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约会之必要》 第1章 [现代情感] 《老派约会之必要》作者:一卷软尺【完结】 文案: 开朗年下犬系男主|久别重逢|暗恋成真 两个不那么完美的人在一起过关的故事 1 高中毕业后再次见到纪允川,他坐在轮椅上。在许尽欢新家小区楼下,牵着一条大金毛。 得知纪允川就住自己楼上后,作为i人,她开始一边胡乱应付着纪允川机关枪似的问题,一边认真地思考要不要用搬家来远离这位在市中心买手店看到会绕道走的潮男。 因缘际会两人坐在夜市里一起吃小馄饨,许尽欢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半夜换了身走秀行头的高中学弟,和他刚刚念叨了一路有多美味的馄饨摊儿美女老板,和老板身边看上去像是丈夫的男人。 原来是妄图当男小三上位啊…… 2 许尽欢回北城的第一晚,喝下第五杯鸡尾酒后,迷蒙的双眼看到了纪允川。 三年前,她犯下自己都不可饶恕的错误后逃去国外,匆匆单方面宣布分手,留下受害者纪允川在病房挣扎求生。 她有点头晕,视线垂落在纪允川轮椅脚托上那双一尘不染的鞋子,不着边际地想:自己还是成长了,现在已经不会犯潮人恐惧症了。 纪允川听说许尽欢回国后匆匆赶回北城,拧着眉把人从吧台的高脚椅拉下来,一手扶着女人的胳膊肘一手转动轮椅的推圈往外走。 许尽欢叹气:“还没付钱。” 三年没见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他气笑了:“我付过了。” 许尽欢垂眸看着地面:“好吧。你很有钱。” 纪允川咬牙切齿:“是啊。你留给我的银行卡可有八千万,我能不有钱么。” 阳光年下快乐犬系男&随缘理智冷淡猫系女 游戏工作室创始人&自媒体博主 排雷: -男主真残疾,没有医学奇迹 -男女主的性格都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完美,大概是两个独身主义者发现爱原来是件好事的过程。 内容标签:都市 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姐弟恋 暗恋 救赎 主角:许尽欢纪允川 一句话简介:“你会不会嫌我话多啊?” 立意:相爱需要缘分,努力,还有一点勇气 第1章 丢猫,遛狗 “崽崽!!你又乱跑!!!” 好听的少年音在许尽欢身后响得有些气急败坏,又带着点轻微破音,在这个春末傍晚尚未褪尽热度的街道上破空而来,干脆利落地撞进许尽欢耳里。 她停下脚步,条件反射般回头。 声音耳熟。 不光声音耳熟,那人也眼熟。轮廓干净利落,目测是那种从少年时期就轻易抓住别人目光的模样。只是现在,这人坐在轮椅上。这个姿态让她脑中自动排查相似对象时出了点错乱,她思索片刻,记忆中认识的人里,不该有谁是这样的。 她皱了皱眉,没做多停留,转身继续走向星河湾的大门。 傍晚七点四十,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被水泥路面蒸腾出的温度。高楼林立,夕阳的余晖从楼宇缝隙间斜斜落下,洒在她帆布包的边角,浮动着猫毛一样细碎的光点。 后方轮椅的声音在地面上划过,像一阵风从她身边掠过。 洗衣液的味道也一起飘来窜进许尽欢的鼻腔,是清爽的橘子气味,闻上去和她家小猫的香波是一一个味儿。许尽欢鼻尖动了动。 衣服,没漂干净啊。 几步之外,男生停下了轮椅。一只金毛从草丛里窜出来,毛发在夕光下泛着奶油色的柔光,后面还跟着一只猫。金渐层,两位颜色相近。只不过那只猫胖得离谱,浑身抖抖索索地被狗追得不行,尾巴都炸成了蒲公英却拧着身子倔强地不肯跑快,像是在用生命抗议来自金毛的迫害。 许尽欢回家的脚步放慢。 那只金渐层实在太眼熟了。 尤其是猫脖子下方,蒜瓣毛里若隐若现的红绳和一点点坠着的东西。 那是…… 长命锁? 她心里一震,脚下几乎在无意识中转了方向。 再走近一点,她看清了那只猫肥硕的身躯。 四肢短小、尾巴粗圆,头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灰。她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 再近一点,那只猫正好被金毛逼得转了方向,扑通一声撞进了她脚边。 “抱抱?”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奶茶色的猫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忽地抬起头,随后撒着欢冲向她。 是它。 真的是她家那只逆子。 “崽崽别追了!!” 轮椅上的男生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努力地拨动轮圈向她靠近,同时一只手拉住还在兴奋地扑腾的金毛:“停!不许碰人家猫!” 许尽欢蹲下,手里提着的蔬菜袋放到一边,抬手轻轻摸了摸金渐层的脑袋。 毛发柔顺得很,刚洗过。 她低头嗅了嗅猫脑袋,有熟悉的沐浴露味,是她前几天刚开封的一瓶。 “你……”她把胖猫抱起来,掀开它脖子上的毛,露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绳和纯金的长命锁。 她盯着猫,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抱抱,你死定了。” 那只金渐层猫没吭声,只是心虚地把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那个……”轮椅上的男生终于滑到了她面前,呼吸微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许尽欢把猫塞进装满菜的帆布袋解释:“我不是猫贩子,我家猫不知道怎么跑出去的……还得谢谢你,不然我今晚可能得沿着街头找一宿。” 许尽欢讲出整理好尽量礼貌的话语,背起帆布包,另一只手把蔬菜重新拎起来,打算就此告别这位男士。 “你是……许尽欢?” 她愣了一下。 黑色奢牌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一尘不染的潮牌球鞋,看上去极其合身价值不菲的轮椅停在她面前,男生仰头看着她,一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路灯。 亮的晃眼。 她不意外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刚刚就觉得眼熟。 对方认得她。 她却记不起眼前这位一看就是长期轮椅用户的人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按理来说有这种特征她不应该会忘掉。 “好久不见”许尽欢扬起嘴角。 骗人的。她根本不记得好久之前在哪见的。 “真是好久不见啊,我是纪允川!我们高中的时候不是还在一个部门嘛!你还记得吗?元旦晚会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搬过摄影器材,哇,真的好多年了啊!” 男生说话的速度飞快,一句接一句的话像倒豆子似的砸下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和兴奋。 那句好久不见根本没必要,因为对方看上去丝毫不在意,还贴心地自报家门了。 许尽欢顿住,听着眼前人的话她想起来了。 确实是高中学生会同一部门的,不过好像和她不是一个年级的。应该是学弟。那时这位外貌出众,性格开朗,似乎是很多人暗恋的对象。她印象最深的是,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一对早恋情侣聊天,在吐槽老师和后桌中夹杂着提到此人极其擅长打太极说软话,追求者多,伤害了很多少女心。 许尽欢叹了口气,她承认,她高中还是挺八卦的。大概是因为总一个人吃饭的缘故吧,在不允许带手机的高中生活里没有电子榨菜下饭,她仅有的娱乐就是在找座位的时候找一对话很多的朋友或者情侣坐在他们附近,像听广播剧一样下饭。 “你也住这小区?”许尽欢略显迟疑地开口,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当插话。 “对啊对啊,我都住两年了!天哪,没想到你也在这!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诶!”纪允川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一样,表情带着肉眼可见的快乐。灿烂的笑容让许尽欢感觉刚落下的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正在她腿边围着转圈的金毛,又看了看轮椅上的男生。 这画面…… 怎么说呢,有点像...... 金毛摇着尾巴围着她打转,轮椅上的人仰着头笑得无比灿烂。 像两只狗。 “我住c栋。”她轻声说。 “真的假的?我也住c栋!”纪允川眼睛一下瞪大,“你住几层?” “十九。” “真的假的!我住二十楼!” 许尽欢垂眸,觉得好像是有点巧。 “真的是太巧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诶,你平时都不出门的吗?” “我作息不太规律。”她简短地解释。 “你是夜猫子型吧?我也是,我经常通宵打游戏,有时候早上才睡……” 纪允川话没说完,那只叫崽崽的金毛忽然站起来,两只前爪扑上许尽欢的腰,像是想去挠她背上的帆布袋接着和猫玩。 帆布袋里猫咪发出“嗷呜”地一声抗议。 第2章 “你想干啥!”纪允川立刻扯住狗绳,扼住他命运的喉咙,一副要和它决斗的架势。 许尽欢笑了一下,蹲下摸了摸金毛的脑袋:“今天多谢你找到了它,改天请你吃罐头好不好?” 金毛没回答,纪允川的肚子先叫了。 声音清脆有力,格外响亮。 空气瞬间有点尴尬,纪允川赶忙捂住肚子,耳根红了个透。 许尽欢蹲在地上揉着狗头,轻轻挑眉:“改天请你,今天先谢谢你的主人,请他吃顿饭怎么样?” 她是对着狗说的,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 话赶话,她有点后悔。这位多年不见的学弟肚子叫的也太凑巧了…… 纪允川眼睛一亮:“好!!我可以自选吃什么吗?” 他滑着轮椅往前靠了半圈,语气像小朋友得了奖状要吃垃圾食品,眼睛亮亮的,隐约还透着点紧张和期待。 “可以。”许尽欢点头,“不过得等我把猫送回去。” 她拍了拍帆布袋,猫在里面拱了拱,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好,我们吃小馄饨好不好!?我也带崽崽回家一下!”纪允川利索地掉头,狗跟在他轮椅旁边活蹦乱跳,一人一狗在晚风里溜得飞快。 许尽欢站在原地目送对方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是不是要疯?嗯?十九层你怎么下来的?你是不是想被炖汤?” 猫没回答,只是无辜地舔了舔爪子。 她回家动作很快,把蔬菜放进冰箱,帆布袋挂回门后,把抱抱从袋子里揪出来,扔进猫窝。猫挣扎了两下,还是无奈地滚进垫子里瘫成一团死鱼。 她随手拎起门口鞋柜上的皮筋,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照了照镜子,盯着镜中人看了两秒。 脸没什么表情,眼角有点倦色,唇色偏白。 她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眉心,没涂口红也懒得补妆,拎起手机和钥匙下楼。 她到楼下的时候,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换了衣服。 之前那件连帽卫衣换成了白色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设计感很强的机车风外套,黑白撞色,利落干净。他头发好像也重新抓了抓,发顶翘着一小撮,眉眼清爽,整个人显得有点锋利了。 似乎还喷了香水,是偏木质的调子,隐隐有点檀香味。 许尽欢心里一惊,认真地想,吃个馄饨,需要这种程度的梳妆打扮吗...大半夜这是在开什么屏…… “走吧!”纪允川精神抖擞地划着轮椅,“咱们小区后门新开了家夜市,有一摊馄饨特别有名,我第一次吃完直接回味了一晚上!” 他看起来比刚刚他身边的小狗更兴奋有活力。 许尽欢走在他身侧,一路默默听着他介绍夜市路线、摊主是江西人、馄饨皮子怎么薄得能透光、老板娘是个大美女、汤底熬了八个小时……她一边听,一边慢慢调整自己的步伐频率附和他轮椅滑行的速度。 夜市果然热闹。小区后门拐弯处沿街摆了一溜摊子,从烤肠、臭豆腐到章鱼烧、炒年糕,每个摊前都排着人。香味在空气里混合着,刺激着她的胃,但她还是没什么食欲。 她不常和人并肩走路,也不擅长和不熟悉的人保持热络节奏。 但这个人显然不需要她接话。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啊?”他继续说,“我们都住c栋,而且还上下楼,而且还是高中认识的,诶你还记得我们部门聚会的时候我朋友喝多了偷亲了团支书的事吗?” “不太记得了。”许尽欢语气平稳。 “哈,我记得是因为那个团支书长得有点像你……当时好像就你和她两个人是短发。”他挠了挠头,“不过你当时总不怎么说话,我和我朋友特别害怕你。” 她没接话。 轮椅压过砖石路的声音在夜里轻轻响着,有节奏地前行。许尽欢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氢气球拽着走。 那股不依不饶的热情,说不上不突兀,但也不算咄咄逼人。 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从小区到烟火气十足的夜市步行街,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在纪允川的热情引导下,这段距离却仿佛一次被迫参加的社交长跑。 许尽欢本以为自己的社交免疫力已经足够强大,但纪允川显然是免疫系统失效的类型。 他能说,是真的能说。 天南地北,从游戏开发聊到高中社团,从天上的月亮聊到隔壁老王家的狗,像个装了无限电池的扩音器,还自带情绪包。 她第一次见人可以这样把生活拆成碎片絮叨出来,每个片段都热气腾腾,像刚出锅的包子,拎一个就能顶半天饱。 如果这段路再多走十分钟,她就能知道他三年级时如何作为班长组织全班打水仗,又是如何在老师赶来前扔掉最后一个气球,被同学们高举着抬回教室接受审判的。 纪允川对这些摊贩显然非常熟悉,没几分钟就领她钻进一条巷子尽头。 那摊馄饨果然开得很热闹,一个红布灯箱写着“阿巧馄饨”。 等他们终于在巷子尽头的馄饨摊儿落座,许尽欢已经被叽里呱啦的声音弄的有些神情恍惚。 “阿巧是老板娘的名字!”他神秘兮兮地说,“长得可好看了,就是她老公脾气不好,经常骂人。” 许尽欢忍不住笑:“你天天在这吃?” “也不是天天,”他挠头,“每天都去上班的话一周三次吧,有时候想换口味也吃刚刚路过的铁板烧。” 她突然有点想象得出这人的生活日常。 早上睡醒,推着轮椅去阳台晒太阳,打游戏做游戏写代码,晚上出来吃夜宵,和摊主打招呼,兴许还会和路人聊两句,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吃什么口味?鲜肉?荠菜?蟹黄?” “鲜肉。”她想都没想。 “你跟我一样!我也是只吃鲜肉!”他开心地回头看她。 许尽欢这才有空观察纪允川的座驾,发现他低矮的轮椅靠背有几道划痕,屁股下的座垫极厚,侧边还贴着一枚机器猫贴纸。 巧姐是个一眼望去就很能干的女人,年纪不大,穿着围裙,头发利落地扎成一束,动作干净利索。她从油锅前抬眼看到纪允川,眉头一挑,嘴角微扬:“小川又来啦?这次带女朋友啦?” “哪儿呢哪儿呢,巧姐你别乱说,这是我高中同学。”纪允川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回应。 “还是老样子?”巧姐笑着问,手下却已经麻利地舀出一勺汤底。 “对!要两份!麻烦啦。” 纪允川一边说着,自顾自地一边转动轮椅到角落的桌子边,娴熟地把两个塑料凳子摞在一起,给自己的轮椅腾出一个空位。动作之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许尽欢托腮安静看着他的动作,目光从那件设计感十足的外套扫过,最后落在他戴着露出五个指头手套的手上。 她忽然有点不解:吃个馄饨,有必要穿得像走秀似的,还喷香水?巧姐确实漂亮,但这位阿巧老板很显然有家室了。 许尽欢望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和巧姐对话,兴趣十足。 男小三啊……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纪允川递来一副拆开的筷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啊,你方便说吗?如果不想聊工作的话也可以换个话题。” 许尽欢失笑,接过筷子:“方便啊。我在做自媒体。” “哇,厉害啊!”他眼睛亮了一下,声音轻快得像是点开宝箱的特效声,“是视频那种吗?好酷啊。” 许尽欢本以为他只是敷衍奉承,但仔细看他脸上表情,偏偏真挚得很,眼神里全是认真。让她一时间竟生不出半分反感。 “嗯,还成。”她语气放缓了一点,没那么冷淡。 “我在做游戏!”纪允川自豪地一挺胸,又马上皱眉苦笑,“我从小就爱打游戏,结果现在做了开发才知道这玩意儿 真要命。爱好一旦变成职业,快乐瞬间折半。我现在除了测评都不怎么打游戏了。” “有能力把爱好变成职业,还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许尽欢认真地说。 这话让纪允川怔了一下。 他本想笑着接话,结果耳根先红了。 许尽欢坐在桌子对面,清楚地看到那抹红色从他脖子一路蔓延到耳廓,像是被打翻的桃花酿,在脖颈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有点惊讶。 从方才一路的热情如火,到此刻这幅被夸就脸红的模样,转变得太快,让她有点想笑。 “啊,哈哈……嘿嘿。”他结结巴巴地挠头,“谢谢你啊。” 作者有话说: ---------------------- 写在第一章的最后。 在大家阅读第一章的时候,我已经写完了整个故事。所以是全文存稿定时日更,大家可以放心阅读。 第3章 这个故事的女主,可能不是世俗意义上,温柔随和善解人意的女主,和上一本书的温尔更是两模两样。但却是我想要写的女主。 男主嘛,是我觉得会很有趣的开朗小狗男,和谢总也是南辕北辙。 这大概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第2章 晚风,馄饨,不禁夸的人…… 许尽欢低下头,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一点软肉,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 这人……怎么会这么不经夸。 气氛还没完全缓和下来,巧姐已经将两碗馄饨端了上来。热腾腾地冒着香气,汤清透得近乎金色,里面漂着几朵紫菜、几粒虾皮,还有猪油提香,表面点缀着一把翠绿葱花碎和榨菜丝,色香俱全。 “谢谢!”纪允川看得直咽口水。 “你要的老样子。”巧姐抬抬下巴,“还有你上次说的那小程序我老公搞好了,你待会儿试试看,现在我这儿扫码能直接点单然后跳微信收款页了。” “行嘞!”他笑着应声,又不忘对许尽欢嘱咐一句,“趁热吃,不然皮就烂了。” 许尽欢无意探索对面的人想不想当男小三,春末傍晚冷风乍起,她迅速舀起一颗馄饨,轻轻咬下一口。 很鲜,很烫。 比她想象的更好吃。 汤底里隐约有猪油香气,但弥漫在骨汤之中却又不腻,榨菜丝提味,少量虾皮咸香适中,被烫开的紫菜夹杂着炒过的芝麻,很香。 她默默在心里记了下来,春末一人食的视频可以尝试做馄饨。 她发呆的时候,纪允川已经吃完三个,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观察她的反应。 “合你口味吗?”他试探着问。 馄饨皮子软,肉馅带着胡椒香气。 她吃下第三个的时候,胃开始有点抗拒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吃。 “嗯,很合,馄饨很好吃。”她回答得简洁。 热气升腾间,她的脸透着一点因为热气氤氲而淡淡的红,眉眼被雾气蒸得更显柔和。 纪允川看着,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发自内心的高兴。 又遇到了,真好。 他不太确定许尽欢记不记得高中那段日子,甚至连他是不是能算得上她的“朋友”都不好说。但他清楚地记得她。 她的头发偶尔会因为没睡好往一边敲起来,总是站在学生会会议室一角,话不多,但声音很好听;做事利落,却对人疏离,只有偶尔被问起的时候才轻声应答。 他一直记得她的声音,冷淡,但是柔软。 晚风吹进巷子里,带着夜市的喧嚣和馄饨汤底的余香。 等到扫码付款时,许尽欢站起身去摊车前拿手机,巧姐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些什么,笑着冲她摆了摆手:“不用了。” “不能这样……”她下意识想拒绝,毕竟是她说要请人吃饭的。 “小川常来吃,在这存了钱的。”巧姐眨了下眼。 许尽欢怔了下,没再说话。 回头时,纪允川已经把吃饭前合起的板凳拆开归位,坐在轮椅上朝她咧嘴一笑:“回家啦,我在巧姐这存过钱啦,自动扣款~” 他的声音依旧明朗,许尽欢却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一只软软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像看到了一只快乐的小动物。 这人相关的记忆找回来后,许尽欢隐约想起,从高中开始他就是这样,像个发光体。只要他在,周围永远一群人,热热闹闹的。不过那时候,她没怎么和他交流过。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纪允川一眼。她没接触过残疾人,上一次听说轮椅两个字还是在《我与地坛》。不过眼前这位肯定不是什么骨折崴脚,因为这轮椅根本不是医院租赁或者年纪大的老人会用到的那种有背后有把手,双侧有扶手的款式。 “说好了请你吃饭的。”她轻轻开口,双臂交叠在胸前,慢悠悠地走在他身侧,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陈述。 “嗨,下次再说呗。”纪允川笑着摆手,“反正咱俩上下楼,以后约饭多方便。好多餐厅一个人去都没办法点太多好吃的。” 说话间语调轻松,仿佛就是在聊天气那样。 许尽欢心里瞬间拉响了一级警报。 她不太擅长频繁应对一个热情而熟络的人,尤其还是一个曾在记忆中占过一小块角落,现在又突然闯进稳定生活节奏的人。 她沉默着跟在他身边,机械地迈步,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想了一套跑路计划:是不是得换房子?刚刚是不是太快暴露了自己住哪层?她刚刚买的新房啊······ 身边的轮椅忽然停住了。 她回神,看见纪允川脱外套。 起风了,风带着夜市的烟火味,从两排郁郁葱葱的树之间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微动。 “你干嘛?”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新的,我刚买的,甚至还没过水。”纪允川将外套抖了抖,“春末风凉得很,你刚吃了热的东西肯定出汗了,你就穿了件打底衫,不嫌弃的话披着点儿。” “……不用,我不冷。”许尽欢下意识摆手。 她说的是实话。她怕热不怕冷,春秋季节常常开着窗睡觉,而且,她也不是习惯穿别人衣服的人。 可纪允川没急着收回手。 他坐在原地看着她,一双圆眼泛着光,下垂的眼尾配合着夜色,显出一种无辜的执拗。 像条耍赖的狗…… “让我耍个帅吧,”他可怜巴巴地说,“求你了。” 许尽欢沉默两秒,判断出这人实在是自来熟过头,而她已经感受到夜市有人侧目,实在不想在原地久呆,最终还是接过了外套。 外套很大,她整个人包得像裹了一层不合身的雨衣,袖口盖过手指,走路时边角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像她的猫在还瘦着的时候身上的那只围兜。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子里只露出半截的手,觉得有点无奈。 穿别人的外套。 她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走回家的路上,他推着轮椅走得慢,和许尽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不时悄悄瞄她一眼,似乎怕她走太快。 到了小区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星河湾的灯光。 他们慢悠悠地走到c栋门口时,楼道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允川转动轮椅前轮刹车,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好不好?以前高中学生会聚会你一次也没来,你毕业之后都找不到你。” 许尽欢点点头,从宽大的外套袖子里艰难掏出手机,配合地扫了他的码。 他的微信头像出乎意料,是一张旧旧的栏杆转角,背景模糊得像胶片机拉过光。昵称很简单,就一个大写字母:“j”。 她以为会是蜡笔小新,或者龙图表情包配上“长矛沾屎戳谁谁死”网名。没想到竟有点文艺,或者说,收敛。 加完好友,他替她挡住电梯门。 电梯抵达19楼那一刻,她将外套脱下还给他:“谢谢英雄的馄饨和外套。” “嗨,哪儿的话。”他笑着摆手,还是那副不做作的少年气,“晚安,做个好梦。” “你也是。”她点点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听见他在里面轻轻地吸了口气。但没多想,输入密码开了门。 门一关上,纪允川整张脸都垮下来。 他按下电动助力的开关,轮椅滑动的声音在走廊里空荡地响着。 到了20楼,电梯门一开,他左腿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一弹,像抽了筋一样直直踢出去。那一脚力道大得几乎让他身体侧倾,整个轮椅晃了一下。 纪允川下意识按住大腿,可抽搐还在继续。 他闭了闭眼,呼吸不匀地把自己的腿扯回来,一只手死死压在膝盖上。 十几秒后,才终于平静些。 他把那条仍不太听使唤的左腿抬起来,小心地放回轮椅踏板上,轮椅缓缓滑出电梯,转弯回到门前。 密码锁滴答一声开锁。 他推门进屋,客厅灯自动亮起。 崽崽趴在落地窗边的狗窝里,本在打瞌睡,一听门响立刻跳下来扑到门口,尾巴摇得风车一样。 “嗨,崽崽。”纪允川脱鞋,随手揉了揉狗脑袋,“我回来啦。” 他的手背一抖。下肢痉挛又开始了。 右腿这次也跟着抖了,像要比赛似的跟着一起抽,整条小腿都在弹。 他没了挣扎的欲望,他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死死的撑住鞋柜,另一只手去拉刹车。轮椅在地上顿住,但身体已经出了冷汗。 崽崽还在他旁边蹭来蹭去,毛发刷在他的手臂上,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不适,在尽力安抚。 他抬手,轻轻地在狗脑袋上敲了一下。 “别瞎凑热闹。” 空气中浮出一股异味。他低头,发现裤子内侧已经被晕出一大片水痕,沿着裤缝蜿蜒而下,滴在地板上。 他没有表情。 只是默默从鞋柜里拿出一块抹布扔在那滩水上,然后推着轮椅进卫生间。 第4章 他没有关门。 崽崽想跟进去,他摆了摆手,狗很识趣地停下,但仍坐在门外等着。 浴室门内亮着光,他撑着扶手转移到马桶上,靠在扶手边,扯下鞋袜和裤子扔在一边的瓷砖上,动作一如既往地熟练。 早就过了该导尿的时间。 本来是四小时一次,他却硬生生拖到了现在。实在是因为见到许尽欢之后他太开心了,整个人精神亢奋得过头,像喝了三杯冰美式。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喝完馄饨汤,只记得她说“合口味”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像刚刚崽崽追着的那只猫。 不过还好今天他的身体够争气,回家才闹了这么一出。 整段腰此刻都僵硬地疼,尤其是打了钢钉的那节脊椎,像要散架了似的。他叹气,今晚又要痛到睡不着了。 可是今天还是有好事发生的,就这样功过抵消了吧。 导管接上的那一刻,一股热流顺着塑料管流入储液袋,他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靠在身后立着的马桶盖上,胸口剧烈起伏。 崽崽低低呜咽一声,担心地看着他。 他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像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别担心。”他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安抚自己还是崽崽,“哥还撑得住。” 水声止歇,脊背终于放松。他将导尿包收拾好,把轮椅坐垫的套子拆下,铺了张浴巾转移到轮椅上,把地上沾湿的长裤袜子和坐垫扔进洗衣机,又回到玄关把门口的地擦干净,抹布洗干净晾在阳台。 收拾完这些烂摊子,又去洗了个澡,他坐在阳台前,看着夜色中微弱的灯光。思索片刻,转动轮椅到阳台的边上,穿好从腰连到腿的支具,死死捏着阳台边缘的扶手短暂地站起。探出头去看楼下,发现亮着灯。 19楼阳台上的灯还亮着。 他莫名其妙地又高兴了,重新坐回轮椅靠着椅背,揉了揉崽崽的脑袋。 崽崽把头搭在纪允川膝盖上,嗷呜一声。 纪允川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膝头的小狗:“崽崽,虽然不知道以后啥情况,但至少哥今晚,运气爆炸。”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简直是霸凌残疾人 许尽欢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猫窝里睡觉里的猫拎出来进行批评教育。 “你是不是要造反了。嗯?”她毫无表情地提着抱抱的脖子,将它扔到客厅角落那张猫抓板前,拎着它的后颈皮,让它坐得规规矩矩。 “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丢了。”她蹲下来,眼神极其认真。“你觉得你这个体型你这个窝里横的窝囊性格跑去外面自己能活几天?” 金渐层疑似没睡醒,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喵”,肥胖的身躯从沙发缝里蹦跶到原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尾巴在地上无力地甩着。 “你再趁我开门不注意跑出去,”许尽欢说,“我就不、给、你、吃、罐、头、了。” 每说一个字,她手指就戳一下猫脑袋。 猫本能地闭眼,肉团一样的脸抖出几圈波纹,但依然不逃跑,像是习惯了这种训斥流程。 “倒霉孩子。”许尽欢叹了口气,揉了揉它脑袋,站起身进了卧室。 她洗了个澡,换下弄皱的衣服。头发洗完也懒得吹,就抱着平板电脑蜷在客厅的沙发上,想随便找点什么剧打发时间。 电视还在播放《武林外传》,她家的电视二十四乘七地持续工作,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白噪音一样稳定地存在。这种稳定是就算她真想听音乐或者看电视剧也不会把电视循环播放的武林外传关掉。 她打开电脑,没什么目的地点开浏览器,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晚上偶遇的老同学。 轮椅、笑容、香水、外套,还有那句“让我耍个帅”。 她咬着吸管,看着搜索栏愣了两秒,还是敲下字母: “什么病得坐定制轮椅。” 搜索结果刷地一行行跳出来: “脊髓损伤能康复吗?” “脑出血患者的日常照顾要点” “偏瘫能康复吗?” “长期轮椅使用者的家庭环境建议” 许尽欢随便点进去几条,内容五花八门,看着看着她皱起了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大概只是好奇。 不确定,也不太敢确定。 “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她嘟囔了一句,啪地把电脑合上,扔到一边。 电视继续播放,她拿起遥控器随手调高音量,让声音盖过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条。 她窝回沙发,把自己团进毛毯里,一边刷短视频,一边听着熟悉的对白,感受到安定。 “葵花点穴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灰蒙蒙的天像被一层布笼罩着一样阴沉。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客厅一片昏暗,电视剧恰好循环播放到第一集 ,遥控器滑到了地毯角落。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她翻了翻沙发缝找到充电器,把手机插上。手机刚开机,各种提示蜂拥而至,系统通知、平台推送、微信消息。 她删除所有消息提示,先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泡菜牛肉饭,才慢悠悠找了笔记本电脑打开邮件处理商务合作。 短视频后台数据更新,视频播放量中规中矩,四十多万点赞,三万多评论。没有爆点也没有塌房。 在邮件里挑了一个还算有诚意的品牌,加了对方微信,对接样品邮寄事宜。敲完最后一行字,外卖正好到了。 她拎着饭盒坐在地毯上边吃边看手机,吃了两口便觉得饱了,把剩下的合上扔进厨房垃圾桶。 打开草稿箱,确认还有四条库存视频,心里顿时安心下来。 既然内容够用,就没必要强迫自己今天继续拍新稿。 她又窝回沙发刷起短视频,不知不觉又昏昏欲睡。 被微信提示音吵醒时,她下意识地以为是苏苓因为甲方的不合理需求发疯。 屏幕一亮,是昨天晚上才加上的纪允川。 【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饭呀!】 许尽欢眯着眼,看着这一行字,脑子还没转过来,动作却先一步点了进去。 这一觉没睡好,后脑勺的左边隐隐作痛,偏头痛的前奏明显。她蹭地坐起来,脚下一软,险些磕到茶几。 她扶着墙走到冰箱,拆了两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缓解低血糖,又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新消息。 【附近商场新开了火锅店!】 【前两天排队排的可吓人了,味道应该很不错!】 【你今天有空吗?咱一块去吃怎么样??】 【外面有点小雨,我开车吧!】 【你爱吃火锅吗?】 许尽欢盯着密集的语音气泡,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网暴的错觉。 这谁受得了。 她慢慢打字:【啊,好像有听说新开了一家火锅店。】 其实没有,她几乎不去店里吃饭只点外卖。 【可以啊,我爱吃火锅的。】 这句是真心话,不过现在也吃不了多少。 【那等我收拾一下。半小时后车库见?】 昨天的吃饭过程还算愉快,而且并不是她付的钱。还欠个人情,索性今天她提前把单给买了。 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想了半天下一步要干什么,才慢吞吞地去卫生间。 许尽欢起身进洗手间洗脸漱口,又慢悠悠地化起妆来,打算简单拍个底妆涂个口红出门。 底妆刚拍完,准备吹头发时,她无意间瞥到洗手池下方有水痕。 她弯腰看了眼, 水管渗水了。 她蹲下检查了一下,想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正式动手前还打开红色app搜了搜关键词【洗手台下方漏水自己修】,看完一篇图文教程和一个视频后心里有了底。 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觉得时间富裕得很,脑子一抽就决定自己动手解决。 设想是完美的,实操是翻车的。 她低估了水压、高估了自己、错信了红色图标软件上博主的“只需三步”教程。 她只拆了一根软管,水柱就喷了她一脸,头发本就没干,现在更是湿得像泡过水的抱抱。 等简单收拾了一下卫生间的洪水,距离出门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 卫生间地面一滩水,水管没有修好,外套湿透,头发滴水,她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浴缸里爬出来。 她的脑子里盘旋着无数后悔的念头: 为什么今天不早点出门?为什么不请专业的?为什么要修水管?为什么要答应去吃火锅? 在极度烦躁与懊恼之间,许尽欢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直接拨通纪允川的语音电话。 “那个……可不可以再晚半小时?” 第5章 许尽欢开口,整个人都开始后悔。 她说得很平静,语调甚至带点克制的歉意,可她现在实在没办法赴约。 纪允川秒接:“诶?没问题啊!是有啥事儿吗?我不着急的,你要是有事的话慢慢来哈。” 许尽欢头疼地闭着眼,满脸都是对自己愚蠢的无奈,靠在浴室门边叹了口气,还是选择解释:“我家水管漏水,本来想自己顺手修了,结果失败了。现在家里有点……小范围发大水。” “你等我,我去帮你吧!我挺会修东西的。” 语气是那种没把这事当事的轻快。 “啊,不用了,我已经快弄好了。”她下意识拒绝,本来她就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她不想麻烦他,尤其是他还…… 她看了眼满地水渍,迟疑地蹲下身,却又发现那根水管的接头位置好像变得更松了。 她低声骂了句“完了”。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许尽欢披着刚换下来的浴巾从卧室走出来,打开门的瞬间怔住了。 纪允川真的来了,腿上放着一个黑色工具箱,白色t恤,墨绿色的外套,一张俊脸上全是风尘仆仆的笑意,看着跟没毕业的大学生似的。 “你这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马里奥啊,管道这事儿我拿手。”他抬抬下巴,示意工具箱。 “……”许尽欢苦笑,“实在抱歉,不是故意放你鸽子,刚刚是真的在修水管。” 她这会儿的状态有些狼狈。黑色打底衫被湿透了大半,外面浅蓝色衬衫皱巴巴地搭着,白色的牛仔裤也被水汽熏得贴在身上。及腰的头发是半湿的,滴着水,别在耳后,露出清冷白净的脸和微红的耳廓。 如果忽略掉湿发和狼狈,这一身穿搭像是哪个穿搭博主刚拍完片回家。 纪允川呆呆地看着许尽欢的脸,半张着嘴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喂?”她眉头微微皱起。 “哦哦,我是说……看得出你刚刚真的有在修。”他迅速回神,笑容挂在脸上。 “那就麻烦你了。”她侧身让开门口,给他让出一条路。 “你也太客气了。”他熟门熟路地翘起轮椅前轮,轻巧地越过防盗门门槛,“我这辆轮椅是家里用的,轮子干净的,不会弄脏你家地板。” “没关系的,我家地板也没多干净,你进来吧。”她指了指卫生间,“就在那边。” 她带着他走过去,水还在慢慢地渗,毛巾横七竖八地挡了一部分,但效果不大。 “我好像越修问题越大。”她苦笑。 “交给我吧。”纪允川说着,将工具箱放在轮椅边上。 他先是用双手撑住轮椅座面,将身体向前滑了半截,然后手臂穿过双腿膝弯,慢慢地将双脚从踏板上移下,接着撑住一边洗手台的台面,一边将身体往下挪。 瓷砖地面有点滑,但他动作娴熟,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坐到了地上,膝盖弯着,工具箱拉到面前,开始拆件。 “你其实弄的都差不多了。”纪允川一边端详着u形管一边打开工具箱。 “麻烦你了。”许尽欢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但不怎么美观的狼狈动作,心里那股“这简直是在霸凌残障人士”的愧疚情绪再次上涌。 “嗨,这算什么麻烦。顺手的事儿。”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日常行动靠轮椅。但此刻,看到他弯着腰坐在冷冰冰的瓷砖上,靠手撑地调整坐姿,她突然意识到,他的下肢好像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看见他拉扯水管时,腿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滑动。感觉不像是自己主动,是手臂发力后惯性带着的滑动。 许尽欢感觉自己可能不太礼貌就转开视线没多看,感觉眼前的画面实在是让她不知道作何反应。 “你现在开水龙头试试。” 纪允川撑着瓷砖,抬头望她一眼。 她这才匆匆回神,走到洗手台边上打开水龙头,听见哗哗水声流出,低头一看,水管不再滴水。 “啊……好了。”她有点发懵。 “完美收工。”他拍拍手,“我就说我行吧?” 许尽欢点点头,笑了下,“那你等我吹个头发换个衣服?” “你换衣服吧,我等你,反正现在也没那么饿。”他说着将轮椅拖近,一手拉着洗手台的台面一手撑着轮椅的坐垫慢慢地把自己从地面推回轮椅。 过程不快,但十分狼狈。 她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在尽量不发出太多声音。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无力,像个熟悉身体规则的老玩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离开。 她没有在洗手间吹头发,而是转身走进衣帽间,合上门,靠着衣柜沉默了一小会儿。 十分钟前,她还以为他就是个腿脚不便的人而已。现在她知道,大概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她感觉自己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落差,而且这种明晃晃的不便,她有点没想好怎么和他相处,似乎是个需要拿捏分寸的麻烦事儿。 要不还是搬家算了······ 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白t恤搭了件风衣,简单利落。只是头发还在滴水,但她不打算在屋里多耽搁。 走出衣帽间看了到抱着工具箱乖乖在门口等她的那道身影,她说:“楼下见。” “遵命!”纪允川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那我就在车库等你啦?” 她走进卫生间门后,拿起吹风机前。听见他打开了家里的防盗门,哼起了歌,不知道在哼什么,但旋律轻快,像是心情不错。 她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果然人和人的差距偶尔可以跨物种。怎么有人每天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热情…… 小区车库潮气未散,雨后的泥土味混着汽油味,笼罩在沉闷的空气里。 许尽欢踩着湿滑的地砖走来,头发还没干,发尾贴在颈侧,一滴水顺着耳垂滑下,落在白色t恤的领口,晕出一点淡淡的水痕。 电梯间旁,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轮椅靠着墙静静停着,他一只手搭在轮圈上,低头刷着手机,像在等人,也像在发呆。 她走近时,他抬起头。 她换了一身浅米色风衣配深蓝牛仔裤,妆很淡,发丝微湿,衬着颈线显得冷白清瘦,整个人干净利落,却透着点狼狈的疲态。 “我来晚了。”她站定,语气平稳,“让你久等了,抱歉。” 纪允川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但语气仍旧轻松:“你这头发还在滴水……下楼不冷吗?容易头疼。” “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她低声说,“而且确实有点饿。” 这句带着一点罕见的歉意。 “那咱不去商场那家了。”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小区门口那家火锅也还行,不远。你看行吗?” “好。我都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朝出口走去。他轻轻推动轮圈,动作熟练无声。 电梯间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他先入电梯,回头替她按下开门键。她走进来,侧身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没有低头刷手机。 “昨晚回去睡得好吗?”他试探着问。 “挺好的。”她点头,“还得多谢你和你家小狗,小狗罐头我还欠着呢。” “你都说谢了,我是不是该发个报价单?” “可以啊。” 她语气轻淡,眼尾却轻轻弯了弯,藏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在光影之间闪了一下。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她先走出去,他随后跟上,轮椅滚过湿漉漉的地砖时,压出一道浅痕。 火锅店就在小区大门口的不远处,店面新开,玻璃反光清亮,门口还挂着没拆完的红绸布条。雨水未干,店前台阶湿滑,积了一点水。 纪允川在那节台阶前停下,转头看她。 “许尽欢,帮个小忙?” “怎么帮?” “我翘前轮的时候,你扶我一下后背。就一下。” 他说得轻松,语调像随意聊天,但心里其实来来回回演练过好几次。 她没迟疑,走到他身后,两手搭在靠背两侧。 “准备好了。” “好。” 他动作利索,前轮翘起,她轻轻扶着,后轮一冲,轮椅稳稳登上五厘米高的矮阶。 纪允川回头,眼角亮着笑:“你动作比我以前康复医生还利索,谢啦,幸好有你。” “其实我没用多大劲。”她实话实说。 她刚刚只是出于本能虚虚扶了一下,但他的动作熟稔,她并没有真帮上多少力。 “嗨,让人帮忙也要讲文明懂礼貌不是。” “那不客气。”她不欲纠结轻声说,转身走进火锅店。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推轮椅进来,熟练地将原本的座椅拖开,腾出空间。许尽欢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坐下。 第6章 服务员送上菜单,纪允川翻着问:“你吃辣锅还是菌菇?他家番茄味道也行。” “辣锅。”她环顾店内,不算吵,装修也不错,气氛干净。 “那咱们点鸳鸯吧。”他顿了顿,主动交代自己的口味,“我胃不好,辣吃多会反应。” “你吃什么就点什么,我不挑。”许尽欢浅尝一口温热的大麦茶。 他说:“你不按常理出牌诶,你怎么不问我怎么胃不好了?” 她淡声道:“你想说,就说。” “那我说了哈?”纪允川带着点试探。 许尽欢看见了,但没有深想的欲望。她顺手倒水,把他面前的杯子也接过来一起倒:“那我听着。” 他笑了一下,缓缓开口:“我其实以前吃辣可厉害了,就是因为饮食不规律,熬夜多,胃出血过一次。现在辣一吃就疼,还可能吐。” 她点点头,面容平静。 他却忽然抬眼看她:“你不觉得很多事?”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说:“你不觉得是重点的事情,我就不会当重点听。” 这句话像一把棉花,分寸精准地塞进纪允川惶恐的缝隙里。 他愣了一下,笑了。 得知对方的胃病后,点菜时许尽欢会问一句:“这个你能吃吗?味道重。” “你尽管点辣锅那边的,食材这些我没那么讲究。”他笑,“只要我不吃辣锅就行。” “那我自己看着点。”她说。 “好呀。” 锅底端上来时,热气扑面,夹杂着红油和花椒的香气,很快在桌间弥漫开来。 服务员将锅放置好后,又送来一壶豆浆、一盘小菜和一沓调料碟。许尽欢伸手将豆浆倒入两人杯中,抬眼时发现纪允川正拿着手机对着锅底拍照。 “你要发朋友圈?” “不是,”他笑,“我给我们工作室的合伙人发照片,他现在在公司加班,正好刺激一下他。”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几道菜陆续上桌,肥牛卷、羊肉卷、黄喉、毛肚、蔬菜拼盘、菌菇拼盘,还有一份他点的鱼籽虾滑。 “你不吃牛肉?”她看着对面的人专注地涮羊肉片问。 “以前吃太多了,现在换点别的。”他随口答着,捞了一筷子娃娃菜放进番茄锅。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几片毛肚涮进辣锅,看着它们在红汤里打着卷,一边等着一边默默调料。 “你吃饭速度慢还是快?”他忽然问。 “慢。” “太好了,我吃火锅也超慢,吃火锅还是要慢慢吃的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地盯着番茄锅,像是认真的美食评论家。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毛肚烫好后,她夹了一片送进嘴里,热辣的香气瞬间在口腔爆开,胡椒和花椒的辛香味道刺激着胃黏膜,她的舌尖往外顶了一下,似乎是身体下意识地觉得烦躁,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这很罕见。 堂食的火锅,确实比外卖来的有味道。 大概这就是堂食和预制菜的区别。 不知不觉,她吃了三五口,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就产生生理性的抗拒。 “你蘸料放小米辣?”她忽然问。 “嘿嘿,就几个小辣椒圈解个馋。我没敢多放。”纪允川笑,“只要我不碰你那锅里的东西,就安然无恙。” “?”许尽欢用眼神表达了疑惑。 “嗯哼,确定。” 她没再问,但给他夹了几片娃娃菜放进番茄锅里。 “那就吃吧,别光看我吃。” 他仿佛受了鼓励,立刻动筷,把豆腐皮捞进自己碗里,边吃边笑着说:“好久没和人一起吃火锅了,我自己来的时候都不敢点太多,怕吃不完。” “可以下次多叫几个人。” “那就是纯聊天瞎扯了,哪还有心思专心享受美食。”他眨眨眼,一脸故作神秘的表情。 许尽欢动作一顿,低头喝了口豆浆,笑了笑没有接话。 放在一旁的杯底的茶水波晃了一下。 他们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聊天,气氛不错。纪允川虽然话很多,但是声音很好听,跟配音演员似的。配上那张脸,也就不怎么让人觉得厌烦。 纪允川生动地讲述了他们工作室合伙人加班时被办公室里收养的流浪猫猫抢走键盘的趣事,又讲了游戏里有个npc配音演员临时罢录,让他们团队全员上麦救火收拾烂摊子,结果自己那段因为发挥超常现在在弹幕视频网站已经成了鬼畜合集。 “你要是感兴趣,我回头给你发链接。”他说,“但要有心理准备,我配音的时候破音了三次。可以说是极其难听了。” “那我得听听。”她抬头,眼神眯起笑了一下。 “那等我回去找到就给你发链接。”他乐呵呵地接话。 晚饭结束时,外面的小雨也停了,街灯从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上来,像是城市表面的光斑,流光溢彩。 许尽欢站起身,去前台结账。 纪允川本来想拦她,但看她动作果断,强打起精神也只得跟着笑着说:“那下顿我请啊,我记账的。” 但心底不免失落。 他虽然没约会过,但也大概知道,女生主动付钱的意思大概就是对他没有丝毫兴趣。 “嗯,好。”她应了一声,声音轻柔。 他出门时前轮微翘,还是需要她轻轻扶一下后背。两人配合已经比进门时更默契些,甚至不需要提醒。 等轮椅稳稳落地后,她站回他身边,一起顺着小道往回走。 路上偶有积水,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洗过雨的潮湿青 草味。 “我今天超开心的。”他说,“虽然中间差点以为你真的放我鸽子。” “我答应了你,就会做到的。”许尽欢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在纪允川的轮椅边上。注意力被轮胎带起的水滴分走一半,试图寻找一个礼貌的方式,能在对方没发现的情况下,远离轮椅一点,避开被水滴溅到衣服的情况。 “我知道。”纪允川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已经自顾自地玩起了躲水滴的游戏,说,“但你愿意让我上门修水管,我是真的挺意外的。我本来以为你会拒绝的。” “你不是自己说你是马里奥吗?” “你记得啊。”他低声说,嘴角忍不住扬起。 “嗯,因为我是任天堂爱好者。”许尽欢发现路程过半,风衣衣摆完好,满意地勾起嘴角。 “哈,那下回我们工作室的新游戏做好了不如找你测评好了。”纪允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许尽欢清晰的下颌线,耳朵悄悄变红。 “行啊。” 两人沉默了一阵,不过许尽欢不怎么觉得尴尬。 主要是她忙着玩躲避脏水滴的游戏。 快走到单元门口时,许尽欢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两次吃饭说话的比例,忽然正色,踌躇半晌后开口:“我不太能应付和不怎么熟悉的人交往。” 纪允川仰起头看她。 “但我不是讨厌你,”她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对方,“但我的反应可能不会像你预期那样热络,甚至可能看起来有点冷淡。” 