们便能两清。 可苏梨不会让他如?愿的。 她已经?深陷泥潭,她不能让崔珏还?有明哲保身的机会。 最终,苏梨忽然压低膝骨,直直下坠。 她不再忍受那些隔靴搔痒的划圈与剐蹭。 她故意压下腰肢。 将崔珏t?的指骨……拆吃入腹。 她不给崔珏留下任何?回旋余地。 崔珏骤然感受到一派温软狭窄之处。 男人?维持许久的冰冷面孔,终是出现了?一道裂缝。 崔珏脸色难看,竟有一瞬茫然,他不曾与女子这般紧密过,今日也是初次碰到女子的肉.身。 但他对房中事并非一窍不通,他深知苏梨此?举代表什么…… 即便知崔珏只肯用手,她仍要竭力冒犯,苏梨当真是找死! 崔珏冷讽一声:“你这般急不可耐,倒是令我大开眼界。” 苏梨轻笑一声,她一时不防,竟将他吃干抹净。 即便只是两根指骨,也实在勉强。 苏梨应该笑的,但她脸色苍白,分明在强行忍耐剧烈的痛楚。 整个人?都好似被撕开了?两半,疼得冷汗直冒。 此?情此?景,落在崔珏眼里?,倒有些令人?生厌。 明明是苏梨执意要进?犯崔珏,明明是她自己不知餍足,非要缠他,如?今又?频蹙春眉,装出弱不禁风的孱弱模样,当真惺惺作态。 崔珏不会心软。 他才是遭受侮辱的那个人?。 清隽的男子并未出言安抚,而是捏过她的后颈,像拎小?猫一般,将苏梨按到面前。 小?娘子痛到神游天外,却仍要勉力微笑。 崔珏心中不快,他扫过她额头沁出的热汗,知她经?受每一次夹.磨,腰窝都要深陷,继而如?折翅的蝴蝶一般,细细颤抖。 崔珏戾气横生,讽刺道:“苏氏,如?今你这副模样,倒真当自己是处子身……” 吴国风气开放,世家?小?娘子日常外出交际,家?中人?并不会过多干涉子女外出宴会往来,因此?许多儿女婚事,都是婚前相看好,再告知家?中尊长登门提亲。 崔珏看苏梨的行径这么放荡轻浮,猜测她绝不是初次如?此?行事,兴许她与外男苟合,早已被人?夺走初夜。 崔珏凤眸骤寒:“苏氏,你千方百计引诱于我,想来是早已失贞。你心知自己一个世家?闺秀在出阁前失德,不好寻下家?,便想方设法?,讹上崔氏?倒是可惜,凭你此?等出身,即便给大房做妾,都尚且不够资格。” 崔珏已是动?怒,说出的话自然极尽嘲弄。 不然他无法?理解,一个熟读闺范的小?娘子,为何?会胆大妄为至此?地步。 苏梨想过崔珏会震怒,也做足了?被他嘲弄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这样的污蔑之语劈天盖地袭来的时候,她还?是有那么一瞬委屈。 苏梨心里?苦到发笑,又?有些不甘。 她想自证,于是竭力下腰。 她故意袭向崔珏,带着不死不休的凛然。 犹如?直面一把匕首,明知踏上去会遍体鳞伤,苏梨仍旧执意如?此?。 她别无选择。 她任由刀尖刺进?自己的深处,钝痛入骨,深入脊髓,让她永生牢记。 这是自由的代价。 苏梨甘之如?饴。 最终,独属于女子的落红淌下。 一片嫣红滴于崔珏掌心,满溢指缝。 是腥浓血气。 崔珏误会了?苏梨。 苏梨看着那一片醒目的红,伶仃的手臂发抖,努力咬着腮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倒是让大公子失望了?,我确实是处子之身……如?此?自证,大公子可满意了??” 崔珏收回手,又?将那些苏梨馈赠之物,尽数擦拭于手帕上。 他惊怒不已,不知该作何?反应。 崔珏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苏梨明明只是一个不晓人?事的娇娘子,却比那些勾栏教坊出身的下九流还?要大胆奔放。 崔珏默了?默,忍住解衣为苏梨遮蔽身体、抵御寒风的冲动?。 他袖手旁观,冷眼看着苏梨从媚毒中缓和气息,再颤巍巍地捡起那一堆零落在地的小?衣、裾裙。 苏梨经?此?大难,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伤怀的表情,她将崔珏完全无视,专心穿着自己破损不堪的衣物。 崔珏不由质问:“苏梨,你究竟想要什么?” 苏梨忍住腿上的酸痛,手指在拉扯腰带时顿了?顿,她自嘲一笑,说:“我只求与大公子云雨欢好几次……大公子安心,至多三?次,我便会离开崔家?,绝不会给大公子添麻烦。” 崔珏似被她的要求震住,缄默良久,语调却没有先前那般冷厉,“你是在痴心妄想。” 苏梨听出崔珏的怒意与无奈,她不由颔首,第一次认同崔珏的话:“大公子教训的是,的确是我痴心妄想。” 苏梨今日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得趁着崔珏还?没杀她之前,好好想想对策。 苏梨穿上鞋袜,转身要走之前,又?记起她和崔珏的云泥之别。 这一次,她好好退回来,对着崔珏郑重行礼:“多谢大公子……出手相助。”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苏梨忍着没笑,低眉敛目地走了?。 崔珏仍是站在屋里?不动?,他回想了?一下,方才的一场春事,仿佛一场梦境一般,屋里?仅剩下浓到呛人?的桂花气息。 是苏梨的衣上香。 今晚的事,总算揭过了?。 回屋以后,崔珏不但沐浴更衣,还?焚香熏发,妄图将那些独属于苏梨的气味统统遮掩过去。 卫知言得知崔珏回来,候在屋外。 崔珏唤他进?来:“继续查探苏梨。” 卫知言不明所以:“主?子?” 崔珏放下手中书简,嗓音冷峻:“苏家?娘子……特别是家?中行三?的娘子,不论不论嫡系还?是旁支,都给我查!” 恍惚间,崔珏仿佛又?看到了?指骨蜿蜒的嫣红血迹……明明苏梨的血,与他持剑上战场屠戮的胡虏之血并无不同,为何?他还?是这般记忆犹新? 崔珏不信有女子这般不在意贞洁,他不信会有苏梨这样惊世骇俗之人?……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8章 苏梨,究竟是谁? 就在卫知言领命离去的时刻,他又?沉声补充:“且慢,记得带一幅苏梨的小?像再探。” “是,主?子。” 不论苏梨是谁……崔珏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挖出来! - 苏梨回屋的时候,正巧撞上门边上翘首以盼的秋桂。 秋桂一见到披着斗篷,内里?衣衫褴褛的小?娘子,眼泪顷刻间决堤。 房门合上之后,秋桂跪到了?苏梨面前:“主?子,是奴婢玩忽职守,竟让此?等奸人?近身,您、您……” 苏梨按住她的嘴唇,搀扶她起来:“大公子救了?我。” 秋桂惊喜:“没想到大公子如?此?慈悲心肠……” 苏梨心中生涩,没有出声反驳,只让秋桂送来沐浴的热水。 等苏梨脱下衣裙,秋桂才看到她纤腰、腿根遍布淤青红痕,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 秋桂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娘子,这是?” 苏梨泡到温暖的热水里?,轻轻喟叹了?一声:“是大公子留下的……” 秋桂皱眉:“娘子和大公子成事了??” 她一时都说不好,崔珏究竟是救人?于水火间,还?是见苏梨不备趁虚而入。 苏梨眨掉眼睫上的水珠,小?声说:“应该不算成事,大公子元阳未破,倒是我失了?贞。” 秋桂气得揎拳捋袖,大骂崔珏卑鄙。 苏梨轻笑出声:“是我自愿的。” “娘子……”秋桂心中酸楚,她取来帕子,帮苏梨小?心热敷那些指痕,“你受苦了?。” 苏梨没有说话,她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受苦。反正她此?生都没有嫁人?的打算,因此?破不破身,对她来说并无区别。 苏梨只是想着,她的身子好歹也算是给了?崔珏。 这位天骄贵公子因苏梨之故,做了?一回小?人?。 崔珏行事一贯磊落,再震怒,也不至于那么快杀她灭口吧? 而且,苏梨今天做的事,足够她拿来做文章,暂时糊弄周氏和婆母,先见上祖母一面。 苏梨要提防崔珏下死手,她得赶在丧命之前,尽快从崔家?逃出去…… 第18章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五天后, 苏家主母周氏收到了苏梨加急送去的信件。 苏梨深知?周氏的奸滑,她自?会同二夫人核对虚实,以免苏梨在其中撒谎。 而婆母会同崔翁有书?信往来, 也好及时护住苏梨这一胎。 苏梨要赌的便是日后崔翁问起崔珏,是否有同苏家娘子私下交际时, 他的默认,或是暧昧态度。 如此便能?为苏梨争取一些逃跑的时机…… 因苏梨已被?崔珏破身的缘故, 周氏愿意奖励她, 允许她和祖母见上一面?。 苏梨坐上苏家线人安排的马车, 全?程都有人看守她,甚至用黑布遮住苏梨的眼睛, 防止她记下路途。 但周氏不知?道的是, 秋桂早就被?苏梨收买,她自?会帮忙苏梨记路。 但苏梨也留有后手,她早在几年?前便开始饲养专门用来传信的鸟雀, 这些信鸟记忆极强,甚至可以通过?嗅觉认路, 因此苏梨会专程提炼一味掺杂了蜜桂的香粉, 每日用来熏衣,也方便告知?脑t?仁纤小的鸟雀, 关于她所在的位置。 等到了祖母居住的院落, 苏梨又将那?一味香粉塞进那?一个个放置旧衣的箱笼里。 这样一来,祖母的身上也会染上信鸟熟悉的香气?,无论祖母人在何处, 都有苏梨饲育的信鸟随行?,也方便苏梨私下与祖母取得联系。 但这是苏梨唯一底牌,不到万不得已, 她不会轻易暴露,以免周氏将这些鸟雀统统屠戮,再度将祖母藏到苏梨寻不到的地方。 仔细算来,苏梨已有两三个月没见到祖母了。 她看到厅堂里正襟危坐的老人,不由眼圈发烫。 祖母拘谨地扯了扯身上新衣,她虽畏惧那?些苏家的守卫,却仍旧在看到苏梨的第一眼,露出一个慈爱祥和的笑容。 “梨梨。” 祖母的精气?神不错,瞧着神采矍铄,只是鬓边的白发多了一些,许是这些时日忧思过?重。 苏梨抹去眼泪,趴到老夫人的膝上,哽咽道:“祖母,梨梨不孝,这么多天没来看您,您一定很寂寞吧?” 老夫人哪里不懂苏梨的艰辛,这么多年?,她早知?苏家的阴毒狠厉,若非记挂苏梨独自?一人留在世上太过?可怜,她恨不得豁出去一条老命,也省得每回都成为苏梨的软肋,害苏梨受苏家的煎迫。 “不怪梨梨,都是祖母无用……”老夫人眼泪涟涟,苏梨怕她哭坏了眼睛,不敢再多说。 苏梨抬手帮老人拭泪,笑道:“瞧我,又惹祖母哭了。咱们难得见面?,不说这些。祖母你看,梨梨给你带了几件秋冬穿的锦衣,还有您最喜欢的青布鞋,里头嵌了兔毛的,穿起来可软乎,您试试看合不合脚。” 苏梨每次来见外祖母,总要给她带上吃的穿的,生怕老人忍饥挨饿,但苏家在衣食住行?上倒没有亏待老人,毕竟老夫人长命百岁,周氏才好随心所欲地拿捏苏梨。 苏梨彩衣娱亲,秋桂自?然也要凑趣。 秋桂笑道:“老夫人快上脚试试,要是不合脚,奴婢还能?帮您改。娘子为了制您这一双鞋,光是购置兔毛都跑了好几家布铺,生怕兔毛不暖和,寒冬腊月冻着您!” 祖母听完,当?即眉开眼笑,道:“梨梨最是孝顺!” 试完了鞋袜,主仆两人又坐下陪老人吃饭。 今天的晚膳早有厨娘准备好。 为了让苏梨放心,备下的菜肴自?是丰盛。 但苏梨也看出来了,厨娘压根儿不知?道祖母的喜好,上的菜色虽是寻常贫户吃不到的大鱼大肉,却并不符合祖母清淡的口味。 想到这里,苏梨亲自?去灶房,将祖母爱吃的菜方子告知?新来的厨子,又捋袖子下厨,亲自?炖了一道祖母爱吃的蚬子蛋羹。 蚬子是价廉物美的河鲜,小时候苏梨常背竹篓上河边荒滩打捞蚬子。 瓜子一样的小个子,轻轻一砸就能?剥壳剔肉,其肉虽小,混着韭菜炒却异常鲜美,是一道贫户也能?吃得起的荤食。 苏梨多添了几个菜,哄着祖母吃了满满一整碗饭。 祖母心里高兴,一边握住苏梨的手,一边拉着秋桂。 她对秋桂道:“秋桂姑娘,辛苦你一直照看梨梨了。” 祖母从来不把秋桂当?成什么奴婢看,都是小女娃娃,讨生活不容易。 秋桂的老子娘死?得早,家中没什么亲人在世,她待苏梨的祖母也是极为尊敬。如今听到老人亲昵的嘱托,心里发酸,忙道:“都是娘子关照奴婢,能?伺候娘子,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 祖母知道隔墙有耳,不敢多说什么。 她又转头去看苏梨,细细打量这个已经长成娇俏姑娘的孙女。 祖母笑眯眯地问她:“梨梨最近过得怎么样?” 一贯报喜不报忧的苏梨,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一些旧事。 她想到靖王差点强.暴了她,想到那?晚她主动?献身,崔珏对她所做的事。 崔珏被?逼无奈,只能?以手破了苏梨的身子,即便苏梨再恭顺讨好,他都没有半点温存的时刻……解开媚毒后,崔珏也只冷硬地抽离,并将指骨沾染的血迹,一点点擦在帕子上。 那?条沾染了女子落红的帕子,最终被?崔珏付之一炬,焚烧成灰烬。 崔珏的眼神漠然,没有丝毫柔情。 面?对苏梨的假笑,她的眼泪,崔珏不为所动?。 苏梨心知?肚明,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也记得崔珏眼中流露的嫌恶,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卑贱如泥的脏东西。 他觉得苏梨如此不自?爱,很是恶心。 在那?晚,苏梨方知?自?己是多么讨嫌的存在,可苏梨为了生存,必须忍受这些刁难、嫌恶,唾弃……别无他法。 祖母的一句关怀,忽然将苏梨拉回现实。 苏梨记起了自?己憧憬多年?的美梦,她想逃出高门,远离世家。 苏梨其实没那?么可怜,她也有祖母关心,她也是被?长辈疼爱的小娘子,她并不是处处惹人生厌。 苏梨的心脏胀痛,她低头,靠在祖母的肩膀,撒娇似地挨蹭。 在苏梨贴上老人穿的柔软旧衣的瞬间,她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苏梨鼻腔酸涩,好像忍了太久,在这一刻,她真的有点受不住这些莫名?的委屈。 “不好……” 苏梨一边掉眼泪,一边和祖母说,“祖母,其实梨梨过?得一点都不好。” - 苏梨和崔珏有私的事瞒不了太久,很快便被?二房夫人知?晓了。 苏梨没有说,崔珏在“圆房当?晚”宁死?不从,她掐头去尾,仅仅含糊提了一句——因崔珏之故,她已非处子身。 二房夫人会意,她以为苏梨这样含蓄说话,不过?脸皮太薄。 想来也是,苏梨还是二房孀妇,怎好意思说自?己和亡夫堂兄有染。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29章 婆母很是体谅苏梨,为了让儿媳一举得男,她甚至还上庙里拜了送子观音,顺道将好消息告诉了崔翁。 当?晚,崔翁就将苏梨喊到云溪苑密谈。 崔翁看着坐在下首的小娘子,温声问:“你与兰琚,当?真成了事?” 苏梨心知?崔翁看着和气?慈祥,却掌控第一世家崔氏多年?,绝非愚钝之人,她必须谨小慎微,才能?骗过?崔家的老尊长。 苏梨惶恐不安地低下头,掌心也因紧张沁了冷汗,“是……但大公?子并不知?孙媳是二房孀妇,若他知?情,兴许会震怒,烦请崔家祖父替孙媳守口如瓶。” 崔翁叹气?,他当?然知?道嫡长孙自?小身为世家典范,有多么看重礼仪教条,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能?为苏梨破例,与她有男女之实,已是极为罕见的事。 崔翁知?道苏梨一定下了好一番功夫,他夸赞苏梨的懂事:“你是个好的,难为你了。” 苏梨摇摇头:“为了阿铭在九泉之下也有过?嗣的子孙供奉香火,孙媳甘之如饴,心中并不委屈。” 崔翁当?然知?道,在崔珏没有尚公?主之前,崔氏长房的庶长子、庶长女不该出生。 可他明面?上装聋作哑,当?个不问政事的阿翁,心中却不喜李氏王朝,往后倘若子孙后代都要沾上李家的血脉,岂不是让皇权平白分走了大半崔氏的家业? 正因如此,他才会同意二房兼祧一事……至少?本家还有一支属于崔珏的嫡出血脉,能?够延续家业,不至于让偌大崔氏祖产,都被?李氏天子侵吞。 “若你能?尽早怀有身孕,二郎、次孙泉下有知?,定会欣慰的。你去吧,好好休养,尽早成事才是。” 崔翁不再多说什么,他给苏梨赏赐了一些名?贵药材以后,便让她回了暮冬阁休息。 苏梨还在等待出逃的时机,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 宣宁三十一年?。 今年?建业郡格外严寒,朔风凛冽,天降大雪,盐粒一般细小的米雪覆没峰峦深谷,笼罩那?片冠盖如林的青松。 建业都城,大街小巷,各处都是银装素裹。 商铺早早开始贩卖冬衣、柴薪、炭火,为数九寒冬做准备。 苏梨看了一眼蓄起冰棱的屋檐,心想这样冷峻的天气?,莫说逃往路上舟车劳顿,祖母的身体受不了,便是她带着祖母奔向远离都城的边郡,也可能?撞上因塞外缺衣少?粮,率军扰边的胡兵。 她是娇弱女子,生得貌美,身段又窈窕,还拖家带口,在这种不利的时节乱跑,恐怕会成为地方兵马铁骑的刀下冤魂。 苏梨得暂时忍耐一会儿,待年?后开春,冰雪消融,再行?逃跑计划。 十月底的时候,西域小国爆发兵乱,隐隐有犯境之意,崔珏唯恐乱党集结,威胁吴国国域,他主动?请缨,持君王印信,调度骑营军队,又抽调一干崔家操练的精锐之师,前往塞外镇压胡兵。 崔珏一走,那?些寄住崔家的小娘子各个哀叹,反倒是苏梨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至少?婆母和周氏再心急如焚,也暂t?时没有办法逼她去给崔珏“侍寝”。 苏梨开始测试祖母能?否收到她用来报信的信鸟。 有时,苏梨会故意在信鸟的脚踝上绑上一根枯草,待它夜里回来,苏梨发现那?根枯草已经被?人拆下,反倒是尾羽上系了一条取五色丝线搓出来的彩绳。 苏梨一见便知?,祖母收到了。 她能?够确定祖母的住处,苏梨松了一口气?。 苏梨小心翼翼摘下那?条丝线,嘴角上翘,脸颊浮现一个浅浅梨涡。 她记得小时候,她馋邻居阿姐腕上的绒花手链,每次偷偷羡慕,却又不愿祖母浪费银钱去买。 祖母看出她想要花手链,特地挑了五种颜色的丝线,为她搓五色绳,又买了一颗质地不算好的浊玉珠子,给苏梨串在链子上。 祖母是乡下人,眼界不广,她不知?道绣坊、首饰铺子怎样配色才算合宜。 她只知?道,红色好看、绿色好看、黄色也好看……她想把世上好看的丝线,全?部缠绕在一块儿,送给自?己最宝贝的孙女。 苏梨的鼻尖发酸,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花,把那?条丝线藏进自?己的妆匣中,悉心收藏。 - 崔珏平定边塞之乱,班师回朝的时候,已是年?关。 据说崔珏率军凯旋的这日,都城百姓夹道相迎,万人空巷,就连宣宁帝也亲自?前往城门迎接崔珏。 兵戈森森,铁骑滚滚。 一队队训练有素的军士擐甲执兵,紧随身披黑甲、英武不凡的崔珏,策马入城。 崔珏下马行?了军礼,宣宁帝亲手搀他起身,君臣共饮佳酿,如此君圣臣贤的一幕,当?真令人感怀。 崔珏已经是盖世之功,明明该遮掩锋芒,防止皇权忌惮,偏他不掩锋芒,不但让崔家私下操练的精兵助战,还为皇帝鞍前马后,领印征战各地,为李家江山开疆拓土……如此殷勤模样,也让庶民与世家更加笃定崔珏存有尚公?主之意。 崔珏和李慕瑶的婚事,恐怕近了。 年?节宴,宫中的赏赐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送到崔家。 宴席上的小娘子们得知?崔珏今晚会回府,各个心潮澎湃,翘首以盼,有的甚至还催促婢女回房拿来珠花口脂,她要再补上一点妆容。 唯独苏梨面?对摆满案几的佳肴珍馐,有点食不知?味。 她悄悄问邻桌的崔舜瑛:“不是说,大公?子每回战胜回朝,都要茹素七日?那?咱们今晚大鱼大肉的宴会,他也能?吃吗?” 崔舜瑛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偷笑一声:“这是我祖父备下的家宴,阿兄就算不高兴也没办法撤宴,只能?不吃他自?己桌案上那?些荤肉了!” “哦……”苏梨失望地应声。 那?看来,今晚崔珏来定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一瞬间变得安静。 苏梨是个能?看懂眼色的,一见宴客厅的气?氛不对,心中咯噔,立马低下头,装作鹌鹑。 自?打上次那?件“用手纾解”的事,她没和崔珏见过?面?。再后来,崔珏外出征战,数月未归,她更是不用看崔珏脸色。 苏梨心中只盼着崔珏杀敌几月,见惯生死?,把她那?一晚的小小冒犯,当?成一记小插曲,过?了就忘了。 可显然,崔珏是个记仇的。 因他的步履,在经过?苏梨的案几前微微一顿,静默片刻后,又往主位走去。 苏梨悄悄抬头,瞥了一眼上位的崔珏。 男人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只侧身和崔翁说一些延年?益寿的敬酒祝词。 但苏梨注意到,多日不见,崔珏身上的阴冷气?息愈发浓郁。 丹凤眼,薄情唇,长眉入鬓,青丝束冠,明明还是那?双秀致俊逸的眉眼,可崔珏不知?是不是杀人太多,吸食了胡人的血气?,一袭黑色大氅披身,竟比从前更添几分森冷的鬼气?。 苏梨看了一眼,匆匆忙忙低下头去,生怕肚子里的腹诽也被?崔珏知?晓。 倒是崔珏注意到一旁灼热的目光,不适地拧眉。 他余光一瞥,认出那?是苏梨的视线。 小娘子低着头,修长脖颈垂下,脑后绒发被?一旁黄澄澄的铜灯烛光照得纤毫毕现,很是温吞乖巧。 但崔珏知?道,她是装的。 崔珏视力敏锐,竟在苏梨的后颈看到几个红印…… 男人避开眼,无声饮了一口酒。 他想到战胜之后,常有军士流连城镇勾栏,回营时,颈上便留有诸多红痕。 据说是女子亲吻时留下的吻痕。 没等崔珏细思,崔舜瑛忽然惊呼一声,同苏梨咬耳朵:“苏姐姐,你也挨咬了?我手上也全?是印子!早知?道家里地龙烧得热,就要小心虫害了,大冬天还有蚊虫,说出去谁信啊!” 闻言,崔珏唤来仆妇:“既是闹了蚊虫,便取些艾草熏屋,再往各房送去消肿止痒的药膏。” 崔家没有主事的夫人,这等小事,有时也得崔珏过?目,再行?安排。 小娘子们听到崔珏体贴至此,一个个受宠若惊,慌忙道谢。 唯有苏梨对崔舜瑛笑道:“你阿兄可真疼你,知?你被?蚊虫咬了,特地给你送来药膏。” 她想着,多拍拍崔珏马屁,多说说他们兄妹情深,一准没错。 可崔珏显然厌她入骨,听完也没有搭腔,就连眼风都没扫向苏梨。 苏梨不再自?讨没趣,整晚都闷头喝酒吃菜。 崔舜瑛今晚等到兄长回家,心情颇好,她记得苏梨酒量不好,一喝酒就会面?红耳赤,颇有种少?女的娇艳。 崔舜瑛想逗苏梨,故意哄她多吃了两盏,直到苏梨的耳珠都变得红彤彤的,崔舜瑛才止了声音。 倒是崔珏看了一眼,勒令仆妇撤下桌案上的酒水。 崔舜瑛不满地嘟囔:“阿兄,大过?年?的,不好这么扫兴的!” “便是过?了年?,你也不过?十四岁,还不曾及笄。”崔珏顿了顿,又淡道,“况且,醉酒误事。”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0章 崔舜瑛没听懂,反倒是苏梨忽然被?醒酒茶呛到,猛烈咳嗽起来。 她听出崔珏意有所指。 崔珏分明是在说,那?一晚,苏梨喝醉酒,头脑发昏,才会对他犯下那?等恶事。虽然她也失了贞,可都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苏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低头,继续吃肉。 她记得崔珏杀人后会茹素七日,她偏偏要大口大口吃羊肉,和他对着干,以此泄愤! 第19章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吴国百姓大多数都崇佛敬道。 年?节过后的?元月, 世家大族为保族中峥嵘气象,都会前往莲花寺上香。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在郡外布棚施粥, 或是给贫户庶民送冬衣棉被,作善降祥, 以期家宅运旺时盛。 百年?前,吴国太?上皇在崔家的?首肯之下, 将莲花寺敕封为皇寺。 逢年?过节, 莲花寺会拦住庶族百姓, 只?大开漆门,恭迎崔家入内进香。 待崔氏礼佛后, 其余望族阀阅才会陆陆续续来到皇寺焚香顶礼。 今年?, 崔珏为彰显大族恩慈,邀请建业其他望族一道儿前往皇寺礼佛。 除此之外,崔家还邀请了重华公主李慕瑶, 一块上山赏雪散心。 等苏梨收到外出的?消息时,她回过味来。 什么“崔氏向天家示好, 所以邀请了李氏公主一起礼佛”都是屁话。 无?非是崔珏想要和?李慕瑶私下幽会, 这?才擒着冠冕堂皇的?大旗来遮羞。崔珏自己想约未来妻子也就罢了,还要她们这?些不相?干的?小娘子一起同往, 作为“男女私相?授受”的?挡箭牌, 当真是好算计。 但?不得不说,苏梨也体?会出一点崔珏对于李慕瑶的?爱护之心,明明吴国民风开放, 他还为了她的?名声着想,筹谋这?般多……哪里像那天夜里,他对苏梨所做的?事。 男人的?指骨既僵又直。 明知?她见血, 还要揉蹭地那般快。 擅长抚琴的?修长指节,进得……又多又重。 崔珏不过以手代劳,他深入浅出,对苏梨半点没有?体?恤,只?有?冷情与漠视。 虽说本就是苏梨强人所难,强扭的?瓜不甜也很正常。 但?苏梨私心以为,崔珏再狠心,也是个正常男人,他就算不怜她,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眼含清泪,也该下手轻一些的?。 可惜苏梨想错了,崔珏本就无?心,他的?偏爱与温柔,仅给他心中爱慕之人。 等到崔珏要成婚那日?,恐怕就是苏梨的?死期。 毕竟苏梨没能和?崔珏真正圆房,婆母、周氏,甚至崔翁也很快会发现异常……苏梨叹一口气,阴郁地看?了一眼屋檐厚积的?白雪。 她真希望这?场雪快点融化,万物复苏的?春日?早早到来。 苏梨要赶在他们觉察端倪之前,尽快带着祖母出逃。 - 明天,建业所有?望族高?门的?小娘子、小公子,都会前往莲花寺礼佛。 秋桂得知?消t?息,很是兴奋。 她连夜翻动衣橱、妆匣,誓要将自家娘子盛装打扮一番,艳惊全场。 苏梨喝完一碗驱寒暖腹的?红枣姜汤,摆摆手:“不必太?明艳,明天的?主角不是我。” 她可不想再讨李慕瑶的?嫌,显得很不会看?人眼色似的?。 秋桂茫然?抬头:“娘子此话怎讲?好不容易多了一个外出走走的?机会,若是、若是娘子有?心仪的?高?门郎君,保不准多一条出路呢……” 秋桂最是明白苏梨的?处境。 秋桂总想着,万一苏梨能遇到那种一心一意对待她的?男人,不计较苏梨的?出身、经历、遭遇,还能救她于水火间,说不定苏梨就有?机会从苏家和?崔家逃出去了。 这?样一来,苏梨往后的?日?子也有?着落,她不必带着祖母东奔西?走,颠沛流离…… 苏梨闻言,轻轻笑了声:“你?觉得,我都成这?样了,还会有?其他郎君敢娶我吗?” 秋桂想到苏梨的?寡妇身份,又想到她与崔珏的?纠缠……也对,怎会有?男人胆敢同权势滔天的?崔家作对?秋桂分明是痴人说梦。 秋桂又难过起来:“娘子……” 苏梨忍俊不禁:“你?伤心什么呀?我都不在意……其实这?样也很好啊,虽然?我不是处子身,但?好歹糊弄了婆婆和?嫡母,也让我得以喘息的?机会……算了算了,你?爱捯饬就捯饬吧,把我打扮成一朵花,我都不会有?怨言的?!” 秋桂又破涕为笑,她想着,虽说“女为悦己者容”,但?娘子心情不好,她把苏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苏梨看?着镜中的?美人脸,心情好一点也成。 于是,第二天清早,崔舜瑛看?到苏梨的?装扮,眼前一亮,连连惊呼:“阿姐,你?今日?真好看?!” 只?见苏梨高?梳狐狸耳双髻,鬓缠珍珠丝绦,披一身蝶恋花斗篷,帽兜围一圈雪白兔毛,只?露出尖尖的?白净下巴。美人秋眸灵动,楚腰纤细,朱唇玉面,再没有?比苏梨更绝色的?佳人。 崔舜瑛亲亲热热地黏上来,“苏姐姐生得好看?,我要是个郎君,定将你?娶回家中,日?日?娇宠!” 苏梨无奈地拧了下她的鼻尖:“你?又看?了什么杂书话本?若是下次再挨徐姨娘的?骂,可别躲我屋里。” 崔舜瑛前些日?子用琴谱的?壳子包话本,看?得痴痴直笑,被徐姨娘发现端倪,还挨了骂,幸好苏梨见着了,帮忙一旁哄劝了几句,徐姨娘方才消气。 崔舜瑛连连点头:“安心安心,我现在手段高?明着,只?要下人不告密,姨娘断发现不了。” 两人说话间,公主的马车也到了。 李慕瑶难得收到崔家的?请柬,高?兴地一晚上都没睡着。 早晨起来,她眼下一圈灰黑,还特地取了妆粉遮盖。 本以为今天她盛装出席,定能艳惊四座,怎料撩起车帘的?一瞬间,她愣在原地。 苏梨也同她一样,选了珍珠发饰。 明明只?是一串珍珠丝绦,竟也能将苏梨缚得那样明丽娇媚…… 李慕瑶脸色变得难看?。 她想起二哥靖王那天在崔家内宅失手,非但?没有?睡到苏梨,还被崔珏发现了行踪。 李慕瑶知?晓后,吓得几天都没能睡好觉。她生怕被神通广大的?崔珏查出,是她派人潜入崔家后宅,并领靖王入内抢人。 好在崔珏即便肃正内宅巡守,最终也没查到李慕瑶的?头上,更没有?上书奏章,弹劾靖王。 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压下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样想来,即便那天崔珏救下苏梨,却也不肯为她出头,开罪皇家……在崔珏的?心里,苏梨再貌美勾人,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他为大局着想,决不会为了苏梨,落李慕瑶的?脸面。 想到这?里,李慕瑶的?心气儿就顺畅多了。 她得意地扶了扶头上插着的?青玉双股钗,对远处踏雪走来的?崔珏,道:“大公子,既是雪天,山径路滑。到时候车马塞道,一定行动不便。既然?崔家要上头香,不如我们同坐一辆车,一起出行?” 崔珏每逢大日?子出面,必是身穿黑色大袖宽衫礼服,青丝束冠,一派威严肃穆的?模样示人。 腊月严寒,为了防风,男人在飘逸衫袍外,还多披了一件狐毛大氅。 眼下玄服罩身,更衬得崔珏那一双漆黑凤眸清冷寡欲。 崔珏深思一会儿,没有?推拒。 正当他要踏凳登车的?时候,一旁的?陈恒把战马的?缰绳丢给卫知?言:“那我也乘车吧,不骑马了。这?天寒地冻的?,我家娇娇要是一脚踏进雪堆里,折了蹄子可不好!” 这?也是腊月隆冬里,边关战役大多数采取步兵上阵的?原因?……战马的?折损太?大,国库消耗不起。 陈恒本想爬上凤车,又记起不能冒犯公主,剑眉星目一转,睇向一侧崔舜瑛的?马车。 陈家和?崔家是世交,两家人往来熟悉,陈恒和?崔舜瑛的?关系也好,私底下把崔舜瑛当成亲妹妹看?待。 陈恒不敢登上李慕瑶的?马车,却敢和?崔舜瑛套近乎。 只?是没等他爬上马车,忽然?看?到撩开的?车帘里,又探出一张美人脸。 正是苏梨。 陈恒记起崔珏待苏梨的?不同。 他饶有?兴味地看?了看?苏梨,又看?了看?李慕瑶。 陈恒心想,还真他娘的?凑巧,撞上修罗场了啊……今日?崔珏的?大房夫人李慕瑶和?小妾苏梨见面,崔珏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苏梨表妹人微言轻,不敢和?公主作对,定是要伤怀。 他对这?个苏表妹印象挺好的?,想到这?里,直接喊了句:“三妹妹,你?也和?四娘同车不?这?样,你?俩捎带我一个呗,我保证只?占一个小位置,决计吵不到你?们!” 他甫一喊出“三妹妹”,崔珏和?李慕瑶便同时回头。 李慕瑶心里惊讶,苏梨怎么连陈恒都认识? 而崔珏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冰冷地凝视陈恒,似乎在谴责他的?轻浮。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1章 而马车上的?崔舜瑛听到了陈恒的?话,不由纳闷。 这?句“四娘”,崔舜瑛知?道是喊自己,可那句“三妹妹”是怎么回事啊? 崔舜瑛常和?陈恒斗嘴,当即发问:“陈哥哥,你?不会是在喊我苏表姐吧?” 陈恒挤眉弄眼:“可不是!她在家行三啊,崔兰琚的?妹妹就是我妹妹,喊她一句‘三妹妹’不算过分吧?” 崔舜瑛拉过苏梨,对天翻了个白眼:“阿姐和?你?熟么,你?就乱喊!” 苏梨见崔舜瑛和?陈恒要吵架,不愿他们为了她大动干戈,探出头,对崔舜瑛笑了声:“四娘,没事。陈将军视我为阿妹,也是对我的?抬举,我心中并不怪罪,只?苏氏在兰河郡不过小门小户,这?声‘三妹妹’怕是要高?攀了琅山陈家的?门庭。” 苏梨开罪不起崔氏和?陈氏,只?能自贬身份,以退为进,劝陈恒收回那些沾亲带故的?称谓。 怎料,陈恒即便冒着会被苏氏攀交的?风险,也要坐实了苏梨的?“阿妹”身份。 他笑道:“不过一句小称,这?有?什么?我在外妹妹弟弟多,家中尊长只?会说我善与人交,断不会开罪于我。三妹妹就放心吧!” 陈恒脸皮太?厚,苏梨也拿他没办法,只?能默默地认下这?个外姓兄长。 陈恒搓了搓手,扒拉崔舜瑛的?马车:“好了好了,这?天寒地冻的?,我赶紧上车暖乎暖乎,别杵在这?里当门神啊,车把式呢?赶紧走着,咱们上寺庙烧香去!” 没等陈恒自来熟地迈上崔舜瑛的?马车,崔珏忽然?敛袖,对公主道:“今日?风雪载道,唯恐行路不便……若是耽误上香吉时,恐怕不好。倘若殿下不介意,凤车上可否多载三人同行?” 猜都知?道,这?三人便是陈恒、崔舜瑛,还有?待在崔家马车上的?苏梨。 闻言,李慕瑶一愣。 崔珏不想陈恒和?妹妹崔舜瑛同车,怕陈恒一个外男毛手毛脚,冲撞妹妹,这?她能理解。但?凤车还得捎带一个苏梨算怎么回事? 崔珏是怕,若他单独带陈恒和?崔舜瑛上凤车,冷落到苏梨,令这?位远房表妹面上不好看?? 还是崔珏听到陈恒喊的?那句三妹妹,心里吃味,私心不想看?陈恒和?苏梨私底下相?处? 李慕瑶想不明白,但?她心知?崔珏的?脾气。这?位长公子看?似温蔼圆融,实则性子刚韧,手段冷硬……要是李慕瑶不同意,估计崔珏也不会与她同车而行。 想到这?里,李慕瑶只?能强笑一声,假装大度:“这?有?什么?反正凤车宽敞,尽管上来坐吧。” 倒是苏梨听到这t??个提议,心中犹豫不决。 她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可不敢和?四位天骄同车。 之前和?李慕瑶打擂台,实在是无?奈之举,自打上回苏梨险些被靖王强掳之后,她便知?道,像她这?等卑下的?家雀,对上天潢贵胄有?多式微,有?多无?力。 苏梨只?恨不能尽快离开贵族,以免成为权势角逐的?牺牲品,又哪敢和?他们牵扯过深…… 苏梨小步走来,为难地说:“不敢惊扰公主凤驾,民女无?需跟着长公子、崔翁焚烧头香,只?遣一辆马车,让民女远远缀在队伍后头便是。” 苏梨想着,进山的?第一列队伍驱动不了那么多辆马车,她直接后面再进山不就好了? 没等苏梨说完,男人冷寂的?嗓音便幽幽递来。 “苏娘子乘坐的?车马,镌刻‘崔氏’家徽。郡望门庭,不堕人后……便是顾及吴东崔家的?体?面,你?也不该如此不识大体?,连番推诿。” 崔珏沉肃的?话语,劈头盖脸砸下来,隐带苛责。 苏梨惊讶抬头,正好对上崔珏冷淡的?目光。 他看?她一眼,又挪开了视线。 苏梨受责,感到难堪。 她觉得落面子,可崔珏的?这?番话,在众人耳朵里,却又像崔珏耐心哄劝一名小娘子同车而行。 李慕瑶心中大惊,险些没能绷住脸上体?面的?笑意。 李慕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啊,既你?是崔家的?远亲,便跟着崔家的?车队一块儿进山吧。” 苏梨后知?后觉地回神。 她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崔珏为何劝她上车。 定是苏梨的?提议,让崔珏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崔珏分明也可以学苏梨这?样,另乘一辆马车,跟在李慕瑶的?凤车后头,徐徐进山。 可崔珏偏不,他想要和?李慕瑶同车而坐,培养感情……要是苏梨一意孤行,真的?坐了另外一辆马车,岂不是说明,崔珏也能如此避嫌行事,可他非要孟浪冒犯公主,与李慕瑶同车进山?这?可不像一个志洁行芳的?君子所为。 行事缜密如崔珏,他定不会让旁人有?攻讦自己的?机会。 因?此,崔珏必须劝住苏梨,邀她同车,免得闹出笑话。 苏梨很体?人意,她虽然?品行不端,为勾搭崔珏行房,不择手段,但?她也无?意破坏崔氏和?皇家的?联姻…… 算了。 苏梨无?计可施,她还是上车吧。 免得崔珏记恨苏梨拆散他的?美满姻缘,更不会让她如愿离开崔家! 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苏梨微笑,得体?地应下:“大公子教训得是,倒是我小户出身,处事不周了。我虽为苏氏女,却居于崔家,自当事事以崔家为先,实不该使一些小性儿,令世家蒙羞。若是不打扰公主殿下,那我便一块儿上车同行吧。” 苏梨对着崔珏恭顺地道歉,她谨记崔珏的?教诲,不敢开罪李慕瑶,言辞中,她也自贬入尘,自降身份,捧高?李慕瑶,像是一坨任人搓扁捏圆的?泥人。 小娘子如此好性子,崔珏应该消气,待她和?颜悦色。 可不知?为何,崔珏垂下长睫,心中总有?些烦闷。 他屡次想到那一夜的?事。 苏梨一边流泪,一边朝他掌心狠心跪坐……女孩明明身轻骨软,像一只?引颈就戮的?鹤,可她高?仰着颈子的?样子,莫名带着点玉石俱焚的?决然?与艳绝。 崔珏虽不喜苏梨行事荒唐,离经叛道,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苏梨这?一副假装温顺的?模样,令他更为碍眼。 第20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苏梨从来不知, 原来天家的凤车还能这么挤。 明明能容纳七八个人的御车,她却仍觉得自己和崔珏他们离得太近了,而车厢里浸染的檀香浓郁呛人, 苏梨略感不适。 苏梨闭目养神,旁听李慕瑶和崔珏卖乖撒娇。 李慕瑶面对崔珏, 再没?有之前对待苏梨的盛气凌人,许是她真心喜爱崔珏,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娇俏。 “大公子, 之前诸军百戏的热闹, 我没?凑上热闹,倒是二皇兄, 太子哥哥都去?了, 说?是有扑旗子,还有爬竿的节目,可厉害了!” 李慕瑶说?到二皇兄李彰的时候, 苏梨心中?打了个突,忍不住偷瞄一眼。 这一眼, 不慎对上崔珏微抬的凤眸。 男人面无表情?, 神色也很岑寂。 苏梨一怔。 很快,她又想到那个夜里发生的其他事…… 崔珏好心救她, 可她就是捂不热的毒蛇, 竟恩将仇报轻薄了他。 苏梨面色讪讪,复而低下头去?。 崔珏无论待在何处,都能散出一种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压, 明明他没?在看苏梨,可男人不过眼风清浅一瞥,也会带给旁人极其强劲的审视感。 不知为何, 苏梨坐得更直了,她芒刺在背,一动都不敢动。 苏梨在车上如坐针毡,只能装作欣赏风景。 她时不时透过被?风雪吹动的车帘,望向雪色苍茫的巍峨峰峦,盼着马车赶路再快一些,能让她尽快抵达皇寺,不受此等郎情?妾意的折磨。 即便?崔珏一言不发,可李慕瑶还是能絮絮叨叨说?上一堆话。 不仅是苏梨听得犯困,就连崔舜瑛也有点不耐烦,但有崔珏镇场子,崔舜瑛又不敢表现出什么异样。 直到李慕瑶把手指上一道伤痕递到崔珏面前,娇滴滴地说?:“大公子,我昨日被?匕首割伤了,可疼,你?看,伤疤还在呢!” 苏梨微抬下巴,瞄了一眼,心道:嚯,这伤痕还没?她被?狗尾巴草划伤来的宽,御医晚来一步,伤口都能自行愈合了。 崔珏淡道:“公主千金之躯,既是伤重,待会儿便?寻个御医来包扎一回。” 苏梨不信崔珏看不出这伤势的深浅,听他一本正?经敷衍人,苏梨莫名想笑。 苏梨嘴角上翘,噗嗤一声。到底还是抬袖,掩着唇瓣,忍住笑声。 苏梨发出细微响动,陈恒像是找到了什么新鲜事,低头问她:“三妹妹,你?怎么了?” 陈恒横空而来的一句询问,骤然?将苏梨变成了众所?瞩目的中?心。 苏梨心中?大骂陈恒多管闲事,面上却装得泰然?。 她轻咳一声,眨了眨杏眼,含糊胡诌:“没?事,方才?沙尘漫进车厢,我眼睛进沙子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2章 陈恒听完,忙站起身。 少年郎抱臂弯腰,长长的乌发垂落,晃在苏梨面前,陈恒对她笑一声,挑眉道:“那我帮三妹妹吹吹?” 陈恒分明是看出苏梨的搪塞之意,故意坏心逗她来的。 可没?等陈恒靠近,车内骤然?响起一声冷冽的呼啸。 好似利刃破空,倏地扫出。 陈恒侧耳去?听,没?等他反应,腿骨顷刻间渡来一阵刺骨疼痛。 伤口很小?,应是小?的利器,可力道却很刁钻,直刺进陈恒的肉里。 陈恒惊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车厢一侧躲去?。 “崔兰琚!” 陈恒捂住臀骨,咬牙切齿地骂他。 几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望向崔珏。 陈恒从腿上拔下一片尖细的银制柳叶,递到崔珏面前:“这是你?的暗器吧?你?可别和兄弟扯马虎眼,我见过你?使暗器!我决不会认错的!” 崔珏收回银叶,将其慢条斯理地塞回袖中?:“倒是对不住,马车颠簸,不慎失手抖出了银叶。” 陈恒揉开?那一片被?暗器刺伤的皮肉,内心直翻白眼:扯谎呢你?!失手抖出的暗器,能这么精准无误地直插大腿肉啊?怕不是见我和苏妹妹走得太近吃醋吧?啧啧你?小?子都有李慕瑶相?伴了,还在这儿想着齐人之福呢……够贪的啊! 但崔珏没?有多说?什么,陈恒也不便?多话。 反倒是崔舜瑛凑到苏梨旁边,帮她扒拉眼睛,轻柔吹了吹:“阿姐,沙子出来了吗?” 苏梨感动小?姑娘的贴心,连连点头:“好了,不难受了,多谢四娘……也多谢陈将军关怀。” 陈恒坐回原位,笑道:“这有什么?小事一桩,我这人最是乐于助人。” 苏梨虽然知道陈恒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张笑脸可比崔珏的死人脸耐看多了。 苏梨见李慕瑶和崔珏聊得很是投契,她反正?插不上话,便?低声同陈恒闲聊。 “陈将军被?暗器伤到哪里了?要紧么?”说着,苏梨从荷包里拿出一个涂抹伤疤的药盒递过去?,“我这里备了一些疗伤祛疤的药膏,你?拿去?擦擦?” 这是苏梨自己调配的药膏,她在乡下长大,隔壁就住着一名年迈的老游医,那名游医把苏梨当成孙女一样关照,时常会教她辨别一些草药,不管小?孩听不听得懂,他甚至会教她配一些简单的疗伤药方子。 陈恒看了一眼被小娘子捏在粉嫩指尖的瓷盒。 口脂盒的大小?,t?白润的瓷盖子上绘有一尾火红锦鲤,在波光潋滟的绿池里跃动,极为可爱。 脂膏雪腻不知掺了什么,散发一股甜馨气息,闻起来香馥馥的。 陈恒是阳刚的大老爷们儿,哪里愿意满身沾满脂粉气。 他不以为然?地说?:“这点小?伤,不要紧。想当年我戎马关山,胳膊被?胡人弯刀剐去?一道尺长的口子,鲜血呼啦的,我都没?吭过一声,到现在,那伤还留在身上呢!” 陈恒本想捋袖子,给苏梨见证一下独属男人的威武战绩。 在陈恒伸手拉衣裳的瞬间,忽然?想到冰山一般的崔珏就坐在自己旁边,万一这厮吃味,又使什么阴招,那他可完了……想到这里,陈恒老实忍住显摆战勋的冲动。 苏梨倒没?在意那么多,她抿唇一笑:“那陈将军是真汉子!” 陈恒最喜欢被?人夸英武不凡,哈哈大笑:“好说?好说?。” 少年人的笑声爽朗,女孩家的交谈声亲昵自然?,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竟也如檀郎谢女,颇有登对的意味。 崔舜瑛旁观半天,心里琢磨了一下:苏姐姐和陈恒倒挺相?配的。要是苏梨嫁到陈家,岂不是能留在建业郡陪她了? 崔舜瑛有心撮合苏梨和陈恒,她朝兄长挤眉弄眼,悄悄问:“阿兄,陈家哥哥有没?有心上人?” 崔珏蹙眉:“为何如此问话?” 琅山陈氏与吴东崔氏虽有些交情?,但陈恒是武将,平日戎马倥偬,时常会被?宣宁帝调往阵前,派他率军南征北战。 若陈恒成家,总不好将妻子带往军营战场,许多武将甚至会在关外?安置家宅,另纳一房妾室……倘若崔舜瑛与陈恒成婚,婚后?聚少离多不说?,还可能要忍受夫婿的三心二意,成群的庶出子女,半点不能省心。 崔珏并不愿将四妹嫁到陈家。 崔舜瑛一见兄长凝重眉眼,知他误会了,忙道:“不是为我……我是帮苏姐姐问的。” 崔珏一怔。 凤车上人多眼杂,崔珏不好在车上询问崔舜瑛:关于陈恒的私事,是她想知道,还是苏梨想知道? 不过仔细一想,也该猜到,苏梨是个心思重的女子,定是她背地教唆崔舜瑛,哄她前来刺探消息。 良久,崔珏还是如实说?道:“并没?有听说?陈恒与女子有私。” 崔舜瑛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那就好。” 崔珏回想起方才?陈恒与苏梨二人言笑晏晏的那一幕,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微妙的冷嗤。 他记得苏梨投怀送抱的娇态,记得她荒诞不经的求欢,记得她哭得玉惨花愁,肩背瑟缩,却还要往他身上挨蹭…… 她什么都敢给崔珏,嘴上说?着仰慕崔珏,背地里却勾三搭四,又与陈恒私相?授受么? 崔珏的指腹抵住泛凉的白玉扳指,细细摩挲一会儿。 ……苏梨,倒真是好手段。 不知行了多久的路,马车总算抵达了皇寺。 崔珏率先下车,依次是李慕瑶、崔舜瑛、陈恒。 最后?到了苏梨。 苏梨踩踏脚凳的时候,被?一记寒风吹个正?着,肩臂瑟缩,不慎被?裙摆绊住,足下一个趔趄。 苏梨猝不及防跌向崔珏,吓得一颗心砰砰乱跳。 芳润苦涩的兰草气息拂面。 好在苏梨的手臂被?人及时扶住,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狼狈跌跤。 苏梨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对崔珏道谢:“多谢大公子。” “不必谢。”崔珏那只寒意凛冽的手,在搀住苏梨以后?,不着痕迹地离去?。 他本该错身离开?,临走前又蓦地想起崔舜瑛的话。 崔珏沉眉,看了一眼巧笑嫣然?的女孩。 男人微微眯眸,低声提醒:“陈家虽是建业郡望,陈恒亦能迎娶小?户之女,可他家中?尊长却不好糊弄,儿媳定要身家清白的女郎。” 世?家选妇,看的还是出身、德行、容貌最次。 崔珏清冷磁沉的嗓音响起。 寥寥几句话,落到苏梨的耳朵里,不啻于晴天霹雳。 苏梨直听得身冷齿寒,凉意霎时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沿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而去?。 苏梨明白了崔珏的意思,他在提醒她,她不知检点,竟婚前勾引郎君,甚至为达目的不惜破身诱之。 她这般不贞不静、不纯不洁的女子,定会被?夫家厌弃,崔珏在劝她不要自取其辱,以免引火自焚。 苏梨从崔珏那张疏淡的脸上,看出他高高在上的倨傲。 苏梨能听懂崔珏的敲打之意。 在他眼里,苏梨已是身家不清白的女孩。 她不但配不上崔珏,也配不上陈恒。 其实这一切都是苏梨自作之孽,她心知肚明。 可就算那天,是她主动献身,崔珏也不该时刻提起这等丑事,以此来提醒她……往后?好自为之。 仿佛苏梨失了贞,便?是染上什么污点,便?是犯下什么弥天大祸。 她已经脏到无以复加,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苏梨平复心绪,脸上依旧挂着浅笑:“这是我的私事,倒不劳大公子操心……难不成,我若瞒天过海,能博得机会上嫁陈家,大公子还要来大闹婚仪,将我婚前的琐事当众说?出去??” 她很谨慎,即便?悄声细语,也用“琐事”一词遮掩失贞的事实。 听到苏梨伶牙俐齿地回击,崔珏的瞳眸渐生阴鸷。 苏梨此言,是故意将他也拉下水……若她成淫.妇,那崔珏必是奸.夫! 崔珏难得冷笑:“苏娘子,你?巧舌如簧,竟敢攀扯本官,胆子倒是不小?。” 苏梨看到崔珏脸色阴沉,心尖一颤,她到底不敢和这位天骄叫板,很快败下阵来,又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 “我方才?和大公子开?玩笑,大公子难道听不出来吗?您放心吧,我很有自知之明,我这等门户,便?是给诸位大人做妾都不够格,决计不会有那等痴心妄想的。” 苏梨脸色苍白,好似真被?崔珏吓到。 可她说?的一番认输的话,细品起来,又有点耐人寻味。 一字一句,全都是那天床笫之间,崔珏用来嘲讽苏梨的话语。 崔珏曾在气急之下,讽刺过她卑贱下作,便?是给崔家做妾都不够资格。 苏梨便?将他那些恶语记在心上,伺机逐一回敬给他。 此女,胆大包天。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3章 闻言,清贵持重的崔家长公子,微微阖目。 他倒是想捏过苏梨白嫩的下巴,逼她仰视他,再手指朝下,拧着她纤细的后?颈,一寸寸掰折她的脊骨,看她在濒死之前,是否还能这般阴阳怪气地呛声,硬气地回话。 崔珏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他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 既为世?家典范,便?谋天下事,定江山棋局;既为崔氏尊长,那便?肩负士族峥嵘,显祖荣宗。 他事事苛求极致,无善不终,无所?不至。 偏偏,苏梨乖巧的皮囊下,生着这样一副逆骨。 ……好想折了它。 崔珏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苏娘子,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苏梨在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暧昧的情?愫,反倒是有种看待死物的冷厉。 苏梨不由毛骨悚然?,她的双腿发软,胆怯地后?退一步,怯生生地唤他:“大公子?” 崔珏没?有步步紧逼。 今日还有佛礼要操持,世?家体面为重,崔珏不会揪着苏梨不放。 男人仅仅是淡扫她一眼,又收敛心绪,拂袖离去?了。 苏梨如释重负,掌心一握,竟然?汗湿了一片。 她陡然?想起崔珏方才?那一记简直要杀人的眼神,浑身抖起鸡皮疙瘩。 崔珏太阴晴不定,她实不该招惹他。 偏苏梨为求生路,必须勾引这尊修罗煞鬼,以期得到一个出逃的机会。 她想,若要平安活下来,她只能以柔克刚,尽量维持与崔珏表面的平和了。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莲花寺依山傍水, 林木葱郁。 腊月隆冬,天降大雪,寺庙的翘脚屋檐被?厚厚白雪抚摸, 廊庑底下凝结一根根冰坠子。 供奉佛像的宝殿,也似天上的琼楼玉宇, 遍地银辉,令人敬畏, 不敢亵渎。 到了皇寺, 苏梨看着那些?追随皇亲国戚、勋贵世家而来的强壮兵马一字排开, 马蹄隆隆,军势磅礴, 一往无前。 陈恒牵绳上马, 一改之前散漫无状的浪荡姿态,神情肃穆,他领着身后的骑兵, 带着上千人马,奔向法会高台的崔珏。 崔珏作为新一任崔氏家主, 他承载着家族的希冀, 部曲家臣的瞩望,披上那一身传承数辈的万福织金礼袍。 男人立于冷冽风雪中, 眉骨丰润, 神情冷峻,身姿挺拔如剑。他手持佑福清香,等待法事的开始。 陈恒领兵立于崔珏身后, 俨然是崔珏的忠实拥趸。 正因有琅山陈家的鼎力相?助,独霸一方的枭雄门阀才会如此忌惮,不敢贸然攻入建业, 谋朝篡位,独揽大权。 也是如此,t?宣宁帝明知崔家势大,私下拥兵自?固,往后必将?威胁皇权,却也会装作明面上的平和,甚至利用嫡出公主拉拢崔珏,不敢贸贸然动?他。 毕竟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 崔氏张扬惯了,不肯退让,只能宣宁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他犯上。 宣宁帝并不愚钝,即便他也手握军权,操练兵马,他也不敢与崔家一战。免得建业内乱,没等宣宁帝吞下崔氏这块肥肉,各地名门大族便已听闻风声,揭竿而起,攻入都城。 到时候,李氏王朝腹背受敌,当真会被?各地世家生吞活剥…… 重华公主李慕瑶记起父亲的叮咛,她?必要嫁进崔家,拿下雄才盖世的崔珏,达成宣宁帝联姻世家的夙愿。 待崔珏在莲花寺住持的指引下,取火燃香,三敬天地后,李慕瑶撩裙迎上了崔珏。 李慕瑶扬起柔美的面容,含情脉脉地仰望崔珏,她?忽然伸手,对崔珏说:“大公子,我想同你一块儿上香。” 李慕瑶示意?崔珏,当众分出一支头香献予她?。 历年崔氏家主成婚,开年元日前往寺庙敬香,都会与皇家天子一起举办佛礼,或是挟带妻子一起,敬上头香。 李慕瑶不过?是王朝公主,并非掌国的君王,她?竟敢上前同崔氏讨要香火……可?谓胆大张扬。 不知李慕瑶是以宣宁帝的名义要香。 还是以崔珏未来妻子的身份,和他一起敬香。 此举,不啻于当众和崔珏求亲,缔结二姓之好?。 在场的世家人忽然变得安静,他们支着脑袋,一瞬不瞬看着这一幕……他们也想知道崔珏的态度,毕竟谁都听说,崔珏作为崔家的话事人,他将?与皇家联姻。 崔氏尚公主一事,几乎板上钉钉。 就连崔珏自?己被?局势所逼,也未必会拒绝这个提议。 崔珏明白,他应该稳住李慕瑶,至少?要让宣宁帝以为他有亲近天家之意?。 崔珏素来运筹帷幄,做事滴水不漏。 他不会犯下此等错误,引起宣宁帝的疑心。 可?是,崔珏看着袅袅升腾的香火烟雾,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把清香递给李慕瑶。 众目睽睽之下,李慕瑶并未第一时间讨到香烛。她?脸上的笑容一寸寸落下,皓白贝齿紧咬下唇,一双美眸微微含泪,又轻声唤了一句:“大公子……” 她?不能当众丢失颜面,她?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崔珏静了片刻,回?过?神。 崔珏到底没有让事态闹得难看,他把手中燃香递给了李慕瑶…… - 远处的青石台阶上,崔舜瑛撩裙,气喘吁吁跑来找苏梨。 “苏姐姐,苏姐姐!你让我一通好?找!” 崔珏等人都在大雄宝殿举行佛礼法会,苏梨看到那样雄伟庄严的盛典,看到人山人海,全是峨冠博带、金装玉裹的世家子弟,她?没有不自?量力地去凑热闹。 反倒是避开人潮,前往供奉了十八罗汉的偏殿,焚香燃烛,又供了一盏庇佑家宅安康的菩提油灯。 刚做完这些?事,崔舜瑛便找来了。 苏梨帮她?擦汗,无奈地说:“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很?快就回?来了。” 崔舜瑛拉她?的手臂,樱桃小嘴翘得高高的,满脸不高兴:“我看阿兄好?事将?近了!” 苏梨眨眨眼,没有听懂。 崔舜瑛跺了跺脚,凑到苏梨耳朵旁边,悄悄说:“在我们崔家,每年元旦,家主都会亲自?向天地敬香祈福,要是成了婚,或是有皇帝参加法会,才会让香给旁人。可?李慕瑶和阿兄非亲非故,阿兄居然把头香递给了她?……” 崔舜瑛的意?思分明是,崔珏有娶妻之意?,才会做出这般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崔珏把李慕瑶当成未来正妻看待! 苏梨怔了怔,缓缓点头。 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苏梨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 只是想到崔珏那样冷血无情的人,竟也会温柔待人,心中难免有一丝触动?与感叹。 李慕瑶贵为公主,自?小受尽恩宠,不但有父亲疼爱,犯下任何错事都有人兜底,还早早定下如崔珏这般人中龙凤的夫婿。 她?实在命好?。 苏梨想到崔珏婚事在即,恐怕没多时二人便会议亲。 届时,她?再不能接近崔珏,借种?计划,恐怕也会就此落空。 只求老天保佑,能在崔翁他们发觉端倪之前,让苏梨得偿所愿,成功逃出世家…… 苏梨只想回?到乡下做田舍翁,她?半点都不贪恋士族的荣华富贵。 - 傍晚,回?府的路上,崔家的马车开道,其?余世家紧随其?后。 这一次,崔珏没有邀请苏梨同行。 苏梨与崔舜瑛坐一辆马车,慢悠悠往崔府的方向行去。 陈恒不知被?崔珏打发到哪里去了,料想是被?赶去开路了,苏梨没有多问。 至于崔珏下山,是不是和李慕瑶同车回?府……这就是崔珏的私事了,横竖与她?毫不相?干。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健马跋涉山路,摇摇晃晃,车外悬挂的铃铛一直在响…… 在这样的颠簸中,苏梨竟然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除夕夜,她?拉着村里的小孩放炮仗。 好?几个竹管小炮丢到农田里就熄了声,没了响,待苏梨扒拉荒草查探虚实,又被?哑炮的小炮仗炸了一身的泥。 苏梨浑身脏兮兮地跑回?家,和祖母抱怨方才的乱象,刚迈进门槛儿,她?看到灶台边沿不但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饺子,还有一碗寺庙里请来的绿豆汤。 祖母从灶膛里又翻出几个烤熟的芋头,滚到小孩的脚边,笑着告诉苏梨,那碗绿豆汤是住持诵过?经的甜汤,能安置小孩的魂魄,不被?夜游的鬼怪抓走…… 苏梨明白,祖母是怕她?八字轻,会被?鬼差勾魂,养不大。她?心里头嘀咕,祖母实在太?小心了,她?分明比谁都健康啊! 苏梨心里高兴,她?踩上板凳,美滋滋咬上一口水饺。 没等她?尝出味道,四面草屋的墙壁忽然寸寸崩塌,化为齑粉。 她?的美梦破碎。 再睁开眼睛,苏梨又躺在了一张锦被?软榻上。 她?的手脚都被?锁链束缚,仰头唯有乌沉沉的房梁,她?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白墙,任她?怎么?呼天喊地,也没人能听见。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4章 唯有她?被?囚在密不透风的室内。 “啊——!” 苏梨从梦里惊醒,马车停下了。 车厢空无一人,就连崔舜瑛都不见了。 苏梨满头是汗,她?瑟缩在马车的角落,有点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车帘,被?一只修长清瘦的手撩开。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皮肤白净,指骨匀称,看起来很?眼熟。 下一刻,月光漏入,照出崔珏那张毓秀清隽的脸。 是他啊。 苏梨在这一刻意?识到,她?没有陷在梦里。 男人似乎也看到了她?,目光倏地顿住。 苏梨刚做完噩梦,她?的脸色煞白,唇瓣也无血色,久久说不出话。 女孩的喘息不定,胸腔剧烈起伏,剔透的汗珠凝在她?的鼻尖与鬓角,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很?可?怜。 崔珏微微蹙眉:“苏娘子?” 苏梨忍住惶恐,她?不愿解释自?己这样的惨状是因为她?做了噩梦。 苏梨笑了下,对崔珏说:“大公子是来寻四娘的么??她?不在车里,许是已经下车了。” “嗯。”崔珏没有再问,又放下帘子离开了。 他果然是来找妹妹的。 苏梨松了一口气,她?平复心情后,又靠在马车上休息了一会儿。 很?快,秋桂找来,搀扶苏梨走下马车。 “四姑娘身体不适,已经回?院子休息了,她?见娘子睡得香甜,没有闹你,只差人来嘱咐奴婢,记得带上保暖的斗篷过?来接娘子……” 苏梨点点头,心里感激崔舜瑛的贴心,但方才被?梦魇住,受了惊吓,她?的舌根发苦,浑身乏力,不想多说话。 迟些?时候,苏梨打算取药匣子里备好?的酸枣仁、百合片煮些?安神敛汗的茶汤来服用,再好?好?休息一晚。 只是,待苏梨回?到暮冬阁的时候,青霞姑姑百忙之中抽空来了一趟。 苏梨惊讶。 青霞姑姑解释一番,原来是长公子仁善,法事做完后,又给各院小娘子都送来一串雷击木佛珠。 这是莲花寺慧理法师加持过?的手珠,可?以放在枕边压惊,震慑魑魅魍魉。 苏梨送走青霞姑姑,又给她?身边的几个小丫鬟递了几包甜甜嘴的糕点吃食。 苏梨手握这一串颜色暗沉的枣木佛珠,不住地打量,心里困惑不已。 她?当然知道雷击木是什么?。 雷霆电母劈过?的树木,便是雷击木。诸多雷击木中,又以枣木为上佳。 苏梨少?时打枣,爬过?无数枣树,自?然能认出自?己手中这串黢黑佛珠的树纹t?,出自?枣树。 崔珏不像是信奉神佛的那类人,他怎么?突发奇想要给各房小娘子送东西?了?还是送这种?怪力乱神的法珠? 总不会是方才崔珏见到苏梨,得知她?被?噩梦缠身,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吧? 苏梨摇摇头。 不会的,冷心冷肺如崔珏,断没有这么?温柔的时刻。 苏梨想,崔珏本就茹素,兴许他是信佛的。 如此便能解释,崔珏为何突发奇想,要给各家各院送去压惊安神的佛珠。 苏梨明白,此事应该只是一个温情的巧合……她?不会放在心上。 - 疏月阁。 寝室内,热气缭绕,暗香拂拂。 崔珏沐浴更衣,一头如墨青丝还湿漉漉地滴水,直顺着紧实健硕的背肌,一路淌进披身的黑色长袍里。 没等崔珏拧干乌发,卫知言便满身风雪地奔回?了院落。 如此毛躁,定是有大事发生。 崔珏想了想,没有阻他。 男人信手挥出一道风势,颤动?烛火,发出“进屋”的信号。 卫知言单膝跪地,前来禀报:“主子,卑职已查到苏娘子的身世消息……” 崔珏指骨一顿,垂下黑眸,冷道:“说。” 卫知言想到自?己查出来的秘密,一时间有点心惊肉跳。 特别是主子今日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他不想给苏梨惹事,不知该不该说…… “犹豫什么??”崔珏轻扯唇角,“被?苏娘子喂了几日的食,便不知自?己是谁的人了?” 此话有责难他背弃主子的意?味在内。 卫知言心下打了个突,急忙低头告罪:“卑职不敢!” 崔珏不说话,撩袍坐下,端了盏热茶在手。 卫知言自?知自?己瞒不了多久,只能将?自?己刺探出的消息,据实禀报。 他告诉崔珏,苏梨并非苏家旁支的小娘子,而是苏氏本家的三娘子苏幼荔。 而这位名唤“苏幼荔”的小娘子,正是兰河崔家的二房孙媳,是崔铭之妻!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苏梨便是崔珏的堂弟孀妇,她?是他的弟妹! 咔嚓一声。 白瓷茶盏在男人的鼓掌中猛然碎裂。 鲜红的血液沿着男人的指缝泊泊淌下,伴随着滚沸的茶汤,一并滴落至崔珏的衣袍上,洇进深黑袖摆。 “主子……” 卫知言第一次见家主如此失态,不由腿骨发软……他知道崔珏鲜少?喜怒于色,眼下分明是动?了真火。 他把头压得更低,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动?用内力按捺,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讨了崔珏的嫌恶,会让他把火气发泄到自?己身上。 卫知言记得,崔珏很?少?罚人,可?他动?怒,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之前一个弟兄便是有背主嫌疑,被?崔珏唤进屋里。 待卫知言奉命入内的时候,那人的头颅已被?崔珏提剑斩下……卫知言是来收尸的。 自?此之后,卫知言便明白,崔珏唤人入内,不是想听他诉说苦衷,解释原因。身为崔珏的侍卫,就该想方设法不让主子疑心,而不是胆大妄为到让这等传言递到崔珏耳朵里,还心存侥幸,以为他会轻拿轻放。 那一日,同僚尸首异处的画面历历在目,卫知言不由冷汗直冒。 直到崔珏寒声又问:“此话当真?” “当、当真……” 卫知言也希望这件事是假的,他不敢害了苏梨,可?他拿着苏梨的小像四处查探,不但去了苏家,还去了兰河崔家。 花了足足两个月,百般打听,方才确认了苏梨的身份。 苏梨是化名,苏幼荔才是她?的名字。 卫知言不敢将?此事按下不表,万一派来其?他暗卫查探,崔珏得知他隐瞒了苏梨的消息,定会杀了卫知言。 卫知言还年轻,媳妇都没娶,他不想脑袋搬家啊…… 崔珏轻笑了一声,笑意?不及眼底,唯有足以噬人的阴狠。 卫知言吓得几乎不敢抬头,他咽下唾沫,小声道:“千真万确,卑职抓了好?几个苏家内宅的婆子,还和兰河崔家的仆从私下确认过?了,消息千真万确……可?苏娘子既是二房孀妇,回?到本家又何必如此遮掩?苏娘子偷偷摸摸的……兴许有什么?苦衷?” 崔珏勾唇:“能有什么?苦衷,无非是……” 无非是怕他不愿承下兼祧一事,便另辟蹊径,想用美色相?诱。 他那位兰河郡的二婶,素来是个藏奸的,只是崔珏作为晚辈,一些?三瓜两枣的祖产罢了,他不愿同她?过?多计较罢了。 可?偏偏,二婶敢如此愚弄崔珏。 还派来一个演技超绝的女子苏梨,蓄意?招惹他。 崔珏瞥一眼鲜血淋漓的掌心,脸色发沉,凤眸腾起熊熊怒意?。 如此一来,崔珏便也能明白,为何苏梨非同他有个首尾。 难怪她?不在意?贞洁。 难怪她?时常对崔珏柔情蜜意?,关怀备至,意?图获得他的信赖…… 苏梨不过?爱那个枉死的夫婿崔铭至深。 她?不过?是想利用崔珏,为自?己夫婿求个子嗣的圆满。 她?要和崔珏借种?! 如此一来,崔家二房得了崔珏所出的庶长子、庶长女,便犹如一方免死金牌在手,能够得到崔珏世代庇佑。 倒是一手的好?算盘啊。 特别是苏梨这个蠢妇,竟也好?意?思、竟也厚脸皮答应此等悖乱.伦常的祸事! 苏梨如此不知羞耻,如此下作,如此恶心,她?待崔铭,当真是情深义重,爱之入骨…… 枉崔珏聪明一世,竟被?一名内宅女子耍得团团转,还三番两次对她?手下留情。 想到适才那一串送出的佛珠……他真恨不得杀了苏梨。 崔珏怒极反笑,摘下一侧高悬于墙壁的银剑。 崔珏长身玉立,身形伟岸,他持帕擦拭银光澄明的长剑,潋滟剑身折射出男人一双寒如霜雪的凤眼。 阴冷的模样,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崔珏丢弃帕子,沉声道:“同祖父传个话,就说我同意?兼祧一事,还望二房弟妹尽早赶赴建业,做好?承嗣传代的准备。” 卫知言受到惊吓,猛地抬头。 崔珏的目光凶悍阴戾,他的下颌紧绷,颌骨轮廓分明,白净长颈因压抑滔天怒意?,隐有虬结青筋在其?中鼓噪,蓄势待发。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5章 见卫知言不作声,崔珏看他:“怎么??你想为苏梨说情?” 卫知言犹豫不决。 崔珏走来,黑衣委地,犹如鬼影。他的眸光乌沉,威压逼人,分明是动?了盛怒。 下一刻,崔珏的剑便风驰电掣地挥出,顷刻间架在了卫知言的肩膀上。 锋锐剑刃,与他的脑袋,仅有一寸之遥! 卫知言确信崔珏敢杀人,他不敢忤逆主子,当即恭敬地回?答:“是……属下即刻去传话。” 崔珏慢悠悠收回?长剑,任由掌心用力握住剑柄,流下一地蜿蜒血线。 “去吧。” 崔珏想到苏梨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脸,想到她?那些?虚情假意?,想到她?张牙舞爪的顶撞与冒犯。 男人凉凉地抬眸,冷笑一声。 他倒要看看……这个谎话连篇的苏梨,敢不敢来。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今夜, 不知崔珏送的佛珠真起了作用,还是苏梨劳累一天太过精疲力尽。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一夜好眠直至天亮。 翌日, 暮冬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高大年迈的娘子,瞧着四五十岁, 梳的妇人髻,神?情肃穆, 不苟言笑。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婢女、一名医婆, 甚至连青霞姑姑都来了。 苏梨瞥一眼青霞姑姑对待这名年长仆妇的态度, 恭敬中甚至带点谄媚,心中不免打了个突。 就连青霞姑姑都忌惮的人物, 究竟是何许人也? 苏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来人。 只见她身上穿的衣裳, 花色虽然素净,用的却都是上等的暗花缎,而她颈子上围着一圈白毛围脖儿, 皮毛密集出锋,一丝杂色都没?有, 那样的毛量绝不是寻常的兔毛, 想来是昂贵的雪山白貂。 如此?贵气的仆妇,倒让人心中忐忑。 苏梨不敢轻易开罪, 温柔地笑问:“姑姑前来暮冬阁, 可是有事吩咐?” 那名年长女子看了苏梨一眼,眼中虽没?有轻蔑,倒有些上位者的倨傲, 她不说话,只朝青霞点了点头?。 青霞姑姑忙上前,和苏梨介绍:“苏娘子, 这位是慧荣姑姑,她在?府上伺候多年,资历颇深,是崔家的老人了。今儿慧荣姑姑过来暮冬阁,是想帮苏娘子制几?身冬衣、春衫,再给娘子请个平安脉。” 苏梨料想这也是崔家的恩典,应该每个院中的小?娘子都有份,她不疑有他,乖巧地迎人进来。 慧荣看一眼苏梨屋中陈设,目光凝在?那张梨花木桌上。 苏梨知她是好奇,屋子里怎么都是些高桌高椅,却没?有席地而坐的软垫、案几?。 苏梨不习惯那些贵族姿态优雅地跽坐于地,腿脚压着很是酸麻,她还t?是习惯坐高凳,摆在?桌上吃饭,尽管此?举有些小?门?户的粗鄙,她也完全不在?意。 因此?,苏梨没?有和慧荣姑姑解释太多,引她入座后,又命秋桂给慧荣姑姑上茶。 苏梨沏的茶汤,都是香气馥郁的花瓣茶。 每一朵花都由苏梨亲手采摘,并放在?竹筐里晾晒过。 晒好的桂花、茉莉,沸水冲泡后,再添点崖蜜与饴糖,喝起来极为清甜可口。 但慧荣姑姑明显不喜,她饮了一口,皱着眉峰,沉下脸。 青霞心中打了个突,低下头?等待这位上峰的示下。 苏梨也看得古怪,客随主便,没?听说做客的来挑主人家的礼数,她不吱声?,慢慢旁观其中的门?道。 不得不说,崔氏长房就是位高权重,凌驾于各房之?上,就连个老资历的奴仆都敢这样甩脸色给客人看。 良久,这位慧荣姑姑终于开口:“花茶甜腻,到底不够润喉解燥,苏娘子往后可以沏一些清口的茶汤来饮。” 苏梨觉得慧荣这般有点多管闲事了,她虽然是个寄住的远亲,但好歹是崔翁发?话入住的,还轮不到一个奴仆对她的生活起居说三道四。 闻言,苏梨笑了声?:“姑姑说的是,但我年纪轻,还是爱吃点甜果子花糕的,茶汤太苦,入不得嘴,还是算了。” 慧荣的面子就这般被?驳回了,许是第一次被?人顶撞,她诧异地抬眸,看了苏梨一眼。 小?娘子瞧着娇娇俏俏,说话却绵里藏针,很有四两拨千斤的韧劲儿。 想来是小?娘子年纪轻,虽是小?户门?庭出身,家中却娇养多年,自是一点敲打不受。 苏梨脾气大,慧荣也不和她计较。 “烦请苏娘子伸手,奴婢让医婆为您切脉。” 苏梨没?有抗拒,她从善如流地伸手,将手背抵在?那一块脉枕上,任由婆子把脉。 本来相安无?事,直到慧荣问了句:“苏娘子每月都是那几?日来癸水?” 苏梨的一口花茶险些喷出来。 她狐疑地看了慧荣一眼。 倒是古怪,怎么问个平安脉,还要问月事日子? 她又没?有说过自己小?腹不适,也没?有说过自己患有女子妇科的疑难杂症,既如此?,为何慧荣要问她何时来癸水? 苏梨只听说过夫妻成婚之?前,男方会派人来问月事日子,以免婚礼日期定得混乱,夜里小?两口无?法行房…… 苏梨:“慧荣姑姑为何问起这个?” 慧荣看了一眼医婆,婆子替她解释:“天寒地冻,娘子们大多有手脚湿寒之?症,既是请平安脉,自要给小?娘子配一些暖宫养生的药方子用来滋补……此?等益气补血的药汤不好在?月事服用,以免增加血量,娘子告知日期后,才好让下人按照日子送汤药。” 苏梨点头?:“我一般都是月初的日子来癸水。” 医婆郑重其事地记下了日期,又问她初日会不会腰酸背痛,看了看她的舌苔,又记下月事走后的日期。 平安脉诊完了,慧荣还迟迟没?走。 她俨然是个自来熟的,细细打量苏梨屋中陈设,见苏梨用物朴素低调,不好奢华,心里满意之?余,又觉得有些小家子气。 特别是小?娘子身边居然只有一个婢女服侍,未免太寒酸了。 慧荣转头和青霞道:“给苏娘子支几?个仆妇来使,偌大的院子,竟只有一个婢女,成什?么样子!” 青霞唯唯诺诺颔首:“是、是!” 苏梨见状,心中一怔。 怎么回事?这位慧荣姑姑居然还能驱使眼高于顶的青霞,甚至管辖崔家内宅的仆从去向……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苏梨往后还有要事要办,可不敢在?暮冬阁安插太多崔家的人。 她放软了声?音,和这位慧荣姑姑解释:“劳姑姑费心,只我在?家中用惯了秋桂,屋里的桩桩件件,都由她打理多年,外人贸然伺候,怕是会一时难以上手。我知姑姑好意,心中感?激不尽,但我素来喜静,睡觉又浅,院子中人多,夜里都要睡不好了,此?事还是暂放吧。” 苏梨这番话不过托词,慧荣姑姑是浸润宅子多年的老人,怎会听不懂? 见她抗拒,慧荣便也没?有强求。 待慧荣为苏梨量好衣衫尺寸后,她又叮嘱了几?句话。 “苏娘子,桂花香气太浓,用来熏衣怕是会惹府上尊长们不喜,你可以换成竹香、梅香……” “苏娘子,若想保养手脚,生温驱寒,不若取些府上的梨花霜膏来擦拭,哦,奴婢待会儿吩咐人给你送来些……” “苏娘子,府上尊长向来喜静,起居很有规矩,卯时起身用膳务公,夜里戌时便要入睡了,你也照着这个时辰早些安置……” 慧荣姑姑越说越古怪,苏梨按捺下性子听她说话。 要不是苏梨知道吴东崔氏家规森严,她都要以为慧荣是奉命来教她如何邀宠的了…… 总算熬到慧荣姑姑离开,苏梨对秋桂使了个眼色,悄声?对她道:“看看这位慧荣姑姑还会不会上其他院子训话。” 顿了顿,苏梨又往秋桂手里塞了一把银钱,命她去各房各院打听这位姑姑的来历。 苏梨回到房中,坐立难安地等待。 到了夜里,秋桂过来回话。 “娘子,听说这位慧荣姑姑是大夫人生前的陪嫁姑姑,少时还带过大公子一段时日,主仆关系比之?乳母,很是亲厚!可她一直守在?大夫人生前寝院看守故主牌位,怎会忽然出面管事了?” 秋桂百思不得其解,可苏梨却忽然脸色煞白。 苏梨摩挲手中茶盏,咬了下饱满的樱唇,垂下卷翘的眼睫毛,“许是有大公子的授意在?内。” 片刻后,苏梨又问:“这位慧荣姑姑,可去了旁的院子?” 秋桂缓缓摇头?:“没?听说过……甚至就连慧荣姑姑来娘子院子一事,也被?青霞姑姑瞒得死死的,半点风声?不漏。” 说到这里,迟钝如秋桂也觉察出不对劲,她警惕地关上房门?,悄声?问苏梨:“娘子,大公子此?举是何意?” 苏梨秋眉深锁。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 慧荣将她月事的日子记录于册。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6章 冬天都快过去了,还记下她的身量尺寸,制作冬衣,那便是要裁缝绣娘紧赶慢赶尽快裁制,以便苏梨马上就能穿到。 还有慧荣口中关于崔家尊长们的喜好,喜竹香、梅香,还有兰草香,甚至是晨起的时辰……一桩桩一件件,说的可不就是崔珏? 还有谁能使得动崔珏嫡母的陪嫁婆子?!唯有崔珏啊! 苏梨顿感?毛骨悚然,这位大公子究竟想做什?么? 就这般,苏梨忐忑不安地过了几?天。 终于在?这一日,崔翁派来心腹,告知苏梨,崔珏已经答应兼祧二房一事,只待苏梨前往疏月阁承嗣传代。 只是苏梨之?前没?暴露过身份,不知她贸然同崔珏见面,会不会引得长孙震怒。 但仔细想想,崔翁又觉得自家孙子对待小?娘子还算谦和有礼,而苏梨和崔珏又有一场露水情缘,郎君素来怜香惜玉,想来崔珏定不会过多怪罪,也能理解苏梨隐瞒身份的苦衷。 既如此?,崔翁便让慧荣全权负责过嗣一事。 每月三次行房,安排在?月中易孕的日子,自有慧荣姑姑会来领苏梨进入疏月阁的客房行事。 苏梨面上多谢崔翁的安排,心中却苦笑连连,只觉得舌根好似吃了黄连,苦不堪言。 崔翁怎知崔珏真性情,他又没?有被?崔珏掐过咽喉! 苏梨想,她之?前三番两次勾引崔珏,已经令他生厌,如今还要让崔珏知道,她是他的弟妇,她定会被?他掐死的! 崔珏可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子啊! 可偏偏,慧荣姑姑已经等候多时,今夜恰巧就是十五。 苏梨的脑袋一晕,顿感?不妙,她不知今晚该怎么办…… 总不能、总不能真去疏月阁送死吧…… 可苏梨知道,她没?有退路的。 在?她被?苏家擒进家宅里,以祖母的命脉相要挟时,她便没?有退路了。 苏家的子弟仕途亨通,全倚仗崔家人在?朝堂上的提携。便是嫡母周氏平日外出会客,因她是崔家二房姻亲,各地郡望都会高看她一眼……种种荣华、种种好处,皆是兰河小?崔家指缝里漏下来的。 不过是和二房通婚,就能给予这般多的好处,那攀附上簪缨世胄的大房呢?岂不是一步登天了? 如今有一个能逼着苏梨攀上吴东大崔家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怎肯放弃……便是苏梨死了,也无?惧无?悔! 苏梨深吸一口气,她总不能临阵脱逃吧?先不说她能否逃出私兵围困的崔家大宅,便是她白日逃跑,也救不出祖母……苏梨能想象到周氏为了逼她回来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们会对祖母下手,不论砍手砍脚,还是断水断粮,只要能骗回t?苏梨,只要留老人家一口气在?就好了。 决不能如此?。 苏梨无?计可施,她想了想,还是按照慧荣姑姑的吩咐,回房悉心打扮一番,盼着崔珏夜里能够好商量一些,允她在?身侧侍奉,二人相安无?事度过一夜。 只求崔珏息怒,不要急火攻心提剑杀她,只求他饶她一命,只求他再多给一点时间供她逃跑…… 苏梨回房,她牵起一丝微弱的笑,在?秋桂的搀扶下,迈进铺满花瓣、香露的热汤里。 苏梨沐浴后,换上慧荣姑姑带来的衣物。 轻薄的绸缎,松霜绿为底色,熏染了竹香。 是崔珏喜爱的衣色与香气。 苏梨没?有抵抗,她任由婢女们帮她更衣、绾发?。 最后苏梨披上一件防风的厚毛斗篷,毅然迈进风雪中,走向疏月阁。 这一次,苏梨并不是从正?门?进的疏月阁,而是跟着慧荣姑姑绕了一大圈,从一侧角门?进了院子。 她被?人带到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 屋里像是刚被?人清扫过,还留有未干的水迹。 房中没?有任何女子的用物,只置了一张青幔床榻、一张鸡翅木桌案、两只锦垫高椅、一架石榴刺绣屏风,以及屏风后装满热水的黄花梨浴桶。 桌上还摆了一些瓶瓶罐罐的药膏、一盆热气腾腾的沸水,铜盆旁边搭着一条簇新的白色帕子。 一应用物,都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款式。 若不是苏梨曾去过崔珏的居所,知他起居家具都很素净简单,苏梨都要以为,这样朴素的布置风格,会是崔珏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屋里烧着地龙,即便屋外漫天风雪,此?处也是温暖如春。 苏梨一路提心吊胆地来,早就发?了汗,她脱掉身上披着的那件斗篷,挂到一旁的屏风上。 苏梨口干舌燥,没?等她喝一口桌上放着的茶水,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雕花木门?敞开,盐粒雪絮灌入,挟带清苦寒冽的草木香。 正?是崔珏身上的兰草气息。 苏梨不由瑟缩双肩,吓得魂不附体。 苏梨抬起一双莹润杏眸,鼓足勇气望向站在?门?外的那个高大身影。 男人既然赴约,便是同意了与苏梨行房。 可他偏偏穿戴齐整,莫说身上那件狐毛大氅满覆风雪,便是修长的指骨间还执着一把冷冽长剑。 男人竹骨松姿,立于门?外,一双凤目含威,寒若冰川,没?有半分暧昧意动,遑论心猿意马。 他的脸色沉肃,分明震怒! 苏梨见状,攀着门?板的指骨一寸寸钻进,指肚按在?坚硬的木板上,麻木到几?乎没?有知觉。 崔珏不动,苏梨也不敢动。 男人再进一步,迈进门?槛。 苏梨连连后退,竟冷不防跌坐到床沿上。 啪嗒一声?。 手中茶盏落地,碎成粉屑。 苏梨脑袋嗡然,她莫名想到全福人在?“新人敬茶、不慎碎盏”的时候,会说一句“碎碎平安”的吉祥话。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但看崔珏这般不好惹,她要被?他挫骨扬灰的可能性好似更大。 “大公子……”苏梨面无?血色,她惨兮兮地对他笑,企图激起他存许怜悯。 崔珏睥她一眼,不作声?。 小?娘子刚饮完一口茶水,饱满樱唇被?水光润得娇艳。她身穿一件绣满鸳鸯草的青衫,衣襟微开,雪脯微鼓,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被?串满海珠的丝绦勒出玲珑轮廓…… 苏梨的衣布清透,袖笼宽大,举手投足间便可见娇嫩皓腕,处处都是珠光膏腴,那点绸缎不足以蔽体。 为了同房借种,她倒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崔珏迈开长腿,缓步进屋,男人微扬衣袖,以风势将房门?阖得严丝合缝。 崔珏没?有落座,依旧维持着与苏梨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静静审视她。 苏梨心跳快速,动若擂鼓。 她像是那只被?孤狼扼住后颈的兔子,眼里唯有惶恐和不安,她在?等待崔珏宣判自己的死期…… 崔珏冷冷牵唇,手中长剑银波流转,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苏氏,你盼着这一天,是不是盼了很久?” 苏梨哑口无?言。 她忽然有点后悔来到这里…… 崔珏此?举,分明不是来送子的,倒像是专程来杀她的。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苏梨的?心脏猛烈一沉。 她看着步步紧逼的?崔珏, 一时之间花容失色,吓得脸白如纸。 崔珏仍是静静地看着她,一双清冷凤目, 寒冽如冰刃,直直刺进?苏梨的?心窝, 将她滚沸的?血、温热的?肉,一寸寸凌迟, 尽数剥离。 苏梨如坠冰窟, 整个人都凉了下来。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倘若崔珏是个茹毛饮血的?恶鬼, 她的?惶恐胆怯,都会助长他?杀人的?血性与兴致, 她不?能让崔珏如愿。 男人手中的?剑尖嵌进?地砖之中, 一路刮地而来,沿途爆起些微火花,刀剑的?摩擦声尖利刺耳, 每一声都响在苏梨的?耳畔,震耳发聩。 “苏氏, 你屡次骗我?, 心中可是快意?”崔珏的?声音带着隐隐笑意,可那双眼却遍布阴鸷, 他?的?杀心不?减! 苏梨抖若筛糠, 她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崔珏不?怕杀她,若她真的?死?在宅子里, 崔翁为?了庇护嫡长子温润如玉的?美名,自会帮他?遮掩。 对?于崔家人来说,苏梨才是那个外人! 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任崔珏玩弄的?玩意儿。 她不?可能会有活路。 “大公子,你误会了。”苏梨不?知该说什么好,可下一刻,那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已?然横上了她的?脖颈。 “你以为?,我?唤你来,是需要?听你的?解释?” 崔珏的?一双凤眼沉戾漠然,他?没有留情,剑锋逼近苏梨的?皮肉,破开一道?猩红血线。 苏梨神经紧绷,她终于明白崔珏的?目的?。 他?不?过是故意赠她一场心愿得偿的?美梦,再将她杀了。 苏梨的?肩背僵硬如石,她根本感受不?到痛感,还是血液滴落的?清晰水声唤醒了她,她才知道?,伤口已?是血流如注。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7章 苏梨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苏幼荔,你骗了我?。你屡次利用我?的?好心,欺瞒我?、冒犯我?、唐突我?,戏弄到崔家的?家主,你心中是不?是特别得意?” 崔珏的?眼底戾色渐重,嘴角噙着冷笑。 他?似是知道?苏梨不?过掌中之物,他?能轻易折断她的?双翅,教她叫天不?应入地无门?,他?倒也不?急着弄死?苏梨。 苏梨的?眼眸睁大,眼眶滚烫,沁满热泪。而男人沾满鲜血的?手,就此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既轻又重,带着浓烈的?怒意。 “你待崔铭倒是情深义重,知他?膝下无子,竟也能做到这份上……不?惜辗转于旁人身下,不?惜委曲求全,也要?替崔铭筹谋,求个子嗣的?圆满。” 苏梨迎上崔珏那双阴鸷的?凤目,因心中惶恐,她早已?眼泪盈眶,眨眼的?瞬间,落下重重一滴泪花。 “大公子,我?疼……”她娇娇地唤,她自知手上筹码太少,她只能如此,试图唤醒崔珏片刻怜悯。 苏梨心计飞转,思考崔珏方才说出的?话。 崔珏唤她苏幼荔,苏梨忽然松一口气……这就代表崔珏应该还没查出苏梨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她是二房孀妇,是崔铭的?妻子。 单是知道?苏梨乃他?的?弟妇,他?就能震怒至此,苏梨根本不?敢想,若是让崔珏知道?,苏家胆敢偷梁换柱,用她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欺瞒崔翁,甚至将整个兰河小崔氏当猴耍,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到时候,不?仅仅是苏梨,或许连祖母也会被崔珏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苏梨不?敢赌这个疯子的?良心,她屡次欺骗,早已?把崔珏的?耐性耗尽。 怎么办?她该如何活下来? 苏梨不?说话,那剑便贴得更紧,压进?早已?破皮的?伤口中,薄薄一层刃面抵在苏梨脖颈跳动的?经脉上,触感冰冷,更多温热的?血液涌出…… 苏梨知道?人的?颈骨有供血的?血脉,若是不?慎被宝剑割破,恐怕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崔珏的?剑下。 她要?逃出去,逃出这些高墙大院,逃到她出生的?地方。 她要?离这些世家,离崔珏远远的?…… 苏梨咬了下唇,逼自己仰视恶鬼一般凶煞的?男人。 “是、是我?一直欺瞒了大公子,可我?也是无计可施。如若不?使些手段,我?如何能与大公子敦伦行事?夫君生前说过,大堂兄最?重伦常孝悌,是当之无愧的?正人君子。他?一直很敬仰大公子,才会托梦给我?,想让我?向大公子讨个恩典……” 苏梨睁眼说瞎话t?,她在刻意讨好崔珏,她一心求生,男人又怎会听不出来。 不?知崔珏作何感想,竟弃了剑。 看着那柄被摔在墙角的?长剑,苏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男人的?手竟又从她耳后细软的?皮肤朝下,一路覆上她脆弱的?喉颈,苏梨的?命门?被他?扼住了。 苏梨或轻或重的?呼吸,都掌控在崔珏手中。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枝可栖的?家雀,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生死?都被崔珏操纵,凭他?高兴,随他?处置,她连吠都不?能吠一声。 崔珏随她跪上床榻,男人半躬下肩背,如墨长发垂落,一缕缕带着浓厚兰香的发丝,扫在苏梨的?颊侧。 苏梨看着巍峨如山的身影,她被迫仰躺在床榻上,任由?崔珏如同牢笼一般,将她笼罩其中。 男人冰冷泛凉的?手指还拧在她的?后颈上,不?过坚硬骨节用力,血液便泊泊涌出,痛感再度袭来。 苏梨看着那张欺近的?美人脸,她这时才意识到崔珏的?美貌是何等具有冲击性。 活人怎可能长成崔珏这般,他?他?生得如此妖冶,哪里像遗世独立的?谪仙,他?明明是一只从炎炎炼狱中爬出来的?艳鬼! 苏梨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她只能屏住呼吸,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女孩谨小慎微的?样子,倒让崔珏发笑。 他?总算能明白,平日在苏梨身上看到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崔珏凝视她,语气锋利而笃定:“你分明怕我?,却要?近我?。” 苏梨强忍住牙关里的?战栗。 她确实害怕这些世家贵族,因她真实身份不?过是个庶族平民,是崔珏眼中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杀了她也不?会有任何愧疚感的?卑贱之人。 她怎敢与崔珏这等天骄搏命。 她命如草芥啊。 苏梨却不?敢认,她强忍住猎物对?于猎人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畏惧。 她说:“我?怎会害怕大公子,我?只是想到夫君生前常说,他?与大公子自幼一块儿长大,如今分居两郡,心中很是记挂,死?时他?还念叨着大公子的?名讳,遗憾死?前没能见到您一面……” 苏梨只能赌崔珏是个念旧情之人,他?会看在崔铭的?份上,对?她网开一面。 果然,苏梨脖子上的?力道?渐渐变弱。 可她的?危险并?未解除,因崔珏还将手搭在她的?颈侧。 随后,熟悉的?敲击声响起。 崔珏下意识轻叩指尖,似是思考她话中的?真伪。 苏梨的?腰窝一紧。 她被崔珏辖制在膝骨之间,如同一具尸体一般直直僵着。 苏梨嗅着他?衣袍漫来的?清幽兰草香,不?敢多话,生怕提醒到他?什么。 直到崔珏手上一顿,慢条斯理地问?:“你夫君还说了什么?” 苏梨心中一动,脸上流露出欢喜之色。 她的?法子奏效了,崔珏果真是重情之人…… 苏梨其实和崔铭的?相处并?不?多,婚前屡次登门?崔家,也都是被婆母喊去训话。 苏梨不?知崔铭的?私事,但她知道?高门?里的?郎君公子都是如何过日子,她可以胡编乱造一通。 苏梨绞尽脑汁,道?:“阿铭生前常说,大公子博学多闻,他?每次翻阅经史?子集,遇到不?懂之处,都会来寻大公子指点。大公子待他?亲和,屡次讨教,都给他?一种如沐春风之感。大公子还很关心阿铭的?身体,时常会为?他?送去药材、御寒的?衣物、吃食……” 苏梨故意说得笼统,崔铭少时确实在建业待过几年,兄弟俩同一屋檐下住着,问?问?不?懂的?文?章,得些赏赐,实在是寻常事,断不?可能出错。 希望这次能够活下来,希望崔珏不?要?发现端倪…… 怎料下一刻,崔珏掐在她颈子上的?手陡然用力,苏梨猛地仰头,眼中盛满惶恐,她下意识抬手掰扯崔珏的?虎口,做出剧烈的?抵抗,但很快她又指甲掐进?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既然已?经夸赞崔珏是温润君子,那她不?该怕他?……否则便是露馅! 崔珏欣赏她的?负隅顽抗,男人凉凉地道?:“错了。” 苏梨不?明白,她的?脸憋得通红,咬牙解释:“难不?成是大公子送给阿铭的?东西错了?其实时间久远,我?记得并?不?清晰。” 崔珏莫名笑了声,声音很冷,笑意不?及眼底。 “苏梨,你还在骗我?。”果断的?、肯定的?话,崔珏的?语气沉肃。 原来他?隐忍的?怒火久久未曾熄灭,而是蛰伏于胸膛,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炽烈不?堪。 他?既想折下苏梨的?颈子,又想看她苟延残喘的?可怜相。 苏梨目瞪口呆,喃喃自语:“哪里错了……我?没有骗你……” 崔珏怎知她在骗他?? 苏梨不?敢认下这话,可她脸上的?错愕却瞒不?过人。 崔珏看出一点门?道?,恨怒之下,又莫名有些愉悦。 他?松开了一些力道?,给予苏梨喘息的?时机。 崔珏教她:“我?与二叔还算相熟,可就连祖父都不?知,我?与二堂弟的?关系并?不?算好……” 崔珏从一出生便是身体健康的?嫡房长孙。 据说他?诞生那一日,红霞万里,百鸟栖檐,连天公都祝贺他?的?降生。 而崔铭出生那日,是个绵绵的?梅雨天,小孩生下来削瘦憔悴,哭声比猫崽子还细,自小便有不?足之症。 崔铭不?但身材瘦小、头发发黄,就连识字开蒙都比崔珏晚,直到六岁才开始学习诗词。 因此,他?绝无可能询问?崔珏关于文?章的?问?题。 崔珏自小便将家族兴衰视为?己任,对?待这位堂弟也算是温蔼友善。 可有一日,他?到崔铭的?院中做客,竟在崔铭的?房中,寻到一只扎满银针的?稻草傀儡。 看着傀儡人身上贴着一张写着崔珏二字的?字条,崔珏方才知晓,这位二堂弟私下行了巫蛊之术,想同他?借寿! 崔珏一时之间不?知该笑还是不?笑,但他?也知,崔铭并?不?喜欢他?这位兄长。 崔铭痛恨崔珏,恨之入骨。 每每见其志洁行芳,崔铭便自惭形秽。 崔铭不?想被人拿来与这位天赋异禀的?兄长对?比。 仿佛崔珏永远明月悬空。 而他?只能当那一滩落在地里的?污泥,仰望明月。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8章 崔铭永远都只能是大堂兄碾在脚底的?影子,就连他?的?父亲也更为?偏疼崔珏。 …… 苏梨不?知这些内情,所?以才会错漏百出。 崔珏像是寻到一件有趣的?事,他?饶有兴致地说:“苏梨,你方才说的?,句句都是假话。所?以,是你存心骗我?,还是你的?夫婿骗你?” 崔珏的?手掌再次抚上她的?后颈,动作轻柔到几乎要?令苏梨产生温柔的?错觉。 男人压得更低,一双浓睫凤眼一错不?错地打量苏梨,意图将她脸上所?有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的?掌心朝上,托起苏梨的?颈窝,逼她靠得更近,几乎要?额头相抵。 苏梨浑身竖起白毛汗,她顿感毛骨悚然。 崔珏目光冷厉,沉声问?她:“苏幼荔……哦,我?还是唤你苏梨吧。你是要?承认,你夫君实乃一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还是承认你就是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死?到临头还想骗我??” 苏梨生无可恋地仰着头。 她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承认崔铭是个败类,那她便成了诋毁亡夫的?寡妇,崔珏未必会让二房容她。 若苏梨承认自己是个骗子,怕是话都还没说出口,她便要?被崔珏杀了。 思及至此,苏梨头皮发麻,只能道?:“即便阿铭品行不?端,生前欺瞒我?,但我?还是爱他?……爱一个人,不?正是要?包容对?方,接纳他?的?所?有吗?况且斯人已?逝,大公子也不?该介怀。” 崔珏微微眯眸:“你待亡夫,倒是情深义重。” 苏梨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鼻翼生汗,不?知能和崔珏耗多久。 倘若方才进?屋的?时候,她还抱有用美色蛊惑崔珏的?幻想,如今一番切磋下来,她的?肩颈全是血,发髻松散,脂粉也糊涂一片,这样的?丑态已?经不?可能成事了。 苏梨决定孤注一掷,她直视崔珏的?冷目,轻声问?他?:“大公子,你是不?是厌我??” 崔珏:“为?何你会有我?不?厌你的?错觉?” “既如此……”苏梨眼睫微颤,她闭上双眼,视死?如归,“大公子,我?自知设计欺瞒你,实在罪无可恕……你杀了我?吧,我?死?了也好,能尽早去见阿铭,我?们夫妻二人也好早日在地下团聚……” 好一出郎情妾意的?戏码。 当真催人作t?呕。 崔珏缄默不?语,指骨的?敲击又起。 咚咚咚。 有节奏的?几声叩动,似是砸在她的?心上。 苏梨在赌,赌崔珏的?报复心重,赌他?不?想让她好过。 如此这般,他?便不?会让她如愿赴死?! 唯有活着,崔珏才能好好折磨苏梨…… 果然,崔珏松了手,“你若想死?,我?偏不?允。” 他?像是想到何等有意思事,竟起身,站在榻前不?动。 苏梨劫后余生,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看着崔珏静立不?动,苏梨忽然想到另外一种令崔珏消气的?法子。 只要?熬过今夜,苏梨便有更多出逃的?机会。 崔翁、周氏、婆母都不?会疑她,苏梨便有更多筹谋逃跑的?机会。 只要?忍辱负重一段时日,她就能将祖母一并?带离建业……她就能离世家,离崔珏远远的?。 苏梨强忍住恐惧,半跪起身,她的?指尖触上崔珏腰带,轻轻抽开了…… 这一次,崔珏没有阻她。 他?存了折辱她的?心,又怎会拦她。 苏梨的?鼻尖酸胀,她对?崔铭没有感情,因此并?不?觉得以色事人有多羞耻,她只恨自己身为?受人鄙薄的?庶族,连重获自由?都成为?奢望。 这是苏梨第一次解开男人的?衣袍。 她看到崔珏的?黑衣微敞,触上的?胸膛如玉石冰寒,窄腰上一片匀称硬朗的?腹肌。 连带着底下的?事物都如此伟岸。 轮廓巍峨。 苏梨的?心中不?免生怯。 她没有伸手去碰。 只看了一眼,便错开目光。 苏梨仰头去看崔珏的?脸色,见他?依旧神情冰冷,不?由?放软了声音,娇滴滴地示弱:“我?知大公子顾虑,庶长子出自我?这等不?知廉耻的?弟妇之腹,堪称奇耻大辱。可大公子放心,怀有身孕后,我?必不?会暴露孩子的?父亲身份,亦会告知他?,他?乃我?亡夫的?遗腹子。” 苏梨未必会怀上崔珏的?孩子,但她既要?借种,只能如此打消崔珏的?顾虑。 崔珏冷道?:“你倒是行事缜密。” “自然,我?这等人微言轻的?女子,若是连这点急智都没有,恐怕早死?千次万次了。”苏梨笑了下,“大公子,请吧。” 崔珏久久不?动,苏梨只能强忍住屈辱,小心捧过崔珏那只修长的?手,引他?在她的?身上游走。 苏梨穿戴齐整,不?好行事,她犹豫片刻,打算解开那一件裹胸的?小衣。 可在下一刻,崔珏却猛地拂开她的?手。 苏梨受惊。 没等她反应,娇软的?身子,便被男人强硬翻过。 苏梨被折成了俯跪的?姿态,背对?着崔珏,颈骨也被男人滚沸如烙铁的?掌心捞起。 下一刻,裙摆撩起,进?了寒风。 苏梨的?臀骨,传来裂帛的?清脆声响。 女孩灵细的?小腿已?经不?着一物。 而崔珏不?容置喙地握住苏梨的?脚踝…… 苏梨在这一刻才感到畏惧,她下意识抵抗,却又强行忍住逃跑的?冲动。 这很正常,她不?能害怕。 很快,崔珏寒彻心扉的?身体覆下,她的?后腰被男人渐渐靠近的?冰冷衣袍,冻得一个激灵。 苏梨茫然无措地望向床榻至深处,双目空洞,脑袋嗡然。 她没有床笫之间的?经验。 上一次坦诚相见,两人也是斗个你死?我?活的?态度,半点都称不?上快乐,或是美好。 老实说,那一晚,带给她的?感觉,唯有痛。 痛到极致,苦到生涩,凶到令她畏惧。 苏梨本能觉得,今日也不?会有太多美好的?地方。 她忐忑不?安,就这般跪着,等待崔珏持枪而来。 幸好,崔珏没有令她太过难堪,他?同意与她行房。 苏梨整个人都在发抖,流下许多汗水。 女孩圆润的?肩头也因畏惧而悸栗栗,雪肤透粉,整个人如同像是涩口青桃,肆意一碾就能破皮。 崔珏靠近的?那一刻。 苏梨像是被烫到一般,忍不?住发抖。 她整个人都好似被炽刃刺中,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 她一直在落泪,她本想装得坚强,可眼泪扑簌簌地跌落,怎样都止不?住。 崔珏半分不?肯退让,所?谓君子之风,统统被他?抛诸脑后。 苏梨只能与他?僵持,举步维艰,她的?脚趾蜷曲,不?敢动弹。 “苏梨,你看清楚,我?并?非你的?亡夫,我?待你不?会手下留情。” 在这一刻,苏梨总算明白了。 崔珏是在告诫她,既然她要?这个孩子,那他?给她。 只是,崔珏全无旖旎心思,仅仅当成任务来完成。 崔珏要?苏梨看清楚,他?是崔珏,并?非崔铭。 他?待她,不?会柔情蜜意。 他?待她,唯有痛楚、厌恶、唾弃,而这是苏梨自找的?惩戒。 没有温柔缱绻的?亲吻、没有低声软语的?诱哄、没有关怀备至的?抚慰…… 也没有任何诱她意动的?前情。 他?分明是在惩罚她…… 仿佛不?对?崔珏求饶,她便能保留风骨。 苏梨饱满的?唇瓣,因忍疼而破开一道?血线,她还是没有哼一声。 苏梨本该求饶,可她骨子里的?倔强却在此刻漫上心头。 她不?想服输,她想让自己清醒记得这些苦难……她甚至第一次思考,为?了自由?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好像是值得的?,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逃离深渊。 苏梨忍痛忍得脸色苍白,她的?眼泪一颗颗掉在床榻上。 她心中的?无穷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出,她捂住脸,哀声哭泣,仿佛要?哭完半生的?苦楚。 崔珏终是在她渐大的?哭声里,停下鞭挞。 有油润的?药膏帮她止住了一丝痛感,苏梨麻木地感受那点寒意…… 苏梨的?不?适少了许多,可她依旧将脸低下,一眼都不?想看到崔珏。 女孩的?脸埋在厚厚的?被褥之中。 她不?再哭出声,她只是无声流泪,什么话都没说。 这场房事堪称兵荒马乱。 崔珏离去之时,亦有些失神。 动作略显狼狈。 他?不?曾行过此事,如此乱象……男人的?眉眼间隐含阴郁。 屋内氤氲着潮气,不?再是崔珏以往衣袍间的?那些芬芳草木气息…… 苏梨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拆开了,她趴在厚被上,气喘吁吁,像一条濒死?的?鱼。 崔珏总算松开了她,可苏梨迟迟不?肯转头,也不?愿与崔珏说话。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39章 崔珏的?神色很冷,薄唇微抿,他?盯着苏梨雪肤上留下的?青色指痕,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苏梨感受到一件被炭火烘烤到温热的?长袍,覆上她赤着的?后背,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暖意徐徐渡来,渐渐安抚了苏梨惊恐的?情绪。 房门?一关一合,闷在衣袍里的?苏梨听懂了,这是崔珏走了的?动静。 屋里再没有能够杀她的?人。 苏梨神色涣散的?杏眸,终于又在此刻恢复平静。 苏梨裹住衣袍,缓慢地翻过身,她蜷缩进?床榻的?最?深处,迷茫地望向一地狼藉的?客房。 她心里难过,却不?知自己在难过什么。 这是苏梨所?求,她怨不?得任何人。 幸好,她忍下来了…… 没事的?,都会好的?。 苏梨会逃出去的?,她再也不?会被这些世家贵族玩弄,再也不?会被崔珏当成一只卑贱的?阿猫阿狗,肆意欺凌,恶意对?待。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苏梨的眼泪止住了。 她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愣。 等?身上那股异样的痛感减弱, 苏梨方才扯开崔珏赠她的黑袍,低头?审视自己身上嶙峋的伤痕。 青色的指印遍布全身,盘踞于她的腰腹。 苏梨记得崔珏抓人的力道很大, 他擒着她,并不让她逃跑。 如此便能吃得更深一些?, 教她受更多的苦难。 苏梨颈子上被刀剑割伤的地方已经止血,鲜红色的血液附着那两根月牙尖尖似的锁骨, 血迹干涸, 满身的红, 瞧着触目惊心。 如此惨状,想来会吓到?待会儿进门收拾的仆妇。 苏梨浑身酸软, 缓缓从那一件外袍里爬出来。 她被崔珏身上的气息浸染了, 雪肤残留男人独有的清雅兰草香气。 苏梨想要做出厌烦的表情?,可她膝盖无力,脸颊僵硬, 连生动的神情?都做不出来。 她只是?赤身下床,蹒跚地在房间?里走?着。 每一步, 都有粘稠、滚沸的水渍滴落。 如同?雪浪秽潮, 腻在她肤光胜雪的皮囊,沿着伶仃细弱的足踝, 蜿蜒一地。 不知是?血腥味, 还是?浅淡的膻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苏梨颤抖手指,扶住浴桶的边沿。 就在她要坐进浴桶里, 仔细清洗身子的时刻,屋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苏娘子,大公子命奴婢来帮您收拾……” 是?慧荣姑姑的声音。 看门扉上倒映出的憧憧t?人影, 来的人应该不止一个。 苏梨看了一眼自己遍体鳞伤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模样招笑,不敢让人看到?。 兴许慧荣姑姑纡尊降贵前来伺候她,还是?崔珏的恩典,是?他好心请人来帮她打理、收拾……苏梨不该不领情?。 对于崔珏来说,这些?人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奴婢,她们看到?了主人家什么样的丑态都不打紧,奴仆无非是?个玩意?儿,要她们闭嘴就能闭嘴。 可在苏梨眼里,大家都是?庶族平民,都是?有爹有娘,肉眼凡胎的人……她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她的窘迫,她已经够悲惨了,实在没必要再添一桩笑谈。 苏梨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腾升,她浸在热池子里,咬紧下唇,对慧荣高声道:“劳烦姑姑喊秋桂过来,她知道我平素爱穿的衣物还有擦肤的雪花霜……” 慧荣姑姑似是?没料到?会被苏梨拒之门外,她脸上一沉,还要再劝:“娘子,是?大公子唤我们来的……” “我知!”苏梨的声音有点颤抖,“烦请姑姑允我这一回,我只想见秋桂……若是?方便,让秋桂再带一包冬瓜糖来。” 此言一出,慧荣姑姑身边两个心腹丫鬟忍俊不禁,心中不免暗忖:冬瓜糖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乡野小民才吃的玩意?儿,苏娘子竟点名要吃这个!若是?想甜甜嘴,直接让灶房的厨子上一碗核桃牛乳,或是?蜜渍樱桃,岂不是?更好? 慧荣瞪了身边两名小丫鬟一眼,低声呵斥:“瞧你们这眉飞色舞的,是?板子没被打够?主子家的私事也敢在肚子里妄议,怕不是?要被摘掉脑袋!” 小丫鬟们被慧荣姑姑一顿呲哒教训,连辩驳都不敢,当即跪在地上,乖乖低着头?。 慧荣姑姑此举,其实是?故意?说给苏梨听的,她想让苏梨知道,下人们绝对不会说三道四,指摘主人家,因此苏梨不必这样惊慌失措。 可慧荣想到?小娘子声音中若有似无的哭腔,她记起方才崔珏眉眼中的沉郁,猜出了一些?端倪。 慧荣犹豫问?:“苏娘子,你没事吧?” 苏梨顿了顿,她其实有事,浑身上下都疼,整个人好似被崔珏分筋错骨,拆吃入腹了。 苏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很快,她记起来,这是?崔珏的家,这是?吴东崔氏的地盘。 苏梨不能诉苦,因为这里没有人会给她做主。 苏梨垂下头?,那团乌黑的发?丝垂至肩臂,蜿蜒水中,像是?一团团张扬恣意?的青藻水草。 苏梨:“姑姑莫要担心,我没事,我只是?想见秋桂了……” 闻言,慧荣不再逼迫苏梨,而是?顺着她的意?思,把秋桂带来了疏月阁。 秋桂明?白苏梨此举极为怪异,定是?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事发?生。 她心中忐忑不安,不但?帮苏梨备好换洗的衣裙,还多拿了一包苏梨爱吃的冬瓜糖、一包香甜的桂花糕。 冬瓜不是?什么奢侈物,乡下人也常会种来吃。苏梨少时吃惯了这样点心,每每喝完药觉得舌根发苦,便会含上一颗。 苏梨点名要吃冬瓜糖,其实是?她想祖母了。 秋桂走?进客房,合好房门,待她看到?满地的血,以及浸在水里发?呆的苏梨,不由鼻尖一酸,眼眶滚下两滴眼泪。 秋桂放下包袱,从油纸包里拿出冬瓜糖,递给自家娘子。 “娘子,您尝尝,放在罐子里封存了几天,味道应该没变。” 苏梨含着这块糖,待甜津津的糖汁子流进咽喉,她方才有那么一丝活过来的感觉。 苏梨把脸抵在秋桂递来的手臂,轻轻蹭了蹭。 她想到?自己与崔珏如此不合适,她压根儿无法将他收容。 可她还是?受住了。 甚至任由那一蓬蓬雪津,释于其中…… 苏梨很少撒娇,但?今天,她不知为何,变得这样脆弱,她靠着秋桂,喃喃低语:“秋桂,我好疼。” 秋桂眼睛一酸,她本就比苏梨年?长,如今抚摸苏梨的头?,也带了点长姐的关照。 “娘子,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她没有自称奴婢,这一次,她想当能够庇护苏梨的阿姐,她希望苏梨能得偿所愿,逃出高门,她希望苏梨这样乖巧的女孩,余生能够平安顺遂,不要再吃太多苦头?。 苏梨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她连头?发?都没绞干,便央着秋桂搀扶她回到?暮冬阁。 苏梨前脚刚到?寝房,后脚便有卫知言奉命送来止疼疗伤的药膏。 苏梨嗅到?药瓶里的气息,辨出那是?几味极其名贵的药材。 崔珏知她脸皮薄,并未让慧荣姑姑再度送药,反倒是?命知情?的卫知言登门送东西。 苏梨看了一眼,对卫知言恭敬地行礼,她望向?疏月阁的方向?,说道:“卫兄弟把药膏送回去吧,我不想收。” 她难得使一点小性子,说完以后,又得体地笑:“不劳大公子费心,既是?婆母派我来求嗣的,自会备好一应衣食用物。” - 卫知言吃了个闭门羹,但?他心里没恼。 卫知言对于苏梨,其实是?心存愧疚的,毕竟苏梨的事,是?他捅给崔珏的……虽不知苏梨和主子发?生了何事,但?看苏梨颈子上的细长伤口?,想也是?崔珏动了利刃,存了杀心。 卫知言叹气,是?他对不住苏娘子。 卫知言把苏梨的话带给了崔珏。 偌大的寝室中,男人静静听完,不置一词。 良久,他淡道:“随她去吧。” 崔珏没有再给苏梨送药。 而苏梨的意?思,他也很明?白。她和他算得清清楚楚,多的一分不贪,得了子嗣便走?。 苏梨与崔珏仅有床笫之间?的关系,旁的事,她恪守本分,决不会僭越分毫。 小娘子如此拎得清,崔珏本该满意?。 可不知为何,他想到?苏梨闷在被子里轻声啜泣的样子,想到?她明?明?难受到?手骨紧攥被角,却也还是?忍辱负重,竭力承受下来…… 崔珏心中隐生烦闷。 男人的指骨敲击两下桌案,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唤来了医工。 “我听闻,外域小国,曾有为男子研制的避子汤药。” 郎中惊疑不定地望向?这位崔家话事人,老者低声应答:“的确有这等?秘方,可一般此等?药膳都是?由内宅女子服用,家主何必自饮?” 崔珏瞥他一眼:“不必多事,你只需每月煎来三帖,送至疏月阁便是?……切记,此事不可外传。如有风声走?漏,我不会饶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0章 “是?、是?,小人定会守口?如瓶。”郎中虽然不知道崔珏的用意?,但?他身为崔家的医师,家主发?话,他照办便是?。 待医工走?后,崔珏撩袍起身,往庭院里的皑皑雪地行去。 风雪覆没男人高挺的眉骨,寒意?侵体,他终是?清醒了一些?。 崔珏虽厌极了苏梨,但?她的身子确实毁在他手。 既如此,待日后功成业就,崔珏自当给苏梨一个名分…… 崔珏轻阖凤目。 至于苏梨怀孕一事……他不会让苏梨如愿。 那是?崔珏的长子,不论男女,他都决不会让自己的血脉留在兰河小崔家。 他的孩子,只能养在他的膝前!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苏梨回到?暮冬阁, 方有一种从凛冽寒冬来到?明媚春日的感觉。 之?前?她待在疏月阁里,就?连清洗身子都是囫囵上手,等进了自己布置的熟悉寝室, 苏梨又要了一趟热水,把身子里里外?外?都清洗了一遍。 苏梨明知她是去求子的, 可不知为何,她揉着小腹, 却生出了一种自毁的冲动。 苏梨温柔地对待自己, 她用?手, 将那些崔珏留下的雪沫…… 一点点搅弄出去。 一滴不剩。 苏梨不知崔珏倾囊相授,竟能?留下如此?多的私物。 苏梨怔怔不语, 心中茫然。 她只是觉得, 今晚她还有选择的权利,至少在今晚,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想对自己好一点, 等到?明天,她再变回那个受人摆布的傀儡小娘子。 苏梨换上柔软小衣, 在众多鲜艳的颜色里, 她唯独摒弃崔珏喜爱的青色,挑了一件鲜亮的鹅黄色。 小衣的绣纹细腻精致, 是苏梨点名要绣娘绘的图。 一条碧波粼粼的小溪, 水面浮着一群白胖的水鸭,远处还有不知名的雏菊、油菜花,随风飘荡, 静谧而美好。 这是苏梨少时的家,她很喜欢。 苏梨从匣子里取出药膏,又自己探指, 抹向尚有刺痛的脖颈,以及腿.根的狭窄之?处。 一些伤处得到?滋润,慢慢止住了痛感。 但她近日注定无法再与崔珏行房了……苏梨看着屋外?漫天飞扬的大雪,心知这个月反正?逃不出府邸,既如此?,不如等到?下个月再慢慢筹谋。 翌日醒来,她命秋桂带给慧荣姑姑一句话,就?说苏梨身体不t?适,这个月恐怕无法侍奉崔家长?公子,不若把行房的日子往下个月延缓,也好教她养一养。 慧荣姑姑给疏月阁带话,崔珏忙着上值务公,并未多加理?会,直到?几日后才应了一声?:“可。” - 苏梨卧床两天,就?连崔舜瑛都听说她病倒了。 小娘子在徐姨娘的吩咐之?下,带着上等的燕窝、两根百年老人参,过来探望苏梨。 刚撩起床帘,崔舜瑛看到?苏梨惨白一张小脸,正?端着滋补养神的鸡蛋红枣汤慢慢喝着,嘴便噘起来,满脸不高?兴。 她担忧地问:“苏姐姐怎会病成这样?脸上都养得没二两肉了,可见是府上丫鬟不尽心……要不要我拨两个做事周到?的丫鬟过来?我身边伺候的鸢春是个做事细心的,喊她来照顾阿姐再好不过!” 崔舜瑛说完,立马拉过鸢春,推到?苏梨的面前?,逼她留在暮冬阁。 苏梨生病,不过是前?两天沐浴,泡水太久受了风寒,她窝在厚实的被褥里闷上几天汗,身子骨早就?好齐全了,今日躺着,不过是犯懒,也不想在崔家乱走?,以免撞上崔珏这一尊瘟神。 苏梨忍俊不禁:“快省省吧!谁不知道鸢春是你的心腹婢女,要是她来伺候我,你再找不到?珠花、发带,岂不是大清早还要同我讨人?” 鸢春也是个嘴巧的,她从善如流地道:“不妨事,奴婢会使?分身术,晚间再分出个同胞妹妹来,伺候咱们苏娘子去!” 几个小娘子均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苏梨笑过之?后,觉得精神头好多了。 她握住崔舜瑛的手,解释:“我素来畏寒,每年冬天都要病一场,熬过便好了,身体并无大碍,四娘不要担心。” 闻言,崔舜瑛稍稍放下心:“那好吧,苏姐姐快点好起来,过两日坊市里会有灯会,我还想你陪我出去逛逛呢!” 苏梨正?好也要外?出看看坊市的情?况,看看那些厚积街巷的风雪有没有消融,天气有没有变暖,是否合适她再过两个月离开建业……因此?,苏梨没有拒绝,点头应下:“好,我陪你去。” 灯会那天晚上,苏梨难得从衣橱翻找衣物。 她耐心挑选那些华服绸袍,试了一件妍艳的枇杷黄冬袄,又试了一件赤红底石榴裙,各种花色都试穿过,唯独柜中所有的青衫,都被苏梨丢到?火塘里焚烧殆尽。 苏梨的腿.心不再疼痛,她坐在妆凳上,凝视镜中那张桃腮粉脸,脸上梨涡浅浅。 秋桂站在苏梨身后,用?桃木梳子帮她通着一头乌润软滑的长?发。 苏梨静静看着自己的脸,低声?对秋桂说。 “秋桂,我来了世家以后,才有这么?昂贵的绸缎穿,才有那么?多美味的佳肴尝,手里随便漏下一点,便是寒门贫户一辈子的口粮……” “要不是苏家人栽培我,兴许我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如今不但会读书写字,还能?略通诗词歌赋,已经比小时候村子里的教书先生都厉害了。” “这样一想,其实我待在世家也有很多好处,我不该如此?自苦……” “还有,我前?段时间给苏家送信了,我同他们讨要了你的卖身契。我骗了他们,我说大公子其实很疼爱我,我会在他枕边多多为苏家美言几句,让他帮衬苏家一把,只是周氏要将你的卖身契书给我……” “祖母在周氏手里,她也不怕我逃跑,她愿意将契书交给我。毕竟一条奴婢的命,与苏家的子弟仕途比起来,她分得清轻重。再过几日,契书到?了,你去官府销除奴籍,往后你与苏家的和雇关系便解除了,你就?自由了。” “秋桂,你走?吧,回到?乡下去,或是去温暖如春的江南,要是你愿意,去漠北边城看看也好。听说那边漫天都是黄沙,悬崖壁立,到?处都是戈壁草原,百姓不吃米粟,顿顿都是胡饼烤馕,富贵人家还会用?火塘烤羊腿吃……” 苏梨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她的杏眸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对异域的憧憬。仿佛那一片片油润轻薄的羊肉片就?在眼前?,诱得她垂涎欲滴,口水直流。 秋桂眼睛酸涩,心脏闷闷地生疼,她含着眼泪摇头:“娘子,秋桂不走?,奴婢想一直陪着你。” 苏梨笑了声,不再多劝。 秋桂看着神情?落寞的小娘子,不知说什么?好。 她能?做的事,也只是从匣子里挑选好看的珠花发簪,好好装扮苏梨。 女孩花一样的年纪,为何如此?暮气沉沉? 秋桂心疼苏梨,她把一朵雪球丝绦缠进苏梨的黑发间,她明白苏梨所言何意……苏梨害怕自己逃不出世家,害怕自己摆脱不了高?门。 所以,她想求秋桂代替她四处走?走?,代她看看吴国的大好河山…… 她放飞了秋桂这一只笼中雀,便好似放飞了她自己。 仿佛苏梨也就?此?逃出了高?墙。 - 夜里,崔舜瑛备好外?出的马车后,来找苏梨。 她今日倒是穿得很喜庆,梳了狐狸双髻,发间缠了两条橘红色的丝带,还别了两只红彤彤的金桔绒花,走?路间黄花一颤一颤,极为灵动可爱。 小姑娘一看到?苏梨,便兔子一般蹦蹦跳跳靠近,高?兴地喊她:“苏姐姐!” 崔舜瑛亲亲热热挽住了苏梨,拉她上车。 崔舜瑛很喜欢苏梨今天的打扮,单螺髻上缠着一圈雪白的兔绒丝绦,披一身月华斗篷,瞧着眉清目秀,真如每年中秋,案上供奉的嫦娥仙子。 两人说笑几句,一同登上马车,驶向热闹非凡的坊市。 今日的灯会很是盛大,远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漂亮的花灯,有锦鲤、小兔、麻雀……形态各异,手艺人却能?将它们扎得栩栩如生。 街上悬灯结彩,灯影缤纷,一旁的集市熙熙攘攘,人潮络绎不绝。 石桥、茶肆、点心铺子,均挤满了出门游街赏灯的百姓。 苏梨撩起车帘,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车马盈市,他们的马车挤不进去,只能?让崔家的几名奴仆护着崔舜瑛和苏梨下车,慢慢往灯会里走?。 好在灯会还有京中禁卫巡市,能?极大程度避免马匹踩踏行人,造不成什么?危险。 崔舜瑛很久没有出门闲逛,她图新鲜,看到?什么?小吃都要尝尝。 苏梨怕她吃坏肚子,不敢放纵崔舜瑛乱跑。 那些凉拌的冷食,苏梨是决计不能?让她吃的,倒是些油煎的菜饼、鹌鹑蛋、花糕,毕竟用?柴火高?温炊过,崔舜瑛非要一尝,倒可一试。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1章 “阿姐,你帮我看着这个炸蛋,我要买两串!那边还有红枣米糕,瞧着样式有点不一样,我也去买两块来,咱俩一起尝尝。” 没等苏梨出声?阻拦,崔舜瑛已然带着丫鬟婆子走?远了。 苏梨无奈,只能?和秋桂站在原地,等待一颗颗白净的鹌鹑蛋出油锅。 一刻钟后,苏梨捧着油纸包着的炸蛋暖暖手,她舒服地眯眼,呵出一口白茫茫的热气儿?。 苏梨刚想去找崔舜瑛,一抬眸,却在灯火阑珊处,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远处,男人身量高?挑,芝兰玉树;女子身段窈窕,朱颜绿鬓。 两人并肩行来,郎才女貌,极为登对。他们俱是艳绝的容色,令人见之?忘俗。 苏梨认出那是崔珏和李慕瑶,心中一惊。 刚刚塞进苏梨口中的鹌鹑蛋,就?此?堆在腮帮子里,鼓起一个小球,蛋黄险些噎住她的嗓子眼。 苏梨不知是害怕崔珏,还是有愧于李慕瑶,小姑娘下意识往摊子里走?,躲到?桌椅后头去。 苏梨付了茶钱,又捧起大肚子茶壶遮脸,小心翼翼窥探远处的二人,心里不住祈求自己千万别被发现。 幸好,崔珏他们并未看向此?处,他们没有觉察苏梨的行踪。 苏梨又偷偷看了一眼。 崔珏身披一件出锋狐毛的黑色大氅,行走?间衣袍翩跹,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赤色官服。 苏梨明白了,崔珏的官署一下值,他就?邀李慕瑶上街逛灯,如此?心急火燎,才会连官服都忘记换下。 再一看二人相处,苏梨注意到?,崔珏在外?很是得体,他没有碰到?李慕瑶任何一片衣角,看着冷漠无情?,却会在暗下抬袖,悄悄帮她拦开那些莽撞靠近的行人,谨防李慕瑶被人冲撞。 崔珏待李慕瑶珍之?重之?,时刻以礼待之?,如此?君子之?风,倒让苏梨有一瞬恍惚。 苏梨知道,她本不该这样想的。 可是一旦苏梨想起那些客房里和崔珏一起发生的事,一旦她想起崔珏疯了一般钳着她的腰肢。 崔珏莽撞入内,一点分寸不留。 他不怕苏梨受伤,不怕她娇弱易碎,他固执地顶,撞,下手毫不留情?。 明知她疼,他也没有停下。 因苏梨不是李慕瑶,因苏梨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t?所以她才不配被人温柔以待吧? 她自小生于市井,本就?知道贵族与庶民有着云泥之?别,本就?知道世人见人下菜碟的道理?。 崔珏待她恶劣,是人之?常情?。 苏梨脸上讪讪,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深感丢脸。 她的肚子忽然有点饿了,她拆开油纸包,慢吞吞吃着炸蛋,茶汤入口。 苏梨又好似回到?了小时候……那一点细小的难过,终于慢慢散去了。 - 远处,璀璨的灯树底下。 崔珏看了李慕瑶一眼,冷声?道:“殿下,灯会既已赏完,你该回宫了。” 崔珏今日刚审阅完各地刺史?送到?中枢的盐政文书,有些乏力,不曾他回府休憩,半道上便被李慕瑶的凤车拦住 李慕瑶胆大,竟在宫道里阻拦崔家的马车,邀他一同外?出赏灯。 那处宫道直通内廷南书房,崔珏知道皇城之?中遍布宣宁帝的耳目,若他当众拒绝李慕瑶,不出一刻钟,此?事便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崔珏向来行事缜密,自不会露出丝毫端倪。 他并未拒绝李慕瑶,而是从善如流登上凤车,与她同行出宫。 李慕瑶闻言,不满地噘嘴:“才玩了半个时辰,大公子不能?多陪陪我吗?” 崔珏沉下凤眸,告罪道:“下官夜里还有政务要批复,已是百忙之?中抽空作陪,还望殿下不要为难。” 李慕瑶自然知道,崔珏身为吴国相公,又是世家尊长?,自该以国政为先,她使?性子拦他的宝驹,已是胆大包天,又怎敢得寸进尺? 李慕瑶依依不舍地登上凤车,她不甘心地探出车窗,同崔珏撒娇:“那下次……大公子得空,一定要陪我出门逛街。” 崔珏颔首。 李慕瑶终于满意,愿意打道回府了。 见凤车驶远,一旁的卫知言很有眼力地牵来赤霞,问崔珏要不要骑马回府。 崔珏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他莫名忆起方才于人潮中见到?的娇小身影…… 崔珏眸色阴晦,指腹摩挲骨节上的青玉扳指。 片刻,他道:“再去一个地方。” - 苏梨坐在茶水摊子里左等右等,总算等来了崔舜瑛。 可小姑娘玩得起劲,崔舜瑛慌慌张张把手里买好的钵子糕、枣泥酥饼、糖人堆到?苏梨的桌前?,又再度急匆匆跑了出去。 临走?时,她还留下一句话:“苏姐姐再等等!这些小点心你先吃着,我定要将那盏兔子花灯赢来!” 闻言,苏梨无奈扶额,她差点忘记了,崔舜瑛就?是小孩心性,怎可能?管得住自己的嘴,看到?吃的喝的玩的便走?不动道,非得尽兴才肯回家。 苏梨拦不住她,横竖回府后会有徐姨娘训斥她,便也不再做恶人,阻拦她什么?。 倒是苏梨许久没吃这些民间小食,眼下左捏一只花糕,右举一只糖人,吃得不亦乐乎。 倘若苏梨没有一抬眼就?看到?人高?马大的崔珏,她应该能?吃得更加开心。 小姑娘望着眼前?横眉冷对的男人,骤然受惊。苏梨浑身发僵,不寒而栗,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梨的腮帮子鼓囊,还满满当当含着一口甜津津的花糕。 她自知吃相不雅,不敢在崔珏面前?放肆。 思来想去,苏梨只能?慢吞吞放下手里的吃食,又从怀里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吐出口中糕点,最后喝了一口茶汤,漱了口,方敢同崔珏问好:“大公子夜安,倒是凑巧,在灯会上碰面……” 崔珏不作声?。 男人冰冷的目光掠过苏梨的脸,锐利视线凝在她嘴角的粉屑。 良久,一道难辨喜怒的磁沉嗓音响起,是崔珏问她:“方才为何要躲?” 苏梨呆若木鸡。 她心中畏惧崔珏,顿时像个私塾打盹被先生逮住的学生那般挺直了脊背,细细思考崔珏的话。 躲什么??她躲他了吗? 苏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崔珏是在问她方才鬼鬼祟祟跑进茶摊喝茶的事,原来他看到?她了啊…… 苏梨想,崔珏这般重规矩,定是见她明明看到?公主与尊长?大驾光临,却不上前?行礼问安,实在太没礼数。 但苏梨并非故意失礼,实在是她没脸上前?。 毕竟苏梨与崔珏有过那一夜的肌肤之?亲,她面对李慕瑶,总有种被大房夫人捉奸的窘迫感。 苏梨支支吾吾:“我不大好出现在殿下面前?,怕招致误会……” 崔珏蹙眉:“何种误会?” 男人脸色泰然,言辞凿凿地逼问…… 在这一刻,苏梨忽然意识到?,是了,她的确私下借种,同崔珏有些苟且。 可她不过是孀居的寡妇,是未曾大归娘家的弟妹,在外?人眼中,苏梨更是前?来吴东崔氏打秋风的破落户,她决计高?攀不上芝兰玉树的崔珏,旁人也不会觉得崔珏这等高?岭之?花,还能?被她这样的低贱之?人采撷! 做贼心虚的人只有苏梨,崔珏坦荡至极,半点都不在乎。 或许在崔珏眼里,苏梨甚至是个无足轻重的通房丫头,随时可以被他弃如敝履。 一个侍妾罢了,一个玩意儿?罢了。 哪个男人的后宅里没有这些? 既如此?,他为何要对李慕瑶解释什么??又为何要心虚? 苏梨恍然大悟,她脸上滚烫一片,火辣辣的,说不出是尴尬还是窘迫。 苏梨结结巴巴地说:“是我多虑了,大公子同我没有干系,旁人又怎会误会?倒是我做尽宵小姿态,如此?才容易引人怀疑,惹来是非口舌。今日我受教了,下次再也不会如此?小家子气。” 苏梨诚恳地认错。 像是怕崔珏心中不快,她想了想,又从板凳上站起,走?到?崔珏面前?行礼致歉。 女孩重重低下头,后颈的细碎绒毛被黄澄澄的花灯照亮,映出她微微突起的骨珠轮廓,泛起一层雪白的光。 苏梨一贯仰着颈子,像一只风骨料峭的仙鹤。 可在那一夜,在崔珏将她按在床榻间欺负的那一夜。 她的筋骨仿佛随着翻滚的被浪,一起被颠簸个细碎。 苏梨的尖刺在那一片床榻幔帐里,被崔珏尽数拆解,她屈服于贵族门阀的淫.威,再也不敢抵抗崔珏。 苏梨谨小慎微地示弱,她如旁人一般敬着崔珏,再也不会同他作对了。 崔珏看她一眼,目带审视。 倒是这样的静默令苏梨有些不安,她忍不住抬头,问崔珏:“大公子怎么?不陪殿下逛灯会了?” 其实她想问,她是不是又有其他地方碍到?崔珏的眼了?所以他才会这般舍下李慕瑶,特地来抓苏梨……难不成方才李慕瑶也看到?她了,公主因苏梨的无礼而感到?生气,所以命崔珏来责骂她?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2章 苏梨的掌心生汗,局促不安。 她心中纳闷,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崔珏专程来寻她。 直到?崔珏薄唇微抿,道了句:“我来寻四妹。” 苏梨恍然大悟:“四娘去买花灯了,大公子再等等吧,应是很快就?会回来了。” “嗯。”崔珏听完,再没旁的话说了。 苏梨不着痕迹地松一口气。 幸好崔珏不是专门来惩戒她的。 她就?说嘛,崔珏这样的人,平日无事怎会纡尊降贵来折腾她,他只是担心崔舜瑛的安危罢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苏梨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煎熬过。 她端正坐着, 而崔珏在桌子的另一端站立,久久无言。 苏梨既不知该同崔珏说什么话,也不知该给他奉什么茶。 都是些?粗茶淡饭, 贵人们看不上,她也不想自讨没趣。 苏梨只能低头, 看自己?新剪的指甲,看那一块被竹签勾到起丝的衣袖, 看面前那张老旧的木桌。 这张桌子虽被摊主擦拭过成千上万遍, 可日复一日煮茶、煎饼, 满屋子烟熏火燎,长?年累月积攒下去, 桌面还?是堆起重?重?一层油脂。 这张桌子即便不粘手?, 也不沾衣,但看着灰扑扑的,充满污浊的市井气。 难怪崔珏嫌恶, 连坐都不愿坐下。 好在崔舜瑛很快回来了,苏梨如释重?负地站起身。 崔舜瑛看到兄长?,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她把手?上的小兔花灯还?有一应吃食都塞到鸢春怀里,结结巴巴解释:“阿兄, 我、我没吃多少, 就几口……” 崔舜瑛平日和?崔珏关系还?算亲厚融洽,但她心里对这位位高权重?的兄长?其实还?是既敬又?畏。 如今见了他,真是老鼠见到猫, 就差吓得哭鼻子了。 苏梨心里暗叹一口气,她起身帮崔舜瑛解围:“大公子莫要生四娘的气,是我要吃这些?零嘴点心, 四娘好心帮我带的。” 苏梨把好吃馋嘴的毛病揽在己?身,反正她早就遭崔珏厌恶,不怕再多添一点白眼。 崔珏沉默不语。 他心知崔舜瑛嘴馋的性子,少时崔舜瑛还?偷偷花钱雇仆从出门,帮她买醉虾腌蟹。她的脾胃不算好,吃了生食便上吐下泻t?,吓得徐姨娘连夜求到疏月阁来,让崔珏帮忙请宫里的御医来诊治。 崔舜瑛很讲义气,誓死不肯卖出那名仆从,也不肯说出吃的吃食。还?是崔珏以?家法相逼,崔舜瑛才委屈地说出实情。 当然,最终崔舜瑛不但生病,还?因?犯了欺瞒口业罪,被崔珏罚抄十遍万字家规,不写完就别想再出门赴宴。 崔珏心知肚明,崔舜瑛害怕兄长?,自是不敢承认自己?又?出门胡吃海塞,而苏梨惯来与崔舜瑛关系好,今晚也不过是替四妹顶罪。 念在有外人求情,崔珏没有罚崔舜瑛,只看着四妹,淡道一句:“街市的吃食不干净,日后少吃些?。” 这番话,落到苏梨耳朵里,便有些?刺耳了。 崔珏明明看到苏梨也吃了这些?市井小食,却毫不顾忌苏梨的颜面,仍要当着她的面,告诫崔舜瑛:市井的吃食肮脏,粗制滥造,不能入崔舜瑛这等?贵女?的口。 言下之意分?明是……苏梨不过小户淑女?,她的生死无关紧要,但崔舜瑛不同,崔氏女?出身高贵,自该爱惜身体。 三人同车回府,苏梨精疲力尽,靠着车壁打瞌睡。 在苏梨歪头的瞬间?,崔舜瑛眼尖,看到她衣领底下露出一道细小的血痂,好似温玉被人凿开了一道裂缝,触目惊心。 “苏姐姐,你颈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崔舜瑛惊讶问她。 苏梨的瞌睡被吓醒了,她捂住脖子,下意识看了崔珏一眼。 男人依旧是八风不动的稳重?模样,半点不因?妹妹的话而心生波澜。 崔珏定是料到苏梨畏惧他的残暴手?段,会将他的恶行守口如瓶。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苏梨唯唯诺诺道了句:“不小心用剪子伤到了。” 崔舜瑛目露担忧:“那也太惊险了。” “我下次一定会小心的……” 没等?苏梨说完,车厢暗处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是崔珏出声:“刘大夫最擅调配祛疤的膏药,若苏娘子不嫌,等?会儿回府,可差人取来一用。” 崔舜瑛如梦初醒,抚掌道:“对啊,刘大夫的玉容膏祛疤可有效了!还?有别家的小娘子受伤长?疮的,成日来我们崔家求药呢!待会儿我就给苏姐姐送些?过去。” 苏梨不想欠崔珏人情,因?此他所赠的衣食用物,她统统没收。 仿佛她如此硬气,就能发泄一点火气。 就能让崔珏知道,并非他持刀割伤了她,又?赠药治疗她,二?人之间?的过节就能抹平,她受的委屈就能两清。 可偏偏崔舜瑛给苏梨送药了……苏梨唯独不想让崔舜瑛知道这些?私底下的龌龊交易,她不能和?崔珏说太多的话。 苏梨骑虎难下,只能缓缓点头:“那就多谢四娘……还?有大公子了。” - 半个月后。 年关刚过,凉州的阀阅大族张氏竟反了。 消息传到建业郡时,已经?太迟了。 张氏早已率领五万兵马、一万流民组建的杂兵,攻下了吴国的襟喉之地——雁水关。 雁水关接壤雪域高原,乃守国要塞,若张氏为求战胜,摒弃士族风骨,联合外夷入境,不难想象胡虏铁骑入境,烧杀劫掠,北地战火纷飞,凉州将会成为何等的人间炼狱。 听?闻消息的世家豪族纷纷惊诧,不明所以?。 要知道一年前,张氏还?联合李家王朝,一同围剿盘踞凉州的山阳郑氏,宣宁帝更是将刺史一职授予张氏的少家主,将凉州划分?为张家地盘。 张家与皇权互惠互利,关系融洽。 不过短短一年,张氏怎会起了反心? 各地枭雄虽看不清局势,却也不是蠢材,他们各个按兵不动,只待建业郡吴东崔家的兵马先行。 眼见着凉州大乱,烽火连天,宣宁帝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不能放纵吴国内乱,一旦张家攻上都城,各地世家必将争相效仿,揭竿而起,唯恐落于人后,连汤都喝不着,届时吴国内部?又?有一场内战要打。 世家不怕割地让权,俯首称臣,李家却怕皇权旁落,宗族皇裔会被新君屠杀殆尽。 宣宁帝好不容易掌权在手?,他怎肯轻易放手?。 思及至此,他只能暗示千年世家吴东崔氏的掌权者崔珏,出面镇压逆党。 偏偏宣宁帝嘴上下旨差遣崔珏,手?上却绝不放权。 宣宁帝心知崔珏麾下豢养数万私兵,在旁的州郡还?设有操练兵马的大营,甚至是屯田募兵,自供军饷。 宣宁帝想空手?套白狼,骗出崔家军应战,逼崔珏身先士卒,可崔珏又?怎会如他的愿,让自家军马平白牺牲?自是装聋作哑,以?国政繁忙推脱。 宣宁帝骑虎难下,他深知崔珏的卑鄙。 崔珏乃人臣,朝堂更迭,于崔家而言关系不大,无论谁当皇帝,崔珏都能位极人臣,如今急的是金銮殿上的宣宁帝,因?那些?世家乱党,要叛的是李家的江山! 可偏偏,宣宁帝不敢轻易冒险,他虽有能力镇压张家,却不敢派出都城之中守卫皇城的数十万禁军,以?免后方空虚,反陷倒悬之危,招致王权旁落! 若宣宁帝想逼崔家出手?,必将漏出一点好处诱他…… 宣宁帝服软了,他授予崔珏镇关大将军一职,抽调两万兵力策应崔珏,又?默许崔珏从国库里支出一笔足以?供应五万兵马吃喝半年的军饷,用于平定北地。 宣宁帝虽花出去一大笔军费,甚至帮着崔珏养兵,但他也能逼崔珏调度崔家私兵应战,届时,战场上死伤的绝大多数都是崔家兵,李家兵马损伤较小,相较之下倒也不亏。 一月初,风雪渐消,冰川融化。 崔珏出征那日,正是个艳阳天。 男人肩背挺拔,神情冷肃。 他身披黑甲乌袍,挽缰策马,带着君王符信,率领二?万李氏亲卫军,三万崔家私兵,直奔凉州围剿乱臣贼子。 二?月底,凉州。 围城战役过后,浓烟滚滚,遍地都是断壁残垣,马蹄所及之处,尽是堆叠如山的兵马尸首。 蚊虫嗡嗡环绕,秃鹫展翅盘旋,围着那些?残肢断臂流连不去,争相拉扯、啄食流淌一地的血肠烂肚。 远处,崔家军的旗帜迎风招展,发出凛冽的呼啸。 狂风拂面,风声鬼哭狼嚎,挟带催人作呕的血腥味,好似游魂悲泣。 崔珏率军攻入张家坞堡,来势汹汹,一往无前。 到处都是隆隆马蹄声,短兵相接声,焰火焚天炽地,两军交战,满城血肉横飞。 崔珏手?持长?剑,一马当先,在肆虐的狂风中,策马穿行。 他骑马奔向张家建造的巍峨坞堡,男人目光深寒,凝望高台上调兵遣将的张家长?子张铭。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3章 待良驹赤霞托着崔珏攀上石阶,男人还?剑入鞘,又?反手?一捞,从身后拉开一张巨弓、几簇箭矢,指向敌营主将。 没等?崔珏拉弓…… 嗖的一声! 远处激射的箭雨中,破空裂势袭来一支黑羽箭,直刺进赤霞健硕的腿骨! 马匹的鲜血瞬间?四溢,溅得崔珏满目猩红,他胯.下宝马遇刺,赤色良驹痛得扬蹄嘶鸣,马鼻喷气,几欲屈膝跪地。 崔珏受到颠簸,但他并未慌张,反倒是趁机挽弓搭箭,踏着马背站起。 崔珏昂首挺胸,高举起手?中那把沉重?不堪的牛角长?弓,控弦瞄准目标。 男人眉眼森然,两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强拉开弓弦,搭上长?箭,蓄势待发。 崔珏目光泠然,沉着应对,他的肩背肌理筋骨分?明,灌满力量,手?背皮下因?用力过猛而青筋鼓噪,胜负在此一举! 男人杀气腾腾,迎着狂啸不止的风雪,将手?中巨弓拉至满月,直指向张铭的眉心! 咔嚓一声。 长?弓因?受力太大,应声折断,而那一支黑羽银箭在崔珏大力开弓之下,终是如同一枚势不可挡的流火天降,迅猛袭向张铭! 远处,刺耳的破风声传来—— 众人惊慌失措,你争我抢护住自家少家主。 “少主小心!” “有暗器!举盾!” “少主,后撤!!” 然而,再如何防守也太迟了。 崔珏自幼箭术卓绝,便是几百米开外,他亦能一箭穿心,百发百中! 不过眨眼工夫,那支长?箭便以?飙发电举之势,直刺向张铭的眉心! 轰隆! 儿郎的头颅被剧烈的冲击袭中,整颗脑袋像是西瓜一般爆裂,血浆迸发,头盖骨四分?五裂。 张铭身亡,整个人如漏气的球,瞬间?瘪了下去。 少家主遇刺身亡,远处的瞭望塔响起哀乐号角,军心涣散,人心惶惶! 擒贼先擒王,若是想降服敌军,己?方主将自是要生擒敌方将领,再行和?谈之事。 但他们遇到的是崔珏……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崔珏! 他毫不给张家留余地,一箭射死张家长?子,分?明是要与张家结下血仇……那么,这一战没有回旋余地,两方要战个不死不休! 崔珏会屠城的t?,他会杀光所有张家兵马,他不会招安募兵,给那些?将士们一条活路……崔珏要杀光所有人! 可他们并非孑然一身的孤儿,他们的家人妻儿全在凉州,他们的家眷儿女?罪不至此啊! 张家军心神恍惚,他们望着远处的万马千军,听?着那些?踏雪铁骑撼天动地的马蹄声,他们忽然心生畏惧……因?他们知道,此战实力悬殊太大,张家不可能胜! 主将被屠,全军士气萎靡不振。 深夜时分?,张家降了。 凉州兵败本?就是崔珏意料之中的事,他下令犒赏三军,脸上却没什么喜悦的神色。 崔珏帮赤霞处理箭伤后,又?顶着瓢泼大雨,迈进了张家的正堂。 堂中关押之人,正是张家的家主张林生。 张林生年逾六十,已是暮暮老将。 今天他兵变失败,不但葬送张家军数万兵马,还?要成为祸族罪人,带累全族死于宣宁帝的屠刀之下。 不过一夜,张林生便华发丛生,老了数十岁。 他的手?脚都铐上枷锁,一动不动。听?得沉重?脚步声,才反应迟钝地抬起头。 屋外,雨水浇盖,紫电雷龙在辽阔乌沉的天穹炸开,张牙舞爪,扭结成团。 天地瞬间?照彻,亮如白昼,映出崔珏那张沾了猩红血浆的修罗恶鬼面。 雨水涟涟,淋湿崔珏纤长?浓密的眼睫,水珠顺着他轮廓冷硬的下颌滴落,渗进深色甲胄之中,溢出满地淡粉色的血水。 崔珏缓步走来。 男人身形清绝伟岸,神色平静,他目空一切,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倨傲。 张林生猛然抬头,他双目迥然,死死盯着崔珏。 他想到自己?最爱的长?子被这厮一箭穿脑,想到崔珏杀伐果决,下手?残忍,恨得双目泣血,目眦欲裂。 “崔珏!你以?为你位极人臣,往后再与李家联姻,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长?了?!” “我告诉你,李家卑鄙,鼓动你们吴东崔氏南征北战,四处树敌,死在你手?上的世家贵族不计其数,你已是众矢之的,你已是被士族唾弃之辈!只待一日楼塌,天家猜忌,你们崔氏必将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我张氏之死,必将是你崔氏来日之终局!” 此言不仅是死前的宣泄,更有挑拨离间?之意,崔珏不会听?不出来。 只是,他觉得张林生说得不对。 崔珏凤眸生寒,淡道:“若是死都死不明白,来日阴司轮回,定要慎重?,切莫投胎世家。” 崔珏这话,令张林生一怔,他目露困惑,竟有几分?神志不清的迷茫。 “此言……何意?” “张氏为何会反?”崔珏给他一个提示。 张林生:“是天家逼我等?谋反,他分?明将凉州归于我张氏麾下,却半点情面不顾,生怕我族私吞地方税赋,豢养私兵。天灾年间?,农物歉收,皇帝还?要横征暴敛,半点油水不留……张氏不但要平账地方征收,还?需疏财解囊,安抚地方佃农与流民。做这个地方刺史?,半点好处都没有,养的还?都是李家的子民,实在不公!” 宣宁帝如此步步紧逼,无非是想要收权!想要打压地方世家!想要卸磨杀驴! 因?此,张林生只能效仿州郡枭雄,划地自治,不再受宣宁帝摆布。 只恨、只恨崔珏沦为皇帝走狗,指哪打哪,竟亲临凉州,灭他的族! 闻言,崔珏非但没有警钟大作,反倒扬唇一笑:“如此愚钝,枉费我一番提醒。” 张林生瞠目结舌。 张林生在崔珏鬼魅一般的笑容中,觉察到了一丝端倪。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一件事,顿觉心口疼痛:“你、你……” 崔珏走近两步,抬起一双冰寒凤眸:“崔氏亦能执掌国政,究竟是李氏要灭你全族,还?是我崔氏不满你僭越之心,想给你个小惩小戒?” 张林生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崔珏的阴谋,崔珏深知宣宁帝心狠手?辣,必不会甘心将凉州转赠张氏,因?此崔珏从中干预,故意苛政对待张氏。 是崔珏在逼张林生谋反!是崔珏揣摩圣人野心,将宣宁帝诱入陷阱! 张林生老泪纵横:“原来你才是那个祸国叛党,野心勃勃的乱臣是你!” “叛?李家本?就是世家豢养的杂犬,如今野心大了便想以?下犯上。”崔珏勾唇,“我不过是教会他们何为家犬的本?分?,又?何来叛乱一说?” “你!”张林生急火攻心,竟吐出一口老血。 崔珏不再与张林生周旋,他开门见山道:“张林生,若我有法子保下你的妻儿,你该用何物与我交换?” 张林生被他这番话撼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好似在这一刻才明白崔珏的全盘部?署。 他以?为崔珏畏惧皇家,这才甘心为李家马前卒,殊不知,宣宁帝利用崔家兵马南征北战,却恰好给了崔珏四下地方,招兵买马的时机! 焉知这么多年过去,崔珏究竟招安了多少兵马,手?中底牌又?还?留有多少…… 张氏对上崔氏,无疑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想保下族人的命,只能甘心被崔珏差遣。 张林生颓然坐到地上,他输得心服口服,“我可助你调遣余下的一万张家军马,在景州还?养着一支由饥民百姓编成的杂兵队伍,数目一共是五千人,可任君调遣……还?请崔家主,放过我的老妻,以?及我的幺女?、二?郎。” “自然。”崔珏收起手?中长?剑,慢条斯理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家主,你还?算是个英雄。” 崔珏处理完凉州的军务,手?中筹码又?多上不少。 今夜过后,他便要开始返程回城。 抵达建业之时,应是三月十日左右。 崔珏行军征战几日,几夜的疲乏涌上心头,回军营擦身后,便想卧榻入睡。 待他撩帘,帐篷里却多出一道细微孱弱的呼吸声。 崔珏拧眉望去,只见他的榻侧,竟有一名身着薄纱的美貌女?子。 想起今晚庆功宴上的雀跃气氛,因?是麾下部?将为崔珏精心准备的“厚礼”。 男人最懂男人,副将知崔珏行军在外不近女?色,定是旷了很久。 如今凯旋归朝,自该让上峰纾解纾解欲.念。 崔珏目露寒光,不由冷笑……好一个擅于投机取巧之徒。 帐篷的纱帘撩起,帐外站着一名披覆狐毛大氅,鹤骨松姿的俊逸男子。 美人认出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崔家尊长?,看着他那艳绝的眉眼,美人顿时脸飞红霞,膝跪着靠近。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4章 女?子垂下雪白长?颈,恭顺地道:“奴、奴来服侍将军夜寝……” 美人本?以?为崔珏身为攻城将领,定是生得青面獠牙,五大三粗,没想到崔珏竟俊美至斯。想到崔珏身为吴国第一世家的家主,人又?年轻俊秀,她又?怎会不愿服侍一位位高权重?的美男子呢? 没等?美人含情脉脉地抬眸,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已然刺向她的肩臂。 崔珏的话语冰冷无情:“趁我没有出剑,滚出营帐!” 美人被长?剑刺痛肩膀,皮肉破开,鲜血顿时满溢,她吓得眼泪涟涟,急忙辩解:“奴、奴没有坏心,奴只是想照顾将军……将军,奴还?是个良家子,并非脏了的妓子,决不会玷污将军贵体。” 美人还?以?为崔珏是不喜风月女?子近身,故而细声细气解释了一番。她的话音落下,还?故意轻声啜泣,任由眼泪沿着下颌,极具美感地簌簌滑落,试图激起男人对于弱小女?子的保护欲。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哭声并没有打动崔珏分?毫,反倒令他心生嫌恶。 崔珏的眉眼更是冷淡禁欲,手?骨用力,刀刃再次下压一寸,破肤而入…… 美人痛得皱眉,连连后退,她捂住鲜血淋漓的肩膀,终是认清了现实。 美人吓得面无血色,不敢再伺候这一尊恶鬼,她致歉之后,迅速跑出了帐篷,再不敢回来。 崔珏目光寒彻,见人走远,终是抛开那一把沾血长?剑。 男人不喜身上沾有旁人血气,他取来冷水,清洗指骨上沾染的血液。 在上榻的瞬间?,崔珏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另外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女?孩倔强咬唇,晶莹剔透的泪珠沿着脸颊蜿蜒而下,一双眼睛生起雾濛濛的潮气,犹如兔子眼睛一般赤红。 分?明苏梨哭得更吵、更聒噪、更令人心烦,眼泪也更多,足以?打湿一整床被褥……崔珏却没有将她斩杀。 如今一想,苏梨倒真是命大。 - 建业三月,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翠柳拂满河堤,树杈间?早蝉的叫声洪亮,闹人耳朵。苏梨听?得烦躁,叮嘱扫洒的小丫鬟取个树枝、一勺子米糊,制个捉蝉的粘竿。 等?抓了两三只花蝉后,苏梨一边指点小丫鬟们把蝉丢进锅里,用猪油炸了吃,一边又?指挥其他人去找些?t?长?的芦苇杆子,撅成一个小圈,再黏上蜘蛛网,用来粘住蝉翅。 一时间?,暮冬阁热闹非凡,就连崔舜瑛也知道苏梨的新鲜玩法,背着徐姨娘偷跑过来找她一起抓蝉。 崔舜瑛第一次尝试吃油炸虫子,她心里怕得不行,可真当炸蝉入口,小娘子嘴里咬得嘎嘣脆,又?眼睛一亮,连连夸赞:“和?烤羊腿一样,都有香喷喷的肉味儿!” 苏梨哈哈一笑:“别多吃,要是闹肚子,大公子会生气的。” 崔舜瑛哼了一声:“阿兄要七天后才回来呢!管不着我!” 闻言,苏梨捏虫的手?一颤,有些?回不过神。 眼见着出逃的事一桩桩步上正轨,偏偏这个时间?,崔珏回来了。 苏梨眼睫微颤,脸上愁云惨雾,心中忐忑不安。 七日之后,便是三月十一日,她的月事已走,是不是又?要开始准备求嗣的事了? 苏梨此前因?崔珏行房太过强硬,致使她身体不适,硬是将一月的房事拖延至二?月。 而二?月初,崔珏外出平乱,整整一个月没有归家,她还?在心中暗喜,能够有更多时间?筹谋出逃的计划了…… 哪知不过三月中旬,崔珏便回来了…… 好在苏梨训练了一个月,已经?教会祖母如何接收信鸟的消息。鸟雀足衔一根稻草,便是在家中静待;三根稻草则是预备出逃。 苏梨为了确保祖母能够逃出周氏看守的院子,还?打算买通苏家外院负责采买的王婆子。 苏梨已经?查到王婆子有个好赌的儿子,只要她拿捏住王家独生子,就能逼迫王婆子借出府采买食材之名,将祖母送出府外。 届时,苏梨趁着自己?怀孕出府,被送往乡下养胎之际,就能与祖母会合,一同逃跑。 只是,此事不能有任何闪失,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苏梨深知,在她怀上身孕的时候,婆母与周氏心愿达成,对于她的防守看管自是最弱,苏梨出逃的可能性也会大上许多。 要知道,建业郡是天家都城,百姓出入城池皆要受到严苛的盘查,门卫不仅要核对来者的照身帖,还?要验明庶民往来迁居的凭由,以?免将什么危险人士放入都城。 一旦出了建业,其他州郡素来有流民辗转,对于百姓迁家别住的管控就不会那么严苛。 苏梨制造的假身帖足以?应付这些?小状况,到时候苏梨就能和?祖母一起,在远离世家的州郡,自由自在生活。 只要最后再耐心忍上两个月。 苏梨紧握手?掌,下定决心…… 她也想好了,自己?并不是非得怀上崔珏的孩子。 待时机成熟,她也能瞒天过海,假孕出逃。 苏梨只是不能教人撞破她的逃跑计划,她不能让人起疑心,以?免出现纰漏,导致逃跑计划失败。 因?此,苏梨不但不能抗拒与崔珏的房事,还?得和?崔珏虚与委蛇,佯装自己?满心期盼孩子的到来,如此才能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明知成败在此一举,可苏梨想到崔珏于床笫间?的强硬,想到他那只骨节修长?匀称,可施力却极大的手?,想到他掐着她的腰腹…… 炙热七寸莅临战场。 从她身后…… 一进到底。 苏梨的心里还?是会怕。 崔舜瑛见苏梨脸色煞白,小心翼翼问:“苏姐姐,你怎么了?你一听?到阿兄的消息,脸色便不大好……你不喜阿兄吗?” 苏梨深吸一口气,她脸上的笑容勉强:“怎会呢?大公子骁勇善战,实为英雄豪杰……我同四娘一样,心里都是极为仰慕大公子的。”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建业皇城, 太和殿。 傍晚黄昏的日光自菱花隔窗漏入,在金砖铺地拓下几道乌压压的疏离花影。 殿内设有天子龙首宝座,一扇祥瑞绣画屏风后头, 坐着一名神情肃穆的老?者。 此人正是吴国的君主,宣宁帝。 宣宁帝的脸色晦暗, 隐在青铜香炉袅袅燃起的檀香中,不辨喜怒。 殿内气氛凝重, 太子李傅昀率先开口:“父皇, 崔珏阴险奸诈, 他仅用一月便能?战胜张氏,却偏偏欺瞒君主, 从国库支出能?供五万精兵行军半年的军需辎重……如今崔珏班师还朝, 不仅不退还这笔军饷,还谎称粮仓被张家兵马偷袭,物资尽数焚烧殆尽……他莫不是把我?