纪允川推着轮椅,在她身边滑行着,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那我就放心了。”他其实对此早有担忧,但此刻听到许尽欢的话终于吃下了定心丸。随即露出一口白牙,笑的晃眼,声音轻快,“你不讨厌我就行。” 许尽欢认真地端详着面前这位学弟。 对方笑着看她,眼睛亮得像灯下的水波。 一闪一闪的。 算了。这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热情,许尽欢想,暂时不用搬家也可以。 “那回家吧?就别站楼门口当门神了呗。”许尽欢抿了抿唇。 “遵命~” 纪允川摇摇晃晃地跟在许尽欢身后,笑眼弯弯。 大概这算美梦成真吧。 进电梯后许尽欢指了指纪允川的外套。 “嗯?”纪允川下意识低头去看,发现敞开的外套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轮椅轮子上的脏水。 他耸耸肩:“看样子回家得洗衣服咯。” “嗯。”许尽欢抱胸靠在电梯轿厢壁。 十九楼没几十秒就到了。 “那,晚安。”许尽欢缓步出了电梯门,摆了摆手。 “做个好梦~”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抚上砰砰跳个不停地心脏。 他认为这姑且算是一个美好童话故事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 确实是很老派的两位。 第5章 我是走都市型男的人设来着…… 厨房里还残留着香料和咖喱的味道。 锅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电磁炉早就断了电,汤汁却仍在缓慢地冒着泡。许尽欢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看着锅里那一整块还没炸的猪排,陷入短暂的迟疑。 第7章 她刚拍完今晚的视频,镜头下那一碗咖喱饭配炸猪排,色香俱全,看着就很有食欲。她按惯例做了双份,想着取角度的时候能有替代角度用。 但视频拍完了,助理苏苓临时说她要给男朋友过生日,今天不过来找她了。结果就是,饭还剩一大锅。 她看着锅里发呆了两秒。 她最多吃两口猪排,再吃两口米饭。很显然这种情况做好的咖喱猪排饭最后的归宿是厨余垃圾桶。 许尽欢单手叉腰,抿了抿唇。然后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进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点进那个只有一个大写英文字母“j”的对话框,她犹豫片刻,先发了一句: 【你吃晚饭了吗?】 刚发出去就觉得不妥,又跟了一句: 【刚拍视频做了很多咖喱饭,你要是还没吃饭的话,想尝尝吗】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没再多打字。 这样说不算打扰。就算他不在家,或者在工作,看到了也可以不回。退路和解释都留好了。 手机震动起来的那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点亮屏幕。 【还没有!我正好没吃饭!】 【我超爱咖喱饭!!我这就上去找你!】 【小狗转圈.gif】 消息密集地弹出来,带着这个人的一贯热烈语气和不加掩饰的喜悦,透过夜间模式的全黑屏幕跳进她眼里。 许尽欢盯着那行“我这就上去找你”,沉默了一秒,低头回厨房,把第二块猪排放进热油锅。 油炸的声音很快响起来,锅边溅出几滴热油,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侧头瞥了眼厨房门口。 门铃准时响起的时候,她刚好把刚炸好的猪排捞出,沥完油切块,放进米饭上。 她顺手擦干了手,绕过餐桌时,把餐桌下其中一把异形椅子轻轻拉到旁边零食架边上,为轮椅腾出空位。 门打开的一瞬,熟悉的洗衣液和香水味道一齐扑面而来。 “下午好!好香啊!!!!” 是好香啊。 许尽欢被他路过后皱了皱鼻子,这人洗衣服从来不漂干净的吗?? 纪允川声音又高又兴奋,整个人像风一样滑进屋子,“许尽欢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穿着奶白色的卫衣,裤子是那种有很多口袋的休闲工装裤,发型乱糟糟的,头发压在额前。 几天没见肉眼年龄感觉又小了几岁,像个还没上大学的高中生。 许尽欢关上门跟在他身后,看着前面的栗子脑袋。卫衣的剪裁看上去有种八千卖给顾客一个小号尿素袋的品牌售卖的特立独行感,这位男士还比较骚包地挂了俩叠戴的项链,外套也奇形怪状的。 这种穿搭是她在市中心逛街遇到会绕道走的潮男。 第二次来许尽欢家里的纪允川熟练地飞速划过客厅,径直冲向餐桌旁。 “你坐那边,我把你位子空出来了。” “喔,谢谢!”他高兴地一笑,一边解开牛仔外套下摆,一边低头嗅了嗅摆好盘的咖喱饭,“我真的是超喜欢吃咖喱饭,你信吗?我最多连续吃了一周。” “你不是说你胃不好?”她问。 “……因为除了荤素搭配的咖喱饭之外还要泡面。”他大方承认,掏出手机对着摆好盘的猪排咖喱饭连拍十几张照片,然后把勺子插进饭里,“我开动啦!” “不合口味的话可以告诉我。”许尽欢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那一份,低头舀了一口饭。 他吃得很认真,也吃得很香:“天,巨好吃。完全合我的口味。” “你要是天天拍视频就好了。”他说。 她抬眼看他一眼:“你想得美。” “那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请务必叫我。拜托了。”他马上顺杆爬。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磕碰碗沿的细碎声音。 电视里还在播《武林外传》,一百多平的客厅连着厨房只有佟掌柜的陕西味儿普通话和餐具碰撞的轻响。 纪允川吃了几口注意到背景音,扭头看了眼巨型电视屏幕:“你喜欢这个?” “嗯,挺喜欢。也没怎么认真看,就是一直放着当个背景音。” “我妈也喜欢看这个,她说有时候人需要声音,听着热闹。” 许尽欢嗯了一声:“嗯,热闹。” 饭吃到一半,纪允川忽然抬头看她:“你做这个咖喱有放苹果吗?” “有。” “怪不得甜味那么柔。还有什么?” “胡萝卜、洋葱、土豆,加了一点椰浆。”她顿了顿,又说,“酱料是我自己调的。” “你只做自媒体太屈才了,完全可以开店。你要是开店能开在我们工作室附近吗?我保证天天打卡去。” “开店?”她舀了一口饭,“店面租金水电人工成本我都得算,而且天天上班。几个外卖平台来回压价,才能抵一个差评。” “……你说得对。”纪允川没 忍住笑,刚喝一口水差点呛到。 吃完饭后,他自觉地收拾碗筷,把碗放在自己腿上,推着轮椅到水池边上:“我来洗碗!” “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她站起来接过碗。 “哪有大厨做了饭还得洗碗的道理。” 他执拗地坐在原地不动,像那天让她穿外套一样,一双小狗眼闪着光看她,在等她松口。 “好吧。”她转身走进厨房,“你乐意洗就洗吧。” 正好,她真的不喜欢洗碗。 “主厨大人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泡沫冲干净就行。” “保证完成任务。”他说,“你放心,我从小在家就是洗碗工。什么洗碗啊擦桌子啊我都是专业的~” 厨房灯光亮着,纪允川把轮椅斜着停在在水槽前,流理台对他来说有点高,但是这人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水声哗啦啦地响。 许尽欢沉默地坐在餐桌前,托腮看着流理台那边洗碗的人,一瞬不瞬。 客厅里,《武林外传》又一次自动循环到第一集 :“我公务在身!我心系百姓!” 纪允川擦着水池边溅出的水珠笑出声。 “我小时候最怕吕秀才,感觉他永远在背书写诗念叨子曰。”他一边说,一边推着轮椅凑到餐桌旁,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顺便擦一下桌子吧?是用这个毛巾吗?那我开干了。” 许尽欢嗯了一声,托腮看着忙前忙后的人。 这人动作利索,十分认真。 为了拍视频好看,家里的厨具碗筷都是异形的,其实不太好清理。他擦碗时会微微低头,手指拇指把边缘压得很紧,像怕打碎。 餐桌还有些干净的水渍,许尽欢把餐巾纸递给他,指尖轻轻碰到他指背。 纪允川手一抖,餐巾纸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不规则形状的餐桌上。 “……被吓到了吗?我的手比较冰,抱歉。”她淡淡地说。 “没、没有,是我……我手滑。” “你不是说你是专业的?” “我擅长的是包装自己。”他认真说,“你要真指望我擦出商场展示区级别的光亮,那你可能得多等半小时。” 许尽欢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收拾杂乱的厨具和调料。因为纪允川不知道放在哪里,只洗了碗和锅,然后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他坐在零食架边撸猫,抱抱眯着眼睛享受得像在做spa。 “它居然没哈你?”她从厨房探出头。 “不会,我从小猫狗缘就特别好。”纪允川正色道,“我从小就招猫逗狗,从来没被挠也没被咬过。” “那挺厉害的。”许尽欢不咸不淡地捧场。 “是吧是吧。” 她把最后一只调料罐归位,挂上毛巾走出厨房时,纪允川正和抱抱你侬我侬。 许尽欢感觉自己被偷家了。 “?” “我打算回去遛狗,你要不要一起?正好吃饱了消消食。” 一双圆眼就这么仰着头布灵布灵地闪着光兴奋地看着她。 “走吧。”许尽欢躲开热忱的一双眼睛,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边的针织外套。 “哇?”纪允川挑眉,“你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嗯。就这么答应了。” 她其实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突然愿意出门,大概就是,刚好想走走。 她出门前特地回头瞪了一眼窝在猫架上的抱抱,戳它两下:“在家给我乖乖呆着。不准乱跑,听到没?” 抱抱没睁眼,但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算是有回应。 电梯里灯光柔和。崽崽靠在纪允川脚边,尾巴扫来扫去。 “你家这狗怎么总是那么开心?”她忽然问。 “它不开心它能怎么办?搬走吗?” “……” “我每天都问它:你愿意跟我吗?它从来没拒绝过。”他认真地说。 第8章 许尽欢轻轻哼笑了一声,没接话。 小区夜里安静,雨后的空气湿润,楼下的花坛边水还未干。 崽崽一出门就像刑满释放狗,扑腾着在前面跑,又乖巧地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它很听话。”许尽欢说。 “它很聪明的。” “我家猫很笨,总是乱跑。它再跑一次,我就打算带它去绝育。” “妈啊,好血腥的教训。 “我家崽崽最好的一点就是它不会记仇。”纪允川耸耸肩,“我前一天骂了他,他第二天也还是会冲我撒娇。” 她看他一眼,想着还真是狗随主人了。 他们沿着小区小路慢慢散步,小区绿化面积几乎占了一半还多。这也是能在市中心的地段闹中取静的原因。不远处传来一家人带着孩子在玩泡泡机的欢声笑语。 “我以前觉得小区冷清的很,遛狗都遇不到什么人,小狗都找不到好朋友。”他忽然说,“但最近觉得也还行。” “最近?” “对啊,比如今天。”他笑着侧头看她,“今天晚上不就挺好的?” “因为吃到了咖喱饭?” “对。”他点头,“有好吃的咖喱饭,还有善良的好心人陪我遛狗。” 许尽欢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踩过一滩浅浅的水洼,走得比刚出门时慢了些。 “其实我搬过来也没多久,除了你,暂时也没遇见过其他邻居。”她忽然说。 “哇,真的假的?那你不会觉得我很烦吧?”纪允川试探的话语带了点私心,像只伸出触角的蜗牛。 “不知道。”她顿了一下,认真思考后回答道,“你话太多了,而且你讲话有点快。我现在没法判断我是不排斥你,还是排斥不过来。” 纪允川推动轮圈,望着许尽欢一本正经的神情,开怀地笑出声。 “那我说得慢点?或者高冷一点,走言简意赅的路线?” “不用,你这样挺好的。” “可我话多。” “世界上就是有话比较多的人存在。” “你好会安慰人。” “……”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笑,看起来挺认真。 在面积不小的小区溜达了一圈绕回楼下时已经将近十点。小区灯光还亮着,c栋大门的感应灯一亮起,影子被拉得很长。 “时间好快啊。”纪允川停在电梯口。 她站在纪允川身侧附和地点头,他突然开口: “你下次还做咖喱饭吗?” “不会再做了,只是为了拍视频。”许尽欢说的是实话,她也不怎么爱吃咖喱饭。视频也不可能拍两次怎么做咖喱饭。 “那下次如果你再拍视频做了其他的多的饭,我能有机会吃吗?”纪允川的神情称得上虔诚。 一方面,他确实希望有点什么机会借口和高中就暗恋的学姐多多互动;另一方面,许尽欢做饭真的实在是太好吃了。尽管她本人那份咖喱饭只吃了两口,猪排也只咬了两口,看着跟不怎么好吃似的。 但是实际上,味道真的很不错。比有些大排长龙的日本家庭餐厅还要好吃。 她顺手按上电梯开门键,回他:“不一定,今天是因为我助理临时有事不能过来,所以剩很多。” “那我将在未来的每一天里虔诚地蹲守并期待你助理有事儿。” “……我的手艺比较合你胃口?” “不是合我胃口。”他笑着说,揉了两把把脑袋搭在腿上的崽崽,“是客观的好吃。”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放松了一点,然后选择伸手指了指他外套的口袋。 “你这件衣服穿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秒后后仰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嗷”地惨叫一声:“我居然从吃饭到遛狗都穿反了!!” “太影响我人设了吧!!” “你的人设是什么?” “都市型男啊!!!”他低头扯了扯衣服,“我怎么就……你怎么不早点说?” “看你一直挺开心的,就没忍心打断你。”许尽欢忍着笑,坏心眼地看轮椅上的人懊恼地想要徒手扒开电梯门跑回家的模样。 感到十分满意。 纪允川深吸一口气,“未来我将会在每天出门前看三遍衣服穿反没。” “哟,那这事儿大了。”她轻声说,“让崽崽监督你吧。”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十九楼。 她俯身摸了两下崽崽的小狗脑袋,转过身往里走,站在 门口等电梯缓慢合上。 他突然朝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晚安——” “嗯。”她点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他小声地说了一句:“丢死人了。” 她笑着扭头道回家门口,转动钥匙开门,刚进门,抱抱好像在猫窝里把腿趴麻了,一瘸一拐地蹭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回来了。”她想起那人生无可恋地模样对它说,“怎么有人会把内心os真的自言自语说出来啊。” 猫“喵”了一声。 她看着它,忽然笑了笑,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头。 厨房里还有点咖喱的香味没散,许尽欢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又在厨房点了三个香薰蜡烛。 窗外灯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换好衣服坐到沙发上,电视依然开着,一进家门就有熟悉的声音,稳定的乌托邦群像喜剧,让她感到安心。 “你懂个撒呀,书院那么多学生,先生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她靠在沙发上,轻声接了一句:“咱把礼数送到了,先生就是想偏心,也都不好意思偏了。” 抱抱钻进她膝头的小毯子里,蜷成一团,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安静而松弛。 她看了眼手机,有消息提醒亮起。 纪允川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他的把外套穿正了的自拍: 【今晚的咖喱饭真的十分感谢!但衣服有点丢人,衣服正面其实是很好看的!】 【小狗哭泣.jpg】 她看了一会儿,没回复。 但她笑了。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 电视继续播着,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觉得胃里还有点难受。 作者有话说: ---------------------- 毕竟是老派约会之必要。 吃饭散步看电影,很俗很日常。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6章 太散功德了 傍晚六点,天空压着一层低灰,像暴雨预警。 星河湾小区的树影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枝叶边缘还挂着没落下的雨珠。空气因为气压闷闷的,楼道里积着湿气。 许尽欢下午五点起床,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巧克力,然后去柜子里取了猫粮和罐头。 做好了小猫饭,她站在门口,皱着眉。 “抱抱,吃饭了。” 没有一辆小猫听到开罐头声音后的蛮牛冲撞。 她猫窝翻了,床底下看了,厨房、鞋柜、衣帽间,甚至窗台和入户电梯的门口全都翻遍了。 空的。 地上猫碗里残留着几颗没吃完的冻干,连猫砂盆都一整天没新动静。 猫又跑了。 她先是确认门锁,果然防盗门没关紧。昨晚凌晨拍视频时她搬了灯架和餐车,一时疏忽。然后她翻开手机监控,最后一次拍到猫,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它蹭着门边蹲了一会儿,然后尾巴一甩,没入走廊。 她又气又急,低声骂了句:“蠢死了。” 不知道是在恼自己还是在恼笨猫。 下一秒,她已经拿起钥匙准备下楼。 她拎起一把伞扔进帆布包,走进楼梯间。 从十九楼到一楼,一层一层地打着手电找猫。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她列出了三种可能:猫在楼梯间角落、小区绿篱间、垃圾桶后面。她照着顺序找了一圈,仍旧没见到那团熟悉的奶茶色。 抱抱不是第一次走丢,但这次明显比上次麻烦。她感觉自己太阳穴隐隐跳着疼,一边压着火一边转头四处张望。 再绕过小区花坛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微信电话,来电显示:“纪允川”。 她皱着眉接起:“喂?” “你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平稳,还带着一点奇怪的背景杂音。 她一顿:“……猫在你那?” “准确地说······”他顿了一下,“它在我腿上。还在拼命挣扎,我现在用外套包着它,但算不上势均力敌。你家小猫劲儿也忒大了。” “你在哪儿?” “喷泉边上,我刚遛完崽崽,崽崽应该是闻见味儿了,去追,结果把它吓瘫在灌木堆旁了。”他顿了一下,“它现在想跑。” 电话还没挂断,她已经往喷泉方向走了。 第9章 拐过一排草丛,果然一眼就看见纪允川坐在花坛边,轮椅停在石砖上,怀里鼓鼓囊囊地裹着一团晃来晃去的猫影,外套整个搭在腿上,看起来像捂了个大西瓜。 她快步上前:“今天真的谢谢你了,你怎么不......” 还没说完,她已经看清他右边胳膊。 那里有三道鲜红的抓痕,从腕侧一直划到手肘,浅的两道泛着红,一道深的已经渗出血来,混着细小的猫毛,看起来有点可怕,血次呼啦的。 他见她脸色变了,原本因为捧着小猫朝上的手臂内侧被下意识地转下去,还冲她笑了笑:“它真的挺有力气。可能是一个人吓坏了,我这个猫猫教教主体质都把它吓了一跳。” 她看到纪允川的动作眉头蹙的更紧,冷了脸没说话,伸手去接猫。 他本能地护了一下,“小心,它现在还挺炸的,别再给你挠了。” “我来。”她语气平淡。但纪允川立刻察觉到了许尽欢的怒火,小时候他上房揭瓦,他妈用衣架给他爱的教育前也是这种语气。 猫被她抱过去的一瞬间,像开了静音键一样安静了。大概是闻到许尽欢身上熟悉的气味,原本炸成蒲公英一样的尾巴慢慢垂下来,眼神仍警惕,却已经不再挣扎。 纪允川低头看了眼被她抱走的猫,又看看自己袖子上那一大片被血浸湿的痕迹:“抱抱……是不是对我这个猫猫教教主有意见?” 许尽欢把猫塞进猫包,语气终于有些恼火和歉意:“你不用抱它的,这种猫让它自生自灭好了。” “我当时怕它再跑,跑到什么犄角旮旯我坐着轮椅也过不去。真丢了就麻烦了。” “。” 许尽欢绷着嘴角,脸色看着要炖猫了。 “你不高兴的时候很吓人啊。”纪允川干巴巴地看着生气的许尽欢,讲话也没啥底气,声音飘飘忽忽地,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也被许尽欢顺手教育了。 她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没关系的啦,抱抱就挠了一下也没用多大劲儿,主要是你别脸沉得跟要打人一样。” 许尽欢不说话,低头看了他胳膊一眼,然后直接掏出手机。 “干嘛呀?” 纪允川一脸防备,牵紧了崽崽的牵引绳,一副孤男寡父只能和崽崽相依为命的苦命模样。 “叫车去医院。现在先回去,我放猫,你放狗。” “真的不用,我打过疫苗的,三年期还没到。”纪允川挣扎着想要自救。 “我不想赌百分百的狂犬病致死率。” 她这句话声音平淡,配上她平静的表情让人怪害怕的。 纪允川愣了一下,半秒后笑了:“行,那我不挣扎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把猫狗各自放回家里,叫到车后她看着纪允川颇费力气地把自己转移到车上,期间因为右手用了力气好不容易不流血的伤口又挣开渗出新的血滴。 那画面让许尽欢薄弱的良心备受谴责,恨不得下一秒就替他开个水滴筹。 见人用手摆弄着跟史莱姆似的两条腿放好了,才沙哑着声音开了口:“你的轮椅怎么收?” “两个轮子中心有个按钮,一按就能把轮子扽下来。车架是焊死一体的,没法拆。” 许尽欢根据指示拆了轮椅放进后备箱。 他一边稳住身体一边低声捧场:“居然第一次就这么顺利,你是天才啊。” 她依旧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你胳膊是不是又出血了?” “嗨,都结痂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是去医院打疫苗?” “嗯。”许尽欢答。 “被咬了?” “被猫刨了。”纪允川补充,笑嘻嘻的,“不过还好把走失小猫找回来了,不亏。” 听完这句话许尽欢心里更憋得慌,是她没看好猫。给一个残疾人引来这种无妄之灾实在是散功德。 车开出小区后,车里安静下来。 “胳膊给我。” 许尽欢从包里掏出消毒湿巾,伸手给他擦那几道血痕周围的血迹,小心翼翼地错过那几道抓痕,生怕酒精把人弄疼。 纪允川胳膊微动了一下,却没躲。 “疼?” “不疼。”他低头看着她,“你都没碰到伤口,一点儿都不疼。” 她没说话,擦完后又从纸巾包里抽出一张干的帮他吸掉多余水分。 他一直没动,只是盯着她动作看,他感觉许尽欢的呼吸喷洒在自己伤口有些发热的地方,鼻尖萦绕着许尽欢身上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香水味和消毒湿巾刺鼻的酒精味。 “你家猫,其实挺乖的。”他忽然说,“它刚刚听到你声音,整只就不动了。” 许尽欢似乎还在气头上,不想多聊猫的事儿。只“嗯”了一声。 “那会儿我其实没抱得很紧,它只是听到了你,才没再挣脱。” 她低头:“它怕我。” “我倒不觉得,它很依赖你的,你没来的时候她毛都炸起来了。它看到你才觉得自己安全了。” 许尽欢抬起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歪了歪头,“你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没有,是我欠你个更大的人情了。” “那你是不是在心里想,以后它再跑,就随它去?” “……” “那你是不是已经后悔今晚叫我去医院了?” “纪允川。” “到!” “你嘴巴歇会儿。” “好的。” 他咧嘴一笑,果然不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医院门口。许尽欢在车门口拼好了轮椅,实在不忍心再放任他一个人拖着史莱姆一样的身体挪回轮椅:“你不介意的话,让我帮你?” 纪允川呆愣愣地被天降馅饼砸的晕乎:“好,好啊。” 然后晕乎乎地把胳膊搭在许尽欢的脖颈上,被半扶半抱地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女人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腕,他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只好机械地搬弄着两条腿放在和车架焊在一体的脚踏上。 感觉整个人幸福地像飘在云端里。 许尽欢预约网约车的时候找了附近的一家私立医院,人少环境好,急诊外科晚上也确实人不多。 走廊里灯光泛白,地砖极其干净,推轮椅经过时轮胎压出的声音格外清晰。 许尽欢在前台登记完,拿着表单走回来,低头看看纪允川:“门诊号在这边,走。” “遵命。”他转动轮椅跟上。 她脚步不快,走在他身侧,手里拎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装了抱抱的帆布袋。 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看纪允川伤口就“啧”了一声:“猫抓的?挺深啊。” “对。”纪允川抬起胳膊,淡定地让对方查看。 医生一边准备打针一边问:“你之前打过疫苗吗?” “打过,两年前。那时候是小狗误抓了我一爪。” “那今天打个加强针吧,处理一下伤口,回去别碰水。” 他“嗯”了一声,语气十分配合。 许尽欢在一旁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他那只胳膊,直到医生给他用碘伏消了毒,重新包上纱布。 “你要打在哪边胳膊吗?”医生问他。 “打哪儿都行。” “那就打右边吧。” “可以,正好给我留一条全乎着的胳膊推轮椅,不然像散装陀螺似的。” 医生乐了,动作倒是挺快,一针下去,纪允川倒吸一口气,后颈一绷,却没吭声。 许尽欢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明显下意识皱了一瞬的眉头,然后很快装作若无其事地抬眼看医生。 “打完了?” “打完了,等会儿别走太快,观察十分钟。”医生交代。 “好嘞。”他晃了晃轮椅。 医生叮嘱几句就走了。纪允川单手挠了挠后颈,看她:“其实我真的没事儿,你家小猫也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他:“你很怕我生气?” “有点。”他坦诚,“你不讲话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凶。我老觉得我是不是哪句话讲错了踩了什么雷。” “没有。” “那你刚刚不说话,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在想你为什么被抓了还不放手。” 他顿了下。 “你是说,你家小猫抓我的时候?” “嗯。你的伤口看着很深。” 纪允川靠在椅背上,歪头看着她,表情却不像要开玩笑的样子。 “你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想被你家猫抓吧?” “……” “虽然抱抱是长得可爱了点,但我没有这种嗜好啦。” “我没这么想。” 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看看自己那条胳膊,叹气:“其实就是条件反射。它那时候突然想跑,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它跑掉。” 第10章 “为啥?” “因为我感觉你会着急。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翻出来抱抱毛里的长命锁,脸都吓白了,嘴唇也是白的。” 许尽欢抿了抿唇。 两人坐在候诊长椅上,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她的发尾,挂在耳廓上。 他忽然轻声开口,似乎是真的不解:“许尽欢,你一直都这么冷静的吗?” 她转头看他,没讲话,但眼神里写着疑惑。 “没有恶意啊。”他笑了笑,双手垂在大腿上,“只是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 “我感觉控制不了自己。我一高兴就特想找人说话,一难过就沉默,藏不住。我爸妈说我永远都长不大,像个棒槌。” “这样很好。”许尽欢定定地看着他:“这样的性格,很宝贵。”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打了纪允川一个措手不及。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整个人腾地一下变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呃。”他整个人像被打晕了一样,整个人都飘忽忽地,“哈哈,谢谢啊。嘿嘿。” “今天真的谢谢你。又一次找到了抱抱。”许尽欢收回视线。 “举手之劳啦,”他笑,“这事儿得讲缘分的,恰好两次都被我撞个正着。你看我就说吧,我是猫猫教教主。”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的眉眼柔和。 纪允川突然低头掏出手机:“哎哟,我得赶紧给我们工作室群发个语音,我本来要开个晚会……现在估计来不及了。” 他说着点开群聊,按住语音键。 “抱歉各位,我现在在医院,临时被一只小猫误伤,正在打疫苗,今晚会议改成明天上午。还有啊,明天你们谁去了工作室记得给咱们发财把指甲剪了哈。” 语音发完他自己先笑了,转头看许尽欢:“你说我会不会痛失教主身份?” “应该会。” “哇,好直接。一点安慰都不给我的吗?” “那不会?” 他偏头无奈地看她一眼,对身边这位的不解风情十分叹服。 十分钟观察期一过,他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她先走在前面,推开门时突然听见手机震动了一声。 来电显示:“苏苓”。 她按下接听键:“喂?” “欢姐,你在家吗?你看了今天寄的那个试吃箱没?还有三个品要选......” “我不在家。”她语气平稳,“我在医院。” 对方一顿:“……啊?这都晚上十点了!你出啥事儿了啊?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你要不要我过去啊?” “不用了,选品我今晚看好了发给你最后的决定,先这样。”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纪允川看着她:“你这么晚了还有工作电话?” “我作息是乱的,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她淡淡回。 “昼夜颠倒?” “嗯。” “你这发量看着不像是作息如此不健康之人啊。” “你的发量也不像程序员。” 他咧嘴一笑:“你是不是从小就毒舌?” “你从小就这么热闹?” “我妈说我三岁就开始背三字经,一边背一边倒着走,张牙舞爪的,一直走到我一屁股摔进家里院子的鱼池里,把我爷爷养的锦鲤砸晕了。” “你活下来也是挺不容易的。” “那是。”他点头,“我从小到大的奇妙经历能写好几本自传了,超精彩的那种。” 她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紧绷的 神经总算是松懈下来。 作者有话说: ---------------------- 小纪:这波值了 第7章 没办法啊,好喜欢她啊…… 打车回小区时已是月上柳梢。 路灯下的街景像一面挂满水珠的镜子,一切景象都被拉得模糊,灯光,行人,雨后的绿化带,全都湿润地闪着亮。 许尽欢先下车,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另一边的车门。 “我来。” 纪允川刚拉开门,她已经自然地站在车门外,低头扣住他轮椅侧边的卡扣。 “等下,我自己能——” “你单手不方便。”她语气平静,“别再把医生刚包好的伤口弄出血了。” 他愣了下,安静下来,让她扶着将轮椅拉出后备厢拼装好,再扶他下车。 一套动作配合得比想象中自然,虽然只是第二次,但是几乎没有多余的沟通就顺利完成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开口:“我刚刚是不是算占你便宜了啊?” “什么?”许尽欢不太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你又带我去医院打针,又帮我搬轮椅,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麻烦了啊。”纪允川接受了许尽欢的帮助,可骤然意识到他一直在低位仰望并麻烦着许尽欢,这似乎不应该是往爱情的发展方向,语气忽然低落。 许尽欢隐约察觉这种话有点不对,颇有影视剧受伤后自暴自弃的主角固定句式感。 她有些警惕地低头去看身侧转动轮椅的人,发觉那人面色如常地说出如此让她不知作何回答的话,干巴巴地回:“没有,你不麻烦。” “真的吗?”纪允川忽然心情大好,情绪变化跟坐了过山车似的。 许尽欢看着他眼睛又亮了,放心了不少。 这人倒是一哄就好…… “嗯,你帮我找到了我的猫,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许尽欢不太会应付那种一闪一闪的眼神,垂头看着他裹着纱布一下一下转动轮椅圈的胳膊。 他们继续往前走,楼下走廊灯亮着,地砖仍旧有水渍。她停在c栋门口,转头看他。 “你这条胳膊,这两天别碰水了。” “遵命。” “下次抱抱再跑出去,你看到了也不用管。”许尽欢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再提起抱抱声调仍不免透露出恼火。 “哦?”纪允川看着许尽欢口是心非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搭腔。 “别管。” 纪允川点点头,慢吞吞地往电梯方向滑去:“听起来……你这是真的生小猫气了?” “很难不生气,本来就胖,要是找不回来当了流浪猫,三天就能被欺负死。”她平静地说。 “哈?它脾气可不小啊。”纪允川把胳膊伸出来在绷着脸的许尽欢面前晃了晃想逗她。 她皱了皱眉,想要伸手把那条胳膊按回去,又觉得不妥:“你胳膊刚打完针,别乱晃。” “好。”他笑了,乖乖闭嘴。 进了电梯,两人站在安静的狭小空间里。她靠墙,他在中间。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电梯机械运转的声音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数字缓慢跳动着,从1到19。 “许尽欢。” “嗯?” “今天谢谢你。” “因为我请你打疫苗?” “你明知道我不是谢这个嘛。” 那语气听上去有点委屈,但是看表情又似乎不怎么在意。许尽欢这下是真摸不着头脑了,她收回视线,盯着电子屏幕上升的数字。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许尽欢转身出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晚安。”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带着一点清冷。 纪允川靠在轮椅里,看着她的背影在电梯外间的灯下被拉得很长,直到门关上,才微微一笑:“晚安。”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转回视线,盯着电梯数字跳动。 “20。” 他抬起左手,熟练地按住车轮,抵达自家门口那一刻,他才发现,右手因为刚刚消毒后贴了纱布,此刻连支撑轮椅方向都开始吃力。左手拨动推圈,角度不够,方向稍微偏了,他几乎是斜着蹭到了门前。 “啧。” 他低声骂了一句,推着轮椅轻轻撞了撞门框,动作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法像平时那样迅速开门,无奈地用左手输入了密码。硬生生花了两分多钟才进了家门。 “我回来了。”他说。 崽崽从狗窝探出脑袋,扑过来摇尾巴,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他随手揉了一把狗头,把背上的外套随手一甩,甩在沙发边沿,却因为右手不便,力道不稳,外套滑落地上。 不过他没去捡,径直滑进洗手间,打开灯,扶着台面,一只手解衣服的动作显得笨拙而缓慢。 原本还能靠着两个手臂灵活地完成大多数事,但现在一只手受伤,整个人的日常节奏像是突然卡了壳。 那件t恤从脖子处扒了一半,卡在他右肩上。他试图用左手扯下来,但刚刚勾到右臂内侧的那块布,轻轻一带,就扯到了伤口。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冒出细汗。 “抱抱你这小胖崽子。”他低声骂着,咬了咬牙,干脆用牙咬住领口,借助下颌和左手的力气一起扒掉上衣。 第11章 衣服落地时,他整个人靠在洗手台上喘了几秒。 盯着镜子里自己胸口上的水渍和汗,他苦笑了一下。 休息片刻,开始准备导尿。 每四小时一次,早就是习惯流程。只是这次右手没法稳准地拿住导尿管,左手要撑住身体,平衡感瞬间全失。 他试了两次,才对准位置。等热流顺着塑料管缓缓流进马桶,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紧绷的肩膀,叹了口气。 整段腰僵着,钢钉那块脊椎像被灌了铅,疼得像有人用打火机烧他的后背。他闭了闭眼,默默忍受,等待这股神经痛过去。 崽崽站在门外,狗头趴在门缝边,时不时哼唧两声。 “别瞎凑热闹。”他声音不大,语气软和。 十几分钟后,纪允川坐在床边,右手还缠着纱布,换了身宽松的家居t恤。胸口还微微起伏,像是刚从什么战场回来。 他望着纱布边沿露出的一小撮猫毛,盯了很久,忽然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就又叹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尽欢的头像是抱抱的照片。第一次到他还以为是网上的网红小猫,脸又圆又可爱,后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才发现小猫脖子上挂着许尽欢第一次见面扒着小猫脖子看的纯金长命锁。 对话框还是只有五天前许尽欢做多了咖喱饭,自己回去发的消息和把衣服穿正了之后为衣服正名的照片,和一个表情包。 他打下一行字:【我到家啦】 盯了三秒,删了。 他又打:【今晚谢谢你啦】 又删了。 他头发还没擦干,被自己蹭得有点炸毛。他用手指把额前那撮毛压下去,手指刚碰到头皮就觉得一阵湿凉。 他又打:【你别生气啦,我啥事儿都没有。】 最后还是删了。 他烦躁地放下手机,倒在床上,崽崽跳上床,脑袋枕在他腰上。 “你说,我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崽崽摇尾巴。 他盯着天花板,轻轻吐出一句:“但没办法啊,好喜欢啊。” 许尽欢其实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纪允川还在电梯里,那表情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不过她没有再等,转身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巨幕电视还在播放着电视剧。鞋柜下的感应灯亮起的一瞬间,客厅里毛茸茸的一团正歪着脑袋趴在落地窗前,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灯光打在抱抱的毛上,晃出奶茶色的一圈光晕。 许尽欢慢慢脱下风衣,包挂在门后。鞋没脱,她站在玄关原地,盯着那团猫看了两秒。 猫也歪着头看她。 眼神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和一点点装傻。 “你再跑一个试试。”许尽欢语气很轻,但有一点明显的咬牙切齿。 猫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爬起来,脚步僵硬地像踩在棉花上,一边走还一边扭头看她,一副“我不是故意的”样子。 她没动。 猫绕了一圈,小心翼翼地蹭到她脚边,尾巴缠着她小腿来回绕。许尽欢垂眼看着它那根尾巴,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现在很想炖了你。” “喵。”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喵。” “你知道你把人抓伤了吗?” “喵。” “喵。”猫后退半步,躲进沙发角落里。 “你知道个屁。”许尽欢冷冷地丢下一句。 她换掉鞋子大步走过去,直接一把把抱抱从角落拎出来,像拎着袋面粉,面无表情地把它放进猫窝,拿猫爪按住窝边,动作极轻,语气却极狠: “不准乱跑。不准乱跑。不准乱跑。” 每说一个“不准”,就戳一下猫脑袋。 猫头上的毛都被她戳出三个窝,整张脸陷在窝边,只露出两个委屈兮兮的大眼睛,认命的把自己蜷起来。 “今天没有罐头。” “喵。” “不是你撒娇我就能改主意的。” “喵。” “别演了,演技太差。” 猫委屈地趴着,后腿缩在一块,肚子挤得像个发面馒头。 许尽欢站在原地,盯着猫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麻烦。”她低声说,走到厨房,拎出一包冻干。 她站在灶台边上,打开冻干袋子,又开了个小号罐头全部倒进小碗里,加了水搅拌均匀。 抱抱从窝里跳下来,一步三探地走到她脚边,小心翼翼地蹭她小腿。 她看着它,又想起刚刚在喷泉边,那条裹着纪允川猫毛的外套,和他胳膊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红。 泡好的冻干倒进猫碗里,先把它端进客厅,一边走一边淡淡道: “吓坏了吗?” 抱抱直勾勾地盯着许尽欢手里的碗,她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抱抱“喵”了一声,飞奔过去低头开吃,吃得小胡子上都是汤。 她站在不远处盯着它,喉咙发紧,后知后觉的恐惧席卷了整个身体,浑身泛着凉意,一句话卡在舌根没说出口。 她想说对不起,是我没仔细关好门。 但她终究没说出来。 不给抱抱说,她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句话。 但她确实自责不已。 纪允川说的没错,她真的会害怕。 许尽欢烦躁地回到卧室洗了个澡,出来时猫还在啃冻干。她披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顺手打开吹风机,坐在窗边的蘑菇形状的矮凳上慢慢吹头发。 客厅电视没关,《武林外传》又播到那几集佟掌柜和吕秀才吵架。 “小米是撑死的。” “齁死的。” ······ 她把头发吹到七分干,走回客厅猫吃完饭已经躺进窝里,肚皮鼓着,眼睛半眯。 许尽欢蹲下来看着它,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把它抱进怀里。目光落在它脖子上那条红绳与长命锁,突然轻声:“你说,我要是就此不管了,会不会有点过分?” “喵。” 她僵硬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你也不知道。” 第8章 情况有些微妙 纪允川拖着残躯和刚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洗完澡时,已经快十一点。 浴室的镜子被蒸汽糊住了一大片,他拿毛巾擦了擦额头,再顺手抹去雾气,镜子里露出自己脸庞的一角。 发梢湿着,肩线明显,手臂肌肉结实漂亮,但轮椅的扶手边垂着那条缠了纱布的右臂,宽肩窄腰的身材禁锢在轮椅里,即使按时复健延缓了肌肉的萎缩,可和健康的肩背比起来依旧看上去很不协调。 他左手撑在洗手台边,缓慢挪动身体从淋浴椅回到轮椅上,屁股刚落下去时,右腿忽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发抖。 像高中的不良少年抖腿。 “诶……”他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你怎么也开始凑热闹了。” 右腿抽搐了两分钟才慢慢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然后弯腰捡起因为痉挛掉在地上的衣服。 换完睡衣后,顺手把刚拆下的纱布包好,扔进垃圾桶,重新换了一片干净的敷料贴。因为是右臂,角度尴尬,几次贴歪了,最后干脆借助牙齿咬住胶贴边角才勉强弄好。 弄完后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回想起许尽欢清冷淡漠却漂亮精致的侧脸,自言自语:“因祸得福啊。” 灯光下,他右手手背上的几根青筋清晰可见,膝盖已经愈合的老旧伤口位置泛着粉红的新肉和棕褐色的干痂,手臂纱布边缘沾了点细软的狗毛,还没拍干净。 出了浴室,纪允川擦着头发左摇右摆地划回卧室。 轮椅压过木地板发出轻响,他一路轻车熟路地躲开门边的茶几角和阳台落地窗前的门槛板,动作缓慢却有节奏。 他坐在阳台边的小木桌旁,把毛巾搭在腿上,摸了摸崽崽脑袋。 狗靠着他大腿趴着,耳朵软软的,任人揉捏。 “崽崽你说,她今天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我上下车的姿势她应该看到了吧。” 崽崽没吭声,只是舔了舔他的手指,鼻尖凑到右胳膊嗅了嗅。 “不过她扶我下车了,她还把我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了。还帮我把轮椅拼好,动作超熟练。你知道吗?她今天语气也没前几次遇到的时候那么冷了……”他说着说着,语气又慢下来,眼神飘了几秒。 “不过她回头看我那一下,好像是真的有点生气。你说是因为啥啊,她生气她家猫吗?还是生气我多管闲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手机看微信。 对话框还停在最顶端,最后一句话还是他前两天发的那句【衣服正面是这样的】,下方一片空白。 她没给自己发消息。 明天要不要找个借口给她发个微信啊······ 第12章 但是据他观察,许尽欢是那种在微信里言简意赅的人,能发标点符号就不会浪费精力用拼音打字。面对面的时候交流还能稍微好点,能和他说的有来有回。 话少,心事重,反应慢。 但她今天陪他去了医院,还嘱咐他让他别碰水。 她今天也生猫的气,说“再跑出去就让它自生自灭”。 这已经是她难得的情绪表达。 纪允川越想越高兴。 “说不定……我真的还挺特别的。”他低声嘀咕,嘴角扬起,笑得跟只得逞的狐狸般狡黠。 崽崽侧头看他,满脸疑惑和不解。看上去比这位主人稳重不少。 他揉了揉狗脑袋:“哎呀,你干什么,别这么看我。” 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打开专属相册,翻出前几天在她家吃咖喱饭拍的照片。 桌上的猪排饭,色香味俱全。连盘子都是异形的苹果形状,吃完了咖喱饭才发现是手绘的,盘子画着三只悠然自得的小狗,圆圆的碗边倒影着灯光。 他自从遇到许尽欢之后,就新建了一个相册。第一张是巧姐馄饨飘着虾皮的馄饨。第二张是火锅店的鸳鸯锅。第三张是咖喱饭,第三张是她坐在自己对面吃东西的时候,伸手去拿可乐。不小心入镜的白皙的手指。 那一刻他正好给面前的咖喱猪排饭拍照,看到入镜的手指,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做贼心虚地快速熄灭了手机。 她没发现他偷偷拍到了自己的手指,不过就算发现了许尽欢大概也不会怎么在意。 这张照片拍得有点糊,但他舍不得删。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没有坐轮椅,如果他手没受伤,会不会那天他们吃完饭,他能帮她取个快递,拿个猫粮、或者……在一起遛崽崽的时候,可以不经意地踩着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傻乐的表情缓缓收了起来。 原本还轻松欢快的窃喜心情,在深夜里,被某种湿漉漉的难过情绪兜头浇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裹着纱布的右手臂,再看向自己从肚脐以下毫无知觉的身体。 “我是真的……有点拖人后腿吧。” 他说得极轻,像一声风吹过的叹息。 崽崽“嗷呜”了一声,打了个喷嚏,然后用小狗爪捂住鼻子。 纪允川笑了,拍拍腿示意崽崽到自己腿上来,崽崽乖巧的听指挥,两个前爪搭在纪允川的腿上。他弯腰抱起它,小狗乖乖窝进他怀里。 “你是说我瞎说,嗯? ” 狗舔了他一口。 他轻轻用手揉了揉小狗脑袋:“哎呀,我家崽崽真是乖得不要不要的。” 月色从窗外打进来,他坐在阳台边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息了,许尽欢的对话框在最顶端。 他还是没发消息。 只是靠着椅背,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真好。” 凌晨两点。 在许尽欢的时区里大概算是下午。 她窝在沙发里,微弱的月光从落地窗打进房间,和电视跳动的光幕融为一体,她睁着眼发呆,也并没有在看已经循环不知道多少遍的电视,不知在想什么。 许尽欢昼夜颠倒很久了,睡眠时间不算短,但是睡眠质量十分一般。准确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真正安稳地睡过没有做梦的一整晚是什么时候了。 客厅电视开着,她手机静音躺在茶几上,亮着的屏幕照着她的侧脸,眼下透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点开微信,点开纪允川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今天跟自己告别之后没发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手臂怎么样了。她回想起看上去有些唬人的伤口,叹了口气。 她有些坐立难安,毕竟她算是半个肇事者。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不对。 这很不对。 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有点奇怪。 她今天的生活比刚拍完视频的厨房还要乱。 从下午起床发现猫跑出去的那一秒开始,一直到现在,脑子都像被什么绳子拽着,拽得她不得不跟着那人转了整整一圈。 发现猫不在家去找猫、接到纪允川的电话、带人去医院打针、帮他装轮椅、回家之后训猫、又躺在床上莫名其妙想着那几句“我是不是太麻烦了”“你还会再做咖喱饭吗”。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两年因为生活趋于规律和平静,自己已经成为情绪非常稳定、不会轻易被外界干扰的人。 但她现在,她感觉这位久别重逢的学弟,这位邻居,疑似正在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和舒适圈。 她翻了个身,手机被压在手腕下。拎起角落的烟灰缸,溜达到阳台上,点燃了指尖的万宝路。 许尽欢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但也不是傻子。尽管在上学那段很难的时刻,也总是不乏有男生向她递出信号。从小到大她对异性的示好并不陌生,只是她从没有觉得有需要谈恋爱的时刻。 唯一一次算得上恋爱的经历还是在答应对方表白后的第二天就因为对方一日三餐打更似的微信问候中立刻感到无聊和不爽而终止。 一个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更安定平静,而她一个人也有足够填满空闲时间各种兴趣爱好,故而她也从未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对于这位小自己两岁的学弟……其实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 她的脑子清楚得很,纪允川对她是有情绪的,这点毫无疑问。从他们重逢开始,从金毛扑向小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那种不加掩饰的、鲜活的情感。 纪允川似乎不屑于藏着掖着,所有的情绪,几乎全写在脸上。 而她擅长把一切都藏起来。 她不确定该怎么回应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方式回应一个这么热烈的人。而且还是位残疾人。 她自认为自己从来不是一个适合交往的人。 情感平淡,性格内向的人好像就是天然在这个偏爱外向开朗人的世界上难过一点。 在友谊里,没有人想要一个只会被动回应的朋友;在爱情中,也没人喜欢和一堵墙谈恋爱。 但纪允川这种类型她也没接触过。 这个人很热情,但又很有分寸。 不是那种让人头疼的天真,不过旺盛的生命力还是让许尽欢感觉到羡慕。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缭绕的烟圈。 猫窝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噜。她扭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抱抱睡成了一团,四肢蜷着,脑袋压在前腿上,肚皮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低声,像是怕吵醒好眠的小猫:“下个月就带你去绝育。” 正在和周公约会的小猫自然没有回应。 她熄灭手中的烟蒂。 看着失而复得的抱抱,脑子里莫名回响起纪允川的声音…… “我觉得你会着急。” 她轻笑,认真地想,如果以后自己想不开了打算生小孩,要是能生个纪允川这么阳光开朗的就好了。 纪允川也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他的腰疼。 他本就因为截瘫有神经痛,天气潮湿的时候更容易发作。今天白天出了汗,又淋了点雨,加上导尿拖时了,晚上疼得更厉害。 像有一根细长的针,从脊柱中段慢慢向下拧着穿过,然后用锉刀一下一下磨着骨头。 他吃过止痛药了,效果不大。 更难受的是,他的手现在也不利索,伤口一碰就疼,连躺着都得把右臂架高点,不然蹭到伤口能疼一激灵。 他用左手拉住床边的栏杆,转了个侧,靠着床头半躺着,眼神盯着床边睡觉的崽崽发呆。 思绪总是绕回今晚她低头帮他拆轮椅的那一瞬。 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她眼里的认真专注。 他想了很久,才从床头柜上摸出手机。 打开相册,盯着那张许尽欢的手指误入的模糊照片,感觉脊柱上的剧痛都被缓解了不少。 越看越高兴,高中暗恋的学姐多年以后居然成了上下楼的邻居。 还让他赶上了个英雄救美,老天待他不薄啊······ 凌晨三点,北城偶尔有几辆大货车经过高架桥,隆隆地震动着,仿佛城市跳动着的心脏脉搏。 星河湾的c栋两扇窗户里,一窗亮着电视,一窗亮着手机屏。 作者有话说: ---------------------- 纪允川:此章又名“我的暗恋对象想生我” 第9章 欠债还钱呐 纪允川在凌晨三点半醒来。 一股寒意从后背猝不及防地卷上来,拽着他从发烫的梦里清醒过来。他看着天花板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像刀片刮过,冷汗顺着鬓角滴下来,打湿了枕头。 这次烧得很厉害。 是睽违已久的,熟悉的,高烧来临前特有的眩晕和恶寒,伴随着失去知觉的身体遏制不了的抽搐。 第13章 纪允川动了动右手,想去拿床边的水杯。刚刚抬起来一点,手臂上覆盖着超大号创口贴的那片抓痕就传来撕扯似的疼,纱布贴边被汗水泡皱了,被体温加热后的胶黏在皮肤上,牵得他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完蛋,动不了了。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水杯摆得有点远。他试着往那边滑动身体,但右手根本使不上力,腰部以下依旧一片麻木,只能靠左手慢慢撑着一点一点挪。 拇指刚碰到杯沿,水杯歪了。 “咚——” 杯子砸在木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他没力气捡,也没再去够。不用想也知道地板发大水了。 整个人僵在床上,像是被钉死在床上。肩膀起伏剧烈,身体像发泡一样发胀发热,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细细密密的疼。 纪允川闭着眼,脑子里混乱一片,只知道再这样烧下去恐怕要出事。他咬了咬牙,扯着床边的栏杆,吃力地伸手去床头的柜子上够正在充电的手机。 三分钟后,总算成功拨出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有点困意。 “哥……”纪允川咬着牙,嗓音又哑又飘,“我好像发烧了,很烫。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你别动,我马上来。体温多少?” “不知道……体温计在别的房间。” “别动,好好躺着,我打电话给医院安排车。”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穿衣服。 “好。”纪允川躺在床上,闭了闭眼睛,轻轻应了一声,感觉眼皮都在发烫。 挂断电话后,他撑着左手一点点把自己拖回床中间,努力别让自己从床上滑下去。 在他昏昏沉沉地喘气时,崽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跳上床,焦急地凑到他脸边,鼻子贴着他发烫的额头不停 嗅,尾巴不安地扫着床单。 “没事儿,没事……”他哑着嗓子安慰,“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了……你去睡觉吧。” 可崽崽显然听不懂。 它哼唧了几声,伏在他腰侧,鼻子往他掌心里拱,舔了舔他发凉僵硬的指尖。 不一会儿,急救车停在小区c栋外侧的绿化带旁。医生李至延亲自带了人过来,熟练地输入密码开门,几位随行的医护人员把已经烧晕的人平移到担架床上。 崽崽试图跟上来,被留在门边。 “等你爹回来带你去遛弯,你在家乖一点。”李至延拍了拍崽崽的脑袋,把小狗留在门口。 崽崽坐在门边,眼睛亮亮地看他,像听懂了一样没有动。 救护车门关上那一刻,纪允川睁开眼,似乎是醒了,躺在担架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你来的好快······” 李至延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他闭眼,“你来的好快,感觉刚挂电话你就到了。” “毕竟是39度7的定时炸弹给我的电话,怕我来晚了你烧成傻子。”李至延拿着体温枪撇嘴,乜了他一眼。 “你真的,挺没礼貌的。”纪允川烧的嗓子干哑,说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但还是及时抗议。 李至延摇头,扶着他重新躺平,把他送进医院的vip单人病房。所有流程走得非常快,测温、挂水、抽血,连护工都幸运地临时联系到了上次住院照看过纪允川的熟人,没多时宽敞的病房里忙成一团。 纪允川在病床上眯着眼,听着护士报告体温和白细胞数据。 “感染指数不高,但有炎症反应;手臂上抓伤也有点发炎迹象,建议继续观察。” “还有点脱水,建议做个基础代谢支持。” “烧退之前不要下床,等会会有人过来上尿管。” 李至延站在床头,看着浑身上下没一个地儿全乎的纪允川,语气不算好:“你这是什么时候胳膊上弄了这么大一口子?” 他笑了笑,嗓音发哑:“哥你好爱生气,你这是对病人的态度吗,没有人投诉你吗?” “本来腿就不行,现在胳膊也少一个,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我告诉你爸妈。” “哇,你多大年纪了,还告状?”纪允川气若游丝地抗议。 李至延气笑了:“你这张嘴啊。” 纪允川闭了闭眼,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忽然问:“我手机呢?” “你就别想玩手机了,先烧退了再说。” “我就看看微信。” “你烧到快四十度了,还惦记着回消息?” “我躺着也没事儿干啊,玩会手机怎么了。” 李至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在我身上,等会让护工去你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给你带进来。” 轮椅也没带来,手机也只能等着让人从家里拿过来。纪允川盯着天花板,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东西死死摁住。 外面天已经亮了,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没再睡。 许尽欢下午醒来的时候,窗外又开始飘小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果然气压一整晚都低得像压着一层棉被。她睡得并不好,半夜醒了三次,脑子里全是琐碎又没意义的画面,像混剪失败的视频片段,切得生硬杂乱。 她懒洋洋地撑坐起来,床边猫窝里,抱抱正在打哈欠,看到她醒了,慢吞吞地扑到她被窝边上,伸出肉垫拍了拍她的手腕。 “饿了?”她低头说了一句,又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烦。 或者说,她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暂时不打算去面对。 从昨天带纪允川去医院打针之后,两人没有联络。 她害怕对方出什么事儿,手机都没开免打扰。不过微信也没收到消息,屏幕一片寂静。 按理说,她本不该在意这个。她的社交圈极小,除了助理和商务,还有隔壁市的好友,几乎没什么微信联系的对象。所以即使好几天微信没消息,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自从偶遇了那位高中的学弟后,微信就有些不一样了。 那人热热闹闹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微信聊天框里不是语音气泡就是表情包,隔三差五还会发个崽崽的照片或是他的外套穿对了的照片。 昨晚被猫抓伤打了疫苗,今天快晚上了微信一条消息也没有,让她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些异样。 她有一点不安。 但总归没有主动联系说不定就是无事发生。 她起床洗漱,给抱抱做好了猫饭,把前两天拍的一期【一人食·干锅菜花】素材导进软件开始剪。 她关掉音频,再从素材堆里翻原片,一边调色,一边给镜头套滤镜,流程早已谙熟于心。 剪着剪着,忍不住点开了微信。 她犹豫了一秒,点进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敲了句: 【今天感觉怎么样?】 光标闪了两下,她又加了一句: 【你胳膊还好吧。】 几分钟后,她就收到回复。 纪允川回得很快: 【没事啦~胳膊已经快好了,我在家休息呢,多亏了抱抱,我获得了居家办公的机会。】 【就是天气太闷,想吃巧姐的馄饨了。】 一如既往的语气,光看文字都能想象出的笑脸。 但她还是盯着那句“在家休息”看了几秒。 怎么说呢,她直觉哪里怪怪的。 她想了想,打字: 【我正好要出门,你有需要我帮你带的吗?给你带份馄饨?】 她是真的对纪允川感到十分抱歉,如果抱抱能懂事的话,她大概会让它对着纪允川土下座。 对方停了很久,才回: 【不用啦~我家东西超级全,谢谢啦!我胳膊都完全不疼了,医生也说没事。】 【诶我临时有点事儿,就不打扰你啦!你出门注意安全哈,天都快黑了。】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医生? 如果真的在家办公,为什么会提医生?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既然对方不想说,那就证明这不是她需要知道的,她还是少问别人隐私的好。 许尽欢靠在沙发上,把手机丢到一边。 视频还没剪完,她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没办法集中。 她随手把音轨静音,又点开浏览器想换个滤镜插件,结果十分钟后才发现自己一个素材都没动。 她把抱抱从沙发上揪下来,小猫被强行打断睡觉,尾巴乱甩,一脸不服。 “倒霉孩子,”她低声说,“你让你主人欠了个大的。” 抱抱“喵”了一声,看上去像在怼她。 她捏了捏眉心,试图清空大脑。 可接下来两天,她依然没从纪允川那收到任何消息。 她也没再发。 主要是没那个习惯,她觉得已经问过一遍了,如果对方还说“没事”,那就是真的不想被打扰。实在是不需要上赶着做什么,搞不好对方就是只想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第14章 所以她只当自己脑补过度。 第三天下午,她计划重新拍一组“晚秋食补”主题的系列,打算做一道红枣山药鸡汤。 她列了个小购物清单:山药、党参、红枣、姜片、香葱,还有一只乌鸡。 出门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微信界面。 她盯着纪允川的头像敲了一句: 【我要去超市买菜拍视频,要不要顺便给你带点什么?】 消息发出后五分钟没回,她随意地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打开手机刷短视频。 十分钟没回,她刷的有点着迷。 二十分钟过去,她意识到再不出门商场要关门了,迅速关了手机开始换鞋,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居然因为一条消息耗掉了二十分钟的时间。 简直疯了。 “欠债还钱。活该呐……”她喃喃抱怨。 于是她没再等。 她走下楼,雨刚停,湿气在楼道里没散干。 她穿过花坛,在备忘里里又添了两个调料,还有消耗掉的日用品,快步穿过小区正门,一出门口,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汪!!” 她下意识一顿,转头看去。 一只眼熟的小金毛正撒欢地从前方灌木丛边冲过来,尾巴像扇子一样摇个不停,眼睛亮晶晶地 看着她。 是崽崽。 她几乎立刻认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她顿了一下,立刻扫了一圈附近。 但纪允川不在。 她皱眉低头:“崽崽?你……出来自己遛自己?” 小狗呜呜了两声,像是想扑到她身边,又像被谁警告过,只围着她原地转圈。 这是什么意思?她丢完猫,纪允川开始丢狗吗?这也能传染? 许尽欢正疑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 “哎,小崽崽,别把人吓着了。” 她立刻循声转头。 不远处,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高瘦挺拔,一身深灰风衣,剪裁利落,鼻梁上架着金丝边方形眼镜,正脸极其英俊,眼神里有种淡淡的从容和压迫感。 许尽欢下意识对崽崽开口:“你给自己找了个新爹?”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自动成为魔法师预测落空…… 病房窗帘是遮光布料,灰蓝色,两片在电动架的驱使下严丝合缝,房间里只剩下点滴的滴水声,和小型监测仪偶尔一闪一闪的灯。 纪允川被烧得精疲力尽,好不容易退了一点热,整个人像是被汗水榨干,四肢发软,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眼皮都感觉灼热烧的慌。 李至延刚出门,护工小张守在门口,他独自靠在病床上假寐,脑子里飘浮着一些不太清楚的念头,偶尔浮上来一两张脸。 他的狗、他的床、他的轮椅、手机电脑、他的右手、准备再租一层楼的工作室、团队制作快要完成的游戏、还有那个在医院走廊上拉着他的右胳膊说“别用力”的人。 “唉……”他艰难地叹了一口气,头往枕头上一歪,冲着天花板轻声哼了一句,“我家狗子怎么办啊,我苦命的儿子啊。” 门开了。 “闭嘴。”齐斯年的声音飘进来,语气嫌弃,“吵死了。等会我就回你家,给你儿子遛个三圈。别跟个生无可恋的老大爷似的哼哼唧唧。” 纪允川眼睛一亮都没顾得上问这人怎么来看他了:“你去遛他?” 齐斯年看他这副模样就来气:“不然等你回家你儿子都给你家拉满了。” “兄弟,大恩不言谢啊。”纪允川举手装作作揖。 “这是小恩,”齐斯年皱着眉拆牛皮纸袋里的病号餐,“你可以谢。” “哪能。”他重新靠回床头,嬉皮笑脸。 齐斯年把饭盒放在床边小桌上,点了点他脑袋:“别笑了,再笑脸都有褶子了,看得我想给整容医院打电话。” “这不……烧退了嘛。”纪允川慢吞吞地吸口气,“怎么还不允许人开心了。” “闭嘴。” 齐斯年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椅背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眼,灰沉的天压得低,像是还要下雨。 “你烧这一天半夜,我白天推了两个会,还抽空跟你爸妈打了报告说你在工作室带领着你的下属们蒸蒸日上百尺竿头。” “我真是没事。”纪允川躺在床上说。 “没事进医院了?”齐斯年把窗帘放下,回头看他,语气缓了一点,“又像要下雨,你难受吗?” 纪允川拿着勺子喝粥:“就那样。” “李至延说你右臂那个伤发炎了,打完疫苗还洗澡?这么爱干净?” “我不是……没想到嘛。我想着都打疫苗了。”他声音有点小。 “你还知道打疫苗啊?”齐斯年挑眉,“我还以为你全靠四十度的体温杀菌消毒呢。” “哥,你这么讲话你女朋友不打你吗?”他撇嘴。 齐斯年没追问,只是“哼”了一声,然后坐回沙发,从袋子里掏出餐盒盖上的湿巾:“你还想跟我女朋友一个待遇?” “说说吧,怎么被猫给抓了?” 纪允川埋头吃饭:“我邻居。” “我记得你小区一梯一户啊?”他继续漫不经心地问。 纪允川转过头反驳:“我楼下的邻居!谁说楼上楼下就不算邻居了。” “欲盖弥彰。”齐斯年嗤了一声,“暗恋对象吧。” “?”纪允川满脸震惊。 “原来还真是啊,终于被我给诈出来了。我以为你打算过几年自动成魔法师呢。”齐斯年来了兴趣。 “就是邻居之间帮个忙。”纪允川一本正经。 齐斯年掀了掀手,不欲多看病床上的人一副少男怀春的模样:“我看着你吃完饭就走,等会顺路把你家那只小祖宗放出去遛遛,省得他在家哀嚎到邻居投诉你虐狗。” 纪允川听到“走”字明显不满:“哎——小齐哥,你别急着走嘛!” “不走干啥,在这看你这倒霉样心烦。” “那你顺便给崽崽开个罐头吧,我刚刚看监控,自动喂食机的狗粮他都没吃完。” “成。”齐斯年站起身,把剩下的饭盒推远。 纪允川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哥,你快去吧,崽崽别真在家里拉屎了。我家木地板挺贵的,不好收拾。” “惦记家里的狗就多休息听医生的话。”齐斯年皱着眉拎起外套。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帮了暗恋对象的忙还负了伤,这不找借口让人家探个病。” 纪允川叹了口气:“再说再说。” 门一关,他有点蠢蠢欲动,从床头摸了会儿摸到手机,翻了好几遍聊天框,最后停在“许尽欢”那一栏。 他盯着那个聊天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点进去,什么都没打,盯着光标半天,最后又退了出来。 “不能操之过急。”他自言自语。 就在他把手机搁回床头,准备闭眼小憩的时候,铃声响了。 他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 【齐斯年】 “喂?” “儿子随爹,拈花惹草。” 纪允川一脸懵:“……大人冤枉?” “遛你家狗的时候,它一溜烟往一个姑娘腿边钻,要不是姑娘好像眼熟你家狗,我直接就被小区保安扭送派出所去了,你出院必须请我吃饭。” “啊???”纪允川一手捂脸,“没听说过!我家崽崽向来温柔体贴不惹事的。” “完了。”电话那头齐斯年忽然低声,“姑娘和狗都停住了,我要被问责了。” “……啊?”纪允川直起身来,“哥?哥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他盯着手机,整个人都有点紧张。 几分钟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纪允川正在电脑上看程序日志,没多看就飞快按接听键:“齐哥,我亲哥,你不会真被扭送派出所了吧?” “纪允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完全不属于齐斯年的声音。 熟悉的、冷静的、干脆的女声。 “我是许尽欢。”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净利落,不带太多起伏。 纪允川那一瞬间甚至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是谁。手机的温度骤然升高烫着他掌心,他脑子卡了半秒,才猛地清醒过来。 “啊、啊……你好你好。” 他一贯轻松随性的语调竟有点发虚,像做错事被逮个正着的学生。 “你朋友在遛崽崽?”她问。 “对对对。”纪允川立刻回话,“是我哥,额,也不是亲哥,他……我发烧了几天,他刚才帮我去家里看看我崽崽。” “嗯,他刚才说了。”许尽欢顿了顿,语气仍然平平,“你发烧很严重?” “啊……还行吧。”他本来想开个玩笑,又觉得不太妥,立刻补了一句,“不过已经退了,现在好多了。” 第15章 许尽欢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一点室外的风声和远处汽车经过的哄响。 他咬了咬牙,手指捻着医院的被套又开口:“你……是崽崽吓到你了?你有没有伤到?我回去就骂他。” “没有。”那边回答得很快,“他只是突然冲过来,我还以为你在附近。” 他低声“啊”了一句,不知道怎么接话。 然后,又陷入短暂沉默。 纪允川用左手慢慢推了下身侧的病床扶杆,病号服就是一片布,在腰际打了结。他靠着枕头,声音放轻了些,像怕吓跑对方:“其实,我这两天住院了。” “我知道 。” “……你知道?” “你前天发消息说‘医生让我休息’。说漏嘴了。”她顿了下,“你这么喜欢加表情包的人,也没发表情包。” 纪允川怔了一下,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来:“原来这么早就被发现了啊。” “所以,医生怎么说?” 他心里高兴,忍着笑:“医生说只是正常的换季发烧,挂了药水,现在已经退烧了。这次每句都是实话。” “……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他听出了里面藏着一点点轻微的,无奈的责怪。 微妙极了,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他眨了眨眼,垂下头,小声道:“抱歉,之前没跟你说实话。咱们回来那天……其实就烧得不太能动,手机也不太顾得上,工作室那边的消息我都是轮回的。” “是手臂的伤引起的吧?” “没有。怪我自己回家洗澡把医生包好的伤口弄发炎了。相熟的医生小题大做,给我安排了一大堆检查和输液,说要留院观察几天。”他说着,又加一句,“医生朋友就是烦。” “……那你好好养病。” 这话一出,纪允川又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会挨一顿怼,至少会被反问为什么不说实话胡乱骗人。 结果对方这么平静地接受了他所有隐瞒和敷衍,只说了句“好好养病”。 这种简洁的回答反而让他心底更难安,好像,不被在乎一样。 他握紧手里的手机,不想这么快挂电话,抿了抿唇:“那你最近还在拍视频吗?” “嗯。刚刚去买了点食材,准备做个汤。”她顿了顿,似乎想了想,“是乌鸡汤,你忌口吗?不忌口的话,我送一点给你。” “不不不,你别来。”他脱口而出,“我现在脸肿着,头也炸了,像个发面馒头,不适合见人。” 那边沉默了下:“嗯,好。” “医院伙食巨好,我哥刚送饭来,营养均衡!”他努力用夸张的语气掩饰自己听到回答后的难过失落和语速过快,“你放心,我现在不但能吃能喝,都能握拳了。明天估计都能进健身房了。” “……” 她没接话。 他一下反应过来,说太多了,又傻了。 “……我不是要卖惨啊。”他语无伦次,感觉自己表现的实在很差,蔫巴巴地低声说,“我就是,怕你担心。”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手机那头久久没有回答。 他紧张地舔了下下唇,刚想再说点什么,结果就听见那边传来低低一声:“嗯,我知道了。” “啊?” “那你好好休息。” 语气没有明显的情感,但也算不上冷漠,是那种完全属于许尽欢表达, 不打扰、不追问、没有额外情绪。 “……那,晚点我再发消息给你。”纪允川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嗯。” 电话挂断。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脑袋靠着枕头,一动不动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小张和护士推门进来,护士给他换挂水,他还没缓过来。 小张看着纪允川魂不守舍的模样:“纪先生,要侧身吗?” 他终于回过神,艰难地笑了一下:“要吧。” 他试图撑着转个身位,但刚动,右手那点撕扯感就让他蹙了眉。 “诶,您别动,我来。” 护工小张是他上次术后恢复时请的,熟练地托住他肩膀,把他从床正中一点点移到一边,让他更靠近注射管方向。 “谢谢。” “您跟我客气啥。”小张给他掖好背后的靠垫,“您这样自己动容易崴伤肩。” “……我知道,就是有时候忍不住。” “不过您这烧的比上次住院还严重。” 他没回答,只点点头。 护工安静地收拾着点滴旁边的药袋,又检查了床尾挂着的尿袋接口,才离开。 病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纪允川靠着床,抬头看天花板。 眼睛慢慢闭上之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搞砸了啊……” “你好,我是纪允川的朋友。齐斯年。” 齐斯年信步溜达到许尽欢面前。 许尽欢内心怔然。 如果说纪允川是市中心遇到会绕道走疑似每根头发丝都有位女友的潮男,那这位齐先生看上去像是古早小说会出现的挖心换肝的霸总。 她是真的想搬家了。 “你好。我是纪允川的邻居,许尽欢。”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孔雀开屏中愚蠢的弟弟…… “你好。我是纪允川的邻居,许尽欢。” 金丝边镜片后那双眼抬了一下,夜色和路灯在镜面上铺开一层温凉的光。男人收了收崽崽挣脱的牵引,点头:“你好,我是他朋友,齐斯年。它自己窜过来,幸亏遇见你。不然跑远了就麻烦了。” 崽崽绕着她脚边打圈,尾巴把路边草坪拍出细碎的水花。许尽欢“嗯”了一声:“它很乖的。” “总归还是要谢谢。允川这几天病的厉害,前两天被救护车从这拉走的,住院好几天了,遛狗就只能我来代劳了。不过我明天临时得出个差,也不知道崽崽怎么吃饭。”齐斯年收起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面色平静的许尽欢。 许尽欢心里有了计较,毫不认识的人像倒豆子一样地说这纪允川的近况,还一副状似无意十分抱歉的模样。恐怕明天要出的差都是见到自己后才有的。 她自然知道这位齐先生的心思和意图,自己理亏在先,左右不过是自己家的逆子欠下的债:“嗯,让纪允川给我发微信吧。我帮忙。” 得逞的齐斯年笑的一副深藏功与名:“那真是太麻烦你了,等小川出院之后,叫他请你吃饭。” “客气。”许尽欢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允川在医院有人看着。别担心。” 他说完转身,两步后又回头,语调平淡:“那我先离开了。” 许尽欢没接话,只点头。风从小区门口吹进来,树叶叠叠响,水珠在叶脉上滚动。她缩了缩肩,转身回c栋。 玄关感应灯亮起,客厅里的武林外传仍旧低音量循环,像她家的恒定白噪音。抱抱趴在落地窗边,先装作没看见她,等她把鞋摆齐才慢吞吞地挪到脚边,尾巴贴着地来回扫。 “你省省吧。”她瞪它一眼,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挑了一箱小狗罐头。 “叮”的一声,微信亮起。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里,弹出一张键盘图、六位数,是他家的门锁密码。 下一条,是拍得清清楚楚的手写表:崽崽作息与喂食食谱。早晚湿粮比例、口味轮换、禁食清单、散步时间段,最后一行小字:“如果你不方便,千万别勉强。我可以让朋友来。如果方便的话,拜托了!谢谢!!” 她把图片保存加星标。拇指在那六位数上停了一秒,合上手机。电视里佟掌柜在数落人,她在心里轻说:“债主。” 她把抱抱从窗前抱起来,小猫喵喵呜呜的一声放进猫窝,冷冷地盯着它:“明天开始,你给我老实。” 第二天午后,楼道里还留着昨夜的湿气,电梯镜面把她的身影拉得很薄。她在二十楼门口敲了两下,无人应答,输入那六位数。 门锁“滴”的一声,门缝里溜出木头地板的干净味道。她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玄关并排的两台轮椅 左边那台显然是外出用,没有扶手,钛合金车架,侧板上贴着一枚旧旧的皮卡丘贴纸;右边那台似乎是室内用,坐垫更厚,靠背布料被硬挺的碳纤维塑出柔软的弧,看上去高度不足三十厘米,两个似乎扶手的棍边缘有反复按压留下的暗痕。 崽崽从阳台窝里探头,先“汪”了一声,紧接着像记起了什么戒律似的,硬生生把自己按住,只在原地狂摇尾巴。许尽欢朝它一招手,它才跑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坐。”她说。 它坐好了。 “等一下。” 它真的忍住了。她按照纪允川发来的信息拆罐头,按食谱添水、搅匀,碗放到它面前:“吃吧。” 第16章 崽崽端端正正 吃,吃两口抬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在客厅缓慢走了一圈,客厅的布局和自己家里差不多,不过杂七杂八的东西更少。显得比自己家大不少,大概是为了轮椅通行的便利。 低矮的原木茶几、可升降的超宽桌板,桌板上有双显示器和手柄;vr头显罩着防尘袋;角落靠着一块便携式斜坡板; 白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写着“bug list”“支线任务语音返工”“ui替换”,角落贴着一张打印纸:“每日拉伸:弹力带3x15/组”。 阳台拉力带两根,阻力大小不同,脚踏固定器贴在地板上。 冰箱门上贴着小号便利贴:“间导:”、“口服药:早餐前,晚餐后”。台面一角摆着几只保温杯,旁边是理线束带和备用垃圾袋卷。 她低头看一眼正在吃饭的崽崽,目光不知不觉轻了下来。 门口有声响。 她坐在原地没动,门外站着个二十五六的小伙子,肩宽手厚,手里拎着两袋换洗衣物,见到她明显一愣,但立刻笑得憨:“您好,我是小张,上次纪先生住院我照顾的。我来拿换洗衣服。” “你好。”许尽欢点头回应,被对方一长串的自我介绍弄的有点不知所措,“我只是帮忙来喂狗。” “哎,那太谢谢您了,那我今天可以取了衣服就直接走了。”小张把袋子放进玄关,动作利落,熟练把阳台里晾干的一批叠好装袋,再把衣篓里的一袋塞进另一个防水袋,“崽崽这两天不太吃东西,我昨晚给它拌了点冻干才吃快点。它懂事,吃完就自己坐这等擦嘴。” “是很懂事。”许尽欢说。 和抱抱比起来简直算别人家的小孩。 小张看了看她,挠挠头:“您要去医院看他吗?纪先生住单间,清静。就是......”他忽然住嘴,“哎呀,我嘴快,您还是问问他本人。” “没关系。”许尽欢想了下,还是问,“病房号可以告诉我吗?” 小张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报了医院名字,楼层和门牌,又补一句:“主治医生姓李,人很好。您去的话直接问护士站的护士就好。” “谢谢。” 小张临走,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诚恳地说:“您来喂崽崽纪先生应该放心多了,前两天我愁坏了,崽崽不好好吃饭。”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崽崽吃完自觉坐在小毯子上等,她拿纸巾给它擦嘴,动作轻得像在给人擦。擦完它往她膝盖上蹭了一下,趴在许尽欢怀里。 “好乖好粘人,性格怎么这么好啊?崽崽~”许尽欢被小狗脑袋拱得发出了夹着嗓子甜腻的声音。 许尽欢低头给纪允川发消息:【你方便吗?我可以去看看你吗?】 几乎秒回:【当然可以!随时欢迎!我现在不肿了!你什么都不用带啊!】 她:【好的。】 对面发来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 她把碗洗净,顺手把地毯边缘抚平,出门去超市。 她买了一箱牛奶、几盒无糖酸奶、一次性勺筷,又拐到菜场挑了山药、乌鸡、姜葱。 回到家,先给抱抱做了猫饭,然后她把原配方的乌鸡汤改成更清爽的版本。冷水下锅,撇尽浮沫,姜片只两片,盐少到几乎尝不出,起锅前把油面用勺沿一圈一圈地撇干净。 另起锅煮小米山药粥,把山药煮到软烂,用勺背压碎。装进两个保温杯,外套套袋,保温袋里再放一小包餐巾纸。 抱抱在她脚边绕,尾巴扫在她脚踝上。她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过了,这似乎是家属或者保姆做的事。看了眼罪魁祸首,又觉得一餐饭抵住院又太少。 她把保温杯拧紧,拎包叫车,出门前把给崽崽的罐头配送备注成“放c栋服务前台”,又抓了抓门口那只空猫粮袋,绝对带它去绝育,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医院走廊泛白,私立医院环境很好,替代消毒水味儿的是餐巾纸一个味儿的香气。她在前台登记,领临时访客牌。 路过护士站,听到一句压低的对话,似乎是两位护士在交班:“昨儿v9那位,今儿退到三十七度八了,低烧,晚上可能还烧,观察再看。” 她在病房门前停半秒,vip 09。 她理理袖口,敲门。 纪允川看见她发来的预计下午六点到,像被人电了一下,立刻“噌”坐起来,左手去够床头柜上加热过的免冲水洗发帽。 右臂贴着敷料,他只好单手撕开包装,撕不开,用牙齿去咬。 好不容易撕开,手掌一滑,包装掉在地上,砸出沉闷一声。他弯腰想去捡,刚一折腰,背部肌肉抽了一下,右腿忽然开始细细地抖,像搁浅的鱼。 “嘶——”他憋住气,扶着床边的栏杆等痉挛过去。贴布边缘被汗水沾湿,黏在皮肤上,他强撑着抽了湿巾擦了把脸,整齐的病号服重新套好,领口被水晕开一圈。 他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是热的,头发还湿着没来得及吹干,但眼睛亮得过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他把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门开,许尽欢站在门口,风带进来一点凉意。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口那圈水,又落在床头的点滴和床尾的尿袋上,短暂停住,随即移开,像什么也没看见。 “谢谢你来看他。”第一个开口的人是李至延。 十分钟前被连环电话召唤来送干净病号服顺便捡地上洗发帽的李至延听到动静抬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朝她点头。 视线在某人湿头发上停一秒,看自己这位因为洗头把原来病号服弄湿的愚蠢的弟弟孔雀开屏,什么也没说,中规中矩地嘱咐:“输完这一袋就休息。我出去接个电话。” “你来啦!”纪允川忽略李至延的眼神,像是被人捞出水面,眼睛里点着光。 “昨晚我回家碰见崽崽,听你朋友说你住院了,就顺路过来看看。”许尽欢把保温袋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语气平平,“医生怎么说?” “嗨,没事儿。换季发烧,我过来吊几天水,来来回回的麻烦,索性就住下了。” “发烧很难受的,你好好养病。” 许尽欢仔细端详着病床上的人,头发还在滴水,脸色潮红,也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太活泼了,好像瘦了一点,帅的依旧很客观。 病房一股香味儿,vip病房连床单看着都高级点。许尽欢感慨,自己还是要多攒点钱,这样以后养老的等级待遇也能高一点。 他“嗯”的一声,把下巴往毛巾上蹭了蹭,想悄悄把水更按干一点。 许尽欢打开保温袋,把汤和小米山药粥摆好:“我做的很清淡,味道应该不会太好。能吃就吃一点。” 他去拧保温桶,左手发力,没拧开。第二次还是没开,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手有点滑。” 她伸手一捏,轻松拧开,递回去。指尖擦过他的指背。 许尽欢没什么感觉,纪允川倒是抖了一下。想被静电打了似的。 他端着小碗,慢慢喝,第三口时肩胛骨那边忽然传来尖锐的疼痛,手肘抖了一下,汤沿溢出一点,落在病号服上。 “不好意思。”他下意识道歉,把小碗放在桌板上想用纸巾去擦。 “没事。”她按住他的手腕,帮他把那一滴吸走,眼神平静,“别乱动了。” 他乖乖不动。她抬眼看了一眼他贴着敷料的右臂,又收回视线,“伤口还在发炎吗?” “没了。”他顺着她的话说,“进来第一天医生就打了消炎针。”他嘴里还带笑,语气轻,“我就是现在伤口恢复有点慢。” “知道了。”她点头。 “崽崽昨天饭吃得不快,但是狗粮和打开的罐头都吃完了。”她顿了顿,“我今天遇到你的护工了,他说得加点冻干。” “它在想我。”他那点骄傲藏不住,“我回去请他吃好吃的。” “嗯,崽崽它很乖。” 他笑出了声,笑完又轻咳两下,胸口那层灼热退了一点,“等我回去带它去小狗乐园玩,奖励一下。” “小狗乐园?” “你不知道吗?那我带他去的时候邀请你一起啊,小狗乐园里面像个游乐场一样,滑梯泳池大草坪,简直是小狗桃花源。” 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细光,落在他指背和她的袖口上。点滴滴答,像钢琴上的节 拍器。她把粥推过去:“喝点这个,养胃的。” 他接过,小口小口喝。喝到一半,他忽然压低声音:“谢谢你。” “应该的。” 毕竟是自家抱抱闯祸在先。许尽欢几乎瞬间就确认了她完全不想要生孩子,太不可控了。 他憋了几秒,憋出一句:“等我好了一起吃饭啊!商场那家火锅店咱至今还没去吃呢!” “好。等你好了就去吃。”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被点亮,眼睛里那点光变得有形:“那我们——” 第17章 话说一半,他看了眼她,把后面的话吞回去,“算了算了,想做的事情好多啊......” “你先把烧退了。”她淡淡补刀。 “是。”他立刻坐正,像被点名的学生。 她起身,把空掉的餐盒收好,拧紧盖子,又把纸巾递给他,“别扯到胳膊上的贴布。” 看他还在用纸巾胡乱按,她伸手替他把额前那撮湿在眉骨上的碎发往上一拨,指腹从他额头掠过,轻轻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凝住,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红意沿着脖颈往下蔓延,像被扔进桑拿房。 门口有脚步声,李至延推门进来,时机十分的恰到好处。 他看了一眼那圈被神色慌张的已经变成红色的纪允川擦得更湿的领口,又看了看保温饭盒,声音温和,冲不明所以的许尽欢点了点头:“真是太谢谢你了,还给他送吃的。” “客气了。”许尽欢背起包,“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就先走了。” “等、等一下。”纪允川忙道,“那个……谢谢你。” “好好养病。”她重复。 她转身出门,关门声很轻。走廊里的空调风从换气口缓慢地吹下来,吹得她袖口有点凉。 她在电梯里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被病房的暖气熏到一点红,耳廓也是。 出了一身汗,热的她有点不舒服。她不免感慨,这位弟弟的身体是真差啊。都快夏天了,又是盖被子又是开暖气的。 病房里,纪允川下意识地摩挲着小桌子上的保温杯,像新得来的什么奖杯。李至延把床摇低,看到纪允川的傻子样都失去了八卦的欲望,动作熟练地把被角塞紧:“傻笑够了就躺下休息。” “哥我啥时候能出院啊?” “你最好马上睡觉。”李至延难得温柔,“这样你应该能快点出院。” “好。”纪允川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还是红的。点滴滴答不停,窗帘外的天从灰转深,他合上眼,心口那块石头被轻轻挪开了一点。 电梯到了一楼,许尽欢穿过大厅,夜气贴上来。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几秒,给c栋前台的工作人员发了条消息:“麻烦您帮忙把大厅的快递收一下,我晚些会自己去取,谢谢。” 回到小区,她先去前台拿了那箱罐头,再上二十楼。 玄关灯亮起的那一刻,崽崽冲过来又刹住,坐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她把罐头拆了一盒,按食谱加水。它低头吃,吃到一半抬头看她,尾巴拍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它很乖,放心。】 回到十九楼,她给纪允川发了一张崽崽正在吃饭的照片。发出去以后,她坐在沙发边,看着那条消息亮着,正准备锁屏,对面弹来一个字:【好~】 抱抱蹭过来,往她膝盖一顶。她伸手揉揉它的头,随手把客厅灯调暗一格。窗外的风从玻璃上掠过,薄薄的水印落在灯下。 病房里,纪允川看着那张崽崽的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照片里狗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汤,眼睛在光里亮亮的。 他把“等我好了······”几个字在输入框里敲出来,又删掉,只留一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他在医院里第一次睡着得这么快。 梦里的风是温的,餐桌上是热气汹涌的红汤,他背着风,在人群里抬头,就看见她在对面,筷子点了点锅边,抬眼看他:“不是心心念念了很久?快吃。” 作者有话说: ---------------------- 李至延:我那愚蠢的欧豆豆…… 第12章 爱的力量 回到家,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把门口的影子拖得很细。 客厅电视声量很低。抱抱应声蹭到她身边,喵了一声。 “过来。”许尽欢俯身,一把把这团奶茶色按进怀里。 猫抗议似的“喵”了一声,却没有挣扎,把脸埋进她的臂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呼噜声。 她把灯没开全,留着一盏落地灯,抱着猫钻进沙发毯,先把手机面朝下按在茶几上,屏亮又灭,亮又灭,最终安静。 她在沙发上睡得不深。 半梦半醒之间,电视里“我心系百姓”的台词像薄棉铺过耳朵,抱抱的呼噜声贴着她肋骨一路颤过去。 她醒了一次,起身去阳台,抽了半支烟,指尖的红点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她觉得无趣,随即按灭,洗了手,回客厅继续抱着猫睡。 三点四十,眼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 她没有闹钟,身体自己把她推回到工作的轨道上。 温水、两小块黑巧,胃舒服了一点,她把灯架和餐车推出来,打开相机和返光板,调好白平衡。 时间过去两周,库存只剩下十条,今天就打算拍两条。 第一条是酱肉包。 和面时特写揉面团的相机角度,醒发时镜头贴着碗口拍保鲜膜鼓起的弧度,擀皮要让面粉在台面上起雾,包馅讲究肥瘦搭配,酱香里点胡椒,封口捏出小褶,摆在屉布上像一排排白胖的贝壳。 蒸汽冒起的时候,她把镜头探过去,热雾爬上镜头面,水珠在黑镜面上慢慢合拢,像一场雨。 第二条做了凉拌秋葵。 滚水烫,冰水激,切圈,汁水清亮; 还有一个豆腐,嫩豆腐切块,撒上柴鱼片和葱花小米辣,酱油和米醋一比一,滴两滴香油,镜头往上一抬,香气就似乎要从屏幕里飘出来。 她把多蒸的一屉包子给早上要来她家的苏苓留下。 想到医院里还有位债主,包了几个香菇青菜包重新放上蒸锅。 六点,开始剪素材,按习惯关掉所有音轨,靠读画面节奏剪切。 太阳没出来,七点多,她洗了个脸,换了件薄卫衣,给抱抱添了饭,躺回沙发眯了一会儿。九点半,闹钟响,她翻身坐起洗澡,刚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苏苓正在给她收拾玄关的快递盒子。 “姐,你起了啊?”苏苓一边说话,手上动作不停。 “别忙了,我自己收拾。做了酱肉包和秋葵,前两天你不是说想吃凉拌秋葵了?过来吃饭吧。”许尽欢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拿了做好的包子重新加热。 十点整,她点开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打字:【你起床了吗?】 几乎是同时,对面冒出来:【起了!】 【做了很多包子,你要是没吃早饭我给你带去些。】 【好耶!!你记得带伞啊!今天要下雨!】 【天气预报显示好像是阴天?】 【信我,绝对下,一定带伞。不下我让崽崽倒立洗澡。】 她想象了一下崽崽倒立的模样,不禁失笑。手机放下,她把包子按大小分装,酱肉和香菇青菜分两盒,保温袋里塞了苏苓榨好的两杯豆浆,一杯无糖、一杯微糖。 她把湿巾、一次性手套、餐巾纸和备用保温杯检查了一遍,拿起折叠伞。 病房里,纪允川忙的火热朝天。 又是洗澡又是刮胡子。还外卖叫了面膜。 右臂敷着纱布,贴布边缘微皱,手背青筋浅起。他把自己挪到盥洗台边,单手拆剃须刀,刀头“咔嗒”一声就位。 动作慢,角度不顺,拉到下颌时有点卡,他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镜子上雾快,他抬胳膊抹了一把,水珠被手背推成一条条清亮的水痕。 小张给他端了温水,湿毛巾挤干,一块一块擦。到右臂时只能绕开敷料,贴布碰到水边就有点发痒,皮肤被胶拉着难受。 只好忍着,反手擦背的时候,胸以下那片空白像一堵墙,肌肉发力的 回路断在后背的某个位置,背部细微地抖了一下。 左腿跟着打了几下节拍器式的抖动,痉挛从小腿一路向上蔓延,他长吐一口气,抓住扶杆,静静地等着它过去。 他把病号服换了一件干净的,领口抻平,胸口的位置因为刚刚擦身还潮,他抽了两张纱布垫在贴布边缘下,把医用胶重新压紧。 转移回床上时,他先把电动床角度升高,左手抓床边栏,用上身的动作甩着臀部往前挪。 这个动作他做了成百上千次,身体学会了用剩下的肌群作弊。 床头的小桌上,他把电脑合起,数据线收进网袋,游戏手柄塞回抽屉。 感觉收拾的差不多了,抽了张湿巾擦掉脸上的面膜精华,他抬头,听见门外轻轻两下敲门,“请进!” 声音不自觉高了半度。 许尽欢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她先看了他一眼,脸色比前天好,眼睛亮得过头,头发干净,脸刮得利落,右臂还贴着全新的敷料,点滴在挂。领口没有昨天那圈水痕了。 “你来啦!”他说。 “还烧吗?”她把保温袋放在床边小桌上,抬眼看他。 “早就不烧啦。你甭担心,我身体没那么差。”他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实际上声音尾巴有点虚。 “酱肉包,香菇青菜包,还有豆浆,和凉菜。包子和豆浆还热着。”她没拆他的台,把保温盒盖打开,蒸汽翻上来,香气顺着白气往上走。 第18章 “哇,好漂亮。好香啊。”他真诚地惊叹,眼睛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嗯。左边的豆浆是没放糖的。”许尽欢把两杯豆浆放在床头柜。 纪允川伸手要去拿,左手托在底下,右手不敢用力。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把包子连同剪裁感好的蒸笼纸递给他,又顺手把小桌上的电脑收起往里推。 “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我这两天吃医院的饭都快吃昏迷了。”他咬了一口,呼出来的气都甜滋滋的,“这就是美食博主的实力吗?真的太好吃了。这么多,你吃早饭了吗?你快也吃点。” 她“嗯”了一声,自己咬了半口就放在一边。 “我没什么胃口。”她说得很自然。 他看见了,装作不经意地把素包推过去:“这个更清爽一点。” 她摇头:“我等会儿吃。” “还要住多久呐?”她转移话题。 “三五天吧,其实已经可以跑了,院长和我老爹是朋友,我容易被告状,所以比较老实。”他说着自己先笑,嘴里却还是不停:“你这包子……真的太好吃了,我给你付房租水电,咱不接外卖平台,开家馆子吧,你想啥时候开就啥时候开,想做啥就做啥,你这手艺不发扬光大真的是美食届的遗憾。” 许尽欢的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眼睛弯起:“主理人餐馆吗?” “哈哈哈哈哈哈,自媒体博主的网速好快啊。” 纪允川望着许尽欢的笑靥,失神半晌。 窗外天沉了下来。 许尽欢把折叠伞从包里拿出来:“你还挺神的。” 他抬眼,刚好听见玻璃上“噼里啪啦”一阵雨点,风把雨线撕成斜的。雨,说下就下。 “我说了吧,下雨。”他得意,“崽崽不用......” “倒立洗澡了。”她接话。 他们同时笑了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李至延推门进来。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白大褂下摆还带着一点走动的风。 “伙食不错啊。”他看了一眼小桌上的两个垫纸,又看一眼许尽欢,“想来营养跟上他也能好的快点。” 纪允川不满:“什么嘛,我每天吃那么多营养补剂。” “嗯。”李至延把病历翻到今天,“体温稳定,炎症指标下来了。抓伤还是不许碰水,贴布换药我让护士晚一点再来。坐久了就躺会儿,尤其注意尾骨。等会儿小张来了让他检查一下。” 他看纪允川一副不值钱的模样,扭头看向许尽欢,语气温和,“等会儿让他躺一会儿,床摇低一点。麻烦你了。” “好。”她点头。 李至延走时,顺手把窗边的帘子拉了一点,留出一道窄缝。雨声更清,像一面透明的布敲在窗上。 吃完,她递湿巾,他要接被她按住:“别动。”她给他擦手,动作利落而轻。她把包纸和一次性手套收进袋子,起身把床头按键调了调,把床角度降了一点,把枕头拍松。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他:“躺一下吧。” “遵命。”他乖乖往下滑,背贴上床垫时不自觉的轻轻“嗯”了一声。胸以下那一大片空白像被放回了一个熟悉的卡槽里。 “我是真的觉得……”他盯着天花板,声音小了一点,“你来了,我就不太烧了。”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像被自己的矫情噎住,“咳、咳,我意思是心情好。” “安静点,对嗓子好。”许尽欢语气平平,显然对纪允川莫名其妙的肉麻话接受无能。 察觉病房的静谧,纪允川把电视打开,在病床正对着的电视投屏武林外传。雨声在窗外织成一张密网,点滴的节拍慢慢和电视剧的声音套上拍子。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品牌方催改脚本。她起身去走廊回消息。 门轻轻掩上,他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几秒,强迫自己不讲出任何“别走”之类的话。 她回来:“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剪视频。” 他点头,冲她比了个ok:“收到,老板。” “包子还剩下几个,放保温盒里,最多再热一次。没吃完就扔掉。”她把保温袋扣好。 “等我出院,轮到我。”他忍了忍,还是露出他无法遮住的欣喜,“火锅、馄饨,都安排。” “发烧的话,不用洗头洗的这么勤快。”她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眼神飞速躲了一次,又回来,乖乖点头:“喔。” 她拿起伞:“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吧。”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他笑。 门轻轻关上,睡意从脊柱根部往上浮。 医院门口雨势更大,伞骨被风掀了一角,被许尽欢轻轻按住。她提前叫了车,收伞上车,后视镜里,医院楼层在雨幕里慢慢模糊。 到家第一件事是把酱肉包的素材彻底剪好放进草稿箱,然后开始剪凉拌秋葵。 手机嗡了一下。是他发来的雨幕视频,画面里窗玻璃被雨点敲出密密麻麻的白点,消息写:【认证:大雨!】 第二条紧接着:【你安全到家了吗?】 后面跟了一个克制的小笑脸,没再加他平时喜欢的大表情包。 她笑了笑:【到家了。】 把上周剪好的成片导出传给品牌方。窗外雨势渐缓,路面像刷了一层亮漆。 她合上电脑,把手机提醒事项打开:周五带抱抱做绝育前检查;周末给崽崽罐头。 纪允川在许尽欢离开之后,睡了一个小回笼觉,醒来时雨声还在。点滴换了一袋,护士帮他检查了贴布边缘和尾骨皮肤,叮嘱他换个姿势。 他照做,肩部发力,臀部往上挪,姿势不算美观,但很熟练。 他尝试着一直低音量地在电视上播放武林外传,学着许尽欢日常的方式生活。偶尔认真看一会,被逗笑两声。 眼睛慢慢闭上,背部和腰下那条熟悉的暗痛今天像被温水浸润,连剧痛都少了三分。 大概是爱的力量。 他美滋滋地想。 