李家当猴子戏耍?!” 靖王李彰自上次被崔珏横刀夺爱, 便与他结下私仇,如今听得皇兄上眼药, 自是连连应和称是:“儿臣看他行径乖张, 半点?不知尊卑,亦不敬君臣之礼, 定是起了欺君罔上之心!父皇, 崔珏留不得啊!” 两个?儿子义愤填膺地声讨吴东崔氏,大有提枪上阵,与崔珏一决高下的架势。 宣宁帝冷眼旁观, 并未出声。 宣宁帝做了三十载的皇帝,如何不知崔氏尊长各个?城府深沉?早在宣宁帝初登帝位时?,便知这群世家人的豺狼野心, 他卧薪尝胆,忍辱求全多年,方才蒙蔽了崔家,重掌君权,再也不当门阀掌心的傀儡皇帝。 宣宁帝手上沾的血,可并不比崔家少。 只他的儿子命好,生来便在他的丰满羽翼之下长大,全然不知高门贵族从前的煊赫,从前如何一手遮天……正因儿郎被宣宁帝保护太好,才会手段稚嫩,说?出这般惹人发?笑的言论。 宣宁帝倒也不恼,只耐心问儿子们:“那尔等待如何?是出兵将崔珏斩杀于皇城之中,还是下旨将其贬为白身,褫夺官职,将他发?配原籍?” 太子李傅昀听得父亲的语气虽温和,提问却颇有微词,他回过神来,缄默不语。 反倒是靖王李彰兴奋不已:“父皇,依儿臣之见,崔珏德不配位,应当先革下他的左仆射一职,再查办整个?崔家……” 没等李彰说?完,宣宁帝便重重叹一口气。 李彰顿时?脸色发?白,不敢多问,只频频瞥向兄长,企图得到一星半点?儿的提示。 太子:“儿臣查探过了,崔家在城中兵马仅有三万兵马,不足为惧……崔家势单力薄,又被士族门阀忌惮,我?们如何杀他不得?” 宣宁帝摇摇头:“尔等可曾想过,此次讨伐张氏,崔珏仅用一个?月便成了事。朕只派给二万禁军,若崔珏想应敌张家五万精兵,势必要再领三四万私兵助阵,方有一战之力,可他出城之时?,所率领的崔家军将不过区区一万……” 太子神情肃然:“还请父皇赐教。” 宣宁帝:“崔珏此番能?够速战速决,必定有其他兵马外援策应,方能?在一个?月内,围剿张氏大族。兵贵神速,崔珏既能?及时?求援策应己方,可见是隐藏了真实战力……也就是说?,你看见的,是崔家三万兵马,在你看不见之处,你不知崔珏手里还留有多少底牌。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若先发?制人出招,反倒给他一个?谋反的借口,到时?候金銮殿上即位之人,便不知是崔氏还是李氏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5章 太子听完,神色大变。 子承父业,他还想着接手父皇的江山社稷,又如何肯将偌大家业拱手让人? 太子眉间忧虑重重:“儿臣不明白,倘若崔珏如此险恶,父皇为何还要容他?甚至不惜将皇妹下嫁于他,与崔家联姻,助长其世家嚣张气焰……” 宣宁帝:“自是为了稳住崔家,不动摇吴国根本?……往后两家成了姻亲,如想警惕崔氏,亦有枕边人可以就近刺探敌情。” 太子听懂了。 日后李慕瑶可以成为天家眼线,能?将她?嫁给崔珏自是再好不过。 太子颔首:“父皇所言极是,看来皇妹的的婚事,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只是,李家父子二人皆知,崔珏性情倨傲刚毅,不喜旁人独断崔家事,宣宁帝暂时?不愿与崔珏交恶,自是不敢贸然给高门士族赐婚,只能?等着崔珏求娶李慕瑶…… 宣宁帝看了太子一眼,道:“大郎,你已近而立之年,是时?候定下太子妃了。” 李傅昀并不算太蠢,他一点就通:“那儿臣便去设一场猎宴,邀请都城中的世家子女一并前往赴宴,增进君臣情谊,再请崔相公全权负责宴饮诸事,一起参加宴会。如此一来,儿臣相?看太子妃的同时?,也好撮合崔珏与皇妹。” 宣宁帝含笑点?头:“既是猎宴,儿郎们血气方刚,为了角逐猎物,难免张弓走马,刀枪相?碰。切记,你身为吴国储君,爱民如子,定要护好诸位世家子女的安危……” 宣宁帝笑里藏刀,意有所指。 很快,太子便懂了父亲的暗示。 虽然崔家动不得,但崔珏这厮多智近妖,若能?将他暗杀,倒也算除去心腹大患。 没有崔珏掌权的世家大族,不过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宣宁帝有把握将整个?崔家吞下。 此次猎宴,除了有促t?成一双小儿女的婚事之意,也有鸿门宴刺杀的安排,端看太子能?不能?成事了。 李傅昀也明白了父亲的部署。 此次猎宴本?就是交由?崔珏全权负责,让崔珏布下防守。 既是崔珏经?手的筵席,如他遇害,也是崔珏自己轻敌,崔氏再如何震怒,都怨不到李家身上…… 便是没能?成事,宣宁帝也可以借助猎宴,劝崔珏多多亲近李慕瑶,尽早成婚结盟,以此来稳住吴东崔家,巩固皇位。 此招真可谓一石二鸟之策,李傅昀听完,叹服不已。 - 崔珏回城那日,慧荣姑姑谨记崔翁之命,特地来提醒苏梨侍奉家主,做好行房的准备。 该来的还是来了,苏梨没什么?抵触情绪,她?泰然处之。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收下慧荣姑姑准备的衣裙,她?不穿那些特地用来讨好崔珏的梅兰竹菊纹样春衫。 苏梨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会遭到崔珏的嫌恶,既如此,倒不如大家都省心一些,她?就穿那些平日穿过的小兔、樱桃、梨花纹样的衣裙,至少她?看得很顺眼,也不会太过拘谨。 夜里,苏梨换上一身粉地缠枝桃花纹春衫,慧荣姑姑照常领她?前往疏月阁。 苏梨还以为这次也和上次一样,都要去那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殊不知,慧荣姑姑却一反常态,将她?领到了前厅。 苏梨想到崔珏之前发?疯杀人的样子,心中忐忑不安。 难道这次他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命人带她?来受死? 苏梨实在害怕,忍不住问:“慧荣姑姑……为何我?不是在客房里等待大公子过来?” 慧荣闻言,难得温和地道:“大公子今夜要批阅公文,不知什么?时?辰结束,奴婢怕娘子在客舍等得太久,特地去请示大公子,能?否让苏娘子来前厅等候,大公子并无?不允。” 上一次慧荣在苏梨走后,收拾客房才发?现一地的血迹。 虽不知主子们发?生了什么?,但慧荣疑心那些鲜血兴许是苏梨的处子血。 慧荣比寻常奴仆要得脸一些,自然知道苏梨的来历…… 她?没想到苏娘子竟是以完璧之身嫁进的崔家二房,还是对于夫妻房事一窍不通的小娘子。 偏偏大公子不好女色,这么?多年房中都没添过女婢,想来也不通人事的。 倒是慧荣疏忽,没想到苏梨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不知那晚二人是如何行的事……但听苏梨哭腔,兴许她?吃了许多苦头。 慧荣没能?及时?给主子们送去开窍的避火图纸与春图,心中难安。 为了弥补苏梨,慧荣特地上崔珏面前,给苏梨讨个?体面,让她?有机会近身服侍崔珏。 苏梨从慧荣姑姑的话?里品出一丝邀功之意。 兴许对于旁人来说?,能?够靠近崔珏,便是天大的恩典。 可苏梨三番两次差点?丧命于崔珏之手,她?完全没有邀宠的想法啊! 苏梨浑身僵硬,她?小声婉拒:“我?这人聒噪得很,想来是会吵到大公子处理?国政……” 慧荣慈爱地看她?一眼:“苏娘子不必担忧,大公子既允你从旁随侍,便不会嫌你吵闹。说?句实在话?,这还是奴婢第一次看到有女子能?够陪同大公子务公,从前便是公主殿下前来疏月阁,大公子也不会允她?进前厅书房……可见大公子待您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苏梨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她?和李慕瑶能?一样吗? 崔珏不让公主作?陪,那是怜香惜玉,怕殿下感到枯燥罢了。 但苏梨躲不开,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慧荣。 疏月阁虽布置并不奢华,但景致极好,阶柳庭花,曲径通幽,苏梨沿途赏了好几处春花,终是来到了崔珏设在前厅的书房。 那是一间三面通风的居所,檐下挂了几片竹篾,四角设千枝花树铜灯,烛光煌煌,亮如白昼。 居室的最?中央,置着一张红木桌案,旁边还有一摞摞堆积如山的竹简公文。 崔珏显然是沐浴更衣过了,乌发?柔润,仅用一支玉簪半绾,其余长发?流泻肩背。 他披一袭莲花暗纹长袍,跽坐于案,身姿挺拔,如松如柏,周身充斥疏离冰冷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崔珏专注公事,俯首案前,琳琅指骨执笔,不知在批注些什么?。 慧荣姑姑把人带到后,自己便退下了。 徒留苏梨站在庭院中间一动不动,连同崔珏问好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么?僵持了一刻钟,苏梨踮脚张望,看到一堆文书。 她?意识到崔珏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儿……既如此,那她?是不是能?先回暮冬阁待着?等会儿再过来? 苏梨为了摆脱困境,还是小心翼翼挪近两步,悄声唤了句:“大公子……” 崔珏早已觉察苏梨的到来,他没有同她?说?话?,不过手上有事。 此时?听到女孩娇娇弱弱的呼喊,崔珏淡漠抬眸:“何事?” 崔珏瞥苏梨一眼,注意到,她?今日不但泡过香汤,还洗过乌发?。发?尾来不及绞干,湿漉漉地粘在后颈,滚落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衣裙是新裁的春衫,自那一截皓白如玉的腕骨,徐徐散出甜馨秋桂香气。 苏梨似是局促不安,生怕惊扰到崔珏,刻意压低声音:“您夙夜在公,真是辛苦,只是不知……今晚的文书要批阅到几时??” 闻言,崔珏微微一怔。 他记起慧荣的话?,想到苏梨今晚来疏月阁的目的…… 崔珏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问。 “苏娘子,你很急?”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听到崔珏的话, 苏梨瞬间哑口无言。 她急什么? 苏梨想了一会儿,很快她明?白过来?,崔珏所言何意……他是在?说她急色, 巴不得?快点行房?这、这人?怎么能倒打一耙呢! 苏梨鼻翼生汗,强装镇定地解释:“没、没有, 我只?是来?时太匆忙,用饭太少, 现在?有点饿了。我见大公?子还在?办公?, 我可?以先回……” 没等苏梨说完, 熟悉的叩指声响起,清冽的男声打断她的话:“卫知言, 传膳。” 没一会儿, 宿卫疏月阁的卫知言一个掠身,落至崔珏面前,跪地领命。 卫知言深知崔珏没有深夜用膳的习惯, 如今突发奇想传膳,想来?也只?是为了让苏梨进一些食。 思?及至此, 卫知言转头问苏梨:“苏娘子, 你想吃些什么?” 苏梨知道今夜是崔珏的场子,她最好不要触怒他。 苏梨认清现实, 也不忸怩, 从善如流地说:“劳烦卫侍卫送一碗鸡汤面过来?,面上淋一勺蒜汁,最好再来?二两卤肉, 再添个煎蛋……最后给我送一盏花茶,还有几枚花边酥饼、一碟花糕便是。” 苏梨林林总总说了四五样添头,并两样餐后点心, 卫知言逐一记下?,转身直奔灶房。 苏梨怕弄脏衣裙,没有在?庭院里的假山石上落座,反而?是小心翼翼挨着崔珏所在?的廊庑等食。 小娘子百无聊赖,等得?有点发困,下?巴一点一点,刚要睡着,忽然感到如芒在?背。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6章 苏梨回头一看,视线与男人?相撞。 崔珏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眼神?森然冰冷。 苏梨浑身发凉,汗毛倒竖。 她福至心灵,想起待会儿还要侍奉崔珏,连忙和他解释:“大公?子放心,我待会儿定洗漱清口,不会带着荤食的气味进客房。” 崔珏寂静无声,继续垂首阅卷。 男人?正襟跽坐,气度清贵沉稳。 仿佛方才冷漠抬眸看她的那一眼,不过凑巧罢了。 很快,卫知言的鸡汤面送上来?,还请仆妇贴心地置上食案,摆好了吃食。 苏梨闻到香气扑鼻的鸡汤面,饥肠辘辘,食欲大开。 电光石火间,她意识到崔珏就在?旁边务公?,自己还在?庭院进食,实在?大逆不道。 苏梨忐忑地吃完鸡汤面,又漱口擦手,饮了清茶。 等到手边仅留下?一碟甜糕,她问崔珏:“大公?子,我能否去一趟院外?” 崔珏:“何事?” “深更?半夜,卫侍卫值岗不易,正好有一碟点心,我吃不完,想给卫侍卫送去。” “你倒是好心,成日贿赂疏月阁里的侍卫。”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苏梨又不敢开口了,免得?被他冠上不安好心的罪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幸好,崔珏并未多?加为难,只?淡道:“去吧。” 苏梨如蒙大赦,行了礼后便小心翼翼撩裙离开。 到了院外,苏梨擦了擦脸上的虚汗,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卫知言。 卫知言受宠若惊:“苏、苏娘子,属下?不饿,你犯不着专程来?送吃食。” 苏梨轻笑:“这有什么,不过一碟甜糕罢了,我也吃不完。” 卫知言收下?点心,心中五味杂陈。 苏梨落到崔珏手里,还有他在?背后查探她身世的手t?笔,可?苏梨毫不知情,还待卫知言这般亲厚。 卫知言愧怍难安,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他和苏梨道歉:“苏娘子,其实你的身世,是卑职查出来?告诉主子的,卑职实在?对不住你……” 苏梨本就想从卫知言这里套话,听完只?释然一笑:“你不过奉命行事,何错之有?只?是我想知道,你都告知了主子哪些事?私下?相处时,大公?子不好伺候,我也怕多?说多?错,再惹得?他震怒……”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梨故意侧身,将颈子上那道还未完全掉痂的剑伤展现给卫知言看,也好博取他的同?情。 果然,卫知言道:“卑职不过是告诉主子关于娘子的来?历,说了您是二房的儿媳,是苏家嫡出的三娘子,旁的再没什么……” 也就是说,崔珏并不知道苏家偷天换日的手段,他也不知苏梨只?是庶族出身。 苏梨偷偷松了一口气。 幸好,苏家口风严,一直将这桩恶事捂得?严严实实。 否则眼高于顶的崔珏,若是知道他与一名身份低贱的乡下?农女行房,不知会不会自觉受到侮辱,继而?震怒,将苏梨碎尸万段…… 她不敢赌崔珏的怜悯,她要在?他查出此事之前,尽快抽身离开。 苏梨功成身退,打算回去伺候崔珏这尊阴晴不定的阎王。 临走?前,卫知言忽然喊住她:“苏娘子。” “怎么了?”苏梨回头,目露困惑。 卫知言犹豫道:“其实,主子最厌旁人?欺瞒,他一旦起杀心,决不会手下?留情。主子没有杀你,可?见他待你的不同?……苏娘子,主子应该是挺喜爱你的。” 苏梨心中微讶,没有说话。 几乎是瞬间,苏梨想到那天荒唐的房事……老实说,苏梨真不觉得?自己有哪处得?崔珏厚待,她能活下?来?,兴许只?是崔珏有了理智,不愿杀害二房孙媳,免得?崔翁伤心。 苏梨听完,慢吞吞回到书房,她的动作足够谨小慎微,却还是引起了崔珏的注意。 崔珏头也没抬,幽幽道:“苏娘子的胃口倒是很好。” 苏梨讪讪一笑。 她担惊受怕一整天,食难下?咽,连晚饭都没吃。如今接受侍寝的现实,可?不就是饿了? 至于饭量……崔珏哪里知道,是苏梨并不想讨他的喜欢,因此吃食上并无顾忌。 反倒是崔珏一问,苏梨方觉得?肚子有点撑,她下?意识揉了揉小腹,嘟囔:“还好。” 崔珏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意有所指地说:“但愿苏娘子身体康健,待会儿不会吐到榻上。” 苏梨愣住。 崔珏此言何意? 苏梨顷刻间头皮发麻,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崔珏是不是在?说,他素了太久,急火攻心,待会儿擒住她的时候,进出的动作会很大…… 所以苏梨吃得?太饱,又受此折磨,很可?能会脾胃不适? 苏梨顿时面无血色,樱唇也发白,她忍不住问:“大公?子,您在?外行军,不带姬妾随侍吗?” 崔珏目光微妙地瞥她一眼:“我并无姬妾……苏娘子,你此言僭越了。” 苏梨也知道,她不过一个连侍妾都称不上的小喽啰,竟敢询问崔家主后宅私事,实在?冒犯。 只?是……崔珏是什么疯子吗?想入他后宅的女子千千万,偏他为了李慕瑶隐忍至今,如今还借着过嗣一事,将这些邪火攒着,往她这里发泄?当真卑鄙啊! 苏梨磨牙,她一想到自己待会儿要承受崔珏旷了一个月的精元,不免舌根发苦,眼前一黑。 希望今日,她能少受一点罪。 苏梨又静静坐了一会儿,她单手撑头,借着食案小睡。隐约间,她嗅到一股清苦的药味,迷茫抬头,只?看到崔珏案上留下?的一盏已经见底的药碗。 崔珏喝的什么药?难不成战场上刀枪无眼,他受伤了? 苏梨下?意识询问:“大公?子,您受伤了?” “无碍。”崔珏显然没什么谈兴,对于药汤一事只?字不提。 苏梨:“要是您的身体不好,同?房一事也可?暂缓……” 崔珏姿态从容,搁笔道:“既是为苏娘子行方便,自当勉力而?为。” 苏梨沉默片刻,咬牙道:“大公?子乐善好施,其助人?为乐的高洁品行,当真是吾辈楷模……” “苏娘子谬赞。” 苏梨哑然。 崔珏批完牒牍,已是子时。 苏梨安分守己地坐在?一侧,她一想到自己是个静候崔珏临幸的美人?,心中便生出无穷的窘迫与尴尬,这般想着,竟悄无声息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苏梨被崔珏撩袍的响动唤醒。 苏梨茫然睁眼,只?见崔珏已净过手,朝着一旁的小径行去。 苏梨呆若木鸡,崔珏回头看她一眼,眼风轻扫。 苏梨很快反应过来?,崔珏兴许是嫌她烦了,想尽快完事,也好放她回暮冬阁睡觉。 崔珏沉默不语,苏梨只?好闷头跟上。 等到苏梨再次步入那一间客房,看着屋内空空荡荡的摆设,以及桌上房事要用到的伤药、润.滑的雪膏,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是近身侍奉,崔珏也只?愿意在?客房和苏梨行事。 崔珏不想让苏梨玷污他平日的居所……他不想让苏梨弄脏他的寝房。 今日,奴仆们很懂事,竟在?屋里燃好了两支手臂粗的红烛。 苏梨看着晃动的烛光,忽然想到自己脸上敷了妆粉,口脂也没有搽去。 “大公?子稍待片刻,我擦一擦口脂。” 崔珏闻言,看了一眼女子浓丽如杏花的樱唇。 男人?收回视线:“不必。” 苏梨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崔珏今日行房,还是没有那些催人?情.潮的前戏。 他不可?能与苏梨亲吻,也不会触碰她。 更?不在?意她是否紧.致难行。 他无需体恤苏梨,因他并不喜她。 所以苏梨不必忙活,不必费心讨好,于崔珏而?言,此事应该也只?是任务一般,他允了她,那便好人?做到底。 苏梨懂了,她会留有分寸,至少别太殷勤,免得?她的举动,让崔珏误以为是邀宠,她会自取其辱。 崔珏衣冠楚楚,静静立于榻侧。 苏梨明?白了崔珏的打算,她忍住耻意,一点点褪下?亵裤,腿骨凉飕飕的,漏着寒风。 苏梨的体面尚存,至少她唯有腰下?,不着丝.缕,上衣还是完好无损。 她跪在?榻边,小心翼翼靠近崔珏。 当女孩粉润的指尖,抵上崔珏肌理匀称的腰腹时,苏梨莫名战栗了一下?。 今日还是由?苏梨,亲手解开崔珏腰上槐花黄绿的窄细玉带。 她脱下?崔珏的衣袍,看着男人?衣下?的硬朗结实的身躯,看着他巍峨如山的黑影压下?,还是心生一种令人?生畏的压迫感。 老实说,崔珏生得?丰神?俊貌,不论是着衣还是解袍,底下?的宽肩窄腰都得?天独厚,极具美感,不但肤色温润如玉,每一寸棱棱肌骨都轮廓分明?,施力时青筋偾张…… 只?苏梨一想到崔珏异于常人?的尺寸,她心里便忍不住害怕。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7章 今晚苏梨不想和崔珏对着干,免得?这一次房事,她再次被他弄伤。 苏梨深吸一口气。 她偏头避开崔珏的炙刃,鼓足勇气问他。 “大公?子天赋异禀,我有些吃不消……今日房事,能否让我自己来??” 崔珏垂眉敛目,居高临下?地凝视苏梨那张娇怯的脸,“何意?” 他没有明?白。 苏梨脸上滚沸,她言传身教?,取来?润物的膏药,探向腿侧。 她紧闭双眼,忍住眼睫上的轻颤与战栗,以纤细指骨为自己耐心上药。 她很害怕,如临战场,整个人?悸栗栗,一直在?抖。 每一处紧窄的唇腔,她都细心敷药,谨防待会儿受伤。 完事后,苏梨借助手上留有的滑腻药膏,恭顺伸手,碰到崔珏。 女孩的虎口,轻压住崔珏的七寸。 崔珏在?她手心,滚沸如同?烙铁。 苏梨忍住那些惶恐与不安,她语带恳求,对崔珏道:“大公?子,我、我想自己来?。”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许是今日苏梨和崔珏没到那种?剑拔弩张的地步, 苏梨的要求,崔珏并没有?过多阻止。 他只?是凤眸幽邃,一错不错凝视着她。 苏梨被看?得浑身发毛, 但事已至此,她手里还扣着崔珏的软肋, 又怎能临阵脱逃? 苏梨想到上一次她埋头被褥的恐惧,今天她不想背对着崔珏, 那种?看?不见崔珏的动作, 却知自己在竭力承受的感觉并不好?…… 特别是崔珏时间?很长, 她只?知床榻几乎震碎,只?知她的眼泪摇摇欲坠, 她的眼泪无法融化崔珏这一尊冰山, 他待她,出手还是很凶悍。 苏梨只?觉自己是一只?羽翅淋湿的雏鸟,浑身被汗水淋个透湿。 她被崔珏剪在身下, 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日是苏梨,是深t?感屈辱的。 因此, 今日苏梨语带哀求, 柔若无骨的素手,轻轻捏住崔珏泛凉的指骨。 见他没有?拂开?的动作, 苏梨小心翼翼拉他坐上床榻。 她让崔珏倚在塌边, 小心翼翼解开?他余下的长衫,露出底下精赤健壮的肉.体?。 崔珏无疑生得貌美,看?着他从容落座, 苏梨的脑中忽然浮出“醉玉颓山”一词。 只?是,男人的眉眼仍然清醒,他的丹凤眼尾上挑, 不染潮红,不沾情.欲的。 崔珏言行举止这般冷淡,好?在某处的兴致不少。 如此便?好?,苏梨不需要他情动,只?需他能行事便?是。 床帏从金钩上垂落,薄纱掩盖床榻里不为人知的渴念。 苏梨膝行两步,谦卑地爬向崔珏。 她小心翼翼跨上男人的腰腹。 随后,缓慢落座。 苏梨灵细双腿,软.肉相贴,竟被崔珏微凉的体?温冻到。 整个人犹如雷电滚背,忍不住轻轻低吟一声。 苏梨还是低估了崔珏。 她没想到当?炽刃入内的瞬间?,细密的痛感仍存。 但好?在这一次,是她以下犯上。 苏梨能把控好?自己的位置与高?度…… 不至于吃到至深。 苏梨轻轻咬唇,可眼泪已然晕开?,粘在浓长的眼睫上,眼波潋滟,要落不落。 她手上没有?支点,床帏太远又拉不到,只?能看?一眼凤眸沉静的崔珏,壮着胆子,搭在男人强劲的肩膀上。 “冒犯了,大公子……” 崔珏薄唇微抿。 良久,他似乎感受到苏梨的夹.缠,嗓音略带沙哑,道?了声:“随意。” 苏梨总算寻到合适的坐姿了。 她拧眉忍了忍,自觉现在的情况还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除了腰.窝有?点酸,后脊有?点发麻以外,痛感没有?上一回那样强烈。 只?是苏梨被卡得死死的,她坐立难安,还不大能够动作。 苏梨撑得很,整个人软成了一池春水。 连带着小臂都在发颤,雪肤沁汗,黏腻腻的,还透着浅红。 苏梨久久不动,她心里慌张,腿上又没有?力气,几次要起身,却又重重砸回去。 苏梨的眼泪扑簌簌落,每一滴都烫到崔珏的胸膛。 许是她哭得实在有?点吵,这一次,反倒是崔珏上了手。 一只?宽阔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托住苏梨的雪腚。 崔珏难得动手,将她往上抱高?了些。 苏梨惊呼一声,忍不住低头去看?崔珏的脸。 男人的眸色变沉了,眼尾微红,线条优雅的下颌也微微抬起。 她能看?到男人嶙峋的喉结,白净长颈上还有?虬结的经络震颤。 男人的煞气与凶意如潮涌至,又令苏梨一阵心惊胆战。 但她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很快,她要溢出唇腔的话语……被崔珏尽数冲犯。 苏梨的长发散落,鼻翼与额头全是热汗。 她茫然地承受这种?折磨,双手情不自禁勾住崔珏的肩膀,甚至得寸进尺揽住了他的颈子。 许是云雨事令人变得亲密,崔珏竟也没有?责骂她,反倒是纵她放肆。 苏梨的下巴尖尖地低着,却不敢抵上崔珏的肩膀。 她和他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苏梨汗流浃背,黏糊糊的汗水沾满了全身。 她依附着崔珏,稍一低头,便?能看?到崔珏微抿的薄唇,色泽偏红,唇廓冷硬,与他的性子一样,冷硬无比。 不知是因为崔珏的掠夺太过煎熬难耐,还是旁的缘故。 苏梨咬了下饱满的樱唇。 她觉得自己定是被这些男女之?事冲昏头脑,否则她怎会生出一种?想要低头啄吻崔珏的冲动…… 他们明明紧密交颈,却谁都没有吻谁。仿佛如此,彼此就能承认,他们势均力敌,在这场战役里,谁都没能落于下风。 只?是苏梨体?力不支,渐渐受不住。 她的哭声带了点真情实感的委屈。 她在求他潦草地纾释一回…… 大不了下次、下次她再尽心侍奉。 但崔珏明显不肯,还用修长五指,死死掐着她。 男人的指缝溢满雪团。 苏梨猝不及防被他一捏,下意识浑身哆嗦。 “疼……” 苏梨没想过崔珏会听劝,只?是下意识讨饶,甚至只?是在哄自己不要害怕。 可男人在听到她的痛呼之?下,那只?生擒她的手,确实松开?了一些。 苏梨嗅着那股越发浓郁的兰草香气,脑袋混沌,骨软筋酥,她隐约意识到……这是崔珏第一次因她的反应,待她稍有?温存。 …… 苏梨不知何时自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床侧空空荡荡。 苏梨竟不知崔珏是何时离开?的…… 室内的令人羞耻的涩气、清冽出尘的兰草气息,均散去不少。 再一看?乌压压的天色,应是寅时。 苏梨动了动腿,好?在浑身上下除了酸麻以外,并没有?特别的痛感,她成功制止了崔珏的磋磨……回想昨晚男人凤眸沉欲的模样,他应该也是满意的吧? 苏梨松一口气。 她踉踉跄跄下地。 屋外守夜的慧荣姑姑听到动静,低声问:“苏娘子,你可是起了?要奴婢去寻秋桂来服侍你吗?” 苏梨歪头想了想,笑道?:“不必了,劳姑姑搭把手,扶我去沐浴,再换一身衣……” 闻言,门外的慧荣也放心了,想来昨夜二人敦伦应该也算和谐,苏梨说?话才会略带笑意,也不怕她们这些崔家奴仆看?到窘态。 慧荣推门进入,她果然看?到小姑娘正单脚跳着,慌慌张张披一件被撕损的春衫。 慧荣无奈地叹一口气,上前一步,扶稳了苏梨,“娘子快别穿这身了,奴婢给你拿新的来。” 慧荣搀着腿软的苏梨迈进浴桶,她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正好?,又给屋外探头探脑的小丫鬟们使眼色,命她们去找秋桂取两件苏梨平日爱穿的衣衫过来。 苏梨没有?避开?慧荣的照顾,她既装作顺从崔珏的样子,自然不能抵触崔家的奴仆……最后一段时日,她不能露出马脚。 月笼轻纱,热气蒸腾。 夜里崔珏闹得太久,光是她记得的,就有?两次。 苏梨实在是累极了。 如今水里泡一泡,苏梨困得又要睡着,慧荣取桃木梳子来,一边为苏梨通头发,一边同她说?:“依奴婢之?见,大公子当?真是疼爱娘子的。” 苏梨迷迷糊糊地唔了声。 她并不信慧荣说?的话。 慧荣看?着苏梨身上留下的痕迹,叹了一声:“苏娘子,你不要怪大公子,他并非恶人,平日做事下手狠戾,实在是无奈之?举。世家里活得好?的、爬得高?的,哪个不是步步为营,手段果决,方能保下一条性命。唯有?如此,大公子才能好?好?活下来,撑起咱们偌大的阀阅门庭。” 崔家子嗣凋敝,因此旁人想对付崔家,自是要对崔家嫡房子孙下手。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8章 崔珏自小遭受的暗杀无数,遑论那些摆在台面?上的阴谋阳谋。 就连日常吃的一枚糕、一块糖,崔珏都要慎之?又慎,先让旁人下口,确认无毒以后,方敢入嘴。 慧荣身为大公子的掌事姑姑,自小便?跟在崔珏身边服侍,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崔珏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公子。 崔珏小小年纪便?不苟言笑,着一身青袍,跽坐于书房中阅卷,一连五六个时辰下来,连肩膀都不晃动一下,极有?温润公子的风范,风致楚楚。 明明是儿郎最爱抓猫招狗的淘气年纪,可崔珏却极有?耐性,他听儒学大家来家中讲书,听沙门法师来家中讲经……他省身克己,谨言慎行,从不敢有?任何私欲、私情,一心以家族峥嵘为先。 崔翁赞他是支应吴东崔氏门庭的希望,他们把那么多、那么重的担子压在崔珏削瘦伶仃的肩膀上。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无人记得,那时的崔珏,不过才七岁。 苏梨听了一些崔珏的事,她极难想象崔珏年幼的模样。 在她眼里,阎王再小,也是个罗刹鬼,她怕得很,更?不会同情崔珏。 毕竟……崔珏再可怜,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苏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农女。 她只?想千方百计逃出世家,回到自己的家而已。 第30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慧荣帮苏梨换了一身衣, 还贴心?地?喊来?一个小?丫鬟,帮她揉散腰上掐出的淤青指痕。 小?丫鬟不通人事,只囫囵被嬷嬷们?指导过几句主人家的房事, 谨防往后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至于慌慌张张闯进屋里, 冒犯主人家。 待她看到苏梨细腰、腿根、甚至臀.肉全是青红交加的印记,不免心?惊肉跳, 想着苏娘子难不成挨了大公子的打? 仔细想想的确有可能……谁都知道崔珏杀伐果决, 下手?毫不留情, 如有窥视疏月阁之?人,无论?男女老少, 皆会受到刑堂惩戒。 六十下刑杖打下来?, 莫说屁股血肉模糊,便是腿都废了,t?仅留下一口气在。奴仆半死不活以后, 主人家又开恩,将罪奴除籍, 放出府去, 再丢下几十两?银子,当了断主仆之?情。 这样重的伤受下来?, 犯事的奴才可能当夜都没撑过去, 便一命呜呼了。 小?丫鬟懂得其中的门道,分明是崔珏信佛,不愿有人死在院子里, 破了杀戒,偏又不给人留活路。 今日?,小?丫鬟看到苏梨这样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都得不到崔珏的怜惜, 心?中不免惴惴不安,更为惶恐……看来?大公子的侍妾不是谁都有命当的。 这样一想,小?丫鬟下手?揉捏的力道更轻,生怕让苏梨再感到哪处疼痛。 苏梨被人舒舒服服伺候了一场,终是换上一身卷草纹春衫,缓步离开了疏月阁。 在她要迈出角门的时候,慧荣姑姑问:“大公子上值的时辰未到,应该还在疏月阁前厅,苏娘子不同?大公子问个安,再回暮冬阁吗?” 苏梨想到昨夜崔珏完事后,便回了自个儿的寝房…… 即便房事再如崔珏的意?,他也不会耽于春事,留宿客房。 崔珏如此清矜自持,下了榻便翻脸无情,也不是那种会被美色所惑之?人,那她便不去自取其辱了。 苏梨摇摇头:“不了,若是下次大公子得空,姑姑再来?唤我筹备过嗣事宜。” 慧荣欲言又止。 她看着苏梨清瘦婉柔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困惑来?……这可是吴东崔氏家主的恩典,苏梨为何不承? 也不知苏梨是自知与崔珏有云泥之?别,不敢高攀,还是小?娘子看着娇娇弱弱,实则比谁都头脑清醒。 - 按理说,苏梨每月就这段时日?易孕,可以行房。 偏太子李傅昀近日?在城郊梧桐山设下猎宴,邀请全郡世家儿女赴宴,还将此事全权交由崔珏负责。 崔珏不得空,忙得脚不沾地?,两?日?都见不到人影。 苏梨估摸着三月估计也不必再伺候大公子,心?中顿觉一松。 苏梨打听到,这次宴会设在梧桐山,取自“凤栖梧桐”的典故,不仅有给太子相看正妃的意?思在内,还邀了重华公主李慕瑶和崔珏赴宴,想来?也有撮合二人之?意?。 毕竟崔珏都已二十有四,而李慕瑶也早早及笄,正好适婚。两?人郎才女貌,真可谓一双璧人,如今时机成熟,自当快点定下婚事。 崔珏尚公主一事,几乎板上钉钉。 苏梨听到这件事,心?里没什么波澜。 只是她好歹要脸,在崔珏与李慕瑶订婚后,她不会再插足二人之?间……在那之?前,苏梨要尽快部?署好离郡诸事。 下午的时候,苏家送来?了秋桂的卖身契,周氏为了讨好苏梨,竟还贴心?地?送来?了一封放奴书。 只是周氏到底不放心?苏梨,她在家书上说,待苏梨怀孕之?时,会送来?几个专事生产的婆子,近身照看苏梨。 苏梨当然明白,这是想重新派来?耳目监视她。 但秋桂能重获自由,苏梨为她感到开心?,便也什么都不说,随便周氏安排。 苏梨未免夜长梦多?,悄悄带着秋桂出府,上官府备案,消除了她的奴籍,再用周氏的家书充当通行令,上宅子里探望了祖母。 天气转热,苏梨给祖母送了许多?春夏的薄衫,还上集市给她买了许多?李子、梅子、甚至是初熟的青桃。 祖母早些时候听说苏梨会来?,不但沐浴洗漱,换了簇新的衣衫,还去厨房用拉磨碾了一斤的绿豆,给苏梨蒸绿豆糕吃。 初夏的傍晚有些燥热,院子里没有冰鉴,苏梨就拉着秋桂洗出两?张竹席,帮祖母铺床,供她溽暑纳凉。 苏梨吃饭的时候,笑说:“建业郡夏日?太热了,据说北地?凉快,就是风沙大,冬天飞雪,要是能受得住这样迥异的气候,过去小?住一段时间也很好……” 秋桂也笑道:“保不准哪日?就有机会呢,到时候老夫人就不必成日拿蒲扇消暑了。” 两人心知隔墙有耳,都当开玩笑逗趣,聊了几句。 但祖母听出她们?话中意?思,想来?是苏梨心?中已有成算。 她想到上一次苏梨卧在自己膝上流泪,小?姑娘不过掉了两?滴眼泪,又很快用手?背擦去,再度挂起和煦的假笑。 苏梨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但老人家一滴水一粒米将孙女拉扯大,怎会不知她是欢喜还是难过? 祖母心?中很不好受……一个连哭都不敢尽情哭的地?方?,苏梨的日?子又能过得多?舒泰呢? 怕不是将所有苦难都打碎牙活血吞,咽到肚子里。 苏梨想着拿捏苏家府上的王婆子,虽她用银钱收买,但到底不够,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还是要逮住王婆子的儿子,方?能让王婆子不生出二心?,日?后置祖母于险境。 苏梨在想破局之?法,但她出府太频繁,恐怕会引人怀疑……幸好今日?,她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人,瞧着眉眼青涩,和苏梨年纪相仿,他一见到苏梨,便笑着喊她:“娘子,你对我可有印象?” 苏梨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 少年人挠了挠头,憋了半天,说:“我是林隐,去年在山上,你给过我钱,让我去给祖母抓药,你还记得吗?” 苏梨记性好,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你啊。” 她记得那时的少年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没想到半年过去,他的身量竟如翠竹一般节节增长,窜得这么高,身材也不再干瘪瘦弱,已经壮如牛犊,可见日?子好起来?了。 苏梨为林隐感到高兴:“你祖母身体如何了?” 林隐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后,慢慢淡下去。 许久,他说:“祖母在那日?之?后,生病受寒,没能撑过冬天。” 苏梨明白了,她的善意?到底不够及时,没能救下林隐的家人。 苏梨心?里也浮起一丝难过:“节哀。” 林隐摇摇头,再度笑道:“但娘子的钱也救我于水火间,至少我好好安葬了祖母,还为她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墓地?,给她烧了许多?金元宝。来?世、来?世祖母就不会这么苦了。” 苏梨有一瞬恍惚。 只有今生过不好的人,才会将希望寄托来?世吧? 林隐:“不说这个了,我其实四处在打听娘子的消息,可算是见到您一面。娘子赠我的银钱,我已经攒好了,今日?全部?还给您。还有,您的大恩大德,林隐没齿难忘,往后若是娘子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把钱财递过去,又将一支乡下人用来?打鸟的飞炮塞到苏梨手?中,此为林隐匪寨里的信号弹,能散开黄色香烟,诱来?飞禽,传信十几里远。 若是林隐见到苏梨有难,自会前来?襄助。 苏梨心?中感激,却也不敢太信赖旁人。 只她被苏家监视太紧,无法培养心?腹与打手?……苏梨看到林隐虎口覆茧,身上隐有血味,猜测这是常年握刀才能留下的痕迹。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49章 苏梨想到此前崔珏帮她“以手?纾解”,指肚满覆茧子,揉弄时极其粗粝,而崔珏正是多?年习武之?人…… 思来?想去,苏梨也没有什么好损失的东西,她决定赌上一把。 苏梨指着远处鬼鬼祟祟钻进赌坊的王家长子,对林隐道:“我若想利用此人,拿捏他的母亲,阿隐小?兄弟可否为我办到?” 林隐在祖母死后,便恨上草菅人命的世家贵胄,凭着一身不怕死的狠劲儿,他伙同?流匪,收揽流民?,在郡外占山称王。 林隐不但摆脱了赤贫,手?上还有了一些积攒,甚至还建起了数百人的匪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捉襟见肘的穷家小?子。 林隐本该在山中和弟兄们?一起生活,只是他记得苏梨的恩情,一心?想要报答她。 因此,林隐千里迢迢回到建业,四处寻找苏梨。 眼下,他听说苏梨有难,自然愿意?全力相帮。 不过是拿捏一个赌徒,对于林隐来?说,并?非难事。 只是,他心?知苏梨是闺阁小?娘子,不知她要的“拿捏”,指的是何等程度…… 林隐皱眉,问她:“娘子是要给点小?惩小?戒,还是?” 苏梨明白了林隐的顾虑,她狡黠一笑,道:“不必手?下留情,便是断手?断脚我都不在乎,只要留一口气在,能助我成事便是。” 林隐心?下了然,也笑了一声:“好,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苏梨心?中大定,她告知林隐事成之?后如何给她通风报信后,心?满意?足地?回了崔家。 正当苏梨以为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能够避开崔珏的时候,她竟也收到了前往梧桐山赴宴的请柬…… 苏梨心?中悚然,不知礼部?官员是不是昏了头,为了给太子选妃,把她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小?户贵女也提溜出来?,充当人数安排上t?了。 转念一想,苏梨又觉得,可能是因她寄住崔家,礼部?官吏好歹要给崔家外姓小?娘子一个颜面,所以请柬里也包括了她。 天家宴请,苏梨就是十个胆子都不敢推拒。 但她算了下时间,明日?赴宴,正好是月中的日?子,也是她承嗣借种的日?子…… 偏她要跟着崔珏同?往猎宴,甚至各家儿女还得在外设帐,夜宿几日?。 苏梨皱了皱眉。 她想,猎宴上还有李慕瑶在场,崔珏应该没有那般尽职尽责,连参宴的时候,都要命她前来?营帐里承宠吧? 但苏梨想到上一次的夜里,她受了不仅两?次的浇灌。 腹中积攒多?了,实在满溢。 每次进深,还会有雪津淌下…… 偏偏崔珏丧心?病狂,竟还要扣着她的腰,逼她忍受。 明明崔珏生得凤眼薄唇,一副寡欲相貌,怎会体力如此充沛? 想到崔珏在云雨事上的强硬,苏梨顿感毛骨悚然……她还真说不好,猎宴上,崔珏会不会寻她做那档子事。 毕竟此人看着清心?澹泊,实则全是假象,他分明、分明是有些重欲的。 - 翌日?,苏梨跟着崔舜瑛一道儿前往梧桐山。 朝中重臣拖家带口的参宴,都是在自家门口备下马车,等待宫中皇家御驾先行,再跟着吴东崔家徐徐进山。 崔舜瑛知道苏梨也能同?往,心?里高兴,兴奋得一夜没睡。 今早起床,崔舜瑛行事太过匆忙,丢三落四,还没等她和苏梨说上几句话,又一撩裙摆,急匆匆跑回宅子里:“我还有马鞭没带!阿兄新赠我的,可好看了,我要拿去显摆显摆。苏姐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苏梨没管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她乖巧地?站在崔家马车旁边,静候崔舜瑛回来?。 只是她杵在大宅门前充当门神,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苏梨循声望去,竟在兵卒簇拥的人潮里,看到崔珏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雪色薄衫,如墨青丝束于玉冠之?中,行走时身姿挺拔,广袖摇曳,如月中聚雪,干净疏朗。 这样一身装扮,竟将他平时森然的鬼气消散一些,添了点遗世独立的神性。 苏梨腹诽:……反正不大像人。 苏梨明明和崔珏已有几次肌肤之?亲,但她见他还是胆怯得很,只眼风瞟去一眼,又急忙压低了头。 正当苏梨数完那一串爬上青石台阶的蚂蚁,一味兰草幽香忽然逼近。 寒意?料峭,男人高大的黑影笼罩,苏梨的肩背僵硬,整个人立在车边,连动都不敢动了。 她想,崔珏将二人私会的事掩得密不透风,他绝无可能当众表现出对于苏梨的青睐。 崔珏靠近她,兴许只是想找崔舜瑛。 就在苏梨神游天外,脑袋一团浆糊的时候,崔珏刻意?压低了的清润嗓音,徐徐落到她的耳畔。 苏梨听到他说。 “猎宴之?际,还望苏娘子谨言慎行,切莫招惹公主。” 轻描淡写的一句提点,崔珏说完便错身离开,径直上车。 旁人不知他们?这点窃窃私语,还当崔珏只是顺道路过苏梨的马车。 唯有苏梨被崔珏那句话撼在原地?,听得浑身刺骨恶寒,百思不得其解…… 崔珏这话,怎么有种告诫她的意?味在内? 他是不是在提醒苏梨——她的身份,连侍妾都不如。 崔珏望她好自为之?,别因几夜欢好就恃宠生娇,蓄意?招惹李慕瑶这个崔家未来?主母?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就在崔舜瑛取完鞭子回来的时候, 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崔舜瑛的马车坏了,可偏偏出行的吉时将至。 百家郡望都在翘首观望崔家的马车开道,随行的时辰要?丝毫不差, 半点耽误不得,否则就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临时更换马车要?耽误的时间不止一星半点儿, 思来想去,崔舜瑛直接拉着苏梨, 跑去找崔珏求助。 崔珏撩帘, 看?一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四妹, 吩咐管事:“四娘的马车,待修好后再送往梧桐山, 今日时间紧迫, 她先与我同?车进?山。” 管事:“是。” 崔舜瑛松了一口气,她作势爬上登车的脚凳。 待上车后,崔舜瑛凝望苏梨, 央求崔珏:“阿兄,苏姐姐素来与我同?车。我知道阿兄喜静, 不愿旁人叨扰, 可我实在不想把她送到其他远房表姐妹的车上……” 许是怕崔珏不同?意,崔舜瑛还煞有其事地扯谎:“阿兄, 你是不知道, 苏姐姐素来贞静温婉,她这样纯善的人与其他善妒的小娘子同?车,定?会被人生吞活剥的, 你行行好,能不能让她也?搭一回车?” 崔珏听着崔舜瑛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时缄默不言。 娴静温婉?此等评价, 倒与此女毫不相干。 崔珏莫名想起苏梨夜里扶肩落座的姿态。 女孩胃口不大,贪吃的瞬间,眼尾泛红含泪,像是濡满芙蓉春色,却还要?倔强地咬紧牙关,努力含下…… 直至吞没。 当真?是世上最胆大妄为的小娘子。 崔珏垂下浓长眼睫,不动声?色饮了一口清茶。 苏梨见他仪态清逸,出尘脱俗。明?明?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却要?思量这么久,心里也?隐隐不耐烦。 苏梨不想让崔舜瑛为难,于是打圆场道:“大公子乃世家典范,又为吴东崔氏表率,乘坐的车驾,自也?是郡望开路先锋,我为苏氏女,与四娘、大公子同?坐一车,到底不妥,我还是去……” “可。”没等苏梨说完,男人清寒的嗓音传来,打断了她自贬的谦词。 苏梨呆住。 崔舜瑛欢欣雀跃地拍了一下手,拉苏梨上车。 崔舜瑛:“阿兄都让苏姐姐上来了,你就别推辞了,走?吧走?吧,出城的吉时要?到了,不能再耽误了!” 苏梨被崔舜瑛一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爬上崔珏的马车。 车外响起几声?嘹亮的号角声?,黑甲骑兵列队,拥护崔珏的马车前行,犹如黑色洪流激涌而出,声?势浩大。 车内,门?帘垂落,瓷灯燃在车厢四角,光线昏黄,宁静悠远。 又有金漆狻猊香炉焚烧香丸,一径径芙蕖香烟自镂花漏顶袅袅升腾,烟雾缭绕,如临桃源仙境,车厢自成一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苏梨坐在软乎乎的羊毛毡垫上,她一想到旁边还有崔珏,便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比起苏梨,崔舜瑛倒是很习惯和崔珏同?乘一车,还会问他车上有没有备着点心和零嘴。 崔珏在进?山途中也?不忘批阅各郡公折,他搁下饱蘸墨汁的狼毫,瞥一眼旁侧的匣子,低声?道:“自己寻去。” 仆妇们怕主?子舟车劳顿,都会往马车里备下要?用的点心与蜜果。 只是崔珏不喜在正餐的时辰外用膳,从?来没有吃过这些甜食。 崔舜瑛不和兄长客气,她抱过那个八宝攒盒,揭开盖子,与苏梨分食点心。 芝麻酥糖、黄豆酥、绿豆饼、蜜渍李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0章 都是些时兴的小吃。 苏梨直觉眼前的崔珏又变回那个不好亲近的恶鬼,她不敢冒犯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尊长,因?此一口甜食都没有吃,以免讨嫌。 苏梨杵着不动,连话都说得极少。 与往常截然不同?。 太安静了。 崔珏盖下一卷竹简后,眼风轻瞥,静静看?她一眼。 今日苏梨穿的是一身绿地缠枝花春衫,春意盎然的衣色,搭配乌浓发髻间的两朵青枣绒花,极为温婉素雅。饱满丰腴的耳珠垂着两对翡翠耳珰,凉风掠过,珠串清凌凌地响。 前些日子,苏梨穿的是桃花春衫,那时暮冬阁正巧有一枝绿萼粉桃开花,从?白墙黑瓦探出来…… 崔珏指尖轻磕几下桌案,声?音沉闷而有韵律,若有所思。 苏梨穿衣,跟着时季瓜果走?,今日穿绿,可能只是崔家的枣树初初结果了。 - 苏梨对这种风雅士人的宴饮雅集不大感?兴趣,相较这些,她更喜欢在炎炎夏日下河摸鱼,用竹篓子捞螃蟹……只是高门淑女对衣下足踝看?得金贵,绝无可能在人前脱鞋涉水。 倒是很遗憾啊。 苏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不时蹙眉,撇嘴感?叹。 崔舜瑛见了,还以为是她手中茶汤苦涩,小声问:“苏姐姐不喜欢这碗茶汤吗?这是江州送来的茶汤,还混了一些羊油进?去,是江南时下最盛的煮法,我看?阿兄喜欢,料想姐姐也?应该会喜欢,特地央着他烹煮几碗呢……” 方才?苏梨自顾自出神,没注意到崔珏已经将竹帛文书收起,守着一只红泥小炉控火煮茶。 好在马车行路不算颠簸,火星并没有从?炉子里蹦出来,不过煎煮了两碗茶汤,猩红炭火就被崔珏以水熄灭了。 苏梨看?着身姿如竹的崔珏,哪敢说他煮茶的手艺不好,情急之下,她含了一口茶水咽下,连连称赞:“茶汤t?清润,入口回甘,好喝的。” 崔舜瑛见她窘迫,不由抿唇一笑。 她想帮苏梨解围,于是放下茶碗,揽住苏梨的手臂,对崔珏道:“阿兄还是让人给我们上羊乳甜汤吧!你这里的茶汤大雅,我等俗人实在品不来。” 崔珏没说什么,只趁马车半路停靠暂休的时候,命下人送了两碗煮沸的羊奶过来,碗里还添了一些山核桃碎、葡萄干、青红丝。 梧桐山距离都城不远,行了一天的路,总算抵达山脚。 礼官早早在山下搭好待客的营帐,就连宴饮要?喝的美酒佳酿、要?吃的鹿肉羊肋也?悉数备好。 黑黢黢的深山老林,因?一丛丛燃烧的火塘,变得亮堂,亮如白昼。 苏梨和崔舜瑛相伴下车,脚尖刚落地,迎面便撞上盛装出席的李慕瑶。 公主?今日穿得华贵雍容,着一袭朱红色宝莲团花襦裙,手臂挽着姚黄披帛,行走?间乌鬓步摇轻晃,如花枝乱颤,艳冠群芳。 李慕瑶本想邀崔珏一道入席,哪知迎面便看?到苏梨从?崔珏的马车走?下来。 即便李慕瑶知道,很可能是崔舜瑛请苏梨一道儿上车,她心气儿还是极为不顺。 李慕瑶明?眸流转,她强忍住恼怒,佯装大度,对苏梨道:“我想邀苏娘子小叙片刻,不知苏娘子愿不愿意同?往?” 李慕瑶忽然这么友善地讲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崔舜瑛自是不肯放开苏梨,可偏偏崔珏早早下车,去帮衬礼官设宴,她找不到更厉害的人来压制李慕瑶。 李慕瑶也?知道崔舜瑛没办法拦她,毕竟公主?的口令,也?代表天家谕旨,除非苏梨想抗旨不遵。 苏梨不想让崔舜瑛为难,而且四周往来都是达官贵人,他们眼见着李慕瑶带走?自己,她总不敢当众杀害苏梨。 思及至此,苏梨心下安定?,对李慕瑶行了礼:“公主?相邀,民女自是乐意之至。” 李慕瑶唇角一翘,将她带走?了。 苏梨紧跟着李慕瑶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帐篷。 帐中烛光辉煌,几名眉目姣好的侍女垂首旁听,而李慕瑶落座上首,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案下的苏梨。 女孩恭顺垂首,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李慕瑶凝视苏梨,心中纳闷不已,老实说,苏梨除了一张脸过得去,其他地方当真?稀松平常,没有可以倚仗的母族,也?不是流芳百世的清贵门?庭,这样的女子,怎么偏偏入得了崔珏的眼? 李慕瑶心中暗忖,眯起狭长的美眸,仔细盯着苏梨。 像是要?将她看?出花来。 苏梨觉得自己当真?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崔珏自己的桃花债,凭什么要?她帮忙平? 可仔细一想,确实是她不对,毕竟她奉命借种,亲近了崔珏。 而眼前的这名女子,是崔珏正妻。 苏梨就这么任由李慕瑶逡巡,直到她问出一句:“苏娘子,我知崔家子嗣凋敝,往后必不可能只守着一房正妻,既大公子待你有意,我也?想成人之美……不若这样,往后我让大公子纳你为妾,可好?” 苏梨不知李慕瑶此言何意,是秉持着大房的涵养,为了长久打算,想将她收为麾下,助自己固宠,还是一番意味深长的敲打,想试探苏梨有没有歹心? 但苏梨对崔珏无意,绝对不会为人侍妾。 因?此,苏梨说的话便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她跪地行礼,对李慕瑶道:“民女自知门?庭式微,不过兰河郡小户,民女不敢高攀大公子。” 苏梨怯弱低头,当真?是一副畏惧惶恐的模样,实在惹人怜惜。 李慕瑶不知她话中真?假,但闻言,心气还是稍顺。 她笑了声?:“难为苏娘子还有自知之明?,如此甚好。说起来,我曾为你寻过一门?好亲,可你不愿……莫不是还想着大公子,当着我面一套背着我面一套?” 苏梨几乎是瞬间想到了那夜在崔家别院发生的事。 靖王被人引入崔家后宅,险些将她强行占有,而苏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若非遇到崔珏,恐怕她难以脱险。 原来是李慕瑶的部署,也?是她将苏梨“引荐”给靖王。 原来李慕瑶的好亲,便是将她送到皇兄的床榻之上,逼她受困樊笼,那真?是好极了…… 苏梨想到那日几欲灭顶的绝望,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但苏梨惯来擅忍,不过一瞬动容,很快压下眉眼中的愤恨:“民女……不敢。” “是吗?”李慕瑶冷嗤,“我看?你倒是胆大得很……不过,你也?该知道,在大公子眼里,你只是一个玩意儿。你心知肚明?,大公子于政局上纵横捭阖,手眼通天,他若想为你出头,必将惩治我二?哥了,可他明?知你受辱,却什么动作都没有,想来只是在红罗帐中拿话安抚你,教你息事宁人了?” “苏梨,莫怪我没有提醒你,就凭你的身份,便是给吴东崔氏做妾都不够格,别想着以色媚主?,否则当你色驰爱衰之时,你的下场必将比现在惨上千倍万倍!” 苏梨默默听着李慕瑶的告诫,只连说不敢。 苏梨心说李慕瑶特地前来兴师问罪,还挺将她当一回事……苏梨从?来不认为崔珏会帮她出头,也?自知自己撼动不了崔珏分毫。 但此言,李慕瑶必定?不信,与其辩驳,不如缄默无言,生生受着。 帐中灯火晃动,发出哔拨碎响,蜡烛泣泪。 苏梨跪得膝盖酸麻,但她低着头,一动都不动。 许是见她乖顺,李慕瑶也?停下了责骂。 没等李慕瑶饮完一盏茶,宫女忽然来传话,说是崔珏在外求见。 李慕瑶刚拢下的柳眉立马又扬起来,她咬牙切齿瞪向案下跪着的狐狸精。 李慕瑶阴阳怪气:“倒是好手段,不过喊你来说几句话,便能催动大公子亲来保人!” 苏梨也?舌根发苦,心说崔珏来凑什么热闹?本来她忍一忍就能相安无事,偏他来一趟公主?的营帐,岂不是更要?让李慕瑶以为,她当真?得崔珏的宠爱? 这厮着实会害人。 李慕瑶到底没有将崔珏拦在帐外,免得他以为她小肚鸡肠,连个疼爱几日的美人都容不下。 轻薄的帐布被几根清瘦指骨撩起,男人白衣胜雪,身姿如松,迈进?帐中。 帐篷里的盈盈火光,照出崔珏那张眉目冷峭的俊脸。 他阔步入内,广袖交叠,对李慕瑶道:“殿下,帐外太子开宴,命臣来领公主?入席。” 他说话时,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亲昵之色,也?没有刻意冷淡,眼风更是瞥都没瞥案下跪着的苏梨,似乎仅仅为了通传,全然不是替她解围而来。 李慕瑶也?看?不透崔珏,但她既要?赴宴,肯定?不能把苏梨再继续留于帐中了。 她对苏梨摆摆手,喊人起身:“既如此,苏娘子便先退下吧。今日你我相谈甚欢,改日有机会再慢慢叙话。” 苏梨颔首,温顺称是。 苏梨没有抬头,临走?时,却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如有实质,令她毛骨悚然。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1章 苏梨猜是崔珏在看?她,可她不敢抬头确认。 还是尽早离开此地为妙。 没等苏梨退出营帐,忽听身后的李慕瑶对崔珏撒娇:“大公子,上次你当众赠我燃香,便是昭告天下,崔氏有与皇家结亲之意……父皇一直差遣礼官上崔家请庚帖问名,合算你我二?人的生辰八字,占卜凶吉,可大公子屡次推诿,说是国政繁忙,得空再议。” 李慕瑶咬了咬唇,急急追上几步:“近日大公子在外赴宴,可算抽出空闲,若是礼官再去问名,大公子总不能再寻借口婉拒了吧?” 皇家婚仪,也?要?遵循民间六礼,其中问名便是将男女生辰八字拿去合算,如若是天赐良缘,便能继续合婚。 按理说,在问名一礼之前,先该进?行议婚、纳采,也?就是让吴东崔家请旨,求天家指婚,盼公主?出降,下嫁世家。 但崔家权势滔天,千年累积的身家,连皇权也?不放在眼里。阀阅世家最重家族峥嵘气运,若是崔家合婚,还是得先推演合算八字,看?二?人是不是天造地设的姻缘。 苏梨脚步一顿。 也?就是说,一旦崔珏同?意合算八字,那么天家一定?有法子,让这场婚事成为天赐良缘。 苏梨无心窥伺旁人的私事,可她躲闪不及,还是在临走?之前,听到崔珏淡然平和地应了一声?:“可。”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苏梨逃出生天, 终是在帐外找到心急如焚的崔舜瑛。 崔舜瑛看到苏梨远远走来,立马回魂,冷不丁握住她手臂, 借着一侧的篝火,上上下下打量她。 “苏姐姐, 你没事吧?公主嚣张跋扈,她没有打你吧?你别怕, 要是受欺负了, 一定和?我说!” 崔舜瑛仔细看了好一会t?儿, 见苏梨毫发无损,妆容也没有被眼泪沾染, 应是好好的。只是宫中刑罚多, 有的手段还能造成女子内伤,谁知道苏梨有没有受刑! 苏梨噗嗤一声笑,她张开双臂, 抱了抱小姑娘:“别怕,我没事。是四娘喊大公子来救我的?” 崔舜瑛连连点?头:“我怕公主对你出手, 赶忙去找阿兄了, 还好来得及时!” “真是多谢我们阿瑛了,当真是讲义气的侠女呢!” 崔舜瑛抿唇直笑:“哎呀, 那?是当然?了!我可不想苏姐姐受欺负。”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两个女孩说说笑笑, 走向远处人流如织的猎宴。 天家设宴,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馔,宾客满座。 分食的桌案上摆着一类下酒菜, 如白?肉、刀剔羊肋,高脚葵花餐盘里还放着一把红宝石匕首,用来割肉饮酒。 若是有官吏与女眷不能饮酒, 还有枣塔、蜂糖糕、缕丝羹等适口的小食垫肚。 国宴并非家宴,规矩重?,不允许带家仆伺候用膳,但晚宴人多眼杂,又没有宣宁帝亲临,御座上坐着的人是太子李傅昀,朝臣传杯换盏,觥筹交错,宴饮用得还是很开怀的。 许是没有人盯着苏梨进食,她饿了一整日?,难得有了胃口,不仅吃了一碗羊肉羹汤,还多夹了两筷子蜜豆酥饼。 苏梨吃饭着急,被风沙迷眼,不慎噎着了,她忙取水来饮,一连喝了半壶茶水。 一顿饭吃下来,苏梨吃得肚皮滚圆,打算去解决一下内急的问题,她同崔舜瑛小声道:“四娘,我起身如厕,一会儿回来。” 崔舜瑛是个好酒的,今晚喝得五迷三道,脸颊也发红。她对苏梨点?头,打了个嗝儿,结结巴巴地道:“阿、阿姐,你别走远,等我一起回帐。” “好。”苏梨知道宴席上都是世?家贵人,她不会胡乱走远,而且崔舜瑛喝得酩酊大醉,她也不放心把小娘子独自丢在席上,尽管没人敢来冒犯崔氏女。 苏梨跟着宦官去帐子里解手,回来猎宴的时候,半道上撞见一名身材削瘦的男子。 夜雾浓密,即便?有火把照路,也看不清人脸。 来人身上酒味极重?,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脂粉香,催人作?呕。 苏梨险些碰到他,连连后退,道了一声:“抱歉,天色昏黑,没能看到公子。” 苏梨记得猎宴上并未狎妓,此人身上怎会有女子的气息? 苏梨下意识抬头,却见到一张令她惊惧的脸。 来人竟是那?个色胆包天的靖王李彰! 苏梨警惕地看他,又环顾四周,她心知宴席就在不远处,人声喧哗,往来也有持灯的宦官侍女,心中稍定……大庭广众之下,靖王不会对她做什么,苏梨大可安心。 她料的确实不错,李彰便?是再有色心,也不敢于朝臣面前落下一个酒色之徒的印象,倘若毁了今日?的猎宴,太子兄长定会将他生吞活剥的! 可李彰在猎宴上逗弄姬妾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人潮中苏梨。 即便?宴席上美人如云,处处都是衣香鬓影,李彰还是觉得苏梨乃其中容色之最。 如今看她饮了酒水,桃颊飞红,耳珠圆润,乌鬓被火光照出莹润之感?,实在是倾城国色。 李彰心痒难耐,又知她性情顽固,怕是不肯沦为侍妾。 李彰从?来没有这般渴望得到一名女子,他甚至愿意为了苏梨,扮演一回正人君子。 “苏娘子,上回是本王吃醉酒,行径孟浪,吓到你了,实在是对不住。” 李彰在为上回轻薄苏梨的事道歉,但苏梨见识过他的卑鄙下作?,又怎会轻易原谅他?但她知道,靖王是皇帝次子,是她惹不起的天潢贵胄,苏梨不会硬碰硬非要和?李彰争个你死我活。 苏梨盈盈行礼,道:“事情都过去了,殿下无需介怀。崔四娘还等着民女过去叙话,民女先行一步,请殿下恕罪。” 苏梨知道天家忌惮崔氏,她不敢拿崔珏作?筏子,只能用崔舜瑛来敲打靖王,切莫在猎宴上犯浑,开罪世?家。 然?而靖王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和?苏梨讲话的机会,他又怎愿放过? 只是靖王心中顾虑崔氏,又不敢上去拉扯苏梨,只能急急喊道:“且慢!” 苏梨止住步子,她不愿表现得太过惊慌失措,以免靖王不管不顾上前抓她,闹得太过难看,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苏梨深吸气,盈盈笑了下:“殿下还有何事?” 李彰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忽觉口干舌燥。 男人顿了顿,道:“本王实话实说,心中还是倾慕苏娘子……上回用姬妾之位哄劝苏娘子入府,确实是本王莽撞,若我以侧妃之位来聘苏娘子,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饶是苏梨也有些惊讶,她不由怔住。 须臾,苏梨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苏娘子。” 山风渡来一阵糅杂酒气的草木香气,清冽如幽谷兰草,甘芳扑鼻。 苏梨如梦初醒。 她回头,看到了崔珏缓步行来的高大身影。 当空一轮皎洁圆月垂落原野,覆在崔珏身后。男人伴月而来,一双凤目寒冽,不怒自威,宽阔衣袍被风鼓得飘逸,加之如云青丝随风摇曳,颇有种鬼魅的森森之感?。 苏梨不懂崔珏怎么来了,她的眼睫微颤,脑袋有点?混沌,还没能完全醒神?。 她喃喃喊了一句:“大公子……” 崔珏看她一眼,又望向面前喝得微醺的李彰。 “苏娘子难不成……真被靖王许诺之物说动,要应下王府侧妃之位?” 他轻扯薄唇,一双墨眸静水深流,意有所指地道,“纵是天降馅饼,苏娘子也该好生思量一番。须知皇裔妃位的拟定,须得君王首肯,议婚时也要让六曹查溯你祖上户籍乡贯,身家来历,最终上玉牒书落名……” 崔珏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梨却听得毛骨悚然?。 她明白?了,崔珏在提醒她。苏梨身为二房孀妇,切莫做出令家宅蒙羞之事。往后皇家真要聘妃,定会派法司官吏来调查苏梨的身世?,届时岂不是会暴露她乃丧夫寡妇,还是崔家二房的孙媳? 崔珏定不能容忍崔家孀妇红杏出墙…… 再说了,苏梨不是苏幼荔,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乡下农女,万一这个秘密露馅儿,不仅是皇家受此愚弄,大感?丢脸,想要她的性命,便?是崔珏也不会放过她…… 到时候,苏梨才真是必死无疑! 苏梨只想和?祖母一起生活,她本就不愿进王府后宅。 无论正妃位还是侧妃位,她都不稀罕,方?才发怔,无非是靖王说话太过令人震惊,苏梨一时反应不过来。 如今苏梨回过神?,她对李彰遥遥一拜:“靖王的好意,小女心领了,只小女出身寒微,高攀不上天家贵胄,还望靖王忘却此事,日?后莫要再提这等玩笑话。” 说完,她像是害怕靖王粘缠,小心翼翼走向崔珏,寻求他的庇护。 这一次,崔珏开恩,他轻搡了一下苏梨的肩骨,从?旁领路,带她往猎宴行去。 苏梨战战兢兢地往前走,等她走得远一些,才敢回头看一眼。好在李彰总算顾忌崔珏淫.威,没敢再追。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2章 苏梨暗下松了一口气,想着这些皇亲国戚着实难缠。 今晚运气倒是不错,竟遇上崔珏心情好,难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苏梨还在想如何对崔珏道谢,可身姿秀美的男人,突然?止住了脚步。 他挡在苏梨身前,像一尊黑沉的墙。 崔珏高大的身影巍然?不动,将所有月华统统遮蔽。 一时间,乌云压顶,苏梨被迫停下步子。 苏梨不明所以,她困惑仰头,望着崔珏。 “大公子?” 闻言,崔珏沉默片刻,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男人垂睫低眸,静静看她,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那?股馨香兰草气息,越来越浓…… 明明天色昏黑,苏梨看不清崔珏的表情,但她仍能从?他微沉的呼吸里,觉察他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雷霆震怒,隐而不发,令人肝胆惧寒。 苏梨能清晰感?知到……崔珏好似有些不悦。 一阵凉风窜过苏梨的后颈,一股冷意自尾椎钻进肩脊,她忍不住抖了下,后退半步。 “大公子,你怎么了?” 终于,在她警惕抬眸的瞬间,崔珏开口了:“若我今日?没有冒昧打扰,苏娘子入主王府的好事是不是将近了?” 苏梨听得莫名其妙,她眨了眨眼,小声道:“大公子多虑了,我自知身份卑贱,又怎敢有此等痴心妄想。” “如此便?好。苏娘子实不该存有二心,既为求嗣,入大房床帷,自当专心侍奉尊长。” 苏梨不明所以,但她还是乖巧地应了声:“是。” 许是她的反应太呆了,崔珏低头看她一眼,久久无言。 一刻钟后,崔珏又薄唇微抿,缓慢地告诫了一句。 “苏梨,我不喜欢旁人…t?…碰我的东西。”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苏梨哑口无言。 何为崔珏的东西? 但崔珏目色淡漠, 只看她一眼,并未给她答案。 崔珏留下这?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苏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崔舜瑛找上苏梨:“阿姐, 你上哪儿去了?害我好找!” 苏梨含糊一阵,对她道:“没什么, 就是撞见了一条疯狗。” 崔舜瑛皱眉:“是进山的猎犬吗?它们都是尝过?血味的, 咬猎物可狠了, 阿姐要小?心?。” “我会的。” 崔舜瑛这?处总算糊弄过?去了,苏梨回了自己的帐篷, 随便?沐浴换衣后, 便?抱着薄被?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崔舜瑛来喊苏梨出门乘船。 据说礼部准备了一条画舫,专为贵人们游湖之用。 梧桐山有一处大湖, 水中种了许多野生?的粉莲,荷叶阔大翠绿, 犹如一把把撑开?的青布油纸伞。风起时, 左右摇摆,极为恣意雅观。 游船于湖心?, 品茗莲子茶, 再?听潇潇风声,嗅闻芙蕖清香,别有一番意趣。 但对于苏梨来说, 她还是对下泥塘挖莲藕,或是掰莲蓬吃青莲子更感兴趣。 但苏梨在世家?淑女们面前做这?些,肯定又要被?说是满身穷酸气了, 想想还是算了。 今日画舫屋船的主角是李慕瑶,小?娘子们簇拥着公主,时不时夸李慕瑶的发饰好看,衣上的绣花好看,鞋尖的南珠好看。 苏梨待在船头避风头,她没有特?意去奉承李慕瑶,也没有故意去招惹李慕瑶。 然而,不是苏梨不搭理李慕瑶,就能避开?她的恶意。 李慕瑶执意想让苏梨认清门第之间的天壤之别,她想让苏梨知难而退,想让苏梨知道,她连纠缠崔珏的资格都没有。 李慕瑶在人群中寻到苏梨的位置,笑着上前同苏梨打招呼。 只是,今日太?过?倒霉,就在李慕瑶靠近的瞬间,船头的围栏忽然断裂,木屑飞扬。 李慕瑶没能站稳,朝前一跌,竟拉着苏梨双双摔入水中! 哗啦两声。 碧波起伏,水花四?溅。 苏梨被?湖水灌得?头脑发晕,她浑身发冷,浸在水中。 偏偏衣袍都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拉着她直直往下坠…… 苏梨这?样水性好的练家?子,竟也一时之间无法浮出水面! 湖水氤氲苏梨的双眸,教她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 苏梨吐出一连串气泡,喉咙被?湖水堵塞,口鼻窒闷,缓慢地沉了下去…… 看见这?一幕的小?娘子均被?吓得?半死,急忙喊侍卫去救李慕瑶,生?怕这?位金枝玉叶有什么闪失。 他们担心?李慕瑶出事,天家?会震怒,设宴的衙门要担责,还特?地去唤崔珏来镇场子。 其余擅游水的侍卫纷纷跳进湖里救人,侍女们则备烘手的暖炉、干燥的衣袍,擎等着李慕瑶上岸后,为她擦身暖手,防止她受寒生?病。 待崔珏赶到之时,李慕瑶已?经被?众人搀扶上岸。 女孩遭此大难,浑身湿漉漉的,发髻松散,妆容糊涂,裹在一件厚实的大氅里嘤嘤哭泣。 李慕瑶见到崔珏行色匆匆走来,鼻尖一酸,委屈地抓住他的衣摆。 李慕瑶吓得?不轻,她哀哀落泪,楚楚可怜:“大公子,我好怕。” 崔珏不喜旁人触碰自己的衣袍,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推拒李慕瑶的亲近,只用一双乌黑清醒的凤眸睥着她,寒声吩咐奴仆:“送公主回去休息,再?请御医来为公主诊脉。” 早有送李慕瑶上岸的小?船驶来接人。 船上不止有御医坐镇,还有刚刚煮好的驱寒姜汤,一切取暖的事物都准备妥当。 但李慕瑶还是不知足,她在惶恐之下只想让崔珏关怀,因?此女孩死死抓着他不放,恳求他陪同回帐。 崔珏想了想,终是没有拒绝,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随着李慕瑶上船离去了。 人群外的苏梨,在几名侍从的帮助下,终于艰难地爬上了画舫。 崔舜瑛取来干燥的衣袍,披到苏梨的身上,她吓得?眼泪涟涟,嘴里不住嘀咕:“苏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喊人救你,可他们眼里只有公主,不搭理我,偏偏画舫上没有我们崔家?的暗卫,我又不擅长游水……阿兄、阿兄他也……” 苏梨听得哭笑不得,一笑就牵扯肺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梨偏头呕出一大口湖水后,气喘吁吁地躺在画舫上休息。 待她缓过?神后,双手艰难地扯住外衫,包住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从船板上爬起来。 苏梨被湖水冻得脸色发白,加之方才努力自救,耗尽了体力,眼下说一句话都要喘三下,但她就算这?样狼狈,也好脾气地笑着,宽慰崔舜瑛:“四娘别担心,我自小?水性好,怎么可能溺亡在湖里?至于你阿兄……” 苏梨想到那天夜里,崔珏答应与?李慕瑶合婚的事,释然道,“公主是你阿兄心?上人啊,他第一时间关心?未来正妻,顾不上旁人,也实在正常不过?。” 只是苏梨昨日在李慕瑶的帐中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肿痛一宿,方才落水,被?寒冷湖水一激,腿骨瞬间抽筋,险些没能爬上画舫…… 幸好她活下来了。 苏梨想到方才所有人都对李慕瑶关怀备至的画面,心?中生?出一点茫然与?无奈,倘若她不会游泳,兴许已?经死在湖里了吧? 崔舜瑛看了一眼苏梨,心?中困惑。她不明?白,明?明?苏梨是吃了苦受了委屈的人,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特?别是崔珏一句都没问苏梨的情况,直接护送李慕瑶离开?……若崔舜瑛是落水的那个人,看到阿兄见色忘友,她定会气得?一个月都不理他的。 - 崔珏安抚完李慕瑶,总算得?空回了营帐。 他已?是竭力避开?李慕瑶,衣袍却仍沾上女子的脂粉气。 崔珏眉峰微蹙,竟隐隐生?出一重烦闷。 思来想去,崔珏还是讨了水,沐浴更衣,换好一身干净整洁的素袍。 如此一番折腾,他心?中的那点不虞才缓慢散去。 想起适才画舫上的动荡,崔珏唤来卫知言:“四?娘子有没有受到波及?” 崔珏办公时被?人匆忙唤去,还没及时理清情况,便?被?告知李慕瑶溺水,幸好他赶到之际,公主已?经得?救,安然无恙,避免了一场轩然大波。 卫知言闻言,摇摇头:“四?娘子无碍,只是……” 崔珏冷睥他一眼:“只是什么?” 卫知言明?白主子不喜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只能老实禀报:“只是不仅公主落水,苏娘子也落水了!” 卫知言知道苏梨和自家?主子私底下有点牵扯,可这?样紧要的关头,主子竟只顾公主,舍下苏娘子,也不知她会不会伤心?难过?…… 言毕,崔珏微怔。 他倒是不知,苏梨竟也落水了。 崔珏闭了闭目,冷静地问,“苏娘子可有大碍?” 卫知言听到主子询问苏梨的情况,心?中为苏梨打抱不平的愤愤念头稍微按捺下去一点。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3章 卫知言嘀咕:“那倒没有,苏娘子福大命大,安然上岸了。但属下瞧她脸色煞白,精神不大好,也不知是不是吹风受寒了……” 崔珏无言。 他想了想,命卫知言背着人,送去一些驱寒暖身的滋补品。 - 帐篷里,苏梨喝过?药后,便?闭眼睡下了。 她的身子骨不算好,今日骤然落水,泡得?太?久,四?肢百骸都被?凉意侵袭,当夜便?发起了烧。 人睡得?迷迷糊糊,竟连帐外送礼的呼喊声都没听到。 待苏梨发了一身虚汗,夜半睁眼,竟在黑漆漆的帐篷里看到了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 苏梨误以为眼前是鬼,吓得?尖叫,直到那张清冷的脸出现于烛光之下,她方才迷迷糊糊回魂,继而瞪大了杏眸。 “大公子,你怎么来了?” 崔珏之所以来苏梨的帐中,无非是他今日接连两次送去滋补品,全被?卫知言拎回来。 卫知言说,苏梨的帐中静悄悄的,不知道小?娘子去了何处,还是主人亲去探望一番吧。 崔珏虽能猜出卫知言偏袒苏梨之意,但好歹她是侍奉过?他的帐中人,理应去看望一番。 如今苏梨忽然醒转,问起此事,崔珏无话可说,只能静默不语。 偏偏崔珏不说话的时候,周身气场凛冽锋锐如剑,令人畏惧。 苏梨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惹他,思来想去,又觉得?崔珏摆一张臭脸,是不是觉得?她在榻上讲话太?过?失礼? 想到这?里,苏梨作势下地,没等她起身,被?角便?被?一只青白如玉的手摁住了。 “你既生?病,便?好生?养着,不必拘泥于礼数。”崔珏的嗓音难得?温和,他刻意收敛了一丝t?生?人勿近的冷意。 苏梨乖乖钻回被?窝里。 她绞尽脑汁思考半天,还是没猜出崔珏的来意,直到苏梨瞥见漏进帐中的月华,想起最近满月……便?是月中,也是求嗣的日子。 难道崔珏是夜半起了欲念,有所意动,所以特?地趁夜寻她? 可苏梨今日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身上还病着,如何能和他行房? 小?姑娘咬了下唇,犹犹豫豫地说:“如果大公子很想的话,我、我今日至多用手帮你……可以吗?” 崔珏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凝,默了默,道:“苏娘子额头发着热,手上竟还有力气?” 苏梨苦不堪言,叹了一口气:“可以勉力一试。” 说完,苏梨幽怨地看了崔珏一眼。他实在想要,她又有什么办法? 崔珏方才的问话,不过?好奇。 眼下被?小?姑娘阴森森地瞪上一眼…… 崔珏只觉得?,他也要被?苏梨带歪了。 他分明?不是想行那事…… 罢了。 崔珏薄唇轻抿:“苏娘子好生?休养,改日得?空,我再?来探望你。” “好,大公子慢走。”苏梨目送他离帐,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崔珏定是觉得?用手不够舒爽,所以才转身离去。 男人还真是难伺候啊。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两日后, 猎宴结束。 赴宴的?名公巨卿、各家高门?女?眷开?始收拾用物,打算即刻返程建业。 昨日落了一场春雨,山中空气清新, 草木湿润,云雾迷蒙, 缭绕着万里重峦叠嶂,如堕仙境。 浓重雾霭, 遮蔽人眼, 加上山石被雨水冲刷, 沙土簌簌从?山顶滚落,堵塞山径, 一路泥泞难行。 为了皇亲贵胄的?安危考虑, 崔珏一行人只能选择绕山而行。 原本?一日的?行程,被恶劣的?天气耽搁,不得已拖成了两日。 李慕瑶自从?那日落水受惊之后, 时常夜半被梦魇住,非得崔珏来帐中陪同, 她方肯安稳睡去。 崔氏与天家交换了庚帖, 两家成婚一事几乎是板上钉钉,因此无人会挑重华公主?的?礼数, 只道这是未婚小夫妻的?婚前情?趣。 李慕瑶服了几日安神的?汤药, 惊悸的?症状已经差不多好全了,可她享受崔珏从?旁陪同的?照顾,仍要与崔珏同车下山。 即便李慕瑶知道, 崔珏极为守礼,便是来她帐中小坐,也不会遣散仆妇, 落人口实。 崔珏每次都会命仆从?拉开?门?帘,漏进?天光,再取一卷梵夹装的?清心镇祟的?佛经,念与卧床的?李慕瑶听。 李慕瑶伴着清朗温润的?诵经声入睡,她迷迷糊糊想着,兴许崔珏将她当成正妻敬重,因此才不会摆出那些狎昵亲近的?言行举止。 这是好事,她不怪他。 回城那日,李慕瑶跨上崔珏的?马车。 车中早已备好了厚实暖和的?毛毯,还有女?孩家爱饮的?西域咸口奶茶。 另一侧是务公的?案几,堆满了竹简木牍,想来是崔珏日理万机,即便待会儿乘车回城,还得忙碌公事。 没等崔珏也跟着上车,崔舜瑛忽然拉着苏梨走来。 崔珏目光沉寂,瞥去一眼。 思索片刻,他没有登车,反倒是立于马车的?华盖屋檐底下,等待二人靠近。 寒雨细密,山雾皑皑。 男人玉簪绾发,青丝被山风吹得微晃,披散于挺拔肩脊,犹如回风流雪。 眼前的?崔珏,看着高山远止,他无喜无悲地凝视来人,隐隐给人一种宁静致远的?淡漠之感?。 苏梨远远看了一眼。 崔珏面?无表情?,她辨不出他的?喜怒,但拿脚趾头想想也知,崔珏好不容易得来一个能和李慕瑶独处的?机会,她们还要上前叨扰,岂不是成了打鸳鸯的?大棒了? 思及至此,苏梨拉住崔舜瑛,对她暗下摇头,悄悄说:“我们不要打扰大公子了……咳咳咳……” 刚说完,苏梨便喉头一痒,轻轻咳嗽出声。 苏梨自从?落水后便落了咳症,烧了两日不说,嗓子还肿疼不已,喝了好久的?药汤,病症都不见好。 她无意在崔珏面?前装可怜,那样会让人多想,误以为她在和李慕瑶争宠,实在太过难堪。 苏梨捂嘴,强行忍住那些咳嗽,可小娘子胸腔起伏,憋得眼眶生潮,瞧着更为狼狈可怜。 崔舜瑛看不下去,对崔珏道:“阿兄,我们的?马车不够宽敞,苏姐姐便是想躺下休息都不成……她病得厉害,身上还发热,我们能不能与你同车下山,也好借个地方卧一卧,好生养病。” 没等崔舜瑛说完,马车的?帘子掀开?,竟是探出了李慕瑶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她的?眉眼微垂,嗓音娇怯,对崔珏道:“大公子,我近日寒症未愈,觉浅喜静,不想旁人一道坐车……” 崔舜瑛看着李慕瑶明显红润的?脸蛋,知她在崔珏面?前撒谎,气得恨不得上去给她两巴掌。 崔舜瑛刚要开?口呛声,却被苏梨抓住了手腕。 苏梨暗下对她摇摇头。 崔珏静默片刻,还是开?口:“四娘,苏娘子,左不过两日就回府,这段路途你们先同乘一车,稍微委屈下。” 崔珏婉拒了二人上车的?提议。 崔舜瑛失望地看着兄长,樱唇噘起,满脸不高兴。 倒是苏梨习以为常,她含笑对崔珏道:“好。” 苏梨心知肚明,比起李慕瑶,她算哪根葱?崔珏体恤未婚妻,本?就是人之常情?。 与崔珏而言,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罢了。 好在苏梨有自知之明,她不会因崔珏几句冷言冷语,心生波澜。 崔珏踏上马车,又撩起衣袍,落座于案前。 一旁的?李慕瑶偷偷窥伺崔珏,想到方才崔珏为了她,落了苏梨的?脸面?,心中如同喝了蜜一般甜。 她满心都是欢喜的?情?绪,细声细气问?:“大公子,方才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崔珏神情?幽冷,淡道:“殿下多虑了。” 言毕,他又轻叩指骨,敲了两下桌案,提醒李慕瑶喝药。 止咳润肺的?汤药已然放凉,李慕瑶一口饮尽,蹙起眉头。 随后,一只玉琢的?手递来,那一碟盛了蜜饯的?瓷碟,终是被崔珏递到了她的面前。 良药苦口,可用蜜糖甜嘴。 李慕瑶心中甜蜜,她饮药之后,忽觉困倦,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崔珏瞥她一眼,知她呼吸平缓,已经沉入梦乡,男人的?腕骨轻拧,一枚银针便破空而来,刺进?李慕瑶下颌、眉心的?穴位,封住了她的?目力、耳力。 确信李慕瑶已陷入沉酣后,崔珏震落那些银针,召卫知言入内。 卫知言单膝跪地,禀报尊长:“主?子,您猜的?不错,山顶确有三千伏兵,虽打扮成流匪的?装束,可那行路姿态、持械的?动作,实为轻骑大营的?兵马无误。” 崔珏指骨微顿,放下手中案卷。 “李家是料定我只带了八百精兵守备,欲将我诛杀于梧桐山内。既如此,我又怎能不还他一份大礼。” 崔珏静默片刻,像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道,“尔等依计划行事,不必暴露崔氏兵马。为欺天家,甚至可自曝短处,诱敌深入老林,再呈包抄围剿之势,将追兵诛杀。只一点……待战乱之际,尔等趁机将靖王李彰斩杀于车驾之中,不必留情?。”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4章 卫知言倏忽一惊,抬头望向崔珏。 不过一次小小暗杀,崔珏要拿靖王的?命来换,下手是不是太过毒辣狠绝?也不知宣宁帝看到亲子丧命,会不会觉察猫腻,从?而对崔氏狠下死手。 但仔细一想,主?子算无遗策,计出万全,崔珏此举必有他的?考量。 思毕,卫知言不再多说什么,他退出马车,按照崔珏的?吩咐,调遣兵马,准备迎战。 崔珏坐于马车中,静静等待一场苦战莅临。 崔珏本?该下令,命暗卫从?旁守护崔舜瑛的?马车,但他既要借李家的?兵马屠戮李彰,便不能让崔家的?部?署太早暴露……以免太子觉察端倪,更变暗杀计划。 可随之而来的?风险,便是崔舜瑛极有可能陷入险境之中,甚至丧命于此。 那辆马车上,还载着苏梨。 崔珏垂下浓长眼睫,静默不语。 为成大业者不拘小节,既为崔氏子女?,便要有为家族峥嵘献身,不惜赴汤蹈火的?准备。 即便四妹和苏梨因此折损,她们也定能体谅崔家尊长的?筹谋。 崔珏眉骨微动。 他本?不该存有丝毫私欲、私情?,可不知为何,闭目的?瞬间,他竟会记起苏梨偏头忍咳的?侧脸。 小巧的?石榴籽耳珰,嵌在女?孩丰腴的?耳珠之上。 盈盈的?一点红,艳光潋滟。 ……很美?。 - 天色昏暗,山林乌漆墨黑,落下瓢泼大雨。 苏梨久病难愈,又连夜赶路,自是又发起了热。 她迷迷糊糊t?喝下一碗汤药,坐在车里,倚靠车壁,不知不觉间,女?孩又睡着了。 苏梨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的?意识迷离,直到一声带有雷霆之势的?尖利响声,迅疾传来。 哗啦! 木屑飞扬,烟尘四起。 冷锐的?箭矢贯穿车板,横于苏梨的?颊边,刺破她的?皮肉。 鲜血流溢,痛感?惊醒了苏梨。 随后第二箭、第三箭……苏梨躲闪不及,小腿被锋锐的?箭矢贯穿,血流如注! 这些撼天动地的?喧闹,也震得她脑壳子嗡然。 苏梨冷不防瑟缩,整个人冷汗直冒。 再一看四周,灯盏不知何时被打翻,整驾马车陡然起了火。 不仅车壁,就连整个车厢都被火焰烧灼,黑烟滚滚。 车室炽烈,滚沸的?气流几乎要将人烫得体无完肤,连车外连绵的?夜雨都无法将其浇熄,而拉车的?马匹早已陷入癫狂的?状态,不住朝前飞驰。 马车颠簸,晃得人头晕眼花。 苏梨几乎不能站稳,她的?腿骨被流箭刺伤,痛感?袭来,骤然跌倒在地。 苏梨倒在血泊里,痛苦地抽气。 而崔舜瑛吸入太多迷药,缩在马车一角瑟瑟发抖。 事发突然,小娘子早已吓得神志不清,看到苏梨醒了,顿时泪眼朦胧,口中不住发出呓语:“苏姐姐、苏姐姐,我怕……” 苏梨咬牙扑近,她知道起火时,燃起的?黑烟有毒,若是吸入太多,恐有窒息的?危险。 苏梨静下心神,从?一旁的?匣子中摸出仅剩的?一个羊皮水囊,她撕开?衣袖,用清水浸没衣袍,充当巾帕,捂住崔舜瑛的?口鼻。 “不要吸入黑烟,你别怕,大公子会来救你的?!” 苏梨清醒极了,崔珏不会在意她的?生死,但一定会救他的?妹妹。 倘若苏梨能得到救援,兴许也是沾了崔舜瑛的?光。 苏梨一边搂着崔舜瑛,待在没有被熊熊烈火波及的?角落,一边从?被风吹开?的?车帘里,判断外头的?局势。 她听到挟带肃风的?刀剑相击声,她嗅到冷风送来的?浓烈血腥味,她明白?了,原来是世家回城的?队伍遇到了埋伏。 不知是哪方的?人马,竟胆大包天,敢在崔家头上动土。 苏梨一动都不敢动。 她知道,她们只能等待崔珏前来救援,因马车跑得太快,贸然跳车,很可能跌个粉身碎骨。 而车外刀光剑影不断,尚有还未被镇压的?刺客,一旦崔氏女?露面?,定会被刺客剁成一滩滩肉泥。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吧。 苏梨心中默默祈祷,她希望崔珏尽快带着兵马赶来平乱。 即便她完全不知,今日这场磨难,也是尽在崔珏的?意料之内。 苏梨紧紧拥住崔舜瑛,她忍着额头的?高热,小声安抚她。 “我们不会死的?,阿瑛你别怕。” 她不知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崔舜瑛听。 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在这里。 她还要和祖母一起生活,她还要逃出高门?,她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不明不白?死在一场刺杀里…… 苏梨忍住中箭的?腿伤,拥着崔舜瑛拖行,两人颤巍巍爬到马车破败的?车板上。 马车的?木架子已经四分五裂,唯有受伤的?马匹还在不住狂奔。 崔舜瑛吸入太多毒烟,她被烟雾熏得神志不清,唯有苏梨维持着清醒。 然而马车的?骏马发狂,正拼尽全力冲向悬崖峭壁! 轰隆一声巨响! 健马连带着苏梨所在的?车厢,死死卡在山崖边沿。 车厢左右晃动,摇摇欲坠。 如今能维持平衡一瞬,也不过是马匹受惊,一下僵直了躯体,没有动弹。 待骏马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没有落脚点,必会惊慌失措,惨烈嘶鸣。 只需马匹稍一挣扎,整辆车都会被它带动,直直坠下深不可测的?山崖,到那个时候,便是苏梨和崔舜瑛的?死期。 苏梨不过是一个弱小的?女?子,她能负伤将崔舜瑛拖出车厢已是勉力而为,她再没有力气孤注一掷,抱着崔舜瑛一起跳车。 就在苏梨绝望无助之际,车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迷迷糊糊间,苏梨看到了那一抹赤色红影。 是赤霞。 是崔珏的?坐骑! 崔珏来了…… 苏梨看着远处迎着夜雾而来的?身影。 男人一手持剑,一手执缰,策马奔来。 马蹄所及之处,雨浪滚滚,银波横流。 崔珏肃着一张深秀面?容,如墨乌发随风张扬,一袭广袖黑袍被风吹得鼓动,猎猎作响。 他自刀山血海而出,却通体拂秽,不染腥尘。 直至赤霞逼近,苏梨才看清,原是崔珏一身黑衣,敌军的?鲜血溅射其中,与黑色布料融为一体,她根本?看不清。 “大公子!我们在这里!” 苏梨明白?,为今之计,唯有等崔珏策马上前,朝她伸出援手…… 只是,时间紧迫,而马车失衡,崔珏势必只能搭救一人。 若他选择了崔舜瑛,马车的?重量骤变,不等他再救下苏梨,整辆车都会跌落山崖! 苏梨和崔舜瑛,只能活一个! 苏梨没有那么多时间犹豫了。 再晚一步,兴许连救活一人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 雨水落下,渐渐熄灭车厢上炽烈的?红焰。 苏梨咬破嘴唇,利用刺骨的?疼痛,逼自己?维持清醒。 马车开?始摇晃,骏马开?始剧烈挣扎。 可崔珏还在远处,他迟迟未至! 原来,她连崔珏的?救援都等不到。 苏梨看着由远及近的?崔珏,忽然很想笑。 她觉得,她这一生好像都没有什么幸运的?事,她一直在走霉运…… 怎么会有人……活得这么辛苦。 在生死攸关之际,苏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知道,不,她是确信……若要崔珏选择一人,他一定会选崔舜瑛。 既如此、既如此。 苏梨扶住崔舜瑛的?肩膀,忍住锥心刺骨的?疼痛,小心翼翼站起。 她悬于天地之间,头顶是缭绕的?云烟,脚下是雾霭茫茫的?山崖。 苏梨抬头挺胸,大声对远处的?崔珏喊。 “崔珏!” 这是她第一次大逆不道,竟敢以庶民之身,呼喊贵族公子的?名讳。 她目光清正、勇敢、一往无前,她在呼喊崔珏。 崔珏于雨幕中,骤然听到一句坚毅的?呼唤。 男人抬起一双清冷凤眸,他于无涯的?山雾间,看到那一名立在渐熄火光里的?少?女?。 苏梨的?发髻间的?珍珠丝绦尽数散落,一头黑发被风高高吹起,无数灵秀的?发丝,犹如白?练披帛,在她身后狂舞,群魔乱舞。 她的?脸上、手臂、颈侧全是伤痕,耳尖有一粒红色石榴轻轻摇晃,如同烙.印.心.口的?朱砂。 偏她那双杏眸明亮,犹如冬夜寒星,沉静如水。 苏梨就这样站在他抓不到的?云雾之中,仿佛神仙妃子,要羽化登天。 她不知在笑什么,颊上一枚梨涡浅浅。 她莫名地,又大声喊了一句:“崔珏!” 如此决绝,一如展翅欲飞的?仙鹤。 这一次,崔珏终于有了反应。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5章 他望着苏梨的?身影,忽然心神一悸。 很奇怪,他竟会被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撼住,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男人信手挥剑,银波乍现,尖锐的?刀刃毫不犹豫刺向赤霞的?马臀,划开?一道伤口。 崔珏逼迫赤霞跑得更快一些。 他要救人。 赤霞吃痛,仰着长颈凄厉地嘶鸣,它头一次被主?子这般伤害,气得马鬃乱甩,但奔波的?速度确实快上不少?。 马车又晃动一下。 苏梨自知没有机会了,她必须如此行事。 她知道,若是二选一,崔珏只会救下崔舜瑛。 崔舜瑛再如何,也是世家之女?,性命金贵。 不似她,命如草芥,无人袒护,她只能自己?求一条生路…… 所以,苏梨决定最?后利用一下崔珏所剩不多的?善心。 崔珏知道苏梨在濒死之际,力保他的?四妹,或许他会对她改观,或许他会保护好她的?婢女?秋桂,而秋桂知道苏梨遗愿,她能寻到林隐,帮苏梨救下祖母。 只要祖母不是和苏梨一起出逃,祖母摆脱苏家的?机会就能更大…… 林隐行事周全,又念旧记恩,他会帮她。 秋桂、祖母会好好活下来,她们能结伴去北地,看看凛冽飞雪,满是风沙的?戈壁,尝尝火塘里炙烤的?鲜美?羊肉…… 马车再次晃动,车厢朝着悬崖的?方向虚虚坠落。 苏梨已经站不稳了。 苏梨做不到带着崔舜瑛一起跳回山崖。 既然如此,她只能兵行险着。 苏梨说:“崔珏,我只求你一件事……” “崔珏,我求你护好秋桂。” “若她有什么愿望,请一定让她达成……” 一定一定,帮她最?后一次。 哗啦一声巨响。 没等苏梨说完,脚下的?沙石滚落,马车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苏梨只能咬紧牙关,将昏迷不醒的?崔舜瑛推向平地。 在她用力伸手t?的?瞬间,马车径直侧翻,轰然压向苏梨! 苏梨的?身体已然悬空,连同四分五裂的?车厢一起,坠下了高耸入云的?山崖。 “苏梨!” 恍惚间,苏梨好似听到一声冷厉的?呼喊。 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没能听清。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幸好苏梨救下了崔舜瑛,幸好她没有让这个可爱活泼的?小姑娘死去。 崔珏念她恩情?,定会善待秋桂的?……这便够了。 在苏梨落下山崖的?一瞬间。 她忽觉如释重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苏梨受到剧烈的?坠势冲击,被迫张开?双臂,仰望天空。 在这一瞬间,她发现……天地真辽阔啊。 苏梨的?衣袍翻飞,打在脸上,犹如一片片刮骨剔肉的?尖刀。 没由来的?,苏梨轻轻笑了下。 她想,她终于得偿所愿……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苏梨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 因高速下坠, 她的心脏搏动剧烈,几乎要挤出胸膛,疼得她连呼吸都?不畅。 苏梨脑后的发丝被山底的狂风卷上来?, 掠过脸颊,既刺又痒。 她的眼睫干涩, 忍不住闭上眼,静候身?陷谷底, 碎成一滩肉泥的时刻。 濒死之际, 苏梨记起了好多的事。 三岁时, 苏梨咿呀学语,咬字不大清楚, 但已经很乖地?学会了如何用汤勺舀菜粥吃。 她被祖母抱在膝上, 汤汤水水糊了一脸,祖母含笑望她,又取帕子, 帮她一点点擦干净嘴角的碎菜叶。 祖母一边哄苏梨看月亮,一边趁她看得出神时, 把粥温柔地?喂到她嘴里。 五岁时, 苏梨已经满村乱跑,皮得跟猴似的。她到处撵狗抓鸡, 又盯着隔壁游医先生?家中熬的鸡汤, 馋涎欲滴。 老先生?见状,对她吹胡子瞪眼,非要苏梨说出药架子上晒的几味药材分别是什?么?, 才肯分她一个鸡腿吃。 “马齿苋、穿心莲、白头翁……” 苏梨早慧,记性好,说话?口齿清晰, 朗朗上口。 老先生?啧啧称奇,递去?一个装有鸡腿的陶碗。 苏梨端着碗,“那边还有白术、天?麻、柴胡……嘿嘿,郎中老先生?,能不能再给我一块肉,我想让祖母也尝尝……” 老先生?本?想骂她得寸进尺,但想到小?丫头孝心难得,只能嫌弃地?夹去?几块肉,抬手轰她:“臭丫头赶紧走!看着就烦!” 六岁时,苏梨已经很有大人模样。 她拿不起务农的锄头,但会在农忙的时候帮人跑腿、传话?。 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知道苏梨这个伶俐聪慧的小?姑娘,也愿意分她一些田地?里吃不完的瓜果时蔬。 苏梨把战利品逐一带回家中,老了的瓜果就剖瓤晒干,再把成熟的种子种到地?里,期待生?出新树新果。 家中没有沤肥的堆料,苏梨养不活这些树苗。 她脑子机敏,又讨个巧,把发苗的作?物送去?镇子上卖,以此换来?一条肉里价格最贱的猪板油。 苏梨把白花花的猪板油,切成一片片肉块,再贴锅边煎熬出猪油。 苏梨用炼好的半碗猪油,换了一些粗盐。剩下的猪肉渣,她撒了一些盐星子上去?,和祖母坐院子里一边说话?逗趣,一边当小?食品尝。 …… 想到往事,苏梨嘴角带笑。 她仍在下落,却迟迟没有落到崖底。 苏梨本?该粉身?碎骨,可不知发生?了什?么?,后腰竟覆上了一层阴森之物,凉飕飕的触感,好似吐信的毒蛇。 熟悉的兰草冷香转瞬漫来?…… 苏梨不寒而栗,猛然睁开眼。 凤目薄唇,不怒自威……眼前竟是崔珏那张隐忍怒意的脸! 他撕碎所有苏梨深藏记忆中的美梦,强硬而霸道地?挤进她的脑海中。 苏梨的坠势生?生?缓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被崔珏揽在臂弯之中。 他的坚实臂骨用力,将她锁得更?紧,死死箍进怀里。 苏梨注意到,男人的另一手,执着长?剑,以臂力勾缠住峭壁上纠缠成团的藤蔓。 长?刃破木,清越剑吟响彻天?地?,崔珏一路披荆斩棘刮下来?,火花四溅,刀片被沿途山石碾得稀碎。 苏梨迷迷糊糊意识到,崔珏在靠近悬崖峭壁的瞬间,竟及时弃马,一跃而下! 崔珏拥着她下坠,手中长?剑虽及时减缓了一点冲势,但到底不够,很快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便碎成了齑粉,消散于空中。 崔珏没有助力的用具,只能转而抱住苏梨。 苏梨被迫困在崔珏的怀中,这是她第一次被他这样拥抱,兰香浓郁到几乎要钻进鼻腔,呛得她连呼吸都?不畅。 苏梨看着崔珏身?后的黑袍被风吹到上扬,如同一面面墨色旗帜,密布的乌云。 山风狂啸,男人层层叠叠的衣摆在他身?后迎风舞动,绽放如墨莲。 苏梨不知崔珏在发什?么?疯,但她心中震惊不已,久久无言。 随即。 砰的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白色水浪拔地?而起,倏忽坠落,湖水荡漾开一个个巨大的涟漪。 二人相拥落水,坠落的速度极快,像是两支迅疾射.进墨蓝色湖域的箭矢! 呼啦—— 一条长?长?的浪沫在水底骤然拉开,无数气泡上涌,二人跌入湖底。 苏梨再度落水,由于冲势过大,她整个人被压进了水中,五脏六腑仿佛撕裂一般,被湖水震得剧痛,整个人像是被巨石碾过,手脚都?要四分五裂。 刺骨的寒意顷刻间漫进苏梨的衣袍,冻得她手脚僵硬。如潮的湖水没过她的口鼻,苏梨连动都动不了,莫说呼救了。 她只觉得自己痛不欲生,脑袋都?冰到发木,嗡嗡作?响。 湖潮太急,而湖水太冷,寒津津的,几乎将人冰封其中。 她睁大眼睛,一点点往下溺去?。 苏梨的乌发在水中散开,好似一团团游荡的水草。 她陷入了无穷尽的静谧之中。 不知为何,苏梨忽然睁开杏眸。 她又看到月亮了。 那一轮皎洁的月亮,隔着水面,悬挂空中。颤巍巍地?晃动,弥漫着璀璨的神芒。 今夜的月亮很好看,也很安静。 苏梨目不转睛地?凝望,她缓慢闭上眼睛。 就在苏梨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一只指骨分明?的手,猝不及防抓碎了这一轮静谧美好的圆月。 崔珏入水,朝她游来?。 男人的衣袍裹在水里,鲜血一蓬蓬化?开,犹如恶鬼涅槃。 偏他容色深秀,那双漆黑凤眸,漂亮到不似肉眼凡胎的凡人。 犹如艳鬼。 崔珏挡住了纯洁无瑕的明?月,他遮蔽了苏梨的双眼,令她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苏梨屏住呼吸,她张开双臂,僵持不动。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6章 她眼睁睁看着崔珏游来?,脑袋里一团浆糊。 苏梨想不明?白……在她早已放弃的时候,为什?么?崔珏一反常态,他竟选择了她。 直到下一刻,崔珏再次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从水中捞起。 苏梨破水而出,空气重新充盈她的肺腑。 苏梨的发间、脸颊水花滚落,求生?的欲望令她强烈地?呼吸,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惶恐,也暂时压制住她身?上不住漫开的痛感。 苏梨没有力气,她软乎乎地?垂着伶仃双臂,勾住崔珏同样冰冷的肩颈,任由他横抱起她,带她上岸。 一到岸上,苏梨从崔珏的怀中爬出,她趴到一侧疯狂呕水,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苏梨浑身?发冷,黑浓的眼睫毛上也全是水泽。 她湿漉漉地?跌坐在地?。 在苏梨坠下山崖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就此陷入死后安宁的长?眠里。 可是,崔珏忽然来?了,他将她捞起,他不管不顾给了她一条生?路。 他……为什?么?救她? 苏梨不明?白,她疑惑地?望向一侧已经缓过神站起的男人,轻轻唤了一声:“大公子?” 崔珏显然也受了内伤,即便衣角滴滴答答滚落的水珠,是旁人的血水,但他的嘴角仍是染上了一点灼目的猩红,刺痛人眼。 崔珏似是也意识到了伤处,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以拇指掖去?了那点鲜血。 苏梨轻眨了下眼睛:“大公子,你怎么?跳下来?了?” 崔珏听到女子沙哑而轻柔的声音,怔忪一会儿,方才扯了下唇角,冷嘲:“许是疯了……” 崔珏脸上没有笑意,更?没有邀功请赏的意思。 他一声不吭,冷静整理早被湖水冲散的衣襟,仿佛救下苏梨,是多么?顺手的一件事。 崔珏没有多说,苏梨也没有多问。 她担不起贵族公子的雷霆震怒,也担不起让崔珏受伤的代价。 既然还活着,那就继续蛰伏,等待日后出逃。 苏梨心存感激,对崔珏道谢:“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大公子相救。” 她知道,若没有崔珏以剑暂缓冲势,若没有崔珏捞她出水,她定会死在今夜这一场浩劫t?里。 虽然她经历的这场刺杀,很可能就是崔珏吸引来?的,但一码归一码,苏梨在这一刻不想怪他。 崔珏颔首,嗯了一声。 崔珏看了一眼高耸的山崖,心中有了成算。 他既要洗脱杀害靖王的嫌疑,自然也要装作?遇难的样子……坠崖失踪几日,等候兵卒来?寻,也是不错的选择。 至少宣宁帝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崔珏的兵马浑水摸鱼刺杀了靖王。 如此一来?,宣宁帝便不敢轻易动崔家,为了平息干戈,甚至只能暂忍丧子之痛,硬生?生?咽下这等闷亏。 崔珏静默不动,苏梨不知他在想什?么?。 苏梨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此处荒凉,荒草丛生?,竟是无人之境。 偏他们身?上空空荡荡,没有什?么?能自救之物。 苏梨好歹是乡下长?大的农女,比起让崔珏这样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寻路,还是由她来?比较合适。 只是,苏梨站起身?,不过膝盖微屈,竟觉得腿骨仿佛断裂一般,疼得她当即跌坐下去?。 苏梨额头冷汗涔涔,看了一眼,原是腿上的箭矢还未剔去?,留了一截箭头,藏在肉里。皮骨泡了水,已经无血可流。但剧烈的痛楚,足以让苏梨寸步难行。 苏梨呆坐原地?,她怕崔珏嫌自己是个累赘,纠结许久,不敢出声。 直到崔珏要往前行路,她方才朝前倾身?,局促地?牵住了男人的衣摆:“大公子!” 崔珏止步。 男人凤眸微垂,睇去?一眼:“何事?” 苏梨的手指缓缓松开他的黑袍,低声道:“我的腿被流箭射中,有些疼,走不了路,大公子能否捎带我一程?” 苏梨记得当初她央着要崔珏抱,非但没成,还遭他奚落的事。 苏梨不知崔珏如今对她的印象如何,之前崔珏跳崖救她,或许也是看在她舍身?救下崔舜瑛的份上,对她施以援手…… 想到这里,苏梨又着急补充:“我会尽快治好腿伤,绝对不会拖累大公子!” 苏梨仰头看他,心中忐忑不安。 崔珏也在低头看她。 他的发冠早已沉在湖底,一头乌黑湿发打着柔和的弯弧,一绺绺垂落。发间凝结的澄净水珠,沿着崔珏线条冷锐的下颌,一滴滴滚到苏梨的脸上。 凉意惊人。 崔珏的眉眼湛黑,近在咫尺。 苏梨的手骨紧攥,她看着那一张肤白如雪的俊脸,看他久久没有动作?,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苏梨咬紧牙关,决定自己勉力尝试站起身?的时刻。 一只筋骨沉练的手,悄无声息摁上了她的腰窝。 苏梨倏忽一惊,抬起杏眸。 一股酥麻的痒意,瞬间沿着她的尾椎流窜,涌上肩颈。 苏梨整个人好似被电花刺到,僵滞片刻,又渐渐放松紧攥的手掌。 夜风呼啸,浓香覆没。 苏梨看到崔珏躬身?,朝她伸手。 片刻后,崔珏沉默着收拢臂弯,打横抱起了她。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苏梨老老实?实?待在崔珏的怀里?, 眼睛都不?敢乱转。 这?时她的脑子已经清醒,深知尊卑规矩,决不?会不?管不?顾勾住崔珏的脖子。 苏梨的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 搭拢于小腹,身体僵直, 脊背紧绷,好?像一块软硬不?吃的石头。 苏梨能清晰感受到崔珏硬邦邦的手臂就抵在她的后肩, 男人的骨肉匀亭, 用力?时肌肉紧绷, 血脉偾张,蓄满力?量。 她不?免胡思乱想?……生着?这?样一双力?道强悍的手, 难怪之前床笫之间, 崔珏稍加使劲儿就能钳得她浑身疼痛。 山林万籁俱寂,唯有二人衣角坠水的滴答响声。 苏梨回过神以后,浑身发冷, 她知道自己寒症未褪,要是再受风, 估计会发热生病。 还有腿上的伤得处理一下, 若是感染溃烂,废了一条腿事小, 丧命事大。 苏梨心中着?急, 她远观了一下,看到山中有一处微弱白烟,想?来是晚归的人家正?在炊饭。 苏梨欣喜若狂, 指着?远处:“大公子,那边有炊烟,很?可能是山中人家在做饭, 只是看着?路途略有些遥远,辛苦您抱着?我走一趟了。” 她不?敢说什么“累了就放我下来”的话,生怕崔珏冷心冷肺真会照做。 毕竟深夜的山林还有熊瞎子,吃人的豺狼虎豹……这?些野兽都爱吃活物,甚至会在猎物没有死全的时候先咬断人的四肢,再慢慢进食,苏梨不?会拿小命开玩笑。 苏梨指了路以后,怕崔珏觉察到什么,便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好?在崔珏并未怪罪,男人充沛的体力?在这?时也派上用场,一连走了十多里?地竟也没有喘一下。 苏梨知道崔珏劳累,到了那户草屋小院后,便拉扯一下他那被风吹到半干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说:“多谢大公子,我能下地了,您把我放下来吧。” 苏梨很?识时务,如今她腿脚不?便,事事都要倚仗崔珏,言辞间做小伏低,敬着?他一点准没错。 闻言,男人慢悠悠地低头,乌邃的凤眸瞥她一眼。 见苏梨在对视一眼后立马做贼心虚地垂眸,崔珏没说什么,只松手任她落地。 苏梨一手轻轻拉着?崔珏的衣袖,稳住身形,一边挪步,用力?敲了敲柴门:“有人在家吗?深夜叨扰,实?在对不?住……” 苏梨不?过喊了一声,很?快便有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朝着?屋内狂吠,吓得她指骨一紧,猝不?及防抓住了崔珏的手臂。 没一会儿,房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瞧着?四五十岁的模样,体型微胖,眼角堆着?细纹,一双眼睛迷茫而惊慌,久久不?敢上前。 苏梨一看这?位娘子的模样,想?也知道她被吓到了。 深更半夜,忽然?有一双肤白貌美的男女来叫门,房门打开,两人还衣袍坠水,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她的门口……苏梨再一看崔珏的脸,男人长身玉立,脸上神情淡漠,没有束发,一头青丝被湖水濡到深黑,更衬得他五官艳绝,美到锋利。 任谁看了,都以为是水鬼深夜来家中索命。 大娘刚要跑,苏梨急急喊了一句:“婶子别?怕,我们是来山中访亲的……两口子。” 说完,苏梨心道糟糕,忽觉背心一凉,她不?敢去看崔珏黑沉的脸色。 苏梨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冰冷,如有实?质,落在她的发顶,来回逡巡。 但深夜拜访旁人已经够可疑了,她再说崔珏是什么贵族公子,自己不?过是个小小侍婢什么的,不?是显得更为诡异?谁又敢收留他们? 苏梨腿骨生疼,她顾不?上崔珏目光里?意味深长的敲打。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7章 苏梨硬着?头皮,继续道:“深更露重,我与夫……” 苏梨在听到崔珏指骨轻敲上他腰间玉饰时,倏忽一惊,她硬生生住了口。 苏梨哑声一瞬,强笑着?继续道:“我与我家郎主出游访亲,不?慎撞上雨后洪流,跌落湖中。在山中迷路一夜,也寻不?到旁的住处,想?来叨扰婶子一夜,还望婶子莫要见怪。” 说完,苏梨的视线飘忽不?定?,落到崔珏腰上的那块玉佩。 她小声道了句开罪您了,接着?颤抖手指,哆哆嗦嗦伸向崔珏。 苏梨掰开崔珏那根摩挲着?玉佩的修长指节,她解下那块玉佩,递给了大娘,“这?是我家郎主的一点心意,还望婶子发发善心,收留我等一夜。” 苏梨的头埋得更低,她知道崔珏眼下一定?有杀她的心了…… 大娘看了一眼玉佩,受宠若惊。 玉石水光上乘,质感温润。 要知道,这?可是她平日逛首饰铺子都不敢多看几眼的上等青玉! 大娘看到苏梨和崔珏脚下有影子,知道他们真的是活人后,心里?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听完苏梨的话,她连连推辞,把玉佩塞回小姑娘的手中:“嗐,不?过是留宿一夜,这?有啥?正?好?我儿子儿媳外出做船工去了,家里?有房间空着?呢,进来住一夜便是。” 山中农户大多热情好?客,一听苏梨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有难处,自然?鼎力?相帮。 那块玉佩被退回来了,苏梨眉心微皱。 她瞥一眼院子药架子上晒的药材,知道待会儿疗伤定?还要用到妇人的家中用物,总不?能连吃带拿。 于是,苏梨咬牙,又擅自做主把玉佩塞到大娘的手里?,“婶子还是收下吧,我家郎主家中规矩重,待会儿还要劳烦婶子给一件干净的衣袍换上,再烧些热水来擦身子,可不?好?白白让您操劳,这?点小心意,婶子切莫推拒。” 苏梨急中生智,直接把送玉佩的好?处全揽到崔珏身上,她在对大公子表忠心,也在装模作样告诉崔珏……她可不?是以公谋私,转赠玉佩之举,全是为了崔珏考虑啊!可见苏梨赤胆忠心,满心t?满眼都是她对崔氏尊长的体恤与爱戴。 但很?显然?,崔珏并不?好?糊弄。 因下一刻,崔珏无玉可敲,竟把手指抵在苏梨的后腰,将她当作木质桌案,轻轻敲了两下。 苏梨被迫挺胸抬头,浑身僵硬,整个人都麻了:“……” 仿佛身后不?是崔珏的手指,而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尖刀。 大娘无奈,只能收下玉佩。她占了大便宜,心中自是欢喜,热情地领苏梨去儿子的新房留宿,又按照苏梨的吩咐,给她拿了几钱止血镇痛的三七、麻草,再点上照明?的油灯。 等大娘走后,崔珏终于目光微妙地看她一眼,阴森森地开口:“苏娘子,你?当真好?大胆子……出门在外,竟敢装作我吴东崔氏的宗妇?” 苏梨顿觉不?妙,她听出来崔珏的质问之意。 他在说,她连侍妾都不?够资格,怎敢胆大妄为,装成他的正?妻…… 苏梨至多算一个暖床的侍婢,她哪敢大逆不?道,独占李家公主的妻位。 见状,苏梨连忙认怂,缩了缩脑袋,乖顺认错:“大公子教?训得是,全是我的错。不?过是深夜拜访山中农户,庶民?不?知世家规矩,若是说你?我不?过主家与远亲的关系,恐令人生疑,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捏造一个令人信服的幌子,先熬过今夜再说。” 顿了顿,她又说:“至、至于那块玉佩,待日后我回了崔家,定?会取银钱换回,再将玉石完璧归赵。” 苏梨事事妥帖,也知如何善后,崔珏不?再多加苛责,只缄默落座,斟了一碗清水,缓慢饮下。 一刻钟后,大娘烧好?热水,前来敲门喊人。 苏梨想?到这?是别?人的家宅,断没有主人家像个奴仆一样提水伺候客人的道理,偏她腿骨还受伤,也不?能下地提水。 苏梨幽幽看了一眼穿着?湿衣的崔珏,男人身材挺拔高大,即便坐在简陋的木凳上,也自带一股瘆人威压。 她讨好?地笑:“大公子……您的衣裳都湿了,穿着?定?是很?难受吧?” 闻言,崔珏凤眸微眯,似笑非笑,冷道:“苏梨,你?此言……是在哄我脱衣?” 苏梨哑口无言。 她该怎么解释,她没想?扒崔珏的衣裳,她是在暗示他既是身强力?壮的男子,那就去灶房帮忙提水啊!总不?能干等着?旁人伺候吧! 苏梨只敢在心里?骂崔珏,脸上还是怯弱娇柔,她道:“我不?过是担心大公子湿衣上身,受寒发热便不?好?了……我本想?下地提水,服侍大公子沐浴更衣,可腿上伤势严重,实?在无力?行走,恐怕得劳烦大公子上一趟灶房,亲自打水擦身了。” 崔珏幽幽看她一眼,终是缄默起身,出了一趟房门。 幸好?,崔珏虽冷淡,但好?歹也懂人情世故,他没有鄙薄农户家中简陋的陈设,只是寡言地提来热水,灌满房中浴桶,又接过大娘送来的两身粗布衣裳,最后道了声多谢。 房门合上以后,崔珏不?再理会苏梨,他径直脱衣擦身,换上那一身青色布衫。 崔珏背对苏梨,脱下黑袍,墙上照出崔珏强壮的身躯……苏梨解开外衣驱寒时,不?慎看了一眼,一时无言。 此前在疏月阁中,苏梨的姿势不?是背对崔珏,就是面对崔珏……行房时,她被他困住腰身,撞得杏眸含泪。 苏梨至多看过崔珏结实?的腹肌,从来没看过他的后肩。 如今一看,男人虽是肤白如羊脂,可肩胛骨轮廓紧实?,线条鲜明?。 脱衣的时刻,崔珏的肩膀绷直,勾出硬朗的肌理,甚至有青筋在薄皮肩颈下鼓噪,经络微微凸起,蕴含几分令人肝胆惧寒的压迫感。 苏梨杏眸颤动,不?由有些胆寒……她还是该谨言慎行一些,毕竟武夫模样的崔珏,瞧着?可真不?好?惹啊。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苏梨避开眼, 没?有多?看,以免崔珏误会她在偷偷亵渎他。 苏梨将外衣与?亵裤换下,仅剩下自己身上那件裹胸的鹅黄色肚兜。待小衣半干后, 她又?扯过粗布女衣,囫囵套上身。 就此, 小娘子两?条白皙伶仃的腿,光溜溜地磕在榻边, 衣袍底下生风, 腿根清凉, 冻得她一个哆嗦。 苏梨本想穿好裤子,但想到待会儿?还要治疗腿伤, 多?有不便, 还是不要麻烦了。 何况,她和崔珏什么事都做过了,这时候忸怩遮掩, 似乎也太矫揉造作?了。 苏梨单脚蹦下床榻,她艰难地拧干水盆里?的热帕子, 细细擦去腿上沾着的湖水、沙石。 苏梨仔细看一眼伤处, 虽然没?有流血,但明显能?看到箭矢堵塞在皮肉里?, 鼓胀了一块。 这样的伤势, 虽能?一时止血,却极容易引发溃烂,她还是要及时挑出箭头。 可今夜没?有大夫, 即便苏梨想疗伤,也只能?腿敷、口嚼麻药,以此镇痛。若是含了麻痹的草药, 手?上丧失力气,定无法破开皮肉。 怎么办呢? 苏梨怯怯地看了一眼沐浴后的崔珏,她想到崔珏行军作?战,定是很懂如何治疗这些战场上的伤势。 “大公子,听闻您南征北战,戎马关山,实为盖世英雄……” 崔珏闻言,目带审视,淡道:“苏娘子,你?有所求。” 他当即猜出苏梨殷勤讨好的目的,说出的话不是问句,而是语气笃定的言辞。 苏梨不再和这位聪慧过人的长公子绕弯,她抬起?那条受伤的腿,足弓紧绷,朝向崔珏道:“此前为救四娘,我不慎被流箭射中,箭头还埋在肉里?,虽已止血,痛感减缓,但这般下去,我定要废去一条腿。” 苏梨故意搬出崔舜瑛,打算用他庶妹的性命,唤起?崔珏为数不多?的良知。 “若是腿脚不便,恐怕日后无法用心服侍大公子,还望大公子好心帮我一次,挑开那些残留骨血的箭镞,再帮我包扎一下伤口……” 崔珏难得好心,他并未出言拒绝,反倒是缓步上前,长指轻扣住苏梨不着一物的脚踝,拉到膝上。 崔珏低下浓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伤口,心中有数。 箭矢在射向苏梨之前,应是凿穿了车壁,再刺进苏梨的腿肉,如此一来箭头的冲势被减缓,杀伤力也会减弱许多?。 还好没?有贯穿肌骨,只是陷进了皮肉里?,取薄刃挑出硬物便是。 崔珏平素驰骋疆场,对于这等伤痕,都是一口烧刀子闷下去,反手?一刺便拨出箭头,但苏梨细皮嫩肉,人又?娇气,随便捏一下便能?生红发青,受一点痛就满脸泪花,她当真忍得? 崔珏静静扫了她一眼,沉声道:“会疼。” 苏梨自然知道崔珏在说什么,她摸来一把止疼的麻药,口中咀嚼两?下,捂在伤口上,待草药汁子浸透伤处,腿骨的触觉变得迟钝以后,她又?目光坚毅地望向崔珏:“我不想……变成跛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8章 崔珏怔忪片刻,反应过来,她是在说,倘若耽搁疗伤,她的腿就废了。 小娘子爱美,怎会想自己身有残疾? 既如此,崔珏便也不多?劝。 他出门一趟,和大娘借来一把剔肉的小刀,清洗干净后,又?以烛火烤到泛红,待利刃冷却。 崔珏推算箭镞的位置,把刀片抵上了苏梨的腿侧。 苏梨被迫抬起?腿,配合崔珏的治疗。 她心里?紧张,既怕痛,又?怕伤口糜烂,只能?紧张地等待,掌心沁满黏糊糊的热汗。 男人原本湿润的修长手?指已经被火烤到干燥,此时正按在苏梨细软的肌肤上。 崔珏的指腹粗粝,隐隐带有一种?锋利的触感,极难忽视。 特别是他行事时,眉眼微垂,神情专注,离得太近,还有温热的鼻息起?伏落下,烫得苏梨忍不住缩起?膝盖。 可没?等苏梨抽身,她的脚踝又?被崔珏那一只泛凉的手?强行扣住了。 男人的指骨完美贴合她白皙的足踝,虎口恰到好处地圈住她的小腿。 不过拧腕一扯,转瞬间苏梨又?被崔珏重重拉了回去。 “别动。” 男人的声音清冷,隐隐带有训斥之意。 苏梨无法,伶仃削瘦的小腿再度被崔珏架在了身上。 只是,苏梨没?穿亵裤,雪肌赤着,压在崔珏粗糙的青衣上,与?他硬实的膝骨相贴。 有点冷。 利刃再度逼近伤口。 像是被蛇信逐一舔舐过去,寒意逼人,引得她不住战栗。 见她还要再动,崔珏握得更紧。 随后,男人不等苏梨反应,迅速下刀。 鲜红的血液转瞬溢出,流淌至崔珏的衣袍上,但不过眨眼功夫,那一枚箭头便被男人的刀尖迅疾剥离,落到地上。 苏梨只知崔珏动作?极快,手?臂薄肌底下,俱是令人肝胆俱裂的爆发力。 但惊讶之后,痛感快速袭来,连麻药都无法止住这等切肤之痛。 苏t?梨心知沉疴已除,只要等待伤口愈合便无大碍,但安心之后,她被如潮涌至的痛感侵袭,忍不住杏眸含泪,小声啜泣。 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有点吵闹。 崔珏猝不及防听到哭声,一时间额穴生疼。他劝过她,会疼的,但苏梨不听。 崔珏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薄唇微抿,静心帮她上药、包扎伤口。 待完事后,崔珏意有所指,道:“苏梨,你?不是很能?忍疼?” “啊?”苏梨的眼泪含在眼眶里?,瞬间呆住了。 片刻后,她意识到崔珏说的是她当初行房,明明很疼还咬牙忍着的事…… 苏梨语塞,连流泪都忘记了。 那日的事,如何和今日疗伤相比?一个是心里?的苦楚,一个是肉身上的磨炼。 她都够委屈了,崔珏还要借此来奚落她……可见此人是个心肠歹毒的修罗恶鬼! 苏梨难得使了一下性子,狠狠抽回腿。 可就在她动脚的瞬间,长衫抖开,腿.芯隐现。 小腹之下的娇嫩位置,几乎一览无余。 崔珏不慎看到一蓬葱郁乌草……无言以对。 他的指骨微蜷,霎时意识到,苏梨胆大妄为,竟敢与?他如此坦诚相待。 崔珏声音发冷:“苏梨,你?竟没?穿亵裤……” 苏梨愣住,她做贼心虚地拉好衣衫,犹嫌不够,再把那一床绣好鸳鸯刺绣的红色被褥拉到腰腹,老老实实盖好被子。 苏梨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过是怕大公子上药艰难。” 万一她穿戴齐整,崔珏嫌麻烦,不肯帮她剔除箭镞怎么办呢?她只是以防万一。 而且大娘只送来一件单薄的小裤,不好再麻烦人跑腿,而那一件带来的衣裙浸了湖水,还没?晾干呢。 崔珏沉默不语。 苏梨冒犯了崔珏,还被抓了个正着,她难得做贼心虚,声音更低:“况且,我不拿大公子当外人,您该欢喜才是,如何严词厉色地骂我呢?实在太不会做人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苏梨趁着崔珏取水净手的时候, 小心翼翼钻进被窝垛子里,她慢悠悠地腾挪,穿好衣裤后, 再掀被下地。 苏梨想着,崔珏是吴东崔氏的长公子, 若他失踪,必有?兵卒来?寻, 那她就要尽快做好和他一道儿上路的准备, 免得崔珏以为她是累赘, 把?她舍下。 这般一想,苏梨把?视线落到一旁放置脸盆的木架上。 苏梨:“大公子, 请您给我递一下方才用的匕首, 再劳您搭把?手,将那个杉木的脸盆架挪到我跟前来?。” 崔珏虽不知她要作甚,不过举手之劳, 他并未推拒。 崔珏将所有?苏梨所需之物?,送到她的面前。 苏梨盘腿坐在榻边, 认真研究盆架的构造。 一般这种木架都是采用榫卯的构造, 只要她找到榫头和卯眼的位置,就能轻而易举拆开?架子。 苏梨要把?脸盆木架拆分成两半, 制出一根的拐杖。如?此一来?, 她就能踉踉跄跄跟着崔珏一道儿下山了。 小娘子精力无穷,即便?刚遭受一场磨难,竟还有?力气捣鼓木架子。 崔珏听到哐当的响动, 不免轻撩眼皮,睨她一眼。 崔珏斟满一杯凉水,指肚摩挲杯壁, 眼风微扫,似有?惊异。 若是崔舜瑛受此浩劫,不但要在房中哭诉几日,还会央求崔珏送上好些外域珍宝,还要让徐姨娘从旁照顾她喝水喂饭…… 哪里像苏梨,这般好哄,弄得再疼也只是哭一会儿,擦干眼泪又能露出一个笑模样,极擅隐忍。 许是农家小院太?过安静,崔珏没有?国政公务可?以忙碌,手边也没有?经史子集,他唯一的消遣,便?是看苏梨闷头捣鼓。 小娘子埋头苦干,软软的乌发?垂落双肩,将她整个笼罩其中,在这一刻,崔珏竟发?现……原来?她这般瘦小。 苏梨似是被那缕头发?撩得发?痒,她下意识翘起玉粉指尖,将那一丝头发?捋到微红的耳尖后头。 女孩的浓睫卷翘,指甲盖莹润,连带饱满的樱唇都被黄澄澄的烛光点?亮,仿佛镀了一重春晖,娇嫩欲滴。 崔珏垂眉敛目,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苏梨没有?察觉崔珏适才锐利的目光,她还一心扑在手中的琐事里。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她近乎一个时辰的折腾下,终于拆出了一根带有?小柄的木棍,正好可?以用来?支肘。 苏梨惊喜极了,她将成品递到崔珏面前,同他献宝:“大公子你看!有?了这根手杖,我就能跟着你一道儿出门?了!” 女孩娇娇软软的声音落到崔珏耳畔,他倏忽一怔,不知为何,竟有?种难言的微妙心绪。 男人薄唇微抿。 苏梨即便?受这等重伤,也要撑着身子坐床头折腾木架。 如?此吃力,竟只是为了……同他一起离开?吗? 苏梨将半个身子的力气置于那根木杖上,动作虽然?迟缓,但好歹能够摇摇晃晃地走路,她心里满意极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大娘的呼喊:“公子、娘子,你们睡下了吗?我看屋里灯还亮着,要是没睡,出来?吃碗鸡汤面?我婆母明日大寿,想吃黄花菜炖跑山鸡来?着,她是孩子心性儿,说?要吃就得立刻吃到,方才煮了一锅,正好也带了两位的份儿。” 苏梨饿了一整天,如?今放松下来?,一摸瘪瘪的肚皮,的确感到饥肠辘辘了。 她不知崔珏的想法,忍不住回头询问他的意见:“大公子,您吃吗?” 苏梨记得崔珏不吃夜食,她不好勉强拉他一块儿用饭。 苏梨料想崔珏为人处世极有?原则,应该会拒绝今晚夜食。 倒是奇怪,他竟颔首,难得应了一声:“嗯。” 二人来?到灶房,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苏梨环顾四周,看到墙上吊着两根腊肉,灶膛里煨着柴火,盈盈亮着猩红的火光。 桌子一侧坐着一名年长的老妇人,她似是神智不清楚,说?话含含糊糊,还要大娘端着鸡汤喂食。不过老人看着和蔼,一见苏梨便?朝她慈爱地笑了下。 大娘语带歉意地道:“我婆母年纪大了,本就有?些偏瘫,前些日子还在山上摔了一跤,这两日都起不来?身了,连吃个面都要我喂。” 崔珏见惯世态冷暖,他生来?寡情淡漠,并无过多的怜悯之心,只道了句:“雨后泥泞,山路颠簸,老夫人自当保重身体。” 倒是苏梨看到老人家就想起自家祖母,不免心肠柔软地道:“若是治疗偏瘫,婶子试试看用菊花、桑叶枝等药材煎来?泡脚,足底的经脉通往腰脊、椎骨,四肢的血活了,穴位不再滞涩,自然手足灵活。我从前照顾家中老人,便?是用了此法。” 这是游医老先生曾告诉她的药方子,对她祖母有?利,因此苏梨一直牢记于心。 除此之外,苏梨还和大娘说?了一些能助老人明目补气的药膳,平时如?何为老人垫枕养身,以及如?何饮食滋补的法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59章 苏梨说?得头头是道,大娘一边记方子,一边点?头,她笑道:“娘子这般贤惠聪明,婆家定是喜欢得紧。” 苏梨想到挑剔的二房婆母,脸上讪讪,没有?再说?。 她下意识望向崔珏,却发?现男人也在看她。 崔珏端坐于桌前,面无表情,不辨喜怒,那双清寒墨瞳,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苏梨被他盯得发?毛,又看崔珏面前的鸡汤面一点?没少,反倒泡久了汤水,面条都变坨了。 她瞬间?福至心灵,想到崔珏在杀生之后不吃荤食的规矩,心里嘀咕他事好多,居然?还等着她来?伺候! 苏梨胆战心惊地取来?筷子,将男人碗里的干虾、鸡腿,统统夹到自己碗里。 就此,崔珏的碗里除了细细的素面,就剩下一点?带荤油的鸡汤。 苏梨忐忑不安地问:“大公子,这样能吃了吗?” 崔珏其实并非是如?此娇气之人,他注视苏梨许久,不过是想到了旁的事。 但碗里的荤菜被女孩逐一剔除,仅剩下一些肉汤……崔珏深知这是主人家的一片好心,没有?推诿,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声应了一句:“可?。” 苏梨松一口气,端来?自己的面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吃的过程中,苏梨翻动面条,在自己的汤碗底下看到好多河鲜干货,心里很是感动。 苏梨知道荤食金贵,若是农家人想一尽地主之谊,盛情招待一名远道而来?的客人,便?会在对方的碗里添加无数干虾、肉片…… 大娘希望他们能吃好喝好,这份善意来?之不易,苏梨不希望崔珏挑剔吃食,辜负主人家。 吃完夜宵,两人洁牙洗漱后,便?回了夜里要住的房间?。 虽然?是初夏,但山中下过两场急雨,夜风萧瑟,还是很冷。 苏梨放下撑着身子的木杖,坐到床t?榻边上,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拍动软乎乎的被褥,这时才想起一事……就一间?房,她和崔珏今晚岂不是要同床共枕了? 苏梨可?没有?忘记之前在疏月阁行房,崔珏完事便?走,压根儿不愿意同她睡在一张榻上。 许是长公子自诩身份高贵,不屑与她这等小户之女有?太?多亲密的牵扯吧。 但今晚……苏梨受寒带病,腿伤未愈,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睡在地上。 思及至此,苏梨为难地回头,望向刚刚进屋的高大男人。 “大公子,我自知卑下,不配与你同宿而眠,但今夜我身子骨不适,能否占床榻一角,小睡一晚?待明日寻到援军,我定会老实待在马车里,绝不来?您跟前碍眼。” 崔珏淡看她一眼,并不作答。 男人不说?话,苏梨也不想管他,只能咬牙钻进床帐里,规规矩矩地躺到最里侧。 她等了一会儿,烛火熄灭,一侧被褥忽然?下陷,是崔珏上榻了。 男人悄无声息地躺下,呼吸迟缓,气息冰冷,竟有?点?像无魂的尸体…… 苏梨莫名感到战栗,瞌睡一下子飞走了。 许是知道她没有?熟睡,崔珏于黑暗中睁开?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美目,他的嗓音微寒,如?山巅厚雪,冰冷刺骨。 他问她:“苏梨,你方才说?你与老者相?处的日子久远,知晓看顾老者之道,我观你言行举止娴熟,此言也的确非虚,可?偏偏兰河苏家的老夫人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离世,便?是祖父也没有?在兰河郡长居。既如?此……你口中的老者是谁?或者你这手辨药识草的医术,又是师从何人?” 苏梨借着昏暗月色,就能认出屋檐底下风干晾晒的药材的名目,非熟识医术者,不能做到。 很明显,她是通晓岐黄之术的女子。 但世家子女,虽擅书文诗赋,弓马娴熟,却极少有?人会去研习医术……苏梨倒是很令人感到惊喜。 崔珏轻描淡写的一问,反将苏梨吓出一身冷汗。 她并不觉得崔珏只是一时兴起,与她闲谈,他分明是心中生疑,要来?试探她。 苏梨的掌心生汗,手足都僵硬到不能动作。 苏梨急中生智,道:“家慈曾生过急症,病入膏肓,各路名医束手难测。我心中担忧,夜不能寐。为了给母亲祈福,我曾去山中古刹小住过一月。这些医术以及照看老者之法,便?是那位住持老法师教授于我的……” 苏梨紧攥掌心,放慢呼吸,她知道屋内昏暗,若她呼吸急促,心跳过快,定会被崔珏觉察出,她在撒谎。 “是吗?”崔珏垂下长睫,凉凉扯唇,“那苏娘子当真是有?心了。” 说?完,他似是接受了苏梨临时胡诌的话,不再多言了。 苏梨脊背紧绷,久久不动。 等崔珏静默无言,仿佛已经闭目入睡,她才敢缓慢地翻身。 原来?即便?是平时漫不经心的闲谈,崔珏也会用心揣度……此人十分危险,苏梨待他,不能太?过放松警惕。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夜半时分, 屋外簌簌下起了梅雨。 雨水沿着覆满青苔的屋脊滚落,垂下无数晶莹剔透的珠帘。 那些?雨水浸透蓬草与茼蒿,湿进泥地里?, 将?天地濡得湿泞泞。 屋外雨声极为嘈杂。 苏梨嗅着屋外渡来的泥腥味,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 她身心放松,眼皮越来越重?, 就这么陷进了黑甜的梦乡。 翌日, 苏梨被一身热汗闷醒。 乡下人的粗布衣裳不透气, 裹在肌肤上,好似罩了一层火笼子, 初夏季节里?, 燥得人浑身不适。 苏梨的眼皮重?如千钧,她懒得睁眼,只汗津津地哼了一声, 女孩的纤长眼睫发颤,到底还没有清醒。 片刻后, 苏梨隔着一层雾濛濛的黑暗, 率先感受到手脚的异样,她的睡相?不大雅观, 不知怎么, 昨晚竟手足并用,八爪鱼似的缠住一条粗壮迎枕。 摸起来凉凉的、粗壮的,还块垒分明的…… 哪家枕头会这么硬邦邦的? 苏梨脑袋钝痛, 她迟疑着用脸挨蹭,依偎得更紧。 待手心的触感逐渐变得清晰,苏梨听到沉稳的心跳, 她的耳畔抵在一马平川的地皮上,感受那些?隐忍不发的伏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苏梨睡意全消,猛然睁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苏梨见自己正趴在崔珏坚实的胸膛,还对?他?上下其手,吓得魂飞魄散。 苏梨想逃,却一时没能挣开手脚。 因她的双手不是隔靴搔痒压着一层雪色中衣摩挲,而是直接从崔珏衣襟探进去,贴合皮肉,死死缠抱住他?的劲瘦窄腰。 苏梨心中悚然,怯弱抬头,正巧迎上一双晦暗阴沉的凤眸,整个?人止不住哆嗦,连忙坐起。 可?她刚睡醒,腿上还有伤痕,膝盖一酸,又整个?人瘫软下去。 苏梨猝不及防砸回男人的胯.骨。 她跪坐上崔珏窄腰的时候,连累男人闷哼一声。 崔珏的长睫微动,呼吸骤然加重?。 修长指节也在擒住了苏梨纤腰的瞬间?,力道加重?,隐含警告。 崔珏的手劲儿太大,直掐得苏梨脊背发麻,乌溜溜的眼珠都浮起一重?湿漉漉的雾气。 苏梨控诉崔珏下手没有轻重?,低低喊了句:“疼……” 她忍不住低头,望向崔珏那双骨相?漂亮的手。 男人明显是用了十足力气,鸦青色的经脉在薄皮手背下凸起,带着骇人的侵略感。 瘆人的凉意霎时间?直冲苏梨的头顶,她明白了崔珏的意动。 她结结巴巴:“大公子,你……你硌到我了……” 崔珏静静地凝视身上放肆的女子,久久不动。 明明崔珏很擅忍耐,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的灼热视线停留于苏梨娇嫩的樱唇,游移许久,没有挪开。 往常嫌弃太过甜馨的桂花气息,此时都好似甜柔的催.情草药,将?他?的感官放大,所有关于苏梨的嗔喜,在此刻都变得尤为清晰……甚至是饱含引诱,有些?勾人。 这种濒临失控之?感,令人无措,也教人不喜。 竟有那么一刻,崔珏分辨不清,他?心中涌起的,是炽烈的杀念,还是难堪的渴欲。 仿佛掌控自身欲念之?法,唯有拆吃了苏梨……毁去她这个?鬼迷心窍的源头。 崔珏的脸色沉下去,线条冷硬的下颌,没由来的紧绷,低声道:“下去。” 苏梨和崔珏相?处过一阵时间?,自是知道他?何时心情尚可?,何时隐忍怒火,像今天这样神?情阴冷,说?话言简意赅,自是动了真火。 苏梨不敢造次,可?她明明觉察到崔珏的七寸…… 火气难消。 苏梨想到崔珏之?前舍身相?救,她总得知恩图报。 于是,小娘子贴心地问崔珏:“大公子,你这个?……不管能行吗?” 苏梨对?他?饱含畏惧,说?话时刻意靠近,声音既嫩又怯,一双杏眸春水汪汪,灵动乖巧。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0章 崔珏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但到底还是闭目冷道:“可?以,只要你别再?动了……” 苏梨低低噤声:“哦。” 苏梨果真一动不动,只是乖乖夹着他?。 崔珏头痛欲裂,又想到她腿脚不便,一时爬不开。思索片刻,崔珏还是善心肠地搭手,拎着女孩的衣领,把她轻巧地拽下了身。 苏梨跪在柔软的被子上,她呆呆回头,看了一眼那支高高在上的小公子,心里?有些?纳闷。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崔珏并不是那等节制寡欲之人……难道他?杀人之?后,不仅茹素,还要戒色? 如此说?来,倒真像个?遵守清规戒律的沙门中人了。 等苏梨和崔珏洗漱穿戴好,走出?房门,大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乡下人的早食,大多都是蒸几个?窖藏的芋子,或者揉几个粗面馒头。今日家中有贵客到,大娘难得拿出?了农家鸡蛋,给崔珏和苏梨一人蒸了一碗虾干蛋羹。 这一次,苏梨深谙崔珏的规矩,主?动把虾仁捞进自己碗里,只剩下黄澄澄的蛋羹,递给他?。 其实苏梨不知,无论是鸡蛋还是鸡汤都是荤菜,对?于崔珏来说?,都算是荤腥。 但崔珏什么都没说?,还是吃相?优雅地吃完了早食。 他?为她破了好几次戒。 大娘看着眼前这一双郎才女貌的璧人,不由笑出?声:“公子虽然寡言,但对?夫人真好,滋补的荤食都让给娘子吃。” 苏梨听到这等天大的误会,心中尴尬一瞬,不敢去看崔珏的脸色,连吃饭时,脸都恨不得埋进碗里?。 可?在她目光躲闪,竭力逃避崔珏的时候,却忽然觉察到鬓边有一抹冷意掠过。 苏梨整个?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她闻到一股清雅的兰草香气渐近。 随之?,那一缕险些?落进碗里?的发丝,被崔珏泛凉的指尖,勾到了苏梨的耳后…t?… 一顿饭,苏梨吃得食不知味。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满脑子都在思考崔珏的古怪之?处。 他?怎么忽然管起她的头发了?他?怎么忽然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了?他?到底怎么了? 但这些?奇怪的念头,在一群策马持刃的官兵闯入黄泥小院的时刻,瞬间?压回苏梨的心底。 她听到战马嘶鸣的响动,她看到擐甲执兵的军士策马奔来。 那些?世家的兵马明火执仗地闯入,围困住这一座窄小的院子,健马撒蹄扬鬃,撞翻院子里?的药材架子。 廉价的草药散落一地,被泥水沾湿,大娘和婆母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呼喊:“官、官爷,这是怎么了?” 苏梨安抚她们:“无事,是郎主?的家中人寻来了。” 大娘这时才心头震颤,明白自己收留了何等尊贵的大人物,她不敢私藏那方玉佩,忙颤颤巍巍将?其递还给苏梨。 苏梨收下玉佩,她看到一地狼藉,歪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放下木杖,弯腰去捡那些?药材。 虽然这些?草药价贱,但也是农户平日的生路,贵族子弟再?看不起,也不能如此糟践。 骨碌碌。 一辆华盖马车停在院子门口,崔舜瑛和李慕瑶一同下车,急急跑进院子。 崔舜瑛没有受太重?的伤,她只是昏迷了一日便醒来了。 崔舜瑛看到苏梨全须全尾活着,眼眶忍不住发烫,吸了吸鼻子,高兴地喊了句:“苏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苏梨的指尖一顿,泥水溅上她的指骨。 苏梨抬头望去,看到脸色发白的小姑娘,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四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她又继续去捡那些?药草。 只是她明明避开了崔珏,却还是能从反射四周景象的水洼里?,窥见崔珏。 苏梨看到长身玉立的男人。 崔珏不过身着粗布青衣,乌发仅用一根木簪绾着,竟也有清风皎月一般的从容高雅。 他?的神?色淡漠,身姿清薄,如松如柏,被一群兵卒包围其中,冷静地听着部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情况。 不过深思一瞬,崔珏便理清战局,先是依次询问世家遇刺的后续,再?安排副官,指点?他?们如何安置那些?达官贵人。 苏梨远远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腿伤发作,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心。 没一会儿,李慕瑶扑向崔珏,抓住他?的衣袖,美眸含泪道:“大公子,我二兄、二兄被奸人刺杀了!歹人下手狠戾,竟将?他?五马分尸,待我亲卫找到兄长头颅的时候,他?的脸早已面目全非……” 李慕瑶想到那一幕的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虽然不喜欢这位每日寻花问柳的皇兄,但到底是血脉亲缘,心中自是悲痛不已。 女孩的眼泪簌簌落下,哭到情动时,她忍不住靠上崔珏的肩臂,将?泪花沾上他?的衣袂。 那一点?湿意濡进衣布,生热、生潮,很是陌生,令人不喜。 崔珏指骨蜷了蜷,眉心微蹙……思虑许久,他?到底还是没有搡开李慕瑶。 苏梨远远看着二人相?依的一幕,一时无言。 她又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草药。 可?是药材泡了水、沾了泥,已经不能用了。 苏梨指尖一顿,恍惚间?,她听到崔珏温声道了句:“殿下,节哀。” 苏梨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仿佛这样的笑容,能让她看起来更为体面。 李慕瑶失去了至亲兄长,她又是崔珏未来正妻,她和崔珏关系亲厚,实在正常。 如果苏梨的朋友失去至亲,她也会全力安慰对?方,希望朋友早日脱离哀痛的。 既如此,她为何还会有些?怅然呢? “苏姐姐,你的腿怎么了?!你受伤了?!” 崔舜瑛小心翼翼掀起一点?苏梨的裙角,查验她的罗袜。 那点?血液浸透白袜,沿着鞋履,滴落泥地,染上一片猩红。 苏梨的痛感慢慢回到体内,她有点?站不住,却又竭力撑着手中木杖。 她看了一眼渐渐渗出?血色的足踝,小声安抚崔舜瑛:“我没事,我不疼……” 她真的一点?都不疼。 她一直都很擅长忍耐。 苏梨在登上回城马车的时刻,不知为何,竟难得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崔珏。 崔珏与李慕瑶一同上车,车帘垂了下来。 崔珏为人冷漠,目无下尘,即便昨夜与苏梨相?处安然,甚至二人也有过同甘共苦的情谊,他?还是看都没看她一眼。 苏梨有点?困惑。 她不明白,崔珏为何一回到世家,便成了另外一副冷心冷肺的样子。 仿佛之?前舍身救她的那个?温柔长公子,早已死在了昨日。 但现在,她慢慢反应过来。 苏梨想,前几日两人友好的相?处,不过是虚假的伪装。 崔珏被迫与她受困乡野,为了消磨时光,他?别无选择,只能装作友善,与她谈天说?地。 苏梨太过单纯,她忘记了,崔珏永远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子。 这般清矜尊贵的人,决不会往泥地里?,递去任何一记眼神?。 第40章 第四十章 (修 第四十章 回?城之前, 苏梨告诉卫知?言,落难以?后,多亏农户的大娘襄助, 她和大公子才能有房可住,有饭可食。 她想?请卫知?言去请示一下崔珏, 给大娘送点嘉奖的银钱。 说完,苏梨又从袖子里拿出那一枚被手臂煨到温热的玉佩, 递到卫知?言手里, 笑了下:“请卫兄弟把这块玉佩交还给大公子, 再帮我带一句话,就说……完璧归赵, 两?不?相欠。” 两?日后, 一行人?回?到了建业都城。 靖王死于梧桐山的一场暗杀,宣宁帝悲痛万分?,哭踊宫中?, 帝王在悲伤之下,竟急火攻心生起了病症, 缠绵于榻。 君王重病在床, 不?能早朝。 靖王的丧礼便由太子李傅昀亲自?主持,王公大臣以?崔珏为首, 从旁辅佐储君, 监理国事?。 因靖王不?过皇子,并非圣太子,为了吊唁李彰, 宣宁帝诏于天下,命君臣、都城子民在一月内皆要穿戴冠纬素服,又禁制一月, 不?许民间婚嫁、作乐。 四月初,大祭丧期满后,百姓除服,宣宁帝命御前大监前往吴东崔家送去一道婚旨,正是将重华公主李慕瑶下嫁给吴东崔家长?公子崔珏,以?结两?姓之好。 此前钦天监的官吏核对过崔珏和李慕瑶的生辰八字,正是天造地设的美满良缘,因此送婚旨的同时,礼官们还择定了几个公主下降的婚期吉日,供崔家尊长?挑选。 皇命不?可违,世家还和天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崔翁虽不?喜天家先斩后奏,但到底没?有推拒,他身为老家主,自?然能做主士族家事?。 征得崔珏同意后,崔翁将婚期定在了六月二十日,那是个荔月晚夏,山兽伏藏的好日子。 如今不?过六月初,芙蕖初绽,粉瓣黄蕊散出暗香,崔家的荷塘里竖着高低错落的荷茎,秋桂偶尔去折来一个硕大的莲蓬,用签子挑开青莲子,剥皮后捣成莲子泥,用来蒸糕给苏梨吃。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1章 自?打之前梧桐山之行回?来,崔珏又是辅佐丧礼,又是都城禁娱乐,忙得脚不?沾地,苏梨并未被慧荣姑姑召去侍寝。 到了五月,吴东崔氏开始忙碌长?公子的婚事?,满庭院都是珠光宝气的珍品,管事?们各个脸上喜气洋洋,帮忙收拾箱笼,将那一抬抬世家准备的聘礼送进宫中?,以?示对于新妇的珍重。 虽是公主下降,但能嫁到吴东崔氏的长?房,也是崔氏大族的恩典,崔家并不?觉得以?礼聘妇的举动,存有辱没?李家王朝之意,反倒觉得李家公主应该感恩戴德,欢喜备嫁。 毕竟婚仪由崔珏亲手筹备、操办,说明他对正妻的看重,往后也会礼待李慕瑶,结琴瑟之好。 苏梨看着送入疏月阁的那一匹匹用来制作婚服的绸缎,心中?不?生波澜。 她算了一下日子,距离上次与崔珏行房,已过去二三个月,正是能诊出喜脉的好时刻。 林隐不?但帮苏梨办妥了王婆子的事?,还替她从江湖游医那里讨来了一味药,此药可以?将人?的脉搏气息强行压制,佯装成妇人?受孕的滑脉。 苏梨借此药膳,就能假装怀孕,趁崔珏大婚之前,逃离崔家。 吴东崔氏要尚公主,李慕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必不?会欢喜苏梨住在本家。 既如此,苏梨在大夫诊出有孕之后,提议离府回?到兰河郡的二房,崔翁自?是了结一桩心事?,欢喜之至。而崔珏这般周全的人?,他爱重李慕瑶,定也不?会故意惹怒新婚妻子,对苏梨加以?阻拦。 到时候,秋桂没?了奴仆身契,可以?尽早离开,而苏梨趁机下乡出逃,就能和林隐护送出门的祖母会合,一起离开建业。 届时,苏t?梨的假身帖就有了用武之地,她可以?去往任何地方?,可以?恣意自?在地做自?己。 胜利在望,苏梨终于能重获自?由了。 苏梨心下松了一口气,她头戴幕离,遮蔽面容,出了一趟崔家,和林隐在约好的茶楼包厢碰面。 今天见面,为的是取来假孕的药粉。 在最后关头,苏梨不?想?暴露林隐,以?免被人?觉察端倪,因此她并没?有让林隐往崔家送药,而是约好了在外见面,也好掩人?耳目。 隐蔽的包厢内,苏梨摘下薄纱幕离,露出一张沁满细密热汗的桃腮杏脸,她伸手打扇,扇了扇风,笑道:“这样炎炎夏日,就该坐着吃冰、吃瓜才好。” 无?论多少次见苏梨,林隐都会被女子的容貌所慑,只?他心中?感激苏梨,将她视为天底下最善心肠的娘子,并无?其他非分?之想?,又因苏梨唤他一句“小隐弟弟”,他心中?也将苏梨视为家姐看待。 闻言,林隐笑道:“阿姐所言极是,还是吃瓜好。等到下次,我给你去农户那里买瓜吃。” “好啊。”苏梨捧着一盏清茶,惬意地饮下一口,又挑眉问,“小隐,我问你要的东西,你备好了么?” “自?然备好了。”林隐将药粉递给苏梨,“不?过此药只?能保证三日的滑脉,阿姐若想?确保万无?一失,还请一定谨慎服用。” “我知?道了。”苏梨心中?有数,她为掩人?耳目出逃,自?当在准备离开崔家那几日再行服药,如此寻大夫诊出有孕,就能趁机蒙骗崔翁,借机逃跑。 时间紧迫,苏梨必须在三日内,将“离府下乡”一事?一气呵成办好。 最好挑在崔珏忙着举办他和李慕瑶的婚仪,顾前不?顾尾,忙到抽不?开身的时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好在两?月的调养,苏梨腿上的伤势已经痊愈,不?会拖累她的出逃。 只?是苏梨白皙的腿侧还落下一个浅淡的伤疤,有碍观瞻,崔舜瑛每次见到了都眼泪汪汪:“要是因为这道疤,害得苏姐姐被夫家嫌弃,那我真的罪该万死了!” 苏梨听完,哭笑不?得。她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温声安抚崔舜瑛,再养养都会好的。 苏梨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她没?有成婚的打算,不?怕夫家对她挑三拣四,有一道疤怎么了?再多来几道都不?怕。 苏梨和林隐道别。 她从茶楼出来后,便戴上幕离,小心踏上了马车。 苏梨先一步离开,林隐知?她走了,后脚也离开了此地。 殊不?知?,二人?自?认行踪隐蔽,这一幕却早被人?暗中?监视许久。 暗巷之中?,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靠墙边。 车帘半撩,漫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清雅草木香。 车内,男子白衣胜雪,丰神俊貌,端坐于案前,手中?陈政言兵的公折停于那句“南江朱氏,揭报事?由”,久久不?曾往后翻动。 崔珏放下文书?,召来卫知?言,冷声道:“去追那名与苏娘子同行之人?,擒后……杀之。” 崔珏不?问缘由,直接不?分?青红皂白,对那名少年人?下达杀令,如此独断鲁莽,倒让卫知?言有些惊讶。 他踌躇道:“万一此人?是苏娘子远亲,譬如堂弟、表弟什么的……属下径自?动刀,是不?是不?大好?” 崔珏想?到之前二人?联袂而来的事?,心中?隐生烦闷……为了与外男私会,苏梨不?惜用幕离遮住头脸,掩人?耳目,如此鬼祟,又怎会是远亲偏房?便是探亲,召来崔家拜客即可,偏要独身前往,谁知?她在茶楼作甚? 特别是那名男子脸上的神情朴拙真诚,望向苏梨的背影时,满是信赖,莫名令人?不?快。 崔珏脸上波澜不?兴,唯有修长?指骨轻叩桌案,发出笃笃的响动。 一声重过一声。 直到一刻钟后,卫知?言又来回?禀。 “主、主子……属下跟丢了,此人?竟是个擅武的练家子!” 敲案声骤然停下。 片刻后,马车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冷笑。 崔珏沉下眉眼,良久无?言。 - 苏梨回?到崔家,已是傍晚。 溽暑的日子,她在外奔波一天,回?到暮冬阁的时候,满身都是热汗。 薄衫沾了汗,紧贴上苏梨清瘦的脊背,粘得她浑身不?适。 没?等苏梨吩咐秋桂备好擦身沐浴的热水,慧荣姑姑忽然到访。 “苏娘子,大公子召你前往疏月阁。” 听完,苏梨怔住,她算了一下日子,小声问:“姑姑是不?是听错了?今儿是六月初三,并非月中?的日子……” 既然不?是过嗣的日子,崔珏为何要召她去疏月阁? 若是从前,苏梨还能以?为崔珏待她是有些不?同,可当崔珏与李慕瑶的婚期定下以?后,苏梨那点迟疑早就烟消云散,她知?道崔珏此前在农家小院的温存,不?过是一时兴起……他拿她当个逗趣的玩意儿,她又怎会上心? 既如此,崔珏婚前无?故召见她又是为何? 又或者说,他隐忍数月,又不?敢另置姬妾,让李慕瑶寒心,因此崔珏想?在婚前借她纾解一番? 苏梨悄悄皱起眉头,她按了下有些酸痛的后腰,低声拒绝:“姑姑,我算了算,应该快来月事?,后腰有些酸疼,偏今日也不?是易孕的日子,是否不?便侍奉尊长?……” 苏梨前两?个月的月事?其实很规律。 她心知?,孕妇前三个月怀了身子,每逢月事?是会出一些血的,也是如此,妇人?早期怀身子,自?己可能都不?大知?晓,得出现害喜之症,再请大夫从旁诊脉,确实妇人?是否有喜。 不?过苏梨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故意掩下了怀胎的日子,没?有告诉医婆,前两?个月她已经来过月事?。 听完,慧荣目露疑惑,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梨一眼。见小娘子确实脸色有点发白,腿脚虚软,她想?了一会儿,又低垂眉眼,道:“大公子是崔氏尊长?,他的口令便如天谕,世家上下不?得违抗,还请苏娘子莫要为难奴婢。” 事?已至此,苏梨也不?想?和崔珏拗着干,毕竟她日后能否顺利出逃,还得倚仗这位长?公子大发善心,切莫从中?作梗。 只?是,她既要装作有孕,自?是不?能同崔珏行房。前三个月的胎位不?稳,一行房,崔珏偏又畅通无?阻,岂不?是露馅儿? 罢了……崔珏非得讨要的话,苏梨也能抛下脸面,以?手襄助,帮他弄出来。 苏梨紧攥掌心,暗下咬唇:“我知?道了,慧荣姑姑容我换一身衣裙再来,身上带汗,未免惹大公子不?喜。” 她低眉顺目,恭敬至极,决不?会扫这位尊贵长?公子的兴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苏梨在?裙下做了万全准备, 她故意破开手臂上的伤,刺出一点?血珠,擦在?月事带上, 又用疗伤的药膏凝结伤口止血,不让人看出端倪。 如此一来, 崔珏当真?强要苏梨的话?,她就能用月事推诿, 不让崔珏近身。 等?过?几日, 崔珏成婚的时候, 苏梨再服药,和?医婆说?前几日来的细微血迹, 或许只是胎位不稳流的血。 到时候, 苏梨还能借府上婚仪吵闹的借口,连夜赶回兰河郡,或是乔迁乡下保胎。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2章 对于崔翁来说?, 大房、二房的心事已了,当真?是双喜临门, 老人家只会?高兴, 又怎会?拒绝苏梨。 想到这里,苏梨松了一口气。 不论怎么?说?, 她都?能逃出生?天, 她不该害怕…… 而崔珏于人前,是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他怎会?强留弟妻孀妇居家长住? 这不是逼着李慕瑶吃飞醋生?闷气么?? 所以, 别怕,苏梨,没什么?事。 再忍一忍就好了。 苏梨暗暗给?自己鼓劲儿, 她明明把事情想得如此轻松,可在?迈进疏月阁的瞬间?,她还是腿软了一瞬。 只因这一次,她去的地方?,并非崔珏的书房,也不是那一间?用来行房的客舍,竟是崔珏自己的寝房。 苏梨站在?廊庑底下,任由一旁的孔雀铜灯将她的身影拉得狭长,女孩忐忑不安,久久不敢入内。 直到慧荣姑姑轻轻推搡一下苏梨:“苏娘子,请吧。” 苏梨头?皮发麻,她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朝里探头?探脑。 老实说?,苏梨曾对崔珏的寝室好奇过?。 因他不肯夜里入睡的私人领域被人侵犯,总是将苏梨安置于那间?朴素的客房,可苏梨一身反骨,偏想去一探究竟。 今日苏梨得偿所愿,进了崔珏寝室,又觉得他的屋子实在?普通。 也不过?是铺了一层蓝地如意云团纹地毯,置了一张乌木桌案,一侧摆上书柜,塞满佛经文集,墙上再挂上几幅梅兰竹菊水墨画。 再往t?里一些,便是一架极其雅致的月夜白梅图立屏,屏风后大概就是崔珏素日就寝的睡榻。 屋内沉香袅袅,烟雾缭绕,如同?峰峦之间?的乳色云絮,将整个?房间?都?添了一重森然鬼气。 苏梨没看到崔珏,心里跼蹐不宁。 她总觉得今日的崔珏十分反常,但又希望只是她的错觉,她能如常和?崔珏说?上几句俏皮话?,然后全身而退。 苏梨咽下一口唾沫,喊了一声:“大公子,您在?吗?” 无人应声。 她没办法,只能再往里走了两步。 房门无风自动,已在?苏梨身后砰一声合上,合得严丝合缝。 苏梨不免心尖惴惴不安,又颤声喊了句:“大公子?” 这一次,她倒是看到崔珏了。 男人刚在?外跑马,持弓猎鹿,回府后身上玄色翻领窄袖骑装未脱,袍摆沾了淋漓鲜血,腥臭逼人。 他一贯爱洁,今日竟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凶狠,任兽血沾身也没及时沐浴更衣。 崔珏身材高大,低垂眉眼,杵在?盆架前,默默在?内室净手。 苏梨看了一眼,见他银冠束着漆黑乌发,锋锐发梢拂于挺拔肩臂,面容冷峻,神色阴沉,傻子都?能看出来崔珏心情不佳,甚至带着一阵骇目惊心的威压。 苏梨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崔珏这副风雨欲来的神情了,除了二人初次行房的凶悍,后来一段时日相处,他们说?不上关系圆融,但也还算相敬如宾。 偏偏今天的崔珏有点?不对劲,苏梨不免心中大骂:难不成是他在?外受了什么?气,要回府发在?她身上?!阖府那么?多仆从不责骂,非逮着她欺负? 气氛压抑沉肃,苏梨不敢靠近,呆站在?原地不动。 直到男人抬起一双冰寒墨眸,嗓音阴恻恻地唤她:“苏娘子?既是侍奉尊长,何不再走近一些?” 苏梨欲言又止,她眼神迷蒙地看了一眼四周,幸好没看到什么?刀枪弓箭,崔珏只是看起来可怖,应当对她不起杀心吧? 苏梨挪近两步,腿骨不由自主抖了下,唯唯诺诺道:“大公子,我可有何处令你不悦了?如有冒犯之处,您说?出来,我一定改……” 崔珏眯起凤眸,目露阴霾……他不由想起苏梨从茶楼走出来那一幕,在?戴上幕离遮面之前,她分明是笑着的模样。 不仅对过?世的亡夫崔铭情深义重,如今随意寻个?年轻人当姘头?,她也如此欢欣雀跃? 对谁都能笑,偏生?怕他? 不知为何,崔珏心中的燥郁更深,他几乎是瞬间扣住苏梨伶仃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到身前,动作迅疾如猛兽,不费吹灰之力。 苏梨本想小心翼翼靠近,可没等?她准备好,手骨竟被人掐疼,高高拎起。 苏梨宽大的衣袖就此跌落,堆到圆润肩头?,她的藕臂被人抬举,大片大片雪肤暴露于人前,在?微弱的烛光下,那只雪臂浮起温润如白玉的光泽。 崔珏的视线清冷,在?她的臂骨上停留一瞬,似是被那片肤光胜雪的手肘刺痛,薄唇不由微微抿起。 “大公子?!”苏梨这一次是真?被吓到了,她整个?人前倾,几乎要靠到崔珏的怀里,熟悉的兰草香气不再如往常那般令人安心,反倒是带着浓烈的侵占欲,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没等?苏梨再次问话?,崔珏的另一只手已然用力地钳住苏梨尖尖的下颌。 苏梨的瞳仁猛然一颤。 崔珏的宽大掌腹抵在?她的脸颊,泛凉的指骨稍加用力,便迫她抬起了头?,“苏梨……” 一声声,恶鬼叫魂似的。 苏梨被吓得不敢动弹,一双美目浸泪,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倔强看着崔珏,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他分明已经有妻,为何还要这般肆意招惹她,为何还要喜怒无常地对待她。 下一刻,崔珏又开了口:“我似乎说?过?,你是我的东西。” 听到男人清冷低磁的嗓音,苏梨蓦然瞪大眼睛,她不懂崔珏话?中何意。 她怎么?会?是崔珏的东西?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是物件,她不属于任何人…… 可被崔珏这般阴狠地看着,苏梨竟罕见的沉默了。 她本该反唇相讥,本该恶言相向,如此一来,崔珏动怒,便能对她坏到底。 可她不能这样做,她要忍下来。 苏梨也是这时才惊讶发现,她与?崔珏如此不对等?,她连对他高声说?话?都?不敢。 苏梨至今仍记起那天夜里,两人在?乡下同?寝,屋外雨声嘈杂,屋内寒风冷浸,她畏寒怕冷,下意识缩到崔珏身旁,他不喜人亲近,却难得的没有推开她。 苏梨原以为他们二人同?生?共死,好歹是比旁人多一分情谊的,即便那点?情愫来得渺茫、细微,甚至是可笑。 待崔珏与?李慕瑶的婚期定下来,苏梨方?才意识到,她究竟是个?何物。 她是个?不值得被权贵王侯正眼以待的玩意儿。 她是被高门阀阅驯化、磋磨的宠物,因她心志坚韧,不惧黑暗,她便能受得那么?多苦难,便能容忍崔珏曾经的欺辱、任周氏恣意摆布、由婆母恶意催逼,仍如此顽强坚定地活下去。 苏梨无依无靠,在?高高的院墙中漂泊多年,只要崔珏对她递来一节花枝,她便犹如得到上天恩赐一般,迫不及待地攀缠而上。 她对旁人给?予的一点?温暖那般珍视、珍惜,但在?崔珏眼中,尊卑身份阔于天堑,他待苏梨的一点?好心,不过?是信手施舍的温存。 苏梨不想如同?鸟雀一般,披着华丽的袍,困在?精致的牢笼中,因主人家施加的一点?水米而欢喜高歌,因主人家不时冷落而患得患失。 她可以破开这只金色鸟笼,翱翔天地间?。 她可以在?外忍饥挨饿,也可以飞入万千家宅,自在?觅食。 她自由且无畏,她能去温暖如春的江南,能下风雪凛冽的北地……她不会?再遭到任何人的亵玩与?戏弄,她可以摆脱那些冷眼与?不公。 苏梨,并不是非崔珏不可。 苏梨一定会?逃出去。 所以,她必须再蛰伏一夜,苏梨不能在?最后关头?触怒他。 苏梨强迫自己在?极度的惶恐之下,僵硬地扬起唇角:“大公子,我是你的弟媳……我是二房的孙媳。” 唯有披着苏幼荔的皮囊,苏梨才能让崔珏掂量她的身份,才能让他投鼠忌器,留她一命。 可偏偏,崔珏听到苏梨说?出的话?,心中戾气更甚。 “从前我就说?过?,你当真?有一张巧嘴。”他的指腹朝上,碾着苏梨饱满柔软的嘴唇,粗粝的指腹重压上去,探进她湿软的唇腔,在?她的齿列上若有似无地摩挲。 她的嘴很软,像是裹进了潮热的雨里。 崔珏的指骨一顿,动作稍微放轻了些。 苏梨的樱唇猝不及防塞.进一根手指。 崔珏指骨修长,故意压在?她的舌根,任她如何讨好地舔.舐,他也不肯放手。 偏偏他塞得……这般深,苏梨便是吃到指根,也无法令他餍足。 苏梨只觉鼻尖酸涩,眼泪落得更多。 但她没有啜泣,也没有哭,只是无措地睁大杏眸,被鬼差拘了魂一般,直勾勾看着眼前这个?令人肝胆惧寒的男人。 谁不知道崔珏想做什么?,谁都?不敢冒犯喜怒无常的崔家长公子…… 苏梨唯有无措地吞.含着他的指骨,将他指上染的一点?水渍与?鹿血,逐一咽下去。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3章 她竭力讨好他,全然不敢违抗他。 许是苏梨足够乖巧,崔珏终于把手指抽.离,没有再逼迫她吮咽。 然而,没等?苏梨松下一口气、 下一刻,她的腰窝忽然覆上一只热烫的手掌。 崔珏刚硬结实的手臂,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指尖强行掰过?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水光潋滟的唇瓣。 就在?苏梨想要擦拭嘴角莹亮的唾津时,崔珏浓长眼睫轻颤,制止了她的动作。 静默一刻,不知崔珏发什么?疯,他忽然俯身,就这么?压着苏梨,低头?吻了上去。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苏梨猝不及防被?人吻住。 崔珏身上那本该是深山幽谷的高雅兰草香, 在此刻也变得极具攻击性。 幽谧的气息不由分说漫进她的口鼻,无孔不入,将她肺腔里的空气尽数积压出去?。 苏梨的呼吸不畅, 整个?人发软,就连腿肚子也开始颤抖。她的四肢百骸都因这个?缱绻的吻, 传来丝丝紧绷的抽拉感,踮起的足尖都止不住抽筋, 疼得她忍不住蜷缩。 许是意识到苏梨这般不中用?, 不过亲吻两下就要滑落在地。 崔珏眉峰微皱,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捞起女孩的软.臀, 将几欲逃跑的苏梨, 再次死死扣到怀里,助她环上他的窄腰。 “夹.紧了,摔着莫怪我。” 崔珏逼她用?两条灵细t?的腿, 羞耻地攀缠,似一条无依无靠的藤蔓, 只能依附崔珏而生, 汲取他馈赠的养分。 苏梨浑身都是黏腻闷热的汗水,她被?亲得七荤八素, 娇嫩的樱唇被?男人的唇齿强行撬开。 崔珏是初次亲吻女子, 他不知该如何做,仅凭本能去?占有,男人的舌尖蛮横探入, 席卷一切空气,掠夺苏梨口中湿潮的唾津。 也不知为何唇齿相依也能得趣,崔珏一面捧着苏梨的脸亲吻, 一面垂眸去?看她逐渐迷离的眼神?,这种掌控苏梨的欲念充盈心中,令他更为凶恶地索取。 崔珏似是想将她尽数拆吃入腹,不但吮咬苏梨温软的唇,还?厮磨她的牙关,与她纠缠,重重地舐吻。 苏梨热汗淋漓,她从未承受过这般激烈的亲吻,一时间有点晕头转向。 一旦她气喘吁吁,仰头要跑,崔珏便会沿着她的嘴角向下,指骨动作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襟,啄吻向她细嫩的耳后?,轻咬她的下颌,在她的锁骨落吻。 崔珏辖制苏梨的动作,满是原始的野性与强硬。 舌尖微热的触感在苏梨的肩颈游离,惊得她尾椎发麻,直觉眼前反常的崔珏当真令人肝胆惧寒。 苏梨肤光胜雪的长颈上,被?迫留下一道道迷乱的绯色吻痕。 苏梨懊恼地看了一眼,想着明日定是得在大热天穿立领夏衫了,否则这等情痕又如何遮掩得住? 苏梨没想到崔珏竟有这般血气方刚的时刻,转念一想,他在床笫间本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男人。 苏梨心中生出惧意,她的发髻都被?崔珏信手拨散,柔软地垂在双肩,她浑身无力,只能挂在崔珏的肩臂,任他欺辱,压根儿?逃不开。 偏偏崔珏食髓知味,竟还?未停。 待苏梨柔软的耳珠,被?崔珏含在牙关,她终于难受地呜咽,受激一般发抖,喘.息渐渐变重,下意识推搡开崔珏。 感知到苏梨的抗拒,男人血气翻涌,清隽的眉眼变得阴沉。 他不喜苏梨的畏惧,只能不容置喙地拧住她青稚的手腕,再度封住她的嘴,以雷霆手段,逼她无助地承受。 这一次,苏梨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有点酸,又有点咸涩。 她已?经累到脱力,整个?人都要融成软塌塌的一滩水。 苏梨佝偻脊背,微.鼓的胸脯喘到起.伏,愣神?的时刻,又被?崔珏捏住的下颌,低头封住口齿。 许是知道苏梨已?经迷迷糊糊,不知该如何反抗了,崔珏的动作终于和?缓了一些。 他单手抱起苏梨,另一手垫在苏梨纤细的后?颈,强行将她摁到一侧阅卷的桌案。 苏梨被?迫仰躺到桌面,冰冷的木材将女孩的脊背冻出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窜起,她感到不寒而栗。 崔珏这是……想要了?可她、可她不能给啊。 明明是晚夏,苏梨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冒出丝丝寒意。 桌上的笔墨竹简,统统被?崔珏掼到了地上。 男人滚沸高大的身躯压覆下来,苏梨被?他拉到身下,紧紧禁锢于怀。 地毯被?落地的砚台浓墨晕染,溅射出一道道深黑色的印迹,到处都是七零八落的书房用?具与文?书,荒唐狼狈。 仿佛在这一刻,崔珏只凭本心做事?,他全然忘记了高门大户的礼制教条。 苏梨的唇角因崔珏的舔.吻,散出细细抽疼,而她衣襟散开,裹腹的小衣竟也隐隐有松动之意。 眼见着崔珏要将她的身外之物?尽数剥离,苏梨终于不堪重负,狠咬了他一下,制止男人随性而起的动作。 崔珏吃痛,轻轻拧眉,凤眸间热烈的渴欲未散,他松开苏梨,拇指掖去?嘴角的血珠,冷笑:“苏梨,你属狗的么?” 苏梨想到崔珏方才几欲失控的样子,惊魂未定。很快她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法。 苏梨过两日就能离开崔家了,胜利在望,她实不该在兴头上忤逆崔珏……可偏偏他索取无度,竟这般强势。 小娘子缓慢握拳,尖利的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微不可查地战栗,小声说:“大公子,你能否轻一些?我第一次同人亲吻,有点疼……” 她在崔珏面前坦诚地承认,这是她初次与人亲吻。 崔珏微怔。 初次么? 许是苏梨目光躲闪的样子惹人怜爱,崔珏在听到这句话后?,心中腾升的火气渐渐消散了许多。 他的粗粝指腹轻按上苏梨的樱唇,低声道:“今日,我看到你与外男说笑,往来茶楼……” 苏梨听完这句寒意彻骨的话,脸上的血色寸寸消散。 她终于知道,崔珏发的什么疯了……他以为她背叛崔铭,令崔氏蒙羞了? 她的惊慌失措落到崔珏眼里,更像是做实了她背主的嫌疑。 那点几不可察的怜爱再次散去?,崔珏的墨瞳渐生阴霾,掰过苏梨的脸,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他对她淡道:“苏梨,既入大房床帏,自该悉心侍奉尊长。我不喜人背叛,如有下次,我会杀了他,再杀了你。” “是……我绝对不会背叛大公子。”苏梨樱唇微动,还?是解释了一句,“他只是我的远亲表弟,途径建业郡,同我说几句话罢了,往后?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说完,她也不管崔珏信不信,兀自垂下细密的眼睫。 苏梨懂了,原来崔珏有派人在暗处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既如此,她的出逃计划就要更为小心,否则稍有不慎,她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此甚好。”崔珏掩去?眼中翻涌的骇人风暴,手骨的力气缓慢放松,他仍没有松开苏梨,仅仅是抚上她的鬓角,意味不明地凝视她。 崔珏自诩名门贵族,他虽不在意相貌,但从平素见过的世家女子反应来看,应也是上乘容色。 他自知处处高人一等,自不会与那等贱民?比长短,只要苏梨往后?乖觉一些便是。 苏梨被?崔珏压制于桌案寸步难行,她想起身,可不过抬一下腿,便被?崔珏腰间烫到了。 苏梨心中悚然。 他分明是存欲的。 待男人觉察到苏梨踢腿的小动作,秀美的眉眼再次逼近,衣袍间幽香腻出,嶙峋喉结微滚。 那只生着粗粝厚茧的手,又沿着苏梨的亵裤腰线,慢慢往里探。 苏梨不由惊颤,她几乎是瞬间抓住崔珏的长指,颤颤巍巍摇头:“大公子,你等一下!” 崔珏强行将火气蛰伏于腹,他的长睫微动,嗓音低哑深沉:“你不愿?” 崔珏仍用?那张艳若妖鬼的漂亮面孔迷惑她,声音喜怒不惊,看似温良无害,但苏梨还?是能从中听出不虞的试探。 崔珏在隐忍怒火,她要谨言慎行,不能暴露马脚,她再触怒崔珏了。 苏梨眨动一下眼睛,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滚进鸦青色的鬓发。 “我可能是小日子快到了,身体有些不适,求、求您垂怜,放过我一次……实在想的话,我、我可以用?手侍奉。” 崔珏看到苏梨眼尾生潮,如染红霞。 小娘子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相,崔珏勾住她亵裤的手迟疑了片刻,终是松开了。 “苏梨,我不喜女子哭泣。”崔珏屈起指骨,耐心擦去?她眼角的泪,“……太过吵闹。” 他的动作分明有哄劝之意,可那只杀人如麻的手轻擦过脸颊,还?是令苏梨不由自主紧绷起身体,半点都放松不下来。 但苏梨装够了可怜,见好就收。 崔珏抱她起身:“明日我要去?雍州诛叛平乱。”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4章 苏梨心中不解,望向崔珏。再过十?多日便是婚期,崔珏偏要这时候前往雍州,岂不是耽误婚仪?又想着雍州距离建业不远,往来也不过三五日的时间。 苏梨下意识问了句:“大公子既要远行,那您还?能在大婚之前,赶回崔府吗?” “自然能。”崔珏扯了下唇,不知想到什么,他抱她的动作难得温柔一些,“苏梨……若你乖巧,归城后?,我会赠你一子。” 即便只是一个?崔家后?宅里的份位,单凭苏梨能怀上他的长子,也够她余生富贵荣华,衣食无忧了。 崔珏话中隐含深意,可苏梨没有听懂。 闻言,苏梨心中难免暗生欢喜,心中隐隐下了决定:若她想要出逃,明日起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苏梨决计不会错过。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雍州, 连天?烽火,赤壁鏖兵。 张氏余党因皇家于凉州一战太过冷血无情,竟对族中子弟赶尽杀绝, 而怀恨在心。 张氏残部铭记家仇,与各路枭雄联手, 集结数万兵马,攻进地方, 意欲蚕食雍州, 再率军逐渐逼近建业, 妄图重掌吴国大权,瓜分国域地盘。 宣宁帝得?知来势汹汹的?战情, 当朝勃然大怒, 事出紧急,君王只能下令,命已是?李家驸马的?崔珏率军前往雍州平乱讨逆, 围剿镇压这帮揭t?竿而起的?逆.党余孽。 许是?崔珏和李慕瑶的?婚期在即,他身为宣宁帝的?女婿, 此次征战崔珏竟也没有讨价还价, 或是?从国库里支账拨款,而是?主?动调遣崔家精兵, 披星戴月赶往雍州。 然而, 等到崔氏精兵赶到那一座座由雍州郡望搭建的?城池坞堡时,城中已是?经历数场残酷战争。 满城火光冲天?,断壁残垣, 高耸的?城墙上,挂满鲜血淋漓的?皮肉人骨,四野横陈一颗颗被炮火炸到焦黑的?头颅。 雍州城破, 张家军以血腥手段,将那些负隅顽抗的?将士屠杀于城池营垒之中。 难怪满地疮痍,触目惊心。 崔珏见?此惨状,并未被吓退。 他身穿粼粼黑甲,背负牛角黑弓,手挽缰绳,逆风而来。 男人健硕长腿狠夹一下马腹,迎着烈烈火光,策马朝着远处的?荒原奔去。 战场上浓烟缭绕,风沙莽莽,双方兵马随主?将,从四面八方疾驰向前,一时间铿锵刀枪声、兵卒嘶喊声如?潮涌至,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崔珏一马当先,率千军万马自广袤原野,朝战地奔袭。 男人持弓在手,靴踏马镫,神采英拔,待近至张家敌军时,他的?马速稍缓,随即挽弓搭弦,昂然立于马上。 崔珏的?臂骨遒劲,背肌蓄满力量,不过手肘用力,黑羽箭便如?流火坠地,激射而出。 “嗖——!” 一声巨响,燃火的?箭矢破空穿云而来,径直贯穿远处的?战旗,火光迅疾燎上幡布,顷刻间将旗帜上那个“张”字焚烧殆尽。 崔珏面容冷峻,再次收弓持缰,坐回马背,他气势雄浑地暴喝一声,御马杀向远处成千上万的?张家军。 正当双方铁骑相?近,剑拔弩张,几欲开战的?时刻,张家主?将忽然勒马停下,做出止战的?手势。 张显滚鞍下马,翻身落地。他双手抱拳,恭敬地跪在崔珏面前:“君侯,雍州、泉州已收入囊中,招抚私兵近三万人马,另有祁元谢氏、闻喜裴氏各携五万乘军需辎重、两万精兵投诚驰援,助君侯一臂之力,达成千秋帝业。” 崔珏下马,亲自伸手扶起跪地的?张家将领张显,他拍了拍猛将的?肩臂,同张显道?:“昔日?,我受李家战令催逼,为保吴东崔氏千年峥嵘,不得?已对张氏赶尽杀绝。如?今皇权强盛,已无士族容身之所,念过往尊崇,垂裕后昆,好?不风光,今日?世家萧条,门庭式微至此,我心甚痛。” 崔珏立于巍峨城墙之下,神情肃穆,身形伟岸。 他沉着眉眼,环视四面乌泱泱的?军将,对自家兵马厉声道?:“吴东崔氏既是?世家之首,自当护卫贵戚权门之烜赫,保我等高门大族之永昌。尔等放心,待日?后功成业就,崔氏必将善待诸位开国勋臣,论功行赏,拜将封侯!” 此言一出,诸将下马跪拜,口称君侯,目光狂热,满是?对于崔珏的?敬仰与推崇。 一时间,刀枪重重锤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崔珏身姿挺拔,目光凛然,立于战意凛然的?人潮之中。 他的?指腹摩挲玉扳指,心中有数:多亏他多年筹谋,如?今已有二十万崔氏兵马,另有联军心腹八万,如?此近三十万的?兵卒,早有与李氏王朝一战之力,亦能抵御各路枭雄犯境。 万事俱备,只欠李家公主?下降的?那一场东风助势。 崔珏半阖凤眸,心中大定?。 他事事争先,居于人上,又怎愿受李家差遣? 崔珏生来便是?吴东崔氏尊长,自当带领族人登峰造极,攀上至高王权,如?此才算荣宗耀祖,振兴世家。 - 苏梨在听?到崔珏领兵平乱后,兴奋得?一夜未眠。 她睡不着,仰躺在床帐中,一遍遍模拟出逃的?路线,如?何与祖母和林隐会合,手边藏什么样?的?凶器方能解决那些近身的?婆子…… 苏梨不怕自己下手狠绝,她自顾不暇,又哪里能考虑这么多。 狠就狠这么一回,恶就恶这么一次,真犯了什么错事,大不了她下阴曹地府慢慢赎罪。 思及至此,苏梨隔天?做好?万全准备后,饮下了药膳。 她懂医理,待自个儿?诊脉,确定?脉象已经发绵发软,变成滑脉以后,再喊人出门去买市面上的?李子、酸桃,直言自己想吃酸果润口。 待晚间的?时候,苏梨做出呕吐状,扶着木盆吐个不休,暗示秋桂快去寻医婆过来诊脉。 秋桂见?状,和自家娘子对了个眼神。 她忙着急忙慌地喊来慧荣姑姑,同慧荣道?:“姑姑,我们家娘子好?似怀上了……” 慧荣心中一凛,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疏月阁的?方向,忽然想起尊长不在,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只能去请示崔翁。 慧荣拧眉,想起之前的?事:“前两日?不是?还说来了癸水吗?” 秋桂面色一红,佯装尴尬地道?:“倒是?奴婢愚钝,不懂妇人事了。小娘子前两个月的?小日?子不准,来的?量也不多,奴婢还当是?落水受寒,冻着了身子骨,可前几日?起,娘子又爱吃酸吃辣,又是?害喜呕吐,再一看月事迟了……奴婢想着不大对劲,所以来同姑姑讨个主?意。” 慧荣算了算行房的?日?子,心里咯噔一下,苏梨看样?子是?真有了。 她连忙差遣奴仆去寻医婆过来看病。 待医婆给苏梨诊脉,确诊是?喜脉后,连声同苏梨道?喜。 苏梨听?完,脸上不见?惊讶,反倒是?含羞低头,小声道?:“这般大的?事,本该告知大公子的?,偏生他不在府上……” 女孩的?纤纤五指,轻抚过尚且扁平的?小腹,苏梨脸上含笑,满心满眼都是?对于腹中胎儿?的?期盼。 见?状,慧荣姑姑不免心中生疑……长公子的?婚期将至,偏偏苏梨在这时候告知怀孕事宜,莫不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譬如?故意在大房宗妇李慕瑶进门之前,先给她一个下马威? 毕竟主?母还没进门,姬妾就生下庶长子,任谁听?了都要震怒。 但仔细一想,也不对啊,苏梨身为兰河小崔家的?孀妇,她怀有崔珏长子的?事定?会被崔翁遮掩下来,就算是?怀上身子,消息又不会漏给重华公主?知道?,苏梨不过是?不为人知的?存在,她又能得?意什么? 苏梨暗暗观察慧荣的?脸色,见?她眉眼间没有平时那般的?温和柔善,心里了然,知她定?是?有了顾虑。 毕竟慧荣受崔家大房夫人的?嘱托,自小照看崔珏。 慧荣心中待长公子除了敬畏,也有几分舐犊之情,她又怎会容忍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留在崔珏身边,往后给崔珏添堵,在大房后宅里兴风作?浪? 苏梨决定?再浇上一把?火,她故意拨弄一下针线篓里的?虎头鞋、孩子穿戴的?口水兜以及软袜小衫。 待慧荣的?目光落在她的?手间,苏梨再度垂下浓长的?眼睫,轻咬下唇:“姑姑,我、我想回兰河郡养胎。姑姑有所不知,因大公子与我走得?近些,总是?惹得?公主?殿下震怒……她疑心我与大公子有首尾,如?今又见?我怀了身孕,怕是?、怕是?有些不妥……” 慧荣懂了,苏梨担心自己怀了崔珏的?庶长子,却被李慕瑶发现端倪,再将她落了胎儿?。 慧荣不动声色地观察苏梨,果真又听?她道?:“烦请姑姑请示一下崔翁,能否放我先回兰河郡养胎,再不济寻个乡下庄子生下孩子也成,这是?大公子的?第一个孩子,贵重得?很,我总不能一直留在建业郡……待大公子回来后,姑姑再将我怀上身子的?事告知他,若他有个什么示下,也可以差遣奴仆去兰河郡寻我……”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5章 此言一出,慧荣姑姑的?脸色瞬间挂了下来。 她听?懂了苏梨的?言外之意,苏梨分明是?不甘心当兰河小崔家守寡的?孀妇,想着母凭子贵,直接摆脱了二房,进入大房的?后宅! 慧荣深知崔珏是?个知孝悌忠信、守礼义廉耻的?谦谦君子,此前答应兼祧过嗣,也无非是?崔珏看二房后继无人,太过可怜,方才勉强同意。 哪知苏梨承了几次崔珏的?雨露,竟起了这等腌臜的?心思,想借着怀胎的?恩宠,继续勾搭大房。 想也是?,崔珏才貌双全,又是?世家尊长,天?底下鲜有女子不会迷恋上长公子,苏梨意动也是?人之常情。 但大房宗妇即将过门,且是?崔家与皇家的?联姻,又岂能被苏梨这样?的?小人物耽搁搅黄?! 思及至此,慧荣沉下脸,声音发冷:“奴婢自会去请示老尊长的?意思,尽快安排苏娘子回兰河郡养胎。只一点,奴婢想提醒一下娘子……t?大公子厚待你几分,无非是?看在崔翁和二房的?面子上,绝无旁的?私心,还望娘子自矜自重,要有自知之明,切莫存有那些痴心妄念。” 慧荣在吴东崔家很是?得?脸,她想要维护大房的?声誉,便是?旁支的?娘子公子都训得?,遑论一个外姓妇人。 苏梨平白被打了脸,她眼泪蓄在眼眶,摇摇欲坠,“我省得?了……只是?往后我的?去留,得?由大公子来下定?论。当务之急,还是?放我早日?回兰河郡,先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慧荣被小娘子呛了一声,脸色更为难看。 苏梨分明是?还不死心! 慧荣心中焦躁难安,她深深看了苏梨一眼,转身走向崔翁的?院落。 她得?尽快告诉崔翁关于苏梨怀胎的?事,再怂恿老家主?将这个搅家精送出建业郡…… 一旁的?丫鬟像是?想起什么,小声问慧荣:“姑姑,咱们要往雍州送信,同大公子通禀么?好?歹是?大房庶长子……” 慧荣目光坚毅:“不必。你们都把?嘴闭严实了,谁都不能往外漏一个字!若是?消息外传,莫说你们的?性命,便是?家中老子娘,我也打死不论!” 慧荣想好?了,苏梨怀孕的?事,倘若崔珏没问,她必不会主?动提及,免得?长公子真被此女蛊惑,鬼迷了心窍,非要将她留下,触怒李慕瑶! “是?,奴婢们定?听?从姑姑差遣,老实闭嘴。” 听?到慧荣正颜厉色的?话?,丫鬟们各个缩起了脑袋,不敢再吱声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两日后, 崔翁恩准苏梨回?到兰河郡养胎,二房婆母那边,也有崔翁亲自递去消息, 嘱咐二房儿?媳好生照顾苏梨腹中胎儿?。 临走前?,苏梨还没忘记演戏。 她百般推脱, 不是落下这个就是落下那个,一趟趟跑回?暮冬阁, 就是不愿登上?马车。 苏梨依依不舍, 仿佛对吴东崔氏的偌大祖宅多有留恋。 慧荣烦不胜烦, 既要压下消息,又得防止苏梨临时生事。 慧荣见她心眼颇多的模样, 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在苏梨提出要最后见崔舜瑛一面的时候,慧荣终于忍无可忍,拦下了她。 “苏娘子请上?车吧, 四娘子那里自有奴婢代您辞别。若是还有何物落在暮冬阁里,奴婢也会将这些用物收拾妥当, 再送往兰河郡去。” 慧荣为了劝苏梨安心离开, 连烂摊子都愿意帮她收拾。 苏梨没了逗留的理由,只能?佯装不甘心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 秋桂和苏梨老实待在马车里, 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上?,车帘都被?苏梨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不露, 生怕漏了脸,被?熟人瞧见,逃跑一事横生枝节。 好在有崔家派来的仆妇开道?, 那些守城兵卒光是看到“崔”字家徽的旗帜都吓得两股战战,哪里还敢上?前?询问?贵主的出城凭由与身帖。 苏梨就这样顺利地出了建业郡。 夜里,几人留宿驿站。 苏梨住在上?等的客房,她推开窗,用香粉与口哨诱来养熟的信鸟,再在鸟腿上?绑缚了三根稻草,放飞了它。 这是苏梨和祖母约好的信号,一旦看到鸟雀飞来,祖母便会联系林隐,再由王婆子打掩护,助祖母出逃。 接着,祖孙二人便能?在建业郡外的一个渔村小镇相聚。 苏梨收回?手,她看着鸟雀自由自在地飞翔,嘴角忍不住上?翘。 很快,她也能?和小鸟一样,飞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苏梨知道?,有崔翁的传信,兰河郡的嫡母周氏,还有二房婆婆就会收到她怀孕的消息。到时候定有另外一批兵马与健仆赶来接应她……苏梨没几日好日子过了,在她的防守变得更为森严之前?,她必须尽早出逃。 夜里,苏梨谎称腹痛,要在建业郡外的一座小城原地休养一夜。 婆子们?不知内情,只能?听从苏梨的吩咐,原地休整,再熬上?几帖安胎药端给苏梨喝。 苏梨虽无身孕,但这些药膳不过是益气补血,即便喝了也对身体无甚大碍。 苏梨一口饮尽,又从箱笼里拿出几盒糕点分给随侍的仆妇。 糕点下了迷药,足够仆妇们?夜里熟睡,直至天明。 “诸位嬷嬷从旁照顾我,真是辛苦了,这是翠竹坊的蜜饯果子,我专程从崔家带出来的,你们?拿去尝尝鲜吧。” 翠竹坊是建业有名的点心铺子,一枚蜜果的价格堪比黄金,据说腌果的老师傅是从宫中出来的御厨,平时也只接高门士族的甜点单子,庶民百姓鲜少能?够买到。 几个婆子都是识货的人,对视一眼,笑?着接下了。 婆子们?心知苏梨这是存了讨好之意,想用吃食收买她们?。 想来也是,她们?是吴东崔氏大房的仆妇,上?哪儿?做事不被?人高看一眼?便是被?各房主子热络对待,也实属寻常。 几人收下了点心匣子,刚出苏梨的房门,便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起来。 待到深夜,苏梨收拾好了行囊,又穿了一身浆洗过多次的农妇衣裙。 她把头上?的发钗珠花统统卸下,藏进包袱里,想着日后变卖,或是熔成?碎金碎银,慢慢花销。 苏梨和秋桂对视一眼,后者会意,故意清了清嗓子,高喊:“娘子要擦身,快送些温水进来!” 那些婆子平素耳朵比谁都灵,今日却死气沉沉的,没一个吭声。 苏梨心知,那是点心里挟带的迷药起效了……仆妇们?睡熟了,她得趁此机会赶紧逃跑。 苏梨只有一夜的时间离开此地,再和祖母他们?于渔村会合。 等到明日,婆子们?发现她不见了,定会折返建业郡告知崔翁,派兵搜寻。 而婆母和周氏迟几日得知消息,也会前?来建业郡寻找苏梨。 左不过三五天的日子,苏梨得格外小心遮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幸好还有林隐帮忙安排车马,幸好她准备了假的身帖,也有可以?让脸皮生疮易容的药膏…… 苏梨心下稍定,她和秋桂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绕过那些倚墙打着瞌睡的婆子,悄无声息钻出了驿站。 在此次回?兰河郡的旅途里,苏梨特?意带上自己常骑的小白马同行。 苏梨利落地吹了一记口哨。 骏马听到主子家的召唤,屁颠颠就跑来了。 苏梨将秋桂拉上马背,命她抱稳自己:“秋桂,我们?走啦!” 苏梨为了逃跑,趁着猎宴的时候勤学过一段时间的骑术。如今的她已是骑马老手,夜奔赶路,一连跑个三四十里地也不在话下。 秋桂没有骑过马,一下子坐那么老高,吓得腿肚子都打颤,她忍不住搂住苏梨的窄腰,老实依偎着自家娘子。 秋桂:“娘、娘子,你可千万得小心一点,奴婢常听说有人摔下马折了脖子的……” “放心,你家娘子可厉害了,如今已是马术高手!”苏梨迫不及待施展自己的技艺,她手持缰绳,脚跟轻磕马腹,催促小白?马跑起来。 夜凉如水的月夜里,白?马很快撒开四蹄,载着两名身姿窈窕的少女,沿着远离建业州郡的官道?疾驰。 圆月皎皎,月华散落于苏梨乌黑的青丝上?,冷风将女孩的裙摆吹得翻飞,四野垂落的繁星点缀着她那双含笑?的杏眼。 苏梨骑马奔驰,衣袍猎猎,英姿飒爽。 苏梨一向被?高门规训得守礼清矜,她从未有这般出格的时刻,但好似今夜野性难驯的少女,才是真正的苏梨。 即便少女一身荆钗布裙,也难掩她与生俱来的灵动娇艳。 秋桂看痴了,不由感叹:“娘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苏梨忍俊不禁:“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日后有机会慢慢展现给你看!” “好啊。”秋桂听着苏梨轻灵的笑?声,她也跟着笑?了。 可不知为何,笑?了一会儿?,秋桂的眼眶又有点发烫。 她鼻尖酸涩,心里为苏梨感到难过。 原来,苏梨只要离开高门,在荒郊野岭跑跑马就能?这般高兴。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6章 原来,她想要的,一点都不多。 - 宣宁三十二年,晚夏。 六月二十日,是重华公主李慕瑶下嫁吴东崔氏门庭的日子。 然?而这场盛大的婚仪还未行完,就被?崔家觉察出李慕瑶意图在大婚之日毒杀亲夫的险恶居心。 李慕瑶受天家指使?,竟胆大包天,将穿肠烂肚的虎狼之药,下进合卺酒中,只待崔珏夜里饮酒,便能?将这位世家尊长刺杀于床帷之中。 幸好崔珏素来警惕,饮酒之前?觉出酒味不对,没有及时饮下,反倒是将酒水赠予李慕瑶陪嫁的仆妇。 眼见着仆妇七窍流血而亡,崔珏明白?了李家的歹毒居心。 宣宁帝分明是不满世家手握重权,忌惮崔珏功高盖主,警惕他矜功自伐,恨他朝纲独断,欲牺牲一位皇家嫡出公主,将崔珏t?杀害于婚房之中。 崔珏险些遇害,勃然?大怒。 既然?天家存有戕害士族之心,崔珏自不会坐以?待毙。 就此,崔珏命私兵将李慕瑶扣押私狱,又率领数万崔家军马兵临城下,直攻建业都城,同居心叵测的李氏天子讨个公道?。 大战在即,都城乱成?一锅粥。 无故被?兵事殃及的名门望族,各个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纷纷召出兵马守院,防止族中子弟被?擅闯的崔氏铁骑踏成?肉泥。 建业一战一触即发,满城飘扬战前?的擂鼓、鼓舞军心的嘹亮号角。 被?困在都城之中的士族听到战前?军情,无不闻风丧胆。 他们?不愿坐以?待毙,各自派出心腹去崔家试探军情。或是暗下往宫中送信观望天家态度,更有甚者已经和地方的旁支族人取得联系,打算连夜逃出建业都城,以?免嫡房子女遭受炮火的无情轰炸。 然?而崔珏的十万大军行军两月,早已赶赴建业,将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任凭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建业,遑论那些趁乱自保的豪门巨室。 有的世家回?过味来,崔珏是趁着此番生死存亡,逼他们?尽快站队。 若是识时务一点,投效崔珏,那么新君不杀降臣,自有一线生机。 若是被?李家王朝驯服,成?了皇权的忠犬,定会被?崔珏屠戮嫡族,也好起到杀鸡儆猴的震慑作用,还能?拿这些贵戚鲜血祭旗,鼓舞军心。 谁能?算到崔珏平时不声不响的,甘为李家走狗,竟会在今日不宣而战,突然?发难?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早做打算,以?免被?崔珏秋后算账! 那些多谋善断的世家尊长,当即决定追随崔珏,并?将自家兵马送去给崔珏,任他差遣,以?保本家苟延残喘。 如此一来,崔珏不但有了更多的兵马助势,便是朝堂风向也掌控手心,无人敢唾骂他为乱臣贼子,与他为敌。 尊长们?纷纷感叹:崔珏此子够阴险狠毒,也慧极近妖。 城内有崔氏私兵戍卫祖宅,护崔翁安康;城外有成?千上?万执锐披坚的弓骑兵困守都城,等待崔珏下达攻城的军令。 老宅中,李慕瑶发髻凌乱,状似疯魔。 她被?一左一右两名婆子挟持手臂,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崔家祖宅外,涌出那一批批横戈跃马的黑甲兵。 待那群崔家兵马如洪流激涌,围困住偌大的崔家祖宅时,李慕瑶方才明白?这一场变故的真相。 李慕瑶的嫁衣上?染满心腹婢女、乳母的血液,她心如刀绞,看着远处一身窄袖黑袍的崔珏,心中既惧又恨,双目猩红,犹如泣血。 “崔珏!你算计我李家!你陷害我下毒,你分明是有谋逆之心,你想利用我起事!”李慕瑶牙关紧咬,浑身发冷,“我本以?为你待我也有心……可没想到你是这等恶鬼!崔珏,你不得好死!” 崔珏没有上?前?,他淡看李慕瑶一眼,只觉得她聒噪:“是你兄父要将你作为棋子舍弃,为何怨上?我?至于待你有心……倒不知我何时同殿下说过知情识趣的私话,给你如此大的错觉。” 闻言,李慕瑶愣在原地,她努力回?想往昔种?种?,心中凄怆一片,崩溃跪地。 是了,正如崔珏所说,他不过是没有拒绝她的攀扯,却从未对她正面示好过……他待谁都如此漠视,从始至终他都对她无意。 只是崔珏待外人更为冷情,刻意保持距离,才会给李慕瑶一种?他待她与众不同的错觉…… 崔珏无意与李慕瑶多说,他不过是想有一个出师之名,如今的局面尽够了。 崔珏不再理会李慕瑶,男人翻身上?马,勒缰奔出老宅。 狂风呼啸,大地被?兵马奔走声撼得震颤。 无数镌刻“崔”字的旗帜在崔珏身后飘扬,崔珏血脉偾张,带着掌控全局的倨傲与悍勇,一马当先,奔向巍峨皇城。 时机来临,崔珏挽弓搭箭,手臂虬结青筋暴起,他蓄力朝天,射出一箭。 鸣镝响箭穿云裂石而去,与凛冽风势摩擦出绚烂火花,也将那一阵惊人的唿哨,迅速传递给城外领兵的主将陈恒。 鸣镝声至。 陈恒听闻崔珏号令,持刀指天,脸上?神情肃穆,高喝一声:“弟兄们?,随我攻城!杀——!” “杀——!” “杀——!” 在崔珏的十多万大军面前?,建业城池的守备无疑是薄弱无能?,不堪一击的。 陈恒利用如蝗箭阵、撞门巨木等等攻城器械,再加之城内世家兵马驰援,很快建业都城的城门便被?崔家军破开,在健马的践踏之下,统统碾为不起眼的齑粉。 一队队擐甲执兵的崔家兵马自城外横冲进城,犹如无数条声势浩大的黑铠巨龙,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来势汹汹地杀进建业。 城池之中,火焰万丈,箭雨如织。 锋锐的箭矢落下,直刺进人眼、肩颈、胸膛,落马声无数,一具具尸体倒下,连死前?的悲嚎都不曾发出,唯有沉闷的皮肉落地的声响。 将士们?冲锋陷阵,挥刀而出,和那些负隅顽抗的李家军相冲相撞,厮杀成?一片。 到处都是战马的嘶鸣声、炮火的轰鸣声、短兵相接的铿锵锐响。 “哗啦!” 军士的头颅被?雪亮大刀斩落马下,血液喷射人脸,深黑甲胄被?淋漓鲜血溅射,一滴滴落到泥泞地皮。 马蹄踏过那一滩滩血水,骁勇善战的战士们?遥望远处烧成?一片红彤彤火海的城墙,心中战意凛冽,再度挥刃,随着主将陈恒,杀向悍不畏死的敌军。 建业成?了一片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哭声、凄厉绝叫声遍地,崔氏兵马训练有素,即便身处战局,亦能?迅速织开杀阵,围剿敌军。 面对敌众我寡的局势,李家很快败下阵来。 谁都知道?崔珏此战占了上?风,李家军再如何负隅顽抗,也不过是孤军独战。 李家此战必败! 他们?毫无胜算! 城中,崔珏率领压阵的私兵,一路长驱直入,杀向巍然?耸立的皇城。 崔珏带兵摧坚陷阵,身先士卒,一路屠进皇城。 男人浑身上?下都被?腥臭的鲜血浇灌,玄色衣袍底下,只并?指一拧,都能?挤出淋淋血液。 但他无动于衷,仍目光坚毅地持剑向前?。 崔珏悍然?不顾,浴血奋战的样子鼓舞到了追随他的将士,跟着这样骁勇的铮铮铁汉一路夺城掠地,成?就千秋帝业,自是令人心潮澎湃,肃然?起敬。 然?而崔珏不惧死亡,无非是漠视生死,他为达目的,并?不过多在意旁人的性命。 他设下的计要成?,他埋下的线要收,他把持的局要破……他将世间万事收拢掌心,决不会让任何事物逃离他的掌控。 崔珏的目光阴森,手中薄刃出鞘。 待到了金銮殿上?,男人从赤霞的马鞍一跃而下,轻巧地落至玉阶之上?。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披一身随风鼓动的猎猎黑袍,自殿外缓步踏来。 浓郁的血腥味自衣袖漫开,催人作呕,更吓得殿内一帮忠心耿耿的李家老臣战栗不休。 “竖子狼子野心,尔敢冒渎天家!既入金殿面圣,为何不跪?!” 闻言,崔珏轻笑?一声,眼底一片冷峭。 他甩了下剑上?温血,低喃一句:“倒是聒噪。” 言毕,崔珏轻挥一下衣袖。 片刻功夫,便有卫知言搭弦射箭,直指老臣的眉心。 老臣浑身的气焰尽消,他的唇瓣颤动片刻,终是止了声,无助地望向宝座之上?的宣宁帝。 他似是以?为只要闭嘴就能?留下一命,不敢再吱声,老老实实跽坐回?席间。 然?而,崔珏并?非好性之主。 他淡瞥一眼叫嚣的臣子,还是微动薄唇,吐出一字:“杀。” 嗖的一声! 卫知言毫不犹豫地射箭。 一箭穿脑,直接将背主的忠臣刺杀于席间。 红红白?白?的脑浆爆开一地,血流如注,殿内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崔珏扫去一眼,震慑群臣。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7章 男人眼中的压迫感浓烈到不容忽视的地步,他冷声质问?:“还有谁?” 崔珏扬唇问?话,仿佛方才一箭射杀的并?非昔日同僚,不过是信手拉弓,射死山中一头野鹿罢了。 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气氛沉闷。 无人敢再与崔珏作对,一个个抚胸噤声,噤若寒蝉。 而高台之上?的宣宁帝更是面色惨白?,身形颓唐,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叹息道?:“此局,你布了多久?” 崔珏已持剑踏上?宝殿,朝着宣宁帝所在位置,步步逼近。 崔珏慢条斯理地道?:“宣宁十九年。” 宣宁帝听得崔珏话语,心中困惑一瞬,很快他就想起宣宁十九年发生的事。 那时的崔珏不过十二岁,还是个无能?的稚童,但他的父亲却在那年战死沙场,次年崔母也因悲痛,随夫亡故…… 宣宁t?帝脸色铁青,他明白?崔珏为何杀心如此之重。 崔珏查出来全部事了,他知道?父亲死于李家之手,他卧薪尝胆十三年之久,只为了替父报仇! 宣宁帝哑口无言。 成?王败寇,他已垂垂老矣,无力回?天。 待崔珏手中长刃抵上?他的脖颈,宣宁帝笑?了一声,对他道?:“你父确实比我会养儿?子……” 当初宣宁帝与崔家大郎也算是至交好友,可他畏惧吴东崔氏的权势,他怕改日江山易主,因此他不惜罔顾至交情谊,一心设下死局,让崔家大郎死在遥远的边境…… 宣宁帝原以?为崔珏不过初初成?人的稚童,成?不了什么气候,只要他恩威并?施,再将女儿?嫁入崔家,自能?吞并?这块峥嵘千年的士族肥肉。 只可惜、只可惜崔珏早慧,他不受宣宁帝掌控。 他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多年,只待一日成?了气候,将李氏满门屠戮于刀剑之下。 这厮……够狠啊。 是宣宁帝败了。 “动手吧。”宣宁帝叹息一声。 崔珏观他眉中怅然?,不由一笑?:“你以?为……你以?身殉国,我便会顾头不顾尾,忘记追捕李傅昀,纵他逃出建业,饶他一命?你别忘了,我是何等心狠之人,既尔等父子情深,我自当成?全你。” “你、你……”宣宁帝没想到他这招声东击西,竟早早被?崔珏识破。 此子分明是故意纵太子李傅昀逃出皇城,他故意当那只逗鼠的猫,给了宣宁帝希望再狠狠碾碎! 许是宣宁帝惶恐之至的表情取悦到崔珏,冷峻的男人难得轻扯唇角,似笑?非笑?:“放心,我并?非那等铁石心肠之人,待日后擒拿李傅昀回?朝,自会将其凌迟,碎尸万段,与你葬于一处。此举也算是还你当年……全我父亲一具完好尸骨的恩情。” 宣宁帝急火攻心,竟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他恨得睚眦欲裂:“崔珏!你当真恶毒!” 可下一刻,崔珏的腕骨用力,刀锋袭来。 没等宣宁帝骂完,他的肩颈已然?空空如也,一颗怒目而视的头颅,就此挣开肉躯,凌空划开一道?血弧,骨碌碌滚到了大殿正中心。 席间气氛诡谲凝重,诸臣屏息以?待,无人敢说话。 在宣宁帝脑袋落地的这一刻,李家王朝大势已去,江山社稷已然?泯灭,往后吴国做主之人,便是持剑而立的崔珏。 是那本就煊赫显贵的吴东崔氏…… 老臣们?吓得两股战战,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心灰意冷。 很快,他们?连滚带爬从桌案里钻出,跪到崔珏面前?,口呼君侯,祝祷君上?荣登宝座,守吴国千秋万代。 崔珏听得众人恭维,面无喜色,他依旧那一副冷漠的神情。 他抖落剑上?刺目的鲜血,一言不发走出金銮殿。 “去追李傅昀,若擒之,便杀了祭旗。若他逃出建业……那便留他一命,来日再议。” 崔珏深知,自崔家把持朝政这一刻起,各地枭雄自当蠢蠢欲动,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集结兵马,择机攻入都城。 他要休整军队,以?待日后,他既已攻城,自不会给人夺城的机会。 不过,如今时局混乱,崔珏要保存实力。既如此……不妨留下建业,先退至兰河郡、凉州等地,划江而治,积蓄战力。 崔珏了然?。 他将战后诸事交付于陈恒,先行一步回?城料理家事,顺道?告知崔翁战局。 崔珏战胜回?城,一入崔家老宅,他忽然?记起了那个胆小如鼠的苏梨。 此战声势浩大,想来苏梨定是吓得肝胆惧寒,保不准还藏在暮冬阁中哭成?一团。 崔珏阴寒的眉眼渐渐松开,他脱下沾血甲胄,唤来慧荣:“召苏梨前?来疏月阁侍奉。” 慧荣经此一战,当真被?这个杀伐果决的尊长吓得够呛,在旁观这一场激烈的战事之后,她便收敛了所有轻慢心绪,不敢仗着少时对于小主子的看顾之恩,在尊长面前?拿乔。 听到崔珏多日不曾回?府,归来竟立马问?起苏梨的去向,慧荣顿时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逆流。 慧荣吓得跪地,哆哆嗦嗦地道?:“苏、苏娘子怀了身孕,已被?老家主送回?兰河郡保胎。只是此行路途遥远,苏娘子半道?上?疑似逃跑,不知所踪……老家主已经派出兵马寻人。” 崔珏沉声:“为何无人将此事告知于我?” 慧荣胆战心惊地回?禀:“老家主暂压消息,不过是不想让君侯烦忧此等小事……” 崔珏接连十多日都夜宿在外,调遣兵马,安排战局。他倒没想到,短短十来日,家宅竟也能?起这样一场火事。 眼见着崔珏沉脸,慧荣胆战心惊地道?:“苏娘子怀的是崔家大房庶出长子,自当好生养育。奴婢会多多派出仆从,尽早将苏娘子寻回?本家。” 崔珏听到那句苏梨怀胎的话,不由无声冷笑?,双目寒彻如山巅霜雪。 “好一个怀有身孕,当真是好得很……” 他已服用避子汤药,苏梨又是哪门子造化?,能?得来的这么一个崔家孩子?! 崔珏目光冷冽,再次持起那把杀敌无数的寒剑,细细端详,目露杀意。 “卫知言,传我军令。战事在即,为防李家余孽贼心不死,攻陷崔氏旁支,欲害我崔氏腹背受敌。” “即刻起调遣一万兵马,随我一同围困兰河郡!” 崔珏心知苏梨的嫡亲本家就在兰河郡。 纵然?她跑出建业,难不成?还能?舍下家中亲爹亲娘,挟子私逃?! 崔珏会抓住她的。 “苏梨,你既生出异心,盼你被?我擒住那日,切莫后悔……”崔珏的嗓音低沉,语气危险。 此女奸滑,若崔珏寻到苏梨,自当杀之。 他不会再对她留有情面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苏梨逃了近二十日, 早已远离建业郡,去往贫瘠偏僻的?边城。 林隐并没有和苏梨同路离开,他?如今是一寨的?当家人, 寨中事务繁多,抽不开身, 不过他?知道苏梨要去景州,又有苏梨所赠的?信鸟、诱鸟的?香粉, 只?要来到景州边境, 鸟雀会带他?寻人。 要和林隐分道扬镳, 苏梨虽心中不舍,但也看?得很?开。 她和林隐说:“来日江湖再见。” 她喜欢这种“有缘相聚, 无缘相忘”的?自?在与释然。 林隐也笑?道:“有缘定会相见。” 苏梨带着祖母北上, 原本计划月底赶到景州,但她还是高估了祖母的?身体,在赶往景州的?路上, 老人家体力不济,病倒在半路。 苏梨焦心不已, 她看?着满城乱窜的?流民, 以及行军赶路的?世家兵卒,唯恐生事, 只?能暂时搁置前往景州的?计划, 先在郡外的?一处小镇落脚。 出?门在外,只?有家世显贵的?娘子郎君才会花钱去客栈里留宿,像苏梨这样的?农家贫户, 一般都是随意寻一间农舍,给主人家几个铜板,均来一间落脚的?房。 因她们?是妇孺, 出?门在外定要留个心眼,免得被人欺负了。 苏梨挑房子的?时候,还特地找了那种人丁稀少的?家宅。 苏梨看?一眼庭院里的?陈设,见晾衣绳上只?挂了女子与小孩衣裙,猜测家里壮丁在外做工,应该鲜少归家。 苏梨放心不少,上门和主人家攀谈,顺道打?听了女主人的?姓氏。 主人家姓宋,苏梨喊她一声“宋娘子”。 得知宋娘子家里就她和女儿?居住,丈夫在外做工,苏梨提出?能否让她借宿几日。 宋娘子见苏梨虽面上生疮,瞧着丑陋,但说话温婉柔善,为人和气,便允了她们?留宿几日的?请求。 苏梨出?手阔绰,不但给了住房的?银钱,还挑了一双精致的?绒花别到宋家长女的?发?间,一来二去,她和宋娘子便也相熟了。 宋娘子的?丈夫在外做工,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宋娘子的?生活清苦寂寞,如今难得多添一门进项,又多了几个可以唠嗑的?朋友,自?是欢喜不已,忙收拾出?一间空房,供苏梨她们?落脚。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8章 苏梨和宋娘子道了谢,收拾好床榻后,她便扶着祖母倚上床榻。 秋桂倒来一碗凉水,递给苏老夫人:“祖母先喝点水,我跟着娘子一块儿?出?门买药,再添置一点家用衣物、吃食。” 秋桂被苏梨敲打?过,她已不是奴身,在外不必自?称奴婢,为了掩人耳目,苏梨还让秋桂直接唤苏老夫人为“祖母”,在外她们?可以姐妹相称。 只?是秋桂喊了这么多年“娘子”,一时间改口“梨梨”,总归有点不适应,苏梨便也随她去了。 苏梨点头,她掖过被角,帮祖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给您买点鸡鸭、枣干、枸杞什么的?,炖个甜汤t?吃,也好补补身子。我方才把?脉,看?您也没什么大病,不过是赶路十多天累着了,好好歇歇就成。” 苏老夫人凝望乖巧的?孙女,伸手轻柔抚过她脸上的?痘印与红疮,“梨梨疼吗?” 孙女好好的?一张俏脸,却因她们?在外逃难,怕有流民劫匪见她姝色秾丽横生歹心,硬生生抹上生疮发?痘的?药膏,遮掩去大半容貌。 脸上生疤,刺挠发?痒还算小事,这么大片的?痘疮,定是很?疼的?。 苏梨按住老人家布满皱纹的?手,笑?着蹭了一下苏老夫人的?指肚,撒娇道:“梨梨一点都不疼……真要说的?话,就是有点痒,不过两天就会消下去,影响不了您孙女的?月貌花容!” 苏老夫人被这个鬼灵精逗笑?了,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就会卖乖!好了好了,要出?门就快去吧,再耽误一会儿?,日头都要落了,黑灯瞎火两个姑娘家可不能在外跑。” “我省得,祖母就放心吧。”苏梨从包袱里拿出?油纸包着的?饼囊递过去,“您饿了就吃些饼子垫垫肚,待晚上回?来,我给您炖鸡汤喝。” 苏老夫人含笑?点头,目送两个乖巧的?女娃娃离开后,又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苏梨和秋桂悄悄阖门,又喊上宋娘子一块儿?外出?。 宋娘子和邻里打?过招呼,今天上集市买吃食衣物,会有徐家大儿?子赶牛车相送。 几人坐在牛车上行路,宋娘子忽然道:“待会儿?你们?买东西要极为小心,可别被那些流民兵痞冲撞了……镇子上到处都是那些贵人的?兵马,如果不慎开罪了,便是官爷们?也不敢管这闲事。” 苏梨这段时间忙着赶路,无瑕打听这些国政时局的动荡,今天闲下来,她想厘清近日发?生的?一切,开口询问:“怎么回事?之前看着景州一带太太平平,忽然就来了这么多军士,难不成要打战了?” 说起这个,宋娘子便愁眉苦脸地叹气:“可不是要打战了?听说建业郡里的?崔家君侯,连皇帝都杀了,怕是要自个儿当天子呢!” 徐大郎听到了,忙喊一声:“闭嘴、闭嘴!待会儿?验看?身帖的?守卫就来了,听到你们?聊这些,今晚大家都别想回?家了,县衙里待着吃板子吧!” 宋娘子当即闭嘴,不敢再吱声。 而苏梨结合之前道听途说的?流言,隐约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原是崔珏趁大婚之日起事,率军直捣黄龙,杀进皇城,不但屠戮了天家,还血洗了朝堂,坐稳了帝位。 偏他?改朝换代,却没有以新君自?居,反倒仍让人尊称一声“君侯”,只?当个把?持朝政的?枭雄尊长,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苏梨猜测,许是崔珏疑心病重,如今前朝太子李傅昀窜逃在外,他?犹不放心,想着诛杀前朝余孽以后,再登基称帝,开创国号。 又或者是崔珏习惯当摄政的?世家尊长,他?不想自?立为王,打?算如从前那般,从旁支世家扶持出?一个傀儡皇帝。 不管哪个念头,崔珏这一战都打?破了吴国原本平静的?时局,使得州郡内战不断,局势变得混乱不堪。 各地的?名?门望族闻风而动,官道上到处都是行军的?兵卒。 有的?世家携家带口奔赴建业,蓄意投效崔珏。 也有豪族野心勃勃,不甘心吴东崔氏一直居于人上,他?们?建立了联盟,拉拢地方枭雄,意图尽早寻到李傅昀,借他?的?前朝血脉,反崔复李,重掌山河。 苏梨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说那么多崔珏的?事,她不免感到遥远又陌生。 苏梨心有戚戚……她当真能耐,竟招惹了这般手段雷霆的?大人物。 苏梨后怕不已,但仔细想想又很?庆幸,好在她尽早逃跑了。 崔珏连李慕瑶都能当作棋子利用,他?分明对谁都无心。 那苏梨于他?而言,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决计不会上心。 如今帝业在前,崔珏定是夙夜在公,忙碌国政,又怎会记起她这只?卑下的?蝼蚁? 而崔珏已是建业一带的?君侯,便是没有开国建号,他?也位同帝王,无人敢压他?一头。 这样的?人物,又怎会没有阀阅大户往他?的?后宅,给他?献上一批批环肥燕瘦的?美人? 苏梨想着崔珏如此重欲,保不准已是美人在怀,红帐翻被……早早将她抛诸脑后了。 苏梨不免心生欢喜,嘴角上翘。 只?要再熬一段时间,她就能重获自?由,再也不必烂疮掩面,紧张躲避那些四下寻人的?崔家兵马了…… - 兰河郡,苏家。 红门黑瓦,叠落山墙。 五进的?家宅,到处都是鼎沸人声,树梢上挂满了迎客的?红纱灯笼与鲜艳花胜,廊庑底下置满了华贵莲灯,竟比年节还要热闹喧腾。 苏家嫡母周氏看?了一眼院外训练有素的?军士。 她想到那些杀气腾腾的?兵卒,不免打?了个寒颤。 不过是来苏家拜客,为何还要带那么多擐甲执兵的?兵马?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家犯了什么事呢。 周氏嘀咕一阵,又想起如今端坐正堂的?那名?吴东崔氏尊长,心中大定……富贵险中求,如今崔珏身份尊崇,堪比国君,这般高枝,她便是铆足了劲儿?也要攀上。 只?恨她的?亲女早早出?嫁,无法?笼络崔珏,剩下的?几个庶女虽姿容及不上苏梨那般出?众,到底也是年轻轻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些,加上身段窈窕,保不准也能让崔珏侧目。 想到这里,周氏拉过后院的?嬷嬷,又咬牙叮嘱一句:“把?我妆匣里的?那两支佛手琉璃簪给四娘、五娘戴上!衣裙一定要青色的?,君侯好青裳,晓得没有?!办砸了事,仔细你的?皮!” 嬷嬷想到夫人的?狠辣手段,自?不敢怠慢,她唯唯诺诺称是,忙去指点苏家两位小娘子的?衣裙打?扮去了。 周氏看?着厅堂里的?菜肴上得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端起一个笑?脸,抬步迈进花厅中。 她是初次见到吴东崔氏的?长公子崔珏,只?悄悄瞥去一眼,便被男人那艳绝的?容色震慑……谁都没说过崔珏生得这般俊秀啊?就这副得天独厚的?相貌,她的?两名?庶女怕是入不了君侯的?眼吧? 周氏心中五味杂陈,她本想和崔珏说两句俏皮话活跃气氛,但刚走近一步,便受崔珏威压所迫,忍不住低下头来,讪笑?着唤了声:“君侯……” 崔珏横剑在手,白皙指尖轻叩剑柄,知苏家主母来了,也没有抬头,只?冷声问了句:“苏幼荔可曾回?府?” 他?没有忘记,苏幼荔才是她的?本名?,苏梨不过是个欺瞒尊长的?化名?罢了。 周氏没想到崔珏一登门便问苏梨的?事,一时间愣在原地。 她记起苏梨明明怀上崔家尊长的?孩子,竟还要舍弃这样泼天富贵,带着孩子四处叛逃,当真是有福不会享,心中暗骂了几句。 周氏嗫嚅:“还、还不曾回?府。” 闻言,崔珏无端冷哂一声。 想起今早崔珏率军赶到兰河郡,先是命地方刺史?封城闭关,不许任何人窜逃出?郡,再去了一趟小崔家,询问二房婶娘,可有见到苏梨的?人影。 然而二婶十多日没寻到人,也是焦心不已,如今见崔珏已是掌国之君,不免心生妄念,想着让崔珏看?在长子面上,往后多多提携二房。 然而,崔珏却留下一句话,便带兵离开了小崔家。 他?说:“从今往后,二房再无苏氏孀妇,唯有大房侍妾苏梨。”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二房夫人明白了崔珏的?用意。他?分明是瞧中了苏梨,这是完全不顾世家规矩,直接带兵抢人啊?! 哪有这种说法??二房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径直要去找崔翁讨个说法?。 可崔翁在经历谋权篡位的?一行事后,已经决定当个装聋作哑的?阿翁,家中一应事宜都听孙子安排。 无非是个侍奉床笫的?女子,崔翁又怎会拂了崔珏的?意,让祖孙两人的?关系变得生分?既然崔珏想要,那便带走吧。 婆母吃了个闭门羹,又被崔翁明里暗里敲打?一番,只?能灰溜溜逃到家宅,再不敢提此事,权当自?家儿?媳已经死在兵荒马乱的?乡野了。 ……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69章 眼下,崔珏得知苏梨并未回?到兰河郡,心中戾气横生。 苏梨不但不顾一切逃跑,还舍下生身父母,倒真是孝顺至极。 男人抬起一双冷若霜雪的?凤眸,凝视周氏,目露杀意,质问:“既是亲女,又如何不知她的?踪迹?倘若因你们?怜惜女儿?,蓄意欺瞒尊长,定会给苏家满门招致灾祸。” 崔珏的?语t?气虽然淡漠,但周氏能听出?他?隐忍不发?的?怒意。 周氏不免看?自?家郎主一眼,想着商量对策。 可周氏这试探性的?一眼,却激怒了静候答复的?崔珏。 他?今日前来苏家讨人,从未想过有商有量,刀不血刃。换言之,苏梨奸诈,行事荒诞,屡次扯谎,已经耗尽了崔珏的?耐性。 如今更不知怀了何人的?野种,私下叛逃……他?没屠尽苏家满门都已经仁至义尽。 崔珏面罩霜雪,下一刻,手中凛冽长剑出?鞘,抵上了苏家郎主的?肩膀,强悍力道压得苏父双膝一软,跪在了男人面前。 崔珏步步紧逼,高大巍峨的?身影逐渐迫近,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剑也一寸寸抵进了苏父的?脖颈,血液破皮而出?,横流一地。 滴答滴答。 全是血落的?声音。 苏父吓得肝胆惧寒,连带着整个花厅的?仆妇都稽首跪地。 周氏眼泪涟涟,尖叫着道:“君侯、君侯息怒!我们?真不知道三娘的?去向啊!” “是吗?”崔珏扬唇一笑?,“若我将她亲父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示众,难保她不会心生怜悯,就此现身。苏家主,你的?运气颇好,此剑砍过天子头颅,如今再多个你,倒也算给足苏家颜面。” 此言一出?,莫说周氏了,便是苏父也吓得涕泪横流。 他?不由怒斥一声:“都怪你这个搅家妇,竟将那等祸端寻进家门,连累我苏氏满门!若我死了,兰河苏氏定不会放过你这个蠢妇的?!” 话毕,周氏揽帕掩面,嘤嘤哭泣。 她俯跪于地,对崔珏磕头求饶:“君侯饶命啊……那个苏梨,并非苏家亲女!幼荔早在少时夭折,为了保住崔家姻亲,民妇才想出?此等偷天换日的?蠢计,从乡下寻来个肖似我儿?的?小娘子,顶替幼荔,嫁进崔家……我实?在是无计可施,方才出?此下策!是她欺瞒君侯,蓄意逃跑,与我们?苏家无关啊!” 周氏害怕引火烧身,只?能将苏梨的?来历逐一道出?,包括苏梨不过是乡下农女,且家中还有祖母的?事。 殊不知,崔珏听完这番话,心中怒意更甚。 过往种种逐一在他?的?脑海涌现,他?忽然明白了苏梨为何如此心口不一,即便畏他?,也要如此不管不顾,上榻求子。 她分明是早就生出?逃离世家之心。 她分明是伺机已久,蓄意叛逃! 她不管不顾,执意怀上此子,也是为了趁他?不备,离开崔家! 此女在苏梨戏耍、愚弄、蛊惑崔珏之后,又挥挥袖子,轻巧地抽身离去。 枉费崔珏还心存一丝怜惜,想过给苏梨留下一子,在崔家大房后宅予她一席之地,护她余生荣华富贵。 ……她也配! 崔珏怒火攻心,逼视苏家人的?目光,如看?死人。 他?终是扬袖提剑,风驰电掣地出?招,狠戾劈去苏父一臂。 哗啦。 皮肉尚且温热的?一只?手臂滚落在地,蜿蜒出?刺目的?血痕。 “啊!!!” 整个家宅见状,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周氏扑到夫婿身上,捂住男人鲜血淋漓的?伤口,吓得险些昏厥。 整个厅堂因郎主受伤太重,乱成一锅粥。 苏家骗婚一事,自?有崔翁处置,崔珏不再过多搭理这户人家。 崔珏弃剑离去,纵身上马。 男人面沉如水,手攥缰绳,指骨因用力而拧得青白,发?出?咔哒响声。 赤霞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怒火,不免焦躁地撩蹄,来回?踢踏。 卫知言追上崔珏,悄声问:“主子,有何示下?” 崔珏冷声道:“此前与苏梨同行的?那名?男子,有几分眼熟……我似在南山狩场见过。你先去查此人,再派兵围剿那一座困过苏家老妇的?宅邸,府中定有帮老妇出?逃的?仆妇,不论上刑还是动刀,给我严查。凡是助人出?逃者,打?死不论,绝不姑息!” “是!”卫知言领命去办。 他?心中虽同情苏梨,但到底还是崔珏的?暗卫,他?不会忤逆主人家的?意思。 等崔珏逐一安排好寻人事宜后,那股不知该往何处发?泄的?无名?火,终是被他?强行压抑于腹。 崔珏颈上青筋微凸,下颌紧绷,想到此时不知逃往何处的?苏梨,眼中怒涌如山,周身气场森戾凶残。 “苏梨,你最好能祈求神佛庇佑,逃得再久一些。” “若被我抓住,定会让你后悔活着……”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苏梨一次买了十多天?的吃食, 但她深谙财不外?露的道理,因此?买的吃食大多都是?七月市面上常见的时令菜,如山桃、李子、莲藕、茄子这?些……旁的昂贵果子一概没买。 除此?之外?, 苏梨还去成衣铺子里置办了几身粗布的衣裙,又?给祖母买了一个塞满决明子、野甘菊的药枕, 方便老人夜里入睡。 最后?,苏梨提了两条猪板油、一根猪口条、一只鸡、一只鸭。 苏梨想好了, 猪板油可以片成小块, 炸成油渣。 猪口条以及那块屠户送的猪肚, 能拿来卤肉佐酒吃。 她再买两片荷叶包鸭,就能用灶膛烤鸭了。最后?那只长尾鸡可以放点枣圈、枸杞等药膳, 炖成甜汤给祖母补身体。 苏梨买了这?么多荤肉, 煮菜的柴薪又?都是?用宋娘子家里的,自然做好每一样吃食都分她家两碗的准备。 宋娘子心知这?是?房客的肉食,推诿半天?, 不肯收下。 但耐不住她家里姑娘嘴馋,眼见着小姑娘连喝了两碗苏梨送的鸡汤后?, 宋娘子脸色一红, 只能小声说:“那我也来帮你们做饭吧,总不能白吃你家鸡肉。” 苏梨笑了声:“宋娘子, 你就别和?我们客气了。总归是?手上还有点银钱才能买肉, 况且只是?孩子吃两碗,费不了几个钱。再说了,今日的米和?面, 还有冬瓜、青菜都是?你家出的,你不和?我算这?个钱,我哪能和?你这?么生分?” 宋娘子不蠢, 看?苏梨、秋桂一双手养得白嫩,猜也是?家底殷实的小娘子,虽不知她们祖孙三人为何结伴来此?,但想到近日兵荒马乱,保不准就是?家宅里出了事。 相逢即是?有缘,宋娘子也不问那么多。 宋娘子把掺面的手往抹布上擦了擦,对苏梨笑道:“成!那今晚我就去把那坛送嫁酒挖出来尝尝,那酒是?去年我夫婿特意埋到院子里的,说是?姑娘出嫁那天?挖出来吃。” 秋桂:“哎呀,这?么贵重的酒,咱们喝了不好吧?” 宋娘子嗔她一眼:“这?有什么?你们还分我家姑娘吃肉了呢!现在这?苦日子,不是?逢年过节,哪家吃得上肉啊!且等着,咱们今晚喝个痛快!” 苏梨听得咯咯直笑,连声道:“好好,不醉不归!待会儿我也去给徐家送一碗鸡汤去,好歹徐大郎今日帮咱们赶车了。” “成!” 苏梨多年不曾做饭,厨艺称不上太好,只能说是?勉强入口。灶房里的琐事,她便交给了宋娘子和?秋桂。 苏梨给祖母送去一碗鸡汤,还特地?同她撒娇道:“我知道祖母爱吃鸡肝,特地?等汤沸了再烫熟的,火候正?好,鸡肝可软乎,您尝尝。吃完不够,您再喊秋桂去盛,我先去给徐家送碗汤。” 苏老夫人慈爱地?点点头,她喝了一口汤,只觉得今日的鸡汤味道鲜美,直暖进了心底。 苏梨端着鸡汤跑向隔壁用篱笆围着的黄泥屋子,看?到庭院中光着膀子劈柴的徐大郎,笑道:“郎君忙着呢?” 徐大郎转头看?到篱笆外?的苏梨,惊得斧头都掉了,他耳朵发红,慌忙退进屋里穿上外?衣,又?过去接苏梨递来的汤碗,“苏娘子,你、你怎么送鸡汤来了?” 苏梨和?气地?道:“今天?多谢你赶车送我们去集市买东西,一碗鸡汤也算是?我这?边的小心意。” 徐大郎忙道:“这?有什么?你们给过钱了的……” “别客气了,收下吧!”苏梨朝他摆摆手,又?回了宋家。 徐大郎望着那个窈窕纤细的身影,眼神痴了一瞬,许久才回过神。 一转身,徐母便笑着打量自家儿子,问:“方才那个小娘子是?谁啊?” 徐大郎把鸡汤递给老娘喝,憨直地?道:“是?暂住宋娘子家里的远亲……姓苏。” “哦。”徐母笑着回想方才女孩的模样,腰肢纤细,臀腚饱满,发髻也乌黑莹亮,“瞧着是?个好生养的小姑娘,气色好,说话也利落清脆,你问问她有没有许人家,要是?喜欢啊,咱们也能上宋家打听打听!”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0章 “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对苏娘子压根儿就没那想法?……” 徐大郎收拾好柴火就躲灶房去了。 徐母哈哈一笑:“多大的人了还躲羞啊?我还不知道你?t?没那想法?,你看?着人姑娘看?,眼睛都挪不开?” 徐大郎没再搭理母亲,他只闷头烧火,煮今晚擦身的热水。 老实说,今日刚见到苏梨,徐大郎确实被她脸上的疮疤吓了一跳,但苏梨为人和?善,见他赶车太热,流了一身汗,还热心肠地为他送水送消暑的绿豆糕点,他又?被小娘子的温柔亲和?打动?…… 不过是脸上长着几个痘疮,养一养都能好的,他心中有了主意,想着让徐母上宋家打听打听苏梨的家世也不错。 徐大郎还是挺喜欢苏娘子的。 - 苏梨回到庭院,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荤菜,除了买的鸡鸭猪肉,还有一些宋娘子自家的腌菜。 苏梨想着这?么一顿佐酒吃下去,晚间一定嗓子疼,明早还是?随便喝点白糖粥拜拜火气好了。 “明早给您熬点白粥吧?再揉面蒸几个菜包子。” 苏老夫人一听苏梨这?般好荤食的丫头都要茹素了,一准是?上火。 她不由笑道:“那就再泡点绿豆,煮个绿豆粥吧!” 苏梨想了想,说:“绿豆性凉,您体虚,本就要甜汤滋补,还是?少吃。那这?样,我们四个喝绿豆粥,我再取大酱炒个肉臊子,给您单独蒸两个荤包子。” “哎呀,那我老婆子可有口福了。”苏老夫人打趣她一句。 秋桂闻言,忍俊不禁:“可不是??您就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众人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坐到一起?用饭。 鸡腿这?些大货,娘子们都主动?夹到苏老夫人碗里,让老人先尝。 宋家大姑娘才七八岁,腿短手短夹不到菜,苏梨便每道菜都夹上几筷子,专门分出一个碗放在桌边,供小孩吃喝。 黄泥小院灯火幽微,院内肉香四溢,笑声不断,竟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惬意与闲适。 苏梨心中温暖,脸上笑容灿烂,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场景。 - 七月,建业郡。 历经一个月前的那场血腥战争后?,都城不复昔日巍峨,城墙残缺不全,瞭望台支离破碎,遍地?都是?破瓦颓垣、堆积如山的尸骸战马,腐臭浓郁,催人作呕。 时值炎炎夏日,崔珏为防战后?疫病,留下调令文书,命陈恒率领五军将士,襄助都城百姓将那些战亡的断肢残骸送出城外?,就地?焚烧,以免鼠蚁害物食尸,传播蛊病。 事后?,崔珏再从国库拨款调银,从生药铺采买药材,分发给都城百姓,命他们近日插艾佩香,熬汤洗漱,烧化?莽草、嘉草熏屋,预防战疫。 至于战后?的屋舍修缮,自有六曹文官负责,崔珏主持国政中枢许久,心中已然有数,他在竹简文书上落笔几个名字,盖下私印,命心腹官吏依令办事。 来日崔珏要检校成果,定会根据官吏的御前述职,程能授事,计功行?赏。 吴东崔氏上位,朝代?革新,政权更替,那些想要一展抱负的官员自当竭力为新君办差,以期得到崔珏的器重,来日加官进爵。 崔珏不怕麾下官吏有野心,只怕他们尸位素餐,白吃俸禄不做事,因此?他明知臣工存有私心,也并不会过多干涉。 吴国政务暂时得到处理,炮火摧毁之下的建业郡,也渐渐从百废待兴的状态中复苏。 崔珏将国事分摊给琅山陈家处理,自己则率军巡狩地?方州郡,彰显崔家军的赫赫威仪,以“体察民情、监督地?方官吏”的借口,用强悍武力威慑州郡名门望族。 顺道告诫那些蠢蠢欲动?的郡城枭雄,崔家虽经历了一场龙争虎战,但崔氏兵力仍然雄厚,若以为崔家军势孱弱,想趁崔珏休养生息之时贸然发兵,恐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此?举行?之有效,那些本想借李傅昀的名义起?复的英豪枭雄,见崔珏不可一世的桀骜模样,又?不敢轻举妄动?了,生怕自己行?差踏错,沦为崔珏计策里的牺牲品,被旁人从中渔利。 又?过了半月,当景州的林刺史听闻崔家君侯大驾莅临的时候,吓得腿骨发软,冷汗直冒,当即跪倒在地?。 他几乎是?瞬间想起?一个月前流血漂橹的都城……这?位崔家君主杀人不眨眼,手段残暴,雷霆万钧,莫说是?他一个小小刺史,便是?各地?君侯,只要碍了崔珏的眼,他也是?说杀就杀。 林刺史连金盏中的葡萄酒都喝不下了,他的手骨颤抖,忙问一旁搀扶自己的幕僚:“咱们景州可有不服君侯的世家尊长?” 幕僚思索一番,摇摇头:“没听说啊……景州当地?权势最重的博山姜氏,早早在一个月前,就往建业郡送去数万乘军需车表忠心了,谁敢和?君侯作对啊?不要命了?” 林刺史听得额头发汗:“既如此?,这?位君侯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幕僚也拿捏不准这?些大人物的心思,他小声道:“兴许只是?来体察民情?” 林刺史负手在后?,踩着宝相花绒布毡毯来回踱步:“这?等鬼话,你信吗?反正?本官不信……罢了罢了,听说君侯为谋国事,后?宅形同虚设,定是?旷了许久。这?样,你快去搜罗一批美人,要容色上乘的良家子,速速带来内宅,也好夜里孝敬君侯!” “是?、是?!” 待深夜时分,林刺史的家宅亮起?万千华灯。 天?香国色的美人鱼贯而出,她们或披轻薄纱衣,或佩华贵珠钗,逐一静候檐下,只待一睹那位传闻中手眼通天?的崔家君侯风仪。 一刻钟后?,地?皮震颤不休,如地?裂山崩,震耳发聩。 万千军马的齐整蹄声由远及近,夜风怒号,风沙漫天?,一面面镌刻“崔”字的旗帜迎风翻卷,如浪推潮涌。 披坚执锐的骑兵在前开路,其后?一队黑甲兵军容整肃,护卫一辆华盖马车渐行?渐近。 幔帘被凛冽风势卷起?,疏漏月色流泻其中,照出一道肩背冷峭的身影。 男人身披广袖鹤纹玄袍,乌发半绾,黑睫纤长。他微垂眸,单臂倚头,另一手把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雀。 崔珏的掌腹宽大,体温冰冷。几根莹润如玉的手指,要触不触地?捏按那一只奄奄一息的信鸟,衣袍间隐约还能嗅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 不知想到什么,崔珏扯了扯唇角,杀气泠泠。 “原来,你身上浸的桂花气息,竟是?源自于此?。” 早在半个月前,卫知言便查到了那名协助苏家祖母私逃的王婆子,从她口中得知,苏梨买通了一名年轻男子,与其合作,一同绑架王家长子。 王婆子的亲子性命捏在旁人手中,自然只能听从苏梨的吩咐,协助苏老夫人私逃出城。 为了传递逃亡的信号,苏梨还借助了能够辨识花香的信鸟,往老宅传讯。 三条稻草绑缚鸟腿便是?出逃的信息。 卫知言问起?苏梨逃亡之地?,王婆子在那些刑具的威慑之下,惶恐地?说,她曾在苏老夫人那边听到过关于景州的诸事,想来她们逃窜之地?,极有可能就是?景州。 事情有了一点眉目,至于那名协助苏梨的少年郎,卫知言会继续派人往下搜寻。 而崔珏在外?带兵巡狩,招募兵马,自也会途径景州。 崔珏心中有数,仔细想来倒也很巧,他此?前屠戮张家主的时候,便有那么一支流民组成的杂兵养在景州。 苏梨很会选地?方,她应当料不到,兜兜转转,她还是?自投罗网,竟挑中了崔珏的地?盘。 崔家马车停下。 林刺史远远瞧见,他努力赔笑,抬手一拍,招呼美人们上前服侍。 可不等那些娇滴滴的女子靠近,一队肃穆的军士便横刀上前,厉声呵斥:“退下!” 美人们被怒斥了一声,各个吓得美目含泪,惊慌失措。 哭声太过吵闹,崔珏淡扫一眼,唤来林刺史:“本侯舟车劳顿,实在乏累,还请林刺史上车听令。” 崔珏如今掌国,虽未登基,但也等同于国君,君侯驾临臣子的辖城,自是?能以君主谦辞自称。 林刺史听出来了,他今日所为,倒惹得君侯不虞,他连下车吃一杯水酒的心情都没有。 闻言,林刺史的腿愈发酸麻,他战战兢兢爬上马车,低头问道:“君、君侯有何吩咐?” 崔珏紧扣住掌心那只苟延残喘的信鸟,另一手递去一张女子小像。 林刺史不明所以,胆战心惊地?展开画卷。 只见纸卷上绘有一名妙龄女子,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杏眼桃腮,双髻缠珠,端的是?仙姿玉貌,月色花容。 此?等貌美女子,难道是?君侯家中姬妾?可崔珏这?等英雄豪杰,又?怎可能为了一名卑下女子,特地?率军出行?? 林刺史:“这?、这?位是??” 崔珏冷嗤一声:“不过是?一逃犯。”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1章 “林刺史,本侯命t?你即刻调令封城,派遣巡兵,据实画像,逐一排查近两月入境景州、或是?州郡附近迁居的流民妇孺。虽人数众多,事务繁杂,但也务必谨慎搜寻,仔细巡察,宁错不放。若是?此?等小事尔等还能办砸……刺史之位,自有能者居上。” 崔珏耐心敲打的几句话,已然让林刺史汗如雨下。 他听出崔珏话中意思了。 要是?连个女子都寻不到,那他莫说保住乌纱帽了,连他的项上人头都岌岌可危! 林刺史不敢怠慢,他连声应诺:“是?、是?!下官自当竭力而为,为君侯效犬马之劳!”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苏梨在栖霞镇已经待了足足一个月, 待祖母身体好一些以后,她又翻看舆图,想要寻找更为合适定居的州郡。 原本苏梨打算去景州落脚, 可偏偏近日来了一批官兵,还将整座州郡都?封锁了, 不?让外人出入,想来是崔家人在各地排查前朝余孽, 也好方便诛杀李家血脉, 以绝后患。 一想到此?等斩草除根的诏令是崔珏下达的, 苏梨便感?到一阵恶寒,她深知崔珏睚眦必报的凶恶性子, 偏她还招惹了这样的恶鬼。 苏梨寝食难安, 不?愿和他再有?半分牵扯。 景州应该去不?得了,往东面走,倒可以看看江州一带的江南小镇。 只是出门远行, 苏梨要做好万全准备。 她要上镇子市肆里租赁一辆新的马车,还得备好喂马的草饼。 除了牲畜要用之?物, 还需买好她们三人吃喝的干粮, 装水的羊皮水囊,以及一些常用的止泻腹痛、风寒防暑的药材, 以备不?时之?需。 这几日, 苏梨都?在暗下偷偷准备再次出行的衣食用物,等东西筹备得差不?多了,仅剩下租赁马车的琐事, 她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夜里,苏梨和徐大郎约好两天后上镇子里办事,回到宋家宅子, 她又清点?了一遍钱财,数目没有?少,烘好的胡饼烤馕也足够她们撑到下一个落脚的县镇。 苏梨放心了一些,她想着,只要熬过?这一阵,吴国的动荡时局总会平定,她和祖母也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晚上,苏梨挨着苏老夫人一块儿入睡,她望着灰扑扑的床帐,和祖母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过?两日,我们就?开始往江州跑,那边靠近江南一带,蚊虫多,鼠疫泛滥,天气也潮,衣裳难晒干。特别夏季,极为闷热,但也有?好处,风景秀美?,人杰地灵,好些名家都?出自江州。论?四?季分明这一点?,倒的确与边城漫天黄沙不?同。” “我打听过?了,江州那一带好吃茶,特别爱甜口的茶汤,加点?核桃仁、青红丝、糖渍冬瓜条什么的泡到汤里。到时候咱们可以开一个茶汤铺子,铺子名我也起好了,叫什么‘茶汤苏’。铺子挂个红漆牌匾,再拾掇得干净一些,专门做世家贵族的生意。” 之?前苏梨在崔家二房做客,曾和婆母一起接待过?来崔家做客的小娘子。 仆妇们给她们看茶,上的就?是这种稠稠的茶糊。 一整碗黄绿色的茶汤铺满了蜜渍樱桃、酸梅,还淋上一勺桂花蜜,很是香甜可口。 苏梨那时候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闻着也馋,但不?等她抬眸看清甜茶,就?被婆母扫来的一记凛冽眼?神吓退。 苏梨自知僭越,急忙低头垂眸,不?敢声张。 婆母用眼?神告诫苏梨,她已经和二房定亲,到底是崔氏妇人,不?能做出一些小孩姿态惹人发?笑。 苏梨会意,一时间面红耳赤。 那天苏梨端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抹了泥壳子的神像,别说谈天说笑了,她就?连挪一下屁股都?不?敢,生怕被人看猴似的嘲弄,笑话她小户出身没有?规矩。 想到这些往事,苏梨的眼?睫轻颤,恍若隔世。 她不?由抓了一下祖母的衣袖,待粗粝的衣布捻在掌心,确认自己已经逃出世家,苏梨才有?种回到人间的实感?。 她又笑着说起旁的事情。 “祖母要是怕累啊,我们还能去乡下买两块地来,就?种一些瓜果时蔬,自给自足。院子里再栽点?现成?的桃树、李子树,有?多的果子就?拿出去卖……” 没等苏梨说完,苏老夫人便笑出声:“我还不?知道你啊?果子刚刚发?青,说了涩口,非要头铁摘下来尝尝味儿,等李子刚熟,半棵树的果子都?吃没了,哪里还有?多余的李子拿去市集上卖!” 秋桂听了也笑:“没事儿,咱们多种几棵,一棵留着给娘子吃个够,另外两棵留着生果子往外兜售。” 苏老夫人无?奈摇头:“秋桂,你就?宠她吧!这么大人了还小孩心性!” 苏梨听了倒不?依不?饶地撒娇:“怎么?祖母嫌我烦啦?我要不?是小孩心性还不?和您一张床睡呢!” 苏老夫人忙道:“可千万别来祖母床上睡了,大半夜都?不?知道要给你盖几回被子。” 苏梨瞠目结舌:“我的睡相哪有?这么差啊……” 越说倒是越小声,颇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秋桂听到祖孙俩拌嘴,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苏梨被秋桂羞到了,也假装可怜兮兮的模样,赖到祖母怀里埋怨:“秋桂和祖母一起欺负我!” 苏老夫人被逗笑了,只能揽着小孙女,连连拍背:“好了好了,不?逗梨梨了。” 如此?一番哄劝,苏梨才破涕为笑,老实躺在两人中间睡觉。 夏夜热得很,即便门扉大开,还是燥热不?堪。 好在有?苏老夫人持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给苏梨扇风,她才能在闷热的天气里,安然睡着。 临睡前,苏梨嗅着祖母身上浅淡的柑橘气息,心想……这样祥和的日子,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该有?多好。 翌日醒来,苏梨约上徐大郎,坐他的牛车去集市里租赁马车。 即便是租借马车,也要付给店家押金,像苏梨这样一去不?复返的客人,那份押金就?相当于买马车的钱了。 一辆马车可不?便宜,算起来都?要乡下农户近五年的嚼口。 即便苏梨不?说,徐大郎也隐约觉察到苏娘子的家世不?一般,再看她近日脸上疮口掉痂许多,虽留了一片红印,也好歹能瞧出一点?眉目……柳眉杏目,琼鼻樱唇,便是脸上那一片红印都?难掩她的姝色,苏娘子分明生得极好。 徐大郎更是不?敢同她提亲事,他买的那支银簪藏在袖子里,用衣布遮了又遮,怎么都?拿不?出手。 直到苏梨撩开遮脸的风帽,柔声细语同车马行的店家商量租车事宜,徐大郎方才问了句:“苏娘子,你要出远门啊?” “是啊。”苏梨的押金已付,马车也挑好了,她爬上车驾,试着赶了赶马,见这匹老马虽没有?她养过?的那匹小白马健壮,但也算性情温顺,心中满意。 徐大郎听到她说的话,当即慌了神,连忙拿出袖中的簪子递去。 “这、这是我给苏娘子买的……要是娘子愿意,我可以请媒人登门提亲……” 苏梨怔忪,她一看徐大郎耳朵泛红,心中惊讶。 小姑娘笑了声,对徐大郎道:“徐郎君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支簪子我不?能收。” 徐大郎落寞地问:“苏娘子可是嫌弃?” 苏梨摇摇头:“没有?,我心知徐郎君是个好人,可我此?生都?没有?成?亲的打算,怕是要辜负徐郎君的情谊了。” 苏梨说话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她婉拒了徐大郎的爱慕之?心,也说清楚自己的打算,并没有?用似是而非的理由糊弄徐大郎,和他牵扯着暧昧的关系。 徐大郎心中了然,也不?勉强,只抓了下耳朵,笑道:“那苏娘子就?当我胡说八道,千万别放在心上。” 苏梨也笑了下,没再多说。 回宋家之?前,徐大郎想起自己还要给邻居几名腿脚不?便的老人带点?鸡蛋、治疗腿抽筋的药膏,他和苏梨分道扬镳,让她先赶马车回去,如果记不?得路,就?在半道上等他过?来。 但苏梨记性好,早就?记清了回家的山路,她没有?耽搁徐大郎的正事,只道让他快去忙活,她一个人能行。 然而,就?在苏梨赶车跑出镇子那一刻,她忽然觉察到不?对劲之?处。 栖霞镇不?过?是个贫瘠小镇,往来的旅客并不?多。 可今日,镇门口竟里里外外围困了好些黑甲骑兵,还有?好些守卫持着枪械,拿着一张画像,悄声商量,像是想要逐一排查往来的路人样貌。 苏梨以为那画像上的人会是前朝太子李傅昀,毕竟崔珏一直在外围剿前朝余孽。 可她远远看了一眼?画像上的身影,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那画上的女子神韵,明明生得与苏梨有?t?七八分相似! 苏梨心惊肉跳,连舌头都?发?麻。 她想到前段时间景州封城寻人的事,心中涌现一个惊骇的念头,激得她腿肚子发?抖,浑身冒冷汗。 难道、难道崔珏寻的不?是李傅昀,他率军四?下地方,寻的人是她吗?!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2章 苏梨六神无?主,她不?敢再耽搁。 女孩一咬牙,趁着那些守城兵卒忙着讨好崔家军的时刻,赶车先一步驭马回家,头也没回一下。 苏梨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她要快点?回到宋家,她要喊上秋桂和祖母,她们三人要连夜逃跑! 只要别走官道,别经过?栖霞镇,那些官兵就?不?会太快发?现苏梨的行踪。 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吴东崔氏的兵马不?过?刚刚来到栖霞镇,他们明日才开始盘查,幸好她反应得快,在他们拦人之?前先行离开。 苏梨想,只要连夜逃离此?地,便能有?一线生机。 可就?在苏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她的耳畔响起几声鸟雀的悲鸣。 一只她养过?的信鸟扑棱翅膀,跌跌撞撞地飞来,从天而降。 毛茸茸的小雀像是寻到了主人,欢喜地吱吱两声,它收起羽翅,落于苏梨纤细的指骨。 许是精疲力尽,小雀很快便阖目,跌落在地,没了气息。 苏梨怔忪看着这一幕,一股凉意自尾椎窜上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强忍住牙关的战栗,还在心中安慰自己,兴许是个巧合,兴许这只鸟雀并不?是她平日养的那只,而小雀身上的桂花香味只是偶然罢了。 兴许它落在桂花树上,这才沾染了一身花香。 苏梨的腿脚重如千钧,她没有?回头的勇气。 因她知道,如今不?过?七月啊,山中哪里来的桂花? 就?在这时,苏梨脚下的大地震颤,马蹄声嗡鸣,由远及近。 无?数火把逼近宋家,照亮这一村山间的方寸小院,也将苏梨孤立无?援的身影拉得狭长,衬得她更为渺小、低微,不?值一提。 这番声势浩大的动静,终是惊扰到山中的住户。 苏梨站在宋家的大门口,听得屋内的秋桂和祖母焦急唤她。 “梨梨?” “娘子?你怎么了?” …… 苏梨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木门上,她没有?推门的勇气,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她很想说出一句: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她很想哄劝亲朋好友不?要慌张,也别害怕。 可是,就?在苏梨想要若无?其?事进门的瞬间,她的身后响起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 是崔珏的寒凉嗓音。 他说——“苏梨,找到你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苏梨被这一道清寒刺骨的?嗓音撼住。 她僵立原地, 汗洽股栗,久久不能动弹。 那?一日在床笫之间的?压迫感再次袭来?,她被闷在厚厚的?、闷热的?床帏之中, 她只能感受到?崔珏步步紧逼,只能感受到?他紧追不舍的?阴沉鬼气。 她被迫捂住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清。 连直面恐惧的?权力,崔珏都不愿施舍。 苏梨从梦魇中逃出, 她的?眼睛恢复清明。 苏梨睁开一双湿润的?杏眸, 眼前是那?一片薄薄的?木门。 她颤抖不止, 手指蜷曲,抵在门板上。 她对门里焦急呼喊的?祖母和秋桂说:“别出来?……求你?们, 不要出来?……” 不要被崔珏看?到?。 不要试图解救她。 不要瞧见她如此狼狈、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刻…… 这是苏梨仅剩的?自尊心在作?祟。 她从来?报喜不报忧, 她不想?让任何人为她担心。 门里的?声音静了下来?,很快苏梨听到?秋桂哄劝老人家的?声音,片刻她又听到?亲朋好友们低迷压抑的?啜泣声。 没等苏梨再说出什么?话, 她裸.露在外的?后颈,便抵上了粗粝的?马鞭。 冰冷的?皮质鞭柄, 犹如开刃见血的?长剑, 沿着苏梨的?雪肤软.肉,压着她微微低头而鼓起的?嶙峋脊珠, 一寸寸滑下。 动作?强硬, 在她的?雪肤上流连,试图抹平苏梨所有横生?出的?尖锐棱角。 马鞭的?动作?一顿,崔珏持鞭的?力道加大, 骤然?一戳,几乎要碾进苏梨的?皮肉里。 在这一瞬,苏梨心中浮起一个念头——他定是觉得, 那?一处血脉震颤,可一刀毙命。 他要杀她! 苏梨的?心跳骤停,连呼吸都紧绷,头顶仿佛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铡刀,雪亮的?刀片在她眼前一晃一晃,晃得她头晕眼花。 身后的?火光更甚了,是那?一批军士逼近,所有人都在审视她这个囚犯,所有人都在等待崔珏将其?凌迟。 苏梨插翅难逃。 “苏梨……”崔珏忽然?唤她。 男人的?语气平和,但?苏梨了解崔珏,她知他隐隐藏怒,胸腔之中愤懑翻涌。 苏梨陡然?一惊:“大公子……” 崔珏的?声音变冷,他掌心的?马鞭,轻轻敲在苏梨的?后颈,一下又一下。 如泛凉指骨拧在她的?肩脊,下手毒辣凶悍,意欲折断她的?长颈。 “我?饮用避子汤药已久,你?自是不可能有孕。”崔珏顿了顿,凉凉地道,“又或是,你?的?腹中,并非我?的?骨肉,而是与他人苟且?” 苏梨头皮发麻,几乎想?要尖叫,她怎知崔珏会卑鄙至此,他居然?早早饮下避子汤药,他居然?早早摆了她一道。 若他不愿赠子,又为何行那?些房事? 电光石火间,苏梨想?明白了。 崔珏无非是想?看?她滑稽地邀欢。 无非想?看?她虚情假意,在他身下万般求全?…… 怎会有这样佞这样恶的?一个男人! 怎会有这般凶煞的?修罗恶鬼! 可苏梨的?朋友、至亲都在院中,她不能雪上加霜触怒崔珏,她还是想?帮亲人求一条生?路。 “大公子,我?没有与旁人有染,怀有身孕一事全?是假的?,我?不过服了药膳,才会出现滑脉……” 崔珏冷嗤一声:“是吗?” 随即,苏梨感受到?那?一根寒凉的?鞭柄向?下,隔着她单薄轻软的?夏衫,移到?她下塌的?腰窝,紧接着,循着腰线,一路行至女孩平坦的?小腹。 崔珏停留在那?处皮.肉,马鞭无情地摩挲她的?下腹,压着衣裙,缓慢打圈…… 苏梨不知他在试探什么?,但?她怕极了崔珏不声不响的?模样。 她的?冷汗涔涔流下,就连掌心也沁满了热汗,指骨凸起,不甘地按在门板上,指腹被压得扁扁的?,泛起苍白的?颜色。 崔珏不说话,苏梨只能忍住发软发酸的?腿骨,对他讨饶:“欺骗大公子,是我?不对。” 苏梨看?到?信鸟,心知崔珏一定查明了所有真相。 他被蒙在鼓里,被他最厌恶的?农女贱民玷污贵躯,自是要大发雷霆…… “我?一心想?逃离苏家桎梏,不愿祖母受制于人,方才出此下策。” “我?自知身份卑贱,不过乡下一农女。此前玷污大公子贵体?,冒渎君侯,是我?不对。” 苏梨强忍住畏惧之意,努力咬清字眼,将那?些陈情讨饶的?话,逐一说清楚。 怪就怪她不够能耐,无法跑得再远一些。 怪就怪她棋差一着,被崔珏生?擒于此。 怪就怪她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苏梨在等待崔珏的?施舍,在等待事情出现一个奇迹转机,但?她显然?失算了。 在她身后的人,是崔珏啊。 是那?个冷心冷肺,绝不可能姑息叛徒的?长公子啊! 果然?,下一刻,苏梨的?下颌被人重重钳住,他迫她拧过脸,直视天威。 苏梨的?乌眸突然?映入一张冷峭的?俊脸,她被迫转身,仰着下巴,凝望他。 她看?到?他凛然?的?眼、冷厉的?眉,脖颈紧绷,青色血管蛰伏其?中,渐生?鼓噪。 崔珏似是怒极,呼出的?气流滚沸,拂于她的?眉心,烫得她眼睫抖动。 崔珏的?身后,天色阴沉,乌云密布。 这是瓢泼大雨来?袭的?前兆,天穹裂开一道道青紫色的?电龙。 轰隆——! 远处的?崇山峻岭,涌现一条条虬结狰狞的?雷电,紫龙在云层里张牙舞爪,雷声轰鸣。 剧烈的?声响吓得苏梨一抖,眼角蓄满的?眼泪就此落下。 苏梨畏惧崔珏,但?她还是要说:“我?罪该万死,只祖母、秋桂她们是无辜的?,还请君侯大人有大量,饶她们性命……” 此言一出,终是惹得崔珏冷声发笑。 男人背对众人,低头俯视苏梨。 崔珏浸在军将们高举的?火光中,一张深秀的?脸被深色黑影压得更为冷艳,难辨喜怒。 他目光如炬,阴森森地盯着苏梨,咬字缓慢,怒意勃发。 “苏梨,如你?所说,你?不过是个卑贱的?玩意儿。” 一个胆敢戏弄他的?贱民罢了。 “既如此,你?有何资格……t?与我?讨价还价?” 苏梨的?下颌被男人的?长指挟持,他的?手腕青筋凸显,压抑力道,蓄势待发。 苏梨险些以为自己?的?颌骨也要被崔珏捏碎,可她虽然?感到?疼痛,却也意识到?,崔珏并不想?如此轻易地弄死她,他强忍手段,无非是觉得还有好戏要唱。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3章 苏梨呼吸急促,下唇被她咬到?几乎渗血。 究竟还有什么??! 苍茫天穹又一次炸开惊雷,天光照得苏梨的?杏眸雪亮。 下一刻,她看?到?那?些兵卒送来?了一个巨大的?竹制囚笼。 竹篾编得密集,几乎密不透风。 刚一落地,竹笼便响起无数鸟雀扬翅扑腾的?声音。 浓烈的?桂花香气弥漫空中,与那?些冷冽的?甲胄形成鲜明对比。 苏梨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这是她养过的?信鸟。 崔珏将它们一网打尽,囚于竹笼之中。 鸟雀受到?惊吓,挣扎着扑腾,一次次义无反顾撞向?牢笼,可出路早已被崔珏封锁,它们无路可退,再反抗也是徒劳。 那?些兵卒手持的?火把却越来?越近。 风势拉扯那?些明炽的?火焰,撕开一面面赤色旗帜。 苏梨意识到?崔珏想?做什么?,她尖叫一声,高喊:“住手!住手!” 苏梨瞪大眼睛,她拼命想?驱赶那?些人高马大的?军士,却在朝前奔去的?瞬间,被崔珏拦腰困住,不由分说地抱紧。 随后,几支火杖义无反顾地掷向?竹笼。 哗啦! 火光窜天而起,遍地都是烟熏火燎的?尘烬。 浓烈的?赤红色烧进苏梨眼里,将她整个人都融进那?一片火海之中。 苏梨僵直脊背,久久不能动弹。 她闻到?血肉烧灼的?焦味,她看?着火焰冲天,鸟羽在一次次撞击之下,喷出竹笼。 她碰不到?那?些妄图逃离的?鸟雀,她救不了它们! 她听着那?些想?要自由飞翔的?小鸟翕动翅膀,可最终还是被困死在牢笼。 悲鸣不断,震耳发聩。 苏梨所有逃跑的?念想?,在今夜被崔珏狠心斩断。 她混混沌沌地跪地,可纤细的?身子刚要下沉,却被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揽进怀中。 苏梨连崩溃都不能尽兴…… 崔珏似是有些愉悦,语气平和了许多。 他附耳,低声问苏梨:“我?既已允你?怀子,你?又为何要逃?” 苏梨麻木到?连战栗的?反应都没有,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睫毛被咸涩的?泪花濡成几缕。 她喃喃自语:“我?不过是怕……被大公子碎尸万段……” 如同鸟雀那?般,撞个头破血流也没有一条出路。 崔珏莫名笑了下:“呵,那?你?今日可以如愿了。” 他抬起冰冷的?指尖,细细抚过苏梨的?脸颊。凉薄的?指肚落在她脸上的?红印,吐出的?话语却比毒蛇还要阴狠。 “来?人,去将屋中的?老妇与那?名婢女擒出来?!” 暗卫领命,持着森森长刀便要入院行事。 苏梨看?到?那?么?一帮凶神恶煞的?护卫,混沌的?思绪立刻变得清醒。 她厉声喊道:“住手!!住手!!” 崔珏带来?一帮兵马,在门外凶神恶煞地欺她,本就让祖母和秋桂担惊受怕,如今他还要带刀入内,擒拿苏梨的?血亲……此举几乎给苏梨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灭顶冲击。 她的?柔善、矜持、温顺……所有美好品质在这一刻都被崔珏剥离得一干二净。 她几乎成了赤条条的?一个人,暴露于崔珏面前,供他审视与检阅。 崔珏做什么?都行,可他决不能恐吓她的?亲朋好友! 苏梨死死拽住崔珏的?衣袍,她双目赤红,整个人受激地高喊:“崔珏!你?不能如此对待我?的?家人!你?既恨我?,何不杀了我??!你?既厌我?,不如给我?一刀,也教我?死得痛快!”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她一心求死,她已经不怕触怒崔珏了。 只恨她手中无刃,不能与崔珏同归于尽。 只恨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杀了崔珏! 闻言,崔珏薄唇微抿,他看?着疯疯癫癫的?女子,狭长的?凤眸终是寸寸冷下去。 “本侯的?名讳,也是你?这等庶民能喊的??” 苏梨还梗着脖颈仰望崔珏,她明明俯跪于地,却脊背挺拔,犹如山中白鹤,带着一往无前的?坚毅与决绝。 她不怕死。 她一心求死。 仿佛跟在崔珏身边,是何等生?不如死的?事。 这一幕落在崔珏眼中,竟掀起他更为凶悍的?怒火。 可这一幕,也莫名让他想?到?苏梨跳崖的?那?一夜。 那?次,苏梨也是如此坚毅地凝视他,双目赤红,目光坚定。 她的?衣袍鼓动,猎猎作?响,仿佛羽化登天的?仙子。 苏梨朝着他嫣然?一笑,樱唇娇艳。 她高呼他的?名讳,带着赴汤蹈火的?决心,当着他的?面,朝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跃而下。 她悍不畏死,她对这个世间没有丝毫留恋。 火焰烧在苏梨的?身后,如同铺天盖地的?一片血海。 那?一日的?艳绝女子,亦如此时此刻。 与他对峙的?苏梨。 …… 因崔珏没再下达杀令,那?些本想?去擒人的?暗卫止住脚步,惊疑不定地守在原地,不明所以。 轰隆! 天穹再次电闪雷鸣,滂沱大雨悉数淋下。 崔珏最厌恶雨天,可如今,他却甘愿浸在雨里,任由那?些湿漉的?、粘稠的?、不讲道理的?雨水浇灌他满身,濡透他那?玄黑色的?衣袍。 湿泞泞的?雨水沿着崔珏那?泛白的?臂骨滑落,顺着薄皮手背的?经脉滚下,剔透晶莹的?雨露,凝聚在男人纤长的?手指。 而他们二人身后,那?一只熊熊燃烧的?竹笼,终是被一场雨事浇熄。 火光全?部被雨淋灭了。 在这样沉寂恒久的?黑夜中,苏梨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崔珏。 她冻得瑟瑟发抖,呼吸也很紊乱。 她知道暗卫们停在院门口,心里稍稍安定。 苏梨等了很久,直到?一根手指轻轻落在她的?眉心。 苏梨的?战栗止住,她看?不清崔珏的?脸,也不知道他那?双晦暗的?眼眸里酝酿着什么?。 她只听到?男人寒凉的?声音,听到?他寡淡的?话语:“苏梨,我?说过的?,我?最厌人欺瞒……我?该杀了你?,也该杀了你?的?祖母、婢女,我?不会对你?留情。” 他仍有杀心,他仍想?对苏梨的?祖母、朋友下手。 但?苏梨隐隐又觉察到?了什么?,她胆大妄为地推测,她犹如揪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了崔珏的?手指。 她对崔珏示弱,求他垂怜。 她使尽浑身解数,希望能软化残暴无情的?崔珏。 “大公子!求你?、求你?……不要吓到?我?祖母!” “大公子,我?再也不会跑了……” 片刻后,苏梨被崔珏拦腰抱起。 她被他重重抛进那?一辆租赁来?的?马车,险些撞到?肩骨。 没等苏梨坐定,马车已然?行驶起来?。 随着军队,苏梨最终来?到?了一处林刺史安置的?别院。 深夜时分,车帘再次被人撩起。 这一次,崔珏亲自将人拽下马车,拉进一间布置华贵的?寝房之中。 苏梨浑身被雨淋透,她湿漉漉地跌坐在床边。 一侧红烛荜拨作?响,爆开火花,惊醒了仍陷在茫然?情绪里的?苏梨。 她被雨水打得狼狈,发簪叮的?一声坠地,一头乌发半倾下来?,披拂双肩,遮住了半张布满粉色痘印的?脸。 一想?到?苏梨是为了躲他才弄得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崔珏心中冷意蔓延,他屈膝上榻,抵在她苏梨的?腿骨间。 男人的?黑衣滴水,淅淅沥沥湿了一榻,青丝被雨水浇到?深黑,如长尾黑蛇一般,尽数垂到?苏梨的?雪颈。 仿佛要将她绞杀其?中。 雨珠自崔珏线条冷硬的?下颌,流进苏梨衣襟微开的?小衣里,凝在她发冷的?娇躯,滚入沟壑。 苏梨收拢手指,闭上杏眼,藏住眼中惊惧。 崔珏冷眼旁观半晌,他伸手触上苏梨的?肩臂,刚一碰到?,便惹得苏梨反射性的?一颤。 苏梨下意识受惊后退,如此抵触的?动作?,更令崔珏面色阴沉。 “苏梨,我?已给了你?祖母一条生?路。” 他在告诫她,不要不识好歹。 苏梨心知祖母还拿捏在崔珏手中,她深吸两口气,哄着自己?颓下双肩,放松身体?。 苏梨不再挣扎。 下一刻,她的?夏衫被男人徒手撕开,裂帛声响在耳侧,如轰雷贯耳。 苏梨一丝.不挂,她被迫倚在床头,将这具丰盈的?血肉身躯横陈于崔珏面前。 苏梨不能用藕臂护住胸口,连膝盖都无法拢合。 她被迫张开双臂,任崔珏逡巡与打量。 指腹游走的?那?种冰t?冷的?触觉再次袭来?,如跗骨之蚁,黏上她的?脖颈、下颌、锁骨,如影随形,鬼气湿冷。 苏梨悸栗栗地颤抖,如同一片被蛛网黏住的?枯叶蝶。 崔珏的?长指最终止于她的?手腕,紧贴上那?片皮肉,为她诊脉。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4章 苏梨确实没有怀孕,她的?脉象平稳,至多有些宫寒体?虚…… 苏梨眼睫轻颤,小声辩驳:“我?没有怀孕。” 崔珏不语。 苏梨深知崔珏在疑心什么?,他在疑心她招惹外男,他不信她。 苏梨看?着杀气腾腾的?崔珏,心中畏惧,她不想?今晚自讨苦吃,只能再次道:“我?没有和旁人欢好,我?只侍奉过大公子……” 崔珏微微眯眸,薄唇微抿。他褪下衣袍,与她坦诚相待。 “苏梨,既你?说你?没怀身孕,我?自当亲自查证。” 崔珏高大的?身影如山覆来?,苏梨几乎没有逃跑的?可能。 没等她后退,脚踝已经被有力的?手指扣住。 苏梨被拉回崔珏身旁,勾缠上他的?窄腰。 苏梨被男人滚沸的?掌腹覆住,他将她抱到?身上。 女孩猝不及防被困在怀里,所有惧怕讨饶的?声音,尽数被一声急促的?惊叫掩盖。 “大公子……!!” 崔珏行事强硬,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欺身而来?。 女孩的?脚趾蜷缩,腿肚子发酸,腰.窝酥麻,骨头缝里都冒着战栗。 她一动都不敢动。 可纤细伶仃的?小腿,早被崔珏架上健壮的?臂弯,苏梨根本就没办法抵抗。 男人的?手指穿进苏梨潮湿的?长发,重重压在她的?后脑勺。 苏梨被迫按到?崔珏宽阔的?肩膀,只能如此依附他,恭顺他。 苏梨旷了太久,实在有点笨拙,她吃了痛,忍不住把眼泪糊上男人坚硬分明的?臂肌,她想?示弱,又觉得如今脸还未好全?,连打动人的?美貌都没有。 苏梨只能小声啜泣,近乎无意识地恳求:“君侯、大公子……” “求您、求您,我?实在受不住……”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明明是炎炎夏日, 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整间屋子都寒到惊人。 这样冷的天气,偏偏连个炭盆都没有烧。 床榻早已被苏梨垫在膝下的夏衫濡湿, 到处都是湿冷的潮气。 偏偏崔珏将?身材娇小的女?孩挟持于蜂腰,任她勾住窄背。 崔珏屡次抬身, 将?她抱得更稳。 苏梨浑身都水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黏腻的雨水。 女?孩那如同黑绸一般软滑的长发披散而下, 搭在圆润的肩头、不盈一握的腰肢。 乌黑的长发与玉色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如同墨汁凝进?清潭之?中, 混淆成一塌糊涂的颜色。 苏梨浑身无力,连手指都酸麻。 两条纤细发软的手臂, 只能?赤条条地搭在崔珏肩上, 搂住他?的脖颈,感受他?犹如负雪火山一般,迸发出?蓬勃的热意, 既热切又矛盾。 苏梨任他?鞭挞,犹如溺水之?人, 无助而依恋地抱着一方浮木, 既想有人搭救,又觉得不如就此松手, 死?在这一池春潮之?中。 苏梨能?听到崔珏沉闷的低.喘, 也能?看到他?狭长丹凤眼里晕染的潮红和欲.色。 崔珏虽然还是冷淡着一张脸,但他?的棱棱喉结微滚,显然得趣。知他?也是通晓人事的凡夫俗子, 苏梨方才放松了一些,心里的惧意也消散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又来了几轮。 苏梨只知好几次她都觉得腿骨麻木了, 试图逃跑。 可一抬膝,又被崔珏摁了回去。 他?们依旧紧密相贴,鱼水相融。 苏梨累得几欲昏厥,崔珏却难得松懈了一点力道。 他?抱起苏梨,又抓来一件长袍披身,径直往备好浴桶的内室行去。 苏梨惫懒地蜷在他?的怀中,一动?都没动?。 她久不出?声,崔珏便垂眸淡道:“苏梨,我已从二房将?你讨来。” 苏梨闻言,呼吸一窒,连削瘦的脊背也微微发僵。 许是感知到怀中女?子的情?绪波动?,崔珏将?她揽得更紧。 “从今往后,你便不是崔铭的孀妇,而是我崔珏的侍妾。” 为妾……若被崔珏纳为妾室,定要上崔家?族谱,若她叛逃,便是背主的逃妾,各地官吏都能?张挂榜文,下达海捕文书,四下捉拿她。 苏梨终是有了点反应,她的睫羽轻颤,睁开一双水波潋滟的杏眼,小声问:“能?否……不要为妾?我可以在床笫间侍奉君侯,我可以不要位份……” 崔珏轻扯一下唇:“苏梨,你还想逃?” 崔珏方才在房事中得到餍足,眼角眉梢俱是染上一点蛊惑人心的春色,他?的语气和善,却并不代表他?心中未生薄怒。 苏梨其?实没什么资格和他?讨价还价,毕竟不管开不开具那些海捕文书,只要她敢跑,崔珏随时都能?领兵抓她。 吴东崔氏的地位堪比吴国国君,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苏梨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除非崔珏对?她生厌,对?她失了兴致,将?她弃如敝履……如此不闻不问,任苏梨在后宅里凋零枯萎,兴许她还有一线生机。 苏梨不作声,似是已经?默许崔珏如何安置她。 小姑娘难得乖巧,崔珏原本腾升的戾气也消散不少。 他?拥着苏梨迈入浴桶,本想掬水帮她洁面,但他?的长指刚掰过苏梨的脸,女?孩便如梦初醒一般,被那点肢体相触的灼意吓得发抖。 崔珏瞥去一眼,乌眸清冷。 苏梨面色惨白,呼吸变重?,她意识到自己又触怒了崔珏,想了想,便小心翼翼又将?尖尖的下颌,搁置于崔珏掌中。 似是邀他?擦脸,她还刻意蹭了蹭他?的白皙指骨。 崔珏终是消气,他?取来蘸水拧干的帕子,小心擦拭苏梨脸上的雨水,可那一片片浅淡痘印仍存,用水也洗不去。 他?沉肃着一张脸,讥讽一句:“你倒是个心狠的。” 浴桶太小,又要挤着两人,既然崔珏屈膝坐起,苏梨自然只能?蜷缩身体,伏于他?的光洁胸膛前。 苏梨佝偻脊背,闻言削瘦的肩膀不由僵直,她自知容貌丑陋,怕是会惹得崔珏不喜,但她不敢说什么留疤的话,只能?揣摩崔珏的意思,小声说:“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伤,涂点药膏,自会好的。” “嗯。”崔珏冷淡地应了一声,没再说旁的话。 洗净身子后,崔珏长腿一迈,先一步更衣,走出?浴室,留下被厚布包裹住的苏梨。 等房门阖上,苏梨方才缓慢地爬起身。 她腿酸得要命,几乎站不稳路。 按了按小腹,感受了一会儿。 好在那些残留之?物?,早已同雪色的皂沫一起留在水中,应当没有剩下许多。 只是苏梨不确定崔珏有没有事先服药。 苏梨低头看一眼脂玉雪肤留下的齿痕吻迹,下嘴那般重?那般深切,崔珏最?是性洁爱净的一个人,淋了一场夏雨竟连衣袍都没换,便来擒拿她行事,他又怎有时间服用避子的汤药? 苏梨有点摸不清崔珏的想法了。 她是他?口中最?为低下的贱民,那他?又疯了似的偏要把雨露馈赠于她,究竟是何意思?他?就不怕她这等用来消遣的玩意儿诞下崔家?的子嗣,令他?蒙羞么? 不过不管崔珏怎么想,苏梨都不能?怀上他?的孩子。 她已成了崔珏的侍妾,再生下子女?,余生就只能?在偌大的宅院里度过了……绝对?不能?沦落到那等地步。 苏梨还在发怔,屋外已经?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 “苏娘子,奴婢奉君侯之?命,专程前来送衣侍奉。” 苏梨愣了一会儿,轻声道:“进?来。” 房门打开,一名年长的嬷嬷打头,领着几个腿脚麻利的小丫鬟送来擦身的药膏、一身缃叶绿底夏衫、几碟精致小食,并一壶鲜榨的甜果汁。 仆妇告知苏梨,她姓叶,是这座庄子的管事嬷嬷。林刺史知道娘子入住,特地调她来近身伺候。 林刺史一早便知崔珏率军远行,为的是抓捕家?宅里一名逃妾。 崔珏连前朝公主都看不上眼,却在“巡狩诸郡,对?各地枭雄示威”的忙碌时期,特地追捕一名侍妾,可见待苏梨十足上心。 林刺史话虽如此,但他?终究不敢揣摩上意,也不知崔珏对?这名妾室是怨恨还是喜爱,还是稍安勿躁,先观望了一下君侯的态度吧! 要是崔珏将?其?斩杀于远郊,那他?就不白费力气讨好这名女?子了。 幸好崔珏不但没有杀人,还将?人安置妥当,带到山庄之?中……林刺史心里有数,这位苏娘子恐怕是君侯心尖尖上的人物?,他?自然要竭力讨好。 因此叶嬷嬷前来侍奉苏梨之?前,早已被林刺史耳提面命吩咐过,绝对?要好生伺候苏梨,不能?有半点差池。 叶嬷嬷不敢开罪苏t?梨,却又好奇苏梨的长相……究竟是何等娇艳的美?人,才能?将?那些林刺史四处搜罗来的佳人统统比下去,独得崔家?君侯的青睐? 叶嬷嬷悄悄抬眼一看,视线落到苏梨几乎占了半张脸的痘印上,心里五味杂陈。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5章 这位苏娘子,说丑陋倒也不是,五官底子不错,应当算个俏丽佳人。只那些痘印红疤十足碍眼,硬生生将?她满身的娇媚都压至寡素,不过是个普通女?子。 叶嬷嬷老实服侍苏梨穿衣,精明的目光又在女?孩的玉肤上逡巡。 不仅纤细肩颈上带有红痕,就连腿根都布满青色指印,可见君侯行事粗暴,也不知苏梨吃了多少苦头。 叶嬷嬷难免叹息一声,帮苏梨抹药推拿的手势也稍显轻微。 苏梨想到方才的一场荒唐,她轻咬下唇,用一双澄净的眉目凝望叶嬷嬷,故作愁闷地道:“嬷嬷,不知你可有备下避子汤药?” 叶嬷嬷闻言,唬了一跳。 要是在高门世家?,倘若嫡长子还没有出?生,主人家?确实会在妾室承恩雨露后,赠上一碗避子汤,避免侍妾先怀上庶长子。 可这毕竟是吴东崔氏的家?事,她算哪根葱,敢插手这等私宅私事? 叶嬷嬷面露为难,不好接话。 苏梨只能?再接再厉道:“嬷嬷有所不知,我不过是乡下农女?,君侯一时起了兴致,寻我疏解。若我不服药,日后诞下庶长子,君侯定会震怒,要了尔等的性命……” 苏梨故意将?话说得严重?,吓得奴仆们汗流浃背。 叶嬷嬷听完,只能?小声嘟囔一句:“那奴婢去请示一下大人们……” 说完便行色匆匆,离开了寝房。 苏梨本想拦她,但转念一想,崔珏耳目众多,就算她不说,崔珏保不准也已知情?,还是算了吧。 一刻钟后,叶嬷嬷前往前厅,请示崔珏。 月华寂静,夜凉如水。 崔珏批阅案上竹简文书,正在听部曲家?臣们商议行军诸事。 待卫知言得知叶嬷嬷禀事,特地来请示崔珏。 原以为崔珏处理国政公务,定会将?叶嬷嬷逐回内院,但他?只眼风一瞥,命那名奴仆留在偏殿静候。 一个时辰后,崔珏与部将?们商议好班师回朝的事宜,迈进?偏厅,冷声问:“何事?” 叶嬷嬷眼见着器宇轩昂的男人走近,她被崔珏身上那股骇人的威压所震慑,不敢去看他?含威凤目,当即跪地。 “奴婢受苏娘子所托,特来请示君侯,可否赠下一碗避子汤药,给娘子服用?” 叶嬷嬷久不听崔珏回答,又畏惧地补充:“娘子说了,她不过是庶族农女?出?身,不敢违制僭越,诞下君侯庶出?长子……” 崔珏闻言,眸光变深,气息渐沉。他?那负于身后的指骨微蜷,指肚抵上翠玉扳指,细细碾摩一瞬。 良久,男人淡声道:“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既如此,便赐下汤药,成全她。” 第50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深夜时分, 苏梨总算拿到?那碗叶嬷嬷送的避子汤药。 她能辨识草药,特地嗅了一下汤药,无非是三?棱、红花一类药材, 不过汤剂的用量不算大,伤不了身子根本, 也足以避孕。 苏梨将汤一饮而尽,又躺回床帐之中苦思冥想。 她心里记挂祖母, 极难入睡, 只能茫然地盯着床帐, 心中一遍遍思考往后的应对之法。 虽不知崔珏为何非要独占着苏梨,但她能感知到?他蕴含的滔天?怒火, 在那场堪称凶悍的房事里一点点被她熄灭了。 他怨恨的是苏梨, 既她乖巧,想必崔珏不会对祖母、秋桂动杀心。 倒是有?些难办。 苏梨既想让崔珏厌烦自己,如此也好伺机逃跑, 又怕他倘若失了兴致,便?不把?她的亲朋好友当人, 会随时要了祖母和?秋桂的性命, 其中尺度还需苏梨慢慢揣摩…… 如今较为保险的计策,还是先?顺着崔珏的意思来, 稳住那个修罗恶鬼, 再徐徐图之。 苏梨担惊受怕一整日,等到?天?光泛起浅淡的蟹壳青色,她总算闭目睡着了。 苏梨这一觉睡到?日晒三?竿, 待她醒来的时候,寝房已经布置好了一整桌精致佳肴。 玉带糕、杏酪、蜜枣馒头…… 俱是她从前在暮冬阁用过的甜汤点心。 苏梨起得太晚,桌上除了早膳点心, 又另设了几样午膳,看了眼,都是荤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苏梨腹中空空,她不会和?脾胃过不去,坐下便?用了点小食。 那道栗子干炖鸡不错,苏梨连喝了两碗浓郁的鸡汤。 叶嬷嬷看了一眼,心中有?数,又问她:“娘子觉得这道鸡汤不错的话,要不要奴婢也给君侯送去一碗?君侯今日在前厅商议国事,眼见着连午膳都耽搁了……” 苏梨倒有?点纳闷了:“君侯缺衣少?食么?他的膳食自有?仆从操劳,我?不过区区侍妾,越俎代庖掌管家主?的事,不大好吧?” 叶嬷嬷不免心中暗叹苏梨的不开窍,她还想着崔珏后宅就苏梨一个受宠的女子,想劝劝她多去关心君侯,多多邀宠,来日飞黄腾达,也好带着叶嬷嬷一起回都城…… 叶嬷嬷劝慰道:“话不能这么说?,娘子虽只是妾室,但好歹也是君侯房中人。男人么,自是想要侍妾温婉体贴,得到?女子多多关怀的……” 苏梨听她的话,一时间?心计飞转,摸出了一点窍门。 苏梨笑道:“既如此,劳烦嬷嬷送两道膳食到?君侯那处吧。就说?我?见他操劳国事十足辛苦,特地奉上鸡汤,盼君侯注意身体,再忙也要抽空用饭用汤,莫要劳累过度。” 叶嬷嬷闻言,喜出望外,忙去吩咐灶房,借苏梨的名?义给崔珏送汤。 叶嬷嬷也是浸渍后宅多年的老嬷嬷,哪里不懂苏梨的手段,送汤是假,把?君侯迎回寝院是真! 只要床笫间?多多讨好崔珏,诞下长子,何愁来日不能荣华富贵,恩宠不断? 苏梨也有?再见崔珏的打算,毕竟她被困在寝房之中,耳目闭塞,她还是想求一求崔珏,放她出门,探望一下祖母和?秋桂。 苏梨从中午一直等到?夜里,就在她以为崔珏公务繁忙,一定不会露面的时刻,他竟踏着月华清辉,翩然而至。 男人显然沐浴更衣过,细长乌发?用莲花玉冠高束,漆黑发?尾锋锐至极,发?梢沾了湿意,垂在肩侧,如同凝满剔透清露的松针。 崔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森冷的锋芒,偏偏那张脸生得秀致,更有?一种?鬼魅的艳情,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苏梨虽然怕他,却不会和?崔珏作对,她没有?忘记自己所求之事,连忙殷勤地撩裙上前,娇声唤道:“君侯,你来了。” 崔珏听得女孩怯软的声音,凤眸微眯,打量一眼面前精心打扮过的小姑娘。 苏梨今夜为了侍奉崔珏,特地换了一身梧枝绿的裾裙,纤腰缠绕一圈翡翠玉带,堕马髻上滚一串莹润珠链,虽然脸上残留痘疤红痕,那双杏眸却始终眼波生媚,酥腰轻拧,藕臂微抬,瞧着潋滟生姿。 崔珏止步,看着苏梨低眉顺眼的模样,寒声问:“你有?所求?” 苏梨自然知道崔珏聪慧,凡事都瞒不过他。 思来想去,她还是坦诚开口:“君侯,我?心中记挂祖母,你可否允我?见她一面?” 崔珏眼风淡漠,垂眸看她。 苏梨只能上前,小心翼翼拉过他的衣袖,仰着脸扮乖:“君侯,我?从前逃跑,无非是害怕君侯发?现我?的农女出身,会将我?碎尸万段。可君侯待我?宽和?,不仅赠我?锦衣玉食,还将我?护在羽翼之下。如今更是帮我?照料祖母、秋桂,看着家人安好,我?已别无所求……只要再见一见祖母和?秋桂,说?几句体己话,我?便?了无牵挂。再之后,我?定会尽心竭力侍奉君侯,尽大房侍妾的本分。” 苏梨若想蒙骗一个人,花言巧语自是脱口而出。 可这一切虚情假意,在崔珏泛凉的指骨抵上她的丰润樱唇的霎那,原形毕露。 崔珏冰冷的指肚一旦贴近苏梨,她便?抑制不住地颤抖,连眼珠子都僵住了似的,一动不敢动。 崔珏见状,唇角轻扯,溢出一丝冷意:“就你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如何谈得上是倾慕家中夫婿?” 苏梨心头一窒,她紧闭樱唇,一时间六神无主。 可下一刻,崔珏的指尖却掰过苏梨的下颌,他那略带薄茧的粗粝手指,碾压上苏梨饱满的红唇,沿着她微张的唇缝,细细揉.弄,勾动女孩粉嫩的舌.尖。 不知是不是崔珏事先?用手指拨弄过香炉,他的指尖还带着一股佛手柑的清苦味道,香气涩口,若有?似无。 男人低下妖冶明艳的脸,嗓音磁沉低哑地问:“若我?允你见祖母,你当如何报答t?我??” 崔珏薄唇微启,含着不为人知的暧昧暗示。 苏梨心领神会,她强忍住毛骨悚然之感,颤巍巍伸出两条细软的玉臂,勾住崔珏的长颈,将他拉下。 靠得近了,苏梨又嗅到?那股崔珏衣襟漫出来的幽谧兰草香气。 香气熏得她晕头转向。 苏梨深吸一口气,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探向崔珏的薄唇。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6章 男人的唇峰冷硬,初初碰上的时候,苏梨被他冻得一个哆嗦,心中不免生出了怯意。 就在苏梨想要临阵脱逃的时刻,她的腰窝抵上一只宽大的手,将她死?死?按了回来。 崔珏眼皮微垂,感受手中不堪一折的温软触感。 苏梨纤细的腰肢被崔珏置于掌腹,她逃脱不得,只能迎难而上。 只要忍过这一阵,她就能见到?祖母和?秋桂了…… 苏梨强行压制下那些骨头缝里漫出来的战栗,她探出柔软的舌尖,小心翼翼舔.舐崔珏凉薄的唇瓣。 她没有?什么亲吻的技巧,第一次与男人唇舌相织,也是被崔珏强迫的。 仔细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真的称不上好,崔珏凶得很,像野狗,也像孤狼,遒劲的臂弯揽住她的腰,用一种?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力道,将她压到?案几上,为所欲为。 可现在,崔珏却静立不动,他的指节轻敲于苏梨的后腰,一下又一下,懒倦中带点散漫,似乎在等待她开窍。 苏梨莫名?觉得,此时的崔珏好似在享受她的亲近,他的眉梢微挑,眼尾染红,神态竟有?些放松,甚至带点渴念。 苏梨心慌意乱,舔吻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可下一刻,崔珏却微微抿唇,将苏梨的舌尖卷进唇腔,他绞上她的丁香小舌,唇齿动作极大,用力极重,几乎舐到?苏梨舌根底下鼓噪的青筋脉络。 可崔珏血气上涌,气息滚沸,唇瓣也渐渐变得柔软。 一种?太过深切的痒意,冷不丁从苏梨的尾椎蔓延上来,直窜向后脑勺。 她整个人都变得木了,脑袋酥酥麻麻,迟迟钝钝,发?丝难以抑制地根根冒起,整片后颈都冒起凉气。 苏梨口中的津唾与呼吸都被崔珏掠夺一空,她的眼角湿润,腿软到?几乎站不住,偏这时候,崔珏伸出结实的臂骨,揽住她腿弯,单臂将她抱进草木香气极浓的怀抱中。 崔珏眼神微暗,他一手捞起苏梨的腿骨,另一手掐住她的脸,逼她承受这个热切的吻。 苏梨杏眸圆瞪,她抵抗不了崔珏的进犯。 男人的舌尖湿.滑,她被他吃得好深,张嘴接受崔珏的吮.吻时,下巴骨头都要发?酸胀痛。 许久之后,这个吻才堪堪算是结束。 苏梨的手指缝里都是热汗,她揪乱了崔珏的衣襟,气喘吁吁。 苏梨用舌尖舔了舔,发?现嘴角留有?崔珏的齿痕,心中不免暗骂,他果然是属狗的。 但隐约间?,苏梨又有?点明白了崔珏不杀她的原因?。 或许是她的身体,令崔珏满意,才让他如此舍不得痛下杀手。 苏梨小声:“君、君侯,我?已依言照做,你能不能让我?去见一见祖母?” 崔珏抬指,轻轻抿去她嘴角上的湿润水光,“苏梨,倘若你再骗我?,我?定会杀了你。” 苏梨听他语气松动,连连摇头:“不敢不敢,我?已经见识过君侯通天?的手段,往后自当专心侍奉君侯,绝无二心。” 似是夸赞苏梨的听话,崔珏又捏过她的下颌,温热的唇舌,就此裹缠上苏梨白嫩的耳垂。 在腻着的含混水声中,男人低声道:“既如此,便?让卫知言与你同行。顺道给你祖母带去几箱茶果喜饼,并十几抬金银瓷器,此为赠予苏家的纳妾彩礼……亦算我?亲自将你从苏家迎进后宅。” 苏梨自知此时不能忤逆崔珏的意思,她轻轻咬住下唇,乖顺地道了句:“好。” 只要保下祖母和?秋桂,与崔珏虚与委蛇一段时日,她能做到?。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二天, 卫知言果真奉崔珏的命令,将几车装有金银珠宝、土产瓜果的箱笼,送往远郊一处山庄。 苏梨坐在一架华贵马车上, 随着山路,颠簸前行?。 车帘被山风吹得翩跹, 抖进?一缕一缕的花影日光,苏梨不免心中震惊, 崔珏竟没有命人蒙住她?的眼睛, 他完全不怕她?记下路线, 解救秋桂与祖母。 何等?倨傲自?负! 仔细想想,崔珏手?掌万马千军, 她?就是生出翅膀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单是此次护送她?探望祖母, 崔珏都派出了五百精兵随行?……他自?然尽可放心。 苏梨颇感头疼,她?便?是想逃也得见机行?事,可一日日蹉跎下去?, 那种被崔珏挟持于幔帐中行?房的苦日子,又不知还要熬上多久。 许是熬到哪天大房主母进?门, 臣子献上美妾, 崔珏有了新欢,方能放她?一马吧。 到了地?方, 苏梨忧心忡忡地?迈下马车。 在她?看到祖母、秋桂的第一眼, 蓄满眼眶的泪花潸然落下。 “祖母!秋桂!” 秋桂也是红了眼眶,她?顾不上害怕那些披坚执锐的精兵,快步上前握住了苏梨的手?, “娘子,你?受苦了。” 苏老夫人老眼含泪,手?搭在苏梨的头上、肩上, 来回摩挲,咂摸孙女究竟有没有变得消瘦。 她?远远见过那名崔家君侯,生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肃着一张脸,也不知会不会打人。 苏老夫人心疼得要命,连连问:“梨梨可是吃了苦?” 苏梨笑了下,摇摇头:“没有吃苦……衣食住行?上,君侯都没有亏待我。只是他要将我纳为妾室,今日特意差遣卫兄弟过来,随我一起送纳妾节礼。” 此言一出,苏老夫人怎么能听?不懂孙女话中意思?吃穿用度上不苦,不代表心里不苦,想来委身给崔珏,她?是不愿的。 苏老夫人想到苏梨郁郁寡欢的模样便?难受,她?切齿道:“若非为了祖母,你?何至于、何至于……”日日受人摆布! 苏梨听?出祖母话中饮恨的意思,她?心慌意乱,生怕祖母真的想不开,想要帮她?折断这一重软肋。 苏梨急忙握住苏老夫人的手?,眼泪滚滚落下:“祖母,您可不能钻牛角尖!我就指望着您过活,您要是走了,我也下阴司陪您!” 这是劝苏老夫人不要起什?么寻短见的心思,若苏梨唯一的一个?家人离世,那她?的日子也没什?么盼头了。 卫知言不忍看到苏家三人哭作一团的凄惨模样,他摸了摸鼻子,好歹给苏梨行?了个?方便?。 “苏娘子,主子既允你?探望祖母,属下也不从旁叨扰了,属下去?屋外瞧瞧,过半个?时辰再回来。” “好,多谢卫兄弟。”苏梨和卫知言道了谢,又拉着祖母和秋桂一起进?了院子。 苏梨四处打量崔珏给祖母安排的住处,倒是画阁朱楼,窗明几净,庭院里种了两棵冠盖如林的桂树,厅堂里也设了乌木桌椅,日常用物一应俱全。 想来也是,崔珏虽奸恶,但好歹是簪缨世族的长?公子,自?小?熟读四书五经,知书通礼。 他的心气这般高,若厌一个?人,杀了便?杀了,不会费心思折辱。 只要苏梨乖乖当他的侍妾,他自?会保祖母和秋桂无恙。 如此一想,苏梨又放心了一些。 至少?只她?一个?受苦,牵连不到家中亲朋。 苏梨松了一口气,又问秋桂:“可有人同你?们说过,往后是怎么一个?安置法?” 院子四角都守着低眉顺眼的仆妇,凡是苏梨所言,句句都会落人耳朵。 她?也不敢问太多,只囫囵提上这么一句。 秋桂如丧拷妣,脸色发白地?道:“我们似乎也要和娘子回建业郡。” 这是拿她?们当人质,逼苏梨乖乖就范。 苏梨琢磨了一会儿,笑道:“倒也好,君侯不比周氏,虽平时言行?举止气派威严了些,但只要我悉心侍奉,他还是极好说话的。等?你?们一同回到建业,我央求君侯,时常出门探望你?们。” “娘子,你?受苦了……”秋桂欲言又止,为苏梨感到担心。 苏梨想了想,还是拉过秋桂的手?,将她?的手?掌掩进?袖里,亲昵地?捏着。 她?一边和秋桂说笑,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婢女的掌心划动字句,写下几个?药材的方子。 秋桂会意,把那些药物记下,她?琢磨出麝香、红花等?物,一时悚然……这几味药合成的可不仅仅是避子汤那般简单,怕是什?么断子绝嗣的虎狼之药。 秋桂目露惊讶,顺着苏梨方才闲谈的话,小?声道:“娘子鲜少?吃这道乌鸡药汤,怎么今日想尝尝了?不过我们初来乍到,宅子里不曾备下熬汤所需药材,待日后有机会,我去?给您买。” 她?在问苏梨为何t?忽然想要调配绝嗣药的药材,明明苏梨生下崔珏的子女,往后在后宅站得住脚,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但秋桂并不知道,苏梨最厌的事,便?是被困于一方天地?,当一只对主人摇尾乞怜的鸟雀。 她?想逃出崔珏魔爪,再伺机送走秋桂和祖母,为今之计只能先蒙蔽崔珏,事事顺他心意,也好让崔珏尽快餍足,觉得她?没了趣味,继而弃了她?,将她?丢在冷宫里头空耗岁月。 可两厢消耗的前提是,苏梨不能生儿育女……只要她?生不出子嗣,崔家人丁凋敝,崔珏为了传承家业,总会娶妻纳妾,为大房开枝散叶。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7章 崔珏重欲,只要他有了新欢,自?会把心思放到旁人身上,对苏梨也会日渐生厌,意兴阑珊。 待崔珏不再宠幸苏梨的时候,便?是苏梨逃出崔家的好时机…… 只是如今的苏梨被崔珏日日监视,无从采买药材,只能寻秋桂帮忙置办这一张绝嗣药方的药材。 苏梨心意已决,她?拍了拍秋桂的手?,“时候不早,待下个?月,我请示了君侯,前来探望你和祖母。届时我要喝这乌鸡汤,你可得给我熬好了。” 苏梨用乌鸡汤暗示绝嗣药,她?会服下汤药,如此一来便?一劳永逸,断绝子女缘分?。 总有一天,崔珏需要子嗣传宗接代,他无计可施,总会宠幸其他女子,怀拥新欢。 男人素来薄幸,遑论位高权重如崔珏。 终有一日,崔珏会厌了她?、弃了她?、忘了她?,而苏梨就能寻到更多出逃的机会…… 她?不会再被崔珏困住了。 - 然而,等?苏梨被仆妇送回寝院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乌鸡汤。 桌前,男人长?眉入鬓,目似寒星,着一身远山紫广袖,端坐圈椅之中,周身气度疏朗从容。 崔珏目光平静,看她?一眼,如玉指节轻叩桌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回来了?”他问。 苏梨看了眼崔珏,又看了眼鸡汤,几乎是瞬间,她?的汗毛倒竖,手?心沁满热汗。 苏梨僵立不动,她?意识到,崔珏在小?心敲打她?:别耍花招,他有耳目安置在宅院里。 “君侯,您忙完国事了?”苏梨小?心赔笑。 崔珏的指骨顿住,意味深长?地?道:“自?然。只你?白日高高兴兴地?出去?,夜里回来怎就一副老鼠见猫的可怜相?难不成……你?有事瞒着我?” 苏梨轻轻摇头:“没有,我怎会有事瞒着君侯。” “过来。”崔珏扬唇唤她?,偏苏梨心有顾虑,不敢靠近。 直到男人再度眼风轻瞥,语带厉色:“不是想喝乌鸡汤吗?怎么不喝了?还是说,你?待本?侯亲手?喂你??” 苏梨忙道不敢,她?小?步走来,坐到崔珏身侧的高凳上,恭顺俯下头,又捏住白瓷勺子,嫣红唇瓣贴近勺边,小?口小?口喝汤。 许是崔珏的视线太过炽烈,有如实质,呼出的气息也火热,喷洒在苏梨的后背,竟让她?觉得那片肌肤滚烫犹如火烧。 苏梨感到局促不安,喝汤的动作放得更慢。 哪里是品尝鸡汤,分?明是忍受一场酷刑…… 屋内寂静许久,崔珏方才慢条斯理地?问了句:“好喝吗?” 苏梨忙不迭点头:“好喝。” “我尝尝。” “什?……么?”苏梨眼睫一颤,怔住了。 下一刻,滚烫的指腹已然贴上她?的嘴角,掖那点黄澄澄的汁水。 崔珏换指,递到唇边,轻抿一下,冷嗤:“倒是好滋味,难怪你?念念不忘,还要劳烦自?家祖母炖汤。” 苏梨哑口无言。 她?不免在心中揣度。难道崔珏知她?要饮绝嗣药的事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毕竟当时的苏梨是在秋桂掌心写下的字,那点暗地?动作藏在衣袍里,仆妇都瞧不清,崔珏又是如何知晓? 倘若崔珏知道,苏梨已成他侍妾,却仍不愿为他生儿育女,必会觉得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又怎可能是今晚这般心平气和的态度? 苏梨心神渐松,她?想,崔珏应该只是出言试探,他在套话…… 思及至此,苏梨以?不变应万变,哀愁地?开口:“君侯有所不知,我以?前说自?己少?时家贫的话,并不是骗您。从前家里穷,只我与祖母相依为命。都是老人孩子,没什?么赚钱的营生,莫说肉食,就是求一口温饱都难。但每逢我的生日,祖母便?会凑钱去?集市里,给我买乌鸡,炖汤庆生……祖母熬的汤品,总和外头滋味不同。” 她?是因为思念家人,所以?才会说自?己要喝鸡汤。 闻言,崔珏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阖目,沉声问:“你?生辰在哪日?” 苏梨意识到,这好似是崔珏第一次问起她?的私事。 小?姑娘拧了下眉,细声细气说:“二月初六,不冷不热的日子。” 今年已是八月,早就过了,得明年了。 崔珏淡道:“下次生辰,可允你?召苏家祖母来崔家小?住几日。” 苏梨不明所以?,但她?看崔珏面无表情,也不似发怒的样子,便?欢喜地?道了声:“多谢君侯。” “嗯。”崔珏不再理她?,反倒是径直往屏风后头走。 苏梨听?到屏风后响起宽衣解带的窸窸窣窣声,顿时后脊发凉,她?想到今早小?解的时候,她?看到亵裤里的一抹红,分?明是来了月事。 今晚她?不方便?伺候崔珏。 苏梨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道:“君、君侯,我无意毁你?兴致,只我来了月事,怕是不方便?伺候您……” 果然,崔珏一心想着这等?房事,听?完苏梨说的话,他脱衣的动作顿了顿,停下了。 苏梨松一口气。 可没过多久,她?又听?到束腰玉带轻磕上屏风架子的骚动,崔珏竟继续解开衣袍,褪下外衫! 苏梨杏眸震颤,霎时方寸大乱。 这厮狗贼!居然半点不体恤侍妾身体,他、他这般急色……总不至于是想浴血奋战吧?!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说起来, 崔珏在房中就?寝,竟没?有仆妇贴身随侍,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想, 苏梨如今是他?侍妾,自要侍奉枕席, 可崔珏没?唤,她便也权当不知。 这碗鸡汤喝得实在煎熬, 等崔珏身穿雪色中衣, 手?中执了一卷儒学经典, 拂衣落榻,她还在慢悠悠喝着, 埋头盯着鸡汤渐渐减少的碗底, 直到?陶瓷碗底映出?她一双澄澈杏眸。 “若是不够,我再命人给你盛一碗?” 崔珏的语气平平,但苏梨也听出?了一点阴阳怪气的轻嗤。 苏梨不敢再喝, 只?能?推了下空碗,对?崔珏道:“我去洗漱擦身, 再回房伺候君侯。” “去吧。”崔珏低垂眼睫, 没?有看她。 他?都?解完衣饰了,苏梨才想起她要替家?主宽衣解带的本职, 是不是太晚了些? 没?等苏梨抬步迈出?门槛, 崔珏又?临时想到?什么事,唤住了她。 苏梨:“君侯有何吩咐?” 崔珏静看她一眼:“若是来日回到?崔家?,床笫之间, 我允你言辞随意些,但面见家?中老尊长,莫要忘记自己的本分。” 崔珏早已将纳妾一事告知崔翁, 祖父虽不会干涉他?的房中事,但到?底有些不喜。 从前苏梨是二房孀妇苏幼荔,崔翁还会给些体面,如今知道兰河苏氏胆大妄为,竟敢偷天换日,从乡下找来一个农妇愚弄大崔家?,甚至送上玉洁松贞的长公子?的床榻! 崔翁早已怒火中烧,若非时局动荡,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让旁的世家?知晓此事,沦为望族污点,崔翁定会惩治苏家?满门。 如今崔珏喝了苏梨的迷魂汤,不但不肯杀了苏梨,还留下这个女子?,将她抬为妾室,崔翁得知此事,心中便有些不乐意了。 但他?顾及祖孙情分,又?想到?孙子?执政行军的雷霆手?段,到?底没?有多加责备。 崔珏早知祖父心思,他?想到?这一点,为护苏梨,只?能?事先提醒她,切莫骄狂,以免日后落人口实,被崔翁责难。 即便苏梨恃宠生娇,也至少要先有保障。 譬如诞下大房子?嗣,母凭子?贵,稳固后宅地位。 可崔珏自诩好心的一番敲打,却令苏梨心中生出?另一重抵触的情绪。 她明白了崔珏的意思,这是在告诫她,定要时刻谨记自己身为妾室的身份。 苏梨的五指攀在门板上,骨节屈起,指腹压在冰冷的木板上,泛起青白色。 她勉强微笑,言不由衷地道:“是,苏梨自当谨记君侯教诲,日后见到?崔翁或是等大房主母进门,定会自称‘妾身’,处处礼数周到?,不堕君侯颜面。” 苏梨说话语调温婉柔软,可崔珏还是听出?她强颜欢笑的意味。 男人微蹙眉心:“你在t?闹脾气?” “不敢。”苏梨眼睫轻颤,嘴角的笑弧弯弯,“妾身怎敢与君侯置气。” 一个随便主母发卖的妾室,不该要什么体面,也不可恃宠生娇,苏梨在世家?后宅待了这样许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崔珏冷冷凝视她,直到?苏梨低眉走出?房间,去往耳室唤婆子?端水洗漱。 待苏梨换好夜里入睡的小衣,再次回到?寝房时,崔珏已然将手?中书卷放下。 苏梨的脸上痘印消除不少,夜里又?涂上一层泛着梨花香气的脂膏,眼下女孩的乌发倾泻双肩,桃腮柳眉,纤腰温软,颇有种女儿娇态。 崔珏抬眸,递来一眼。 见她被崔珏微沉的目光看得瑟瑟颤抖,心知苏梨再犟也不过是个爱俏爱闹的小姑娘。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8章 男人心中郁气稍缓,温声道:“睡吧。” 苏梨后悔方才使性子?忤逆崔珏的事,她冷静以后,从善如流上榻,跨过崔珏,往薄被的里侧躺去。 灯烛被熄灭,苏梨与崔珏共盖一床薄被。 昏暗的寝室内,唯有二人细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苏梨与崔珏隔开一臂远,僵直着身子?,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她明知崔珏不会伤人,可她心中还是存有对?于这个男人的畏惧。 思索良久,她悄声询问:“君侯,你睡了吗?” 崔珏默了默,嗓音低沉微哑:“何事?” “我只?是想着,我的寝房简陋,床榻也满是女儿气的燃香,从前慧荣姑姑告诫过我,说君侯不喜浓香,我担心床帐会熏着君侯。倘若君侯睡不习惯,日后还是分开睡较好……” 崔珏凉凉地道:“你多虑了。” 崔珏并未发表什么不喜的言论?,苏梨拿捏不准他?的想法,为了劝他?离开,她又?说,“我祖母说了,我的睡相不好,万一伤到?君侯,便是我的过错。” “已领教过……恕你无罪。” 闻言,苏梨也明白了,崔珏是铁了心要与她同榻,既然她劝不住,便也不再多说。 只?是这一夜,苏梨睡得谨慎,一整晚都?半睡半醒,不是梦到崔珏将她擒着鞭挞,便是梦到?她也被囚进竹笼中被一团大火焚烧成灰……吓得她浑身冒汗,梦魇连连。 苏梨早晨起来精神不济,眼底浮起一片浓浓青灰。 崔珏淡看一眼,难得关怀她:“没?睡好?” 苏梨老实点头。 哪知,男人并无怜悯体恤之心,只?扯了下唇:“久了便习惯了。” 苏梨顿时如临大敌,脊背生起凉意。 这厮什么意思?他?留宿一晚不够,还有下次? - 这厢苏梨还在想着如何应付崔珏,那厢崔珏策马前往就?近安寨扎营的骑兵大营。 他?忙着整军经武,陪同众将士演习战阵,练兵秣马,以防回城途中三?军遭遇伏击,一时难以应对?。 部将见崔珏趁着健马奔腾,单臂眼疾手?快地揽来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待崔珏驯服奔走的战马后,部将忙殷勤递上一把弓力高?达三?石的牛角强弓,请崔珏展示那惊为天人的超群箭术。 崔珏沉肃着一张俊脸,他?颈发薄汗,抬臂接过弓弩。 男人正要试弓,腕骨却传来清浅的麻意。 崔珏神色微僵,下手?迟滞了一瞬。 部将眼尖,当即瞧出?崔珏的不适。 他?小声问:“君侯怎么了?可是前些日子?率军杀敌,伤到?了筋骨?” 崔珏薄唇微抿,拧了拧腕。 几乎是瞬间,他?想到?昨夜在床上刻意拉开距离的苏梨。 苏梨自以为娇矜疏离,殊不知她一入夜便会变得脆弱,身子?骨蜷曲,仿佛一只?被裹在茧子?里的蝶,她寻求依赖,不由自主往他?睡的位置滚来,既要揽崔珏的劲瘦窄腰,又?要将脸固执地垫上他?的臂骨。 崔珏见她睡得极沉,呼吸放缓,长睫轻颤,不仅身体不再紧绷发抖,就?连杏脸浮起桃粉春色。女孩身姿窈窕,甜香笼面,乖得不像话。 崔珏难得心软,竟没?有搡开她,任她枕臂入睡。 自此,臂骨才会略有酸涩。 …… 想起昨夜的事,崔珏的眉眼舒缓,淡道:“无事……递箭矢吧。” - 又?过了两?日,苏梨的脸总算好齐全了。 之前痘印疮疤狰狞,无非是用药反复刺激,如今停了那药,又?用生肤养颜的药膏反复滋养,苏梨的脸已经恢复如初,如剥好的鸡蛋般无瑕光洁。 一行人启程回建业郡,苏梨左右张望,想看看秋桂和祖母有没?有在此列,她也好与她们同乘一车。 可显然,崔珏并不想如她的愿。 华盖马车撩起轻薄帘布,端坐案前批阅文书的男人清冷抬头,一双凤目温润淡漠,他?居高?临下睥着苏梨,出?声唤她:“上来。” 苏梨不敢和崔珏作对?,只?能?不情不愿地撩裙,登上马车。 她不敢打搅崔珏忙碌公务,特地离他?那张堆满信札牒牍、笔墨纸砚的朱色矮案远一些。 只?是车内无聊,没?什么逗趣的玩意儿,苏梨坐立难安,有时一回头,目光便会落到?崔珏身上,偷偷看他?一眼。 倒是奇怪,崔珏衣冠楚楚的模样极为唬人,单从他?光风霁月的外表来看,如何能?想到?他?内里是个如何逞凶斗恶的模样,又?如何能?知道他?持剑杀人时有多么嗜血成性…… 许是苏梨的打量太过醒目直白,崔珏笔锋一顿,继续笔走龙蛇,“何事?” 苏梨被抓个正着,讪讪一笑:“无事。” 她挪开视线,又?转头偏向帘外。 纱幔轻颤,夏风习习。远处阳光明媚,翠色峰峦偶有一蓬蓬野风铃点缀其?中,风景极美。 许是太过静谧,崔珏百忙之中抬了次眸。 只?见苏梨侧身而坐,浸在灿烂日光之中。 桐花丝绦长长垂落女孩的肩背,随着山风与那一节玲珑腰肢一起轻灵晃动。 她的丰腴耳珠坠下一颗水光极足的粉玉宝珠,磕碰上骨相削瘦的锁骨,隐有一种缥缈无依的脆弱,仿佛不抓紧一些,这只?艳妖便会幻化山中雾霭,随风逝去。 这一幕,竟与一年前,崔珏在琴课上不经意间朝苏梨瞥去的一眼相似。 那一日,所有小娘子?都?围着崔珏问东问西,请他?指点琴艺指法,唯有苏梨对?他?全无兴趣,竟还感到?百无聊赖,仰头望向学舍的廊庑,去看那跌落满庭的夏花。 如此生机勃勃,如此蛮横生长。 …… 苏梨看完山花,又?去看一旁阵列持刀的随行兵马。 应是日光太晒,不少兵卒军士,甚至包括卫知言都?捋起袖子?,露出?布满热汗、肌理分明的蜜色臂膀。 苏梨看得发愣,心中思索,崔珏瞧着细皮嫩肉,但衣袍一脱,底下身躯倒也健硕有力,比之军士,不输半分。 下一刻,她的裙摆被人勾缠住,女孩回魂,错愕地望向崔珏。 那一条缠在苏梨腰上的窄细衣带,被男人递来的长指寸寸缠紧,绞在硬朗的指节间把玩。 似是得了趣,崔珏眼风撩来,声音寒戾:“月事临走……还要几日?” 苏梨听出?崔珏话中暗示,不免大骂崔珏,怎么坐车还能?起那种床笫兴致,不觉得有辱斯文吗?!骂归骂,女孩咬了下唇,老老实实回答:“还有两?日。” “甚好。”崔珏又?鬼魅似的松开她,悄然收回手?,跽坐案前,再度翻开公文。 男人衣冠齐整,伏案忙碌,不再和苏梨说那等房中闲话。 仿佛方才的戏弄不过是崔珏信手?为之,他?没?有起那点侵占欲十足的私心。 诸军休息一夜,第二天整装待发,继续行路。 苏梨坐在马车上,如常探头探脑,观赏车外山景。 只?是这一次,她发现……任卫知言他?们热得汗流浃背,衣布尽湿,都?能?拧出?水来,他?们的衣袖无不捂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肉不漏。再没?有任何一名兵卒敢衣冠不整,打赤膊露胳膊示人。 苏梨心中纳闷,不免感叹:不愧是崔珏调教的兵马,军纪果?然森严啊!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建业郡, 姚家。 议事厅堂,燃着几盏半人高的莲花青瓷灯。火光煌煌,亮如白昼, 也将堂上?的御史中丞姚景泽的阴郁脸色,照得更为清晰醒目。 姚景泽脸色苍白, 他颓唐地跌坐在圈椅之中,听着堂前幕僚禀报崔珏回城的消息。 姚景泽身为纠察百官的宫正, 从前为李家效力, 一心?对君主尽忠。 即便李氏王朝覆没?之际, 他幡然醒悟,没?有再与前朝站边, 但他为李氏君王犬马, 明?里暗里帮着李家皇帝监察官吏德行功绩,还屡次弹劾过吴东崔氏居功自傲……城府深沉如崔珏,如今大权在握, 焉能不对他姚家秋后?算账? 看着满屋子脸上?愁云惨雾的幕僚,姚景泽长叹一声:“难不成我就眼睁睁看着姚家覆没?, 一家老t?小俱死在此子手上??!” 幕僚们欲言又止。 谁都知道, 崔珏此番巡狩回城,定是要开?始抓几个世家杀鸡儆猴了。 也是奸诈, 崔珏故意率军外出, 既震慑了地方?枭雄,又让那些为前朝效忠过的世家留城“自省”,惶惶不可终日。 如此一来, 名门大族为了表忠心?,自会对琅山陈家投诚,甚至可能为了消灾避难, 咬牙献出家中钱财金银,用于?讨好崔家。 特别是近日,他们远在建业都城,也听说了前朝太子李傅昀逃到边城的事。 李傅昀勾结那些野心?勃勃的西北望族,集结地方?郡望,意图囤积兵力,将一手遮天的吴东崔氏拉下马,再伺机瓜分吴国国域。 西北大族常与外族通婚,手上?兵马强盛,交战时还有那些茹毛饮血的胡兵襄助,战势锐不可当。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79章 而这些地方?大族并非怜悯李傅昀,他们不过是借着李家灭国之名起事,战胜之后?便自立为王,不会将王朝还给李家,李傅昀深知这一点,但他一心?复仇,全然不顾自己死活。 因?此,这一战并非是吴东崔氏与前朝李家的战争,而是他们建业一带名门望族,与那些胡蛮西北大族的战役。 此战不可避免,一触即发。 崔珏要应对这样一批不服管教的结党阀阅,当然需要事先解决“军需匮乏,银钱紧张”的问?题。 加之战后?民生?多艰,国库贫瘠,国难天灾迫在眉睫……崔珏为了有更多银钱赈灾,战后?重建屋舍,定会趁乱宰下几只肥羊,对建业几家存有异心?的名门望族出手,从中横征暴敛。 如此取之世家,用之于?民,方?能给都城豪族一个警告,以儆效尤,还能防止麾下兵马作乱,积攒更多兵马、征集粮草,抵御那些南下犯境的西北大族。 到时候,崔珏爱民治国的贤名远扬,他不但收获民间声望,招募杂兵队伍,还顺道拉拢那些庶族寒门,巩固崔氏的国君地位……真可谓一箭双雕之神策。 既如此,已是监国摄政的王侯崔珏,定不会放过曾对李家忠心?耿耿的姚景泽。 崔珏为了敲山震虎,逼迫世家万众一心?,协力御敌,会先拿姚家开?刀…… 无论姚家有没?有起过反心?,他都能罗织罪名,让朝臣联名上?书?,弹劾姚氏,污蔑他通敌前朝,实乃逆.党谋臣! 姚家是崔珏杀鸡儆猴的一步棋,姚景泽必死无疑! 姚景泽想到这里,心?中一片凄凉:“天要亡我姚氏啊……” 只可恨姚家没?有崔氏的门路,倘若他有一个能插.进?崔珏后?宅的女儿,吹一吹枕边风,说几句软话?,倒也不至于?这般任人摆布,狼狈等死。 “尊长,属下听说,此番崔家君侯回城,还带了一名极其受宠的侍妾……” 闻言,姚景泽忽从椅上?站起,两步上?前,追问?:“崔珏竟也有青睐的女子?!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的,听闻君侯途径景州,为的便是追捕这名逃妾,还命当地刺史封锁城门,排查流民、迁居的庶族百姓……这般声势浩大,闹得人仰马翻。尊长,您想想,崔家君侯一贯做事沉稳,何时有过这般落人口实的鲁莽时刻?” 一想到崔珏在朝执政多年,从来都是高深莫测,喜怒难辨,他明?明?比崔珏多吃大半辈子盐,可栽在他手上?的次数数不胜数! 姚景泽心?思微微一动,他忙道:“来人,去给夫人带句口信!备好女子喜爱的金银绮罗,不拘多少?,只管送到崔家去!如有花宴、酒宴,亦要殷勤赴宴,只期能够攀交上?这名崔家妾室!姚氏的生?死存亡,可都捏在此女手里了!” 只盼着崔珏当真对这名姬妾有几分疼爱,能够容此女枕边吹吹风,让君侯在处置姚家之前先消消火,留姚景泽一条生?路…… - 近日,许是苏梨足够乖巧,崔珏对她的看管的确松懈了一些。 至少?苏梨独自留在军帐里休憩时,仆妇不会再来营帐监视,而是留在帐外聆听动静。 不过苏梨的一举一动,还是会被那些仆从记下,事无巨细统统汇报给崔珏。 就连苏梨在地方?县镇落脚,外出买了一支绒花、一条帕子……都会被仆妇恭敬取来,然后?里里外外地检验好几次,确认没有私藏害物,方?才递还给苏梨。 苏梨微咬樱唇,她想,就这般严加看管的样子,又怎可能买得到那些绝嗣药的药材? 而崔珏这段时日带苏梨多有温存,允她事后?饮用汤药,不同她计较避子汤的事……过段时间呢?若他为了困住苏梨,非要一个后?宅的子嗣呢? 苏梨不能避孕,自己又买不到活血胞宫的药材,岂不是真要怀上?崔珏的儿女? 苏梨自认不算心?肠太硬的女子,倘若子女诞生?,她舍不下他们,岂非一辈子都要被困樊笼? 崔珏如今待她有几分心?思,无非是难能得手,好不容易捞到人,又是初次承过他雨露的女子,自有几分偏爱。 倘若崔珏日后?迎娶正室夫人,而那些对于?