作者有话说: ---------------------- 辣舞帕瓦 第13章 “啊,我表弟生了?男孩…… 这几天的生活像被人套上一个课程表,规律得让生活一向无序随性的许尽欢有些无奈。 第一天,许尽欢把电视的音量调到她习惯的背景声档,手机屏幕也调到与世无争亮度。 剪片到下午,被手机的闹钟吓得心脏几乎骤停,她叹了口气,上楼去给崽崽喂吃的。 顺便把崽崽的一个小视频发给纪允川。 内容是小狗在玄关蹦跶,后腿一蹬一蹬地挪着圆屁股,嘴里叼着牵引绳,眼睛里全是“请现在立刻马上出门”的光。 发出去之后,她思索半晌,还是决定好人做到底。把引导绳套在崽崽的脖子上,带着小朋友下了 楼。 两分钟后,手机“叮”了一下: 【妈啊,这小子居然这么会撒娇。你甭管它了。】 她看着这句没忍住笑,拍了张正在草坪和蝴蝶玩的崽崽: 【带它下来跑两圈,看着怪可怜的】 【啊啊啊啊,谢谢!!这待遇也太好了。可怜.jpg】 许尽欢收起手机,当作看不到纪允川的言下之意。 第二天,昼夜颠倒的许尽欢被闹钟惊醒,刷牙洗脸后还没回神,脚步虚浮地进了电梯到楼上给崽崽喂饭。内心庆幸着抱抱不用遛,同时庆幸再过几天这种坐牢还债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遛崽崽其实不算太累,听到“坐”就坐,听到“等一下”就杵着不动,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人还在,便安心继续对一丛新鲜草叶进行学术研究。 回家前,她按规矩给它擦脚擦耳朵,拍了一段小视频: 崽崽套着彩虹项圈,靠在她膝盖边打哈欠。 纪允川那边回了条语音,声音还是有点哑:“我宣布,这条视频荣获今日最佳缓解神经痛奖。” 第三天,聊天频率变得自然。 纪允川会在她发“忙”字后消失两三个小时,等她发来“结束了”又立刻上线;他给她的天气提醒也一次没失手,像个没什么用但很贴心的小插件。白天他会开短会,晚上会乖乖报备“去躺十分钟”,很快就发来下一个消息:“我回来了。”许尽欢不多言,大多只回“好”“知道”,偶尔多给一个“嗯”。 这些简单的消息,哪怕是个“嗯”,都让他的耳尖红了不止一次。 到了第四天,她在下条视频需要购入的食材备忘录里顺带写了一句: 【出院前再去探病一次】 她算了算,对方住院十来天,她作为罪魁祸首去探病三次,差不多了。 然后去商超挑了水果,病房不适合麻烦,她选的全是好分好入口的。小番茄、蓝莓、熟透的香梨。一次性叉签、纸碗、湿巾装进袋子。 把晚上拍视频要用的食材规整好,许尽欢给纪允川发消息: 【今天方便吗?我带点水果过去。】 第19章 那边回复迅速:【方便!你来我就立刻坐好等(认真)】 话发出两秒,他又补:【我会听医生的话先躺着,等你到再坐。】 【行。】 她回。 她到的时候,病房窗帘半拉着,室内很安静。护工小张刚收拾完垃圾袋,见她在门口张望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笑:“许小姐您来了。我把床头再给纪先生摇起来一点。” “麻烦你了。”她点头。 纪允川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背靠着床头,病号服换了干净的一件,领口规整,右臂的贴布变小了一圈,看样子手臂的伤口好了不少,边缘比之前平整。他的下肢被厚厚的被子盖住,看不出什么,但他左手正搭在大腿上,像是刚按过几下。 “你发消息说这几天都没发烧了?”她把水果放小桌上,洗了手,动作利索地把小番茄冲净、蓝莓沥干,梨用刀切好,转着分开,弄成小瓣放纸碗里。 “更好了,医生说指标还在往回跑。”他说着,右腿轻轻抖了一下,像极细的弓弦射出箭后轻颤,他没遮掩,用左手在大腿上按了两下,换了个更靠实的坐姿,笑地明媚,“你别在意,是天气的问题。下周就好了,我看天气预报下周开始雨季就正式结束了。也不知道是我更准还是天气预报更准” “吃完躺会儿吧。”她没搭他那半句玩笑。 “遵命。” 他刚要再说什么,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侧头接起:“喂?……你们到门口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眼神下意识地往许尽欢那边看了一眼,像在飞快找解释的语言:“不是,你们来干什——” 门口传来几声脚步,敲门声紧跟着,门把手一转,门缝从一道光扩到半扇门的宽。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摇晃着手里正在通话的手机冲到门口:“老大!我们来看你——” 后半句在看见许尽欢的那一瞬间硬生生刹住,他身后还挤着两个人,一个抱着画筒,一个拎着塑料袋。三张脸一齐定格成“啊”的口型,然后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各自表演起我此刻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电话要接的戏码。 “什么?我爸放学了要我去接?” “啊?我表弟生了?男孩女孩啊?” “哎,奶,你和我爷结婚了?” 几个人打着电话你推我搡地走着踉跄的步伐打算离开病房,但三个人挤成一团,生生卡在了本来很宽敞的vip病房门口,表演拙劣到不忍直视。许尽欢叹气,那天的齐先生演的还是更像样点。 房间里短暂安静,连被子的摩擦都显得很响。许尽欢僵了半秒,还是起身,得体地笑,轻轻颔首:“你们好。” 三个人不知怎么的,鞠着躬离开了病房。 纪允川的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他飞快把电话挂了,手心在被单上摩擦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语气:“实在不好意思,他们仨是我工作室的同事。比较跳脱,我没想到他们忽然冲过来了。他们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你朋友来看你这是好事。”许尽欢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庆幸于自己虽然不爱出门,但出门时间超过半小时通常会穿搭得体化个淡妆,也不算太狼狈。 “你快让他们回来吧。我正好要去商场买书,就先走了。”许尽欢拿起椅子上搭着的皮衣穿好,拎起地上的包。 “带伞了吗?”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笑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熟悉的问题逗到了:“最近都是小雨,没事。” “把窗台上那把带上吧,别嫌麻烦。等下淋感冒就坏了。”他指了指窗边靠着的那把黑色折叠伞。 “好,谢谢。”她把伞拿起,又把还没分完的水果推到他这边,“这些正好能和你朋友一起吃。”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那三个假装“各自在打电话”的人时,她再次礼貌地颔首,那三张脸的表情堪称五光十色,几人慌忙让出一条路。 门轻轻关上,走廊的气流把没拉拉链的外套吹了一下。 病房里,三个人小跑着折了回来,一股脑挤在床边,七嘴八舌。 “老大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们以为你一个人,门口护士说可以探视我们就冲了。” “我还买了酸奶……还是绿的那种,叶绿素什么什么……哦不对那是牙膏。” 纪允川满脸恨铁不成钢,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小桌:“坐,先把水果吃了再说。冰箱有牛奶酸奶还有果汁,渴了自己拿。” “你们来到底干啥的。”他把床头轻轻放低了一格,右臂按着控制钮,动作熟练。 “看你,”戴帽子的男人把手机揣回兜里,“顺便找你开个会。看看优化程序下一步怎么细分。” “优化程序哪个部分?”纪允川也没多在意,下意识进入工作状态。 “读盘卡顿那块儿,”小伙子一口气说,“我们现在把地图分块了,但是内存就变得太大了,ui还是不顺,移动端偶尔掉到四十帧……我们想拆细一点,队列调度再分一下。” 抱着纸筒的姑娘举手:“我这边把高发场景导出了,然后新地图的美术也准备好了,只是影子那边还有点问题。” 另一位刚刚“表弟生了的”补充:“我在做资源打包复盘,主要看重复引用。” “停一下。”纪允川抬手打断,口气自然地切到工作,“把‘读盘卡顿’拆三项:一,资源打包复盘,李子带;二,送参数表,大城你来;三,美术那边小玫把占位先接进去,给我一个对比视频。今天把拆分文档先出来,明天给我a/b数据。” “好嘞。”三人齐声。 抱着纸筒的小玫把纸筒放在床边,忍了十秒,还是没忍住,眼睛亮得像灯泡:“所以刚刚的漂亮女生是嫂子吗!是吗是吗是吗!” “是我高中学姐。”纪允川没抬眼,但耳朵明显红了一点,“她社恐,你们几个再见着敢胡说八道我把你们统统发卖去天天优化地图加载!” “你这是威胁吧!”李子哀嚎。 “是!”他笑,气势十足。 “老大你别坐那么直,”大城眼尖,“要不要躺会 儿?” “我自己弄,你们继续吧。”他摇摇头,左手按在大腿上,顺手把刚刚攀上来的痉挛按回去,“你们快点说完。我躺着听。” 他自己按了床控,把床角度降了两格,肩背一点点往下滑,枕头被他拍松,两条腿在被子里倒是规规矩矩,右脚不小心打了个抖,他深吸一口气,收住。三个人见状立刻提速汇报,好像再拖一秒就真要被卖去优化地图加载到天荒地老。 汇报完,他把水果碗推过去:“吃点再走。” “老大,你笑得太明显了。”小玫腮帮子鼓鼓的,口齿不清地说。 “就你懂,明天就让你再设计一套npc节日限定服装。”纪允川转移话题。 “哟,这是害羞了啊?”大城一边享用着圣女果一边惊奇道。 纪允川把许尽欢亲手切的香梨尽数塞进嘴里:“吃还堵不上你们的嘴啊,快点吃完回去。别在我病房围着,空气都不流通了。” “哇,老大你没有心。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看完我就直接下班回家了。”纪允川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们下次再不打招呼,我让林易全记你们旷工,扣全勤。” 电梯抵达负一层,许尽欢收伞,走进商场冷气。 被巨大的广告横幅吸引住了眼球 【第179家分店开业】 【正宗广式风味】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从这儿往下瘫了” 【多谢了,这伞确实救我一命。】 许尽欢不免对纪允川准确的天气预报感到敬佩,配了一段十秒小视频,商场外,一片雨墙,红色警示灯在雨里闪烁。 纪允川躺在床上,看着对面发来的很多个字,笑着回复: 【为人民服务!】 收了手机,她沿着连廊往上走。电梯前玻璃墙内是一溜儿餐饮店。她路过茶餐厅门口,玻璃上全是蒸汽,灯箱里广告牌的虾饺剔透,肠粉软亮。 她顿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顿。 隐约记起,病床上的那位债主好像说过最爱虾饺和金钱肚。 她看了眼表:18:08。走进香气弥漫的大门。 “欢迎光临,几位?” “一位。打包。”她收了伞,抖掉水珠搁进伞桶里,看着手里设计十分美观的的菜单,“虾饺一笼、牛肉肠粉一份、金钱肚一例,劳烦您嘱咐一下后厨尽量不辣少油。再要马蹄糕和椰汁糕各一份。都分装小盒,给一次性叉签,谢谢。” “好的,小姐稍等。” 她找了个靠窗位坐,窗外雨声把人声盖得只剩嗡嗡。她低头点开微信 【吃晚饭了吗?】 那边几乎秒回:【还没,病号餐的发放时间还没到。555。小狗哭泣.jpg。】 第20章 她眼前像真的浮出一只捧碗的可怜崽崽。不过她没理会这份卖惨,她又敲字:【几点放饭啊?】 【七点。你吃晚饭了吗?】 她只回了个【还没】 没多说别的。 等单的时候她看着门口的雨,心里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我这是干嘛。 不过,买都买了。 “小姐,打包好了。” 手里拎起纸袋,一股温热的香气顶着雨味儿往上蹿。她提着保温袋和收好的雨伞回到商场门口叫车。 雨天打车的人很多,许尽欢站在一边发呆。 等车到了她拎着纸袋钻进后座,轿车的雨刷来回划,风挡玻璃上干干净净开一道缺口。 导航显示到医院二十分钟。 她拿起手机,手机的消息提醒角落亮着“5”。 点开,是他刚才断断续续发来的: 18:30【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我保证不让他们不打招呼就来。】 18:32【你下午要不要过来,我们偷偷在病房海底捞一下怎么样?】 【哎,算了算了,你现在来找我的话等你回去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18:37【小张先走了,护士说七点前还会巡一轮。撑过最后一轮我就可以在病房里肆无忌惮了。耶】 18:44【我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像派大星。】 许尽欢笑了一下,逐条回复。 【你朋友来看你说明你人缘很好。】 【别捞了,我买了早茶。想吃吗?】 【你也用脑干发声吗?】 熄灭手机,车正好停在医院门口。许尽欢撑起雨伞,拎起保温袋往医院的大门走。她走得不快,鞋底在地上留下浅浅水痕,然后又被新的雨滴淹埋。 晚上的风把雨味儿带进了走廊,医院的灯一排一排,白得像玻璃珠。许尽欢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顺手把门碰到门挡上,规律地敲了两下。病房还是那间,窗帘半垂,护工小张不在,空气里比下午更安静。 里面停了半秒,有人憋着疼似的把声线压平:“进来。” 护工已经走了,病房里就纪允川一个,他趴在床上,大概是自己敲门后刚把身体从趴伏位挪回半侧,后背汗水都浸透了,真丝的枕巾湿出一大片。头发贴在额角,右臂的纱布已经揭开了,红褐色的血痂看着很唬人。胸口起伏急促。 余光掠过床沿另一侧,床尾那根金属挂杆上,吊着一个透明的软质尿袋。黄色液面在袋里泛着光,管路沿着被单底下过去,接口从他的裤腰伸出,被医用胶带固定在胯骨。床尾的袋子半满,滴口朝下,夹子夹得很死。她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她眉心很淡地拧了一下。 纪允川被许尽欢忽然的到来和自己的狼狈模样惊喜交加,吓得一激灵,又很快弯出笑:“你来啦!” 她把纸袋放在病房角的茶几上,目光简略地扫过输液管和导尿管的位置,确认没被压住,才往前一步,从床侧抽了两张纸递给他:“需不需要我去叫医生?你出了好多汗。” “我没事,”他摇头,努力想摆出轻松的样子,“下雨天嘛,后背有点疼。” 他伸手去摸床头遥控器。右手往上一抬又放下,换左手取。 她有个扶他的动作,只抬了半截就收回,改成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好好躺着。” “不躺了,我饿了~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投喂我?”他说着按了两下按钮,床慢慢升到八十度,动一下停一下,挺有耐心。 她把小桌板抽出来,准备拉到床前放东西。桌板刚一动,床上的人像被什么不见的线牵了一下,低低吸了口气,肩胛骨在病号服里绷了紧。他刚才还端着的那点笑意在眼角散掉,喉咙里挤出一个“嗯——”还没完全成立就碎开了。 短时间里从在床上像海星一样趴着到几乎九十度坐起的角度,下肢在被子底下像鱼尾一样抖了一下,他用伸手在被面按了按大腿,在心里祈祷这两条腿不要太不给他面子了。 “茶餐厅随便买了几样。”她余光看到纪允川的遮掩,善解人意地忽视他的情况。拉开保温袋,热气冲出来,香味跟雨气撞一起,“你外套呢?” “沙发上。” 她瞟了一眼那件外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顺手把拎起来放在他的被子上:“坐起来被子盖不到上身,发烧刚好别再着凉了。” 回身把小桌板从床尾拉出来,避开管线,“把桌板拉一下。” “是!”纪允川把桌板往自己胸前一拉,眼神像崽崽等开饭。 虾饺晶莹剔透,肠粉被她用纸巾轻按过,不那么油亮,金钱肚颜色偏浅,马蹄糕和椰汁糕切成小块。她把一次性叉签拆好放在他手边。 恰在这时护士推门,端进来“病号餐”:南瓜小米粥、清蒸鸡胸、凉拌时蔬。护士看到桌上的早茶笑着和许尽欢点了下头:“有事按铃。” “好的,辛苦了。”许尽欢把病号餐放近,把点心推远一点,“先吃医院的,这些尝一口就好。” “遵命。” 纪允川先喝粥。粥温度刚好,他慢慢吞,吞一口呼一口,像是跟身体谈判。然后夹起一只虾饺,晶莹剔透的外皮和馅料中的马蹄还有q弹的虾仁在齿间崩开,虾的甜味把他的眉梢都抬了一点。 “真的是太谢谢你了,这是我住院体验最好的一次。”他说得很认真。“你吃了吗?” “打包的时候吃过了。”她随口撒谎,顺手把金钱肚的盒盖压了一半,留个小 口当“试吃口”。 他会意,夹了一小块尝尝,转回粥和鸡胸。 吃到第三口鸡胸,他的腿在被子里又“噌”地弹了一下,手也无意识收紧,脸色白了一瞬。 许尽欢把桌板往自己方向推了一个手掌,免得压到他胸口,语速有些快:“你说的神经痛?” “嗯。”他肩膀还是不自觉抬起,像只佝偻着后背的虾。 体位改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触到某个机关。这点改变沿着路径往里传,细密的一股力突然往里收,把膀胱整块攥住。疼痛从深处往外翻,先是下腹深处绞一下,接着沿着脊柱像刀刃拖着锉过去,几节骨头被一寸一寸磨着,磨得发热,发烫,发紧。他下意识要转回去,胸口却像被杠住,呼吸先乱了节,牙关一扣,“咯吱”的声音在舌根后面响了一下。 许尽欢反手把小桌板“咔哒”地推开,不让它顶在他胸口,声音沉稳:“怎么了?我能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掌心往上抬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她看到他的手伸过来,下意识去按呼叫铃。她的指尖刚摸到按钮,他抬臂慌不择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男人的上肢力气一向让人很有压迫感,纪允川更是如此。每天靠双臂推动轮椅,臂力不言而喻,此刻这一抓又快又准,热烫,带着汗。 “没事,”他尽力把音往稳了压,“一会儿,就好。”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亮得像水里漂着的蜡烛灯,似乎一个不注意就会灭掉。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脖子那一圈贴布下边缘的皮肤全是潮的,沿着锁骨往里淌。他仰靠着,喉结上下滑了两下,疼痛沿着气管往上爬。 脊柱后方那根火焰样的痛跟着松紧一并来回。汗从额角滴到枕巾上,枕巾一片深色渗开,沿着他颈后的发根全是潮气。咬紧牙关地忍痛。 许尽欢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抽离,分神听到纪允川咬牙挤出细小的“咯吱”,像冬天踩雪。 听得人牙酸……要起鸡皮疙瘩了…… 纪允川拉扯着瞬间苍白的嘴唇,看着呆呆的许尽欢试图安抚她,无奈地笑了笑:“这没办法,只能捱过去。” 疼像从刀尖换成钝锤,再慢慢消退。两分钟很长,长得像被拉细的糖线。那股弦在某一瞬间突然断了,腿上的不由自主的抖忽然停住,停得唐突,像有人按了暂停。他呼气的时候背后一松,整个人往床里塌了一点。脸色白得厉害,嘴唇的颜色也褪掉了,像被擦过一样。汗还在出,细密地。 许尽欢也吓了一跳,抽了张纸递过去,他没有立刻接,像是手上那一点点动作也舍不得花力气,过了一息才用左手拿住,在额角和后颈抹了一下。她没把小桌板推回来,仍让位置空着。 他松一口气,抬眼冲她做个鬼脸:“刚才那一下,比打怪掉帧还烦。” “纪允川,你......”她站在床侧,话刚起了个头,忽然又收住。她不确定该用哪个词,疼?难受?还是……她从不擅长对别人身体做评估,更不爱把别人的缺陷拿来当话题。 况且眼前这位很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疼痛。 纪允川看见她唇角那点迟疑,那点想说又拧回去的表情被他看得真切。许尽欢的脸没有丰富的表情,可她不言的时候那一点点眉间的微动比什么都诚实。 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此时此刻笑得有点欠揍:“截瘫,从这儿往下瘫了。刚刚是痉挛,算是并发症?瞧你为难的,自从咱俩认识,你一直都不问,我都找不见由头跟你卖惨。” 第21章 他说“这儿”的时候,用指尖点了点腰腹的位置,从腰腹往下比了个范围,侧着眼睛看她。口气轻,但大概不是不在乎。 你看,事实就是这样。 许尽欢安静地“嗯”了一声。没有更多情绪,也没有敷衍的安慰,用十分不符合常人的反应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了,”他自己先结束了这个段落,往回靠了靠,背后的贴布和病号服摩擦了一下,“吃过了也再一起吃点吧?” “都凉了。”她看了一眼那两盒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食盒,平淡地说。 “外面的休息室有微波炉,可能得麻烦你走两步路啦。”他用下巴往门外努了努。 作者有话说: ---------------------- 我们小许真的很姐姐…… 搁谁谁能不心动啊…… 第15章 自以为是的“骗子”和“…… “嗯。”她把两盒分出一盒,抱起盒子,“我去热一下,很快。” 十分庆幸这个借口,和放在外面的微波炉。 她实在是不擅长安抚别人,尤其是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是残疾的情况。说什么都让她觉得跟说风凉话似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了一点,风从门缝往里熘了一缕,带着走廊上浅浅的消毒水味。她去护士站旁边的小吧台,那儿放着微波炉。 她和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拆开盖子,把虾饺和肠粉盖了张保鲜膜,按了九十秒。转盘转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一眼玻璃,里面两个白白胖胖的虾饺被蒸汽又润了一层光。 “造孽啊......" 她对自己几次主动探病这种完全异常的行为感到不解,在微波炉运作的声音中,潜意识似乎在理智前起效,似乎是预知到了情感的变向,预知先行而自言自语地喃喃。 病房里,纪允川看到许尽欢远去的背影,强撑着在床上调整了一下被子,左手从被里的侧边探进去摸了摸。 他的指尖触到一点湿意,僵了一下,像被针刺,耳后那根血管跳了跳。他不敢用力,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低头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把那点尴尬和沮丧情绪一口咬住,咬到发麻。 然后把被子从腰上那一段往上掖,掖得严严的,边角抚平,像铺床的护工一样认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副样子不好看。他讨厌狼狈,但更讨厌让人看到狼狈。他能做的,是在狼狈和特别狼狈之间,给自己找一个没那么糟的夹缝苟且偷生。 门被轻轻推开,微波炉的“叮”在他脑子里延迟了一秒才响。她端着盒子回来,热气一冲,病房里那点局促和紧张被甜腻的米香压过去一点。她把盒子放到小桌板上,留了一个他伸手够得到的距离。 “试温。”她把一次性叉签放他手边。 他用左手拿着叉签,先挑起肠粉一角,吹了吹气,轻轻挨了一下牙。热度刚刚好,糯得能在舌面摊开。他眼睛不由自主往上挑了一点,笑意又回来了。 许尽欢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温水,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不看他吃,也不盯着他。她把自己的手机扣在腿上,拇指不动,默默地听他呼吸的频率有没有稳定下来。 她不爱说“慢点吃”,也不爱说“小心烫”,她总觉得面对一个有认知能力的成年人絮絮叨叨这种话会显得她像个无用的复读机,许尽欢不爱过问别人已经在做的事。 “你常常会这样吗?”她等他吃了两口,开口问。语气很淡,像问今天吃了吗。 “一天有个一两次?”他想了想,没往轻里说,也没往重里卖惨,“不生病的话大概只有早晚,我会吃肌肉松弛的药物。不过其实也算幸运的,我肌肉萎缩比别人慢点。好多人没两年,腿就细得跟手腕似的了。我都三年了,腿看着也没那么唬人。”他说“唬人”的时候笑了一下。 许尽欢此刻是真的有些敬佩,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么乐观。在遭遇重大变故后还能这么乐观开朗,积极向上。 “嗯。”她点头。她没有接他“幸运”的话头,也没有客套地说“挺好”。 她觉得作为一个旁观者,这样由本人自我开解说出的“幸运”似乎不太应该去附和,怕自己轻描淡写的回复把当事人的痛苦稀释。 纪允川端着勺子,偷偷用眼尾余光去看 她。她坐得很直,背没有贴到椅背,肩线收着。她的“嗯”是实打实的肯定,可以感受到不是敷衍。 她像一堵不动声色的墙,十分值得依靠,就算不讲话的时候也并不让人难受。 “是不是吓坏你了。”他把虾饺分成一半,笑着问。他喜欢把话里的“你”拉出来打直球,是他从小的习惯。确认了别人感受的方向,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从他的神经痛开始发作,一直到双腿开始痉挛。他根本没怎么在意像一日三餐定时敲门的病躯,一直在默默地关注者许尽欢的神情动作。 又怕又想看。 害怕许尽欢清冷漂亮的面孔出现哪怕一瞬的嫌弃和厌恶,在意许尽欢究竟是否在意自己。 “没有。”她如实回答,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应该怪难受的。” 他怔了一瞬,笑意在脸上铺开,病房有些坠入谷底的温度被这句话轻轻地托高。 她很少讲出这样的句子,能得到一句“感觉你怪难受的”,他已经很满足。比起“真可惜啊”“加油啊”这类空心糖,这句“怪难受的”还是更顶饱。 他心情极好,食指大动。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发出声,右手稳住叉签,左手偶尔帮忙托一托盒子的边。被子底下他的腿安分了不少,偶尔能看出足尖轻轻抽动一下,连带着覆盖着下身的被子褶皱细细地变化个角度,像水底的小鱼摆尾,带起水面的波纹涟漪。 “要不要我按铃让护士来?”许尽欢实在是有点害怕,病床上的人面色惨淡,她生怕一个不注意这人就晕过去了。 她身体一直很好,有了记忆后几乎没怎么进过医院。 “先不用。”他把勺子拿回手里,动作恢复了节奏,“我这条后背今天是跟天气合伙搞我。” “嗯。”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他视野边缘。 他把清粥干掉三分之二,鸡胸吃了两口,时蔬夹了几根。停下的时候,呼吸平顺了许多。他目光又黏回那盒虾饺,她觉得好笑,只把虾饺往前推了两厘米。 许尽欢观察得出结论,纪允川应该家教很好。不仅吃相很斯文漂亮,吃完的时候,桌上没有残渣。她拿张纸,把桌板擦了一遍,不用力,只是把桌上以为食物热气凝结的水擦掉。 收起的时候手腕从衣袖里露出来,腕骨那块皮白得发透,上面压着两道形状清晰的红印,指腹的宽度,弧度都在。 纪允川正打算接过餐巾纸自己清理,眼睛一下就落了上去。他的食指和拇指几乎是同时抬起来,不敢用力地轻轻扯住她肘侧的衣服:“怎么了?” 许尽欢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看见那两道红。她的皮肤本就极其白皙,碰一下就容易发红泛青,刚刚纪允川可能是疼得厉害抓得急,她又没缩,印子当然明显。 “要不要去急诊看看?”他没控制住滑出口的关心,眉心拧成一团,“抱歉抱歉,都怪我,这是我刚刚抓你弄的。” “啊?”她一愣,有点没接上他的脑回路。 他抬手指了指她腕骨处,那两道红印在他指尖下越发显眼起来。他舌尖不自觉抵了一下上颚,像在抵住愧疚。他知道自己刚才力气大,但此刻留在白皙手腕上的红痕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抓有多粗鲁,哪怕是下意识。 “没事,我磕磕碰碰都容易留印,可能皮肤敏感吧。”她把纸团丢进垃圾袋里,语气很淡,陈述事实。 “实在对不住。”他又说了一遍,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这个道歉怎么才能落实到位。 “别道歉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她把空盒子叠好,用橡皮筋套好,推到他那边,像是把这个话题也当作一个盒子一样盖好收掉,“当事人都没在意,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难以置信的是他确实被她这一句劝好了。这种硬邦邦的实诚,像把一根钉子直接钉进墙里。他松了口气,把“对不起”吞回去。 她看了眼他背后的枕巾,枕巾上的湿印被他翻了一面,凉的一面贴在颈后,发根的汗被凉意压下去一点。她问:“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了没了,只余愧疚。”他回答,眼睛望着许尽欢,“你说你好心给我带饭,结果还被我给抓伤了。” 许尽欢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冷不丁笑了:“那还好抱抱抓你那天我揪着你去打了疫苗。” 纪允川瞬间接收到了许尽欢的地狱冷笑话,没忍住笑出来:“那确实。” 窗外雨还在下,雨势比刚才小了些,落在窗台边的时候,声音细了,像针落在绸上穿走。走廊上有轮子滚过去,带着一串轻轻的“咕噜”。护士推门进来巡房,看了一眼输液的速度,换了个角度放药袋,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22章 “没事,谢谢。”他先答,声线平稳了许多。 护士点点头,又把她们的垃圾袋捎走,临走说:“有事按铃。” 门又缓缓合上,病房里回到他们和谐的安静。许尽欢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她起身,把椅子叠好倚到墙边,问:“剩下的你还要吗?要不要我给你留一半放在冰箱?” “行。我正好明天当早饭”他配合地回答。 被子下的腿忽然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剩下的尾音。 纪允川的眼角还挂着一点疲惫,但那一点因为她在而被削弱了不少。 他发现,只要许尽欢在,他对疼的忍耐限度就自动往上提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不用逞强,因为她不会夸张地心疼惋惜,动作言语不会在他面前变形,让他省去了一大半要安抚对方的力气。 “我先走了。”她把自己刚刚在商场买的两本书拎起来,又把他床侧的遥控器摆回原处,“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他应。 “难受不要忍。”她顿了顿,补了这么一句。它有点不像她惯常说的句式,听起来像是被硬生生推出来的五个字。 他笑了一下,认真地点头:“收到。” 她往门口走,手刚摸到门把手,他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啊,天快黑了,我不放心。” 她回头,“好。” 许尽欢转身离开,走廊的风打在她脸上,又把她送回到另一个温度。 她走到电梯前,玻璃里映着她的脸,脸色沉静。这一晚,信息量太大,情节跌宕。她需要时间休息消化。 她按了电梯。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里头没人。她进去,打开叫车软件,屏幕上的数字倒着跳回去。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别忘了吃东西。】 她思索自己似乎进病房的时候就已经随口撒谎说吃了,以为是纪允川那一轮疼痛忘记了,也不愿解释,随手打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病房里,他看着她【好】的那个字,轻轻地笑了一下。 进病房的时候说自己吃过了果然是糊弄他的。 骗子。 太阳西沉,窗台外面那点潮气像从地里冒出来。护士在走廊和另一个护士低声说了几句,门缝的光不再晃动。他把枕巾抽出扔在一旁。闭上眼,默数着药滴下来的节拍。一滴,一滴,一滴。 他忽然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许尽欢面对他忽然发作的病痛的语气,让他觉得,疼这件事从今晚起,有了一个可以陈述的对象。坦白地说出情况后,可以收获不软不硬不热不冷,不会被夸大,也不会被轻慢的回复。 他觉得这很幸运。 这就够了。 他望着天花板,衡量着,是现在叫护士帮忙换掉弄脏的床单被罩和衣服,还是躺在湿冷的秽物里等这瓶药水挂完再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我忘了你出院了。”…… 许尽欢回到家,一盏落地灯持续亮着,电视留在背景声档。 她把包放下,站在玄关没动两秒。她从医院出来就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不知道是夏天的到来让空气变得有些闷热还是直面了人类的渺小脆弱。 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离残疾人最近的时刻不过是互联网偶尔刷到和电视新闻,近距离接触大概是早年还能在街上看到的一些乞讨的人不知道是真残疾还是 装残疾。但只要她身上有零钱,她总会随手放在对方的器皿里。 许尽欢自认为不算是个好人,也不算是个善人。 这种确切而真实的残疾实在让人心里不舒服,她只能稍微克制自己惋惜的神情与对方交往对话。 而这件事情十分耗费心力。 脱掉鞋子外套扑进沙发,摸出手机,打开搜索栏。 指尖在屏幕上停一瞬,稍加思索,打字: “截瘫” 网页一页一页往下翻:神经痛、痉挛、导尿、压疮预防、肠道管理、体位变换、低血压、尿路感染风险……术后复健、残存肌力训练、上肢代偿……护理手册、患者故事、科普视频、论坛提问。 她从客厅看到卧室,又从卧室看到厨房。所有页面都用理论陈述把“终生”两个字说得轻巧。 她把烟盒从抽屉里抽出来,走到阳台,点了第一根。 第二支,第三支......烟雾堆在玻璃上,窗外灯一点一点随着夜深而熄灭。抱抱从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耳朵动了一下,又缩回去。 凌晨两点,她把烟掐灭,给抱抱做了宵夜。冻干加温水,加一点新开的罐头。小猫慢吞吞地吃,尾巴尖一动一动。她蹲着看它吃完,顺手把猫碗刷了,把猫砂盆捞了一遍,换了新的垫片。 她又看了一会儿网页。内容绕回最初那几条,屏幕的蓝光把许尽欢眼底的青色照得淡一点。天渐亮的时候她才起身,去二十楼。 小区里这时候还还没什么人,崽崽看见她像见了老熟人,先绕着她撒了会娇,等她把牵引扣好才往外窜。夏日微凉的晨风把草的味道卷起,崽崽每隔一会儿都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绕小区两圈,回家,它自己待在门口的地毯上坐下等擦脚,耳朵也让摸。 许尽欢真心实意的感叹,别人家的孩子确实是好。 她按食谱给它拌了湿粮,碗放好,随意叮嘱:“吃慢点。” 居然它真的吃慢点了。 许尽欢忍不住拍了两张吃饭吃的很香的崽崽欣赏。 回十九楼,许尽欢心里有预感,昨晚熬了一宿,这一觉应该要睡很久。正式打算睡觉前把抱抱的自动喂食器装满,水碗加到边,备用的小零食放到柜台上沿,她都得伸手才能到。她躺回沙发时,电视好像放到了小郭把炮仗当柴火塞进了灶。 她的梦很乱。走廊,诊室,雨,水声,初中的地砖,高中天台的栏杆,猫扑进灌木丛,狗围着她打圈。她在梦里试图解救以前的自己,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闹钟没有设。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像从沼泽里挣扎着抬头,半睁眼去摸。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明天我就出院回家啦,这几天崽崽太麻烦你了。感恩的心。】 后面跟了一个谦卑到滑稽的合十的表情包。 她半眯着眼睛回:【客气。崽崽很想你,你放在沙发上的外套都被它拽进窝里睡了。】 打完字,她把后台滑掉,白色的浏览器卡片一张一张从屏幕顶端滑走,露出昨晚的全部关键词。她盯了两秒,睡意渐消。 许尽欢抓了抱枕靠回去,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天自己做的事:下楼遛狗、上楼做狗饭、去了三次医院、闲的没事买早茶、手腕被拽住。她不是看不懂自己的心思。 喜欢,应该是有的。 但大概率是十分浅薄的,因为对方脸的喜欢,仅仅是让她愿意答应和他一起吃饭、改变三五天的生活秩序、多回两条信息、在白天多走两步的喜欢。 她对稳定的亲密关系没任何把握。她清晰的知道自己的缺点。作息乱、情绪冷淡、社交回避,热闹的事最多一会,多了会让她疲惫。 她从没能在任何关系里长久地表现出别人期待的样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看着手上留下有些发青的印子,无聊地想着,虽然没出血,但这算不算扯平了。 在沙发里翻了个身,继续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纪允川自从瘫痪。后睡眠质量就很一般。 早上五点半,窗帘缝里只一点灰白。他撑着床栏把自己挪回正中,抱着手机玩了会,等到八点左右才按铃,等护士来帮忙换床单。 护工小张在护士换完床单也带着换洗衣服进了病房。 他想洗澡,但目前他更着急逃离医院,小张便提议要不要只擦一下身体。 电动床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作对,遥控器半天没反应,他只好左手抓住床栏,蓦地感受到后背有条筋绷了两下。紧接着就是可预见的右腿不受控制地抖,像最近晚上很火的在地上弹跳扭动的鱼造型的小猫玩具。 可以买个小玩具给抱抱。他像与自己不相干似的望着痉挛的腿。 纪允川无意识的憋住气,静静地等那股痉挛过去,再换另一侧。毛巾一路按下来,皮肤下那层钝痛像退潮,留下黏黏的潮气。 “纪先生,衣服要不要换一套吧?”小张给纪允川擦完身体问。 “换。”纪允川点头。 病号服下摆往上卷到胸口,右臂的防水贴边缘因为刚刚又是出汗又是擦身有点起皱,小张用棉签把贴边按平,再把干净的上衣慢慢从左侧穿进去。 “小心一些啊,右胳膊还没好。”小张有点担心地嘱咐。 “不碍事,早就结痂了。” 裤子更麻烦,小张把裤腰从脚跟往上拎到大腿外侧,再把导尿管缓缓掖进腰里预留的开口,贴布压紧;纪允川得先抓住床栏,用肩膀和手臂发力,臀部离床两厘米,等他气往下落一口,小张才把裤腰整个拉上来。 第23章 “辛苦。”纪允川这一早上还没吃饭就被折腾的七荤八素,气若游丝地说。 “这两天你脸色看着好多了。”小张笑,顺手把床头的用药表拿来划掉一格,又把两只备用纸袋套进床尾垃圾桶里。 换回干净衣服,他坐在床上歇了两分钟,指尖还轻微发抖,耳后那根跳得快的血管慢慢收下去。 上午十点,李至延来看了一眼,确认指标都稳定后,睨了纪允川一眼:“以后感觉有病提前过来,别等烧的神智不清半夜给我打电话,你哥哥我因为学医已经快秃顶,不能再被你把心脏折磨坏了。” “我这发烧也没个预兆,这可怪不着我。” 中午,齐斯年来接他。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 “走吧,派大星。”齐斯年站在门口,看他收拾完饶有趣味地开口。 “你哪像海绵宝宝了?”纪允川笑。 纪允川手抓车座转移,肩背发力再将臀部挪过去,坐稳后,他在胸前系好安全带,呼一口气。 小张在车门外将轮椅拆轮,抬车架放后备箱。医院走廊的味道慢慢留在车门外。 车上,齐斯年问:“说说呗,最近你这边的……进展?” “嗯?”纪允川不欲多说,明知故问。 “那位邻居学姐。”齐斯年把“学姐”两个字拖得很长,“看起来人不错。” “哈,你果然是假出差吧?你那天发来的微信莫名其妙的。”纪允川在副驾驶抱胸看他。 齐斯年不以为意:“我这不是察觉到了某人的小心思,难道不算瞌睡了就递上枕头?” “你快算了。”纪允川虽然在受伤后就决定不开着轮椅踏足婚恋市场祸害别人,但是真正遇到许尽欢之后他才感受到什么叫不由自主。 当真的经由他人评说起这段被他刻意朦胧掉的喜欢,还是不免自卑无奈。 “千万粉丝博主,事业有成,长得漂亮。不是我这种的能追求的。”纪允川感受到犹如天堑的差距像被训了的崽崽,忽然间垂头丧气。 齐斯年不紧不慢,“据我观察,你能试试。姑娘看上去外冷内热,和你萧潇姐有点像。” “所以我更没机会。”纪允川摊手,“这不正好说明了她完全只是有教养的体面人,尊老爱幼保护残疾人的脆弱心灵。” “不好说。”齐斯年把车打进地库,语气平淡。 纪允川扯开话题:“你少操心我吧,你还是多关注一下萧潇姐,我前两天看到她发朋友圈去日本了,吵架了吧?” “快滚回家,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允川乐呵呵地揭了齐斯年的伤疤后心满意足的回家,一打开门,崽崽听到动静从窝里窜出来,想爬他腿上,又克制住,把下巴搭在他膝盖边,尾巴扫得“啪嗒啪嗒”。 “你是不是伙食太好了?” 他看着明显大了一圈的崽崽有些震惊。他 终于知道为什么许尽欢家的抱抱被养的像个小煤气罐了,合着把小动物养成猪是天赋啊。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洗衣机开了,出院这两天穿的衣服已经被小张分了颜色,他索性整袋丢进去,打开消毒程序。 浴室里,定时来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已经把淋浴椅和防滑垫都擦得看不出水渍,他将毛巾搭在椅背。轮椅停在浴室门口,拉好刹车,左手撑着轮椅坐垫,右手扶着椅背,把自己挪到淋浴椅上。过程不快,腿拖曳在瓷砖上。 中途右小腿抖了一阵,他浑身泡沫地扶了扶膝盖,闭着眼睛等痉挛过去。 洗完澡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穿上黑色家居服。 纪允川长舒一口气,总算觉得自己干净了。 许尽欢早上匆匆回了消息后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她在黑暗里直起身,第一反应是崽崽还没吃晚饭。 她把脸洗了,胡乱把头发扎起来,抓了外套就出门。电梯里的镜子把她的影子拉成瘦长的一条,她盯着自己两秒,感觉自己像瘦长鬼影。 漫无目的地思索着怎么增肥,就到了二十楼门口,她按了密码,一边拉开防盗门,一边对着屋里说了句“崽崽——”。 纪允川就停在门后一点的位置。 许尽欢下意识地扫视着眼前刚出院的人,黑色的真丝家居服,头发有潮气,看上去瘦了些。坐在轮椅上,没穿鞋,惨白色的足背诡异地往下垂着,脚趾不自然地蜷缩成一团。 她的脑海里迅速闪回前天晚上在浏览器看到的那些各种各样的视频和图片。 屋里是熟悉的洗衣液和不怎么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 崽崽从他脚边探出头,跑到许尽欢身边绕着她转了两圈,尾巴把她小腿拍出几道虚影表达高兴。 她愣了半秒,脸上的困意还没完全退,像迟了一拍才把线头接上:“……我睡过头,忘了你出院了。” 纪允川倒是像中了彩票似的又惊又喜:“正好。你来它开心的不得了。快进来吧,你吃晚饭了吗?我正好打算点外卖,有一家外卖特别好吃,虽然不如你的手艺那么好啦,但还是值得一吃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你躲啥?” 玄关感应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把门口两道影子拖得很细。 “不过,你这是才睡醒?要不要先喝点水啊?我冰箱里有超多饮料和茶,你自己去找一瓶爱喝的吧。”纪允川的发梢还滴着水,整个人带着一股刚冲完澡的潮湿热气。 “啊?哦!”许尽欢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沙哑,眼尾压着一小团困意,“不好意思啊,我随随便便就闯进来了,以后不会了。或者你把密码换了吧。” “嗨,哪用得着换密码,你想来随时来,”他笑,顺手揉了一把崽崽的头,“崽崽超喜欢你。” 崽崽像在蹦床上,一个弹射起步,然后绕着她打了两个圈,欢快又收敛地往她鞋边一放,抬头、眨眼,求表扬的样子十足可爱。 “你家冰箱确实有好多饮料。”许尽欢看着两个堪比她这位美食博主的双开门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食物饮料不免震惊。 “外卖很快就到,你看一眼旁边的柜子,里面各种零食蛋糕什么的,你看你要不要随便垫点儿?”他从茶几下扒拉出来一堆零食,放在桌面上,生怕自己招待不周。 短短一秒,她权衡了一下,随后点头:“嗯。” “你就当自己家,随便玩随便逛,等我吹个头发啊,我很快的。”他滑到电视前打开电视,翻出遥控器,《武林外传》跳出来,选了列表循环,这才放心去卫生间吹头发。 “嗯……”她回应一声,抱着一瓶东方树叶慢慢悠悠地晃到沙发边上。熟悉的对白像安神香薰,稳定地发挥着作用。 纪允川把毛巾搭在肩上匆匆进了卫生间。浴室的风声“呼”地停了一刻,又响起,像是在抢时间把自己收拾利落。 许尽欢低头和崽崽玩,替崽崽把项圈整理了下,手指从它耳后摸过去,柔软的毛贴着掌心。 她顺着习惯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拎正,把沙发靠垫立好,又把崽崽叼来的彩虹圈推回去:“想抱抱吗?” 浴室风声停了。纪允川擦着头发急匆匆回到客厅,发梢未干,呼吸也没完全平稳。轮椅在地毯边缘轻微一顿,像是怕他一个没注意人就跑了。 “那个,电视音量……合适吗?”他指了下电视。 “合适的。”她结实地抱着怀里变胖不少的崽崽坐到沙发侧,手指敲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右臂,“胳膊,可以洗澡了吗?” “早就可以啦,结痂好几天了。”纪允川顺手把家居服的袖子拉到手肘给她看。 他停在她对面,打算找个开场,被问到了胳膊后他也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那天把你手腕抓成那样,你的手腕怎么样了?我真怕你以为我有暴力倾向是什么暴力狂。。” “暴力狂?”她被逗到,唇角轻轻一弯,“不至于。” 电台词恰到好处地从电视里落下:“你先放下我们风情万种的佟湘玉......” 她低头,余光忽然扫到地板上两滴深红,像被墨滴到的水。 她下意识地检索自己的身上,腕上的青色印几乎褪尽;视线下移,自己穿着长裤和拖鞋。然后抬头去看纪允川,目光停在他足背外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小块皮,血沿着皮肤的纹理挂成半月。 但本人显然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正忙着找好吃的塞给许尽欢。 许尽欢抽了张餐巾纸,轻声问:“你家医药箱呢?” “电视下面呢,咋啦?你受伤了?”他急匆匆地转动轮椅到许尽欢身边,顺着她的动作往下看,才发现柔白色的地砖上有两个显眼的血滴。 他大惊:“你哪破了?都流血了??” 许尽欢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指了指他静静摆放在轮椅脚托上的脚:“是你流血了。” 纪允川这才低头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蹭破的。大概是刚进门?或者从浴室出来时拖到茶几角? 第24章 “所以医药箱里有消毒的吗?”许尽欢把地上的血滴擦掉,转身走到电视附近。 他下意识把轮椅往后挪了半寸,动作却又停住:“都有,酒精碘伏都有。” “你家东西还挺全。”她蹲下,抽出透明收纳盒。 她把医药箱拎起,走到他轮椅侧盘腿坐下,卷起袖口,抬手要碰他的脚。 “我自己来就好!”他几乎条件反射,耳尖“唰”地一下子红到脖颈,下意识用力推动轮圈,轮椅后退了好几步“咚”地一声撞到身后的墙,他捂后脑勺,呲牙咧嘴:“嗷——” 崽崽被这兵荒马乱的动静吓得站直,两只前爪交替踏步,紧张地“呜”了一声。 许尽欢也被这动静吓到,抬眼,面色疑惑:“你躲啥?” “我——我自己来。”他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回答,飞速把医药箱拖到手边,眼神还带着一点慌。 许尽欢见状退开,只把东西拆到触手可及的位置,棉签剥好,纱布撕角,胶带起边,纸巾铺好。她把医用垃圾袋撑开放在脚边,好让他顺手丢。 他挪到沙发,动作熟练。许尽欢默默旁观,在知晓了一切后,才看得出纪允川的双腿像两条被带动的缎子。然后她真的开始不着边际的好奇,半个身子没知觉是什么感觉。 等到坐稳后,手穿过膝弯,把受伤的那条腿抬上沙发。随着动作左右晃动好像没有踝关节的伤脚在他手的动作下踩在沙发上。 耳朵红的滴血,手上却动作稳当。 她没继续看他,主要是发现这人一边给自己上碘伏一边偷偷看她,黄色的药水全抹歪了。许尽欢索性转头看电视摸崽崽,电视里熟悉的台词落下,她把音量滑低一格。 纪允川悄悄抬头,许尽欢的侧脸闯进他的视线。光从落地灯斜下来,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立体的五官光影错落。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好了。”他随手丢掉棉签,感受到了善解人意避开视线的许尽欢,耳根还红着,“小问题。” “嗯。”她把垃圾收好,打了个结。 “知道了。”他没有再贫嘴。 门铃响,外卖到了。清淡的菜被热气裹着,整个客厅的味道忽然 变得温馨。许尽欢被带去餐桌上坐好,托腮看着纪允川坐在对面忙着拆盒、分装:“先这个,他家的粥特别好吃。” 许尽欢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拿着勺子小口喝。温热落下,空荡荡的胃感受到食物的入侵,稍做抗议。于是另一道龙虾滑蛋被她挑给他那边。 “你确实挺会吃,这家外卖味道很不错。”她认真夸。 “哈!怎么样,你也被他家俘获了吧。”纪允川高兴地接受了许尽欢的夸奖,然后把鱼骨挑净推过去:“这个没有刺。” “谢谢。”许尽欢夹一块,目光掠过纪允川指尖。纪允川的手指修长,指甲被修剪的很干净,骨节清楚。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瞬,瓷器发出很轻的“叮”。 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你今天……还困吗?”他想找话,尽量自然,“要不要吃完就回去补一觉?” “吃完回去剪一小时片子,再睡。”她实话实说。 “你这时间表……”他忍不住,压着笑意,“对头发不太友好。” “我也觉得。”她难得没反驳,“但我天生发量多。” 他笑,眼尾那道褶在灯下更浅。崽崽趴在他轮椅边,看两个人吃饭的动静,偶尔把脑袋戳到她膝边蹭一下,被她下意识摸了一把耳朵尖,耳背立刻舒服地抖了抖。 吃到一半,他腰背忽然绷了下,像背后被拽了一根线,呼吸顿住。她察觉:“要躺一会儿吗?” “那不至于。”他随手锤了两下,淡淡补了一句,“刚出院,背还不太给面子。睡觉的时候就躺了。” 她点点头,觉得合理。 许尽欢确实有点饿了,把粥干掉三分之二,鱼吃了小半,时蔬夹了几根。她抬眼时,纪允川正低头把一次性盒叠好、套橡皮筋、垃圾分类。收拾得干净利落。 “谢谢你的外卖,很好吃。”许尽欢认真地道谢。 纪允川“嗯”了一声,一晚上的紧张情绪总算被抚平,一直压在心口那块石头松了不少:“下次你有空的话咱们还可以一起吃。我知道好多好吃的餐厅。” 她站起来,准备走,忽然停了一秒,视线落在他后脑勺:“刚才撞的地方没起包?” “没有,我头硬。”他笑。 “行吧。”她弯腰摸了摸崽崽的头:“下次见。” 崽崽“呜”了一声,尾巴拍在她小腿上,软软的。 她走到玄关换鞋,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纪允川也正在看她。 许尽欢没说话,推门出去。门合上,风从走廊缝里掠进来一点,带着凉。 电梯前,玻璃里映着她冷静的脸。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到家发我消息吧。】 【虽然就在楼下~】 电梯已经停在十九层,她笑着回:【到了。】 看着防盗门被关上后, 纪允川把医药箱收回电视柜,低头拎起踏板上的脚踩在轮椅的坐垫上,许尽欢坐在他身边,他完全没心情认真消毒。创可贴都贴歪了。只好等许尽欢离开了再返工。崽崽蹲到轮椅边,仰头看他。他弯指点点它鼻尖:“别学我,一激动给自己撞墙上。” 他把臀部往前滑,背贴平。两条腿重新安分地躺在脚托上,脚踝处因为刚才挪动又垂了半寸。他低头把足背轻轻摆正,指腹掠过刚贴好的纱布边缘,确认还是十分服帖。 “崽崽。”他低声喊。小狗把下巴搭到他膝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到那句【到了】。巴不得看出朵花来。 他缓慢而诚恳地回了一个“嗯”。又想了想,觉得太冷淡,赶紧删掉。换成一只小狗把头埋进毯子的表情包,发出去。 屏幕一黑,他靠回椅背,眼里那点病后乍亮的光终于沉寂下来。他闭上眼,小狗在腿边呼吸均匀。 电梯下到一楼,风从自动门掠进来一阵。吃的比以往多了不少,打算散步来缓解胃里不适的许尽欢推开门。手机屏再亮,是那只把头埋进毯子的小狗。她笑了一下,指腹落在屏幕上,没回。把耳机塞进耳朵,慢悠悠地走出门口,夜里的风带着植物的湿气,有些凉。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变快的心跳,隐秘的雀跃…… 周末的风有股干净的雨后香气,像洗过一样,透着点早夏的青草味。 