苏梨的情谊本就虚无缥缈,她定会慢慢被舍弃在后?院……如同苏梨之前在苏家后?宅见过的那些姨娘一般,一生?只倚仗一个男人的偏疼,等不到苏家主的探望,又因?妾室身份不能抛头露面,在外奔波,最终只能在那一座四面高墙的小院里,如花一般枯萎老去。 苏梨心?中一悸,她不想沦为这步田地。 比起依附崔珏,得他天长地久的宠爱,她自是更喜欢在外自由?自在地奔跑。 如逃跑那晚,苏梨骑在小白马身上?,迎着清霜月华,持着马鞭,在黑夜里无拘无束地驰骋…… 苏梨心?中复燃希望,她只能寄希望于?秋桂,盼着秋桂一定争气,为她买到绝嗣药材。 如此一来,苏梨此生?都不会生?儿育女,她没?有负累,便永远都有出逃的希望。 这一次,苏梨会变成那一只渴望在蓝天翱翔的小鸟。 不论是被困崔家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终有一日,她会挣脱熊熊燃烧的竹笼,涅槃重生?。 一个月后?,苏梨跟着军队抵达建业郡。 进?城前夜,苏梨与崔珏宿在建业外的一处山中私宅。 夜里,也不知崔珏忽然发的什么疯,竟在沐浴的瞬间,单臂强硬地揽住苏梨的纤腰,将她带到水桶之中。 苏梨轻薄的夏裙在水中鼓.胀,浮于?水面,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浑身湿漉漉的,连同眼睫都被水渍黏连在一块儿,凝成一缕一缕。 她不得要领,扶住崔珏肌理暴起的肩膀发抖。 小衣早就被水濡湿,勾勒住浑.圆饱满的胸口,将那一缕春色衬得更秾艳。 苏梨受到惊吓,尾椎止不住颤抖,她被困在崔珏怀里,掌心?紧贴崔珏块垒分明?的胸膛,感?受他磅礴的心?跳,以及稍显急促的呼吸。 她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眼前的崔珏周身气息冷厉凶悍,迅猛如狼,静默之间,她嗅到了一股不算太浓的酒味,她靠近崔珏,小声问?了句:“君侯饮酒了?” 行军一月,好不容易回到建业郡,这些兵马都随着崔珏上?过战场,俱是奋勇杀敌的勇士,一连几月风餐露宿在外,自是要好生?犒劳。 崔珏饮酒之后?,那双凤目不再如往常那般冷峭,倒是隐隐蕴含一种目无下尘的桀骜与慵懒。 他倦懒地低低嗯了声。 似是想要逗弄苏梨,故意用修长指骨拨弄她鬓角发丝,又径直塞.进?苏梨湿泞泞的乌黑发髻间,抽下她缠住发丝的那一支簪。 三?千青丝散落,披拂少?女圆润双肩。 苏梨一怔。 水泽如雨露,黏连苏梨光洁的下颌,剔透的一滴水珠凝在嘴角,要落不落,瞧着鲜嫩欲滴。 等不及苏梨悸颤一瞬,男人泛凉的手指已然擒住女孩清瘦的下颌,拉她靠近,逼她承吻。 苏梨被迫仰头,雪颈微微发酸,膝盖跪在崔珏结实的腿上?,几次体酥腰麻,几乎滑落。 每逢她要落地,崔珏又会伸手捞住她,将她抱高一点,好方?便承受他的恩宠。 苏梨无措地感?受崔珏渐浓的兰草香气,她挨在男人腿畔,被他低头散下来的冰冷黑发冻得一个激灵。 不等苏梨偏头,崔珏的掌腹已经贴来,逼她对视。 男人目光微暗,告诫一句:“专心?。” 苏梨只能乖乖张嘴,口中唾津交融,小舌被崔珏勾缠,抵着苏梨饱满的唇瓣吸.吮。 她的眼角酸涩,催出温凉的眼泪。 苏梨茫然地吞咽,又被迫困在崔珏的怀里动弹不得。 脑袋晕乎乎的,双手又被男人的虎口反剪在身后?。 一时间,苏梨也不知是被浴桶里的水压得喘不过气,还是这个吻本就充斥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苏梨生?了退意,又想t?逃跑。 但这一切,崔珏觉察出来了。 男人交吻的动作一顿,似是在放纵苏梨主动,不再横加干涉。 “苏梨,你自己来。” 苏梨自然知道,崔珏怎会善罢甘休,她躲不了。 一睁眼,苏梨又看到崔珏疏阔的眉眼,恍恍惚惚间,她想到从前有一次房事。 她被崔珏煎迫得厉害,垂眸的瞬间,从雾濛濛的杏眸里看到男人鸦青色的长发、狭长潮红的凤眼、轮廓锋利的颌骨,还有摁在她指肚下,微微鼓噪轻颤的喉结,苏梨懵懂地捻着他的脆弱喉骨,似乎也能感?受崔珏的失控、胶着,以及蓄势待发的血气。 那一刻的崔珏,墨瞳幽暗,艳如厉鬼。 带着危险的凶光,却很勾人。 苏梨莫名受他蛊惑,被崔珏按住雪白的颈子,强制压下。 她再一次吻住了崔珏,可他撬开?她的齿关后?,却只是暧昧地舔.舐她的唇瓣,并未更多动作。 苏梨静下心?应对。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0章 她好似对什么都好奇,故意去尝崔珏口中的味道,摩.挲他的舌.尖,推动他的唇腔,把那一点浅淡的、带有血腥气的酒水,让渡到自己口中,继而毫不犹豫地吞咽下去。 苏梨玉粉色的指尖,轻轻扫过崔珏骨感?分明?的背肌,她心?中困惑,还在思考崔珏今天喝的是什么酒。 明?明?只喝了一点,为何连她也渐生?燥热、 越尝越舔,越觉得崔珏唇瓣皮肉香凉,水汽泠泠,眉眼渗黑,犹如水鬼。 他捧着她,故意诱她溺水,招着她沉沦。 在苏梨眼前一黑,又被崔珏拉到怀里深吻的那一刻。 苏梨忽觉膝上?微热。 她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 好似硬邦邦的石头。 如火在烤。 这一次,苏梨终于?尝出来崔珏口中酒味了。 继而她头发发麻,鼻翼冒汗,整个人如坐针毡。 天杀的! 哪个挨千刀的,给崔珏喂的鹿血酒啊!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 崔珏反客为主。 苏梨的衣裙坠到了浴桶最底下,她像是一尾赤条条的鱼,融在温热的水中, 再没有?丝缕衣布可以裹缠住她,阻碍她一寸寸溺进沐浴的池子里。 许是苏梨发软得厉害, 稍有?不慎就会溺毙。 崔珏为了挟持住她,只能将苏梨抱出浴池。 崔珏胸膛平坦结实, 肌骨分明, 块垒之?间的线条既明朗又浑实, 水流如雨幕一般,自他光.裸有?力的臂骨涌流, 水泽湿了一地。 崔珏为了抱苏梨, 单臂揽在她的臀下,又将苏梨的腿.骨捞紧。 任她两条细白的腿盘到腰上,紧紧锁住, 如藤蔓般攀缠而上。 男人的掌腹捧着娇小的女孩,如抱一团软绵的白毛兔子。 雪股挤在修长的指节中, 偶尔漏出一丝软.肉。 被抓得太紧, 苏梨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崔珏听她压抑的喘熄,又觉一紧。 蜂腰窄背滚过一道汹涌的雷电, 男人站直了高大?的身躯, 嶙峋的喉结微动,沉下语气,不由蹙了眉峰。 “不想摔的话, 便?抱紧些。” 崔珏手上稍微收了点势,好歹起了那么?一丝怜悯的心绪。 苏梨咬唇,忍住摇摇欲坠的眼?泪, 只能交抵着脚背,尽量不要落下去。 可她不知的是,如此依附崔珏,好似反倒让自己落入了陷阱。 她分明能被他压在怀中,绞进温热湿润的唇瓣,吃得更深了。 苏梨涌出一汪热气腾腾的眼?泪,她的杏眸潮湿,打着颤,一心想躲,却被崔珏压到了香软的被褥之?中。 男人高大?巍峨的身躯覆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胸口,仿佛星火燎原,五脏六腑都焚着热意。 苏梨黑浓的眼?睫扇动,她感受到炙刃莅临。 顷刻间膝盖发软,股战而栗。 偏生?崔珏在床笫间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男人。 他的态度强硬,长指不容置喙地钳住苏梨脚踝。 粗粝带茧的指肚,轻轻扫过她脚背薄皮底下,那几根微微抽.搐的青筋。 不过虎口奋力一压,便?将她整个人拖到身前。 苏梨吓了一大?跳,她勉力承着崔珏的暴戾。 如同一尾被迫抛上岸的鱼,少女微启樱唇,胆战心惊地吸气。 屋内三足莲花香炉燃着一味雪中春信,如烟似雾,将整间屋子都笼罩上清冷幽静的残香。 苏梨被崔珏压着舔.吻、舐弄,饱满唇瓣一片水光莹润。 她有?些害怕这样蛮横无?理?的掠夺,可她不敢触怒崔珏,只能竭力压制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酥颤。 如此不讲道理?的相冲接踵而至。 加之?鹿血酒助势,给崔珏带来的血脉偾张,使得他比寻常日子里的那副阴冷恶鬼面孔更加难缠。 不知是不是苏梨的错觉,她只觉室内的空气稀薄,崔珏一双墨瞳深黑,血气在他眼?尾氤氲,鸦青色的长发垂落,每一丝都绞进苏梨白花花的臂弯、纤细的手指,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蛇蝎毒物,在雪肤上爬行,留下蜿蜒水迹,一点点将她蚕食,吞噬殆尽。 崔珏太凶了,令苏梨后怕。 她本就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情绪,如今还要被崔珏扣住伶仃的手腕,无?助地压制在榻沿,迎接他。 崔珏餍足几次后,又自苏梨身后抱来。 男人结实沉练的手臂刚搂住苏梨不盈一握的软腰,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苏梨心里害怕,眼?神迷离地唤他:“君侯、大?公子……” 崔珏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慢了不少,他拢覆住她的手,又掰过苏梨的下巴,逼她交颈深吻。 男人冷意绵长的手,一寸寸侵蚀苏梨肌肤细嫩的指缝,直压进女孩的指根。 崔珏的掌心因泡过水的缘故,触感湿.滑,冷得令人心惊。 苏梨微微一怔。 她的余光瞥见?他与她十指相扣的这一幕,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困惑感。 随后,水珠顺着灵秀的湿发,滴落在男人压着的手背。 打散了那一重微乎其微的旖旎。 …… 苏梨浑身汗湿,她忍住腰酸腿疼,从绵软的被褥里爬起。 她要喝一碗避子汤,还得清洗干净。 苏梨落地时,腿上一酸,几乎跪地。 就在崔珏伸手要揽她的时候,苏梨悄无?声息避开了:“多?谢君侯搀扶,我没事……” 崔珏想到方才欢好的契合,掌心中黏腻的湿意仍存,他本以为苏梨应是食髓知味,可她清醒后却能迅速从帐中起身,还非要撑着腿软,寻汤饮下。 男人的凤眸泛起一丝冷意,轻轻扯唇:“苏梨,我允你停了避子汤药。” 崔珏的语气寒冽,隐有?薄怒。 室内原本温和柔软的气氛顷刻间褪去,冷意覆没,犹如隆冬腊月,冻得苏梨不住瑟缩手脚。 细微的痛感与寒意涌上心头,惹得苏梨呼吸停顿,她想起崔珏的雷霆手段,惧意腾升,又不敢拿眼去瞧身后的男人。 苏梨只能僵硬地背对崔珏,着急地思索着应对?之?法…… 今晚的汤药,苏梨必然?是要喝进肚中的,崔珏来了太多?次,她不能接纳这些雨露,否则定有?怀子的风险。 苏梨咬唇,她想到祖母和?秋桂,不敢和?崔珏作对?,只小声说:“多?谢君侯恩典。” 话说到这份上,苏梨也?不能明目张胆和?崔珏对?着干,既出不了门吩咐仆妇熬汤,那她先?去一侧屏风后的浴桶洗漱,这样总能合崔珏的心意了吧? 怎料,没等她走?向那一架十二折寿松青崖屏风前,崔珏又单臂捞过一袭鹤纹黑袍上身,从床侧站起。 男人缓步走?向苏梨,步履四平八稳,并不急切,可每一声脚步,落到苏梨的耳朵里,都如阎王的催命符,震耳发聩。 直到崔珏在距离苏梨一尺远的地方站定,寂静夜里,她听到男人嗓音沉厉地道:“家中嬷嬷应当教导过你,妻妾为了怀身子,大?多?都会让夫婿于内滞留许久。你倒不同,极为爱洁,事毕之?后,当即要去清洗……” 苏梨的杏眸震颤,樱唇微张。但她再愚钝也?知,崔珏这话里有?嘲讽,也?有?怒意,他觉察到她不想怀上子嗣了。 一个嘴上说甘愿为妾的女子,却不愿夫婿的元阳雪津久留,那定是私心抵触崔珏,他定会以为她还想逃…… 苏梨第一次知道崔珏能有?这么?难缠,她有?些招架不住,又觉得同他聊这些私事太过窘迫。 苏梨忍住脸上的耻意,心里蔓延而出的战栗。 她还是没有?回头,既不敢面对?崔珏,又想捍卫自己的尊严。 思来想去,苏梨只能装傻:“我今日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倒是受教了……” 一想到那些事物还要留在她这里许久,苏梨的心中便?有?些难以启齿的尴尬。 她既不能清洗身子,又不能喝避子汤,崔珏分明是想把她往死路上逼。 可苏梨打心眼?里畏惧崔珏,即便?他沉沦夫妻间事,也?断不会被苏梨迷惑,这样机敏清t?醒的男人,苏梨畏他至深,又怎敢长久留在他身边…… “苏梨,你既要服用避子汤,又马不停蹄赶去清洗,可是想避开大?房子嗣?” 崔珏此时已?然?走?向她。 黑黢黢的身影如山覆没,将苏梨整个人笼罩其中。 男人身上兰香幽谧,微湿冷硬的发丝垂至苏梨的肩头,掠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凉意。 苏梨听得男人语气威严,感受到他那犹如鹰瞵鹗视的阴沉视线,周身充斥疏离杀伐的骇人威压。 苏梨不敢动弹。 随即,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捏住了苏梨瘦小圆润的肩头,她听到崔珏鬼魅一般在耳畔低语:“苏梨,你莫不是还想逃?” 苏梨僵在原地,她强压住呼吸里的战栗,小声解释:“君侯误会了,只是我近日跟着君侯赶路,热毒积体,一直在服用养身清热的汤药。我熟识药膳,深知近日的药方子中,有?几味不利于产妇的药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1章 见?崔珏指骨力道松开一些,苏梨再接再厉道:“除此之?外,行军途中吃的牛羊烤肉也?掺杂了肉桂粉与丁香,几样药膳俱是催动胞宫之?物……为了保证大?公子的血脉安康,我还是先?喝几日避子汤药,下个月再备孕。下个月起,我定会谨遵君侯教诲,迟些再去沐浴。” 崔珏记得此事,每三日苏梨请过的平安脉,自会呈于他的案前。 她并没有?说谎。 只是既要子嗣,今晚开始停药便?是,偏她谨慎,半点差池都不肯有?。 这份纤敏心思,不知是真为孩子考虑,还是有?旁的不良居心。 崔珏微微阖目,思索一会儿。 男人犹在思考,冰冷的指尖按在苏梨纤弱后颈,每一记细微敲动都令苏梨毛骨悚然?,心跳如擂鼓。 良久,她感知到崔珏的指尖停住,那一缕如影随形的刺骨寒意缓慢消散。 崔珏不再煎迫苏梨,反倒是轻描淡写说了句:“随你。” 苏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咬紧牙关,拢好衣裙,又拉开门,唤来仆妇去熬避子汤。 旋即,她当着崔珏的面,蹑手蹑脚爬进浴桶,清洁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水声咕咚响起,苏梨偶尔抬眸,恰巧迎上崔珏那一双晦暗的凤目。 她能觉察到男人眼?中情.潮褪去,留下的……唯有?霜华素雪一般清冷的审视。 很明显,崔珏仍存疑虑,他不好骗。 苏梨垂下长睫,指甲掐在掌心。 往后应对?崔珏,她得更为谨言慎行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崔珏并未和苏梨争那?一个浴桶, 他?淡看苏梨一眼?,又穿衣起身,径直往屋外而去?。 待崔珏在偏室沐浴的时候, 他?难得想起了一些儿时的事。 崔家长房就崔珏这么一个嫡子?,因此对于崔珏的教导也极为严苛。 父亲自小便告诉崔珏, 他?是长房嫡长孙,往后家业定是要?压在他?的肩臂上?, 因此他?不能软弱, 不能妇人之仁, 更不能长于内宅,养在母亲膝下。 崔珏不过是个总角孩童, 便被慧荣带到外院。 他?不曾体会过母亲的温柔细语, 长辈的关?怀也最?终也化作一碟碟糕点、一盅盅甜汤…… 从前时常独处,崔珏早已习惯独自居于一隅,捧书独享清净, 听松涛,听风雨。 直到有一日, 一只折了腿骨的小雀不慎从屋檐跌落, 正好落到他?的青袍之上?。 崔珏静静凝视这一只伤鸟,他?想到世?人面?对弱者应有的反应, 本能模仿出怜悯的表情, 他?小心地捧起了这一只鸟。 崔珏喂它几碗清水、几捧米粟,还为它挑了一只紫檀木制的金贵牢笼。 他?想着,相逢即是有缘, 彼此居于高墙大院,也算是陪伴。 可鸟雀不通人心,它不吃不喝, 在如此忍饥挨饿的第?七日,它终是死了。 那?是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天地银装素裹,屋舍鳞次栉比,白?雪皑皑,崔珏捧着烘手的小炉,拾阶而上?,专程探望小雀。 可他?抬眼?一看,那?一只鸟笼悬在空中摇摇晃晃,没有活物在其中扑腾。 小雀不似往常那?般挣扎,在鸟笼里撞个头?破血流,反而是蜷缩在角落,乖乖巧巧,一动不动。 崔珏缓步上?前,凑近了才知。 原来那?只羽毛丰润的小鸟,早已僵直了身子?,死在昨夜了。 崔珏仰头?凝视,他?仿佛入魇,死死盯了很久。 慧荣看着小主子?这般痴态,以为小儿郎年纪太轻,被宠物的离世?吓到伤怀,忙来哄劝崔珏,道是世?间万灵,各有归宿,不必伤心,若是崔珏想的话,给它寻个好地儿埋了,再烧些金元宝、摆些瓜果,让鸟儿来世?还能投胎,跳出畜生道。 闻言,崔珏只道了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随意寻个墙根埋了便是。慧荣姑姑,你再去?抓一些鸟儿来吧。” 慧荣领命。 慧荣知道那?些山中野雀养不熟,被困樊笼受了惊,便会不吃不喝,直至死去?。 既要?小主子?玩得尽兴,自是该寻一些驯化好的、声?娇羽丰的家雀来。 崔珏至今还记得那?一幕。 高高的屋檐下,挂了一排精雕细琢的梨花木鸟笼,粉的、黄的、青的、褐的,各色小雀在鸟笼里啾啁,叫声?既清脆又甜美,待崔珏伸手,还会亲昵地拱来圆鼓鼓的脑袋,轻轻蹭他?的指腹,同他?撒娇。 所有家养的鸟雀都漂亮,亦比那?只冥顽不灵的山雀要?乖巧上?千倍万倍。 崔珏有了许多替代品,他?不再感到孤独,他?递出去?的好心也不会被不识趣的山雀辜负。 可明明有了那?么多新欢的陪伴,他?又为何会频频记起那?只死去?的鸟雀? 只因是他?亲手驯服,却又独独死在他?的掌中吗? 这一刻,崔珏忽感意兴阑珊,索然无味。 他?再没有养过鸟。 - 今晚,苏梨睡得很不安稳,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竟频频梦到那?一只烧火的竹笼。 大火焚在寂寂黑夜之中,汹涌的火势,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吸引苏梨往梦的深处行去?。 她既冷又热,浑身发抖,痛苦地蜷曲身体。 再后来,苏梨被一双结实?的臂骨揽回原地,压进体温稍低的怀抱里,浓郁的草木香顷刻间漫上?鼻尖,惹得她时而皱眉,时而小声?呓语。 恍惚间,她好似感受到佝偻蜷曲的脊背搭上?一只冰冷宽大的手,掌腹压在她的尾椎,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但最?终,苏梨还是浸在这样幽冷的异香里,慢慢冷静下来。 她还是睡着了。 隔天醒来,床侧空空荡荡,崔珏不在榻上?。 苏梨掀开被子?,懵懵地坐起身,任由仆妇帮她梳发、挑选衣饰。 苏梨记起今日便是崔家军入城的日子?,崔珏身为第?一世?家的尊长,兴许又要?坐回那?个高不可攀的神坛上?去?。 苏梨迷迷糊糊地想着,那?她待会儿应该要?另乘一辆车,不要?不懂规矩,与崔珏同车而行。 然而,待苏梨梳妆打扮出门,那一辆芝兰紫华盖马车,仍是停在了她的脚边。 苏梨有一瞬错愕,抬头?去?看撩起的窗帘。 这一眼?,恰好迎上?男人那?双冷肃深秀的眼?。 “不上?车?” 崔珏问了句,复而垂头?,取朱漆狼毫批注文书。 今日回城,崔珏定会于内廷面?见文武百官,他?早些批阅奏疏,也好趁机发落几个趁他巡狩、四处结党营私的鼠辈。 崔珏思忖公事,没有再管苏梨。 倒是苏梨心中一震,看着这辆崔家君侯的车驾,困惑不已。 但她不敢多问。 苏梨老实?登车,在落座的瞬间福至心灵——崔珏不喜仆妇近身,他?既要?人端茶倒水,自是该由她这个侍妾随侍。这不是什么恩典与体面?,无非是崔珏想方设法?让她尽一尽妾室的本分。 马车嶙嶙前行,凉风拂面?。 九月初,已经开始入秋,建业郡好风雅,沿途多栽金桂、银杏、枫树。 每逢浓秋,市井街巷处处燃起一蓬蓬金黄景致,小贩推车挑担而来,沿街叫卖江州送来的菱角、藕粉莲子?羹。这是庶族百姓的“啃秋”法?子?。 大户人家则是用姹紫嫣红的菊花来设宴,再将那?些冰封的膏蟹送进家宅,宴请贵人与亲朋,也好迎秋。 苏梨好吃螃蟹,但她允诺崔珏下个月开始筹备生子?一事,定是不能碰这些肥美性凉的秋蟹。 不能一饱口腹之欲,倒很遗憾。 苏梨想完了秋日的趣事,一撩车帘,看到那?一座座巍峨的崔家宅院,心中又是阴云密布,愁眉不展。 待会儿她定会再见到崔舜瑛,想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依赖的小姑娘,苏梨顿生出一种莫名的难堪来。 在旁人眼?中,都当苏梨千方百计使尽手段,方才攀上t??崔珏这样白?玉无瑕的高枝,谁会怜她的苦楚?谁又知道崔珏这样的清风朗月佳公子?,实?则也有卑劣恶毒的一面?? 特别是苏梨曾经信誓旦旦对崔舜瑛说?过,她对崔珏毫无兴趣。 可现在苏梨不但成了崔珏的侍妾,还和崔珏同车回到崔家大宅,岂不是坐实?了“红颜祸水”的罪名? 世?家大户里难得有个合心意的小娘子?,苏梨不想被崔舜瑛讨厌。 许是苏梨唉声?叹气的模样太惹眼?,一旁归拢文书的崔珏幽幽问了句:“你在烦忧?” 苏梨怨怼地看了肩背挺拔的男人一眼?,小声?嘟囔:“在愁一些私事。” “何事?”崔珏取湿帕子?净了手上?墨迹,忙碌过后,他?难得有一丝松懈,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点散漫与慵懒。 苏梨知他?心情不算糟,犹豫一会儿,开口:“此事极难言明……” “可慢慢道来。” “既君侯执意要?知,那?我便打个比方。此事倒也不复杂,正如一名孀居的小娘子?因家道中落,特意来亡夫堂兄家里做客,她在高门大院举步维艰,唯独与堂妹相处不错。”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2章 “堂妹心善,甚至在众人都以为孀妇貌美如花定是个勾引爷们的红颜祸水时,挺身而出,为她作保,对众人辩驳,说?这位堂嫂不过是看起来倾国倾城,明媚动人,实?则最?善心不过,决不会勾引家中兄长……” 崔珏闭目聆听,如玉指骨轻叩桌案,听到那?句“勾引”,手上?动作倏忽一顿。 苏梨并未觉察男人心绪不稳的小动作,她犹自胡编乱造,往下说?故事:“可偏偏,这名堂兄心志不坚,竟被孀妇的美色吸引,将其强纳为妾……此举,可谓是狠狠落了堂妹的颜面?,令堂妹心头?火起。如此一来,二人关?系定是会破裂,往后一个宅院住着,这名小娘子?与堂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能如何相处?” 苏梨说?完,崔珏便徐徐睁开一双沉寂凤眼?,他?的墨眸冷意渐生,轻扯唇角:“倒是多虑。无非是孀妇大归回娘家,此后又予人做妾罢了,谈何引诱蛊惑一说?。再者,你话中那?名孀妇,说?是容色倾国,却也失之偏颇,论姿色,不过是较之旁人,略胜一筹罢了。” 苏梨明白?了,崔珏听懂她在指桑骂槐,顺道告诫她一句,莫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她长得不过尔尔,说?他?被佳人引诱,当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闻言,苏梨也心中冷哼。要?不是她受制于人,实?在想用昨夜的事来讽刺崔珏。 若她姿色不够出众,他?又为何要?将她强占,收入后宅? 要?知道,昨夜崔珏不但在浴桶里来了一回。 就连抱苏梨上?榻之时,崔珏还让她乖乖听话,盘着劲瘦腰身。 如此长驱直入。 苏梨只知腿骨也濡满了热汗,沾上?了雪沫秽津。 这般纵欲,他?哪来的脸面?说?自己没有被美色所惑? 苏梨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敢心中谩骂,面?上?不与崔珏作对。 马车停至崔家老宅门口,苏梨还没下车就听到车外熙熙攘攘的人声?。 车帘撩开,博山炉里的烟絮尽数消散。 远处,迎君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气势雄壮。无数面?镌刻“崔”字的帅旗,在苍穹翻卷,如鹰隼展翅,迎风飘荡。 一列列黑甲兵闻讯上?前,逐一滚鞍下马,跪至崔珏面?前,俯首称臣,以示忠诚。 连带着那?些携家带口前来老宅恭迎的世?家尊长,也纷纷下车行礼,对着撩帘而出的崔珏,恭敬唤一声?:“君侯。” 崔珏一袭玄色礼服着身,广袖飘逸,玉带束缚劲窄腰身,当真是雪胎梅骨,器宇轩昂。 他?是此行回城的中心人物,自然被一群达官贵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 趁着所有人都往崔珏靠拢,苏梨悄摸钻出车厢,想趁着人多,先一步回到崔家老宅。 然而,就在她快要?逃之夭夭,迈进角门的时候,一声?突兀的高喊唤住了人。 “苏姐姐!小嫂嫂!” 是崔舜瑛的声?音! 苏梨顿感头?皮发麻,如芒刺背。 她脑中混沌一片,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阿瑛唤她什么? 小嫂嫂? 她疯了吗?! 没等苏梨回头?,崔舜瑛已经欢快地跑来,亲亲热热揽住她的臂弯,又笑嘻嘻喊了句:“小嫂嫂,可算等到你了!” 苏梨娇躯一震,尴尬一笑,心中欲哭无泪。 她颤巍巍回头?,一双潋滟美眸恰好迎上?崔珏寒着的一张俊脸。 崔珏最?重规矩,必然不允崔舜瑛这般妻妾不分,僭越规矩,当众唤人。 她喊一名妾室为嫂子?,即便是揶揄玩笑,也让崔珏在文武百官面?前丢尽颜面?。 “别、别这样喊。”苏梨脸色煞白?,小声?告诫崔舜瑛。 她等着崔珏的雷霆震怒,做好了被发落的准备。 然而,崔珏一言不发,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又垂眼?去?应对那?些旁敲侧击的朝臣官吏。 苏梨心中松气的同时,不免又心生疑惑……许是今日崔珏的心情好,方才如此好说?话。 又或者是此地人声?嘈杂,他?压根儿没听清崔舜瑛喊的那?句小嫂嫂。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近乎半年?不见崔舜瑛, 小娘子快要及笄了,身量也竹竿似的往上窜。 此前,崔舜瑛的身高?才?到苏梨的耳朵过, 如今都和她一样高?了。 苏梨看了一眼崔舜瑛揽得紧密的手臂,心中既欢喜又酸涩。 她怕崔舜瑛的亲昵, 无非是不知内情,还顾念着从前那点情谊。 苏梨也担心, 如果说出“冒名顶替苏家嫡三女”的事, 会惹得崔舜瑛生气, 往后两人?生了嫌隙,分道扬镳, 再无瓜葛。 苏梨心里七上八下, 崔舜瑛倒是坦荡发问:“小嫂嫂,你?进了大房的门,二婶没?刁难你?吧?还有, 怎么今天不见秋桂?她上哪儿去了?鸢春还等着她教授那些?苏绣技法呢。” 苏梨恍然大悟,崔舜瑛居然什么都知道?此事可是崔珏漏出来的?又或者是崔翁告知她的? 苏梨小声问:“我、我不是苏三娘, 你?不介意吗?你?知我骗人?, 不生气吗?” 崔舜瑛噗嗤一声笑,朝她俏皮地眨眨眼:“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左右是兰河小崔家和祖父的事, 又与我何?干?我只知道苏姐姐于生死之际救过我, 还常给我送吃送喝,我与你?相处得欢快不就?成了?” 苏梨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多添了几分, 忍不住道:“阿瑛,你?真好。” 崔舜瑛揶揄地看她一眼:“那是,我可不似我阿兄, 嘴上说嫌恶小娘子,私底下竟这?般手段阴险,敢把?小嫂嫂藏家里。” 苏梨怔忪不语,她有点尴尬,也不知该辩驳什么……是争辩崔珏对她没?那点情深义重的心思,不过将她视为玩物?还是夸赞崔舜瑛颇具慧眼,居然能看出崔珏就?是个人?面兽心、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崔舜瑛怀有一副玲珑心肠,她心计飞转,忽然拉住苏梨往崔珏所在的方向跑去。 小娘子撩裙跑起来没?个安分,像一匹脱缰野马,苏梨来不及反应,已被?崔舜瑛带到了崔珏的身边。 看到那张孤冷如霜的俊脸,苏梨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窒闷喉头。 苏梨嗫嚅:“君、君侯……” 崔舜瑛下一句话,更是令苏梨毛骨悚然。 她居然当众喊苏梨为小嫂嫂,还问崔珏:“阿兄,我盼你?和小嫂嫂小半个月了,总算等到你?们来建业了!我能不能带小嫂嫂出门逛逛?反正你?待会儿还要进宫议事,照看不了小嫂嫂。” 崔舜瑛故意当众给苏梨做脸,当着那么多达官贵人?的面,亲热地喊苏梨为嫂嫂。 此举颇有深意,落在那些?跟随家中母亲前来瞻仰崔珏风仪的妙龄小娘子眼中,无疑是示威,以及为苏梨撑腰。 摊上这?么个妻妾不分,一心只知庇护兄长宠妾的小姑子,恐怕人?还没?嫁到崔家当大房夫人?,就?得先受一肚子的闲气了! 崔舜瑛冒着大不韪行事,也是出于这?一重考量。 她就?是喜欢苏梨,也担心苏梨是庶族农女出身,地位太低,往后要受宗妇主母的气。 既如此,不如一早就?出言护上。 这?般一来,那些?没?点手段又爱拈酸吃醋的小娘子也可以趁机掂量掂量,小姑子太过难缠,自己还有没?有进崔家大门的胆量! 然而,崔舜瑛的袒护,却让苏梨的脸上血色尽失。 她忍不住抬头打量崔珏的神色,用眼神无助地表忠心……她可没?有教唆崔舜瑛这?般胆大妄为行事,完全是小姑娘突发奇想?,执意要为她打抱不平。 苏梨生怕崔珏会当众发怒。 要是崔珏将她禁足后t?宅,那过两日?苏梨去探望祖母,服下绝嗣药的事,便会被?他耽搁了。 苏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偏偏崔珏长身玉立,静默不语,那双狭长眉眼只轻轻阖了下,并无过多的喜怒外露,教人?捉摸不透。 他没?应下,也没?说不可。 如此僵持片刻,崔珏偏头,意味深长地瞥向崔舜瑛。 崔舜瑛的战意与士气,在无休无止的沉默中消磨殆尽。她素来畏惧兄长,如今又被?递来这?样凛冽的一眼。 崔舜瑛浑身战栗,小声辩解:““这?么喊有什么不对吗?阿兄房中人?,可不就?是自家小嫂嫂?若是、若是阿兄实?在觉得不合规矩,待日?后正妻进门,我再改口便是了!好了好了,尽说这?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我可以带小嫂嫂出去玩了吧?” 崔珏到底没?有在人?前落亲妹妹的脸面,他漠然应了一声:“可。只是要将慧荣捎带上,也好有人?从旁随侍。” 崔舜瑛吐了吐舌头,嘀咕:“知道了。” 崔舜瑛以为,崔珏是怕她又在外乱吃零嘴。 可苏梨却明白,崔珏分明是想让慧荣姑姑监视她。 他疑心病重,还是不信苏梨会安分守己留在崔家。 苏梨心知,她不能轻举妄动,得更为小心行事,以免祸及秋桂与祖母。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3章 - 吴国皇城,金銮朝会大殿。 灿烂阳光倾泻卷棚式屋顶的琉璃瓦,辉照出一片明光煌煌。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青铜万佛炉檀香袅袅,烟雾迷离,玉阶至高?处,摆着一把?空无一人?的紫檀升龙宝座。 李家已覆灭,如今执政当朝之人?,乃崔家君侯崔珏。 高?阶之下,一张堆满文书?奏章的紫漆鹤纹桌案前,静坐着一名面容冷肃的男子。 崔珏身着庄重威严的峨冠博带,一双寒戾凤目酝酿狂风骤雨,手中奏疏猛然拍地。 崔珏骤然发难,吓得百官冷不丁跪地,一个个悸栗唇颤,犹如鹌鹑。 啪的一声巨响。 文书?卷册随风散开?,竟是无数墨字凝成的罪名。 那一页页罪证犹如巨石一般,压在殿内文武百官的心头,沉甸甸的威势,迫得人?大气不敢喘。 崔珏微抬下颌,声音沉冷地道:“严大司徒,本侯对你?寄予厚望,特此在出城巡狩之际,将监理国事之重责,担负汝肩。” “你?倒好,身为六卿之一,又掌吴国度支财经,竟容麾下官吏卖官鬻爵,私造身帖,以供前朝李氏逆贼私逃北地,酿出兵祸灾事。如今李家逆党集结西?北氏族,挑唆各地王侯举事,已一路率军南下,攻下嘉善关、居延关诸多关隘,数十万兵马迫近都城,令吴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酿造百姓生灵涂炭之惨况!你?该当何?罪?!怕是万死难赎其罪!” 严司徒一听这?等抄家灭族的罪名,当即跪地,唇瓣翕动:“君侯息怒!臣等不敢有此误国歹心,诸曹官吏欺上瞒下,将下臣蒙蔽至深,臣也是深受其苦啊!” 严司徒自然知道,崔珏哪里不懂朝政中事,官吏中饱私囊本就?是常事,从前崔珏身为相公,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拿轻放。 如今成了摄政君侯,竟要罗织罪名,拿严司徒开?刀。此子心黑,无非是看他们严家为官多年?,掌控吴国庶族户籍,捞的油水最?多! 崔珏要领兵征战,自然得充盈国库,他设计论罪,分明是想?明抢世家钱财。 今日?,严家必死无疑! 只可恨严司徒手上私兵不多,棋差一着,鹿死他手,不能与崔珏一较高?下。 严司徒痛哭流涕,恳求崔珏饶过一命。 崔珏亦不是那等优柔寡断之辈,他列举了严家的十恶重罪,如谋判罪、大不敬罪、贪墨罪,诸如此类。 为防夜长梦多,诸事生变,崔珏假意在盛怒之下,执意对严司徒下达杀令。 不等禁卫将严司徒压进刑曹大牢,陈恒的长剑已然挥出,风驰电掣地戮下了严司徒的头颅! 人?头落地,严司徒死不瞑目,死前还张着一张嘴,露出瞠目结舌的惊骇表情。 血溅三尺,朝会殿内又是一片淋漓猩红。 崔珏从椅上起身,踏血而来,他的袍摆清逸,浸进刺目的血中,蜿蜒出几道细微血迹。 如此杀伐果决,身似恶鬼,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崔珏再动杀心,会拿他们开?刀。 一时间,殿内气氛凝重,骇人?心魄。 严家尊长殒命,严家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 再有崔家兵马包抄,不过瓮中捉鳖,无一能够逃脱。 崔珏轻抚翠色扳指,冷峻眼风逐一打量朝中官吏。 旁人?观他八风不动的神色,不敢揣摩上位者的心思。 可实?际上,崔珏杀心已消。 崔珏深谙恩威并施的道理,不会赶尽杀绝,以免欺人?太甚,反逼得那些?世家尊长狗急跳墙。 崔珏拧了拧眉峰,佯装疲惫地道了句:“众卿无需惊慌,只要尔等恪尽职守,勤勉为国,自不会步严家后尘。此事为严司徒一人?之过,罪不及家宅……也罢,来人?,查抄严家,籍没?家产,族中子弟褫夺官身,恩赦性命,只流放原籍,以儆效尤。” 不屠戮严氏族人?,并非崔珏手下留情,而是他主掌朝政,得事事权衡,把?握其中尺度。 倘若抄办的世家太多,闹得人?心惶惶,难保豪族分化,投效西?北大族。只抓大头的阀阅士族虚声恫吓,既能谋得军需辎重,又能教吴国百官上下一心,如此两全其美,已是上上之策。 今日?这?招敲山震虎用得利落,崔珏心事除去大半,听得后续官吏战战兢兢述职,脸上难得生有几分好颜色。 不但升了几人?的官职,还赐下一批珍宝。 底下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个察言观色,心中舒了一口气。 一场风波过去,想?来崔珏已经不会再拿人?开?刀。 有的世家尊长心思便活泛开?了,他们特地为崔珏献上各地祥瑞。 如海中刻有“崔”字的麒麟石、生得崔家鹤纹的灵芝仙草……所有进献之物,无不彰显崔珏登基即位,乃是众望所归,天命所向。 “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既天降祥瑞,视君侯为天命之子,君侯何?不顺应天象,尽早御极,也好安吴国百姓之心?” 臣子们谄媚地吹捧,出口成章,舌灿莲花。 他们以为崔珏迟迟不肯即位,无非是畏惧民间人?言可畏,如今他们利用祥瑞异象造势,为崔珏铺平帝王之途,崔珏总该无所顾忌了吧? 崔珏雄心壮志,一心达成千秋帝业,这?场马屁,不论怎么拍都不会出现差池的…… 然而,崔珏这?厮却极为沉得住气,他不过淡扫众卿一眼,冷道:“如今西?北大族率军南下,战火纷飞,百姓陷身水火,本侯心中忧虑至深。兵事不平,何?以治天下?国君一事,延后再议吧。” 崔珏心意已决,不过三两句便打发了朝臣,他径直前往御书?房,召来谋臣武将,清点兵马,筹备迎敌开?战的诸事去了。 退朝后,离殿的大臣们各个摸不着头脑。 他们心中藏事,惴惴不安,忍不住围拢上崔珏最?为倚重的谢相公,旁敲侧击。 “依谢相公之见,君侯当真无意于帝位?” 谢相公是个聪明人?,他哪敢同人?商议此等辛秘,只装聋作哑道:“君侯心思深沉,行事缜密,我等如何?能谋得一二?此事还是不要私下议了吧。” 话虽如此,谢相公内心却冷笑一声。 崔珏狼子野心,怎可能不想?位极国君? 要知道,他为了推恩庶族,早已与中枢官吏粗拟了地方科考新政。 日?后朝堂官吏不单要从世家取士,更给地方寒门一个向上攀登的机会。 如此便能培植忠于君主的门生,选拔有才?能的读书?人?,从而起到分化与制衡世家强权的作用。 此举对于百姓来说万利无一害,但动摇了门阀豪族起家之根本,重洗朝堂的牌面,相当于卸磨杀驴。 崔珏考虑到此时推行新政,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自此只肯散出一点风声,没?有多加实?施。 但嗅觉敏锐的谢相公如何?不知,崔珏如今念旧情轻拿轻放,无非是时机不对。 改日?崔珏定对几个顽固不化的世家下死手! 而崔珏既要推行科举,巩固君权,便是有登基之意。 如果不是为了称帝,他怎敢自寻死路,推行这?等能够瓦解世家、把?持朝政的科举选官制度? 崔珏又不蠢,他无非是在静候时机罢了。 既如此…… 谢相想?到家中年?轻貌美、富有才?情的嫡孙女谢清菡,长叹一声。 是时候献上谢氏女,与崔家缔结更为稳固的盟约了。 只盼崔珏能有怜爱之心,多给孙女一点体面吧。 - 茶楼里,苏梨t?刚被?崔舜瑛拉走,便有许多官夫人?、小娘子装作偶遇,上前攀交。 苏梨不是第一次面见这?些?官吏女眷,从前她们听得苏梨是兰河郡出身,都对苏梨不屑一顾。 如今她们眼睁睁看苏梨从崔珏的马车下来,自然猜得到此女如何?得宠,一心想?要和苏梨攀交。 苏梨不愚钝,她明白世家子女扒高?踩低的脾性,她不过一个小小侍妾,又哪里敢应下任何?一张过府赏花的请帖。 苏梨油盐不进,众人?无计可施。 偏偏姚家的女眷受郎主姚景泽所托,必须不择手段,拉拢住苏梨。 为了和苏梨说上话,姚夫人?更是包下一整座茶楼,只为亲身来到包厢拜谒苏梨。 无数金银珠宝,流水一般送到厢房。 满室都是金光璀璨。 姚夫人?抽出手帕,不惜跪到苏梨面前,眼泪涟涟,哀声恳求:“还请梨夫人?救我家郎主一命!” 世家的尊长夫人?膝行至苏梨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只求她在床笫之间,为姚景泽美言几句。 “夫人?快快请起!”苏梨吓得肝胆惧寒,她哪里敢应这?些?话。 旁人?不知道崔珏性格,苏梨能不知道? 这?厮心硬的很,至多欲重贪欢,却不会被?美色所误! 要是苏梨敢为旁人?说情,不管那时候崔珏是不是云雨得趣,是不是按着她长进浅出地行房……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4章 即便是崔珏登顶,堪堪精-关失守,他都能马上分神,伸手掐死她! 思及至此,苏梨忽觉脖子一凉,性命堪忧,她小声致歉:“夫人?,这?事儿我实?在爱莫能助……” 好在没?等姚夫人?粘缠,已有崔家下人?快步上楼,入内禀报:“苏娘子、四娘子,君侯的车驾已至楼底,烦请二位下楼,一并上车回府。” 此言一出,莫说包厢里的姚家人?,便是茶楼外的女眷们也各个目瞪口呆……哪家郎主会亲自御车,来接妾室回府啊?遑论那人?是心狠手辣的崔珏啊! 便是正头夫人?,恐怕也没?这?般大的体面吧? 苏梨倒真是个狐媚的小娘子,竟能把?清贵自持的崔珏迷得团团转,当真有几分御男的好手段! 崔舜瑛也被?这?些?人?烦得不行,她拉过苏梨,蹦蹦跳跳下楼,高?兴地道:“走吧走吧!咱们回府玩去,不在外待了!” 苏梨也被?这?些?官家女眷吓得够呛,巴不得插翅逃跑。 只是,等她登上崔珏的马车,甫一打帘,忽然从毡毯深处,涌来一股浓郁的血气。 极腥臭、极膻重,不似牲畜的血液,倒像是人?血。 催人?作呕。 苏梨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惶悚不安。 见她犹豫不决不敢上车,崔珏寒声道:“怎么?外出流连多时,不愿回府?” 苏梨哪敢应话,她连忙摇头:“没?有,只是今日?逛街有些?腿酸,我缓缓再上车。” 说完,苏梨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车厢。 她畏惧那一缕阴寒杀气,连崔珏的脸都不敢看,落座的位置,更是和男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崔珏目光晦暗不明,轻瞥一眼。 苏梨对他避之不及,显然让男人?心情不悦。 气氛无端端变得凝重。 许是车厢太过安静,崔舜瑛没?话找话,问崔珏:“阿兄,我们晚上吃什么?” 崔珏想?到方才?殿上那颗滚到脚边的人?头,慢条斯理地道:“……茹素。” 闻言,苏梨红唇失色,腿骨陡然发酸,簌簌发抖。 她听出崔珏的言外之意了。 杀人?破戒,因?此要茹素几日?,消减罪业。 敢情崔珏刚在宫中杀完人?回来啊……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崔舜瑛当然知道兄长的?衣袍脏了, 但她不会多嘴崔珏的?事。 因她亲眼见过那场血腥的?战役,明白崔珏要让谋国?大策环环相?扣,要将局势掌控于手, 令每一道关卡都按照他的?谋略完美执行,需要付出何等深厚的?心?血。 崔舜瑛体恤兄长, 也知她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都受崔珏恩赐, 荣辱富贵都与他息息相?关。 莫说一点人血了, 便是崔珏当着她的?面杀人, 崔舜瑛都未必会眨一眨眼,兴许还能笑着同崔珏讲明日要穿的?锦衣、要吃的?零嘴。 某种意义上来说, 崔舜瑛骨子里?也延续了崔家人独有的?聪慧、机敏、冷血。 她只在意自己想?护之人, 譬如救过她性命的?苏梨。 眼下崔舜瑛看苏梨愁眉不展,心?惊肉跳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忧……阿兄毫不遮掩自己的?狠戾手段, 也不怕吓到苏姐姐吗?毕竟苏梨心?肠柔软,是崔舜瑛见过最为善心?的?女孩。 崔舜瑛无?奈叹气, 心?中暗骂崔珏在情事上半点不开窍, 实在太笨了。 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连阎王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又怎可能虏获苏梨的?芳心?? 思来想?去?, 崔舜瑛决定帮自家兄长一把,她笑着问:“阿兄,你身上沾了血, 可是陈家哥哥于宫闱之中惩戒贪官污吏,不慎浸染你的?衣袍?” 崔珏仍在心?中思索“几日后行军应战”的?部署,骤然听得四妹发?问, 难得怔了怔,他偏头看一眼衣摆已然与玄色深袍融为一体的?血迹,不由皱了下眉峰。 出宫匆忙,倒是忘记换一身衣。 崔珏并非那等习惯脏污的?军痞,他薄唇微抿,凉凉道了句:“呵,倒是我下刀太过潦草,竟教他得此机会,死后还用污血辱了我衣。” 苏梨听完,更是心?中发?怵,抖若筛糠。 崔舜瑛扶额:“……”算了,她哥没救了。 夜里?,崔珏命人设宴疏月阁,邀崔舜瑛一同用晚膳。 崔珏不重口腹之欲,他因身上染血,太过脏污,先一步去?内室沐浴更衣,留下苏梨和崔舜瑛自行商量晚宴要吃的?菜肴。 如今入秋,正?是贴秋膘的?好时季。 苏梨到底虚长崔舜瑛几岁,把她当成小孩一样照看,便问:“四娘,你吃过北地的?烤羊肉吗?此前我与君侯行军回城,曾见过胡商用骆驼驮着羊腿赶路,每逢入夜,他们就欢聚一堂,载歌载舞,又用匕首割下一条腿,吊在篝火堆里?烤了吃……你要是喜欢吃荤食,我就问问厨娘能否买来一扇羊肋排或是羊腿,咱们也烤着吃。” 崔舜瑛自小在建业郡长大,她虽擅弓马骑射,吃食上却?还是跟着世家贵族走,鲜少像胡蛮那般粗鲁,用匕首割羊肉,再佐咸口奶茶吃。 听到苏梨将这些异域美食描述得有滋有味,不禁神?往。 崔舜瑛口舌生津,垂涎欲滴,忙道:“好啊!” 苏梨知道她感?兴趣,连忙吩咐灶房的?仆妇备肉去?,又添了几道秋季的?时蔬与果子饮,用于糊弄崔珏这个要吃素的?男人。 崔舜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可是阿兄茹素,我们当着他的?面吃肉,会不会不大合适?” 崔舜瑛心?里?畏惧兄长,生怕此举有挑衅之嫌。 苏梨心?下也发?虚,但她理不直气也壮:“这有什么呢?是你阿兄托付我们帮忙点膳的?,饭菜不合口味,也是他识人不清之故,总不至于发?落咱们吧?况且他要吃的?素菜一样不少,我们行事已经很周到了。” 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崔舜瑛立马就不纠结了,反倒追问苏梨烤羊腿的?关窍,以及其他北地奶食的?吃法。 苏梨一边和崔舜瑛解释奶皮子、奶渣子的?制法,一边心?不在焉地担忧起今晚即将来临的?风雨…… 许是就连崔珏自己都没发?觉,他若是白日起了蓬勃杀心?,夜里?的?兴致也会极高。 每逢战情、军事冲突,他杀人回来的?那夜的?房事必是疾风骤雨,能将她作弄得特别惨。 有时候,苏梨都疑心?,崔珏压根儿没将她当个人看,只把她当成一个发?泄郁气、纾解燥意的?玩意儿。 不然他怎会心?肠如此冷硬,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 苏梨越是崩溃落泪,崔珏越能兴致高昂,每每顶-撞-至深处? 苏梨今日多吃肉,也有自己的?私心?。 只盼着她沾染了这些凡间荤肉的?膻腥味,能让崔珏顾念神?惩佛威,少起些贪念,放她一马。 毕竟崔珏已经一连三五日,夜夜有欢好…… 她纵是铁打的?人,这腿芯也撑不住崔珏翻来覆去?地折腾啊! 崔家的?厨子手脚麻利,一道食令下去?,不过半个时辰便送来一桌好菜。 只是没等苏梨和崔舜瑛清点完菜色,月洞门外声?势浩大,忽然来了一个面生的?老嬷嬷。 老嬷嬷对崔舜瑛恭敬问安,望向苏梨的眼神却充满了不屑的?打量。 没等苏梨问出个所以然,老嬷嬷已经趾高气昂地发?话了:“奴婢奉老尊长的?命令,特来给苏娘子训话,也好让娘子t?明白,崔家是千年阀阅,世家之首,素来规矩森严。您祖上冒青烟,既得了泼天的?富贵,能入府侍奉君侯,自当谨言慎行,莫要堕了崔家的?清贵名声?才是。来,苏娘子,跪着听训吧,可不敢拂了老尊长的?好意。” 苏梨就知道崔翁受此蒙骗,定会伺机敲打她一回。 只是叫她跪着听训,没有喊打喊杀,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苏梨无?奈叹气。 没等苏梨撩裙下跪,崔舜瑛已经搀了苏梨的?胳膊,阻止她双膝触地。 “倒是个刁奴,竟敢来君侯的?院里?作威作福!便是祖父命你来训妾,也要经由阿兄同意,断没有一个奴婢张口闭口传令,当着众人的?面,落大房妾室颜面的?道理!” 崔舜瑛不敢和祖父作对,但她深知,苏梨今日要是在奴仆面前跪实在了,往后再想?人前立威那就难了。 崔舜瑛急得额头冒汗,只能狐假虎威,拖延时间。 老嬷嬷敢抖威风,自是有崔翁的?授意。她也不怕崔舜瑛搬出崔珏,毕竟祖孙情谊深厚,又怎会为了一个小小侍妾生分? “四娘子可莫要让老奴为难,老奴也只是奉命行事。” 苏梨闻言,不想?让崔舜瑛为难,也无?奈劝道:“不过是跪地听训,本?该如此。阿瑛,我没事。” 她就是个任人捏扁捏圆的?面人,一点脾气都不敢有。 老嬷嬷瞥了两侧身强力?壮的?婆子一眼,想?着压制苏梨跪地,先打落她一回筋骨。 这也是崔翁的?意思,杀威棒打下一场,让苏梨在仆从面前丢一次脸,收敛收敛恃宠生娇的?气焰,往后再留崔珏身边,也就知道该如何乖巧做人。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5章 崔翁不想?苏梨受宠,给日后进门的?宗妇添堵,也好避免宠妾灭妻这等祸家之事发?生。 然而,没等几名婆子上前拿人,苏梨的?纤腰忽然被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揽进怀中。 苏梨一惊。 顷刻,清雅浅淡的?兰草香气充盈女孩的?鼻腔,暗香拂面。 一滴冰冷的?水珠,因人身晃动,滚进苏梨的?衣襟,洇入小衣,冻得苏梨一个激灵。 是崔珏来了。 崔舜瑛见到兄长,大大松了一口气。 崔珏将苏梨按到怀中,他虽没有言语,可一双凤眸已然冷厉含怒,身上隐有铺天盖地的?暴戾威压。 “好大的?胆子,竟来疏月阁内拿人。” 众人见到崔珏阴沉着脸,各个膝盖一软,跪到地上。 “卫知言!”崔珏呵斥一声?。 很快,卫知言入院听命。 崔珏冷笑:“今夜凡是无?召擅闯疏月阁的?仆从,不论奉谁之命,统统斩断五指,丢出府外!” 这是铁了心?要驳崔翁的?面子了。 崔珏竟为了一个侍妾,竟不惜与老尊长撕破脸,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瞠目结舌……这、这未免太过大逆不道了! 老嬷嬷知崔珏心?意已决,吓得肝胆惧寒,连连求饶:“君、君侯,老奴是奉命行事,绝非存心?冲撞尊长,还请君侯息怒……” 她不住磕头,额角见血,试图得到崔珏一星半点儿的?怜悯。 但崔珏不为所动,他身为上位者,既是动怒,自要见血方休。 “君侯、君侯,老奴知错,还请君侯息怒……”老嬷嬷涕泪横流,吓得几乎溺尿。 她险些忘了,这位在朝堂上挥斥方遵、杀伐决断的?男人,又怎会被内宅琐事拿捏? 崔珏料理家事倒也清楚简单,见人生厌,杀了便了事,不必记挂于心?。 是老嬷嬷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装大尾巴狼,到太岁头上动土…… 眼见着那头都要磕伤了,苏梨于心?不忍,为他们说情。 “君侯,算了。他们也不过听命于老尊长。若是为了妾身之故,令君侯和老尊长生了嫌隙,妾身真是罪该万死。” 苏梨倒也不算软弱性子,她只是觉得因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定一个人的?生死,未免太过残忍。 而且今日崔珏敢打杀了这些奴仆,为她撕破祖孙情分,难保苏梨来日不会被崔翁记恨上……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来日崔珏有了更受宠的?侍妾,那她的?苦日子就到了。 苏梨不信崔珏对她的?偏疼能够天长地久,她也无?需依靠他的?宠爱度日。 苏梨既然发?了话,崔珏也有心?让她去?承这份恩情,助她在家宅里?立足。 “你倒是善心?肠,既如此,便顺你的?意思来办。”崔珏淡漠扫去?一眼,“只下一次,再有刁奴私闯疏月阁,本?侯不会轻易饶过。” 话里?意思很清楚,就是崔翁日后亲临疏月阁,也不能拿苏梨如何。 再没有人敢触怒崔珏,触他逆鳞。他们纷纷领命,恭敬垂首。 奴仆们虚惊一场,死里?逃生,各个感?激涕零。众人朝苏梨磕了一记响头,继而屁滚尿流地离开了疏月阁。 夜里?闹过一场,崔舜瑛已经没有吃饭的?心?情了,她辞别崔珏后,回到自己的?院子。 偌大的?庭院,奴仆散尽,仅剩下苏梨和崔珏二人。 男人仍揽着苏梨,修长指骨扣在她的?后脑勺,聊表安抚。 “苏梨,你如今可知家宅里?的?门道凶险?”崔珏难得温柔,温热掌腹一下又一下顺着苏梨削瘦的?肩背。 “若你有子嗣傍身,又怎会被一个奴仆拿捏?” 男人的?神?色冰冷,语气里?带有微乎其微的?诱哄之意。 即便苏梨知道,崔珏是想?教她生存之道,但她也紧闭樱唇,绝不接茬。 苏梨不言不语,只是用几根细软的?手指,紧紧揪住崔珏的?衣襟,埋头于他的?怀中。 崔珏的?话,苏梨不敢苟同。 因苏梨知道,若她没有成为崔珏的?侍妾,何须瞧人脸色,日日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宅院? 若苏梨只是一房任崔珏取乐的?妾室,只能倚靠一个男人的?宠爱,保全自己的?尊严与性命……那么早晚有一日,苏梨会活得不人不鬼,最终死在这寂寂长夜里?。 她不想?死。 苏梨想?活。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当崔珏把?苏梨拥到怀中的时候, 他?才真切感受到。 原来苏梨这般瘦弱,她?的肩头打颤,鬓角汗湿, 瑟瑟地发着抖,小小的一只, 好似受惊的雏鸟。 崔珏没有养鸟的经验,只知用?手捧着苏梨, 指腹沿着她?微微凸起的脊骨, 一寸寸摩挲, 感受她?温软皮肉底下磅礴的脉搏,甚至是?聆听她?的心跳。 崔珏似乎有点明白, 为?何他?总喜欢将指骨叩在苏梨的后颈, 因那处雪肤最为?薄弱,温润如玉,隔着薄薄的一层皮, 他?能感受到她?活着的迹象…… 知道苏梨鲜活热烈地生存,会给崔珏带来莫大的安慰, 甚至是?安全感。 眼下, 苏梨虽然乖乖巧巧蜷在他?的怀中,可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太过安静。 仿佛被困在了厚厚的茧子里, 与崔珏隔阂一层。 令他?不喜。 这一幕, 无端端让崔珏想到儿时的事。 让崔珏看到了那一只不再负隅顽抗、安安静静倒在金贵鸟笼里的伤雀。 也是?在这一刻,崔珏隐约明白他?在床笫之间的凶悍与暴戾源自何处…… 他?虽嫌苏梨的哭声吵闹,可他?喜欢她?挣扎抵抗、喜欢她?望着他?嫩生落泪。 他?承认, 他?是?喜爱苏梨的。 自此,崔珏才希望苏梨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甚至是?他?的庇护之下, 安然活着。 崔珏在床笫间…… 屡次用?指骨轻抚后颈上的脉搏,确认苏梨尚且温暖的骨血,仍是?生机勃勃的皮囊。 他?养育着女孩肉眼凡胎的娇弱躯壳,希望她?长久地活下去。 苏梨是?飘忽不定的候鸟,而崔珏想要阻碍她?的迁徙…… 只能像是?阴冷的毒蛇一般,用?层层叠叠的黑鳞,步步迫近。 用?蛇信子圈住小雀伶仃短小的爪子…… 或是?以?细长的蛇尾,小心翼翼绞紧无知可怜的小鸟。 如此猎捕小雀, 最终,一蛇一鸟便能结合。 他?们?之间的因果,以?如此扭曲、怪异、惊骇的关系缠绕。 崔珏会与她?稠密相织。 从?此,抵死纠缠在一起。 男人垂下清冷的眸子,泛凉的指骨轻轻贴上苏梨的侧脸,指尖摁下颊肉,陷进鼓鼓的腮帮子里,既恶劣又温柔地揉捏女孩肉乎乎的脸颊。 “苏梨。” 苏梨如梦初醒,她?睁开?澄净杏眸,仰头看他?。 说来也怪,今晚明月正盛,星月皎洁,清凌的月光倾泻,润湿了崔珏半干的长发。 明明他?的五官俊逸,眼神微暗,又有圆月高照,悬在他?的身后,艳丽至极,犹如披着神芒的神祇。 可苏梨感受到崔珏肆无忌惮的诡谲抚弄,那一道落在她?眉心的炽烈视线,心里仍感到无措与惧怕…… 她?已深谙崔珏的本性。 知道他?这具非人的漂亮皮囊之t?下,有着怎样一颗寡情冰冷的邪心。 崔珏靠近,湿热的鼻息逐一落下,烫在她?的眉梢。 苏梨应激一般,僵直不动。 她?无法分辨崔珏脸上的情绪,但她?能看到崔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唇缝,听他?意味不明地问了声:“饿了吗?” 苏梨缓慢点头。 闻言,崔珏松开?了她?,转头望向饭厅里尚且冒着热气的菜肴。 崔珏:“那就用?膳吧。” “好。”苏梨松了一口气,走进布膳的厅堂。 没等她?在桌前坐定,她?又感受到狭窄的肩膀递上一只手。指骨硬朗,白皙如玉,他?没有用?力?,漫不经心搭在苏梨的肩头,哄她?:“慢慢吃,多吃点。” 说完,那只手悄然松开?,兰草气息慢慢消散。 崔珏坐到距离苏梨更远的案几,静心喝茶,摊开?一卷文书翻阅。 今晚点菜太多,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不但有油汪汪的羊肉、还?有炒得清淡的素菜豆腐…… 可就苏梨一个人吃饭,她?面对一大桌美味佳肴,总有种?被崔珏当成猎物投喂的悚然。 苏梨吃了一口羊肉,不知为?何,香喷喷的烤肉进了嘴,竟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明明崔珏没有看她?,但苏梨还?是?觉得如坐针毡。 她?放下筷子,扭头问崔珏:“君侯吃吗?” 崔珏幽幽看她?一眼:“不必。” 他?不饿。 又或者说,不是?这种?饿。 苏梨不蠢笨,她?能看出崔珏的一些细微反应。 譬如他?此时看着气定神闲,可那案卷久久不曾翻页。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6章 如此便代表他也在被其他事情牵引心神。 崔珏难得分心。 这顿饭怕是吃不下去了。 苏梨囫囵咽下几口,放下筷子。 崔珏听到响动,问她?:“饱了?” 苏梨点头:“我去洗漱一下。” “好。”崔珏没有拦她?,反倒是?出门,往寝房的方向走去。 苏梨明白了,这是邀欢的信号。 难怪在刚才的怀抱里,苏梨感受到崔珏起-势的变化。 苏梨摇摇头,把?那些古怪的念头统统抛诸脑后。 苏梨不但用?细盐膏子洁牙,还?在慧荣姑姑的照看下,沐浴更衣。 她?换了一身夜里居室的寝衣,蹑手蹑脚推开?了崔珏的寝房。 室内的陈设一成不变,和之前一样。 桌上置着一个细颈薄胎花瓶、插了一枝柳条,仿佛观音菩萨掌中的玉净瓶,一侧是?堆满书籍的锦榴木书柜、地上铺好了西?番莲铺地毡毯…… 苏梨嗅着室内独有的青涩草木香,脑子迷迷糊糊,不由?思考:可能这就是?崔珏对于侍妾的恩典吧?至少他?允许她?涉足寝房,不必在那一间空空荡荡的客房行事了。 “苏梨,你在等什么??” 苏梨的模样太鬼祟了,崔珏抬眸看她?。 “没事,就是?第二次来君侯的寝室,有些不习惯。”苏梨瞎编乱造了一句,推门而出,再转身合好房门。 没等她?找到一张椅子坐定,柔软衣裙的腰带已经被男人的长指环绕上好几圈,既暧昧又强硬地拉近。 苏梨的腰带系得并不紧密,打了个松松垮垮的活结,一扯就掉。 她?忐忑不安,不敢让崔珏拉实了,只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被崔珏强迫着,一步步牵到他?的身边。 待苏梨走近的瞬间,那一条芽绿色的细带受到大力?拉扯,骤然落下,哗啦,裙摆蹁跹,搭在她?的膝骨。 亵裤没了束缚,就此散落,连同那些鹅黄槐绿的薄衫也尽数松开?了。 轻纱薄裤跌落一地。 一件件裙裤胡乱积累堆叠,好似一朵美丽的重瓣牡丹。 苏梨的腿骨赤条,被漏进门缝的寒风冻得一个哆嗦。 她?只有满绣莲花鸳鸯小衣包裹胸口,脆弱如柳茎的两条细瘦胳膊披着一件不足以?蔽体的短衫。 其余腰肋啊雪臀啊膝盖啊,全是?不着-丝-缕。 她?与崔珏就这么?坦诚相待,谁也没有拉拢遮羞布瞒着谁。 苏梨的羞耻心似乎已经被崔珏碾得粉碎,她?不再害怕他?的打量。 崔珏很满意苏梨的信赖,男人弯腰的瞬间,遒劲坚实的手臂朝下,勾过苏梨的腿弯,轻飘飘把?她?捞到怀里。 就此,苏梨的膝盖之下。 那两条光洁雪腻的长腿,被崔珏的长指从?那些堆至足踝的衣裙里,全部剥离出来。 她?失了束缚,被崔珏横抱起身。 男人的手背青筋鼓噪,用?了点力?,翻过苏梨的身子,逼她?跪坐于膝,睁着那双潋滟美目与他?对视。 崔珏喜欢苏梨面对他?的模样。 也喜欢她?踮脚屈起腿儿,双膝微敞,踏踏实实落座他?的怀抱。 苏梨微蜷膝盖,紧挨着崔珏触感紧实的腿骨。 她?盘着崔珏的窄腰,像是?老?僧入定,一动也不敢动。 苏梨心跳剧烈搏动。 她?能感受到男人衣袍底下块垒分明的腹肌,蕴含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以?及那一份蛰伏于骨血之中的强悍杀心。 苏梨不会触怒崔珏,她?乖巧懂事,像是?完全没有脾气。 只是?这样压着男人,她?还?有几分不适。 那种?皮肉直接触碰衣物的质感,有点像平时坐在马背上驰骋,腿-根容易被粗粝的衣布磨到通红,再留下嶙峋肆虐的红痕。 特别是?苏梨觉察到自己刚才洗澡没有擦干,可能还?有点湿,万一濡满崔珏的衣袍,不知他?会不会动怒。 幸好崔珏今晚的脾气不错,他?不过掰过苏梨的脸,细细与她?交吻。 苏梨在这种?事上总不能专心,她?茫然地乱转圆溜溜的眼珠子,感受崔珏的舌-尖在她?柔软的唇腔里搅动,为?所欲为?。 她?被压得轻哼两声,不断吞咽。 也不知是?吞自己的唾津,还?是?崔珏的。 但好在,崔珏的气息很香,时而馥郁似花香,时而清雅如山松,即便被他?压着舐.吻,苏梨也没有什么?厌恶的心情。 甚至她?已经摸出了技巧,为?了讨好崔珏,在男人薄唇分开?的间隙,女孩还?会乖巧地靠近,再把?崔珏唇上的一点水光卷进口中,悉数咽下。 崔珏眸色渐深,他?夸赞苏梨:“吃得很干净。” 苏梨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随后,崔珏揽臂抱她?上榻,压进新晒过的软被之中。 苏梨感受到崔珏噬咬上饱满耳珠的细微刺痛,又听到他?从?唇齿里轻轻问出一句:“姚家今日?是?不是?找过你?” 苏梨猝然一惊,舒张的手臂瞬间紧绷,腰眼都麻到战栗。 许是?她?痉挛的动静太大,连累崔珏闷哼一声,目露寒戾。男人重重捏她?伶仃的足踝,勒令她?松开?。 苏梨眼波生媚,平缓呼吸,渐渐松开?紧攥的手指。 崔珏能知晓此事,定是?有慧荣通风报信。 好在苏梨留了心眼,并没有僭越应下。 苏梨乖巧地道:“此事涉及国?政,我不过后宅侍妾,不敢允诺官眷什么?。” 本以?为?崔珏会责骂苏梨,可过了好半晌,她?都没有听到崔珏震怒的呵斥。 只是?在他?抬身的刹那,崔珏隐忍呼吸,问了句:“是?姚夫人送来的贺礼,你不喜欢?” 苏梨轻轻皱眉,很显然,她?被崔珏这句话问懵了。 她?反应不过来,也有点没明白崔珏的打算。 那些贺礼……分明是?用?来贿赂她?的珠宝吧? 她?连收都不敢收,谈何“看得上”?崔珏是?在试探她?吗? 苏梨谨小慎微的反应,落到崔珏的眼中,引得男人发笑。 崔珏轻扯了一下唇,循循善诱:“若你有看得上眼的贺礼,不妨收下几样,左不过提点一句,保下几条性命罢了,碍不着什么?。” 苏梨杏眸微睁,抿唇不语。 她?怎么?感觉……崔珏是?在纵容她?如何恃宠生娇? 崔珏究竟在想什么?? 苏梨不明白,但她?也不傻。 现在她?仗着崔珏的一点兴致,披着虎皮作威作福,日?后等她?失去崔珏这座靠山,恐怕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梨对那些金银珠宝不感兴趣,她?诚心回?答:“苏梨……不敢耽搁国?政要务,君侯放心,我决不会背着你,收下这些贿赂私物。” 崔珏垂眼看她?,凤眸里既有审视,也有细微的蛊惑:“也是?,毕竟你这般胆小,床笫间应付我便罢了,又怎敢吃下旁的……” 苏梨听出他?话中意味不明的暗示。 她?不敢开?口了,只能细细抽气,任崔珏掐着她?的纤腰,将她?禁锢。 苏梨惶恐不安,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苏梨,你既是?我的房中人,自当只承受我的恩宠,只接纳我的馈赠。” 唯有崔珏能够施与苏梨好处,唯有他?可以?。 “你做得很好……既如此,你前日?说过,想抽空探望祖母。”崔珏难得温柔几分,吻了下她?的唇,“这几日?便让慧荣陪你外t?出一趟。” 苏梨欢喜,望向崔珏的明眸,泛起点点星光。她?乖乖回?吻,小声说:“多谢君侯。” 苏梨同他?道谢,声音欢快,犹如歌喉婉约的黄雀。 崔珏低眸,默默凝视苏梨,他?能分辨得出,苏梨今日?是?欢喜的。 小雀被囚樊笼,但小雀没有寻死觅活。 他?养好她?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苏梨不得要领地感受着。 今晚的?崔珏难得压着一点逞凶斗恶的?狠劲儿。 可不过小?半个时辰, 他又?故态复萌,按住苏梨柔韧的?腰肢,覆下高大的?身躯, 将她困在怀中。 崔珏极其深切的?行事,极其粘缠的?索取, 都令苏梨手足无?措,就连瞳仁都有一瞬涣散。 苏梨强忍住唇齿间的?战栗。 因她遭罪, 那些覆没藕臂、雪颈、膝盖的?粘稠汗水, 不堪受力, 四处飞溅。 床榻都被濡满了,全是泞泞的?湿润触感。 夜里, 崔珏要得太凶太急。 苏梨根本吃不下, 她那些强装乖顺的?反骨又?一次挣开躯壳。 她气喘吁吁,心里有点恨意,又?有种?莫名的?畅快, 她的?脑袋昏沉,迷迷糊糊的?情况下, 竟莫名问出一句:“大公子, 你?与其他女?子行过房事吗?” 她的?本意是,讽刺崔珏技术不好?, 云雨事行得差劲, 一点都不知轻重缓急。 又?想暗示那些女?子碍于崔珏威慑,才会心甘情愿服侍他。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7章 可偏偏,苏梨这一句低喃似的?问话, 竟让崔珏有一瞬失神。 他薄唇微抿,久久不语。 崔珏伸手,宽大的?虎口握住苏梨雪白的?足踝, 强硬折起?她的?腿,逼她俯跪。 男人的?眼睫轻颤一下。 床帐微微摇曳,暗香涌动。 男人粗重的?气息落在苏梨的?后颈,呼出的?滚沸气流,烫得她浑身发抖。 苏梨不喜欢崔珏在后面抱她。 女?孩心里惶恐不安,只能睁开雾气濛濛的?杏眸里,偏头去看崔珏。 恍惚间,她迎上崔珏的?视线。 她看到?,崔珏微垂凤眸,一瞬不瞬死死盯着自己?…… 像是想将苏梨铭记于心,又?像是想将她拆吃入腹。 那双墨瞳阴冷凶狠,又?带点苏梨看不懂的?汹涌情愫。 苏梨莫名战栗一下,随后崔珏额上的?一滴热汗,涩进苏梨的?眼尾。 她忍不住腰窝发麻,发着哆嗦。 就此出了一次。 崔珏似是感受到?什么。 他闷哼一声,薄唇微抿,终是答了句:“不曾。” 他只与苏梨如此紧密相融过,他只和她鱼水尽欢。 苏梨怔住。 这倒让她有点意外…… 但很?快,苏梨又?恨得牙痒痒——崔珏不近女?色素了二十多年?,难怪一日破戒,尝到?甜头后,抓着她一人便可劲儿折腾! - 完事后,苏梨的?腿酸到?几乎站不稳,她实在费解崔珏的?耐力,但她已经从崔珏那里得到?探望祖母的?机会,今晚还算顺利。 苏梨缓过气,刚想撑起?身子。 没等她下地,懒倦的?男人便伸手一捞,将温香软玉困进怀里。 “去哪儿?”男人的?声音,因情动而略带低沉沙哑。 苏梨猝不及防跌下,撞进柔软的?被褥之中,一条腿被锦被纠缠,拧成了麻花,动弹不得。 另一条腿屈膝,横在崔珏胯骨,正好?压上了他。 崔珏难得低哼了声,惩罚一般,他用力拽过她的?纤瘦的?腕骨,抓至身前。 苏梨猝不及防遇袭,她朝前倾身,软绵绵地趴向崔珏的?胸膛。 就此,二人几乎贴得严丝合缝。 苏梨悄声:“我……想让慧荣姑姑送碗汤药来。” 崔珏这次没有为难她,只一面拨开床帐上的?幔帐,一面扯来衣袍,把?苏梨掩入其中,遮得严严实实。 再朗声唤一句:“备下汤药,送至耳房。” 屋外很?快有奴仆应声,恭敬退下。 苏梨旁听片刻,不觉耳朵滚烫,这样不算高的?声音都能招来仆从,那她方才没能按捺住的?娇-吟,岂非全部被外人听到?了? 苏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在有衣袍遮挡,没能被崔珏发现。 但他仿佛有读心术,不过眼风一掠,便出声安抚她:“便是听到?什么风声,他们也不敢多嘴多舌。” 苏梨心中暗恨:你?倒是脸皮厚! 她果真不再动弹了。 只是小?腹有些酸痛,亦有点撑,也不知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苏梨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面容,不自主挺直了脊背,她以跪着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崔珏,若有所思。 而崔珏被人如此审视,也并未动怒,他默契地仰首,微微眯起?那双漂亮到?天妒人怨的?凤眸,任她难得胆大肆意妄为的?打?量。 苏梨的?目光,终是沿着崔珏高挺的?鼻梁、寡欲的?薄唇、线条优雅的?下颌骨,一路辗转至男人清凌凌的?喉结。 苏梨忽然想起?第一次与崔珏切磋,她一看他就觉得那一枚喉结生得好看,似桃核儿,嶙嶙的?,冒着刺,如尖峰山峦,锐不可当。 她心中存有挑衅的?欲念,因此那一日才会在崔珏的喉间落吻。 正如今日,她不知为何,总是跃跃欲试…… 苏梨也存着坏心,想折辱一次崔珏。 就此,少女?温润柔软的?舌尖,贴上了崔珏鼓噪的?喉结,将他完全包裹。 舌苔的?肉壁紧贴上喉结,碾着、压着打?转。 女?孩馥郁的?桂花香气迫近。 崔珏似是不适,下颌紧绷,目露冷戾,就连扶着苏梨腰肢的?五指,都入肉三?分,将她攥得更紧。 明明苏梨应该害怕到?逃跑,可她想到?这几日担惊受怕,想到?崔珏时而温柔时而惊骇的?敲打?,心中横生郁气。 她非要与他作对?,一意孤行,迎难而上。 也可能,苏梨本就没存什么生欲。 因此她才会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一般,加重力道噬咬上崔珏的?咽喉。 女?孩的?齿关咬合并不锋利。 苏梨深知崔珏武艺高强,只敢用舌尖,沿着他香凉的?皮肉打?圈儿,此举既吸又?吮,颇为粘缠。 直到?崔珏轻掰开她的?下颌,沉声质问:“苏梨,你?在做什么?” 苏梨看了一眼崔珏平素杀人放火的?手,又?看了一眼他意味复杂的?狭长眼眸,她坦诚到?近乎可爱的?地步,认真地说:“只是想试试。” 崔珏拧眉。 苏梨从长袍里探出头,与他对?视,不觉翘起?嘴角:“君侯,你?想骂我放肆……” 黄澄澄的?烛光打?在她的?眉骨,照出她潋滟生媚的?杏眸,以及修长脆弱的?脖颈,苏梨披着那一件欲掉不掉的?缎面长袍,凝视崔珏殷红的?唇。 “君侯,我能再咬一次吗?” 这一回,崔珏听懂了。 苏梨好?似……在主动和他调-情。 “……不可。” 崔珏拒绝了她,他并没有事事顺着苏梨的?心意。 苏梨也不失望,她不过是在试探崔珏的?底线。 但好?在,崔珏餍足之后,比平常好?说话许多。 苏梨眨眨眼,很?快收敛了心绪。 沐浴的?热水总算备好?,苏梨被崔珏抱到?浴桶里,任她独自在这里洗漱。 苏梨喝了药汤,又?被慧荣姑姑搀着换了一身衣。 她想,既然崔珏已经满足,那她是不是也应该回到?自己?的?寝房?就是不知暮冬阁有没有人清扫,待会儿入住会不会不方便。 每到?这种?时候,苏梨就开始想念秋桂,若秋桂在此,定能将苏梨的?房中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苏梨不想和崔珏讨要秋桂。 秋桂剔除奴籍,跟着祖母,尚且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困进深宅大院,日后她要出逃怕是更加困难了…… 苏梨刚想迈出疏月阁,便有慧荣姑姑上前来通禀:“苏娘子,君侯命灶房备下甜汤,还请您来寝房小?饮一口。” 苏梨摸了摸微微发酸的?小?腹,心想方才在红罗幔帐中精疲力尽地斗过一场,现在清洗干净再喝一口甜汤,确实是很?养身益气。 苏梨即便畏惧崔珏,也没有推拒他的?好?意。 既然躲不开,那就寻个舒坦一点的?活法。 苏梨在任何逆境下,都能茁壮生长。 小?姑娘换好?一身干净新裙子,又?回到?了崔珏的?寝房。 房间里已经焕然一新,所有凌乱的?被褥都被下人拾掇干净,无?一残留,可见崔珏爱洁。 崔珏沐浴后直接穿了入睡的?雪色中衣,又?在外披一件黑袍,男人乌发半绾,长身玉立,看着是要上榻就寝的?样子。 而桌上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乳甜汤,显然是专程给嗜甜的?苏梨准备的?。 苏梨恍然大悟,崔珏明日还有公务要忙碌,他在催她快些喝完,然后回去睡觉。 苏梨没有推拒崔珏的?好?意,她挪来椅子,乖乖落座,然后捧起?雪白的?羊奶,沿着碗边小t??口小?口啜饮。 羊奶没有煮到?沸腾,尚有温热,虽入口不烫,但苏梨还是喝出了一鼻翼的?汗。 一碗甜汤总算喝了个干净。 苏梨起?身,对?崔珏行礼辞别:“多谢君侯赐汤,那我先行休息去了。” 崔珏放下手中文?书,凉凉撩眼:“上哪儿?” 苏梨困惑地答:“回暮冬阁?” 崔珏复而垂眼,又?翻过一页,“往后你?可以留宿疏月阁。” 苏梨恍然大悟,如今她是崔珏的?侍妾,自然可以住在疏月阁里。 只是不知,崔珏打?算将她安置在哪里?难不成又?是那间空空荡荡的?客房? 苏梨叹一口气:“那我去收拾一下起?居用物,不然不好?入住。” 说完,她作势要走。 可没等苏梨走出两步,崔珏又?寒声制止她远去:“何必亲自前往,命仆从收拾物件,送来寝房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苏梨再迟钝也知,崔珏是让她一块儿入住他的?寝房? 苏梨瞠目结舌,他和她同床共枕同出瘾了不成? 哪有妾室天天和家主同床共枕,夜宿一室的??日后当家主母嫁进来,知晓此事,岂不是要活撕了她? 崔珏微阖凤眸,神色孤冷,静静凝视她:“你?看起?来……很?不愿?” “怎敢……”苏梨暗地咬牙,却?不敢露出不服的?神色。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8章 苏梨深吸一口气,从善如流地道:“能与君侯这般天人之姿的?郎婿同宿,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气!” 崔珏淡道:“倒是在理,兴许你?前世当真在佛前苦求了千年?,方能得我这一份善缘。” 闻言,苏梨无?话可说:“……” 若她有朝一日因“祸水”之名被大房主母拉去浸猪笼,那崔珏定然功不可没! 第60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十月初, 李傅昀已联军北地郡望黄氏、乔氏等大族,率二十万兵马,一路南征北剿, 破军杀将,攻下酉郡、邱郡等地。 吴国烽火连天, 内战不断。到处都是宣战的?号角,进攻的?狼烟, 四面兵荒马乱, 火光遮天盖地。 士族之间为了争夺地盘, 大打出手,终是酿成了庶族百姓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苦果。 满目疮痍, 尸山血海。 凡是州郡的?壮丁都被拉去征兵, 补充兵力,家中剩下的?唯有腿脚不便的?老人、妇孺、孩子。 可天灾人祸的?年间,家中没有务农做工的?苦力, 百姓的?日子自是苦不堪言。闹饥荒最?重的?时候,甚至有“易子而食, 析骸而炊”之事发生。 这场李家引起的?凶悍内战, 最?终引起了寒族百姓的?不满。 底层庶民?不关心龙庭是谁入住,吴国是谁执政, 他们只关心今日吃什么、明日喝什么、隆冬天可有御寒的?衣裳、媳妇生养的?娃娃能不能平安长大。 可炮火无情地摧毁了他们的?家园, 将他们的?希望悉数碾碎,那些朱门高?官依旧日日笙歌,他们这些底层蝼蚁连喂养孩子的?一口粥, 一碗菜糜都难能换得…… 凛冽冬日快要来了。 那些衣衫褴褛的?饥民?望着日渐变冷的?天气?,瑟瑟发抖。他们深知再冷下去,野菜不生, 树叶凋零,河水结冰,他们无衣无食,没有归宿,很难活到明媚的?春天。 倘若李傅昀再这样打下去,世家间纷争不断,自顾不暇,又如何赈济灾民??到时候,他们都会死,谁熬不过这个冬天……所有生机都在这一日泯灭,化为乌有。 待李家兵马再度攻进下一个城池之际,饿得瘦骨嶙峋的?饥民?冲进人潮,将手中紧握的?石块重重砸向李傅昀的?额角。 砰——! 剧痛袭来,鲜血涌出,顷刻间流满先太子的?脸颊。 李傅昀的?眼前一片猩红,形同?鬼魅。 他疼得龇牙咧嘴,怒目而视,呵斥:“大胆!” 没等李傅昀下达杀令,副将已经将长.枪.刺.进饥民?的?胸腔…… 血溅一地。 饥民?在死前赤红一双眼,咬牙憋出一句:“逆贼!你害吴国百姓居无定?所,你害我等家破人亡,饿死街头?!逆贼啊!你罪该万死!” 这个饥民?显然?是个读书人,可他不是世家出身,亦无人举荐他这等劣势书生入朝为官。 读书人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只能受战火摧残,随着流民?忍饥挨饿,如此卑微地死在同?袍的?长枪之下。 雨水落下,冲淡了那片浓郁的?血迹。 在这一刻,李傅昀冷得浑身发抖,他终于肯低下高?傲的?头?颅,环顾四周。 他发现,那些迎他入城的?吴国子民?,无一不带着愤恨、受屈受辱的?表情。 原来,他已经好久没有低头?看过了。 李家成了暴君……李傅昀人心尽失。 复国一事,已是名不正言不顺。 也是此时,李傅昀终于明白,为何他们能带着大军长驱直入,深入吴国腹地,一路畅通无阻,至多就是和地方士族交战,再攻下一个个城池,掠夺物资,再继续往建业郡的?方向行军。 再有几?月行军,他们便能兵临建业都城……崔珏再沉得住气?,也该有点表示吧? 可偏偏,那些西北大族许久不曾与东南的?世家交战,心中轻敌。 他们以为崔珏只守不攻,定?是畏惧了外夷蛮族策应的?战马,定?是被他们悍不畏死的?战意吓破胆,所以当了缩头?乌龟,不敢露面。 可李傅昀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兴许崔珏并非怯战,而是故意装聋作哑,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崔珏曾率军四下巡狩地方,他在展示军事力量的?时刻,也定?观察了各地郡望的?兵马与战力。 崔珏不能保证世家豪族上下一心,也担心在他率军杀敌的?时候,会有野心勃勃的?大族趁虚而入,偷袭他的?后方。 因此,崔珏不会贸然?领兵远征,而是居于都城,静观其变。 既李傅昀要打,那便任他入境,先杀一杀地方郡望的?士气?,如此一来,崔珏再领兵出征,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收拢那些地方士族,命他们俯首称臣,还?能与李傅昀一决生死。 李傅昀在今日才意识到崔珏的?用意,他吓得肝胆惧寒。 可李傅昀劳师袭远数月,粮草辎重已是消耗大半,如此匮乏的军资、劳累的兵马,怕是没等他围困建业都城,已然被崔家军围剿殆尽。 李傅昀慌了神。 难怪崔珏迟迟不肯登基,难怪他一直按兵不动?。 崔珏就是要让百姓们眼睁睁看着李傅昀摧毁城池,看着李家丧失民?心,他就是要百姓攻讦李氏王朝,如此一来,崔珏便可在战胜之后即位,便成了那个还?庶族百姓一个安泰平顺、海晏河清的?天家圣人! 这厮卑鄙啊! 李傅昀落入圈套,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目露凶光,打算率军前往物阜民丰的?江州。 既如此,他不会一错再错,还?是先前往江州补充粮草军需,再行夺下建业郡的?战事吧! - 十月中旬,建业郡。 崔珏合上江州军防副官送来的?书信,思忖一会儿,对陈恒道:“不出我所料,李傅昀果真领兵逼近江州……可见他的?粮草不足,兵马正疲,亦是我等应敌的?好时机。” “陈恒,再过五日,从轻骑大营调军五万,兼五万步兵,并一批用于行军的?辎重军需……临战前,切记传信江州刺史,命地方官吏策应军防,竭力筹备军饷、战具、粮草,恭迎崔家军马莅临。” 崔珏不能保证那些地方官吏,会老实献上那些赋税征收得来的?钱财粮草,毕竟为官者,清廉贤明者少数,但他既为掌国君侯,明旨下达地方,江州官员自当表态,毕竟谁都怕被崔珏秋后算账。 “除此之外,谨记严明军纪、再多加操练兵马,以防军将轻敌懈怠。此战刻不容缓,十日后,我率军亲征,与诸将一同?发兵江州,讨伐逆党!” 崔珏焚烧那张密报书信,又冷声道:“至于朝中诸事国政,则交由?谢相公、陈家尊长、六曹主事辅佐监理,若有推行国策,或是拿捏不准的?大政方针,便命人快马加鞭将公文奏疏送往军营,我自会亲笔批阅。” 崔珏必须离开?建业一段时日,他要亲临战场,当着庶民?寒族的?面,将李傅昀斩落马下。 若崔珏有登顶帝位的?野心,此战便是他收揽民?心的?大好时机。 崔珏一贯机敏,为人处世最?擅权衡利弊之道,自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 兜兜转转到了十月中旬,苏梨的?月事终于走了。 自打上次行房,崔珏的?动?作太激烈,害得苏梨有好几?日都不敢背对着崔珏睡觉。 生怕他夜半忽然?兴起,又扣住苏梨的?手腕,将她压于身-下…… 直埋-幽径。 再后来,苏梨隐隐琢磨出崔珏为何最?喜从后入t?内。因她后颈最?为脆弱,可被他掌在手心。 也因这等姿势,他能进到…至深。 也能倾囊相授,将那些私人之物,尽数释于其中。 幸好那样的?荤事不过三日,十月初的?时候,苏梨便来了月事。 苏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崔珏对她的?兴趣,无非是鱼水之欢,睡得近了才好及时抓住苏梨纾解,他爱的?不过是她这一具身体。 也是如此,崔珏才想和她同?床共枕。 既来了月事,苏梨便有借口住到客房,不用服侍崔珏了。 毕竟身边躺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苏梨怕冒犯他,连翻身都不敢,实在睡得不好。 “君侯,近日我来了月事,恐怕不方便伺候君侯,可否允我去厢房小?住几?日?”苏梨信心百倍,觉得崔珏没道理不同?意,自己这次一定?能够逃出崔珏魔爪。 但崔珏只是沉沉看她,脸上淡漠神色不变。 苏梨心里打鼓,忍不住又道:“若是、若是君侯实在想要,我听闻每逢宴会,都有高?官将美人送来疏月阁……君侯将这些美人贬为美婢,送往乡下庄子,实在太过可惜,不妨让慧荣姑姑指点几?个聪慧人,前来侍奉君侯枕席?” 想到往后不必日夜受人磋磨,还?能有个整觉可以睡,苏梨喜从心中来,脸上的?笑容更为真挚。 “君侯以为如何?” 然?而,崔珏没有苏梨想象中的?那般和颜悦色,他反倒寒着一双凤目,身上阴郁煞气?隐现,森然?似鬼。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89章 崔珏擒住苏梨细滑的?腕骨,将她拉到身前。 男人低眸垂眼,冰冷修长的?手指,缓慢碾过她樱唇上的?纹理,男人声音危险:“苏梨,将我让与旁人,你似乎很欢喜?” 他没有看错……苏梨的?杏眸澄净,没有掺杂一丝半点儿的?私心。 她不想占有崔珏,她可以将他让渡给任何人。 苏梨不在乎他。 苏梨不明白崔珏忽然?声线凛冽,究竟是在发什么疯,但她不愚钝,很快便开?了窍。 想来是所有男人都爱妻妾成群,但所有男人都希望家中姬妾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彼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每日都在院中翘首以盼,心心念念得到家主的?恩宠。 既如此,苏梨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唉声叹气?道:“我怎会想将君侯让给旁人?我无非是知道君侯心怀天下,断不会将心神置于这等家宅小?事上。只恨我此身不争气?,每月竟能来七八天的?月事,无法夜里为君侯排忧解难……我心系君侯,才会举荐其他姐妹帮忙,君侯不要误会我……” 她说得情真意切,言之凿凿。 崔珏听得竟有些发笑,只是那点短促的?冷笑不及眼底,很快便寂没夜里。 男人指骨微动?,碾着苏梨的?手腕辗转流连:“本侯的?身躯金贵,自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沾染……再过十多日,我便要远征讨逆。近日军务繁忙,诸事烦忧,与其舍近求远寻旁人纾解,倒不如劳你再勉力一试……” 苏梨听得小?腹发酸,她忍不住问:“我、我这般样子,如何服侍君侯?” 崔珏按在她饱满唇瓣上的?指尖,用力更大,指.腹揉得既暧昧又糜乱,几?乎要探入她的?唇齿,绞住她柔软湿.滑的?小?舌。 苏梨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煞白:“君侯,我、我不喜欢乱吃东西……” 崔珏冷嗤一声:“你倒是多思多虑……苏梨,你这双手作养得不错?” 闻言,苏梨大松口气?,原来只是用手。 但很快她又恨得切齿……崔珏居然?连她月事期间,也要她劳心劳力,丝毫不肯放过她! 可见这厮色-欲熏心,完全不把?她当成个人看! 不过苏梨得知崔珏几?日后便要远征,那颗死寂的?心,忽而复燃。 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又再次慢慢涌出……崔家戒备森严,出逃怕是有些困难,可这碗绝嗣汤,她定?能妥善饮下了。 很好,苏梨不想为崔珏生儿育女?,如此能了断一场孽缘,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 月中,苏梨的?月事已经走了几?天,终于腰不酸腿不疼,她备好了探望祖母的?礼物,打算去见秋桂,顺道询问乌鸡汤。 快要入冬了,天气?严寒,苏梨特意给苏老夫人裁了几?身细棉冬衣,还?准备了专门防治冻疮的?药膏。 其实这些用物,崔家都置办妥当了。崔珏不像兰河苏家那般,会苛刻侍妾家人,苏梨尽可放心。 苏梨准备这些,无非是想借东西关怀家人,她一心要操办,崔珏便也随她。 只是二人看着再“融洽”,实则还?是有防备之心。 凡是苏梨采买之物,均要被医婆和慧荣逐一检验,以防她再生叛逃之心。 出门那日,苏梨得知崔珏今日下朝便回了疏月阁,又想着出门之前先去拜谒一次崔珏,也好教?他不要起疑心,阻止她和秋桂叙旧。 然?而,今日的?疏月阁与往常太过不同?。 院外围拢着一圈披甲执锐的?私兵,护卫两辆插了“谢”氏旗帜的?马车,一辆华盖紫幔,富丽堂皇,一见就知道是都城里的?高?官。另一辆粉缎花窗,暗香馥郁,还?有侍女?低眉敛目守在马车旁边,想来是哪家高?门贵女?。 苏梨不由?多看两眼,心中生疑。 正当她撩裙想入内面见崔珏的?时候,卫知言拦下了她:“苏娘子,你等等,先不要进去。” 苏梨笑着打招呼:“君侯说了,疏月阁许我畅通无阻,卫小?兄弟今日拦我,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啊?” 她不过是和卫知言开?玩笑,也好借机打听来客的?身份。 卫知言想了想,小?声说:“是君侯的?吩咐,莫说苏娘子了,就是老家主来了,也不能入内。” 顿了顿,他又给苏梨漏了个底儿,“来的?官吏是谢相公,还?有他的?嫡孙女?谢清菡……议事就议事,还?非得带女?眷,甚至连谢小?娘子的?庚帖都带上了,属下瞧着事情有点不对劲。” 选妃呢?这么明目张胆,生怕人不知道是来议亲的?。 卫知言当然?是站在苏梨这一边的?,他心里猜测这位谢清菡应该是日后崔家大房的?当家主母,可他不敢多嘴多舌,只能这样暗示苏梨,教?她做好准备,切莫心里难受。 苏梨闻言,只是怔了怔,没有多说什么。 难怪今日崔珏特地让人进疏月阁中议事,而不是在外院接待谢家人……这是他的?紧要私事,甚至关乎崔家之后的?宗妇主母,自然?要以礼相待,谨慎处置。 而苏梨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侍妾。 宠妾日日邀欢,夜宿疏月阁的?事到底不光彩,崔珏不允她入内,也是怕她口无遮拦,万一冲撞了谢清菡。 可以理解,苏梨自当好好配合。 毕竟,崔珏倚重谢家,如今又是征战在即的?关键时刻,他怎会拂谢氏的?颜面? 这场联姻,在苏梨眼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甚好,苏梨笑了下。 如若谢氏女?郎嫁到崔家,至少日后,家中有了宗妇,也有了妻妾尊卑的?规矩。 她就不必天天在寝房里服侍崔珏,也能独自睡个好觉了。 想到这里,苏梨对卫知言弯了弯唇角:“那好,我不进去叨扰了。若是事毕,烦请卫小?兄弟帮我通禀君侯一声……就说我今夜要去探望祖母,可能迟些回来,若是君侯劳累,可以先行睡下,我宿在暮冬阁便是,不会打扰他夜里休息的?。” 卫知言听到苏梨如此善解人意的?言语,心里不由?发酸。 他总觉得主子和苏娘子同?房这么久,定?是情谊深厚。如今知道新人要过门,苏梨心里当然?不高?兴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一旁静候多时的?赤霞牵给苏梨:“苏娘子既要外出,正好帮君侯跑跑马吧?赤霞通晓人性,也重情,之前见您回来没摸它,反倒摸了旁的?马驹,气?得尥蹶子连草饼都不吃了呢!君侯特地吩咐属下,可以将赤霞送你骑上两天,也好四下散散心。” 苏梨听得忍俊不禁,哪里猜不到卫知言是想安慰她。 不过崔珏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居然?也会有送马哄她的?体贴时刻……总不是他在补偿什么吧? 苏梨连连点头?,抱住赤霞的?头?轻轻蹭了两下:“哎呀,不要吃醋啦!那些野花野草,我怎会记挂于心?我当然?是最?喜欢我们赤霞马兄的?!走,我带你出门玩去,咱们玩迟点再回来!” 赤霞欢喜地抖了抖鬃毛,低头?俯身,顶了下苏梨的?腰侧,哄她上马。 苏梨从善如流,蹬上马鞍。 苏梨精神抖擞,她骑着赤霞远去。 她的?身后跟着监视她的?慧荣姑姑,以及一队精兵,长长的?队伍,t?像是一条从疏月阁里扯出来的?无形锁链。 即便苏梨被链条束缚,她也没有自苦。 女?孩难得策马驰骋,她欢欣雀跃,心情很好。 苏梨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苏梨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祖母住的地方。 那是市井巷弄里的一间二?进小院。 几面院墙漆得雪白, 屋檐上铺满排列齐整的鱼鳞黑瓦。院中栽种了两棵桂花树、枣树,树木高大,冠盖如伞, 枝桠挤满了蓬蓬金灿灿的桂花,花香馥郁, 生机勃勃,花枝竞相翘出墙头?。 苏梨骑在赤霞的背上, 不经意看到这一幕, 一时间心神恍惚。 很快, 一声欢欣雀跃的呼喊,唤回了她游离的心神。 “娘子?!娘子你?来了啊!” 苏梨低头?一看, 竟是刚刚外出买鱼回来的秋桂。 她穿着新禾绿的秋衫, 发髻仅用翠色发带绑缚,没有簪什么名?贵的花钗,但看秋桂双颊丰腴, 脸色红润,日子应该过得还不错。 苏梨又远远望了一眼。 秋桂身后还缀着的两名?如影随形的侍从?。 苏梨猜到, 那是崔珏安排下的耳目。既能保护祖母与秋桂的安危, 又能从?旁监视她们。 老实说,这样的生活也未尝不好。 至少秋桂和祖母过得还算自在, 吃穿不愁, 也不必担心再有没眼力的人会冒犯、欺辱她们。 可前提是,苏梨必须很乖很乖地侍奉崔珏,她必须对?他言听计从?, 必须心甘情愿充当?他的玩物,如此一来,崔珏才会保证她家人的生活顺心随意。 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只要?她完全抛弃那些自由自在驰骋天地间的野心。 只要?她变成一只没有生气儿的傀儡,被永远囚在高墙之中。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0章 若崔珏不喜她了,便?将她束之高阁,永远困在崔家。 苏梨笑?了下,从?马背下来。 她问秋桂:“可还记得这匹马?” 秋桂自然?知道这是崔珏的坐骑,惊讶地喊:“是赤霞啊?” 赤霞听到旁人唤它,趾高气昂地喷了鼻子,又把马头?重重搭在苏梨的肩上,撒娇似的挨蹭一下。 苏梨哭笑?不得,拍了拍赤霞的脑袋:“好啦好啦,赤霞马兄,你?先去吃两口草饼,我待会儿找你?玩。” 赤霞听话,被追来的马奴用干瘪瘪的草饼骗走了。 苏梨亲亲热热地拉过秋桂的手,与她一同进门去拜访祖母。 慧荣见状,急忙跟上,她知道自己不能打扰苏梨探亲,但她谨记崔珏的吩咐,一直不远不近地盯着苏梨的一举一动,生怕苏梨忽然?作妖,又想出什么私逃的坏点子。 苏梨也不管她,照常和祖母他们闲聊,甚至还亲去灶房,给秋桂搭把手,一起做饭吃。 慧荣见她们三人其乐融融,不像是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言,只静候于灶房门口,等着苏梨煮完晚饭出来。 苏老夫人今天精神头?好,竟抄起锅铲亲自下厨。 苏梨和秋桂劝不动,便?坐到灶膛前烧火,嬉皮笑?脸地逗弄老人家:“祖母下厨啊,那真是有口福啦!” 灶膛的火光噼里啪啦,黄澄澄的焰苗照亮人眼。 秋桂趁人不备,小心将一包装有药材的香袋塞进苏梨的袖中,又抓着她的手,在掌心写?下:还缺两味药材。 苏梨会意,含笑?点头?。 秋桂望着自家娘子:“前些日子,我看上了一块青色料子,想着料子漂亮,拿来给祖母裁个兔毛额带正好,只是那一户供应布铺兔毛的人家这几日缺货,怕是得三五天后才能买到兔毛。” 言下之意便?是:那两样稀缺的药材还得三五天后,方能得手。 苏梨连连点头?:“我知你?手巧,这样吧,三五天后等兔毛买来了,你?也给我裁一双兔毛罗袜,要?一圈漂亮毛边儿,到时候我来拿。” 苏梨的信鸟尽数被崔珏截杀,因此她无法用鸟雀给秋桂通风报信,只能一次次来私宅碰运气。 好在崔珏再有几日就离开都城远征去了,没他从?旁督查,那些私兵对?于苏梨的防守也会松懈许多。 秋桂点头?。 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娘子,你?当?真想要?那双兔毛罗袜吗?” 你?当?真要?饮下绝嗣汤,断绝与大公子的一切可能吗? “当?真。”苏梨颔首,语气轻松。 她不知崔珏的后宅何时会有其他姬妾主母入住,她不想去赌一个男人的真心与疼爱。 与其被子女束缚后宅,牵扯出更多的记挂,不如一次断个干净,以期日后。 秋桂颔首:“好,那娘子等我消息。” 苏梨不再暗示此事,她掂了掂窄袖里的香囊,偷偷嗅闻了一下,从?中分?辨出红花的药材。 平时服用的避子汤,便?是用此等药材熬煮,她留一些红花在身,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 疏月阁。 香炉里,燃香袅袅,竹气淡雅。 正堂的桌案上置着三盏热气腾腾的茶汤,以及两碟女眷爱吃的茶点。 崔珏坐在上座,闭目饮茶。 早在崔珏回府时,他便?已经梳洗过了。 郎君如墨倾泻的青丝被帕子绞干,仅用一支枯木簪子虚虚绾着,身上穿一袭荔白长?衫,长?眉入鬓,目似寒星,颇有种文雅士人的萧疏风骨。 此等温文气度,正是闺中小娘子们爱重的那种清贵公子。 今日,谢清菡随着祖父来崔家做客,她忐忑不安地坐在下首的位置,静静等候待会儿的一场议事。 谢清菡知道祖父的打算,也听闻这位崔家君侯令人肝胆惧寒的雷霆手段,可眼下她亲眼见到崔珏这般清薄松姿,又觉得传闻实在太过荒唐,崔珏分?明是个谦谦君子。 谢清菡抬眸偷看崔珏一眼,被他的容色所慑,复而羞怯地低下头?去。 谢相公最疼爱孙辈,怎么不知孙女那一眼欲拒还迎,分?明是对?崔珏有意。 若是谢清菡能得崔珏恩典,成为崔家主母,来日崔珏登基,那孙女岂不是成了吴国国母? 思及至此,谢相公笑?意更甚,同崔珏举荐孙女:“君侯,老臣的孙女清菡仰慕君侯已久,得知您率军归朝,央着老臣,务必带她来谒见君侯。” 崔珏呷了一口茶,温和地夸赞一句:“谢家教导有方,听闻谢小娘子不过及笄之年,便?著有十?多卷扬名?吴东的归园诗集,确是毛施淑姿、咏絮慧心的才女。” 谢相公听得崔珏的夸奖,脸上喜色更盛,他忙谦虚地道:“君侯谬赞,不过是些小意小趣的诗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说完,又看了谢清菡一眼,暗示她上前行跪拜礼,让崔珏就近打量,也好相看相看。 谢清菡含羞上前,她的素手轻撩裙摆,在靠近崔珏袍摆的位置,盈盈下拜。 女孩声线娇软,花容月貌,她怯生生抬头?看崔珏一眼,迎上男人淡漠凤目后,又慢慢地垂首,呈出雪颈细臂的优雅线条,任崔珏留心端详。 谢相公见崔珏没有推拒之意,忙趁热打铁地道:“孙女不才,虽及不上士族大家的才情风雅,但好歹也算蕙质兰心的女郎。更要?紧的是,清菡倾慕君侯已久,情意难得。她欲为君侯侍奉枕席,操持家宅琐事,只盼君侯能给个恩典……若是两家结有秦晋之好,此次讨伐前朝余孽的战役,谢氏定会倾尽全族之力,鼎力相帮。” 谢相公虽然?自贬家世,将嫡孙女说成那种随意侍奉尊长?的卑微女子,但她是谢氏嫡枝贵女,又能让谢相公用上全族之力托举,可见一心奔着妻位来的。 谢氏虽不及崔家峥嵘,但也算风骨峭峻的清矜大族。 最要?紧的是,谢家子弟好诗书。族中子女各个博闻强识,著作经典。且人才辈出,鸿儒硕学数不胜数,实乃天下读书人最敬仰的士族。 倘若崔珏日后想推行恩科新政,培植德才兼备的儒才门生,将皇权掌握手中,取得朝堂的话语权的话……那么和谢氏结盟,也是很好的选择。 这样一来,有谢家作为改革先锋,在前帮忙崔珏铺路,恩科取士之路,自是事半功倍。 崔珏轻叩案角,思考谢氏一族的强盛。 他的视线下垂,忽而看到谢氏女指甲上涂的一层浅粉蔻丹。 粉嫩的颜色,如芙蕖尖角。 和苏梨从?前涂于玉色脚趾上的蔻丹相近……都是蓄意引诱男子之物。 就此,崔珏眸光微沉,指骨一顿。 沉闷的敲击声顿住。 他面上喜怒不辨,将视线挪至谢相公那张殷勤谄媚的脸上。 “谢相公嘴上说仰慕本侯的雄韬伟略,私心却并不把本侯放在眼里。” 崔珏淡声说出的一句话,将谢家祖孙两人吓得瞠目结舌。 谢相公忙辩解道:“君侯误会,臣等不敢……您怎会如此猜测?” 崔珏微阖寒眸,声线微冷:“若非如此,谢相公又怎会想到,以军需辎重相要?t?挟,掌控本侯内宅,再将嫡孙女作为耳目,插-进崔家私宅之中,以图日后多个倚仗……” 在场的几人都不蠢笨,此次联姻的目的,彼此都心知肚明。 谢家嫁女,无非是想仕途上更近一步。 他敢用家中人脉钱财相迫,便?是知道此为崔珏稀缺,可以循循诱之。 谢相公脸色煞白,想到崔珏此人也有狠戾一面,万一他软硬不吃,起了杀心,那他该如何是好? 谢相公胆战心惊,偏偏崔珏已经撩袍起身,连茶汤都不欲再饮。 男人扬唇笑?了声,轻拍两下谢相公的肩膀。 “本侯最厌受人摆布,上一名?想同崔家联姻的李姓世家,已经全族覆没了……” 一层寒意瞬间漫上谢清菡的后脊,莫说娇滴滴的小女郎了,就是浸染朝堂多年的谢相公闻言,也不觉发出一身白毛汗。 这可是崔珏第一次与人“推心置腹”,说出他要?灭李家王朝的真相。 崔珏不喜欢受人摆布,因宣宁帝强迫崔珏娶妻,方才死?在他的刀下……而谢相公自大狂妄,没能想通这一点,竟触了崔珏逆鳞。 思及至此,谢相公慌忙下跪认错,冷汗涔涔:“谢氏对?崔家忠心耿耿,唯君侯马首是瞻,此次献女,无非是小女倾慕君侯已久,方才斗胆提亲。惹怒君侯,实在不该,还请君侯切莫怪罪……” 崔珏也并不想与谢氏撕破脸,虽说谢家兵马不壮,至多是谢氏子弟素负盛名?,但他也没必要?在多事之秋,触怒吴国的文人。 因此,崔珏轻拿轻放,只道了句:“既如此,那就收一收心,若谢家于朝政有功,本侯自当?嘉奖,无需使用这些‘卖女求荣’的旁门左道。” 谢相公被训得老脸通红,忙道:“是、是,老臣受教。”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1章 “退下吧。” 崔珏劝走了谢家人。 他心中郁气难消,本想去一趟后院,又想到今日苏梨似乎并不在疏月阁。 男人拧眉缄默,只能唤来卫知言。 “苏娘子何时回府?” 卫知言倒没想到崔珏在相看谢家女郎后,还能马上分?心,寻苏娘子前来侍奉。 虽然?这样想不大好,但在卫知言眼中,他家主子于儿女情事……好像是有点人渣的。 但卫知言也不敢说主子的坏话,他恭敬回答:“许是会迟些,苏娘子说了,倘若主子困了,自行睡下便?是,她晚些时候才回府。” 闻言,崔珏的脸色更为冷肃,就连周身气场都犹如凝霜,冻得人寒毛直竖。 崔珏薄唇微抿,想到是自己允诺苏梨出府,便?也不再多说,只问起苏家祖母和秋桂的动向。 卫知言:“全按照主子说的,不用拘着她们外出,只派人远远跟着便?是。苏老夫人还是那样,爱在院子里吹风,吃些瓜果,不大出门。倒是秋桂姑娘出门勤一些,但也只是去买制冬衣的布、买日常所食的鱼米……旁的没什么。” 崔珏:“苏家缺衣少食?” “不缺啊。”卫知言忙道,“主子都有赐下衣食用度的份例,莫说养两个人,便?是十?多个人也尽够了,可能秋桂姑娘只是想亲自去逛逛市井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崔珏忽然?轻嗤一声:“好歹是世家教养出的丫鬟,关?在宅院里十?多年不能出府都坐得住,又怎会养出这样好动贪玩的性子。你?去严查此女,保不准其中便?有她家主子的授意……” 想到苏梨那一双澄澈的杏眸,想到她对?于崔珏毫无留恋,连一星半点儿的占有私欲都不生。 崔珏心中莫名?生闷,戾气横生。 苏梨奸滑,他不信她。 崔珏微蜷指骨,一双凤眸幽深,像是淬火的铁,他寒声发话:“任何端倪都不能放过,给我查!” “是!”卫知言听得主子雷厉风行的指令,不敢耽搁,忙去苏家私宅打听虚实了。 - 苏梨从?私宅里回来,已是月上中天。 她故意拖延时间,迟点回到崔家。 如此一来,今夜就能上暮冬阁睡了。 只可惜,疏月阁仍旧灯火通明,显然?是崔珏还未睡下。 苏梨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崔珏是在等她,或许只是今日他的公务繁忙。 苏梨沐浴更衣后,小心推开了寝房的门。 本以为崔珏应该换好了就寝的中衣,倚在床侧看书,抑或是闭目休憩,怎料男人依旧是衣着整洁,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把玩一块温润青玉。 听到推门的动静,崔珏侧眸望来,眼风如刀,锋利异常,令人心头?深寒。 苏梨不知他怎么了,她被那种冷凝的眼神吓到后脊发麻。 女孩走路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胆战心惊的退意,而崔珏全然?不知,仍是用那双漆黑的寒眸,死?死?盯着她。 “你?可知,今日谢相公携孙女前来疏月阁,所为何事?” 男人站起,如云广袖垂落,清冷兰香溢出,腰间佩戴的那枚玉珏轻轻摇晃,落下一地细碎的黑影。 崔珏缓慢迫近,行走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都似阎王鬼差的催命符,声声击在她的心上。 苏梨不敢抬头?看他,女孩低头?,目光呆滞,落在崔珏如影随形的影子上……鬼才是没影子的,崔珏是活生生的人。 她不必怕他。 苏梨安抚自己,小声开口:“此为君侯私事,我不过是区区侍妾,不方便?过问……” 不知为何,苏梨自贬的话语,竟让崔珏感?到好受许多。 他并非要?听她认下自己出身市井乡下的卑贱家世,而是要?听她话中存有不甘、自嘲……甚至是妒意。 她应当?是要?有情绪的,否则他会很不喜。 崔珏步步紧逼,他缓慢行来,又问一句:“即便?她是来应主母之位,你?也不想过问?苏梨,你?会不会心生不悦?” 苏梨不知崔珏在试探什么,她只是为难地看了崔珏一眼:“早晚会有这么一日的,崔家后宅总得有个出身显贵的高门宗妇持家,为君侯排忧解难……既如此,我为何要?不悦?” 她的态度坦诚,言辞赤忱,那双眼睛又是干净到令人生恨的地步。 崔珏从?来喜欢她的纯善乐观坚韧,可这一刻,他竟生出了一星半点儿难以捉摸的恨意。 仿佛苏梨不该如此随性,她不该如此无动于衷。 家养的宠物不该为了主子争风吃醋吗?就连赤霞也知如何生出妒心,在崔珏牵动其他战马的时候,尥蹶子伤人,发泄脾气。 在这一刻,崔珏意外发现,他既将苏梨当?成无知无言、只供取悦主人的鸟雀来养,又为何希望鸟雀也有心有肝,能因他生出喜乐痴怨。 崔珏自己也没能想明白,他静悄悄的,一动不动,杵在身前,好似一缕阴冷的游魂。 苏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仔细一推敲,兴许是在旁敲侧击告诉她,往后家宅多了一个当?家主母,她虽为侍妾,但也要?知晓分?寸,不要?肆意冲撞谢清菡。 苏梨深吸一口气,含笑?道:“君侯不必忧心,我心知你?宏图大志,必不会耽误君侯的千秋帝业,凡是君侯所需,无论是异域小国的美人,还是邻国联姻的公主,我都能好生相处,必不会给君侯添乱……啊!” 没等苏梨说完,她竟被崔珏掐住了尖尖的下颌,男人低头?,以凉薄唇瓣,封住少女那张喋喋不休的樱唇。 苏梨倏忽被他吻住,还有些反应不及。 而崔珏的亲吻凶悍,甚至带点暴烈的吮.咬。 苏梨紧攥双手,仰头?无奈地承受,嘴角被男人锋利的齿关?,牵带出细密的疼痛。 咸涩的血腥味,顷刻间在两人湿软的唇腔中弥散,苏梨尝了一点,不由蹙起柳眉。 她的口中空气被掠夺一空,腰酥腿软,几乎要?站不住。 可就在她膝骨发酸,险些跪地的时候,崔珏又揽臂,稳稳抱起了她。 苏梨被人拉到怀里,她应激似的发颤,喘熄不休。 她能感?受到崔珏的炙热,后腰被他滚沸的手掌烫得战栗,整个人无助地攀附于崔珏肩膀。 苏梨的手下,重重摁着崔珏血脉偾张的背肌,没等她缓和气息,又听到软.臀传来的裂帛声。 下手迅猛,震耳发聩。 苏梨脑袋发懵,没有明白崔珏的戾气从?何而来。 直到他说了一句:“苏梨,你?脸上的笑?,实在碍眼。” 这种时候,崔珏竟会喜欢她哭起来的样子。 苏梨不解,直到崔珏就此莽撞地入内。 她深深吸气,指甲掐在男人的后背,无措地忍受。 “君侯,你?怎么了?” 苏梨不知道崔珏发什么疯,但好在,她并不觉得疼痛。 苏梨的舌尖又被崔珏勾到口中,她吞咽着、粘缠着、润.滑着…… 她似乎能感?受到,崔珏好像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有啊…… 苏梨迷茫地感?受着,她既累又疲,细碎的织物,如同天女散花,自门边,一路散落床榻。 苏梨的t?膝腿微屈,被迫躺到榻上。 腿弯被崔珏勾着,苏梨仍紧贴崔珏紧实的窄腰。 而男人只看她一眼,复而沉下身,咬住了苏梨柔软的耳珠。 在耳畔含混粘稠的水声中。 苏梨听到他说:“避子汤……停了吧。” 苏梨思绪混沌,泪眼朦胧,但她很快清醒过来,心中悚然?。 腰上的酸意极其强烈,圆润的肩头?被崔珏吮吻流连,她想到那一包藏进承露囊里,用于避孕的药材。 苏梨忍住诧异,还是轻轻说了一声好。 崔珏听到了。 他的戾气消散许多,动作也轻柔了一些。 他仍不肯出来。 男人将苏梨挟持怀中,既霸道又温柔地扶着她的瘦背。 “苏梨,我并未应允谢氏主母之位,你?尽可放心。” 苏梨不懂崔珏此言何意,她能放什么心?她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妾,还能干涉崔家日后是哪户小娘子掌家不成?可听崔珏的语气,反倒要?让她感?恩戴德一般,实在太奇怪了。 苏梨不懂,但她知道,自己受制于人,倒不如老实闭嘴。 可崔珏似是有了谈兴,他难得多说了一句。 “我曾想过,若我有子,定将他自小带在身旁教养,亲自训蒙,言传身教,将他养成志洁行芳的佳公子……” 至少,不必如崔珏儿时那般辛苦,被父弃,被母遗,背负家族荣光,踽踽独行。 他的儿郎,不会孤单。 崔珏静静地看了苏梨一眼。 “苏梨,你?定要?乖巧些。” 是苏梨擅自闯入崔家,是苏梨要?与他相依为命。 他警告过她,可她不听劝诫……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2章 既如此,她该履诺。 崔珏凝视她,眉心一滴莹润的汗,落到苏梨的颊边,滑进她的雪颈,微微发冷。 “我不喜人欺骗,骗我之人……皆死?了。” 崔珏松开掐着苏梨纤腰的手,慢慢出来了。 苏梨心惊胆战地听着崔珏说话,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崔珏与平时有些不同,他和她近了一些,但也令她更惧了一些。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清风皓月一般的艳容,可他的眼神多添了几分?陌生、温柔,如此不同,令人生畏…… 苏梨的命脉全部掌控于崔珏手中,她能感?受到崔珏掌心散出来的蓬勃热意。 苏梨到底不敢与他作对?,女孩迟疑片刻,还是翕动唇瓣,小声说:“我知道了。” 崔珏似有喟叹:“苏梨,你?不会骗我。” “我……不骗你?。” 崔珏终于松开她了。 苏梨听懂了崔珏的话。 她没有再去喊慧荣姑姑煮汤,不过一把抓起自己那些散落一地的衣袍,再背着崔珏,走进内室的浴桶里沐浴。 苏梨泡进热水浴桶里。 她盯着遮掩得严丝合缝的屏风,想了想,还是取出了那一只香囊。 苏梨捻出一片避孕的红花,她在心中估摸剂量,随后将其放入口中。 这点剂量,不够绝嗣,只是寻常的避孕汤药。 苏梨思毕,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江州战役一触即发。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 崔珏并?未事先透露出?开战的风声,而是秘密筹备军需辎重,操练兵马。 出?征的日子总算定下?, 就在三日之后,崔珏会率领数万精锐之师远征。 沿途的州郡也会有听从崔家军令的将领, 从军屯抽调兵力,领兵策应, 与崔珏的大部?队汇合。 早在十多年前, 崔珏就在四处州郡攒粮驻兵, 目的是为?了及时抽调兵马,也好减少行军路上的军饷花销, 能更好防止兵卒军械的减损。 待崔珏抵达江州之时, 二十万兵马齐整,他便能一展拳脚,扫清六合, 大举进攻城池,将李傅昀围剿于江州之中。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出?征的前一日, 崔珏还夙夜在公?,夜宿军营, 连疏月阁都许久没回。 倒是苏梨深知这几?日她要糊弄住崔珏, 虽没有在崔珏床笫间承欢,但好歹也得做些表面功夫,譬如亲自下?厨给崔珏熬个莲子甜汤, 再送到?军营去?。 崔珏不嗜甜,他不大爱喝甜汤,但他闻到?食盒里那股和苏梨身上相近的馨香气息, 也没有让卫知言把莲子汤送回本?家,而是置于一侧桌案,任莲子清香在帷帐里弥漫,自己则继续审阅军务、批复文书。 夜里,陈恒处置完几?名被李家收买的细作,他抬手抹去?脸上粘稠的血液,单手拎着一把弯刀便撩帘进了帐子。 经过一年多的行军历练,陈恒身上那种?青涩的少年气息褪去?不少,举手投足间竟也有一点将领的沉稳气质。 只他一见到?崔珏便犯浑,笑着打开食盒,调侃:“哟?府中佳人备好的甜汤?兄弟你吃得是真好啊!” 陈恒猜也知道,这是苏梨送给崔珏喝的。 遥想一年之前,崔珏对苏梨所赠甜汤不屑一顾,哪知如今不但允她送汤,还如珍似宝的置于桌上,将其他堆叠凌乱的文书摆远,生怕撞翻了那碗莲子汤。 只是崔珏不吃甜食,他久久不入口,岂非暴殄天物? 思及至此,陈恒捞来甜汤,作势饮下?。 没等他的唇瓣贴向汤碗,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已然替了过来,大力夺走那碗莲子汤。 陈恒眼见着莲子汤又被崔珏端走,不免气不打一处来:“你又不喝,还不让我喝,是何道理?” 崔珏把汤碗放回食盒,再取盖子合得严丝合缝。 崔珏倒也坦荡:“此为?我私物,自该由?我处置。” “你小子忒霸道了!”陈恒不过是逗逗崔珏,见他一反常态,能因一碗甜汤较真,不免嗤嗤笑了两声。 陈恒一身血腥气,故意靠近崔珏,想熏一熏他:“说起?来,苏妹妹还没上你家族谱吧?分明都纳妾了,怎么还没将她的名字记上?难不成是等你此番凯旋,问鼎天下?后,再将她的名字记在玉牒之上?” 崔珏要即位的事情不是秘密,陈恒时常拿出?来玩笑。 眼下?说的这句话,也是在暗示崔珏日后是不是要给苏梨一个位份,虽说苏梨的出?身低一些,但陈恒对她很?有好感,便是崔珏要给苏梨一个皇贵妃位,陈恒也是支持的。 崔珏听完,难得放下?朱笔,淡道:“待她生下?长子再说。” “哦……”陈恒顿了顿,忽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崔珏,“你什么意思?你让妾室生长子?!” 陈恒如临大敌,脑中顿时想到?昨日谢氏拜访崔家却铩羽而归的事,再联想到?崔珏这个冷静理智到?不像是凡人的男人,居然会率军去?抓苏梨……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重叠在一起?,如焦雷一般袭中他的心脏。 陈恒忽然有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推测:“你究竟在想什么?!” 崔珏看?他一眼,神色漠然。 静默很?久后,他才幽幽开口:“苏梨出?身太低,总要有子才好抬位份。” 什么样的位份还是崔珏这等杀伐果决之人也有所顾虑,不敢轻易给出?的?! 唯有皇后之位! “崔兰琚,你疯了?!”陈恒震惊不已,“你不会想让一个庶族女子诞下?长子后,再将她扶为?正妻吧?难怪你打算战胜回来之后再行登基诸事,再推恩科举,抬举寒门,你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为?了苏梨铺路?别和我说什么一个庶族出?身的皇后才好安抚天下?庶族百姓,才好把控朝局!崔兰琚,你什么时候是这般儿女情长的一个人?!你是疯了不成?!” 他本?以为?崔珏听完会反唇相讥,至少也要笑他多思多虑。 可偏偏崔珏久不言语,只是提起?朱笔,再度伏案批阅文书。 他如此缄默,便是心意已决。 陈恒无奈至极,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只能丧气似的说出?一句:“罢了,随你,左不过我没你脑子好,斗不过你!爱咋咋地吧,纵你要抬举寒门,打击世家,可别拿我们琅山陈家开刀。你小子敢卸磨杀驴,我跟你没完!” 崔珏看?他一眼,轻叹一声:“自不会如此……陈恒,我视你为?手足。” 陈恒和崔珏交友多年,初次听他说几?句真心话,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陈恒轻咳两声,掩饰眼中灼灼的喜悦,道:“成吧,你高兴就好,旁的兄弟也不管那么多!我看苏妹妹挺好,多标致乖巧的女郎,妻位配得!” 崔珏不喜与人谈论?私事,他没有接话,而是问起?三军筹备的事宜。 只是,没等二人商量好军务,卫知言便心急火燎地闯入军营,“主?、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若非大事,卫知言不会如此失态。 崔珏心下?一沉,但脸上没有显露分毫,他淡看?陈恒一眼,示意他出?帐。 陈恒被崔珏那一记凶残冷厉的眼神震慑,到?底不敢多问,他提起?弯刀,嘟囔一句“那我出?去?巡岗练兵”,便动作迅捷地溜走了。 营帐内仅剩下t??崔珏与卫知言二人。 崔珏下?颌紧绷,轻喝道:“有事便说。” 卫知言双膝跪地,心中叹息不已,他也没料到?自己还得传这样激怒崔珏的话,一时间心惊胆战。 卫知言支吾许久,方?才把查出?的事和盘托出?:“秋桂姑娘前往成衣铺子,并?非为?了买布买兔毛,而是花钱托付绣花的裁缝娘子,帮她采买几?样药材……” 什么样的药材,不能请崔家送去?的郎中开药,非得自己偷偷摸摸采买? 崔珏血气上涌,凤眸酝酿疾风骤雨,胸腔亦有滚沸怒火腾腾燃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刺疼。 崔珏心中已有猜测,他隐约能猜出?卫知言未尽之语,但那把雪亮的铡刀仍悬在头顶,摇摇欲坠,悬而未决。 他记得床笫间的欢好,记得苏梨乖顺允诺,她绝对不会骗他。 她许诺过的。 这是第一次,崔珏希望事态出?现他预测不到?的反转,希望他也有失策漏算之事……他可以再给苏梨一个机会。 只要卫知言说出?的答案,与他所猜的事相悖。 “是什么药材?用量如何?”崔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翻涌而出?的冷戾杀心。 卫知言冷汗直冒,他将头压得更低,唇瓣翕动两下?,麻木地说出?那些药材方?子。 红花、当归、五倍子、桃仁等等…… 崔珏擅岐黄之术,自是听懂的。 这几?样药材均为?“活血胞宫、性寒避子”的药材,倘若只是少量服用,确实能起?到?避子之效,可偏偏苏梨并?未手下?留情,她所添的药膳、所购的剂量,分明是奔着断子绝嗣而去?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3章 倘若药物凑足了,一旦苏梨饮下?,便会胞宫伤寒,永不能孕! 崔珏并?不愚钝,很?快想明白了苏梨的计策。 崔珏犹如五雷轰顶,气得胸腔起?伏,喉头泛起?血腥气,他强行压制住那等想将人碎尸万段的杀意,怒不可遏地道:“她竟想的是绝嗣……她竟为?了逃出?崔家,满心想着绝嗣!” 崔珏不会再心存任何侥幸,他深知苏梨精通药理医术,她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 她分明无意于他,正因恨崔珏,她才会不留余地逃离他! 崔珏最厌、最恨、最不喜受人摆布,他竟被一个乡下?农女玩弄至此…… “真是好极了。” 崔珏本?想杀了所有苏梨相识之人,但他也知,若无秋桂与祖母,他囚不住她。 除非苏梨死在他的手上,她方?能歇了那一颗出?逃的野心。 除非她死在崔家,尸骨化为?花泥,方?能与他长久相伴,永远断绝那一颗不安躁动的逃心。 这般似乎也很?好。 他亦会守着她的尸身,好生待她…… 崔珏眼眸微沉,脸色孤冷,浑身上下?都散出?生人勿近的寒冽气息。 不知何时,那支朱笔已然折损于他的掌腹。 木屑深深刺进皮肉,传来细密的疼痛,鲜红的血液顺着深切的掌纹蜿蜒,滴滴滚落文书之上,洇出?一圈又一圈深红……如火炽烈,猩红色一路烧进崔珏的眼中。 “苏梨,我明明同你说过……定要乖巧些。” 可你冥顽不灵,可你骗了我。 - 苏梨在家中等了几?日,总算是忍到?崔珏出?征前夜。 她深知崔珏明日清晨便要远征,今夜必不会回府,她可以唤慧荣姑姑来,陪她去?探望祖母一次,顺道喝下?那碗绝嗣药,了却一桩心事。 可今晚的疏月阁,静到?有些吓人的地步。 无论?苏梨怎么传唤,慧荣姑姑都不知所踪,也没有其他奴仆随行。 苏梨心生疑惑,莫名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廊庑外延绵不绝的小雨,看?着那些剔透的雨水顺着屋檐悬挂的一盏盏莲花雨漏滴落,玉珠似的水花,溅落在水洼之中,被黄澄澄的烛光一照,如同炸裂的冬日烟火。 雨夜既湿又冷,但苏梨眼见四下?无人,正是出?门的好时机。 她判断不出?崔家的局势,她没有信鸟,没有家人,也没有心腹,就连崔舜瑛,她也不想牵连…… 苏梨只有一个人,只有一条贱命,因此有什么不敢试的? 她无所顾忌,她悍不畏死。 既如此,出?门试试看?吧,万一能迈入一片自由?自在的新天地,万一真的被她寻到?一线生机。 苏梨撑着青色油纸伞,悄悄推开那一扇象征自由?的大门。 可是,门扉大开,苏梨视线下?移,忽觉肝胆惧寒。 她只看?到?了一双被雨水浸透的黑靴。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一个满身血气、身披轻装甲胄的男人。 暗沉沉的夜里,冰凉雨水打在粼粼的黑色甲衣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回响。 苏梨不敢抬头看?,她在这一刻,脑袋轰鸣,耳畔唯有沙沙的雨声,声如洪钟。 她的呼吸窒住,脑海一片混沌,唯有强行屏息,方?能忍住那些不断激涌的战栗。 别害怕,你没有露出?破绽,他不会怀疑你。 苏梨深深吸气,她用力颤动唇瓣,强行挤出?一个还算和善得体的笑。 她仰头,温柔喊他:“君侯……” 苏梨仍旧如此乖巧、美丽,明眸如含春水,眼波微漾,媚眼如丝,很?能撩动人心。 可就在抬眸的瞬间,她看?清了崔珏的脸。 男人淋雨而归,眉眼阴鸷,煞气汹涌。 苏梨呆住了,她不敢再与崔珏对视,而是越过崔珏的脸,去?看?他身后风雨招摇的灯笼,看?那片被狂风席卷的枯叶……直到?崔珏轻轻抽走苏梨手中的雨伞,拉她一起?淋雨受冻。 崔珏待她毫无怜惜,他冷淡如斯,分明是恨极、怒极、怨极! 苏梨的杏眸被瓢泼大雨打湿,眼睫黏连,几?乎要睁不开。 下?一刻,男人冷若冰霜的手指重重捏住她的下?颌,几?乎要碾碎她的骨血,苏梨连挣扎都不敢,她任人宰割,痴痴盯着崔珏,看?他漂亮的薄唇里,挤出?几?句话。 崔珏终于开口了。 男人声音寒凉,漠然问她—— “苏梨,你要上哪儿去??” “莫不是……出?门喝绝嗣汤吧?”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在这天晚上, 在这个?阴雨缠绵的夜里。 苏梨茫然意识到?,原来这样阴冷的苍穹,天上是没有月亮的。 唯有浓到?化不开的云翳, 遮蔽天地,万物就此统统消失。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墙壁, 任她三头六臂也飞不出这些高墙大院。 苏梨险些要忘记了,她被?困在世?家已经多久了……五年、十年、十五年, 还?是早已过完短短一生? 苏梨莫名想落泪, 幸好还?有雨水重重砸进眼眶里, 遮掩她的弱小与无助,不至于让她在崔珏面前丧失骨气与尊严。 眼前的天地都是泥泞的、湿濡的、黑黢黢的。 她仿佛孤身一人, 被?雾霭笼罩, 她分辨不出任何出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偏偏,崔珏来了。 看着那么神清骨秀的一个?男人, 可皮囊底下遮掩的,居然是一颗私欲浓重的邪心。 他自私地将苏梨所有筹码都收入囊中, 他把?她掌控后院, 筑起一个?爱欲浓厚的牢笼。 崔珏娇养着苏梨,想用锦衣玉食麻痹她, 他屡次问她, 为何不能留下?为何不能乖巧些? 苏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她的愿望很?少,她只是想爬出牢笼, 其实她只是想看一看月亮。 “苏梨!” 崔珏冷戾的嗓音,与今夜湿黏的雨幕融为一体,“你竟想服下绝嗣汤药, 你竟敢欺瞒我,你明知你的生死……掌控在我的手中。” 苏梨的呼吸窒住。 她忽然意识到?,为何今晚没有月亮了。 原来,她的月亮,早就在她坠崖的那一夜,早就在她落入湖水的那一晚,被?入水游来的崔珏,伸手一把?捏碎了。 原来,苏梨再也看不到?月亮了。 苏梨泪眼朦胧,又哭又笑,她的杏眸中燃起熊熊烈火,她忽然心中存气,忽然又想挣脱开那一个?燃火的竹笼,她忽然想不管不顾为自己活一次。 她直视宛如恶鬼一般的崔珏,看着他沉抑的凤眸,手背上鼓噪勃发?的青筋,冰凉的雨水沿着崔珏的修长指骨,一路流进她的唇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是蝼蚁之身,自然只能受之。 苏梨盯着他,质问他:“君侯,便是自毁也是毁我的身子,君侯置什?么气?况且,君侯人中龙凤,想为您生儿?育女的女子不知凡几,您又何必执着于我?” 她说得轻飘,可崔珏却能听?懂她话语里的不屑……是他贱性,想与苏梨有个?长久,想好生养着这只莽撞闯进崔家的伤雀,他甚至想力?排众议为她谋得妻位,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但他可以待苏梨更为亲厚一些。 崔珏所有的情谊、所有的真?心,如今都被?人碾在脚底,狠狠欺凌。 是他自作多情,是他自以为是t?! 此等?奇耻大辱,堪称崔珏生平罕见。 他对苏梨起了杀心,他不允她如此辱他! 崔珏薄唇微抿,怒火攻心,“苏梨,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如此欺瞒我……苏梨,你该死!别以为我不知你存了什?么心思,你自绝子女亲缘,无非是想出逃!你竟还?不死心!” 苏梨闻言,竟有些发?笑,她眼中生欲一点点褪去,她强撑着脊骨,怨恨地凝视着崔珏。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侯应知我心中所愿,我不想留在崔家,既你厌我恨我,何不直接放了我?我一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来碍君侯的眼!” 崔珏怒极反笑,反倒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疏月阁中,强行抵在厅堂的桌案之上。 苏梨的削肩薄背,猝不及防撞上冰冷的木质桌面,尖锐而细微寒意攀上脖颈,冻得她浑身战栗。 崔珏压着她,冷声道?:“苏梨,你想得倒很?美。是你蓄意招惹我,用完便弃,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苏梨,你想逃离崔家?我告诉你,你休想!此生都休想!” 男人一双乌邃凤目死死凝视苏梨,他的鬓角被?雨水淋得潮湿,松针一般锋利的发?尾滴水,流进苏梨早已凌乱的衣襟之中,洇入浑.圆的沟壑间。 苏梨忽然开始发?抖,她颤动纤细的眼睫,问他:“你究竟要如何?” 崔珏嗓音淡漠,语气森然,宛如鬼魅:“自是要送你一份大礼。” 几乎是瞬间,苏梨想到?了秋桂和祖母,她是可以死在今日,她是无所畏惧,可她不想牵连旁人……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4章 为何屡次都要她受此折磨? 为何每每都要她心存愧怍? 为何崔珏非要将她逼得不人不鬼方才罢休! “崔珏!” 苏梨怒意磅礴,她终于不再唤他君侯,她终于不再与他虚与委蛇。 那一层虚假的帷幕就由她亲手撕开,撕个?粉碎,撕个?干净!谁都别想好过! 苏梨仰着头,无畏无惧,任他拧着下颌,她也要不甘地反击:“我已是你戏耍的禁.脔,你还?待如何?你以为我每日与你强颜欢笑,日子便过得很?好吗?!你以为我甘心服侍你吗?!崔珏,入你后宅,是我不愿之事!每日我都在惊惧,在害怕,怕我哪处做得不够好,会触怒你,会令你不喜,然后祸及家宅……” “崔珏!我不想诞下一个?孩子,同我一样变成玩物,受困你手中,我一心想逃离你,难道?就有错吗?” “我究竟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与你如此纠缠!早知你是这般人面兽心的畜生,我便是畏极惧极苏家,也断不会来招惹你!” 从前床笫间的温情与缠绵,在这一刻悉数被?苏梨否定。 所有美好记忆,全是苏梨被?逼着伪装出来的假象! 她恨崔珏、厌崔珏、嫌崔珏,她不甘心留在他的身边! 崔珏周身血液凝滞,他浑身发?冷,他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凶悍的冷意上涌,覆没四肢百骸。 他被?苏梨的哀啼骇到?麻木,他被?迫听?完苏梨崩溃哭喊的诛心之言,他强忍住那种极难压制的怒意与错愕,死死盯着苏梨。 男人的视线如刃,几乎要划开她的衣袍,刺进她的胸腔,剔除她的骨肉,将她从内到?外看了个?遍,看到?透彻……他甚至希望苏梨所言,有一字一句是虚假之言,是她言不由衷的气话。 “你当真?是好伶俐的一张嘴。” 崔珏听?懂了。 苏梨不愿当他的笼中鸟雀,她此生最恨的事就是当崔珏的禁.脔,任他亵.玩! 原来,待在他身边这般生不如死……原来她这般恨他! 崔珏强行按捺住火气,他的粗粝拇指已然将苏梨的下巴软.肉摩.挲至绯红。 他低下头,寒目如星,声线危险:“此前你受苏家与小崔家的胁迫,便是给一个?死人传宗接代,你也愿意。偏你入了大房后宅,竟拿乔儿?推拒,还?想服药糊弄我……苏梨,你当真?是铁石心肠,我待你不薄,你为何独独待我如此?既你不愿为我生,还?想为谁生?你待谁都亲和,偏畏我惧我厌我?” 崔珏应该动刀杀她的。 他从小便是如此行事。 不会留有余地,不会留下软肋。 他三番两次受此女蒙蔽,被?她牵动心神,他应该将她的头颅割下,将她埋在后宅,如此便能永远葬在崔家,与他为伴。 像从前那只伤雀一般,即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的牢笼里。 可他还?在给苏梨机会。 只要她及时悔改,只要她幡然醒悟……或许他能既往不咎,或许他能放她一马。 “苏梨,不要自寻死路!” 苏梨自然能听?出崔珏话中的劝告之意,可她胆战心惊忍了太久,她自从被?囚苏家开始就一直忍气吞声,她为了保护祖母和秋桂而活,她连活都不能有个?人意志,都不能活出个?人样。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为何她没有死在坠崖的那一夜……为何崔珏要来救她,要亲手将她拽进这个?噩梦? 本来她死了,祖母和秋桂都好好活着,一切皆大欢喜。 她连死都不能随心所欲…… 苏梨闭目偏头不答。 苏梨的发?髻松散,一头湿泞泞的乌发?如同藤蔓一般散落,缠在崔珏紧扣于她腕骨的指骨。 他们?就该如此相生相缠,就该如此交颈而生。 崔珏将冷硬的手指,强行侵入苏梨的五指,自她纤细的指节一寸寸碾下,刮擦她细嫩的指缝,直埋.进根部,他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牵连在一起。 仿佛如此,崔珏就能获得一丝微乎其微的安全感,就能从苏梨这里得到?些什?么。 崔珏掰过她的脸,凝视她空洞涣散的双眸,字字剖人心肝。 “我已经查到?此前助你逃跑的那名少年名唤林隐……他投效西北郡望,成李家战前上将,他是奸佞,他是逆党,人人得而诛之……” 苏梨本不欲再激怒崔珏,她本打算隐忍下来。 可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若她招惹上崔珏,此生此世?都躲不开他! 他有无数手段来逼她屈从,她已经献出祖母和秋桂了,还?要她如何?! 苏梨的眼泪扑簌簌滚落,她挣开手掌,忽然抬腕,朝前摔去。 “啪——!”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女孩的巴掌甩出,脆生生摔在崔珏那张艳若妖鬼的脸上,直打得男人嘴角沁血。 崔珏抬指,指肚抹去那点猩红的血,一双凤目冷到?足以噬人,像是想将她拆吃入腹。 苏梨简直要被?他逼疯了:“崔珏!你有什?么冲我来!你不要迁怒于旁人!你非要让我众叛亲离,非要将我逼死,你方肯善罢甘休吗!” 闻言,崔珏气得更狠,为了一个?林隐,她还?要赴死?! 男人终是将苏梨的双手紧扣,悉数拧在虎口?之中,大力?摁向发?顶。 崔珏的胸腔起.伏不休,滚烫的灼意与敏锐的痛感,蔓延脊髓,令他战栗。 他竟不知自己也有一日生出异样的心绪。 即便崔珏不愿承认,凭他的机敏,他也知那种不甘心的情绪是什?么…… 是他的妒心。 “苏梨,你袒护所有人,却偏对我冷眼相待?我竟不知,我哪处亏待过你!” 苏梨双目哭到?赤红,她忍住打颤的齿关?,直勾勾盯着崔珏,“崔珏!你自以为待我好,殊不知我被?迫跟在你身边,连累我祖母朋友皆困樊笼,我对不起她们?,我亦恨你!如今你不但圈禁我家人,还?要将我好友杀尽!” “我斗不过你,我与你从出生那一刻便有云泥之别,你我从来都不对等?!” “若你想杀我,我只能引颈就戮,我别无选择!为了生存,我只能不断讨好你,不断在你身下承欢,我连说一个?‘不’字的权力?都没有!我活在世?家,不仅要捂嘴捂眼,还?要捂住耳朵,简直生不如死!” “崔珏,我此生最恨的事,就是沦为世?家的囚鸟,与你欢好,又成你禁.脔!若有来世?,我真?愿与你永不相见!你给我个?痛快,你杀了我吧!” “即便我死,也好过留在你身边!” 她声嘶力?竭地嘶吼,仿佛伤雀死前的泣血悲鸣。 厅堂之外,雷声大作。 天穹爬过无数张牙舞爪的雷龙,电光雪亮,照得崔珏眉眼清冷,心明如镜。 他竟也会有一日胸腔牵痛,竟也会如此气血翻涌,他看着手下按着的脆弱女子。 她明明这样轻、这样软,腰肢不盈一握,一只手就能掌控,那条脖颈也是莹白似雪,只需一只手便能轻易折断。 若崔珏要她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若想她生,却是很?难很?难。 在这一刻,崔珏忽然意识到?,他竟也有受制于人的时刻,他竟也有求而不得之物。 全是拜苏梨所赐! 为何苏梨非要与他作对,为何她执意赴死? 那些苏梨说的诛心之t?语,每一句话都犹如削铁如泥的利刃,将他寸寸凌迟。 崔珏成了鲜血淋漓的一个?人。 他心知,苏梨这般不管不顾,是存着和他同归于尽的打算,她已经心存死志,她已经没有生欲了。 崔珏熊熊燃烧的怒火在这一瞬,与那一只烈焰焚灼的竹笼重合。 屋外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他和竹笼子一同浇熄。 崔珏凝视苏梨,她明明就在他的身下。 与他肌肤相贴,呼吸相缠。 可苏梨那么近,也她也那么远。 他们?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那一只竹笼的距离,是她受困樊笼的屏障。 她被?囚在笼里,而崔珏被?囚在笼外。 崔珏逼视苏梨,如同在看那只负隅顽抗的伤鸟。 诚然,他是喜欢她的,才会想用鸟笼囚禁,想用锦衣玉食留下她…… 但他养活苏梨,想独占她,却如此困难。 崔珏注定养育不了墙外的野雀。 这是宿命,是因果,是诅咒。 崔珏只能孤独地行完那一条通天之路,没有人会陪在他的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崔珏想,苏梨正如那只被?囚在家宅里的山雀,她终究是被?他养死了。 “苏梨……”崔珏俯下身,他的气息渐近,既冷冽入骨,又炙热似火,他的眼神清醒,声线却迷离。 他垂首看她,居高临下。 这等?姿势,像是俯瞰蝼蚁,又像是对苏梨低头。 可他偏偏要尝这一口?苦果!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5章 “苏梨,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崔珏吻上她,无论她喜不喜欢,无论她厌不厌恶,他都执意撬开她的牙关?,勾缠住她的舌尖,舔舐她的唇瓣,将他口?中血气让渡给她,又将她口?中津唾尽数咽下。 苏梨想过自己会被?崔珏掐死,会被?崔珏一剑刺死,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竟还?能吻下来,竟还?这般痴缠将她揽在怀里。 为什?么? 苏梨无措地承受这个?吻,她的腰窝被?崔珏紧紧按着,她竭力?挣扎,可无论她用手还?是用脚,都挣脱不开崔珏。 苏梨深深吸气,直到?她重重咬了崔珏,锋利的牙齿破开嘴角的软肉,那点涩口?的血气充盈口?腔,男人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崔珏伸出拇指,缓慢地碾在她丰腴的唇瓣上,一点点抹去沾染在嘴角的潋滟水光。 苏梨的喉咙发?紧,她怒目而视:“崔珏,你疯了!” 崔珏默不作声,他将她单臂抱起,又把?她的双手反剪于身后,死死禁锢于掌中。 如此姿势,仿佛是要折断她的羽翅,让她再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崔珏想到?之前自己为苏梨苦心筹谋的模样,想到?他也有夜里被?苏梨惊醒转而温声安抚她的时刻……过往种种,倒好似笑话一场。 苏梨被?崔珏撕下的衣带束缚手脚,她无从逃脱,只能被?崔珏困在怀里。 “苏梨,你执意想饮下那碗断子绝嗣的汤药,无非是怕有了孩子,会被?留下……既你不愿怀子,我不迫你。” 崔珏的声线冰冷,他这般好说话,倒让苏梨更加瘆得慌。 苏梨不知他想做什?么,她被?抱到?寝房中,困在床榻里动弹不得。 直到?崔珏端来一碗煮沸的汤药,当着她的面饮下。 男人漠然道?:“何须你费尽心思饮药,我帮你便是。” 苏梨再蠢也知,那是男子避孕事的秘药,崔珏曾经服过。 他喝药是为何?难道?、难道?…… 苏梨的脸色惨白,她有了不好的预感……今夜的一场磋磨,她定是难以忍受,崔珏不会放过她的,因他饮了药,苏梨没有顾虑,自当全然接受他的鞭挞。 无论一次、两次、五次、十次……只要他想,她便得任他予取予求。 苏梨吓得毛骨悚然,不断瑟缩。 崔珏将汤药一饮而尽,又低眉看她,手指自苏梨微敞的小衣,游向她后颈的细带。 不过指节一挑,便将她的身外之物,尽数剥离。 苏梨的胸口?被?风吹得瑟然,饱满艳色若隐若现?。 崔珏褪下甲胄,又拽过苏梨的手,拉她去触他紧致结实的腹.肌。 随后,教她一路蜿蜒。 崔珏又来吻她,让她尝到?口?中的苦涩药味:“苏梨,你这下可满意了?” 苏梨的手掌发?烫,如攥炭火炙刃。 她到?底还?是摸到?了,一时间耻到?落泪,气得深深吸气:“崔珏,你混蛋!崔珏,你不得好死!” “太过聒噪了。” 崔珏低头,凉薄的唇封住了她的口?。 明日方才远征,只需他白日赶回军营便是。 今夜,崔珏自会狠下心肠折腾,反正苏梨没心没肝,她不在乎。 苏梨所有的言语都被?崔珏堵在唇舌之中,她闭目忍受,一句话都不想说。 直到?衣裙底下,腿-根处受风,膝盖又被?男人的五指紧紧抓住。 不知为何,崔珏探索唇腔的指骨一顿。 他并不满足那种干燥的触感。 男人思忖一会儿?,竟俯下身去。 炽热的鼻息,轻洒在苏梨的腿侧。 吓得她腰窝发?紧,下意识瑟缩:“崔珏!!” 可男人不听?劝告,掌腹已然抵在她发?麻的腰眼。 崔珏几根修长指骨用力?擒着她,就此将她拉回榻边。 “躲什?么?”崔珏寒声质问。 很?快,有奇异的水声传来。 咕叽咕叽地响。 不知是屋外落的大雨,还?是旁的闺房私话。 苏梨的双手抵在身后,她艰难地紧绷身体,只恨她无法抓住崔珏的乌发?,制止他的羞辱。 苏梨的眼角发?酸,即便她用力?咬紧牙关?,还?是轻泄出一丝娇软的哼声。 她竟这么出来了…… 崔珏第?一次被?人如此玷污,本就被?水淋湿的胸膛,又多了一重湿濡。 他微微皱眉,直起身,薄唇轻抿,唇瓣覆着润泽的水光。 随后,他哑声问:“你很?得趣?” 苏梨深吸一口?气,想到?方才种种,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吸气半天,只艰涩憋出一句:“崔珏,你当真?是疯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三章 苏梨从来不?知, 有一日,她能与崔珏缠得这样深切。 崔珏将她扣在身下,冷硬的鼻梁抵着她的颈窝, 似咬、似吮、似舔…… 沿着她耳后脆弱的雪肤,一路辗转至骨节微突的锁骨, 继而?往丰腴玉壑而?去?。 崔珏修长的手?指,绕过苏梨伶仃的臂弯。 从前到?后, 将她整个人?牢牢捞进怀里, 任她的雪白细腿盘上男人?的劲瘦窄腰。 崔珏压着她的膝盖, 逼她锁紧,不?让她有丝毫逃离的机会?。 崔珏于床笫间一贯霸道?, 他擒她很紧, 泛凉的指肚,沿着苏梨的后脊,顺着骨节一寸寸抚摸上去?, 直到?停留于她的后颈,摩.挲不?去?。 他一手?揽住苏梨单薄的美背, 任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般, 在他怀里喘熄不?休。 另一手?捞起她披散肩背的湿发,捋至胸前, 与她交颈缠绵。 崔珏掰过苏梨的雪颈, 逼她靠得更近。 男人?低下头?,温.热的舌尖含-吮住苏梨颈后圆润的骨珠,软.舌温柔地游移。 顷刻间附着于苏梨的后颈, 重重地舔吻,留下一道?道?蜿蜒莹亮的水迹。 直吮得苏梨整个人?战栗不?休。 苏梨的眼眶生热,眼尾溢出一点潮意, 她本想?强忍住唇齿间的低吟,偏生崔珏刁钻,竟往她的小腹软肋摧折。 偏她无法挣扎、无法推搡,双手?都?被布带牢牢缚于身后,只能任他索取。 偏她跪着的姿势不?对,被崔珏一激,往他怀里坐得更深。 如此便能紧箍得更为紧密。 苏梨仿佛嵌在崔珏身上,她一动都?不?敢动。 任何热潮的气息、情动,都?会?让她的任何回应变成欲拒还迎。 苏梨已经足够难堪,她不?会?任崔珏将她的尊严踩在地上,无情践踏。 苏梨只能无措地张嘴,报复一般,重重咬在崔珏笔直的肩膀上。 崔珏微微阖目,低骂一声:“咬得倒紧,松开一些。” 语气意味深长,倒不?知在说哪里。 苏梨煎熬极了,她低估了男人?背肌的结实,无论?她如何下嘴,崔珏都?感觉不?到?疼痛。男人?像是石头?做的,哪里都?硬,不?似她一样,处处皮肉都?软嫩,任她磨咬到?水光潋滟,崔珏也未曾哼出半分痛意。 甚至在苏梨每次要使坏的时候,她便会?受到?崔珏的鞭打与冲击。 苏梨无计可施,只能咬紧牙关,任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强行忍受那种饱涨的果腹感。 她太撑了,许是吃得太多?。 可她还在竭力承受,她不?愿对崔珏妥协。 因苏梨一声不?吭,竟让崔珏心生不?悦。 男人?的一双凤眼晦暗不?明,故意掰过女孩小巧的下颌,凝视她嫣红的唇瓣。 崔珏两根冰冷刺骨的手?指,挤进苏梨灼烫的唇腔。 指缝蓄意夹着她的舌根,小t?心搅动,故意将苏梨刺激出更多?的唾津,逼她含泪求饶。 崔珏垂眸,湿漉漉的发尾流泻于苏梨的雪臂,他故意靠近她的耳廓,小声告诫:“如若不?想?尝到?你的味道?,那便出点声音。” 苏梨杏眸睁大,热意直冲耳朵,她咬牙憋出一句:“禽-兽……” 她几乎是瞬间想?到?方才崔珏低头?,抵在床侧旁边的深吻。 他的唇舌灵巧,不?过薄唇微抿,便涉及至深处…… 苏梨耻到?闭眼,在男人?阴森似鬼的目光迫视下,只能认命似的,不?情不?愿地轻轻哼了一声。 语调轻微,带点柔柔的喘,很是悦耳好听。 “呵,真乖。”崔珏难得牵了下唇,嗓音低磁地夸赞她。 随后,他扶着她的纤腰,加大了力气。 试图尽早结束这场战役。 …… 迷迷糊糊间,苏梨好像意识到?一件事——崔珏再怒再燥再气,他也舍不?得杀她了。 在这样燥热不?堪的寝房之中,苏梨一直忍受到?天光微亮,方才被解开手?上的束缚。 她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也懒得看崔珏在她身上留下的红印与吻痕。 苏梨盘算着今日崔珏出征,至多?再留一个时辰便会?离开。 她索性窝到?被褥里装死,一动不?动等他离开。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6章 然而?,没等苏梨再度睡去?,她又?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捞出温暖的被褥。 苏梨身上不?着-丝缕,白生生的软肤贴上冰冷的甲胄,她猝不?及防受冻,应激一般缩了一下腰窝。 苏梨下意识躲避崔珏,可他偏要将她死死揽进怀里。 崔珏已然沐浴更衣,眼下穿着骑马行军的轻甲骑服,鸦青色的长发尽数用玉冠束起,细长发尾倾泻而?下,落在削直的肩臂,竟难得有一种独属出征战将的英武与不羁。 只他穿戴齐整,怀里的女孩却是赤条条的,不?论?雪.腚还是酥腰,全落满了或轻或重的指痕……或紫或红,瞧着实在靡-丽旖旎。 苏梨被折腾一晚上,倒也不?痛,她只是细皮嫩肉,极容易留痕罢了。 苏梨不?想?理崔珏,即便缩在男人?怀里,她也死鱼一般不?出声。 崔珏将她抱到?备好热水的浴桶中,又?把那一身仆从送来的簇新衣裙放置一侧。 苏梨看了一眼,打定主意冷待崔珏,于是她闷头?地浸在池子里,纤纤十指攀着浴桶,一言不?发,也没有半点要洗浴的意思。 崔珏见她使性子,倒也不?恼。 男人?静静看她一眼,道?:“穿衣出门,或是不?穿,你选一个。” 苏梨一想?到?崔珏的狠戾凶恶,自?是知道?他什么混账事都?做得出来。 她咬了下唇,还是伸手?,取来皂角打出泡沫,慢慢擦拭身子。 苏梨本以为她都?按着崔珏的想?法行事,他总该离开了,但这厮脸皮够厚,竟还站在内室驻足不?去?。 苏梨抬眸,心里生着闷气,瞪着他,故意下手?很重,用巾帕磋磨身上的吻痕,好似对他多?有嫌弃,一点都?不?愿被他亲近。 苏梨实在低估了崔珏的忍耐力,他并未因她的小性子动怒,反倒是取来衣裙,问她:“先穿小衣?” 苏梨被男人?的话撼在原地……崔珏抽什么疯?竟还想?亲手?帮她穿衣? 苏梨不?愿被崔珏碰,她终是忍不?住了,不?甘心地回了一句:“我自?己穿。” 崔珏骤然听她开口,冷肃的眸色稍加柔和?,他将衣裙递去?,待苏梨穿戴齐整后,又?取来玉簪,站在女孩的身后,帮她绾了个简易的发髻。 男人?凉丝丝的手?指穿过苏梨的乌发,指节掠动间,带来一阵微乎其微的痒意。 苏梨摸不?清楚崔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想?着他以国事为重,总不?会?耽搁出征的时辰,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能赶走这一尊大佛了。 可苏梨显然把崔珏想?得太好了,她以为他的滔天怒火,在昨夜的惩戒中消弭殆尽,殊不?知崔珏早就备下马车,他是要带着苏梨一块儿远征! 等苏梨被崔珏抱进那一辆青帷马车里的时候,她终于吓得大惊失色,连气也没空再生。 苏梨撩帘,探出一个脑袋,盯着崔珏,问:“君侯是想?带我一块儿行军?” 崔珏扯了下唇:“怎不?喊我名字?” 苏梨想?到?她昨夜气狠了,口中那一句句夹枪带棒的谩骂,不?再多?言,只继续道?:“行军打战,乃国之大事,我一介弱女子随军,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诸位军士,我还是留在府上较好。” 崔珏道?:“行军队伍里除却开路轻骑,亦有推送粮草的军需车,左不?过是多?带一辆马车,并不?耽误战事。况且,你的用处繁多?,倒不?必妄自?菲薄。” 何等用处? 苏梨一听便知是什么事,心中不?免大骂崔珏荒唐,色-欲熏心。 但崔珏心意已决,她奈何不?了他,只能愤愤摔下车帘,钻进马车。 好在崔珏于衣食住行上并没有亏待苏梨,马车里不?但配备了柔软的被褥,一些羊皮水囊与装满各色果脯点心的食盒,甚至还有一个装有女子窄袖锦袍、羊皮小靴的箱笼。 苏梨没有时间整理衣裙,她一夜未睡,困意浓厚,径直掀开薄被,闭目休憩去?了。 - 昨夜的一场雨下得酣畅淋漓,今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建业城门,崔家旗帜在空中翻卷,猎猎作响。 街巷早已被送行的官吏、百姓围个水泄不?通。 各路坚甲利兵,列队在前,战马嘶鸣,马蹄隆隆,军士们军容肃穆,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拱卫主将崔珏而?来。 只待崔珏一声令下,宣布大军开拔,就此开始远征江州之旅。 崔珏骑着赤霞奔来。 男人?穿着一身英挺的轻甲黑袍,窄腰佩着寒光凛冽的长剑,背负箭囊与牛角强弓,瞧着身形伟岸,英姿飒爽。 待战鼓敲起,雄浑鼓声由远及近,崔珏拔剑指天,鼓舞三军,激昂地道?:“诸将守我吴国社稷千秋万代,皆为吴国的英雄豪杰!今日随本侯一道?远征,将那等乱臣贼子剿杀出境,来日回到?都?城,本侯定会?明功赏、赠厚禄、加官进爵,嘉勉诸君!” 崔珏虽未登基,却也是诸位军士心中当之无愧的君主,眼下就近看到?崔珏的尊容,又?听他许诺战胜后的好处,各个心潮澎湃,连连高喝一声,附和?君侯的战前宣言。 一时间,兵卒们士气大涨,热血沸腾。 崔珏手?挽几圈缰绳,目光寒峻,扫视一圈自?家的兵马,见大军俱是士饱马腾,满意颔首。 大军开拔的时辰已至,崔珏开路领队,一骑绝尘。 陈恒见状,急忙策马追了上去?。 等到?陈恒追上卫知言赶的那辆马车,方才得知,此次行军,崔珏竟让苏梨也一同随军远行。 陈恒纳闷不?已。 军将出行,带着家眷一同远赴战场,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只杀伐果决如崔珏,居然能做出这般违背常理的事,实在令人?费解。 难不?成苏梨真有什么魅惑人?的手?段,能将崔珏迷得神魂颠倒?之前相处,他倒没发现苏梨真有这等妖妖媚媚的手?段啊…… 想?到?这里,陈恒忽然有点心痒,他想?再看看苏梨的容貌,是不?是真有那么国色天香。 陈恒追上那辆随军的青帷马车,连声唤:“苏妹妹!苏妹妹!” 车里没人?应声。 陈恒手?贱,刚想?撩起车帘,和?苏梨打声招呼,一支黑羽箭矢忽然带着星流霆击之势,破空袭来! “嗖”的一声,锋锐无比的箭镞,带着浓重杀气,直直射向他的臂骨! 陈恒听到?破风锐响,吓得肝胆俱裂,急忙缩回了手?,避开这一招暗袭。 箭矢没能伤到?人?,叮的一声,刺进车壁,牢牢钉在木板之中。 “谁在暗算我?!”陈恒气得破口大骂。 待他回头?,只见到?崔珏好整以暇收拢箭矢,又?将那把强弓挂回马背,佯装无事发生。 陈恒气得牙痒痒:“崔兰琚!你算计自?家兄弟!” 崔珏淡淡看他:“试弓罢了。” 陈恒又?不?蠢,怎会?相信崔珏平白无事忽然想?起试弓?崔珏分明是不?喜外男亲近苏梨! 陈恒到?底还是碍于崔珏淫-威,不?敢讨打。 他心有不?甘,只能小心凑到?卫知言身边抱怨:“你家主子倒挺护食。” 卫知言深以为然:“……可不?是嘛!”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四章 不知苏梨是否在睡梦中, 也察觉到?自己逃出了?世家高墙。 她感受到?马车的颠簸,闻到?帘外飘进层峦叠翠漫来的花香鸟鸣,身子随之轻轻摇晃, 仿佛躺在一叶扁筏中。 苏梨如少时那般,寝于天地间, 竹筏被风吹动,t?不住往荷塘深处漂泊, 翠色湖面漾出无?数浅浅的水波, 阔叶豆娘在栖于荷花尖上。 苏梨擅长游水, 也懂如何采藕。她惬意地枕在左手臂上,不过右指信手一折, 便能?摘下一个莲蓬…… 苏梨身随意动, 轻轻往旁侧一打,却不慎拍到?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什么舟啊湖啊莲蓬啊,统统消失了?。 她一路往下坠, 又?摔回那个高墙大?院中,摔了?个四分五裂。 苏梨受到?惊吓, 冷不丁睁开眼。 再看手指所触之地, 竟是崔珏的膝骨。 帐内灯火煌煌,幽微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到?一侧帐布, 他们?的黑影在布上相依相偎, 好?似一双缠绵爱侣。 苏梨吓醒了?,连忙爬起身。 看了?半天,她才知自己竟在熟睡的时候, 倚向崔珏的腿畔,枕着批阅军务的崔珏入眠。 “醒了??”男人放下案上文书,从旁递去洗漱用的巾栉、竹盐。 苏梨道了?句多谢, 取来用物,清理脸颊。 待收拾妥当后,崔珏又?唤卫知言送来一碗加了?糖的米粥、一个塞了?几片炙烤腊肉的胡饼,挪至苏梨面前。 “你一整日未食,吃些东西。” 苏梨听着崔珏清清浅浅的声音,看着他温润如玉的神情……明明昨日他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对峙,近乎痴缠地交融,但一夜过去,崔珏便能?很快从中脱身,又?成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泰然模样。