许尽欢把装了食物的保温袋拎在手里,电梯下到了负一层,刚走出门被一声短促的喇叭吓了一下。 “早上好,上车啦。”男人清朗的声线从驾驶位那边传来,尾音习惯性地扬起一点,好像今天万里无云的晴空。 许尽欢绕到副驾,拉开门后发现车里做了不少改装。方向盘下方似乎是多了一套辅助手柄,刹车与油门都做了手控,座椅边缘有一侧便于转移的可折转移板,安全带位置也显得更宽。一切似乎都为驾驶座上的人融入社会做着极大的努力。 她愣了一两秒,转头去看他。 “惊不惊喜?”纪允川笑,用左手扶方向,用右手握着那套银灰色的手柄示意给她看,“c5哦,如假包换的正规持证上岗。” 他把驾驶证从储物箱里抽出来晃晃。证件照里的他眉眼还更少年气一些,笑意藏不住,许尽欢不意外,这人看上去嘴角压根儿没老实过。 “很惊喜。”她十分捧场,把手里的包放在脚边后鼓了两下掌。 “嗯哼,专用手控改装,合法合规。”他得意地咳了一声,“我技术还行的。你不用担心。” 后半句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朵根,忙不迭转移话题:“崽崽,不许乱动了。” 小狗像一个装了弹簧的抱枕,看到许尽欢上了车后尾巴就变成了螺旋桨。“嗖”地蹦上后座,朝她“汪”了一声。它在脖子上戴了一条小蓝巾,和今天的天气一样晴朗。 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车子缓缓驶出地库,穿过小区厚重的门禁栏杆,光从挡风玻璃上铺到纪允川脸上,侧影轮廓干净,眼睛里亮得像藏了一小个湖泊。 “确实挺稳的。”许尽欢把座椅靠背放低一格,转头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颇觉赏心悦目。 “相信我啦,”他笑,“我可诚实了,从不骗人的。” 她“嗯”了一声,嘴角扬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望着眼前的景色。 郊区的小狗乐园在城市外圈,导航显示一个半小时。因为出来的时间前后不沾,所以路况不错,车内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崽崽呼吸时候发出的轻响。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今天叫你出来不会一宿没睡吧?”他侧头瞥她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 “还行,睡了两三个小时。”她靠着窗看外面一排排后退的绿树,指尖在大腿上轻轻敲两下,“不过我昨天睡了一白天,所以不困。” 第25章 “哇,荣幸。”他控制着手柄顺过一个弯,“休息日愿意跟我和狗子去小狗乐园。” “乐园会有很多别的小狗吗?”她慢吞吞地问。 “嗯……小狗乐园肯定有很多别的小狗啊,不过你这是什么话,不能还没到地方就移情别恋不爱崽崽了啊。我要代表崽崽谴责你了。”他一本正经。 “……”她轻笑了一声。 红灯前车停住。他把挡位推回,左手顺手把后视镜角度调了调,余光里她的侧脸仔细又松弛。他忽然想到什么:“你带了什么?保温袋那么沉。” “普通的三明治。水果三明治。春雨沙拉。”她数得很平静,“你不是说上次还想吃面包吗?就做了两个。” “简直是太幸福了。”他叹气,“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是搬来这栋楼。” “那你之前都住哪儿?”她漫不经心地问。 “北城北,离我工作室近。”他说,“但是后来想换个环境,这边离医院和商场都比较近。结果一换,就如此幸运地搬到了你楼上。”他说到开心事笑起来,像只餍足的猫。 她“喔”了声,没接对方抛来的球。许尽欢不怎么擅长把话题接得热闹,但氛围却不尴尬。 后视镜里,崽崽趴在靠背上,脑袋垫着她早上顺便带给它的小玩具,眼睛亮亮的。她不时回头看它一次,发现崽崽真的很喜欢小玩 具的样子,也柔和了眉眼。 “崽崽今天很开心。”她说。 “它每天都开心。”纪允川耸肩,“我偶尔会觉得她比我的小外甥女还聪明。” “你小外甥女听到这话该哭了。”她淡淡地补刀。 “啊?”他笑出声,“这可是我姐,我小外甥女的亲妈亲口说的。” “你还有姐姐?”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亲姐姐吗?” “有啊,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提到家里人,纪允川的脸上不免露出幸福的柔和神情。 “那你很厉害。”许尽欢认真地讲。 他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夸搞得心里一热,正想顺杆往上爬,信号灯转绿了,他只能把热乎乎的心先揣回去,手柄一扣,车子滑上高架:“那你要不要夸我一下具体哪里厉害?” 许尽欢认真地思索了几秒:“你很有教养,性格也很好。按理说,家里最小的孩子,一般会被宠的无法无天,和人交往会以自我为中心,会让人感到困扰。” “因为我家的教育用具是衣架。”纪允川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变得呲牙咧嘴:“那玩意儿比戒尺疼多了。” 城市退到背后,大片的绿地映入眼帘。乐园在一块开阔的草地上,入口一排彩色风车正随风旋转,风把风车叶子吹得叮当作响。停车场外面就是两片草地,远处能看到一个蓝得发亮的泳池,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狗,一眼扫过去,能认出来的品种几乎都有。 “好了。”纪允川把车停稳,打了两下转向,偏头看了眼她,“我们到了。” 许尽欢闻声下车,先把后备厢打开。崽崽已经在后座坐不住,尾巴拍得咚咚响,她把牵引扣上,手在它耳后摸了摸,温柔地压低声音:“宝贝乖,等一下。” 它果然就等住了。 纪允川打开了车门,放倒了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一件一件地拿出轮椅部件拼好在驾驶座的车门口。听到了许尽欢温柔的一声“宝贝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自家的小狗。 “崽崽是真的非常聪明。”她说。 “那是。” 她把保温袋从后备厢取出来,纪允川也顺利地转移到了组装好的轮椅上,熟练地沿着斜坡滑下,落到地面时,轮椅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乐园很大。草地上四处是拿相机抓拍的年轻人,泳池边缘看起来像一盆沸腾的白开水,萨摩耶、边牧、拉布拉多······各种大型犬一头扎进去,一波波白浪花往边上扑。 情侣很多。互相拽着牵引在草地上跑的,坐在遮阳伞下吃冰淇淋给对方擦嘴角的。狗也热闹得过分,不认识的互相闻一闻,认识的在水里乱扑腾打闹,水珠飞起来的时候太阳一照,像玻璃糖果纸一样闪。 许尽欢走在纪允川身侧,步子不疾不徐,崽崽在她左侧,进入了乐园后,她就解开了崽崽身上的牵引绳,崽崽也一头扎进泳池。她走到泳池边,站住。水面明亮,一直萨摩耶从水里浮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四肢划水,尾巴当舵,岸上有人笑,手机“咔嚓”声一阵一阵响起。 她看着看着就走神,视线沿着水波的方向被拉远。 她莫名其妙地想起齐马蓝。蓝色从壁画的一角一点点扩大,扩张到海里、到宇宙、到整个画布,然后又回到一方小小的清洁池。那样纯粹的起点与终点,静谧而忧伤。 “在想什么?”男人轻轻把轮椅凑过去一点,仰头看她。 “在想这个池子是人工打扫还是机器人打扫。”她很诚实地说。 他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我猜……无论是人工还是机器,都不会画画就对了。” 她侧头看他,先是愣怔,然后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变快,许尽欢有些隐秘地雀跃。尽管大概率是巧合,但是这样偶尔天马行空地胡说八道,不用解释前因后果却有人和自己同一频道地接话,真的让她不自觉地欣喜。 许尽欢蓦地笑了:“你也看《爱死机》?” “我在医院躺了一年多。”他把手背搭到额前做遮阳的姿势,假模假样叹气,“不是我自夸,那一年我快把各个平台的电影动画电视剧看个底朝天了。你知道我最熟的是哪一集吗?” “哪一集?” “祝有好收获。”他停了一下,又补,“当然,我也很喜欢齐马蓝。看完那集,我特别想泡个澡。” “泡澡?”她挑眉。 “嗯。”他转着轮圈,笑,“想找找回到原点的感觉。” 她看着他的表情,又扫过他身下的轮椅。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风吹了一下,凉凉的,又软软的。 “我们找个阴凉地坐一会儿?”他说。 “好。” 他们挑了一块树荫下的空位,草地干净,风从树叶间穿过。她把薄毯摊在草上然后坐上去,保温袋打开,塑料小盒一只只摆出来。鸡蛋黄瓜三明治切成方块;草莓芒果夹心的水果三明治切成三角;春雨沙拉装在透明碗里,颜色清透。 崽崽在旁边坐下,舌头吐出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保温袋。 “你先喝水。”许尽欢把小狗水壶拧开,崽崽乖乖地喝,喝完舔了舔鼻子。 “你这个春雨沙拉……是深夜食堂的同款吗?”纪允川用一次性叉子叉了一小口,认真地尝一口,“嗷——好吃。” “是,你确实像是把视频网站翻个底朝天。我用了点柚子醋,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她坐在他侧后方,习惯性地把剪刀手边上不顺手的小袋子都摊开。 纪允川把一块水果三明治推给她:“你别只顾我啊,感觉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本来我是打算在附近便利店买点东西一起吃的,没想到你准备了这么多,” 许尽欢看上去依旧胃口一般,看了看摊开的一堆食物,最后选择吃了一颗青提:“嗯,下次吧,便利店的关东煮很好吃。”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腿上盖着的衬衫 青提很甜,牙齿合拢的那一下清清楚楚地咔嚓声在她耳朵里响起来,让她忽然有点满足。 “你拍视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麻烦?”他一边吃一边说话,“我看你的视频发现你应该每次都会做很多分量,是备选吗。” “会很麻烦,也确实是备选。”她回答得简短,“你眼睛很尖啊。” “主要是你的视频节奏很好。”他偏头看她,“我看你的视频不会想快进。” “……”她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尤其是被很认真地夸。她低头吃了一口沙拉,想起什么,抬眼看他,斟酌着开口,“你……今天状态还好吗?” “很好,别担心。”他收敛了一点玩笑的神色语气,“背疼也没犯,今天我只想做两件事。” “哪两件?” “带崽崽好好玩一玩。”他笑,眼睛里满是真心实意,“第二件事就是见到你,没想到意外之喜还吃到了你做的三明治和沙拉。” “那这算你赚到了。”她笑着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一边从薄垫子上起身一边抬起眼—— 一只巨大的白团从他们右后方“嗖”地一扑,像一团翻滚的棉花糖。 还没来得及站稳的时候,萨摩耶的前爪已经往她胳膊上搭,她脚下趔趄了一下,往后倒,身体本能地往最近的支撑点压过去。 “哎——小心!”男人的声音有些急促。轮椅的手闸被刹住,纪允川左手抄住她的手腕,右手护着她的腰侧轻轻一带,连人带狗往他的方向一倒。许尽欢踉踉跄跄地一屁股坐实在他大腿上,一瞬间的重量、温度、呼吸都被彼此的身体接住,交缠在一起。 第26章 周围的声音像被水吸掉了,空气里只剩两个人近得不可思议的呼吸。 他惊得先红了脸,臂弯下意识收紧,因为感受不到腿上的重量,又怕收得太紧惹许尽欢不舒服,慌忙松了一点。许尽欢整个人却很安静,背靠在他的臂弯,姿势自然得像本来就要这样坐一会儿。她倒是不觉得窘迫,甚至很平静地顺了顺刚才被萨摩耶扒乱的裙角。 “对不起对不起!”萨摩 耶的女主人率先小跑过来,连连道歉,“它看见吃的就忍不住——” “没事。”许尽欢抬眼,语气平静,“它很可爱。” “是我……我没抓住它。实在抱歉。”男主人也匆匆赶来歉疚地笑了笑,又拉拉自家狗的项圈,撤退得飞快。 “你没事吧?”纪允川低头,感受到她的发丝被阳光晒得暖和,擦过自己下巴,痒得他肩背发紧。他尽力让声音听上去镇定,“吓到了没有?” “还好。”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距离近的有些过分了,许尽欢能看到纪允川下巴上的胡渣,也能闻到这位讲究的都市型男似乎用了的男士香水味,以及衬衫的洗衣液味儿。许尽欢眼尾的笑意乍起,眼睛亮得像一盏小灯,逗他,“你脸怎么这么红?热吗?” “谁红了。”他嘴硬,耳朵更红,眼睛雾蒙蒙的,像蒸腾起的氤氲水汽。他装作不在意地轻轻托起许尽欢的手肘把她往前扶了一点,“你先起来看看有没有撞到哪里。” “好。”她顺势从他的腿上跳下来,抬手把她刚才压歪的他衬衣领抚了一下,“谢谢你。” 他“嗯”了一声,音量不大。他把轮椅往后挪了半寸,与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崽崽刚才的动静被吓得“汪”了一声,此刻已经平静,讨好似的把小脑袋往许尽欢膝盖上一顶。 “我倒是没什么,你家崽崽好像被吓到了。”她随口说。 “它以为你是它的……”他脱口而出,然后忙道,“我是说,它觉得你是它的朋友,看你被撞了所以担心你。” “原来如此。”她低头摸狗,指尖从它耳后至颈部,毛软软地贴在手掌心。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太阳高一点的时候,泳池边的白浪更密,水面亮得眼睛要眯起来。许尽欢把一盒水果三明治又推到他那边:“再吃一块。” “太幸福了,我这辈子就没这么被投喂过。”他笑,“我妈说我嘴巴刁,不乐意给我做饭吃。” “那你妈现在应该很放心。”她说。 “放心什么?”他不解。 “虽然挑食,但看上去饭量不错。”她看着他,目光沉静。 “喂喂喂,你这不会是拐着弯儿说我吃的多吧!” 初夏午后,小狗几乎全部都在渐渐往泳池靠拢。崽崽站在小狗泳池的边缘,犹豫地把爪子搭在水面上沾了两下,回头看了他和许尽欢一眼,小跑到纪允川身边把脑袋搭在他腿上呜呜两下。 “你想再下去?”纪允川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那就去吧。” 崽崽“汪”了一声,得到主人的准许后高兴地在原地转圈。许尽欢蹲下来,解掉它的牵引。崽崽小跑到泳池边,随即勇敢地跳下去,扑通一声,然后很快冒出一个奶黄色的小脑袋。 “它是一点不害怕啊。”许尽欢感慨。 “它其实很能干的。”他看水里那团小小的黄毛,眼里满是欣慰。 她看向他一副老父亲的模样,觉得好笑。那一刻她其实有点想伸手,终究只是把自己的手心握紧了一点。 日头移到另一片云后。她把垃圾袋装好,手边的水壶也收起来。崽崽在水里划了十来分钟,上岸的时候像个被拎起来的拖把,把一身的水往地上一甩,抖得周围人“哇”地后退。许尽欢笑了一下,等它跑过来拿毛巾把它包住擦了擦。崽崽乖得很,任她摆布,耳朵还舒服得抖了两下。 “回去吧?”他问,“不然该堵车了。” “好。” 他们走回车边,收拾东西,她把崽崽抱到后座,扣好安全带。纪允川转移回驾驶位,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手指扣上手控,动作利落。车子发动,音乐轻轻响起来。 郊外道路宽阔。她望着窗外发呆。崽崽玩了一白天,在后座很快就睡了,睡姿跟睡不安稳的小孩一样,四蹄朝天,嘴巴还张了一点。她回头看了它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手机震了两下,电量红色,5%。她把屏幕滑灭,靠到座椅上。 “困了就睡。”他把车速压得更平稳,“我开得很稳的。” “我睡了你不会更困吗?”她问。 “不会的,放心吧。”他笑,“我可以听相声。” “……”她确实累了,就没坚持,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风从玻璃上擦过去,落日的余晖一会儿一会儿地在她脸上轻轻铺一层柔和的暖色。许尽欢的睡相很安静,呼吸很轻,长而密的睫毛在暖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因为涂了口红显的气色不错。 他趁着红灯悄悄侧过去看了一眼,马上又把视线收回。他把空调往高了一些,怕风直吹了穿着短裙的她,手从空调口前划过,试了两次方向,把风往自己的方向多拨了一点。 进入市区后的长红灯。车稳稳地停住。纪允川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犹豫了半秒,还是轻轻盖在她膝盖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落在花间的蝴蝶。她没醒,呼吸还是那样细。 纪允川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发紧的地方松动了一点。 信号灯变成绿色,车重新启动。城市又一点点靠近他们。 高架下方电商的广告牌鲜艳得刺眼,远处云层像堆在天空角落的棉花糖。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再灭。电量的数字图标在右上角摇摇欲灭。 “你的手机要没电了。”他压低声音,像想要提醒她,又像怕吵到她自言自语,“我有线,等到红灯我给你充上。”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许尽欢似乎也是真的睡得很熟。在下一个红灯,纪允川拎出数据线轻手轻脚插入她手机底部。屏幕亮了一瞬,许尽欢动了动脖子,吓得他急忙收回视线。 他偷看了她一次。他看见她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许尽欢恬静的睡颜像是伊甸园的苹果,那一瞬他几乎想伸手碰她的发梢。 不过只是想而已。他把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收拢。 “该怎么办呢。”他的声音轻地像叹息,像在对她,也像在对自己。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变暗。车从地库下坡,车身轻轻一抖,停在固定车位。她被那一下轻轻晃醒,睫毛颤了两下,眼睛慢慢睁开,茫然了一秒,很快聚焦。 “到了?”她声音还带着一点醒来后的沙哑,活动双腿的时候发现腿上盖着纪允川的衬衫。 “到家啦。”他笑,“睡得好吗?” “嗯。”她眯了眯眼,抬手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回中控台,“谢谢。” “不客气。”他把车熄火,“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她推门下车,绕到后排把崽崽叫醒。小狗迷迷糊糊地“汪”了一声,前爪趴在门上伸了个懒腰,小狗脸皱成一团。 她把保温袋和小袋子取下来,侧身,把东西递给他:“先上去。后天早上我得去宠物医院给抱抱做绝育。” “我可以一起吗?”他问,眼神认真,“我后天正好没事。” 她停了一瞬,像在衡量。最终点头:“可以。” 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掌心面对许尽欢:“我保证不添乱。” “你很难添乱。”她背上包,目光在他掌心磨出来的茧上停了一秒,“你很会安排。” 两人并肩溜达到电梯口,崽崽大概是玩累了,不情不愿地跟在两人身边。许尽欢点开手机:“你帮我充电了啊?” “红灯的时候看到你手机屏亮了,就顺手给你充上了。”纪允川有些紧张,观察着许尽欢的神色,发现对方没有不满,才稍微放下心来。 “谢了。”许尽欢扬起嘴角,“托你的福,我回家能直接洗澡了。” “啊?”纪允川显然没明白这两件事的关联。 “我浴室墙上有防水手机盒。”许尽欢解释。 “哇,好会享受啊。” “嗯哼。” 电梯到了十九层,她拍了拍崽崽脑袋和纪允川道别:“我走了。” “哎等等!你能把链接发我吗?我也打算享受一下。” “成。” 许尽欢背对着纪允川挥了挥手。 纪允川输入大门密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购买链接。 他回:【谢啦!收到!】 一番搜寻后,点了一个把头埋进毯子的小狗表情包发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喜欢八卦的许尽欢 清晨的风从阳 台缝里钻进来。许尽欢把平板、充电器、猫包从玄关柜里依次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医生发给她的术前清单,最后给抱抱系上项圈,熟练地摸到它喉结下方的扣子,留了两指宽的空隙。 第27章 “禁食八小时,禁水四小时。”她在手机里又确认一遍。 在备忘录确认内容,“需要带纸巾、备用毛毯、一次性尿垫。”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给纪允川发了微信,信息刚发出去,门铃就响了两下。 她开门,门外的人穿了件浅灰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轮椅靠在门槛处,低矮的靠背上挂着一只不大的双肩包。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现在出发吗?” “嗯。”许尽欢把八小时没吃东西的暴躁抱抱装进猫包,拉链拉到只剩一个小缺口,伸指关节在网格上敲了两下,“乖,再忍一小时。”然后把猫包背在身前。 电梯里镜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薄。抱抱在包里挪动了一下位置。许尽欢低头,眼神不动声色地柔和下来。纪允川看见了,指了指自己的腿:“你要觉得猫包背在身上不方便可以放我腿上。” 她没推脱,“嗯”了一声,把抱抱放在纪允川的腿上。电梯到达地库,冷白的灯泡下他转动轮椅停在车旁,熟练地把轮椅刹住,先把抱抱放在车的后座安置好,然后到驾驶座,一手拉住车顶的把手将身体往车侧一错,左手抓住座椅,把自己稳稳转移到驾驶位。 许尽欢不是第一次看纪允川上下车,但每次看到他用常人难以想象的翻倍时间做出这些稀松平常的动作,总是不免在心底更敬佩他一点。 换位思考一下,每天困在这种身体里,自己大概是早就活不下去寻短见了。 “我今天顺便参观一下抱抱的宠物医院,之前崽崽去体检的宠物医院相熟的医生回老家了,我正合计找家新的宠物医院呢。”他笑得得意,“这也算是凑巧了。” “崽崽几岁了?”她忽然想起自从两个人认识,她还没问过崽崽多大了。 “两岁。”他说得不假思索。 “喔。 许尽欢“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把猫包扣牢。 车驶出地库,早高峰的车流一如往常,阳光被云层搅得稀碎。抱抱在包里安静了下来,偶尔改个姿势。路上纪允川还是放了轻音乐,混合转向灯在仪表盘里“滴答”地打节拍。许尽欢看着导航,时不时回头看看后座。纪允川把速度控制得很稳,起步刹车转弯都是能喝水的程度,倒是和他本人跳脱的性格不怎么相似。 “医生姓李。”她把预约单翻给他看,“上次给崽崽打疫苗的时候就是他,应该也就两三个小时,我查了一下,说是手术后还要观察半小时,你时间可以吗?” “我手头的事情都忙完了,万事俱备,就等正式内测了。”他单手操控方向,另一只手把她递过来的表单压在中控台,眼尾扫过去,“你写字真好看。” “小时候学过。”她淡淡回。 他笑出声:“你看上去不怎么情愿啊。” “我小时候很好动,学书法肯定是不情愿的。”许尽欢难得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纪允川被可爱得笑弯了眼。 抵达宠物医院门口,纪允川感慨:“这医院真不错啊,还有残疾人车位。” 前台被一排胶框收纳盒砌成堡垒,体温枪、消毒酒精安安分分地在盒子里排着队。许尽欢签完同意书,医生在抱抱胸口听了两下,手按了按它的腹部,“状态不错,体温正常,血检做过了。麻醉是标准剂量,术后我们会给一针止痛,止疼药回家口服两天。项圈戴十四天,不要让它舔舐伤口。” “十四天。”纪允川重复了一遍,拿手机记下,“那如果它不喝水,要不要强制?” 医生看他一眼,笑了:“这位先生做了很多功课啊。等会手术结束我一起给你们讲注意事项。” 许尽欢有些好奇地看他,纪允川耳尖微红。 两人对视了一秒,纪允川连忙把头扭过去。 抱抱被推走前回头“喵”了一声。许尽欢伸手捏了捏它的脖颈:“乖,很快就好。” 宠物医院的装潢充满童趣,走廊上的彩色长椅贴着墙,冷气从顶上的出风口出出来又被吸回去,各种小动物的声音充盈着空间。许尽欢戴上耳机,打开软件,把之前拍好的酱肉包和凉拌秋葵素材导入剪辑软件,关掉所有音轨只看画面。 揉面的时候面团在她指节下折叠,蒸汽和面粉扑到镜头上,水珠在黑镜面上合拢,秋葵切圈时刀尖抬起落下,拉出透明的丝,调整画面的饱和度,辣椒圈撒入其中,红绿鲜明,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纪允川也不觉得无聊,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柠水,放在她右手边的小桌子上,然后再把充电宝推到更近的位置。他没说话,坐在她身侧,身体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视线落在她屏幕上,默默地围观她工作。 候诊区一角在规律的小动物叫声中忽起了小小的风波。 一对情侣抱着猫,女孩子头发挽得挺高,男孩子抱着一只布偶猫。两人声音已经尽力压低,但却因为情绪激烈,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 “我一早就说了项圈至少得戴两周,你非说三天就能拆。现在好了,又得过来。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短视频的布偶猫绝育视频,人家术后半天精神就恢复了。” “你看短视频养猫?”女孩冷笑,“猫砂全是我铲的,猫饭全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你除了平时逗它两下还做了什么!” “……我没花钱吗!?我上班本来就比你忙,当初还不是你吵着要养猫?” “是是是,全怪我,可以了吗?” ······ 就在这一来一往里,许尽欢默默地把耳机音量轻轻往下降了几格,眼睛没动,屏幕视频里的秋葵还在切。她坐得很直,背没贴椅背,那点困倦的恹恹被吃瓜重新点燃了精神头。 纪允川余光瞥到,不免新奇地打量许尽欢。他本来以为许尽欢是那种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的淡人,没想到还挺喜欢八卦。实在是让人意外。 这一好奇地侧目,挡住了许尽欢围观的视线。许尽欢拍了一下纪允川的胳膊,声音很小:“挡住我了。” 纪允川终于笑出声,转动轮椅往后推了一点:“都精神了啊?” “嗯,别讲话。” 许尽欢一本正经地看着电脑屏幕偷听还在争吵的情侣,最后以男生恼羞成怒愤然离去作为结尾,女生抱着布偶猫看着男生离开才骤然塌下肩膀,无声落泪。 许尽欢对这个结局不怎么满意,收回视线,重新开始自己的工作。纪允川认真偷看了许尽欢全程的反应,被许尽欢的好信儿可爱到了,递上热柠水:“热心群众,喝点水吧?这杯子是新的,我早上才烫过。” “喔,我不介意。” 时间过得慢,医生从恢复区出来的时候,口罩下面的眉眼松着:“顺利,麻醉醒得很快,观察半小时,没什么大问题就能抱回家。” 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的时候,纪允川拿着手机记录,许尽欢看到了连手机都没往外拿。 “如果它不肯喝水呢?”许尽欢问。 “用注射器少量多次沿着口角喂一点。”医生说,“注射器要是家里没有,走的时候去前台买一个就行了。” “好。”许尽欢看着纪允川备忘录拉了的表格戳了戳他:“隔空投送给我吧。” “好嘞。” 抱抱被推回来,眼神还迷糊,脖子上有些局促地戴着伊丽莎白圈。它看见许尽欢,尾巴在术衣底下一动,发出“呜”的一声。可怜得很。 许尽欢忍不住心疼,拧着眉,巴不得自己替它。 “我去开车,这段路你抱着吧。我怕它在我腿上被颠到了。”纪允川从口袋拿出车钥匙放在腿上。 “晚上有事吗?”她忽然问。 “没事。”他答得太快,自己也察觉了,轻咳了一下找补,“排得开。” “晚饭想吃什么?”她看着前方,“晚上买一点菜,我做。” 他忍住“只要你做的什么都行”这句在舌尖转了转的油腻蠢话,认真回答:“我不挑食,你要拍视频的话你拍啥我吃啥。” “行。”她稍加思索,然后点头:“ 先把抱抱放回家再出来买菜吧,不折腾它了。” 星河湾隔壁的进口商超人不多,冷气从蔬果区上方一路打下来,青菜叶子边缘还有水珠,灯管打下来的反光把西红柿照得像抛光过。许尽欢推着车,纪允川在侧边滑,车里先放了一盒一次性手套、厨房纸、垃圾袋。 “西红柿挑硬一点的,还有土豆。”她小声嘱咐着主动帮忙往塑料袋装东西的纪允川。 “好。”他把轻的交给她,“你拿葱姜蒜吗?” 她轻轻“嗯”一声。 结账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掏出张卡,动作十分敏捷地贴了一下刷卡机,然后溜过去在一边装袋,重的他全揽了放在自己腿上,轻的装进小纸袋交给她。 许尽欢认真地开始思索,这个人去干家政应该会很受欢迎。 两人吹着盛夏的晚风散步回到了星河湾。 第28章 抱抱已经被安置在她没怎么睡过的主卧里,窝挪到角落,便盆垫低,灯调暗。它麻醉醒了后有些没精神,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重新趴下去。 许尽欢看了眼它,发现没什么事,换了宽松的衣服再出去,围裙穿了一半,背后的带子没摸准角度,一直往下滑。 “我可以帮你吗?”纪允川在一旁问,“我只碰带子。” 她点头。纪允川把轮椅往她身后滑一点,左手接过带子在她背后绕了个圈,动作很慢,也很克制,没有任何不必要的触碰。打出来的结恰好卡在她腰窝稍上一点的位置,线条顺着她的身型落下去。他退开两步,“这样会不会太紧?” “不紧。”她把围裙往下扯了扯,“你洗菜、摘葱,然后把虾线挑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纪允川把垃圾碗靠左放,水槽边缘夹了块抹布。开了背的虾泡在一碗清水里,他拿竹签从背部浅浅挑进去,黑线顺着水流出来。小白菜洗好后,他把控水盒倾斜了一下,让水沿着弧面回流,不弄湿台面。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是动作十分利索。 “你做饭是爱好吗?”他一边择葱,一边问。 “很喜欢,对我来说算解压。”许尽欢点头,“但我讨厌清理。” “那今晚还是我来洗碗。”他笑着说,“我业务都熟练了。” 她看他一眼,忽然想逗逗他:“那今晚连锅都交给你洗?” “没问题。”他说,“我是专业的。” 锅里油温起来,蒜片一入锅,“嗞”的一声。奶白菜的绿在热里往上蹿,边缘因为高温变软。 许尽欢动作快,盐抓起半撮,蒜香被青菜裹住,翻几下,出锅。 紧接着虾仁滑蛋的蛋液像金色的绸子在锅里摊开,葱花落进去,绿意散开;虾仁在蛋面里鼓起来一粒粒,亮晶晶的。她去拿盐,他也同时抬手,两人指尖擦了一下,像被静电碰到,她没缩回手,淡淡地调了半格盐过去,他立刻把手退开给她让路,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热吗?”他问,声音压得低,“要不要我去把空调调低一点?” “不用。”她把炒锅挪到另一只灶,“番茄土豆炖牛腩一会儿再走火,先做个汤。” 番茄菌菇豆腐汤红白相间,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氤氲着袅袅的香气。 饭桌上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间过的飞快。 饭后纪允川也真的去洗碗了。水槽的一体柜挡着他轮椅的一角,他侧身错了个角度,靠近一点,左手拿海绵,右手扶住碗。热水哗啦地流,泡沫堆在碗沿上。他洗得一点不马虎:先刮油、再冲洗、再摆放,晾架上的碗口朝一个方向,筷子起落有顺序,看起来似乎有点强迫症。 “右胳膊是不是留疤了?”她站在一边擦台面,手背轻轻碰了他肩一下。 “嗨,我一男的不碍事。”他无所谓地摆摆手。 她没接话,只把案板上最后一点葱末扫进垃圾碗,扔进垃圾袋,打了个结。厨房恢复如新,然后她走到卧室里拿了个纸袋出来。 卧室里,抱抱在窝里打呼噜,伊丽莎白圈每次呼吸都轻轻磕到窝边。许尽欢弯腰看了几眼,确认它睡得不错才离开。 “我找代购买了祛疤痕的药膏,你按时敷一下。” 纪允川接过纸袋,看上去似乎是被感动到了,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然后匆忙低下头:“哦好,谢谢。” 窗外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人的影子贴在墙上。她把围裙解开,转身把带子扯下来,忽然停住,“背后的结弄不开。” “我来?”他问,仍旧先征询。 她点头。 他伸手,指尖只碰到了绳子,拉开,结散了。 他把外套从椅背拿下来,“那我走啦。” “行。”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盒子,“水果捞,今天谢谢你陪我。” 他接过,把盒子端正地摆在自己腿上:“晚安。” “晚安。”她点头。 门合上,她重新躺在沙发上,躺的四仰八叉,紧绷了一整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进电梯,屏幕上下一条提醒跳出来,他看了一眼,低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药的闹铃响在八点整。抱抱被她轻轻唤醒,舌头舔过她手心。纪允川那边发来一张崽崽端端正正坐在饮水机前的照片,配字:【今日也在努力做喝水模范生。】 她把药掰碎拌进进抱抱的病号餐里,她摸摸它的头:“今天好好休息。” 阳光被窗帘分成两截,落在地上,露出一小块金色。许尽欢回身,看着冰箱门上的便签和手机里的提醒同时亮着。 给他回了条消息【把药混进猫饭了,希望不要被发现。】 然后去厨房泡了杯茶,准备把昨天没剪完的片剪完,背后传来小小的脚步声,抱抱踩着地毯走过来,在她脚边坐好,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我天,你怎么真哭了啊?…… 两个人的生活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白天许尽欢在客厅开着低音量的《武林外传》当白噪音;晚上拍视频的时候打开摄影灯,抹布擦过台面,镜头对齐,手腕在光里转出刀锋的冷亮。 抱抱术后恢复得不错,不过伊丽莎白圈还没拆,偶尔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会恼火地“咕噜”两声。 纪允川那边工作室已经开始内测,似乎在密集地开会,不过还是会偶尔拍一张崽崽的睡姿:【小狗睡觉】 两人的微信对话框因为纪允川最近太忙而变得言简意赅,不过消息数量却比从前频繁。 纪允川偶尔会拍工作餐给她:【荤素搭配】 许尽欢躺在沙发上找其他能循环播放的电视剧:【看着很好吃。】 晚上八点,消息界面弹出一张新的图片:【晚饭是生煎,锅边脆的那种。】 许尽欢把剪辑好的两条视频导入草稿箱定时: 【那你多吃几个。】 刚发出去对面就发来一条感情浓度极高的消息; 【天杀的,我要报警抓这个厨师】 【这馅儿跟打死卖盐的似的!!】 许尽欢乐了: 【好惨。】 每一条消息看似都没什么营养,但许尽欢不觉得是需要应付的麻烦事。 即将夏末,许尽欢也终于打算出门逛逛,在背包里塞了钱包和钥匙,下楼去了步行街附近常去的那家独立书店。 书店在繁华的步行街尽头,门口放着一排开得正盛的玫瑰。她一进门,店员抬头:“欢迎光临。” 书店还是一如既往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角落吧台的咖啡香气。她一口气挑了五六本书,一本美食散文集,一本旅行杂志,还有评分不错的科幻短篇集,和一本厚重的食谱。最后在架子上看到了《动画短片美学》,她犹豫了半秒,还是选择抱起。 结账时,她顺手拿了一枚极简的银色书签,颜色和他车里手控杆的质感有点像。 店员问:“需不需要分袋装?” “分两袋,谢谢。” 袋子的把手处在掌心发硬,拎起来有点疼。她出门沿街慢慢走,风把城市的气味一路卷过来:汽车尾气、烤肠、夏末雨后草叶的湿腥。 夏天就要过去了。 路口车多。她本来准备从右边商场穿过去,走室内的从另一个出口回去。就在这时,第一声刺耳的刹车把她从胡思乱想里拽出来。 “吱——”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金属碰金属的刺耳撕裂了平静的空气。几乎是声音结束的同时,尖叫声音乍起,轮胎和柏油马路极限摩擦后的胶皮味和汽油味浓得像有人把它们兑成了饮料泼到路面上。 许尽欢下意识停下脚步,看见斜对面十字路口处三辆车追尾,中间的车头被前后夹击挤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玻璃碎成粉末,洒在黑色的路面反光刺眼。行人们开始聚过去,有人在打电话,喊“快打120!”“不要动她!不要动她——” 她虽然喜欢围观一些八卦,但是这种很明显的惨剧还是不怎么爱凑热闹,偏头看了看那边的人群,发现有人在报警和叫救护车了,索性快步转身往商场方向走。她打算到另一边绕路回家。链条包挨着胳膊,手里提着的书分量也不轻。 她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人群里一道很用力的嗓音撕破一切杂乱的声音:“许尽欢——!” 她下意识回头去寻声音的来处。 交警很快地先到了现场,警戒线刚被拉起来,黄黑相间的塑料隔离带在空气中颤动。一个坐在轮椅里的男人被协警按住,他正往前挣,小臂的青筋绷出了形状,似乎急得语无伦次:“那是我朋友!让我过去确认一下,拜托了,就一下,我不碰她——” 他把身子往前倾,轮圈在他掌下发出短促的“咯吱”。喧闹的街上,他的声音像一粒钉子,精准钉住她离开的脚步。 第29章 许尽欢没多想,逆着人流回去,费力地穿过侧边人群,从警戒线的空隙抄近,先拍了拍他的肩。 “我在这。” 像被有人按住了关机键。流动的杂音被按下静音键。纪允川呆愣愣地转头,眼睛里红蓝警灯交错的光还晃着,双眼流转着泪水挤在眼眶的光彩。他迅速地把许尽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屏住呼吸,表情带着惊惧。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血泊里的人,整个人的肩膀劫后余生般骤然塌下。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他声音低哑,双眼失焦。 她这才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果然处在震动模式,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打开消息软件后图标转了好几圈,几条消息才叠在一起冒出来。她没细看,把手机收回去:“我在商场里,没听见。你别怕。” 他仰着脸,死死地盯了她一秒,再一次看向人群那边—— 血泊里趴着着一个女孩,面朝下。但是风衣和许尽欢穿过的很像,许尽欢出门买菜经常喜欢背的款式相似的帆布袋散落在脚边,头发长度也很像。她跟着看了一眼,大概了解了刚刚这人的失态,收回目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开口:“你别害怕,那个不是我。” 他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喉咙滚了滚,没说话。协警看着这俩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拦住纪允川的手松了。他也没有再往前冲,只是把轮椅往她这边推了半步。 许尽欢这才发现,纪允川的手指在抖。手背的青筋还没退下去,像一根根张牙舞爪的藤。 她把手里的书放在纪允川的腿上,没找到他轮椅的后把手,只好握住一整个靠背,动作间难免碰到纪允川的后背,指尖一片湿意,对方汗如雨下。她赶紧带着他往商场廊柱后躲。红蓝光从他们身上掠过,落在地上的玻璃渣上,血液,汽油,还有水痕反映着警车的警示灯,像好莱坞的犯罪片。 人群的声浪隔了几十米远,才变成嗡嗡的杂音。许尽欢发现纪允川好像在发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俯下去抱住他的肩,力道不大,但是靠得很近。 “我在这。别害怕。”许尽欢笨拙地拍了两下纪允川的后背,学着电视剧和电影的情节去安慰这个看上去吓惨了的人。 纪允川先是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肩膀,抓得很紧,像要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放松手指,把手收回,垂落在他腿上纸袋的两侧。然后泄气似的把脑袋搭在许尽欢的肩膀上。 她的衣肩上很快湿出一点,在浅灰色的衬衫裙上,像水彩般洇开,许尽欢感受到肩头的湿热,觉得奇怪,于是她低头看他,一瞬间,她简直怀疑自己熬夜过度眼睛不好使看错了。 ……哭了? 她吓得一激灵,扶住纪允川的肩膀,然后彻底蹲下身子在纪允川的轮椅侧面,往前探了探脑袋,确认了一次,然后又确认了一次。 ……真哭了???!!! 她的脑子先是空了好几秒,在脑子里思索着对策,但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最后她只好机械地拍了两下他的背,声音低低的,带着不知所措:“那个......我没死。” 觉得有点苍白,又补了一句有理有据的版本:“那个不是我,只是穿衣打扮和身形都很像我。我现在好好地在你面前,你别害怕。” 纪允川有点说不出话,只能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回顺。红着一双眼,跟兔子似的,眼眶潮湿,睫毛都塌了。 许尽欢在心里“天菩萨”了好几下,嘴上还是继续苍白地安慰。但很显然对于被吓了一大跳的纪允川来说,聊胜于无。 “回家。”他隔了半分钟后终于找回声音,短促地,显然已经开始为自己在暗恋对象面前的失态落泪羞恼。 “哎好,回家回家。”她顺着纪允川的毛。 眼见这种情况也没办法散步回去了,她松开他,找出手机加价打了个残疾人可用的商务专车。 车停在路口另一侧。她先去拉车门,让司机看见轮椅,再回头看他:“能自己上车吗?” “可以的。”他立刻回答,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他左手扣住轮圈,右手抓座椅边,肩背用力,臀部一点一点挪到座位上,动作熟练。她只是在边边处守着。等他坐稳,她把轮椅拆轮,车架提起放进后备箱,动作也很娴熟。 她钻进车里,车起步,窗外的红蓝光从侧窗滑过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许尽欢其实有点如坐针毡,摸了摸包里,幸好找到一包餐巾纸,然后把纸巾递到他手边,想着掉了那么多眼泪,应该得补补水,又递了一瓶水:“喝口水。” 他没接纸巾,只接了水,拧开,咽了一口。喉结滑过,像刚从沙漠里回来的人,也像久旱逢甘霖的干涸土地。 “以后我把你的消息开紧急提示。”许尽欢思索着怎么样能安慰到他但是不提起刚刚的情况,思忖着开口,“看见了会及时回复你的。” 他侧过脸看她,点了点头:“……好。”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被眼泪浸湿的地方,潮湿的布料贴在自己锁骨上,其实不太舒服,但她看到别人为了自己流下的泪水很新奇,“很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纪允川大概是害羞,偏头不看她:“嗯。” 红灯停下。等待的时候她把手机打开,给他把微信的通知状态改成“总是提醒”。 空调风从膝盖的出风口里缓慢冒出来,吹到她指关节上。她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纸袋,摸到那本《动画短片美学》,书角硌到指尖。她把书按回去。 “吓到了吧。”纪允川开口,声音已经回到他惯常的语气,却比平时更低一点,“今天,是我冲动了,有点丢人……对不起。” “别道歉。”许尽欢认真地回答。 他把“我以为……”开头的话吞回去。吞回去的时候他脸上的那些惊恐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退走,露出一张朗然而英俊的脸。 “好,我不道歉了。” 回到小区,电梯里的灯似乎坏了一侧,她站在他侧后方,帆布袋靠在腿边,他的轮椅在中间,镜面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瘦高,像两个截然不同系统的人类在同一个电梯间偶遇。 “那,我先回去了。”她站在他门口说。 “好。”他看着她。 她转身离开。 她打开家门,抱抱“咕噜”了一声,从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她把背包挂进柜子最里面,洗了手,电视最近在循环她之前很喜欢的一部讲法医的日剧。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在地毯上给抱抱理伊丽莎白圈。小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上颚。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晚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纪允川回家后,像被人打了一顿,浑身都疼,有知觉的地方酸疼,没知觉的地方好像也犯了神经痛。索性直接换了睡衣躺在床上休息。他把手机放到枕边,把提醒设成“始终”,又关了一次确认一遍。崽崽把下巴搭在床边,睁着眼睛看他,像在问今天怎么了。 “没事。”他摸一把狗头,“吓一跳。” 恐惧这种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总是被命名得很晚。 受伤后,醒来先是庆幸自己居然还活着,直到医生用冷静的口吻宣判自己终生残疾后,自己都没什么具体的感受。直到某个夜晚,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计算,如果说他能活到七十岁,那他需要靠轮椅坐着生活四十多年。 然后巨大的恐慌和虚无弥漫到四肢百骸,像一个没登记的恐袭人员,要擦肩多次,才会打上一个惨痛的照面,照你一个措手不及。 今天也是如此,纪允川本以为自己在和许尽欢的相处里已经算是英勇冲锋的勇士,直到某个瞬间,街头的红蓝光和她相似的风衣重叠,被他欲盖弥彰着的摇摇欲坠的危房瞬间坍塌。 他抬手,敲了两下自己肩胛骨的位置。 那是她刚才轻轻拍过的地方。 崽崽的耳朵闻声动了一下,又把头放回去。 他闭了眼,太久以后才睡。 第二天他们都回到自己的日常,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微信上的语气不太一样。 【今天拍视频,可能会静音几个小时,到晚上才有空。】 【好。我这边下午开会。出去买菜记得带伞。】 【知道。】 到晚上,她把书摊在桌上,她拍了一张《动画短片美学》发过去:【这本书,明天给你。】 他回:【哇,你怎么知道我们内测的动画出了问题。】又发一个小狗转圈撒娇的表情,露出一截毛耳朵。 抱抱把脑袋贴上她的手,眼睛眯成一条线。 她拿着那本《动画短片美学》,按响二十楼的门铃,一开门,弥漫着熟悉的淡淡洗衣液香味和雨的气息。她把书递给他:“去书店买书的时候看到的,你之前提过。” 纪允川感动而珍重地双手接过书:“你居然还记得。” 第30章 许尽欢认真地看着纪允川的脸。再次别开目光的时候,唇角往上扬起。 他冲她挥挥书脊:“我今晚睡前就看。” 许尽欢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开怀笑容:“我又不是第二天要检查背诵的小学老师。” “哎,话不能这么说。”纪允川扬起头,看着许尽欢:“你特意买给我的书,我当然要认真看。” 崽崽晃着尾巴,把头塞进许尽欢的手里求摸,纪允川家的电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全天候播放着电视剧。 她被纪允川家里夕阳透过玻璃的暖黄色包围,下意识望向阳台。 纪允川一直偷偷看着许尽欢,似乎是在悄悄观察那天她看到自己哭的那么难看会不会觉得自己靠不住而讨厌自己,于是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阳台。 许尽欢发现了纪允川跟着自己有样学样,大概率是在偷瞄自己,于是蓦地笑了。 小区的树已经有几片黄色的叶子了。 许尽欢淡淡道:“夏天要过去了。” 纪允川接话:“秋天要来啦。” 嗯,秋天要来了。 糖炒栗子和烤红薯都会出摊儿了,落叶会变得很好踩,人的衣服也会多一件外套,如果谈恋爱的话,可以排除穿上羽绒服变得臃肿和盛夏被汗打湿人也黏糊糊这两个选项,拥有一个温度适宜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 许姐在角落cos乌鸦欠不喽嗖的表情包:真哭了啊? 第22章 她是喜欢纪允川的。…… 那天之后,谁也没再提过路口那场虚惊。 电视剧小声在客厅里循环,抱抱蹲在落地窗前,已经取下了伊丽莎白圈,似乎是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生育能力,时常变得惆怅,总是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思索猫生。许尽欢把新买的书从纸袋里抽出来,一本一本码在书架最下层,书脊朝外,色块并排,她的书架看上去像一道低饱和的彩虹。 把最后一本塞好,她起身去倒了杯水。白色的杯沿碰到她唇角,她慢慢喝了一口,眼神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她其实不笨。事故那天的慌张、他在警戒线外被拦住时那种近乎失控的急躁,都像一串明晃晃的重点标记,把正在试图理解的她带到了一个简单的结论终点。 她先在心里一条条划去横杆: 首先排除反感; 排除只是邻居; 排除只是老同学; 最后排除只是朋友。 他有自己的事业,经济能力不在她之下;身体不好,但能自理;性格比她热闹,话多一点,却有教养懂分寸不冒犯;更重要的是,他乐观,通透,懂边界。至于残疾的部分,她昨晚翻了一夜的科普,详细了解了那些看不见的麻烦,但她也想到,在事故那天,她会愿意安抚他而抱住纪允川,而这个动作竟然很自然,甚至连自己都没预想过。 她转头看抱抱。小猫正挤在沙发角落,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只半径二十厘米的可怜球体。 “咱们家以后……可能会多一个人吃饭。”她对抱抱说。 抱抱“喵”了一声,奶茶色的毛在灯下反着淡淡的光。 “你不能再欺负他了,上次那一爪子给人家胳膊都弄留疤了。”她蹲下揉了揉抱抱的下巴,声音很轻。 抱抱把圈往她手掌里一拱,似懂非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恰好显示着时间。她拿起来,打开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 【吃火锅不?】 对面几乎同时弹出一行字:【半小时,我下班就过去。】 【好。】 她把抱抱的计时喂食器调到晚饭,换了一碟新鲜的清水,电视保持在背景声档。出门前想了想,揣了两片胃药,穿了薄风衣。 纪允川把聊天框收起来,滑开通讯录,打给火锅店。 “包厢要无障碍,可以的话椅子先撤两把,谢谢了。” 挂了电话,他去办公室里的休息室换衣服。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扣第二粒。他把备用的酒精片、创可贴、便携湿巾,还有以防万一的一次性导尿管全都塞进轮椅后的包,顺手在卫生间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崽崽在门口打转。 “哥去吃饭,别太想我。”他揉了揉办公室里收养的流浪猫发财的脑袋。 发财“喵”了一声,像说“谁稀罕想你”。 电梯到一楼,他转移上车,深呼吸了一下。这几天偶尔回想起那天警戒线外看见相似衣服躺在血泊的那个瞬间,他指尖还是会微微发抖。但他很快把那点不受控压下去,今天是火锅,半小时后,许尽欢会坐在他的对面,热气会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烫一烫,很多东西就会自然落回原位。 火锅店门口,玻璃门里蒸汽氤氲,墙上的灯箱把虾滑、牛肉、毛肚、黄喉各自衬得鲜亮。 许尽欢比约定早到了两分钟。她站在门口,风衣领口被风掀开一点,人群在她身后流动。她看见一辆底盘不高的黑色轿车停下,男人灵活地把轮椅部件从车里拿出组装,然后转移、坐稳、关门,动作熟练,像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某种优雅的舞步。 他抬头看见她,笑得开朗。 “你提前到啦。”他滑到她面前,仰视的角度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走吧。” “嗯。”她拉了一下风衣袖口,侧身把门扶住,方便他先进。 店员早在门口等着,认出他就是打电话交代细节的那位,连声“这边请”。包厢的门推开,走道果然清爽,椅子撤了两把,桌脚下垫了防滑垫,空调开在合适的温度。 “你提前说了 ?”她看了一眼布置适宜的包厢,又看向他。 “提了两句。”他把话说得轻松,手却很诚恳地向前一让,“进。” 座位安排自然。她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他把轮椅停在她对面,锁住刹车。服务生把鸳鸯锅抬上来,番茄和麻辣各占半边,红白交界处均匀地冒着气泡。 他替她配蘸料,芝麻酱打薄,葱花和蒜末点到为止,最后撒上一把小米辣,滴了两滴香油。她尝了一口,点点头:“可以。” 她顺手把纸巾盒挪到他左手边,避开右臂挪动的范围。 服务生端上来第一批菜。毛肚在红汤里“涮涮”两下,出锅她夹起来沾了一下蘸料。辣味敲在舌尖,鼻翼轻轻泛起一点热。她吃辣能力向来不错,这点辣不算什么。她把一盘嫩牛肉推向他:“这个可以涮番茄锅。” “遵命。”他接过去,笑得很乖。 她伸手去捋他的袖口,帮他把布料再往上挽了一寸,避免满桌汤水。他低头,看到她的指尖擦到他的腕骨,温度轻轻一擦,像电流掠过神经。 他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去拿桌边的发圈,递给她:“热了就扎一下。” 她“嗯”了一声,把头发顺到一侧,低头、不带多余动作地套上发圈。光从她耳后和颈侧洒下,一片白,纪允川感觉自己的脉搏都在跟着她动作轻轻跳动。 包厢门没关紧的一条缝被推开。 “哟,允川?”一个熟悉的男声带着笑意。 纪允川抬头,语气下意识地活泼了起来:“小齐哥!萧潇姐!” 门外,齐斯年穿着藏蓝色西装三件套,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浅粉色职业套装的短发女人,干练漂亮。她看了一眼许尽欢,礼貌点头,许尽欢也微微颔首。 齐斯年的视线里带着点打趣:“我和我女朋友过来吃饭。你们这是——” “我和好朋友吃饭!你快走吧你。”纪允川飞快接话。 齐斯年“啧啧”两声,笑:“那哥哥就走了。” 门合上,热气重新把空间填满。 “你人缘不错。”许尽欢捞起一筷子黄喉,淡淡地说。 “以后……你会认识的。”他夹了一片牛肉,落进清汤,一两秒出锅,蘸料沾边,“他嘴巴很厉害的。” “我看出来了。”她想起这位齐先生偶遇自己后临场发挥出的一场演技不错的“临时出差”,不免轻笑。 他忽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开口:“我发现你这人吧,啥都好,就是好奇心一点也不旺盛。你看,你对我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也啥都不问,我想跟你说点什么都得到处找由头。” 许尽欢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很典型的桃花眼,还有眼尾沟。天生自带眼影,眼神像带了钩子,让人忍不住盯着一直看。而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清冷出尘,看上去似乎游离于尘世喧嚣那般淡漠。 她想了半秒,声音柔和,像讲睡前故事那般:“你想告诉我的事情,总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那我问也问不出来,就算问出来了,可能也不是真心话。” 第31章 她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可以想说什么就对我说什么,不用找由头,我会认真听的。” 纪允川愣了一下,热气把他的脸烘得微红,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他甚至感受到了自己呼吸的灼热,下意识慌乱无措地找借口:“哎呀这包厢空调遥控器呢,温度是不是有点高了,热死了热死了。这锅一看就开了,温度突然这么高……” 许尽欢被逗笑,笑意从她眼底慢慢扩散出来。 她把毛肚放回盘里,给他从番茄锅里夹了一块豆皮。服务生端过来一盘虾滑,手一抖,摆盘的萝卜花掉近锅里,汤锅炸起水花,波纹在红白交界处扩散。她抽了张餐巾纸反手按住锅圈,另一只手搭在桌边,挡住纪允川身前,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危险轻轻挡过去了。 服务生连连道歉,许尽欢看纪允川没被烫到淡声说:“没关系。” “谢谢。”等到服务生离开包间,纪允川像看英雄似的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许尽欢的超人行为。 “吃饭吧。”她说。 火锅是很热闹的餐食。汤沸,肉下,汤面起小泡,筷子掠过碗沿,口腔接受油脂和辣味的安抚。 纪允川说一点工作室的事,说自己最近卡在读盘优化和ui替换,美术那边影子总和新地图不对,不过好在天天开会总算有点效果,这周就可以正式内测了。许尽欢听,偶尔评论一两句,倒也不觉厌烦。 门又被敲了两下。齐斯年探头递进来两份甜品,算作是先前“误闯”的补偿。纪允川飞快接过:“谢谢谢谢,再见拜拜。” 门合上,他长吐了一口气,低头看甜品,干脆递给了她。 “甜的,吃吗?” “不太吃甜。”她摇头,又怕他尴尬,补了一句,“你吃吧。” “那我尝尝吧。”他说得干脆,“我还挺喜欢吃甜的。” 吃到一半,纪允川背后忽然一紧,像一只提线木偶被操纵者拽了一下,呼吸顿了顿。他把筷子按在碗沿,平静了两秒。许尽欢看见,没做声。 “大户。”她忽然说。 “嗯?”他没反应过来。 “你点那么多。”她垂眼看菜单,干巴巴评语,“剩了很多菜” “你每次都只吃几口,我怕你吃不饱。”他理直气壮。然后又补:“怕我吃不饱也对。” 她笑,眼睛弯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发现收银说隔壁的齐先生已经帮忙结过账了。许尽欢忽然乐了,侧身把她的包拉链合上:“我这算不算借你的光蹭了顿饭。” “那不算,应该是我借你的光。”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像某只开心的大狗摇了摇尾巴,“他欠我好多好多顿饭,这还是他第一次请我吃饭。” 门口有一小截门槛。她先一步过去,手搭在他轮椅后把上,押着他的速度平稳下坡:“慢点。” 夜风从不远处的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香水的气味。 许尽欢默默感慨,不愧是专营奢侈品的商场。 他们一起出了商场。 “今天很开心。”纪允川抬头看她,坐在轮椅里的仰视角度把他下垂的眼尾变得可爱。 “嗯。” “那以后我就真的不找由头了。”他突然说。他把手按在轮圈上,慢慢停下,像是认真地决定对自己诚实,“我想说,就直接跟你说。” 许尽欢转头看了他两秒。她抬手,替他把衬衫领口抚平了一点,布料服帖下来,指腹擦过他下意识抬起手的腕骨。 “好。”她说。 地下车库的自动感应灯亮了下。星河湾亮起了路灯,两人乘电梯回到家里。 “晚安。”她说。 “做个好梦。”他答。 二十楼,纪允川把手按在轮圈上,缓慢往家里滑。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崽崽从窝里弹射出来,看看他,又用鼻子拱他的膝盖。 “别一激动撞墙上了。”他伸手点了点小狗鼻尖,语气温柔。 终于完成了两人初次见面就约定好的火锅,纪允川偶尔思索着自己该找点什么借口能够再和许尽欢约个会之类的,但工作接踵而至。 纪允川工作室的群里吵翻天,他在一片优化地图加载的的吼叫中把任务拆了再拆; 许尽欢打算过两天给自己放个长假,于是计划在草稿箱里囤了十几条视频,每天都在做饭、拍摄、剪辑、套滤镜。 两人在微信聊天的频率不密不疏,天气预报、今日菜单、崽崽在门口趴着等饭的照片、抱抱在猫爬架的玻璃碗里睡成一个甜甜 圈的视频。 晚上,许尽欢把电视声音调高,只留落地灯。 站在窗边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答案—— 她是喜欢纪允川的。 许尽欢低头,看着抱抱,那颗棉花糖在灯光里伸了一个不安分的懒腰。她摸了摸它的头。 她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他的聊天框里发了一句:【下次吃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你说。】 她想了两秒:【清淡一点。】 【日料怎么样?】那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许姐这种不自知的直球型可以拿下很多人,只是许姐不稀罕拿。 第23章 那不合适,你是女孩…… 海风在玻璃幕墙外面打着旋,机场大厅的空调一贯地冷。安检口的电子提示板刷下一行行航班号,蓝光映在地砖上,像一层薄水。 五天前,纪允川工作室的工作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也阶段性地告一段落。 许尽欢正和纪允川在一家人均消费不低的omakase吃豆腐宴的时候,纪允川斟酌着语气开口:“我们工作室打算趁着夏天的尾巴去海岛度假团建,你有兴趣吗?”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看他,纪允川连忙补充:“有水屋的那种,你不会看到我同事他们。如果你也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提前几天过去,跟他们错开时间玩,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热闹......” “行啊,”许尽欢吃下一口绢豆腐,入口即化,“意思是咱俩先过去呗?我需要准备什么?” “完全不需要,你只需要带你的行李就好。然后机票酒店都我来订,你回去把你护照发我一下。”纪允川的表情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的向日葵。 许尽欢沉默地想,如此喜怒形于色的人也是实在难找了。 机场的广播响起,似乎是有个航班延误了。 “你们团建都是这种规格的吗?”许尽欢把手机揣回兜里,习惯性地压低了帽檐。 她是真的不在意,确认了自己喜欢纪允川之后,她觉得去哪儿玩无所谓,直到到了机场去了机票才发现地点是很热门的海岛。半小时前纪允川发给自己的水屋资料也价格不菲,她没怎么详细了解纪允川工作室的规模。这种规格的团建属实是不多。 “对。”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侧边,笑意藏不住,“我们工作室冲个喜。游戏上线,小伙伴们说要见见太阳。” “见见太阳?”她挑眉。 “我就是太阳。”他一本正经地摊开双手,坐在轮椅上也手长腿长,此刻看起来有点像商场门口迎宾的气球人,“但我容易晒伤,所以谨慎出动。因此挑选在夏末这个温度和阳光都很适宜的时间。” 她被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一闪即收,停在眼尾。 “他们大概要晚几天?”她环顾四周,出发口里人潮不断,没看见一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 纪允川掀了掀下巴:“晚三天。这三天我们可以享受一下安静的时光,等他们来了我就没办法清净了。” 许尽欢“哦”了一声,没多问,但心底不免腹诽,居然有一天这人会嫌弃别人吵闹。 她系紧背包带,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登机箱。 从安检开始,她算是正式见识了纪允川的太阳属性。 他这种程度的残疾需要预先申请特殊旅客服务,登机口、安检,工作人员几乎一路护送。每经过一道手续,他都很自然地抬眼、点头,“谢谢”“麻烦你了”几句话挂在嘴边,语气轻快,没有一次敷衍。 通过安检,不受控的双腿掉下不合身的轮椅踏板,干净如新的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点清脆的声响。 他现在坐着的轮椅是许尽欢常识里所常见的轮椅,很高的靠背,从座位到靠背都是布面的,有两个很高的扶手,轮椅的靠背也有供人推动的手柄。 第32章 许尽欢靠墙,目光淡淡落在他手上。推圈收放稳,手背的青筋浅浅浮起。 “你这么熟练。”她说。 “实战经验还算丰富,我刚受伤那会儿在医院被送去康复就是坐这种轮椅的。”他抿嘴笑,“不过这机场的坡做得不错,比咱们小区好。” “确实。”她点头。 登机口前的区域,几位地勤工作人员推来了窄窄的过道椅。纪允川轻轻一笑,收了轮椅刹车,动作利落地转移到过道椅上,腰背发力,手掌撑住,但因为这种普通的轮椅有两个很高的扶手,在半路卡了一下,纪允川的胯骨重重地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本人毫无感觉,但工作人员惊慌失措。 “纪先生,您没事儿吧?”工作人员听到闷响吓了一跳,连忙俯身问。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纪允川摆摆手。 许尽欢没有伸手帮忙,只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他的轮椅折叠扣好,学着上次他教她的动作,按开快拆扣,拆下大轮收好递给工作人员帮忙托运。她低头,发丝垂在颊边。纪允川侧过脸看她,眼里软软的。 “你是天才。”他小声说。 “一般天才。”她更正,认真地把车轴保护套扣上。 走到舱门,空乘笑容专业,连声“欢迎”。纪允川一路“谢谢”,像在发光。许尽欢跟在后面,忽然有点想笑,他确实像太阳,明晃晃的,把别人不好意思的地方都照得一览无余了。 许尽欢先落座,纪允川的过道椅停在头等舱靠过道的座位旁,被空乘半扶半抱着落座。 飞机起飞。 她听到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把椅背放了半格,摘了帽子,靠着小枕头,侧过脸看窗外。云团在机翼下挤成奶白色的绒毯,阳光在上面跳,像撒了一层糖粉。 纪允川低声问:“想吃糖吗?” “等会。”她嗓子有点干,还是摇头。 他“哦”了一声。飞机稳定后,他觉得够一会了,把手边的包拉过来,摸出一个小布袋:“薄荷糖。” 她看他一眼,接了一颗,含在舌尖,凉味一点一点化开。她分明知道自己很少在出行这件事上露出什么软态,可她此刻在这密闭的小小空间里被托起来,又被这颗薄荷糖轻描淡写地安抚,忽然也就懒得硬撑。她重新带上帽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几厘米,眯起眼。 他看她的眼睫在光里投出一片薄影,没忍住把音量压低:“困就睡一会儿。” “嗯。” 她闭眼,没睡过去。脑子里乱糟糟,是那天他在医院笑着说“我没事儿”时的语气,是他被警察按住的恐慌,是在小狗乐园里他扶住她有力的臂弯,是她夜里在阳台上看着城市发呆时下意识捏紧的烟盒。 许尽欢想,她这样的人,不适合大起大落的关系。 她坐在头等舱还算舒适的座椅上,才迟钝地感到有点害怕,把事情搞砸。 大概因为纪允川是个好人。 “实在不行,留几张好看的底片也是好的。”她在心里劝说自己,顺便笑自己矫情。哪怕没有以后,也留一点片段瞬间,回味时能笑一笑。 落地。 岛上的湿热从舱门缝里涌进来,海盐味夹着植物的清香。海岛的温度比北城要高一些,机场不大,天花板上吊着小小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纪允川先被推进休息区,她去拿行李。等到她走过去,他已经在和工作人员确认无障碍车的位置,还联系了酒店的私人管家,“麻烦你们了”说了两次,眼睛还是亮亮的。 私人管家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许尽欢回头看他:“走吧。” “好。”他笑,手搭在推圈上,配合工作人员挪到车里。 从机场到酒店要四十分钟。路两侧的树叶油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挡风玻璃上。纪允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用手机拍了两段视频,没发,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酒店大堂气派,海岛风格。 前台的工作人员递上两张房卡:“两间海景水屋套房,是岛上唯一相连的两间水屋,先生女士请这边走。无障碍房已按您的要求准备,洗手间有扶手,淋浴椅也都齐全。” “谢谢。”纪允川笑着接过,习惯性地重复,“麻烦了。” 许尽欢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切实地围观着纪允川的困境,好像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轻松自然。 这一路上,他从不把“谢谢”省掉,不以为麻烦难以启齿,也不装作理所应当。这样的人……好像永远把自己放在别人不会难做的位置上。越是这样,她越挺敬佩的。 “这三天,有什么规划吗?你会做旅行计划吗?”走上链接水屋的木质的栈桥,她才想起来问一开始没问完的问题。 “没有,随你心情。你睡醒了就看看海,饿了就去吃点饭。度假嘛,惬意点才好。”纪允川把房卡递给她,“今天呢,咱们就先休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摇头,嘴上还是那句:“我没事。” “是。你没事。”他不拆穿,笑得像许尽欢说什么他都信。 房间很大。 每间水屋都有独立的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客厅和卧室分开,水屋架在海面上。纪允川的水屋还真是和她的挨着,远看大概像两朵长在一起的蘑菇。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海。海浪从远处拍过来,雪白的边缘折着泡沫,退回去又卷来,一次一次,把时间都拉长变慢。 刚把行李放下,许尽欢胸口那点不对劲忽然翻上来。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下,胃里酸水涌上来,眼眶被辣得发红。她把冷水开到最大,捧了一把水在脸上,额头和眼皮才舒服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允川。 【先把行李安置好,一会儿咱们去吃饭?休息前把肚子填饱好不好?】 她回了三个字:【不太行。】 几秒之后,门铃响。她去开门,隔着一道门,纪允川的声音放低:“我在门口。” 她拉开门,脸色苍白了一圈。纪允川皱眉,手却没有伸进来,他只是把手里的第二张房卡递过去:“我去前台多拿了一张。晚上你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电话,就刷卡进来叫我,我就在隔壁。” “嗯。”她握住房卡,声音有点哑,“谢谢。我打算睡一下。” “我待会儿去大堂问一下有没有药,你有事一定要给我发消息。”他停了停,像是怕打搅她,“好好睡。” 许尽欢点头,她关门前忽然看了他一眼。 男人汗微微湿了鬓角,可能是海岛的湿热,他的眼尾却还是清亮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她没再说话,门合上,挡住纪允川的脸。 她睡过去了。 起初是浅眠,她隐约能感受到胃里那团火在往回烧,嗓子眼像被砂纸擦过,干得厉害。然后是梦,从缝隙里爬进来。 高中走廊里堆着别人嘲弄恶意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课间的噪声像潮水,路过的地方总会有人忽然屏息,等她经过后爆发出听不清具体内容的窃窃私语; 操场上纪允川跳起来扣篮,球进网时带着清脆的“刷”;忽然画面一转,他坐在轮椅里,推圈上搭着那只熟悉的手,阳光从他肩头压下来,头发在风里有一点乱。 她醒又睡,睡又醒。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沉了下去,窗外海面上的光像碎银被风掀了一层。 嗓子疼得像吞了玻璃,肚子空空。她翻身去摸手机,屏幕亮起,八点零二分。她坐起来的瞬间,看见床侧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个人,一激灵,差点把床头灯给掀了。 那人也吓了一下,立刻举起手,声音放很轻:“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看,才放下心跳:“你怎么在这?” “你说不太行。”纪允川耸肩,“我怕你一个人不舒服。你睡得挺实在的,我不敢走太远。我就在这坐着,实在困了就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尽欢眼神落到他脚边,轮椅停在沙发前,那个有手掌宽厚度的坐垫被摆放着他的两只脚。 哦,这大概就是自己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的减压?似乎是一直垂放着没有知觉的腿脚会肿胀。 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他电脑,屏幕黑着,耳机绕成一小团搁在边上。垃圾桶里干净,只有一只空纸杯,杯壁凝着浅浅一圈咖啡色。 第33章 “你不用守着我。”许尽欢的嗓音哑得不行,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嫌难听。 “那不行。”纪允川笑,用手把自己的双腿从轮椅坐垫上拎下来随手摆在地板上,“我不放心。” 她“嗯”了一声,没再争。胃里酸,嗓子疼,争都没有力气。她看他一眼,眼尾有一点红,看上去也累。她下意识地抿唇,幽幽地说:“当时还不如定一间屋子,反正有两个卧室。免得你跑来跑去。” 纪允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瞬间领会到了许尽欢似乎不抗拒和自己变得亲密一点后,抿着嘴笑了一下,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凑到许尽欢的床边:“那不合适,你是女孩。” 她被逗笑,又咳了一下,苦得全部从气管里冒出来。纪允川立刻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钮,想了想收回,改去拿一只温水保温杯过来:“先小口润润嗓子。” “我不想喝。”许尽欢皱眉,眼神诚实,往上拉了拉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直觉敏感地拒绝。 “知道你不想。”他把杯子搁在床头,“但我点了粥。等会儿送上来,你看一眼,如果闻着实在不舒服就算了。或者你说你想吃点什么?我打电话问问厨房能不能做,好不好?” 许尽欢“嗯”了一声,这是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她,她有点不自在。她坐在床边,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有点沉。打开手机看时间,又看了一眼他:“你吃了吗?” “吃过了。”纪允川回答得很快。 许尽欢看他半秒,没拆穿:“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了。” “真的吗?”他歪头,“我不信。” 她被逗笑,嘴角勾起了一点:“别闹。” 纪允川笑意一收,认真许多:“那我再坐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要是没吐,我就乖乖滚回去了。” 她没反对。许尽欢靠着床头,眼睛半闭。灯光暖,海面拍岸的声音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像隔了两层棉。纪允川把电脑打开,插上耳机,画面跳出来,他把音量拉到最低,侧坐着,余光从屏幕边缘掠过去,落在许尽欢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灯下落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唇色被病着的白皮折得浅了一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 过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响。服务员站在门口,单手举着托盘:“您点的鸡丝粥。” 纪允川把门开小半,接过来,放在腿上。轻声道谢。他端进来,把餐具拆好,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放在床边你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生病有人陪着的许姐:不自在,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 第24章 做个有我帅气身影的梦。…… 粥开盖,热气一冒,鸡汤香、姜丝味儿淡淡地扑过来,不腻。许尽欢嗅了一下,胃没有即时翻浪,她犹豫两秒,拿起勺子,舀了很少的一口,抿在嘴里。热度压在舌尖,胃里那团硬邦邦的疼痛被安抚片刻。她又抿了第二口。 “神了。”纪允川早就做好了再叫厨房准备点其他食物的准备,小 声感叹,“你这是被谁劝住了。” “可能是被鸡丝劝住了。”她笑了笑,声音还是哑的。 “那我再点一只鸡来好好劝劝你?让你晚上吃药前能肚子里有点食物。”纪允川顺势贫嘴。 她摇头,把勺子放下。她的食量这么几年都客观地摆在那儿,实在是吃不了几口。不过因为姜丝的缘故,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许尽欢缓慢地把粥重新盖上,恹恹地拉过被子,靠在枕头上,看他:“你要不要回房间里休息一下?你守着我一下午了,腰不疼吗?” “可以。”他拉下了膝盖侧面的轮椅手闸,眉眼笑得温柔,“但我还是决定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说。” “你真不舒服,就算是半夜也可以刷卡进我房间,直接把我踹醒。”他冲她眨眨眼,“我不介意挨踹。而且我睡眠质量一般,我会醒来陪你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纪允川看到许尽欢这一笑,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彻底安稳下来。他把表调了个闹钟,示意她看:“得按时把药吃了啊,睡前我再给你发消息确认一次。” “不用,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至于吃药还要你看着。” “哼。据我对你浅显的了解,你最会糊弄事儿。”他把自己水屋的房卡摆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房卡。” 许尽欢乜他一眼,对他道出实情有些不满:“哦。” 他这才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睡吧。” “嗯。” 门掩上。门外走廊的海风声被隔绝,房间又回到静默。许尽欢有些失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落。整理了思绪,她释然了。人就是这样,总对幸福适应得很快。 她靠在枕头上,耳朵里剩下自己的呼吸。感觉到偌大的套房安静得有些过分,翻出电脑给电视投屏。直到房间里重新填满了熟悉的声音才重新躺回去。 她把手机揣在被子里,握着几秒,又松开。她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也不太会表达“谢谢你一直守着我”的柔软小意。许尽欢有些恼自己,打开手机找评分高的偶像剧,打算学习一下,再实践试试。 纪允川回到房间,先把轮椅刹好,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床边。汗意从背后微微冒出来,实在是在轮椅上坐的时间太久了。他一边脱鞋子一边想,幸好刚才守着许尽欢那几个小时悄悄回房间导了两次尿,要不然就在她面前出糗了。 十一点,他给她发了个小狗疑惑的表情 【吃药啦吃药啦】 半分钟后,许尽欢回了消息 【吃了,打算睡了】。 纪允川把手机扣在胸口,床头柜上摆着备用的导尿包,他抓住床垫翻过身,掂量着时间,最后还是选择拿起,转移到轮椅上,去到卫生间。 这是他不太愿意被看见隐私部分,他还没做好把这一面露给许尽欢的准备。刚刚坐在她房里守着的时候,他两次回房再回去,来回趟得心里竟一点不烦。 上次去小狗乐园的时候,无意间聊起他的家人,许尽欢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色。他隐约察觉到,许尽欢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朋友,唯一提到的就只有她的助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不想要许尽欢在陌生的国度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地睡去,醒来的瞬间却还是自己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海岛的阳光十分灿烂。 【醒了吗?】纪允川计算着许尽欢的平均睡眠时间,在门口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她回。 【我去给你买粥,还是你想吃点别的?】 【你别买了。】许尽欢从行李箱翻出一条裙子,慢悠悠地打字。 【不是说这里又个集市?一起去找点吃的吧。】 【遵命。】纪允川看着收到的消息感觉许尽欢应该是恢复了不少元气,回了个小狗叼拖鞋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默默坐在许尽欢的水屋门口当门神。 许尽欢洗脸时看了眼镜子,眼下的青色浅了一点,嗓子还是疼。她找出一顶渔夫帽,换了选好的长裙,把头发随意挽起来。出门时,她看见门缝底下有人影,轻轻笑了一声,一边开门一边说:“你怎么这么早?” “我早睡早起,是五好青年来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走吧。” 因为时间还早,集市的人不多。两人走进一家早餐店,许尽欢要了一小盅白粥。纪允川点了当地的野菜炒鸡蛋和清炒蔬菜,顺手拿了两杯酸奶。他推着轮椅回到桌边,动作流畅。许尽欢坐在他对面,把粥舀一小口,缓慢地咽下,面色痛苦地像在给自己喂毒药。 “今天怎么安排?”她问。 “你休息一下吧。等到下午不热了,如果你不难受,我们就去海边走走。不行就在酒店泡温水池,我昨天闲逛的时候发现酒店的无边池有升降机器。”他把酸奶推给她,“试试,不甜。” “哦。”她接过,刺开铝膜,喝了一口,温柔地“嗯”了一声。纪允川被如此温柔的语气砸得轻飘飘,好半天才回魂。 最后飘忽的眼神落在有点泛红的眼尾,纪允川有些担心:“睡了一觉好些了吗?” “嗓子疼。”她承认,“但能喝水了。” “那可以骂我两句活动活动嗓子。”他很自觉地把脑袋伸过去,“看看多讲几句会不会快点恢复。” 第34章 她看他一眼,觉得此人实在和他的小狗如出一辙,忍俊不禁:“你又不欠骂。” “欠。”他认真地带了歉意有些低落地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许尽欢,“是我提出来要来在这里旅行的,害得你水土不服。” 许尽欢没吭声,低头喝了半杯酸奶。她脑子里忽然想起昨晚他坐在她床边沙发上,床头的灯光把纪允川的一双小狗圆眼照的极亮。她把杯子放下,抬眼:“你不用这样。” “啊?”他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总担心别人?还总是大包大揽地把不论好坏的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她懒散地靠在椅背,撑着下巴,声音哑,却十分认真,因为她这种只管自己的人是真的不解,“你总这样,别人不会蹬鼻子上脸吗?还是说你遇到的都是好人,所以付出都会被回报?” 纪允川怔了一秒,笑意漫延开来:“吃亏是福嘛,给自己攒点功德。” “而且,我无法决定别人的思想和做法,但我能决定我自己啊。”他想了想,补充道。 许尽欢撇嘴:“我也算是遇到真菩萨了。你这样会显得我像个坏人。虽然我大概确实不算好人。” 纪允川大惊:“哇,你这么好的人还说自己是坏人,别人还活不活啦?” 许尽欢神色复杂地看了纪允川一眼,感觉这个人从小是在永无乡长大的。一切真善美从他身体流过,大概才能塑造出这么心理健康的人。 吃完早饭,两人散步回酒店,许尽欢本来打算去海边溜达一下,但纪允川看她单薄的身影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提议,坚持送她回房休息。他背挺得直,手搭着推圈,半回身仰着头看她:“如果中午你还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吧,实在不行咱们订明天的航班回北城。我昨晚看了,明天正好有一班回去的航班。” “我没事的。”她诚恳地回答,“刚到北城的时候我有严重的水土不服,发烧了两个星期,还上吐下泻。最后偏头痛半个右眼睛都看不见了。这次只是很轻微的症状,休息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刷开了房门,房间的电力系统重新恢复,但是电视需要重新投屏播放,她也没管身后跟着进来的人,自顾自地操作。 但纪允川是实实在在地越听越心惊,眉毛拧成一团,不知道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我是说,你后来怎么好的?” 房间重新出现电视剧的对白充当白噪音,显的纪允川的声音没有那么干涩。 “我烧休克了, 当时有个商单,我一直没给苏苓回消息。她来我家找我之后叫了救护车。”许尽欢收拾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我去卫生间换睡衣啊。” 纪允川沉默着望向许尽欢走向卫生间的纤细背影,双手死死捏着轮椅的推圈。 按理说,他的教养断不会让他做出这种女士得躲他换衣服去卫生间,而他还安然坐在房间里的行为。但是他现在好像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 许尽欢言语间充满着无所谓,似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不过此刻被纪允川追问了几句,才愿意给他耐心的解释。 纪允川感觉自己此刻甚至有些耳鸣,等到许尽欢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才看到纪允川极其难看的脸色。 “妈啊,你不会也水土不服吧?”许尽欢吓了一跳,看着纪允川比自己上吐下泻还难看的脸色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纪允川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齿轮,胡乱回应着:“没有。我刚刚后背有点疼。我回房间躺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发现是纪允川的老毛病也就没太在意,“嗯”了一声。 纪允川离开后,她在屋睡了一小觉,再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不再刺眼,海天一色,看着十分放松。 她拿起手机 【你的后背还难受吗?我打算去你说的无边泳池玩玩,你要是想找我的话来这边就行。】 本就是是胡说的背疼,在自己房间胡思乱想了好几小时的纪允川自然着急赶紧见到许尽欢:【不难受了。我马上就到。】 下午四点,风凉一点。 酒店的无边泳池前面是整片海蓝。边上修了一个坡,缓缓延长下去,木质的栏杆被抛光,握着手感很好。纪允川先下去试了试坡的防滑,他抬头,冲她摆摆手:“放心,不滑。” 她没下水,坐在边缘,人字拖的鞋跟抵着温热的地砖,手肘撑在膝盖上,眺望远处的海。 “昨晚我睡着的时候做梦了。”许尽欢忽然说。 “梦见什么?”纪允川停在她旁边,仰头看她。 “梦见你。”她说得坦荡,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梦见你打篮球,我才想起来以前我好像看过你打篮球。” 他笑:“哼哼,我当时篮球打得很好哦。还代表咱们学校出去比赛拿了奖呢。可惜那时候你已经毕业了,我当时超帅的。” “嗯。”她侧过脸,认真看了几秒纪允川的脸,“帅。”又低头,耳朵边的发丝被风吹起,“你好像没怎么变过,一直都挺可爱的。” 他被一句“可爱”砸得彻底,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能看见的地方都红了。 许尽欢目不斜视,依旧眺望着远处的海浪,完全不自知地戳人。 “今天不去海滩?我已经好了。”她换话题,体贴地放过他。 “明天。”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你歇一歇。到时候我们找个遮阳帐带点水果,找个阴影坐着。你看书,我看能不能租到海滩轮椅去水里划水。” “好。” 傍晚,天边下了一层金色的纱。 风轻,水面的浪花规律。两人慢悠悠地沿着栈道散步回房间。许尽欢怀里抱着酒店送的水果,他推着轮椅,下意识哼了几句茉莉花。她看他,笑眼弯起来。 回到房,他停在门口:“我临时有个电话会,你睡一会儿。晚上咱们去吃好吃的,我知道一家海鲜粥。” “昨天才喝粥。”她皱眉。 “那我改主意。”他认真思考,“烤鱼?” “随便。”许尽欢的随便,是接受了提议的意思。纪允川在几个月的相处里早就听得懂许尽欢的潜台词,把两只手合拢在空中,比了个“ok”。 她躺下睡了一个短短的回笼觉。醒来时,手机屏上亮着他的消息:【集市里的烤鱼排好队了,我在店门口等你。慢慢来,不急。】 她回【好】,换了件轻薄的外套,下楼去找他。 烤鱼店在他们吃早餐的集市里,店外人声热闹,他把轮椅停在角落,冲她招手。夜色把他的眉眼压得更柔软,眼睛里倒映着亮亮的街灯。 许尽欢散漫地想,这么明亮的人,怎么会一点也不刺眼呢。 像人造柔光灯呢…… “快看看想吃什么。”他递给许尽欢一份菜单,“但不可以要香辣口味,你胃受不了。他家烧烤味不错。” “行吧。”许尽欢此刻终于变得鲜活了点,有些孩子气地撇撇嘴。 纪允川看到后被逗笑:“等下你要是觉得味道不错,等咱们走的那天再来吃一次,要香辣的。” 夜里回到房间,许尽欢把窗帘拉上,听着房间令人安心的对白,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表达,她想了想,还是给对面那间房的人发了一句:【晚安。】 几乎是瞬间,对面回复:【晚安。】 没几秒,他附上一个小狗带墨镜的臭屁表情包:【做个有我帅气身影的梦。】 她看着聊天界面,笑了下。 夜很深,窗外有浪推来,又退去。两间相邻的屋子里,一个人睡得很安稳,另一个人照例确认了明天的路线图,包括实景地图去到的每一个地方有没有坡面、餐厅他能不能进得去、遮阳区能不能通过栈道抵达、海滩,最后在app里标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标签在离酒店最近药房上,以防许尽欢明天又不舒服。 几乎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纪允川的脑海中又开始循环播放着许尽欢白天那几句无所谓的,但在他听起来简直是恐怖故事的话。 完蛋。 纪允川看着天花板想。 今晚大概率会失眠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许姐:烂命一条,能活活,不能活就算。 小纪:小学时候看的恐怖杂志都没许尽欢的几句话清凉…… 第25章 纪允川,你是不是有点害…… 第35章 海风卷着湿意从回廊里一阵阵钻进来,灯光把地砖擦得发亮。餐厅门口的风铃被夜风磕了一下,叮当轻响。刚走出门两步,许尽欢脚下一虚,呼吸不太匀,脸白得像是被人用粉糊过一遍。 纪允川什么也没问,只把轮椅稍稍一拐,尽量挡在她迎风那一侧。服务生追出来递账单,他抬手,笑着道谢:“麻烦你们了,辛苦。”又回头对许尽欢,“走,回去。” “我真的没事了。”她因为自己反复的病有点尴尬,带着些不好意思说,“海滩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你自己去玩吧。而且明天你同事们不都来,养精蓄锐啊。” “怕你发烧。”纪允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水土不服最容易发烧。” 路口有两条坡道,他挑了更平那条。轮圈在他的左手下转得很稳,右臂的伤疤还没完全消掉,身体自然地微微前倾过去,肩背线条紧起又松开。 进房后,空调先被调高两度。纪允川结了自来水,将热水壶按下去,灯光降到只有一圈柔的。他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一支白色小枪,对准她额头,认真又幼稚地发声:“biu~” 许尽欢被逗得眼尾弯了弯:“你从哪儿弄来的体温枪?” 额温枪清脆一响,数字停在37.7。 “我们机器猫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一介凡人。”他不紧不慢,“低烧。许尽欢女士,你被判处无期徒刑,乖乖吃点清淡的,然后吃药。” “能上诉吗?”她声音轻柔,“我觉得法官有失公允。” “一审二审合并审,驳回。”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一碗阳春面很快送到。盖子掀开一条缝,白气暧暧地扑出来。他先用勺试温,挪到她手边,又把药按说明码好,温水杯口对着她。许尽欢象征性喝了几口,吞药,眼皮像被谁按下关机键,慢慢塌下 来。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啊。”许尽欢钻进被窝。 “那是退烧药的副作用,别再发烧了。”纪允川声音轻的像叹息:“是我不好。” 许尽欢没听清,感觉困的不行,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你说啥?” “我说躺着吧。好好睡一觉。”他把靠枕拍松,侧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颈侧,他伸手,指腹只轻轻一拨,将发丝挪开。 灯又往下一格,房间的灯被缩小成一圈安静的光。许尽欢睡得很快,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他把轮椅挪到床侧的沙发旁,刹住。手机调静音,屏幕朝下,工作室的群跳了几条,他用拇指把对话打开免打扰。害怕许尽欢因为听不到声音惊醒,找出电视剧调低音量播放。中途倒了半杯温水,再把门关得轻轻的。 坐久了,他的背很僵。脊柱那条打过钉子的地方像被冰冷指尖摸了一下,刺得他下意识吸气。纪允川把上身的重量在轮椅靠背上分了分,左手按住大腿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过一会儿,他照例做一次压力释放,双手压住推圈,手臂用力,把臀部从坐垫上提离一寸,三秒,五秒……撑够两分钟再缓缓落回去。动作做得极轻,像是怕惊动谁。 窗外浪声一下一下,像放在钢琴上的节拍器。屋里只有许尽欢睡着时很轻的鼻息,有时候梦里“嗯”一声。他看一眼床头小夜灯,再看一眼她没完全掩住的侧脸。那点苍白在灯底下淡下去些,他胸口也跟着松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尽欢醒了。睁眼先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 “你坐了多久?”嗓音沙着,像枯枝刮过纸面。 “没多久。”他随口应答。 她瞥眼床头的小闹钟,没拆穿,只把掌心按了按身侧的一片空白,三个字:“上来躺会儿吧。” 纪允川愣了一下,耳尖立刻红了:“不合适。你好好休息,我看着你睡我就回去。” “嫌弃我吗?”她淡淡丢出一句话。 “我没有。”他忙否认,眼神都慌了一瞬,连带着背部轻轻一紧。 “那就上来躺着。”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两米乘两米二的床,躺下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纪允川也没再推辞。轮椅挪到床沿,刹住。左手抓床边,右手撑轮椅坐垫,肩背发力,臀部一点点挪到床上。 落稳后,他照例捏住床垫的边,喉咙里很轻地吐了口气,再用双手托住自己的膝弯,把两条没有知觉的小腿一条一条抬上来,放在床上摆直。避开所有可能牵扯背部的角度,生怕一不小心在许尽欢面前再表演一出痉挛。于是动作慢吞吞的,两条腿摆妥,他顺势往床边再缩出一道安全距离,背对她,伸手把她那头的被角又掖紧了一点,才把眼睛合上。 许尽欢看着离自己十万八千里,在床边弱小可怜且无助的背影,被逗乐了。 两人的呼吸一开始不在一个拍子上。她呼一口,他才吸一口;过了半分钟,两人节拍不知道被谁悄悄调了一下,才慢慢对齐同频。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敢深睡,万一在许尽欢身边来一出失禁,那他是真推着轮椅跳海算了。腰处那条旧伤像被寒气钻进骨髓,一阵阵的。他把左手悄悄垫在腹前,习惯性的姿势;背部扯了一下,他就换到另一个角度,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被子的布料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忽然生出一点滑稽的想法,这是不是说明许尽欢其实对自己也是有点好感的呢。 不知什么时候,纪允川先醒了。许尽欢还睡着,呼吸均匀。他把腿一条条挪回床沿,拖回轮椅里,刹车解开又按上,房间大面积的地毯吞掉所有细小的声响。门开一条缝,他轻轻关上。 他回自己房里处理必须的事。 导尿、洗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把昨晚收来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按早晚分清,体温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给前台打了电话:八点送温粥和补盐液,还有椰子水。 最后在床头小桌压了一张便签: 醒来先量体温哦; 如果≥37.5,一定打我电话!; 粥趁热~ 落款没写名字,便签角上画了一只抱被子的小狗,耳朵圆圆的,笨拙可爱。 许尽欢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容,没想到纪允川画画还挺好看的。 电话会九点开始,窗外是一块明亮的果冻海。手机震了两下,纪允川以为是同事补充议题,没有看。第三下,他点开—— 【知道了。你好操心啊。】 他唇角轻轻翘了一下,晨风的清凉混合着甜意。 【谁让某些人自己不上心,把自己当变形金刚。】 回了消息把手机扣回桌面,目光重新收回运营发来的ppt,神情很专注。 许尽欢醒来后,房间里播着低音的电视剧,她觉得安稳不少。体温枪、温水、整整齐齐码好的药和一张便签摆放在床头柜。她拿起枪对着自己测了一下,测温枪居然还真有biu的一声,数字乖乖落回正常范围。粥还温着,她握住瓷质器皿边缘,舀了小半碗,温热下肚,舒服了不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许尽欢把勺子放回碗里,拇指在便签上按了一下,纸质是木屋客厅的客人意见簿撕下来的。 门铃“叮”的一声。她去开门,纪允川在门外,打扮的很是帅气时尚,眼睛里全是笑。 “报告长官,”他压低声音,“执行力极强的看护人员到岗。” 她侧身让路,顺手退了一步:“进来。” 他先看她脸色,气色好了不少。 “再‘biu’一次。”他伸手要体温枪。“你信用额度不怎么高了。” 许尽欢配合俯下身。“滴。”数字很安全。纪允川的嘴角比刚才又上去一点点。 “现在宣布,允许许尽欢女士出去放风一个小时。”他说得一本正经,“但要戴帽子穿外套。” “……好。”许尽欢笑了一下,把帽子从行李里戴上,找出外套穿上。 她目前没有被约束的反感,反而觉得挺新奇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管她。 两人并肩往外走。 海滩边人不多。阳伞一把挨一把,远处有两个孩子在堆沙,笑声被风打成碎片。木栈道坡度不大,他推轮椅上去,手臂的肌肉线条干净漂亮,右臂皮肤上留了三道浅浅的粉色新肉。他把轮椅停在一截栏杆旁的阴影里,让许尽欢躺在沙滩椅上看海。 “怎么说,元气恢复了要不要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顿饭?”他半开着玩笑,早就准备好了许尽欢拒绝后的说辞。 “行啊。”她看着海,接过纪允川递给她的书,眼睛里反光着海浪,“你们吃啥?” 第36章 “打算吃烧烤,”他有些讶异,“他们上午到,各自玩玩休息一下,下午才一起烧烤。我以为你会嫌弃我们吵。我还合计着给你发几家我种草的餐馆你选一选去哪家呢。” “凑个热闹。”许尽欢捧起椰子喝了一口。 风在这会儿变小了,阳光切成一条条,落在纪允川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把轮椅刹下,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张开。她余光扫过,忽然觉得他的手很好看。 指骨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也很干净。关节泛着淡粉色,许尽欢想,如果做自媒体的话可以专门拍手。 “谢谢你,这次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还一直脾气这么好的照顾我。”许尽欢诚恳地道谢。 她这两天真的看了很多评分软件上的热门高分浪漫爱情电影。 他“嗯”了一声,似乎有点害羞,没转头看她,推动轮椅的速度慢了一点。 风从她的帽檐底下钻进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我?” “啊?”他有点不理解地侧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 跟我讲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我看起来很容易生气吗?”许尽欢其实有点不解。 纪允川笑开,这回是真心被逗到的那种笑,眼底亮得过分:“因为我不想你讨厌我,所以小心一点自己的言行很正常吧。” “我目前还没讨厌过谁。”她也笑了一点点,目光又回到海上,“你很可爱,是招全年龄人类喜欢的类型,不用担心。” 回到房里,许尽欢的体温完全落回正常。纪允川把姜枣水换掉,留下新的温水。她按他要求把药吃了。床头那张便签被她叠了两道,当成书签夹在海边没看完的书里。 “午睡吗?”他问。 “睡。我睡眠时间比一般人长一点,我挺嗜睡的。”她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腰背不舒服就躺一下。别总坐着。” “好。”纪允川笑着答,“那我走啦?晚上吃饭再来叫你,给你介绍我工作室的朋友。” “行。” 纪允川慢悠悠地离开,许尽欢裹紧被子,想起昨晚他把两条腿一点一点抬上床的样子,胸口某一块慢慢软下去。 这段时间和纪允川的相处,像石子扔进水里,没声没息,却圈出几道涟漪。 这会儿她闭着眼,觉出一点好笑。自己是那种对热烈感情不太会回复、安慰也常常干巴巴的人;而他呢,好像日头下跑来跑去的大狗,尾巴一摇一摇的,善解人意的和崽崽有得一拼,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什么时候该退开一步自己去玩。 许尽欢揪着被角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可以试试…… 比如,等重新回到北城的时候,她做一份他喜欢的沙拉,这是她能做到的热情。 傍晚。海边的风按时小了下去。她戴着帽子,坐在轮椅旁边的椅子上,脚尖挖了一点细沙出来。远处有小孩在追浪,浪跑过来,笑声跑过去。 他这会儿把轮椅往她这边一挪,手心撑在轮圈上,侧过脸:“等会儿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多烤一点,感觉咱们提前来的这三天你吐的瘦了一圈。” “你做主。”许尽欢说,“我也不挑食。” 他笑着答应:“行,那我安排。等会看我给你露一手,我很会烤串的。” 许尽欢偏头看他一眼。夕阳落在他侧脸,光沿着眼睫打下来。 纪允川的眼里仿佛有一整个晴日。 “期待。”她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也不逼她多说话,就陪她在海边坐着,是不是拿起手机回复两条消息。风声里,他的手偶尔轻轻按一按轮圈。 许尽欢的余光看到了纪允川的动作,随即真实地不解,她不知道是自己在网络上了解到的信息科普有误,还是纪允川天赋异禀。 在这种程度的残疾里,纪允川真的活的很体面,不知道是经济条件比较富裕,还是他真的意志力顽强。 “我去洗个澡。”她说。 “好。”他退到门口,“我同事他们也该集合了。” 门轻轻合上。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轮椅在原地掉了个头,轻轻做了两次压力释放。肩背线条在灯下起伏,像一只缓慢呼吸的乌龟。 门开了。许尽欢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眼睛清泠。 “风小了。”她说,“等下烧烤应该不会被吹。” “嗯哼,”他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太早了。”她诚实,“我起不来。” “那我去了拍给你看。”他改口,毫不犹豫,笑意把眼睛弯成月亮。 