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7章 那些苏梨感受过的痛苦、挣扎、仿徨,便好?似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能?被他几句温柔絮语、几下旖旎亲吻,轻易化解,消弭无?踪。 有那么一瞬间,苏梨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不饿,也不想在崔珏面前进食。 苏梨摇了?摇头:“不劳君侯费心,我?不想吃。” 崔珏执笔的手一顿,他静静看她,指骨微蜷,像是无?声的交锋。 “吃点东西。”崔珏又?劝。 苏梨也不甘示弱地回答:“我?说了?,我?不饿。” 她像是含怒待发的小兽,凶神恶煞,只想着和崔珏一较高下。 崔珏见?多了?苏梨柔顺乖巧的模样,如今像一只猫儿一般撩起浑身的毛发,与他据理力争,倒也有几分新奇有趣。 “苏梨,你一日未食,有伤脾胃。听话些,至少喝一口粥。” 崔珏仿佛将?喂食当成了?大?事,竟有几分闲趣。 男人从容不迫地拂开公?文案卷,捋起衣袖,将?那碗粥端到?手中,甚至贴心地舀了?一口,以唇试了?试温。 苏梨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崔珏。 一勺甜粥已经递到?苏梨的眼前,她听到?崔珏语带细微告诫,劝她:“若不想我?在三军面前喂食,落你脸面,那你就乖乖张嘴。” 他竟在威胁苏梨…… 苏梨紧抿薄唇,做出负隅顽抗的架势。 崔珏意味深长地眯眸,朝帐外高喊:“卫知言,传我?军令……” 下一刻,苏梨朝前低头,含住了?那一口递来的甜粥。 “我?吃……” 苏梨的鼻尖莫名发酸,其?实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屈辱。 苏梨夺过崔珏递来的粥碗,闷头吃粥,还咬了?两口胡饼。 见?她乖巧吃饭,崔珏心气稍顺:“若是饭菜不合你口味,待日后抵达江州,我?为你置办些旁的。” 苏梨闷头不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心里想的是,小时候她和祖母相依为命,再糙的饭都吃过,又?怎会挑食呢?明明已经很好?吃了?。 苏梨汤汤水水喝多了?,过了?一个时辰,她忽然内急。 苏梨想去小解,偏偏她如今是被人囚禁的状态,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经过崔珏的同意。 苏梨不想和崔珏说话,只是她忍着尿意,憋得满头大?汗。 她不信崔珏这般聪慧,会看不出她的状态不对,他不过是逼她主动说话,主动来求他。 苏梨觉得,自己好?似就是那一只野性难驯的海东青,而崔珏守着她,除却喜爱之情,亦有强大?的驯服欲。 他在熬鹰。 苏梨叹一口气:“君侯,我?想小解。” 崔珏指了?指一侧的箱笼:“里面有夜壶。” 苏梨取出干净的夜壶,又?看了?看这顶临时搭建的狭小军帐。 帐内连个遮挡的屏风都没有,她总不能在崔珏面前宽衣解带?但她与他坦诚相见?那么多次,如今想这些倒有点矫情。 只是崔珏在帐中办公,她再厚脸皮,眼下也尿不出来,倘若有声音传出,亦会十分尴尬…… “能?否劳君侯外出一趟?或是我外出一趟?” 崔珏:“苏梨,若我?一刻不守着你,你便会想方设法叛逃。如今借机将我?支走,谁又?知你起了?什么坏心?” 苏梨被他的话堵到?面红耳赤,她急道:“我?真是小解!” “是吗?可我?不信你。”崔珏神色冰冷,油盐不进,并?没有离帐之意,“你请便,我?不看你便是。” 苏梨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但她急火攻心,只能?寻到?角落里,哆嗦双手,解开细带。 好?在还有长裙遮掩,她不必那么难堪地行事。 只是苏梨一想到?帐中还有崔珏,她再怎么蹲身,都解不出来。 许是苏梨这边半天没有响动,雪胎梅骨的男人忽然起身,缓步行来。 就在苏梨错愕的瞬间,她的衣裙被一只琳琅玉手高高撩起。 随之,男人泛凉的指肚探入裙底。 按在小而软的珍珠之上。 不过轻捻慢拢,指节微微挑动娇艳的唇瓣。 苏梨就此小解了?出来。 苏梨的脑袋嗡然一声。 方才那一瞬怔忪,回荡的,应当是她理智崩盘的响声。 淅淅沥沥的响动,流进夜壶之中,水声近乎震耳发聩。 苏梨死咬下唇,眼尾发红,她全无?办法?,还得提着裙摆,以免被自己弄脏。 苏梨看着崔珏慢条斯理收回手,那点莹润水迹覆在他白皙指尖,触目惊心。 苏梨想死的心都有了?。 “崔珏,你不是人!” 她心知肚明,崔珏定是在报复她的口无?遮拦…… 崔珏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没有应声。 男人走向一旁的水盆,借清水,擦洗自己被苏梨浸湿了?的白皙指骨。 一场浩劫过去,苏梨自觉丢了?大?脸。 她已经被折磨得斗志全无?,像一具麻木的死尸一般,蜷进毯子里一动不动。 而崔珏依旧是那个清风朗月的郎君,他好?似并?未被这点小事影响,净完手后,仍能?取来狼毫饱蘸墨汁,肩背挺拔地跽坐案前,继续云淡风轻地批文阅卷。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和崔珏对着干,他有太多惩治人的法?子,苏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让他收敛一点戾气,也让清醒后的自己好?过一些。 苏梨身上携带的避子药材,早已被崔珏收缴干净,她如今只能?靠着他那点些许良知,盼着他好?好?服药。 黑夜寂寂,苏梨渐渐又?有了?朦胧的睡意。 睡前,苏梨忍不住提醒一句:“若是君侯有所意动……莫要忘记喝药。” 崔珏的笔尖一顿,浓重的墨点险些沾上公?文。 男人的眼眸骤然浮起一重冷肃,但他缄默许久,还是稍稍忍下。 “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说过不迫你生子,自当履诺。” 苏梨松一口气,难得挤出一个笑来:“甚好?,夜深露重,君侯切莫太过操劳,还是早些休息吧。” “你倒是贴心。”崔珏偏头看她一眼,心中暗生不悦,但他没有多说。 苏梨何尝不知他心中不甚欢喜,可她如今受制于人,已是穷途末路,就算激怒崔珏,她也要他守诺。 苏梨打了?个哈欠,装作不经意说道:“我?这人一贯如此,谁待我?好?,我?便待谁好?。” 崔珏听懂了?,她从来都是睚眦必报,既然他令她不痛快,那她也会用力撕咬回去。 两厢无?话,苏梨终是闭目睡下了?。 只夜半时分,她忽觉燥热,身子僵硬得不行,仿佛鬼魅压榻一般,撼得她不能?动弹。 没等苏梨挣扎起身,乌黑迷濛的杏眸里,倒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崔珏倾身覆下,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与她共寝一被,长指擒在苏梨的腕上。男人汗水滚烫,目光如炬,似烧着火,似蓄着冰。 崔珏长驱直入,竟让苏梨腿骨痉挛,不住打颤。 “君侯?” 她脸上尽是茫然神色,直到?崔珏寻到?她娇嫩的唇瓣,低头吻来。 黏腻厚重的欲念之间,苏梨尝到?了?崔珏柔软的舌,尝到?他蓄意渡来的药汤苦味。 “我?服过药。” 简短的一句话,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苏梨的妥协。 苏梨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原本?短暂的夜,也被崔珏缠绵的房事拉长,直到?天色浮起蟹壳青,这场战役才消停。 苏梨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她柔若无?t?骨,赖在崔珏同样汗湿的温热胸膛,与他交颈而眠。 苏梨再度陷入黑暗的时候,她垂眼望去,只看到?两缕交缠不休的发丝…… 苏梨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怪异之感,隐隐分辨,还有一丝茫然与惶恐。 仿佛那一缕交织的乌发,会攀升交织,缠住她的手脚,将?她拖入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苏梨忍住心里的不安,她想了?想,还是小心避开了?崔珏健硕的臂骨,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五章 接连小半个月, 崔珏都是如此纵欲行事?,苏梨操劳过度,一进马车便栽进被褥里呼呼大睡。 偶有几次, 她白日碰到陈恒,因?是犯困, 哈欠不断,连话都没和陈恒说一句, 便摆摆手钻进软被里补觉了?。 十一月的?时候, 崔家兵马已近江州。 数十万军士组成的?长队盘旋于山地丘陵间, 队伍延绵不绝,宛如一条雷霆万钧的?黑龙, 兵强马壮, 军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 崔珏并未直入江州迎敌,而是绕道附近州郡, 绞杀了?一批外?郡逃来的?流匪,收揽一批流民壮丁, 顺道分发了?一些粮草用于济民赈灾。 沿途百姓听?闻崔家兵马途径地方, 解救万民于水火之间,无不感恩戴德, 夹道欢迎, 自此也将?崔珏的?威名传播得更远。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8章 待到十一月底,崔家军抵达江州,与李家兵马对峙于安阳城前?。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李傅昀攻下邻近江州的?安阳城,夺取了?一大批粮草军需,如今他们在安阳城中安营扎寨, 从?进攻的?战役转为防守,反倒迫着崔珏发兵夺城。 战事?一触即发,双方剑拔弩张。 苏梨虽跟着大部?队行军,但?到底是弱不禁风的?女流之辈,她帮不上忙,也不敢去给军士们添乱。 因?此,苏梨便被崔珏安顿在军营后方,跟着火头军与饮膳军处理?一些兵事?庶务。 后方军营不必上前?线奋战杀敌,苏梨的?日子倒一如既往的?安逸。 只是崔珏军务繁忙,仔细算算,已有十多日没有回帐了?。 苏梨没有刻意打听?战况,都是道听?途说,从?那些兵卒口中得知一些崔珏的?事?。 士兵们说,崔珏骁勇善战,用兵如神。 前?两日,崔珏借助环绕安阳城的?松江作为掩护,夜半隔着江岸击鼓,佯装大批军马要?强攻入城。 李家军听?闻嘹亮号角与战鼓声齐鸣,吓得魂飞魄散,忙从?睡榻中惊醒,听?从?主将?调令,分兵渡河,阻止崔家军潜入城池之中。 正当李傅昀分兵御敌,疏散战力之时,崔珏却率领精锐主力,从?关隘要?道大举进攻,不给李傅昀一点喘息机会。 崔珏借助“冲车”、“投石车”、“火箭战阵”等?等?攻城器械,破开了?安阳城门,率军一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李傅昀看到远处城墙上尸骨累累,火光漫天,气势凶悍的?敌军被坚执锐,如同飓风骇浪一般前?仆后继地袭来,呐喊声沸天震地……心中渐生绝望。 李傅昀心知中计,待他想要?召回疏散的?兵马,再与崔珏决一生死的?时候,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保全兵力,李傅昀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弃安阳城,再退兵三十里外?,暂行扎住,休养整军,等?待再次交手的?时机。 不过是一个小小据点的?胜利,对于崔珏而言,并非什么值得庆祝之事?。 但?对于追随他的?军将?而言,首战胜利的?意义重大,可壮声势,也可增加兵卒士气,必须好生嘉奖三军一番。 夜里,崔珏下达军令,将?收复的?安阳城作为新的?营地,供军队驻扎与休养。 自此,苏梨也随着大批兵马迁移,披星戴月赶往安阳城。 苏梨的?身份特殊,整个军营都知道她是崔珏的?女人。 虽然她只是一名侍妾,但?往后崔珏登基称帝,苏梨好歹也能?得个妃位的?,因?此军营里无人胆敢怠慢她。 有崔珏在旁边的?时候,苏梨还能?老实一点,成日待在营帐之中发呆。 但?崔珏一走?,苏梨就如同从?鸟笼里出逃的?小鸟,四处撒欢儿,即便她有守卫看管,不能?离帐篷太远,但?苏梨想去围观火头军做饭,还是无人会阻拦她的?。 原本苏梨只是在守卫的?监视之下,远远看着火夫们炊饭。 直到昨日,士兵们从?荒滩猎了?几只野鸭,他们为了?炖鸭汤喝,特地烧了?一大锅水,打算烫皮拔毛。 苏梨见状,急得跺脚,忍不住隔得老远开口:“不要?用沸水烫!” 军士们纷纷回头看她,只见烈阳下站着一名杏脸桃腮的?妙龄小娘子。 苏梨身在军营之中,轻纱衣裙穿得不多,平时出帐都是穿着翻领宝相花纹锦袍,再给自己打几串掺杂了?红绳的?小辫子。然而苏梨即便不施粉黛,是这样素雅的?打扮,仍难掩她的?秾丽姝色。 苏梨鲜活的?喊声,一下子吸引到军将?们的?目光。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士兵们乍一见如此灵秀的?美人,各个面上一红。 他们和苏梨耐心解释:“梨夫人,给鸡鸭拔毛都是这样的?,用水烫一烫,才好让毛孔浮出……” 苏梨摇摇头:“野鸭子和家鸭不同,它皮薄,你再烧水烫着,这层皮就破了?。直接生拔,然后切成小块,用黑糖熬油,炒了?吃。” 野鸭子肉嫩,不像家鸭那样肉老且柴,不必费力去炖。 军将们听苏梨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不免诧异。 他们知道崔珏身份高贵,他宠爱的?侍妾自然也是出身名门,既如此苏梨又怎会懂得炊饭饮膳之道? 苏梨见他们将?信将?疑的?模样,忍不住解释一句:“我少时也待过农家,自是略懂一二?。这鸭汤,我晚间也有份,我也馋啊,你们可莫要?暴殄天物了?!” 苏梨开了?个玩笑,众人听?她古灵精怪的?话,忍不住哈哈一笑。 左不过一只野鸭,煮废了?便废了?。 众人决定听?苏梨一回,按照她的?法子烧鸭子。 苏梨在帐中寂寞,守卫又奉了?崔珏的?命令,不可听?苏梨巧言令色地糊弄,以免脑袋搬家,自是不敢和她说任何一句话。 如今她不但?找到了?趣事?儿,还同人说上话,心情自然也很好。 但?苏梨很懂规矩,帐中到处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人,她没有往人堆里扎,只敢站在一丈之外?,远远看着。 火头军的?兵卒都是从?民间招募上来的?壮丁,俱是淳朴憨直的?庶民。他们出身贫户,论武艺与体力,当然及不上军中前?线抗战的?步兵、骑兵,但?好在他们生得壮实,力气大,能?帮忙搬运辎重、埋锅造饭。 崔家的?兵马,无一不仰慕战神一般的?崔珏,他们爱屋及乌,待苏梨也有许多好感。 几人听?从?苏梨吩咐,忙里忙外?操办起来。 七八只鸭子,两只按照苏梨说的?法子炒了?吃,其余的?鸭肉拿去和晒干的?腌菜炖汤。 等?鸭汤熬好,军士盛了?一碗汤,殷勤地跑过来,递给苏梨:“梨夫人,您尝尝。” 送完汤后,他们便马上退了?回来,同苏梨隔开一段距离,不敢凑近冒犯她。 军将?们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这样的?粗食入不了?贵人的?口。 怎料苏梨喝了?一口肉香浓郁的?鸭汤,赞不绝口:“很好喝,你们这腌菜挺酸,吃着下饭,是你们自己腌的??” 士兵们被苏梨这样明?艳的?大美人一夸,各个羞得面红耳赤,他们推出那名身材有点肥胖的?年轻人,指着他说:“是小孟腌的?,他家在十河县开面摊的?,酸菜肉臊子做得真是一绝!” 那名叫做“小孟”的?士兵被几个战友推出来揽功,他面红耳赤,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连连摆手:“不值当梨夫人的?夸奖,就是、就是乡下人瞎吃吃的?……” 苏梨被他们逗得噗嗤一笑,美人眉眼弯弯,艳若桃李,一笑倾城,几个打闹的?军被小娘子的?容色所慑,更是耳朵发烫。 苏梨随和地道:“那敢情好!日后有机会,给主帐煮上两碗面,也让君侯尝尝味道?实不相瞒,我爱吃面食,近日天天吃胡饼,吃得脾胃都难受。” “好啊,倘若能?让梨夫人和君侯吃得尽兴,便是我等?的?荣幸了?。” 苏梨看了?看另外?一个被柴火烧着的?锅灶,她心知糖色炒出的?野鸭子熟了?,便对小孟道:“劳烦几位将?士再帮我盛点鸭肉,我尝尝咸淡。” “好嘞,小事?一桩!” 就在几名火夫刚要?拿碗去夹鸭肉,他们不慎看到了?一抹人影,忽然身形一顿,像是见到什么鬼魅一般,t?各个僵住了?。 苏梨见他们神色反常,惊恐的?目光又是望向自己身后,忍不住疑惑地回头。 可这一次,不仅仅是军将?们,便是苏梨也愣在原地。 阴风阵阵,鬼气寒郁,在她身后,竟站着一个衣袍沾血的?男人。 男人肩背挺拔,眉眼冷淡,他身穿窄袖骑服,窄腰系着蹀躞带,佩了?一把冷光凛冽的?红宝石长剑。 原来是崔珏啊。 苏梨心中震惊,不免思忖:崔珏不是远在安阳城吗?他怎么来了??明?明?苏梨他们还得赶两天路才能?抵达城中呢…… 其实是讨逆首战大捷,崔珏近日休战整军,忙好军务,又久不见苏梨。 他嫌后方队伍赶来安阳城的?速度太慢,只能?亲自策马来迎。 不巧的?是,此番行路途中,崔珏侦查出一支李家派来打探消息的?斥候队伍,他素来骁勇,见到敌军,自然提剑刎颈,以风驰电掣之势,利落剐下了?几颗敌军的?人头。 如今用来鼓舞军心的?敌军首级,还挂在赤霞的?马鞍旁边,人头新鲜,血肉模糊,脖颈处甚至还在滴滴答答地淌血。 崔珏的?黑靴沾血,抖去剑上艳红,冷锐凤眸在小孟和苏梨的?脸上来回扫荡,随即狭长眉目一眯,“苏梨。” 苏梨见他杀气腾腾的?模样,腿骨又忍不住发软,但?她好歹知道,崔珏喜欢与她亲近,自不会杀她。 苏梨忍住畏惧,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娇滴滴地唤他:“君侯,您来了?。” 崔珏神色依旧阴沉,他低声道:“苏梨,过来。” 苏梨没有忤逆他,老实地朝前?走?去两步。 下一刻,男人沾血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颊侧,血腥气瞬间袭来,钻进鼻腔,催得人作呕。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99章 苏梨被那一抹血色震慑,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崔珏似是不知苏梨的?惊恐,仍是温声问她:“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没、没聊什么,只是一些闲杂琐事?。”苏梨呆住,她被迫仰视崔珏,绞尽脑汁去编造一个借口。 “是吗?既是闲杂小事?,为何笑得这般开怀?”可崔珏并未给她撒谎的?机会,而是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用喜怒难辨的?声音,道:“你从?未对我如此笑过……想来是我太过无趣?”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苏梨不知该怎么答。 她?一见到崔珏, 脸上鲜妍明艳的笑容便消弭无踪。 可?她?的神色越惶恐,脸色越苍白,崔珏便越不悦。 待苏梨发现?, 崔珏的目光竟越过她?,望向身后?那探头探脑瞻仰君侯容貌的小孟, 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苏梨有种不好?的预感,情?急之下, 她?抓住崔珏的手臂, 主动挽住男人, 笑弯了杏眼:“君侯一路劳累,身上还沾了脏污, 我们回帐中?换一身衣?” 崔珏低眸, 望向苏梨轻轻攀上来的几根白皙指骨,男人眼中?晦暗难明,那点翻涌的心绪, 终是缓慢止住。 “嗯。”崔珏应了一声,又对身后?追来的卫知言颔首, 示意他去?处理带回军营的几颗人头, 宣扬军威也好?,弃尸荒野也罢, 他不在意。 苏梨成功拉走了崔珏, 她?大松一口气。 只是,没等?主帐的帘布落下,苏梨便被崔珏掐住纤细腰肢, 用力抵在了案边。 崔珏高挑峻拔的身影覆下,发尾尖利如针,缓慢扫过苏梨饱满的耳珠, 掠过一丝痒意。 男人那双艳绝的冷眸陡然迫近,带有薄茧的指腹,徐徐摩挲苏梨细嫩的下巴,指节微蜷,或轻或重轻叩在她?柔软的颌骨。 崔珏久不言语,一时之间只能听到二人清晰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块儿。 “我可?以将那几名火夫兵卒调到前线应敌,给他们一个杀敌立功的机会?,但我知你不愿牵连旁人,这次便算了……苏梨,你明白我的意思?” 苏梨冷汗附着于背,她?听懂了崔珏话中?暗示,他不喜她?与外男太过亲近。 苏梨只觉得崔珏的压迫令她?呼吸不畅,她?艰涩解释:“我与他们离得很远,便是说话也隔了一丈,聊吃食的时候,也说了务必带君侯一份……” 崔珏的脸色好?看一些,他掐着她?腰的力气收了一些,“正因你乖巧,我才没有责罚他们。苏梨,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我迁怒旁人,我如今给你保人的机会?,莫要辜负我的好?意。” 苏梨明白了,若是从前的崔珏,他见人不爽利,直接就下刀了,哪里会?顾忌旁人的心情?。 如今与苏梨“有商有量”,已是给她?脸面的做派,望她?不要不识好?歹。 “记住,他们是男子,而你是我的人。” 崔珏的占有欲极强,他既将苏梨归为所属物,那他就不愿旁人沾染分毫,希望苏梨眼里唯有他一人。 只要苏梨乖乖做取悦他的家?雀,他自会?赐下富贵金窝,将她?娇宠。 苏梨心中?沉抑,她?当然知道为人侍妾自当与旁人避嫌,可?并?非她?主动要入崔珏后?宅的……纵她?不抵触与他有夫妻之实,她?也不想被囚在床帏这一方小小天地中?。 见苏梨低眉顺眼,已是听劝,崔珏温柔地抚了一下她?的脸,将苏梨揽抱入怀,温声道:“苏梨,你若觉无趣,可?以与我倾诉,亦可?同我说闲话。” 苏梨能听出来崔珏在安抚她?,哄她?敞开心扉。 可?苏梨知道,出生世家?的崔珏未必对农事、膳饮、民间玩意儿与吃食感兴趣,他是那个看到崔舜瑛吃两口街边小吃也要沉下脸教训的世家?尊长。 他永远不能听懂苏梨在说什么。 苏梨已经没了谈兴。 她?仰头透过帐篷的缝隙,去?看外边飞入草丛觅食的小雀。 苏梨满脸艳羡。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苏梨乖巧懂事地依偎进崔珏怀中?,她?回应他渐紧的拥抱,与他相依为命,与他交颈缠绵。 就像崔珏所希望的那样?。 她?想,再这样?下去?,世家?大院,会?成为她?余生的埋骨之地。 - 那天过后?,苏梨忽然生病了。 她?恹恹地躺在榻上,一连睡了七八个时辰还觉得困倦,成日?不是咳嗽,便是身子骨疲乏。 旁人还以为苏梨如此疲态,可?能是怀了身孕,唯有崔珏知道,他确实服用了避子汤药,苏梨又怎可?能有孕? 崔珏便是希望苏梨有子,也不会?在行?军途中?让她?怀上孩子,他怕路上颠簸,会?让苏梨母子吃苦受委屈。 而床榻上原本生机勃勃的女孩,此刻脸色苍白,神智迷蒙,分明是真的生了病症。 崔珏唤来军医为她?诊脉,然而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梨夫人可?能是阴弱血虚,要多吃一些补血益气的药膳,也可?能是有了心病,需要放宽心绪,不要太过忧心。 夜里,崔珏忙完军务,指定好?下一次战役的战阵后?,便来到苏梨床前,亲手喂她?喝下养身的汤药。 崔珏自诩金贵,从未这样?耐心细致地照看过一个人,就算从前与李家?公主虚与委蛇,他也从来不曾喂过旁人汤药,至多是将汤碗挪至对方案前。 苏梨自然领情?,她?没有和崔珏闹脾气,也乖顺地喝完了所有汤药。 苏梨皱眉喝了汤药,她?的舌根发苦,忽然呢喃了一句:“我想吃冬瓜糖……” 崔珏没有听清,拧眉问:“何物?” “没事。”苏梨笑了下,“君侯,我想祖母了。” 崔珏懂了,苏梨的药汤是家?人,任他如何关怀都是无用功。 崔珏帮苏梨掖好?被子,道:“待凯旋归朝那日?,我让苏家?祖母进崔家?多陪你一段时间。” 苏梨脸上总算有了一个笑模样?,她?满足颔首:“多谢君侯。” 自此,崔珏大概明白了,苏梨之所以病重,是因为她?想家?了。 半个月后?,崔家?军捷报频传,先是瓦解与李傅昀联军攻城的乔氏大族,再是将其余西北郡望黄氏逼退江州关隘之外,余下的李家?兵马以及一些世家?阀阅仍在负隅顽抗,不过所有军将们都相信,凭崔珏的才智谋略,克敌制胜只是时间问题。 腊月的时候,天地间飘起了绒绒雪絮,绵软的雪花覆盖翠山绿林,万物银装素裹,极为好?看。 苏梨不能擅自离开院子,便是赏雪,她?也只能隔窗远眺。 她?百无聊赖,又出不得门,只能在屋里剪窗纸,用粘稠的米糊,把红色的雪花贴在窗上。 院外到处都是白莹莹的冰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雪天发生的事。 夏天的时候,苏梨馋冰,但没钱去?买市集上买红糖水淋的冰碗子。 于是她?明知冬天雪冷,也要抓一把冰,撒上几许糖霜,制成甜冰碗,一勺勺美滋滋舀进嘴里品尝。 年?关的时候,军中?t?设宴,苏梨身体好?了一些,也被崔珏带着参宴。 江州官吏得知这位君侯的侍妾苏梨来了,纷纷献上当地的土产、绢绸、珠宝来讨好?苏梨。 今晚苏梨披的猩猩红鸟衔卷草纹斗篷,便是当地大族进献之物。 崔珏知道苏梨近段时间有些水土不服,他没有为难她?,一边帮苏梨拢紧衣裳,一边同她?道:“待会?儿要是疲乏,可?以先退席回房休息。” 苏梨听话点头。 崔珏将她?发凉的小手拢进掌心,牵着苏梨,领她?去?往部曲家?臣众多的宴会?。 筵席人声鼎沸,宾客络绎不绝。 院子里烧着庭燎,篝火堆里架着几只涂抹了香料的乳羊。 苏梨被安置在崔珏右手边的席位上,旁听众人议事,看他们应酬,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崔珏于这些衣食住行?上从来不会?亏待苏梨,自有奴仆从旁照看苏梨,帮她?斟酒、布膳。 苏梨今晚胃口还好?,能多吃几片烤肉。 崔珏知她?老实用膳,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起身,带着几名部将入议事厅商议军事。 崔珏走后?,陈恒厚脸皮凑上来,同苏梨道:“苏妹妹,新年?喜乐!” 年?轻人久经沙场,却不失少年?风流,当真难得。陈恒笑着的模样?极为明媚,让苏梨也心情?好?了一些。 她?同他举了举酒杯,说:“新年?喜乐。” 苏梨被崔珏藏得严严实实,不愿外人过多接触她?,陈恒也是今日?才有机会?同她?说几句话。 陈恒赶走苏梨旁侧的位置上的武将,同苏梨小声告密:“苏妹妹,大过年?的,告诉你一件好?事儿。你可?知,兰琚日?后?想扶你为正妻?让一名庶族女子当崔家?长房的宗妇可?不容易,看来我兄弟相当喜欢你啊……” 陈恒朝苏梨挤眉弄眼,阴险一笑。 他猜到崔珏这个闷葫芦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定不会?将此事告诉苏梨,那他好?人做到底,让这对小夫妻的关系更进一步。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0章 苏梨听完,反应却不大,只是有礼地微笑。 在崔珏议事回来之前,陈恒已经灰溜溜地跑开了。 唯有苏梨还因他几句话而心绪不宁。 不同于陈恒设想的惊喜反应,苏梨心中?更多的是惶恐与不安。 苏梨原以为有朝一日?,她?或许能逃离世家?……可?她?一想到崔珏日?后?可?能会?登基,会?成为权势在手的国君。 若她?成了崔珏的妻子,那么她?一生都会?被囚在皇宫里,再也不得自由了。 苏梨的心里沉甸甸的,她?食不知味,唯独对酒有点兴趣。 苏梨多喝了两杯果子甜酒,便和仆从说,她?累了,想回房休息了。 仆妇护送苏梨回房,她?的双颊微醺,浮起浅浅的绯色,艳若濯水清莲,娇媚动人。 苏梨步履微微摇晃,鞋履踩在雪地里,微微下陷,像是踩在棉花里。 许是得趣,她?不免在地上蹦跳了两下,要不是怕仆妇们回去?给崔珏通风报信,她?都想赖在雪地里打滚一番。 苏梨望着雪絮茫茫的夜空,就在她?伸手接雪的时候,一只冻得发僵的小鸟忽然落到她?的手掌心。 苏梨浑身战栗,忍不住拢紧手掌,企图用手心温度烘热伤雀。 她?把它裹进温暖的斗篷里,生怕它会?冻死在这个凛冬。 好?在,鸟雀极为懂事,居然真的被她?焐活了。 野雀扑棱翅膀,颤了颤羽翼。 它伏于苏梨掌心,轻轻蹭了蹭她?的拇指。 随后?,苏梨朝天一抛,放飞了它。 山雀飞入漆黑的雪夜,终是不见了踪迹。 它自由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入了冬, 寝房的窗牖均被仆妇卸了下来。 他?们不但换了防风的窗纸,还挂上一层厚重的毡布,用作御寒。 如此一来, 风雪扫不进寝室,漏开的缝隙还能让炭盆里的烟气?飘散出去, 不至于让主人家居住时感到窒闷。 室外寒冬凛冽,室内温暖如春, 有时候苏梨抱着汤婆子窝在?暄软热腾的棉被里, 几乎都感知不到门?外的四季变化。 比起那?种被娇养在?室内的钝感, 苏梨更喜欢像今日这样踩在?雪地里,任一双毛靴被融化的雪水浸湿, 纵容脚趾在?寒冬里受冻, 如此刺痛而真实地活着。 她?回头?,问了仆从一句:“何时宴散?君侯何时回房?” 仆妇们只当梨夫人与君侯感情好,毕竟每次她?们进屋收拾的时候, 都会看到那?一床凌乱的被褥,满地散落的衣带、裙袍……仆妇们相视一笑, 对苏梨道:“许是还要个把?时辰, 君侯设宴一般到夜半才散席,夫人是乏了吗?要不要先回房小睡片刻?” 苏梨摇摇头?:“我想去后院跑一会儿马。” 苏梨病愈以后, 有段时间成日愁眉不展, 崔珏忙着行军打战,又抽不出空陪她?,思来想去, 崔珏便领着苏梨去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小马驹,任她?在?后院开辟的一片草场里驰骋。 天气?好的时候,苏梨骑着马, 在?院中散步,吹吹风,时而用马鞭打一打树上结出的红柿子、栗子刺果,她?的心情会好上许多,偶尔也能对崔珏露出几个笑颜。 只是今夜屋外下着雪,虽风势不大,但到底覆着浅浅一层积雪,不合适跑马。 仆妇们拿不定主意,甚至想去请示君侯。 苏梨看着他?们犹豫不决的样子,轻轻叹一口气?:“我只是骑一会儿,我不会有事的。” 苏梨坚持,下人们也拦不住,只能紧张地跟着她?,陪她?去马厩里牵马。 苏梨从料槽里拿了一块草饼喂给健马,又伸手?抚了抚马驹身上雪白的鬃毛。 这匹白马总会让苏梨想到从前养过的那?一匹马驹。 那?时苏梨月夜出逃,也是骑的小白马,只不过后来为?了躲避崔珏的搜捕,只能将它牵到集市上,挑了个爱马的富贵人家转手?卖了。 苏梨如今的马术已经极为?娴熟,她?牵过缰绳,足踏脚蹬,不过纵身拧腰,便身姿利落地跨坐于马背之上。 苏梨骑上白马,周遭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空荡。 跑马的草场环着一圈一人高的院墙,苏梨骑着马,能够越过那?一重高墙,看到墙外的事物。 黑黢黢的覆雪山峰、鳞次栉比的高门?大院、被厚雪压低的歪脖子枣树……还有散落四野的璀璨繁星,只是雪夜里见不到月亮,全被厚重云翳遮挡住了。 苏梨在?仆妇们焦急担忧的目光中,慢慢策起了马。 她?没有动?用马鞭加快速度,为?了让随从们安心,她?便慢慢沿着围墙,一圈圈走?着。 凛风刮来莹白的雪絮,冻得苏梨脖颈发寒,她?莫名生出一点燥意、一点烦忧,她?夹紧马腹,促使白马加快奔跑的速度。 朔风严寒,兜头?刮来,更冷更重地扫向苏梨的颊侧。 冷风如刃,仿佛要割开苏梨细嫩的雪肤,刺得她?皮肉生疼,就?连眼珠子都被料峭寒意冻得僵住了。 明明迎风骑马很是不适,苏梨却在?这种渐渐失控的奔波里,尝出了一点久违的畅快。 她?生出压抑许久的恶意,故意扬起马鞭,重重地鞭打了一下白马。 马驹吃了痛,仰着颈子,加快速度朝前冲去。 风刮得更大了,苏梨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像是要被那?一阵寒风震落下去。 许是她?看起来骑马不稳,身后的仆从们纷纷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高喊着:“夫人!当心!” 苏梨充耳不闻,她?伏低了身子,艳红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好似一面火烧出来的旗帜。 在?这一刻,苏梨忽然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她?嘴角抿出一丝笑,望着远处那?一堵墙,带着自毁的快感,奋力策马,朝前奔去。 四处的景物变成了一片片迷蒙的幻影,她?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耳畔刮起了呼啸的风声。 苏梨的心脏砰砰直跳,她?仿佛有了决断,她?兴许能够骑马越过高墙,兴许能够冲出这个院子。 苏梨咬住下唇,她?想赌一把?。 若是冲不出去,即便折断脖子,摔在雪地里也没事。 她?有点疯魔了,她?只是太想挣脱身后的绳索,她?只是太想离开这里了。 “苏梨!回来!” “苏梨!!你停下!!” 呼呼刮起的狂风中,苏梨隐约听到崔珏撕心裂肺的呼喊,她?能觉察出男人令人心惊的怒意,但她?仍是不肯消停,执意装聋作哑。 苏梨紧紧闭着眼,下一刻,她?再度扬起马鞭,重重击下! “驾——!”苏梨没有留有余地,她?目光坚毅,扬缰疾驰,朝那?一面墙冲刺而去! 就?在?白马要仰身跳跃的瞬间,一只结实健硕的臂膀猛然环上她?的腰肢。 崔珏骑着赤霞狂奔而来,缩短两匹马驹之间奔驰的速度。 男人沉t?着脸,不顾危险地倾身,抬臂不容置喙地揽过苏梨,将她?死?死?抓回了怀中。 苏梨敌不过崔珏的强硬臂力,她?整个人凌空翻起,重新落回了马背上。 她?被崔珏重重拥入怀中。 蓬勃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浓烈的兰草香气?涌来,将她?整个人吞噬,将她?裹缠进温暖的异香之中。 远处,白马受此惊吓,一时没能止住冲势,尥蹶子滑倒在?地。 健马摔在?高墙前方,发出惨烈高亢的嘶鸣,震耳发聩。 好在?雪地厚重,又有马奴来控场,所幸健马并未折断蹄子,无非是马脖子擦出了几道血气?淋漓的伤口,要将养一段时日。 苏梨缩在?崔珏的怀中,劫后余生的她?止不住双肩颤抖,但她?并没有后悔,只是隐隐觉得有点可惜。 崔珏单手?持缰,紧紧搂住她?,宽大温暖的手?掌覆在?苏梨的后脑勺,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苏梨听?到崔珏蓬勃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日里运筹帷幄、沉稳淡定的崔珏,还能有这般心绪不稳的时刻。 “苏梨,你想死?是不是?!” 崔珏修长?的指骨骤然收紧,抓在?苏梨纤细的后颈,克制着想将她?碎尸万段的冲动?。 男人的声线压抑火气?,寒彻的眼眸里酝酿着风雨,俱是令人发冷的雷霆震怒。 他?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动?火,可苏梨总能轻而易举令他?丧失神志,方寸大乱。 苏梨止住颤抖,她?小声说:“我只是想跑跑马……” 她?怕崔珏气?急会迁怒于仆从,故意用这样不咸不淡的口吻,弱化此事。 苏梨心知肚明,她?不能说出真实想法,她?无法逃离世家,只因崔珏决不会放她?离开。 若她?说了,崔珏只会将她?看管得更为?严苛。 崔珏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他?仿佛失而复得,用力抱紧苏梨,感受她?的体温与心跳,指肚一遍遍在?她?的颈上经脉、腕骨流连。 男人骑马路过那?一群仆妇的时候,冷脸扫向那?群求饶不止的仆从。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1章 崔珏冷嗤一声,慢条斯理地逼问苏梨:“要不要将他?们赐死??” 苏梨娇躯一震,她?将头?缩得更低。她?浑身汗湿,无助地恳求崔珏:“不是他?们的错……是我今晚贪玩了……” 崔珏感受她?的惧意,他?渴望她?的顺从与臣服,但不知为?何,听?到苏梨的怯声,他?的心情更为?不好了。 崔珏薄唇微抿,终是道了句:“既有夫人为?尔等求情,本侯便饶尔等一命。来人,将这些当差不力的蠢奴拖下去杖二十!长?长?记性!” 不过是杖打二十,在?榻上休养个十天半个月也能下地。 好歹命是保住了。 仆妇们感激涕零,对苏梨千恩万谢。 苏梨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脸埋进崔珏的怀里,心中愧意浓厚。 是她?任性。 身边的仆从,还是因她?之故受了罚。 苏梨会好好补偿他?们,待过几日,她?再送些赏赐过去吧。 苏梨明白,经过今晚的这次任性跑马,仆妇们不会再纵着她?玩耍了,甚至就?连闲话都不敢与她?多说,生怕苏梨又“作妖”,再害他?们遭罪受罚。 苏梨被崔珏抱下马,他?蛮横强硬,丝毫不给她?下地行走?的机会。 崔珏躬身,一手?搂住她?的腿弯,另一手?揽背,把?苏梨横抱回房中。 刚进到暖阁,苏梨头?脸覆着的那?些细盐一般的雪粒子便渐渐消融,变成了湿润剔透的水珠。 她?仿佛从水里出来似的,浑身湿泞泞的,发髻上的玉簪不知跌到哪里去,松松垮垮垂下来,青丝披拂双肩,女孩无措地呆坐床榻,既狼狈不堪,又饱含凌乱的柔媚。 苏梨能感受到崔珏的火气?未消,她?也深知自己做什么能够讨好这个男人。 她?看了一眼热气?氤氲的内室,知道沐浴的浴桶已经备好。 苏梨想了想,主动?伸出细弱的玉指,一点点解开自己的衣带,褪下早已被厚重斗篷焐到汗湿的小衣。 苏梨感受不到太多冷热,她?只觉得自己有点迟钝、有点麻木,她?轻轻拽住了崔珏的衣摆,仰起头?,用那?张桃颜朱唇的美人脸,凝望崔珏。 “君侯……” 女孩杏眸湿润,盈盈生辉,仿佛含泪,仿佛不安,她?在?等待崔珏施恩雨露。 崔珏今日心情不好,言辞中甚至带了隐忍不发的冷嗤:“我还不曾饮药,便是你搔首弄姿邀欢,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施与你。” 崔珏并不愚钝,他?不会被苏梨的讨好蒙蔽。 他?原以为?她?应该收心留下了,可偶尔苏梨冒出来的决绝死?意,仍会令他?感到心惊……甚至是后怕。 崔珏认清事实,他?已经杀不死?苏梨了,甚至想要将她?永远养在?羽翼之下。 可苏梨若是执意寻死?,他?能如何拦她?? 崔珏自此明白,苏梨成了失控之物,不能为?他?左右。 闻言,苏梨咬了一下樱唇,轻轻笑道:“我的月事刚走?,这两日还算安全……便是君侯不用药,也不妨事。” 崔珏怔住,指骨微动?。 男人腹腔里压制的灼意,因苏梨一句意味深长?的挑逗而焚烧,星火燎原。 苏梨根本不明白,这句话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如此排斥他?不饮药就?近身,可今日却能容崔珏与她?云雨,在?床笫间欢好。 这代表……苏梨服从命运,她?愿意乖巧留在?崔珏的身边。 所有的不忿、阴狠、冷鸷,全被苏梨那?一句示弱的娇语驱散。 崔珏微微阖目,嶙峋的喉结微动?。 他?终是俯下身去。 崔珏将苏梨重新抱起,揽在?怀中,任她?不安分地待在?他?的怀里,一点点解开崔珏的衣袍与裤带。 苏梨伸出手?,一寸寸抚过崔珏腰上的刀伤、箭疤。 她?难得低头?,用柔.软的舌尖,一点点舔-吻崔珏的旧伤。 亲吻的动?作既轻柔又怜惜,惹得男人眸光暗沉,身躯紧绷。 待崔珏拥着她?入水的时候,苏梨殷勤地夹着崔珏的窄腰。 男人宽大的手?掌压住女孩的膝盖,逼她?竭力坐下。 苏梨逃脱不得,只能强迫自己,裹缠住崔珏。 苏梨张嘴,咬住崔珏。 今日她?没有丝毫畏惧,如此卖力地接纳他?。 浴桶的水不堪容下两人,流水溢出。 一地都是湿漉漉的水泽,这个澡终究要洗得艰难。 苏梨有点后悔方才的软弱,她?忘记了崔珏的耐力如同天授,他?有足足一夜的时间,折磨苏梨的心志。 苏梨能感受到那?些湿.滑的吻,逐一落在?她?的雪颈、锁骨、甚至是抬到发酸的下颌。 男人绵软的吮.吻,细微刺痛的噬咬,无一不在?努力驱散她?从内到外散出的麻木感。 室内的温度愈发高涨,热出苏梨覆满整整一脊背的细汗。 她?在?这样的痴缠中,感受崔珏渐渐加重的力道。 他?既像是想将苏梨生吞活剥,又像是想从她?这里找到一丝活着的实感。 苏梨隐约觉察到,崔珏好似想用这一场酣畅的云雨……激出她?的求生欲。 他?想将她?重新拉回这个粘稠湿濡的人间。 直到苏梨抽泣,崔珏方肯停下这场淋漓的欢好。 眉眼秀致的男人拥住苏梨,埋在?她?的肩窝。 两人都静默了许久,直到崔珏说:“近日莫要再去骑马了。” 苏梨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许是苏梨的寡言,令崔珏心生恼火。 苏梨感受到崔珏故态复萌,又要存着戾气?欺压她?的时候,她?终于瑟缩一会儿,颤抖着点头?:“我知道了。” “嗯,你乖巧些。”崔珏温柔抚了抚她?的薄背,缄默一会儿,说,“张将军的家犬生了一窝小崽,明日我去挑一只,供你养在?膝前解闷。” 苏梨长?睫微颤,虽然她?不明白崔珏为?何忽然提出要养狗,崔珏看着,可不是什么喜欢猫猫狗狗的男人。 但他?既然执意如此,她?也没有反驳,反倒顺从地应了一声:“好……我要最漂亮的那?只。” 闻言,崔珏凤眸间的冷肃终是淡去一些,他?咬了下苏梨饱满的耳珠,记下了此事,“自会予你最好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翌日, 崔珏在前往军营处理战事之前,先命人送来了一窝狗崽子。 小狗瞧着出生?还没一个月,一只只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连眼睛都眯着,怪可?怜的。 苏梨本不想收下狗崽子, 她怕自己养不活,又?造杀业。但张将军想搭上崔珏这张青云梯, 为了借花献佛, 让苏梨收养小狗, 还特?地带来了一个专侍小狗的奴仆。 苏梨想到?昨日都已经答应崔珏要养,若她今日不顺t?他的意思, 难保男人又?胡思乱想, 床笫间?使坏磋磨。 苏梨无?奈地挑了一只最为瘦小的小白狗,将它抱出了狗窝。 苏梨和?小奶狗大眼瞪小眼,直到?它哼唧两?声?, 依恋地赖在苏梨的手中?。 在这一刻,苏梨的心脏多了一重柔软, 但她的眼眸也更为清醒……她好似明白了崔珏为何总要迫她生?子。 因他手上没有任何筹码, 他若想留下苏梨,折断她的羽翼还不够, 还得再多添一点因果牵绊, 如?同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如?同这只初生?的小狗。 苏梨留下了小狗,还给它起了个“踏雪”的名字。 崔珏对这个狗名无?异议, 甚至觉得有几分文?雅,与“赤霞”的名字很?相称。 苏梨不再萎靡不振,她强迫自己去适应现在的生?活, 她渐渐从那种腐朽的日子里爬起来。 苏梨开始围着小狗打转。 她会亲手喂它羊奶,会用小木棍训狗,会教它将爪子搭在掌心,甚至会和?它说话。 苏梨尝试对崔珏笑?,还将她训狗的成果告知男人。 崔珏微微一怔,他倒是不知,苏梨连一只小狗都能混熟,他的本意不过是让她养着一只活物,兴许能心情好上一些。 连月行军,就连兵将们成日见到?尸山血海,亦会感?到?压抑,时常有啸营之事发生?,莫说苏梨一个久居闺阁的小娘子了。 崔珏从小到?大都没养过猫猫狗狗,倒是三妹崔舜华和?四妹崔舜瑛,在少时私藏过跑到?崔家偷鱼吃的野猫。 教规矩的嬷嬷不许世家贵女没规矩,成日溜猫逗狗,缺少淑女风范。 两?位庶妹被逼无?奈,只能抱着毛茸茸的小猫,求到?崔珏面前。 崔珏政务繁忙,日理万机,他看了一眼,也不过是命妹妹们不要贪玩,好生?听从教习嬷嬷的教诲。 庶妹们满心失望,但到?底没有驳长兄的面子,只能乖乖把小猫交给伙房,任下人们送到?庄子上抓啃老屋的老鼠。 可?今日,崔珏居然为苏梨破例,还陪她照看了一会儿?小狗,做了这么许多不合常理的事。 倒真是罕见至极。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2章 又?过了几日,崔珏投身战事,抽不得空陪苏梨。 但苏梨能看出来,崔珏显然是对她心存顾虑,不但府上少了那些骏马,就连屋里所有尖锐的剪子、发簪,都被仆从牢牢看管,甚至连苏梨吃顿烤羊腿,都不允她动用剔肉的匕首,一应事只能让仆从代劳。 苏梨这几日强装出的笑?容终是一点点落下了,她又?开始窝在房中?闭门?不出,就连踏雪在她裙边撒娇拉扯,她都没有俯身摸它一下。 苏梨被困在院子里好些日子,闲来无?事,只能坐在窗前发呆。 可?惜窗外唯有灰扑扑的雪景,看久了眼睛都涩痛。 宅中?仆妇敬着她,不敢与她多说话,崔珏怕她乱跑,又?下了军令,不许守卫私自放夫人出府。 苏梨只能被困在这个院子里,每日受着锦衣玉食的供养,日渐萎靡。 苏梨的心里空空的。 她回想前几日强行振作的状态……如?同人死前的回光返照。 如?今那一重光又?变得更为黯淡了。 - 前线战事在即,崔珏有至少半个月不能回来探望苏梨。 开战之前,他回了一趟军需后勤部?队安营扎寨的都城。此地距离前线有数十里远,战火不会波及,苏梨在此落脚也会安全不少。 苏梨得知崔珏回来了,茫然坐直身子,她刚睡了午觉,脑袋还有些混沌。 仆妇见她痴痴的模样,也不催她,只是上手取衣端水,从衣橱里取出崔珏赞过的几身梧枝绿小袄、杏黄百迭裙,为苏梨装扮打理。 苏梨收拾妥当,迎着风雪走向院门?口。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照在雪地里,平添几分灿烈的金芒。 金色夕阳下,照出一名身着玄色戎装、清俊高挑的男人。 崔珏远远见她,阔步走来。 他瞥一眼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皱眉问:“为何不捧着手炉?” 崔珏的语调分明低沉,语气也并非严厉苛责,但已有仆妇畏惧崔珏的威压,惊慌跪地,结结巴巴地解释:“君侯息怒!是、是夫人不喜捧着手炉,奴婢们才不敢专擅送来。请君侯明鉴,奴婢们断不敢怠慢夫人……” 有马奴因照看苏梨不力,险些被打死在前厅的前车之鉴在那儿,院子里又?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让苏梨受一点委屈?巴不得这位祖宗乖乖待在屋里,一点风啊雨啊都不受! 苏梨眼见着仆从们胆战心惊的样子,心中?轻轻叹息,拉着崔珏的衣袖,笑?道:“君侯莫恼,当真是我?不想抱着手炉……衣裳已经穿得厚实,何必每日还攥着一个手炉见客,多累人啊。” 苏梨难得开了个玩笑?,崔珏见她嘴角含笑?,微阖长目细细打量一阵,确信她安然无?恙后,终是没有过多苛责她身边的人。 若是责罚太过,难免有敲打苏梨掌家不逮之嫌,不利于她在人前立威。 这等落了家眷脸面的事,崔珏不会做。 崔珏只能寒声?告诫:“如?有刁奴胆敢欺上瞒下,怠慢主子,不必请示尊长,只管杖毙了便是。苏梨,你若太过忍让,只会助长他人气焰。” 苏梨没有崔珏那般冷硬的心肝,她做不到?用如?此极端手段肃清家风,闻言也只能点头道:“我?知道了。” 崔珏看她唯唯诺诺的可?怜相,又?抬指轻捏了一下她白嫩的脸颊,意味深长地道:“我?教你立威,也是为你以后掌家做准备,你要分得清好赖。” 崔珏这番话已是明示,一门?妾室如?何有资格掌崔珏大房的内宅?他是要娶她为妻。 可?苏梨听完,掌心却骤然生?汗,呼吸也变得不畅。 苏梨没有半点欢喜,反倒艰涩点头:“受教了,我?自当按着君侯所想那般,掌好仆妇,不令家奴生?出嚣张气焰……” “如?此最好。”崔珏拉过苏梨细柔的手,瞥一眼她娇养得尖细柔白的五指,待女孩手上的冷意被他揉得散去一些,崔珏又?将一块镌刻“崔”姓的仙鹤形制玉珏,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苏梨低头,凝视掌心那块触感?温润的无?瑕青玉,不明所以。 “此玉为崔家宗妇信物,今日交付于你,盼你妥善收好。” 崔珏虽没有说什么情深义重的蜜语,但这样位高权重的尊长,即便是轻描淡写地交付娶妻信物,已足够让一名怀春少女情窦初开,含羞应下婚事。 苏梨看着这块贵重的玉佩,怔怔不语。 她应当是欢喜的。 崔珏这般人中?龙凤,能瞧上苏梨,当真是她的荣幸。 可?苏梨一想到?日后她成了崔珏的妻,须每日居于高墙之中?,被困在世家之内,当一尊德容贞静的泥塑像,她便感?到?不寒而栗。 对于他人来说,崔珏的求婚无?疑是天降馅饼,但对于苏梨来说,那不过是一个令人肝胆俱寒的牢笼。 可?能待她年老色衰,她还要大度谦卑地摆出正宫风范,喜迎一批批世家贵女入宫,并语重心长规劝她们定要尽心服侍君王,多多为崔珏开枝散叶…… 她不能妒,不能怨,不能令夫婿蒙羞。 苏梨连个与丈夫和?离的权力都没有,她永生?永世都只能被困死在重重宫闱之中?。 甚至不用几年,她就可?能因色衰爱弛,被崔珏厌弃。 苏梨没有强大的父族,她不过一介农女,到?时被崔珏废黜妻位,也无?人会在意,只会拍手称快。 崔珏的占有欲那般强,亦不可?能将自己用过之物,让给他人。 苏梨兴许连余生?,都要在无?人问津的冷宫里度过。 苏梨不寒而栗,她茫然地望向远处延绵不绝的屋脊,又?想到?那一座座连奴仆们都噤若寒蝉的世家大宅,心中?百感?交集。 她心生?退意:“君侯怕是高看我?了,我?这等出身,如?何能挑起宗妇的大梁……” 崔珏:“苏梨,你不必妄自菲薄,我?知你聪慧敏学,日后我?也会请人来教授你掌家事宜,指点你宗妇仪容礼制,不必过多担忧。” 苏梨闭了嘴。 她定定看了玉佩许久,到?底没有问出,若是成了崔家宗妇,她还能不能下乡走走? 还能不能褪去绣鞋罗袜,涉水摸螺抓螃蟹? 她还能不能时常出府,去逛一逛繁华的市井?或是去街边茶摊子点两?壶清茶、一碟瓜子,一边品味百态人生?,一边旁观农妇浣衣,听她们絮絮叨叨,说两?句婆媳的闲话? 苏梨久不言语,男人耐心告罄,微热的手指递至她的眼底,抚过她的眉眼。 崔珏轻掰过苏梨的下颌,迫她仰头对视,他指节捏着下颌的力道很?轻,但态度却很?强硬,“苏梨,你推三阻四,莫不是……不情愿?” 男人t?那一双清冷的凤眸睥来,映入苏梨的乌濛杏眸,试图从她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抗拒的端倪。 苏梨能觉察到?崔珏渐渐危险的语调,他纡尊降贵,将妻位赠予一位农女,自是不希望苏梨不识趣,将他的好意弃如?敝履。 那是对崔珏的羞辱。 他不会放过她的。 崔珏又?在试探她。 但好在,苏梨不过一瞬恍惚,很?快又?醒悟过来。 她想到?被崔珏掌控手中?的秋桂和?祖母,不由轻眨了一下眼睫,低喃一句:“不过是……担心自己无?法掌好世家大族的庶务。” 听完,崔珏暗下散出的冷戾总算消散不少,他的粗粝指腹温柔抚过苏梨的娇嫩唇瓣,似是奖励她的乖巧。 “苏梨,所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若你日后掌家遇到?难处,我?不会置之不理。” 崔珏打消她的顾虑,也暗下提醒苏梨,他已经断了她的退路。 苏梨不能再忤逆他,只翕动唇瓣,轻轻说了:“好。” 苏梨收下玉佩,为了取悦崔珏,她还当着崔珏的面,把玉珏佩在了腰间?。 崔珏总算有了点好脸色。 他将苏梨揽进怀中?,细细摩挲女孩的颊侧。 那股浓郁的兰草香气顷刻漫来,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蛛网,将苏梨绞缠其中?。 苏梨埋在他的怀中?,紧攥着崔珏的衣襟,抬眸问他,“君侯明日要上战场么?” 崔珏没有瞒她:“嗯,此行应是最后一战了。” “那我?盼着君侯凯旋。”苏梨低眸,顺从地道。 “乖乖待在府中?,等我?回来。” 苏梨听话地应了声?好。 第70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深夜, 孤星淡月,雪域浩渺。 崔珏身披黑金铠甲,头戴兜鍪, 持剑策马,身姿挺拔如?松, 遥望远处巍峨城池。 崔珏率领十万崔家军气势汹汹地御敌,直将八万李家兵马杀了个片甲不留, 逼得余下的?四万敌军, 仓皇遁逃入龙虎山的?坞堡之中。 李家军受困围城, 而崔家兵将被拦于城外,两军剑拔弩张, 就此陷入了旷日?持久的?鏖战。 两军交战最忌敌方?屯兵坚城, 久攻不下。 如?此一来,不仅令崔家军将士气大伤,还会劳师糜饷, 害他?们落入弹尽粮绝的?险境。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3章 兵法有言:“兵贵胜,不贵久。” 行军在外, 最担心备用粮草的?勤供之难。因此崔珏并未远途运输大批的?己方?粮草, 而是?就地征集辎重?,或者从敌方?掠夺军需, 缴获战车军械, 这般便能减少人力军费的?消耗,也不至于兵力枯竭。 只眼?下这一战,崔珏受制于人, 无法攻入坞堡,粮草也消耗殆尽。 若崔家军想要再打一月的?坚攻战,恐怕就得暂退回苏梨所在的?平遥城, 补充粮草军械,或是?命后?方?队伍将粮草送往前线,再行围城之战。 可崔珏知道,一旦他?们退兵休整,李傅昀势必会趁机挟带四万残兵,杀出?围城,潜逃回西?北,乃至塞外边城。 此举无疑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只要将这四万精壮兵马杀绝,便可痛击西?北大族,令北地郡望元气大伤。 如?此也能暂保吴国至少十年的?安定,亦能让庶民百姓从残酷的?战争中回神,休养生息。 十年的?时间,足够崔珏即位登基,再推恩科举,抬举寒门,培植门生,顺道打压世家,将皇权集中于朝堂中枢,形成崔氏的?一言堂。 此后?,天下九州受命于天子,崔珏身为帝王,军权在手,便能真正避免地方?枭雄割据,阻止吴国内战频发,防止战事?导致的?生灵涂炭,自此吴国民安国泰,四海昇平,百姓便能过上舒泰的?好日?子。 思及日?后?种种,今日?的?围城战役……崔珏必不能退! 既无法僵持,那就只能强攻入城了。 思忖之下,崔珏故意放出?消息,让守城的?李傅昀以为,他?的?辎重?囤于后?方?,步兵迟迟未至,只能用轻骑打前锋。 崔珏的?沉稳心性,好似真的?已在此次恶战里消磨殆尽。他?为了速战速决,竟等不及步兵将军械粮草送往前线,先行率领一万骑兵,打响了这一次的?攻城战役。 数百架投石机、冲撞车推至李家坚守的?坞堡高墙前,崔珏一马当?先,昂然策马。 男人的?下颌紧绷,冷硬的?骨相,被熊熊火光照得分明?。他?微阖凤眸,远眺城墙,暴喝下令:“攻城!!” 战车早已做好袭城的?准备,崔家骑兵持枪骑马,蓄势待发。 崔珏声如?洪钟,发布军令。 一声令下,那一颗颗涂抹了桐油的?火石,便疾如?雷电,被投石车飞速袭进巍峨的?高墙之中。 轰隆——! 巨石陨落,火星四溢。 涂抹桐油的?滚石燃烧剧烈,水淋不灭,城中顷刻间爆发兵卒惨烈的?哀嚎,震耳发聩。 坞堡燃起?万丈光焰,焚天炽地,一声声尖利的?落石锐响打破了夜晚的?平静,偏偏李傅昀的?箭矢军械早在前几次的?御敌之战中,被崔珏用空船伪造夜袭,骗取了十多万支箭镞。如?今弓箭稀缺,即便崔珏派兵爬城,他?们无法以火箭阵反攻! 李傅昀在城中的?粮草也支撑不了几日?,这四万兵马,他?养不活,早晚会悉数死在崔珏手中。 城墙上的?李傅昀遥望漫天大火,心中悲凉凄怆,他?看?着崔珏仅率一万骑兵便敢攻城入内,他?在犹豫是?大开城门,先行绞杀这一队崔珏率领的?轻骑队伍,还是?按兵不动,再熬一段时日?。 李傅昀明?知此时的?崔珏,很可能是?假装轻敌,故意诱他?大开城门,再行劫掠,但?李傅昀想赌一把,他?赌崔珏也粮草贫瘠,他?怕崔珏日?后?兵足粮丰,他?会死得更惨…… 茫茫苍穹之中,漫山遍野的?火光被夹雪寒风撕扯拉长,血色映红了李傅昀含恨的?双目,他?死死盯着远处丘陵上挥斥方?遵的?男子。 崔珏算无遗策,气定神闲,仿佛天下任何事?都掌控在他?手中。 怎会有如?此倨傲之人!他?恨啊!他?好恨啊! 李傅昀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他?沉下心,厉声下达军令:“开城门!崔珏不过一万骑兵,优势在我军!诸将随我迎敌!杀他?个有来无回!” 如?崔珏所料,那一道封锁了近一个月的坞堡城门,总算缓缓打开了。 崔珏深知李傅昀已是强弩之末,与?其空耗着粮草,在城中等死,倒不如?与?他?决一死战。 崔珏目光冰冷,扬唇嗤笑:“此前你父亲说他?教子无方?,我看?也不尽然……至少你小子养得还算胆肥,悍不惧死,能留个全尸。” 崔珏挽弓指天,臂力惊人,他?朝那一片被火焰烧得艳红的天穹,毅然射出?一记刺耳鸣镝。 嗖的?一声利响,穿云裂石而来! 此为出?兵战令,是?召集伏兵出?动的?信号。 既然李傅昀受骗,对崔珏大开城门,那崔珏埋伏于暗处的?数万兵马自当?从旁策应,与?君侯并肩作战,全力攻城。 如?今是?崔珏的?六万兵马,迎敌四万李家军,双方?实力悬殊巨大,李傅昀必败无疑! 两军就此正面交锋。 崔珏下令布阵,无数黑羽箭如?流火飞星,激射而出?。 天地都被猩红火光照得透亮。 尖锐的?箭头贯穿敌军的?头颅、胸腔,军将受伤,痛呼一声,从马背上跌落,待那些接连射出?的?箭矢刺穿马眼?、马腹,战马又发狂踢踏,将底下兵卒碾至粉碎。 整个坞堡都弥漫着骇人的?血气,战场犹如?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滚滚黑烟,城墙上泼满了鲜血,断壁残垣堆积一片尸山血海,气味催人作呕! 但?崔家的?兵将半点不怵,因他?们跟在崔珏身后?,因他?们有骁勇善战的?战神崔珏在前披荆斩棘,所有战士高喝一声,随着他?们心中的?君主前仆后?继,朝敌军持刀杀去! 雪花飘洒,散落四野。 崔珏摘去笨重?的?兜鍪,如?瀑的?乌发,在凛冽寒风中张牙舞爪地飞扬。 男人薄唇凤目,冷艳如?常,他?手持杀敌长剑,不过伏身飞掠,冰冷的?薄刃便从敌军的?腰腹迅疾透出?,将那些骑马追来的?士兵斩落马下。 崔珏似乎见惯了血腥,即便他?被兜头淋血,依旧面不改色。 崔珏身形巍然,他?的?宽掌紧攥缰绳,骑着火红皮毛的?赤霞,在箭发如?雨的?奔杀追逐,直逼李傅昀而去! 马蹄撼天动地,踏碎了积雪薄霜,溅起?一片雪尘。 浩渺天地间,唯有崔珏杀气腾腾持缰疾驰的?身影。 李傅昀听得身后?紧追不舍的?隆隆马蹄声,他?吓得肝胆惧寒,生怕死于非命,只知不t?要命地朝前奔跑。 直到下一刻,他?听到一声箭矢破空而来的?锐响! 继而,锋利的?箭镞瞬息没?入皮肉,发出?惊心动魄的?钝声。 李傅昀胆战心惊地发现,崔珏箭术高超,如?有神助,竟一箭贯穿了他?胯-下驰骋的?战马! 沾血的?黑羽箭自马臀而入,从马脖贯出?,鲜血蜿蜒一地。 战马连悲怆嘶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轰隆一声,砸进雪地里,连带着李傅昀也滚落马背。 李傅昀狼狈地摔进雪堆里,他?本想翻身逃跑,就在这档口,一把刺骨严寒的?长剑,已然抵上他?不断吞咽的?喉骨。 就此,李傅昀命悬一线,他?一动都不敢动。 天地间仿佛静谧无声,唯有沉沉落雪的?闷声。 待李傅昀狼狈抬头,只看?到那一双令他?毛骨悚然的?乌沉凤眸。 “崔珏……” 崔珏纵身下马,穿梭冷冽寒风,他?朝着李傅昀步步踏来。 崔珏握剑的?力道很稳,剑刃寸步不移,直逼李傅昀命门。 今夜,李傅昀必死无疑。 死到临头,李傅昀忽然福至心灵,他?回想往昔种种,不难猜到,崔珏自他?逃出?建业城的?那一刻,便已开始落子布局,崔珏想取代李家,必将利用李傅昀,将李氏王朝的?美名砸个粉碎,如?今李傅昀已经沦为害得吴国生灵涂炭的?第一罪人,而救世英雄,则成了深明?大义的?崔珏。 他?输得太彻底了! 李傅昀惨笑一声:“崔珏,你够狠啊!” 崔珏轻扯一下唇角:“你该庆幸,至少在我眼?中,你还算是?个对手,能容我亲自提剑诛杀。” 李傅昀虽畏死,但?他?一想到崔珏也能输上一回,他?便心潮澎湃。 李傅昀大笑出?声,反问崔珏:“我明?知你是?故意示弱,诱我出?城迎战,你猜我为何还要中计?!” 崔珏倒也疑惑过李傅昀轻易中计的?不良居心,但?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损失,他?更想趁机将这四万敌军屠杀殆尽,因此崔珏宁愿今夜有所失,也要眼?下有所得,自此他?才率军攻城,不管不顾地屠戮李家残兵。 崔珏难得静默一会儿,他?眯了眯眸:“哦?愿闻其详。” 李傅昀笑意更深:“我知我等不如?你机敏,即便两军对垒也未必能占上风!因此,我等早就做好了断尾求生的?准备!你只盯着我手上这批军将的?去向,殊不知我与?那些世家尊长早已分兵御敌,今晚便有西?北阀阅留下的?一万兵马,偷袭你囤于平遥城的?粮草辎重?!” 崔珏明?白了他?们的?部署。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4章 李傅昀手上还有四万残兵,而另外一万世家的?兵马,则趁崔珏不备,绕道突袭崔珏囤粮的?后?方?城池。 若是?崔珏想要保全后?方?那一批军需,便要即刻退兵,返程营救。 只是?这样一来,崔珏便会给李傅昀逃生的?机会。 李傅昀麾下的?残部便能就此苟活,回到北地,保留下一部分的?战力。 此举无疑是?放虎归山,无数西?北世家子弟死在崔珏手上,他?们不会忘记家仇,只等着来日?伺机再南侵都城,与?崔珏交战。 因此,崔珏不能饶过城中残余的?李家兵将。 可他?若是?执意不肯退兵,一心屠戮兵卒。 崔珏也会损失一大批军需辎重?,崔珏非但?要即刻结束内战,还要退回江州之内,甚至连返程的?粮草,都要再自行筹备。 用袭营的?一万兵马、数万粮草,换取李傅昀麾下受困坞堡的?二三万世家残兵……这是?西?北大族提出?来的?交易,亦是?示弱。 他?们盼崔珏即刻退兵返程,给他?们一个喘息之机,不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若是?从前,崔珏权衡利弊,保不准真会答应,但?是?今日?,崔珏登基在即,他?为了推行国策新政,为了往后?维-稳吴国内部,他?必须狠下心肠,令西?北大族伤筋动骨一回! 崔珏不能放虎归山。 可平遥城中……还有苏梨。 若他?不派兵回城,苏梨必死无疑! “当?真是?好得很。”崔珏凤眸冰冷,胸腔隐有剧烈起?.伏,似是?惊怒,那只执剑的?腕骨,肌肤薄皮底下,已是?血脉偾张,青筋暴起?。 男人死死盯着李傅昀,阴鸷凶悍,如?看?死物。 李傅昀自然不知苏梨的?存在,他?亦不觉得一个女子能够动摇君侯的?征战野心。 他?不过以为,崔珏被这招以退为进吓住,他?终于出?了一道连崔珏也要权衡多时的?难题。 李傅昀捧腹大笑:“崔珏,若你还不退兵回城,恐怕就来不及了……” 不等李傅昀出?言奚落,崔珏利落拧腕,将长剑横于他?的?喉舌之间,奋力一拧。 哗啦一声,皮开肉绽,血浆爆裂。 李傅昀的?人头利落滚地,砸进苍白冰凉的?雪地里。 崔珏抖去手中冷剑的?鲜血,双目唯有寒鸷杀意。 他?的?战袍滴血,洇进白雪垛子里,犹如?落梅点点。 崔珏持剑策马,朝战地狂奔而去。 寒风卷起?他?一头凝雪乌发,冷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刺枪伐,痛得他?钻心,犹如?切肤。 崔珏双目赤红,不知是?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他?恨得目眦欲裂,朝着己方?兵马,戾声勒令。 “全员进军坞堡,屠尽李家兵马,将其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另拨七千骑兵,随我回平遥城剿敌!!” 崔珏为了不留后?患,继续屠杀李家残部,至多能调拨七千骑兵回城,但?他?一贯骁勇,这七千人马也尽够他?克敌制胜。 只盼着苏梨聪慧,能躲过暗袭。 只盼着苏梨福大命大,不要死在这一场战役之中。 苏梨答应过他?,会乖乖在府上等着的?。 “苏梨……” “一定要等我。” - 平遥城。 风雨欲来,雷龙于云层之中炸裂,电光雪亮,惊得屋内的?苏梨不住战栗。 她被吓了一跳,连连抚动胸口,出?声喊人。 可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仆从的?声音。 苏梨心中好奇,忍不住披衣起?身,再度朝外望去。 可入目的?画面,却让苏梨心惊肉跳,久久无法言语。 只见院墙上挂满了血淋淋的?尸体,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熏人的?黑烟。 隐约能听到屋外传来兵卒的?嘶吼声,街巷混乱,到处充斥着嘈杂的?惨叫声,血腥味越来越浓,弥天盖地,自高高的?院墙飘入。 苏梨再蠢也知发生了什么。 这是?平遥城被敌军攻破了……怎会如?此?崔珏兵强马壮,绝不可能打了败仗啊。 可眼?下,她无瑕去想这些事?,她没?有武艺在身,她得保下性命。 几名崔珏留下的?守卫冲进院子,高喊着“梨夫人”的?尊称。 苏梨急急上前,被焦心的?护卫簇拥上马,直奔出?高门大院。 苏梨骑在马上,她看?着这一幕幕人间惨剧,吓得瞳仁震颤,连话都说不了。 这是?苏梨第一次身处于战争之中,她看?到遍地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那些腐烂的?头颅、断臂,方?才意识到战役的?残酷之处。 身后?袭城的?敌军如?潮涌至,他?们呈合围之势,包剿平遥城中的?驻军、庶族百姓。 敌军的?厮杀声由远及近,沸反盈天。 百姓们惊慌失措,死前甚至高呼君侯,祈求崔珏快速派兵支援,驱逐这些凶残的?敌人。 敌军似乎是?要以最快速度,将这座小小的?城郭焚毁,于是?无数箭矢,燃烧着明?炽火焰从天而降,织造出?疏而不漏的?箭网,也就此将雪地里骑马奔腾的?苏梨裹缠其中。 苏梨的?脑子混沌,她的?掌心满是?热汗,紧攥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她迎着风雪,不住往前跑。 那些保护苏梨的?守卫一个个倒下了,尸体从马背上跌落的?声音这样轻、这样沉闷,好似一块无知无觉的?肉。 苏梨不住朝前疾驰,她的?衣袍被箭矢贯穿,火苗迅速舔舐而上,她被逼无奈,只能脱去外袍,穿着一层单薄的?纱裙,浸在天地风雪之中逃亡。 苏梨手脚无力,她冻得瑟瑟发抖,几乎要从马背跌落。 苏梨不想死,她也很想活。 她想活着再吃些路边小食,她想活着再见一见祖母和秋桂…… 她还没?来得及飞出?世家高墙,她命不该绝。 可下一刻,箭矢激射而出?,贯穿了苏梨的?腰腹,鲜血就此溢出?,淅沥了一地。 苏梨的?口齿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意,更多的?是?浓烈的?血味。 剧烈的?痛感令她眼?眶湿红,她得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压住那种钻心的?痛楚。 苏梨深深吸气,她紧紧攥着缰绳,不想自己跌下马去。 她的?身旁还有一些逃难的?百姓,敌军在身后t??紧追不舍,那些恶鬼一般的?军将高举屠刀,无情?地斩杀庶族百姓。 苏梨的?杏眸含泪,眼?前一片红光,她既想活着,又觉得这般死去也好。 直到下一支锋锐箭矢,径直刺向她骑着的?战马。 战马仰首嘶鸣,轰然倒地。 苏梨滚下马鞍,冷不丁跌进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她被寒雪呛到肺管,剧烈咳嗽,满地都是?心惊肉跳的?艳红…… 大火熊熊燃烧,火光自苏梨的?身后?,一路席卷屋舍,朝她蔓延。苏梨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她想动弹,可手脚已经僵直,她不能从地狱里逃脱。 苏梨卧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 她感受到自己腰腹淌出?的?血液渐渐变冷,她的?呼吸渐渐变弱,几近于无。 苏梨的?疲惫、惶恐、伤心,诸如?此类的?难过情?绪统统散尽。 她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躺在雪地里,任由火焰烧灼她的?衣裙,吞噬她的?肉-体。 苏梨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算了,她抗争过了。 至少现在的?苏梨,终于不再害怕任何人、任何事?。 她在这一刻,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如?同一只冻死的?伤雀一般。 死在这个冰冷的?人世。 - 平遥城外。 崔珏策马狂奔而来,尽管他?已日?夜兼程赶路,但?到底太迟。 整个城郭已然被血洗过一场,到处都是?滚滚浓烟,破瓦颓垣。 他?紧急下达军令,布置战阵,命部将持械御敌。 崔珏薄唇紧抿,掌腹紧攥缰绳,用力一夹马腹,径直往家宅的?方?向跑。 他?在心中冷静推断苏梨所在的?方?向,他?留下了护卫她的?人,应该能助她逃出?生天…… 苏梨不会有事?。 可崔珏越是?靠近家宅,越是?心中不宁。 终于,他?看?到了满地刿目怵心的?焦黑尸身,也看?到了那一件被挂在树枝上,未曾来得及烧尽了的?猩猩红斗篷。 崔珏曾赞过苏梨仪态端方?,穿起?红袍也算个标致美人。 这是?她较为喜欢的?一件衣。 崔珏默不作声,骑着赤霞,沿着火光大作的?巷弄,继续朝前奔去。 他?这般命硬,按道理说,没?有鬼差敢索他?的?妻。 可崔珏聪明?一世,到底失了算。 风雪骤停,雷雨倾泻。 在这样寒的?夜,崔珏看?到了远处雪地里的?几具被马蹄踏碎的?焦黑尸骨。 黑骨旁边,还残留一块碎裂两半的?仙鹤玉珏。 苏梨将它系在腰间……那是?崔珏赠予妻子的?信物。 男人沉默寡言,他?翻身下马,脑中传来尖锐嗡鸣。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5章 轰的?一声,终是?荡平崔珏所有理智,痛感直刺他?的?胸肋,几近凌迟之痛,疼到肝胆俱裂。 在这一刻,崔珏莫名想,苏梨这样胆小,被箭射,被火烧的?时候,她疼吗? 一定疼吧,或许还很害怕。 那时,她会不会希望身边有人庇护?是?不是?甚至会祈求崔珏的?救援? 可他?好似……还是?来迟了一步。 崔珏的?胸口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的?戾气和怒意几乎要沸腾而出?。 崔珏捧住那一堆焦骨,沉默着拼凑这一具尸身。 可骨头都被烧到松脆,一触就碾成齑粉。 他?连还苏梨一具全尸都做不到了…… 崔珏忽然无话可说。 看?着这般惨痛的?画面,崔珏终是?目露凶光,男人的?下颌紧绷,脖颈青筋鼓噪,戾喝一声:“来人,传我军令!杀光所有暗袭平遥城的?敌军!将其剁成肉泥!一个不留!!”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那一夜, 平遥城中尸骸累累。 崔珏手?挽缰绳,单手?持剑,率军策马杀进溃逃的敌兵之中。 明明平时?看起来那样清辉玉映的一个人, 今日却似鬼魅附体,煞气腾腾。 男人杀人手?段残暴, 拧腕挥剑的手?法利落,不过一劈一砍, 眨眼间?便?能掳下数颗首级。 坠在荒草戈壁间?的一颗颗头颅, 被赤霞狠厉的马蹄踏碎, 雪尘飞扬,沙石莽莽。 崔珏全然不顾身上黏连的血肉, 他乘胜追击, 再追出数十里地,意图杀穿这一路不长?眼的袭兵。 遍地都是?淋漓鲜血,一蓬蓬血雾自利刃薄刀, 溅射上崔珏的入鬓长?眉,洇入他的寒星凤目。 崔珏的黑甲武袍被血迹浸得更深, 衣角坠着粘稠血迹, 一拧都是?一手?的红。 崔珏奋勇杀敌,历经一夜, 总算赢得了这一场战役。 崔珏命人将那些敌军尸骨都搬运到城外, 泼上桐油,他看着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手?举熊熊燃烧的火把, 冷眼凝视。 崔珏要用火烧尽这些尸身,要将他们挫骨扬灰……在北地有一个说法,那便?是?人死后要么全尸下葬, 要么弃尸雪顶,让鹰隼啄肉殆尽,完成天葬,如此一来,魂魄便?能被神鹰带到神佛面前,得到上苍的庇佑。 可?崔珏执意要用一把火将他们烧得一干二净,连一缕骨肉都不留下。 外人以?为,崔珏此举是?为了防止肉-尸腐烂,酿成瘟疫,祸及百姓。 唯有卫知言觉察出不对劲之处,主子如此缄默阴沉,亲自碎尸,执行火刑,怕是?存了要让这些敌军连魂魄都被他诛灭的念头。 西北大族的兵马夜里突袭,残忍地屠戮整座平遥城的驻军百姓,崔珏为庶民?们报了仇,自是?看得人拍手?称快。 众人纷纷伏跪,痛哭流涕,高喊:“君侯!” 崔珏却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冷淡地捧着一包焦黑的尸骨、一块碎玉、几件不曾被火烧尽的衣裙,默然回了家宅。 待陈恒杀尽坞堡的李家兵马,率军回到平遥城时?,卫知言上前,同?他道:“陈将军,你若得空,劝一劝君侯,我瞧他有些不对。” 陈恒大获全胜,心中快慰,闻言忍不住皱眉:“怎么了?此战大捷,君侯再无后顾之忧,不是?好事吗?” 卫知言叹气:“苏、苏娘子……没能保住。” 陈恒心中咯噔一下,他眉头紧皱,想到苏梨成日笑嘻嘻的模样,也有些怅然若失。 “明明都能回建业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就?差这么一点……” 房中的崔珏也在想,为何就?差这么一点。 为何总差最后一步。 若他的马跑得再快一些,若他没有冒险将苏梨带来前线,是?不是?就?能避免她枉死于荒郊? 崔珏为她报了仇,他以?为如此一来因果便?能两清,他以?为如此一来心中的怨恨就?能减缓。 但他仍是?不得纾解,胸腔仿佛积累了沉甸甸的石头,滞涩住他的喉骨,压住他的唇舌,如鲠在喉,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崔珏沉默地坐在房中,他没有饮酒,也没有点灯,就?这般浸在雾濛濛的黑屋子里,久久不言语。 崔珏忽然想到了一些少时?的事。 他记起他被弃在外院的事,父亲战死沙场后,母亲因悲痛欲绝,同?父亲一块儿离世了。 那时?,崔珏便?有困惑。为何母亲惦念着离世的父亲,却不肯为尚在人世的嫡子考虑一二?况且,父亲有妻有妾,他并非只母亲一人,为何要为了这样的男子“殉葬”? 崔珏模仿常人思?绪,他用清醒的理智,推断不出原因。 但他明白了,兴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情爱,而?情爱不讲道理,情爱是?捆绑、束缚,融为一体,彼此相依。 他也如此喜爱那只鸟雀,如此喜爱苏梨。 可?鸟死笼中,苏梨葬身火海。 崔珏没能留下任何一物。 此时?的感受,与少时?相同?,又截然不同?。 小时?候,他看到那只僵死在笼中的鸟雀,心里不生波澜,只觉得兴许是?运气不好,往后有机会?便?再养一只吧。 可?看着苏梨变成一堆焦骨、一捧黑灰,他竟会?茫然,胸腔亦如割裂开一道伤痕,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他从来不会?顾念旁人的感受,可?在今日,他会?一遍遍幻想苏梨死前的情形……她是?不是?受了伤?她这般怕疼,是?不是?落了眼泪?她那般胆小,死前有没有念过他的名字? 崔珏每想一次苏梨落泪的模样,心口竟会?泛起细微的蛰疼,仿佛细针藏进肉里,碾一下便?破皮刺肉,渗出血珠,不至于伤筋动骨,痛感却恒久绵长?。 这一夜,崔珏终是没有睡去。 他将苏梨的遗物以及焦骨置于床头,伴着他就?寝,崔珏闭眼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这次倒不必担心苏梨睡相不好,她总不至于再辗转难眠,又翻身缠到他的身上了。 翌日,卫知言在院子里找到躲起来的小狗踏雪。 踏雪像是被血腥的屠城吓破狗胆,见人就?龇牙,也不愿吃肉食。 唯有崔珏伸手?拨弄它的脑袋时?,踏雪才会?稍稍安静下来,哼哼唧唧去t?咬崔珏的衣袍。 崔珏想到这是?苏梨养过的狗,他纵是?再不喜,也没有驱逐它。 第一次,崔珏将一只狗崽子揽到怀里,带回了建业城。 崔珏凯旋归朝,世家大族自是?夹道相迎。 崔舜瑛从兄长?怀里抱过瑟瑟发?抖的踏雪,在他的车厢左顾右盼,问:“小嫂嫂呢?” 崔珏的凤眸微沉,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终是?开口:“你的嫂子……死在叛军的刀下。” 在苏梨死后的日子,崔珏才肯承认,她是?四妹的嫂子,是?他的正妻。 崔舜瑛如遭雷击,她的眼眶发?烫,潸然泪下。 小姑娘想到苏梨这么娇小的一个娘子,她面对敌军的屠刀,该有多?怕? 崔舜瑛的眼泪滚进踏雪白花花的狗毛里,她咬牙切齿,问崔珏:“阿兄可?有将那些歹人碎尸万段?!你可?有替阿姐报仇?!” 她不再调侃苏梨是?小嫂嫂,她一直将苏梨视为自己的阿姐,她既难过又生恨,她不是?那等娇弱的小娘子,若有人敢伤她家人,她定?会?将其五马分尸! 好在崔珏颔首,低声道:“都死了,一个没留。” 崔舜瑛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踏雪,小声说:“这是?阿姐养的狗吧?” 长?兄不喜欢猫狗,他决不会?如小儿般顽劣,抱着一只活物回城,这一定?是?苏梨生前养过的小狗。 “嗯。”崔珏轻轻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个月。 崔珏在文武百官的拥戴之下,登上吴国皇位。 崔珏告祭天地,接受各地州郡世家尊长?的朝贺,又将年号立为“元昌”。 年关过后,崔珏将苏梨追谥为德顺元皇后,并将苏梨的尸骨与衣冠,送入未封龙门的皇陵中,安葬于帝王的棺椁旁侧。 以?待崔珏百年之后,与她合葬。 就?连苏梨的祖母,也被崔珏封为一品荣国夫人,又赠金银、赠宅邸,将老人家奉养于都城。 崔珏竟以?妻礼对待一个死去的侍妾,甚至早早定?下合葬丧仪,此举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世家尊长?纷纷御前诤谏,痛斥崔珏行事荒谬,竟不顾士族礼法,违背祖先夙愿,抬举低微卑下的庶族。 然而?,他们都忘了,崔珏并不是?那个能任人掌控的傀儡帝王,他是?手?握兵权,平定?四海的铁血皇帝,本就?行事暴烈,何时?在意过身后美名? 开国伊始,如想掌权,自是?要手?段雷霆,崔珏血腥镇压了蹿跳得厉害的世家尊长?,又顺势推行科举新政,选拔寒门人才,以?此来抗衡门阀。 除此之外,崔珏还打算迁都。 朝堂政权交替之际,大多?君主都会?迁都,在原籍、或是?富饶之地,营建新城,设立都城。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6章 建业作为国都,已有数百年历史,不少世家豪族在此蓄奴屯田,积攒家业,大族彼此联姻,关系盘根错节,不好撼动。 为了真正从庶族取士,培植人才,打破建业门阀的世袭制度,崔珏甚至意欲南迁王都,在江州、柳州一带营造新城。 如此一来,崔珏在读书风气良好的江南州郡,设立“不论门第只以?成绩取学”的官学,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世家垄断师资的问题,扶持贫瘠州郡的寒族学子,甚至让底层庶民?,不再为了几两赶考路费、求学束脩的银钱,而?感到烦忧。 朝政稳定?之后,崔珏命人去了一趟兰河郡,从苏家取来了苏梨生前的闺阁遗物。 但他发?现,属于苏梨的私人之物极少。 她从未按照自己的喜好添过衣裙、钗环,遗留之物,大多?都是?嫡母周氏按照小崔家婆母的喜好,为她添置的颜色沉稳的夏衫冬衣。 唯有几幅画作,是?苏梨闲来无事提笔所作,被她藏于箱笼深处,崔珏着人特意翻动,才堪堪寻出来。 不过是?几张拙劣的画,画的都是?绿豆眼的毛绒小鸟。 便?是?崔珏想抬举苏梨,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她的画作能登上大雅之堂。 可?寥寥几笔浓墨,却将一只小雀想要展翅高飞的神态,画得栩栩如生,极为灵动,颇有几分野趣。 崔珏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上小雀,轻扯了下唇角。 在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苏梨心中所想。 她不喜拘束,她郁郁寡欢,她自少时?起就?被关在苏家,如同?一只提线人偶一般受人操纵。 她被囚在她的院子里。 一如崔珏被囚在世家的教条礼制之中。 苏梨的愿望不多?,甚至极小,她从始至终都只想要飞出那一堵高高的院墙。 元昌第二年初春,崔珏醒来时?,清浅一瞥,竟看到庭院中移植的那棵梨树开了花。 花瓣儿细小洁白,无声无息,唯有浅浅的清香随风拂来。 崔珏恍惚记起今日是?二月初六,是?苏梨的生辰。 崔珏忙好国政后,便?策马出宫,他不知该去何处,只在苏家祖母的官宅外驻足不前。 逢年过节,崔珏都会?往苏家祖母的住处送去吃食、衣物、金银,祖母倒也没有推拒过,她只是?漠然对待崔珏,收下赏赐,却又不放人进家宅吃茶,堪称姿态傲慢,蓄意冷待国君。 崔珏没有恼,亦没有多?言什么。 他料想今日应该也见不到苏家祖母的面,垂眸细思?一会?儿,便?持缰返回宫闱。 只是?没等赤霞掉头,门扉忽然大开,是?秋桂没好气地喊了一句:“陛下,老夫人老早便?瞧见您在宅子外转悠了,看您在外吹风受冻,早晚得治人一个大不敬之罪。她请您来院子里吃一杯茶,您要是?不嫌咱们庙小,实乃蓬门荜户,那便?进门吧。” 秋桂当然知道,她家娘子是?死在叛军手?上,可?她不免怪罪崔珏……都说崔家长?子多?智近妖,手?眼通天,怎么连这样一局都算不准?既护不好她家娘子,又何必娶苏梨为妻! 崔珏闻言,终是?缄默下马,迈进屋中。 苏老夫人用不惯下人,她亲自下厨,煮了三碗鸡汤长?寿面。 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挪至崔珏面前,对他道:“陛下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崔珏有礼地道了声多?谢,随即低道:“是?苏梨的生辰。” 他并未动筷吃面,只是?凝视汤面许久,心中隐隐意识到,苏梨少时?过生辰,吃的应该就?是?这样一碗鸡汤面。 苏老夫人轻叹一声:“梨梨自小便?乖,每次炖鸡,鸡腿啊,软乎的鸡肝,她都要捞到我的碗里。凡是?有好吃的,好喝的,她也会?省下,先送来给?我尝尝……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竟能如此懂事,想来也有我的缘故。若是?家中富庶一些就?好了,若是?她爹娘还在世就?好了,她何须如此节俭度日,委屈自个儿。” “所以?,当梨梨被苏家人收养,我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宽慰自己,至少梨梨在高门大院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见她穿着绮罗绸缎,日日有肉食吃,我心中亦颇感安慰。” “可?梨梨的日子好了,人却比小时?候寡言,也笑得更少了,即便?她得空来家宅探望我,给?我送衣送食,同?我玩笑,我也能看出她满是?烦心事,不过在我面前强颜欢笑……” 苏老夫人至今还记得苏梨伏于她的膝前,同?她低低哭诉的那句:“祖母,梨梨不好,梨梨过得一点也不好。” 从苏老夫人的口中,崔珏了解许多?苏梨少时?的事。 譬如苏梨不喜欢吃太酸的果子,但为了卖出山上捡来的野生李子,她会?故意当着旁人的面,咬上一口,忍酸说李子很?甜。 譬如苏梨最喜肉食,但她怕祖母会?把家中唯一的下蛋母鸡杀了给?她炖汤吃,她会?故意说近日胖了很?多?,还是?要茹素,多?吃野菜,才能瘦下来。 譬如苏梨其实不喜欢读书,她最爱下河摸鱼摸螃蟹,泅泳很?是?厉害,还救过隔壁村落水的大胖小子。 苏家祖母因此责备她莽撞,但苏梨故意把那一竹篮鸡蛋挪到祖母面前,告诉她,她不是?罔顾自己性命,是?为了人家的报酬才救人,她才不蠢呢。 可?苏家祖母知道,苏梨分明就?是?心肠太软乎,知道那户人家的娘子因生不出儿子,被婆母又是?驱邪又是?责骂,好不容易有了个小子,若是?折损在池子里,恐怕往后日子便?难过了…… 在祖母口中,崔珏听到了许多?苏梨的故事。 他一贯能言善辩,无论朝臣士族,还是?文人大儒,他皆能应答如流,可?今夜,他竟罕见地沉默了。 在人走茶凉的时?候,崔珏才隐约明白苏梨曾经声嘶力竭喊出的话,明白她口中“身份不对等”究竟是?何意。 崔珏生来便?是?世家贵公子,身份尊崇,受人敬仰;而?苏梨为庶民?百姓,长?在乡野农田。 他们二t?人从来云泥之别,人生里重?叠的部分真的很?少…… 当晚,崔珏熬了许久,方才入睡。 他难得等到苏梨入梦。 他梦到两年前的夏日,他身着飘逸青袍,抱着一把古琴,途径学舍。 堂中三面通风,唯有竹篾在婆娑树影下,微微摇曳。 一名身姿窈窕玲珑的少女倚在桌案前打着瞌睡,哈欠连连。 垂头的瞬间?,狐狸耳朵似的双髻滑下两条长?长?的青色丝绦,像是?湖边点水的软柳。 崔珏足下一顿,凤眸骤然一缩,他停在她的身后,挪不开视线。 男人长?身玉立,凤眸低垂,无声凝望女孩光洁的后颈、饱满的后脑勺、懒散微蜷的肩背,似是?要将她的模样镌刻心中。 崔珏连呼吸都放得缓慢。 直到庭院砸下两朵花瓣色泽浓艳的凌霄花,唤人回魂。 不知是?否崔珏惊动了她。 很?快,女孩惊讶回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仰望崔珏。 崔珏薄唇微抿,一言不发?,亦没有伸手?碰她。 直到苏梨嫣然一笑,舌抵上颚,俏皮地唤他。 “是?大公子啊……好久不见。”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元昌三年, 柳州,春。 苏梨正在收拾今日出摊的牛车。 她喊来隔壁屋住着的杨大郎,央他帮忙把饼炉搬到车上, 又去柴房里?取来几?捆柴火,以及一盆少烟的木炭。 杨大郎见状, 不免嘟囔:“三娘,你一个梅干菜烧饼才十文钱, 这一盆木炭都要五十文了, 岂不是浪费钱?费心烤饼, 又能得几?个好啊?” 苏梨耐心和他解释:“这是松木熏出来的木炭,有松香。有些大户人?家就好这口风雅, 过段时间, 我还能把烤饼的价格再报高一些呢!” 苏梨想着,每日都要搬运饼炉,驭车上柳州主城的市井集市卖烧饼, 实在是有点劳累。 不过她和一旁的茶楼老板说好了,待她再凑点钱, 就能把饼炉与烤饼的用具寄存在铺子里?, 这样每天进城就轻省许多了。 苏梨想着她的松香烧饼已?经打出了名头,近日不少柳州的官吏都差遣家中小厮来她的摊头买饼, 每日都能卖出百来个呢。 再过段时间, 她攒的钱差不离了,就去主城租赁房子,如此一来, 她每天早上还能多睡一个时辰,不必天刚灰蒙蒙亮就早起卖饼子了。 苏梨心里?美滋滋的,往后的闲适生活仿佛近在咫尺。只?是她一想到自己往后要和四合院里?的杨大郎、胡嫂, 还有圆哥儿?分别,心里?依旧颇为不舍。 苏梨自从?三年前在平遥城被林隐救下,便来到了柳州主城外的梅花村落脚定居。 也是她福大命大,那支飞来的箭矢被苏梨腰上晃荡的玉珏格挡了冲势,余下的箭镞虽贯穿她的腰腹,却恰巧卡在她的腰肋,没能伤到肺腑器脏,苏梨就此保下了一条命。 苏梨卧床昏睡了好几?个月,终于能下地走路。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7章 待伤愈后,她听闻崔珏登基称帝,还将她追封为皇后,甚至力?排众议,将祖母封为国夫人?。 崔珏在苏梨死后,还能不计前嫌善待她的家人?,苏梨心中十分感激。 苏梨不怎么恨崔珏了,那些仇呀怨呀,仿佛在这一次生死劫难里?一笔勾销,那些不平与不满也悉数散尽了。 但?苏梨领教过强权的压迫,她不想再回到那个逼仄的高门?牢笼里?。 苏梨接受了林隐的帮助,隐姓埋名,逃出了世家。她不但?用江湖易容的小玩意儿?,遮掩住娇艳的五官,还用假的柳州身帖,在梅花村与人?合租了一间小院入住。 苏梨见识过西北大族屠城的残忍,她不觉得林隐跟的是一帮正义之师,因此她不但?劝林隐弃暗投明,和她一起趁着这场战乱离开军队,还为他找了一些当地的营生。 不过林隐并?不像苏梨那般喜欢安逸的生活,他还想去江湖上闯荡一番。 两年前,林隐拜别苏梨,外出游历。 每隔几?个月,林隐便会?回一次柳州,与苏梨叙旧,斟一杯酒,说一说旅途中的见闻。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苏梨心中虽惆怅,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依旧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想着何时凑够钱,买一座小院子,再开一家烧饼铺子,雇两个伙计,平淡度日。 如今是元昌三年,三年时间过去,从?前那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已?经离苏梨很远很远了。 苏梨虽然想念祖母和秋桂,但?她知道一旦自己回到建业,崔珏定会?将她困在家宅之中。 苏梨好不容易逃出牢笼,她还想在外多留一会?儿?,再看?看?有没有探望亲人?的机会?。 苏梨深知祖母和秋桂的心性,若是她们?知道苏梨如今的日子轻松又平静,她们?也定会?为苏梨感到欢喜,并?希望她就此自由地在外生活,永远不要回到建业。 没等?苏梨感慨完,一个胖墩墩的小郎君便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干娘!” 小孩扬起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正是年仅三岁的圆哥儿?。 小郎君的脸颊肉嘟嘟的,牙还没长齐全,但?说话?已?经很清晰了,小孩知道认人?,也喜欢温温柔柔的干娘,总是跟在苏梨的屁股后头跑。 圆哥儿?笑得很有福相,见眉不见眼,他对苏梨说:“干娘,我、我还想吃菜饭饭!” 小孩说的菜饭饭,是前两日苏梨做的菜叶饭团。 用大白菜叶包上卤肉小肚儿?、煎豆腐块、热饭,揉巴揉巴便能捏出一个小团子,很合适小孩入口。 圆哥儿?馋得不行,他比划萝卜丁似的小手,模仿苏梨前两日用白菜包饭的手法,和苏梨讨食。 胡嫂听到了自家儿?子的声音,忙捧着一竹筒的羊奶出来。 她把热好的羊奶塞到苏梨怀里?,对她道:“可别听臭小子瞎说,你挣两个钱不容易,哪能天天给他开小灶?还是要多多攒着,免得每次头昏脑热都舍不得看?大夫,省那几?个钱,落得一身病!” 苏梨略通医术,每次风寒发热,都是自己记下药材方子,上生药铺抓药。 胡嫂以为她没钱付诊金,心里?怜惜的同时,还会?偷偷把私藏的银钱借给苏梨,反闹得苏梨哭笑不得。 苏梨笑道:“圆哥儿喊我一声‘干娘’,那也是我儿?子,既是自家孩子,买点吃食怎么了?我也爱吃那些卤肉小肚儿?,正好解馋了。况且胡嫂疼我,还每天给我热羊奶补身子呢!圆哥儿?的小口粮全进我肚子里?了,我还不得补偿补偿他啊?” “你啊你,这么大的姑娘了,说话?还一团孩子气。”胡嫂知道苏梨待人柔善,对孩子也好。 虽说小娘子如今年纪大了,差不离二十岁了,生得不算那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但?好歹也称得上小家碧玉。 只?是苏梨眼光太高,胡嫂给她介绍过好几?个独身的年轻人?,不但?有官署衙门?里?头当幕僚的郎君,还有家底殷实到能雇得起小丫鬟随身伺候的郎君,可惜苏梨都瞧不上眼,好说歹说也没用,至今身边连个照顾她起居的男人?都没有。 胡嫂笑叹一声:“好了好了,你就宠着哥儿?吧!成?了,他认你当干娘,往后我让臭小子给你养老!” 苏梨笑出声:“那敢情好,白得这么个孝顺儿?子,是我占便宜了。” 苏梨眼见着太阳要上山了,不再和胡嫂闲侃,她捏了捏小孩的脸蛋,承诺晚间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两块桂花糕,便和杨大郎一道儿?出了门?。 从?梅花村到柳州主城,赶车需要一个时辰。 杨大郎在锦绣楼里?做跑堂的伙计,而苏梨要去市井卖烧饼,两人?正好顺道儿?。 每日苏梨用自己买来的牛车,搭杨大郎进城,替他剩下一笔车费。苏梨则偷个懒,让杨大郎上前赶车,到地方了再托他搭把手,请他帮忙把饼炉挪下车板,布置摊子,二人?也算是互惠互利。 今日苏梨的生意惨淡不少,那些平时都爱来她小摊买饼子的达官贵人?,不知为何都没露面,反倒是街巷里?平白多了好些把守的官兵,拦住卖菜、卖吃食的货郎,要他们?旁侧让让,老实开出一条道来。 待苏梨也被人?往后推搡一把,一声高亢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她方才明白,这是有贵客入城了。 苏梨急忙阖上饼炉的盖子,随着众人?一同战战兢兢跪地。 没一会?儿?,隆隆的马蹄声渐近,一面面绘有展翅仙鹤的旗帜迎风扬开,于辽阔苍穹飞扬,猎猎作响。 仪仗队开路,依次响起铜拔、牛皮鼓的浩大笙乐,一排排执锐披坚的禁卫军气势凶悍,昂首挺胸,骑马奔来。 巍峨的城墙底下,尘土飞扬,百姓们?闻声,噤若寒蝉,不敢动弹。一匹匹战马驰骋,直撼得地皮颤动,也t?吓得苏梨后脊发麻。 待乐声响起,四周的百姓总算回魂,大家心中激动,难耐地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今日的见闻。 苏梨也是焦躁难安,不免偏头,和相熟的摊主问了句:“这是谁来了?是都城的哪个大官?还是地方王侯?” 那个常帮百姓撰写?家书?的柳郎君低头,与苏梨小声耳语:“三娘不知道吗?是陛下亲临柳州!” 苏梨的脑中立马浮现出崔珏那张冰冷厌世的俊脸,手脚瞬间僵住,吓得肝胆惧寒…… 苏梨忍不住问:“柳州距离建业这般遥远,陛下怎会?舍下国政,专程亲临地方?” 难不成?是崔珏发现她还活着的行踪了?特地派兵来抓她?不怪苏梨胡思乱想,实在是崔珏坏事做尽,此人?有过前科。 但?这次实属是苏梨自作多情了,柳郎君耐心和她解释:“三娘这就不懂朝政了吧?陛下早在三年前便有迁都的念想,为了推恩科举,惠及南地百姓,他特地在柳州营建新城,打算等?宫殿建好以后,再举族南迁呢!近日陛下带领一帮官员来柳州,许是想提前巡视一番地方风俗,体察民情,也好早日安排迁都事宜。” 柳郎君难掩激动心情,仿佛他有朝一日也能入仕为官,在皇帝手下一展抱负。 唯有苏梨吓傻了,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舌根都发苦。 她竟不知崔珏会?迁都于此……不过想来也对,苏梨无权无势,家中又没有官人?,她仅仅耳目闭塞的升斗小民,又怎知晓这些大人?物的决策与打算? 今日能窥见一斑,已?算她运气不错了。 苏梨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事,待过段时间,她早早迁家,躲过崔珏便是。 再说了,苏梨早年被烟熏哑了嗓子,声线变了不少,如今还改头换面,脸上也有易容之物遮掩,料想崔珏也认不出她,更何况三年过去了,崔珏说不定早已?美人?在怀,将她抛诸脑后,退一万步讲,崔珏如今是吴国帝王,成?日居于宫闱之中,又怎可能和她一个市井小民有交集? 想完这些,苏梨的肩背松懈不少,便是看?到那些嶙嶙车轮滚过眼底,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失措的神情。 护送贵人?的队伍一列列从?苏梨的膝前经过。 马车高大,更衬得苏梨如一只?泥地里?的蝼蚁那般不起眼。 苏梨将头越压越低,尽量避免自己落到旁人?眼中。 皇家的军队渐行渐远,乐声远去,一场浩劫有惊无险地渡过,让苏梨松了好大一口气。 就在苏梨如释重负的瞬间,她的眼前骤然一花,如同雪浪覆地,冷不防淹没了她。 竟是一只?从?天而降的毛绒大狗,直扑进苏梨的怀抱,哼哼唧唧将她压在身下。 苏梨看?着这张委委屈屈的狗脸,脑袋一片空白,心道:糟了! 苏梨险些要喊出那个名字,幸好她回过神来,当即噤了声。 这一场变故,也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 和苏梨相熟的摊主们?更是惊慌失措地叫喊—— “三娘?!三娘你没事吧?” “哪来的狗啊?” “这是明秀长公主养的御犬,叫踏雪!” “啊?莫不是会?咬人?吧?快躲远一些!”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8章 众人?不傻,他们?的贱命哪有贵人?的狗命重要,怕是被咬断一条腿都没处说理去! 很快,那辆由四匹矫健骏马驱动的华盖御车,骤然停靠路边,明秀长公主崔舜瑛拂开珠围翠绕的侍女,小步跑上前,拽开大狗:“踏雪!你竟敢当街伤人?,小心我再用绳子把你拴起来!” 踏雪不喜绳索束缚,每次都要被崔舜瑛抱着才肯出门?。只?是踏雪一贯胆小,也不喜欢和人?亲近,便是那些想入主帝王后宫的贵女们?处心积虑亲近,也会?被踏雪嫌恶地撞开,它又怎会?忽然扑向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 崔舜瑛殷切地拨开白毛大狗,好奇地低头,打量眼前小娘子的眉眼。 她心中浮现一个荒谬的念头,但?看?了一眼底下女孩的五官,又失望地牵回踏雪:“你没伤着吧?” 苏梨将崔舜瑛的神态尽收眼底,她心中明白,崔舜瑛定以为那个皇家小嫂嫂死而复生了,但?见到苏梨如今这张截然不同的脸,自是心中失落,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苏梨迅速爬起身,压低了一些声音,同崔舜瑛道:“民女没事,劳公主殿下挂心了。” 苏梨的话?音刚落,忽觉头顶一阵森然,有人?一瞬不瞬盯着她,目光之锐利,令人?不寒而栗。 苏梨把头压得更低。 直到一袭鹤纹深黑的礼服衣摆渐近,停至她的身前。 苏梨闻到那股多年不曾嗅到的浅淡兰草幽香,这等?冷香来势汹汹,几?乎无孔不入,将她又裹缠进密不透风的蛛网里?。 苏梨如芒在背,多年前的压迫感再次袭向心头,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瘦削的肩膀,指骨紧攥膝上衣裙。 竟是已?成?帝王的崔珏,纡尊降贵踏下马车,走向苏梨。 苏梨没有抬头,她看?不见崔珏的脸。 只?是片刻后,男人?那道熟稔的、可怖的嗓音,倏忽响在女孩的耳畔。 她听得崔珏寒声命令:“……抬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崔珏低沉的声音在苏梨的耳边回荡。 他命她抬起头来。 苏梨本不?该这般僭越, 可不?知为何,她迟迟不?敢抬头。 仿佛她一直忌惮崔珏,只要与他对视一眼, 便会原形毕露。 苏梨吓傻了,崔珏却并未放过她。 男人低头, 潺潺流水触感?的几缕乌黑发?丝,如瀑倾泻, 冷风将崔珏半绾的发?尾吹拂, 掠过女?孩软嫩的耳珠。 靠得近了, 崔珏温热的气流拂于她的颈侧,留下几许酥麻的痒意。 苏梨意识到, 崔珏竟会躬身, 朝她探出玉指。 他想要掰起她的下颌。 苏梨目光躲闪,脊背滚过电花,炸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梨已经惊慌失措, 再这样僵持下去?,她定会露出破绽。 于是, 苏梨利落地仰头, 望向三年未见的男人。 对视的瞬间,苏梨微微怔忪。 整整三年, 苏梨都没?有刻意回忆过崔珏, 她想要将他从记忆里摘除,想要将关于崔珏的一切从脑海中摒弃……她从来不?会想起崔珏,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 可对视的第一眼, 苏梨竟会有种“他一直没?变”的错觉。 依旧是那张郎艳独绝的美人脸,阴寒冷峭到几乎能将人凝成冰块的凤眼,男人周身气质锋锐, 如冷刃破冰,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在对视的时刻,苏梨意识到,她其实记得崔珏的容貌。 不?知是出于憎恶,还是出于畏惧,她从来不?曾忘记过这个男人。 苏梨微微皱眉,她佯装成第一次窥见天颜的模样,怯怯地唤他:“陛、陛下……” 女?子沙哑温和的嗓音,在此?刻传入崔珏的耳中。 崔珏终是看到了那张与亡妻截然不?同的脸,他一言不?发?,垂下浓长的眼睫,静静凝视女?孩。 不?知为何,崔珏那根泛凉的指节没?有停下动作?,仍旧固执地轻挪向她的眉心,掌腹宽大温热,热意渡来,似是要捧起她的脸。 肌骨相触的强烈压迫感?,令苏梨心中警钟大作?,她的瞳仁颤动,心里七上八下。 苏梨强忍住那股逃离猛兽的惊惧本能,再度小心开口:“陛下?您怎么了?” 女?孩的声音刚响起,那根堪堪碾上她眉骨的长指一顿,随即蜷曲指骨。 “无事。”崔珏将手掩入宽大的鹤纹广袖之下,又不?紧不?慢地直起挺拔的肩背,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娘子的身形肖似朕的一位故人,不?过一时错认罢了。” 言毕,崔珏不?再理会跪地的女?子。 男人漠然离去?,径直上了御车,又抬手落下了车帘。 崔珏消失于苏梨的眼前,他没?有起疑心,苏梨难得松了一大口气。 苏梨好似死里逃生一般,肩上压力陡然一轻,滚沸的体温又慢慢涌回四肢百骸。 本以为御车会继续前行,然而踏雪却玩心大作?,故意赖在苏梨的裙边打滚,怎样都不?肯走,便是卫知言下马帮着崔舜瑛一起拽狗,它也?哼哼唧唧趴地,弄得白毛上全是灰扑扑的尘土。 崔舜瑛看到踏雪挨着苏梨撒泼打滚的一幕,眼珠子都险些?掉地上了。 她不?由抱怨:“哎呀,你真烦人,因为你,耽误我?们进城的时辰了!” 踏雪挨骂也?无动于衷。 硕大的狗头啪一下,搭在苏梨的膝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狗眼盈盈发?光,仰望着苏梨,呜呜哼着细软的音儿,像是想将苏梨一并带走。 踏雪小时候跟过苏梨一段时间,她不?但会教小狗接球,还时常喂小狗喝温凉的羊奶……说他们没?有感?情肯定也?是假,只苏梨如今隐姓t?埋名,她没?有资格抚摸公?主的御犬。 即便知道踏雪在委屈、在撒娇,苏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决不?敢擅自触碰踏雪。 崔舜瑛拉不?动踏雪,她的眼睛转向跪着的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梨抿了下樱唇,恭顺地回答:“回禀殿下,民女?在家中行三,熟识的亲朋好友都唤民女?‘三娘’。” 崔舜瑛摸了摸踏雪,啧啧称奇:“三娘,这是我?嫂嫂生前养的狗,怕生得很,从来不?与旁人亲近。今日倒是奇怪,它居然会挨在你膝上撒娇。你是不?知道,当?初踏雪经历过一场屠城的血腥战役,吓破了胆子,皇兄从尸山血海里将它挖出来,小狗见多了杀人的场景,连肉都不?敢吃了,还是皇兄守着踏雪,一口一口喂食,它方才活了下来。” 碍于崔珏的威压,崔舜瑛没?敢讲,她阿兄哪里是温柔喂食啊,分明是掰开狗嘴,强行逼它吃东西。 或许因为踏雪是苏梨留下的活物,崔珏不?想它活活饿死,自当?煞费苦心地照顾。 甚至为了保住狗命,不?惜使用强权与手段。 好在踏雪还算领情,吃两口吐一口,不?但活下来了,还慢吞吞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狗。 闻言,苏梨几乎是瞬间想起逃亡那日的艰险,她见庭院静悄悄的,以为踏雪早就死了,便没?有特意寻狗。 想到那样一只小狗被她舍下,独自缩在雪夜里瑟瑟发?抖,苏梨心中便生出一丝怜爱。 苏梨并不?想让崔舜瑛心生怀疑,猜到她和踏雪有过渊源。 苏梨急中生智地道:“殿下的御犬与民女?亲近,许是因民女?身上带有烧饼的肉香……” 崔舜瑛眨巴水汪汪的眼睛,问她:“居然还有肉饼能馋到踏雪?拿出来瞧瞧。” 苏梨领命,她放下踏雪,又起身从烘炉里勾出一张香喷喷的梅菜干肉饼,她小心掰开肉饼,吹凉了饼子里的热气儿,再喂给踏雪。 没?等大狗疯狂摇动尾巴,上前咬下一口饼皮,一旁的宦官杨达已然快步上前,拍下苏梨递来的肉饼。 啪的一声,饼块落地,苏梨的手背一疼。 “这位娘子,你当?什么民间小食都能进咱们御犬的口中?便是要喂食,也?得验一验有没?有毒吧?” 杨达是御前当?值的大太监,因他还算机灵懂事,崔珏便允许他留在御前伺候。 杨达最擅察言观色,他深知踏雪是先皇后?留下的爱宠,很得崔珏偏疼。 即便那位帝王成日冷肃一张脸,喜怒并不?外露,但杨达还是知道,倘若踏雪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近前伺候的人小命都得玩完。 既如此?,杨达又怎敢让苏梨把吃食往狗嘴里递? 苏梨见他掖着手,下垂眼皮,站立不?动,哪里不?知,大太监是在等她亲自验毒。 毕竟这等“狗食”,谁会拿来入口啊? 但苏梨并不?厌弃自家的烧饼,反倒觉得她精心调配过的肉馅儿肥而不?腻,还带有丝丝浅淡的甜味,很是可口。 苏梨不?想开罪这些?大人物,她揉了揉手背上散开的细微痛感?,又低头撕了一块饼,小心翼翼地咬进嘴里。 女?孩腮帮子鼓鼓,说话含糊:“大监,您看,没?毒的。” 如此?试毒,杨达才放心让苏梨喂食。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09章 也?是奇怪,无论?何等的山珍海味,踏雪都不?屑一顾,偏偏苏梨掰开的肉饼,它吃得欢实,不?过片刻功夫就啃了大半张。 崔舜瑛拍手一笑:“踏雪肯吃饭了,那真是好得很!三娘,从明日起,你就来我?府上帮忙喂狗吧?我?定会给你一笔丰厚报酬的。” 苏梨确实缺钱,但她并不?想和崔家人扯上太多关系,以免多说多错。 但她不?过一介草民,没?有拒绝公?主口谕的权力……况且苏梨也?知道,伺候达官贵人没?那么容易,万一踏雪哪天脾胃不?适,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杨达定会以为她特意在饼中下毒,要将她手撕了,以儆效尤。 因此?,苏梨只能冒险婉拒:“民女?还有摊子要摆,怕是抽不?开空闲……” 崔舜瑛与三娘很有眼缘,想了想,递给她一块令牌:“那这样吧,你每日出摊,卖完烧饼后?,再来内城的坞堡喂食!这是入城的令牌,你出示信令以后?,自会有人领你入内找踏雪。” 柳州的皇城还未营建好,一应高官、皇亲国?戚,近来几个月都只能住在内城的坞堡里。 每当?君臣议政的时候,文武百官再随着崔珏,上修葺好的行宫大殿商议国?事。 苏梨推脱不?得,只能从善如流,乖乖领命。 崔舜瑛满意极了,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银叶子,递给苏梨,作?为今晚这张烧饼的报酬。 随后?,崔舜瑛便领着吃饱喝足的踏雪踏上马车,跟着崔珏以及朝臣继续往内城里迁移。 浩荡的皇家队伍渐渐远去?,柳州外城的市井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茶楼老板、成衣铺掌柜、柳郎君等人看够了热闹,纷纷围住苏梨。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方才发?生的事,心中纳罕不?已。 “三娘真是好运道,居然把烧饼生意做到公?主府邸去?了!” “你们听到了吗?陛下居然说三娘肖似故人……要是三娘方才嘴皮子利索一点,保不?准还能进宫伺候陛下呢!” “瞎说什么呢!进宫当?宫女?可苦了,动辄打骂,上那儿受委屈做什么?还是咱们这样好,攒几个钱,置个宅子,过得逍遥自在。” “当?然了,哪里的日子都没?咱们的日子舒心。”苏梨和众人插科打诨了半天,又继续揭开饼炉,生火卖吃食了。 今日没?被?崔珏认出来,着实走运! 苏梨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凡事要往好处想,其实她能喂养踏雪,也?是一件好事。四娘出手阔绰,只要她喂三五次踏雪,便能攒下一笔丰厚的银钱,再加上她三年来的积蓄,恐怕不?出多久,她就能买下一座二进的小宅院……到时候,苏梨可以搬到肇州、邕州去?,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柳州了! 一想到那般自由自在的闲适生活近在咫尺,苏梨简直要笑出声来。 只可惜,苏梨在这厢笑,杨达却在那厢哭。 崔家坞堡内院,传来一声声惨烈的痛呼声。 那一记记刑杖的长棍,毫不?留情地砸向杨达的屁股肉,发?出一声声沉甸甸的钝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甚至是毛骨悚然。 崔舜瑛照常来崔珏的院子里请安,甫一迈入月洞门,竟听得前厅响起的凄厉惨叫,小娘子的腿脚霎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入内面圣。 崔舜瑛心有戚戚,不?由询问守门的卫知言:“卫大人,这是怎么了?” 自崔珏登基后?,卫知言便成了宿卫君王的羽林中郎将,虽不?算高官,但也?是天子近臣,崔舜瑛见了他也?会给几分薄面,恭敬唤一声“卫大人”。 崔舜瑛踮脚张望:“打的不?会是杨大监吧?” 杨达深谙宫闱规矩,又是后?宫第一大太监,他在崔珏面前素来得脸,怎会有这般跌份儿的时刻? 按理说,御前大太监代表了君王的颜面,崔珏便是再震怒,也?不?会把巴掌摔在杨达脸上,至多就是不?再器重他。 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崔舜瑛百思不?得其解。 卫知言想到崔珏之前刚至坞堡,连那身深黑礼袍都没?换,便沉下一张怒容,命他将杨达擒来重责。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谁又敢问崔珏发?哪门子疯? 卫知言心有余悸地道:“属下也?不?知情,但陛下不?会轻易责罚旁人,想来是杨大监犯了陛下的忌讳?” “何等忌讳?”要这般不?管不?顾,直接把人打个半死的? 卫知言挠了挠头:“谁知道呢……可能是今早出门先迈的左脚?” 崔舜瑛无话可说:“……” 算了,自从苏姐姐离世,阿兄成了丧妻的鳏夫以后?,这脾气是日渐沉郁古怪了。 崔舜瑛打起了退堂鼓,转身就走……为了不?受牵连,挨崔珏的骂,她还是多多避开皇兄为妙。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直至夜深得好似染了?靛一般, 这场杖刑方才结束。 杨达在宫中到底还留有一点情面,行刑的侍卫不敢开罪他,也就头两下重?得厉害, 后面下手就轻了?,幸好杨达聪慧, 依旧叫得惨烈,替侍卫遮掩。 四十廷杖打完, 杨达还能捂着肿痛渗血的屁股, 前来?崔珏跟前谢恩, 可见是留了?情面。 杨达不傻,他深知崔珏手眼通天, 从前本就是执掌国政的君侯, 又哪里不知道这些内廷外朝的阴谋阳谋?崔珏当然知道杖责杨达的侍卫下手放水,无非是念在杨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面子?上,给杨达留个体面罢了t??。 “陛下……奴才知错了?。”杨达老老实实跪地,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崔珏刚刚沐浴更衣,发尾微湿, 透出油润的鸦青色, 他居家?的时候,并不会穿那?些绣嵌了?龙纹的宗室常服, 反倒还是如?从前待在疏月阁那?般, 披玄色大氅,着雪色中衫。 男人跽坐于案前,信手翻开一份牒牍文书, “杨达,可知朕为何责罚你?” 杨达挨打的时候想?了?许多,他知道崔珏既然下手, 自是要让他老老实实抖出几个罪名。 杨达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两三件不痛不痒的恶事,同崔珏道:“奴才该死!此前姚家?二娘子?想?在官宴上为陛下献舞,她贿赂阿福找上奴才。奴才想?着小娘子?也是一心仰慕陛下,便?告诉她,陛下爱青衫,也喜梨花纹样,这才有了?那?一支阳春雪梨舞……” 不过崔珏并未赏舞,在歌舞开演之前,他便?离席回了?内廷,倒叫杨达被姚二娘子?好一通埋怨。 杨达说完,眼见着崔珏无声无息,一双冷目凝重?,不辨喜怒,他想?到崔珏杀人如?麻的可怖模样,只得跪下继续想?罪名。 譬如?告诉世家?贵女,崔珏每年秋冬季节会回一趟崔家?暮冬阁,若是她们来?崔家?老宅请示,保不准能偶遇崔珏。 又譬如?告诉世家?贵女,崔珏在生辰那?日?会吃一碗鸡汤面,她们为了?得到皇帝青睐,偶尔会让自家?在朝为官的父亲刻意提及一句,自家?的嫡女厨艺不错,最擅揉面,熬鸡汤。 …… 听到最后,崔珏凤眸微眯,轻扯一下唇角:“杨达,朕倒是不知,你竟是如?此吃里扒外的东西。倘若内廷宦官上行下效,岂非因?你这匹害群之马,乱了?阖宫上下的规矩?” 杨达闻言,吓得瑟瑟发抖,连声道不敢。 “想?来?四十廷杖还是打轻了?,再罚俸半年吧。”崔珏到底没有弄死他,只摆摆手,赶他出去了?。 杨达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摸不清楚崔珏的脾气,就在他自己?都以为小命儿要搭在御前了?,可偏偏崔珏重?拿轻放,又饶了?他一命。 而且这些恶事,杨达不觉得崔珏会毫不知情。须知这位帝王足智多谋,亦深谙用人之道,他容杨达在手下作乱,便?是故意给杨达漏出一丝恩典。 三年都让杨达蒙混过去,怎么今日?崔珏忽然翻起旧账? 回到寝房后,干儿子?阿福照常来?给杨达捏腿:“干爹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杨达一个人琢磨不出来?,没忍住和阿福漏了?个底儿。 哪知阿福却一笑:“干爹,您看陛下在先皇后故去之后,可有和哪家?贵女说过话?” 杨达的脸色顿时肃然,小声道:“还真没有。” 谁都知道崔珏对亡妻一往情深,不但要百年后与她合葬,还为妻子?守节至今。 宫里莫说女人了?,就是连个近身服侍的女婢都没有……素得好似恪守清规戒律的和尚。 阿福提示:“干爹,您再想?想?,今日?陛下可有哪处不同?” 杨达醍醐灌顶,自言自语:“陛下为了?一个市井卖饼的女子?,竟迈下御车,专程同她说话,还允许御犬吃外头的吃食……” 而他做了?什么?他竟当着陛下的面,责骂了?那?名小娘子?,还打了?她的手! 杨达吓得两股战战,连连道:“难怪了?难怪了?,也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贵人吆五喝六,我当真是死不足惜!” 这次杨达算明白了?,待日?后小娘子?来?坞堡给踏雪喂食,他定?要点头哈腰,好生招待小娘子?,绝不敢再与她作对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0章 - 夜深了?,苏梨收摊回家?。 明日?起,她会上崔家?坞堡给踏雪喂食,估摸着等她喂完饭再回家?,都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苏梨不觉得那些宫里的贵人,会特?意派侍从护她回家?,要是苏梨一个人坐牛车赶夜路,好像也有点危险。 思及至此,苏梨打算买点羊肉贿赂杨大郎,也好教他做完活后,在店门口等等她。待苏梨喂完踏雪,两人便?能一起结伴回家?。 苏梨花钱请人提了?一扇羊肋,除此之外,她还买了?一包蜜枣、桂花糕、一罐蜂蜜,打算送给胡嫂和圆哥儿,顺道让胡嫂明天开始,每晚多煮一口饭,带她一份。 苏梨想?过了?,每个月末,她会给胡嫂一笔伙食费,要是胡嫂不收,她就给圆哥儿买小孩的衣裳鞋袜,总不能让人白白照顾她,半点好处都拿不到。 等苏梨到家?的时候,胡嫂刚好炒完一道香椿炒蛋。 圆哥儿坐在灶膛前烤火,小脸都被黄澄澄的火光熏得发干。 苏梨整理?完饼摊的吃食后,又把羊肉送给了?杨大郎。 杨大郎:“不就是等你一个时辰么?小事儿!何必送吃食,闹得怪生分的。三娘你赶紧收起来?,羊肋多贵啊,我不吃这独食!” 苏梨噗嗤一声笑,忙道:“那?成,我就让胡嫂拿来?炖汤炒肉,咱仨一起吃。” 圆哥儿咬了?一口桂花糕,嘟囔:“不、不是三个,加上圆哥儿,是四个!” 苏梨和杨大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还是胡嫂斜孩子?一眼:“你小小年纪吃什么羊肉?小心上火流鼻血。” 羊肉性热,肉韧,小孩的脾胃脆弱,不好克化,最好少吃。 苏梨道:“圆哥儿乖,你不吃,干娘给你炖羊肉汤喝,好不好?” “好。”圆哥儿懂事地点头。 胡嫂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苏梨道:“对了?,今日?屋主和我说了?,再过段时间,东面的屋子?会有新的房客入住。” 苏梨颔首,表示知情。 这座四合院老旧,又位处于偏僻的乡下,鲜少有人会来?此地租赁屋子?,也是如?此,东面的屋子?空置许久,没人入住。 几道菜煮好,端上四合院天井处的木桌。 几人正要坐下吃饭,屋外忽然响起了?剧烈的拍门声。 苏梨心中一凛,下意识回头望去。 她不免想?到那?些黑峻峻的夜晚,满山的兵马和火光,还有暴戾阴冷的玉面修罗崔珏…… 苏梨静坐不动,反倒是杨大郎前去开门。 还好,探进头的人,并非崔珏,而是带冰人上门的张彻。 张彻是城中布坊老板的小儿子?,之前他对苏梨一见钟情,特?地让布铺掌柜说动胡嫂,让苏梨前来?酒楼相?看。 苏梨不想?同人成婚,只是卖胡嫂一个面子?,方才出门一趟。 苏梨对张彻无感,偏张彻被苏梨身上那?股冷淡的劲儿勾到,心痒难耐,即便?屡次遭到苏梨拒绝,他也锲而不舍,时不时上门求娶。 也是后来?,胡嫂打听到,张彻家?中有点闲钱,对外虽说没有娶妻,但通房丫头都好几个了?,甚至还故意把那?位上张家?打秋风的表妹睡了?。 睡完以后,张彻翻脸不认人,既不和人成婚,又对外声称是表妹蓄意勾引,骂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娼-妇,直把表妹逼得跳了?井。 这样风评不好的男人,自是让胡嫂警钟大作,她忙提醒苏梨,千万别和张彻过多来?往。 苏梨冷淡了?无用,张彻却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门,三不五时要闹上一场。 胡嫂见了?张彻,气得头疼,忙拦在苏梨面前,对他道:“张郎君,你还是快点离开吧!三娘说了?不嫁人,你来?几次都没用!” 张彻也不怵胡嫂,他今日?有备而来?,作势把聘礼往地上一丢,高声喊道:“三娘,我知道你为何一直心有顾虑,不愿和我在一起!” “帮你诊脉的大夫说了?,你身体亏空,极难有孕,你怕不能为我张家?开枝散叶,因?此才屡次拒绝我的求亲。我对你的情谊当真是苍天可鉴,我不嫌弃你日?后怀子?艰难,便?是无子?,我也可以纳妾生子?,再将儿女记在你名下……三娘,我如?此体恤你,你应当明白我的一番心意了?吧?” 苏梨简直要被他的无耻给惊掉下巴,张彻特?地在屋前嚷嚷她的病症,不就是为了?让梅花村的乡里乡亲都知道她不是好生养的女子?,往后亲事上愈发艰难,也就没人会来?巴巴的求娶苏梨。 苏梨虽然这辈子?都不想?嫁人,但她却也不喜被人谈论私事。 苏梨从井边端来?一木盆的水,泼到张彻的脸上,直把他浇成落汤鸡。 待张彻要出声骂人的时候,苏梨又举起烧火棍,重?重?砸了?过去,敲得他哎呦乱叫。 “你算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去大夫那?边查我的病症?!就是天底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同你有半点干系,还不快滚?!”苏梨的态度强硬,宛如?泼妇。 杨大郎明白这个张彻不过是纨袴t?膏梁,急忙帮着压门,把张彻轰出去。 那?一样样聘礼,也被苏梨从院墙丢出,砸了?张彻满头。 张彻今晚丢尽颜面,他阴狠怨毒地看了?四合院一眼,嗤笑:“三娘,话别说得太满!我自有法子?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只是到时候,为妻还是为妾,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张彻走后,胡嫂想?起这小子?放的狠话,心有余悸地道:“三娘,明日?起,你外出可一定?要小心。这位张家?郎君定?会犯浑,怕是会对你下手,而且他和城里的地痞流氓相?熟,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 杨大郎也道:“没事,明天起我带一把杀猪刀放牛车上,三娘,你跟着我回家?。他们敢动手,我就朝他们天灵盖上来?一刀!” 苏梨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定?会小心的。”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踏雪,对胡嫂道:“日?后有机会,我们去集市里买条看家?护院的狗吧?最好是那?种和山狼生出的狗崽子?,牙口好,咬人也利索……” 苏梨到底没机会去买养狗看家?,第二日?醒来?,她从胡嫂口中得知,昨晚张彻不知是吃醉了?酒还是怎么的,竟从山径跌下悬崖,摔了?个尸首分离,连头都被野犬叼走了?,他爹跑了?二里地才从猛犬口中夺回自家?儿子?的脑袋…… 张彻坏事做尽,死不足惜,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只是,苏梨听着这等血腥事,心里浮起一重?疑惑。 太巧了?吧?偏偏还是人头落地的惨状…… 但她到底没有多想?什么,权当是张彻命不好,所?以阎王爷要把他的命早早收入阴曹地府。 - 这天,苏梨卖完饼,一路朝柳州内城行去。 柳州内城建了?一座有数百年历史的高大坞堡,此前是地方郡望为了?划江而治,建立的王都。 坞堡外围,每隔一里地,便?有兵强马壮的羽林卫森严把守,防止没点眼力的庶民误闯此地,冒犯皇亲国戚。 苏梨把牛车赶到坞堡最外边,她看了?一眼远处高墙林立的城楼、依附悬崖戈壁而建的楼阁台榭,不免心中震撼。 苏梨出示了?崔舜瑛留给她的那?块令牌,进入坞堡,又在守卫的指引下,她沿着崖壁架桥的青石栈道,拾阶而上,直至山顶。 待苏梨停在一座巍峨的七进大宅门口,杨达殷勤上前,谄媚地接应她:“三娘子?一路登阶,很是劳累吧?待下回,咱家?直接喊人抬轿,迎三娘子?进院,您也就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地上山了?。” 自从上回苏梨被杨达给了?个下马威后,她对这位大太监捧高踩低的做派,也有了?很清晰的认识。 在杨达眼里,便?是踏雪的狗命都比苏梨要紧,既如?此,他又怎会一反常态,忽然来?讨好她? 难不成是受了?崔舜瑛的敲打? 苏梨心中惴惴不安,但她不想?自己?吓唬自己?,还是走一步看一步,静观其变吧。 杨达本想?领着苏梨进院,可他临时有事要去操办,只能给苏梨指了?路:“三娘子?自个儿进去吧,咱家?都吩咐过了?,没人敢不开眼地冲撞娘子?!这时候御犬怕是还在阁子?里小睡,您瞧瞧,涂过红色新漆的那?扇门扉,便?是御犬的住所?。” 灶房里出了?事,恐怕会误了?夜里无上皇崔翁的汤品,杨达不敢有误,心急火燎地跑去救场了?。 苏梨被孤零零落下了?,她怀揣两张油纸包着的羊肉烧饼,小心翼翼往院子?里腾挪。 供帝王临时居住的院落建在山中,占地颇广,苏梨一路找不到问路的仆妇,又无人引路,七拐八拐,自是绕晕了?。 好在苏梨沿着一条曲径,绕过几座假山、一片初绽的梨花林,终于看到了?一扇簇新的红漆大门。 苏梨上前,刚想?敲门喊踏雪,身后就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 苏梨听出来?了?,那?人喊的是:“陛下!” 崔珏居然在此?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1章 苏梨心惊肉颤,她的脑袋嗡然。 女孩几乎没有时间犹豫,便?心急火燎地掩进了?那?一扇红木门中,进屋后,她还特?意将房门压得严丝合缝。 苏梨想?着临时避一下崔珏,待他们走远了?,她就马上离开此地。 然而那?人的呼喊声愈发近了?,直至最后,竟是隔着这扇房门,着急地喊:“陛下,司徒大人想?同您商量一下柳州盐政,您看,是放人入御书房议事,还是?” 苏梨在门后听着外头宦官的请示,冷不丁被人吓得腿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感受到屋内渐渐升高的温度、略带潮湿的水汽,以及那?股愈发浓郁的兰草清香,犹如?身浸空山幽谷,四肢百骸都泛起既酥软又麻木的冷意。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擅闯了?何地。 竟是崔珏的盥洗室。 苏梨吓得掌心沁满热汗,她忍不住捂住口鼻,佝偻身体,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内室深处,传来?一声骇厉冰冷的斥声:“今日?朕躬欠安,让他退下。” 是崔珏清冷而沉肃的嗓音。 糟了?,苏梨魂都吓掉了?半条。 她绝望地想?:崔珏果真在此间沐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 苏梨偏头, 小心打量屋舍一侧的摆件。 那一扇用于隔断浴室的梨花罩,徐徐渡来一团团缭绕的热雾,白色的雾霭铺天盖地, 犹如置身?仙山琼阁。 这?间浴室不似苏梨从?前见过的那般,用立屏隔断, 再于内室摆上一个?浴桶。而是极尽奢华,竟往地下?凿出一个?供水的浴池, 再用一块块价值连城的莹白玉砖铺满池子的底部。 池中银蛇吐水, 热气腾腾, 隐隐可见男人浸在水中的披肩黑发?,以及靠在池边的那片血脉迸张的健硕肩臂。 此?情此?景, 不免让苏梨想?到民间传说中白蛇化人的诡谲画面。 偏偏崔珏即便肤白胜雪, 也半点没有女子的阴柔,他的体态高挑,身?躯结实, 臂骨舒张,隐隐可见宽阔的背肌, 这?样的男人身?上唯有凶悍强劲的气势, 不用靠近都能感受到他散出的极强压迫感。 苏梨的瞳仁颤动?,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不想?被崔珏察觉行踪, 因她不知喜怒无常的男人究竟会对她做什么。 苏梨心知肚明, 旁人或许会被崔珏的美?色所惑,但她见过他手起刀落斩人的妖冶模样,她决不会被崔珏轻易哄骗。 一直以来, 苏梨对于崔珏,都是心存敬畏与忌惮,只求活命。 也唯有崔珏这?等杀人艳鬼, 才能给?她这?样极致浓烈的畏惧感。 苏梨不敢靠近,她小心翼翼拉开房门,打算趁机逃跑。 然而,就在她开门的瞬间,男人清寒的嗓音倏地响在耳畔:“何人?!” 苏梨受到惊吓,手中动?作不由放轻,甚至塌陷后腰,努力?将整个?人藏进房梁的阴影里。 苏梨屏息以待,她祈求崔珏不要发?现自己?的行踪。 片刻后,崔珏清冷的声音再度传来:“为何行踪鬼祟?难不成你存了刺杀君主之心?” 闻言,苏梨知道自己?已然暴露,逃跑也是徒劳,只要崔珏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禁军策马来院内寻人,将她生擒于此?,与其到时候百口莫辩,被当成刺客围剿,倒不如现在老实请罪。 苏梨强装镇定,扑通一声跪地,“民女不敢,民女是来给?踏雪狗主送烧饼的,误入陛下?盥洗室,实在罪过,请陛下?宽宥民女一回。” 苏梨大气都不敢喘,她脑袋里乱糟糟的,努力?回想?崔珏从?前是怎么对待那些冒犯他的女子……思来想?去,好像都只有男人暴戾出剑,将人刺杀于地的血色画面。 崔珏待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苏梨听到自己?迅疾搏动?的心跳,急促的呼吸,手心已然汗湿,她忍不住把脑袋压得更低。 就在苏梨以为自己?唯有自曝身?份,方能保下?一命的时刻,崔珏忽然出声,淡然唤她:“过来。” 苏梨不敢不从?,她膝行两?步,跪在了池边,“陛下?有何吩咐?” 这?一跪,正好浸到了漫出地面的池水中。 玉砖上的水渍悉数濡进苏梨的裙摆,沿着?她贴地的膝盖,一寸寸浸上腿骨。 她的衣裙湿了,紧紧贴在凝脂的雪肤上,勾勒出纤细修长的双腿。 苏梨离崔珏很近,男人侧眸,视线阴戾地打量她。 自女子屈起的大腿、不盈一握的细腰,直至微-隆丰盈的胸-脯。 再往上,便是凌乱衣襟里,若隐若现的那一截月牙锁骨,抚着?薄皮脖颈一路朝上,还能看到一双圆润的耳珠……极合适留下?齿印的地方。 崔珏的目光冰冷,如有实质,仿佛蛇行在身?,令苏梨感到手脚僵直,不寒而栗。 女孩噤若寒蝉t?,几?次想?开口,又止住了声音。 直到她听到出水的咕咚声,男人似乎单臂撑着?水池靠近,如瀑青丝如水帘一般贴近,池水沾湿了苏梨的腰腹,晶莹的水珠浇灌她的娇躯,浸透她的衣裙,令她变得更为狼狈与不堪。 苏梨看着?崔珏那只凝了水珠的长指慢慢递来,顿时僵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脸上的易容装束,遇水便能轻易化开,平时流汗,苏梨都要小心谨慎地擦拭,遑论崔珏这?般不近人情地触碰。 苏梨不敢让崔珏触摸,她紧闭双眼,刻意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如此?明显的抗拒,让原本还算暧昧的气氛,顷刻间变得凝重?。 室内鸦雀无声,苏梨自是知道崔珏极有可能动?了怒,毕竟他最嫌恶女子的忤逆,可苏梨无计可施,她被逼到绝境,只能冒险推诿。 好在,臆想?之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到来,反倒是苏梨腹中传来的一声叫唤,打破了此?刻的沉静。 苏梨饿了一整晚,本想?着喂完踏雪就马上回家用饭,怎料误入禁地,和崔珏在浴室里空耗这?么久。 幸好崔珏并?未责备她,只是意味不明地问了句:“饿了?” 苏梨莫名?感到羞耻,她小声道歉:“惊扰陛下了。” 崔珏似是有点惫懒,他又靠回浴池,神色散漫地问?她:“你想?吃什么?” “啊?”苏梨没有预料到崔珏会这?样问?,一时间愣在原地。 小姑娘的窘迫与无措,被崔珏尽收眼底。 崔珏微阖凤眸,难得扯了下?唇角,同她打商量:“若你服侍我沐浴更衣,我便允你同桌共食……你可择你爱食的菜肴。” 男人说话喜怒不辨,就连神情也是一贯的漠然,但苏梨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苏梨记起崔珏从?前将她按在床笫间肆意出入的画面…… 心知这?厮内里就是重?欲-淫-邪的一个?人。 他用吃食来交换好处,保不准就是给?苏梨挖着?坑呢。 苏梨的手掌紧攥成拳,她艰涩婉拒:“民女卖艺不卖身?。” 她想?说自己?乃清白人家的女孩,从?前虽与崔珏有首尾,但这?三年已经改过自新,不会自甘堕落,意志不坚,再和崔珏厮混到床上去了。 然而,崔珏却没听出她话里的自持,只蹙眉问?道:“你能卖什么艺?” 苏梨一愣:“厨……厨艺?” 崔珏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你便只会这?项技艺?” 苏梨明白,崔珏这?是图穷匕见了,要是她没点别的能耐,肯定要被他按住鞭挞。 苏梨咬了咬牙,笑着?憋出一句:“那不然……民女给?陛下?表演个?搓背吧?” 崔珏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男人幽幽看她一眼:“……可。只你手上有肉味,该净一净。” 苏梨看到远处放置于矮案的烧饼,记起自己?这?双手还捧过饼子,自然残留一股羊肉的膻味。 崔珏虽说杀人毫不忌讳,但居家务公时,还是一个?性洁爱净的清贵公子。 只她左顾右盼半天都没看到什么洗手的水盆,又怕崔珏怪罪动?作慢,只能把目光落到那一池温热的清水中。 苏梨顾不上许多,她取来一枚澡豆,双手磋磨,打出泡沫后,又浸到了池水中…… 崔珏平静看着?她将沾了油花的手泡到水里,额穴微微胀痛,欲言又止。 崔珏忍了忍,还是迅疾擒住了女子的腕骨,制止她清洗的动?作。 苏梨伶仃的手腕,就此?被男人扣在了宽大的虎口中。 苏梨许久没有与崔珏肌肤相亲,猝然被他握住纤腕,还有些无所适从?。 皮肉相贴的刺骨冷意,顷刻间钻进脊椎,惊得她浑身?战栗。 随后,苏梨感受到,男人带茧的指腹,摁在她的掌根,碾在苏梨最为薄弱的内腕皮-肉,恶意压着?苏梨鼓动?的脉搏,细腻夹.磨,温吞地摩挲……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痒意。 崔珏应该不止是想?遏制她洗手的动?作。 苏梨闹不清楚崔珏的想?法了,但是凭她的了解,崔珏这?般亲昵的行径,或许算不得什么好事……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2章 苏梨不敢去辨认,男人眼中是否存有将她拆吃入腹的恶意,她不敢和崔珏对视,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到白雾缭绕的水中。 可是此?刻,苏梨感到更为尴尬。 因她不慎发?现……崔珏脱得居然这?般彻底,与她简直就是坦诚相待。 特别是直挺挺的…… 狰狞之物。 不过拉一拉手,他便有了念想?? 苏梨呆若木鸡。 崔珏的气息略微粗重?,落在她的耳廓,低声问?:“你在看什么?” 苏梨耳朵滚烫,她轻咳一声:“不过感叹陛下?果真人中龙凤,就连鸟雀都这?般天赋异禀,比旁人伟岸许多。” 男人没有不喜欢被人夸赞阳刚,苏梨想?,她这?次拍马屁定能让崔珏满意。 怎料,崔珏闻言,脸色却变得更冷。那股强行收起来的狠戾气息再度弥散,连带着?握住苏梨的力?道也渐渐加重?。 崔珏抬手重?重?一扯,竟是把苏梨拉近了一分。 苏梨心脏砰砰乱跳,她被迫躬身?,居高临下?俯视池中的崔珏。 她看到崔珏那双漂亮的眉眼,也看到男人乌邃的墨瞳间酝酿着?滔天骇浪,他似是强行压制着?什么生发?不休的情愫,按捺许久,最终冰冷地问?出一句:“你……见过旁人的私.物?” 苏梨不知他为何反应这?般大,问?的问?题也很莫名?其妙。 她至多看过崔珏的七寸,也只用手丈量过他的……这?厮忽然发?什么疯? 但苏梨碍于帝王的威慑,还是老实巴交地回答:“只、只看过避火图纸,这?才略知一二……” 闻言,崔珏气息稍缓,脸色却依旧不善,他没了让她搓背的兴致,骤然松开女孩的手,轻声道了句:“娘子且去外头候着?,过会儿朕会命人传膳。” 苏梨其实本意是想?尽快回家,但她看崔珏心情不好,不敢同他讨价还价。 闻言,苏梨蔫头耸脑地应了一声,随后她接过崔珏赏赐的擦身?用的巾帕,又捧着?烧饼,悄悄溜出了浴室。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苏梨走出崔珏的盥洗室, 她?将?干燥的帕子?盖在濡湿的裙摆,心不在焉地拧着衣布上的水泽。 没多久,杨达便领着一名丫鬟送来干净的衣裙, 还特?意将?苏梨引进一间熏了上等?香料的暖阁,备好?热气腾腾的热水, 供她?沐浴更衣。 如此明示,苏梨如何不懂, 杨达是?以为她?得到了崔珏的宠幸…… 可见今日坞堡缺少守卫, 杨达又故意纵她?去见崔珏, 这一应事?背后都有君主的支持。 再加上张彻于深夜坠崖,尸首异地……正常人便是?从高处坠落, 也不过碾碎头?骨, 颈子?的皮肉还连着的,除非用?利刃劈砍,才可能摘下那一颗脑袋。 而崔珏, 最喜欢斩人首级。 如此便能确保这个人定会全然?死?透。 此事?定是?他所为。 苏梨与崔珏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深谙他的残暴冷情、杀伐果决的本?性。 崔珏一贯爱重这种一劳永逸的处事?法子?。 譬如欢好?时?, 他定要从后面?抱她?。 如此便能一手捞着苏梨的脖颈, 另一手压制她?,将?她?挟持于身?下。 也就是?说, 今日的崔珏极有可能认出她?了。 苏梨的呼吸一窒。 她?百思不得其解, 崔珏是?怎么认出她?的?难道就因?为踏雪扑在了她?的身?上? 就这么一点失误与错漏,就毁了她?如今平静祥和的生活? 又或者,崔珏早早将?她?铭记于心, 便是?她?化成灰也难逃他的掌心。 苏梨的脑袋嗡鸣,她?头?疼欲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梨没有沐浴, 只?是?慢条斯理地换了一身?衣,留在暖阁里思索对策。 苏梨得知崔珏迁都柳州的事?,不是?没想过逃跑,只?是?她?当天去打听过迁家的事?宜,近日如要出郡,会有官兵前来验看身?帖,百姓出入州郡的流程在这个月内都会变得极为严苛,苏梨本?就持着假的身?帖,很容易露出公印上的破绽,难保一个不慎,被兵卒当成伪造身?份的细作,押入大牢,吃起牢饭。 可如今情况危急,她?别无选择,只?能再次从崔珏的眼皮底子?下溜走。 至少,今晚得稳住崔珏,不能和他摊牌,以免被留在坞堡里,插翅难逃。 没一会儿,屋外响起杨达的喊声:“三娘子?,陛下已在仙琼阁备下宴饮,还请娘子?尽快梳洗沐浴,前来用?膳。” 苏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她?换好?那身?梧枝绿的青衫,迎着月上中天的夜,若无其事?地来到饭厅。 崔珏不喜和人太过亲近,平t?时?参宴,也从来与人分案而食。 今日倒是?奇怪,他竟用?起了高桌高椅,还抬举苏梨,在身?旁为苏梨准备了一张铺了软垫的红木高凳。 崔珏待苏梨的态度亲和,与众不同,总算将?苏梨心中那一点侥幸给尽数碾灭。 他果然?认出她?了。 苏梨惴惴不安。 她?算不准崔珏的心思,不知崔珏是?故意诱她?自曝身?份,也好?顺势将?她?囚禁,还是?为着旁的原因?。 但苏梨也知道,她?的处境十足危险……之前崔珏因?她?身?死?,心中愧怍难安,才会善待她?的祖母与秋桂。 若苏梨活着,还故意潜逃整整三年,也不知崔珏会不会暴跳如雷,继而再对祖母和秋桂下手,逼她?现身?。 这般一想,苏梨顿时?萎靡不振,她?连逃都不敢逃。 苏梨已经没了用?饭的胃口,偏偏崔珏淡看她?一眼,还在温声问她?:“三娘子?爱吃些什么?” 他唤她?三娘子?,他没有打草惊蛇。 苏梨要把这场戏演下去,她?浅浅一笑:“都可,只?是?民女不过是?一介草芥庶民,怕是?不配与陛下同桌共食。” 崔珏不但没有顺着苏梨讲话,还取筷子?为她?夹了几片炭烤的羊肉,置于碗中。 “三娘子?无需自贬,于朕而言,君为父,民为子?,三娘子?既为吴国百姓,便是?朕麾下庇护之人,不过同食一顿晚膳,算不上什么僭越之事?。” 老实说,崔珏这番话倒有点胡搅蛮缠的意味了。 但苏梨也听出了一重敲打之意,他难不成在告诫她?,只?要有一日苏梨是?吴国百姓,她?就逃不出他的掌控? 苏梨不敢多说什么,她?只?好?装傻,感激地道:“多谢陛下赠食。” 苏梨闷头?吃着饭菜。 她?胆战心惊,很想快点吃完这顿饭尽早回家去,免得崔珏临时?起意,挑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会将?她?囚在坞堡里。 苏梨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俱是?她?爱吃的煎鱼、糟鸡、卤肉……大多都是口味极重的荤食,每一样?都是?苏梨少时?吃过的菜肴,可见是崔珏亲自请教过自家祖母。 苏梨心中更是凄怆,吃到最后,她?已经咽不下去了,便罢了筷子?,小声问:“陛下,我能否将剩下的菜肴带回去,与家人分食?” 崔珏听得一怔,慢条斯理地问:“你……缺衣少食?” 苏梨摇头?:“不不,只是陛下这里的菜肴滋味好?,我看那两道甜糕蒸得不错,想带回去给圆哥儿尝尝。” 崔珏:“圆哥儿?” 苏梨笑了下:“是?个三岁的小郎君,也是?民女的干儿子?。” 闻言,崔珏手上一颤,险些捏不稳筷子?。 他静静凝视眼前温柔含笑的女子?,心神有一瞬恍惚。 即便苏梨用?易容之物遮掩五官,他仍能从她?的圆润杏眸、小巧耳廓、甚至是?对视时?微微颤抖的肩膀,精准无误地认出妻子?。 或许连苏梨自己都不知道,她?一旦畏惧何人,那双伏于膝上的手便会微微翘起小指,仿佛兰草萎靡的花瓣一般灵巧脆弱。 而现在,崔珏听到苏梨温柔笑语,同他说,她?有个三岁的干儿子?,她?还特?地省下甜糕,想将?可口的吃食带给孩子?…… 崔珏隐约记起,苏梨离开他的那夜,他没有服下避子?汤药。 而苏梨允他将?那些欢好?雨露留下。 若他们有了孩子?,也该三岁了。 崔珏心中微动。 倘若苏梨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将?亲子?称为干儿子?呢? 倘若他们之间真的有一个孩子?…… 崔珏缄默不语,苏梨不知他的所思所想。 但好?在,今夜一切顺利,直至苏梨用?完饭,她?害怕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不知是?崔珏历经三年,早就淡忘了她?,还是?因?崔珏今日心情不错,愿意放开手。 崔珏不但纵容苏梨提食离去,还为她?多置办了几份新鲜的点心果脯,当作她?喂养踏雪的报酬。 苏梨感激涕零,她?把羊肉烧饼留给踏雪以后,连夜赶车回了梅花村。 - 深夜,崔珏回到死?气沉沉的内室。 他照常拉开藏画的乌木抽屉,取出那一卷卷墨香浓郁的画卷。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3章 卷轴摊开,平铺在桌上。 画上绘满了山河风光,画卷的正中央,一名娇媚的女子?或凭栏远眺、或静坐逗狗,神态娇憨,姿势灵动。 无一不是?梳着双髻、绑缚青色丝绦的苏梨。 崔珏微阖凤眸,目光幽深。 他轻抚过苏梨染了荷粉的脸颊、凝脂的脖颈……他记得她?受用?时?会轻颤眼睫,亦记得她?战栗时?会瑟缩肩膀。 苏梨身?上每一处,他都逐一吻过、抚过,又怎会认不出她?乔装打扮后的样?貌。 崔珏原以为自己得知苏梨假死?遁逃,他会怒、会恨、会怨她?狠心……但事?实上,他并未有丝毫怨怼,只?觉得她?活在此世,当真是?很好?的事?。 三年过去了,苏梨又长高了一些。 这些画,又得重新落笔了。 “卫知言。” 崔珏掠指,挟来一阵风势,催动烛光,召暗卫入内。 卫知言闻讯赶来,跪至君王面?前,“陛下,属下在。” “你回建业一趟,替朕将?皇陵那具皇后的遗骨移出,另寻一处丘陵安葬。” 卫知言已知苏娘子?死?而复生的事?,心中了然?。 他想到那一具被主人强行囚在陵墓里整整三年的骸骨,道了句:“属下明白了,只?是?陛下好?歹打扰了孤魂野鬼一场,属下再给那人烧点纸钱去,以慰他泉下之灵。” 崔珏轻轻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这一夜,崔珏再度翻开那一块碎成两半的鹤纹玉珏。 他已有许久不能安睡,可从今夜开始,他似乎有多出了那么一点生欲,也多了一点倦意。 崔珏已失去她?三年,再不能与她?分离太久了。 - 梅花村,四合院。 苏梨心神不宁,跳下牛车的时?候还不慎崴了脚。 她?疼得龇牙咧嘴,胡嫂一边给她?抹药油,一边埋怨:“多大的人了,怎么做事?毛毛躁躁的?腿脚要是?伤到了,可不是?说笑的!小心变成跛子?!” 苏梨还在神游天外,她?一边想着变成跛子?也好?,说不定能讨崔珏的嫌恶,另一边又想到崔珏在浴池里的反应,那家伙可是?硬实极了……如此一想,他好?似也不是?个正常人,连她?躲了三年还能对她?念念不忘,拉个手都能起.势,看来她?还是?得离开此地。 苏梨长叹一口气,她?和胡嫂道:“嫂子?,这些年多谢你的关照了,只?我遇到了点事?,明日我便打算离开柳州了,那些饼炉、棉被、还有用?物,我都留给你,你只?管拿去用?吧。” 胡嫂被她?吓了一跳,忙问:“遇到什么事?了?走得这样?急?你莫不是?担心张彻吧?他人都死?绝了,家里也不会来梅花村闹事?的,你尽可放心!” 苏梨苦笑两声:“并非为着这个……我只?是?回去见个远亲,可能一时?半会儿不回来了。” 胡嫂见她?心意已决,没有多劝,只?叹气,道了一声:“那好?歹吃一顿饭再走吧?后日再走!明天我掌勺,喊来朋友一起吃饭,也算是?给你饯别。” 苏梨揉了揉微微酸痛的脚踝,笑着应了句:“那成,都听胡嫂安排。” 胡嫂拍了拍苏梨的手,高兴地道:“嗳,这就对了!好?歹相识一场,可不兴不辞而别的,不然?我后半辈子?都得惦记着这事?儿!”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翌日, 朝会大殿。 崔珏就盐政赋税贪墨一案,将姚党几名重臣革职除名,又提拔了一批科考入仕的寒门子?弟上任, 将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度支使?、户部,以及专司漕运的盐铁使?。 就此, 崔珏将中枢财政三司牢牢掌控手中。 此举既避免了国库大头掌控于世家手中,也让崔珏真正把控住吴国财权大头。 一大早, 该落马的落马, 该斩首的斩首, 崔珏高坐龙庭,脸色淡漠,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朝臣心有戚戚, 谁都痛恨崔珏不留情面,但谁都不敢和崔珏作对。想来也是?,崔珏的后宫连个妃嫔都没有, 可不是?没心没肝?这般寡欲冷情的人,自是?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怜悯。 一时?间, 朝堂风声鹤唳, 百官草木皆兵,生?怕下一个覆灭的命运会落到自家世族的头上。 一到退朝的时?辰, 官吏们纷纷转身回府, 半步都不肯停留,生?怕碍了崔珏的眼。 奈何户曹的许参军晚走一步,被缓步踱来的崔珏逮个正着。 “许参军, 且慢。”男人疏冷的声音响在身后,无疑是?平地惊雷,炸得人悚然大惊。 “陛、陛t?下, 老臣在。”许参军转身,颤巍巍行礼,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近年来犯下的罪过,也想好了待会儿?如何跪地,方能博得崔珏的同?情。 然而,长身玉立的男人只是?轻瞥他一眼,淡然问道:“许参军,听闻你的幺孙已满四岁……” 许参军听到崔珏提起家中幼孙,心中不免大恸,君王心狠手辣到居然要用他的幺孙来要挟他认罪? 没等许参军跪地求饶,崔珏又幽幽道了句:“朕想请教一件事。” 许参军汗如雨下,连连道:“陛下但说无妨……” “这般年纪的孩童,都爱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啊?”许参军老眼怔愣,吓了一跳,好半晌才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爱玩爱闹,买些拨浪鼓、桃木剑、不倒翁都能玩上一天,小孩好吃甜食,凡是?蜜饯果脯,亦会尝上一口……” 崔珏耐心听着,若有所思。 许参军一面说叨,一面暗暗打量崔珏神?色,他竟发?现,崔珏好似真心是?来求教的,而不是?想个伐子?来处置他。 倒是?奇怪,没听说崔珏续弦生?子?啊?那他打听那么多的育儿?经做什么?总不会平白?多了个孩子?吧? 莫说许参军觉得古怪,便是?刚从军所里下值的陈恒也觉出崔珏的不对劲。 陈恒想到这几日吃酒都找不到卫知言,一打听,人居然跑到建业郡去了,再看崔珏居然纡尊降贵,亲去市井里买些小孩玩的金银七宝、散糖果脯、还有装扮精致的泥娃、磨喝乐……他再傻也回过味来了。 陈恒震惊不已:“难不成苏娘子?没死?!” 崔珏阴沉了许久的脸色,难得云开雨霁,轻扬唇角:“嗯,她很机敏,死里逃生?了。” 陈恒疑惑地盯着那些小玩意儿?,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总不会是?苏梨怀孕的时?候在外逃亡,恰好生?下一个孩子?吧? 倘若苏梨当真是?为了避祸才在外躲藏,又怎会整整三年杳无音信? 陈恒没敢问,生?怕扫了崔珏的兴。 好半晌,他才问了句:“那陛下为何不迎她回宫?” 崔珏原本柔和的眉眼顿时?掺了一丝冷戾,他记得相见的那日,苏梨隐姓埋名,藏匿行踪,她见到他,脸上没有半点欢喜,反倒因?惧他而瑟瑟发?抖。 崔珏不愿往深处去想,他猜测,苏梨兴许是?怕他误会她遁逃三年,她怕他怪罪,才会如此惊疑不定。 只要过两?日,他同?她解开误会就好。 崔珏会告诉她,他既往不咎,并不在意苏梨潜逃三年,只要往后她好好跟在崔珏身边,与他过好接下来的日子?便是?。 崔珏:“如今不过初初重逢,我不愿吓到她,往后熟悉些,她自会同?我回宫。” 陈恒笑了声:“倒也是?,哪有女?子?能抗拒凤位……那臣在此,先恭贺陛下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崔珏没有说话?。 男人眉眼柔和,抚了抚泥婴脸上彩绘的口鼻,似是?极期待日后一家三口安逸的日子?。 傍晚时?分?,崔珏安排好前往梅花村的马车。 正当他绾好乌发?,又换好一身素净的槐花黄绿春衫的时?候,查探的暗卫回来复命。 “陛下,属下已经查明圆哥儿的来历。” 崔珏微掀眼帘,嗓音散漫:“说。” “圆哥儿是那个胡氏寡妇的遗腹子?,早在苏娘子?来到梅花村的时?候,圆哥儿?就已经一岁了……” 崔珏叩在香几上的指尖一顿,他的眼睫微动?,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也就是?说,圆哥儿?与苏梨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他当真只是?苏梨认下的干儿?子?…… 崔珏心中说没有遗憾,也是?假的。 但他宽慰自己,即便暂时?无子?亦无妨,日后他与苏梨朝夕相处,孩子?早晚会有的。 崔珏整理好衣襟后,掠去一眼,见暗卫仍跪在原地,没有离去,不由拧眉:“还有事?” 暗卫抬头,看崔珏一眼,欲言又止。 崔珏脸上的柔情消散无踪,他的目光顷刻间变得骇厉,冷声斥道:“说!” 暗卫吓得大气不敢喘,忙恭敬地道:“属下今日得知,苏娘子?一早去车马行租赁了马车,还买了足够吃上十多日的胡饼干粮,像是?、像是?要远行访亲的样子?……” 崔珏闻言,简直要嗤笑出声。 苏梨哪里是?要远行访亲,她分?明是?要跑!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4章 此女?一贯聪慧,她定是?知道崔珏已觉察端倪,发?现她的身份。 苏梨深知自己暴露,她本该来求崔珏的宽恕……可她没想过要和崔珏相认,余生?一块儿?度日,而是?赶在他围堵她之前,先一步离开柳州! 若非此次侥幸,让踏雪发?现苏梨的行踪,崔珏当真要与她失之交臂,幽明永隔! 明明崔珏已经态度温和地对待她,可苏梨毫不领情!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是?他痴心妄想,是?他一厢情愿,苏梨不会为他留下。 崔珏的气息沉重,血气上涌,一双凤眸阴晦寒厉。 在这一刻,崔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三年前,苏梨在平遥城遭到叛军突袭,她在死前策马奔逃,很可能没有半分?害怕。 她不喜崔珏,又怎会在危急时?刻,呼喊他的名字? 苏梨甚至为逃出牢笼而欢喜,她庆幸可以离他而去。 苏梨……宁死也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崔珏的喉头隐有血气上涌,他强忍住那种撕裂心肺的痛感,自嘲地笑了下。 男人眼中遍布阴霾,犹如雷霆倾颓,山雨欲来,尽是?漠然与疏冷。 他终是?明白?了……所谓娶妻,所谓苏梨接下那块宗妇玉珏,全是?她虚与委蛇,蓄意欺瞒! 即便知崔珏力排万难,追封她为皇后,即便知崔珏记挂亡妻,多年为她守节,即便知崔珏肝肠寸断,夜不能寐,苏梨亦无动?于衷。 三年来,苏梨冷眼旁观,看他如看笑话?,她改头换面,隐居市井,过得逍遥自在。 苏梨知道苏家祖母与婢女?安好,她宁愿此生?都不见家人,也要逃离崔珏,她从未没有想过回建业找他。 崔珏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苏梨与他夜夜欢好,与他床笫缠绵,全是?逢场作戏! 苏梨心肠冷硬,即便她收下那枚崔家宗妇的家传玉珏,她待他仍没有半分?夫妻情意! 苏梨不爱他。 半分?都不。 她甚至厌他至极,恨不得永生?永世都不再与他相逢。 崔珏额穴胀痛,目似寒星,他生?生?忍下了心口漫出的郁气,冷嗤一声:苏梨,当真是?……心狠。 - 今日,胡嫂在家中做饭,宴请村中亲朋好友。 苏梨白?日要收拾行囊,她帮忙准备食材以后,便入城租赁远行的马车与吃食。 苏梨把手上积攒的银钱,全部拿来雇车,总算寻到一辆简陋的马车。虽遗憾此次奔逃的花销太大,但想着日后还能再赚,她也没有在意太多。 这次和崔珏的柳州重逢,不过一个巧合,只要苏梨遁逃出柳州,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崔珏也未必能即刻将她抓回都城。 苏梨心中稍安,回家的时?候,甚至买了一竹篓湖鱼给胡嫂炖汤。 听到动?静,没等苏梨把拉车的马拴好,胡嫂便抄着熬汤的木勺,喜笑颜开地跑来,“三娘、三娘!家里来客了!” 苏梨狐疑地看她一眼:“什么客人?” 胡嫂朝她挤眉弄眼,道:“就是?东屋的那个租户,你记得吗?今天他搬来了!哎呀,不得不说,这位郎君长得真俊俏,就是?那些柳州城里骑马游街的世家公?子?,都没他长得好看!我特意打听了一下,说是?祖上在北地做事,家底殷实,还没娶妻,近日来柳州的司府衙门里当差,想来是?哪家官爷的幕僚……这么好的郎君,你可得把握住,不然赶明儿?就让村里的小娘子?拐跑了。” 苏梨哭笑不得:“我明日都走了,您还扯红线啊?嫂子?为了留下我,当真是?处心积虑!” “好了不说这个,我带你认人去!”胡嫂的心思被她道破,倒也不恼,只哈哈笑了两?声,挽着苏梨,走向灶房。 没等苏梨放下那一篓活鱼,一道清绝萧疏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她面前。 熟稔的兰香迫近,明明是?清雅草木香,却令人惶悚不安,心惊肉跳。 苏梨抬眼的瞬间,手中竹篓落下。 哐当一声。 竹篓倒地,湖鱼满地蹦跳。 苏梨警惕地盯着眼前竹骨松姿的男人,久不言语。 直到男人欺近一步,那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如山覆来,将她连人带影子?一起笼罩其中。 苏梨的鼻腔俱是?浓烈的兰草香,她终是?如梦初醒,唇色苍白?,无助地呢喃出一声:“陛、大公?子?……” 崔珏一双凤目含威,眉梢微挑。 许是?苏梨的畏惧神?色,令他有几分?愉悦t?。 男人轻扯唇角,寒声应下:“苏梨……好久不见。”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苏梨如坠冰窟, 明明春寒不算料峭,可她却一阵阵发抖。 她的杏眸空濛,望着眼前清华从容的男子, 只觉得他如空悬皎月,与简陋的乡下灶房格格不入。 崔珏不属于这里?。 他该居于高坐庙堂, 他该居于琼楼玉宇,而不是不管不顾执意与她纠缠, 至死方休。 帝王的青眼有加, 究竟是嘉奖, 还是惩罚? 苏梨不知道,她只觉得无力且无助, 一时间哑口无言。 身后的胡嫂凑上来, 看了看两人相望的目光,打?趣道:“原来你俩是旧相识啊?” 崔珏于人前很擅伪装,他彬彬有礼地道:“何止……” 苏梨猝然抬头?, 无措地盯着他。 崔珏直视女?孩略带警告的锋锐目光,慢条斯理地说:“若我不曾与三娘子失散, 许是孩子都如圆哥儿这般大了。” 苏梨从他口中听到“圆哥儿”, 掌心沁满热汗,她终是明白, 崔珏监视她已久, 任凭她插翅,也难逃出他的手掌心。 如此暧昧的话,胡嫂一听便觉不对, 想来也是一场桃花债。 没等?胡嫂再?问出什?么,苏梨鼓足勇气上前,一把扣住了崔珏的手腕。 她用力拽他, 却半点没拽动?。 郎君人高马大,巍然如山,他既存心寸步不移,又怎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撼动?半分? 苏梨无计可施,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劳大公子挪一挪步,随我回房,我有话同你说。” 苏梨不想崔珏当众发怒,牵连他人。 要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她怕给?四合院里?的几?个朋友招致杀身之祸。 幸好崔珏不过挣了挣,又任她拉回房中。 在苏梨上完门闩的瞬间,崔珏欺身而来,动?作迅疾如狮虎,来势汹汹,直接将她压制于一侧墙上。 室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一缕月光漏进窗缝,照亮无数浮沉的尘烬。 苏梨的肩膀被人扣住,调转了方向?,一具滚沸的男人身躯,就此覆没于她的身后。 苏梨的肩背重重磕在崔珏宽阔的胸膛,她能感受到崔珏俯身落下的如瀑青丝,能觉察到他沸腾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珠,热度清晰炽烈,让她整个人都仓皇战栗。 苏梨的纤腰被崔珏捞进臂弯,一寸寸收紧,如蛇绞缠,死死压进他的怀抱。 苏梨后背附着的衣布织物,被男人倾身压至扁平,粗布摩挲于玉骨冰肌之上,带来一阵汗湿的热意与瘙痒。 房间门窗紧闭,室内潮热勃.发,没有明亮的光漏入其中,狭窄的屋舍的气氛窒闷,令人感到天地都逼仄,呼吸亦是压抑。 苏梨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蛛丝裹缠的蝶。 她的翅膀已经被薄刃铜丝一般的蛛丝缠绕,绞得支离破碎,再?不能飞翔。 苏梨热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她的檀唇微张,像是被人粗鲁抛上河滩的银鱼,崩溃地翕动?腮帮。 偏偏崔珏半点没有饶过她的意思。 男人的修长指骨,顺着她丰盈的胸口,沿着她丰肌秀骨的肩颈,蜿蜿蜒蜒,一路抚上。 直至掐住女?孩线条灵巧的下巴。 苏梨玲珑窈窕的身段,被崔珏尽数掌在手中,她受此挟持,全然不得动?弹。 女?孩的杏眼圆睁,眉蹙春山,她畏惧到连动?都不敢动?,可她又不能大声叫喊,以免祸及旁人。 是苏梨引狼入室,是苏梨拉崔珏进屋,怨不得任何人。 直到崔珏用那双妖而无格的凤眸看她,男人乌发半倾,好闻的香气就此渡来,灌进苏梨的口鼻,令她几?欲窒息。 “苏梨……我们?已有三年未见了。” 苏梨的唇齿被强硬的指骨撬开。 她的舌根压着男人微带薄茧的指腹,崔珏不过停留了一瞬,很快他又掰过她的下颌,逼她偏头?,与他深吻。 崔珏凉薄的唇瓣,压上她的樱唇。 崔珏的舌尖,探.入女?孩柔软的唇.腔,将苏梨遏制不住溢出的唾津,悉数捞至口中。 他亲吻她,舔吮她的小舌,就此软滑地夹-磨,意图将苏梨吞噬。 他故意在苏梨每一次想要喘息时,重重吻她,在苏梨承受不住的时候,又松开她的唇,放她一条生路。 如此反复,直将这个吻变得绵长而深切。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5章 苏梨本该气喘吁吁,或是膝盖发软,就此跪地。 但?她强撑住身体,接纳崔珏每一次的强硬的亲吻,苏梨如此任性恣意,逼迫自己迎难而上,仿佛在刻意与强权无声较量。 直到苏梨额前的发丝,都被细细密密的热汗打湿,崔珏方才好心放她一马。 崔珏低着头?,轻轻吻在她的发顶,温柔而诡谲地开口:“苏梨,我以为你死了。” “这三年,我每晚入夜都会梦到你,梦到你说身上疼,梦到你说火烧得很烫,梦到你说害怕,梦到你在等?我……” “我被困在梦魇里?走不出去,每一次都在怨恨赤霞没能跑得更快一些,我的部署没能再?缜密一些。” “我不信神佛,可我为你祈求过上苍。便是折寿十年、二?十年,无来生无下世,我也希望你能重活于世。” “可你没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下,那双冷目转瞬变得凉,仿佛如此,崔珏的心肠也能硬上几?分,“你只是将我舍下,一个人藏乡下。苏梨,你没有心肝,你当真心狠……” 苏梨听着崔珏的质问,她听出他的怨恨、不甘、后怕……甚至是怜悯。 苏梨知道,如今的情况不妙,她不该和?他硬碰硬,她小声解释:“当时情况有些紧急,我确实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于战场,是林隐救了我。” 苏梨害怕激怒崔珏,到底没有说出,她不敢回到他的身边,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生怕被他再?次锁住。 可崔珏并不愚钝,也可以说,他强迫自己清醒。 他把苏梨紧紧抱在怀里?,泛凉的手指有意无意落在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带着撩拨,像是哄孩子那般,轻柔抚动?,循循善诱。 崔珏说出的话冷情而淡漠,他说:“苏梨,你在骗我。” 笃定的语气,他已深谙苏梨的本性。 苏梨作茧自缚,她绝望无助地望向?那一缕雪亮的月光,她紧咬下唇,利用痛感令自己再?度醒转。 苏梨:“我知道大公子宽宥,在我故去后,一直善待祖母和?秋桂,我心中很是感激……” 没等?她说出更多的理由,更多的借口,崔珏再?次吻上她,他锲而不舍地舔咬她的唇瓣,故意用力,拉扯出一丝细微的痛意。 直到苏梨轻轻皱眉,崔珏又在黏腻的水声中,对她温声低语:“苏梨,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追究你私逃的过错,但?你要跟我回宫。” 她不爱他也无所谓,只要她肯好好留在他的身边。 崔珏会善待她,会予她所有最好的东西。 崔珏已经丢弃尊严,让步至此。 他希望她接受这些馈赠。 可苏梨想到那些暗无天日的世家纷争,想到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子女?,她心生抵触,她不想受困樊笼,她厉声抗拒:“大公子,恕我不能从命。” 崔珏垂眸,似是不满。 他凝视她眼中浓烈的情愫,等?待她声嘶力竭的反击。 苏梨强忍住畏惧,她与崔珏倾诉:“大公子,我不喜被困在高墙之中,也不想成日和?那些世家贵女?交际,成日虚与委蛇,我在市井生活得很好,我往后也只想生活在这里?……” 她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她想据理力争一回,她不奢望崔珏能懂。 她想到了每逢秋季,她能去山中看黄栌红叶;她想到每逢夏日,她会用麻绳缚住瓜果,丢到井中凉湃一夜,等?瓜心凉爽,再?剖瓜解暑。 她想到她不必受那些宫规教条,能够在乡野间没规矩地奔跑,任裙摆衣角黏上苍耳、松针、草芥…… 苏梨的杏眸熊熊燃烧,那里?烧着所有希望、生机,但?又转瞬寂灭。 苏梨与崔珏相拥于这一间昏暗的居所。 他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苏梨刻意去看崔珏那双乌邃如古井的墨瞳,她不知他能领会多少,她只知她必须抗争,必须为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 苏梨几?乎是发了狠一般,她从崔珏的健硕臂弯中,硬生生拧过身子。 她趴伏于他的身前,勇敢地与他对视。 苏梨不再?逃避,她直视鬼魅,迎着幽冥黑夜,对崔珏咬牙切齿地道:“若你逼我,兴许哪日我还是会逃……若是逃不了,我便去死!” “崔珏,我可以易容千次、万次,我可以割伤、划破这张脸皮。你知我很能忍痛,你知我无所畏惧!” 她刚要去摸乌黑发髻间的锐利发簪,崔珏已然眼疾手快将她的腕骨扣住。 啪的一声。 苏梨的两只手交叠于头?顶,被崔珏有力的虎口桎梏,困在发顶。 他t?似是被苏梨狠厉的话语激怒,男人的胸腔剧烈起伏,眼中酝酿雷霆万钧的怒火。 “苏梨,你疯了!” 崔珏大动?肝火,但?他强行隐忍下来。 苏梨看到崔珏因怒气而发红的狭长眼尾,他整个人沉寂如山,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冷艳与阴狠。 苏梨不知为何,忽然一笑:“若你是通过我的耳朵、我的身形,将我认出。我也可以自-残、自损、自毁!崔珏,我有成千上万种法子逃离你的手掌心,你未必能控制住我。” “若你要我死,你可以有千万种法子,你不是我的对手。可你要我生,却是很难很难……” “崔珏,你知道的,我的信鸟早就死在你手中。” 苏梨的这句话说出口,崔珏几?乎是瞬息想到了那一只火光冲天的鸟笼。 他的理智崩塌,思绪混乱,他第一次感到后悔。 崔珏不知那一场光焰万丈的火事代表什?么,但?他好似失去了很多东西。 他想要山雀活,但?他却无法对山雀放手。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 那他只能得到苏梨的尸体,他只能再?度看着她死去…… 这是崔珏不愿的事。 但?又是苏梨必须奔赴的宿命。 苏梨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夜。 她和?崔珏都浸在瓢泼大雨中,满山都是被坚执锐的崔家兵马。 她的家人被保护在院子里?,唯有她站在雨水淋漓的庭院里?,对抗崔珏这一只凶神恶煞的艳鬼。 她与崔珏切磋,身侧燃着那一场熊熊大火。 竹拢里?的鸟雀孤独死去,竹篾也传来荜拨的脆响。 雷声轰下! 雨水熄灭了竹笼里?的生机,也熄灭了崔珏的怒火。 苏梨至今还记得那一幕。 崔珏漆黑的长发都被雨水浇湿,他明明怒气冲冲,可他却第一次忍住那些杀心。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似是不忍,似是怜悯。 他朝她伸出手,那只如玉指骨,温柔地点在苏梨的眉心,他在试图抚摸她的脸颊。 在那一刻,苏梨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觉得荒唐、可笑、有趣。 她意识到崔珏爱上她了! 正是如此,苏梨才会朝崔珏伸出手,才会抓住崔珏的手,用温柔的声音去恳求他,对他示弱。 她希望崔珏能再?放她一条生路。 因苏梨知道,崔珏心存畏惧,他永远永远杀不了她了。 能杀死苏梨的人,唯有她自己! 苏梨的笑容娇艳,她同情崔珏,亦可怜崔珏。 她目光如炬,仰视崔珏。 她对他说:“崔珏,你在怕,你在惧,你知道你掌控不了我了……” “崔珏啊,承认吧,你已经输了。” 苏梨的话,声如洪钟,响在崔珏心中。 她的话毒辣、狠戾、无情、阴险,犹如薄薄利刃,剥皮抽筋,摘胆剜心,要将他这具天赐的皮囊撕碎,要令他千疮百孔,变得卑下与不堪。 崔珏没有松开苏梨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他仍抓着她的手腕,手掌用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抑或是宣泄不满。 崔珏的瞳仁漆黑、幽谧,他死死直视她,仿佛要看透她的魂魄,直刺她的心底。 崔珏不懂,他亦很想问:“苏梨,为何只要与我在一起,便是死路一条?为何你不试着求一条生路?为何你不能再?与我试试?为何你屡次拒绝的……唯有我?” “苏梨,你我之间,为何非得玉石俱焚?为何非得闹到这步田地?” 崔珏终于学?会了忍受苏梨的羞辱。 他的下颌紧绷,压抑的青筋,在肌理薄皮底下鼓噪颤动?。 崔珏的眼尾潮红,他咬紧后槽牙。 他捧着苏梨的脸,抚摸她的丰盈耳珠,圆润的肩头?。 崔珏仿佛已经没了丝毫体面,他的所有底牌、所有筹谋、所有部署,在苏梨面前全无用武之地。 原来,是他无计可施,是他无能为力……是他祈求苏梨回心转意。 崔珏将苏梨抱得更高了一些,他试图让两人之间的干戈沾染上一丝温情、一丝余地,他承认他心有畏惧。 “苏梨,在这么多次紧密相依里?,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过一次,哪怕一次的心动?吗?” 苏梨似是没有想到,崔珏会忽然问出这样一句古怪的话。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6章 她被崔珏托着软.臀,她的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她佝偻肩膀,居高临下俯视他。 借着稀碎暗淡的月光,苏梨在黑暗中看清了崔珏的模样。 崔珏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从来都是胸有成竹,从来都是林下风致,从来都是仪表堂堂。 他一贯目无下尘,高高在上。 可现?在的崔珏,双目赤红,薄唇紧抿。 在这一刻,苏梨好似觉察到,他在等?待她的审判。 选择权在她的手中。 苏梨冷静地审视他。 直至苏梨看懂了崔珏眼中生发的柔软情愫。 崔珏目光沉静,固执地凝视她。 他任她打?量,任她奚落,他的手背青筋浮起,那一双凤眼仿佛……快要碎了。 苏梨莫名低下头?,她的额头?与崔珏相抵,气息相织。 她落入崔珏平静无波的墨瞳里?,恍恍惚惚间,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尸山血海。 苏梨腿骨遇刺,疼得满头?是汗。 她为求一线生机,莽撞无措地呼喊崔珏的名字。 她对他笑了,她从山崖坠落,她以为自己终将获得自由。 那天的风好大啊,天地好辽阔啊。 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小鸟一般,在空中翱翔。 苏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偏偏一睁眼,她看到了纵身跃下的崔珏。 男人的衣袍猎猎,乌发飞扬,他生得妖冶、美丽、不似肉眼凡胎的俗人,他如神如鬼,固执地碾碎了苏梨的月亮,揽住她的腰肢,强硬地挤进了她的美梦之中。 苏梨被崔珏紧紧抱到怀里?,后脑勺也被那只温热宽厚的大掌按向?肩颈。 她嗅到那一味浓烈的兰草清香,心脏不由自主地搏动?。 她感受到崔珏的生欲,感受到他的疯狂。 她无所适从,她腿上的痛感逐渐钻进心肺。 有无数个夜晚,苏梨屡次梦到崔珏。 苏梨有过一次恍神,尽管很细微,很弱小,如同落入春池里?的花瓣,仅仅泛起几?圈涟漪。 但?她依稀记得那一刻,记得她也有过在意崔珏的瞬间。 苏梨竭力遏制了。 但?她承认,她是有过……心动?的。 “有过的。”苏梨似是认了命,她闭上双眼,低声呢喃,“崔珏,我有过的。” 她的确,喜欢过崔珏。 闻言,崔珏微微一怔,心中腾升的戾气,竟在这一声如梦一般的低喃里?,缓缓消散了。 伤口终于止痛,鲜血也不再?横流。 崔珏难得安静下来,他缄默不语。 最终,男人似是尝试着与苏梨打?商量,他轻声问她:“苏梨,若我不拘着你,也不迫你进宫……你能否别?再?逃了?” 苏梨看着崔珏,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崔珏两败俱伤了。 他们?谁也没落得好处。 苏梨深感疲惫,她不知想到什?么,自己也有点想笑。 良久,苏梨在崔珏平静的注视下,终是无奈点头?。 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崔珏抱人的力道太大, 手臂肌理迸张,摸起来硬邦邦的,似是能将苏梨拦腰勒断。 她被崔珏掐得生疼, 轻嘶了一声,握拳重重敲他肩膀一下?, “松……手!” 可崔珏滚烫的掌腹,仍固执摁在苏梨的腰窝, 感受掌心底下?那?片柔滑雪肤。 他仰头凝望苏梨, 一双凤眸好似烧着什?么灼烈火光, 男人的下?颌紧绷,喉结突出, 骨相?粼粼地滚动着。 即便崔珏一言不发, 苏梨也?能看得出来,那?是盯着猎物的凶狠眼神。 他整个人带来的侵略感十足,让人难以忽视。郎君的眼中渴念丛生, 分明是有意动。 苏梨故意下?腰,隔着亵裤, 碰了碰。 果?然碾到了强劲的炙热。 苏梨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牙切齿:“崔珏,我?没说你可以碰我?。” 崔珏伸指, 握过苏梨的下?颌, 去寻她的唇。 唇齿相?依间,他嗓音低哑地问:“为何不可?” 苏梨被崔珏的痴缠闹得头皮发麻,这?个黏上?来的吻看似亲昵, 却极具侵占欲。仿佛只有世间最紧密的勾缠,鱼水交融,共赴巫山, 才?能补偿崔珏这?些年被人弃如敝履的不宁与怨恨。 苏梨隐隐明白?,他错失她三年,若是由着他补回来这?三年的记挂,恐怕她今晚得废在榻上?。 况且,她不过是告诉崔珏,她曾经对他有过儿?女情长,再怎样,那?也?是从前的事,不代表她现在待他仍有情意,非他不可。 苏梨有点头疼,没等她说出什?么抗拒之语,崔珏已然抓紧了她,柔滑的舌尖,自她的嘴角,一路舔吻至耳后。 衣襟被扯开?一道狭小的缝隙,大片雪腻壑谷,显露于人前。 崔珏咬着她的锁骨摩挲,酥麻与痒意一并袭来。t? 在苏梨脑袋混沌,被他亲得七荤八素的时候。 小衣上?的芙蕖,又?被男人的齿关衔住。 唾津濡湿了青桃绣纹的衣布。 隔着兜衣……苏梨的胸口微微刺痛。 苏梨的杏眸莹润,没等她哼出一声,敲门声骤然响起。 苏梨膝盖发酸,倏忽一惊。 胡嫂在外喊了一声:“三娘、兰公?子,饭好了,你俩出来吃点?” 苏梨看了崔珏一眼,小声问:“怎么唤‘兰公?子’?” 崔珏放下?苏梨,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淡道:“崔氏乃大姓,不好告知于旁人。我?字兰琚,便让胡娘子如此称呼。” 苏梨算是明白?了,崔珏行事缜密,既要?入住小院,自当事事筹备妥帖,以免出现纰漏。 苏梨看了一下?衣裳,好在衣领并没有湿意。 她做贼心虚地拆发,重新绾了个发髻,又?借助铜镜照了照脸,得知易容装束没有疏漏后,拉开?了房门。 胡嫂看了一眼刻意拉开?距离、蓄意避嫌的两人,嘴角带笑,调笑意味浓重。 虽说她没听到屋里的动静,但也?猜出,苏梨与这?位兰公?子,恐怕真有几分旧情在内。 她怕苏梨脸皮薄,并不多言什?么,只招呼他们快点来吃饭。 屋外,杨大郎、圆哥儿?、还有一些相?熟的乡亲都上?桌了,就差苏梨二人了。 苏梨想到崔珏从前连乡下?的鸡汤面都吃不习惯,遑论柳州好辛辣,吃食多放花椒、吴茱萸、生姜。 她不知怎么招待崔珏,也?没有和他同?桌共食的想法。 苏梨:“我?去吃饭了,大公?子是回城里吃,还是?我?想这?些乡下?菜肴,你应当吃不惯。” 崔珏听出苏梨话中的疏离,他本以为方才?一场切磋,应是解开?了二人的心结,往后他不迫她,苏梨便也?不会远着他。可如今一听,分明是他曲解了苏梨的意思。 苏梨仅仅愿意不再与他冤家似的交锋,并非与他心意相?通,日后二人朝夕相?处。 崔珏心中不悦,薄唇微抿,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喜怒。 闻言,他道:“吃得惯。” 苏梨错愕抬眸,但也?没有出声再赶他。 苏梨领着崔珏上?桌,寻了板凳干净的一端,招呼他落座。 甫一入席,崔珏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辛香气,不由拧了下?眉。 苏梨很擅察言观色,如何不懂,崔珏其实没有与这?么多人同?桌吃饭的习惯,他不过是入乡随俗,这?才?勉强自己上?桌共食。 苏梨看了一眼桌上?搀了辣酱的湖鱼、花椒泡酒腌出的泥螺,思来想去,还是帮他夹了点竹笋炒肉、香椿炒蛋。 崔珏并不健谈,也?可能是和乡下的大老粗们无话可说。 基本都是胡嫂、杨大郎吃酒闲谈,偶尔问上?几句崔珏,他才?会惜字如金应上?几声。 老实说,苏梨虽畏惧崔珏,但经过今夜的争吵,她不再如从前那般害怕他,但对于崔珏的感情,苏梨仍感有些微妙,他们说不上?特别亲近,但确实做了所有男女之间的亲密事。 好歹崔珏是苏梨带来的人,她本就是有些护短的性子,无论何时都会留意照看一下朋友。 因此,苏梨在吃饭的时候,还用余光暗暗观察崔珏,每每崔珏吃完菜后,她便会持筷,尽快为他续上?菜。 一顿饭吃得有惊无险,崔珏的吃相?文雅,虽与众人格格不入,但也?并不引人生厌,反倒是胡嫂几次调侃崔珏连菜都不夹,看起来太过“腼腆内敛”,听得苏梨汗颜,心中颇为无奈。 杨大郎喝了两杯水酒,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微微浮起一丝驼红,他打了个酒嗝,问苏梨:“三、三娘子,你明日真要?走了啊?” 此言一出,饭桌上?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顷刻间凝固,苏梨心惊肉跳,下?意识看了崔珏一眼。 果?然,崔珏此刻脸色不善,他放下?筷子,用一双冷目阴森森地盯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7章 若非迫不得已,苏梨也?并不想背井离乡,到处逃跑,四海为家。 她无非是不愿被囚在宫中,也?不愿被世家贵女们视为贤淑楷模,用世家礼教?逼迫她接物待人,强制她必须有国母风仪,按照世家宗妇那?般礼数,为人处世。 倘若崔珏真的能说话算话,不会干涉她的自由,任她肆意出入高门宅院,探望秋桂和祖母;或是闲来无事,隐居乡下?,烘饼贩食,自给自足……那?苏梨留在柳州讨生活,也?并非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苏梨笑了下?,同?众人道:“应该不走了。” 此言一出,饭桌上?的阴郁氛围一扫而空,众人继续笑着吃酒,就连崔珏也?收敛了沉戾的目光,垂眼闷声用饭。 胡嫂见崔珏太过安静,有意一尽地主之谊,她从菜碟里夹了一个辣酱拌的螃蟹,堆在崔珏的碗中。 “兰公?子,你尝尝!这?可是咱们三娘子亲手腌的茱萸大酱,用来腌鱼鲊,当真是一绝!” 苏梨自是知道崔珏不喜荤食,也?不好辛辣。 她刚要?帮崔珏推诿,就见男人动筷,小心尝了一口。 “有点辣……” 苏梨的话音刚落,崔珏抬袖抵唇,拧眉咳嗽一声,额角都被辣出了细密的热汗。 苏梨扶额,心中叹气:……倒是强撑。 苏梨实在看不过眼,只能咬了下?后槽牙,前去灶房里提水,给崔珏斟了一杯清水:“若是太辣,喝点水润润喉。” “多谢。”崔珏在外人面前倒是文质彬彬,秉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礼数,并未让苏梨难做人。 一顿饭下?来,杨大郎、胡嫂,甚至圆哥儿?都对崔珏这?个新来的住户熟悉了许多,言辞间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拘谨。 待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回房入睡,苏梨蹲在灶房里烧水。 她一边挑动火塘里的柴薪,一边望向旁侧身材高挑的男人。 “大公?子明日无事?” 灶房里唯有他们二人在此,崔珏说话便不再遮掩。 崔珏:“还要?上?朝议政。” 苏梨皱眉:“都快子时了,大公?子还不回内城吗?” 自从这?三年来吴国风平浪静,没有地方枭雄抢夺地盘,发生战役,军所衙门已经许久没有颁布宵禁律法,限制庶民?百姓夜里出行。 只是每逢子时,城门还是会落钥,待隔天寅时七刻,驻军再大开?城门,查验平民?身帖,允许贩夫走卒出入。 不过崔珏身为吴国国君,自有进出州郡的皇家凭由,等闲也?没有巡岗的守卫军敢拦他出入,即便他迟点回城也?碍不着什?么。 崔珏掠起薄薄眼皮,睨着她,道:“无事,只要?卯时赶回朝会大殿便是。” 苏梨劝不动他,索性也?不再管他。 反正东屋有崔珏住宿所用的被褥与衣物,他又?不至于无家可归。 夜里,苏梨洗完澡后,换了质地柔软的小衣,上?榻入睡。 夜半时分,起了一场大风。 窗外黑影重重,树枝如鬼魅一般张牙舞爪,婆娑摇曳。 一道虬结惊雷震落,轰隆一声,屋舍被照得雪亮。 巨大的雷声瞬间惊醒苏梨。 她睁开?眼,猝不及防看到床头站立的一道黑影。 苏梨惊得大叫,后背窜起一身白?毛汗,就连鸡皮疙瘩都浮出手臂。 苏梨倏忽瞪大眼睛,仔细分辨一侧长身玉立的鬼影,竟是缄默无声的崔珏。 苏梨那?颗悬上?喉头的心脏,就此落回腹中,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忍不住问:“大公?子?你夜里来我?屋中做什?么?” 崔珏默不作声,只是低下?头,任由凉水一般冰冷湿滑的乌发,贴上?苏梨的颊侧,继而他又?伸出长指,探了探苏梨微热的腕骨与后颈,确认脉搏强劲,方肯收回手。 “我?不过是想确认你仍活着。” 苏梨被他的话震到失语,她头疼欲裂,不免问了句:“几更天了?” 崔珏冷静地答:“四更。” 苏梨已经不想知道崔珏是何时潜入的内室,又?是何时伫立在她床头,崔珏行事随心所欲反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苏梨叹气:“大公?子明日还上?朝吗?” 崔珏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还睡吗?” 崔珏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如炬,令人心惊。 苏梨赶不走他,为难地道:“你这?样看着我?,我?睡不着。” 崔珏不紧不慢地问:“我?能否在你寝室小憩片刻?” 苏梨倒也?坦荡,她掀被下?地,对崔珏道:“那?我?去拿被褥铺地,床榻便让给大公?子吧。” “不必。” 话音刚落,苏梨身上?盖着的薄被,便被一只筋骨漂亮的手压回了小腹。 崔珏单手解开?外衫,撩被入内,拥着苏梨躺下?。 苏梨不过一时怔愣,恍惚间,已被男人纳入宽阔冰冷的怀抱。 苏梨被迫躺下?睡觉。 她看到暖呼呼的被褥底下?,一只遒劲健硕t?的臂骨环住自己的腰身,将她牢牢按到怀中。 崔珏不知有没有被雨水沾湿,乌黑发丝有些幽冷,一缕缕青丝自苏梨的颈窝滑落,垂至她胸口时,略带一丝冷峭刺骨的寒意。 崔珏没有再说话了。 他仅仅是如蛇一般死死绞缠着她,微热胸膛紧覆着苏梨削瘦的肩胛。 但好在,崔珏就这?般拥着她入睡,并未有其他僭越的动作。 苏梨困意上?涌,再次陷入昏睡,没有再管崔珏。 只是,深夜时分,苏梨连翻身都有点困难。 床榻太过狭窄,腿骨被硬实的石块硌着。 不知哪来的质地坚硬的柴薪。 竟嵌着她的皮骨,挟持了她整整一夜。 令人心情烦闷。 第80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苏梨醒来的时?候, 天光大亮。 黄澄澄的阳光,透过窗扉照入屋内,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庭院里种着的一棵歪脖子枣树, 早已生发出脆嫩的新芽,树影被打进?屋里, 铺陈一地黑色叶子,仿佛从阴翳里又抽出了生机勃勃的枝桠。 苏梨的榻上空无一物, 崔珏早已离开。 昨夜那种既冷又热, 既紧密又疏离的感觉, 犹如?跗骨之蚁,仍残留于手臂, 久久难以消弭。 苏梨摸了摸手, 没再?管这些事。 苏梨夜里睡觉的时?候,极少?会往脸上粘合那些易容的装束。 每逢晨起,苏梨会用夜里备好的凉水净面, 再?贴上那些易容的装扮,左不过是将鼻梁压低一些, 眼尾下?耷一点, 仅仅五官上的一点更改,便能让苏梨姣好的容貌变得朴素平淡。 苏梨出了房门, 取来草药膏子、毛刷, 站在排水的凹槽前洁牙。 一旁的灶房飘来一阵豆子的清香,圆哥儿小?步跑来,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果脯, 递给她:“干爹给圆哥儿的……干娘吃!” 苏梨被呛得咳嗽,嘴里那口草药膏子,险些顺着喉管咽下?去,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无辜眨眼的小?孩:“什么、什么干爹?” 胡嫂听完,哈哈一笑:“兰公子逗孩子玩呢!也是有心?了,用饴糖果脯哄孩子喊一声?‘干爹’!” 胡嫂今日没有去田里犁地,她看昨晚下?了大雨,特地从地窖里取出受潮的黄豆,用石磨碾碎,倒进?锅里熬煮成豆浆,另一口锅则蒸着白面馒头。 等苏梨刷完牙,胡嫂才朝她挤眉弄眼,揶揄问她:“我可瞧见了!今早兰公子从你?屋里出来的,你?俩怎么回事啊?” 苏梨心?中暗骂崔珏不知廉耻,一点都不知遮掩。 面对胡嫂穷追猛打的追问,她的眼神闪烁其词,胡编乱造出一句:“唉,那我和胡嫂说实话。其实我早年家境不错,和大公子有过婚约,后来战事起来,我家道中落,这场婚事便也作废了……” 苏梨没说得多细致,但胡嫂胡思乱想,圆出一个乱世佳人的凄苦情事。 胡嫂感慨:“几年过去了,那兰公子还?旧情难忘,甚至追到柳州来,可见对你?一往情深。我瞧他长得俊俏,人也高大,这般品相的郎君,便是放在整个柳州城都不多见,你?可得好好珍惜!” 苏梨支吾了一阵,搪塞道:“兰公子的家境殷实,平日里相看的女?郎数不胜数。老实说,其实我俩也不是一路人。他待我热忱,无非是没有得到手过,才会念念不忘,日后久了便腻了。” 胡嫂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可你?既然?不想同他好,夜里又与他住一处,岂非让他白吃白喝,还?没个名分?!这比妾室还?不如?了……” 胡嫂语重心?长地道:“听姐姐一句劝,男人嘴甜,你?可别傻了吧唧的再?被他哄上.床。村子里那个阿娇你?记得不?前些日子和首饰铺子的少?东家好上了,几两银子就哄人上榻,你?瞧瞧,如?今孩子都怀上了,人家连角门都不让她进?!还?让她打了胎去!处心?积虑那么久,最后还?不是被男人拿捏住,鸡飞蛋打了?莫说聘礼,便是连个妾位都不要,直接收拾两件衣衫就住人家宅子里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8章 胡嫂担心?兰公子将苏梨吃干抹净,便把她甩了。 苏梨笑了声?:“嫂子多虑,你?之前也听到了,我早年受过伤,腰腹还?受过冻,极难有孕,便是真有什么,也不至于揣个孩子。况且,我还?是不要名分的好,若他厌了我,还?能马上另找,可我就惨了,凭他的家业,不论我做大做小?,连和离书都拿不到。届时?被锁在院子里郁郁度日,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苏梨心?里敞亮,她也不避着崔珏了,他爱来便来吧。爱而不得才会心?生执念,她让他得到几回,不再?明目张胆地跑了,他失了新鲜,总有腻烦的时?候。 届时?,他们好聚好散,彼此也不会闹得太僵。 毕竟苏梨不过庶族农女?,与天子较量,实在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胡嫂仔细一想,又觉得苏梨当真聪慧。 哪里像她,怀了孩子便马上嫁到夫家,结果丈夫早早死了,留下?个遗腹子,打胎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公婆就指着这个孙子传宗接代,不许胡嫂大归回娘家。 胡嫂为了不受公婆的气,只能许诺不再?二嫁,但要带孩子去隔壁梅花村住,如?今不上不下?地吊着,既被亡夫爹娘盯着,过不了自己的日子,又觉得为了乖巧懂事的圆哥儿还能再忍一忍,当真是憋屈极了。 胡嫂感叹:“倒也是,咱们自给自足,也不靠男人,何?必再?被关?在后宅里伺候公婆。你?这样挺好,权当养个小?白脸了,喜欢就亲香一回,不喜欢就踹他出去,乐得逍遥自在!” - 柳州坞堡,御书房。 崔珏跽坐于案前,翻阅那一封暗卫送来的密信。 读完信上所书内容,男人眉骨沉下?,漠然?地起身?,两指衔着那一封信笺,送进?燃着梅花冰片的博山炉中。 香烟袅袅,低暗的火光将那一封告密信焚灼得千疮百孔。 崔珏微蹙眉梢,睥向一侧的陈恒,“消息属实?” 陈恒道:“自是属实,谢氏与姚氏联手了。” 陈恒口中的谢氏,便是那位吴国相公谢修明。 此前谢氏想借嫡孙女?谢清菡,与崔家联姻,以期能在江山社稷上分一杯羹。 奈何?崔珏油盐不进?,不但严词厉色拒绝了谢氏,还?抬举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农女?为皇后。 此举可谓是狠狠打了谢氏一记响亮的耳光。 加之吴国文?臣大多都是谢党,偏崔珏为了削弱世家,推恩科举,将那些寒门子弟安插.进?文?官衙门,与谢氏争权夺利。 又为了稳固朝纲,多次对世家尊长痛下?杀手。 世家子弟见崔珏打压士族,令他们腾达无望,便心?生怨怼,蓄意将崔珏拉下?马。 在阀阅眼中,崔珏上位后的种种政策,实乃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已然?激起公愤。 他们虽畏惧君王手中兵马,却不甘心?坐以待毙,便想着撺掇谢氏、姚氏等等士族大家打前锋,先把吴国局势搞得混乱,再?伺机推翻崔氏的统治。 谢氏以诗礼传家,在文?坛地位尊崇。 近日,崔珏得知,谢家的文?人墨客,故意用著作经典煽动民心?,用诗词蓄意讽刺崔珏的残暴,将崔珏从前为了从世家手中夺权,只好以战止战的军策谋略,诡辩成帝王暴戾恣睢之举。 又将北地干旱、南地夏汛湖涝,谓之“暴君不贤”的天罚。 谢氏故意挑唆吴国那些失意文?人讦攻崔珏,为青史留名而殉道,以求博得正义之名,扬名四海。 只可笑这些迂腐文?人,连自个儿为何?无法在朝堂立足都不知。 自然?是因为谢氏子弟牢牢把持住文?臣的官缺,压制寒门子弟,如?此才让这些劣势文?人怀才不遇,受困地方。 偏偏科举新政推行不过三年,庶族根基不稳,朝堂中寒门子弟的话语权不重,地方百姓更是深受世家压迫与蒙蔽,对政事一叶障目,并不了解崔珏治国的明智。 这是对崔珏罗织文?字狱。 以期败坏崔氏声?誉,达到“为那些式微的权门阀阅平反”的目的。 说千道万,谢氏其心?,也无非是为了取乱侮亡,窃弄威权。 崔珏怎能容谢氏嚣张,祸乱朝纲。 为了解开此局,崔珏唯有二计。 第一计则是镇压谢党文?人,强行令谢氏闭嘴。 可崔珏不能明着对素负盛名的谢家下?手,若他因一点风言风语,就用“文?字犯禁”的罪名,处置了诗礼传家的谢氏,便是坐实了崔珏心?存拒谏之意。 此为不听逆耳明言的庸君做派,正中谢修明下?怀,也应了世人对于崔珏残暴不仁的印象。 第二计便是与谢氏联姻,顺着谢修明之意,娶谢清菡,册立为皇后,如t??此便能将谢氏拉入崔家阵营,平息这一场风波。 可崔珏知道,若他为了安定国政,兵行险着,先不说日后要受谢氏掣肘,便是苏梨那边,他也无法交代。 崔珏失去过一次苏梨,他已吃够教训,必不会再?为自己娶妻之路,平添上那么多坎坷阻碍。 这一次,崔珏如?想摧毁清流谢家,稳固民心?,树立吴国君主慎思明辨的正心?形象,唯有寻到谢氏的罪名,再?将其斩草除根…… 崔珏半阖凤目,摁了下?额穴:“此事日后再?议。” 陈恒看出他的顾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起旁的事。 “陛下?,昨夜我去寝殿寻你?,杨大监说你?不在坞堡……老实交代吧,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陈恒自是知道苏梨已被找回的事情,能让崔珏方寸大乱,除了一个苏梨还?能有谁? 崔珏不喜同人讨论私事,但陈恒屡次讥讽他不得女?郎喜爱,便也带了一点微乎其微的私心?。 崔珏语气散漫地道:“自是夜宿在外?。” 陈恒大惊失色,没想到苏娘子心?志不坚,竟让崔珏就这么容易得手了。 他看崔珏运筹帷幄的机敏模样不爽许久了,还?以为此番能借助苏梨,好好挫挫崔珏的锐气! 陈恒扼腕长叹,心?中直道可惜。 但很快他又发觉不对劲之处。 陈恒奸笑两声?:“……也就是说,你?白给姑娘家睡了一晚,人家小?娘子却不肯跟你?回坞堡?兄弟,你?好歹是吴国国君啊,怎么能去做小?倌的勾当?你?这比小?倌还?不如?啊!!你?白给的,别说夫位了,便是名分都没有,这不就是外?室吗?!” 陈恒这一声?声?不加掩饰的笑语,可谓是说到点子上了。 崔珏辩驳不得,一时?无言。 良久,男人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淡看他一眼,冷嗤:“可有人嫌你?聒噪?若是话多失言,不如?把舌头割了。” 陈恒看着崔珏一脸冷肃,可见是几句话扎人心?窝子上了。 他讪讪一笑,不敢挑衅君王的威严,只得安生闭了嘴。 反正苏梨不是他家媳妇,崔珏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关?他屁事?他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 苏梨今日不出摊卖烧饼, 她要把?租赁的马车还回车马行,再将攒下?来的押金拿回来。 除此之?外,她还想给远在建业郡的祖母和秋桂送一封信, 报一报平安,她杳无音信整整三年, 是时候和家人认一下?亲。 苏梨坐在柳郎君的摊位上,思索良久, 终是把?近日发生的事情尽数写在信上, 以免信笺遗漏, 落入旁人手?中,苏梨还将崔珏的名讳以“大公子”代称, 如此一来, 任人再怎样仔细验看,也不过是一封简单的家书。 苏梨在信上说了,她在柳州有营生, 还得攒一攒路费,大概一个月后会去建业郡探望祖母, 届时可以和亲朋好?友一起过年。 苏梨吹干信纸上的墨迹, 又上镖局寻了前往建业的押镖师傅。 苏梨付了好?几?两银子,才让师傅应下?送信一事。 其实苏梨完全可以寻崔珏帮忙, 想来他定会很乐意帮苏梨这个小忙。 但苏梨虽与崔珏同睡, 却莫名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牵扯,因她知道,她和崔珏的这段关系如空中楼阁一般虚幻, 早晚会有坍塌消散的一日。 既如此,彼此之?间还是泾渭分明比较好?,她不会依靠他去做任何事。 苏梨做好?了信笺送不到的准备, 大不了她一个月后亲去建业,左右都迟了三年,不差那么几?天?。 苏梨取回租车的钱,又换来一辆牛车,也好?方便过几?日继续出摊做烧饼生意。 苏梨又去肉铺称了十多斤猪肉、十多条用来炼油的猪板油、三坛梅菜干、二三十斤面粉,还花几?文?钱雇了个帮忙搬货的小伙计。 苏梨备好?烤饼的用料后,就准备驾车回梅花村。 牛鞭刚扬起,便有一名头戴幕离的小女郎蹦蹦跳跳奔来,她高呼一声“阿姐”,乖乖凑到苏梨面前。 苏梨狐疑低头:“你是?” 女孩两只素白的小手?撩开轻纱,露出一张檀腮杏靥。 苏梨大吃一惊,居然是崔舜瑛!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19章 苏梨没敢喊她,圆睁双眼,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崔舜瑛噘嘴,拉了拉苏梨的衣袖:“阿姐不认四娘了么?阿姐不喜欢四娘了么?” 苏梨哭笑不得,见到旧友,她的一颗心都变得软乎乎的,连声道:“怎会不认四娘呢?能见到四娘真是太好?了。” 崔舜瑛前脚刚到,后脚便有杨达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不敢在市井暴露崔舜瑛的公主身份,只能左顾右盼,确认此地没有危险后,悄声说:“殿下?、三娘子,人多眼杂,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苏梨看了一眼自家的牛车,为难地道:“可我得看着车上的东西,以免被人偷去。” 杨达虽是宦官,但也在宫闱里?见惯了富贵,他怎么都没想到还能有人要偷那十多斤猪板油的……杨达无奈地叹气:“奴才帮两位看车,您和殿下?去茶楼吃些?清茶,歇歇脚吧!” 如此一说,苏梨总算同意了。 崔舜瑛欢喜地牵着苏梨上楼,一如从前那般,拉着她一块儿上街游玩。 待到了茶楼雅间,崔舜瑛为苏梨点了甜口的杏仁酥酪,又上了几?道苏梨爱吃的茶点。 苏梨忍不住问她:“是你阿兄告诉你的?” 苏梨是问崔舜瑛,如何能认出她易容后的身份。 崔舜瑛奸滑一笑:“当初踏雪扑到阿姐身上,我就觉出不对劲了……再一看杨达拍落阿姐的饼,回去便被阿兄教训了一顿,可不就是有猫腻?仔细想想,踏雪平时都不让那些?贵女们?摸毛,偏偏和阿姐这般相熟,自是知道阿姐不一般了!嘿嘿,特别是昨夜,我去寻阿兄问事,阿兄一夜未归,傻子都能猜到他去哪儿了。” 此言一出,苏梨的耳朵顿时染上飞霞,她倒不是因私事被发现而感到害羞,而是心中气恼崔珏办事太不牢靠,夜不归宿也要闹得人尽皆知,全来看她的笑话! 崔舜瑛握住苏梨的手?,道:“我已?经猜出阿姐隐姓埋名,逃至乡下?的原因了,这是阿姐的私事,我不迫着阿姐回来。只一点,你我是闺中好?友,阿姐别不要我,你还像从前那般和我一起玩,好?吗?” 崔舜瑛吸了吸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苏梨心里?发酸。 她当然知道从前在贵女圈子里?,崔舜瑛也没几?个真心结识的好?友。 不是崔舜瑛一个庶出崔氏女,主动去讨好?那些?世家嫡女,便是小户门阀的女眷抱着牟利的念头,刻意攀交她。 说来说去,崔舜瑛还是与苏梨关系最?好?,特别是她还曾被苏梨救下一命。 苏梨叹了一口气,同她道:“我住在梅花村,你可以随时来寻我玩的。” 崔舜瑛眨眨眼:“那阿姐也来寻我玩好?不好??” 苏梨考虑到坞堡里还有崔珏,心中犹豫不决。 崔舜瑛忙道:“咱们?不和阿兄见面,也不同他说话!我可不是来帮我阿兄当说客的,但凡他干过一点好?事,也不至于让阿姐这般嫌恶,还假死躲他三年……我很分得清好?赖。” 苏梨听得笑出了声:“要是让你阿兄听到,定会骂你胳膊肘子往外拐。” 崔舜瑛抱着苏梨的手?臂撒娇,噘起的小嘴都能挂油瓶了。 “我就拐向阿姐了,怎么了?阿姐,你是不知道,我已?经十七岁了,崔家再不能留我,是时候为我择驸马都尉了,可我心里?实在怕得很……阿兄只看驸马人选的人品德行与才学,祖父则看家世尊荣与父族,偏偏徐太妃怕拖累我,也不愿与我太过亲近,更不敢插手?朝中事。” 崔舜瑛说话的语气难掩落寞,看得苏梨心中一疼。 苏梨知道徐姨娘疼爱崔舜瑛。 为了保护崔舜瑛,徐姨娘安分守己,从来不敢在崔珏面前持什么长辈的姿态,如此才能让崔舜瑛多多亲近兄长,讨得这位嫡兄的喜爱。 但徐姨娘的识时务,便代表了她不能过问所有崔舜瑛的身家大事,她必须将崔舜瑛视为尊贵的崔氏女,才能让崔舜瑛一直被世家庇护。 也是如此既亲既疏,才令崔舜瑛感到伤怀。 苏梨摸了摸她的发髻,问崔舜瑛:“四娘想我做什么呢?” 崔舜瑛笑道:“明日有一场狩宴,明面上说是官宴,但实际上是为我办的相看宴。届时会有很多适婚的世家子女前来赴宴,我想阿姐陪我一道儿去,好?吗?” 苏梨略有为难,她并不想现身于人前。 崔舜瑛也为她考虑好?了:“阿姐届时参宴,便不要用易容的装束了,直接真身露面,如此便不会影响到你平日在市井贩饼t?的样貌,也能陪我挑选未来郎婿,不好?吗?” 苏梨虽然也想有朝一日能用真面目示人,但她还有其他顾虑。 “可我在三年前,曾与陛下?一起面见过各家夫人,到时候赴宴,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崔舜瑛摇摇头:“三年过去了,谁还记得苏姐姐的样貌?先不说许多世家女眷没见过阿姐,再来这三年间,也有许多达官贵人四下?搜罗女子,给阿兄送去肖似阿姐眉眼的替身美人。便是阿姐明日在狩宴上露面,也只会被当做‘苏皇后’的替身,至多夸赞一句——‘此次寻来的美人当真肖似故人’,谁又真以为阿姐死而复生了?” 崔舜瑛说得在理,苏梨点了点头。 “阿姐,求你了。你也不想我所托非人,你也想帮我找个如意郎君,日后和和美美度日吧?”崔舜瑛拽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撒娇。 苏梨无奈地点头:“我陪你就是了。” 崔舜瑛大喜过望:“那就说好?了!明日未时,我派人来接阿姐进山,阿姐可不能推诿。” “知道了,我在村口等?你过来。” 送走崔舜瑛后,苏梨再度坐上牛车。 回家路上,苏梨迎着和煦的夕阳,莫名想起小姑娘说的那句话。 这三年间,也有许多官吏给崔珏送来女子,借他“睹物思人”么? 崔珏有多重欲,苏梨是知道的,她不信他在明知苏梨辞世的情况下?,还忍上三年,不行.房.事。 苏梨心中了然。 既如此,崔珏他口中的守节,便是一派胡言。 崔珏为了哄骗她回心转意,故意胡诌出这些?甜言蜜语。 想来这三年里?,崔珏背着人连吃带拿,半点都没饿着呢。 - 夜里?,苏梨把?面粉都堆到柴火堆上,以免山中下?雨,会让面粉受潮。 苏梨干这些?活计十分麻利,都不需要喊杨大郎帮忙,自己一个人就能忙活。 不等?她拎起粗布口袋,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便替了过来,男人的长指揽过粗布袋子,将粮袋轻巧举过头顶。 “要放在柴薪上?” 清冷低沉的嗓音,传入苏梨耳朵。 苏梨怔了怔,抬头望去,正巧看到崔珏那张冷艳深秀的俊脸。 苏梨点头:“对,堆在上边,过两日我拿来揉面。” 崔珏依言照做,苏梨便也不再管他,只去灶房探望胡嫂和圆哥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等?苏梨用完晚饭,沐浴上床的时候,崔珏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她的屋中,坐到了床榻边上。 他显然也是洗过身的,换了一件素色的薄衫,敞开的衣襟隐隐可见线条流畅、块垒分明的腹肌,腰间系了一根蟾绿色的细带,虚虚打了结,指尖一勾便能轻而易举挑开。 崔珏不知何时往她屋里?搬了一摞案牍文?书,此时他倚在床头,借着微弱的油灯审阅牒牍,缄默无声。 男人乌发半绾,凤目低垂,唇秀而薄,眼尾微红,竟有几?分难言的媚态与艳冶。 苏梨深知崔珏于国?政上,确实是个深得人心的好?君王,她不敢打扰他务公,便老实跨过男人的腿骨,往床榻里?侧滚去。 苏梨今日累极,没一会儿便陷入昏睡。 只她夜半时分,忽觉口干舌燥。 再度醒来的时候,屋内的灯早已?熄灭,想来已?是子时。 苏梨有起夜喝水的习惯,她迷迷糊糊睁眼,作势要爬出床帐,倒一杯清水来饮。 正当她掀被起身的瞬间,却忘记床侧还睡着一人。 女孩伶仃足踝被崔珏一绊,踩踏不稳,冷不防又坐了下?去。 这一下?倒好?,苏梨只觉得膝盖发酸,就连腿芯都遭到了磕碰。 男人胯.骨俱是坚实滚沸的质感,硌得她微微涩疼。 苏梨没能站稳,竟冷不防跨.坐上崔珏遒劲有力的窄腰。 苏梨吓得大惊失色,连呼吸都窒住了。 很快,她发现落座的位置有点不对…… 即使她与崔珏还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软布。 但她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等?炽烈的轮廓。 她、她好?像也嵌进去了一些?……! 苏梨撑得难受。 丰腴唇瓣儿都被夹-磨得生疼。 苏梨呆若木鸡,她动弹不得,打算缓一缓再偷偷离去。 可就在苏梨低头的刹那,竟借着月光,看清了崔珏那双眼尾微红的漂亮凤目。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0章 男人的雪睫纤长浓密,瞳仁深邃似幽潭。 崔珏半阖长睫,静静打量匍匐于身的苏梨。 最?终,男人嗓音磁沉微哑,意味深长地道。 “如你有意动,我自当倾囊相授……倒也不必趁人熟睡,这般鬼祟行事。”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 苏梨本想?装作?无事发生, 下榻喝完水就继续睡觉。 然而行恶被人抓个现行,还是这般尴尬的姿势,倒有?点令人无措。 苏梨无言以对, 偏偏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心里一边在?抱怨怎么夜里怕热, 要穿如此?单薄的小裤。 另一边又在?想?,怎么隔着一层软布, 还能嵌入皮肉, 箍得动?弹不得。 布料的粗粝质感, 令苏梨感到生涩,举步维艰。 崔珏目光清明, 他不过腰身微动?, 她就受到惊吓,下意识挺胸抬头,将膝盖绷得更紧。 苏梨柔软的唇瓣不过细微嚅动?, 反将那一杵滚沸七寸挤压…… 收容得更为严丝合缝。 苏梨身姿僵立,不由自主咬起了唇, 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热汗, 只觉得床帐中暖风酥骨。 苏梨看着崔珏渐渐发红的凤目,心中慌张, 不知道该怎么劝住他。 “如果我说, 我只是想?喝水,不慎落到你怀里,你信吗?” 崔珏墨眸微阖, 一手掐过苏梨尖尖的下巴,另一手顺着她的小衣缝隙,掐在?她纤软的腰肢上, 摩挲软嫩的雪肤,寸寸朝上。 “你很渴?”男人低哑的嗓音贴耳擦过,略带蛊惑意味。 下一刻,崔珏已然支肘,撑起了精壮的身体,滚烫结实的胸膛倾向苏梨,在?苏梨惊慌失措几欲逃跑的时候,男人宽大的掌腹又恰到好处地压紧了她的腰线,将她稳稳摁到身上。 “别动?。”崔珏教她盘好男人有?力的劲腰,不允她逃离分毫。 苏梨的后脊滚过电花,就连长?睫也?忍不住簌簌战栗。 明明没有?肌肤相亲,骨肉相触。 不过是隔靴搔痒的触碰。 但苏梨仍觉得头晕目眩,隐隐有?欲.念横流。 如潮涌至。 滑腻的热汗流淌,直将苏梨的手臂也?黏得湿漉漉。 一件柔软的小衣全?是水迹,就连小裤也?濡透。 腿骨呈现出原本的莹润玉肤。 苏梨摸到一些黏腻的汗浆,有?些难堪。 她嘴上说并非是自己?意动?,可她明明也?能被崔珏撩拨出一些私欲。 方才崔珏强制抬身的动?作?,仿佛只是巧合。 他的确想?要照看苏梨,想?为她解渴。崔珏竟真的抱起她,朝屋内的木桌走去。 崔珏一手托臀,单臂稳稳揽住身材娇小的女孩,另一手闲适地提壶倒水,捻着陶土杯,喂到苏梨的唇边。 崔珏刚才的一顿夹缠,连累苏梨的额发全?被热汗打湿了。女孩的绒发黏在?脸上,蜷成几个小圈,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那般柔若无骨。 苏梨闹得脑袋混沌,气喘吁吁,如今水杯抵在?唇边,真如甘露一般润喉,她连喝了两杯水,方才止住急促的呼吸。 “喝够了?”崔珏的眸光幽深,指肚轻轻叩在?她的唇瓣,侵占欲十足的目光,仍落在?她水光潋滟的樱唇上,流连不去。 苏梨觉察到危险,她不想?挑衅崔珏,只能装乖点头:“多谢大公子赠水,我够了……” 崔珏轻扯一下唇,他亦饮了一口?清水润喉,随即含.咬住苏梨饱满的耳珠,低声喟叹:“你够了,我尚且渴着。苏梨……我不入内,你不要躲。” 苏梨的耳骨被男人咬到齿间?碾磨,散开微微的刺疼。这样的举动?,不似要故意惩戒她,倒像是提醒苏梨专心应对。 苏梨想?躲,但崔珏挟持人的力道太大。 一只手已被崔珏扣到掌心,坚硬修长?的指骨侵进苏梨脆弱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紧密地交缠。 苏梨被崔珏身上渡来的幽冷气息撼住,一时瘫软下肩背,老实巴交地靠到他的怀中。 任人磨.弄。 崔珏食髓知味,他还在?吮吻她那垂珠小耳,软滑的舌搅动?着女孩微韧的耳廓,糊里糊涂的水声充盈耳朵,令苏梨茫然无措,只知杏眸湿濛,无助地蜷曲起脚趾。 好在?,崔珏还知道分寸,他并未吓到苏梨。 今夜也?不过是借她的腿侧、小腹上的软肉纾解…… 苏梨浑身湿泞,累到不行,她一陷进被褥里,便沉沉闭眼,睡了个天昏地暗。 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崔珏已经?不在?房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的柳州内城。 苏梨困顿极了,但她掀开被子,看到已经?换过的干净小衣,猜到是崔珏昨夜t?亲力亲为帮她擦的身子。 苏梨想?到崔珏的轻狂放肆,以及那一片附着于身的醍醐。 也?不知崔珏忍了多久。 不过一次便满满当当…… 倒是奇怪,他的坞堡里又不缺美人,何必紧着她磋磨? 只是崔珏新鲜劲儿刚起来,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下去。 思及至此?,苏梨长?叹一口?气,直觉她往后的日子会有?些命苦。 - 苏梨今日答应了崔舜瑛,要陪她一起去狩宴相看夫婿,因此?她并没有?出摊卖饼,而是待在?四合院,将黄泥小院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下,又用豆面?揉了几个窝窝头,放锅里蒸熟。 灶膛里的柴火被苏梨用烧火棍挑熄,煨在?草木灰下,散着余热。这般一来,灶膛里滚烫,能一直煨着锅子,又不至于蹦出火星,将整个屋子燎了。 苏梨和胡嫂、杨大郎同住一屋檐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谁回家早了便先做饭,多煮几人的饭,连带着迟了的人一起吃。 每次苏梨在?外卖饼,精疲力尽地回家,远远看到黑黢黢的深山之中,四合院里燃起了灯光,冒起灰扑扑的炊烟,她心里便觉一阵安逸与温暖。 苏梨尝了一个窝头,又喝了一碗胡嫂早晨留下的甜豆浆。 待她洗漱后,又去屋里找了一顶幕离戴在?头上,遮掩面?容。 苏梨戴帽出门?,便没有?易容。为了回家的时候,不在?胡嫂和杨大郎面?前露出破绽,苏梨还将那些装束藏在?荷包中,一并带去了狩宴。 到了未时,果真有?一辆轻便朴素的青帷马车徐徐驶来,接应苏梨。 许是为了让苏梨放心上车,竟是御前大太监杨达亲自赶的车驾。 杨达自从上次办砸了事情后,便被崔珏冷落了好些时日。 他倒是个心思活络的,知道崔珏那头讨不了好处,就向长?公主崔舜瑛献殷勤。 好在?崔舜瑛为人和善,也?可以说是仗着崔珏的帝王威仪,崔舜瑛知道无人敢对自己?不敬,对于所有?士族和奴仆的谄媚,她自然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一段时间?下来,杨达已经?撅开崔舜瑛惯用的宦官,成了长?公主殿下跟前的第一红人了。 杨达遭受过皇家兄妹俩的敲打,待苏梨不敢再有?怠慢,远远见着人,他便腆着脸,笑容灿烂地打招呼:“三娘子一路辛苦,要不是奴才怕惊着村里人,恨不得将车驾停在?院外,供三娘子上车呢!” 杨达亲自停马下车,搬下脚凳,恭谨地请苏梨入内。 苏梨听完,和气地道:“劳大监费心,这般行事很是妥帖,村子小,人多眼杂的,万一给?殿下招来非议便不好的。左不过一段路,累不着什么。” 杨达还想?着此?前他待苏梨多有?轻慢,今日怎么说也?得负荆请罪,让贵人消消气。 怎料苏梨不计前嫌,上车也?没有?多为难杨达,仍是感激地道了谢,安分进了马车。 杨达心里百感交集,倒是有?点后悔自己?此?前眼高于顶地慢待小娘子。 上车的瞬间?,山风拂面?,吹起苏梨头顶上遮掩的那一层软布轻纱,杨达在?这一瞬息,看到了幕离底下的那张俏脸。 年迈的宦官忽然双眼圆睁,呼吸窒住。 不过一息之间?,杨达就明白了君王为何对这位三娘子另眼相待! 倒不是苏梨生得倾国倾城,抑或是旁的原因。 只因她那张脸,竟和先皇后苏氏长?得一模一样! 杨达这些年在?御前鞍前马后,自是见过崔珏书房中的亡妻画像。 他也?知晓这么多年来,世家臣子一直搜罗肖似苏氏的美人,进献给?君王。 只是那些女子美则美矣,眉眼也?有?几分相似故人,却仅仅是肖似其骨无其魂,一举一动?充斥着那种?教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暮气沉沉之感,浑不似崔珏泼墨挥就的画下美人那般生机盎然,栩栩若生。 可方才不过是暖风撩帘的惊鸿一瞥,竟让杨达看到了如此?鲜活灵动?的妙龄娘子,他心中惊骇不已,更有?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涌上心头——总不会是苏皇后死而复生了?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在前往柳州城外的猎场之前, 苏梨的马车先一步抵达坞堡。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1章 苏梨撩帘,看到不远处巍峨的屋舍,铁甲铮铮的禁卫军, 微微一怔。 “大监,我们不是直接去狩宴吗?” 杨达恭敬地打帘, 请苏梨下车:“是殿下的吩咐,说是想给三娘子装扮一番, 再与她一同前往狩宴。” 说完, 杨达又?小心翼翼觑了下苏梨的脸色, 解释道:“殿下此意并非嫌弃三娘子衣着磕碜,实在是世家小娘子们各个?眼高?于?顶, 以貌取人?, 怕是一点疏漏,都能让三娘子被?人?讦攻……殿下唯独怕您受委屈。” 杨达言辞委婉,不想伤及苏梨的自尊心。 但苏梨本就是从高?门大院里出?来的, 如?何不知那些世家子女扒高?踩低的嘴脸?她才不会在意,甚至也?愿意配合崔舜瑛的安排, 反正她赴宴的目的, 不过是帮着崔舜瑛掌掌眼,相看几个?适婚的小郎君。 “无碍, 听殿下的吩咐便是。” 苏梨极好说话, 她压下幕离上的轻纱软帘,跟着杨达入了崔舜瑛的寝院。 崔舜瑛所住的院落,粉墙耸拔, 鸳瓦鳞鳞,天井四?面盖了斜坡黑瓦屋檐,呈四?水归堂的聚气构造, 极为温馨雅致。 许是崔舜瑛早早吩咐过仆妇,女使们一见苏梨,便殷勤上前,小声唤她:“三娘子快来,慧荣姑姑正等着您呢!” 苏梨没?想到慧荣也?被?带来了柳州,一时间有些怔忪。 慧荣看到苏梨,倒是眼眶发红,轻轻叹息:“娘子,许多年不见了。” 仔细想想,苏梨从前与慧荣的私交平平,但她从前与崔珏相处不好时,慧荣帮她唤来了秋桂,还给她带了冬瓜糖,甚至帮她清洗身?子,梳发闲谈…… 苏梨朝她一笑:“慧荣姑姑,这么?多年,您一切安好?” 慧荣颔首:“都好、都好,娘子呢?” 苏梨仔细想了想,倒也?没?哪处不妥,只点头?:“我也?都好。” 崔舜瑛见她们苦兮兮地寒暄半天,脑壳子都疼了,赶紧拉着苏梨落座,对慧荣道:“我的好姑姑,可别啰嗦了!出?行的吉时快到了,赶紧给阿姐梳个?随云髻,再取来我那套蝴蝶垂珠步摇给阿姐戴上,裙子嘛,便穿那一身?金莲宝相花纹的春衫,披帛记得选姚黄色的!” 崔舜瑛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还不忘用首饰衣裙装扮自家好姐妹。 苏梨出?神的时刻,已被?她拉到梳妆镜前簪花佩玉。 好不容易穿好了衣裙,绘好眉心的粉莲花,苏梨又?被?崔舜瑛心急火燎地拉上马车,坐到铺好软垫的车厢之中。 苏梨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流苏步摇,小声问崔舜瑛:“今日我赴宴的事,你可告知你阿兄了?” 苏梨昨夜被?崔珏闹得腰酸背痛,都忘记提前同他提前通个?气儿,毕竟是这样的国宴,她这样的不速之客露面,也?不知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闻言,崔舜瑛倒是一副看好戏的狡黠模样,她对苏梨偷笑一声:“我还没?告诉阿兄呢!” 苏梨不明所以,问她:“陛下不知情?,会不会不大好?毕竟我这等庶民赴宴,有点不合规矩?” 崔舜瑛摇头?:“阿姐实在多虑,你是我的朋友,与我同席便是,谁又?敢指摘公主的不是?除非他是不要脑袋了!” 崔舜瑛行事方面,与崔珏有点一脉相承的狠戾果决,凡是碍着她的人?,铲除便是,不然爬到权势顶端,当这个?皇家公主又?有什么?意思? 苏梨想到那些问东问西的世家小娘子,还是打算用一个?稍微妥帖一点的借口,“不若这样,对外我便宣称是你的贴身?女官,如?此一来,既能与你同行,又?不会引得旁人?猜疑。” 崔舜瑛一想到苏梨要扮成随侍的婢女,她连一句“阿姐”都不能喊了,心里有点不高?兴。 但她深知苏梨行事谨慎,再如?何不情?愿,为了让苏梨安心,也?只得应下。 “好吧好吧,我都听阿姐……三娘的。” 苏梨忍俊不禁,她从藏吃食的匣子里摸出?一枚蜜饯,塞到崔舜瑛口中:“没?事,下回你乔装一番,来梅花村玩,夜里就与我同睡,我给你炸蝉吃!” 崔舜瑛记起从前和苏梨在建业郡吃油炸春蝉的快活日子,她一想到炸蝉酥香的口感便忍不住口齿生津。 崔舜瑛连声道好。 可怜小姑娘全然不知,苏梨难得为了私心,算计她一回……夜里若是妹妹同住,崔珏必定?不会再宿她的房中,那苏梨也?能摆脱崔珏几日,不用受他床笫间的磋磨了! 要知道,她今日坐t?车还觉得双腿无力,膝盖酸痛。 仔细一想,崔珏好似意犹未尽,趁着她闭目熟睡时,还特意将那一寸硬朗的炙物,递到她的腿.芯。 男人?嘴上说决不会莽撞入内…… 可苏梨早晨起来,分明觉得软.唇酥麻,不知何时敷了一层冰凉的消肿药膏。 连带着珍珠都残留着微乎其微的涩疼。 光是她醒着的时候都出?了两次,鬼知道她睡着后,他又?抱着自己做了什么?! - 此次猎宴设在柳州外的皇家猎场。 禁卫军在前持枪开道,军仪雄威,军将?们胯-下的健马膘肥体?壮,马蹄声隆隆,更是声势赫奕。 皇家车马先行,文武百官紧随其后,大约酉时,一行人?便抵达那片广袤的原野。 柳州属于?膏腴的南地,四?季分明,很合适耕耘农事,因此这里的高?地平原不似塞外那般,处处都是戈壁僻地,黄沙漫天,反倒草长莺飞,遍地沃野。 这样的猎场,便无需军将?们提前拦好猎场,放入猎物,以防世家子弟夜猎,各个?空手而归。 只要弓马娴熟之辈,随意挽弓策马,深入平原,就能猎到品种丰富的山货野味,尽兴而归。 想到待会儿能在众人?面前大展身?手,世家各个?年轻郎君都蠢蠢欲动,刚到猎场就迫不及待跑去牵马,再捯饬弓箭,准备夜猎的事宜。 崔珏虽为君主,但他还未到而立之年。 平时他看着再稳重清矜,威仪深重,也?不过是个?年轻有为、血气方刚的儿郎。 吴国向来崇武,崔珏既要服人?,不止用谋略规训,还得用剑术、马术、骑术,彰显帝王的风采。 因此,今日崔珏出?行,便直接穿了一身?窄袖玄黑骑服,男人?平日里半绾的乌发,在今天尽数束进玉冠里,凛冽如?针的发尾垂落腰侧,加之一双狭长寒目不怒含威,整个?人?看起来颇有种冷戾凶煞之感。 御车停至搭建好的营帐前,崔珏撩帘下车,抬眸瞥向崔舜瑛,似是想知道四?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早在出?城路上,崔舜瑛便时不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他挤眉弄眼地笑,活似一只偷腥的猫崽子。 崔珏记得崔舜瑛不想出?嫁,还因此次相看宴,同崔翁闹过一场,既这般生气,又?怎会忽然想通了,对他笑得这般和气? 崔珏微微拧眉,打算静观其变。 没?过多久,崔珏便知崔舜瑛在暗下取笑什么?事…… 公主的车驾停下,帘布撩起,一名身?姿纤秾合度的女子,攀着车壁,缓缓落地。 女子眉如?远黛、唇若点绛,梳着精致的乌髻,头?簪一支颤颤摇曳的流苏步摇,鬓边别一朵灵巧梨花,山风渐大,压着她的衣裙拂过,勾勒出?丰腴的雪峰、玲珑的楚腰,处处都是恰到好处的柳娇花媚。 竟是苏梨。 崔珏的指骨微蜷,薄唇轻抿……他怎么?都没?想到,崔舜瑛胆大妄为,居然将?苏梨带到猎宴之中! 崔珏看着盛装出?行的妻子,心中隐隐不悦。 他正要上前去拉人?,却又?想起,如?今正是朝政动荡之际,他尚有棋局要布,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对于?苏梨的偏袒与亲昵,免得落入有心人?眼中,会给苏梨招致无妄之灾。 思及至此,崔珏忍下眼中汹涌的戾气,低眸不语。 他不过淡扫一眼,便收了目光,男人?仿佛没?看到她们似的,兀自去牵动赤霞,随即翻身?上马,利落地离开。 - 崔珏不动声色地走了。 只留给崔舜瑛一个?冰冷寡情?的背影,这样沉稳的兄长,令崔舜瑛大失所望。 她还想着崔珏见到苏梨,一定?会不管不顾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然后把小嫂嫂拉回自家马车上呢! 怎料他居然这么?平静,一点波澜都不起。 这还是她那个?因为妻子死了,差点屠完西北大族的凶悍兄长吗? 可见男人?心海底针,崔舜瑛当真是搞不懂崔珏心里在想什么?。 崔舜瑛故意给人?上眼药,坏心眼地道:“阿姐,方才阿兄都没?多看你一眼就走了!” 苏梨没?注意到崔珏,她后知后觉问了句:“陛下方才在附近?” 问完,苏梨又?温声安慰替她打抱不平的崔舜瑛,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阿兄从前说我不过中人?之姿……想来应该是今日装扮太过寻常,入不得他的眼?” 崔舜瑛乌眸圆瞪,她看着眼前雪肤花貌的娇俏女子,忍不住反驳:“阿姐这样还是中人?之姿啊?分明是倾城国色!我哥能说出?这话,那他一定?是瞎了!不行,这场子,我必须帮阿姐找回来。”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2章 崔舜瑛心生一计,她嘿嘿两声笑,挽住了苏梨的手臂,对她道,“阿姐,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既然阿姐和阿兄都没?大婚过,那自然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夫妻了,既是独身?女郎,见几个?小郎君又?怎么?了?想来我阿兄自诩貌美,定?不会担心阿姐这样中人?之姿的女子,被?其他男人?拐走的……” 草原风大,苏梨一时恍神,没?能听清崔舜瑛说的话,她悄悄问了句:“殿下,你方才说什么??” 崔舜瑛无辜眨眼:“没?什么?啊,我只是想带阿姐一起去相看小郎君而已,我没?什么?坏心思的。”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苏梨如今不是世家贵女, 她难得以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待这一场猎宴,感受也?足够新鲜。 许是知道她如今在猎场玩闹,即便不慎开罪人, 也?不至于落得死无葬身之地,她的心境便没有从前那?般压抑沉郁。 苏梨陪崔舜瑛吃了?一盏乌梅饮子, 还佐了?两块软香糕。 她们本想在帐篷里待着,可很快, 帐子外就来了?许多拜访长公主的世家贵女。 如今的吴国推行恩科新政, 儒学治国, 士族好?诗书,贵女们外出交际, 便以诗礼传家的谢氏女谢清菡为尊。 按理说, 清贵门阀的女子不愁嫁,一家有女百家求,而谢清菡的祖父, 是吴国位极人臣的谢相公谢修明,深受君王倚重, 谢清菡早已及笄, 即便不成婚,也?该有亲事定?下?来。 可谢清菡如今已有十八岁, 却还待字闺中, 没有外嫁。 众人一推敲,心思便活泛开了?。 她们隐隐记起,三年前, 崔氏与谢氏也?有联姻之意,只是崔珏开国登基,又?为亡妻守节, 婚事自此耽搁下?来。 如今苏皇后故去三年,崔珏也?该重开后宫,迎进新主。 那?么未来的吴国皇后,便很可能是谢清菡。 思及至此,贵女们更为殷勤地讨好?谢清菡,希望日后能借着这点交情,让谢清菡在崔珏耳畔吹吹枕边风,也?好?帮家里消灾避祸。 谢清菡盈盈下?拜,隔着帐帘,道:“臣女叩问长公主殿下?金安。” 崔舜瑛闻声,对?大宫女鸢春摆摆手:“让她们进来吧,顺道清点一下?人数,再置几盏甜茶来。” 苏梨听?闻贵女们进帐,作势要站起随侍,还是崔舜瑛眼疾手快地压下?她的手臂,小声嘟囔:“阿姐可别这样,这是我的地盘,我爱抬举谁抬举谁,没人敢说三道四!要是你今日畏首畏尾,玩得不愉快,日后肯定?不会再来官宴了?。” 苏梨不免被她逗笑,心想小姑娘倒是机敏。 苏梨的确不耐烦应付这些?贵人们,倘若每次都要胆战心惊地招待人,那?她不如在梅花村待着……初夏时节,吃几个井水湃过的山桃,喝一碗绿豆汤,屋舍四角先用艾草熏蚊虫,再坐在庭院里摇扇乘凉,不知该有多舒爽。 苏梨坐着出神,谢清菡却在入帐的时候,第?一眼见到了?她。 循着谢清菡怔忪的目光,那?些?贵女们逐一把视线落到苏梨身上。 在见到苏梨那?张秋水芙蓉面时,众人纷纷怔在了?原地…… 女孩眼如秋水,唇若染樱,生?得真好?啊。 没听?说过高门大户还有生?得这般标致的小娘子呀。 特别是她与长公主崔舜瑛相熟,不似初初认识的……她们不免心中计较,猜测苏梨算哪一号人物? 旁人没见过座位上这位小娘子的长相,可谢清菡此前有意于崔珏,三年前,她在茶楼里,专程打量过那?位先皇后的…… 眼前这位女子,与崔珏的亡妻苏氏,长得也?太像了?。 谢清菡从前受过崔珏敲打,心中对?于这位君王既畏又?惧,可看着崔珏力排众议,竟执意要追谥亡妻,还为她守身如玉足足三年,谢清菡又?不免意动。 虽不知崔珏私下?有没有开荤,但后宫的确没有立后纳妃,帝王也?的确算是个情深义重的好?郎君。 因此,谢清菡心中那?点朦胧的好?感,再一次钻出了?心墙。 谢清菡对?苏氏多t?有忌惮,她深知活着的人,再如何也?比不过死人。 可母亲闻言,却轻声嗤笑:“陛下?再如何也?是男子,活生?生?的温香软玉在怀,他便是口中记挂亡妻,大把的力气还不是往你身上使?况且我家菡儿生?得仙姿玉质,还怕比不过一个庶族出身的女子?你且等着吧,不出三年,陛下?便会将那?苏氏抛诸脑后,届时你再伺机多多碰面,自当有近身君主的时机!” 谢清菡听?从母亲吩咐,每逢官宴、猎宴,势必会来精心打扮一番面圣。 但崔珏待人一视同仁,对?人不冷不热,也?从来不与她有过什么闲话。 当真令人气馁。 谢清菡幽幽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美貌女子,忍不住去猜测她的身份……难不成是哪家高官寻来的皇后替身,特地进献给?崔珏的? 可她为何与长公主这般相熟? 难不成已经?得了?君王的宠爱,崔舜瑛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一盏茶的工夫,苏梨已经?被这群贵女们来回看了?几十眼了?。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当地里白菜打量的眼神,下?意识叹一口气,也?抬眸去逡巡她们。 倒是有意思,除了?一个谢清菡,苏梨从前见过,其他独身的女郎,瞧着都有点面生?。 苏梨不免感慨,不过三年过去,贵女圈子便时过境迁了?。 女孩们好?似生?生?不息的韭菜,三两年就换了?一茬子。 眼见着谢清菡还梳着未出阁的姑娘发髻,苏梨猜出她许久不嫁人,应当是在等崔珏封后。 毕竟当年,谢家和崔家有过联姻的念想……崔珏还拿此事来她面前邀过功。 苏梨想到崔珏这些?年装得对?亡妻一往情深,可私底下?既是接纳那?些?送上门的替身美人,又?是在外招蜂引蝶,哄骗小娘子痴等他一年又?一年……当真恶事做尽。 她心中鄙薄,脸上却不动声色,仍然恬静地吃茶吃糕,当个不善言辞的花瓶美人。 崔舜瑛和谢清菡寒暄几句,便拉着苏梨出了?帐篷。 “三娘,我们也?去看猎场瞧瞧,据说今晚有许多英姿飒爽的郎君会上阵射猎,场面定?然极为壮观!”崔舜瑛跃跃欲试,言语间?半点不见对于相看夫婿一事的惊慌与无措。 苏梨疑惑地看她一眼,不免感慨,崔舜瑛的心态真好?,不愧是见惯了?风浪的崔氏女。 - 猎场上,人头攒动,兵卒拥卫。 郊外月夜,到处燃着照明的火把,烛光明耀,照得荒野一片亮堂。 因是射猎比试,世家子弟们都想在君王百官,以及诸位娇艳的小娘子面前大出风头,他们当然挑选了?最为膘肥体壮的健马,以及最强劲的牛角弓、黑羽箭矢,准备应战。 郎君们身穿轻便的骑射胡服,腰系蹀躞带,背负弓箭,踩踏脚蹬,利落上马,各个鲜衣怒马,英武不凡。 待崔舜瑛等人走?近,少年们纷纷回头,目光落在那?一位瞧着面生?的美貌小娘子身上。 山风凛冽,女孩的衣袍被夜风吹拂,渡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雅桂花香气。 有人惊讶苏梨的美貌,有人暗下?揣测苏梨的出身来历…… 一时间?,猎场静默。 崔珏觉察到异样,侧眸望去。 他看到站在崔舜瑛身侧的苏梨。 女孩身姿绰约,袅袅婷婷地站立一侧。 苏梨虽没有与人闲谈,却乖巧地跟在崔舜瑛身旁,供人打量。 即便苏梨不说话,亦有郎君对?她感兴趣,打马上前,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 崔珏微眯凤眸,凝望远处的谢家大郎。 崔翁知晓朝政不稳,想着与谢氏化干戈为玉帛。 既崔珏无意于谢氏女,他便考虑让崔舜瑛下?降谢氏,以结秦晋之好?。 但看那?位谢家嫡长孙虽气质卓绝,林下?风致,行事却并不磊落,一面同崔舜瑛攀交,一面还要偷偷窥探苏梨……实为见异思迁的小人。 崔珏脸色阴沉,只觉额上青筋微跳。 他静静摩挲食指上的玉扳指,良久无言。 沉默几息,崔珏肃着一张脸,从杨达手中接过弓箭。 男人揽臂持缰,纵身上马,一骑绝尘。 崔珏忽然动作,吓了?陈恒一跳。 陈恒急忙大喊一声:“陛下?,你上哪儿去?!待会儿还要等你给?获胜的郎君送去彩头呢!你跑什么?!” 崔珏策马狂奔,声线清冷平静,随风传来:“世家儿郎雄姿飒爽,龙马精神,朕颇感欣慰,为了?督促郎君们奋发向上,朕自当下?场,予以激励。” 陈恒被崔珏的话梗了?一下?,挠了?挠头:“那?我也?来?就你一个在人前显眼出风头,好?像不大好?吧?” 陈恒无奈地攀上马背,摔鞭追上。 就在他即将靠近围好?的狩猎场时,看到了?一抹惊鸿艳影。 陈恒很快明白过来,崔珏为何一反常态,非要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郎君们一争高下?。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3章 原是苏妹妹亲临猎宴啊! 陈恒心里噗嗤一笑,意味深长地嘟囔:“哎哟,崔兰琚,你这是铁树开花了??真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崔珏非要在媳妇面前一展拳脚,陈恒凑什么热闹? 他也?不管崔珏了?,任崔珏花孔雀一般开屏,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去! - 射猎比试的诸君听?闻崔珏也?要下?场,一个个激动地语无伦次。 要知道崔珏可不是皇权世袭攀上的帝位,他是戎马倥偬、率军南征北战打下?的吴国江山。 能与这般英伟无双的战神一同比试箭术,莫说那?些?年轻气盛的世家郎君,便是许多军中的武将都跃跃欲试。 一时间?,猎场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不知内情的贵女们,还当是崔珏得知谢清菡也?在观赛,特地为她下?场。 唯有崔舜瑛一脸嫌弃地盯着自家兄长,心中鄙夷:“哥……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搔首弄姿,吸引阿姐的视线啊?” 苏梨被迫夹在一群想要瞻仰帝王风采的贵女之间?,颇感无奈。 她虽然喜欢骑马,但对?打猎的兴致不算大。 要不是崔舜瑛在这里,她更想回帐中喝茶休息。 苏梨没忘记今天赴宴的目的,她的目光并未落在骑马而来的崔珏身上,反倒又?偷偷看了?一眼方才与崔舜瑛相谈甚欢的谢家大郎、周家三郎、小刘将军…… 苏梨心中有了?计较。 谢大郎为人倨傲,待崔舜瑛虽然言辞有礼,可眼神不算清正?,实非良配。 周家三郎倒是殷切,满心满眼都是崔舜瑛,不过为人莽撞,年纪也?太轻。 至于小刘将军,苏梨不大懂武将的事,可能还得崔珏来替妹妹把关。 苏梨心中盘算了?几个来回,有了?决断,便也?敛去眉目,不再多看旁人。 - 射猎比试很快开始。 本来只是儿郎间?小打小闹的切磋,因崔珏下?场,赛事变得激烈而狂热。 崔珏并未因对?手是一群青涩的少年郎,便手下?留情。 宣战的角声吹起。 崔珏伏低身子,迎着冷冽夜风,夹马杀进莽莽苍苍、枝繁叶茂的原野。 男人的身材高大,目光锐利。 不过须臾,便发现?那?些?藏匿于丛林间?的獐子、野鹿、山狼。 崔珏面容冷峻,毫不犹豫地横弓在前,瞄准那?些?躲闪不及的猎物。挽弓搭箭时,男人衣下?的背肌撑出衣布轮廓,没有半点赘余的皮肉,更显得他体态健美,肩背挺阔。 随着拉弓的力道渐大,崔珏结实的臂膀,隐隐浮现?磅礴鼓噪的经?脉血管,手中弓弦也?自此满张为圆月。 不过一瞬的判断,崔珏阖目松指,一支黑羽箭矢就此激射而出,来势汹汹地飞驰进密林之中。 随着一声山兽的凄厉哀嚎。 半人高的草丛顿时颓下?一只成年野鹿的躯体。 “好?!!” 人群中爆发一阵叫好?声,就连一同比试的少年郎们也?被崔珏高超的箭术惊在原地,无措地加快射猎的速度。 崔珏并未被那?些?喝彩声惊扰心神,弓弦仍在颤动之际,他竟又?从箭囊中抽出三箭,搭在了?牛角强弓之间?…… 嗖!嗖!嗖! 箭矢连珠射出,箭无虚发。 不过一刻钟,崔珏的马蹄之下?便堆叠了?数头山狼、野鹿的尸体…… 崔珏的衣袍上沾满了?淋漓鲜血,整个人如置身地狱一般,血气浓烈。 比试结束。 崔珏收弓,不动声色地侧头,冷眼扫过苏梨的所在位置。 可苏梨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并未看他…… - 崔珏的箭术高超,准头极好?。 且夜猎的途中,还能做到每一支箭矢都贯穿猎物的头颅,一箭穿脑,堪称世间?罕见的神箭手! 此次比试的胜者?,自然非崔珏莫属。 苏梨远远看到崔珏狩猎的壮举,又?见那?一堆被箭矢贯穿脑袋的野兽,唇色有些?发白,不免对?崔珏有了?更深一重的认识……原来崔珏不但t?杀人喜欢斩首,就连猎物也?爱一箭爆头。 当真是符合他弑杀嗜血的暴戾个性啊。 - 比试落下?尾声,少年郎们满载而归。 不少世家贵女都取来羊皮水囊、浸湿的巾帕,送给?心仪的郎君,供他止渴擦汗。 谢清菡在姐妹的推搡之下?,也?红着脸,捧着一个羊皮水囊,上前进献给?君王。 “陛下?,方才那?场比试当真是精彩绝伦,您受累了?,喝点水润润喉吧?” 崔珏淡看谢清菡一眼。 他没有接下?小娘子殷勤递来的水囊,反倒冷淡地道:“谢娘子的好?意,朕心领了?。朕还有政务企待处置,先行一步。” 说完,崔珏也?不管谢清菡神色如何凄惨,只夹了?下?马腹,转身离去了?。 - 苏梨昨夜睡得太少,站了?一个时辰便有些?劳累。 她和崔舜瑛打了?声招呼,先行回帐篷里休息片刻,待晚宴开始的时候,再让慧荣姑姑来唤她参宴。 崔舜瑛玩心一向重,她还不愿回帐,自是无奈放过苏梨。 苏梨想起昨晚房.事,腿骨还微微发酸。 她精疲力尽,刚回到那?一顶临时搭建的小帐,便有一具滚沸温热的身躯,压上她的后脊,将她整个人揽抱进怀中。 苏梨吓了?一跳,脊背发麻,战栗不休。 但很快,她嗅到一股沉寂幽微的兰草气息,渐渐放下?心。 是崔珏来了?。 男人纤长湿冷的漆黑发尾,如蛇一般,自苏梨交颈的肩窝,缓缓垂落,滑进胸口的沟壑之中。 很快,黏腻的水声在她耳廓响起,是崔珏轻轻含.咬住她的耳珠,低喃一句。 “苏梨,我不喜你对?旁人笑,也?不喜你穿得这般娇俏,供旁人观瞻……” “苏梨,你应当只看我。”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苏梨, 答应我。” 今夜的?崔珏有些痴缠,听着语调温柔,可下手?却极为没有分寸。 苏梨被他掌在手?中, 春衫的?裙摆,也被男人苍白?指骨一寸寸勾起。 他没有褪去苏梨的?衣裤。 只是泛凉带茧的?指肚, 沿着女孩的?腰线留连,轻轻捏揉上她柔嫩的?小腹软.肉。 彻骨的?酥意顷刻间涌上苏梨的?脊椎, 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双腿酸麻。 待崔珏的?手?指沿着膝盖往上…… 碾向她的?腿肉。 苏梨终于感受到了危险, 她整个人像是悬在崔珏身上。 唯有那只掌腹与她全然覆盖,压得实在了, 贴得严丝合缝。 就此, 架着她的?娇躯。 苏梨感受到唇瓣里压进?一指。 湿热的?唇腔,层叠裹缠住崔珏。 她无措极了,连手?臂沁出温热的?汗意, 浮出一片薄红色。 她知道,几乎没过指根。 偏偏这时候, 崔珏探来?的?另一只手?, 掰过她的?下颌。 崔珏咬住了她的?唇,与她交颈深吻。 苏梨湿漉漉的?眼睫轻颤, 她嗅到崔珏发上、衣里的?澡豆清香, 知他并非浑身血腥便来?冒犯她。 苏梨渐渐放松了一些,杏眸迷离,在若即若离的?亲吻里, 与他商量:“能不能……不要入内?” 苏梨知道崔珏的?七寸有多么不善,她不能纵他行事。 以免待会儿?腰酥腿软,让人瞧出端倪。 崔珏的?乌眸深湛, 语气沉肃,温热的?鼻息落于她的?耳畔,“为何不能?” 苏梨感受到崔珏下手?的?狠厉,甚至在努力接纳他。 苏梨轻眨了下浓长眼睫,“等会儿?还有官宴,我不想教人看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说得已?经足够清楚,怎料崔珏想到此前那些郎君们落在苏梨身上的?贪婪视线,心中戾气横生?。 他信手?拨开苏梨的?湿发,更重地吻她。 勾出苏梨的?舌尖,滑动齿列,轻含樱唇、吞咽津唾。 似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崔珏还在诱导她:“为什么不想教人看出来??难道筵席上……有你在乎的?人吗?” 崔珏轻扯一下唇,像是在逗弄她,可眸色却冷若风雪。 苏梨哑口无言。 崔珏没再说话了,他自顾自埋头,吮吻苏梨白?皙圆润的?肩膀。 男人或轻或重的?啃咬,探汲所有苏梨流淌的?香汗。 他不满足于此,又在苏梨的?雪肤上下嘴,也好留下一星半点儿?暧昧的?吻痕齿印。 “苏梨,让人知道,你是我的?……不好么?” 苏梨被崔珏几次摧折,磨得没了脾气,她浑身大?汗淋漓,恨得仰头,咬了一下崔珏微鼓的?漂亮喉结。 “崔珏……你不要发疯!”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变得愈发粗重。 可随着崔珏的?手?指勾挑……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4章 苏梨的?脑海一片白?茫茫的?,她忍不住蜷紧脚背。 终于,崔珏松开了她。 他把那些湿濡,尽数抹在一侧的?被褥上。 屋内泛起浅淡的?桂花馨气,甜香笼面。 崔珏单臂抱起急促喘.息的?苏梨,把她按到臂弯之中,温柔抚背,耐心安抚。 苏梨像一只濒死的?雀儿?,一颤一颤,佝偻雪背,蜷伏于崔珏怀中。 她微张樱唇,缓了许久,方才?从刚刚那一次宣泄中,回过神来?。 “喜欢吗?我知你是受用的?……”崔珏还在问她。 苏梨紧紧闭眼,不想说话了。 好在她没有丢脸,她将所有按捺不住的?娇.吟尽数压在喉头。 没有发出丝毫。 崔珏知道自己闹得太过,他取来?帕子,娴熟地帮她擦拭,又伸手?替苏梨整理?好衣裙。 苏梨心里恼怒,不愿和他讲话,反倒是一声不吭,擎等着君主的?照顾。 崔珏本该回到皇帐之中主持筵席,但不知为何,他更想在这间方寸之地,同苏梨再多待一会儿?。 崔珏抱起苏梨,颀长修拔的?身影朝睡榻上行去,拥着她,裹进?薄被里。 “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厨去做。” 苏梨疲乏地睁开眼,她靠在崔珏辽阔坚实的?胸膛,轻声说:“冬瓜糖。” 崔珏抚了下她湿泞泞的?脸颊,隐约记起,在很久之前,他喂苏梨喝下苦涩的?汤药时,她口中也念叨过冬瓜糖。 崔珏:“为何爱吃此物?” 苏梨怔了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仔细回想少时贫瘠困苦的日子,本不该将自己的?过往剥开,说给?崔珏听,可在他的?指骨抚弄下,竟也让她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暖意。 苏梨的?倦意上涌,她出神许久,才?低声道:“那是我少时难能吃到的一口甜……” - 后来?的?半个时辰,崔珏没有吵她,反倒将苏梨塞进薄被里,卷成一个结实的?茧子,供她小睡一会儿?。 苏梨从前在兰河郡的?时候,三不五时就做噩梦,她梦到高耸入云的?院墙,梦到被周氏紧闭的?房门?。 倒是奇怪,近日苏梨被崔珏睡前闹过几场,许是累极了,又许是他身上血味煞气重,能镇压魑魅魍魉,苏梨竟好久没再被梦魇住,一觉也能睡到天明。 直到夜里,帐外响起开宴的?笙箫,尽是羯鼓、琵琶的悦耳声乐,苏梨被这些沸耳的?热闹惊扰,懵懵地坐直了身子。 慧荣似是听到动静,忙撩帘入内,送来?了崔珏吩咐好的?干净衣裙。 苏梨脸上有点讪讪。 崔珏这般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本来?没什么事,平白?无故换一身衣裙,倒像她与崔珏真有苟且。 慧荣一贯知道苏梨脸皮薄,她没有取笑小娘子,反倒恭恭敬敬帮她换了一身白?芨红的?窄袖胡服,还帮她凌乱的?发髻拆散,重新用珍珠松霜绿的?丝绦打了几根小辫子。 苏梨打量身上的?胡裙,暗赞崔珏的?用心。 立领的?绸袍,恰好遮住锁骨上绯色的?吻痕,不至于让她在人前难堪。 苏梨装扮妥当后,便跟着慧荣去找崔舜瑛。 苏梨假扮崔舜瑛的?女官,当然能在公?主的?桌案旁边随侍。 崔舜瑛假模假式让苏梨斟了一杯葡萄酒后,便放她自行吃喝。 苏梨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等君臣同席的?国宴,她本分地盯着桌前一亩三分地,不敢肆意用视线逡巡旁人。 直到朱色桌案上又端来?了几道菜肴,俱是清蒸羊肉、鱼羹、烧鹅等等荤食…… 崔舜瑛不爱吃羊肉和鱼肉,不免瞥向端菜的?杨达。 杨达擦了擦脑门?冒出的?热汗,殷勤地道:“殿下,这是陛下赐食,供您尝尝鲜的?。” 崔舜瑛再蠢也知,阿兄是为了让苏姐姐多吃两口饭食。 崔舜瑛无奈地盛好鱼羹,夹好荤肉,摆在苏梨面前,“三娘,你替我尝尝味道,若是不错,本公?主再入口。” 苏梨只是崔舜瑛麾下的?一名?女官,没有入席的?资格,为了让她吃口热乎菜,崔舜瑛还得绞尽脑汁想借口。 好在苏梨极为配合,她老实端碗,每样菜吃完,还知道给?崔舜瑛点评一下口感,什么鱼羹嫩滑、羊肉鲜美,听得崔舜瑛食指大?动t?,自己也上筷子尝了尝。 两个小姑娘凑一块儿?吃得不亦乐乎,崔珏远远瞥见一眼,知道她们的?胃口不错,便也放下心,收回了目光。 宴会进?行到一半,外域小国的?使臣进?贡,说是要给?崔珏献礼。 使臣神秘一笑,用蹩脚的?吴语道:“陛下,臣要献上的?宝物,可是回鹘的?月亮……” 世家大?臣们心生?好奇,他们交头接耳,低声猜测此次的?进?献之物究竟是何宝贝。 有的?说是西?域的?经文,有的?说是金银器,或是名?贵玉珏…… 待急促明快的?鼓点响起,一卷瑞鸟衔金莲纹的?红毯落地,自厚实的?草坪,朝崔珏的?御桌一路铺陈。 足踝绑缚金铃、腕缠橙花披帛的?外域少女,从蓬松的?毡毯步步挪近。 待她赤足踩上毛毯的?瞬间,乐声变得更为激进?缠绵。 少女棕发乌眸,深目高鼻,巧笑嫣然,生?得极其貌美。纤细的?腰肢随着鼓点扭动,袅娜的?舞姿飞旋,如飘逸回雪,令人目不暇接。 竟是跳的?胡璇舞! 世家阀阅设宴,常备舞筵与乐伎。 只是崔珏不好这口,因此平日宴请,至多在开席前,排演一场《破阵乐》,抑或是《太平乐》,如此了事。 倒是许多臣子深谙其道,心中不免感慨,这等擅舞的?美貌胡女,当真是罕见的?珍宝,难怪献女的?使臣要这般洋洋自得,一副邀功的?模样。 谢清菡看到步步朝崔珏靠近的?胡女,心中忐忑不安,下意识看了君王一眼。 然而崔珏神色淡漠,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兴味。 倒是苏梨第一次见到这般大?胆袒露的?少女,瞧得津津有味,连手?里的?美酒都迟迟没有入口。 一舞完毕,胡女腰肢舒展,伏跪于崔珏案前。 她操着一口流利的?吴语,同崔珏道:“古赞丽仰慕英明神武的?吴国君王已?久,今日借宴席之故,献舞一曲,不足之处,还望陛下多多包涵。” 古赞丽显然是经人调教过的?,几句吉语说得流利又地道,抬眸的?瞬间,一双眉目潋滟生?波,勾魂摄魄。 崔珏无动于衷,只默默转着手?中的?鎏金银杯,倒是旁的?大?臣直勾勾盯着妩媚多情的?古赞丽,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崔珏看了外域使臣一眼:“既是献舞有功,自当嘉奖。宴散后,朕会命礼曹官吏,给?汝等派去赏赐。” 回鹘使者闻言,便知崔珏没有收下美人的?意思,不免心中郁闷,要知道古赞丽可是他们回鹘古国第一美人,就连西?域小国的?君主都曾送来?聘礼,想要将古赞丽迎为王侧妃,怎么这位吴国皇帝一点收人的?念头都没有? 使者不敢多问,倒是古赞丽久仰崔珏威名?,她咬了下唇,胆大?地开口:“陛下,古赞丽仰慕您许久,此番随使者来?到中原,便是想要近身侍奉君王……还望陛下莫要嫌弃妾身乃胡女出身,允妾身服侍枕席。” 此言一出,莫说席间大?臣,便是崔舜瑛和谢清菡都有些惊讶……当众求欢,可谓是恬不知耻! 唯有苏梨心中暗赞,倒是个赤忱胆大?的?姑娘,崔珏艳福不浅! 只可惜崔珏好似对胡女的?兴致不大?,他并未顺了古赞丽的?意。 崔珏心生?不虞,摆手?召来?侍从,将古赞丽送出了宴席。 崔珏如此不解风情,当真让苏梨有点诧异。 不过仔细一想,也许只是崔珏偏好乌发乌眸的?地道吴国美人,他对胡女的?兴致不大?。 苏梨意兴阑珊地扭过头,继续吃着杯中美酒。 只可惜,妻子方才?的?一连串遗憾的?神情,尽数落到崔珏眼中。 男人见她脸上并无不愉,心中莫名?渗出了一点冷意。 崔珏的?眸色更为冷厉,胸腔痛感深重,气息起伏。仔细计较,胸口除了一点皮肉开裂的?痛感,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酸意。 如此难耐感触的?侵袭之下,苏梨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落到崔珏眼中,便显得格外碍眼、刺目。 令人恼怒,变得不堪。 崔珏承认,他不喜欢苏梨的?大?度。 他亦想到方才?那场比试,苏梨的?目光飘忽,她能看天看地,目光就是不落在崔珏身上。 她待他不上心,一如从前的?琴课,所有人都簇拥着崔珏,唯独苏梨有闲心去看庭外夏花。 因她……不喜爱他。 宴席觥筹交错,酒意正酣。 崔珏难得耐住性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君王没有离席,但也不想让臣子们用膳拘谨,因此便让宦官垂下御前的?纱帘,遮掩御席,如此一来?,便能暗示皇帝耳目闭塞,可允臣子们尽情吃酒,欢愉行事,他不会过多怪罪。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5章 帘后的?崔珏,隔着一层薄薄纱帐,冷眼盯着左侧筵席的?苏梨。 片刻后,他对崔舜瑛凉凉地道:“四妹,你旁侧的?这名?女官,如何称呼?” 崔舜瑛听到崔珏的?问话,顿时目瞪口呆,没懂自家兄长明知故问是何意,又在发什么疯? 饶是苏梨也有些困惑,不知崔珏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为难。 崔舜瑛既是做戏,自要做到底,她小声道:“皇兄,她在家中行三,我都唤她‘三娘’。” 崔珏轻扬一下唇角,一双凤目寒彻,他低声道了句:“三娘……过来?给?朕斟酒。”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崔珏的御席虽为?上座, 却也?并未用?高椅高桌,只设了一张乌木食案,地上再?铺一层供旁人跽坐的联珠毛毯。 崔珏传唤苏梨的声音不算大, 不至于满堂皆知。 但杨达闻言,立马屈膝上前, 请苏梨上坐。 君命难违,此处人多眼杂, 她不好当众忤逆崔珏。 更何况崔珏身穿玄色鹤纹礼服, 正襟安坐, 容色肃穆,看起来满身不可亵渎的凛冽威压, 也?着实有点唬人。 苏梨老实撩袍起身, 小心翼翼挨靠过?去?。 她乖顺地从?杨达手中接过?温好的瓷杯,往里倒了一点不算烈的果子酒,递给了崔珏:“请陛下?品酒。” 崔珏低眉, 沉沉看她一眼,又接过?那只酒盏, 置于琳琅玉指间?赏玩, 迟迟不肯入口。 苏梨察言观色,琢磨半天, 实在猜不透崔珏在想什么。 但没一会儿, 杨达会意,不但唤走了所有随侍的仆从?,还命人再?落下?一层纱帐, 将御案笼罩得更为?晦暗不明?,影影绰绰,仿佛遗世独立的一方小天地。 苏梨的视线忽然变暗, 心中顿时悚然。 直到她的后腰忽然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抵住,她撼不动崔珏强劲的臂力,只能被迫虚虚依偎着他。 靠得近了,崔珏身上那股香凉的兰草气?息,绵长悠远地渡来,染得苏梨的裙袍衣袖尽是甘洌的芳香。 苏梨被他身上的暗香淹没,轻咬一下?唇,坐立难安。 而崔珏冷硬的指骨,隔着她后脊的衣布,大肆抚动,带来一阵陌生的寒冷之意。 许是想到崔珏有过?犯疯病的前科,苏梨生怕他要在宴席上做出什么令她颜面尽失的事。 苏梨耳珠浮起薄红,只能无措地唤了一声:“陛下??” 好在,崔珏的手就此停住,仅仅是轻碾着苏梨敏感的腰窝,反复流连,引得她细腰反弓,紧绷起双膝。 “此前那场射猎比试,朕知三娘也?在场,且与谢家大郎一见如故,眉目传情……” 崔珏以淡漠的语气?说?出此事,吓了苏梨一跳。 苏梨蹙眉反驳:“我并没有同谢大郎私相授受,暗下?苟且,还请陛下?明?察。” “是吗?”崔珏的气?息稍缓,他刻意低下?头?,冰冷如水的发?尾倾覆上苏梨,仿佛与她耳鬓厮磨。 男人笼了苏梨半肩,青丝掠过?雪颈,残余细腻的痒意。 “自然。”苏梨想了想,还是据实相告,“是长公主殿下?要我帮忙相看未来夫婿,我这才多瞧了他们两眼。” 苏梨隐隐明?白,崔珏视她为?所有物,自然不喜她与外?男过?多亲近。 那他今日没由来的狠戾,应当也?只是见不惯苏梨搭理外?人,因此心中存气?。 闻言,崔珏身上漫出的刻骨寒气?,终是消弭了不少。 他凝视苏梨的脸,企图从?她的一言一行中,寻出破绽。 崔珏:“你对谢大郎等人无意,此前几次眼神交汇,也?不过?是帮四娘相看夫婿?” 苏梨无奈地点头?:“自然,不然我看他们做什么?” “嗯。”崔珏骄矜地应了下?,似是被苏梨的话?大大取悦,锐利如刀的眼神也?变得温和不少,不再?一副意欲噬人的阴毒狠戾。 崔珏终是松开她,又取来干净的碗筷,置于苏梨面前。 他瞥了一眼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思索片刻,取来公筷为?苏梨布了几道膳食。 摆在苏梨面前t?的,俱是她爱吃的葱丝鱼脍、芋羹、鸡丝冬笋…… 苏梨胆战心惊地看着崔珏布菜,忍不住摁住了他夹菜的手:“若是被人瞧见了,恐怕不好?” 崔珏微阖凤眸,意味深长地道:“他们不敢往御案张望,亦不会在意朕的私事。况且,再?如何,也?不过?是借宫中女?官试一下?菜罢了,何罪之有?” 苏梨总觉得自己在崔珏这番话?里,听出了微乎其微的隐秘暗示…… 她心脏一沉,小声告诫:“便是无人敢窥视圣颜,陛下?亦不可对我行那等狎昵之事。” 崔珏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嗯,朕知道。”崔珏果真没有碰她,只是在苏梨小心尝菜的时候,时不时用?白皙如玉的手指,勾挑苏梨腰间?的玉带,与她嬉戏一般,时不时隔衣抚过?她的脊珠。 崔珏缠人得紧,苏梨终是吃不下?了。 她左思右想,觉得崔珏实在是精力旺盛,若有旁人分担那些无处纾解的雨露,兴许崔珏就不会成日想着如何磋磨她。 思及至此,苏梨放了筷子,困惑地问他:“方才那位能歌善舞的胡姬,陛下?不喜欢吗?” 崔珏揉抚女?孩腰上软肉的手指一顿,恹恹地嗯了声:“何意?” 苏梨想了想,还是如实同他道:“那名胡姬能歌善舞,对陛下?也?是一片真心。倘若陛下?于床笫间?血气?旺盛,想要有女?子随侍枕席,实不该辜负小娘子的痴情。” 苏梨承过?崔珏雨露,自是知他欲念深重,难能餍足。 既如此,苏梨虽厌极了男人朝三暮四,但还是想劝崔珏雨露均沾。 如此一来,兴许崔珏对她失了兴趣,也?会少来兜搭她。 往后苏梨还能得个真正的清净。 苏梨今日赴宴,听到许多贵人们之间?的言谈。 崔珏已?经三年未开后宫,虽不知出于何等的考虑,但明?面上崔珏为?苏梨守节三年,实在情深义重,他没必要继续封闭后宫。 苏梨也?知道,她喜爱乡下无拘无束的生活,她决不会进宫,而崔珏为?了国之安定,总得立后。 既如此,倒不如顺应天意。 苏梨愿意放任崔珏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只求她能一直居于市井,平静的生活不要被任何人打破。 苏梨心知肚明?,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有着天壤之别。 她能陪崔珏一阵子,却不是一辈子。 既如此,倘若崔珏能觅得知己,尽快放下?,无论是腻了她、还是厌了她,对崔珏,或是对苏梨,都有好处。 帘帐后头?,一豆黄澄澄的灯火,微微颤着。 暖色的火光,照在苏梨纤细后颈的绒发?上,盈盈亮着光,她的眉目温柔,无妒无恨,无喜无悲,她温婉大方,笑着规劝。 “还有啊,此前射猎比试时,我见谢娘子也?为?陛下?送水送食,小娘子贤淑温婉,听说?家世也?相当,此情难得,陛下?姑且试试,也?不要太过?伤女?孩的心。万一你们二人吟风弄月,两相磨合之下?,发?现彼此志趣相投,实乃天造地设的良人,也?算全了一段佳话?。” 苏梨欢喜一笑,仿佛真心实意为?崔珏感到高兴,她盼着他余生有伴,能得个圆满。 若是苏梨对崔珏情深义重,这番附耳细语,细说?起来便有几分拈酸吃醋的调情趣味。 可偏偏她赤忱坦荡,眉目清正,分明?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劝崔珏早日广开后宫,纳妃立后,为?崔氏开枝散叶,巩固皇权。 苏梨这般识大体,当真令崔珏叹服不已?。 崔珏闻言,只觉得浑身覆满霜雪,如坠冰窟。男人的下?颌紧绷,颈子上青筋狰狞,四肢百骸的血气?逆流,直冲上脑,就连那双凤目也?视物猩红。 崔珏那只瓷杯掌在手中,总有种不合时宜的硌手。 他强忍半天,也?难以压制那股弥漫上心肺的疼痛,恨不得拆了苏梨的骨肉,啖食她的鲜血,但他凝望着懵懂不安的女?孩,看着她仓惶无措的神情,终是将一腔愤懑,宣泄于那只瓷杯上。 “三娘,你这等口才,若是不让你上御史台任职,于御前诤谏劝进,当真是屈才了。” 咔嚓一声。 瓷杯在男人掌中爆裂,如银瓶乍破,血浆喷薄。 崔珏一只手掌鲜血淋漓,剧烈的动静,吓得听到动静的杨达连滚带爬撩帐入内,直呼:“陛下?!” 崔珏受了伤,整个宴席都乱作一团。 但崔珏抬手压下?那些意图入宴宿卫君王的兵卒,冷声道:“不过?是瓷杯易碎,算不得什么大事。诸卿继续宴饮,切莫因朕之故,失了游玩的兴致。” 崔珏风轻云淡地离席,不再?看苏梨任何一眼。 苏梨再?蠢也?知,她又触了男人的逆鳞。 想到方才鲜血横流的画面,苏梨心中略微不安。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6章 她本不欲在崔珏气?头?上添乱,但她到底顾念着祖母和秋桂,想了想,还是跟着杨达一同去?了御帐。 - 御帐里,扶桑树铜灯燃着火光,烛烟袅袅,亮如白昼。 崔珏倚靠在狼皮毛毯铺陈的床榻边沿,一双冷目放空,凝视皇帐。 篷中有奴仆鱼贯往来,井井有条地端水拭血,照看君王。 杨达深知,崔珏为?人处世一贯不显山露水,今日震怒,定有三娘子的缘故。 思来想去?,他有了个大胆的决定。 杨达将手中包扎伤口的巾帕,以及止血的药膏,送到苏梨手中,他故意当着崔珏的面,同苏梨道:“三娘子,劳您受累,帮陛下?包扎一回。” 杨达此举有“揣测君心”之嫌,因此他行事极为?忐忑,忍不住去?窥探崔珏的神情。 好在他赌对了崔珏的想法,崔珏没有出言制止,便是默许。 只是他刚同小娘子生气?,这个口得杨达来开。 苏梨无奈接下?了重任,她看着奴仆们纷纷退出皇帐,偌大的帐子里唯留她与崔珏二人。 苏梨从?善如流地俯身,跽坐于崔珏身侧,挨着他紧实健硕的腿骨。 “陛下?,我帮你疗伤。” 崔珏薄唇微抿,静默片刻,还是没有与她为?难。 一只覆了薄茧的手,递到苏梨的面前。 苏梨仔细观察伤口,确认没有残余皮肉里的瓷片后,方才小心翼翼搽上药膏,帮他止血、包扎。 崔珏周身散出寒骨的戾气?,他余怒未消,气?势很是压人。 可他到底不会如以前那般,将削铁如泥的刀刃抵上苏梨的肩膀; 抑或是用?铜筋铁骨一般有力的虎口,折断她荷茎似的纤细的长颈。 苏梨知道,有些话?开了头?,便没有回头?路。 与其不清不楚地牵扯,倒不如一股脑儿讲明?白,彼此都存个念想。 苏梨轻叹一口气?,对崔珏道:“陛下?,我已?听说?了。这么多年,不少王公大臣为?您献上美人,您应当也?有了不少新欢。您是九五之尊,吴国的君主,自该受万民爱戴与敬仰。您这般英伟无双的天人,有的是美人尽心侍奉,实在无需执着于我……” 苏梨想,即便崔珏喜欢她,应该也?会夸赞她的识大体,毕竟她不拘着崔珏,也?不拈酸吃醋,还允他坐享齐人之福,简直不要太美。 崔珏的肩背一僵,气?息陡然沉寂。 崔珏不顾手上血痕,猝然紧攥住苏梨的腕骨,将她朝前拉近。 苏梨被他猛然进犯的动作吓了一跳,仰头?迎上崔珏俊挺的下?颌,与他冰冷蚀骨的眉眼对视。 凉风稀薄,寒意压上后脑,苏梨心中惊惧,却仍要开口。 她别开目光,咬了下?唇,道:“我想着……若你哪日玩够了,腻了我,可否允我带着祖母和秋桂离开此地?我不怨你,也?不恨你,我只是……” “只是想离我而去??”崔珏的喉头?微滚,唇齿间?好似有乌梅裂开,涩意与苦酸,顷刻间?漫到了肺腑。 他重重地擒住苏梨的手,仿佛如此才能抓住她的肉-躯,揉碎她的魂魄,教她上天不能,入地无门。 崔珏记起那些被人送到崔家的女?子,大臣们夸赞那些女?孩温婉和顺,与苏皇后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 但崔珏全无兴致,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一眼。 他无需在旁人身上,找寻苏梨的影子。 那些人,都不是苏梨。 崔珏雷霆震怒,他命人杖责了媚主的官吏,不再?让人有机会献上美人。 自此宫闱之中终是得到了平静,大家都知道崔珏的忌讳,再?无人敢僭越礼制,提及苏梨的名字。 自此,崔珏再?没有听到过?苏梨的动向。 …… 苏梨听得崔珏言辞凶恶,仿佛要将她嚼碎了一般暴戾。 苏梨的唇瓣微颤,还是解释一句:“我应过?你,不会再?逃。既如此,在你没腻之前,我定不会走……” 她仿佛想宽崔珏的心,想哄他冷静一点。 可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锐、还冷、还锋利,寸寸凌t?迟他的皮囊,直至将崔珏剜成一滩塌皮烂骨的软肉,方才甘心。 崔珏听明?白了苏梨话?中意思……她可以时刻保持着出逃之心,她也?可以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自由,委身于他五年、十年、二十年…… 但她从?来不情愿,但她一直视崔珏可有可无! 苏梨不善妒,不怨天尤人,看似体贴人意,无非是想告诉崔珏,她不会再?对他动心! 苏梨能随时抽身离去?,她决不会爱上他! 在这一刻,崔珏喉头?泛起一股血气?,他总算明?白,何为?万箭穿心之痛。 崔珏想笑,他摁住苏梨削瘦的肩臂,胸腔之中气?血翻涌,如含雷霆震怒,他的双目赤红,似怒、似愤,更多的竟是不甘…… “苏梨!我何时碰过?其他女?子?你不妨看看我忍了多久?何必说?这些诛心之言!” 崔珏切齿冷笑,拽住苏梨的手,逼她去?触他的胸膛、下?腹,逼她去?感受他的一切反应。 苏梨抵抗不得,只能无措地低头?,任由男人挟持怀中,拉着她的掌心贴向一片又一片的滚沸。 “崔珏……” 苏梨一直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 良久,崔珏颓然松开苏梨。 他终于明?白,为?何水.乳-交融,尤不满足,为?何鸳鸯.交颈,仍觉贪馋。 他盼的,似乎不只是苏梨这个人。 他甚至盼着她来爱他……盼着她在他身边停留。 崔珏拥着瘦小的女?孩,他默不作声,将脸埋进苏梨温凉的颈窝。 苏梨感受到男人温软的舌,轻轻舐过?她的细颈。 她第?一次听到崔珏疑似示弱的叹息,他静默许久,也?只是道出一句:“苏梨,你曾丢下?我,整整三年……”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听到崔珏的话, 苏梨难得?有一瞬失神?。 这三年里,她逃避崔珏,克制自己去想起他。 可原来, 崔珏一直在想念苏梨。 苏梨久久无言,她不知该说什么。 但真如崔珏所说的那样, 他不曾碰过旁人的话,那他是为她守身守了?三年? 倘若苏梨一直不出现呢, 他打算一直这样等下?去吗? 苏梨一直以为, 崔珏对?她的喜爱, 无非是一时兴起。他封苏梨为皇后,照看祖母和秋桂, 为苏梨守节, 无非是他行事素来离经?叛道,无非是崔珏还有其?他筹谋,毕竟在苏梨眼中?, 崔珏这等经?天纬地的人物,决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算无遗策, 他运筹帷幄, 他计出万全,他怎可能会有什么招数都不使, 仅凭一颗真心待人的时候? 这不像崔珏。 而苏梨一直都有自知之明。 她深知, 崔珏待她,不过是一只囚鸟、一个玩物、一个禁脔…… 可他偏偏待她会有那么多耐心,会有那么多次失控, 会有那么多狼狈的时刻。 他究竟在筹谋什么? 苏梨不懂,但她似乎也开始感到好奇。 即便苏梨知道,她决不能上?心, 她吃过教?训,她不能在一个泥坑里摔上?两次。 她记得?之前坠崖的时候,她与崔珏在那一间山中?茅屋里同眠。 苏梨累极了?,她匍匐于男人温热宽阔的胸膛,她一直强撑着头,不愿将耳廓紧贴上?崔珏的胸口。 屋外瓢泼大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震耳欲聋。 苏梨怕一靠近崔珏,就会发?现他并?非目无下?尘的神?祇,就会发?现他也有隆隆的心跳,他的经?脉里也流淌着温热的血,他也是肉眼凡胎的人。 崔珏与她一样,有血有肉有泪,也能感知苦难,也会悲伤……苏梨会不自觉靠近他,直至她愚钝,没能料准崔珏的陷阱,再被他耍得?团团转。 所以在离开那一间草屋的早上?,在苏梨从地上?湿泞泞的水洼,望向崔珏和李慕瑶二人相依相偎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决定——她永远永远都不要爱上?崔珏,她要有自知之明,她要一直处于不败之地。 如此才能保护羽翼,如此才能不被情爱所困。 如此才不会为任何人难过。 苏梨一个人忍着腿上?的疼痛,她踏碎了?那一片水洼,将所有镜花水月的过往都抛弃。 她把那一块玉佩完璧归赵。 与崔珏两清。 如同苏梨在平遥城遇袭那晚,将那块属于崔家宗妇的玉珏丢弃在茫茫雪地里一样。 她和崔珏之间,绝无任何亲昵的可能。 她不要他。 可是……为什么呢? 在崔珏说出“这三年,他一直在等她”的时候,苏梨竟也会感到心悸,她开始犯蠢。 苏梨不解地低头,望向高高奉起她的崔珏。 这一次,苏梨的目光落到崔珏的脸上?,她凝视崔珏那张秀丽绝伦的美人脸,她凝视他冷峭的眉、乌邃的眼、俊拔的鼻,她注视他的所有。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7章 苏梨茫然地问:“崔珏,你?究竟想要什么?” 崔珏轻轻眨了?下?眼睫,他的薄唇轻抿,手?掌温柔又有力地攀上?苏梨的后颈。 他似是怕她逃跑,力道很大; 他似是怕她疼痛,下?手?很轻。 崔珏掌心的伤口再一次崩裂。 无数艳红的血,顺着崎岖掌纹,落到苏梨的衣领。 沿着尖细莹润的锁骨,一路往腰腹流淌。 明明是脏污的血,明明是腥气浓重的血,可在这一刻,苏梨竟觉得?她与崔珏极为亲密,她与他在浓烈的血与汗中?交融,密不可分。 无数细微红线沿着雪肤蜿蜒,一圈圈犹如藤蔓一般缠绕苏梨的藕臂,如同重阳节的五色缕,密密地网住了?她。 在苏梨要别开目光的瞬间,崔珏终于开口了?。 “苏梨。” 男人仰头,下?颌线条优雅,喉结皎洁如玉,嶙峋泛光。 他说:“苏梨,我想你?……来爱我。” 崔珏的话坚毅、笃定、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他霸道且凶悍地说出目的,他不与她周旋,他想要气焰嚣张地同她宣战。 这一场情爱切磋,他想赢。 无论阴谋阳谋,无论机关算尽,无论不择手?段。 他无比迫切想要得?到自己的战利品。 他无比确信……他真的想要苏梨。 想要苏梨心甘情愿,为他留下?一次。 “苏梨,我倾慕于你。” “苏梨,我盼着你?……嫁我为妻。” 这是苏梨第一次,从崔珏口中听到“爱”这个词,她僵立不动,微弱的气息与男人的热流交织,她觉得?浑身出汗,掌心滚沸,她软下?肩膀,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鸟儿,孤苦无依地伏于崔珏的胸膛。 这是苏梨难得的一次缄默无言。 她的脑中?白?茫茫一片,她的思绪杂乱无章,她出神?了?许久,只低声喃喃出几句话。 “崔珏,我自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父母。我和祖母相依为命,我们就住在比这一间皇帐还要狭小的茅草屋,冬天地上?覆了?一层薄霜,穿着鞋还觉得?脚底被冻得?没了?知觉。夏天多雨的时候,屋顶还会漏雨,我就在外头捡来那些破碎扁平的石块来接雨水……” “我从小在想,我该摘多少野果,才能换来一块肉;我该做多少苦力,才能换来一本书。” “每次在我觉得?难受,觉得?生活苦难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至少我还有祖母,至少我自由自在,还有许多难得?的野趣……” “我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我以为人活着,只要不放弃,定会轮到极好的运道。” “可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高门阀阅为了?一己私欲寻上?了?我,兰河苏家将我囚在高高的院墙里,又用祖母为人质,逼我顺从,逼我就范……只因我生得?与苏幼荔有几分相像,只因我与她有那么一点相貌上?的渊源,我的人生便毁于一旦!” “我被迫去亲近你?、被迫去靠近你?……被你?亲吻的时候,被你?掌控于身下?的时候,我都在默默哄骗自己,不要害怕,不要抗拒,因这些苦难是我必须经?历的所有,因我卑贱如泥,因我生在市井,因我出生于这个朱门显贵的世?道,我只能认命。” “崔珏,诚然我并?没有那么厌恶你?,诚然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喜爱。可我做不到心无芥蒂地留下?,因为我忍了?太久,因我不甘心……” 苏梨像一团急剧燃烧的火,不过炽烈一瞬,又缓缓熄灭。 崔珏听懂了?苏梨的话。 他的心脏仿佛嵌进一颗青梅,逐渐生涩,痛感弥漫,他觉得?难受,又觉得?畅快。 终于有一次,苏梨愿意?敞开心扉。 她变成从前的那个不信命的女孩,她的生欲如火,她又在用力反击。 如同那一只破笼而出的囚鸟。 她在努力凿开那一层冰壳,她终于愿意?与崔珏坦诚相待。 尽管苏梨奋不顾身地抗击。 她将自己撕碎了?,将自己抓裂了?,他们就这么鲜血淋漓地抗衡、对?峙、厮杀……她没有半点软化的意?思。 崔珏轻轻抚t?动苏梨战栗的脊背,他诱哄一般,低声问她:“苏梨,你?在不甘心什么?” 苏梨咬住嘴唇,她难以启齿。 她其?实已经?得?到了?崔珏给的自由。 她能够无忧无虑地活在市井,她不会被囚进高墙。 可她还在躲避崔珏,她还在想带着祖母与秋桂,从崔珏的人生里完全消失…… 在这一刻,苏梨好像懂得?了?自己抗拒崔珏的原因。 她并?非如此抵触崔珏。 她与他剑拔弩张,她与他势不两立,她与他再无缓和的余地……无非是苏梨想尝试去抵抗命运。 她想自己做主一回。 她想让代表权贵阀阅的崔珏一无所有,如此仿佛就能补偿她从七岁开始,就被苏家与小崔家悉数毁去的人生。 她把崔珏当成了?敌人,她要与他不死不休。 即便错不在崔珏。 即便她的做法,对?崔珏太过残忍。 即便她成了?恶人,她让崔珏感到不公。 苏梨颓唐地坐在崔珏的怀里,她浑身无力,像一碾就碎的雪尘,她在崔珏淌血的温热掌心,融化成水。 她说:“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每日?都在想,因你?是高门公子?,而我是庶族农女,所以你?我之间才会有那么多差别,才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凭什么你?想要的东西,都能轻而易举得?到。” “凭什么我要那么努力,才能活下?去,才能获得?一点甜。” “崔珏,我不甘心。” “崔珏,我一无所有,而你?有太多退路。崔珏,你?是吴国君主,你?拥有一切。” “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我与你?云泥之别。若我动心,我会满盘皆输,所以我不能回应你?,也不敢回应你?……” “崔珏,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苏梨诚实地承认,她不会耽于情爱,她不敢与他有任何交集,她不能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苏梨想要从崔珏的腿上?褪下?,可在她抽身离去的瞬间,那一只健硕有力的臂弯,又困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苏梨再度被扯回崔珏的怀中?。 紧接着,男人温热的胸膛覆下?,苏梨被囚进那一方悱恻的怀抱之中?。 崔珏掰过她的下?颌,强硬又柔情地轻咬上?她的嘴角。 他舔吻她的唇瓣,动作温柔小心,似乎想抚平她的不甘。 崔珏已经?没有任何手?段了?,他不知该怎么留下?苏梨,他只能用卑劣的情.事,诱惑苏梨。 男人绵密的吻逐一落在苏梨的下?颌、耳后,催得?她眼睫湿濡,不知是凝了?泪,还是凝了?汗。 苏梨被崔珏压在床榻之中?。 身下?的兽皮薄被紧贴上?清瘦的肩背,挟带一阵微乎其?微的痒意?。 崔珏还在吻她,在苏梨屡次想换气呼吸的时候,他便强势地封住她的唇齿,逼她溺亡在春池之中?。 逼苏梨无措地感受他汹涌的渴念。 苏梨的衣裙被男人冰冷的手?骨解开。 亵裤褪下?,女孩的膝盖,挂上?崔珏同样不着.一物的劲瘦窄腰。 苏梨的杏眸乌润,她骨软筋酥,手?指缠绕着崔珏散下?的几缕丝绸一般的乌发?。 苏梨头晕目眩,只觉得?崔珏冷得?像是山巅白?雪,偏偏能恰到好处将她融化。 两个人都好似烧起来一般,连意?识都涣散了?。 苏梨的汗水疾溅。 沾得?腿肉、脚踝,俱是湿濡一片。 片刻后,苏梨伶仃的腿弯,折在崔珏青筋狰狞的手?臂。 她被他挟持于身下?。 崔珏的齿关轻咬女孩的耳珠。 一滴热汗摇摇欲坠,就此落到苏梨的的胸口,烫得?她微微颤动。 苏梨杏眸微睁,樱唇微张,能看到小巧嫣红的舌尖。 崔珏没能抵住诱惑,再度勾缠她的舌。 苏梨迷迷糊糊,下?意?识要跑。 偏偏崔珏的手?,已经?按住了?她不断退缩的腰。 男人修长有力的指节掐住雪腚,他不允苏梨再次躲避。 苏梨被绞进那一张湿濡的蛛网之中?,她好似一只无辜的蝶,她避无所避,逃无可逃。 随即,苏梨气喘吁吁,她听到崔珏低下?头,靠近她的耳畔。 此刻的崔珏艳如妖鬼,他的凤眸灼热,循循善诱,声音既沙哑又隐忍。 他说—— “苏梨,让我入内……好不好?”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 苏梨好似被崔珏一层又?一层剥开了。 她坦荡、赤-裸、脆弱, 什么都不剩下了。 苏梨原以为她会?难以忍受,但真?当她讲出那些细微的、劣等的、充满汹涌恨意的想法时,她竟有?一种解脱之感。 许是因为崔珏的凤眸足够淡漠, 许是因他足够平静无波,如此便能让苏梨少一点狼狈、少一点不堪、少一点羞耻。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8章 她放任自?己被崔珏融化。 放任自?己的手指缝隙, 被男人冷硬的手指交织。 崔珏扣住了她,用力极大, 薄皮手背下, 覆满犹如溪流冰川一般隐隐生绿的经络。 他与苏梨十指相扣。 苏梨的双手都被交叠着, 压制头顶。 女孩抬起的玉雪手肘,被崔珏柔软滚沸的舌尖细细舔净。 他像是在将她拆吃入腹, 不论是藕臂底下最绵滑的肌肤, 还是小腹最酥松的软肉。 崔珏极有?耐心?地磨她。 唾津浸润着苏梨孱弱的后颈、圆润的肩头、甚至是饱满的胸口。 苏梨的杏眸里全是被催出来的眼?泪。 她迷迷蒙蒙地睁着眼?,隐约看到崔珏俯身…… 崔珏又?在吻她。 湿热的鼻息,微微洒在她的腿侧。 苏梨沉溺于?无穷无尽的云雨。 她的腰窝战栗, 如电花滚过。 酸涨之感几乎没?顶。 她疑心?自?己是一颗熟软的青桃。 若非如此,崔珏怎会?对她舔咬至此, 爱不释手。 苏梨屈膝, 微微合拢。 她咬住柔软的樱唇,阻止崔珏的舌尖与她纠缠, 勾出唇腔滑肉, 吞咽她那泛甜如蜜的津泽。 苏梨大口呼吸,她几乎要落下眼?泪。 隐约间,她看到自?己的衣裙破裂, 细碎的布料挂在左脚的踝骨上,小衣也早就被崔珏扯下,与他黑色的袍子胡乱揉在一团。 如此纠葛, 如此紧密。 “苏梨,允我……” 崔珏从她的小腹抬头,唇上尽是潋滟水光。 他痴缠地咬她,几乎没?有?给苏梨拒绝的机会?。 苏梨自?是知道崔珏本性如此,他向来强硬,不必她多说什么,他自?会?随心?所欲。 但苏梨也故意不开口,她没?有?抵抗,容他刁钻地入内,仿佛如此,她就能守护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就能永远当一个?胜者。 可当她深深吸气,竭力容纳崔珏的时候。 又?因虚无缥缈的快意,而轻仰了一下身子。 苏梨重?重?抬了一下细腰。 她只觉得小腹微胀,唯有?压低一些雪腚,方能减缓那种吃饱了的撑感。 然而。 苏梨的动作,不过作茧自?缚。 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崔珏何等玲珑心?窍,自?是懂了全部。 男人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他的唇角轻扬,似是略有?笑意。 但他没?有?让苏梨看到,而是用布满粗粝剑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任她陷入一片既潮湿又?温暖的黑暗之中。 崔珏当真?懂她。 他掩住了她的耻意,纵她自?欺欺人。 苏梨在静谧的环境里缓慢沦陷…… 崔珏任她汲取,肆意妄为。 苏梨的脊背渗满了热汗,浸透了身下的兽皮,引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娇弱的膝盖,被崔珏宽大掌心?握住。 热意瞬间将她烧成灰烬。 那些或轻或重?的磁沉喘.息,响在耳侧,极其撩人。 苏梨极累。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崔珏终于?意犹未尽地放过了她。 苏梨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 她累到眼?皮睁不开,只觉得腰窝、指缝、后颈,哪里都残留着绵密的刺感,好似四肢百骸都留下了男人极具侵略感的齿痕。 崔珏把她尝遍了,无一处放过。 苏梨心?里想骂人,可她也知道,她竟默许他入内行?事。 苏梨一动脚踝,黏腻的汗水又?湿濡一片。 她动都不敢动。 任由崔珏披衣起身,将她捞起,又?抱到浴桶里沐浴清洗。 苏梨已经顾不得规矩不规矩了,她在侍寝之后也没?有?强撑精神走出皇帐,而是带着一腔不管不顾的奋勇,蓄意犯上,闭眼?昏睡,任崔珏肆意伸手揽她、爱怜地团拢她、贪婪地拥着她…… 这一觉,苏梨睡得极沉、极久,仿佛一次性把从前缺失的好眠,统统补了回来。 翌日,苏梨是被刺目的阳光、聒噪的鸟语、颠簸的滚轮声惊醒的。 她仓皇爬起身,四下张望,却见车厢里空无一人,身上的胡裙换了一身,连同她装有易容装束的香囊也放置一旁。 苏梨怔怔不语,她嗅着车内余留的细微兰草香气,有?一瞬失神。 她知道,她一直蜷在崔珏的t?身旁入睡,这一觉她竟睡得这样安稳。 待马车停下,杨达撩帘入内,谄媚地送上洁面用的巾栉、洗漱的牙刷、盐膏,还有?一匣子装满甜糕果脯的食盒。 杨达谄媚一笑,眼?角的皱纹褶子都绽开了。 “三娘子,陛下今日还有?政务要忙,先?一步上议事殿去了。临走前特意吩咐奴才,定要好生照看三娘子。” 苏梨撩起车帘,她看到马车停在那一座高大巍峨的坞堡门?前,心?中莫名沉郁。 她不知崔珏算盘,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被人再次囚进高墙之中。 苏梨抓起那一只荷包,跳下马车,快步往反方向而去。 没?等她走出两步,杨达已然小跑上前,喊住了苏梨:“三、三娘子,且慢!” 苏梨肩背一僵,隐隐的不安涌上心?头,她警惕地回头,眼?带疑惑:“大监,还有?事吩咐?” 杨达忙后退一步,点头哈腰道:“奴才不敢在三娘子面前僭越,只是陛下有?吩咐,这两样东西,定要奴才交到娘子手中。” 苏梨收下他递来的一封信、一个?油纸包。 她捧着这些小玩意儿,再度朝柳州外城走,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拦下她了。 回家的路途遥远,苏梨不可能独自?步行?走到梅花村,她上烟火气息浓重?的集市里找了一处茶楼,点了一壶茶,又?把容貌重?新?易成平凡的模样。 袅袅茶香中,苏梨凝视手中信和油纸包许久,缓慢地拆开了蜜蜡封着的信笺。 她抖开信纸,一字不落地看完。 苏梨心?中略带惊讶,这封信的字迹,她识得……竟是秋桂代笔、祖母口述的家书! 苏梨自?然知道,柳州距离建业路途遥远,即便八百里加急送信,一来一往也要十几二十天。 而这封信是崔珏递给她的。 也就是说,倘若崔珏要在今日把信送到她手上,那他极有?可能是在认出苏梨的那一日,便差人送信,将她的行?踪告知了祖母…… 即便苏梨心?中震惊,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兴许经过这三年?,崔珏当真?有?了一点变化。 他没?有?如从前那般,把秋桂和祖母作为人质,用来逼迫她留下。 崔珏似乎是真?心?实意在照看着苏梨的祖母…… 他允她探望家人,他也盼着苏梨能欢喜。 苏梨的心?脏莫名有?些沉闷,仿佛被人用手紧紧抓着,拧成了一团。 苏梨福至心?灵,她猜到了那一包油纸里裹着的事物,但她静坐许久,没?有?执意拆开。 直至金乌西沉,苏梨才长叹一口气,打开了油纸。 麻绳抽出的瞬间,糖霜洒满一桌,滚出几块饴糖。 竟是苏梨心?心?念念的冬瓜糖。 可如今不过三月,不是冬瓜成熟的时季,也不知崔珏是如何买到的糖果。 不过冬瓜糖不曾开封,也能私藏上好几个?月。许是崔珏在回城之前,便命人沿着铺子挨家挨户打听?,方才买来这一包吃食。 苏梨心?中虽不喜崔珏的劳师动众,但她想了想,还是捏来果子糖,咬上一口。 软糯的冬瓜糖碎在齿间,甜汁子在唇齿化开,流进喉咙里。 苏梨只吃了一块,没?再吃了。 她端茶,接连喝了三口,才用苦涩的茶汤,压下那点漫上舌尖的甜。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议事殿, 大朝会。 紫檀龟背纹桌案上?,堆叠着?一摞弹劾客曹尚书裴元的折子。 这些牒牍公文白?纸黑字写?着?,裴元在数次接待藩臣朝贺的礼务中, 存有不敬、亵怠外臣之罪,甚至屡屡私藏西域贡物, 中饱私囊,贪墨官银…… 如今罪证确凿, 监察百官的御史谏臣, 纷纷痛斥裴氏蔑视礼法, 冒渎天威,几名老臣甚至大张声势地跪于殿前?, 亟待君主声罪致讨。 崔珏深吸一口气, 怒斥一声:“裴元,你大胆!” 臣工们皆知?,裴氏依附谢修明, 是谢党麾下一员猛将。 倘若崔珏要动裴元,便是打断谢修明的筋骨, 意欲折损谢相公的颜面…… 可谢修明实乃开国功臣, 又?在崔氏掌国伊始,辅佐朝政多年, 是崔珏的左膀右臂。 他们甚至听闻, 崔家?还?有让谢家?大郎尚公主之意,既如此,往后都是沾亲带故的姻亲, 崔珏为何要拿谢党的官吏开刀? 难不成,真如坊市间的小?道消息所言,那?些诋毁谤污崔珏的文集诗词, 当真出自谢氏文人之手,因此崔珏怀恨在心,企图将谢家?文臣逐出朝堂中枢?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29章 臣工们各个低头不语,心中百转千回,心计飞转。 有害怕被?谢氏大族带累的人; 也有跃跃欲试,期盼谢党落马后,空出官缺,能供他们日后青云直上?的人。 御桌之上?,崔珏身?披墨花龙纹礼服,掌腹拢着?公折文书,一页页翻阅。 每过一页,男人的冷峭凤眸便压下一寸,周身?气息肃杀,煞气腾腾,分明是风雨欲来之相。 臣工们见状,更是低头不语,一言不发,生怕一个不对,便触了君王的霉头,要当庭人头落地。 明明昨日,他们还?在猎场饮酒享乐,君臣尽欢。 不过一夕之间,谢党官吏便一副“风雨飘零,大厦将倾”的惨状。 文武百官都在试探崔珏的态度,看他是会拿这些开国勋臣下手,还?是会网开一面放过。 但很显然,崔珏素来就是个暴戾的性子,他眼里揉不下沙子,不过横眉沉目,厉喝一声“该死”,手中奏折便重重拍到了裴元的脸上?,直将那?张素净的脸砸出一道淋漓血线! 裴元脸上?受伤,痛得?俯首,大呼冤枉。 但崔珏充耳不闻,只疾步踏下玉阶,痛骂出声:“大胆裴元!朕念及裴氏世代簪缨,与你委以重任,偏你半点不得?先祖‘竭智尽忠、赤心报国’的忠烈遗风,竟干起这等钻营贪墨的劣事,你当真无颜入地,面见裴氏列祖列宗!” 裴氏曾也是吴东崔氏的家?臣部曲之一,一直对崔氏鞠躬尽瘁。 只是数百年过去,裴氏沾得?崔氏的恩泽雨露,也慢慢盘踞成建业郡的望族门阀,就此自立门户,与崔氏疏远。 可以说,没有崔家?,便没有裴氏今日峥嵘。 知?道这一重往事的老臣,猜测崔珏当庭痛骂裴氏,除了惩治裴元以外,也有故意祸水东引,牵连谢氏之意。 毕竟裴元背弃崔氏,转投谢党,对谢修明忠心耿耿,也有背主之嫌。 也就是说,崔珏痛惩裴元,除却“警示百官,以昭炯戒”的深意,可能还?有告诫在场诸君的念头——如若背叛崔氏,成了背主的狗,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因天子震怒,朝堂内登时跪了乌泱泱一片臣子。 谢修明麾下的官吏挨打,他既为党羽,自要帮忙求情,免得?令旁人寒心。 思及至此,谢修明撩袍跪地,同崔珏陈情求饶:“陛下,裴尚书多年为官,一向忠于职守,竭诚尽节,绝无可能知?法犯法。此案疑点重重,还?请陛下明察。” 闻言,崔珏扫视群臣,如鹰瞵鹗视,目光锐利地道:“他若是个忠的,怎会除却一句‘冤枉’,再辩不出其他?罪臣裴元色荒酒事,喜奢乐近,已不是寥寥数次,朕念其忠义,已压过数次奏折,偏他屡教不改!如今酿成大祸,丢尽士族颜面!朕为国立身?,自不能再容情包庇!倒是谢相公……谢氏自诩诗礼传家?,今日竟也能容此等谋为不轨、欺君罔上?的恶事发生?!谢修明,你莫非是弄权太过,忘本了么?!” 崔珏横眉冷目,胸腔怒意汹涌,额角亦浮起虬结青筋,分明是被?这些社稷蠹虫给气得?狠了。 他竟直呼老臣姓名,与谢相公撕破颜面,这般君臣不睦的模样当真罕见至极。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得?如同鹌鹑一般,无人再敢为裴元求情。 甚至连谢修明也老眼微睁,直呼:“陛下冤枉,臣等对崔氏一向忠心耿耿!” 谢修明泣声唤出这句话后,便久久无言……他隐隐觉出不对,心知?崔珏终是没了耐性。 而谢氏利用那?等文字狱,也无法逼得?崔珏低头,迎娶谢清菡,可见他是存了心要对抗谢氏…… 狗急跳墙,谢修明终是触到了崔珏的逆鳞。 崔珏已是气急败坏,他不管不顾,妄图将他们谢氏当成杀一儆百的那?只鸡,用于告诫臣工,待崔氏要忠心耿耿,切莫步谢氏后尘。 他怎能让崔珏如愿! 谢修明垂眉敛目,忍下屈辱,心中怒骂:崔珏,狂妄竖子!安敢如此欺辱士族阀阅!此子沦为庶族走狗,屡次卸磨杀驴,早已犯下众怒,若无世家?襄助,他绝无可能坐稳这一把?无上?王座! 谢修明的手掌掩在宽大飘逸的官袍之中,渐渐蜷曲成拳,心中已有了计较。 谢氏不能再忍下去了。 - 崔珏今日的邪火t?发得?莫名,许多臣子们揣测不得?上?意,便去陈恒面前?转悠,想从他口中挖出一二内情来。 陈恒刚在轻骑大营里操练完兵马,还?没来得?及奔赴崔家?坞堡,半道就被?人拦下来了。 他身?为武将,平时无事,无需上?大殿杵着?,今日听闻这一通状告,还?当是崔珏有什么大动作。 没等陈恒勒马停下,远远便见崔珏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青袍,骑着?赤霞缓步下山。 “陛下,你上?哪儿去?”陈恒扬起马鞭,高声拦住他。 崔珏手挽缰绳,闻言掠去一眼:“何事?” 陈恒与崔珏相识多年,虽然知?道崔珏老谋深算,城府深不可测,可他与崔珏相识许久,还?是能从那?一张冷冰冰的死人脸上?瞧出一些端倪。 眼下凑近了看崔珏,却发现崔珏极为沉得?住气,并没那?么不高兴,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又?见崔珏夜深出行,且剔除了腰上?玉佩,发间玉冠,仅用江绿发带松散束发,端得?一派清爽雅致,料峭风骨,可见是要私会佳人。 陈恒意味深长?地道:“你要去找苏妹妹?” 崔珏漠然不语,只看了一眼远处高悬的月亮,道:“无事的话,且让一让道。” 这是见色忘友,半点都不想和他讲话了。 陈恒气不打一处来,他忍了忍,问:“今儿怎么想着?发落裴元?” 崔珏淡道:“有罪自要惩之。”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陈恒不好再说什么。 他问不出七七八八,只能侧身?让行。 崔珏半点不愿耽搁,轻磕一下马腹,催促赤霞快些出城。 陈恒倒是想追去瞧一瞧热闹,但想到崔珏生气时六亲不认,他还?是少管闲事较好。 只是不知?何时,苏梨才肯松一松口风,容崔珏将人带回身?旁安置,就是偶尔来坞堡小?住一晚,也好过一国之君每回夜里都偷跑出门,像个姘头一般,同人在外私会。 - 苏梨回到梅花村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她有两天没回家?,回去的时候还?上?菜市里买了点米糕、枣泥饼子,如此混着?那?包冬瓜糖,一起递给圆哥儿尝,就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牛车刚到家?门口,胡嫂便大声喊了句:“是三娘回来了?” 苏梨笑着?应下:“是我!你们吃饭了没有?我买了点吃食,大家?一块儿尝尝。” 胡嫂忙洗了手,过来帮她提东西。 聊了三两句闲篇,胡嫂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苏梨笑道:“忘记和你说了,你弟弟来瞧你了!” “弟弟?”苏梨怔忪片刻,显然没反应过来。 很快,屋里响起一声高亢有力的“阿姐”,她辨明音色,方才露出一丝喜色:“阿隐,你来了!” 林隐从屋里头窜出来,手里还?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可见刚才在院子里头帮胡嫂做饭呢! 小?伙子从前?在匪寨里当家?,后来又?到军队里历练,又?和苏梨住过一阵子,几乎是阿姐喂什么,他吃什么,如今长?得?人高马大,看着?也孔武有力。 林隐有大半年没来瞧苏梨,难得?回来一趟,自然要好好买点吃食犒劳阿姐。 这一筐新鲜的螃蟹,便是林隐从渔村特地运回来的,专程给苏梨尝尝鲜。 苏梨与林隐的关系亲近,在外隐居的三年,唯有这么一个亲人待在身?边。 她许久没见林隐,心中激动不已。 苏梨刚要从牛车上?跳下来,捏一捏年轻人结实臂骨,也好看看他变壮了没有。 甫一伸出手,苏梨的身?后,竟响起了幽冷低沉的呼喊。 “三娘……” 男人的嗓音清冽如冰,沙哑而凉薄,极为好听。 苏梨分辨出音色,心中一惊,诧异地回头。 她看到四合院外,站着?另一名身?形轮廓冷冽森然的男子。 正是脸色不善的崔珏。 不知?为何,苏梨一见到崔珏,脑海中便忆起昨夜那?场缠绵悱恻的房.事。 也是她被?崔珏那?张秀致艳绝的脸蛊惑,方才犯下如此大错。 竟容他覆身?入内。 将那?些积攒多年的雪沫,一团团疾溅进她这儿。 苏梨忽觉小?腹发酸,脚底也绵软。 苏梨下意识按了下衣布里满是青紫指痕的纤腰,又?想到今日的情形实在有点不对劲。 怎么就让林隐和崔珏对上?了? 苏梨方寸大乱。 林隐深知?苏梨在三年前?被?崔珏囚禁,避他不及。 苏梨分明已经逃离魔爪,在外躲藏了整整三年,还?是和崔珏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一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0章 苏梨刚要解释,林隐已经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林隐抬臂,用身?体隔开两人,阻拦崔珏的进犯。 林隐回头,温声安抚:“阿姐别怕他,我会保护你的。” 苏梨的视线瞬间被?一袭高大身?影遮蔽,她心慌意乱,赶忙探出头,看了崔珏一眼。 果不其然,男人的脸色又?黑沉了一瞬。 崔珏久立不动,他死死盯着?苏梨,似要从她的脸上?瞧出一星半点儿的慌乱与无措。 偏偏苏梨只是惊讶,她并无亏欠愧怍的神色。 崔珏通体血液凉透,直觉有怒意上?涌,磅礴的情绪如石一般沉甸甸的压抑胸口,几乎令人难以喘息。 今日崔珏当庭与老臣们对峙时发的火,都没有此刻难耐沉闷。 男人墨瞳森然,不辨喜怒。 许久过后,崔珏还?是朝着?苏梨走近一步,寒声道:“三娘,过来。” 崔珏静静等候,一言不发。 他盼着?苏梨能选择自己。 唯有如此,他才能按捺下那?些已然浮出的浓重杀心。 第90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 苏梨听到?崔珏低沉的声音, 隐隐辨出他不满的情?绪。 那句“过来”,除却殷切的呼喊,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告诫。 苏梨心知, 崔珏待她可能?有几分容忍,对于外人还是那种杀伐果决的凶神。 苏梨不愿给林隐惹是生非, 思索片刻,还是扯住了?林隐的衣袖, 对他摇摇头:“我没事。” 随即, 苏梨顶着崔珏几欲噬人的凶悍目光, 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了?他的腕骨。 “大公子。”苏梨轻声唤他。 男人冰凉的手?腕被苏梨捏在掌心, 紧紧攥着。 崔珏错愕地低头, 似是感到?不可思议,秀拔的肩背有一瞬间的僵硬。 在苏梨碰到?他的那一刻,崔珏通体漫开的凛冽煞气, 便一缕缕消弭殆尽。 男人的薄唇微抿,低低嗯了?一声。 苏梨见状, 知他消气了?, 心里松一口?气。 苏梨拉着崔珏进门,又对林隐笑道:“阿隐难得来家中做客, 怎么自己下厨了??倒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愧怍!” 林隐虽然奇怪苏梨和崔珏的关?系, 但见苏梨有意?遮掩,他也不是那等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让苏梨难堪的人。 因此, 林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着苏梨的话,继续往下说道:“阿姐的厨艺的确不错, 只是这螃蟹还得我来煮。每次你用豆腐大酱汤来炖螃蟹,一熬就是半个?时辰,蟹肉都被煮化开了?,一咬一个?空壳,我嗦了?半天,最后竟是被蟹汤给喂饱的!” 说起?这件窘事,苏梨难得尴尬一笑:“还不是因为那段时间村子里闹鸡瘟,都说病鸡肉没人敢吃,全抛到?溪里了?。我是在那条山溪捞的螃蟹,当然要多煮一会?儿,免得蟹肉带病,连累你嘛!” 彼时林隐为了?将苏梨带走?,连军营都没回去,直接策马私逃了?。 两人身上都没什么银钱,几乎是一穷二白,唯有的几两银子也拿去给苏梨治伤养病了?,自然要一块银子掰开两块使,能?在山里解决吃喝,决不上镇子菜市里买吃食。 可那段日子虽然拮据,苏梨却觉得十足自在,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亡命天涯,身边还有一个?家人陪伴。 林隐也记起?了?这事儿,无奈地道:“好?了?好?了?,知道阿姐是关?心我。不过今儿的螃蟹还是由我来煮,我知道阿姐喜欢河鲜汤里放点?辣酱,再添一小勺糖增鲜。我懂阿姐的口?味,定?会?给你弄顿好?吃的。” “行,那咱们阿隐还真是受累了?。” “混说什么,帮阿姐操劳晚饭,那是我的荣幸。” 灶房里的几人都被林隐逗得捧腹大笑。 由于林隐健谈,又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胡嫂和杨大郎没一会?儿便同他混熟了?。 几人说起?做饭的窍门,务农的琐事……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四合院的几位房客相谈甚欢,唯有崔珏神色冷寂地站在一侧,一言不发。 崔珏并非不通农事,只他长于世家,便是了?解庶民的生活,也不过是通过旁人口?述、抑或是重农劝农的书籍。 那点?经验不过纸上谈兵,实在难以融入苏梨的谈话之中。 崔珏只能t??默默旁听苏梨和林隐讲话,偶尔一抬眸,男人的眼角余光映入苏梨脸颊浮起?的酒涡、粉嫩饱满的红唇、星子一样明亮的杏眼…… 崔珏听了?一会?儿,意?识到?他没有和苏梨做过这些事。他对苏梨知之甚少,仅有的一些幼年的事,还是苏家祖母在苏梨死去的那三年里,松口?告诉他的。 林隐熬好?了?螃蟹汤,盛了?一小碗,递给苏梨尝味道:“阿姐觉得怎么样?” 苏梨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鲜香,辣味适中,诱得她垂涎欲滴,恨不得舀汤连拌一大碗饭。 “很?好?喝。” 林隐一见苏梨眼眸莹亮如星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阿姐喜欢就好?。” 苏梨一直在灶房里陪着朋友们做饭,她的心情?不错,说话的神态也很?放松。 崔珏的气息愈发森冷,脸色也铁青。 他屡次因林隐爽朗的笑声,心生浓烈的杀气,凤眸冰冷,眼刀锐利如刃。 可每一次崔珏的不满,都能?被苏梨轻易感知。 一旦崔珏腕骨紧绷,苏梨就会?在暗地里轻轻捏他的手?,又用拇指压着男人鼓噪的脉搏青筋,细细密密地抚动,将他的燥郁一寸寸捋平整。 整个?过程,苏梨都没有回头看崔珏一眼。 仿佛这样的诱哄不过随心而为。 只是施舍。 但因崔珏垂眸。 他看到自己的手一直被苏梨牵着,她与他肌肤相贴,离得很?近。 只要崔珏一偏头,便能?看到?苏梨颈后的绒发,还能察觉她时不时用纤细的指尖,暧昧地抚慰他的强劲脉搏…… 如此亲昵的触碰,崔珏不想破坏。 思来想去,崔珏还是强行压下了?那点?喷薄欲出的戾气。 崔珏没有提剑杀人,他到?底没有毁了?苏梨。 吃饭的时候,苏梨本?想让林隐坐在旁边,也好?方便姐弟两人叙旧。 但看到?一侧沉着脸的崔珏,苏梨还是将板凳的另一侧,让给了?崔珏,又招呼林隐坐到?自己的左手?边。 苏梨没有和崔珏私定?终身,夜里的几场欢好?,也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被情?.欲诱出的冲动,苏梨很?拎得清。 苏梨和崔珏既不是夫妻,她自然不需要为了?崔珏,同外男避嫌,遑论林隐还是她认下的弟弟。 况且,是崔珏喜爱她,那就该由他来适应她,而?非苏梨压抑本?性,委屈自己,屈从崔珏。 苏梨还是如常关?照林隐,不但给他夹了?辣口?螃蟹,还将一碗加了?鲜虾的辣汤面,挪至他的面前。 林隐看到?那碗手?擀面,心中暖意?盎然:“阿姐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苏梨莞尔:“自然,谁让你是我弟弟,总得记得你的喜好?。” 话音刚落,另一只空荡荡的碗,递到?了?苏梨的眼皮底子下。 苏梨顺着捏碗的手?骨朝上望去,竟是神色冷凝的崔珏。 苏梨不明所以,但还是猜出了?崔珏添菜的目的,她小心翼翼问了?句:“大公子,你想吃什么?” 闻言,崔珏扯了?下唇角,墨瞳深寒。 崔珏曾与苏家祖母讨教过苏梨喜爱的荤食,他记得她的喜好?,可苏梨半点?不了?解他。 崔珏该怒,但他抿了?下薄唇,还是不置一词。 崔珏鲜少有这般上赶着自取其辱的时候,他忍了?忍,淡道:“随意?。” 苏梨思来想去,记起?崔珏不能?吃辣,也不吃气味太重的鸡鸭,而?桌上那碟白斩鸡仅仅沸水烫过一刻钟,下刀切肉的时候还汪出一片血,对于崔珏来说当真是又腥又臭,无法下嘴。 也是奇怪,明明杀人如麻的崔珏,偏偏在吃食上极其挑嘴。 因此,在苏梨的深思熟虑之下,她还是专门给他夹了?一些清淡的素菜,如油煎豆腐、窖藏的白菜、凉拌蕨菜……悉数堆到?了?崔珏的碗里。 好?在崔珏没有挑剔,他默默吃完一碗,又将菜碗放到?苏梨的眼皮底子下。 一来二去,苏梨有点?看明白了?。 每次在她要给林隐夹菜的时候,崔珏势必会?送来碗碟,拦住她的动作?……他不喜苏梨待林隐亲近,此举既是示威,也是发泄。 待到?最后,苏梨忍无可忍,她不想让晚饭的气氛变得太凝重,只能?偶尔在桌下勾一勾崔珏的指骨,哄他稍安勿躁。 崔珏唯有被苏梨触碰的时候,才会?变得安静,不再用杀人目光逡巡林隐。 但崔珏并不愚钝,他也隐隐明白,苏梨和他牵手?,与他同坐,故意?用肌理相贴的安抚来哄劝崔珏……无非是为了?敷衍他,压制他的怒火。 如此便能?让崔珏投鼠忌器,为了?这一点?难能?可贵的甜,饶下林隐一命。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1章 苏梨一贯冷淡,她为了?爱重之人,才肯对崔珏和颜悦色。 正如从前,苏梨为了?祖母忍辱负重,与崔珏虚与委蛇,成日在床笫间颠鸾倒凤。 正如今日,苏梨为了?救下林隐,她又如法炮制,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哄骗崔珏。 崔珏心中不快。 苏梨总是为了?旁人奋不顾身,付出一切……而?这个?旁人,绝无可能?是他。 - 一顿饭吃得还算相安无事。 林隐自告奋勇留下洗碗,清理桌子,收拾残局,顺道给四合院的几人烧煮睡前擦身的热水。 今晚林隐要在四合院中留宿。 可院子没有其他空屋落脚,苏梨只能?和杨大郎打一声招呼,恳求他收留林隐几晚。 都是互帮互助的邻居,不过小住几晚,不妨事。 杨大郎欣然同意?,还腾出一张夏天睡的竹榻,帮苏梨一起?收拾被褥,供林隐休息。 天井庭院静悄悄的,唯有灶房传来林隐热锅子洗碗的声音。 灶房那一层薄薄的木门被人推开,是崔珏撩袍踏入,走?向林隐。 男人微抬线条冷锐的下颌,低声道:“我本?想杀了?你泄愤……但顾念你曾救过苏梨性命,姑且饶你一回。” 闻言,林隐将手?上的碗筷丢回锅里。 他转身扶着灶台,望向身姿高拔的男人,似笑非笑:“崔珏,你倒有脸在此大放厥词。害苏姐姐流离失所,隐居柳州三年的人不正是你吗?阿姐躲了?你三年了?,没想到?还是和你纠缠上了?。像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堪称是生平罕见。” 闻言,崔珏凤眸微阖,脸色阴沉。 崔珏冷笑一声,正想反唇相讥。 可就在这时,屋外忽然跑进一人,拦在崔珏与林隐之间。 “大公子!” 是苏梨来了?。 女孩身姿娇小,扶着膝骨气喘吁吁,因跑得太急,苏梨的额上沁满了?细密的热汗。 苏梨到?底见识过崔珏的狠毒凶悍,她不放心崔珏与林隐独处,远远看到?二人在灶房交谈,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快步冲了?进去,先?一步护住林隐。 “大公子,林隐于我有救命之恩,你不要伤他。” 苏梨没有听到?二人的谈话,她以为崔珏在饭桌上数次脸色不善,是对林隐怀恨在心,想背着她杀人。 崔珏平白被苏梨冤枉,他的神色愈发冰寒。不知为何,胸腔里没有怒意?,反倒涌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酸涩。 崔珏静默无言,他不为自己辩解。 片刻后,崔珏捋过苏梨垂落鬓边的一缕湿发,温柔勾到?她的耳后,“跑得真急,一头热汗……倒是可惜,我今日忘记佩剑,暂时杀不了?他。” 说完,崔珏没有再言语,他好?整以暇地扬了?扬衣袍,转身离开了?灶房。 苏梨听出崔珏话中落寞,一脸茫然。 屋外暮色昏昏,苏梨看了?一眼崔珏渐行渐远的孤清背影,欲言又止。 苏梨想了?想,还是放任崔珏离开。 她没有追上去。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苏梨看了?一眼天穹, 夜雾幽冥。 虽然山中还有些雨后的潮湿,但月色朦胧,云絮散开, 积不起云雨,应该不会下雨。 既如此, 苏梨不担心崔珏会淋湿,便也不再管他的去向。 