她点头,嘴角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 很多事情是可以慢慢来的,像风,小一点,就会适合烧烤;像阳光,日出也不必一定要明天,如果来日方长,那哪天都可以。 第26章 许尽欢故意没有熄灭指尖…… 海风灌进酒店的大堂,拎走了大厅里酒水吧刚冲好的咖啡味。纪允川工作室的人陆续报到,酒店的装置艺术有一个风铃,叮叮当当地一串轻响。 “提前预定的烧烤露营地在酒店西边儿。”小玫举着ipad在清单上划,头也不抬:“女生九个,男生十个。” “你们公司男女比例差不多啊,真难得。”许尽欢站在扶手边,语气平淡地感慨。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画了淡妆,配上淡漠的气质和清冷的五官,宛如遗世独立的圣女。 “那可不。”纪允川笑,骄傲得像是小学生刚从娃娃机里夹出特等奖品。他一手转着轮圈,另一手朝前台的小玫打招呼。 前台后面就是海。 棕榈叶子被风拍得哗啦作响,夕阳斜着落在他肩上,薄薄一层亮。许尽欢跟在纪允川侧后,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她其实有点后悔。 晚霞变成了粉紫色,大家在酒店提供的活动场地拼了两张长桌。玻璃外海面亮得晃眼,桌上小碟里青柠、水晶蒜、辣椒圈排得整整齐齐。半桌海鲜半桌蔬菜,清淡的全被纪允川往许尽欢那边挪过去。 许尽欢幽幽地开口:“我像兔子吗?” 纪允川露出一口白牙:“像,不过是限时版本。” 她叹了口气,低头认真剥虾,偶尔抬眼,把眼前的热闹当下饭综艺看。 大城捧着椰青忽然开了腔,平地起惊雷:“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以为咱老大是男同来着。” 许尽欢也停下了剥虾的动作,饶有趣味地转头看着纪允川。 纪允川正喝水,被这话生生呛到,咳得眼角都红了:“?你说什么?” “真的!”大城的语气那叫一个坚决,丝毫没有撤回的打算,“我当时入职第一天,在电梯口看见一个清秀小哥跟老大要微信,最主要的是他还给了。那小哥贼好看,甚至能称得上是漂亮,还是长发,要是搁我们美术组都能做参考。” “???”纪允川不可置信,筷子差点掉桌底,开口的时候悲愤的语气像个绝望的老实人“那是我手里提的锅贴不送外卖!他问我锅贴店电话!我真服了你了。” 长桌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众人笑的前仰后合。那位在病房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子笑得差点把烤生蚝呛进气管。 许尽欢低头死死抿住双唇强忍笑意,低头挤了一瓣青柠在纪允川刚亲手烤好的龙虾上,酸水亮在指尖,眼里却实打实地笑了。她把笑压住,像没发生过,把小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小玫悠悠地补刀:“不过咱老大确实男女通吃。但是我进公司三年,老大一直守身如玉的。今天终于见到守身如玉的原因了。” “哇——”“芜湖——”起哄声像浪花往这边扑。十几双眼睛热情得跟反光板一样。 纪允川耳朵“嗖”地红了,怕许尽欢尴尬,当即把话题拐弯:“小玫你快吃你的吧,不是好几个月前就说想吃海鲜吗?这儿的海胆新鲜,快吃东西吧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盘子里剥好的螃蟹往许尽欢面前的小碗轻轻一推。 “谢谢。”许尽欢小声,笑了一下。 他被这浅笑砸了一下,紧绷的精神可见地松懈了点,看着许尽欢面前的虾壳和贝壳,思忖着许尽欢平时小得可怜的食量,小声说:“不客气。你只管吃,但胃不舒服也不要勉强自己,吃不下丢到我盘子里就好。” 桌边很快回到他们的日常聊天。许尽欢看着每个人都神情轻松自在,也每个人都侃侃而谈。这几乎二十个人像非常和谐的大学同学聚餐一样,她不禁对纪允川刮目相看。这种工作氛围实在是难得,这种同事关系更难得。 第37章 海风吹起桌布一个小褶。许尽欢把面前的一堆虾壳叠好,用纸巾慢慢擦手。然后围观这一群活宝聊天。大概知道这些人都是大学刚毕业,这个项目也是努力做了一年,大家 都等着这款游戏上架一炮而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纪允川嘱咐过,大家只当聚餐多了个透明人。倒让许尽欢吃饭的时候自在不少。 饭后,大家散得飞快,去海边、去泳池、去补觉。纪允川把还在国内苦哈哈工作的运营部发来的视频确认了一遍,合上电脑,转头问:“要不要去海边走一会儿?现在风小。” “你不是有会。”许尽欢晚上吃撑了,整个人懒洋洋的。 “半小时后。”他诚实。 “那你去开会吧。我自己走走。”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行。我给你发个定位,有个角落风景很漂亮哦。”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许尽欢沿着栈道走,椰树巨大的叶子在风里晃得像瘦长鬼影在夜里招手。她没急着拍,随手录了段浪声,录了个外国的金发小孩追泡泡的背影。回酒店路上拐进便利店,买了点零食和饮料。结账的时候又多拎了两瓶无糖茶,路过他的门,把两瓶挂在门把手上,发了条消息:【门口。】 过了十几分钟,纪允川回:【收到~谢谢救命茶。今晚一起吃夜宵吧,报恩。】 她回:【嗯。】 水屋夜里像一盏被放进海里的灯。 桁架沿着海面延伸出去,灯带把走道镶成一条细细的琥珀线。水面被风压出阴蓝的纹路,潮声一层一层推过来,像在呼气。房檐底下挂着两盏小球灯,晕开的光落进水里,又被浪轻轻晃乱。 露台上,靠海的一侧是半圈矮玻璃栏,桌上留着白色烛盏和点到一半的香薰。许尽欢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里电视剧的人影变换,懒懒靠进躺椅,指尖夹着一根烟。 手机亮起:【在干嘛。】 【发呆。】 【夜宵吃吗?】 【真点了?】 【卡着后厨关火前点了几样。清淡的。】 【好。】 没多久,门铃响。 她没起身,隔着门说:“你有房卡还按。” 门外那人笑着回答:“没经你允许嘛。” 门后的磁卡“嘀”一声。轮椅的轮子压在水屋独特的木地板上,低低碾过去。纪允川停在门槛边,顺着门框给自己找了个角度,先把踏板抬过小小的坡,再把轮圈往前一拨,动作很轻。 许尽欢看着这人大半夜换了身老钱风格的亚麻白衬衫和驼色裤子,轮椅踏板上是一双小白鞋。莫名其妙给自己长了几岁的打扮让她有点奇怪:“大半夜穿这么帅啊?” “下午的衣服一股烧烤味儿。”纪允川耳朵红了下,因为他确实是精心打扮了一下才来找的许尽欢。 “在抽烟?” 纪允川问,没绕弯子,声音压低,像夜色的降下的温度。 “嗯。”许尽欢把烟拿开一点,侧头看他。似乎也带着一些试探,和一些坦白。不可否认的是,她故意没有熄灭指尖的烟。因为想看纪允川这个阳光少年的反应。 许尽欢抽烟很多年了,暂时也没有戒烟的想法和打算。而对于她来说,人是无法因为另一个人改变的,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还挺想知道纪允川对此的接受程度。 纪允川笑了笑,眼睛也弯了一点,似乎完全没有拿许尽欢指尖明灭的火星当回事儿:“饿不饿?” 她被逗了一下,嘴角抿起来:“我以为你下一句会是‘少抽点’或者‘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又不是npc。”他哼了一下,带点得意,“这种被动回复留给别人吧。” 走廊那边传来轻轻的轮声,是服务生推餐车的声音。餐车停在露台门口,银盖擦得亮亮的。服务生把两大盘摆上桌:一半冷盘一半热菜,旁边是水果和两份小甜点。清亮的白盘在暖黄灯底下特别好看。 托盘上是小份:鱼片、清蒸贝、清炒玉米笋,还有小番茄和切好的水果。分量都不多,样样都是小巧精致的那种。还有一瓶红酒,他示意服务生把托盘放到阳台小圆桌上,然后脱下外套搭在她身边椅子上的椅背:“有点凉。” “嗯。”她没拒绝,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吃点?”纪允川把桌板向她这边推。 “不饿。”许尽欢淡淡。 他眉头蹙了一下,没多说教,也没劝:“那等你饿了再吃。” “叹气”这个动作在许尽欢的身上很少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叉子,捻了一小块烟熏三文鱼,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味道温和。她又用叉子挑起一块水果,慢慢咬。 纪允川坐在她身侧,拿起酒杯润了润口,只点到杯底的红。海风从开着的纱门穿过来,吹动他领口。他侧眼看她一眼,认真:“想抽烟就抽吧。我不是瓷娃娃。” 许尽欢笑出来,把烟夹回指缝点上。火柴“嗒”地亮了一下,橘色火星在她指尖停留,两秒后归于暗色。她吐出第一口烟,烟雾被风拆得很薄,几乎要消失。 夜里海是听得见的,像有人在远处收拾几百张沙被。两个人在水声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光把影子拉得很细。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晚上小玫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许尽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句?你守身如玉?” “……”纪允川失笑,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解释道,“他们平时压力大,总得有个出口。嘴贫,没恶意。” “那你呢?”她问。 他一本正经:“我没压力啊。” 许尽欢撇撇嘴:“喔。” “你敷衍我。”他像个不讲理的小学生。 “没敷衍你。”许尽欢语气平平。 纪允川没再纠缠这个话题。风从许尽欢耳边过去,珍珠耳饰随着海风摇曳,拍打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轻轻扫到肩头,明显的锁骨在挂脖长裙中若隐若现,细瘦的胳膊看上去用力拉一下都会骨折。 许尽欢真的很瘦。 他把杯子放在阳台的小茶几上,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双手复又垂在毫无知觉的大腿上,反复揉搓着腿上的亚麻布料,像先给自己打个草稿。又过了两秒,他终于问出来: “许尽欢......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喜欢你。” 他把“喜欢”两个字说得很轻,好像一不注意就会被海浪卷走的沙粒。 许尽欢没有立即回答,她此刻心情十分平静,早有预料的猜想被证实。 海浪在他们脚下拍打,露台灯把水边那道线描出一圈亮。她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瓷灰缸的边,淡淡地接了句:“可以啊。” 作者有话说:许姐:一如既往淡淡地说出让小纪汹涌澎湃七上八下的话 第27章 确认我们相互喜欢,我也…… 海风从海面一路扫过,掠过露台的玻璃和栏杆,把嵌入的灯带吹成一条轻轻摇晃的线。水屋底下的海浪随风拍着桁架。夜深,浪花的边绽放着一圈白,又很快被黑暗收拢回去。 许尽欢侧身窝在屋外的秋千椅上,半躺半坐,膝弯搭在软垫上,长裙下摆落成一摊安静的波纹。她指间夹着一支烟,白皙修长的指尖火星明灭,呼出去的白烟被海风拆到看不见,留下很淡的苦味。电脑屏幕在屋里亮着,电视剧传来的背景音压得极低,像远处有人小声讲故事。她的眼睛顺着一条条海浪线发呆,像在看一部没有结尾的电影。 轮椅的轮子在木板上碾过时没有留下任何纹路,纪允川停在她对面,背着海面上的月光被灯带描出一道薄亮。 背着月光,正对室内的落地灯。 光影似乎十分偏爱他,勾勒出俊俏的模样。许尽欢安静地欣赏着眼前的帅哥,何尝不算一种精神夜宵。 纪允川的大拇指和食指反复揉搓着大腿上的布料。亚麻这种面料生来脾气不太好,被他揉了半晚,早起了球,细细一团团,像是风把盐晒成小白疙瘩,顽固地贴在上面。指腹磨过那些小疙瘩,他的呼吸也跟着有了轻微的起伏。他喉结动了动。 终于打算开口了。 许尽欢轻笑。 “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你?”他说得很轻,话一出口,他的肩膀像被自己惊了一下立刻紧绷,耳后也热, 于是开始连忙找补,“算了,你别在意,我刚刚可能抽……”风了…… “行啊。”她懒懒地回,语气像海风,擦着纪允川耳廓而过,带着漫不经心的温度。 “什——么!?”他抬头,眼睛里亮得不讲理。 许尽欢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身形一抖,烟灰跟着一抖,从指尖轻轻落在烟灰缸外,落在黑木板上散开一小圈,像一朵被风按扁了的雪。她皱眉,伸手去抽餐巾纸,声音平平:“这位朋友,晚上十点了。你这一嗓子把寄居蟹都喊起床了。” 第38章 “你刚刚说什么!你是不是答应我让我追你了!”他压低声音,还是压不住,尾音扬起,面露惊喜。 “我刚刚说,你不用追。”她把纸巾叠好,低头把散开的烟灰一点点往灰缸里拢,白纸在黑木板上推开一条小小的轨迹。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宕机到读取失败的活人雕塑,眼尾轻轻一弯,“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不用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时间像被暂停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声音又同时回来。海的呼吸、风铃的叮当作响、桌角香薰蜡烛的炷芯被风咬了一口后重新燃起来的细小“噗”声。许尽欢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纪允川的眼圈已经红透,像刚被热蒸汽熏过。眼泪不讲理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腿上。大颗大颗的,砸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水痕,刚好落在那片被揉搓起球的亚麻上。每一滴都是“啪嗒”一下。 许尽欢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发散着脑海冒出的想法,纪允川如果是美人鱼,他哭出来的珍珠肯定又大又圆。 她顿了顿,她不擅长处理眼泪的人,都快被纪允川这个哭泣包给哭脱敏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半支烟在烟灰缸里蜷成一个小小的弧。她又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在他轮椅边,动作轻得像在修复文物。 “祖宗,你怎么跟个水龙头似的。”她小声,语调里是极浅的无奈。 纸巾碰到他的眼角,水立刻爬上来,把纸巾的边浸软。她换了一边,继续擦,耐心得出奇。 她抬眼看他,纪允川低着头,浓密的睫毛湿得像被露水压着的松针,挂着一两个抖不掉的小水珠。她叹气,又抽一张纸,轻轻按住他的下睫。 “活爹,你别哭了,我害怕。” 但手上动作还是没停,像幼儿园老师给学生擦脸,动作仔细到有点笨拙。 纪允川吸了一下鼻子,像被她无奈的话逗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嗯”了一声,哑的。他眼泪还是在往下掉,像卡了壳的阀门,还没找到关的位置。他努力想停,停不住,又努力想解释,也不知道从何开口,解释不了。 最后只能又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地语无伦次:“我……我没事。我就是……” “就是现在想哭一下。”许尽欢温柔地笑着说。 他抬了下眼,仔细地看着许尽欢的神色。 许尽欢正在认真而努力地给纪允川小朋友擦眼泪,留最后一滴在眼尾,没急着碰,让它自己慢慢滑到颧骨,停住。她伸指腹轻轻点一下,指腹的温度隔着柔软的餐巾纸落在纪允川的脸上。 她停了停,发现这位小朋友终于不哭了,松了口气。起身坐回秋千椅。风从她耳边过去,耳饰轻轻碰到脖颈,又被风拨回。 “被别人看到了的话,说不定以为我在欺负你。”许尽欢笑着望向鼻尖眼尾都殷红的纪允川,“原来你是眼泪做的呀。” 纪允川被逗笑,笑眼里还带着潋滟的水光。他抬眼看她,又立刻躲开,目光重新落到她的手上。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想抓什么,又不敢。 “可不可以抱一下?”他问,声音很小,语气里还有点紧张,“我……我想……”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像觉得多余。许尽欢被他这句问得弯了弯眼。 她忽然想起上回去了小狗乐园,被小萨摩耶撞到的插曲,低低“嗯”了一声,索性原样复制了一次。 她侧坐到他腿上,把裙摆往后理了理,避免被轮椅的轮轴绊住。她很轻地把重量一点一点放在他的腿上。她跨过踏板的外沿边缘时注意了一下,轮子上像自行车轮子那样的窄窄的金属边,很凉,碰到脚踝会麻。她把脚尖抬了抬,避过去,这些动作把她整个人慢慢放进他的怀里。 她的胳膊从他肩背后绕过去,落到他的后颈,指腹按着那里短短的发茬。她靠上去,像找到一个刚好合身的懒人沙发,懒散地靠着。 两个人的肩和胸口贴合的地方只隔一层布,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乱,像被海风一阵一阵吹起的风铃。她把下巴搭在他的颈窝,呼吸擦过他的皮肤。 纪允川几乎是下意识收紧手臂,像被人允许了什么。拥抱嵌合的瞬间,又在下一秒松了点力,像在手里捧一只易碎的瓷杯。 他害怕自己不够分寸,怕抱疼了许尽欢,怕让她不舒服,怕……他什么都怕。 “用力点。”许尽欢没有抬头,声音从他的颈窝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困乏后的耽溺,“纪允川,我喜欢被人紧紧抱着。” 纪允川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照做。手臂重新收紧,力量不再试探,像把一个人真正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背脊都被按直了,胸腔被填满,飘在空中的心脏也一下子落了地。 他闻到了许尽欢身上的淡淡花香,好像是玫瑰花的香气。 害怕后知后觉地袭来,纪允川祈祷着自己的身体一定要争气,不要在这种时刻痉挛,也不要在这种时刻失禁。 他知道亲密关系需要信任和坦诚,但是他不想让她在答应自己告白的第一天就意识到这些麻烦。 许尽欢其实早就都看在眼里,她稍微挪了挪,给他的腿留出一点点活动的缝,裙摆垂下来,轻轻蹭过踏板边缘,落出的褶像一朵花瓣刚落地。 她抱得很紧。她真的很喜欢被抱着。先是肩,再是胸口,再是下巴,然后是呼吸。 她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像把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慢慢插进一把陈年的锁。 她闻到他衬衫被夜风吹凉后的棉麻味,混着一点洗衣水的香,干净的。然后她很不明显地嗅了嗅,像抱抱把脸埋到喜欢的毛毯里。 纪允川抱着她,忽然有一点点手忙脚乱,又不舍得松开。他的手往上挪,落到她背上,隔着布料慢慢地、很轻地来回摩挲。手掌的温度一点点烫起来。她的皮肤薄,肩胛骨的线条在布下很明显。 她太瘦了,瘦到抱起来的时候,会生出一种不小心就会弄坏的错觉。 他本能地去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低头想看她的表情,结果只看见她的一截耳饰从发丝间露出来,微微摇晃。纪允川的鼻尖擦过她的发,有些痒。 “我……”他想说什么,没组织好,喉咙里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小结。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自己的鼻音出卖,尾音软得一塌糊涂。 “还有很多时间,你慢慢想。”许尽欢的声音很轻,哄孩子似的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 纪允川真的慢慢想着,久到露台的香薰蜡烛的那点蜡油聚成半杯反光的水镜,久到她的呼吸在他的颈窝里变得稳定,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地烫成一个被标记过的地方,久到他也不再觉得自己在落海的边上,心跳从一开始的潮水一样的乱,慢慢变成在岸上唱起了歌。 风不时从他们背后穿过去,把她的一两缕发丝吹起来,又铺回他的肩上。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在他后颈那部分皮肤上轻轻擦过。他觉得自己此刻如果有尾巴,大概会摇成螺旋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纪允川的鼻尖也红,耳朵更红。他想低头把红藏起来,又觉得没必要。夜晚的海看上去很大,应该容得下这些窘迫。 没人的秋千椅随着海风轻轻晃,幅度很小。坐了两个人的轮椅金属边缘和地上的木板摩擦出一声很轻的“吱”。 “你刚刚……”他还是没忍住, 想确认一次,生怕自己听错,“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我都抱着你了,这很真了。”许尽欢没抬头,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穿过去,闷闷的,却清楚。 他“哦”了一声,许尽欢的呼吸落在他心口。他想笑,又觉得此刻莫名其妙笑起来太傻,很影响自己的形象,于是只在心里笑,他把头偏过去,小心翼翼地额角碰了一下她的发,窃喜着。 他有点想对许尽欢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在亵渎许尽欢。他斟酌着,最后开口:“许尽欢,我好高兴。” “嗯。”许尽欢的声音懒洋洋的,“确认了我们相互喜欢,我也很高兴。” 纪允川收紧了手臂,许尽欢微凉的脸颊贴上了他滚烫的脖颈:“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你。” “你是不是很高?”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话题转移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被逗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靠着她的时候更明显。他笑着认真地“嗯”了一下:“算高吧,大学毕业之后体检测了有一米八八。” 许尽欢在他肩窝闻了一下,像小猫确认自己的领地。她没说话,把下巴更稳地搁好,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她其实不属于需要人接住的类型,但偶尔这样还不错。 第39章 “怪不得……”许尽欢咕哝。 许尽欢在纪允川的怀里彻底放松了身体,行吧,人不就活这几个瞬间。 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眼尾被夜色衬得更温柔一点。 屋内的背景音忽大忽小,被风吹到门缝里,传来一段熟悉到不必看也能跟念的台词。 “你还哭吗?”许尽欢在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感受到了困意,挣扎着坐直。 “不哭了。”他很认真地回答,然后转了转眼珠,“暂时。” 这个“暂时”很诚实,诚实很好。她喜欢诚实的东西。 诚实的海、诚实的月亮、诚实的拥抱,还有诚实的人。 大概因为她总是为了避免麻烦和解释总是随口说一些谎话,她很敬佩诚实的人。 秋千椅晃了一下,停住。露台另一角的香薰杯里冒出一条直直的烟,向上,几乎要和夜里的某颗星接上。风路过,烟弯了弯,飘散开来。 “我这样坐在你腿上你会不舒服吗?”许尽欢正色道。 纪允川下意识拢住许尽欢坐直的身体:“我有两个版本的回答。” “先说第一个版本。”许尽欢眉眼弯弯,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不会不舒服,抱着你我很开心,很幸福。”纪允川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第二个版本呢?”许尽欢有点好奇。 “我的腿没感觉啦,但抱着你真的很开心。”纪允川笑的开朗。 他忽然想起来一点什么,他想说“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不过想到“好多年”这三个字,觉得它好像有些沉重,会把此刻的轻松变得拥挤。 最后决定闭口不谈。 许尽欢看上去对两个版本的答案都很满意,轻声问:“困吗。” “不困。”他回答,又立刻补了句,“不太困。” 她轻笑了一下,又安静下来。重新把下巴颏搭在纪允川肩膀上::“真好。” 她垂眼,看他锁骨的线条被衬衫的布料挡了一半。她想了想,把下巴换了个位置,搭得更舒服一点。他的耳朵还在红,她的手指在他耳垂摸了一下。 “许尽欢。”他叫她。 “嗯?” “谢谢。”他最终还是找回了这个词,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谢你让我从高中开始的暗恋如愿以偿。 谢谢你赠予我如此盛大的欢喜。 谢谢你接受了残缺不全的我。 谢谢你也喜欢我。 许尽欢却觉得别扭,而且她有点困了。 既然是纪允川先开口告白了,那她也应该做点什么。 在零点的前几秒,许尽欢抚着纪允川的后脑勺,送上了一个吻。 纪允川感受到怀里女孩的动作还以为是自己瘫痪后多少肌肉萎缩了些许的腿让许尽欢坐着不舒服了,刚想道歉,但唇上随即迎上一片柔软。 他几乎是瞬间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视线范围中许尽欢放大的眉眼,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惊喜到了一定程度后,唯一的反应是呆滞,和不知所措。 唇齿碰撞的瞬间,许尽欢又抽离了思绪。 浑身都很暖和的纪允川,嘴唇原来是有点凉的。 作者有话说:小许姐姐就是会这样冷不丁做出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捂心口 第28章 像找回缺失的另一部分自…… 月光落进海里,好似有人往水面撒了一把碎银。香薰的味道烧到底,恬淡的味道骤然变浓,提醒这夜还没散场。 唇齿缱绻的深吻停在零点的后一刻。时间匆匆踩了一脚刹车,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纪允川试图夺回呼吸,他把手从许尽欢的后脑勺边撤下来,怕自己再多停一秒就会失控。手指垂落在身侧捏着轮圈的外沿。那手指刚被她碰过,热得不太像他自己的。 “我——”他嗓子发紧,像刚喝过一口热茶,“时间晚了,我回去了。” 许尽欢靠着门,指尖还留着他衣领的触感:“那,晚安。” 门的磁力锁轻轻弹开,他调头时前小轮在门槛处先抬后落,动作熟练得没有任何声响。临出门,他又探回头,笑得有点傻乎乎的:“晚安,做个好梦。” “你也是。”她把门扶着,等轮子完全过去,才慢慢合拢。 门合上,她坐回床边,把手机丢在枕边,进浴室卸妆洗漱,出来的时候电视里的演员正在笑着念白。许尽欢关了灯,拉开一点窗帘,她躺下,闭眼,睡意降下来的速度罕见地快。她几乎没有做任何努力,就进入了一个完整的睡眠。 她一夜好眠。 纪允川回到房间,静静坐了几分钟,他感觉自己身上还萦绕着许尽欢的气味。人坐在床沿,手往前一撑,准备转移到床上,忽然感受到手心出了点汗,轮圈沾了细细的潮气。他顿住,重新坐回轮椅驶去卫生间洗手,水流的声音砸在洗手台里,他逐渐清醒。 真是乱了套了。 洗完手,他才开始走回正轨。把随身小包放到熟悉的位置,拉开拉链。消毒湿巾、润滑剂、一次性导尿管、备用袋、处理小包,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洗澡前他习惯性地先摸了一遍皮肤状态。 坐骨处没有异常红,腿外侧皮肤温度偏凉没有肿胀发热,检查了所有失去知觉的部位后,他松了口气。 洗完澡已经凌晨一点多,纪允川靠在床头彻底躺平前又把足托角度调小了一点,免得脚尖抵到床沿。又在双膝间夹了一个枕头,才安心躺下。 这些动作做完,他本该困得不得了。可心脏一直怦怦地跳个不停。他打开手机里那个需要密码才打开的相册,来回看了好几遍。 相册里是和许尽欢遇见后吃的每一餐饭,去的每一个地方,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晚和他工作室的同事一起聚餐吃的烧烤。 纪允川把手机熄灭,他在黑里闭眼,胸腔里还翻滚着热浪。热气仿佛把屋里的每一道缝都烫过一遍,他心浮气躁,辗转反侧枕头被翻得从凉面翻到热面,再翻回凉面。 醒着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许尽欢刚才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表情的生动鲜活一遍遍在他脑海放映。 直到两点多,他才迷迷糊糊因为身体的极度疲劳而睡去,又在四点多被一阵痉挛弄醒。天还没完全亮,他也不想管。只把被子往上提。 天光乍亮,海从深蓝慢慢褪成浅。许尽欢比闹钟早醒了半小时。她很少这么早醒,还精神得像换了颗新的电池 。心情不错地洗漱化妆,挑了条绿色的长裙,把相机丢进包里,又顺手拿了一本漫画和一瓶无糖茶。 走出水屋,廊下的光是温和的。她沿着栈道往大厅去,酒店从大堂一直铺到沙滩的那条木板路已经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板缝很细,卡着一些被夜里潮气挤上来的沙,踩上去沙沙地响。 海岛的无障碍做得真的很好,大堂出口处已经很低的台阶旁,斜着一条缓坡,宽度够轮椅转身。 沿坡下去,木板路一路延伸到沙子边,边上还垫了防滑胶条,缝隙也做得细,只在接缝的地方有指甲盖宽。她一路走,手指轻轻划过栏杆。 海风从侧面吹动她裙摆的下沿,她挑了个不太晒的位置坐下,背后有棕榈的影,前面海面平静无波,她的眼睛在白和蓝之间来回走神。 手机震了一下:【早啊~睡醒了吗?】 她看一眼时间,八点半了,回:【醒了】 过了半分钟,他:【你在哪呀?房间吗?】 她拍了一张眼前的海,配字:【东侧木板路尽头,靠右。】 气泡跳了跳:【收到。我出发找你去咯!】 纪允川醒来后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亢奋地哼着小曲儿起床做他的早起程序。临出门前觉得白t配米色的裤子太单调,套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又带了条项链。端详半晌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头出门。 远远看见她,藏着棕榈的影子下,裙摆漫出沙滩椅一小摊。她把书扣在腿上,侧过脸,海风把她的发尾轻轻扬起,又落在肩上。他停在离她一臂的地方,语气刻意平常:“早。” “起来这么早啊,五好青年。”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侧头看他,眉眼弯弯地打趣他。 “我昨天……睡得不好。”纪允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话说得不像抱怨,更像炫耀,“不过精神很好。” 许尽欢看着他若隐若现的黑眼圈笑眯着眼:“我昨天睡得很好。” “那很好。”纪允川说的是心里话。 许尽欢一直水土不服,还发了烧,今天的脸色确实看上去不错,他也总算放下心来。 风里有果香味,是酒店早饭那边飘过来的。她把书塞回包里,问:“一起去吃早饭吗。” 第40章 “好。”他答得干脆,哪怕昨晚的激动让他现在肚子并不饿。 纪允川转动轮椅,留出许尽欢走在身侧的位置。她半步走在他前面一点,木板路回去有上坡,他速度慢下来,呼吸略快。他侧头看她,她问:“需要帮忙吗?” 他晃了晃头:“不用。就这么走,挺好。” “嗯。”她不再问,陪他慢慢上坡。 餐厅在一楼靠海。落地窗把早晨框成一幅亮亮的日出风景画。自助台上,水果切得整齐,热菜还冒着热气。餐厅的地面光滑,转弯处的地砖和木地板衔接处有很细的斜坡过渡。 不是旺季也不是假期,整个度假酒店几乎全是纪允川工作室的人,而他带的二十个人几乎都是昼伏夜出动物。早餐开始没多久,此刻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和几个外国人。 许尽欢坐在他对面。 阳光沿着窗棂薄薄滑下来,落在她漫画书的封面上,又落在她手腕上。服务生过来把两杯水放在桌上,问要不要果汁。她点了椰子水,要了一份中式早餐。 纪允川要了一份西式的,说可以换着吃。 他试图找一个不显得紧张局促的姿势,但紧张还是藏不住。许尽欢这种不乐意吃饭的人主动说吃早饭,让他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可能有话要说。 预感越明确,心跳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语气轻一点:“你……要不要吃点水果什么的?我看可以点拼盘。” 许尽欢摇头:“不用。” 又顿了顿,忽然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眼睛上。她思考的时间很短,几乎是瞬间做了决定:“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啪地一下坐直了,背脊像被电了一下。 庆幸没带智能手表,不然此刻该因为他的心跳拉响警报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在昨晚经历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早上该继续延续这份幸福甜蜜。 但她说“说点事”。 纪允川记忆里的说点儿事儿几乎都是他闯祸之后他妈找他秋后算账前的预告。 “能不能……预告一下?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她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诚实的问题让她也想给出诚实的回答。 于是她诚实得很干脆:“应该不算好事儿。” 他心凉了半截。凉意从胸口往手指尖蹿,蹿到指尖的时候有点麻。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像在等法官宣读判决。 他忽然很怕,怕许尽欢睡了一觉醒来,冷静下来,决定把昨晚归为“意外”;怕她说“你是个残疾人,我们不合适”;怕她说“我不太适合谈恋爱”。 很多个猜想叠在他胸口,挤压到他喘不过气来。他强行把呼吸拉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她看见他整个人收紧的那一下。她知道“预告”这个环节太残忍,但她不想骗他。与其让他在蜜里漂几天再摔一跤,她更愿意现在就把一些东西摆在明面上。 许尽欢抬起手,握住了面前的杯子,也算给自己打气。玻璃杯外壁凝着细水珠,把她手指润湿了。她吸了一口椰子水,放下杯子,慢慢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们要恋爱的话。有些事情我应该实话实说。第一件事是,我应该有点不爱吃饭,”她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水珠说,“听学医的朋友说,我这种程度算厌食症。但是我没去看过医生,因为我的免疫力还好,不怎么生病。” 纪允川没想到她要说的是关于她自己,他此刻说不出话。他早就知道她吃得少,少到会让人心里生出一种不踏实和担忧。但厌食两个字像落下一块石头,他表情收紧,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怕漏掉她任何一个字。 许尽欢接着说:“第二件事是,我作息不太规律。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睡觉时间比别人稍微长一点,可能会影响社交。” 纪允川的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堆成一团,心疼、担心、手忙脚乱的无能为力。 她停了停,把吸管放下,把最后一段也整理好:“最后呢,我有一点抑郁倾向。好几年前去看过医生,最开始有在吃药控制。但是后来没什么症状,就停药了。我没有自残自毁的倾向,这点你放心,我也不会伤害别人。” 他的心里一紧,再紧。紧到像有人从里面抓住快要捏爆他的心脏。 他知道许尽欢在把自己最脆弱而真实的那部分拿出来摊开给他看的时候,需要跨过多少道她自己的关。 可他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许尽欢把剩下的椰子水喝掉,杯子放在桌上闷闷地一声,收一收语气:“这大概就是关于我的一些事情。你可以听听看,再选择要不要收回昨天晚上的话。” 纪允川感觉自己正在溺水。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仍旧坐在原地。下一秒,他像再也无法忍受,拉开刹车,轮椅微微后退再向前,绕到桌子这边。他把自己停在她椅子的侧前,用最熟悉的角度,距离够近,又不至于挡住她起身。他抬手,先把刹车锁住,身体往前微微探,去抱她。 他庆幸此刻留存了些许理智,在拥抱之前先保证自己的轮椅稳定,留出她可以躲开的出口。 不过她没躲。 纪允川把面前的女人抱进怀里,手从她的后脑往下,顺着她披散的长发,一下一下,像在给走丢的抱抱顺毛。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不收回,我怎么可能收回。” 话说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会不会太粗鲁太用力了。他立刻松开,留出空间,怕压坏她。他的眼睛在她脸上迅速流转一圈,确认她没有不适。 她静静看着他。 许尽欢有些不满,她喜欢被抱着,这是她承认过的偏好。不过她也知道面前 这位很容易受到惊吓,所以她没说话,但眉尾很轻地往下压了一点。 有点不满,很小的一点。 纪允川忽然垂下头,像认错的小学生:“那你也要考虑一下吗?” 他抬眼的瞬间,眼睛是湿漉漉的,但神色很认真:“我有残疾证的,是没办法康复的。” 许尽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倾身凑过去,在纪允川的脸侧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说是亲,也就是唇瓣贴了一下面颊,轻轻的。 “考虑过了,”她搂住纪允川的脖子,顺手揉了两下纪允川的脑袋说,“但我很喜欢你。这种喜欢大于了你身体的客观条件。所以我不想错过你。” 纪允川眼前被水雾弄得有点模糊,一瞬间,所有紧绷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松了,同时被某个更柔软的东西紧紧地包住。 他把许尽欢抱回怀里。这一次,他把她整个人带进来,圈在自己胳膊里,用力地,像找回了缺失的另一部分自我。 许尽欢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纪允川肩膀很宽,覆着薄薄的肌肉,骨感却有力。她能感到那双手臂把自己完全包起来,她满足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唇角,眼里亮了一点。 她歪过脑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那里的皮肤略凉,散着淡淡的香水味道。 “那我们,都不要想太多。”她靠着他说。 “嗯。”他的回答是闷闷的,从胸腔里出来,落在她的耳边。 许尽欢在心里叹气,这人可真爱哭啊。 不过,她并不嫌弃这点。 纪允川是个好人,是个情绪丰富而健康,性格温柔而可爱的好人。 他们的早饭吃完得很慢。许尽欢吃了少少一半,纪允川吃得也不是很多,两人加在一起,吃了一碗粥和两片蛋饼。 餐厅门口有一道窄窄的坡。纪允川速度放慢,身体往后靠,来稳定重心。他不习惯让人推他的轮椅,于是定制的时候连推手和扶手都没定。那会让他心里生出失控的恐慌。如果有人从后面突然伸手,他会下意识地收紧肩背。 他们从餐厅出来,天光更亮了些。风把遥远的浪声推近,又推远。木板路上有三两个人晨跑,鞋底笃笃地敲着木头。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纪允川抬眼看她,问:“还去看书吗?” “去。”她说。 “我再陪你一会儿。”纪允川思索着时间:“然后我回去处理点事,再出来找你。” “好。”许尽欢不喜欢刨根问底,她也不需要纪允川解释处理点事的具体是什么。 他心里被轻轻地蹭了一下,又被抚平。被心爱的人理解并且留有余地的安稳,比任何承诺都更可靠。 风里飘过一点椰香味。纪允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有点傻。许尽欢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也轻轻上挑了一点点。 他们走回那片棕榈的影子下。许尽欢把漫画拿出来,重新翻到刚才那页。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正侧,把刹车按下。 第41章 “看的什么?”他好奇地把脑袋凑近,“漫画吗?” “深夜食堂。”她淡淡地答:“你感兴趣可以来我家看,我家有全套。” 他认真想了一下:“那等游戏上线之后我就去你家看。” 许尽欢笑:“好。” 她想了想:“借阅费想好怎么支付了吗?” 他“啊”了一声,又笑:“把我的游戏账号送你玩好不好?。” “你买的游戏多吗?”许尽欢随口问:“不多可抵不了借阅费。” “哇,说什么也不能瞧不起我的游戏账号!我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可全在号里了!”纪允川义正严辞。 阳光把海面打亮了一层,万里无云的晴空让海水变成果冻。 “那么值钱啊。”许尽欢笑着侧目看他,语气像逗崽崽。 “超级值钱!!”纪允川也仿佛崽崽上身了,骄傲地挺起胸膛。 作者有话说:1: 此书又名:两个小苦瓜的爱情故事。 2: 小纪同学:不许小瞧我和游戏的羁绊啊!! 小许姐姐:嗷嗷好好收到 第29章 俗套的一见钟情 海面每天都根据天气变幻出不同的蓝色。早上是婴儿蓝,午后颜色压深一点成为湛蓝。到了傍晚,天把自己烧成一团粉紫,霞光漫天,温和着灿烂,浪花细小的泡沫声卷过白沙,偶尔会有寄居蟹爬来爬去。 度假的行程过半,许尽欢身体素质也确实恢复惊人,已然大好。索性开始正式享受难得的假期。日程很简单,晒太阳、走木板路、被海风吹一吹头发、和沙滩上几只偷懒的螃蟹互相观望,抽空再拍拍vlog的素材。 她把相机架在水屋露台的栏杆上,镜头里永远有一条横亘的海平线做背景。风景主导的镜头,于是只有手把镜头挡住又放开,海天一线像从她手下绘出。 镜头剪进了栈道的木板路。酒店的大堂到沙滩一路用防滑胶条固定过,地板缝细到塞不进一枚硬币。经过转角,细斜坡把两个高差接起来,推轮椅也不会咯噔作响。 “这里的无障碍做得很好” 许尽欢剪视频的时候在栈道旁的白沙上写下一行小字。 评论区像往常一样热闹。意想不到的是,随手发的风景美食vlog后台数据意外的好。每两个小时转评赞都极速往上窜,播放量、完播率、互动评论都漂亮得像是假数据。 随之而来的是合作邮箱里冒出一串广告邀约: 护肤、防晒、行李箱、速干衣、压缩毛巾,甚至还有按摩仪…… 许尽欢托着下巴坐在露台的小圆桌旁,电视在卧室里开着当背景音,她把邮件挨个点开又合上,挑了几封回复。她挺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合作标准一向苛刻,产品成分表、用户口碑、以往翻车史等等,都要一一查过,她才认真地回复邮件“有意向,请寄样”。 回完邮件,她检查了草稿箱的五条视频,一一点开重新检查文案和tag。等进度条走完,她把电脑合上,往躺椅上一倒,闭上眼睛,小睡了一觉。 醒来已经下午四点多。柔纱窗帘被海风轻轻鼓起又落下,日光在屋里来回挪地方。她翻身坐起,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j:【晚上一起吃饭啊!】 她揉揉眼睛,回: 【不吃自助了吗】 那边秒回: 【不吃哦,怎么能天天自助!】 【几点?】 【七点半!好不好?】 她盯着屏幕想了两秒,打字。 【好。】 把手机丢回床上,她去洗了个澡。海风吹久了头发总爱打结。 化妆台上的东西不多。隔离、遮瑕、气垫、一支豆沙色口红。她很少用抢眼的颜色,只让脸色看起来昨晚睡得很好的程度就够了。头发简单扎起,掖了一缕到耳后。出门前,她把相机背到肩上,习惯性把一本书放进包里又拿出来,笑了一下。 笑自己度假的习惯养成的实在太快。 栈道铺在沙滩上,在傍晚更显出它的温柔。海风刚刚好,空气里是淡的椰香,和落日的霞光混在一起。她沿着木板路跟着定位走,细缝里嵌着被潮气推上来的沙,踩上去沙沙地响。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 白沙上用红色的玫瑰花瓣铺出一个巨大的心形,红玫瑰一层一层叠起来,阵仗看起来很大,玫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目测那颗爱心得有十几平方米。心形边缘用小蜡烛点了圈,火苗在风里左右摆,看起来倒是符合创造出这个场面人的心境。 黑金色的气球墙作为背景凸显玫瑰的红,配色倒是很华贵。 “……”她愣了半秒,心里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被热浪灼到的恍惚。 许尽欢默然,很俗气,很可爱。 纪允川坐在路的尽头,穿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收得干净。领针是一颗小小的金属点,衬到他的脖颈线条更干净。 不知道是找人做了妆造还是自己弄 的,跟男明星走红毯似的。 轮椅也有点不一样,靠背上几处划痕被擦得很亮,前小轮换成了宽一些的防沙轮,轮胎旁边压着两条浅浅的痕迹,似乎是为了在沙地上不陷进去,工作人员提前在沙滩里铺了塑料防滑垫和薄木板,边缘用沙埋住。 极其合身的西装,很帅气的造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红底皮鞋。 很符合许尽欢童年时候对白马王子的想象。 路尽头的王子没骑白马,坐着一台黑色的轮椅。但是腿上抱着一大捧玫瑰,数量多到把他半个上身都遮住了,露出的一点脸红得很明显。 许尽欢带着笑意走近,第一句是:“热不热?” 尽管明天就要立秋了,但是西装在这个温度下仍然不太友好,尤其纪允川还拘谨地坐得笔直。她的关心来得太真诚,以至于一下把此情此景的浪漫戳了个窟窿。 他被噎住:“……” 纪允川又气又笑,不好砸了自己的场子笑出来,但横竖是憋了一下,仰着脸控诉:“许尽欢!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浪漫的人!这种情况你不应该热泪盈眶,然后哭着扑进我的怀里吗!!” 她“噗”地笑出声:“热泪盈眶有点困难,扑进你怀里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许尽欢弯身过去拥抱他。她抱人很认真,白皙纤瘦的小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再调整了一下角度,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直视纪允川的明亮的双眸:“谢谢你,这里很漂亮,我很喜欢。” 纪允川从红到耳根,眼睛亮得像蜡烛边那点火光被落到他眼里了。他刚想说话,嗓子眼先哽住了一下。 她把玫瑰从他腿上抱走,顺手放到旁边已经摆好的餐桌上。桌面还铺了白色的蕾丝桌布,高度调得合适,底下空出一块让轮椅能推进去的空间,四角压了沙袋防风。她坐下,抬眼看还傻愣在原地的纪允川,觉得好玩,拿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相机声一响,纪允川的意识才从天边回笼:“哎!等等!刚刚我表情不好看!我发呆呢!你重新拍一张!” “不要,”许尽欢在纪允川对面落座,拿起湿毛巾擦手,气定神闲道,“你刚刚比较可爱。” 他还想据理力争,管家推着预定好的餐车过来,上菜的动作熟练又安静,笑容十分敬业。 许尽欢指指桌上的小卡片:“今天的主题是?” 纪允川笑着把卡片翻过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告白。 “告白。”她念了一遍,抬眼看他。 纪允川清了清嗓子,整个人微妙地紧张起来,像要上台的主持人。他把轮椅往她这边推了一点,手指抓住轮圈外沿,明显出汗。他还是先锁了刹车,姿势前探,却保留了她能自由起身的空间。 “不是好几天前就在一起了……”许尽欢有些不解地挑眉。 “那个不够正式,太随意了,”纪允川认真得不可理喻,“而且前几天我只是知道你不会抗拒我喜欢你而获得了追求你的资格。今天我要正式地问你——”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稳:“许尽欢,我很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海风把烛光吹得更摇晃了一些,粉紫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像专门来配合纪允川的这一幕。 他穿着极合身的西装坐在那里,本来就帅,板栗色的发型被做成了三七分,露出光洁的额头。把那股少年英气也显得明明白白,像从高中初见的那天一直延续到现在。 许尽欢托着腮看他,笑意慢慢铺开:“可以啊,男朋友。” 纪允川不可抑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肩膀松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又抬起来:“谢谢你。” 第42章 “诶?”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谢什么。 他转动轮圈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一字螺丝刀和一个暗红色的首饰盒。盒盖打开,是一只细薄的金属手镯,接口是螺丝结构的。他拿出螺丝刀,像怕她跑了似的,虔诚而小心地为她戴上。 “螺丝刀我没收了,”他扭紧最后一圈,抬眼看她,“不许摘下来了。除非以旧换新,用戒指换手镯。” 她看着他,没接话,只是笑。 活在当下的好,她不爱承诺未来。 餐点一道一道上。前菜是柑橘和海鲜的冷拼,酸味打头,胃口被唤醒;主菜可以选,她要了鱼,肉细,调味干净;甜点是椰子味的布丁,顶上压了一片薄薄的焦糖脆片。她平时吃得少,今天在好心情里,多吃了几口。 纪允川今天倒是克制。桌上有酒,他只碰了一点点,更多喝水。他害怕海边夜里风一凉,身体容易痉挛,喝酒也不利于之后的管理。正式告白这种场合,他不想出任何意外。黑色西裤的腿侧隐约能看出一个隐蔽的袋子,固定在裤子里,他把软管整理得顺,只有今天,他不能出错。 餐桌边上的蜡烛被风吹得“噗噗”两下,又重新静默。她抬眼看窗外的海,再看回他,他也恰好看过来。目光对上的那一秒,纪允川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不真实。 “好看吗?”他问,像小朋友展示自己搭的沙堡。 “好看。”她说,“人比玫瑰还好看。” 他“哎呀”一声,耳朵又红了一点。那红沿着耳尖往下,藏进领口里。 吃完,两人沿着木板路慢慢往回。沙地边上为今晚临时多铺了一节塑料垫,宽到能让轮椅转弯。上坡的地方他刻意放慢,身体微微后仰,稳定重心。她半步并行,既不去扶,也不落在他身后。许尽欢大概知道纪允川不喜欢背后那种突然的帮助。 夜里有潮气,木板略湿。 “吃完就这么离开真的可以吗?”她问。 “没关系。”他答,“毕竟我早有预谋,请了专业的人来做这些事。也沟通好了有人会好好收拾。” “嗯。”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看上去像个散步的老人。 两人回到水屋时,海面已经变幻成了更深的蓝。露台的灯带沿着地脚线亮起来,一圈细细的光。 两人各自回去收拾,她先去洗澡。他也回到房间整理东西,为了看起来挺拔一点,腰上戴了腰托。为了穿进薄底皮鞋,甚至临时借了酒店的剪刀剪了足托。 此刻把身上的装备都脱掉,纪允川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顺手摸了一遍皮肤,各种凸起的骨头和坐骨处无异常,他才去洗澡。热水打在肩上,他慢慢地把紧张卸掉。 脑海里还循环播放着许尽欢的表情,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一边哼歌一边洗澡。 等他出来,头发还湿,睡衣领口也湿了一点。他在许尽欢的房间门口停一下,侧身用前臂撑住门框,把前小轮抬过门槛。到了露台就不用担心了,露台的木板厚,缝细,不会卡轮。夜风吹过来,他慢吞吞的趴在大腿上,用手将脚尖别抵在板沿上,然后撑着连接杆坐直。 许尽欢坐在露台沙发上,曲着腿,手肘搁在膝上。她点了一支烟,烟头红得耀眼。星空很亮,天空很近。她抬起手看左手腕,镯子紧贴皮肤,冰凉而真实。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也没回头,只认真端详着手镯。思考是不是真的取不下来了。