灶房点着一盏低廉的菜籽油灯。 一豆橙光微弱, 灯线燃起袅袅黑烟, 很是熏人。 苏梨知道菜油灯伤眼睛, 她?不想林隐多待灶房,便上前?帮他洗净碗筷, 早些熄火阖门, 回房睡觉。 临睡前?,苏梨给林隐拿了?个塞满决明子、菊花的安神药枕。 林隐抱住枕头,心里温暖。 苏梨一直都记得他夜里不好安睡、容易梦魇的老?毛病, 这是在着意?关心他。 林隐和苏梨道了?夜安,见她?要走, 又拉住人, 压低声音道:“阿姐……” “嗯?”苏梨回头,笑着看他。 林隐皱了?下眉宇, 不知该怎么劝:“阿姐没见过崔珏在战场上的凶狠, 不知他的为人有多暴烈悍勇。这厮待人处事,绝无手下留情的时刻,凡是政敌, 不论残兵老?将,逐一赶尽杀绝,不留后患……阿姐, 你若与?他周旋,一定要多加小心。” 三年?前t??的林隐,也不过是西?北大族前?锋小将,他难得旁观过几?场崔珏指导的攻城战役。 崔珏此人最擅布阵谋划,不过借助地?利天时,便让西?北大族大败而归。 抛开私人成见,林隐承认崔珏在军事上,的确多谋善断,半点不输戎马倥偬多年?的老?将。 连林隐都有些心悦诚服。 方才?灶房那场对峙,倘若崔珏当真对林隐存有杀心,他不必受刀剑的束缚,只需信手抄来一枝花叶,便能折枝为剑,对林隐痛下杀手。 林隐方才?只是唇枪舌剑一番,他没有和崔珏大打出手,除了?观望苏梨的态度以外,也有一点微乎其微的私心。 他心知,崔珏自登基以后,推恩科举,允许寒门子弟投牒自进,提拔平民入仕为官,又削弱郡望门阀“占田荫客、世袭罔替”的士族优待,试图扶持庶族,以此展开新的朝政局面,与?百年?大族分庭抗礼。 且不说?崔珏此举,存有多少巩固皇权的私心。 是不是想阻止那些门阀大族养兵蓄锐,以免来日威胁皇权? 单凭崔珏身为世家高门第一人,却在上位之后,胆敢自省己身,重塑政权格局,甚至愿意?放权给底层,让寒门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便已?足够令人钦佩。 即便林隐百般不愿,他也不得不承认,崔珏是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 可崔珏的聪慧多智,也代表了?苏梨以身饲虎之举,有多么不明智……林隐觉得苏梨玩不过崔珏,她?和他在一起,早晚会受伤。 苏梨点头:“我知道的,阿隐不必担心。” 说?完,她?不知想到什么,轻翘了?下唇角。 “况且我觉得,这只恶虎……已?经杀不死我了?。” - 夜已?深沉,苏梨在屋里挂好的帘布后头,沐浴更衣。 她?备好明日洗漱要用的温水,又卸下易容的装束,撩帘打算入睡。 帘子刚扯开,灯光漏进一尺,溅上一地?黄澄澄的碎光。 苏梨打了?个哈欠,眼眶含泪,雾气迷离。 她?偏头望向床榻,猝不及防看到一袭高大黑影,吓得险些惊叫出声。 “大公子?”苏梨的指骨紧攥手中巾帕,靠近一步,唤了?声。 黑影缓缓挪动?,幽暗的灯光,照出崔珏那张如刀斧雕琢的冷峻脸庞。 “嗯。” 男人低低应了?下,他倚在床头,整个人浸在阴翳里。 苏梨打量他一眼,意?识到崔珏的乌发松散,有些黑鸦鸦的,发尾冷锐如针,泛起油润黑光,像是泡过清水了?。 他的外衣也褪去了?,雪色中衣被?水濡湿了?不少,紧附于劲瘦结实的腹肌之上,隐隐透出柔润光泽。 不消说?,崔珏定是在山中找到一处寒潭,早已?入水沐浴过了?。 苏梨把帕子挂到洗脸木架上,惊讶问:“大公子没有回坞堡吗?” 崔珏轻轻拧了?下眉,冷声答:“今日山中落雨,山径泥泞……我贸然出山,恐怕会连累赤霞,万一它行?差踏错半步,不慎折损了?马蹄足骨,便永远不能直立行?走。” 到时候,战马无用,几?乎只能郁郁等?死,回天乏术。 苏梨听得心中戚戚,不敢想象赤霞受伤的画面。 苏梨喜欢赤霞马兄,自然不想赤霞出事,便也不再逼着崔珏深夜出山。 她?只是怔忪了?一会儿,问:“方才?我没有看到大公子骑马入院……那赤霞马兄呢?” 崔珏:“村中的荒屋设有马厩,我命赤霞去荒屋休息,待明日寅时,它自会前?来村口迎我。” 梅花村有几?间空屋,均被?崔珏的人手置放了草料与水槽,赤霞胆大且聪慧,能听懂人言。 从前被困高墙里,成日要在马厩待着,赤霞苦闷得很。 如今被崔珏带到山中游玩,赤霞高兴得扬鬃扬蹄。 山林地?广人稀,大半夜它爱往哪儿跑往哪儿跑,只要早晨听到崔珏的呼哨声,或是到了?要进城的时辰再赶回村口就好。 赤霞难得变成一回野马,不知有多欢喜,一到村口便放下崔珏,撒欢儿跑远了?。 苏梨不知内情,还在心中怜惜赤霞:战马一旦开智,就要物尽其用,被?主人家差遣来差遣去,还真辛苦啊。 苏梨想到赤霞在山里风餐露宿,偏偏马匹的价格昂贵,又是这等?红鬃宝马,胡嫂、杨大郎一看便知崔珏家财万贯了?。 苏梨不好将赤霞牵到家里来,只能犹豫着问:“可是,山中天气寒凉,赤霞在外风餐露宿,会不会受冻?而且明日一早,赤霞便要过来迎接大公子,会不会累到它?况且大公子每日早起上朝也很辛苦,既如此,不如夜里早点回去?以免耽搁朝政……”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2章 崔珏瞥一眼苏梨,见她?脸上满是对赤霞实心实意?的担忧,不免心情郁闷。 她?忧心一匹战马在外受冻,却对崔珏深夜泡山中寒潭的事只字不提…… 苏梨只知赤霞要每日寅时赶回柳州内城,却忘了?他也是夜夜寅时起身,策马回宫。 竟有一日,崔珏会连一匹马都及不上,当真郁闷。 崔珏眼风凉飕飕的,凝视旁人时,如一把把刮骨钢刀,剜得苏梨通体不适。 他拉住苏梨的手,猛地?将她?拉近。 男人的筋骨沉练的虎口掐住她?的细腕,轻拢慢捻,说?话的语气十?足危险。 “苏梨,你很想我趁夜离开?因林隐在此,我便显得太过碍眼了?是吗?” 崔珏的声音幽怨,妒恨的意?味浓重,他半点不藏,便是苏梨也能听出那点咬牙切齿的恨意?。 苏梨看到那几?根扣在自己雪肤上的长指,迟疑了?一会儿,说?:“大公子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大公子可能吃不惯乡下饭食,平白受了?委屈……我看你今晚除了?豆腐白菜,别的荤肉都没吃多少,也不知你半夜会不会饿。” 闻言,崔珏的气息放缓,他的长睫轻颤,目光灼灼,低喃一句:“你……竟知我吃了?多少?” 苏梨轻轻一笑,杏眸如流月华,晃动?人眼。 她?不再挣开崔珏的束缚,反倒是往他膝上伏去。 苏梨倚坐床边,离崔珏愈发的近。 她?对他说?:“自然。大公子和阿隐都是我相熟的人,我当然会私下关注你们的用膳如何,也好时刻关照一番。” 苏梨此言,虽将崔珏与?林隐相提并论,令人不快。 但苏梨待崔珏并非无动?于衷,她?也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闻言,崔珏今日心中横生出的那些愤懑、不平、隐秘的妒心,被?苏梨轻飘飘的几?句甜言蜜语,尽数压抚下来,连半点涟漪都不留。 崔珏难得安静,他松开挟持苏梨的手,纵她?靠近。 苏梨静静凝视崔珏。 她?看他如生辉美玉一般明艳的眉眼,温润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 苏梨小声道:“崔珏,你不要动?林隐,好吗?” 崔珏本以为苏梨此时的柔顺,是因她?待他有情,可她?蓄意?示弱,竟也是为了?保护林隐! 崔珏心中戾气又起,不禁嗤笑一声,一双寒意?料峭的凤眸冷凝住她?:“你在袒护外男?” 苏梨任他神色不善地?打量,她?不再惧得战栗,抑或颤抖,接着步步后退。 苏梨反倒迎难而上,轻捏住崔珏严寒如霜的手,女孩温热的掌心,意?味不明地?覆在他的薄皮手背,来回摩挲。 “崔珏,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崔珏紧抿薄唇,朱色的唇缝被?他抿出一道浅淡的青白色。他的不悦,显而易见。 但苏梨没有半句辩解,仍在静候他的下文。 如此油盐不进,当真令人恼火。 崔珏闭目忍了?忍,他到底没有拂开她?的手,只沉声回答:“苏梨,我也救过你。” “是啊。”苏梨莫名地?一笑,似乎是自己都觉得荒诞,“所以,我也记得大公子的好。” 女孩的声音极低极轻,挟带着若有似无的一声困惑喟叹。 极其轻微的一声叹息,却足以在崔珏波澜不惊的心池,掀起惊涛骇浪。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又急于抓住什么。 男人侧头看来,健硕有力的臂骨横在苏梨的腰腹,带来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眨眼间,苏梨整个人被?拥进崔珏的怀中。 她?坐在他硬邦邦的膝骨,动?弹不得。 女孩不盈一握的纤腰,被?男人揽臂一折,紧紧锢在崔珏滚沸的胸膛前?,连挣都不能挣开。 崔珏泛凉的长指,自苏梨尖尖的下颌,一路碾着她?的软肉,滑进敞开的衣襟,裹挟住丰腴雪壑…… 苏梨被?烫了?一瞬,只觉耳廓酥麻,尽是崔珏呼出的灼息。 苏梨渐渐被?他烧得沸腾,她?的颈子被?崔珏拢覆,她?感受到崔珏的齿力惊人。 崔珏从后咬在她?苍白脆弱的颈窝,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力道强劲而凶悍,不容她?避开分毫。 苏梨嗅到t?温雅的草木香气,她?的鼻翼泌出细细热汗。 苏梨双腿发软,脚背骨节微绷。 脊背不受控制地?撩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意?。 随即,她?听到崔珏隆隆如熔岩喷薄的心跳。 听得他微粗的喘.息,甚至是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撕扯声。 苏梨那件单薄的衣裙,终是碎在了?崔珏的手里。 零星衣布沾上黏腻的汗水,隐隐有深色浮起。 那点残余的粗布,就此挂在苏梨可怜兮兮的清瘦脚踝,随着夜风微微颤动?。 苏梨没有与?崔珏面对面。 她?仍是被?他拥在怀里,跨.坐在他的腿骨。 苏梨被?他紧紧禁锢于怀,任由那股浓烈的兰草馨香,漫上口鼻。 在她?被?崔珏掰过下巴,吻得迷迷瞪瞪的时刻。 苏梨终是被?一块硬石硌住。 随后,烧至滚沸的石块腾挪…… 苏梨竭力接受,腰上发酸。 她?的眼眶生潮,蓄泪,轻轻抽着气儿。 在崔珏要退不退,踌躇行?事的时刻,他与?苏梨咬着耳廓,低声蛊惑:“我今日没有服药,若你不允,我不在内……” 苏梨也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她?竟主动?偏头,吮咬了?下崔珏的舌尖。 女孩憋着眼泪,小声道:“大公子随意?便是,我……没事。” 此话撩得人心痒难耐,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寥寥数字,却疑似往崔珏的腹腔,猛倾一碗催.情的汤药。 一时间,崔珏的脑中嗡然,理智轰然崩塌。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血气上涌,血脉偾张,宽大手掌强势地?掐住苏梨的玉腰。 男人失了?分寸,他虚虚地?托举着苏梨,手臂青筋暴起,将她?雄劲地?按到怀中。 崔珏的墨瞳暗沉,他隐忍不发,克制着呼吸,细致亲吻苏梨凝脂一般白皙的后颈。 他抵着她?。 任苏梨软若无骨地?依附他。 苏梨浑身汗湿,连膝盖都在发抖。 她?有点后悔方才?自己一时松口,竟允崔珏肆意?鞭挞。 待崔珏事毕,苏梨已?经倚在崔珏宽阔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苏梨昏昏欲睡,她?任他用深如刀拓的鼻骨,轻轻厮磨她?的颊侧。 崔珏仍是没有出来,他抱着她?痴缠,又在她?锁骨落吻。 苏梨迷迷糊糊,只能感受到颈上传来若有似无的刺痛,她?推开崔珏,低喃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乖张气性儿。 “不要留印……” 崔珏动?作一顿,气息渐渐森冷:“你是怕林隐看到?” 苏梨觉得他不可理喻,胆大妄为地?瞪住崔珏:“天热了?,为了?遮吻痕还得穿立领的衣裙,烤饼很热!” “嗯。” 闻言,崔珏那点恨意?消弭无踪,他放轻了?力气,故意?碾.磨着苏梨,“你若生气,可以咬回来。” 苏梨自是不甘示弱,恶意?下嘴。 她?舔.含崔珏骨相棱棱的喉结,故意?或轻或重地?使?劲儿,留下一圈圈浅红色的牙印。 崔珏曾在沙场历练,南征北战,什么样的刀光剑影都见识过。 苏梨留下来的咬痕细小,不痛不痒,根本惊扰不到他。 他感受着苏梨紧贴喉骨的灵巧舌尖,任她?与?他勾缠。 崔珏喉头微滚,反倒涌出另一种难耐的情.潮。 崔珏鲜少有这般餍足的时刻,他得偿所愿,竟有种想将此刻永远留下的冲动?。 静默一瞬,崔珏抚着苏梨的脸,与?她?深吻。 待苏梨又要软成一汪水的时候,崔珏与?苏梨额头相抵,那双淡漠凤眸,平添上几?许浓烈的柔情。 崔珏咽下女孩哺来的馨甜,嗓音低哑,问她?:“苏梨,若我不拘着你入宫,亦不对你多加管束……你嫁我为妻,可好?” 本该柔情蜜意?的情景,却因崔珏得寸进尺的一句话,瞬间凝住。 气氛冰冷,如同结霜。 苏梨的气息不稳,她?刚从此前?堪称压榨的云雨中回神。 苏梨久久无言,她?缓和了?呼吸以后,倏忽仰头望向崔珏,“大公子……” “嗯?”崔珏的掌腹盖在女孩汗湿了?的鬓边,温柔抚摸,试图令她?松口。 崔珏不动?声色观察苏梨。 直到苏梨的浓睫轻颤,如同一只折翅蝴蝶,细细发抖,“大公子,你记得此前?死在你手上的张彻吗?” 苏梨虽没有亲眼所见这一惨状,但她?不傻,当然知道,张彻尸首分离,定是死在崔珏手上。 “何意??”崔珏指骨一僵,狭长凤眼微阖。 他不舍得破坏今夜的美好,即便听出苏梨不善的言论,仍是伸手,轻轻撩开女孩额前?汗湿了?的乌发,凝视她?水光莹润的杏眼。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3章 苏梨想了?想,道:“那日,张彻来我家中堵门,将我‘极难有孕’的事,嚷嚷得人尽皆知。他恶事做尽,还逼死其他无辜女子,大公子惩恶扬善,实在杀得好。” 崔珏得人夸赞,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抿唇不语,静候苏梨下文。 苏梨感受到崔珏的呼吸放慢,他比她?还要小心谨慎,不免失笑,“只是,他到底愚钝,便是查我病症,也不够彻底……” 崔珏的凤眸骤缩,脸上几?不可察的笑意?,终是消散无踪。 苏梨直视崔珏那双漂亮到不似凡人的眼睛,她?轻轻翘起嘴角,对崔珏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其实,他还少说?了?半句。三年?前?,我在平遥城遇袭,策马奔逃。敌军来势汹汹,以箭网屠城。我到底是柔弱女流,跑得不够快。就此,我的腰腹中箭,摔在雪中。只可惜,我失血过多,宫胞受寒……单是保下一条性命,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她?的暗示足够明显,崔珏聪慧,定然一点既透。 果然,崔珏默然无言,竟哑了?声息。 苏梨明白的,崔家子嗣单薄,大房唯有崔珏这一嫡子。 他身为吴国君主,定要有女子为他开枝散叶,延绵皇嗣。 崔珏爱重孩子,他不可能容忍自己膝下无子。 “崔珏,我不单单是子嗣艰难,极难受孕……” 而在苏梨近乎怜悯的微笑之中,崔珏也明白了?一事。 他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骤然寒彻,连手指都变得僵硬。 在这一刻,崔珏终于懂了?。 为何那一日,苏梨在皇帐中没有挣扎,任他拥她?入怀,将精.元悉数留下…… 并非苏梨松口,愿意?接纳他。 并非苏梨爱重他,允他行?事。 她?不过是知道二人之间没有结果,她?不过是无所畏惧。 果然,苏梨朝他微微一笑,近乎残忍地?道:“崔珏,你不该执着于我。我此生……都不会再有子嗣了?。”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苏梨自是?知道, 她?对崔珏、对世家豪族、对苏家与小崔家的报复,在今日?终于达成。 在崔珏深爱上苏梨的时刻,她?便将那把尖刀, 义?无反顾地剜向崔珏的心?口,用锐利的话语将他撕扯开, 还了?他这样一份鲜血淋漓的大礼。 所有恩怨情仇,在此刻烟消云散。 苏梨跪在崔珏怀中, 她?与他亲昵地抵着额头?, 湿濡的汗液交汇, 她?的四肢百骸都染满了?崔珏留下的浅淡兰草香。 苏梨捧着崔珏的脸,她?居高临下, 泠泠凝视崔珏那双几?欲破碎的湛黑凤眸, 试图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一丝一缕的快慰。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梨不觉得高兴, 也没有难过?,她?只是?有点疲惫……甚至有点想笑。 苏梨故作无谓地轻扯了?一下唇角, 她?忽觉眼前发黑, 脊背发软,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 摇摇晃晃跌向崔珏。 崔珏如梦初醒, 伸手将虚弱的女孩抱稳。 “乡野庸医之言,何须上心?……”崔珏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厉,他紧咬后槽牙寒声说出这话, 胸腔中又似有星火复燃,气息渐重。 苏梨刚历经一场酣畅淋漓的房事,她?本就受累, 如今又与崔珏说了?一场剖心?的狠话,更是?心?力不济,瘫倒在男人怀中。 崔珏抱起苏梨,帮她?擦身穿衣后,又取来斗篷,从头?到脚裹住了?瘦小脆弱的女孩。 崔珏换好?衣袍后,横抱起苏梨,就此朝院外?大步流星地走去。 许是?夜里动静太大,胡嫂、杨大郎、林隐皆燃灯出门,询问情况。 “怎么了?这是??” “三娘病了??” “哎哟!快去找大夫!” 崔珏闭嘴不答,只沉了?沉呼吸,随即抬脚,猛地踹开院门,扬长而去。 林隐见?状,急忙上前拦人,没等他拉住崔珏,苏梨已?然从乌压压的斗篷里露出一双漆黑杏眸。 她?朝林隐缓缓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林隐听明白阿姐的暗示,缓慢地止住脚步。 而崔珏没心?情搭理旁人,他已?然不管不顾,吹响了?一记呼啸口哨,唤来赤霞。 顷刻间,一匹膘肥体壮的赤红宝马,如狂风卷叶一般,从黑山深处,飞奔而t?来。 崔珏单臂紧揽住怀里的苏梨,纵身上马。 男人持缰策马,暴喝一声,朝着柳州内城,风驰电掣地疾驰而去。 这是?第一次,苏梨与崔珏共骑一匹马,在凛冽月夜下驰骋。 夜风冷冽如刀,刮在她?的脸上,痛感细微。山林的雨意随着呼吸,钻进肺腑,冻得苏梨肩背都在战栗。 似是?知道她?冷,崔珏挽在苏梨后腰的宽大手掌施加了?力道,将她?摁得更紧。 崔珏死死拥住身形削瘦的苏梨,他扯过?斗篷,把苏梨捂得严实,一丝寒风不漏。崔珏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冰冷的下颌,抵在女孩发丝乌浓的头?顶,温柔地磨蹭一会儿?,同她?道:“苏梨,莫怕。” 苏梨闻言,微微一怔。 她?默默调转了?杏眸,心?道……其实她?没有害怕。 苏梨知道崔珏要带她?去做什么,她?顺从配合,无非是?想让他死心?。 崔珏跑马的速度极快,深夜的山林从苏梨的眼底晃过?,一瞬即逝。 不过?小半个时辰,崔珏竟已?经跑到闭合的城门之下。 崔珏从马鞍上挂着的荷包中取出一支信号弹,嗖一声燃向夜空。 璀璨星火在墨蓝色的天穹炸裂,守门的崔家兵卒一见?崔珏的烟火,立马大开城门,迎人入内。 崔珏没有时间与人多说,他的神?色凛然,继续持缰策马,长驱直入。 马蹄震震如雷,踏碎一地月华,崔珏的长发狂舞,衣袂飘摇,猎猎作响。 他抱着苏梨,直奔柳州内城的巍峨坞堡。 待崔珏拥着苏梨下马,坞堡早已?燃起灯火,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陛下!”杨达行色匆匆赶来,他领着一众女使宦官,伏跪于地,听从崔珏号令。 崔珏依旧搂着苏梨,没有将抱妻子一事假手他人。 他将那些汹涌而出的火气,强行蛰伏于腹,沉声道:“来人,即刻传召御医入殿!如有延误,唯尔等是?问!” 崔珏深更半夜回到寝院,又忽然雷厉风行地传召御医,如此浩大声势,自是?吓了?杨达一跳。 杨达生怕这位九五至尊有个三长两短,急忙领旨去唤御医。 苏梨没有落地,她?被崔珏抱到一处燃了炭盆、暖意融融的内殿。 刚坐上床榻,崔珏就扯来厚重的兽皮被褥,将苏梨团成一个球,又从厚被里抓出女孩灵细的手腕,垫上软枕。 苏梨逆来顺受,她?没有反抗。 小娘子任崔珏搓圆捏扁,简直乖得不像话。 崔珏焦躁不安的心情,在苏梨发懵的目光中,渐渐变得冷静。 一刻钟后,宋御医被领到了?内殿,战战兢兢跪在君王面前,“臣等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崔珏没心?情和老臣周旋,他挪开位置,厉声叮嘱:“伤者并非朕,而是?这位娘子……她?曾在三年前伤过?腰腹,又在雪夜受寒,唯恐宫胞有碍,日?后不利子嗣,你且帮着验验。” 崔珏薄唇微抿,又补了?一句:“务必给她?好?好?号脉!如有疏忽之处,朕决不会轻饶!” 帝王寒意浓重的视线,冷不丁落在宋御医身上,杀气腾腾,如有实质。 宋御医立马想到那些朝会殿血肉横飞的画面?,登时吓得两股战战,诚惶诚恐地回答:“臣等定?将竭力而为,对贵人娘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宋御医帮苏梨把脉,眉心?紧蹙,没一会儿?便汗流浃背。 他犹不死心?,又看了?一眼苏梨的舌苔,问了?她?近几?个月的信期。 随后,宋御医长叹一口气,对崔珏道:“臣等无能,娘子寒症侵体,多年前又险些伤及腹脏,没能及时用药调养。莫说子嗣,便是?能保下一命都算福大命大,往后怕是?不会再有喜信了?……” 宋御医自知眼前的小娘子不会再有子嗣,但他见?崔珏这般爱重女子,不敢把话说死,以免引火烧身,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完诊断,继而跪地稽首,久久不起。 崔珏自然知道宋御医素来有妙手回春的美誉,实乃杏林高手。 若他下此定?论,恐怕苏梨的子女缘分当真稀薄,日?后也恐难得圆满。 崔珏的神?色阴沉,他压抑漫上心?肺的郁气,“倘若她?从今日?起悉心?调养,能否有些许转机?” 宋御医长叹一口气,闭目不答话。 崔珏见?状便知……实在是?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崔珏通体寒彻,心?脏骤凉,指骨蜷于广袖之中,拧得骨节发白。 他冷扫宋御医一眼,阴森地道:“今日?之事,给朕尽数烂到肚中!倘若有丝毫泄露,朕不会听尔等诡辩,定?要你人头?落地!”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4章 宋御医肩背一僵,忙点头?应是?,他猜测崔珏是?想要隐瞒这位娘子不能有孕的秘事,也不知此女得君王青睐,日?后会是?何等锦绣的前程。 宋御医不敢多猜,他得了?退令后,急忙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内殿。 苏梨眼见?着崔珏对医官发怒,良久无言。 但见?崔珏在房中负手踱步,周身凶煞戾气满溢,几?欲破体而出,她?又觉得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崔珏。 苏梨低头?不语,她?细细摩挲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号脉。 她?精通岐黄之术,自个儿?的身体,自然是?知情。 苏梨本就没有嫁人的打算,又谈何养育一个孩子……能不能生育子嗣,她?倒从不在意。 只是?这一回,苏梨破釜沉舟的一次复仇,总该让崔珏雷霆震怒,从而放弃她?了?? 苏梨的手指顿住,她?以为自己会感到欢喜,但心?里空落落的,一点愉悦之感都没有。 直到崔珏忽然停住步子。 男人肩背挺秀,如松如竹,立在苏梨的床边。 崔珏身形巍然如山,那一道清冷的目光下移,落到女孩裹在兽皮软被里的小腹。 苏梨看到了?,心?想:或许崔珏是?在因她?不能怀子而恼怒,毕竟他想娶她?为妻,帝王的妻子总不能无子吧?苏梨也不想养育旁人的孩子,她?的本意是?,崔珏如今知她?无子,定?会死心?,纳妾封后,渐渐疏远她?…… 可看着崔珏灼灼目光,苏梨又觉得古怪……她?看不懂他。 半晌,崔珏坐回床侧。 男人那一袭沾染上湿冷雨水的青袍,迎向苏梨。 下一刻,苏梨被他轻柔地按到怀里。 苏梨猝不及防被崔珏纳入香馥馥的怀抱,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作何反应。 她?感受到崔珏幽冷的乌发披散她?的后脊,暴戾的杀意在触到她?的刹那消弭无踪…… 苏梨整个人都被崔珏拥到怀里,抱了?个真切。 苏梨口鼻不畅,喉头?窒闷,但更多的是?,是?一脉脉从崔珏身上渡来的圆融暖意。 苏梨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梨的衣裙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撩起,细微的痒意在她?的小腹蔓延。 崔珏在抚摸她?那一道陈年旧疤…… 苏梨不知该说什么,或许她?已?经无话可说。 崔珏带来的微凉寒意,一点点平复苏梨心?中的麻木。 她?在崔珏的安抚下,好?似也开始变得柔软。 崔珏仍在拥着她?,以柔软指肚,感受苏梨腰间那点嶙峋的、已?经生出新鲜皮肉的旧疤。 他没有揭过?苏梨的伤疤,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崔珏记起那一夜茫茫的雪,他跪在雪地里,捧着一堆焦骨。 他记得那一块碎裂两半的仙鹤玉珏,记得溅射满地的猩红马血…… 崔珏的浓密长睫垂下,轻轻发颤。他拥着怀里不知瘦了?多少的小姑娘,手掌顺着苏梨的细腰,一路抚到受冻的后颈,再从她?圆润肩背往下,按到她?搏动蓬勃的心?口。 崔珏一遍遍确认苏梨仍活着的事实。 他莫名回想起分别那三年的日?日?夜夜…… 每次午夜梦回,崔珏从梦中惊醒,与身旁的软枕相顾无言。 庭院外?唯有翩跹梨花,凄清月光。 枕边空空荡荡,仅剩下几?样苏梨的遗物。 崔珏屡次入梦,屡次见?到苏梨。 但每一次,他都只敢站在远处观望,没有伸手触碰。 崔珏唯恐伸手一捞,便知那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美梦。 幸好?,如今苏梨活得真切,她?就待在他的怀中。 苏梨被崔珏抱得很紧,他不知又犯了?什么癔症,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她?揉进体内,再不分离。 苏梨勒得很,她?有点无可奈何。 正当苏梨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崔珏落寞一叹。 “崔珏?”苏梨轻声唤他。 崔珏犹豫许久,终是?问出那句即便梦里相见?,他亦不敢追问的话。 “苏梨。” “遇袭那一日?……你是?不是?很疼?”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苏梨, 你疼不疼…… 不知为何,崔珏问出的这句话,犹如一支锋锐t?无?双的箭矢, 直刺苏梨冰封已久的心口。 尘封多年?的冰壳碎裂成渣,心脏软肉里的鲜血倏忽爆开。 苏梨遍体鳞伤, 她虽疼,身上?的感?受却很?鲜活。 她呆呆地凝望自己的腰腹, 明明伤口已经愈合, 可她还是隐隐作痛。 恍惚间, 苏梨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夜晚。 苏梨又成了那只冻僵了的野雀。 但好在,她不再?感?到冷。 她渐渐回温, 浑身散开战栗, 眼眶也?开始发烫。 偌大的寝屋,没有旁人,唯有烛火颤动, 榻上?一双相拥的男女。 随后,苏梨的鼻腔泛酸, 喉头哽咽,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苏梨竟开始像个孩子一般哭泣。 女孩滚烫的泪珠滑落,滴在崔珏的手背, 溢进?他的衣襟, 烫到了他的胸膛。 崔珏的胸口也?仿佛被那一滴泪灼伤,咸涩痛感?钻入心腔,如同凛冽刀锋刺入肺腑, 剜去血肉,疼得他眉峰紧皱。 崔珏骁勇善战,便?是持剑上?战场, 也?鲜少有遇刺伤重的时刻。他不知痛彻心扉是何等滋味,今日浅尝冰山一角,方?知其中?苦味……原来这般疼啊。 崔珏虚虚搂着苏梨,一时之间犯难,他不知是该抱紧她,还是该松开她。 崔珏从?来喜欢苏梨在榻上?落泪,可看她今日因他一句絮语而落泪,又颇为无?措……他也?有不会?的事,他不知怎么帮苏梨止住眼泪。 “苏梨,别哭。”崔珏抿唇,他压下喉头泛起的涩意,掀被上?榻。 崔珏将苏梨抱到怀中?,又扯来软被,动作轻柔地裹缠住她,仿佛要用这些温暖柔软之物?,护住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娘子。 “便?是无?子又如何?往后不论过继,或是背着人收养,我总能教养出一个志洁行芳的孩子,你不必烦忧此事。” “苏梨,你莫怕,日后无?人能再?伤你。” “凡是行恶之人,杀光便?是,不必因他们落泪……” 苏梨不知该如何回答崔珏,她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瞪大杏眸,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落。 她从?来待人都是笑?脸相迎,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因她知道,哭是无?用的事。 她的命运,不会?因她的胆怯,因她的悲伤,而产生?丝毫变化。 她只是许久没有哭过。 自苏梨被接进?高门世家,没有人真心实意问过她疼不疼。 苏梨要故作坚强,她不能将这些恶事告诉祖母。 苏梨要庇护朋友,也?不能将心中?烦忧同秋桂倾诉。 她连累了太多人,她背负了太多债。 因她不乖巧、不懂事,让家人跟着她受苦…… 苏梨只是不想再?有那么多亏欠,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直到崔珏问她——苏梨,你疼不疼? 疼啊,当?然疼啊,怎么会?不疼啊! 苏梨的双手紧攥成拳,杏眼赤红:“我很?疼、很?疼、很?疼……崔珏,我从?未这般疼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我这么疼。” 苏梨心中?有怒意上?涌,烧得她头昏脑涨。 苏梨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七岁的时候,她被接进?兰河苏家,当?她的小三娘。 苏梨战战兢兢,一心想当?好这个高门贵女,如此才能保下祖母一命。 家中?的大哥二?姐知道她不是苏幼荔,连话都不肯同她说,甚至嫌弃苏梨出身乡下,碰过的桌椅脏,不许她上?桌吃饭。 每到年?关,苏梨便?会?被关在那一间昏暗的寝室里。 因苏家亲眷太多,嫡母怕苏梨的事情败露,只能待她养大一些,容貌长开一些,再?带她出去见人。 苏梨受嫡母冷落,自然也?不得家中?仆从?看重,屋里的炭火早已用尽,连个暖手的汤婆子都没有。 隆冬腊月,苏梨冻得瑟瑟发抖,手上?冻疮也?开始发痒,酥酥麻麻地疼。 苏梨卷着被褥坐到门边,寒风自上?锁的门缝丝丝漏入。 苏梨太矮了,看不到烟火,只能隔着高高的红木窗棂,专心聆听屋外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响动。 各院都得到了贺岁的花钱,大哥和二?姐还有嫡母给?的红包。 他们热热闹闹,欢聚一堂。 唯独舍下苏梨。 倒也?正常,因她本来就不是苏家人,她是个冒牌货。 可苏梨本该回自己的家,她也?很?想出门去看烟火,想和祖母一起围着暖灶,吃一碗酸汤饺子。 八岁的时候,苏家二?姐把周氏刚裁的一身罗云软绸扯坏了。 绸缎昂贵,二?姐怕挨母亲的骂,便将此事嫁祸给苏梨。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5章 二?姐说,苏梨不过是乡下来的小丫头,眼皮底子太浅,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还毛手毛脚乱碰,甚至想要偷她的头面首饰。 周氏心疼那一匹满绣的绸缎,又不喜苏梨一个外来的丫头,故意摆小娘子的架子。 “反了你!”她怒火攻心,竟往苏梨脸上?摔去一记耳光。 啪。 苏梨挨了打,半张脸都是木的,耳朵也?嗡嗡作响。 她的嘴角沁血,第一次眼中?生?出恨意。 苏梨的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周氏,道:“我的确家贫,可我不会?偷东西!” 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从?来都是拿野果野菜、山中?药材去换,或者帮人跑腿务农……她从?来没有干过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但苏梨身处高门深宅,在这里,主母便?是高不可攀的天。 苏梨胆敢顶撞周氏,当?然要受一番调教。 女孩家的颜面重要,周氏怕崔家人看出来,不敢再?掌掴苏梨,只能用细密的藤条皮鞭,狠狠抽打她的后脊、大腿.根。 如此一来,便?能保证苏梨吃到教训,又不至于让旁人看出端倪。 苏梨身上?没一处好地儿,她疼得要命,却不肯低头认错。 苏梨跪在寒冷的雪地里,膝盖红肿,已经冻到麻木。 苏梨支着颈子,肩负雪絮,不愿服输。 她昂首挺胸,如同一只引颈就戮的鹤。 尚存料峭风骨。 周氏管教不好她,只能冷笑?两声道:“你倒是个硬骨头,只可惜你祖母的骨头没那么硬……” 苏梨一听这话,心脏顿时被人抓紧了。 她的脸色苍白,几乎没有犹豫,咬牙膝行两步,抓着周氏的衣袖,苦苦哀求:“母亲,你不要罚我祖母……” “滚开!”周氏甩开她,任她遍体鳞伤倒在雪里。 苏梨再?度爬起,抓住周氏,她忍下屈辱,含住眼眶的泪,她说出许多违心的话。 “是我……偷了二?姐的首饰,是我想试那一件衣裳,是我眼皮底子浅,母亲饶我一回……” 她开始认输,开始认命。 十岁的时候,苏梨学会?不再?落泪。 她以笑?容示人,她开始私藏一点微末银钱,她开始做逃出世家高门的美梦。 她坐在铜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初见雏形的美人脸,义无?反顾地举起了簪子。 尖锐的发簪刺进?下颌皮肉,鲜血刚滴落地面,秋桂便?尖叫一声,上?前抱住她的手臂。 “三娘子,你不能这样……三娘子,都会?好起来的。” 苏梨放下发簪,面无?表情地敷药、止血。 好似毁了这张脸也?无?用,她始终无?法逃出生?天。 十二?岁的时候,苏梨被迫频繁出入兰河郡小崔家。 她要备嫁,她要讨好婆母,也?要远远与那位素未谋面的丈夫接触。 苏梨从?来没有和崔铭说过话,每次去见他,都只能站在院外请安。 苏梨闻到了浓郁的药味,以及男人持续不断的咳嗽声。 婆母骂她晦气,每回来家中?,都会?让她的儿子加重病情。 苏梨默不作声,她的魂魄好似不在躯壳里。 她感?到悲伤,觉得难过,她的后半生?,是不是就只能在这一座院子里待着?她要时刻煎药,侍奉婆母,伺候病入膏肓的夫婿……直至躺进?棺材板的那一刻。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二?十岁了。 她没有被困在兰河郡,她没有当?小崔家的儿媳,她不曾与祖母、秋桂失散,她活得好好的,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梨从?那些沉疴旧梦里醒转。 她真切知晓,自己此刻仍然活着。 苏梨泪眼朦胧,杏眸渐渐清明,她看到圈着她的琳琅玉骨,顺着那只结实健硕的手臂,望向拥着她的男人。 “崔珏。” 苏梨蹙眉,她静静凝视崔珏,等他回应。 崔珏见她止哭,似是松了一口气,他轻抚她的脸,问她何事。 苏梨久久不答。 她静静看他清隽秀致的脸庞,看他深拓乌邃的眉宇,看他因她的一声低唤,而浮起脉脉柔情的凤眼。 她有一瞬恍惚,她有点难过,又有点欢喜。 她从?无?涯的噩梦里逃出来了。 她不会?再?被关回去了。 苏梨大哭了一场,她身上?的枷锁,好似都随着这些眼泪,悉数破碎了。 这一次,崔珏伸手拥她,她终于不再?挣扎了。 苏梨的眼睫轻颤,低声说:“我想t?回去见祖母和秋桂,我想吃酸汤饺子了,我还想不被人打扰,安静地睡一会?儿。” “好。”崔珏帮她拭去早已干涸的眼泪,许是怕苏梨沾泪入睡,又取来浸湿了的帕子,帮她细致地擦了脸。 苏梨的外衣被褪下,她钻进?满是沉香的薄被里,沉沉闭上?眼睛。 苏梨累了,她好久没有这么安心地入睡。 她知道,守在她身旁之人,是一只杀人如麻的艳鬼。 可艳鬼横刀向外,他护她周全,他不会?杀她。 苏梨尽可安心入睡。 这一觉,苏梨又回到了兰河郡。 她端坐在高墙之中?,仰头看月亮。 她规规矩矩,双手交叠于膝盖,不敢动弹分毫。 这是困了苏梨许多年?的梦魇,她逃不出去,只能如同从?前的每一场梦那般,仰头望着皎洁的星月。 她在等,等到哪一天,她死在院墙里,连梦都不做。 没一会?儿,朱门被人猛然踹开。 门外尸横遍野,刀光剑影。 山风拂面,挟带一阵湿冷的血气。 尸山血海间,一名黑衣猎猎的男人,持剑玉立,雪胎梅骨,如妖邪魑魅。 他的衣袍浸满浓烈鲜血,催人作呕。 男人的脸颊沾血,如同蜿蜒于玉色肌理的蛛丝,诡谲妖冶。 许是看到了苏梨,他抬起一双清冷凤眸,眼尾狭长,朝她伸出手。 “既然无?人能困住你了……要不要跟我走?” 苏梨怔忪不语,她无?措地看着这一幕。 明明她应该害怕,应该战栗,却不知为何,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开。 苏梨没说好还是不好,她只是拍了拍揉乱的裙摆,伸了个懒腰。 苏梨整理好衣裙,她目光坚毅,背对高门,义无?反顾地奔向院外的孤月。 那一座宅子,因苏梨的离开,燃起熊熊烈火。 猩红的火光,烧在苏梨身后,火焰无?情地吞噬了那一座宅院。 朱门尽毁,如同囚雀的竹笼,一齐破碎。 苏梨心中?平静。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苏梨这一觉睡得太沉。 从前在四合院, 天刚蒙蒙亮,苏梨就能听到灶房传来噼里?啪啦的烧火声,胡嫂上隔壁家拿四根新炸出来的油馃子, 再把昨晚用?老面发的馒头放锅里?蒸熟。 等圆哥儿?被吵醒,会趿着鞋子, 哒哒跑来敲苏梨的门…… 今日苏梨睡在崔珏的寝殿里?,无人敢打扰她, 室内静得出奇。 苏梨既困又累, 一下子睡懵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巳时一刻。 绚烂的阳光照进屋舍,落下一地影影绰绰的花影。 苏梨听着屋外吵闹的鸟语, 心道是个好天儿?。 坞堡的奴仆都是建业皇城里?带出来的宫女宦官, 心思纤敏,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他?们隔得老远察觉屋内的动静, 忙给大太监杨达使眼色。 没多时,寝殿大开, 端着水盆、巾栉、香炉、华衣首饰的宫女鱼贯而入, 试图伺候苏梨更衣。 苏梨不喜旁人服侍,统统推拒了, 只允许杨达帮忙备好热水, 供她沐浴。 昨晚崔珏抱她回到坞堡问?诊看病,身上仅用?清水帕子潦草擦过。 偏偏夜里?苏梨太困太累,连清洗都不曾, 直接躺下睡了。 今日浸到浴桶里?,苏梨方?知,洗净了那些崔珏留下的雪浊后, 身心究竟有多舒畅。 苏梨换了一件肚兜亵裤,外衫还是穿了自家带来的素布夏衫。 苏梨来得匆忙,没有带易容之物,只能同杨达讨要了一顶幕离纱帽,打算回家之后,再慢慢用?那些江湖巧技遮蔽容貌。 苏梨刚打算离开坞堡,杨达便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儿?的酸汤水饺,请她品尝。 苏梨怔了怔,望向杨达。 杨达跪地,朝苏梨讨好一笑:“是陛下上朝前吩咐奴才备下的,您尝尝看,可?有一二分?荣国夫人昔日的手艺?” 苏梨想了一会儿?才记起,祖母早被崔珏封为一品荣国夫人。 只是……杨达怎会同她说起祖母?按理说,应该无人知道她的身份吧? 苏梨狐疑地看了杨达一眼:“大监怎的说起了荣国夫人?” “您是梨夫人,奴才心里?明白。您放心,这等私事,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外说。”杨达谄媚一笑,掐了掐指头尖儿?,“都是长公主殿下给奴才漏出的一点?儿?蛛丝马迹……奴才这才通了窍。”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6章 哪有女子能生得这般肖似先皇后苏氏? 看皇帝昨晚恨不得吃人的模样,还亲自把三?娘子抱到榻上,悉心护好,杨达再蠢笨,也该明白过来,这是苏皇后活过来了! 杨达见过崔珏鳏夫三?年的阴沉日子,自然知道帝王情深,那他?若是能抱上苏梨的大腿,还不得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啊? 昨晚杨达简直要喜极而泣,先是在榻上打了一套拳,又连夜下地,对?着东面殿、西?面殿连磕十多个头,感念神佛庇佑,让他?得了这样大的机缘。 “公主殿下还真是爱传闲话……”苏梨无奈,但她没有怪罪崔舜瑛的意?思,她已心宽释然,无惧旁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苏梨端来水饺,用?勺子别成了两半,吹吹凉,再喂到嘴里?。 饺子皮薄馅大,煮得通透,一咬开,混了肉冻的馅料迸溅出鲜香肉汁,再搭配上熬了一夜的酥骨高汤,很是好吃。 苏梨明白,御厨定是上了心的。 她没有矫揉造作,一口气吃了十几个饺子,几乎吃得小腹微撑,肚皮滚圆。 苏梨心满意?足,漱口后,还喝了一盏清茶。 直到出门,杨达还跪在地上,巴巴地望着苏梨,欲言又止。 苏梨诧异地问?:“杨大监,您有话要说?您一直跪着算怎么回事?快请起!” 杨达忙道:“哎呦,奴才算哪条小杂鱼,敢站着和夫人讲话呐?您当真是折煞奴才了!” 不过杨达也看出来了,苏梨是真不喜欢摆贵人的谱子,那他?也不让她为难。 杨达利落地爬起来,小心翼翼打量苏梨神色:“夫人,您就这样走?了?” 杨达不再唤她“三?娘子”,又不敢喊“苏娘娘”,只能这般尊称苏梨。 苏梨被他?的话问?得愣住:“不然呢?” 杨达愁得眉头都拧起来,这时辰不对?啊,崔珏还要两个时辰才下朝呢,苏梨要是走?了,他?家圣上回来寻不到人该怎么办? 杨达问?:“您、您不等陛下回来,一道儿?用?个午膳?陛下说了,再过几日,柳州的王都宫殿就修葺好了,陛下会率领文?武百官,回旧都建业处理朝政,顺道将迁都的事儿?正式定下来,夫人若是想念荣国夫人,也能跟着陛下回城探亲了。” 苏梨笑道:“没事儿?,我之后自会亲自同陛下打听回城事宜。今日我还有事,便不等他?了。” 苏梨想上集市里给祖母、秋桂买点见面礼,还要回家和林隐打一声招呼。 毕竟昨晚她被崔珏带走?,一夜未归,胡嫂他们定是急得焦头烂额。 苏梨油盐不进,杨达知道留不住人,也不敢再劝。 倒是苏梨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陛下今早用过朝食吗?” 杨达愣住:“好似……不曾。” 苏梨颔首,嘴角上翘:“方?才的酸汤饺子,我吃着不错。劳大监给陛下送去一碗……就说是我麻烦您跑的腿,请陛下从繁忙朝政中拨冗,吃一碗饺子垫垫肚。” 杨达听完,顿时眉开眼笑:“嗳,成勒!夫人送的饺子,陛下必然吃得满心欢喜,您就擎好吧!” 杨达知道,崔珏宠爱苏梨,倘若他?知道这碗饺子是苏梨吩咐人送来的,必定心生欣喜,还会对?传话之人重重奖赏。 这一次,苏梨要走?,杨达终于不拦了。 杨达心潮澎湃,整个人都美得飘飘欲仙。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上朝会殿复命了! - 坞堡内宅风平浪静,殊不知朝堂上已是血雨腥风。 朝会殿站满了乌压压的人,就连殿外的玉阶也跪满了紫金玉带的朝臣。 除却处理文?牍政务的文?官,还有平日留在军所操练兵马的武将。 众人皆屏息以待,临深履薄,一副犹如惊弓之鸟的惊恐模样。 他?们压低了官帽,肩背发抖,只敢暗下交流一番眼神,谁都不愿出一点?声,免得被崔珏那道雷霆眼风锁住,招致灭顶之灾! 大殿内伏倒一具凉透了的尸首,硕大的人头滚落,颈子上筋膜断裂,鲜血倾泻一地,连石砖缝隙里?都是混沌的血肉。 头颅睁着一双涣散无光的眼睛,似是死不瞑目……这般熟悉的容貌,分?明是他?们昔日僚臣裴元! 崔珏不知何时从武臣陈恒的腰间,抽出那把凛冽长剑。 不过扬袖一挥,冷锐的剑刃便破开裴元的皮肉,砍断他?的颈骨,连皮带肉一块儿?斩落在地。 崔珏用?完宝剑,还能沉着脸一抖剑上鲜血,再旁若无人地插回陈恒的剑鞘之中。t? 如此肆无忌惮地猎杀朝臣,私设惨无人道的屠戮酷刑,当真是令人肝胆惧寒! 崔珏安分?了三?年之久,众人皆忘了他?当年执政是如何手段狠毒,狂悖疯魔,竟以为崔珏能语重心长与他?们辩论,顾忌帝王贤名。 看到那一地刺目的鲜血,臣子们纷纷两眼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倒是崔珏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冷静地道:“罪臣裴元,不但犯下贪墨专擅之罪,竟还敢挑唆地方?世家尊长,与关?西?辜氏叛臣勾结,行谋逆叛国之事。若非朕有耳目遍布各地,想来就要被此等逆臣算计,命丧柳州了。” 崔珏为裴元冠上“刺杀君主”的罪名,但在场的士族官吏俱是心知肚明,崔珏武艺高强,悍勇之至,又怎会被裴元算计? 况且,裴元在此前铸下大错,却偏偏没有被崔珏革职查办,贬谪原籍。而是卖谢修明一个面子,崔珏先允裴元继续朝纲任职,又于今日将他?如猪羊一般肆意?诛杀剑下,堪称手法残忍,凶悍至极。 崔珏虽罗织了裴元行刺的伪罪,但裴元勾结世家豪强,意?图谋反,确有其事,并非君王蓄意?构陷…… 那些被裴元说动的世家尊长,竟是当初与吴东崔氏一同结盟,御敌西?北大族的联军。 也就是说,崔珏这些年为了巩固皇权,利用?新政提拔庶族寒门之举,终是引发了名门望族的不安与不满。 加之谢氏利用?文?集诗词,肆无忌惮地传扬崔珏的暴戾、忘恩负义?之名,明里?暗里?诋毁吴东崔氏的声望,终于让那些本就利益受损的豪族起了异心。 他?们蠢蠢欲动,企图将犯下众怒的崔珏拉下马,改朝换代。 他?们当初肯效忠崔珏,无非是吴东崔氏乃世家至尊,会与他?们统一战线,能帮着他?们蓄奴敛财,私造坞堡,延续士族荣光…… 可?自打崔珏上位后,便露出了狼子野心。他?处处抬举那些贱民,企图让庶族兴起,主掌君权,削弱士族……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他?们如何能忍?! 要知道,庶族无非是微末小民,是高门眼中的蝼蚁、贱奴! 如今他?们要入朝为官,要爬到世家贵族的头上来,这让吴国豪强们如何能忍? 崔珏成了庶族走?狗,他?与门阀割席,忘记自个儿?的骨血全是世家塑造,忘记自个儿?的贵族出身,这等虚伪君主已是犯下众怒!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 崔珏罪无可?恕! 他?们必须瓦解与崔家的结盟,东南地区的士族不惜与藩镇枭雄结盟,甚至奔走?西?北,再度游说那些曾被崔珏打得节节败退的门阀大族,私下结为军事同盟。 士族众志成城,同仇敌忾,意?欲推翻崔珏的政权! 如此,才能保证士族永世峥嵘,世卿贵族不再衰落…… 崔珏深知那些望族的心思,可?他?要稳固的是君权,而非世家贤名。 君王的权利受损,国土割据,地方?频频战乱,百姓朝不保夕,衣难蔽体,食不果?腹,崔珏为护吴国子民,也只能与士族相争。 今日崔珏当庭刺杀裴元,除却告诫之意?,亦有挑衅之举,他?想看看,谁会当那个站在风头浪尖与崔家宣战的出头鸟。 朝堂波云诡谲,瞬息万变。 但好在,崔珏尚且知道收敛,不过杀了裴元一人,再无其他?动作。 如此阴晴不定的做法,倒让臣子们又疑虑重重,只敢在肚子里?揣测上意?。 崔珏定下半月后回程建业郡的计划,待下一次再来柳州,便是吴国迁都之时。 朝臣们大多都是世家子弟,他?们在建业郡家业无数,如今为了朝堂参政,只能舍弃故居,心中感慨万千,也有人心中不平,私下怨怼崔珏成为君王后便忘了本…… 朝会结束,崔珏政务在身,没有立刻回到坞堡。 陈恒求见君王,被崔珏召进御书房。 陈恒的腰上衣布还沾着裴元的鲜血,他?嫌臭,不免心浮气躁,同崔珏低声禀报:“祁元谢氏、闻喜裴氏,怕是要反。” 怎料,崔珏早已心中有数。 男人跽坐案前,目光深寒,嗤笑:“居心叵测之人,何止他?们……” 能搞出这番阵仗,怕是背地里?已有了势盛显赫的士族倚仗。 陈恒长叹一口气,他?浸渍朝堂多年,何尝看不出,这是要开战的趋势。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7章 就算崔家兵马强盛,可?那些世家联军一旦瓦解盟约,私下结盟,兵力也不可?小觑。 怎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陈恒无不埋怨:“倘若你忍一忍,莫要推行科举新政,也不至于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崔珏微微阖目,修长白皙的指节,重重敲击桌案,他?像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和陈恒诉说。 “我本以为,击退西?北大族后,至少能得十年安稳。可?世家人心涣散,若不能治其根本,沉疴积弊难平,贻害无穷。吴国早晚会被外族侵吞、分?裂,再度陷入常年战乱……到时候,焉知陈氏与崔氏不会顺势灭亡?” 陈恒闭嘴不语,他?想到崔珏算无遗策,想到他?计出万全,多年来从未有过败绩。 陈恒不疑有他?,只坚毅道:“反正、反正兄弟跟着你混,琅山陈氏早就是崔家麾下家臣,咱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崔珏不再多说,他?看了一眼桌侧那碗被杨达端上来的酸汤水饺,冷冽的墨眸难得泛起一丝的柔情。 他?轻扯了下唇角,对?陈恒道:“我会让苏梨留在柳州,苏家祖母以及婢女,我也派卫知言前去接应,一并护送至此。” 陈恒惊讶:“此次回建业,你怎么不带苏妹妹一起?万一待个三?五月的,你受得了?” 崔珏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凝视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神思发散,许久无言。 烛火幽微,火光震颤,落至崔珏深如刀裁的下颌骨,将他?冷肃的面容染上一缕暖意?。 崔珏低垂下长睫,再度铺开案上公文?。 崔珏似是要赶客,却又在陈恒离开之前,阻住他?。 “若我宾天……琅山陈氏,便是倾尽全族之力,亦要替我护好苏梨。” 闻言,陈恒猛地转身,满脸震惊。 他?似是猜到了什么内情,后脊滚过一道战栗。 崔珏分?明是想要铲除所有后顾之忧,他?殊死一搏,决不给自己留下半步退路! “你……”陈恒许久说不出话。 “此为君令,陈家既为臣子,务必践诺。” 崔珏难得牵唇,目光冷寂,“陈恒,我能信之人,唯有你了。” 陈恒唇色惨白,在此刻,他?终知事态的危急。 若非生死关?头,崔珏这等心高气傲之人,怎会将心上人托付旁人? 陈恒像是被霜打了一般,蔫头耸脑,单膝跪地,领下军令。 “臣履诺……臣不负陛下所托,定会舍身相护,不令苏娘子受丝毫伤害。” “退下吧。” 崔珏敛去眼中波澜,再度伏案务公,操劳至深夜。 崔珏不辞辛劳,处理军务政事,一如往常那般缄默如山。 今晚,崔珏难得没有去寻苏梨。 因他?知道……苏梨失了逃心,她不会舍下他?飞远。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苏梨回到梅花村的时?候, 已是傍晚。 山中竹枝青翠,芳菲正盛,村口的苦楝树开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 毛茸茸的山喜鹊栖于枝桠,对苏梨手中的甜糕探头?探脑。 苏梨大方地掰了一块糕递过?去。 见小雀吃了, 她?心满意足地收拾油纸包,回了四合院。 苏梨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 赶在圆哥儿追上她?之前, 先一步遁到房中, 将脸易容回平日见客的样?子。 随即,苏梨洗了手, 又?拉开房门, 把?买来的糖渍乌梅塞到小孩的嘴里。 圆哥儿腮帮子鼓鼓,仰头?问苏梨:“干娘,昨晚干爹骑的是大马吗?下次能不能带圆哥儿骑大马?” 苏梨连声道, 当然好。 苏梨哄好了圆哥儿,又?去和林隐他们寒暄一番。 林隐本就知?情崔珏的身份, 对于男人深夜发疯的事, 他倒没有太过?诧异,如今见苏梨全须全尾地回来, 放下了心, 没有多问。 倒是杨大郎和胡嫂心里古怪,但也知?道苏梨和兰公子本就有旧情,如今又?好到一块儿, 男未婚女未嫁,私下里共处一室,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苏梨想了想, 又?三言两语含糊掩盖外出的事——昨晚她?腹痛难忍,兰公子一时?情急,才会策马带她?入城寻医。 几人知?道兰公子家底殷实?,又?在衙门做事,兴许有什么柳州官衙的门路,能深更半夜进城,寻来医者。 他们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苏梨既这样?讲,他们便这样?信。 夜里吃饭,胡嫂问苏梨,要不要带崔珏的饭。 苏梨想到崔珏看似淡漠冰冷,实?则有些缠人,万一夜里用饭不带他t?,保不准又?会心中不快。 思?来想去,苏梨还是让胡嫂多煮一些,万一崔珏回家要吃。 许是知?道崔珏曾在饭桌上摆过?脸色,今晚苏梨帮忙煮菜,特意在豆腐鱼汤放吴茱萸、生姜之前,先舀了一碗清淡鲜甜的鱼汤,放置一旁,供崔珏饮用。 但奇怪的是,一直到月上中天,崔珏都没有来。 苏梨也不过?诧异一瞬,很快便接受了这件反常的事。 那碗鱼汤最?终还是在第二天早上,被苏梨蘸着馒头?,一口一口吃光了。 十?多天后,崔珏总算在夜里露面。 苏梨见到他的第一眼?,还当自己看花了眼?。 院门台阶上,男人目寒如星,长眉入鬓,一头?乌润青丝虚虚半绾,一支梅枝乌木簪横于脑后,青丝倾泻,披拂于挺拔的肩背,随风摇曳。 他穿了一身松霜绿的青袍,劲瘦的窄腰上系了一条芦穗灰底的细带,如今清寒月光普照,竟少了许多平时?凶戾阴狠的煞气,多添了几分清辉玉映的萧疏。 胡嫂热情地为崔珏添上一副碗筷,招呼他坐下吃饭,杨大郎也急忙给他斟酒,就连林隐也忍下不快,挪开板凳,给崔珏添了座儿。 苏梨总觉得今日的崔珏有些古怪,但她?说不上来,见他站在门口久久不动?,她?还是上前牵了男人的手,“大公子,你用饭了吗?” 崔珏怔忪一会儿,目光落在苏梨递来的手上:“还不曾。” 苏梨下意识一捏崔珏的腕骨,惊觉今日男人的骨相棱棱,有些冷硬,竟是瘦了许多。 苏梨不免抬眸,看他那张时?刻都漂亮得异于常人的脸,目露疑惑:“大公子,你近日病了?” 崔珏隐隐听出苏梨的关怀之意,他还当她?并不会过?问这几日的事。 男人心中微暖,低声答:“没有生病……不过?是事务繁忙。” 苏梨一笑,颊边浮起梨涡:“那看来,今日是忙完了?” 崔珏也扯了下唇:“嗯,忙完了。” 苏梨领着崔珏入座,许是心中少了许多对于崔珏的怨怼。 今晚同桌共食,她?放松不少。 苏梨知?道崔珏在吃食上很是挑剔,也不食辛辣。 因此,苏梨给他夹的菜,都是没添辣酱的。 崔珏用饭,一举一动?依旧慢条斯理?,不但喝汤很安静,就连夹菜也不会让筷子磕碰到碗碟,极有世家清贵公子的风范。 夜里,苏梨沐浴更衣,崔珏难得体贴,居然也捋袖子,帮着她?烧灶提水。 许是苏梨惊讶的目光太过?明显,崔珏不免皱眉:“从?前在外行军打战,难免有遇袭受困之事,我并非时?刻要人服侍,若是条件艰苦,亦能起灶炊饭,生火煮水。” 这是苏梨不知?的事,仔细想想,她好像从未问过崔珏的事。 反观她?自己,之前因怨因恨,反倒和崔珏说了许多她少时的事。 苏梨对崔珏了解不多,堪称一无所知?。 很久之前,苏梨与崔珏行了房事后,慧荣姑姑曾伺候她一场。 那时?候慧荣见她?虚弱,浑身上下都是崔珏留下的青紫色的指印,怕苏梨心生怨恨,拉着苏梨说些七七八八关于崔珏小时?候的事。 慧荣姑姑说,崔珏的爹娘死得早。 他爹战死沙场,他娘郁郁寡欢,很快便随着亡夫离世。 崔珏是被舍下来的那个。 或许因崔珏从?小便孑然一身,才会那般渴望有一个孩子,希望世间能多出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夜里,苏梨换过?入睡的小衣后,先一步钻进软绵绵的薄被中。 山风料峭,又?下过?一场雨,即便是初夏,深夜还有点冷,苏梨夜里便会蜷着被子睡。 榻上平白多出一个人,苏梨的棉被织得不长,不够两人盖,她?被逼无奈,只?能往崔珏所在的方向腾挪一寸。 苏梨做贼心虚,故意挪臀,紧紧挨着崔珏肌理?紧实?的腿骨,以此取暖。 崔珏察觉她?的异动?,几乎没有犹豫,迅速伸出手。 男人泛凉的手臂圈过?苏梨的纤腰,将她?整个儿捞进怀中。 崔珏刚刚沐浴更衣,健硕结实?的胸膛还洇着一点水渍,水珠湿透了雪色中衣,将他轮廓健壮的腹肌,濡得更冷。 苏梨被男人强硬地摁到怀里。 女孩清瘦的脊背,被崔珏那具滚烫的身体覆着,压得严丝合缝,苏梨慢慢觉察到那点冰冷的湿意。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8章 苏梨亦知?,崔珏有了一点微乎其微的意动?。 他试探性?地抵着。 腿.根嵌着沸石,每逢这种时?刻,苏梨便会有些紧张。 苏梨心里发怵,到底没有自投罗网,点破他。 她?只?能任由崔珏一手揽腰,另一手横抱她?圆润的肩头?。 崔珏从?后而来,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肩窝,齿关轻咬,与她?脑后那一条芙蕖红色的肚兜细带纠缠。 男人沸热的鼻息气流,拂于苏梨的雪颈。 到底是暖风酥骨,棉被太厚实?,被窝垛子里竟也渐渐升温。 苏梨燥出一身汗,湿泞泞的。 连累亵裤也被汗水黏连,紧贴膝盖,传递刺刺密密的触感。 苏梨感受到崔珏含.咬上她?的耳廓。 男人柔软的舌尖吮着、舔着她?那敏.感微韧的耳骨。 崔珏的唇舌很热,甚至有些烫。 苏梨被吻得鼻翼生汗,那股湿润的水意,自她?的耳珠,渐渐挪到雪肤丰盈的胸口。 苏梨一边抓住崔珏探到裤带的手,一边胡乱拧着腰,试图躲开崔珏的桎梏。 但显然,无论她?怎么逃跑,都是徒劳。 苏梨颈上的红带子终是被崔珏咬开。 她?的小腹一凉,小衣竟也不翼而飞。 苏梨被崔珏剪住双手。 白嫩嫩的腿弯,就此拢覆上男人强劲的腰身。 崔珏那只?筋骨沉练的宽大手掌,碾.魔苏梨腕骨内侧的软滑皮肉。 任她?指节如何蜷曲、泌汗,小声哀求,崔珏都没有松开她?。 反倒是崔珏起了火气,他肩披薄被,跪在榻上。 如此直起腰身,施力抱起了苏梨。 崔珏有意封住女孩丰腴的唇瓣,刻意抵着。 探唇的瞬间,口中的津唾渗出。 淋漓的汗水,尽数落到灰扑扑的被窝里。 苏梨环着崔珏,她?的指甲故意抓在他那挺阔的后背上,入肉几分,留下抓痕,以此泄愤。 昏暗逼仄的室内,苏梨借着月光,看清了崔珏冷锐的下颌,锋利的凤眸。 他的嗓音磁沉低哑,吻着苏梨的下巴细肉,故意旋摩她?,令苏梨全无脾气。 崔珏得了趣,又?故意撩拨苏梨,对她?低语:“既饿了十?多日,那便好好吃着。此去建业,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总得让你餍足。” 苏梨气得咬牙切齿:“我半点不馋!” “是吗?”崔珏故意勾她?,“若想如此一夜,我也无妨。” 苏梨听懂了崔珏的暗示,他分明是不愿撤身,擎等着苏梨来求。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苏梨一想到他要如此一夜,耳朵便有些发烧。 实?在是太过?拥挤,苏梨不想进退两难。 思?来想去,女孩只?能浓睫轻颤,忍着耻意,求了崔珏一回:“你不要这样?……” 崔珏到底知?道苏梨不禁逗,没有再刻意钓着她?。 崔珏不过?是看着冷静,实?则心底满涨的私念,早已随着发紧的呼吸,摧折了他的理?智。 崔珏终是占有了苏梨。 教她?彻头?彻尾,全部?成了他的。 …… 苏梨瘫在崔珏的怀里,任他抱着自己,又?轻手轻脚地帮她?揉散膝上的淤痕。 苏梨没想到,崔珏最?终还是难掩兴致,竟逼她?跪了这样?久。 崔珏纤长的手指,插-进苏梨乌黑的发间。 他缓慢帮她?通发,酣畅的云雨后,二人相依相偎,竟也有种难得的岁月静好之感。 苏梨困意上涌,她?连动?都懒得动?,只?赤条条着一双玉腿,侧坐到崔珏怀里,汗湿的长发裹着巴掌大的小脸,整个人埋进崔珏的臂弯。 苏梨困倦地闭着眼?,问崔珏:“大公子,我听杨大监说了,这几日你便要启程回建业郡?” 崔珏为她?梳发的手一顿,略带薄茧的指肚轻摁在她?后颈,细细碾动?。 “嗯,本想带你一起回城,但建业郡近来不算太平,还是留你在柳州静候……苏梨,你且安心,你的祖母与婢女,已在奔赴柳州的路上,你能与家人团聚。” 闻言,苏梨的困意烟消云散,她?惊讶于崔珏的贴心,又?疑惑他为何忽然放手。 苏梨素来知?道崔珏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他生性?多疑,便是爱重苏梨,他也不允她?离开太远……虽然崔珏会善待祖母和秋桂,但苏梨的家人,应是他最?后留住她?的筹码,崔珏为何要自毁底牌? 苏梨看不懂崔珏,又?想起他近日的古怪。 那样?缠人的男人,不是忍着邪念,十?多天没来找她?,便是命人护送祖母、秋桂,与她?在柳州团聚。 难道t?,是崔珏要放弃她?了? 苏梨顷刻间想到方才吃到发撑的小腹…… 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的,此人留下的雨露繁多,他怎可能对她?轻易松手。 怕是死都想拉住她?的足踝,一同抓进棺材里盖好盖子,方肯罢休。 果然,崔珏微微阖目,意有所指地道:“我既予你好处,你是不是该礼尚往来?” 此话深意颇多,但很快,苏梨明白过?来。 一股热意窜上汗津津的脊椎,苏梨莫名其妙揉了下发痒的耳朵。 她?屈膝跪来,小心翼翼捧住了崔珏的脸。 苏梨的杏眸乌亮,她?悄声问:“亲一下,算好处吗?” 崔珏倒是奸诈,他仰着颈,嶙峋喉结微动?,嗓音低喑:“你且试试。” 苏梨何尝听不出他在戏弄自己,可她?别无所长,好似也只?能这样?道谢…… 苏梨低下头?,那张曾吐出锥心恶言、虚幻蜜语、残忍诅咒的樱唇,抵上崔珏发冷的薄唇。 甜丝丝的气息,自微抿的唇缝渡来。 竟又?让崔珏有了一丝意动?。 没等苏梨回神,她?那纤细如荷枝的白颈,已被崔珏修长指骨,掌在手心。 他尝到苏梨让渡来的唾津、温热的小舌,一时?之间竟又?有点失控。 他得强行忍耐,才能压抑住那些想要摧毁苏梨的冲动?。 男人的目光极具侵略感,直直盯着苏梨。 崔珏颈上青筋错落,微微鼓噪,脉络狰狞,就连微仰的下颌也因情迷,棱角愈发深刻。 崔珏肆意掠夺苏梨口中气息,他想要将她?拆吃入腹,但到底在她?温凉的眼?泪里心软,渐渐收敛了动?作。 待苏梨气喘吁吁,伏倒于崔珏的肩膀,男人终于意味不明,幽幽地问出了一声:“苏梨,你怕死吗?” 苏梨身体一僵,几乎要被崔珏问懵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哪有人在亲了女子之后,又?问她?怕不怕死的?!这是床笫间能问的话吗?! 苏梨没好气地道:“我当然怕啊!谁不怕死呢?” 崔珏似是被她?逗笑,极难得呵出一声,胸腔轻轻发震,撼人耳朵。 苏梨不知?道崔珏又?发什么疯病,她?背地里嘟囔,把?脸挡在崔珏凌乱大敞的衣襟处,没有说话。 崔珏似是在安抚她?的情绪,一面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一面低喃:“我本想将你一起带走……又?怕你觉得疼痛。” 苏梨微微皱眉,以为他说的是一起去建业郡的意思?。 可是,她?去建业郡又?有什么疼的地方?难不成是舟车劳顿,山路颠簸,她?坐在马车里赶路,腰和臀都会遭罪? 苏梨胡乱猜着,没有打扰崔珏。 崔珏低垂眼?睫,又?道:“你就连初次都忍不得,能哭得那样?凶,又?何必再遭重罪。单是你腰腹中箭,我便比你更疼,又?怎肯让你多吃苦……苏梨,你要念着我的好。” 崔珏抱她?的力气逐渐变重,似是要将她?嵌进怀中,融入骨血,就此合二为一。 苏梨慢慢听出不对,她?边阻止崔珏下手过?重,边无奈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定将大公子的好意铭记于心,再择日抄录于册,高高供到香案上。每逢月初月中月底,我就会沐浴焚香,于祠堂背诵三遍大公子的善言语录,以此缅怀。” 苏梨故意说这种祭奠死人的法子来膈应崔珏,怎料他听完非但不气,还悉心指点出苏梨的不足之处。 譬如他若是享用香火,必要梅花冰片熏屋,再燃清香。 譬如他喜静,祠堂里不要带外人进来。 譬如他受不得寂寞,苏梨每月最?好能多来几次祠堂…… 苏梨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得好似你真要死了一般,呸呸呸,这等话说不得的,免得开罪神佛,一语成谶。也是我嘴脏,方才一时?不过?脑,竟咒了大公子。” “无碍。我不信神佛……如有天惩,也是我杀业太重,与你无关。”崔珏轻吻她?,直将苏梨吻得头?脑发昏,五迷三道。 苏梨恨自己色令智昏,却又?无可奈何,任崔珏的虎口掰过?她?的下巴。 崔珏的眼?尾潮红,似有媚意,他温柔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忽扬唇。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39章 “苏梨。” “倒是有趣……竟有一日,我也怕死。”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山中日头来得早, 鸟叫声?也比深宅大?院吵闹。 苏梨被阳光刺痛眼睛,迷迷糊糊醒来时?,竟发觉自己还蜷在?男人?怀中。 苏梨错愕地抬头, 迎向一双男人?清冷的凤眸。 崔珏怎么还在?家中?! 崔珏早已醒了,他只是拥着苏梨不动, 甚至在?她?睡醒后挣身的时?候,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崔珏朝政繁忙, 每日苏梨醒来, 他都已经策马回?宫, 今日倒奇怪,竟留了这么久。 “大?公子?, 你不必参朝吗?” 或许刚刚醒转, 崔珏的声?线低哑冷寂,他道:“明日便要前往建业郡,今日休朝, 容臣工居家备车马、收拾行囊。” 苏梨明白了,难怪他能在?梅花村赖这么久。 “那大?公子?今天几时?回?坞堡?” “夜里。” 苏梨想了想, 她?近日操劳太多, 身子?骨也疲乏,可以暂放烤饼的事, 在?家休息两天。 况且, 她?也不放心将崔珏独自一人?舍在?四合院里,免得他和林隐再发生什?么口角冲突。 思及至此,苏梨弯唇一笑:“那我今天也不卖饼了, 在?家陪大?公子?一天。” 也算是报答他护送祖母和秋桂的恩情。 闻言,崔珏的墨眸染上一丝清和暖意?,他显然十?分受用, 揽着苏梨的纤腰,将下颌抵在?女孩的发顶,温柔磨蹭片刻。 许是昨晚的房事太过激.烈,苏梨累得很,又?枕着崔珏的手臂睡了个回?笼觉。 这次醒来,崔珏已经不在?榻上了。 苏梨茫然地爬起身。 门扉传来吱呀一声?响动,是崔珏端了烹煮好的茶水入内。 再一看床侧,今日要穿的襦裙褙子?,早已齐整折好,放置一旁。 苏梨伸手摸了摸衣裙,她?穿上那件绣满淡紫葡萄的襦裙,再披上那件素淡姚黄底色的褙子?。 她?还未洗漱,一头柔软的乌发披散双肩,像是裹在?蛋壳里。 苏梨瞧着乖乖顺顺,如同一只随时?会灵巧展翅、飞入山野的黄雀。 崔珏递去润喉的茶水,又?取来通发的桃木梳子?,帮苏梨绾发。 苏梨受宠若惊,刚要拒绝,可崔珏已然把她?的一头青丝,尽数拢进掌中。 濯濯青莲的雅香渡来,糅杂着兰草清香,是崔珏衣袖间独有的草木气?息。 苏梨有一瞬恍神,很快她?的发髻便被崔珏拧好了。 极简单的绾发。 不过是将乌发分作两绺,多的那把团成发髻,利用一支佛手提灯流苏银簪固定;另一边取桂花梳发水理顺毛躁之处,再缠上一条翠绿丝绦,细细打成一条垂至胸口的小辫。 苏梨揽镜自照,心里满意?。 虽算不上什?么复杂的发髻,可崔珏眼光好,又?懂配色搭衣,今天的装扮,竟让苏梨比平时?更?为清丽玉润,绰约多姿。 苏梨对外还是不想太招摇,因此她?洗净脸、洁牙以后,又?将脸上易容成了寻常的模样,硬生生压下七分艳色。 苏梨和崔珏联袂走出房间,倒让林隐、胡嫂有点惊讶。 胡嫂给两人?端出热气?腾腾的菜包子?,又?舀了两碗甜豆浆端过去。 胡嫂:“三娘,杨大?郎今天见?你没起,自己赶你的牛车去内城做工了……” 胡嫂怕苏梨还要烘饼去卖,牛车被人?赶走了会耽搁事儿。 苏梨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今天不出摊,杨大?哥尽管用车便是。” 胡嫂:“行,正巧你在?家,待会儿帮我去霞光村柳婶子?那儿送一筐鸡蛋?上回?你炖汤的跑山鸡就是柳婶子?送的,我还没回?礼。” 苏梨:“行啊,小事一桩。” 没等苏梨接过鸡蛋,林隐已然伸手提过竹筐。 林隐对苏梨道:“阿姐,你们玩去吧。” 苏梨惊讶。 “我正好没事,这等小事就交给我吧,总不能在?家天天白吃白喝。” “那好,麻烦我们家阿隐啦!”苏梨从善如流,没有拒绝。她?也怕等一下送鸡蛋的时?候,崔珏非要跟来,霞光村山路难行,穷乡僻壤的小地,山径泥泞,又?脏了崔珏的衣。 倒不如趁着赤霞在?,和崔珏上柳州城一趟,再给祖母和秋桂置办一点家中用的衣物与?吃食。 林隐送二人?出门,分别?前,他颇为古怪地看了崔珏一眼,后者神情冷肃坦荡,半点不惧他的窥视。 林隐不免拧眉,想到今早的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灶房燃着火光,林隐早早起身,烧火煮水。 没等他添完柴火,崔珏便披衣御寒,t?施施然迈进烟熏火燎的灶房。 林隐见到凶神恶煞的男人?,顿时?心生警惕,如临大?敌。 林隐丝毫不会怯场,但他也不会引颈受戮。 思来想去,林隐还是手持柴棍,做出防御的起手式,警惕地凝视崔珏:“有事?” 他以为,崔珏起了杀心,想趁苏梨入睡之时?,将林隐斩杀于此。 但崔珏只淡淡看他一眼,递去一枚书着“崔”字的玉牌。 “此为调令崔氏暗卫的密令,见?令如见?君。我虽已在?此地设下部署,留了一支百人?的死士队伍,但到底会有疏忽。如有动乱,你可按令召人?,护苏梨周全。” 林隐疑惑地接过玉牌,忍不住问:“你为何不直接告诉阿姐?” 崔珏淡道:“何必令她?烦忧。” 他记得苏梨说过,她?因那些家人?的人?情债受累,被囚世家樊笼多年。 她?作茧自缚,她?束手就擒,她?被那些亏欠与?愧怍压得喘不了气?,她?好不容挣开枷锁。 他总不能……让她?又?生愧疚。 他总不能……再度困住她?。 - 林隐和崔珏没有起争执,当真令苏梨松一口气?。 林隐走了,胡嫂又?带着圆哥儿上村长夫人?家做手工活,家里唯有崔珏和苏梨。 苏梨忽然俏皮一笑,对着空荡荡的山林,高喊一声?:“赤霞——!” 本就是随意?试试,怎料凛冽寒风将苏梨的呼喊送远,山径尽头竟真的出现?了一匹火红如云的骏马。 宝马疾驰而来,蓬松鬃毛迎风摇曳,艳丽如火。 赤霞的四肢马蹄撒开,马尾扫荡出一片滚滚沙石,竟是极其兴奋欢喜之态。 苏梨成功召出赤霞,她?顿时?眉飞色舞,朝崔珏得意?一笑:“如何呢?大?公子?的坐骑,居然也会胡乱认主?,听我的号令。” 崔珏轻轻扯唇,任她?得色,不作回?答。 这一幕,不禁让崔珏想到多年以前,李家公主?生辰宴上的事。 那一日,崔珏为帝王大?业筹谋,意?欲参加马球赛,也好让君王误以为他待公主?有意?。 崔珏待人?漠然,也不喜干涉旁人?因果。 因此,他即便知道苏梨受人?刁难,也并未上前解围。 在?崔珏眼里,苏梨人?前受辱,是她?没有看清世俗规则,蓄意?挤入上层贵人?圈子?,因她?德不配位,方才吃尽委屈。 此为自作自受,何须他出手。 可小娘子?奸诈,竟不知何时?贿赂了崔珏麾下宝马。 苏梨胆大?妄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召走赤霞,令崔珏于人?前蒙羞。 崔珏冷眼旁观这一幕,心生不悦。 他本可以阻她?、毁她?、杀她?。 但看到小娘子?俏生生的杏眼,看着她?染上金色艳阳,沐浴山风之中,轻纱衣袍被风吹拂,压出窈窕身段与?玲珑楚腰,崔珏不知为何,忽然缄默无言,还是给她?留了一次体面。 如今想来,他对于苏梨的纵容与?偏袒,好似早已冥冥之中,深入骨髓……他待她?的确不同。 赤霞跑到苏梨面前,亲昵地蹭了蹭女孩的侧脸,又?用长长的马嘴无声?咀嚼苏梨的衣袖,示意?她?快些上马。 “大?公子?,劳你受累一回?,带我一起去柳州内城一趟?” 崔珏应声?:“好。” 崔珏没有犹豫,先是动作利落地纵身上马,待坐稳后,又?单手紧攥缰绳,另一手掌心摊开,朝苏梨伸来。 苏梨凝视这只白皙如玉的大?手,又?循着他的手腕,望向马背上意?气?风发的男人?。 崔珏骑着赤霞,肩背挺拔,磊落不羁,一如从前那般神清骨秀。 苏梨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对他抿唇一笑。 女孩的柳眉杏眼弯成了月牙,笑颜如花。 拉住苏梨软若无骨的柔荑时?,崔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有朝一日,苏梨也能对他笑得这般明媚。 - 今日逛街之旅,由苏梨全权指挥。 苏梨带着崔珏去往外城市井的西大?街。 街巷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点心铺子?、酒坊、茶馆,甚至还有贩夫走卒推车挑担,在?熙攘人?潮中络绎穿梭。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0章 苏梨想款待崔珏,专门带了五两银子?出门。 虽然这点钱,在?王孙贵族面前便是剔牙都不够。 苏梨置办不起酒楼的上等席面,但带着崔珏吃些酥饼、烧肉串等等街边小食,还是绰绰有余的。 崔珏不重口腹之欲,大?多小吃都只有拧眉浅尝一口,便搁在?油纸包里不动。 苏梨暗骂他暴殄天物,转念一想,又?想着崔珏从前瞧不上这些街边小食,眼下他肯纡尊降贵咬上一块,已经很给面子?了。 苏梨一边吃着烧肉串,一边腮帮子?鼓鼓,问崔珏:“大?公子?,你的生辰是几时??” 她?从未问过崔珏的事,第一次主?动出声?,倒让崔珏微微怔住。 崔珏不知作何感想,良久才道:“六月底,是盛夏。” 苏梨挑眉,心中暗暗发笑,难怪平时?火气?这般旺盛,想来就是溽暑流火入了胎! 不过如今差不离四月了,今年的生日,崔珏应该赶不回?柳州。 想到这里,苏梨拉着崔珏,领他去了一间专门卖香缨佩帏的绣品铺子?。 苏梨仔细挑选那些绣满了樱桃、翠竹、虎头的香囊,从中挑选出一只塞满了干桂花的山雀绸布锦囊,佩到崔珏腰上细带。 苏梨两手一摊,颇为无奈地道:“大?公子?知我家贫,捉襟见?肘,太贵的生辰礼物,我可买不起了,至多只能赠你一个绸布香囊……” 崔珏低眸,修长手指细细摩挲香袋上的绣花,语气?温和:“已是极好了。” 他是喜欢的。 苏梨见?他神色温润,并无不喜,心里也很高兴。 苏梨付了钱,刚要走出铺子?,却见?崔珏探来一根长指,竟悄无声?息地勾住了她?的衣袖。 清雅幽香袭近,兰草香气?丝丝缕缕,裹缠住苏梨。 下一刻,一枚用玉锔手艺黏连好的仙鹤玉佩,再次挂到了苏梨的腰肢。 苏梨低头,指尖触碰了一番,玉石温凉,裂缝合璧。 这是崔珏曾经送给她?的那块崔氏宗妇的掌家玉珏……他在?她?“死后”,去过平遥城那一片雪地,他捡回?了她?的遗物,还珍藏了数年之久。 苏梨原以为,崔珏口中所言的什?么“无子?无妨”、“过继便是”,不过是一时?哄劝她?的戏言。 可他竟真的还存有娶苏梨为妻的私心。 他竟还存着破镜重圆的心思。 苏梨低头,摩挲那一块玉佩。 一旁崔珏一言不发,似在?静候苏梨的反应。 不论苏梨掷出这块玉珏,还是对崔珏怒目而视,出言无状,他都不会怪罪她?…… 苏梨握了握这块玉珏,心中犹豫不决,她?是拽下玉佩摔回?崔珏怀里,还是任由它挂在?她?的身上? 苏梨的踌躇,落到崔珏眼里。 最终,还是他替她?做好决定:“收着吧……权当我投桃报李。” 他没有逼她?。 苏梨到底没能狠下心肠。 她?不再管这块玉珏的去向,任由它沉甸甸地、死气?沉沉地垂落于自己的纤腰,仅当那一块寻常可见?的压裙禁步。 - 午膳,苏梨和崔珏二人?在?外吃了胡饼。 吃完饼子?后,苏梨先去生药铺子?里买了几味专治女子?妇科的药材,如鸡血藤、山楂等物,又?带着崔珏上一户偏僻人?家拜访。 院子?里的瞎眼阿婆远远听到脚步声?,敲着竹棍,对儿媳妇道:“是三娘来了!” 苏梨推门而入,笑着说:“阿婆真是好耳力,居然这么远就听到我的动静。” 阿婆含笑:“老婆子?不止耳力好,老婆子?还听出三娘今日心情不错……” 苏梨忍不住看了一眼身后的崔珏,耳朵莫名其妙发烫,她?可不想让崔珏误会,只能讪笑着,悄悄和崔珏解释:“阿婆听声?辨人?也不是那么准的……” 崔珏知道她?在?掩饰尴尬,没有戳破,只守礼地同瞎眼婆子?问好。 阿婆拉着崔珏问东问西,苏梨见?他被人?困住,倒也不帮崔珏解围,只把手上的药材递给余娘子?,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又?多问一嘴:“余娘子?近日可还有病症?” 余娘子?私下同她?道:“多亏三娘的药方子?,我已经好齐全了。” “那就好。”苏梨松了一口气?。 余娘子?自生子?后,恶露淋漓不尽,柳州大?夫大?多都是男子?,不方便问诊妇人?事,因此旁人?得知苏梨擅医,特意?求到她?面前。 苏梨也只是根据医书开了几帖药,但见?余娘子?病症好转,她?也颇为欣慰。 问候了余娘子?后,苏梨便打算带着崔珏离开。 怎料苏梨出门的时?候,看到崔珏正躬身,任由老迈的妇人?颤颤巍巍伸手,摸上吴国帝t?王的眉骨…… 苏梨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她?心里暗骂自己方才无状,竟把崔珏留在?院中,也不知他会不会怪罪阿婆。 苏梨刚要上去拉扯崔珏,却见?阿婆松手,笑着赞道:“三娘,你夫君生得当真俊俏啊!难怪平日咱们给你举荐的那些后生,你一个都瞧不上眼。” 苏梨的脑袋嗡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崔珏怎么成她?夫君了? 没等苏梨说出什?么,崔珏已然从善如流:“内子?平日行事迷糊,劳烦诸位悉心照顾了。” “哎呦,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小公子?真是言重了!” 为防两人?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苏梨赶紧挽着崔珏的手臂,将装模作样的男人?往院外拖远了。 然而,苏梨竭力掩饰的做法,非但没有平息谣言,还让苏梨落下一个“脸皮薄易羞怯”的印象,当真是气?煞她?也! - 苏梨心知,明日崔珏便要前往建业郡,那他今晚不会留宿梅花村,以免耽误启程的吉时?。 因此,今晚的晚膳,也算是饯别?宴。 时?至今日,苏梨与?崔珏的相处才慢慢开始变得融洽。 苏梨上集市买菜时?,还专程问了崔珏的喜好——吃不吃河鱼?吃不吃虾?喜欢吃猪口条或者猪下水吗?都不吃的话,你要吃些什?么才好?山珍海味我可没有,钱不够。 苏梨穷得坦坦荡荡,一脸无所畏惧的模样,倒引得崔珏有些发笑。 崔珏转念问她?:“家中可有弓箭?” 苏梨想了想,点头:“有啊!杨大?哥三不五时?会进山打猎,给我们加餐。你是不是想要山中狩猎?我陪你一道儿去!还能叫上阿黄,它鼻子?灵,能嗅野猪味儿,到时?候咱俩也能跑得快些。” 崔珏狐疑:“阿黄是谁?” “村口的老狗。” 崔珏隐隐头疼,他下意?识摁了下额穴:“……” 良久,崔珏道:“我能徒手猎狼,大?抵不需要猎犬助阵。” 苏梨想到崔珏连珠射箭的悍勇,心中了然,她?不吝言辞,大?肆夸赞:“倒是我狗眼看人?低,瞧不起大?公子?了!走着,我给大?公子?前方开道儿!” 苏梨牵马在?前,崔珏尾随其后,二人?一路夜行进山。 没等苏梨看到猎物,发号施令,崔珏早已耳力敏锐,锁定了密林中的几个蠢蠢欲动的目标。 男人?的凤眸中溢满冷酷杀心,不过抬臂挽弦,那一把农户所制的简易长弓,便如世间最为锋锐的神兵一般,在?他掌中迅疾张开。 弓弦满拉,木制箭矢挟于其中,箭镞润着凛冽星光,一派蓄势待发的架势。 山风吹动崔珏飘逸广袖,将他身后乌发也掠得飞扬,如同流风回?雪,清绝高华。 崔珏被黑夜吞噬,融进一片阴翳里。他站在?暗处,听声?辨位,微微阖目。 不过瞬息之间,一支长箭便带着一声?刺耳的呼啸声?,如流火一般,疾驰而去。 林中响起凄厉的野兽嚎叫,震耳发聩。 苏梨大?喜过望:“射中了!” 她?刚要上前收缴猎物,就被崔珏一把拽到身后。 崔珏告诫:“当心,万一猎物濒死,还能顽抗袭人?……你且等等。” “好。”苏梨听话,她?老实巴交地跟着崔珏朝前走。 幸好崔珏的判断无误。 之前崔珏张弓射箭,一箭穿脑,这头獐子?早已死透。 崔珏三两下拎起野兽,抛至赤霞的坐鞍上。 鲜血喷了满地,杂草叶片上也一片猩红。 苏梨连忙躲远,不想沾上血气?。 可赤霞却老神在?在?。 想来赤霞多年帮崔珏驮物,对于这等血淋淋的尸首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它嗅到血腥味,马蹄稳健,一点不慌。 苏梨心中赞叹,心道佩服。 夜里,苏梨和崔珏同行回?家,满载而归。 一路上,苏梨都在?想今日的战利品要如何“分赃”。 先炖一只山鸡给崔珏补补身子?……毕竟都是崔珏在?出大?力。 其余的山兽,苏梨可以剥皮制个兽裘,吃不完的肉就抹盐腌成腊肉,挂在?竹竿上慢慢晒干。 就是天热了,夏季多雨,苏梨怕腌肉存不住。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1章 真到这种时?候,还是让杨大?郎上酒楼里打听打听,有没有想要收购野味的店家。 苏梨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刻钟后,苏梨意?识到自己冷落了崔珏许久,还在?这里独占崔珏狩猎的功劳……她?连忙想了个话题,问崔珏:“大?公子?,你从前生辰都是如何过的?” 也是奇怪,苏梨此前待在?吴东崔家那般久,从来没见?过崔翁设宴,为嫡长孙庆生……按理说,崔珏的生辰可是大?事,定会大?肆筹办才是。 崔珏静默一瞬,他的嗓音低沉喑哑:“我许久不曾庆生。” 苏梨诧异不已,转头看他:“是因为政务繁忙吗?” 苏梨当然知道崔珏监理国事,日理万机,恐怕连设宴布席的时?间都没有。 可崔珏沉吟片刻,还是轻轻唤了她?的名字:“苏梨。” 苏梨发懵:“怎么了?” “我母亲并非病故,实乃自尽。” 苏梨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提起这事儿?” 崔珏又?沉默了。 多年过去,崔珏很少回?想从前的事,但他还是在?今日回?忆往昔。 那时?的崔珏,还是未成人?的小儿郎。 在?他生日那天,慧荣姑姑为书房阅卷的崔珏,送来庆生的长寿面。 送完面,慧荣阖门离去,又?在?屋外耳提面命,警告随侍的仆从们务必口风严实,不要在?主?子?面前说漏嘴。 家中扬起无数白幡、远处传来僧侣诵经超度的梵唱,崔家下人?们噤若寒蝉,一副讳莫如深的战栗模样。 崔珏又?不愚钝,怎会不懂发生了何事。 …… 时?隔数年,崔珏早已忘记此事。 但苏梨问起,他想了想,还是风轻云淡地道:“母亲离世那日……恰好是我生辰。”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七章 在嫡长子生辰那日, 崔家大房夫人选择自刎殉情,追随九泉之?下的家主夫君。 偏偏是在这样的日子,偏偏连多?忍一日都忍不得。 苏梨几乎能想象出, 崔珏在人后如何?自问——问母亲厌他什么?恨他什么?为?何?独独待他如此?为?何?要?让他日后在每个生辰里,都记起母亲赴死的苦难? 苏梨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崔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伤痛的神情。 他好像一贯如此,那双凤眸永远冷静淡漠, 如此不辨喜怒, 才不会在人前狼狈。 苏梨咬紧牙关, 她用力抓住崔珏的手,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 给他带去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温暖。 苏梨不擅长安慰人, 但她好心劝慰他:“兴许只是巧合,兴许你的娘亲只是忘了……” 忘了她还有个孩子,忘了要?爱崔珏。 苏梨渡过来的暖意很细微, 但足够灼人。 崔珏垂眸,望向那只贴在他腕骨, 感受他强劲脉搏的手指, 忽然有了一丝宽慰。 他不知为?何?,心中激荡, 忽然凭借本能, 猛地扯住苏梨的手,将?她拉到怀里。 男人温热的胸膛靠近,紧紧地拥着苏梨。 苏梨茫然埋进那一个香气馥郁的怀抱里, 她感受到崔珏的宽大手掌抵在后腰,沿着腰窝的骨珠一寸寸往上,继而压在她的后颈。 崔珏的掌腹发冷, 不容置喙地抵在她脑后,指骨柔情地缠进那些摸起来毛茸茸的碎发里,与苏梨密切相贴。 苏梨感受到崔珏渐重的呼吸,香凉的唇瓣,逐一落到她的颊侧、耳廓。 崔珏收着坚实的臂弯,似毒蛇缠身,碾着力道,一点点将?她绞进怀里。 苏梨思?忖片刻,她第一次伸手,圈向崔珏的劲瘦窄腰。 苏梨几乎是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抚慰崔珏。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隔着轻薄的夏衫,摁在崔珏块垒分?明的背肌,不大老实地游走、缓慢地摩挲,最后苏梨两手的指尖相触,就此牢牢地环住了他。 崔珏怔住,肩背微僵。 崔珏原本空悬、贫瘠、连暴烈的房事都无法满足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充盈。 他餍足极了,亦有些安心。 仿佛在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苏梨的回应,终于被她接纳,终于被她索求。 崔珏放松肩膀,咬着苏梨的耳尖,与她低语。 “苏梨……唯独你,不能忘了我。” 在这一刻,崔珏忽然明白……比起生死,他似乎更?害怕被苏梨遗忘。 唯独她要?记得,唯独她不能舍弃他。 崔珏的声音低哑清冽,其?实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但苏梨莫名?感受到崔珏的失落,她的齿间仿佛咬开一颗陈年酸梅那般,苦涩的汁水在舌根发酵、蔓延喉头,转眼便?泛滥成灾。 苏梨心尖微震,她有那么一丁点的难过,她自己也不知是在难过什么。 苏梨想要?活跃气氛,她不喜崔珏如此无措仿徨t?的模样。 于是女孩俏皮地眨眼,与崔珏道:“大公子,我又不跑,你也知我在哪里,天天都能见?到面,为?何?会忘记你?你只是去一趟建业郡,最多?几个月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你政务不忙的话,就来寻我。” 见?崔珏反应不大,苏梨顿了顿,只能无奈地下了一记猛药:“若我得空,我也会去坞堡找你,偶尔陪你在坞堡过几夜,行吗?” 这是苏梨最大的让步了,其?程度不啻于她要?主动钻进鸟笼里,钻回自己早已抛诸脑后的噩梦里,胆战心惊地留宿几晚。 崔珏已经足够知足,他不会奢求更?多?。 崔珏低低嗯了一声,手掌掰过苏梨的下颌,寻到她的唇,在女孩微讶的目光里,深深浅浅地落吻。 透过迷离月色,苏梨看到崔珏的眸中燃着暗火,情愫炽烈而汹涌,几乎要?将?她焚毁吞没。 苏梨的眼睫轻颤,她的纤腰被崔珏锁在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崔珏贪婪地掌着苏梨,温柔地抚着她的腰腹,试图将?苏梨的四肢百骸都尝尽,全部?沾上自己的气息。 崔珏落下的青发,丝丝缕缕披拂,如同夏溪流水,凉进苏梨的胸口。 苏梨感受到崔珏的亲吻,她竭力承着他的亲昵。 崔珏亲得极其?细致,极其?温柔。 他含着、吮着苏梨的樱唇,嶙峋喉头滚动,将?她口中香津唾涎,尽数咽下。 崔珏食髓知味,他并未浅尝辄止,而是一劲儿地缠磨,许久不愿停下。 仿佛苏梨的口中藏着蜜糖一般,肆意勾着他神魂,令他也丧失了清醒的理?智。 直到崔珏湿滑的吻,从她的下颌,游向雪颈。 崔珏轻咬一口,苏梨吃了痛,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红唇微张,轻轻嘶气儿,佯装凶神恶煞瞪着崔珏:“不可留印!” “为何?”崔珏低头看她,那双狭长凤眸染上一抹红潮,他的薄唇微抿,唇上水光潋滟,分?明是欲求不满。 苏梨的耳朵涨红,她偏头,咬牙切齿:“就是不行!” 崔珏隐忍下喉间沉沉的粗喘,终是意犹未尽地松开苏梨,只拉着她的手不放。 苏梨逃出生天,她连忙趁机拉好褙子,小心遮挡锁骨上浅淡的吻痕。 到底是心里不平,苏梨又泄愤似的一捏崔珏手掌,惹得男人轻笑一声。 苏梨气不打一处来。 苍天呐,崔珏到底懂不懂……要?是他们二人深山出游,她带着一身红红紫紫的齿印回去,任谁看了都以为?他们在外野.合啊! 崔珏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天快黑透了,林间唯有清浅的月光。 苏梨拉着崔珏走,怕他不熟路,还要?时不时回头照看一下他。 只是回头的这一眼,让苏梨的胸口,无端端生出一瞬窒闷。 她看到兽血沾上崔珏的衣袖,猩红的梅点如同泼墨,触目惊心。 崔珏脏了衣袍,可他着意护腰,腰间挂着的那只山雀香囊纤尘不染,就连长长的流苏都没有碰上一星半点儿血气。 仿佛崔珏真的很珍惜苏梨的赠物。 他不愿弄脏那一只来之?不易的香囊。 - 回到四合院,苏梨想到崔珏这么多?年都没过生辰,特意命他坐下休息,让杨大郎和圆哥儿招呼他。 苏梨偷偷喊来林隐、胡嫂,让他们帮忙杀鸡,擀面,再一齐熬一锅鸡汤。 苏梨熬汤不算内行,但有胡嫂从旁悉心指点,炖鸡汤的过程也很顺利。 为?了让鸡汤更?为?鲜甜,再带点微酸的口感,苏梨特地放了晒干的野蘑菇、黄花菜,用于增香。 半个时辰后,苏梨端着那碗鸡汤面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崔珏。 苏梨惊讶:“大公子?你怎么不坐着等我?” 崔珏薄唇微抿,凝视她片刻,答非所问:“你下厨……如需旁人搭把手,亦可唤我。” 苏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连皇帝都能奴役了,心里腾地窜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愧怍。 她摇摇头:“小事儿,哪里就需要?你帮忙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2章 崔珏怕她烫到手,伸手帮忙端碗。 待崔珏低头,看到碗里黄澄澄的鸡汤,以及那些素白的面条,隐隐明白过来苏梨的用意。 苏梨没好意思?说,这是为?崔珏弥补生日的长寿面,她只局促地催促:“快吃吧,待会儿面就坨了。” 崔珏眸中冷色渐渐消散,他没有和苏梨客套,等面上桌后,便?取了筷子慢条斯理?吃起来。 苏梨坐在一旁盯着崔珏吃面。 崔珏吃得很多?,不单是面条,连配菜都吃完,甚至喝光了鸡汤。 虽然崔珏很给苏梨面子,把鸡汤面吃得一干二净,但他的吃相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矜优雅。 苏梨怕崔珏烫到,还给他倒了一杯放凉的粗茶。 苏梨以为?崔珏不知这碗鸡汤面的含义。 但实际上,崔珏什么都懂。 在苏梨“离世”的那三?年,每逢她的生辰,崔珏都会吃上这么一碗鸡汤面。 就像苏梨生前那般。 崔珏明白苏梨的心意。 ……她在为?他庆生。 - 用完晚膳,已是戌时。 崔珏一直没提回柳州内城的事,苏梨便?也佯装不知,免得她问一句,倒似在赶他。 只是饭后洗漱了,清茶也吃了,苏梨看着黑漆漆的寝屋,心道:崔珏总不会是想餍足一次再离开吧?想都别想! 苏梨轻咳一声,扯住崔珏的衣袖,问他:“大公子要?不要?外出消消食?” 崔珏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本想离去,但苏梨提出要?步行几圈消食,他便?也欣然应下。 苏梨拉过崔珏的手,一直往村口走。 乡下小地方,没什么都城的那等火树星桥、花簇锦攒的好景致,但好的是,没有宵禁管制,夜里也有小孩拿着竹弹弓、木陀螺,蹲在槐树底下游玩,树下更?有老人三?三?两两凑堆儿,摇着蒲扇纳凉。 除了黄泥小院里亮起的一点幽微火光,四周都是静悄悄的,生人路过院墙,还会猝不及防响起两声尖利的犬吠。 苏梨吓了一跳,险些崴了脚,还是崔珏伸手搀她,苏梨方才站稳。 许是方才的一番动作,半点没有淑女的矜持端方,苏梨颇为?尴尬,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叫得最响的那条狗就是阿黄,平时我来都不叫,许是嗅到你身上的生人味儿……” 崔珏颔首,没有戳穿她的窘迫。 崔珏难得这么上道儿,苏梨看他更?为?顺眼。 等到村口,苏梨远远看到低头吃草的赤霞,她意识到二人必须分?别,崔珏得回坞堡了。 倒是奇怪,从前对于崔珏的来去,苏梨都没什么感触,偏偏今日她莫名?有点怅然,像是送走一位交好的朋友那般,隐隐带了一点不舍。 苏梨为?人坦荡赤忱,每次和林隐他们道别,她都会好生嘱咐朋友几句话,譬如天热记得铺上竹席,天冷记得添衣,一日三?餐要?吃,别饿着肚子…… 但崔珏身为?国君,身边有仆从伺候,她这些叮嘱的话全无用武之?地,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苏梨与崔珏相对而立。 不知为?何?,二人都没有说话。 清霜月华倾泻而下,浸透苏梨乌润的发尾,照得她那双杏眸如寒星璀璨。 苏梨想了想,艰涩地憋出一句:“大公子,一路小心。” “嗯。”崔珏静静凝望她,仿佛要?在心中镌刻苏梨的容貌,将?此时此刻铭记于心。 终是山风吹动了清逸广袖,缠住了苏梨的细腰。 崔珏顺势拥住她。 好在,苏梨虽然错愕,却也没有挣扎。 她任他抱紧,如此无声默许他的亲近。 崔珏靠近她的颊侧,低喃了几句。 可风声树声渐大,苏梨没有听清…… 直到崔珏翻身上马,持缰远去,苏梨终于记起。 崔珏在她的耳边轻声絮语。 他说—— “苏梨……” “你要?记得我。”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过了半个月, 苏梨得知祖母和秋桂即将抵达柳州的消息。 她这几天都?没有外出卖饼,反倒是将崔珏空出的东屋拾掇出来,打?扫干净, 再铺上干净的被褥,供祖母她们入住。 柳州四季分?明, 草木繁茂,只是山林潮气重, 气候更为?湿冷。 到了四月中旬, 山里的一蓬蓬白梅开始凋零, 香蒲倒是郁郁葱葱,长了满山。 苏梨上集市买了一篮子槐花, 打?算摊饼子吃。 没等她煎好两个饼子, 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苏梨急忙洗净手,前去?开门。 门扉打?开的霎那,她看?到了久未见面的祖母和秋桂, 眼眶顷刻间红了。 不知这三年里,祖母是怎么过的, 一双老眼瞧着比往日浑浊, 但好在精神矍铄,并?无气虚体弱之相。 秋桂则和从前一样?, 只是瞧着更稳重了些, 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一些。 她一路搀着祖母进村,步行至此。 待看?到苏梨的第?一眼,秋桂还有些怔忪。 苏梨记起自己一直是易容示人, 家人认不出她,因?此t?苏梨只能含泪喊出一句:“秋桂、祖母……” 即便苏梨的容貌更改,声线也曾受烟熏变哑了一些, 但秋桂还是能认出眼前站着的女子,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娘子! 秋桂的鼻尖酸涩,多年的不平与憾意涌上心头。秋桂百感交集,顺势握住苏梨的纤细胳膊:“娘子,你受苦了。” 苏老夫人闻言,亦是颤巍巍伸出手,一寸寸摸着苏梨的肩膀,扣着力道捏她的手臂,试图用手掌丈量孙女身上还剩了几斤肉,如此便知苏梨这些年过得如何…… 苏老夫人蓄泪,笑着问苏梨:“梨梨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听到祖母关怀备至的声音,苏梨的喉头仿佛含了一颗酸梅,涩得她鼻尖疼痛。 苏梨潸然泪下?,她连连点头:“我很好,我过得很好……你们呢?” 饶是秋桂再厌恶崔珏,也不得不说,这三年来,在帝王的庇护下?,她们的确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秋桂泪眼婆娑:“没有受什?么罪……娘子是不是被陛下?找到了?” 秋桂是个谨慎人,对?外还是会尊称崔珏,免得给苏梨落下?受人攻讦的话柄。 苏梨没有回避关于崔珏的话题,她道:“是,我与大公子……也算是冰释前嫌了。” 秋桂没有多说什?么。 她也知道,崔珏权势滔天,又是一国之君。 苏梨只是弱质女流,和他?拧着干,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自家娘子能看?开,不自苦,便是最好。 苏梨擦干眼泪,连忙招呼两人入屋:“好了,别在外头聊了,都?进来说话吧!” 说完,苏梨还帮着那位护送秋桂、苏老夫人的车夫,一齐把行李挪下?车,送进东屋。 只是,在进屋的间隙,她眼尖发现车夫身上有种出征武将才挟带的速杀之气。 她心生警惕,问了一句:“你是行伍出身的军将?” 听到苏梨问话,车夫立马单膝跪地,同她复命:“回梨夫人的话,末将乃羽林中郎将张耘,特奉陛下?之命,护送荣国夫人一行人前来柳州。” 苏梨心中了然,她不免神色凝重,问:“单你一个,还是还有旁人在此?” 张耘效忠崔珏,自是听从君王军令。 崔珏与他?耳提面命,专程告诫过,往后他?便是苏梨的人,要唯她马首是瞻。 是以,张耘并?未有所隐瞒,他?诚实地道:“除了末将以外,院外还部署了一支由卫大人统领的百人死士。” 苏梨听得呆住。 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窜上后脊,纷乱无章的思绪,在此刻串联成一条线,隐情呼之欲出,连苏梨的齿关都?战栗。 苏梨顾不得在人前遮掩身份,倏地肃声道:“劳烦张将军召来卫大人,我有紧要事想同他?商量。” “是。”张耘不疑有他?,他?听从苏梨吩咐,以一声尖利呼啸,为?卫知言通风报信。 林隐心知事情败露,他?先一步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给了苏梨,“阿姐,此物归你。” 苏梨接过玉牌,仔细研究玉牌上笔画锋利的姓氏,那是一个用利刃镌刻的“崔”字。 是崔珏之物。 苏梨的掌心冰冷,良久问他?:“阿隐,你何时得到的玉牌?” 林隐没有隐瞒:“半个月前,崔珏走的前一夜。” 苏梨低头不语。 她颓唐地坐到椅上,怔怔出神。 屋外,夏雨连绵落下?,雷云在天际耀武扬威,电光闪动。 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雷龙打?下?时,整座院子的瓦砾都因这声雷击,轻轻震颤。 卫知言很快冒雨赶到。 他?与苏梨素来有些交情,如今见她面白如纸,心中不免担忧:“属下?本想着,让苏娘子和老夫人寒暄一日,再一并?前往景州……眼下?苏娘子身份败露,怕是得即刻启程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3章 像是担心苏梨心生抵触,卫知言又抓耳挠腮地解释一句,“陛下?没想囚着夫人,陛下?只是想让属下?护送夫人一程,待时局稳定后,夫人尽可离去?……” 苏梨望向檐外吵闹的雨幕,不由笑了一声:“这般大方地放行,倒有点不像崔珏了……” 卫知言哑口无言。 苏梨想到往昔种种,想到崔珏曾在爱意懵懂的时候,身体最先做出反应,为?了护她,随她一同坠崖。 想到崔珏即便在外巡狩,亦要千方百计派兵抓人。 而他?口口声声恨她,要动手杀她,落笔的仕女图美?人画却娇艳动人,笔锋处处留情。 想到崔珏与她在无数个夜里,撕心裂肺地对?峙,恨不得杀了对?方。 恨至深,爱至深,他?服了软,竟也会低头,发狠地说出一句:“苏梨,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放过苏梨,对?于崔珏来说是一件多难的事……他?怎会轻而易举松手?太不像崔珏的处事风格了。 除非。 除非…… 苏梨:“除非你家陛下?此番凶多吉少?,除非他?此番必死无疑,否则依他?的霸道性子,怎会甘心松手啊……” 卫知言叹气,心中暗赞苏梨的机敏。 至此,苏梨终于懂了近来崔珏的反常。 为?何崔珏在那几日,总与她在床笫里抵死缠绵。 为?何他?会说些事关生死的话。 为?何一贯不惧神佛的崔珏,也怕一语成谶,要三缄其口。 为?何崔珏忽然这般大方,愿意将苏梨奢求的自由一并?奉还。 因?他?大限将至,因?他?身陷囹圄,因?他?再也囚不住她。 与其困死苏梨,倒不如成全她。 如此一来,苏梨便会对?他?心存感激,便会领他?的情…… 如此卑劣下?作,又如此坦荡赤忱。 就连情爱一事,崔珏也饱含算计,企图谋得什?么。 苏梨心里怨他?、恨他?,可鼻尖的酸意却渐渐漫开。 苏梨心知肚明,崔珏是存了心,要她心生愧怍。 如此一来,苏梨这样?心思纯善的人,便会感激崔珏以命相护,便会履诺永生永世不忘崔珏。 怎会有这样?坏的男人…… 卫知言不愿承认崔珏此番兵行险着的事实,他?小声安慰苏梨,“娘子,陛下?算无遗策,他?定有克敌制胜之法……” 苏梨缄默不语。 卫知言见她情绪凝重,只能和张耘对?视一眼,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 “陛下?可厉害了,从前他?领兵五千,对?敌一万胡兵。本是必输的局面,但陛下?利用雪域大雾的极端天象,诱敌深入陷阱,又放出流火箭阵助阵,谎称是胡兵犯下?天谴,要受巫神的惩戒,吓得信教的胡兵方寸大乱,如此便寻得御敌的好时机,带领我军包剿敌军后翼,反败为?胜。” 卫知言说完这句,张耘立马接上一句,“对?啊对?啊,不仅如此,陛下?还深谙‘骄兵必败’的道理?,即便我军势众,敌方寡助,他?也不会贸然带领军将正面冲杀,都?是分?兵设防,减少?伤亡,保存实力……陛下?是个骁勇善战的好将领,夫人尽可放心……” 苏梨听着他?们钦佩不已的夸赞,从那些言辞里,她好似又多了解崔珏一点。 卫知言说了好多。 譬如崔珏看?着清矜持重,但也会与底层兵将同食粗粮…… 譬如崔珏不苟言笑,却会善待忠心追随他?的死侍…… 譬如崔珏虽杀伐果决,无非是对?叛徒下?刀,如此一来,方能庇护其他?崔家兵马,不至于一时留情,祸及旁人…… 他?们说了许多话,但此刻的苏梨,想到的却是那个,会因?母亲自刎而伤怀,多年不过生辰的儿郎。 崔珏并?非毫无人情味,也并?非冷心冷肺……他?不是神,他?是人,是被刀划肉、被剑刺身,也会痛会流血的凡人。 苏梨不知是在问谁,她忽然低语一句。 “崔珏是何时起,变得这般足智多谋?他?是何时起,如此计出万全?” “因?他?疏忽一次便会没命,因?他?肩上扛着族人的冀望,因?所有人都?寄希望于他?,他?们希望崔珏永远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自此,崔珏不得不城府深沉,也不敢有一丝马虎……他?从来没有犯错的资格,因?那些试错,都?沾着族人的血肉。” 在这一刻,苏梨才开始明白,崔珏行的路有多难。 只要崔珏松手一回,便有无数的族人殒命。 只要他?松懈一回,他?便要受万人唾骂,成了众矢之的。 他?从来得不到什?么善终。 所有人都?逼他?堕魔成鬼。 既如此,苏梨又何必做那等凶恶的刽子手,再狠心伤他?。 苏梨叹一口气,她揉了揉脸,抹下?那些黏连在皮肉上的装束。 她不再于人前易容,她伸手接来雨水,洗了把脸。 苏梨背对?淋漓风雨,露出一张娇艳清丽的清水脸子,她对?众人道:“走吧,我们收拾包袱,启程去?景州。崔珏让你们护送我,也就是把你们的命交到t?我手里。我这个人呢,心很软的,我不会让你们殒命,自当好好配合这一趟远途。” 这是崔珏留给她的人马,是他?的心腹。 苏梨总不能因?自己一时任性,便害他?们身陷险境。 既崔珏要她即刻前往景州,他?定是猜到不日后,柳州会出现动乱。 既如此,她自当尽快离开。 苏梨不会拂了崔珏的好意。 - 杨大郎出去?做工还没回家,但方才那点动静,已经被圆哥儿和胡嫂听到。 胡嫂隐隐觉出不对?,她捂住圆哥儿的嘴,满脸惊恐,抖如筛糠,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苏梨知道,一旦她舍下?圆哥儿和胡嫂,就此离开,剩下?的暗卫必会清扫痕迹,未必会留下?二?人性命。 苏梨想救他?们,就只能带他?们离开。 圆哥儿懵懂不知事,即便苏梨换了一张娇艳如花的脸,他?也不过是以为?干娘变漂亮了。 苏梨到底不愿吓着孩子,她往圆哥儿的嘴里塞了一颗蜜饯,温柔问他?:“要不要和干娘出门玩?” 圆哥儿连连点头:“好!” 胡嫂的瞳仁震颤,惊惧难言,已然落泪。 苏梨又笑着问胡嫂:“当初嫂子说,即便成了寡妇,仍要被公婆左右,困在梅花村逃脱不得。如今有个机会,让你带着圆哥儿远走高?飞,不再受制于人,你走吗?” 胡嫂自然知道苏梨是什?么意思,即便眼前这群官爷看?着来者不善,但她到底还是相信苏梨的为?人。 胡嫂想了想,咬牙道:“走!我和圆哥儿跟着夫人走!” “好。”苏梨安顿好圆哥儿和胡嫂,众人一齐收拾包袱,坐上远行的马车。 苏梨把那些饼炉、被褥、竹编的晒药架全舍下?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世道一乱起来,庶族百姓便要举家搬迁,居无定所,好似无根的浮萍一般在外飘零。 - 一行人抵达景州时,已是四月底。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便传来柳州兵变的消息。 祁元谢氏、闻喜裴氏大开州郡关隘,纵容西北乱党逆臣率军南下?,一路畅通无阻,大举进攻建业郡。 不仅西北大族动乱不休,亦有东南士族趁乱结盟,直取建业。 因?世家兵马来势汹汹,破城而入,地方州郡兵戈扰攘,尸横遍野,百姓吓得魂飞魄散,人心惶惶。 所有王侯枭雄、世家大族都?在趁乱图谋,明里暗里招兵买马,围剿建业,试图在这一场“围困吴东崔氏”的鏖战里分?得一杯羹。 他?们各怀心思,又目的一致——那便是推翻吴东崔氏的政权,将皇权重新揽回士族阀阅之手。 崔珏已成叛徒,如今他?不是士族典范,没有世家兵马会明目张胆追随他?抗战。 但崔珏这厮奸诈,多年来通观全局,运筹演谋,早就积攒下?数十万崔家兵马。 即便没有世家援军助阵,他?手上仅剩的精锐之师,也足够与士族一较高?下?。 因?此,也有一部分?阀阅大族忌惮崔珏手中底牌,为?保全族人考虑,亦蛇鼠两端,哪方都?不投诚,生怕折损于这一场兵祸之中…… 苏梨从卫知言口中了解战局,她心知这一场厮杀太过凶险,但崔珏并?非毫无胜算,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毕竟世家再人多势众,也有“利欲熏心、人心不齐”的弱点,而崔家兵马大多是从寒门庶族选出的精兵壮丁,他?们也要保护自家爹娘,父老乡亲,他?们深知崔珏的立场与谋略,是为?黎民百姓谋福祉。 既如此,人心逐利,崔家军定会与崔珏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毕竟崔珏凯旋还朝,已成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苏梨也在这一场兵祸里,渐渐懂了崔珏的部署。 此局走得太险,但一本万利。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4章 若崔珏此战得胜,他?不但稳固了国政,加强了君权,还赢得了民心。 崔珏将是励精图治的圣人君主,往后他?革新国政,便再无世家门阀胆敢阻拦崔珏,兴许吴国便能真正如崔珏希望的那样?,四海昇平,长治久安。 苏梨于朝政军事上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她只能一遍遍让卫知言麾下?的斥候队伍,外出打?听战情,判断局势。 但她许久没能听到崔珏的消息,也猜不透远在千里之外的建业郡情况如何……再焦心也只能居于后方,静静等待。 为?了保护苏梨等人,卫知言他?们依令,将苏梨安置于景州远郊的一个山城小镇。 镇子位处山坳低洼,与世隔绝,虽山势险峻,但也恰好避免战乱的兵马入内践踏。 毕竟山路崎岖难行,各路大军见到这样?难行的山岭,一个个望而生畏,自当绕道而行,不会贸然率军入山,以免军需辎重在途中折损过多,不利于战事。 苏梨就此在桃花镇里安顿下?来。 苏梨虽是外来户,但桃花镇民风淳朴,对?他?们一行人的到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排斥的态度,甚至还在苏梨修葺荒屋的时候,喊来几个镇子里年轻气盛的后生,帮忙铺瓦砌墙。 苏梨如今对?外示人,并?无易容。 她生得貌美?,又是独身小娘子,总有年轻人会在帮工之后,红着脸送来山中猎的鹿肉、狼肉,或是家中的腌鱼,殷勤讨好苏梨。 苏梨百般推辞,但年轻人热情张扬,半点不退。就连卫知言暗地里见了,都?忍不住规劝:“娘子,您悠着点,陛下?在外南征北战,您在家中红杏出墙,要是日后让他?知道,怕是屠村都?不为?过。” 苏梨也有点犯难:“此前来桃花镇考虑不周,忘记遮面易容,总不好更变容貌……不如这样?,劳烦卫小兄弟受累,扮演一下?我的夫婿,他?们知我成婚有主,兴许就不会剃头担子一头热,成日登门拜访了。” 卫知言听完,膝盖都?软了,险些跪下?来:“娘子,求您放属下?一条生路……陛下?出刀可不是说笑的,属下?的脖子可没剑刃硬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梨也不敢和林隐假婚,毕竟崔珏气量小,便是假戏,他?也要杀人泄愤。 为?了不给弟弟招祸,苏梨只能作罢。 - 又过了一个月,苏梨渐渐习惯了山镇的生活。 胡嫂时常听到镇外的兵荒马乱,硝烟战场的惨状。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世家铁骑踏碎寒门枯骨,长枪锐剑指向庶民咽喉…… 在山镇之外,尸山血海,残肢断臂,那是一个闻之便让人两股战战的无边地狱。 胡嫂无比庆幸跟着苏梨出逃,还保下?了圆哥儿一命。 她待苏梨更为?恭敬,不敢有半分?懈怠,甚至时常起早贪黑,将秋桂的活计一并?做完。 要不是苏梨劝着她如常相处,胡嫂恨不得一日三餐都?端进屋里,亲自帮苏梨布膳,贴身服侍。 - 苏梨第?一次感到不安,是在卫知言送来踏雪的时候。 毛茸茸的白狗一见苏梨便伸着长舌,欢喜地扑来,它咬着苏梨的衣裙,又滚到苏老夫人脚边撒娇。 苏梨一边心不在焉地摸着狗脑袋,一边却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淋下?,寒意沁进她的四肢百骸。 若苏梨没记错的话,踏雪跟着崔珏去?了建业,既如此,它为?何会被送到此地? 苏梨问不出答案,她只能在心中宽慰自己,兴许只是崔珏在外行军打?战,自顾不暇,实在是照看?不了踏雪。 既如此,还是将它送到苏梨身边最为?妥当。 苏老夫人看?着踏雪,忽然笑了声:“此前陛下?抱狗来寻我,还将我吓了一跳。” 苏梨疑惑地问:“陛下?曾将踏雪抱给祖母养?” “是啊,他?说这是梨梨留下?的狗崽子……他?想养活踏雪,偏它倔得很,什?么都?不吃。后来不知陛下?使了什?么法子,总算将它喂大,如今这狗胳膊狗腿的,摸着真壮实。” 苏梨一打?听才知,踏雪是从张耘将军家里抱来的狗。 据说当年,崔珏为?了哄骗踏雪进食,还专程登门拜访张家,寻踏雪的狗娘。 奈何便是生养踏雪的母狗催促它啃肉,踏雪也哼哼唧唧不肯张嘴。 狗崽子如此不识趣,当真把张耘吓个半死。 他?还以为?崔珏会勃然大怒,然而君王不知想到什?么,只轻笑了一声,骂了一句:“狗东西倒是认主。” 自此后,崔珏亲自喂养踏雪,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甚至会用蛮力掰开狗嘴,逼迫踏雪张嘴吃肉。 虽说崔珏教养狗崽子的方式太过粗暴,但踏雪还真就吃这套。 踏雪屈服于皇权之下?,被崔珏一口肉一口水喂养,竟也好好活了这么多年。 苏梨听着这些往事,有些想笑。 她几乎能想象出,崔珏盯着踏雪的那副阴狠神情……和狗斗智斗勇,也唯有崔珏能做得出来。 但苏梨如今也明白了一些,许是崔珏爱屋及乌,觉得踏雪一心向着苏梨,t?忠心难得。 崔珏失去?了苏梨,但他?好歹能留下?她养过的狗。 他?要救活踏雪。 - 山外战火纷飞,刀光剑影。 桃花镇也渐渐受到波及,来了许多逃难的、衣衫褴褛的外乡流民。 桃花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敢胡乱出门,免得遇到那些夺食的饥民,偶遇逃亡的兵痞,惹出灾祸。 卫知言和林隐等人为?了保护女眷,开始日夜巡岗,避免歹人靠近院墙。 苏梨的判断无误,一直到六月底,崔珏都?没有回来。 她记得崔珏的生辰是在六月,她央求林隐进山狩猎,抓一只跑山鸡回来给祖母补身子。 苏梨亲自煮水烫毛,剁肉熬汤,等鸡汤炖完,她忽然想吃面条。 夜里,苏老夫人看?着桌上摆着的一碗碗鸡汤面,不免打?趣:“要不是我记得你们的生辰,还当是谁今日要吃长寿面了!” 苏梨也跟着笑:“只是想吃面罢了。来来,卫大人、张将军,阿隐,你们也坐下?一起,先吃一碗。等迟些时候,我和胡嫂她们再多揉一点面,让所有弟兄们都?能吃上一口热乎面片。” 众人难得齐聚一堂,可饭桌上,不知为?何,气氛竟十分?沉闷。 卫知言与张耘互看?好几眼,欲言又止,闷头嗦面。 苏梨看?出门道,等夜里洗碗的时候,她找上卫知言,问他?:“可是崔珏有消息了?”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记恨崔珏的不告而别,竟连尊称都?不喊,直呼其名,逼卫知言开口。 卫知言咬牙半天,还是领着苏梨往屋后走去?。 他?们并?行一路,绕过一条被密林遮掩的山径,停在崖底。 一声尖利的呼啸响起,远处晃过一道红影,如焰火灼灼,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苏梨的心跳加快,她咬了下?腮肉,忍住喉头的酸意。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高?喊出声:“赤霞!!” 身姿矫健的骏马听到熟悉的呼唤,更是亢奋不已。 健马撒开四蹄,迅疾如风,赤霞没有片刻迟疑,朝苏梨疾驰本来。 赤霞遍体鳞伤,血腥气随着涌动的山风,袭上苏梨的脸颊。 她看?到赤霞身上结痂的伤疤,看?到它的坐鞍上覆满鲜血。 赤霞越靠近苏梨,越变得冷静。 骏马的红鬃颤抖,马眼水光潋滟,它似是奔波了许久,马蹄铁跑掉了三个,马鬃也被利刃劈砍,短了几撮。 赤霞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前足踢踏刨地,哼哼唧唧咬住苏梨衣袖。 没等苏梨伸手摸它,赤霞已然精疲力尽,它屈膝一跪,竟就这么轰隆倒地。 “赤霞马兄!!” 苏梨大惊失色,她慌忙跪地,指尖颤抖地摸上马颈……还好,赤霞喘息剧烈,它还活着,它只是倦极累极,它只是跑不动了。 苏梨知道赤霞是崔珏的战马,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多年。 赤霞通人言,待崔珏忠心耿耿,决不会舍下?主人独自离开。 它能私逃,无非是崔珏在战场出事,无非它奉命离主,随着兵将退至景州。 苏梨如梦初醒。 她强忍住脊椎漫上来的惧意,她强忍住那些六神无主的心焦。 苏梨镇定地吸气,冷静地安抚赤霞,温柔地抚摸毛发……直到她的视线落到了马鞍。 浓稠腥粘的马鞍上,挂着一只孤零零的香囊。 那是一只山雀绸布香囊,沾了发黑的血,漏了一地干桂花。 苏梨识得它。 那是她送给崔珏的生辰礼,她曾亲手将香囊挂上崔珏腰间。 苏梨记得,崔珏很爱惜这只香囊,就连狩猎也谨小慎微,不敢让兽血沾染丝毫。 可这只山雀香囊不再干净……崔珏没能护好它。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5章 崔珏龙驭宾天的消息, 很快传到景州。 苏梨自此才知,崔珏于一场暗袭中殒命,于生死之际, 他护住赤霞,迫马离开?, 自己却死在铁骑之下,被践踏成一滩烂肉。 崔珏尸骨无存。 连一具全尸都得不到。 苏梨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堂堂九五之尊, 死相也未免太过狼狈。 苏梨坐在屋里许久, 她没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在苦思冥想, 她只是想不明白。 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为何崔珏英年早逝? 是不是他行的恶不够多?是不是他下手得不够狠?还是说……他这?样作恶多端的男人, 其?实算个好人啊? 不对不对不对!阎王爷算错了, 这?笔账他要?重新算!崔珏明明坏事做尽!他明明丧尽天良!他明明命不该绝! “鬼差拘魂拘错人了……” 苏梨的喉头酸涩,她莫名?其?妙眼睛发酸,她忍不住低声呢喃, “你们都做错了……” 苏梨克制住摇摇欲坠的眼泪,她和崔珏的关?系, 好像也没有亲近到能为他落泪吧? 可为何她的胸口窒闷, 心脏发涩,就连咽喉都隐隐浮起?苦味。她今日喝了什么涩口的清茶吗?还是昨日酸梅吃多了。 苏梨洗了一把脸, 推门而出, 她想去买点香烛、金银纸,或是买点饴糖,制成糖塔、红龟粿、发糕。 毕竟相识一场, 她祭奠崔珏实在合情合理。 她记得他饮食上十足挑嘴,他不爱吃什么口味重的鸡鸭,但祭祀亡人肯定要?摆上全鸡宴。 啧, 崔珏的脾气不该这?么硬,自己不吃那些?咸水三黄鸡,那就把鸡鸭送给?阴司鬼差,也好叫阎王爷给?他投一个好胎…… 若有下一世,莫要?投身帝王家。 去当个商贾家里吃喝不愁的小公子吧,如此一来,他就不必再吃此世的苦了。 卫知言、林隐、秋桂、祖母等人一见苏梨出来,忙上去嘘寒问暖,小声安慰。 苏梨见他们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围着我,不知道的还当我是什么香饽饽呢!” 苏梨要?出门一趟,秋桂只能作陪。 秋桂不知苏梨和崔珏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卫知言的只言片语里,她也能明白,想来是二人重归于好,有些?情分。 既如此,苏梨得知崔珏战死沙场,自会伤心悲切。她盼着苏梨哭一场也好,哭完了不高兴的事,往后的日子也能好好过了。可苏梨笑语晏晏,和平常无异……她越正常,越让秋桂感到不安。 她家娘子不是这?般心宽的性子,苏梨心里压着点什么。 苏梨这?一趟外出,带了好多吃食回?来。 什么鱼虾鸡鸭,什么河鲜荤肉,战乱的时候,集市上连菜农都没几个,苏梨只能挨家挨户去互换食材,好在她出手阔绰,镇民?也愿意把家中存粮卖给?苏梨。 回?家后,胡嫂、秋桂一齐帮忙下厨,就连林隐也上前搭把手。 苏梨没有拒绝,只在折叠黄纸元宝时,小声叮嘱了一句:“不要?往锅里添辣酱,唔,吴茱萸、生姜也不要?……他不爱吃。” 此言一出,屋内骤然?静默。 谁都知道,苏梨在说崔珏。 苏梨听说过,死者头七会回?家看看,保不准崔珏也要?走这?一遭。 虽然?苏梨知道崔珏死在建业郡,那他必会回?吴东崔氏……可赤霞带来了他的遗物,香囊上还沾着崔珏的血肉。 既如此,他的鬼魂也可能被带回?了桃花镇。 也是可怜,生前那般威风凛凛,死后竟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崔珏的爹娘早就相伴投胎,崔家子嗣单薄,二堂弟崔铭又与他素来结怨,若是苏梨也不收崔珏,恐怕他真要?在外流浪。 苏梨一边端上那些?祭奠用的荤菜,一边低声呢喃:“我呢,虽然?怕鬼,但也可以尝试养鬼。倘若你真的无家可归,你就留下吧。” 苏梨将一部分荤菜置上燃香的供桌,另一部分则送去给?家人们当作晚膳进食。 她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汤后便回?了屋子。 苏梨坐在窗边不动,她取来笔墨,开?始临摹佛经?。写?了几页又尽数撕毁,她忘记了,崔珏这?样罊竹难书的恶人,他定怕符箓与经?书,万一伤了他就不好了。 夜里,苏梨几次都想起?身,去看看供桌的饭菜有没有变少。 但她又担心活人阳气重,吓得崔珏这?等恶鬼不敢近身,只能留在屋里焦躁不安地等待。 到了后半夜,苏梨听到绵绵雨声。 她记起?老人说过,嘈杂的雨声能遮掩亡者的脚步。 是崔珏回?来了。 苏梨趿鞋下地,匆匆忙忙跑向厅堂。 她连伞都忘了撑。 快要?靠近那张置放香烛的供桌时,苏梨骤然?停住了脚步。 苏梨远远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倘若崔珏魂魄归来,必会发出诸多动静。他不好口腹之欲,他那般蛮不讲理,又怎会老老实实去供桌上用饭?他定会踅身来寻苏梨,闹腾她一整晚,不允她一夜好眠就此睡去。 可苏梨分明没有等到崔珏。 室内安安静静,唯有袅袅清香。 在这?一刻,苏梨恍然?大悟。 她终是明白……t?崔珏的魂魄散尽,他连鬼都做不成。 苏梨意兴阑珊地回?到房间,她取水洁了面,又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小衣,蜷进软被里。 苏梨侧身,抱着一只塞满干菊花的安神枕,强迫自己入睡。 翻身的瞬间,她的颊侧被一硬物硌到,伸手一抓,竟是那块崔珏留下的玉珏。 苏梨指尖抠了抠玉珏上的裂缝,她凝视这?块有瑕白璧,良久无言。 今晚,苏梨睡得很沉。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梦到崔珏,没想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还是入了她的梦。 崔珏并非记忆中那等光风霁月的贵公子模样,他就站在她屋中漆黑的角落,如同?从前那般,悄无声息地杵在床头。 苏梨掐了掐自己的脸,一点不痛,她心知自己是在做梦。 屋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崔珏的脸。 当苏梨要?伸手碰他,男人又悄无声息往后飘远了。 也是崔珏从前鬼相太重,苏梨竟没有觉得今日他死后的样子有哪里不对劲。 苏梨盘腿在榻,她与他语重心长地道:“怎么现在才入我的梦?你平时不是很粘人吗?今儿一句话不说?难不成是嘴上受伤了?” 说完,苏梨想到崔珏被敌军铁骑践踏的惨状,猜他兴许连容貌都毁了,自此口不能言也是正常。 苏梨觉得他可怜,一时间止住了声音。 苏梨和崔珏不一样,她既好不容易梦他一场,她定要?问个明明白白。 她犹豫很久,才问出一句:“崔珏,你是不是很疼啊?” “要?是你再聪慧一些?就好了……” “要?是你再谨慎一些?就好了……” “那么至少,你能活着回?到家里,我也能好好帮你上药。” 苏梨问了很多话,但那一抹黑影渐渐消散了,他没有回?答她任何一句。 直到天亮了,梦醒了,苏梨从这?一场荒唐的梦魇里惊醒。 蟹壳青的晨光漫进门窗,苏梨下意识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脸。 苏梨的掌心好湿,她微微一怔。 秋桂端着洗脸的巾帕入内,她瞥一眼苏梨,呆在原地。 秋桂小心翼翼地问:“娘子……你哭了?” 苏梨扯了下唇角,望向门外青石地上雨淋过的水洼。 她笑道:“屋里漏雨罢了。” 秋桂松一口气,没有多问什么。 可就在秋桂转身的瞬间,苏梨仰头,看了一眼房梁。 昨夜虽然?下过一场瓢泼大雨,屋外雨意缠绵,可苏梨睡的这?间居室,屋顶瓦片完好无损,没有破损。 雨漏不进屋里,淋不到她的脸上。 ……这?是泪。 第100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 七月, 建业郡。 都城刚经历完一场胶着激烈的厮杀战役,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十室九空。 遍地?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腥臭味浓郁刺鼻, 几欲催人作呕。 这等腥臭血气,诱得专食人腐肉的秃鹫展翅扑来, 欢喜地?埋进那一片堆垒的马躯人尸之中, 大快朵颐。 巍峨的城墙早已不?复昔日峥嵘, 攻城器械将那片石墙尽数摧毁。 残垣断壁间,尽是?淋漓的鲜血, 发?黑的骨肉。 满城皆是?被马蹄踏成?齑粉的公卿骨、庶族肉。 昔日吴国最为繁荣昌盛的城池, 今日经过?炮火洗礼,毁于?一旦。 城中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吴国江山社稷,满目疮痍。 在这一刻, 人命终于?不?分贵贱。 今日大雨瓢泼, 天地?暗沉,山岭雷龙隐现。 涟涟雨水自天穹不?住浇盖, 淋到皇城宫殿的琉璃明瓦上, 汇聚成?雨帘,簌簌落地?。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6章 整座皇城都陷入一片混沌的寂静之中,满是?肃杀森然?之意。 含元殿外的万人广场, 依稀传来令人闻之凄厉心酸的呜咽声。 一名蓬头散发?的老者跪倒在一具棺椁旁,扶棺狂嚎哀泣。 竟是?无上皇,崔老家主! 崔翁的发?冠早被大雨冲垮, 衣襟也饱浸雨水,即便冻得肩脊颤抖,他亦双目赤红,一次次拍着棺木,目眦欲裂地?暴喝出声:“我孙儿、我孙儿啊……陈立清!你枉为人!” “兰琚生前待你们琅山陈氏不?薄,你安敢如此设计谋害于?他!便是?继天立极,他亦不?忘陈氏鼎力襄助之功勋,处处抬举琅山陈氏!” “凡是?陈家嫡房子弟,皆入朝不?趋,赠金封侯,剑履上殿,何尝亏待尔等半分!你不?领吴东崔氏恩情,反倒恩将仇报,将我孙儿屠戮于?麓山,你不?配为人!” 崔翁唾骂之人,正是?陈恒之父,陈立清。 想当?年琅山陈氏式微,但崔翁念其世交,有心抬举,这才有琅山陈氏如今的荣光。 两家虽无君臣之名,但有君臣之实,就连教?养崔珏,崔翁也屡次耳提面命,自小教?导崔珏要信赖琅山陈氏,却?不?料这份体面,终是?成?了他孙儿的催命符。 崔翁当?真是?悔不?当?初! 崔翁悲哭出声,恨得捶胸顿足:“我将你视为子侄,在你尚且襁褓之时,还亲手抱过?你,为你选字起名,谆谆教?导。早知今日你背信弃义,我就该将你这等孽障逆贼摔死?于?床前!” 崔翁痛哭于?崔珏棺前,因他的口无遮拦,已经惹得陈立清动怒。 陈立清身披违制的墨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虎头燕额,称孤道寡,俨然?一副吴国帝王之姿。 他怒目而?视:“住口!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实乃兵家常事!是?你们吴东崔氏技不?如人,轻信他人,又如何怨得了旁人?!” 陈立清缓步踏下玉阶,走出跸道,逼向崔翁,“你口口声声待我陈氏恩重如山,无非是?视我琅山陈氏为鞍前马后的奴仆,视我等为冲锋陷阵的棋子!你不?过?是?想我琅山陈家奴颜婢膝,一辈子居于?你们吴东崔氏胯.下,受尔等奴役!” “今日,轮到琅山陈氏主掌吴国生杀之权,若你识趣,便该缄口闭嘴,兴许我还念及昔日旧情,不?会降罪于?崔氏!” 陈立清毅然?抬手,一声令下。 盘踞禁中的万人兵马听?到陈立清下达的军令,立马整肃兵马,列开箭阵。 锋锐的箭镞于?雨中闪动刺目的银光,直指广场中央的崔翁。 弓弦拉至满月,分明是?蓄势待发?之状。 陈家起了杀心。 见此剑拔弩张的境况,在场的紫服红袍官吏公卿,无不?吓得面无血色,两股战战。就连依附陈立清的祁元谢氏、闻喜裴氏、周山姚氏族人,皆不?敢抬头窥视天颜,生怕丧命于?陈立清之手。 陈立清心知肚明,崔家人心上下一齐,无非是?倚仗崔珏多?年来戎马关山的威名。 崔珏一死?,崔家军大势已去,早已成?了待宰的牛羊,不?足为惧。 倒是?他的长子陈恒被崔家养废了,放着大好的吴国山河不?要,非要去崔珏跟前当?一条摇尾乞怜的孬犬! 为防陈恒坏他好事,陈立清早已将这个孽障关押私邸,禁闭数月,待日后时局稳定,他自当?放陈恒出来。 他们好歹是血浓于水的父子,假以时日慢慢规劝,陈恒总会想通…… 若是?想不?通,倒也无妨,陈立清可不止一个儿子。 思?及至此,陈立清心中大定。 他不?再犹豫,只冷眼扫向位极人臣的谢修明。 谢修明会意,他手捧明黄圣旨,冒着寒凉风雨,大步流星上前。 谢家拜孔圣人座下,世代辅佐皇朝,竟有朝一日也要做出这等篡位胁君之事,当?真是?可叹可悲。 谢修明心中感叹不?过?一瞬,他也知道,如今开罪了吴东崔氏,再无后悔药可吃。 他不?能连累谢氏满门,唯有全心全意效忠琅山陈氏,方能得到一线生机。 思?及至此,谢修明咬紧牙关,快步上前。 他一手捧玺,一手奉旨,请无上皇崔翁落印禅让,退位让贤。 谢修明抬手,将那卷诏令,逼至崔翁额前:“还请无上皇落玺。” 崔翁看着那一纸明黄,他仰头癫狂大笑:“你既已为乱臣贼子,何须扯‘禅让’一制用于?遮羞?!天底下哪个不?知你丧尽天良,背弃旧主?!凭尔等鼠辈,竟也有脸践祚登基!” 陈立清脸色铁青,驳不?出一句话。 因他知道,今日的谋逆逼宫来得太急,他的部署终究不?如崔珏缜密。 想当?初,崔珏即便改朝换代,亦知花费半年,故意设局,等前朝李氏勾结西北大族,南征北战,酿就生灵涂炭的局面,民心尽失的时刻,再奉召出征,扫清六合,最后顺从民意,即位登基。 偏陈立清背地?结党营私,趁人不?备暗袭崔珏,侥幸获胜。 他自知琅山陈氏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好在有世家阀阅暗中支持,方能得到今日-逼宫即位的善果……为今之计,唯有崔翁主动禅让陈氏,他才能坐稳王座。 思?毕,陈立清只得凶神恶煞地?睥睨谢修明t?,逼得老臣再进一步:“动手!” 与此同时,一个个身躯健壮、身披黑袍甲胄的兵将也得到陈家尊长的示意。 他们提刀上前,堵住了含元殿里外所有宫道,将崔翁、及其停放大行?皇帝崔珏的棺椁围困,围得严丝合缝,固若金汤。 大战一触即发?。 谢修明终是?冷嗤一声:“您如此不?识时务,休怪臣等冒渎圣躬!来人,请无上皇落玺!” 此言一出,立马有身材魁梧的军士,如押解刑犯一般,强按着老人的头颅,逼他屈膝跪地?,以头抢地?,又强行?制住他的手骨,强迫崔翁握玺落印。 崔翁被人按压在地?,如同猪狗牛马,何等屈辱啊! 含元殿外,站满了文?武百官。 他们虽为世家子弟,但也受过?吴东崔氏恩惠,甚至是?崔翁的往昔教?导,算得上是?吴东崔氏的门生故吏。 世家人骄矜清贵,怎堪如此折辱…… 即便痛恨崔珏,但见到崔翁这般折节受辱的情形,他们还是?心生不?忍,一种兔死?狐悲的寒凉之感油然?而?生。 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出于?对吴东崔氏的敬重,众人纷纷偏头,避开视线,妄图给崔翁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事已至此,琅山陈氏接管吴国江山,已成?定局。 崔翁跪在地?上,屈辱难堪,他的老眼垂泪,只恨自己年迈力逮,不?能手刃奸佞! 崔翁身为吴东崔氏的尊长,又过?了古稀之年,已经活得够本?。 既陈氏要亡他,那便亡吧。 无非是?死?在这里…… 无非是?为崔家献身,他死?得其所! 崔翁宁死?不?肯屈从! 正当?崔翁老泪纵横,蓄意“折断指骨,以死?明志”的刹那,一声凛冽恢弘的箭矢锐响,破空袭来。 “嗖——!” 崔翁的发?顶,猝不?及防传来一记箭矢没入皮肉的钝声。 听?得人后脊发?麻,浑身战栗。 鲜血淋漓落下,滴在崔翁额纹深切的眉心,继而?被暴雨冲淡。 崔翁错愕地?抬头。 他看着那一支箭矢疾如流火,来势汹汹,穿透谢修明的颈骨,将他掼倒在地?。 轰隆一声。 谢修明应声倒地?,死?前他还手骨蜷曲,眉目狰狞地?抓着头颈的皮肉。 他震惊、惶恐,不?安,他在死?前回忆这一支箭矢…… 这一袭力道雄浑,如有神助,半分不?错。 而?如此强悍箭术,吴国唯有一人可及…… 谢修明浑身血气流失。 他倒在血泊里瑟瑟发?抖,闭眼之前,他依稀忆起方才那一幕……他竟看到了、竟看到了崔珏?不?可能,定是?他大限将至,看花眼了。 不?过?一瞬的疏忽,竟叫刺客得逞,将朝中重臣射杀于?御前。 此举堪称奇耻大辱! 陈立清怒不?可遏,他振臂一呼,调集兵马御敌:“护驾!护驾!弓箭手布阵左右开弓!轻骑步兵列阵迎敌!” 谁都不?知皇城各处严防死?守,这等神箭弓手是?如何偷潜入城。 但内廷局势已乱,战役一触即发?,硝烟四起,烽火弥漫。 陈立清自知皇城中御敌的兵马不?够,他暗示麾下兵将放出通风报信的鹰隼,也好召来驻扎城外军所大营的援军,从旁策应。 鹰奴领命,放飞信鹰。 可就在雄鹰展翅高飞的瞬间,成?千上万的黑羽箭自四面八方袭来,凛冽铁箭穿云裂石,噌的一声贯穿信鹰胸腔,将可怜的鸟禽劫杀于?空荡荡的天地?间。 黑鹰遇袭。 一只只鹰隼扑棱棱地?落下,无数鸟血溅地?,如同天降血雨。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7章 众人错愕望天,就连陈立清也脸色阴沉地?站在斗拱檐下,他忽觉一股恶寒从腰腹涌出,直逼喉头。 他心生无涯的绝望,目光锐寒地?凝视远处的棺椁……他不?信崔珏能够死?而?复生,他想这一次的箭阵不?过?巧合。 崔珏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如何能算得过?陈立清?! 陈立清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他卧薪尝胆数十载,他连亲子都蒙骗其中,他做好了背弃崔氏的准备……他怎可能功亏一篑?! 陈立清不?甘心啊。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凶相毕露,他咬牙切齿地?道:“给朕杀了他们!凡是?在场之人,统统劫杀,一个不?留!尔等都是?崔家的内应!尔等狡诈奸猾,无人向着琅山陈氏!尔等都是?国贼奸佞!” 陈立清无法传召援军,他已陷癫狂之态,只能疯魔地?逼迫手下兵马出刀出刃。 远处的广场,早成?一片伏尸血海。 箭如蝗雨,狂卷而?至,毫不?犹豫地?射向那些妄图策马杀敌的陈家轻骑。 马蹄折损,战马悲恸嘶鸣,血花四溅。 那些兵卒受到骏马的颠簸,没能持稳缰绳,被突袭的刀斧兵斩落马下,尸首异处。 成?千上万的黑甲骑兵如潮涌至,自宫道疾驰而?来。 令人肝胆惧寒的嘶吼声也此起彼伏,响彻八方。 一时间,整座宫殿马蹄轰鸣,骚动撼天动地?。 直到第一面旗帜扬起—— 那面旗帜上燃着雨扑不?灭的猩红烈火,是?用桐油挥就的“崔”字! 火旗猎猎作响,崔家兵马以秋风扫落叶的碾压之势,凶悍地?清荡了剩余的陈家兵马。 在那个持弓骑马的男人逐步迫近的时候,在场的陈家军已势气锐减,其余的世家兵马也惊得瞠目结舌……自此,这场战役已经分出了高下。 “崔珏……” 不?知谁喊出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那些交战的兵将双目涣散,想起了崔珏手段狠戾的过?往,他们肝胆惧寒,纷纷放下手中武器,眺望远方。 就连陈立清也下意识朝前行?了两步,企图看得更为清楚真切。 只见远处兵临城下,大军迫近。 军容整肃的崔家骑兵有条不?紊地?朝着内廷进军。 临到含元殿前,他们恭顺低头,退至旁侧,让出一条广阔通道。 大道清开,一人一马由远及近。 男人眉目深秀如画,肩背挺拔如松柏。 他身穿黑甲武袍,手握牛角强弓,一双凤眸清冷冰寒,犹如霜华素雪,仅仅一记冷冽眼风,也足以让人胆寒发?竖,周身痛若钢刃刮骨。 谁不?识得这张修罗玉面?! 谁又不?臣服这只罗刹艳鬼?! 待崔珏策马行?进的瞬间,陈家兵马已然?在陈恒的告诫之下,纷纷缴械投降。 陈立清看着大权旁落,他深知今日落套,败局无可逆转。 陈立清颓唐跌坐,他陷进朝会大殿的龙爪宝座之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痛斥陈恒,骂他实乃吃里扒外的逆子,但所有声嘶力竭的斥责,终是?咽在陈恒横上亲父脖颈的那把冷刃中…… 崔珏没有出手。 他不?过?轻拨手中弓弦,步步迫近。 男人微阖凤目,轻扯一下唇角,冷笑。 “陈家主,这帝王宝座……可还舒适?”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 陈立清见崔珏躬身靠近的那张冷脸, 如见地狱恶鬼! 他的目光发直,彻骨寒意?遍布四肢,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陈立清越过崔珏去看殿外黑云压城的崔家兵马, 他自知插翅难逃,如今陈恒倒戈, 而他沦为?陈氏罪人,定会被?人屠了祭旗。 陈立清心中既惧又惊, 一时之间竟连牙关都打颤。 陈立清百思不得其解:“你是?如何知我部署?!我自认计划缜密, 毫无?破绽, 你不应勘破此局……”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他怎可能输?他怎可能沦为?崔珏的手下败将??! 崔珏平静地凝视陈立清,他眼中略带鄙薄, 显然是?没料到于生死之际, 陈立清竟也?会流露出畏惧之色,当真是?丢世?家尊长的脸。 崔珏好?整以暇地道:“陈家主,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一点纰漏都不出,反倒让我起疑。不止一次, 我与心腹商议的军策战阵, 被?敌军提前知悉,我自认口风严密, 又怎会有?疏忽之处……” 他点到即止, 没有?多说。 也?是?那次的错漏,让崔珏起了疑心。 崔珏从来不会全心信赖旁人,凡事都会留一分?余地, 唯独他因陈恒之故,待琅山陈氏不大设防。 自此,也?给了陈立清可乘之机。 崔珏故意?透出一点密令, 逐一排查心腹,可屡次密令透露给陈家后,便有?敌军随令应变。 数次之后,崔珏自然猜到琅山陈氏起了异心。 只陈恒深信父辈为?人,决不会被?崔珏轻易说服,但好?在陈恒重情重义?,倘若家中尊长当真成了背弃族人的奸-党,他也?不会坐视不理,自当大义?灭亲。 既如此,崔珏决意?以身入局,用一次“身死”来诱陈立清谋朝篡位。 好?在,陈立清不负众望,终是?逼迫崔翁禅让,试图掌控吴国的政权。 也?亏得陈立清上t?位心切,帮崔珏横扫了一批意?欲争权夺利的世?家大族。 如此一来,琅山陈氏和西?北大族鹬蚌相争,二者两败俱伤,战力削减,便轮到崔珏渔翁得利了。 崔家军兵强马壮,足以横扫吴国里外。 而世?家门阀的军队,在琅山陈家的攻打下已初现颓势。 加之谢修明投奔乱臣贼子,诗礼传家的清名已毁,无?力再在文坛兴风作浪…… 天时地利人和,足够让崔珏一箭三雕,将?所有?人一并清剿! 陈立清如今回过神来,不免汗毛倒竖。 他往深处想,甚至觉得今日的逼宫计划都在崔珏的掌控之中…… 今日陈立清率军谋逆,事败垂成,琅山陈氏必将?受到崔珏严惩。 可陈恒对崔珏忠心耿耿,又能保陈氏不被?崔珏灭族。 那么,崔珏极可能惺惺作态,饶恕陈氏全族的性命,再野心勃勃收缴一部分?陈家兵马……世?家大族不必见血,待崔珏只会感恩戴德,又怎会和他对着干? 既如此,崔珏又有?何损失?这等?死局也?被?崔珏盘活了,他既得了民心,还稳固了朝纲,甚至连功高盖主的陈家都一并清算,再不怕士族蓄意?夺权,崔珏终于能坐稳吴国王位…… 当真是?一劳永逸的良策啊。 这厮、这厮多智近妖!这厮还是?肉眼凡胎的凡人吗?! 陈立清不免战栗发怵,他猜不透崔珏算准了几重,他只知道,他多年部署,竟为?崔珏做嫁衣! 焉知此子布局布了多久! 陈立清急火攻心,竟被?气得口喷鲜血。 他颤抖指骨,涕泪横流,直指陈恒:“愚、愚钝啊!你被?崔珏耍得团团转,竟还与他称兄道弟,你当真愚不可及啊!” 陈立清恸哭的诘问劈头?盖脸砸来,可陈恒并不蠢笨,他反倒恨得牙关紧咬。 也?是?在近日,陈恒方知自家爹娘看似伉俪情深,实则陈立清竟与他同父异母的庶妹有?染,甚至将?那个孩子养在家宅之外,只待日后认祖归宗,分?去一部分?陈氏兵马与领地。 陈恒笑了一声,他的双目猩红,怒道:“蠢的不是?我,是?你!分?明是?你教导我从小忠于崔氏,分?明是?你劝诫我要做个孝悌忠信之人!我一直听?从你的教诲,尽了部曲家臣的本分?!可你陷我于不义?之地!你既要叛主,又何必拿‘忠君报国’之言来愚弄我?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儿子,你又置我于何地?!” 陈恒最恨的是?,陈立清自始至终都没有?信过他,哪有?父亲狠心到能将?自家儿子作为?谋反的筹码,送去吴东崔氏当那枚棋子的…… 况且,陈立清从未想到一朝事败,琅山陈氏会落得如何境地。 陈立清要他的权、要他的势,他还要全族给他陪葬! 这场父子闹剧,崔珏终是看腻了。 崔珏意味深长地道:“陈恒,你知我这人,素来不爱留下隐患……” 此言一出,陈恒手中冷刃瞬间一僵。 陈恒明白,崔珏言辞凿凿,他是?在逼陈恒弑父。 崔珏要陈恒以剑上鲜血来表忠心! 陈恒若是?对崔珏忠心耿耿,自当杀父祭旗,以慰枉死的崔家烈士在天之灵。 可陈恒再恨再厌,陈立清也?是?生养过他的父亲。 陈恒手骨颤抖,迟迟下不了手。 陈立清没能得个痛快,反倒狂笑出声:“看你这个孬样!做事不狠,你如何能赢得过崔珏?!你杀啊,杀了我,你和崔珏之间便有?手刃亲族的血仇!你永远心怀芥蒂,你永远有?个死在崔珏手里的叛臣父亲,你永远不可能被?他重用!”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8章 陈恒厉声怒吼:“你闭嘴!闭嘴!” 可任他如何唾骂,陈立清依旧厉声刺激陈恒,意?图将?亲子逼疯。 陈恒恨得睚眦欲裂,可最终,他还是?颓下肩膀,松开了剑柄。 陈恒闭目:“兰琚,我……做不到。” 崔珏微微眯眸,不知为?何,他忽然轻笑一声。 男人探出修长指骨,轻轻推开陈恒抵着陈父的剑刃。 崔珏:“你要是?下得了这个手,我才真该杀你。” 若陈恒连父亲都敢杀,那他便不是?那个里外如一的赤诚儿郎。 届时,即便陈恒没有?异动?,崔珏都只当他在韬光养晦,未必会留下他的性命。 自此,一场激烈的战役结束,朝纲局势终于渐渐明朗。 元昌三年,八月。 崔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清扫尸横遍野的建业战场,焚烧可能带来疫病的尸骨,休整残余军队。 他杀了一批人,又提拔了一批人。 明赏罚,别利害,有?过除之,有?功嘉勉。 崔珏提拔了一批寒门出身的官吏,帮忙报功请赏,又命司府衙门继续推进“迁都柳州”的事宜。 至于陈家,崔珏留了陈立清一命,但也?削了大半琅山陈氏的兵马,顺道将?陈恒封为?燕侯。 如此,也?算是?网开一面,饶恕琅山陈氏一回。 崔珏连琅山陈氏都能开恩宽恕,那些?参与谋反事宜的世?家大族更起了活泛的心思,他们主动?献上兵马与物资,祈求崔珏大发慈悲,不要牵连族人,将?他们赶尽杀绝。 崔珏没有?回应,只钓着这些?阀阅士族。 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世?家大族只能加大筹码,送去更多的金银军需、兵卒军械…… 崔珏终是?同意?这些?士族的投诚,并在各地军所安插亲信将?领,接管、收编那些?敌方的军队。 自此,崔珏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领地扩张,王权巩固的善果,亦更受黎民百姓的爱戴。 一时之间,崔珏的声望更盛,俨然成了吴国百姓心中千古难遇的圣人明君。 朝堂之中,亦有?近乎一半的文武朝臣出自寒门,他们受崔珏提拔,归为?崔党,又无?世?家依附,只能效忠吴东崔氏。 国政俨然成了崔珏的一言堂,无?人再敢多嘴置喙,悖逆君王。 就连崔珏设不设后宫,纳不纳妃嫔姬妾这等?国家大事,也?无?人敢冒进诤谏,明面上多嘴多舌。 寒门文官自是?期盼崔珏有?子嗣延绵,也?好?将?今朝的峥嵘昌盛,代代相传。 而世?家臣子巴不得崔珏断子绝嗣,后继无?人。这样一来,待崔珏百年之后,又是?一番“群雄蜂起、逐鹿中原”的夺权新天地。 至于崔翁,他如何不知,自己也?成了长孙谋算里的一环。 心寒有?,欣慰亦有?。 但最终,崔翁还是?顾全大局,没有?苛责崔珏。 毕竟崔珏乃一国之君,若是?事事顾及情分?,定要受制于人。 崔翁不免感叹,嫡长孙竟是?如此心性寒凉之人,也?不知哪家的小娇娘敢与他共度余生。 - 崔珏如同天神一般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了吴国各个角落。 就连远在景州的苏梨也?听?到了这件事。 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苏梨也?跟着心里高兴。 她不免笑话自己前段时间那般浑浑噩噩,多思多虑……她还以为?崔珏罪行昭彰,直接堕入了畜生道,所以连鬼身都幻化不了。原来崔珏的命这般硬,老天爷都不收。 今儿是?个好?日子,苏梨专程和秋桂、祖母、胡嫂一块儿上街买了五条肋排、一个大冬瓜,一个猪头?、几只鸡鸭、还有?一堆冬笋、萝卜等?等?食材。 除此之外,苏梨还请了桃花镇里专门烧红事、白事的厨子帮忙炊饭。 几桌席面布置下去,足够招待所有?崔家侍从一块儿坐下吃饭了。 今晚大家伙儿为?了庆祝吴东崔氏的胜利,喝了个酩酊大醉。好?在有?张耘控场,那些?醉酒的年轻人没闹出太大阵仗。 苏梨随便他们闹腾,等?吃饱喝足后,她割了一个卤好?的猪耳朵投喂踏雪,又去买了一个西?瓜用来犒劳养好?伤疤的赤霞。 苏梨一边摸着赤色的马鬃,一边心里盘算:崔珏是?四月初回的建业郡,听?说七月就打完战了,如今都十月初了。 足足六个月过去,可崔珏却连一封信都没给她送过,连他“平定国事,平安无?恙”的消息,都是?苏梨从卫知言口中得知的。 不知为?何,苏梨心里总有?些?怅然。 好?在两天后,卫知言收到了崔珏递来的口信儿,崔珏命他即刻领队,护送夫人回柳州新都。 除此之外,崔珏还从建业郡送来十多抬箱笼的赏赐,俱是?侍从们的冬衣、俸禄,还有?满满几口箱子的金银绸布。 不消说,这些?财宝与华贵的袄裙,定是?赠予苏梨的。 苏梨难得没有?推拒崔珏的好?意?。 她在翻检衣物的时候,恰好?看到了一封盖着封蜡的信笺。 苏梨以为?是?崔珏留的信笺,她迟疑地拆封信纸,小心展开。 原来不是?崔珏的亲笔信,而是?大太监杨达千辛万苦递过来的“密告信”。 信上,杨达先是?对苏梨t?慷慨陈词,表了一番忠心,随后又告诉苏梨——战后诸事繁忙,莫说一日三餐,每日陛下便是?连觉都没有?睡足过三个时辰。如此这般,便能解释为?何崔珏与苏梨分?离六个月,连一封家书都没有?送来景州。 说完这番话,杨达又说:“迁都在即,夫人大可随军回柳州坞堡,静候陛下抵达柳州。只是?还有?一事,奴才不知当不当禀报……” “琅山陈氏犯的事儿,夫人应当知情吧?奴才想着,陛下虽宽恕燕侯,但到底心怀芥蒂。近日奴才瞧着陈家女郎频频出入宫闱,过几日还要随军一道儿前往柳州……” “倘若陛下当真抬举了陈氏女,想来也?是?为?了和琅山陈氏重修旧好?,稳固社稷,并非厌弃夫人,还望夫人切莫对陛下寒心。况且,奴才誓死效忠夫人,奴才会帮着夫人盯梢的,您尽可放心!” 杨达冒死献上这封表忠心的投诚书信,为?的是?讨好?苏梨,真正加入后党的阵营。 然而他不知的是?,苏梨虽然对崔珏态度松动?,甚至隐隐待他有?心。 可她也?并不是?非崔珏不可…… 苏梨其实可以理解,崔珏此番死里逃生,必定知道君王掌国的艰辛,若无?心腹家臣,恐怕往后朝政再有?动?荡,会落得“孤掌难鸣”的境况。 从前崔珏心高气傲,不愿纳妾聘妃,如今一改任性脾气,愿意?广开后宫,用姻亲拉拢士族,与朝臣冰释前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苏梨不会怪他。 只是?,她到底与从前不同。 从前的苏梨,仅图自由快活,她不贪求男人的情爱,便能随心所欲,将?崔珏弃如敝履。 可时至今日,苏梨好?似不再那么大度。 她在看到“陈家女郎”的字眼,也?会鼻尖微酸,后槽牙像是?咬了一颗酸梅那般,连舌苔都泛起涩意?苦味。 苏梨知道,她已经变了太多,她做不到看着崔珏左拥右抱,还视若无?睹。 倘若崔珏真要当他的掌国君主,在外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那苏梨兴许也?只能退位让贤,主动?离开。 原来有?朝一日,她也?能生出妒心……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正文完结 第一百零二章 近日?, 陈六娘频频来崔舜瑛的府邸游玩,两个女孩儿凑到一起,不是赏菊品茶, 就?是对?弈谈天。 陈六娘甚至还会同崔舜瑛打听那位苏皇后的脾气,一副对?苏梨极为感兴趣的样子。 杨达为了获取更多情报, 也好为苏梨通风报信,他专程跟在崔舜瑛身旁, 也暗地里悄悄打量这位陈家小娘子……也不知是杨达本就?偏心苏梨, 还是的确事实?如此。他觉得陈六娘即便年纪再轻, 身段再玲珑窈窕,都及不上苏梨半分姿色! 杨达虽是个无根的宦官, 但到底也做过男人, 他知道世间男子皆薄幸,喜新厌旧。 苏梨都二十岁了,也不知在陛下眼中, 苏皇后算不算人老珠黄。 最难受的是崔舜瑛的态度! 长公主分明与苏梨走得近,却如此两面三刀, 一边拉拢庶族出?身的苏皇后, 一边又私底下同陈六娘这位即将入主后宫的新嫔妃走得近,当真令人心寒。 待陈六娘得了今日?的那匣子牡丹雪花膏, 欢喜回府后, 杨达终是忍不住,幽怨地问了句:“殿下这般行?事,着实?不够厚道, 也令梨夫人寒心呐!” 崔舜瑛听得愣住,她一双美目滴溜溜地转动,好半晌才?问出?一句:“怎么说?起苏姐姐了?” 杨达撇撇嘴:“不是您说?的, 梨夫人吃了好多苦,让奴才?往后伺候都留心一些……殿下一边怜惜梨夫人,一边又拉拢这位即将入宫的陈家女郎,可不是背信弃义?墙头?草的做派?”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49章 杨达是个圆滑的老油子,何时有这般替人出?头?过。 他打量崔舜瑛脾气好,一时气性上来,竟也为苏梨辩了辩。 如此忠肝义?胆,倒让崔舜瑛有些惊讶。 细想起来,苏梨当真有魅力,竟能让崔珏身边人畜全偏向她。 好吧,就?连崔舜瑛自?己也忍不住待苏梨亲昵有加。 听到杨达提起陈六娘,崔舜瑛吃吃笑了两声:“你可别冤枉皇兄,六娘和皇兄没关系,和我有关系!” 杨达不明所以。 “皇兄有意拉拢琅山陈氏,冰释前?嫌。他既不愿广开?后宫,当然是想让燕侯尚公主。我与陈家哥哥也算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知根知底……既要联姻,我自?该请缨。” 崔舜瑛比寻常小娘子活得通透,她不信什么情情爱爱,既身为崔氏女,只要能让家族一直繁荣昌盛,即便牺牲一场婚事又何妨? 况且,崔珏的江山社稷稳固一日?,便无人敢欺她这位长公主一日?。 倘若她和陈恒当真貌合神离,日?后她不拘着陈恒纳妾,陈恒也少管她往公主府揽几个面首便是。 既然崔舜瑛有意于这场政治联姻,做戏做全套,她当然会善待陈家小姑子,邀她多来府上赏几次花。 倒是杨达的反应,令人有些意外…… 没等崔舜瑛逼问,杨达听完原委,已然腿骨发麻,颓唐跌坐。 这位见惯风浪的杨大总管忽然汗如雨下,背脊发麻,双目无神地低喃:“完了、全完了……” 那他不成“谎报军情、挑唆帝后关系”的奸佞了么?! 帝王焉能饶过他的性命?! 没等杨达想出?负荆请罪的章程,身后就?陡然响起一道冷戾的声音。 “何事完了?” 清冽的嗓音被风送近,犹如鬼魅贴背,莫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杨达浑身颤抖,如临大敌,他的手臂浮起一圈鸡皮疙瘩,就?连脖颈都发起了白毛汗。 杨达颤巍巍地调转方向,谦卑地跪倒在那一袭鹤纹黑袍前?,“陛、陛下……” 崔珏低垂眼帘,面上隐有沉色,他寒声道:“凡是与夫人有关之事,统统据实?以报,如有隐瞒……杨达,你且等着以死谢罪!” 杨达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哪里受得了崔珏这一通凶神恶煞的诘问,连忙将自?己私下送信的事抖露出?来。 杨达刚说?完起因经过,崔舜瑛便对?他露出?一个深表同情的怜悯眼神。 杨达心头?咯噔一声。 果真,下一刻,崔珏已然扫来一记几欲噬人的骇厉眼刀。 男人冷艳的俊脸上阴云密布,吐出?的话语比冬日?冰渣子还冷,“念在你待夫人还算忠心,滚下去自?领三十廷杖!如有下次,杨达,你且提头?来见!” “是……是!”杨达伏低身子,连连应诺。 杨达心中百感交集,隐隐有劫后余生的欢喜。他既庆幸自?个儿机敏,背靠苏皇后,能够死里逃生;又后悔此前?太过多嘴,终究碍了君王的眼,连累屁股遭罪。 倒是崔舜瑛眼见着兄长快步走远,瞧出?了一点门道。 少女蹲身,安慰似的拍了拍杨达的肩膀,“杨大监,干得好啊!你这大腿抱得不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十一月的时候,山中初雪,红梅凌寒绽放,热闹喜人。 苏梨畏寒,一大清早便将那件厚实?的兔毛袄裙,穿上了身。 苏梨从卫知言口中得知,崔珏要到腊月才能迁都柳州。 如今不过十一月,时间上并?不紧迫,她考虑再三,还是在桃花镇多待了一个月。 待十二月初,苏梨终于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离开?桃花镇之前?,恰逢冯婆子家中办喜事,苏梨收到了冯家送来的请柬。 冯家又是送喜蛋,又是送喜饼,盛情难却,苏梨只得欣然接受此番邀请。 桃花镇的镇民并?不知苏家藏着那么多暗卫死士,亏得苏梨的院子远在半山腰,平日?也不会和镇民过多交际,才?不至于在人前?暴露。 但他们都听说?过,半年前?来了个貌若天仙的苏娘子,勾得镇子上的后生神魂颠倒,成日?往那小院里送粮送肉,企图得到苏梨的青睐。 只可惜苏梨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她要为丈夫守寡守节三年,不能另嫁。三年实?在太久,血气方刚的后生又怎等得起,自?此再没年轻人不识趣地往苏梨跟前?凑。 乡下人的喜宴,并?无男女分席的说?法,都是几张木桌子拉出?来,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红烧猪蹄膀、油煎豆腐、烧鸡……看到哪里有空位,便拉人坐下,一块儿分食婚宴。 苏梨和秋桂、圆哥儿坐一桌。 冯婆子今日?嫁孙女,心里高兴,和父老乡亲唠了半天婚事。 冯婆子说?,她的孙女冯春和孙女婿叶三郎是一见钟情。 之前?兵荒马乱,到处都缺水缺粮。冯春想着进山里挖些野菜回来熬煮充饥,正巧撞见叶三郎在山脚打猎。许是那时候就?瞧对?了眼,叶三郎竟慷慨地送了冯春一只猎来的山鸡。 冯婆子聊起叶三t?郎,面上俱是笑意:“镇子里的人都说?叶三郎是天煞孤星命,克死爹娘,被族亲赶出?家门,这才?住到山里。可我瞧着,年轻人厚道,长得也周正,不像什么坏人。便是家底薄了些也没什么,小夫妻一起经营,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苏梨一边剥芋头?,一边捧场地点头?:“是这个道理。” 没等她说?完,冯婆子忽然话风一转,望向苏梨,意味深长地笑:“如今这乱世,家中没个男人镇宅,都不敢出?门务农……女孩家独自?一人生活多有不便,还是该为自?己后半生多多考虑,苏娘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梨忽然被冯婆子点了一句,茫然无措。 又见冯婆子将位置让给一名青年,对?方不过看一眼苏梨,立马耳朵通红,低下头?去当鹌鹑。 苏梨再迟钝也明白,这是想给她说?媒呢…… 苏梨没过两日?便要离开?桃花镇了,实?在没必要在今日?与人争执。 于是,苏梨讪笑一声,并?不答话。 就?在她敷衍了事的刹那,院外却传来一道清越的呼喊。 “苏梨……” 是男人久违的嗓音。 音色冷冽、阴森、动听,飘忽若鬼。 闻言,苏梨恍若隔世,她的心脏轻颤,竟有种?酸涩之感弥漫胸腔。 苏梨挺直肩背,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一瞬不瞬凝视着人来人往的婚宴,似是望眼欲穿。 循着这一声冰冷的呼喊,桌上众人亦纷纷回头?,朝院门望去。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 男人身穿一袭槐花黄绿的青袍,广袖飘逸,如冰雪珠玉,气度温雅。一头?纤长的乌发束冠,唇秀而薄,一双幽暗凤眸看人时,分明没有怒色,却仍旧令人不寒而栗。 桃花镇的镇民们没见过这样清隽的郎君,他们被其容色震慑,不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是谁啊?哪家的郎君?” “没见过啊……” “生得这般俊俏?不会是什么世家公子吧?”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那一抹超凡脱俗的惊鸿艳影,终是渐行?渐近。 苏梨与崔珏久别重逢,她心中有气,该骂他怨他恨他,可话到唇边,却如鲠在喉。 不知为何,苏梨鼻尖发酸,翕动红唇,也只低喃出?一声:“大公子……” 崔珏见她眼中水波潋滟,眸中冷色渐消,神色缓缓温和。 他凉凉逼问:“倘若我来迟一步,你是不是还要同旁人相看,再寻一房夫婿?” 苏梨眨了眨眼,咽下喉头?渐生的涩意,拿乔地道:“怎会另寻他人……我家夫婿亡故,自?该为他守节三年。” 苏梨的话模棱两可,不知是在说?早年病故的二堂弟崔铭,还是暗指此前?假死沙场的崔珏。 闻言,崔珏唇角微扬:“苏梨,不必守了……为夫还阳回来了。” 崔珏终是低头?,认下苏梨口中亡夫之名。 不论当人当鬼,今后能相伴苏梨左右,唯他一人。 (正文完) 第103章 番外 一日三餐 番外 崔珏在苏梨身旁从容落座, 其姿容仪态秀丽绝伦,有别于常人,端的是林下风致, 峭峻风骨。 许是崔珏眉眼间饱含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原本还想撩拨苏梨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他们暗下比较,一个个自惭形秽, 早已寻个借口?, 换到了另一桌喜宴去。 等到懵懂无知的圆哥儿乖乖喊出一声:“干爹!” 众人终是如梦初醒一般, 围拢过来问东问西。 “苏娘子,这位是你的夫婿?!” “年轻人生得真俊啊!不是桃花镇本地人吧?” “哎哟你俩郎才女貌, 当真登对, 也不知日后生出的孩子模样该有多好!” 苏梨明知这种情况应该矢口?反驳,但她?见崔珏目光如炬,似是只要她?口?不择言一句, 便要立刻采取雷霆手段惩治旁人……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0章 苏梨怕崔珏丢失帝王颜面,会迁怒于平民百姓, 保险起见, 只能忍住了反驳的念头。 苏梨讪讪一笑,默认夫君一事。 众人见苏梨这种反应, 还当她?是小媳妇害羞, 也不再勉强她?回答问题,只围着崔珏细细打量、提问。 好在崔珏虽惜字如金,语气冷淡, 到底还是给面子回答了几个问题。 崔珏话少,又?聊不开,新鲜劲儿过去, 父老乡亲也就不再抓着他不放,转而?聊农田收成?、衙门赋税去了。 饭桌上的众人心思各异,唯有圆哥儿是真的欢喜。 小孩不谙世事,难得见到熟人,自是可劲儿喊“干爹”。 胡嫂如今已经知道崔珏乃吴国君王,她?哪里敢冒犯崔珏,直吓得面无血色,小声哀求圆哥儿快住口?。 还是崔珏淡看小孩一眼,不动声色捻来个蜜桔,堵住了圆哥儿的嘴,小孩这才消停了一些。 苏梨心中好奇崔珏如何拨冗来桃花镇,她?附耳,悄悄问他:“大公子怎么得空来了景州?” 单单建业郡到柳州的路途,便要十?多天。 再从柳州赶到景州,纵是风雨兼程、快马加鞭,也得再多添□□日。 也就是说,崔珏若想来此,最少也得有二十?多天花在路上。 崔珏身为一国之君,能舍下朝政这么久吗? 许是看出苏梨的疑惑,崔珏难得侧头,和她?耐心解释一句:“半个月前,我命百官先行带家?眷赴任柳州,各司要职。君王则留在旧都善后,处置一些残余的政务文?书。待剩下的世家?贵族启程迁都时,杨达再帮我谎称抱恙,不出御车见客。如此一来,只需稍加遮掩,便有两月的空闲。” 如有紧要政务,亦有信鹰传递书信,不至于耽搁要务。 苏梨懂了,敢情旁人以为崔珏为了办公不遑暇食,积劳成?疾,其实君主早已私下离开建业,赶赴景州。 苏梨无言以对,只觉崔珏老奸巨猾。 苏梨思忖待会儿要如何安置崔珏……半年不见,按崔珏的性子,夜里定要与她?同住。 可祖母、秋桂、卫知言、林隐都在家?中,众目睽睽之下,让崔珏留宿她?的寝房,好似也有点?不合规矩。 毕竟他俩的关系不尴不尬,有夫妻之实,但也不曾成?亲完婚,应该算不得夫妻…… 没等苏梨想出搪塞之法?,隔壁桌的少年人已然喝高了。他们面红耳赤,你一言我一语,大声商议起了国政。 苏梨的杏眸震颤,大为吃惊。 她?都险些忘记了,庶族百姓喝完酒,最爱背地里议政,唾骂官吏。 天杀的,他们这次谈论的,居然还是崔珏的春色野史! 少年郎举着酒杯,高谈阔论:“你们只知元昌帝励精图治,于朝政上手腕雷霆,却、却不知他其实是精力?太多没地方花……” 老汉竖耳:“此话怎讲?” “你们想想,一个坐拥天下的君王,快要而?立之年,居然连子嗣都没有。嘴上说是思念亡妻,但傻子都懂,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极是极,你们想想,世上能为妻子守节的男子几乎凤毛麟角,遑论还是一代君主……可见元昌帝只是无能为力?罢了。倒是可怜,一国之君,却身患隐疾,连子嗣都不得圆满,过得还不如咱们小老百姓……” 几人还在不要命地谈论崔珏的私事,苏梨已经如坐针毡,恨不得端水去泼醒这几个狂悖之徒了。 待桌上响起熟稔的叩指声,苏梨的后脊久违一僵。 崔珏意味深长地道了句:“桃花镇,倒是民风淳朴……” 这话苏梨没敢接。 她?咬紧牙关,握住了崔珏的手,朝他讨好一笑:“大公子,席面吃得差不多了,我知你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定是困倦疲惫,不如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乡野之地,听人闲谈也有几分意趣,何不再坐坐?”崔珏明显是起了一丝怒意,但他素来擅长遮掩,此刻悄无声息压下情绪,只语气里能窥见一二分阴阳怪气的端倪。 这是震怒的前兆。 苏梨惴惴不安,又?劝慰两句:“那还是家中得趣一些……” 为防崔珏当场拔剑,让镇民们血溅当场,红事酒变白事酒,她?思来想去,还是大胆地拽住了崔珏的衣袖,将他强行拉走。 崔珏并不想为了几个刁民,与苏梨撕破脸皮,既然苏梨上手,他自是任她?拉拽,半推半就随人走了。 待苏梨和崔珏回到家?的时候,苏老夫人刚从灶房里走出来。 她?远远看到崔珏,还怔愣一会儿。 直到崔珏上前,双手抵额,恭敬行了个晚辈礼:“祖母。” 苏老夫人这才笑逐颜开,道了声:“陛下来了?快请坐。老婆子煮了点?明目的菊花茶,你要是想喝啊,让梨梨给你沏一碗。” “不必劳烦梨梨,我自会动手倒茶。” “那?好,你们玩,我就不同你们年轻人多说了,人老咯,熬不住了,我先去睡了。” 苏老夫人朝二人和蔼一笑,捧着茶壶便t?回屋里了。 饶是苏梨知道,崔珏曾在她?死遁的那?三年里善待祖母,但她?也被眼前这一幕孝子慈孙的画面给弄懵了。 先不说崔珏怎么敢厚颜唤苏老夫人为“祖母”,单是苏老夫人能与崔珏说笑两句,便已够让人感到惊奇。 许是苏梨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实在藏不住事。 崔珏想了想,还是与她?解释一句:“此前你不在的三年,我每月都会抽空去探望祖母。” “你与祖母聊什么?” “聊你的事,聊你少时爱吃什么,有什么偏好,又?是何等的秉性脾气……凡是我所不知的事,我都竭力?去问了。” 苏梨哑口?无言。 她?实在难以想象,谦卑和气的崔珏究竟是什么样的。 想来祖母最开始定也刁难过崔珏,可他仍能一次次腆着脸去碰钉子,只为了多听一些苏梨的过往。 那?时候的崔珏以为苏梨已经亡故,可他还是在她?死后的每一日里,锲而?不舍地寻找她?的痕迹。 时至今日,苏梨好似有点?懂了崔珏那?句:“你曾丢下我三年……” 崔珏那?样冰冷的人,竟也感到过寂寞。 - 崔珏来桃花镇的事,没有瞒着卫知言和张耘,但二人领了军令,不敢前来叨扰君王。 夜里,苏梨刚沐浴换衣,心里还在盘算如何劝崔珏与林隐同住一夜,或是去镇子里找一家?客栈、旅舍来住。 可她?刚出寝房的小隔间,便见崔珏已经沐浴洗发,仅披一件单薄的梧枝绿青衫,从容地坐于榻边。 屋内烛火昏昏,低暗的烛光,逐一流泻于崔珏乌润漆黑的发间、入鬓的鸦青长眉、清寒淡泊的狭长眼尾,竟将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重雪胎梅骨般的洁净。 男人明明是勾魂的厉鬼,竟也有一瞬化神,诱人冒渎。 屋内兰香浓郁,崔珏瞥一眼美人出浴,喉头微滚,他半阖凤眸,嗓音低哑,磁沉唤她?:“苏梨,过来。” 苏梨看着这一幕侍寝的画面。 在这一刻,她?好似也说不出什么赶人的话,心中暗恨……色字头上一把?刀,崔珏简直就是有备而?来。 没等苏梨挪动脚步,崔珏已然缓步踱来。 他伸出腕骨微突的健臂,温柔揽在苏梨的腰.窝与腿弯,就此将她?横抱至怀中,摁到厚实绵软的被褥之中。 苏梨被高大的男人,压进?一重重轻纱床帐之中。 没等她?回神,双手已被崔珏交叠着,按到发顶。 崔珏的手劲儿极大,虎口?如烧火钳一般冷硬,竟让苏梨有一瞬受制于人的无措。 没等她?强行挣扎,仅仅是挺胸抬头的瞬间,崔珏便已吻向她?的锁骨。 男人的齿关尖利,沿着月牙的轮廓轻咬,带来细微的酥麻,以及难以抑制的痒意。 苏梨的泪意浓郁。 许是太久没有与崔珏亲密,苏梨竟有些无所适从。 直到他的吻落到苏梨的嘴角,冰凉柔软的舌,小心翼翼地探进?了苏梨的唇腔。 崔珏像是尝到了甘露,刻意吮.舔,肆意亲吻苏梨嫣红的唇瓣。 粘滑的唾津在二人唇间让渡。 逼得苏梨不住仰头吞咽,咽下那?些属于崔珏的既香又?凉的热息。 苏梨渐渐生热。 女孩的鼻翼冒汗,后脊也密布热汗,整个人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汗津津的。 崔珏被她?急促的呼吸,诱得生疼。 他本不该如此生硬,但苏梨实在勾人。 崔珏的眸光灼灼,强行忍住那?一丝意动,直到苏梨燥郁,暗下拉扯那?一件凌乱的亵裤、小衣。 崔珏终是大发慈悲抬手,帮她?解脱。 男人的指肚冰凉,轻抚苏梨小腹软.肉。 他帮她?褪衣。 直至所有织物,都垫在苏梨的雪腚之下。 直至他们坦诚相?待。 如此不着.丝缕。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1章 崔珏覆着苏梨,他仍在吻她?。 苏梨没料到的是,崔珏这般犹如冰雪寒彻的人,竟也有这样热意汹涌的唇舌。 他故意翻过苏梨。 滚沸的鼻息,自苏梨战栗的后脊…… 一直到屈跪的双膝。 苏梨心中生出一种羞恼来。 她?真的不明白,为何崔珏这般热衷于从后拥她?。 幸而?这次,他与往常不同。 待苏梨回过神的时候,她?只觉得腰窝落了吻。 继而?一路往下。 下一刻,淋漓的水声响起。 涌动在她?耳畔。 苏梨的杏眸微颤,小巧玲珑的耳廓瞬间红了。 崔珏竟以长指按碾。 苏梨垫着的衣袍已然湿泞泞一片。 是她?热汗磅礴,藕臂、细腿,全附着潋滟的水光。 她?竟这么出来了。 苏梨紧拢膝骨,咬唇不语,娇吟压在舌根,一张嘴,竟是弱弱的啜泣。 而?崔珏已将她?抱坐进?怀里,一边咬她?的手指,一边同她?道。 “苏梨,唤一句‘夫君’,我便饶你……” 第104章 番外 一日三餐 番外 一碗稠稠的白色米糊打翻在榻。 卷成一团的薄被?俱是浸湿, 白色米糊黏了满手,可苏梨没空去清理。 没等她缓过气儿,崔珏再度吻住了她。 本是崔珏舔吻她的樱唇, 但不知?何时?起,苏梨被?诱着反客为主。 她故意伸舌, 感?受崔珏唇腔里的热意。 苏梨与?他纠缠,甚至是嬉戏, 她好似吻得?很深, 喘得?也很急。 渐渐的, 她整个人软下娇躯,匍匐至崔珏的身上。 这一次, 是苏梨将男人压制身.下。 苏梨柔滑的双手, 不轻不重地抵在崔珏宽阔的胸膛。 为了在崔珏怀中趴稳,苏梨不得?不屈膝跨.坐。 就此?,苏梨的膝盖, 磕上崔珏劲瘦的窄腰。 苏梨的杏眸含泪,视线迷迷蒙蒙。 她柔若无骨地依附着崔珏。 掌心下, 是男人块垒分明的肌理。 也是这时?, 苏梨才意识到,崔珏好似是天生的冷白皮, 皎若霜雪。 若非腰腹上盘踞着那些驰骋沙场留下的或长或短的伤疤, 男人当真如温润白玉一般夺人眼球。 苏梨被?炙到了。 她脑袋变得?清醒,下意识往那脐下几寸看去。 许是小公子有些狰狞,苏梨骇得?一时?无言。 苏梨瑟缩腰窝, 下意识要躲。 偏偏崔珏已经沉下凤眸,不容置喙地掐住她纤腰。 就此?逼她下沉。 温香软玉在手,就连崔珏的指缝都?流溢了雪脂。 苏梨许久不曾吃得?这样撑。 她的腰窝滚过战栗, 连亲吻崔珏的动作都?变得?迟钝。 苏梨呆滞不动,樱唇微张。 她可怜兮兮地舔舐崔珏的薄唇,眼泪又往下落。 许是本能驱使,苏梨试图用这种讨好男人的方式,一点点瓦解他的掠食企图。 咸涩的滋味融入唇缝,在苏梨尝到崔珏舌根底部的青筋脉络时?,她吃出了自己眼泪的苦味。 崔珏发间那一条细细的翠色丝绦,被?苏梨绕在指间。 男人浓黑长发半倾肩臂,与?苏梨垂下的湿发勾缠,交织,妖而无格。 他终是不满苏梨的小打小闹。 男人任她趴在怀中,冷硬指骨却用力掐住苏梨的雪白下巴。 崔珏逼迫苏梨再次成为那一只囚雀,不允她肆意动弹。 就此?,苏梨只能老?实?巴交,承受那些雨露与?啄吻。 苏梨的樱唇,全部被?崔珏封住。 她已是餍足,浑身发抖。 苏梨无助极了,她失了所有手段与?力气。 只能将汗湿了的手臂,再度搭上崔珏坚实?的肩膀,任他施为。 苏梨七荤八素,神游天外。 怎料崔珏等了许久,还是没听到那句期盼已久的夫君。 男人心中极为不快,作弄苏梨的渴欲也无声横生。 他低声告诫:“我说了,若你唤一声‘夫君’,我定怜你。” 苏梨吃了苦头,如今还要让她对崔珏低头,当真是难受至极。 她如同一只引颈待戮的鹤,不愿对崔珏服软。 苏梨咬紧了牙关?,闭目装死。 怎料,苏梨越有骨气,越能取悦到崔珏。 崔珏刻意抚开苏梨紧闭的唇瓣。 在她松口的时?候,崔珏抬身,将她抱稳。 不过一瞬的动荡,苏梨竟又受了惊吓。 苏梨险些没能咽下那些娇.吟。 她强压下声音,又隐隐约约记起院子里住满了亲眷武将。 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崔珏的恶念…… 这间山中小院隔音不好,他竟想她当众丢脸! 苏梨受此?大辱,鼻尖酸涩,晶莹剔透的眼泪就此?扑簌簌跌落…… 崔珏一面帮她拭泪,一面轻笑:“如何?现在肯喊了么?” 苏梨羞耻难当,但她无计可施,只能张嘴,声如蚊蝇,唤出一声。 “夫君……” …… 也不知?崔珏哪来的旺盛精力,这一次他竟弄到了寅时?,天都?要亮了。 苏梨困得?眼皮打架,身上俱是青色紫色的指痕。 她枕在崔珏怀中睡去,不管他如何善后?今日的云雨。 好在崔珏还算识趣,待苏梨醒来的时?候,床榻收拾干净了,就连她身上也没有那些湿濡黏腻的汗意,显然?是崔珏昨夜抱她去浴桶里洗漱过了。 只苏梨的腿还有点事后?的酸麻,下地无力。 没等她落脚趿鞋t?,秋桂已经端来一盅甜汤,劝住了苏梨:“娘子好好休息,大公子说了,你身子骨不适……该多补补。” 苏梨一看窗外,金灿灿的日光漫进窗棂,已是日晒三竿。 她一觉睡到晌午,还要补汤养身,而崔珏像是采阴补阳的妖邪,早已神采奕奕出门去……傻子都?知?他们两个昨晚干了什么! 苏梨的耳朵生热,她心知?肚明,崔珏分明还是记恨她昨晚不愿喊人,故意想在人前宣示主权……这厮的心眼还真是小啊。 - 崔珏不能在景州耽搁太久,最?终还是定下,一日后?他们一起动身前往柳州。 苏梨考虑到柳州梅花村的四合院不方便秋桂、祖母、林隐几人入住,她手里还有一些闲钱,秋桂也把苏梨从前的积蓄一并?带来,足够苏梨在柳州城内买一座宅院。 此?事让崔珏知?情,男人的眉眼瞬间变得?沉郁:“我以为……你会愿意同我回宫。” 毕竟在崔珏心目中,苏梨既已接纳他,便是要与?他如世间夫妻那般生活,既如此?,她为何还要留在宫外? 可对于苏梨来说,她喜爱崔珏,并?非一定要将自己困在宫里……苏梨犹豫一会儿,还是让了步:“每月我都陪你回宫住十多天,成吗?” 崔珏薄唇微抿,他想到苏梨从前的屡次出逃,终是没有再勉强,只道?了句:“如你居于宫外,不论政务忙到几时?,我都?会去寻你。” 苏梨想了想,左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夜里床榻边上多一个恶鬼一般阴冷的男人……倒也无伤大雅。 思及至此?,苏梨爽快地同意了。 第105章 番外 明天启程,苏梨要去镇子上买点路上吃的干粮。 崔珏不放心苏梨一人,他也跟在苏梨身旁,陪她出门。 苏梨买了一点果脯、糖饼,除此之外,她还买了几条风干猪肉。这种揉过盐的腊肉,滋味咸鲜,用匕首片了,夹在胡饼里,既解馋又充饥。 买完了吃食,二人一齐上骡马市挑车。 苏梨对骡车马车不算熟悉,至多看一眼骏马的牙口,知道健康与否。 崔珏驰骋沙场多年,对良驹自然了解颇多。 即便乡野地方没什么好的马种,崔珏还是仔细从毛鬃、四肢、马眼等等部位分辨,挑了几匹性情温顺,行路耐久的老马。 他让人套了车驾,又喊来张耘和卫知言,将买好的马车带回院子。 苏梨看着并驾齐驱的四辆马车,不由疑惑地问:“四辆马车会不会太多?我与秋桂、祖母、圆哥儿、胡嫂挤一辆,另一辆拿来囤放行囊吃食,便是再给大公子配一辆,三辆也尽够了……” 崔珏却道:“山路颠簸,几人一辆马车恐怕施展不开,多买一辆有备无患。届时,留一辆车置放箱笼,两辆留给祖母与其他女眷孩子,你可以与我同车……踏雪只吃你喂的食。” 苏梨怔怔出神,看他一眼。 崔珏神色淡然,风致楚楚,俨然一副光风霁月的清隽贵公子模样。 可苏梨还是听明白了。 崔珏说话拐弯抹角,但他话中重点分明是——她要上他的车,与他同行,他要时刻与她待在一起。 ……倒是缠人得紧。 - 第二天启程柳州,崔珏不知是个什么授意,竟让林隐挂上崔氏玉牌,与百名死士暗卫一同骑马行路。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2章 林隐本有推拒之意,但他看了卫知言和张耘一眼,竟咬牙收下了崔珏的信物。 苏梨一看便知,这是愿意为崔珏效命的意思。 倒是稀奇,昔日二人一见面就掐架,喊打喊杀,如今居然也能归为同一阵营。 但仔细想想,如今的吴东崔氏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站在庶族寒门那一方的权贵,林隐早年吃过世家贵族欺压的苦,自然不想阀阅崛起,割据地方,让残忍激烈的内战再次席卷吴国。 既如此,林隐想要达成毕生夙愿,他能被崔珏招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苏梨乐得见他们握手言和,她添趣地道:“日后阿隐居于柳州,和卫大人、张将军一起尽瘁事国,那咱们姐弟二人就有机会多多见面了。” 林隐笑了声,算是明确自己精忠报国的态度,他颔首道:“嗯!顺道还能帮阿姐照看祖母,给你多分担一些家事儿。” “那自然是最好。”苏梨朝他灿然一笑,女孩弯唇浅笑,梨涡浅浅,很是招眼。 明知二人只是纯粹的姐弟情,但崔珏不过掠去一眼,便低下浓长眼睫,一双墨眸逐渐幽深。 崔珏复一抬头,冷冽的视线落在苏梨身上,来回逡巡她的一举一动。 “苏梨,上车。”崔珏沉声唤她。 “这就来!”苏梨没听出什么异常,临上车前,还去照看了一下祖母他们,顺道取了一些塞好馕饼肉干的油纸包,分发给骑马行路的兵卒军将。 张耘追随崔珏出生入死多年,从来没受过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一时间感动得眼泪汪汪。 等苏梨上车后,他捧着油纸包,对卫知言道:“这就是有崔氏主母的好处!老张我好久没有被上峰这般关照过了,我要去陛下跟前谢恩!” 卫知言听了头皮都发麻,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卫知言:“劝你别……你真要去,就只说自己收到了苏娘子送了吃食,千万不要扯到我!” 张耘懵了:“为啥?” “没为啥。”卫知言忽然语气沉重,问他,“张将军,你怕死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无事……就你如果去面圣的话,可能陛下会给你表演个才艺。” “什么才艺?” “仅用一式,便能枭人首级。” - 隆冬腊月,山岭开始刮雪。 为了防止过几日风雪渐大,卷进车厢,崔珏挑的马车,俱是能用木扉封门的构造。 马车窗牖先挂上一道竹纹毡布挂帘,再将门板上闩,这样一来,车门隔绝霜雪,便不至于冻坏车内的贵客。 苏梨踏着脚凳上车后,极为懂规矩地阖门上闩。 不等她转身,(cafg)车帘忽然被人放下,整辆车霎时间陷进昏暗幽谧的环境中。 “大公子?你怎么不点灯?” 苏梨诧异提问,可崔珏却并未回答他。 车厢内鸦雀无声,仿佛此地唯有苏梨一人。 没等苏梨再度开口,她的后背忽然压上一具滚沸炙热的身体,是崔珏从后抱她。 男人冰冷的掌心,掩住苏梨的樱唇,封住她险些喊出的惊叫。 另一只刚健遒劲的长臂,横在苏梨柔软的小腹间,稍加施力,便如蛇躯蜷卷那般,将她整个人轻巧拥进怀中。 马车开始行路,山路崎岖,车底震动,将崔珏散出来的那股兰草冷香抖开。 到处都是崔珏身上漫来的清雅草木味,浅香无孔不入,苏梨只觉得自己腻进那一池香潭中,几乎要在崔珏愈发紧密的怀抱中溺亡。 “大公子,你怎么了?” 男人弯腰,懒倦地抱着她。 崔珏线条优雅的下颌,抵在苏梨的发顶,轻轻厮磨。 明明动作这般缠绵,可崔珏的眸色冰冷死寂,藏在暗处,分明抑制着浓烈的不满。 苏梨不知崔珏为何如此反常,他忽然趁黑抱她,忽然整个人如鬼影一般覆在她的后脊,任她怎么喊都不肯出声。 苏梨无可奈何,只能随他高兴。 她的纵容,催生了男人鲜为人知的兽心。 男人凉薄的唇,终是落在苏梨软韧的耳尖。 他强势地含.咬苏梨,吮着她因低头而微突鼓动的骨珠。 崔珏滑.溜的唇舌,一寸寸舔过苏梨的后颈。 既热又烫,鼻息滚热,几乎要让苏梨脑袋嗡然,溃不成军。 崔珏极有耐心,他是个上佳的掠食者。 崔珏慢条斯理地品尝苏梨的雪颈,看似漫不经心,却在肆意消耗苏梨的耐性,直到她掌心生汗,腿隙发麻,贪.欲如潮涌至。 时机成熟,崔珏灵活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掠起她的裙摆。 苏梨被男人指肚上的冷意撼到,腿肚子都开始细细抽搐,她的腿根酸软,藕臂酥颤,几乎不能站稳。 崔珏不以为意,也可以说,他能觉察到苏梨的异样,可他偏要欺她。 崔珏仍一意孤行,揉.摸苏梨的小腹。 苏梨只觉自己置身火海,烈焰焚灼。 她从未这样热过。 偏偏此地太黑太暗,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只能任崔珏摆布,犹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他囚在怀中。 她的五感都被崔珏霸道地封闭住了,她听的是淅淅沥沥的咕唧水声,感受的是既湿又滑的舔吻…… 崔珏无论是战事上,还是朝政,都很有一手。他几乎无师自通,便能将云雨事处置得这样妥帖。 崔珏在试探她的底线,妄图将她的理智摧毁,让她只在他的怀中哭.吟,如此便能完全占有苏梨。 自此,崔珏一手抚向苏梨那尖如月牙的锁骨,往小衣壑谷腾挪。 苏梨猝不及防被崔珏抱起,她化成一池春水,湿漉漉的娇躯,软在崔珏的臂弯。 他将她抱到那一块供人跽坐的软毯上。 苏梨仍无路可退,她被崔珏铐在怀中,男人力道骇人的虎口,紧握她伶仃纤细的手腕。 女孩仰面朝天,任崔珏瓷白的手,沿着圆润的肩头游走。 那些湿热的吻,逐一落在苏梨的满绣小衣。 她的杏眸水雾濛濛,她有点神志不清,甚至是剧烈喘熄。 但苏梨好歹没有失神,她知车外有人,她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娇弱声音。 可她越忍,越能催发崔珏的欲心。 崔珏忽然想看苏梨求饶的样子。 崔珏掠开袄裙,指尖轻勾裤线。 似是碰到雪腚。 “苏梨。” 他喊她,极其清越动听的嗓音。 可苏梨的心思,全集中于崔珏带着粗粝茧子的指肚。他的手指纤细修长如竹,极为白净,平日不论执笔还是握剑,都秀美如画。而他的指肚,这一次没有捻住笔杆,或是紧扣剑柄,他碾向苏梨。 崔珏不过是轻轻的抚慰,便令苏梨杏眸微睁。 如此受制于人,涌出一团汗泽。 苏梨和崔珏毫无芥蒂地相贴,令她紧张到脚趾蜷曲。 她咬唇:“松手……” 但崔珏敏锐觉察到她的喜好…… 崔珏似有笑意,但苏梨并不能看清他眼中的狎昵。 就此,苏梨在茫然的状态里,被崔珏吻住了樱唇。 他那样迫切而温柔,吞咽苏梨泌出的唾津。 仿佛她的唇齿间,尽是芳香甘洌,能令人止渴。 男人的指骨,陷进苏梨皮薄的唇腔,被层层叠叠的软.肉收容。 崔珏分明是起了玩心,动作悠长缓慢,不疾不徐地钓着。 可苏梨哪里能吃下那么多。 她竭力避开崔珏冷硬的手指。 偏他还要摁压,直至吞没骨节。 崔珏极尽悍劲,苏梨屈膝,受住了这些冒进的冲犯。 苏梨的衣裙完好无损,只一层薄薄的衣布下,有事物在微微鼓动,肆意蛇行。 竟是崔珏那双泛凉的手在作乱,他为所欲为。 崔珏到底给苏梨留了体面。 他松开手中满月,咬着苏梨的嘴角,凤眸憋着汹涌的火事。 “苏梨,我知你脸皮薄,我不解衣,亦不惊动旁人。” 他循循善诱,“苏梨,说……你许我入内。” ————————!!———————— 下一本暂定开《成了清冷首辅的侍妾》,喜欢的宝可以收藏一下,争取十月一日开文=3=(新文文案如果被屏了,不必在意,之后慢慢会出来。 —————————— 崽快了,再等等~ 第106章 番外 番外 苏梨还是把崔珏想得太良善了。 他嘴上怀柔,实则下手很黑。 苏梨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梨的浓密长睫微颤,尽数被咸涩的汗水濡湿。 她下意识拧了腰,可纤细的、白生生的腿,却被崔珏掌住,挟持上臂弯。 他揽着她,甚至扣住苏梨的手,教她来抚。 “是你喜欢的……” 苏梨的掌心犹如烙铁。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3章 像是石头,触感坚实。 没等苏梨说出拒绝的话,崔珏已经屈身,缓慢地拥住了她。 其实收容的过程,并非那般艰涩。 苏梨受了鞭挞。 她有点难受。 但好在,她一直维持着理智,咬住唇…… 没有让那些娇媚的吟声,泄出分毫。 …… 苏梨倦极,但好在崔珏此番还算体谅。 他不过出了两次,便放过了苏梨。 甚至还拧开羊皮水囊,用清水浸了帕子,再帮苏梨擦洗。 苏梨看着那一只用来喝的水囊,如今仅作擦身之用,不知为何,她有点面红耳赤,下意识呢喃:“那是喝的水……” 崔珏捻帕的指骨一顿:“喝的又如何?你嫌那处污秽么?” 他慢条斯理地问了两句。 又将冰凉的帕子团在手中煨烫,覆到苏梨膝盖。 崔珏亲手帮她清理,“苏梨,于我而言,二者皆有止渴之效,倒无不同……既殊途同归,又何必彼此嫌弃。” 苏梨几乎是瞬间想到,崔珏言下之意是:他不仅仅用羊皮水袋里的清水解渴,他也曾用她止渴。 那些埋首于腿隙的画面逐一浮现。 活色生香。 苏梨终是紧闭樱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苏梨衣裙整洁,身上清爽以后,趁着马车停靠官道休整的间隙,她没给崔珏反应的时间,快步冲向车门,拉开了门扉,跳下了车。 苏梨险些在雪地里崴了脚,但她半点不顾,径直撩起裙摆,像一只受惊的黄雀,张开翅膀,跌跌撞撞奔向祖母所在的马车。 崔珏抬手撩帘,眉眼清冷,远远看着苏梨奔逃的一幕,嘴角轻扯。 好在,苏梨再羞恼,也不过是跑回祖母的身边,她不会离开他。 崔珏不过看了一会儿,又松开车帘。 他没有阻她离去。 - 苏梨知道,崔珏回城之事紧要,半点耽搁不得。 既军将们跋山涉水骑马都不累,他们不过是坐在马车里休息,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苏梨同意侍卫们连夜驭车,昼夜不停赶路的建议。 苏梨在祖母车上赖了一整个下午,到了夜里,苏老夫人将一匣子甜糕递给苏梨,“陛下命人给你送来吃食,他自己却不曾用膳。卫大人、张将军都不敢叨扰陛下,不若梨梨去看看,也好送一份吃食,免得饿出个好歹来。” 苏老夫人看得出来,崔珏待苏梨极为爱重,而自家孙女也并非无心,既如此,小夫妻日夜相处,还是不要太过疏远,以免日后离心。 苏老夫人给了苏梨一个台阶下,苏梨想了想,还是抱着一匣子糕点,专程去敲了崔珏的车壁。 “大公子,你在吗?睡着了吗?吃了吗?我带了点糖糕,你要不要吃点?” 好半晌,车厢传出沉闷的嗓音:“苏梨……上车。” 崔珏没有撩帘看她,而是这般低哑死寂地(kblx)唤她。 苏梨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也是这时,苏梨才意识到,无论是缠绵的房.事,还是日常相处,崔珏都会唤她“苏梨”,而非熟人口中的“梨梨”。 起初,苏梨以为,不过是她与崔珏不算熟稔,他才会这般生疏地喊她。 但时间久了,她隐隐觉出一丝微妙——崔珏生出了痴嗔贪欲,他有意连名带姓地喊她,他不过是想要一遍遍确认苏梨失而复得的事实。 仿佛如此呼唤苏梨,便能让崔珏知晓…… 她仍留在他的身边, 与他鱼水交融, 被他掌在身下。 苏梨掩下眸中生发的细微情愫,她推开车门,迈进车厢。 苏梨跪坐门边,小心翼翼打量车内的陈设。 这一次,车内并非暗沉一片,而是亮着一盏瓷罩烛灯。 火光幽微,照亮崔珏深黑袍摆那只白羽红顶的仙鹤,烛焰有点睛之效,仙鹤栩栩如生,仿佛一错目,便会从衣上飞走。 苏梨看到了高洁秀美的崔珏。 男人跽坐于毯,广袖一角被政务文书沉沉压制,另一手捧卷批阅,像是极为专注,落墨无声。 许是听到了苏梨入内的动静,崔珏搁置朱笔,眸如幽潭,一双美目如有实质,死死盯着屏息的妻子。 苏梨被他看得脊背生寒。 她心生退意,把怀里的点心匣子推去:“大公子,你一天没吃东西,用些糖糕吧?” 食盒距离崔珏有着几寸距离。 男人臂长,触手可及,可他迟迟没动。 崔珏还在打量她。 这时,苏梨才意识到,原来务公的崔珏,半点都不似床笫间那般凌乱。 崔珏早就拾掇过了,他的黑发仅用丝绦束缚,一丝不苟地拢在后肩,五官精致,双眸漆黑,辨不清神色。崔珏这样安然的容色,犹如神龛邪祟,略带点诡谲的平静。 苏梨猜不透崔珏,亦不知他的所思所想,但她白天吃了亏,夜里也不想留在崔珏旁边,免得自己又要受累几回。 思及至此,苏梨打算离开此地,一个人不能在坑里摔两次。 可就在苏梨打算舍下崔珏的时候,男人忽然低声开口了。 他说—— “苏梨,今晚我不碰你。” “……留下来。” ————————!!———————— 短小的加更~ 崔珏和梨梨表达爱意的方式其实很不同,他们甚至在某些方面非常默契,不需要像寻常小情侣那样推心置腹或者讲开一些心事,彼此就能懂对方的想法。 主要是崔珏这样的漂亮男鬼……一般人也不敢靠近。 所以,还是我想到什么写什么好了。 番外就没有特地去设置剧情,完全按照梨梨和崔珏现在的状态写日常,不过你们想看的崔珏带崽都会有的(可能是作为福番,免费给大家看,总之我会每天写番外,直到周三标记完结,所以能写多少看我状态啦……没有什么if线,番外甚至也可能会有一丢丢平淡,就是小情侣日常,希望大家不会嫌弃,爱你们么么哒!! ———————————————————————— 十月一日应该会准时开《成了清冷首辅的侍妾》这本,这本男主非常狗,做好心理准备,暂时只能保证我觉得是赤几好看的,男主一定是处男,其他什么都不保证,爱你们![让我康康] 第107章 番外 番外 崔珏鲜少这样直白地提出请求,苏梨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她把食盒放置一旁,再沿着锦毯小步挪过去。 苏梨不喜欢跽坐,久了膝盖会很酸,但苏梨知道,在士族尊长眼中,淑女们就应该温婉贤淑,就地跪坐,如此肩背挺拔,才能如鹤一般极具风骨峻峭的品格。 苏梨小心偷窥正襟安坐的崔珏一眼,见他的视线又落回文书上,还是悄悄换成了盘腿的姿势。 怎料,崔珏的眼角余光仍注意着苏梨的一举一动,他不用抬头看她,便能道出苏梨的窘迫,“你若不喜跽坐,随心便是,无人会怪你。” 苏梨的小心思被男人察觉,她讪讪一笑,又捧着糖糕,问:“大公子,你吃糖糕吗?” “等会儿。”崔珏想把手上这卷政务批完再说,可没等他落笔,嘴角忽然碰上一块冰凉甜馨的软物……竟是苏梨躬身,往他嘴边递了点心。 崔珏的墨瞳微震,颊侧发丝微晃。他似是惊讶,周身散开的冷冽气息尽数散去,神色也比之前柔和许多。 崔珏迟迟不动,苏梨还以为他不吃。 就在苏梨要收回点心的时候,崔珏小心低头,咬下糕点。 甜味散在唇齿间,崔珏不嗜甜食,但今日所尝的糕点,也没有厌恶之感。 男人薄唇的冷意,触上苏梨指尖,残留一点温热的湿润。 苏梨不知为何,呆了下,又做贼心虚般松手,任崔珏接过余下点心,含进齿间。 崔珏安静垂眼,颊侧微鼓一个小球,慢慢咀嚼。 他用膳一直极有教养,他好似从未有过这般大快朵颐的时候,苏梨看着与往常不同的崔珏,心觉好笑,此刻腮帮子微鼓的大公子好似有了一点活人味儿。 苏梨下意识还要再喂,可崔珏已然轻轻偏头,避开了她递来的糕。 “足够了。”崔珏极敏锐,如何不知苏梨在笑话他。 吃完糕后,崔珏用清水洗漱,又饮下一盏清茶。 见雪夜凛冽,崔珏唤人停车,给各个车厢的女眷们都送去暖手的汤婆子,一卷厚被。 崔珏将软被抖开,亲手披到苏梨的肩上,又把汤婆子煨到她的小腹。 苏梨小小一只,被崔珏团拢进暖烘烘的被褥。 崔珏:“困了就睡……若我不熄灯,可会惊扰到你?” 车内光线不算亮堂,不刺眼睛。 苏梨摇摇头:“不会……只我夜里没人说话,有点睡不着。若我和大公子聊天,会吵到你吗?”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4章 崔珏很少和苏梨夜谈,这般说来,倒也有点新鲜。 崔珏又拢来一卷案牍,一心分作二用:“无事……陈恒平日也总这般扰人。” 苏梨第一次听到崔珏评价陈恒,竟是觉得他聒噪、吵闹。 她能想象出崔珏被烦到不行但又不好发作的严肃模样,有点想笑。 没等苏梨笑出声,她又猝然想起杨达送来的信——有陈氏女郎频频出入宫闱,和崔珏双宿双栖…… 一想到也会有其他人得到崔珏的偏疼,与他在马车里同宿,苏梨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一点微乎其微的酸涩。 喉头也浇淋了一勺子酸梅汁,舌尖都漫出苦意。 苏梨一个鲤鱼打挺,卷起毯子,她像一只厚(lssf)重的蚕蛹茧子,蛄蛹着,朝务公的男人蠕近。 崔珏微微侧目,恰巧看到已经挨上膝骨的被卷。 苏梨从被子里挣出一张红扑扑的俏脸。 许是太热,她的饱满额头全沁满了热汗,额角还黏连一个个黑色小圈的碎发。 苏梨靠近崔珏,眨巴杏眸,斟酌着道:“大公子,杨达给我送过信……他说,有陈家女郎频频入宫,而你想封她为妃嫔。” 闻言,崔珏薄唇微抿,倏忽拧眉。 他不知苏梨此言何意,但他记得,苏梨曾说过让他另娶旁人的诛心之言……她对他不生私欲,也不起妒心。 即便时至今日,苏梨已经无惧崔珏的亲近,但他还是会略感不安。 男人墨眸隐有冷意,戾气横生。他指骨一顿,竟不自主抓紧了手中公文。 正当崔珏心绪不宁时,苏梨忽然枕上他的腿骨。 温香软玉在怀,崔珏生出的冷厉,霎时间化为乌有。 而苏梨仰着头,固执地道:“若你要与其他女子同宿……无论是娶妻聘妃、或纳妾收用美人,我都会离开。” 崔珏心中微动,气息一窒,久久无言。 他低下头,静静审视苏梨,而腕上强劲的脉搏竟在此刻变得低缓绵长。宽袖下的长指,亦如触冰一般微微蜷曲,僵到不行。 崔珏垂眼,凤眸漆黑,倒映着一张如花似玉的娇容。他的凤眸灼灼,有火在烧,全副精神都凝于苏梨那张嫣红的唇瓣。 苏梨樱唇微启,贝齿灵秀,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道:“崔珏,我不喜与人共侍一夫,即便你是君主……也不行。” 苏梨蛮横、霸道、小气,也没什么名门淑女的规矩。 她很自私,亦不想让自己受丝毫委屈。 苏梨如此直白地告诉崔珏,她会嫌他脏,她会因他宠幸旁人而寝食难安,她不想把自己变得如此丑陋,如此不自由,如此令人嫌恶……如有这么一日,还请崔珏放她离开。 苏梨以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兴许会触怒身为君王的崔珏。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崔珏并未有半分怒容。 崔珏只是舍下那些政务,从厚厚的被褥里,剥开了她。 一只宽大泛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脸。 “苏梨。”浓郁的兰草香气弥漫,崔珏半绾的乌发垂落,温凉如水,崔珏如此唤她。 “啊?”苏梨睁圆杏眸,有一瞬怔愣,她仰头看着唇红齿白的郎君,被他蛊惑,一时语塞。 “陈恒要尚公主,命家中女郎来亲近四娘。此为四娘的私事,与我无关。” 片刻后,苏梨明白过来,原来是陈恒要娶崔舜瑛,如此也算陈崔两家联姻! 杨达谎报军情,竟让她闹出这样大的笑话。 苏梨的耳尖一红,整个人烫得几乎要熟透了。 她尴尬极了,下意识缩了缩脑袋,想往被褥里钻,可没等她低头,崔珏已然横抱起她,强硬将娇小的女孩捞到了膝上。 这一次,崔珏垂首,温柔地封住了她的口。 极香软、极可口的樱唇。 崔珏用劲儿很轻,带点绮丽旖旎,诱得人神魂颠倒。 苏梨的乌睫轻颤,忘记抵抗。 她好似要醉在浓香之中,她被亲吻得很深很深。 崔珏仍旧没停。 他本想按捺私欲,好歹在今晚做个正人君子,可苏梨蓄意撩拨,竟用这点伎俩,也将他隐忍于腹的渴念勾出。 “苏梨,我不会收用旁人。” “如你不信,几年后,我亦可当着你的面,饮下绝嗣汤药。如此自断香火,便无人能撼动你中宫之位。” 崔珏一贯行大于言,既他要取信苏梨,自当付出代价。 如此断子绝嗣,足以令人信服。 毕竟君王广开后宫,也不过为了开枝散叶。 他自断退路,只为留住苏梨。 崔珏亲吻苏梨,在她气喘吁吁的时刻,对她郑重许诺。 “苏梨,你要信我。” 苏梨被吻得七荤八素,脑袋发昏。 她似是听懂了,又好似没能明白。但她心里的酸涩荡然无存,唇齿间也好似仅剩下崔珏渡来的蜜意。 苏梨色令智昏,又受情势所逼,竟也让崔珏得逞,含含糊糊地应下一声——“好。” ————————!!———————— 反正写到哪儿算哪儿[让我康康] 可能长可能短,也不定时间,大家随缘看就好啦[粉心] 第108章 番外 番外 那一床锦被不知何时盖下了,苏梨被崔珏拥着,闷在其中,只觉得天地都是灰暗的。 她与崔珏交颈缠绵,耳鬓厮磨。 在混沌的黑幕里,感受崔珏暴烈的舔吻与舐咬。 潮润的舌,沿着苏梨小巧丰软的耳珠游走。舌尖勾缠,润上了一重亮晶晶的光泽。 被窝垛子里空气稀薄,唯有干燥的热气儿。 苏梨被崔珏困在怀中,她想挣脱崔珏的怀抱,可每次抬腿、扭腰,都会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摁下膝盖。 不知崔珏是刻意玩弄柔韧的耳骨,还是想咬开苏梨圈在雪颈上的艳红小衣细带。 男人的薄唇,屡次碰到苏梨因情.潮而浮红的肩窝,带来一阵难耐的痒意。 苏梨已经被吻得喘不过气儿,她口中气息被掠夺一空,连带着丁香小舌也被崔珏压着噬吻,舌根发酸,喉头吞咽不及,浸满了浓香。 苏梨的衣襟已然散开。 凌霄花小衣也歪歪斜斜,摇摇欲坠挂在纤细的腰肢,拧成了一团。 男人的手指修长,白皙如玉,勾住苏梨的腿弯,略带一丝令人战栗的冷意。 崔珏的指肚带着粗粝的茧,自苏梨的嶙峋脊珠抚动,如蛛网一般将她丝丝缠绕其中。 苏梨只能感受到雪壑的裹覆之意。 令人无所适从。 是崔珏的温热掌腹,是他炙如岩浆的舌。 男人抬腰,教汗津津的苏梨盘他的胯.骨。 女孩玉色的脚趾头,如藤蔓一般交错,缠在崔珏肌理分明的背肌。 小公子滚沸如常。 不过临门一脚,便能破关莅临。 “苏梨,专心。” 崔珏低头,意味不明地道:“车上颠簸,稍有不慎便会出错,你也不想我入错家门?” 苏梨又不蠢笨,怎么听不出崔珏暗喻的“入错家门”指的是什么?这都能进错,那定是他心存歹念。 苏梨气得牙痒痒,想张嘴骂人,可那些市井秽词又被崔珏悉数吞没。 但好在,崔珏不过戏弄苏梨,他自知小心,又怎会辨错。 只是苏梨受不得冲犯。 她的汗津溅溢,脸颊晕上一片芙蓉羞色。 苏梨满身暴汗,好似溺水的人,屡次想钻出被窝换气。 偏崔珏犹如勾人的阴沉水鬼,在苏梨即将逃出春色梦魇的瞬间,男人长指微屈…… 强硬地掐上嫩腚。 如此拧着强劲的手腕,崔珏恶意横生,竟将苏梨的希望完全打碎。 他蛮横强势地扣着苏梨的楚腰,又把她硬生生拖回厚被之中。 崔珏吻住苏梨惊呼的樱唇,再度逼她下沉。 …… 不知翻来覆去的几次折腾,苏梨泪痕微干,肩头如雨打芭蕉一般轻轻瑟缩,她还是蜷在崔珏的怀里睡着了。(pvdh) 马车虽逼仄狭窄,但好在能供人平躺着入睡。 深夜时分,诸将就地休整,崔珏命人取雪水煮沸,亲自端进车里,帮苏梨细细清洗。 打理干净,他才拥着苏梨入眠。 这一夜,马车外山林覆雪,火树银花。 盐粒子一般细小的雪絮随风扑上毡布帘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崔珏一贯觉浅,难得睡沉。 他梦到许久以前的事,彼时的崔珏,不过是十岁的儿郎。 那一日,崔珏如常进内院给崔母请安,从来不愿多留他的母亲,今天忽然喊住了他,神色复杂地道:“大郎,坐下吃碗甜汤吧。” 崔珏的肩背僵硬,他受宠若惊。但母亲难得留他,崔珏便乖巧恭顺地坐到了桌边,等着崔母吩咐慧荣姑姑,送来清热消火的莲子羹汤。 没等崔珏饮下一口,崔母脸色发冷,忽然问他:“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5章 崔珏捏勺的指骨顿住,不明所以。 崔母凄凉一笑:“是你小舅的头七!你外祖父因你小舅之死,卧病在床,病入膏肓,可你没半点心肝,竟还能喝得下这碗甜汤!” 崔母扫下汤碗,一地都是甜馨的汤水。 如此香甜的气息,与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崔珏终是拧眉,放下了汤勺。 小郎君正襟危坐,审度眼前的妇人。明明是年幼的儿郎,一举一动却清华从容,颇具世家贵公子风范。 崔珏很快想起母亲的父族范氏,也想起那个小舅范怀景。 崔珏自七岁开始,便在崔翁的引荐之下,接触崔氏家臣部曲,旁听佐国政要。 旁人以为他不过无知稚童,很好愚弄,殊不知崔珏早慧,平日议事不发一言,只是善刀而藏,韬光韫玉,如此才能从旁分辨家臣是否心术不端,也好日后招揽贤才,部署用人。 也是这番暗藏锋芒,竟让崔珏识出范怀景的叛族歹心。 范怀景投效皇族李家,搜罗吴东崔氏密令,为皇家通风报信。 数日前,范怀景窃信的行踪不慎被崔珏察觉,为了防止崔珏走漏风声,范怀景竟心存歹念,徒手持剑,对崔珏痛下杀手。 然而,崔珏自小习武,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儿郎。 不过信手捻来壁上强弓,掌在臂弯,崔珏挽弓搭箭,便在电光石火间,将人一箭封喉。 范怀景手握贯穿项颈的细长箭矢,他怒目圆睁,死不瞑目,倒进血浆黏连的地里。 而崔珏目睹小舅惨死,心中也不生波澜。小郎君面不改色,只抬手抹了一把颈上红血。 崔珏满身猩浓鲜血,面见崔母。 不等他诉清原委,一记凛冽耳光,猝不及防落到儿郎白皙的颊上。 啪——! 巴掌声震耳欲聋,打得耳骨生疼。 院中仆妇纷纷跪倒一片,惶恐不安,唯有崔珏站立如松。 崔珏深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崔母欲打,他便没躲,硬生生领罚。 崔珏的嘴角受此一记凶悍的掌掴,泊泊淌出鲜血,而崔母还在含泪唾骂。 “畜生!你当真是畜生!我观你自小不哭不闹,没个笑模样,与常人不同,便知你是个怪物!昔日不理你便罢,可你如今竟对你外祖家出手!怀景可是你小舅!你怎敢手刃亲舅?!” 崔珏抬眸,一双凤眸澄净清宁,并无半点悲痛之色。 他困惑不解地开口:“若我不出箭,今日死的人……便是我。母亲重小舅,却漠视我吗?” 他为求自保,杀了叛家之臣,有何不对? 崔母亦辩不出个所以然,她也知范怀景与皇家勾结,往后害的便是吴东崔氏满门,可她心肠软弱,总觉得崔珏能留人一命,予以规劝,何必将事情做绝。 崔珏不过十岁的年纪,竟已城府深沉到连她都看不透的地步。 崔母浑身恶寒,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她只觉自己命苦,竟生出这么个怪物。 …… 桌前的甜汤,不过是崔母教训崔珏的一个筏子。 自此,崔珏也懂了,他自小受母亲厌弃,所有甜羹糕点,都是慧荣姑姑怜惜小公子,专程命人为他布置,假意说是夫人的吩咐,实非崔母所愿。 崔母连儿歌都不曾给他唱过,又怎可能温柔备至,为他送上一碗甜汤。 - 崔珏自梦中醒来时,已是天光微亮。 他出了汗,鬓角微微发湿,抬手时,却觉得臂骨微酸,受到了一重阻力。 崔珏微怔,低头一看,瞥见一张浮着飞霞的娇美睡颜。 是苏梨依偎崔珏的胸口,她不惧他,睡得正香。 崔珏的雪睫微颤,心绪纷乱。 他想到昨夜苏梨递到唇边的那块软糯甜糕,不知为何,不宁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 “苏梨……” 他唤她,却没扰她。 崔珏拥着苏梨,半晌无言。 那些恼人的往事,好似离他又远了一些。 ————————!!———————— 宝宝们,几个事情~ 这章更完,下一章番外就要9.11(周四)才更啦。(但只更周四一章,会比较肥的章节。) 周四更完,我有点事情要忙。之前和大家说过,我的家人胃癌晚期化疗,但是运气好的是化疗有效果,下周开始手术,所以我想陪护一周。 在空闲的这周我也会存稿的~别担心,甚至有空就去把新文纲要打好的。 ———————————————————— 9.18(下下周四),我就回来继续日更番外,直到9.22番外完成,全文标记完结。 需要一周后才能发免费番外,也就是10.2发我们的福番外。(大概也是一章非常肥美的章节) 抱歉番外期有断更行为~不过新文连载一般不会断更的!! (差不多这样,这次的日子是固定的,不会有忽然加更的情况,所以别等,周四来看就好啦!爱你们~) ———————————————————————— 如果快,一般没问题,是10.1开始我们的新文《成了清冷首辅的侍妾》~到时候继续约起来! 今天掉落红宝,给大家添麻烦啦,抱歉抱歉~ 第109章 番外 番外 苏梨等人抵达柳州的时候,恰巧是腊月底,也就是除夕夜。 崔珏的兵马也在年底赶到了新王都,为防暴露行踪,崔珏连夜便进了宫,先是分配宫殿,安置崔翁;又是调遣禁卫,戍守皇城;最后下旨,命光禄勋安排吉庆筵宴,布置茶食、果馔,款待群臣。 苏梨来得匆忙,即便是要找新宅子住,也得先去外城询问那些负责购租买卖的牙人,再闲下心慢慢相看院子,对比价格,最终签订房契,官府过印,买下屋子。 流程较为复杂,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不行。 而崔珏忙里抽闲,竟命杨达送来恩旨,特赐一座临近皇城的三进宅院,供荣国夫人入住。 明面上看是封赏苏老夫人,但明眼人都知,宅子是赐给苏梨的。 苏梨没有那么矫情,她不会让祖母跟着自己在外受冻吃苦,即便要搬家,也得是深思熟虑以后,挑好了房子再搬。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就在这座宅子里住着也没什么。 而且崔珏这次赐的宅子很妙,不过三进,算不得多大,外院可以安置林隐、内院分给祖母、秋桂、胡嫂和圆哥儿,还有一座僻静的小院单独留给苏梨,也方便崔珏时常来家中落脚。 苏梨没有和崔珏太过客套,她领受崔珏的好意,带着亲朋好友先行住进了院子。 杨达深知跟着苏梨的好处,他讨好地笑:“夫人,上回的密信全是奴才一派胡言,陛下洁身自好着呢,哪里能让那些妖娆狐媚肆意近身!您别往心里去,就当奴才说的话是个屁,放了就过了!” 苏梨嫣然一笑:“安心,陛下同我解释过了,是我想左了,怨不得你。” 杨达松了一口气,又小心打量苏梨,同她笑道:“除了赠宅的旨意,陛下还让奴才来请夫人入宫赴宴,轿舆都备好了,就候在屋外!” 苏梨想了想今晚的除夕官宴,崔珏言下之意,难不成是邀她在群臣面前露面吗? 杨达:“陛下说了,既然夫人当年死里逃生,是时候恢复后位,入主中宫。当然,夫人若是不愿,陛下也愿意等您回心转意,不会操之过急……那今晚,便只是帝后私宴,并非官宴,还请夫人赏光。” 苏梨又不蠢,哪里听不出崔珏在借杨达的口,同她打商量。 若苏梨愿意,便在群臣面前露个脸,顺道由皇帝告知文武百官——先皇后死而复生,重回后宫了。 若她不愿,崔珏也不会心急,只请她入内吃席,夜里宿在寝宫。 可苏梨今日来了癸水,腰酸得很,她不能和崔珏行房,也不想长途跋涉入宫…… 苏梨婉拒:“劳杨大监转告陛下,就说我小日子来了,身子骨不适,疲乏得紧,今晚还是留在家中,不入宫了。” 杨达请不来人,略有几分为难。 但他到底不敢再叨扰苏梨,只能战战兢兢回去复命。 - 夜里,众人忙活一晚上,总算把带来的箱笼收拾妥当。 苏梨畏寒,和秋桂一起烧了烘暖屋子的炭盆,再找秋桂一起揉面,包了年关吃的饺子。 林隐如今在右武卫里当个小将领,跟在卫知言手下做事,主掌宫掖禁御。 夜里下值,林隐得了一些烧肉的赏赐,以及瓜果佳酿,他把吃食都带回家里,送到苏老夫人跟前,再接过苏梨递来的酸汤水饺,心急火燎地吃起来。 苏梨一边吃饺子,一边和祖母商量:“明儿去买点环饼、椒柏酒,再提一扇羊肋烤着吃,过段时间,我再去找点营生来做,不然在家中坐吃山空,心里总是不安。烤饼还是免了,推车不方便,那时候也是没有本金才做些小本买卖。”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6章 苏梨想的蛮好,她早年攒了一笔家底,日常开销是没什么问题,如果不是为了谋生,她也想干些轻松的活,再找时间天南地北地跑,欣赏湖光山色,品味各地风土人情,当真是惬意至极。 苏老夫人没有拦着苏梨,她虽好奇这对小夫妻都同床共枕了,怎么依旧是各管各的事儿,但只要苏梨觉得舒坦,她便也不多管闲事。 林隐闻言,便道:“阿姐,我的俸禄可以全补贴家里,你不必外出做事!” 苏梨听完便笑了:“你且留着攒媳妇本吧,往后娶了妻,花销大着呢!” “那不一样,既是家人,自当分出一些钱来补贴家用,阿姐别推辞,不然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话说到这份上,苏梨自然不会再拒绝。 她想的是,她这张脸太过招眼,日后一旦出门,还是得掩上易容装束,这样就能少了许多麻烦。 待到子时,满城都是地方百姓的欢声笑语,以及充盈街巷的嘈杂爆竹声,院外的夜空也燃起了五光十色的焰火,原来是帝王率领文武百官登上城门楼子,于宣德门前放烟火,如此便能君民同乐,让外城的庶民百姓,也欣赏到这一绚烂壮观的美景。 苏梨仰头观赏空中稍纵即逝的流火,湿淋淋的杏眸,盈满了星光。 她心中忽然有一重微妙的感慨,正因崔珏治国有方,她才能在没有战乱干戈的吴国,过上平静自在的生活。 就在苏梨熬不动夜,打算沐浴入睡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拉开门一看,竟是崔珏。 苏梨错愕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崔珏的眸色清冷,静静俯视她。 “大公子?” “嗯。怎的在外吹风?”崔珏下马,松开赤霞的缰绳。 男人的手收回飘逸广袖,手指微微发红。他似是顶风冒雪出的宫,指骨都被冻僵了。 苏梨笑答:“烟火好看。” 崔珏眉峰微动,“来年带你上角楼,于宣德门前观瞻。” 此言便是要立后的意思,唯有发妻国母可与君主一同登楼,赐福百姓。 苏梨没打这话,她只是细细打量崔珏一眼。 崔珏显然沐浴擦身过,外披一件狐毛出锋的玄黑大氅,乌发半干,用玉簪虚虚绾着,漆黑发尾垂在肩头,还带点霜花,似水结了冰。 苏梨:“这么晚了,大公子怎么来了?” 她还以为,宫中政务繁忙,崔珏肯定要宿在皇城。 可崔珏却声线发冷,幽幽地道:“我说过,若你居于宫外,不论政务再忙,我都会出宫寻你。” 苏梨听出了一丝怨气。 她捏了下崔珏的指骨,动作里带着讨好与安抚。女孩掌心渡来的暖意,渐渐让肩背发僵的男人缓下心神。 苏梨看着难得受冻的崔珏,不知为何,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说:“我又不跑,何必看得这么紧。” 崔珏薄唇微抿:“苏梨,我不放心……况且我已习惯与你同宿,如你不在,我夜里不得安睡。” “敢情我成安神汤了?”苏梨小声嘀咕,她拉过男人的手,带他去马厩安置赤霞,又边走边问,“大公子吃过了吗?” 崔珏想了想:“政务繁忙,没进多少。” 不说这话是真是假,但苏梨隐隐听出崔珏想要讨她关怀的意思,她眨了眨眼,问:“酸汤饺子吃吗?” “嗯。”崔珏低低应了一声。 苏梨想到,方才祖母特意匀出十多个皮薄馅大的水饺,留作备用。 想来是此前逢年过节,崔珏都会厚颜登门讨食,祖母才养成了留饭的习惯。 夜已深沉,星垂四野。 院墙上覆着厚厚积雪,压得院中老柿子树都歪了半截。 灶房热气腾腾,崔珏撩袍坐到灶膛前,帮苏梨生火。 饺子下锅煮熟很方便,不必苏梨在旁边看着。 于是,她取来一个海碗,剜了一勺猪油、香醋、干虾米、还有葱、蒜、韭这等能辟除病气的五辛,又舀了烧沸的饺子汤,调配汤底。 等饺子浮起白鼓鼓的肚皮,苏梨盛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饺子,请崔珏来尝。 “稍等片刻。”崔珏似是想到什么,临时出门,去了一趟马厩。 没一会儿,男人捧着一个花布包裹的小匣回到灶房。 崔珏解开花布活结后,挪到苏梨眼前,“打开看看。” 苏梨翻动包袱,只见里面放了一个食匣、一个软绵绵的小包、几瓶闻起来甜丝丝的药瓶。 食匣里盛满了她平素爱吃的甜糕,一侧还有几个白瓷药瓶,以及一些用绸布包好的月事带。 “给我的?”苏梨受宠若惊。 崔珏颔首:“嗯。” 苏梨明白了,崔珏怕她进城匆忙,无瑕准备这些女子用物,他特意留心,帮她备好。 苏梨心里暖呼呼的,她像个寻宝的孩子那样,一件件翻动吃食、药瓶。 苏梨倒出药瓶里的酸甜糖果,“这是什么?” 崔珏见她欢喜,眸色柔和,言语间带点邀功的意味:“是宋御医备下的糖丸,可暖宫益气,释缓女子的癸水疼痛。” 苏梨自小腹中箭受寒后,小日子便有些不稳,还时常感到腹下疼痛。 崔珏从杨达口中得知苏梨来了癸水,于百忙之中抽空,吩咐专擅妇科的御医备好女子所用的药丸汤方,以便他出宫时,捎带给苏梨。 苏梨收到这些贴心之物,她心知是崔珏将她时刻记挂心上,才会拨冗带来用物。 苏梨勾动小指,示意崔珏靠近。 崔珏低头。 苏梨顺势踮脚,在他那瓷白如玉的俊脸,落下一吻。 亲吻的触感湿润,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逝。 没等崔珏回神,苏梨已然后撤,与他拉开距离。 苏梨笑弯了杏眸,如同一只偷腥的猫崽子,小声道谢:“我很喜欢,多谢大公子。” 崔珏微怔,几根手指轻覆脸侧,细细摩挲。 苏梨的樱唇柔软,余温残存,略带一缕若隐若现的馥郁桂花香息。 夜里,两个人同床共枕。 崔珏今日不必处理政务,等苏梨沐浴更衣后,他熟稔地将她捞到怀里,又往她的小腹抵了一个温热的汤婆子。 崔珏看着虽冷,做事却很仔细,他会时不时捏一下苏梨腰上软.肉,看看汤婆子是不是过热,会不会把苏梨烫伤。 男人拥着,厚被盖着,苏梨又屈膝,用最安全的姿势,蜷在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中,当真令人感到舒适。 她枕在崔珏臂弯,有点昏昏欲睡。 没等睡着,忽听崔珏说:“苏梨,袿衣裾裙取乘云满绣,凤冠上镶南海宝珠,可好?” 苏梨不愚钝,怎么不懂崔珏说的是帝后大婚,她既要崔珏一生一世一双人,总不好一直这般无名无分,还逼得皇帝孤寡一人,只能私下与她暗通款曲。 苏梨问:“便是大婚后,我也可以时常住在宫外,每月只回宫数十日吗?” 崔珏知她松口,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自然可以。苏梨,我削弱世家,平定四海,除却兴国安邦,亦有私心……如今,无人敢对我房中私事置喙,你大可随心而为。” 苏梨心尖微动,翻过身,往崔珏的胸口埋了埋,她困意上涌,终是道了句:“那便随大公子的喜好,只希望婚仪的礼节切莫太多,我怕累人。” “好。”崔珏声音放缓,爱怜地啄吻一下她的耳尖,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踏实,仿佛所有的不平与不甘,都有了发泄的口子,落回实处。 “苏梨,我长于人情淡漠的阀阅高门,自小爹娘弃我,祖父待我虽有偏疼,却也有私心作祟,无非是嫡房子嗣单薄,而我慧敏,能堪大用。军将们敬我,亦是知我多谋善断,战无不胜。诸君近我皆有图谋,唯独你……” 崔珏将她搂得更紧,力道之重,几欲碾皮碎骨,似要揉进骨血。 男人的嗓音清冽,似叹似怅。 “苏梨……你应爱我。” - 年关过后,便是元昌四年。 一月多的时候,崔舜瑛邀请苏梨入宫赏玩。 许是怕苏梨不来,崔舜瑛又让杨达可怜兮兮地传话:“再过小半个月,我便要出降了,阿姐还不来探望我么?莫非是被皇兄拐走了,心里没有我了么?” 也是此时,苏梨才知,崔舜瑛与陈恒的婚事定得这样快,不过年后一月便要完婚。 吴东崔氏想要尽快稳固国政,而此刻的琅山陈家,也需要崔珏下嫁公主,以示恩宠。如此便能告知庶族百姓,两族早已冰释前嫌,不会再发生动荡的内战。 民心安定,吴国才能昌荣强盛。 苏梨把崔舜瑛当成至交好友,知她要为了国政而牺牲婚事,心里感慨万千。 她特意应邀入宫,也好陪陪过几日就要出嫁的新娘子。 苏梨知道自己这张脸还算招眼,她打算日后独自外出都用江湖巧技易容,低调行事。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7章 如若出入宫闱,或是与崔珏、崔舜瑛接触,则维持原貌,如此真容示人,苏梨也轻便许多。 苏梨入宫,有崔珏给她安排违制越权的凤车,御前大太监杨达从旁随侍,即便宫里头的宦官宫女再不开眼,看到如此仪仗,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冲撞苏梨。 一进凤阳殿,苏梨以为自己会看到崔舜瑛唉声叹气的一张脸,怎料她的精神头十足,正在津津有味地挑选那几件已经重工裁完的嫁衣。 “这个织金的不错,就是孔雀尾不够灵动,最好镶些宝珠、翡翠上去。什么?库房里的珠(iale)玉成色不够水润?那就和驸马都尉讨呀!陈哥哥总不会在这种事上还委屈本宫吧?” “翟冠上也要挂一串珍珠流苏,还要炸上金珠与玛瑙,我既是崔家公主,自当事事争先……低调什么?如今做小伏低,往后人善人欺,我不给他们脸子瞧都不错了。” “这绣鞋倒新鲜,差强人意吧,不必改了。” 崔舜瑛从来不会在小事上让自己动气,也是如此,她享受了富贵荣华的同时,也甘愿为吴东崔氏牺牲。 见崔舜瑛没有自苦,苏梨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公主殿下。” 崔舜瑛听到娇柔女声,忙转过头,欢喜地喊:“嫂嫂!” 长公主喊出这样的称谓,几个宫女对视一眼,膝盖酸软,当即给苏梨跪下了。 她们虽没有听到后宫封后聘妃的宣旨诏令,但能被崔舜瑛喊一句“皇嫂”,当是何等的恩宠!而杨达屁都不打一个,便是有陛下在背后默许。 既如此,谁还敢给苏梨脸子瞧啊?殷勤巴结才是正道。 很快,有眼力见儿好的女使为苏梨看茶,送来倚靠的红木圈椅,让她坐着歇歇脚,陪崔舜瑛挑选大婚的衣饰。 崔舜瑛不但自己试衣,还会三不五时询问苏梨的意见,譬如喜欢不喜欢宝相花、团鹤纹、金莲花纹…… 除却嫁衣的纹样,还要问婚冠喜欢镶嵌珠玉还是珍珠。 苏梨不疑有他,只当是崔舜瑛自己犹豫不决,要听听她的喜好。 殊不知崔舜瑛背地里有崔珏的授意,务必要帮阿兄打听到苏梨于衣饰上的喜好,也好预备来日大婚的衣裙。 崔舜瑛的婚服头面挑好了,她又留苏梨在凤阳殿同睡一晚。 崔舜瑛盛情难却,苏梨便也没有拒绝,只道:“那就劳烦杨大监帮我上御前传个话?就说我与四娘同寝,今晚不回家了。” 杨达闻言,这样大的恶事,让他递话,岂不是要他的命么! 杨达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果然,等他去御前禀报时,原本批阅奏折的崔珏,忽的停笔,狼毫笔尖凝了一团墨,摇摇欲坠。 纵是杨达不看,也知崔珏此刻心情不佳,应是沉了脸,难怪周身戾气寒彻,如堕雪巅,几欲凝霜。 崔珏冷嗤:“四娘也不是无知稚童,缘何会惧鬼怕黑,还要留人同宿……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闻言,杨达心道:陛下,您不也是因夜里不能和皇后娘娘同寝而生闷气么?你们兄妹俩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凤阳殿。 崔舜瑛带苏梨享受了一回皇家公主的沐浴法子,先是将汉白玉堆砌的浴池,灌满热气腾腾的热水,再挑选喜欢的花露,淋进清水中,最后洒上馥郁的腊梅花瓣,将通体玉肤濡上香馥馥的花味。 崔舜瑛为了凑趣,还让人送来了两盏养生益气的百合牛乳羹。 苏梨小饮一口,惬意地舒气,直道:“还是四娘懂得品味人生,自此一晚,我怕是由奢入俭难,再看不上缩手缩脚的浴桶了。” 崔舜瑛听得吃吃直笑:“这有什么?阿兄的寝殿里还有比我更大的浴池,嫂嫂喜欢,尽管去用,他断不会说半个字!” 然而,苏梨一想到前些日子,崔珏抱她沐浴,就连那样狭小的浴桶,他都能掐着细腰,掰开…雪瓣儿。 探幽入内,还进得这般深切。 遑论到了玉池,更有崔珏大展拳脚的时候。 记起那些几欲堆满小腹的膻腥雪沫,苏梨连连摇头:“还是免了。” 崔珏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能故意留给他发疯的机会。 苏梨今日来探望崔舜瑛,除却婚前与她推心置腹一番,释缓她的恐婚情绪,也想听听她对于联姻的看法,也好从旁安慰两句。 苏梨放下莲花茶盏,问:“四娘……此番嫁到陈家,你怕吗?” 崔舜瑛想了一会儿,笑道:“不怕。我背后是吴东崔氏,我有阿兄,还有疼惜我的阿嫂,我不怕,如我受了委屈,你们定会帮我出头的。” 苏梨被小娘子这般信赖,心里也涨涨的满满的,很是高兴,她拥抱了一下崔舜瑛:“放心,如果陈恒敢欺负你,我定会帮你出气的!” “好啊。” 崔舜瑛噗嗤一声笑,她不过是故意示弱,想诱苏梨怜惜她,如今目的达到,她又对苏梨解释,宽她的心。 “我逗嫂嫂的,此番嫁到陈家,最要紧的是先诞下嫡长子,此子必须有我们崔陈二族的血脉,孩子生完了,我就回我的公主宅里闭门不出,也不管陈家庶务,到时候我会让陈恒再娶个掌家的小媳妇儿,我呢,则亲自教养这个嫡子,让他自小亲近吴东崔氏,以免日后成了背刺皇家的白眼狼。最后,我再招揽几个面首,过上无忧无虑左拥右抱的快乐日子。” 苏梨听得一愣,但仔细一想,崔舜瑛不会为情所困,和那些莺莺燕燕在后宅扯头花,当真是最舒泰不过了。 苏梨赞道:“如此最好!四娘,你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崔舜瑛扬眉,“当然啦!” 说完,她又凑到苏梨耳畔,说了几句悄悄话:“日后,若是阿姐厌了皇兄,亦可来我公主宅散散心,你喜欢什么样的小郎君,尽管告诉我,我专程为你打点、搜罗,专供你在公主宅享用!” 崔舜瑛当真胆大妄为,竟在这里挑唆苏梨红杏出墙。 苏梨心里无奈,只叹气道:“四娘慎言,隔墙有耳,要是让你阿兄知道,那你那些面首,怕是一个都保不住了……” 崔舜瑛想了想,鸡皮疙瘩浮了一手。 凭长兄的疯劲儿,确实可能追根溯源,以雷霆手段解决问题,譬如逼她遣散后宅,再将所有美男子割喉截肢,串架上炙烤了。 崔舜瑛没办法,只能给苏梨递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那好吧,我哥心太黑了,我也无法救嫂嫂于水火间。” 两人泡水太久,浑身都软乎乎的,脑袋也昏昏。 夜深了,女孩们换了寝衣,躺上覆了软毯的床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崔舜瑛忽然被大宫女鸢春唤醒:“殿下、殿下,大事不妙。陛下寻来寝殿,说是有要事与你商谈。” “这个时辰?!”崔舜瑛一看身旁睡熟的苏梨,又想到如今都过子时了,崔珏还有事来找,鬼才信呢! 她被闹起来,心中存气,但知崔珏想要入殿,也只能穿戴齐整再去迎人。 “阿兄!” 崔舜瑛唤了一声远处踏雪而来的黑袍男人。 崔珏的目光生寒,凛若冰霜,站在白雪皑皑的庭院里,竟也没有丝毫违和之感。男人朝她冷淡点头,随后没有管崔舜瑛,径直迈步,行至榻边。 他看了一眼蜷在被褥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妻子,墨眸冰雪消融,愈发柔和。最后,崔珏轻手轻脚靠近,褪去沾了雪絮的鹤氅,又一手托女孩的后脑,揽过腿弯,就此抱起了苏梨。 崔珏将她护在怀中,作势要走,崔舜瑛见状,急忙来拦:“说好了阿嫂同我睡一晚……阿兄,你深更半夜来我内殿抢人,怕是不对吧?” 崔珏拢紧了怀中的妻子,凉凉扫一眼崔舜瑛:“你嫂子夜里没我,怕是睡不着。” “……嗯??”崔舜瑛骤然抬头。 那不然你睁眼看看呢?阿姐是不是睡得正香! 崔舜瑛看一眼睡得呆呆的苏梨,又看一眼老谋深算的兄长,脸上尽是鄙薄的神色,“撒谎也不带你这样的。” 崔珏涉雪走出两步,崔舜瑛还要再追,兄长已然回头。 他淡扫崔舜瑛一眼,意味深长地告诫:“四娘,你与陈恒如何度日,我不会多加干涉。这是吴东崔氏女的尊荣,也是我给你的体面。可你若敢为你嫂子搜罗郎君,纵她犯下恶事,休怪我不顾兄妹情面。” “届时,不仅你院中面首会被我杀尽,连你……我也决不轻饶。” 敢情崔珏起了妒心,还要大义灭亲么? 崔舜瑛从来没见过这般阴寒可怖的兄长,一时间,她心生退意,脸上的笑容也荡然无存。 崔舜瑛忍住那些脊椎漫上来的寒意,连声道:“阿兄,我不过是与嫂嫂开个玩笑,我怎敢如此行事。” “那就好。”崔珏没再逗留,他拥紧了苏梨,快步离开凤阳殿。 而崔舜瑛伫立于风雪交加的庭院,遥望兄长孤清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8章 她知道,崔珏没有说笑的意思,他是当真能做出屠戮亲族的恶事。 倒是可怕,这宫里竟到处都是崔珏的耳目……摊上这么个难缠的杀神,阿姐也是够倒霉的。 ————————!!———————— 9.18我就回来啦么么哒! 第110章 番外 番外 苏梨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耳旁还有喁喁私语,很快就醒了。 她懵懵睁眼,一摸身下,垫的是竹纹锦缎褥子,再抬头一看,迎上一双狭长凤目。 “大公子?今晚我不是和四娘睡吗?” 她还困倦,声音既哑又软。 崔珏伸手,压着苏梨的后脑勺,按到怀里,再度拥着她躺下。 “四娘嫌你睡相不好,扰她好眠,便允我带你回来。况且,按你章程,今夜本就该与我在宫中同宿。” 崔珏揽得很紧,温厚的掌腹抵在她的后腰细细摩挲,用力渐大,抚过的部位也愈发刁钻,竟沿着腰窝一路往下,直达雪臀筋骨…… 苏梨怕勾出崔珏的火,不敢应声。 “也是,四娘快成婚了,我还是不要扰她清梦……” 苏梨作势要睡,可腿骨却被人用力捏住了,她的后脊一僵,错愕地望向崔珏。 男人低眼看她:“苏梨,你我何时完婚?” 苏梨咬唇不答,崔珏便揉得更为肆无忌惮,竟沿着她膝盖,一路碾向腿.芯。 仿佛苏梨不给崔珏一个交代,他便不会善罢甘休。 苏梨的长睫轻颤,杏眸有点涣散:“你……很想成婚?” 崔珏被问得有些不悦,他压下语气里的冷意,抱紧了苏梨:“你睡我数次,应当给个名分。” 苏梨唔了一声,额头冒出热汗:“娶我……无甚好处。” 她既不能生养,又不会成日居于宫中,帮崔珏操持宴饮,招待官家女眷,娶她实在很亏。 崔珏嘴角轻扯,似是被苏梨取悦。 他啄吻她的耳珠,低语:“无需你费什么心神,自有慧荣姑姑从旁辅佐。至于子嗣……待婚仪完成,我可以领你去崔氏旁支看看,挑个顺眼的小郎君。倘若你都瞧不上眼,想要四娘帮衬,日后接她的孩子入宫,亦无不可。” 但苏梨知道,若她将崔舜瑛的孩子过继膝下,便是四娘不介意,崔珏也会提高警惕,多加防范。毕竟此子体内还含着琅山陈氏的血脉,难保长大后不会被陈家人挑唆,生出异心。 在这种时候,苏梨又觉得心中遗憾。 她抚了抚小腹,心道:倘若世上能多出一个可以全心全意信赖、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就好了。 崔珏见她轻摸肚子,想到从前苏梨在雪地奔波,被叛军一箭穿腹的困境,心中一紧。他拥紧了苏梨,温声安慰:“苏梨,不必自苦……如今这般,已是极好了。” 苏梨难得听到崔珏软声哄人。 她嗯了一声,所有的憾意与不甘,似乎也在他的劝慰中消散了许多。 - 翌日上朝,崔珏一改往日的沉肃阴冷,竟与臣子提及立后事宜。 崔珏透露一二:“昔日苏皇后随朕在外行军,为护平遥城子民安康,以身为饵,诱敌奔逃,如此才为朕争得剿敌良机,护住一城百姓。朕以为皇后仙逝平遥,却不曾想,她聪慧如斯,竟能死里逃生,养病乡野……四年过去,皇后病症大愈,是时候迎回宫中。” 崔珏说起此事,便是执意要立一个“庶族女子”为皇后,如今朝野俱是崔党,就算崔珏倒行逆施,亦无人会阻他一二,遑论不过一件君主后宅的私事。 况且,崔珏抬举庶族女子,对于寒门官吏来说,无疑是多了一个极为强劲的同盟,文官乐见其成,并无异议。 很快,有讨好君王的臣子趋步上前,跪至崔珏跟前,朗声道:“娘娘行此献身大义,救万民于水火间,实乃巾帼豪杰,比之男儿亦不输半分,定会被吴国百姓歌功颂德,万流景仰。臣以为,为扬苏皇后贤名,可将此前立功诸事家传户颂,传为佳话,再挑个良辰吉日,重授册宝、印玺,恭迎娘娘回宫。” 崔珏:“既如此,此事便交由礼曹全权负责。切记,立后大典事关吴国社稷,不可有半点疏忽纰漏。” 崔珏知他们心中已有成算,不再多言,只下放职权,命人着手婚仪事宜。 如此一来,苏梨重回中宫一事,便成了国政要务。 婚后,苏梨就能名正言顺出入宫闱,与崔珏同宿皇城,无人敢置喙她半分。 至于苏梨性子野,想三不五时出宫小住,亦无大碍。 后宫实属崔珏的地盘,由崔家兵马围困里外,只要崔珏不作声,便无人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将宫闱私事透出去分毫。 这是崔珏为苏梨制的金笼。 笼身华贵,极尽荣宠。 只不过笼门大开,任她自如出入。 他不囚她。 - 半个月后,崔舜瑛大婚。 公主出降,君王送驾,随后陈恒骑着高头骏马前来迎亲。 琅山陈氏虽是尚公主,可为了不堕世家颜面,也带了近百抬“绮罗绸缎、金银珠宝”的彩礼,随凤车出游。 因崔舜瑛身份尊贵,又深得君王疼爱,婚房便由着她的意思,设在了公主宅。 对此,琅山陈家不敢有半分不满,婚宴上虽缺了翁公,但也来了婆母。 崔舜瑛这次没落陈氏的脸面,她少时常去陈家游玩,对陈恒的母亲姬氏也极为熟悉。 崔舜瑛撤了遮面的宫扇,朝姬氏甜甜一笑,奉上热茶。 姬氏是个温婉的内宅妇人,她自小受儒教熏陶,居家相夫教子,遵循三从四德,最为出格的一次,也不过是得知丈夫与其庶妹私通,为保陈恒,持刀前去截杀那名养在外宅的私生子。 姬氏自知陈家势弱,早做好了敬着这位公主儿媳的准备,如今见崔舜瑛笑语晏晏,还与儿时一样,不免心生暖意。 她吃了茶,又捧着崔舜瑛的手,说了好一番吉利话。 崔舜瑛被送入婚房,没等她坐定,苏梨便带着一名头戴幕离的女子,前来探望新娘子。 (lpia) 纱帽摘下,露出一张素净慈爱的妇人脸,竟是崔舜瑛的生母徐姨娘! 崔舜瑛的鼻尖酸涩,扑到徐姨娘的怀中,潸然泪下:“阿娘!” 徐姨娘也心里酸楚,她忍不住含泪,小心擦着崔舜瑛滚至下巴的泪花:“可别哭花了妆,瞧你,都是出嫁的大娘子了,怎还一团孩子气。” 徐太妃自从崔珏登基后,便自请出宫,前往皇寺长住,为先皇祈福,日日吃斋念佛。 她虽为先皇后妃,却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拖累一双女儿,因是崔家姬妾,也不好以女主人身份自居,前来参加婚宴。 还是苏梨好说歹说,将她请出皇寺,在小夫妻行圆房礼之前,见崔舜瑛一面,也好一解崔舜瑛的思念之情。 苏梨见母女二人哭成泪人,不免哭笑不得:“好啦,四娘快给徐太妃敬一杯茶吧!我们还要去前厅吃席,可陪不了你多久!” 苏梨有意打圆场,崔舜瑛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失态哭泣,免得徐姨娘太过担心。 崔舜瑛捧了一盏清茶,高奉于额前,敬给徐姨娘:“阿娘喝茶。” 徐姨娘细看崔舜瑛的眉眼,她接过茶水,饮下一口,叹道:“原本连吃席都要人抱的小女郎,竟也长得这般大了……” 一句话出来,崔舜瑛鼻酸,又要哭了。 还是苏梨帮她抹泪,无奈哄劝:“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下去,驸马不得心疼坏了。” 崔舜瑛想到陈恒,这才破涕为笑:“可别,陈哥哥没嫌我一脸涕泪,丑若无盐就不错了!” 几人说笑了两句,最终还是依依惜别,离了婚房。 崔舜瑛坐了一会儿,等到夜深散席,陈恒总算是回到了婚房。 房中烛光微晃,黄澄澄的火光照在陈恒那张风流缊藉的脸上,竟也将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多添了几分潋滟风情。 陈恒吃了一些酒,身子骨燥得很。 心里暗骂这群兵痞无状,没崔珏镇压便想方设法使坏,竟喂了他一坛子鹿血酒…… 眼下,人高马大的新郎官回了婚服,又看到娇俏美艳的新嫁娘,心中怎会没有意动。 可陈恒转瞬想起,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崔家妹子,他对妹子犯浑,那还是人吗? 陈恒尴尬地坐到桌旁,长指把玩一只镀金酒樽,轻声道:“四娘,今儿的联姻,无非是要给琅山陈氏一个体面。我一直视你为亲妹,你若不愿……咱们往后相敬如宾也无妨。只今夜还得一屋子同宿,免得明日传出去驸马新婚夜被踹出房门,不大好听。” 崔舜瑛听完,不满地拧眉:“陈哥哥这话好没意思,我既嫁你为妻,便是陈家妇,难不成你想我守上一辈子活寡吗?不成!休想!” 陈恒被崔舜瑛咬牙切齿的模样唬得一怔,半晌说不出话。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59章 没一会儿,崔舜瑛又道:“我既入了陈家,自当生下嫡长子,如此才算有了倚仗,至于之后……陈哥哥想纳妾便纳妾,我亦可以养面首,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如此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好?” 陈恒倒从未想过纳妾一事,也不曾想崔舜瑛竟有豢养男宠的念头。 他不碰她,不过是念及崔舜瑛小娃娃模样,怜她年纪轻,怎料她满脑子这等淫.邪腌臜的念头…… 那股子独属于儿郎的不甘又漫上心头,陈恒磨牙:“你阿兄就这般教你的?” 崔舜瑛呆住:“什么意思?” “算了。”陈恒直觉下腹又烧出一团火,“你当真要行房?” “自然。”崔舜瑛也就是嘴皮子利索,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 思来想去,她还是召来鸢春,帮忙拆发卸妆,又在侍女们尽数出屋后,拿出避火图纸,对陈恒抬了抬下巴,“照着做吧。” 陈恒莫名其妙笑了一声,不知是被气的还是逗的。 男人也是上过战场的英飒儿郎,站起身的时候压迫感十足。 不过是抬手一扯红罗幔帐,便将崔舜瑛拥到了床笫间。 龙凤红烛泣泪,衣裙玉带坠地。 满室都是娇泣与吱呀摇榻声。 只是,不过一炷香,陈恒便狼狈地撤出。 饶是崔舜瑛再不谙世事没有经验,她也知道,这时间是不是有点不对? 崔舜瑛一脸泪痕,回味方才的痛感与快意,目瞪口呆:“陈哥哥,你……单纯不行,还是你实乃初哥儿啊?” 陈恒平时在外姐姐妹妹一通喊,可他于儿女私事,倒真是头一回。 他的火气未消,沉默片刻,只能咬着后槽牙,压着崔舜瑛湿漉漉的手腕,喊了一声:“……再来!” 崔舜瑛复又被按到了怀中。 幸好这一次,小将军英武得不行,竟一直到大半夜,都没有鸣金收兵。 - 七月的时候,崔舜瑛那处传来了喜讯。 不过成婚五月,长公主就怀上了身孕,不免令人感叹,陈将军男子雄风如斯英伟。 陈恒喜得不知说什么好,上朝的时候,眼角眉梢也压不住笑意,成日在崔珏面前晃荡,殊不知他小人得志的模样有多招嫌。 崔珏阴气沉沉地看他一眼,到底没有苛责驸马,还是照常派发赏赐,又以示恩赐,往公主宅里送了几个擅妇科的嬷嬷,彰显君王对长公主的关照。 七月中旬,钦天监挑了八月底的日子,定下帝后婚仪。 崔珏终于得偿所愿,能够将苏梨娶回家中。 哪知,这天入夜,苏梨忽然掰算了一下日子,对崔珏道:“趁着婚期还有一月多,我想与祖母外出一趟,去少时住过的乡下看看。此行路远,加之游山玩水,回到柳州应是八月中旬,也足够我回来筹备婚仪了。” 崔珏掌着苏梨纤腰的指骨一紧,凤眸不善地问:“也就是说,你要舍下我将近一月?” 若是从前,苏梨听到崔珏语气森冷,早已毛骨悚然,但如今她与崔珏相熟,闻言也不过是轻飘飘点头:“是啊,大公子政务繁忙,抽不开身,自然没办法捎带上你。” 崔珏知她还有过“带他一起”的这重考虑,脸色稍霁。话虽如此,崔珏掐住雪臀的手指,力道仍是半分不松。 “可你既是远行,为何还要带上祖母与婢子?” 他说的是秋桂和苏老夫人,亦暗指苏梨为何要在婚前出游,还带上全副身家。 苏梨一看崔珏锋锐的墨眸,便知他又起冷戾杀意,猜她不是想逃婚,就是想逃跑。 思来想去,她只能低头,主动亲吻一下崔珏的薄唇,又用温热小舌,细细临摹男人冷硬的唇峰,试图融化他周身散出来的冷意。 “每隔两日,我就给你送一封家书……崔珏,我不跑,你不必如此惶恐不安。” 崔珏抿唇,他自知苏梨已是让步,再逼下去,恐怕她真要生出逃心。 崔珏专心享受苏梨的讨好,腹中焰火烧灼正盛。 只得翻身,将软泞泞的苏梨,压至身.下。 苏梨被男人热切的亲吻裹挟唇舌,整个人都脑袋昏昏。 在她轻轻蹙眉,细细抽气儿,接纳崔珏的时候,男人终是杀意凛冽地说了一句:“苏梨,若是一月后,你不肯回宫……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亲自领兵擒你。” - 苏梨出游那日,崔珏的心情阴郁,悒悒不悦。 不止是杨达觉出不对,就连文武百官也觉得朝会殿内乌云压顶,愁云惨雾,官吏们战战兢兢谈论国事,可不论是议政、上谏,凡是入了崔珏眼风的官员,动辄得咎。 下朝后,百官人心惶惶,不免反求诸己,引咎责躬……今日家中又犯了什么错事,是他们不自知的?还是要回去查一查,免得崔珏刀铡落下,血溅全族,再无周旋余地。 下朝后,苏梨出城,崔珏亲自策马相送。 他为苏梨安排了一批能在暗中庇护的女护卫,又将调令送到苏梨的手中:“这批人马是我专程为你操练,她们并非崔家部曲,只听从于你的命令,便是你命她们指刀向我,她们亦不会有丝毫手软。” 唯有如此,苏梨才愿意相信崔珏是真心实意愿意放她出游,而非暗中调度兵马,私下监视她。 崔珏不拘着苏梨外出,他只是担忧她的安危。 “我知道了,多谢大公子相护。”苏梨领受崔珏的好意,她接下令牌,挂到腰间。 崔珏望向苏梨的目光依旧冷若冰霜,他忍了忍,凉凉地道:“你我虽未成婚,但好歹定了亲,亦有夫妻之实……我既洁身自好,你亦要自矜自爱。苏梨,若你在外拈花惹草,我不会留下活口。” 苏梨也是第一次知道,崔珏除却担心她逃跑,竟还担心她在外左拥右抱,带回几个唇红齿白的年轻郎君…… 苏梨无奈看他一眼:“放心,我不会带人回来的。” 崔珏心中稍安,良久又道:“亦不可在外私用……如你有所意动,可以写信于我。若逢空闲,我……” 苏梨一听便知崔珏要说什么荤话,她大惊失色,忙拉着郎君的衣袖走远。 苏梨耳朵滚烫,她揉了揉崔珏的手腕,再三保证:“我不会移情别恋,也不会记挂旁人,你不要太过担心。好了,再不走,天要黑了。” 崔珏神色不虞,但也没有多加阻拦。 只是苏梨跑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踅身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只新缝的山雀荷包,绑到崔珏束腰的蹀躞带上。 “这个赠你。” 风送馥郁金桂暗香,条条蔓蔓的丝绦摇曳,缠上崔珏的窄腰,香染衣襟。 崔珏收到赠礼,手骨一顿。 他的眉尾散去冷戾,指肚小心翼翼碾上绣纹不算工整的山雀。 此为苏梨亲手所制之物。 不是她从店里买来的桂花香袋。 崔珏静静看她:“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这一次,莫让它再染上血迹了。”苏梨朝男人微微一笑,快步登上马车。 崔珏从苏梨的笑话中品出一丝担忧,他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苏梨并非对他漠不关心,她也会记挂他。 苏梨盼着他安然无恙,不要再遍体鳞伤。 马车启程,车轮嶙嶙作响。 车帘被风吹得翻卷,苏梨福至心灵,朝车外探出脑袋。 远处,一人一马,一青一红,巍然如松,伫立于山坡之上,竟是崔珏还在目送她出城,久久不肯离去。 在这一瞬间,苏梨不知为何,嘴角微微上翘,她亦多看了崔珏两眼,没有着急掩下车帘。 ————————!!———————— 下一章开始孕期和养宝宝。 不喜欢看孕期的宝贝可以跳过下一章没事! 第111章 番外 番外 苏梨下乡一趟,本以为故地重游会有诸多感慨,但二十年过去,少时住过的地方已是荒芜一片,杂草丛生,唯一好的是,那名游医老先生竟还活着。 老先生远远看到苏梨,怔了半天,但他到底翕动唇瓣,喊出一声:“小丫头?” “嗳,是我!”苏梨高兴地笑起来,又拉了祖母和秋桂,“老先生瞧着精神头不错,身体可还康健?” “都好,都好。”老游医也是惊喜,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他竟还能见到苏家祖孙。少时他指点过苏梨医术,嘴上嫌她烦人,但心里也是将她视为自家孩子一般疼爱,因此才会想着传授她衣钵。 老先生孤苦伶仃,难得见到旧友,忙道:“进来坐,晚上在家里吃吧!我让徒弟出门给你们买鸡鸭,我记得小丫头爱吃鸡,以前还和我讨鸡腿,说是要给祖母尝尝。” 苏梨闻言,不好意思地笑道:“那么久的事儿,您还记得啊?如今我也算发达了,该当我请您吃鸡,也算是从前同您学医术的束脩,师父可千万不要推辞。” 老先生自然能看出来这家人如今飞黄腾达,衣布用料均是贵重绸缎,家底殷实,自此他也不再推辞,任由苏梨破费。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0章 秋桂和老游医不熟,而她当惯了家中掌事的女使,因此秋桂自告奋勇和小药童一道儿出门采买荤菜瓜果,顺道帮着祖母收拾从前的旧屋,也好今晚有地方入住落脚。 老先生有好些话想同苏梨这个关门弟子说,没等他开口,握住苏梨的那只老手,忽然一顿,眉头便皱了起来。 “小丫头,你这身子……怕是受过寒伤?” 苏梨知道老先生的厉害,笑着点头:“此前腰腹中箭,又在雪地里冻了一夜,落下了病根,说是影响子嗣,恐怕调理不好了。” “浑说……想来给你看病的郎中学艺不精,你这寒症虽难治些,但也不是不能痊愈。” 苏梨闻言,一双杏眸亮起,她心中欢喜,但又想到脉案是宫中有名的宋御医开出来的,若宋御医知道自己被乡下的赤脚游医如此贬低,怕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只是你这脉象有些乱……”老先生皱眉把脉,又辨了一下,“小丫头,你能留几日?我且帮你再看看。” 苏梨早知老先生的神通,虽不知他师承何人,但在外瞧病,没人说他不好的。因自己的寒症有的治,苏梨的心思便活泛开了。 她轻咳一声,诱骗老人家:“师父,您看,我若是知道一个地方,私藏古今中外的所有医方秘要,甚至有历代医家集成的《素问》、《灵枢》、《内经》孤本传文……您愿意同我一道儿前往么?” 老先生冷嗤一声:“小丫头片子嘴巴没把门,那不得皇城内廷才能捞着的宝贝?你一个……” “嗳,可不就是内廷么!” 话还不曾说完,老先生忽然看她一眼。 电光石火间,老先生想到如今是吴东崔氏掌权,而那个传闻中的先皇后正是姓苏……总不会是小丫头吧?这可真是山鸡变凤凰了。 虽说实在匪夷所思,但老先生还是半睁着眼,上下打量苏梨:“你不会是要老朽跟着进宫吧?” 苏梨只笑不语。 老先生心中有了点底子,大致猜出了一些猫腻。倘若真如苏梨暗示的那般,她与先皇后有些渊源,那他治愈了苏梨,岂不是一战成名了? 老先生脸上笑意渐盛,他到底没有喜形于色,还是秉持着老道医者的姿态,肃正道:“先养着看看,急什么!要是不能治,老夫不是自砸招牌么!小丫头心倒是黑!” 苏梨无辜眨眨眼,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桌上摆满了各色荤菜。 秋桂还买了一坛女儿红给久别重逢的老先生助兴。 苏梨的月事迟迟不来,近日在服用暖宫的糖丸,怕药理相克,不敢饮酒。 她以水代酒,敬了老先生一碗:“师父说了,我这体寒的病症能治,往后他也愿意跟着咱们去柳州……师父受累,秋桂快给师父盛一碗鸡汤。” 秋桂闻言,喜不自胜:“老先生辛苦,我家娘子全倚仗你了!” 秋桂知道苏梨和崔珏重归于好,心里高兴。 但她也明白,帝王坐拥天下,崔珏施与的情爱实在不够牢靠,特别是苏梨贵为皇后,还得自己膝下有子,后半生才算有个倚仗。 倘若苏梨真的能生下一儿半女,她便不会那般担心自家娘子失宠了。 苏老夫人倒是看得很开,她不过心疼苏梨早年受过伤,自此体虚多病,她盼着老游医真有神通,能够治好自家孙女。 几人你一碗我一碗的敬酒,喝得老先生直摆手:“莫急莫急,还得再看看哩……再过半月,老夫再把脉瞧瞧,切记,这段时日不可擅自用药、饮酒、吃茶,否则诊断不明,反倒要出大问题。” 苏梨听完,将自己近日调理身体所用的暖宫糖丸递给老先生验看。 老游医辨了一下药膳,俱是益气补虚之物,便也没阻止苏梨服用。 这两天,苏梨到处走走逛逛,还下河摸了螃蟹,她玩得乐不思蜀,险些忘记给崔珏写信。 还是暗卫送来了崔珏的家书,她才记起这一茬。 苏梨捏着墨笔,纠结许久,还是没告诉崔珏,关于老先生的事。 若是治不好……她不想他空欢喜。 苏梨看了一眼崔珏送来的家书,大多都是一些已经忙好的政务,他的日子过得单调,乏善可陈,也没什么趣味。 而信中的崔珏,好似内敛许多,连思念都不愿说出口,斟酌来斟酌去,也只告诉苏梨一句……明明是夏日,可不知为何,夜里独自入睡,床侧竟有点冷。 苏梨嘴角上翘,她给崔珏写了很多琐碎闲话,譬如她近日买了两株葡萄秧,想在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但想到日后不来乡下,买果苗太过浪费。之后回到柳州,倒是可以在寝殿外种点瓜果,倘若崔珏不嫌,还可以把院角的那块地匀出来给苏梨,让她种一些药苗、白菜。 除此之外,苏梨还说山中飞瀑好看,极为壮观,还有书院学子在此地吟诗作对,甚至是入水沐浴……当然,她没有看,她是定亲的妇人,不至于对那些年纪轻轻都能当家中幺弟的小郎君下手。 况且他们也没有崔珏生得肤白貌美,肌理匀称……苏梨眼光还是很高的。 苏梨林林总总写了一堆事,她也不知崔珏爱不爱听,但她出门游玩,每逢一处好地方,竟也会没由来地想到崔珏,顺道感叹崔珏没能同行,实在太过可惜。 后知后觉间,苏梨好似意识到了一件事……她也会偶尔想念崔珏了。 日子过得飞快,一个月后,苏梨等人总算回了柳州。 苏梨出行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就连崔珏迎她,也仅仅带了一队黑甲骑兵,常服出行。 只崔珏虽没有穿世家礼服,但他身为世家尊长,常年从政,身上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显赫威压,不必旁人说明,亦知他身份不一般。 姜老先生一见崔珏,便跪下行礼:“草民见过陛下,叩问陛下圣躬。” 没等崔珏询问老者的身份,苏梨竟觉一阵头晕目眩,膝骨一软,瘫倒在地。 崔珏眼尖,不过揽臂,便将妻子拥进怀中。 崔珏想起时逢盛夏,各地夏汛水涝频繁,常有鸡瘟时疫,他唯恐苏梨在外不够警觉,染上病症,忙冷声唤人:“来人!速速唤来宋御医,不得延误!” 崔珏横抱起苏梨,作势要走。 姜老先生先一步上前,毛遂自荐道:“草民深谙岐黄之术,陛下何不让草民诊脉试试?” (wgaz) 崔珏看一眼苏老夫人,见老人家颔首,他便将苏梨的衣袖捋起一寸,递到老先生跟前。 姜老先生闭目号脉,原本郁结的眉心,在今日终于舒展,他笑着道喜:“恭喜陛下,娘子这是有喜了!” “你说什么?!”崔珏脸上不见喜色,他闻言第一反应,也不过是觉得姜老先生在愚弄天听。 崔珏更为担忧苏梨的身体,疑心她忽然晕厥是落了什么病根,自己也搭上妻子的腕骨,小心翼翼核实脉象……脉搏圆滑,隐有弹珠跃动,确实是滑脉无疑。 可苏梨分明不能怀有子嗣,为何会如此? 竟也有崔珏不明白的事。 姜老先生捋须笑道:“娘子与草民有些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情分,一月前,草民观她体虚内寒,大抵是受过寒症,因而喜脉不显。草民特意留心一月,加之补气汤药调养,终是稳住了胎象……陛下,娘子已怀胎近两月了。” 两月,也就是说,苏梨离开王都那日,已有一月的身孕。好在他那几日虽有行房,却不曾伤到她腹中胎儿…… 只是看着苏梨昏睡的娇颜,崔珏仍是心中不安。 他没有同人多说什么,还是一意孤行将苏梨横抱上马车,亲自驭车回城。 崔珏抱着苏梨,大马金刀地迈进寝殿,早有御医在此处静候多时。 崔珏没有询问喜脉事宜,反倒问起苏梨晕厥的病症。 好在几名太医诊断下来,俱是声称苏皇后体虚力竭,加之盛夏炎热,才会失神昏厥,无甚大碍。只要取冰镇在苏梨的臂弯,稍缓片刻,便会苏醒。 除此之外,宋御医还为苏梨诊出了喜脉,他想到从前崔珏的凶恶厉色,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同陛下道喜,还是要遮掩此等皇嗣消息。 思来想去,宋御医还是斗胆膝行上前,同崔珏道:“恭喜陛下,娘娘不但寒症好转,如今还怀有龙嗣,此为吉兆,当真是天佑社稷,吴国之福!” 有了宋御医极其谄媚的一跪,整个寝殿的宫女、宦官俱是大喜,笑着恭贺崔珏。 可崔珏眉眼森冷,并不回答任意一句话。 众人又敛去笑容,一个个缩着脑袋,噤若寒蝉。 待到苏梨施施然醒转,崔珏替她擦拭额角的热汗,方有喜悦的实感。 他温声道:“苏梨,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苏梨刚被崔珏喂下一碗清热益气的甜饮。听到这话,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苏梨轻抚上小腹,难以置信地想:这样平坦的肚子里,竟也会有一个孩子孕育其中。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1章 苏梨不讨厌孩子,甚至是欢喜往后会有一个与她命脉相连的人,降生于世。 只她抬眸看了崔珏一眼,见男人神色平静,并无想象中那般欣喜若狂,不免又忐忑起来,“大公子,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吗?” “自然不是。”崔珏遣散了殿中奴仆,他拥住苏梨,将她搂到怀中,声音发冷,“只是在想,女子生产艰难,倘若你因此子出了意外……我心中又会生恨。” 苏梨有些无言以对,崔珏竟也不会想些好的事…… 但崔珏到底还是欢喜的,他亲吻苏梨的樱唇,将她搂得更紧,掌腹轻轻抚上苏梨的纤腰,再不敢如从前那样施力掐着她的软肉。 崔珏想,他与苏梨有了子女,当真是极好的事。 若是男孩,便册为皇太子,若是女孩,便册为皇太女。 虽说此举有悖祖制,亦要力排众议,可崔珏知道,权势是极好之物,他会留给苏梨诞下的子嗣。 往后,崔珏攒下的偌大家业,便也后继有人,不至于便宜了旁人。 ————————!!———————— 应该10月15日开文,如果没开,请相信我肯定是在存稿。。。会迟上半个月开,十月肯定有新文,等我=3= —————— 以及后面几章会写出来崔珏的爱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梨梨和崔珏的爱非常与众不同,梨梨喜欢自由舒心的生活,而且她是一个非常坚强有韧性的人。 而崔珏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关于“爱”这个理念,他只会做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当他明知苏梨没有利益可图,他还是图她,他就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所不理解的“爱”了。 并且对于崔珏来说,爱就是欲,他越爱一个人,就会越想通过欲来占有,可以从他离开苏梨,对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欲.念这一点看出。 并且后面几章番外,会让大家看到,崔珏能够让出自己的“利益”,他也就完全理解了“爱”是什么,总之先不剧透,全文已经存好啦! —————— 《成了清冷权臣的侍妾》这本是会开的新文 不过也可能会提前开(看我能不能闲得住)这本我只能保证全文剧情非常好看因为我打好了全文纲要,但是前期有点慢热,希望大家能给我几章的机会,相信我!!!爱你们! ———— 另,之前的出降,其实就是公主下嫁臣子的意思。 《寿安公主出降》是唐代诗人李商隐创作的一首五言律诗。这首诗写唐文宗将寿安公主下嫁王元逵。 比如这首诗的诗名[让我康康] 第112章 番外 番外 苏皇后怀孕的消息,可谓是震惊朝野。 毕竟所有人以为君王将近而立之年,膝下无子,是自个儿阳肾不足,因此才不肯广开后宫,生怕在床笫间漏了短,惹人发笑。 他们甚至以为崔珏的杀伐果决,残暴无情,亦是因自身残缺,才会性格如此偏执。 世家官吏们甚至在背地里暗自感叹,幸好崔珏无子,倘若他有子嗣延绵,他们再想从吴东崔氏手上分一杯羹可就难了。 只是,在立后大典前夕,崔珏竟一雪前耻,透出苏皇后有孕的消息,当真将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各家女眷羡慕苏梨的运道好,一个乡下村妇竟怀上龙嗣!早知崔珏能生养,她们便是想方设法,也要将自家小娘子塞进君王的床帏啊! 望族尊长更是扼腕长叹,崔珏这等杀业深重之徒,竟也能得神佛垂怜,子女缘深厚,当真是上苍不公。 得此消息,最欢喜的人莫过于崔翁了,他知道崔珏素来有主意,早年为了这个苏梨,闹得家宅鸡犬不宁。 后来孙儿羽翼丰满,又是经天纬地的吴国帝王,崔翁便是再有异议,也不会明面上同崔珏闹开。 幸而苏梨虽出身低微,但也还算懂事,竟知为崔家开枝散叶,崔翁的不满也就消减许多了。 一想到日后还能饴糖弄孙,崔翁当真是夜里都要笑醒。 为了护住孙媳妇这一胎,崔翁不但送去了大批安胎养身的名贵药材,还派遣去十多个擅长接生、照看孕妇的婆子,生怕苏梨有一星半点儿的闪失。 只苏梨不喜那么多人围着自己,在她的百般推辞之下,总算是送回去一干仆妇,只留了一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 不知崔珏在背地里使了何等手段,民间竟开始散布苏梨是天女命格的箴言。 市井坊间声称苏梨并非凡女,而是普度众生的天女。 因她有神通,诸神庇佑,才能在刀剑无眼的战场生还。 苏梨是上苍赐福给元昌帝崔珏的礼物,是能够守护吴国千秋万代,泽被后世的天女。 神女临世,知吴国如今风调雨顺,还给子嗣缘稀薄的崔珏带来了龙子龙孙。 一时之间,民间百姓纷纷兴起了对这位庶族皇后的参拜祀礼,甚至有久不得孕的妇人,偷偷在后宅里挂上美貌女子的画像,请香叩问,恳求苏皇后大显神通,予她们一子。 有百姓舆情在背地里襄助,崔珏封后诸事一帆风顺,再无官吏敢堂前诤谏,触人霉头。 只是,崔珏既出招,必有后手。他不但立苏梨为后,还于大婚之后,颁布了另一道立储圣旨——苏皇后乃天神恩泽之女,她肩负荣国兴邦的使命,诞下的长嫡,理应顺从天意,接手吴国王朝,日后男封皇太子,女封皇太女。 此举堪称掐住了所有世家官吏的肺管子。 崔珏这么早就定下储君,岂不是绝了那些想要争宠上位的小娘子们的念想? 毕竟再怎么争权夺势,为的不就是皇储之位? 即便崔珏再宠爱皇后,也不该如此果决,断人生路吧? 至于孩子是男是女,臣子们暂时没心情议论,他们不觉得崔珏能蠢到册立女子为帝王,嘴上那样说,不过是恐吓愚弄群臣罢了,反正苏皇后还能继续生养,安知不能生出一个带把的? 崔珏心意已决,凡是有对旨意不满的死谏之士,俱是冠上“有损国运、忤逆天意”的狂悖罪名,甚至在梁柱旁铺上草席,擎等着这些忠烈官吏赴死,再草席裹尸送出宫去。 崔珏的手段阴损,又有谁敢与他作对,文武百官只能悻悻然鸣金收兵,待日后再议。 许是因为苏梨早年受过伤,身子骨落下病根,此胎怀得太过辛苦。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的孕吐反应明显,时常说着话便要作呕,崔珏的衣袍不知被她染脏多少次。 明明喜净爱洁的郎君,如今已经能气定神闲地揽住妻子拍背,任苏梨在怀里吐个干净,再褪下脏污的外袍,取清水给她漱口,信手捻来酸梅,塞进苏梨口中,帮她压一压喉头的不适。 崔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照顾苏梨已然顺手。 苏梨每次吐完就觉委屈,心中怨恨崔珏,是他给她带来了这些苦难。 她忍不住落泪,甚至怨气深重地刁难崔珏:“我不喜大公子穿青衫。” 崔珏知苏梨难受,少有的多添了些许耐心。 他揽住娇纵的妻子,任她依偎在怀,又惫懒地问她:“为何?” 从前的苏梨从不诉苦,可如今身子重,她无法控制情绪,只钻着牛角尖道:“从前因你喜爱青色,我被逼着穿青衫,衣橱里全是一片绿……我又不是一根葱,怎能每日都翠生生的。你令我吃了许多苦,我心里委屈……我讨厌你。” 说着,苏梨杏眸一眨,鼻尖酸酸涩涩,又要落泪。 崔珏有些哭笑不得,他轻叹一口气,捧脸哄人:“既你不喜,往后不穿便是。” 随后,崔珏无可奈何,只能厉声吩咐杨达:“来人,将朕的青衫燃尽,命内廷织造署谨从此令,一年内不可再制青服。” 因崔珏百依百顺,苏梨心气儿顺了很多,她不再闹事,喝了一碗牛乳甜饮后,便昏昏欲睡,歪到崔珏怀里睡着了。 崔珏轻抚苏梨肩背,他明知她在无理取闹,可看着渐渐有了鼓囊弧度的小腹,以及那仍是清瘦伶仃的藕臂,心中还是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怜惜。 崔珏吻去苏梨额前的热汗,低声道了句:“待孩子羽翼渐丰,我会饮用绝嗣汤药……苏梨,你不会再受苦了。” - 苏梨怀胎六月时,肚子已然显怀。 因苏梨时常精力不济、嗜睡、夜里腰酸背痛,她没有出宫小住,反倒是一直居于崔珏的寝殿,与他同床共枕。 崔珏知苏梨不喜拘束,也允她偶尔乘车出宫,只是崔珏担忧苏梨安危,总会命卫知言、林隐从旁庇护,免得苏梨有个三长两短。 腊月年关,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银白色的雪粒子,如柳絮一般飘扬,笼罩九重宫檐。 雪天太冷,苏梨赖在床榻间,没有出殿赏雪。 苏梨原本昏昏欲睡,却觉掌心一片湿黏。 眼睫微颤时,她隐隐听到男人磁沉的低喘,响彻耳畔,浓郁的兰草香由远及近渡来,苏梨和崔珏相处多年,怎会不知他在做什么。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2章 崔珏竟扣住她的纤细五指。 教苏梨如何掌握他的软肋。 苏梨施施然醒转,恰巧擒着小公子。 她一时无言,手指都僵硬。 进退两难。 直到美貌的郎君觉察到妻子的动静,轻吮上她的饱满耳珠。 “梨梨……” 崔珏第一次这般唤她,语气缱绻低哑,带些难言的渴念。 苏梨不知为何,耳朵忽然红了。 她坐立难安,又不好收手,只能任由崔珏既缓又急地蹂.躏。 床帐里尽是衣袍交叠发出的细碎摩挲声。 苏梨小声说:“已是六个月,医婆说了,进一些……也无事。” 崔珏唇角轻扬,他将她揽到怀中。 “我不想伤你,至多借你腿.骨行事。” 苏梨懵懵的,有点回不过神。 直到她的裙摆被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指勾起。 有滚烫的掌腹,轻抚而过。 苏梨被他炙了一下。 方知此言何意。 …… 明明不是行.房,可苏梨还是被崔珏折腾出了一身的热汗。 好在男人即便动情,也护着苏梨的肚子,没有让她受到太多的颠簸。 苏梨如今怀了胎,愈发懒倦,凡是梳洗,崔珏皆搭手帮忙,照顾妻子起居。 刚怀孕的五个月,苏梨吃什么吐什么,连带着崔珏也觉脾胃不适。 有一段时间,崔珏见到苏梨一边吐一边哭,凝视她小腹的目光都掺杂着一丝阴冷,只觉得这个孩子是转世投胎前来报仇的,半点不顾念母亲的艰辛。 好在五月后,苏梨渐渐止了吐。能吃的东西多了,脸蛋也慢慢圆润了回来。 有时她沐浴更衣,还会沮丧地问崔珏:“是不是胖了许多?是不是变丑了?” 崔珏道不会,可苏梨渐行渐远。 崔珏无法,只能拉她去握那一截烙铁。 苏梨没想到这厮欲念深重,这般情形,竟也能昂首抬头。 直至苏梨入套,被崔珏隔靴搔痒囫囵吃上一回,她方才知道,崔珏饿了许久,实在禁不起逗弄。 - 元昌五年,初春。 苏梨怀胎八月的时候,崔舜瑛生了一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 崔舜瑛吃了好多苦头,据说忍痛一天才诞下儿子,好在她身体底子好,并未有性命之忧,只是太过虚弱,产子后实在受累,睡了一天一夜。 陈恒怜惜四娘怀胎不易,特意告假居家几日,专程看顾崔舜瑛。 苏梨为崔舜瑛感到欢喜。 这些日子,她闲来无事就画花样子,命宫人送去织造署,缝制小孩的衣裳。得知崔舜瑛生的是男孩,苏梨特意送去一双金丝勾出的虎头鞋,还让人打了几个银制的小棒槌,赠予孩子磨牙。 这是苏梨用体己钱所出的贺礼,礼虽轻,却也是她的一番心意,崔珏那边还会安排其他贵重的封赏。 苏梨本想和崔珏商讨一下送礼诸事,却在出殿的瞬间,想起崔珏近日政务繁忙,已在书房歇了两日。 她唤来照看起居的沈嬷嬷,笑着叮嘱:“陛下操劳国事,定是受累了。嬷嬷,你去御膳房命人煮一碗雪梨银耳甜汤,送到书房,供陛下饮用。” 那老仆躬身应是,在出门前,她忽然想到一事,犹豫地道:“娘娘,奴婢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嗯?”苏梨疑惑地看她。 沈嬷嬷低声道:“前两日,奴婢奉命送汤,见到一名宦官出入书房,行踪鬼祟,手中还捧着陛下披身的狐裘。奴婢见人不对劲,赶忙追上去一看,竟发现她一路跑掉了纱帽,并非无根的太监,分明是貌美的女子!” 要知道,崔珏从来不让女子近身,或是让闲杂人等出入书房。 既如此,此女是如何入的内廷? 苏梨又想到她怀孕数月,崔珏欲念深重,难以纾解……他没有纳妾聘妃,已是全了皇后颜面,若他不想与她离心,故意让女子扮作宦官,掩人耳目,入内相伴左右呢? 也是这时,苏梨忽然惊觉,她竟也会因崔珏患得患失…… 偏偏,她下个月就要临盆产子,她终是有了记挂与牵绊,她好似不再如从前那样洒脱。 苏梨久久无言,她看了一眼围困的宫阙,恍惚意识到,她已经在宫中住了六七个月。 她与崔珏如同世间小夫妻那般朝夕相处,原来也过了这么久啊。 苏梨默不作声,沈嬷嬷小声问她:“娘娘,那这汤……咱们还送吗?” 良久(fuej),苏梨释然一笑,还是对沈嬷嬷道:“送吧。” 今夜,杨达奉命,给苏梨送来一桌她喜爱的膳食,并道:“天凉,陛下知娘娘畏寒,特地让奴才送来重工的鹤羽锦被,供娘娘披身。” 苏梨看他一眼,明白了杨达言下之意——今晚崔珏极有可能不回房睡了。 苏梨颔首,唔了一声:“我知道了,劳大监也嘱咐陛下一句,不要太过劳累……还有,我近日有些想家,祖母年纪大了,不要累她总来宫中探望我。若是可以,让我出宫小住一月吧,我想在宫外的宅子生产,有祖母待在我的身旁,我总能安心一些。况且我会带着陛下赏赐的稳婆、仆妇一并回家,又有医术高明的姜老先生从旁照顾,不会出什么差池。” 倘若崔珏真的背弃了她,那么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她还是会离宫。 苏梨不想妥协,也不会妥协,她的愿望很小,她也给足了崔珏机会。 若他以为,生下孩子以后,她就会被他掌控手中,那一定大错特错。 苏梨本以为自己不会心生波澜,但原来,说出这些稀松平常的事,心口也会泛起难言的酸胀。 她有些想家了…… 闻言,杨达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他知道产妇总是多思多虑,他只要老实传话就行了。 苏梨自以为这番话极为大体、善解人意,殊不知崔珏机敏,一听杨达回禀,心中明白了一二。 他将文书置放一侧,修长指骨微蜷,轻敲桌案,细思苏梨近日端倪…… 时逢开年初春,任期已满的地方官纷纷上王都述职,崔珏确实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不论多晚,操劳完公事,夜里都会回内殿看望苏梨。 不过是看到苏梨睡得太沉,崔珏身上又覆满霜寒,他不愿冻着妻子,这才夜宿在外,以免吵醒苏梨。 崔珏喜爱拥着苏梨入眠,几夜宿在书房,已是怨念深重,又怎可能故意疏远苏梨。 偏她的反应,倒像是受极了委屈。 崔珏的指尖一顿,瞥向一侧的甜汤。 那是苏梨命沈婆子送来的羹汤。 而这位沈婆子,曾服侍过崔珏生母,也是范氏家生的奴仆。 自崔珏登基以后,范氏同崔翁讨了个体面,送来了几名崔母少时用过的仆从。 崔翁想着,母子情深,崔珏定也希望与外祖家多多走动,这才收下了范家老奴。 崔珏知情,但他没有将外祖家赶尽杀绝的意思,便也默许老仆服侍苏梨……但如今一看,竟是他的疏忽,险些养虎为患。 只可惜,崔珏已不是从前那个渴求母亲关怀的儿郎。 “阿娘……你终是将最后那点母子情分给耗尽了。” 崔珏雷霆震怒,他不过拧腕,便奋力掷下狼毫,墨迹横陈一地,狼藉一片。 鹤纹黑袍的男人脸色沉肃,广袖随着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姿微微扬动。 千枝铜盏上的烛光晃动,发出诏令,几名崔家暗卫从蛰伏的暗处跃下,俯身案前,“陛下,有何吩咐?” 崔珏许久没有这般动怒了,他的下颌紧绷,遒劲的青筋于薄皮底下鼓噪。 片刻后,崔珏忍住了那丝怒火,冷声道:“不必惊动皇后,先将姓沈的婆子擒来,斩断手脚,逼她开口说出范家部署,再乱棍打死,丢回本家!” 崔珏雷厉风行,想要一个人的性命,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刀剑落下,血溅一地,那沈嬷嬷已经受不得痛,哀嚎出声,将范氏的计谋和盘托出。 倒也不是陷害崔珏的奸计,无非是买通了宫闱宦官,将范氏女郎扮作小黄门,送到内廷,伺机亲近崔珏。 毕竟皇后有孕,崔珏不设姬妾,定是心火难消,倘若这时,有个温婉体贴的表妹近身,难保不会成事。 而沈婆子细心照料苏梨数月,已然取得这位温婉和善的皇后的信赖,她见崔珏政务繁忙,正想从中挑唆帝后关系,逼得夫妻离心,哪知崔珏这般聪慧,竟能识破她的歹心。 崔珏闻言,一脚碾在沈嬷嬷的断指上,踏了一地黏腻血腥。 他凉凉地道:“既是外祖家的恩典,朕怎能不铭感五内……来人,念在范氏一片忠心的份上,先将范家细作斩断一臂,再送回家中,顺道告诫范氏尊长,如有下次,休怪朕不顾血脉亲缘,将犯事诸族焚骨扬灰!” 除此之外,崔珏还要彻查内廷宦官衙门,他倒要看看,是哪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给范氏开后门,将手伸到御前来,当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太长。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3章 听到崔珏不近人情的这话,匍匐于地的沈嬷嬷陡然一惊。 她终于明白,崔珏并非寻常男子。他冷血果决,半点不顾母子情分,非但不给范家小娘子一个体面,还要将其赶尽杀绝。 没等沈嬷嬷再说出什么求饶的话,一把长刃横来,径直贯穿颈肉,屠戮头颅,给了她一个痛快。 崔珏浑身沐血,他嫌恶地弃剑,以狠戾目光淡扫一圈四周。 男人那如鹰瞵鹗的视线止住,落在俯跪于地,噤若寒蝉的宫人身上,终是道了句:“将此地清扫干净,不得有一丝血肉留下……皇后不喜血气。” “是、是!”宫人们纷纷应诺,他们捡回来一条命,又怎敢有什么怨言,急忙手脚麻利地提来水桶、扫帚、清理被血浸透了的地皮。 崔珏想到苏梨孕期对气味极其敏感,亦不敢穿一身血衣见她,思来想去,只能先回偏殿沐浴更衣,再去探望妻子。 待崔珏来到寝殿的时候,苏梨刚刚吃完一盏羊乳核桃酪。 门扉推开,一丝寒风漏入,冻得苏梨轻轻战栗了一下肩头。 她抬眸,恰巧迎上一双冰冷寒彻犹如鬼魅的凤眼,是崔珏来了。 苏梨笑着唤他:“大公子……你来了。” 可崔珏仍是那张阴沉的脸,他微微阖目,凝视妻子的娇颜。 片刻后,男人凉凉的嗓音传来,除却所剩无多的怒意,竟有那么一缕微乎其微的涩意。 “苏梨,你方才是不是起了离宫的心思?” “苏梨……你不信我。” ————————!!———————— 么么哒[让我康康] 下一章就是完结章啦!!周二晚上十二点,也就是周三零点发! 然后我们标记完结,宝宝们如果方便,可以给我一个完结评分呀,非常感谢! ———————— 顺道,家人手术很成功,不过就要看后期养了,开心的! ———————— 今天掉落红包么么哒! 然后下周四左右,会有福番更新的,养娃日常,还有最后的小夫妻日常嘿嘿[粉心] 第113章 番外 番外 门扉大开,院外宫灯摇晃,梨花飞扬,落了崔珏一肩白。 他的神色冷峻,伫立良久,甚至忘了关门。 料峭寒风卷入屋舍,苏梨轻颤眼睫,低喃了一声冷。 崔珏身上骇人戾气渐消,他顺手阖门,将那些倒春寒的夜风阻于屋外。 崔珏嘴上恨不得吃人,手上却极尽温柔。 苏梨心中了然,她笑了下:“我那些话,不过是糊弄那婆子的,我怎会不信大公子?” 崔珏冷冷凝视她,也是第一次,他反应过来,倘若苏梨当真想糊弄一个人,即便心中再厌再恶,她都能装得和顺柔善,可实际上,苏梨的性子从来刚烈,她不会服软半分。 崔珏不说话,站在炭盆旁边烤了一会儿火,待身上寒意褪去,这才躬身,从后拥住身子骨渐重的苏梨,将她牢牢搂到怀中。 “苏梨,我不愚钝。”崔珏提点她。 男人温热宽广的胸膛,隔衣紧贴上她的后背,如跗骨蛇躯,覆衣而上,既粘缠又紧密。 屋内光线昏暗,疏影暗香,苏梨被崔珏衣袖透出的兰草冷香熏染,头脑发晕。 她看了一眼一旁已经收拾妥当的箱笼,知道今日要回家的事瞒不下去,思来想去,苏梨坦诚地道:“我和大公子说实话,我既留在宫里养胎,自然相信你一心一意待我。可人心易变,我为了保全自己,也会留下那么一二分的疑心……你的发尾很湿,衣上的草木味也很新,应是沐浴过?想来,沈嬷嬷的话句句胡诌,她的确心怀鬼胎,已被你处置了。” “嗯。”崔珏素来知道苏梨聪慧,她定能猜出沈嬷嬷已然死于非命,她明明那么怕杀生血气,却没有对崔珏流露出惊恐之色,也没有退避三舍。 苏梨和从前不同。 她已经接纳了他。 崔珏心中的怨憎,在这一点细枝末节的反应中,逐渐平息。 崔珏低头,凉薄的唇游走于苏梨白皙的颈子。 他与她时刻依偎,方能得来一丝安慰。 男人疏冷清幽的声音响在耳畔:“那名婆子,是我母族西岐范氏派来的人,她照看过母亲,念及昔日旧情,祖父留下了她……只西岐范氏贼心不死,意图让家中嫡女亲近于我,诞下皇嗣,延绵家族峥嵘。” 苏梨一点既透,吴国范氏大族居多,唯西岐郡的范氏最为兴盛,崔珏的母族便是出自西岐范家。 沈嬷嬷从中挑唆他们夫妻关系,想让崔珏的表妹,范家小娘子横插一脚。 但崔珏贵为帝王,是名门阀阅眼中的香饽饽,他待她一时新鲜,偏宠两年。 等五年、十年,她色驰爱衰,会不会变成蒙尘的鱼目,不再是照室的华珠,到时候,崔珏又会履诺,心中唯有她一人吗? 苏梨想了想,问他:“你会怨我不够通情达理,不能以大局为重吗?” 即便苏梨没有细说,崔珏也知,她在问纳妾聘妃一事。 崔珏莫名弯了下唇:“苏梨,我不喜旁人亲近。” 崔珏品出苏梨话中的一点酸意,他的不平终是消弭无踪…… 崔珏一边柔情吻她,一边拉她的手,抵在心口,郑重许诺:“苏梨,此生我唯你一人就够了。” - 但那夜以后,苏梨还是挺着大肚子,坐着轿舆,常往苏老夫人家中跑。 苏梨并非不信崔珏,她只是觉得,时间当真能磨人,她待在崔珏身旁太久,竟也有点忘记当初在宫墙外的生活。 苏梨出入宫闱,无人敢拦。 杨达生怕龙子龙孙出事,只能一边催促不长眼的小黄门速速上御前禀报,一边差人护送苏梨出宫。 崔珏许诺过苏梨,他不会再拘着她,但苏梨怀胎月份太大,崔珏又怕她有个闪失,只能将苏梨安顿在宫外,再将府上里外都部署好甲卫死侍,命众人打起十二分小心,护住皇后,不得有任何疏忽。 苏梨一走,崔珏的寝宫又安静下来。 夜里,崔珏忙完国事,入殿沐浴更衣,想到了苏梨。 从前他一回寝殿,苏梨不是歪在床头入睡,腹上盖着的锦被散着几本志怪杂书,要么就是翻动手里的花样子,思考给腹中孩子再缝制一条樱桃纹样的围涎…… 崔珏看到空荡荡的寝殿,心中落寞的同时,肝火又旺盛。 只是,此等怒火并非对苏梨灼烧,而是恨不得将范氏碎尸万段。 他本来将苏梨养在身边,妻子也已习惯与他朝夕相处,偏生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又令苏梨惶惶不安,执意要离他而去。 崔珏强抑怒气,他阖下凤目,没有让人瞧出丝毫端倪。 然而,崔珏隐忍不发的样子实在瘆人,宫人不敢喧哗,只能连呼吸都放慢放轻,尽量不要引火烧身。 知道苏梨离宫的内侍,甚至觉得皇后娘娘当真有先见之明,任谁服侍这样阴晴不定的君王,都要心生怯意。 崔珏再不愿离远了苏梨。 原来,难以忍受寂寞的人,从来都是崔珏。 每逢夜里,崔珏换完衣,便会快马加鞭赶往外宅。 再后来,他还将一批衣物、日常用物,统统留在苏梨的家中,甚至疯到从皇宫内城,打通一条直抵苏家私宅底下的密道,专为他白日往来宫外,提供便利。 这些时日,苏老夫人怜惜孙女身子重,总会为她炖煮鸡汤,滋润脾胃。 好在有姜老先生、宋御医在旁指点,苏老夫人不至于往鸡汤里添入太多让产妇发福的饴糖、红枣,以免胎儿养得过大,不利于生产。 崔珏不上朝的时候,就连白日也会留在苏家务公。 他并不忌讳女科诸事,甚至主动请教姜老先生有关孕妇产子的事宜。 姜老先生说了许多谨慎之处,又欲言又止:“陛下,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崔珏:“老先生但说无妨。” “娘娘虽侥幸得子,但她从前腰腹中箭,险些伤及脏器。娘娘身体底子不算好,至多产下一子,此后再不可受孕事磋磨,否则……有损寿元。” 姜老先生深知皇家最重子嗣,他说得委婉,但崔珏也听懂了。 苏梨身子受损,怀上这一胎都是上天恩赐,再不能怀有二胎。 否则,苏梨非但熬不过孕期,还可能因此短寿…… 崔珏的冷目阴沉,良久后,他对姜老先生道:“老先生,可否为朕配一副男子绝嗣的汤药?” 姜老先生错愕抬头:“陛下?” “劳烦老先生了。”崔珏没有多言,但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苏梨本就不信他能守身如玉,既她往后不能再有子嗣,那崔珏便行事果决一些,直接断了“延绵皇嗣”的可能,再不给其他女子奉子争宠的机会。 崔珏本性凉薄,最擅权衡,一应事俱趋利避害。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4章 他向来看重权势,若他将违抗揽权的野心本能,将手上最重之物,尽数献给二人的血脉……苏梨便不会再惧崔珏的变心。 三月底,待到了苏梨临盆产子那几日,崔珏废寝忘食地操劳国事,如此才得来两日罢朝,只在苏宅里守着苏梨。 府邸严阵以待,气氛沉闷,半点没有小主子即将出世的喜悦。 待到夜里,苏梨忽觉身下垫着的毯子发湿,腹痛难忍,她开始发作了。 苏梨额上冒汗,小腹一抽一抽的,连吸气都疼到颤抖。但她擅忍,还敢气定神闲与崔珏说笑:“来得倒是准时……” 崔珏心中大惊,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为人夫婿自要镇定。 因此,崔珏依照姜老先生此前说过的照看法子行事,崔珏一面怜惜地吻她,一面厉声唤来接生的婆子:“来人!夫人要生了!” 没一会儿,便有仆妇鱼贯而入,送来吊气儿的参汤、烈酒灼过的剪子、止疼催生的丹丸等等…… 府上人忙得焦头烂额,一盆盆血水送出产房。 稳婆知道崔珏贵为九五之尊,身上蕴含吴国的龙脉气运,不敢让妇人的血气冲煞到他。 她刚想苦口婆心劝崔珏离开,男人便抬起一双肃穆眉眼,冷道:“朕陪着皇后,尔等只管尽心接生便是。如有不妥,不必管皇嗣死活,务必以皇后为重!” 言下之意,便是真到了生死关头,全力护住母亲,不能让苏梨有丝毫闪失。 稳婆心中一凛,很快便明白苏梨在君王心中的重要性,她不敢有半点懈怠,专心接生去了。 只是,苏梨再乐观,到底也难以承受产子之痛。 她咬着唇瓣,细细抽气儿,直到崔珏俯身,动作轻柔地抿开她的唇。 男人取来润湿的帕子,递到她唇间,极尽温柔地擦拭苏梨汗湿的鬓发,抚摸她的脸颊。 (hvji)br> 崔珏从未有过如此焦急的时刻,即便他强装镇定,指骨仍在发僵泛凉。 他不信神佛,却在这一刻,希望诸神能够赐福,庇佑苏梨平安。 “苏梨,莫怕。” “苏梨,我会陪着你……” …… 天光亮起的时候,苏梨在崔珏的陪伴下,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医婆捧来哭得惊天动地的女娃娃,欢喜地喊道:“母女平安!陛下,娘娘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小公主!” 崔珏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苏梨平安后,终是没了顾虑。 姜老先生依令送来调配了多日的绝嗣汤药,递给崔珏药膳的时候,他还语重心长地提点一句:“此药虽对肾核无损,却永伤精元,一旦饮下,再不能延绵子嗣,陛下可想好了?” 崔珏颔首:“多谢老先生。” 崔珏没有二话,直接将那碗绝嗣汤药一饮而尽。 “此为国事,还望老先生口风严密……朕虽善待心腹,却也有手段惩治首鼠两端的奸佞。” 崔珏不会对外暴露绝嗣的事,以免有心人对他和苏梨的孩子下手,断绝崔氏嫡房的血脉。 可他也告诫姜老先生,倘若祸从口出,他也未必会饶恕老先生。 姜老先生自是唯唯诺诺应是,他是想靠着皇家扬名医术的,又不是来王都找死的,当然知道保密的紧要。 崔珏取清水漱过口后,又坐到了苏梨的床榻边。 苏梨生下孩子后,体力不支,沉沉睡去。一直到夜里,她才气若游丝地睁眼。 崔珏知她醒了,脱去外袍后,又搀起苏梨,喂她喝下一碗安神的参片鸡汤。 苏梨疲惫至极,她倚着崔珏的臂弯,强牵了下嘴角:“我听到了……哭得好吵,是个漂亮的女孩。” 苏梨从来坚强、乐观,但她遭此大难,竟还和崔珏笑语闲谈,不知为何,崔珏竟觉得她脸上的笑有几分扎眼,令他胸腔生闷。 崔珏碾过苏梨脸上的梨涡,他不自觉收手,揽她更紧,与她道:“这个孩子,亦是王庭皇太女,吴国储君。” 闻言,苏梨微微发怔。 她并非不喜自家的孩子掌权,而是女皇登基即位,实乃匪夷所思之事。 倘若崔珏执意如此,恐怕日后要面对的就不止是朝臣的口诛笔伐,他还需为女儿保驾护航,指点她国政要务,为她南征北战,稳固山河,甚至是与群情激奋的庶族百姓为敌……此路极为艰难。 苏梨深知崔珏的利己秉性,他的抉择,对于吴东崔氏来说,有百害无一利。 但他能下此圣旨,一定是一心一意向着苏梨。 果然,崔珏轻抚苏梨的颊侧,同她低语。 “苏梨,此生除你以外,我最重权势。我不知该如何取信于你,但我愿将毕生最重之物赠你。” “我已服下绝嗣汤药,往后崔家嫡房便只有你生下的这个孩子……我会不遗余力推她上位,将江山社稷交到她的手上。苏梨,你我所生的女儿将会登上王位,而自此以后,这世间再无人能伤你了。” 苏梨终于懂了崔珏的部署。 他深知苏梨对情爱上的不安,他愿将手中权势悉数奉上。 崔珏看重苏梨,他力排万难,将世人汲汲营营追逐的权势与名利,尽数赠予他们二人诞下的子嗣。 如此一来,崔珏失了底牌,而苏梨永远会是君王之妻,皇太女之母。 苏梨有权势在手,立于不败之地,便是鱼目也能成明珠。 苏梨有了倚仗,她不必再躲开崔珏了。 - 崔珏为女儿取名为崔望舒。 取自《楚辞·离骚》那句:“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意为帮神祇驾车的仙使,也代指天穹明月。 要知道,崔珏的名讳也不过是取凡尘美玉,竟愿为嫡长女取“神宫明月”为名,可见对崔望舒的看重。 只是,崔珏要立嫡长女为皇储,实在太过离经叛道,圣旨一出,文武百官才知崔珏此前所说立“皇太女”的章程并非说笑。 先不说崔望舒仍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便是家中嫡长女,既入了皇家,也不该参与序齿。毕竟皇家与世家不同,自古立贤立长,而阻止公主们参与序齿,也不过是不想让皇女拥有继承皇位的权力。 崔珏一意孤行的举措,引发了朝堂上的动乱,就连追随崔党的庶族文臣也再三上殿诤谏,恳请崔珏撤回这等朝纲独断的圣旨,甚至不惜以身抗旨,以死相逼,撞死在殿柱之上。 可崔珏又怎能允人挑衅皇权,自是一番血腥镇压。 杀的人够多了,炎炎夏日,朝会殿尽是催人作呕的血气,一想到空荡荡的广场堆累着昔日同僚的尸首、崔珏惨无人道的雷霆手段,那些反对的声音终是渐渐寂灭。 崔翁受家臣挑唆,亦不满孙儿如此独断,又不是日后无子,何必如此固执,执意要立苏氏的女儿为皇太女,当真被苏梨灌了迷魂汤。 然而崔珏遭到祖父的诘问,被逼无奈,方才私下同崔翁道,他之所以推举长女,只因他遇刺饮毒,元阳有损,往后再不能孕。 崔翁无言以对,孙子不能人道了,那嫡房当真是断子绝嗣。既如此,他只能默许崔珏册立皇太女。 毕竟将江山社稷拱手相让过继的旁支…… 还是传位给嫡房曾孙女比较好。 毕竟崔望舒长大后也可以生儿育女,之后再由玄孙继位便是。 有了崔翁的默许,琅山陈氏的鼎力相助,崔珏总算说动了崔党的朝臣。 很快,册立皇太女的诏书奏定后,由中书出诏,文官撰拟颁布,告示天下臣民。自此,闹腾了数月的血腥动乱,总算是落下帷幕。 - 苏梨产女后的三个月,当真是血雨腥风。 然而苏梨产后伤及宫胞,又失血过多,竟对门外诸事毫无察觉,她被崔珏抱回皇宫后,每日都昏昏欲睡,恶露淅沥了两月不止,崔珏心中不安,命御医备药看守,又每日亲自给苏梨喂药,直到第三个月,苏梨终于止血,瘦骨嶙峋的身体也渐渐丰腴,说话不再是孱弱无力。 崔舜瑛身子骨康健,不过坐了一个月的月子便活蹦乱跳,她想入宫探望苏梨,可惜崔珏被苏梨的病症吓到,每日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非要苏梨坐满百日的月子,不允任何人入殿叨扰。 崔舜瑛无所事事,又想到自己一举得男,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既如此,她便能开始招揽面首,过起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了。 崔舜瑛不但搬回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公主宅,她还招揽了许多年轻俊俏的小郎君,甚至大度到往陈家送去几个肤白貌美的娇妾,与陈恒“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陈恒下值回府,看到后宅多了几个浓妆艳抹的美人,吓得怔忪无言,再一听崔舜瑛携子跑了,心中更是怒不可遏。 陈恒气得牙痒,他倒不知,小娘子居然这般馋嘴,榻上喂不够,还要找外男纾解。 夜里,待崔舜瑛外出闲逛回府,想要享用府上美男子的时候,一撩红帐,竟对上了陈恒那双盛怒的桃花眼。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5章 陈恒穿靴入榻,腰间佩刀都未拆卸,一见妻子便挑眉讥笑:“怎么?看到夫君入帐,很是失望?” 崔舜瑛轻咳一声:“陈哥哥怎么来了?是家中美妾不够体人意么?啊,还是你担心我在外胡作非为,会给你留下几个私生子?陈哥哥放心,我很知分寸,那些玩意儿都灌过汤药,闹不出子嗣……倘若你对姬妾不满意,那也没事儿,我再给你找几个。” 崔舜瑛原本想说动陈恒离去,怎知男人伸出长指,竟勾住她的雪腕,将她强行揽进怀中,锁紧了腰。 崔舜瑛感受到陈恒的手指在她腰上游离,又听男人粗重喘气儿,在她耳畔磨牙道:“何必舍近求远,那些美人哪有公主用起来顺心……” 崔舜瑛被他摸得腿骨发酸,颤着声音道:“你想找我这样的?那真是没了,像我这样如花似玉、蕙质兰心,你便是翻遍整个吴国都难寻……” 陈恒怒极反笑:“是,比你这等狠心的,当真没有。” 崔舜瑛还要再辩,亵裤却被陈恒徒手撕开了。 冷风灌入腿肉,崔舜瑛被凉飕飕的风冻得一个激灵,她深吸气,劝慰道:“等等,说话归说话,你脱我衣裳做什么?” 陈恒却已然气红了眼,捂住她的嘴,欺身而上:“夫妻敦伦还要报备官家不成,可闭嘴吧!” “唔??”崔舜瑛承着陈恒强硬的力道,不由仰着颈子求饶,“轻、轻点……!陈恒!” 就此,床榻再次摇晃,吱呀乱叫了一晚上没停。 白日起身,崔舜瑛痛定思痛,打算避开陈恒再行事。 可不知为何,无论崔舜瑛是点“英武侠士”、还是“清矜君子”来侍寝,入榻之人,皆是乔装打扮过的陈恒…… 被夫君摁着腰玩了小半月,崔舜瑛再傻也回过味来,她的公主宅里有内鬼! 但崔舜瑛知道,和陈恒闹得太过,最终还不是自己吃亏,既如此……倒不如先把陈恒吃够了,再慢慢换口味。 想到这里,崔舜瑛心中大定,她决定给自家夫婿留一点颜面,迟两年再慢慢找小情人吧! ————————!!———————— 本来想这章后就停下,一周后更最后的番外。 但让大家再等一周也太累了,我们的最后一章番外直接今天发完了,就是下一章!!然后下周三标记完结,如果可以,大家能不能周三回来给我一个完结好评呀,非常感谢!!!这本是很特殊的情侣模式,其实也看到了很多大家觉得不适应的地方,但是也有许多能和我共鸣的读者,爱你们!!下一本在存稿啦!!!我会尽快开文的!!我们下一本见!! —————————— 好消息是,侍妾那本全文纲要我差不多打好了,又改了个文名,改成《成了清冷权臣的侍妾》,如果我最后一章说错了文名,别在意,因为是提前存稿的章节,总之大家知道是哪本就行了~ 过几天会开始存稿,但是那本可能男主比较狗,我怕挨骂太多咳咳会影响创作激情,所以极有可能会10月15日再开文,这样几个高c点都写了,我就能顺心完成那本~ 大家可以收了再等等我~~ ——————————— 以及其实我自己是很喜欢梨梨和脆角的,梨梨聪慧,但是同时也是一个温柔的人。 她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展现自己柔软一面,如同刺猬露出肚皮。 我个人是很喜欢梨梨和脆角的一些改变,但可能有部分的宝宝更喜欢激烈的故事内核。 总之本文有不完美,但我已经尽力而为。 所有剧情包括x行为,也都是根据情感浓度来一点点提升,对于我来说,没有特地为了某个剧情而刻意进行什么故事。 总之要说再见了,期盼这个故事给大家带来过快乐。 其他没有啦!宝宝们等个一天多的时间,我们就迎来最后的番外了! 梨梨和脆角会一直幸福生活在一起!也希望下一本还能看到一些熟悉的宝贝,爱你们! 记得完结以后,大家点点完结评分呀!红宝掉落~~~[粉心] 第114章 番外 番外 元昌五年,八月初,盛夏。 今日是皇太女崔望舒的百日宴,皇宫举办君臣同庆的官宴。不仅文武百官会出席,为这位金枝玉叶的皇女祝吉,各位公卿家的外命妇亦随夫随子入宫叩安。 苏梨第一次以皇后仪容赴宴示人,崔珏怕她累,只说一切从简便是。 但苏梨既为中宫皇后,代表的是皇家颜面,她不会让崔珏难做人。 因此,苏梨还是让慧荣姑姑帮她换上了皇后宴请宾客的钿钗礼衣。 苏梨自小在世家长大,见客的礼数仪容半点不差,一场官眷交锋的宴席应付下来,让所有想看这位乡野皇后出丑的贵女夫人们大失所望……想来是皇帝担心皇后殿前失仪,在宴席前狠狠调教了一番,方有今日苏梨待人接物的体面。 官宴上,众人其乐融融,又有长公主崔舜瑛帮忙镇场子,无人敢对苏梨不敬。 女眷们听说苏皇后二十岁了,已过桃李年华。这个年纪的娘子,早就不是风华正茂的美人。 可她们偷偷窥视上位,却发现那位国母杏眸柔黑、雪肤腻理,一袭雍容华贵的大袖翟衣披身,腰压梨花纹样双佩,端的是桃夭柳媚、倾国之姿。 怪道能将君王迷得神魂颠倒。 许是被苏梨的容色所慑,在场的小娘子们无不羞惭垂首……若是一般的姿色,她们尚可一争帝宠,可苏梨生得神仙妃子一般,她们再贸然上前,岂不是自取其辱?还是罢了吧! - 大殿内,崔珏亲自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赴宴。 倒也奇怪,崔珏平时不苟言笑,即便容貌俊朗,却因骨相冷冽,眉眼锋锐,时常吓得小儿郎啼哭不止。 但崔望舒不愧是崔珏之女,即便被父亲单臂抱到怀里,却还是噘嘴吐唾沫泡泡,对着他爹咯咯直笑。 此等父慈女孝的模样,席上臣子们几时见过?他们总算知道崔珏待亲女的疼爱,急忙一个个上前,谄媚夸赞起这位嗣主肖似其父,日后定也是个贤明聪慧的君王! 宴席上杯觥交错,酒味太重,崔珏到底没敢熏到孩子,很快便命慧荣将女儿带了下去。 自苏梨知道崔珏为绝后患,得她信赖,连绝嗣汤都敢饮下,她终是放下了所有顾虑与芥蒂,在崔珏的粘缠之下,收拾箱笼,住到了坤宁宫中。 苏梨与崔珏日夜同宿,如同世上每一对平凡的夫妻。 只是每月初,苏梨仍会出宫,到祖母家中小住几日,过一过松快的日子。 但崔珏一如既往粘人,他担心苏梨玩得乐不思蜀,时常抱着女儿出宫,也好时刻提醒苏梨,切莫做那等抛夫弃女的恶妇。 - 崔望舒一落地便是皇太女,吴东崔氏对她自是寄予厚望,自此崔望舒能开口说话后,崔珏便亲自给女儿开蒙,并时常将她带在身边,熟悉朝政诸事。 除却自小教养女儿的念头,崔珏也有私心。 只要他将崔望舒留在身旁,苏梨也会形影不离地跟在他的左右。 如此一来,无论是崔珏在书房处理公文政务,还是入营操练兵马,苏梨都会相伴在侧,陪着小女郎识字、看绘本、或是和夫君、女儿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比起父母,苏梨更像是崔望舒的玩伴。 崔望舒一点都不怕阿娘,常常赖在苏梨怀里撒娇,但到了崔珏面前,崔望舒却会变了一副模样,乖巧地行礼,恭敬问安。 如同任何一个公卿家的清矜小公子那般,礼数周全,敬重君父。 - 崔望舒自小聪明绝顶,又是崔珏一手教养出的小女郎。 不过七岁,便已熟读文集诗赋、略通军策兵书,亦学崔珏的仪容,常穿崔家鹤纹长衫礼服,跽坐于君父面前,与崔珏对弈。 崔珏抬起一双清冷凤目,细细打量自己与苏梨生下的女孩。 崔望舒如今年幼,模样还没长开,只是五官秾丽,比起崔珏的冷艳,还有其母的娇柔之色,想来日后也会是个样貌标致的女子。 只是,比起崔珏,女儿肖母,更爱笑,性子也更为开朗。 若非昨日,崔珏窥见她衣袖上沾染的血迹,他当真要以为自己生下的种,会有那般柔善的心肠。 宫闱之中,遍布崔珏的耳目,不过稍加打听便知崔望舒做了什么。 崔珏长指捻棋,落下一子。 “昨日你杀了生。” 崔望舒胆大,半点不怕君王的诘问,当即笑道:“是个不开眼的宦官,竟念及儿臣年幼,故意上母后的眼药……本就是儿臣的私事,不敢叨扰父皇,恰巧和陈家姑父、林小舅学了几式,便拿他练练手。” 崔望舒近日跟着陈恒、林隐、卫知言出入军营,不但弓马娴熟,还要勤习剑道。 崔珏闻言,并未动怒,只淡淡道了句:“下次动手,切记将衣袍整理干净,做事太过马虎,让你阿娘见血,又要担心。”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6章 “是。”崔望舒嘴上虽这样应,但心里不以为意,她想着父亲也太小心了,阿娘只怕她一个女孩下手不够狠戾,会着了旁人的道,可不担心她杀招太狠。 崔珏迟些时候还要上偏殿与官吏议政,不能陪苏梨用午膳,因此便喊崔望舒在东宫午间授课之前,先去探望一下母亲。 崔望舒颔首应是,她吹了个呼哨,唤来赤霞。 火红如云霞的宝马闻声而来,兴奋地扬鬃尥蹶子,催促小主人上马。 崔望舒的马术高超,不过持缰踏镫,便稳当翻上马背。 踏雪也闻声赶来,大白狗已是迟暮之年,算狗中老者,体力有些不济,没跑两步便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杨达瞧着心疼,对崔望舒道:“御犬如此老迈,想来是时日无多了,也不知皇后娘娘见了会不会难过……” 杨达自小伺候皇太女,是陪崔望舒长大的伴当,得几分颜面,自然说话百无禁忌。 崔望舒摸了摸狗头,对杨达道:“先别多说了,免得阿娘担心。” 想到苏梨,小娘子眉眼俱是喜色,她问杨达:“阿娘在做什么?” 杨达也喜欢这个没有半点贵人架子的皇后,忙眉开眼笑道:“娘娘昨日出宫了一趟,说是又写了一卷志怪话本,要拿去坊刻铺子里刻板成书,再送往书市售卖。” 崔望舒自然知道阿娘就这么一个偷偷摸摸的营生喜好,苏梨为自己取了“咸鱼居士”的别号,还每年出书三卷。 因笔锋辛辣,用词浅显,苏梨的话本在坊间广为流传,不少世家女眷都会派遣仆从上书坊,争相购买咸鱼居士的新作。 苏梨撰写话本,其实也是机缘巧合。 此前她卧床养身,闲来无事,看了一些坊间杂书。 一日,她翻阅一本市面上贩卖最好的情爱话本,如痴如狂看到结局,竟发现书中状元郎高中之后,不但身边的农门妻子自请下堂,还有士族贵女舍弃家中富贵,主动扶持这位家境贫寒的后生,甚至不惜以身相许,嫁进后宅吃糠咽菜,孝敬公婆,伺候家宅里外。 如此腌臜之物,气得苏梨整晚难眠。 她连夜动笔,写了一卷暗讽此书的《农女传》,开篇便是那名因多年无子,自请下堂的农门妻,到处游历山水,不但贩饼发家,还遇到了更为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从此富甲一方,儿女双全。也是如此,农门妻子才知,她多年不孕,实乃丈夫肾元有损,实非她身体不行。 崔珏见苏梨奋笔疾书一整晚,脸上既怒又喜,实在古怪。 晨起时,他浅扫一眼桌案书卷,一目十行拜读了妻子的大作。崔珏虽然鲜少翻阅这些民间杂文,但也并未心存鄙薄之意,只那句“前夫不能育子,色驰爱衰,而小郎君肤白貌美,榻术悍烈”,到底刺痛了他的眼。 崔珏不知苏梨是否起了暗讽的心思,思来想去,还是舍了一顿早膳,径直回了榻间,翻过昏睡的苏梨,掐过她纤细的窄腰。 崔珏不顾苏梨的挣扎,长指肆意揉摁腿.芯。 待润湿了指肚。 又一路长驱直入。 直将苏梨抵得眼泪涟涟。 如此自证体力,崔珏方感满足。 苏梨吃到教训后,方能杜绝这等勾搭外男的邪心。 - 元昌十七年。 崔望舒十二岁的时候,崔珏谎称病重,故意下放一点政权,允皇太女在君王病期,临朝监国。 此举除却考查崔望舒的治国佐政才能,也想看看是否有居心叵测之徒,想趁崔珏病重,命王女佐理朝政时,动些手脚,兵变滋事。 崔珏不会溺爱子女,他自知放权的凶险,但他要历练崔望舒,只能行此下策。 即便真的遇事,以一些血腥代价,能让崔望舒长长记性,倒也不亏。 最差情况,还有陈恒庇护崔望舒,不至于令她有性命之忧。 但崔望舒比崔珏想的机敏聪慧,她即便敬仰那位陈家姑父,但她也不会全心全意信赖陈恒,而是在前两年就开始培植忠于自己的党羽部曲,为日后御极做准备。 比起陈恒,崔望舒与陈家那位年长几个月的大表哥陈熠,倒是关系不错。 除此之外,胡嫂之子圆哥儿,如今也已十七岁,并以“一甲一名”的状元名次,入仕为官。 圆哥儿七岁时,崔珏召他入宫为皇太女伴读,又为他起了“清宁”一名,出自《卜居》那句——“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意为君子清正,诸事廉洁。? 也不知是感念君王自小栽培之恩,还是胡清宁本就看重这位王储干妹,胡清宁机深智远,常为崔望舒智囊团,为她诸事出谋划策,甚至是崔望舒犯事后,代她受过。 崔望舒与谁都能交好,她待这位义兄敬重,对陈熠也亲昵有加。 只是陈熠性子暴烈,他自小看胡清宁不顺眼,此番得知崔珏特意下达秘旨,命胡清宁从旁辅佐崔望舒,心中更是戾气难消。 陈熠寻上翰林院官署,横刀入内,恶声斥道:“胡清宁,我劝你离殿下远一些!” 俊逸的少年郎沐于日光之中,他翻过一页文献书籍,挑眉问:“凭何?” 陈熠气得倒仰,他就知道胡清宁的谦谦君子之姿,全是伪装出来的! 他恨得磨牙:“我最不喜你这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胡清宁低声应下:“能讨殿下欢心便是,又何须招式磊落。” “无耻!” “彼此彼此。” 二人剑拔弩张呛了两句,到底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闹开,只彼此压下心中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情愫,继续伪装表面上的平和。 - 崔珏称病的这一月,除却试炼女儿,他还有另一番不为人知的私心。 苏梨在柳州憋闷太久,无论如何也要外出游历一月。 若是往年,崔珏政务繁忙,抽不得空,自然不能与苏梨同行。 如今女儿在他的多年栽培之下,已成气候,崔珏也是时候微服出访,与苏梨游山玩水,放松一下紧绷多年的心神,顺道体察一下地方疾苦,也好知晓州郡官吏是否廉洁奉公,有没有尸位素餐之辈。 其实崔珏满腹心机,寻了诸般借口,也无外乎是想跟着苏梨。 这是苏梨第一次多带一个人出宫游玩,她一贯责任心重,自该照看好同行之人。 因此,苏梨在筹备干粮的时(idsu)候,还特地问崔珏:“大公子,你吃蜜肉脯吗?腊肠呢?都不吃的话,枣泥糕成吗?” 崔珏帮忙整理包袱,道了句:“都可,我不挑剔。” 苏梨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居然能带着崔珏一道儿游玩,心中兴奋难言,也有些欢喜。 收拾好行囊后,她还一遍遍翻检,生怕落下点什么。 终于,待到了亥时,苏梨总算肯上榻入睡了。 崔珏搂过妻子,将娇小的女子压到怀里。 多年过去,苏梨仍是这般身娇体弱,随意掐一下,都仿佛能抿出蜜汁。 崔珏喜欢抚慰苏梨雪肤的触感,他一边勾起她的单薄小衣,一边游走,沿着她的后背,温柔轻拍,“睡吧,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出门。” 苏梨实在睡不着,她一闭眼,便是此前外出的山水风光,忍不住和崔珏一遍遍说道:“我带你去雍州的太湖逛逛吧?那里湖光山色很好看,山脚还有一座书院,上回我去的时候,还有一群小郎君意图下莲花池子洗澡……” 苏梨与崔珏多年夫妻,床笫间早没了那么多顾虑,她没意识到自己祸从口出,还是耳珠上被男人轻咬一口,她吃了痛,才后知后觉收敛。 苏梨忙道:“我没有多看……况且他们年岁那般小,我把他们当小孩,怎可能生出旁的心思?” 崔珏却不搭理苏梨的辩解,他只专心致志舔吻苏梨的耳廓,又咬上苏梨的下巴,迫她仰头,承受那些即将莅临的雨露。 待苏梨眼睫汗湿,膝骨微微打开。 崔珏方才抬直了劲瘦的窄腰,发狠了抵进。 男人幽幽道了句:“前些日子,四娘夸赞一名初初及冠的小郎君唱曲动听,想将人养在公主宅,好在陈恒半道拦截,未能成事。你们女子,似乎都偏爱年轻的郎君……” 苏梨被他的话说得一怔,细细看了崔珏一眼。 男人如同吸风饮露的精怪,多年过去,仍是俊逸不凡,貌美如初。 可苏梨仔细想起来,崔珏也已三十多岁,他们当了十多年的夫妻,都不再年轻……难不成,崔珏也会因他年岁增长,担心自个儿色衰而爱驰? 想到这里,苏梨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发酸发软。 她眼睫轻颤,主动下压了细腰。 将崔珏吃得更深。 她不由含笑,哄着连拈酸吃醋都如此不动声色的夫君。 “但在我眼里,大公子堪称吴国第一美男子,我倒是没见过比你还要俊俏的郎君。” 崔珏闻言,静静看她一会儿,似在分辨苏梨话中真伪。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 第167章 但他心中郁气渐消,终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受用地吻上怀中的妻子。 翌日,苏梨与崔珏离宫,他们通过那条苏家密道,悄摸溜出了巍峨的皇城。 秋桂和祖母不放心苏梨外出,还连夜多蒸了几个花馍,让苏梨带着路上吃。 秋夜里,城外山风送来黄桂的馥郁芳香。 远处,明月高悬,天地一片清霜。 崔珏高坐马背,披一身云水绿衫,肩背挺拔如松,乌发半绾,仙姿玉质。 如此韶秀的郎君,广袖飘逸的长臂却饱含私欲,紧紧搂着一名柳腰莲颜的娇女子不放。 苏梨被崔珏勒得难受,气得连拍两下他的结实手臂,忍不住道:“我虽风寒刚走,有些体虚,但也不至于连马都骑不稳!你松开一些,我要透不过气了。” 但崔珏还是没依,他摁了下苏梨的侧脸,将妻子压进温热的胸膛,又低头,与她咬耳道:“要我松手也行……苏梨,你自己来。” 苏梨又不愚钝,怎会不知崔珏是要她搂着他的意思。 苏梨被逼无奈,只能小心拥住男人的窄腰,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 苏梨主动投怀送抱,崔珏心中称意,总算没有掐着她的细腰。 赤霞撒蹄子狂奔出去。 健马疾驰,送来凛冽山风,苏梨被凉风吹得眯眼,胸臆松快,不禁笑出声:“大公子,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 崔珏听得无奈,与她玩笑:“那你倒是很能耐,能将吴国君主拐出都城。” 苏梨哈哈一笑:“那是,我本事大着呢!你不过只瞧见冰山一角而已!” 崔珏知她心情好,不由轻轻扯唇:“是,不敢低估夫人。” 苏梨又抱紧了他,仰头看崔珏:“放心吧,我们苏家虽然家底不丰,但养一个郎君还是绰绰有余。大公子跟了我,不说山珍海味,至少能保你顿顿有肉。” 崔珏低眼,看到女子眼中如星莹亮的杏眸,以及含笑上扬的樱唇。 他又被她蛊惑,轻轻落吻,“既如此……崔某将身家性命交付于夫人之手,还望夫人念及旧情,此生都莫要负我。” “自当如此。”苏梨主动回吻了他,笑着道,“我这人专一得很,决不会行抛夫弃女之事,大公子且放宽心!” (全文完) ————————!!———————— 全文完成啦,也没有福利番外了,故事就结束在这里。 梨梨和大公子会一直幸福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