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看着他送的手镯,心里一动。转动轮椅凑过去在她旁边:“今天晚上吃得比你原来多,会不会有些难受?” “还好。”她吐出一口气,“今天高兴,所以胃口不错。” “行程过半,”他仰头看天,“真不想回去啊。” “再不回去你家崽崽和我的抱抱该六亲不认了。”她淡淡地接。 “也是。”他叹一口气,像在被现实打击到。 她低头把烟在烟灰缸边缘按灭,看到风向发现自己坐在下风口,不会让纪允川呛到,索性又从盒里抽出一支点着:“你想说说吗?”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抽烟,也没有烟瘾。一周能做到一支不动,但聊天的时候, 她会忍不住一根接一根。烟像她的语言辅助线,尤其在此刻。 纪允川伸手牵住她,他的手很大,手心是干燥而温暖的热度,还有推轮椅留下的薄茧。 许尽欢没抽回手。 “我想想我该从哪开始说说呢……”纪允川新奇地玩着许尽欢的手指。 菜刀落在许尽欢的手中时像是和她合为一体般娴熟,可第一次认真牵着许尽欢的手,纪允川不免乍舌。 好小,好软,好冰。 “那就从一开始吧。我高中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啊。”他轻轻捏了捏许尽欢的手指尖,笑着,像在讲一个老掉牙的段子,但耳朵还在诚实地发热。 “第一次见到你,是我有次打篮球,你正好路过把打飞出去的篮球扔回来,我当时刚想跟你道歉,结果你就扭头走了。我后来就天天在篮球场,跟上班打卡似的,确实看到你有几次路过,但是你独来独往的。上学的时候大家都结伴去厕所食堂小卖部,就你一个人,特别显眼。” 许尽欢轻拍一下纪允川的手心:“跟踪狂啊?” 纪允川连忙摆手:“我那时候初三保送本部了,闲的没事,就总跟高中部的人打篮球。我绝对没有跟踪尾随过你啊!我发誓。” 许尽欢被逗笑,挑眉示意他继续。 “还有后来的一次,”他挠挠后颈,自己先笑了,“我正中二少年时期,跑去学校天台,本来打算趴在栏杆上四十五度角望天落泪,结果有人提醒我栏杆松了不要靠。” 许尽欢想了想,脑子里忽然翻出很多年前主教学楼的天台,风很大,一个初中部的小男孩带着连帽衫的帽子,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往松了的栏杆走。确实是中二少年,她有点好笑:“那原来是你?” “嗯,是我。”他有些羞耻地认罪点头,“后来我天天泡在篮球场,就盼你多去几次小卖部,我就能多看你几眼。再后来升高中,学生会选新人,我在竞选公告栏看到你的照片在宣传部下面,我当场把体育部的报名表扯了改成宣传部。” 纪允川有点开心地和许尽欢十指紧扣:“幸亏我去宣传部了,在你毕业前刷了几次脸。多少让你对我有点印象。要不然就算我发现你和我一个小区,遇见了你可能也不认识我是哪号人。” 许尽欢侧过脸看他,月光和露台灯把他的侧脸描得很清楚。她看着他滔滔不绝地一股脑儿说着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故事,说不出为什么,她的心口像被轻轻地顶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纪允川在许尽欢出神的脸前摆摆手。 “觉得你很好。”她柔柔地笑着看向纪允川,“也很可爱。” “哎呀,哪有这样的。你不能因为我小你几岁你就总是把我当弟弟看!”纪允川晃了晃两人牵住的手:“难道不应该是帅气吗!” 许尽欢不想再忍耐,放下烟,伸手抓住纪允川的睡衣领子,拉近他,吻了上去。 纪允川愣了半秒,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整个胸腔像有个热气球炸开。许尽欢的唇是温热的,带一点点万宝路的苦味,混进他口腔里薄荷牙膏干净清爽的凉。 他抬手,先把刹车稳稳按下,再把身体稍微前倾,不去压她,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顺着她的凸起嶙峋肩胛慢慢地抚过去,像在给自家崽崽顺毛。 风欲从他们之间穿过,却被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体温挡住。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岸,不规律得像两人的心跳。她在短促的呼吸间隙里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嘴角,先亮在眼里。 纪允川忽然停了一秒,用额头抵住许尽欢的鼻尖低低问:“我会不会太用力?” 她摇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语气很轻:“不会,我喜欢用力。” 他这才把所有克制放下,全心全意地吻回去。有力道,却诚恳。他这些年在心里练过无数遍,终于在今天晚上,在海岛的星空下,找到了真正的路径。 结束的时候,远处有一艘当地人晚归的小船打了个光圈,掠过海面上细碎的银光。纪允川额头抵住她的,呼吸慢慢匀过去,两个人笨拙的人终于在此刻学会了在同一个节拍里换气。 “男朋友。”她忽然喊他。 “嗯?”他在她肩窝里餍足地应。 “以后夏天少穿西装。” 第43章 “为什么?”他笑。 “热。”许尽欢神色认真。 不用这样。夏末很热,腰托会让人呼吸不畅,会有压疮。留置尿管不好,会容易尿路感染。皮鞋很帅,但对到了晚上难免水肿下垂的双脚负担很大。 纪允川,你很好,所以不用为了我这样。 你是好人,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以为只是在批评他阵仗太大的纪允川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也跟着抖,笑完又很认真地点头保证:“以后不穿了。” 她抬手用指腹点了点他锁骨上的那点水渍,把它抹干净。左腕上的手镯在灯下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拧得挺紧的。” “当然。”他得意,“要不然——” “真没办法取下来吗?”她问。 “对。”纪允川看着她,眼神难得强硬,语气却依然比一整个海岛的晚风还要温柔,“除非用戒指换。”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靠回躺椅,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侧颈。那里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凉,散着一点他洗完澡后的淡香。她把头靠稳了,余光里星空正亮。 “幸好你眼光不错,手镯很百搭漂亮。”她说。 “嗯。”他答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纪允川又补了一句:“真的谢谢你。” 她“啧”了一声:“再谢谢我打你了哦。” “好好。”他立刻改口,“那我换个说法——我很开心。” “嗯。这还差不多。”她合上眼。海风翻过一页夜色,轻轻落下。 露台角落的小小灯带还亮着,和海上的星光对照。手镯在她腕上安分地贴着皮肤,像一枚现实里的锚。 作者有话说:纯爱战士纪允川:尽管中二病,但一见钟情。 第30章 偃旗息鼓 露台的风把夜色吹在他们两人的肩背上。 许尽欢还靠在躺椅上,指尖正要从他锁骨处退开,纪允川倾身追过去,用已经温热湿润的唇珍重地贴住她。 确认相爱的吻从露台开始,沿着玻璃门一路往里,像潮水一步一步地把沙滩淹没一样。纪允川用前臂顶住门框,把前小轮轻轻抬过门槛,等轮子完全落稳,才松手进屋。许尽欢被拉在他的腿上坐下,纪允川转动轮椅推圈时,腿肚子偶尔蹭到被金属冰一下,弄得她小腿泛痒。 屋里没开大灯,床头那颗壁灯被她提前调到最暗,光柔和而温存。这间水屋没有铺地毯,轮子压过去有闷闷的声音,只有轮椅拉下手闸刹车时的“咔哒”听得清楚。 纪允川停在床沿前,呼吸因为靠得太近而不太稳。他抬手要去抱她,又害怕自己是不是太快了,纠结着许尽欢会不会觉得害怕或者不喜欢。 再三考虑后,动作又克制地停下,换成在她颈侧轻轻一贴。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十年前只是想要和她多偶遇几次的自己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颧骨微凉的皮肤会贴在许尽欢的脖颈,他甚至能感受到许尽欢皮肤下血管的收缩,和跳动。 他离幸福好近好近。 暂且这样吧。不要心急,不要惹她烦心。暂时把或许会吓到她的冲动和占有欲藏起来,给她留着一个随时能逃跑的出口。 他一早就知道,许尽欢如果不满意的话,才不会告诉他,只会自己偷偷跑掉。所以他更要步步小心,无比慎重。 整个脑袋埋在许尽欢的肩里,嗅着许尽欢脖颈的玫瑰香气,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似是喟叹。 许尽欢跳下纪允川的双腿坐在沙发边,裙摆在床边沿开成一圈,背靠着床头的软靠,仰着脸看他。 纪允川的唇色被刚才的接吻上了色,红润诱人,唇红齿白。 美男啊。许尽欢的眼睛里还 有笑,她此刻相信生理性喜欢了,因为现在,她怎么看纪允川怎么顺眼。她是真的很喜欢贴着纪允川,也喜欢和他接吻。 这种事情,她原以为自己不感兴趣的。 以前她常常会不解很多恋爱的人,爱来爱去究竟在爱些什么。但现在她好像隐约理解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倾向,偶尔泛起的怜惜,和下意识忽略掉很多世俗重要的客观条件。 这大概算是爱吧。 纪允川见许尽欢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放下心来。抬起一点身体,打算从轮椅转移到房间内的沙发边,手在轮圈和坐垫间的挡板上撑着,腰部发力,用核心把自己往前带。 这是他做过很多次的动作,熟练到几乎不用想。但猝不及防地理智重新占据高地,恐慌的念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 纸尿裤。 他想起了它。他本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就回去睡觉了,所以穿着纸尿裤。 他受伤位置不高,术后的肠道管理和膀胱反射训练做的很好。不完全损伤让他的马尾神经附近会有些微弱的感觉。所以平日可以正常生活工作,只要定时喝水,定时间导,通常不会出现意外。而且受伤这几年,他也幸运地从未在公共场合出现过难堪的场面。 只有晚上,他真的没有办法。晚上为了防止压疮的定时翻身已经让睡眠变得碎片化和质量降低,如果再起夜去卫生间插导管那他完全不用睡觉了。 所有热浪温存和缠绵缱绻一下被冷水浇没。他还在半抬不抬的尴尬角度,整个人像被人按下暂停键。随后他像被烫了,迅速坐回原位,手指在轮圈外沿捏得发白,“咔”的一声又把刹车按得更死。 “我——”纪允川的嗓音突然发紧:“时间……晚了。” 许尽欢垂着眼,静静看他。 “晚安。”他说得很快,像有谁在背后追他,不快点跑下一秒就要被抓住似的。 没等许尽欢回答就动作利索地调转轮椅,抬前小轮落下,利落地退到门边,把门拉开,又回头,把门关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屋里安静了一瞬。许尽欢低头,看了看左手腕。金属手镯在床头灯下反光亮了一下,晃眼睛。 她忍了忍,没忍住,最后还是笑出声。 倒不是取笑,她是被他那份小心翼翼的仓皇无措莫名地撞出来了一点心软。 她敛起笑容,懒散地靠回软靠枕。手指沿着手镯边缘摸了两下,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把玩着。 她的心里早就有最坏的预案了。毕竟她反应过来自己喜欢纪允川后还是查了不少资料的,如果纪允川完全不可以,她也早就准备好了。 换句话说,她是在了解了纪允川大部分真实并确认自己能够接受后,才愿意迈向他的。 从腰以下的地方,他接收不到任何信号。大脑和躯干在连接多年后突然成为两件不相干的东西。很多时候,意愿挡不住现实。许尽欢从未打算逼他证明或者做到什么,也不想用所谓的男人的能力来评价什么。 她只要他。 岛上唯一的无障碍水屋窗帘没合,海面上是一整块深黑,像一张不动声色的网,也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纪允川回到房间会把轮椅停在床边,沉默着开灯。他先把双手从腰侧伸进去,摸到了那层塑料和柔软厚重的吸水材料,拉出来时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低头,没有犹豫地将视线落过去。 半满。 而他一无所知。 喉结滚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出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揉肚脐下方,又按了按。那里没什么感觉,就是一种空寂的、像是电器被拔掉电线的虚无感。指腹在皮肤上滑过去,他接不到任何回信。按摩后过了几秒,稀稀拉拉又漏了一点点。他把纸尿裤卷起,塞进密封处理袋, 他坐在浴室里颓然地笑了一声:“……挺好。” 把处理袋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他又洗了手。水开得很大,水流在洗手盆里打出哗啦啦的响,好像水流能把脑海里所有吵嚷冲进下水道。 镜子里的男人没表情,但眼尾的红还是出卖了自己。 大概过段时间就会被甩了。 因为大概率没人想要和一个晚上要穿成人纸尿裤的男人天天在一起,浪费光阴。 他好像找不到任何反驳来救赎自己。他把预见到的悲剧未来装进口袋,任它拉着自己往下坠,坠得他肋骨里空出一片寂寥。 回到房间,纪允川把电视开到体育频道,降音量当白噪音,又把电脑打开,翻出团队群里堆满的消息,挨个回复。工作吧,是他这几年学会的逃避方法。 夜到四点,短促的痉挛把他从浅睡里叫醒。小腿肌肉在被子里一跳一跳收紧,像被扔了块石头似的泛起涟漪。他没开灯,平躺着等它过去。等到那股紧绷松掉,他挨个捞起膝弯把足托角度再调小一点,免得脚尖抵到什么地方,双膝之间夹上软枕,才又合上眼。 第44章 第二天,纪允川意料之中地像被薄雾罩住。整个人睡睡醒醒宛如被保鲜膜包裹着一样。 上次春夏换季好歹是打了一针狂犬疫苗才发烧,还有的说法,这次是纯粹的换季发烧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把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哭丧着脸。 许尽欢倒是没把昨晚的插曲当回事儿。本来她就知道纪允川只带了制作组出来团建,但是工作室的运营团队还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游戏上线宣传事宜。他没主动发来消息,许尽欢也没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恋爱只是锦上添花,本末倒置了工作生活就不好了。 索性他在忙工作,趁着假期迈向倒计时,她又去两人一起吃过烤鱼的集市拍了几段素材,剪了一条短的vlog,给邮箱里的合作标了标签,把能回的都回了。 下午临近傍晚,她在露台躺椅上翻看拍好的成片,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手腕上的手镯。细细的金属贴着皮肤,冰凉、结实,拉扯着飘渺四散的自己把感情和生命都锁进了现实。 她笑了一下,看了眼时间,都快晚上了。于是收起电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喂?”那头很快接起。 “昨天才给我戴镯子,今天就搞冷暴力啊。”她笑着悠悠地逗他。 “不是,不是。”他赶紧解释,这时候许尽欢听得出来那边人的嗓音有些喑哑,好像每个音节都需要费力才发得出来:“我……” “生病了?”她听出那头声音不对,直截了当地问。 “没大事儿,你也知道,我换季就生病。”纪允川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正好立秋。 “病了一天?没吃饭?”许尽欢在有点乱的桌上找第一天纪允川送过来的他房间的房卡。 “没。诶我发现今天立秋第一天诶,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晚上咱们去集市吃饭吧?你也好了,那天你说你想吃香辣味儿的烤鱼……”纪允川一手接着电话,另一手拿起平板看邮件。忽然看到日历上写着立秋,来了精神。 “我去找你,可以用你给我的房卡直接开门吗?晚上就在酒店点餐吃吧。”许尽欢打断了纪允川的畅想。她找到了房卡,又蹲在地上在行李箱里翻找着自己前两天吃的退烧药。 他那头沉了两秒,像在犹豫,最终答了短促的一个字:“好。” 许尽欢挂了电话,打电话问餐厅要了点清淡的饭菜送到隔壁。 床上的人确实病恹恹的。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有湿痕。 “早些告诉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被窝里烧着,好歹我能给你送个退烧药什么的。”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摸纪允川的额头。 他本来是很高兴的,但骤然想起了昨晚不怎么美好的插曲,默默将视线移开了一点:“我怕你觉得麻烦。” “比你家崽崽不听话点。”许尽欢回看他一眼。 “你居然拿我和崽崽比!”纪允川气势很弱地抗议。 “你比崽崽差点儿吧。乖乖躺好 。”她感受到手心的热量,绕到他身边。 门铃响起,服务生把餐车停在门口,还有新的新的电解水和毛巾。许尽欢等对方将饭菜尽数放在餐桌上,才去洗了手。回来把电解质水放到纪允川的床头柜。做完这些,她才把视线收回到他烧的红扑扑的脸上。 “要不你就在床上吃吧。”许尽欢真诚地提议。 纪允川摆手:“那怎么行!和你立秋吃的第一顿饭,我可不能掉链子啊。你等我啊,我去洗漱一下,你饿了的话就先吃啊。” “……” 许尽欢沉默地围观了纪允川着急忙慌地起床穿外套转移到轮椅上去卫生间洗漱,真诚地敬意打心底里油然而生。 挺牛的。 发着烧,半身瘫痪,还能一个鲤鱼打挺比她还利索地起床洗漱。 有这种执行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作者有话说:小纪:多数开朗欢乐,偶尔emo 小许:一直平静淡然,频繁内心吐槽 我们小许姐姐就是这样很有反差萌的一位女士:天生性格淡定,但喜欢八卦;面色古井无波,但os如果能实体弹幕早就淹没了方圆百米…… 第31章 窥见了一些真实的纪允川…… 水屋的夜被灯光烘得柔和,热气已经褪去,风从未关紧的窗缝悄悄钻进来,带着些许咸湿味道。床头的壁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打在白墙上,再折回到餐桌上,将两人吃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退烧药刚就着温水下肚,胃里暖热,但身上还有点发虚。他本以为自己会吃不下,但莫名其妙地坐在餐桌前就有了胃口。饭菜的味道其实不错,特别是许尽欢剥的虾。 许尽欢自己其实没什么胃口。但闲着也是闲着,随手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就拿了只虾开始剥。剥完了也吃不下,伸手递到纪允川唇边。 饶有兴趣地围观了纪允川的变色过程,觉得好玩。 “你要是再脸红下去,今晚得叫救护车了。”她指尖碰到他下巴边那点被辣椒油染红的痕迹,笑着取了湿巾给他擦。 许尽欢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恶劣,随即变本加厉。因为逗人玩实在是有意思,尤其是逗这种反应比较大的人。 纪允川哼了一声,把脸转开去不看她,耳根却诚实地红到发烫。、 饭后许尽欢没走,就窝回沙发上刷手机。 纪允川饭后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就靠在床边有点困了,药效在身体里发酵,整个人像裹在层纱里。没撑多久,就靠着床背睡过去了,脸还带着被高温烤出来的淡淡红晕。 许尽欢不吵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刻,带着几分走神的意味。她自以为不是会沉迷他人外貌的性格,漠然的时间太久成为了惯性,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刹车。但这会儿,她却想摸摸他那双握着被角的手指,看他嘴角有没有因为美梦翘起来,还想知道他现在梦见的是不是她。 纪允川很像小动物。 单纯,真诚,可爱。 似乎行为都按照心意和本能表里如一,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低头又看回手机。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细微的一声响。 “唰”地一下—— 像是什么在薄被下用力弹动。 许尽欢眼神瞬间收紧,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 纪允川的双腿在被子下不规则地抽动,幅度不大,但频率不低。他的脚踝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着,隔着被子都能看到从肌肉和神经炸出来的挣扎。 不过当事人似乎还没完全醒,只是眉头一皱,嘴角绷紧,喉头动了动,一声很低的闷哼从喉咙里逸出来。 许尽欢伸手稳稳地按住他膝上的被子。 双腿的抽搐比她目测的还要夸张一点,手下的触感像小时候玩的拉线玩偶,像按住了个筋膜枪。 几秒钟后,纪允川还是被难受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显然没搞清楚状况,下一秒意识追了上来,他猛地想坐起,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刚刚弓起来,又因头晕而晃了下去。 “哎,你别急。”许尽欢立刻扶住他肩膀,让他靠着自己。 他没再动,却微微僵住。 她把他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下巴搁到自己肩膀上。 纪允川呼吸滚烫,像刚从梦里爬出来,整个人都没回过神。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急促的起伏,像受惊的兔子。 “好点了吗?头晕不晕?”许尽欢清冷的声音低低的,贴在他耳侧。 他没回话,只是闷闷地点了一下头,嗅着许尽欢发丝的香气,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开口:“我要去洗手间。” “我扶你。”她下意识应。 “不用不用。”他语速快了起来,“你快回你房间好好休息吧,我就是常规发烧,很快就好了。” “不要不要,我就不回去。”她语气轻快,仿佛在逗小孩。 “许尽欢!”纪允川声音提了一点,像是气急了,却带着软意。 “好好好,我不扶你,但我也不会回去。各退一步,行吗?” “……不行不行。”他憋得脖子都红了。 “撒娇呢?说话都是叠词。”她笑,低头看他气鼓鼓的脸,纪允川看上去像一只炸了毛的狐狸。 纪允川发现许尽欢没打算离开,害怕当着许尽欢的面发生什么不堪设想的意外和后果,只好闷闷地抬手就去掀被子:“你简直是坏人,不管你了。” 很快,许尽欢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掀起的被子下面,是她从未如此正面直视到的身体状况。 第45章 白色床单上铺着蓝白色的隔尿垫,虽然干净得一尘不染,却也明晃晃地铺在那里。两条腿很长,站起来大概真的很高。不过膝盖略微突起,睡裤的裤脚露出的脚踝瘦得像没有肉。睡裤往下滑了一点,裤腰侧边伸出一根导管,透明软管连接着他小腿边放着的尿袋,里面液体浅黄半满。 纪允川明显僵了僵,眼神别开去,像是硬撑着要看出地板的花纹究竟为何是这么设计的。他没说话,但耳朵红得要命。 许尽欢的思绪又飘了很远。 纪允川的这个垫子,是不是可以生理期的时候用。感觉比要重复清洗的护理垫好用的多,脏了就可以直接扔掉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瞬,走到纪允川身边:“有力气吗?” 纪允川低着头不去看许尽欢,害怕看到许尽欢嫌弃眼神或者表情,从未设想到的靠近吓了他一跳:“有的。等、等一下。你干嘛——” “试试你是不是还像个热水袋。”她手没停,侧身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热了。我自己可以。”纪允川抬头,终于看到许尽欢平静的神色。 好像那天带着抱抱去手术后,看抱抱砸下好几颗硕大泪珠的神色。温柔,平静,浅浅地蹙起秀眉。那是心疼,和怜惜。 “退烧药还挺好使的.....”许尽欢感受到手下已经不再滚烫的脑门,感慨着这身体素质比自己还强点。 纪允川怔怔地感受着许尽欢的掌心,原来自己可以得到许尽欢这样的眼神吗? 他收起所有躲闪的意图,顺从地把脑袋塞进许尽欢的手里,伸出双臂环上许尽欢盈盈一握的细腰,把脸埋在许尽欢平坦的小腹。 “这次是真的撒娇呢。”许尽欢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不去卫生间了?” “你都不嫌弃我的吗?才在一起没几天就要麻烦你照顾我陪我。别人都是男生照顾女生的。”纪允川的脸埋在许尽欢的小腹,声音闷闷的。 许尽欢笑出声:“可是和我谈恋爱的不是别人。你不高兴的话,那以后我家的水管都让你来修吧。作为交换。” 听上去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纪允川心 里却清楚。许尽欢是不太喜欢和人亏欠来回的人,她说这样的话,大概是在安慰自己,让他不要有心里负担。 他不吭声了,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许尽欢有点好笑地看着挂在自己腰上的人:“快去,然后回来接着好好睡一觉。” 纪允川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环着许尽欢的手臂,用手指勾住尿袋拎环的动作像在碰什么定时炸弹,放在轮椅侧挂钩上。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隔着厚重的木质门板,许尽欢听不到具体动作,只能偶尔听见拖鞋蹭在瓷砖上的细响。 她没回自己房间,也没继续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在门外坐了下来。 她有点累,精神却很清醒。 眼前是浴室门,脚边是垫脚的小地毯,头顶上是那盏调成最暗的壁灯。光线打下来,照得她指尖的手镯一闪一闪的。 纪允川坐在玫瑰心形旁,穿着西装革履,捧着这只手镯,笑得有点傻气。 她现在一闭眼就能想起。 而金属贴着皮肤,是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轻轻碰了碰边缘,笑了一下。 他真的很麻烦。 发烧、痉挛、小心翼翼、有点敏感、怕丢脸、怕她看见。 但她确实是实打实地喜欢。 不过纪允川也很惨,她抑郁、厌食、回避、极其严重的音频依赖。 另类的棋逢对手吧。 浴室里“哗啦啦”响起水声。 许尽欢闻声愣了一下,蹙眉,这人怎么发烧还洗澡?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蒸汽涌出来。纪允川穿着干净的t恤,头发还湿着,额前发丝黏成几缕。 “你发着烧洗澡啊?”她有些不解。 纪允川义正言辞,表情恳切:“我身上出汗了。” 许尽欢气笑了,反正洗都洗了,这时候嗔怪和责备显然没什么意义。她直接站起来直接绕到他身后去拿吹风机。 “吹头发。”许尽欢把吹风递给他。 纪允川乖乖坐好,低着头接过:“谢啦。” “你有洁癖吗?”许尽欢窝在纪允川身边的单人沙发上歪着脑袋看他,“上次我去医院看你,你好像也经常洗澡。” “我就是……有点难受。”他还没把头发完全吹干,但是害怕错过许尽欢说的话,索性关掉吹风,嗓音哑哑的。 “哪里难受?” “发烧会出很多汗……你靠近我,或者抱我时候,我身上有味道。”纪允川看上去莫名可怜。 许尽欢被这位男士的服务意识打败,回到沙发那边翻了下,抓了牛仔外套回来,放进他怀里。 “穿上,头发还没全干。”她说。 纪允川一愣,然后扬起一个笑:“嗯。” 她重新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看着他线条流畅硬朗的五官。 “以后不用这么爱干净。”许尽欢笑的柔和而宠溺,“你长得很好看,我不嫌弃你。” 纪允川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也只是塌下肩膀,靠在轮椅低矮的靠背上,用眼睛一点一点地看着许尽欢。从发丝到鼻尖,眼中弥漫着快要溢出的欢喜。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只剩下一点点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片刻后,他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许尽欢。” “嗯?” “谢谢你。” 她抬头,不打算再忍,伸手用指尖戳了戳纪允川的脸颊。 手感不错。 “头发干了吗?睡觉吧。”她说。 许尽欢说完后就没再动了。 纪允川以为她要走,结果她只是回到沙发边,把靠枕拍了拍,又坐下来继续刷手机,像刚才那样,淡定得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纪允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 灯光很暗,她脸侧的线条不那么清晰了,只剩下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像一对缩在羽毛里的翅膀。 他没忍住开口:“你……不回去?” “嗯。”她眼都没抬,“我困了,不想动。” “那你——”他顿了一下,才试探着问:“你今晚住这?” “不是刚说了吗?”她瞥他一眼,声音低且稳,“我不回去。”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或者是那种“我留下来陪你一会”的语气。可她现在这副“我打算在你房间过夜了”的样子,让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床,也挺大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许尽欢,学着前几天许尽欢的说法。 “嗯。”许尽欢也想起了之前的对话,弯了弯眼睛。 “哦、哦哦……”纪允川反应过来她这是应下了,连忙去找遥控器,打开电视,用平板投屏了电视剧,把音量调低。 她靠在沙发上,沉静的房间有了声音,她闭上眼睛听了几秒,脸上的神色松了松。 “你睡觉会打呼吗?”她忽然问。 纪允川:“我……应该是不打的。” “那你听着声音睡得着吗?” “睡得着。”他认真道,“其实我开着电视睡觉有几个月了。” “因为我?”许尽欢好奇地问。 “那你打呼吗?”他反问。 “不。而且我睡相很好。”许尽欢颇为骄傲地开口。 她掀起另一边的被子钻进去躺下,看着纪允川靠在床边,头枕着靠垫,侧脸在暗光里被勾出柔和的轮廓。 “纪允川。”她的声音带了困意。 “嗯?”纪允川嗓音低沉,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说平和状态下的声音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不会以为我留在你房间是出于什么……义务吧?”许尽欢撑着眼皮打算把事情说清楚,语气平平地问。 隔着几十厘米她都感受到身边的人微微一僵。 “怕我同情你?” “……有一点点。” “那你得调整一下心态。”许尽欢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打算和周公会面,“我从不做我不愿意的事,也没有同情你。”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一些,也打算问出盘桓在心中的疑问:“不觉得委屈吗?” “我成年后,还没委屈过自己。”许尽欢闭着眼睛。 第46章 纪允川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放在枕头边的手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掌心。 “许尽欢,虽然我身体不好,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许尽欢睁开眼,看着他。 纪允川眼神很沉静,稳重地不似往日里小太阳的跳脱可爱。又或许现在的这幅模样,才是纪允川埋藏于小太阳下真正的模样,才撑的住这样的身体,融入着社会,拥有着事业。 她轻轻把手翻过来,和他的手指扣住:“好。” 许尽欢重新合上眼睛。 承诺的时效总归局限于当下,时移势易,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她不在意,也没当真。她感受得到,在这一刻纪允川是真的这么想,所以这么说了。 那就行了。 窗帘轻轻摇着,房间安静得像是飘在海上。电视里的对白低低地响着,不知不觉已经播到了一集片尾。 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梦里的人在说话。风从窗边吹过来,吹慢了时间。 -------------- --------- 作者有话说:小纪除了对自己的身体不太自信,是很安全型的一款小狗。 许姐对包含自己的所有人的人性都不太自信,是很活在当下的一款姐姐。 第32章 装睡技术好差啊,纪允川…… 远处的海浪拍岸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梦境传来的呼吸。 纪允川有些不真实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又最后确认了手机通知栏的消息。忽略掉了一位故人的问候,把手机关起来。 他在工作室的几个群里简短交代了上线后几天的安排。 身旁许尽欢的呼吸平稳,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是似乎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热量在向他涌来,他一直不敢去看。 夜深了,他抬手将灯光调到最暗的模式,房间被海风吹得凉了一点。他总算下定决心转头去看身旁安静蜷着的那团身体—— 许尽欢侧睡着,真好面对着他。发丝披散在枕头上,像一幅黑白明暗分明的水墨画。原来她的头发这么黑,原来她的皮肤这么白,原来她睡着后,会微微张开一点嘴巴。 纪允川看了很久,久到有些晃神。 他动了动,伸手想要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极轻,可还没碰到她的皮肤,就被人忽然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被许尽欢反手扣住,掌心朝上,被温热的小臂压在她脸侧。掌心是许尽欢的掌心,指节贴在许尽欢被枕头挤压出微凉的脸颊肉上。 他吓得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尽欢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抱紧那只手,嘴角还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像猫一样又陷回更深的睡眠,似乎只是随手找个东西抱着,抱到了就行。 纪允川甚至听见自己咽了口口水。 却也不敢动一下。 他一向睡姿规矩,习惯仰卧以方便夜间翻身,但现在这样僵着总不是办法。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另一只没被她抱住的手,缓慢地撑着床面,用尽身体仅剩的腰背力量将自己从平躺的姿势一点一点地转成侧躺。 和熟睡的许尽欢面对面。 或许是晚上收到的消息让一向情绪稳定的心境有些波澜。纪允川动了动贴着许尽欢脸颊肉的指节,蹭了蹭。 他从没后悔过什么。 自己的残疾,换回了一条命。他本来一直觉得没什么的。但是重新遇到了许尽欢后,无数次隐秘的时刻,无数个帮不上忙的时刻,还有确认关系后力不从心的窘迫。都让他难得有了心绪的波动。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那天没去赴约的话,会不会现在就是健健康康地和许尽欢在一起了? 在她水土不服的时候,可以随便地讲她公主抱回房间。在海风汹涌的时候,可以站在风口让许尽欢不用挨吹。 这种翻身的简单动作对常人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对残疾的他而言,却几乎调动了全身上下所有还愿意听指挥的肌群。 纪允川咬着后槽牙翻身,小幅度调整呼吸和角度,最后终于侧过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呼吸挨得近了些,眼睛也对得更清楚。 许尽欢的睫毛好长,鼻尖因为房间里空调冷风微红,嘴唇有点干,睡得很熟。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自己的眼睛也慢慢被倦意盖住,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意识沉进夜色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亮起了微弱的晨光。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中钻进来,一点点在地板上铺开。海面静悄悄的,潮水回落后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滩,远远的还能听见海鸟叫声。 许尽欢醒来时脑袋有点涨,昨天的神经太紧张,放松下来反而开始轻微作痛。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先摸了摸自己的脸边。触感不是冰凉的枕头,而是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她往下看,自己竟然还抱着那只手不撒。 指节被她压得有些发白,掌心微微出汗,不知道被她侵占了多久,看着都有些血液不循环了。她像只不小心缠上人类的猫,醒来后发现自己姿态太过柔软,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她轻轻动了动,没急着松手,而是顺势把脸往前蹭了蹭,贴近那具身体。她缓慢地靠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距离靠得越近,身上那点被晨光照出来的混沌情绪越明显。 她从来不是个张扬的人,但在靠近他的时候,却分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不太对劲。于是她决定听从自己原始的想法,伸手环住他的上半身,鼻尖蹭着他胸口的布料。 再往下,她抬腿,轻轻地,从被窝里蜷着的姿态里探出一条腿,往他小腿那边靠过去。 动作没用力,但被子底下那一层本就薄,贴过去的一瞬间就触到了什么。 她先是一愣,下一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尿袋。小腿外侧的位置。袋子半满,沉沉地贴着他尽管按时锻炼却依然有些萎缩的小腿。 而那双腿,是冰的。 隔着睡裤都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从他腿部蔓延出来,顺着她的膝盖贴上来。许尽欢像是被什么不偏不倚击中,心头一下子涨起来,像疼也像委屈。 许尽欢闭上眼睛,没有缩回去,而是反而更紧地抱住了身边的人。 脸埋进他胸膛,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头发乱糟糟地垂在他脖颈旁,像一片柔软的夜色重新落下来。 她没说话,呼吸也没变,仿佛还在沉睡。 但其实早就醒了的纪允川,在她凑近的那一下,整颗心就提了起来。 他早晨醒得比她还早一点。刚睁眼时身边人还贴着他,呼吸均匀,手还搭在他腰上,正好是他还有知觉的位置。他本来想把手慢慢抽出来不吵醒她,结果一动就被她抓住。 再后来,她把整个身体都缠过来,那一瞬间他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心跳。 装睡,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人答应自己的追求已经是幸运至极,此刻她还并未嫌弃自己的身体,一声不吭地贴上来,真的让他彻底败下阵来。 她是认真的吗。 纪允川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震得耳膜轰鸣,生怕吵醒许尽欢。 结果许尽欢突然闷闷开口了:“早上好。你的装睡技术很一般啊。心跳声好吵。” “……” 纪允川闭着眼,嘴角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你也不反驳?” 她的声音从胸前传过来,带着点鼻音,好像还没完全清醒。 “没什么好反驳的。”纪允川声音哑哑的,抱紧了伏在自己怀里的人:“我喜欢你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 他不是那种很会说情话的的人,但此刻这句表白落地,竟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味道。 许尽欢没再说什么,轻哼了一声,把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两个人躲进温柔牢笼里,什么都不谈,什么都不说破,只留依恋和缱绻在缝隙里一点点悄然滋长。 窗帘随着风微微晃动,带动光影在床沿跳动。 时间停了几秒。 纪允川想伸手抱她,结果胳膊刚动了一点,腿下突然“哒哒”几下抽搐了两下,是熟悉的痉挛。 他动作一顿。 “痉挛了吗?”许尽欢感受到自己腿贴着的那条软绵绵的腿忽然变得僵硬,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肌肉的弹跳。 “……嗯。” “疼吗?” 纪允川声音还有点哑:“没感觉啦,只是不好看,也不太方便。不管它一会儿也能好。我起来后会吃放松肌肉的药。” “喔。” 又过了几秒,许尽欢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离开纪允川的怀抱坐起身,拨开头发,低头看他:“按摩有用吗?” 第47章 她只是单纯地问,声音平平,像问你饿吗一样随意。 纪允川也顺着她的语气,“有……但没必要啦。” 许尽欢抬手,毫不留情地敲了敲他脑门:“跟我在一起得惜命,因为我怕死。好好保养自己。” 纪允川被敲了脑门,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咧嘴笑了笑,轻轻哎哟一声配合。许尽欢一向高高挂起,从没见过她对什么人什么事指手画脚过。 这还是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冒犯”的话。 他莫名笑起来。 许尽欢下床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赤裸的脚踝上,脚背白得有点过分。她弯腰拿拖鞋的动作优雅利落,长发顺势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纪允川坐在 床上,看得有点出神。 她进浴室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傻乐什么呢?你也起来吧,我饿了。” “……好。” 她回自己的水屋刷牙洗脸换衣服的时间,纪允川也一点点开始了他的日间流程。 按着床沿撑起上半身,活动一下胳膊,再用靠垫支撑住腰背。然后调整双腿的姿势,用手把它们从被子里移到床边。冰冷的腿垂下来时轻得像两条半生不熟的意面。他没感觉,只有膝盖偶尔发出的咯吱声提醒他,骨密度正在无可挽回地走下坡路。 排空膀胱后,他小心地将留置导管从身体里拔出,从床边拿过来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点点换上。 许尽欢再回来时,纪允川已经坐回了轮椅,干净帅气,似乎是还抓了头发。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彻底退烧了?”她看他。 “嗯,烧全退了。你看我现在红光满面。” 许尽欢瞥了他一眼:“哪里红?你色弱?” “你这人一点也不懂夸张的修辞手法。”他无奈地笑。 她笑着扬了扬下巴:“去吃早饭吧?” 纪允川拿起衬衫套在身上:“去集市吧,酒店的不好吃。” “还去那家店吗?我不想喝粥了。” “换一家。我种草了另一家评分很高的brunch,昨晚就定了位置。”纪允川冲她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好让人放心啊。以后旅行都得带着你了。”许尽欢笑。 “喂喂,什么叫都得带着我了。我现在可是你男朋友了诶,我们旅行就要在一起的!” “好好······” “许尽欢,敷衍我!” 两人牵着手散步到集市,阳光落在纪允川的发梢,他一手牵着许尽欢被拉着向前,另一手转动轮圈,控制着身下轮椅的方向。 恍如隔世。 几天前来集市的时候,他还在思索应该怎么开口告诉许尽欢自己的喜欢,应该怎么表白,要不要等回到许尽欢熟悉的北城再表白,好让许尽欢不会因为人生地不熟的不安感而不好意思拒绝自己。 可老天眷顾他,让他得偿所愿,让他美梦成真。 这顿早餐吃得不快,却格外让人安心。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好像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一样,都找不出什么磨合期。 吃完后两人坐在原地吹风,海边的风带着点水汽,温暖,轻柔,拂在脸上。 许尽欢忽然说:“陪我去散步吧。” 纪允川偏头:“现在?” “嗯。你忙吗?”许尽欢托着腮歪头看他。 “完全不。”纪允川感觉许尽欢歪着头的样子像在撒娇,耳廓又泛起热意。 “……确认?”许尽欢不想耽误他的工作。 “相信我啦。”纪允川把卡递给来收餐盘的服务生。 “那走吧。”许尽欢把渔夫帽重新戴上。 “还要牵手哦。”纪允川匆匆转动轮椅到许尽欢身边。 “不要,热。”许尽欢语气里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恣意。 “不热,还刮风呢······” “那是热风。” 第33章 愿望是当大明星 海边的木板路向远处延伸,直通白沙滩的尽头。落日挂在水平线附近,金红的光将天与海一并染成了橙红的颜色,像一幅画家用心调过色的油画,浓郁而剧烈地展现着自然的力量。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双手轻轻拨动轮圈,节奏不疾不徐。他川泽一件浅风色衬衫,袖口卷起,露出腕上淡青色的血管。许尽欢的刻板印象里,男生穿粉色总是要柔和一点。但是纪允川似乎是个例外,穿着柔和的颜色反而衬的有些无辜下垂的眼尾多了分凌厉。 很奇怪的人。 许尽欢走在他身边,时而低头看看他,时而抬眼望望远处的海面。 风吹得她头发微乱,她抬手把一缕缠在嘴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眼角微微上挑的动作,竟让纪允川一瞬间忘了呼吸。 “在看什么?”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语气没带责问,反而像是调侃。 “……在看你。”他直白得不加掩饰,“你刚刚那个动作,好像我高中在天台见到你的时候。” 许尽欢失笑:“所以你为什么去天台?看上去很忧伤啊。” 纪允川捂脸:“谁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中二少年时期,你理解一下。” “那还真是……身心合一。” “那你呢?明明是经常上光荣榜的人,怎么违反校规偷偷跑去天台?”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点打趣,也带点认真,“你知道吗?你提醒我栏杆松了的时候,我没靠上去也差点被你吓晕过去了。” 许尽欢偏头看他:“倒打一耙?” “才不是。”他低笑,“就觉得,我们两个说不定真的是很有很有缘分。就像纯爱电影的主角那样。” 许尽欢没接话,只是默默把手伸过去,落在他肩膀上。 “纪允川。” “嗯?” “你就是主角。”她轻声说,“至少在我现在正在放映的电影里,你是男主角。” 他一瞬间像被什么拢住了呼吸,连掌心都跟着紧了紧。 他转头望她,眼神复杂得像混了海水和火焰:“许尽欢,你真的很会。” “嗯?”她挑眉,“这不是挺好?” “是挺好。好到我现在有点贪心。” “贪心也可以说出来。”她声音淡淡,却每一个字都像压进他心口,“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纪允川低头想了几秒,声音哑哑的:“我想……” “嗯?想什么?”察觉到纪允川低下去的声音,许尽欢附身去问。 “就在这儿,许尽欢。”他抬头,眼睛里是隐忍到极致的认真,“我想在日落的时候,和你接吻。” 风停了。 像是整座小岛都在替纪允川等她给一个答复。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俯身,手掌握住他的肩膀,吻落下来。 不缠绵,也不激烈。 只是很认真地、稳稳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他睁着眼,看她睫毛下垂的角度,感受到她靠近时指尖微微颤抖的频率。 纪允川一把揽住许尽欢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捧着她的后脑,加深了夕阳余晖中的吻。 几秒钟后,她退开一点点:“好了。” “……?”他喉结动了动,眼神还带着一些迷蒙。 “谁让你发烧还没好全。”许尽欢直起身,表情像是一本正经地提醒病人按医嘱服药,“一般医生都会提醒发烧的人说不要剧烈运动。” 纪允川被怀里的人莫名其妙的无厘头逗笑出来,整个人像被阳光烘过的被子,柔软而暖洋洋。 “可是我已经完全不发烧了……” “再说。”她打断他,“万一你晚上温度又上去了,那我亏了。” “你绝对是在报复我那天不让你吃香辣味的烤鱼吧?!” “哼哼。”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带着点懒意,带着点占有欲,也带着点纵容。 纪允川心跳有些乱,一路上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记住了她手指滑过他发梢时,那一下下的温度。 木板路尽头是一片空旷的沙滩。他们没继续往下走,而是就近停下,面对着海坐了一会。 天边的日头慢慢沉下去,晚霞一点点褪色,光线收了回去。 纪允川转头看她:“你困吗?” “不困。” “那想做什么?” “……坐会儿,什么都不做。”她转头看他,眼神懒懒的,却亮得像一只藏着火的猫,“和你一起,坐在这。” “那就什么都不做,坐在这。”他低声应。 从沙滩回水屋的路上,风比白天更潮湿了一些,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许尽欢走在前面开门,脚下踩着木地板没发出什么声音。纪允川在她身后慢慢推着轮椅,走得不快,像在刻意拖延,或者——在酝酿。 第48章 屋里没有开灯,余晖还未散尽,海面残光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反出一片轻轻晃动 的光影,像是水底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热不热?”她回头问。 “还好。你呢?” “刚才有点,但现在凉快了。” 纪允川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跟着她一起进了屋。 她习惯性打开了电视,调低音量,选了一集熟悉的老剧,声音恰好盖住室内的静谧。许尽欢拿了件宽大的t恤换上,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坐回沙发时像只刚洗完澡还没吹干毛的猫,松松散散的,气场却意外地温软。 纪允川坐到她对面,灯光从他肩膀侧面落下来,打在轮廓上,把那双好看的眼睛衬得更加深邃。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尽欢感觉到了,抬头:“又看我?” 他眨眨眼,没反驳,反而很坦白地应:“其实,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许尽欢看着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电视剧:“你已经很了解我了,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那我再想想。”他认真地沉思两秒,“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关于我的事。” 许尽欢失笑:“访谈节目?问我不成打算自我剖白?” “可我们是情侣诶,以后要一起生活好久好久的。”他一脸无辜地躲过,“我总不能让你对我一无所知吧……” 他没说完,看她眼神又软了。许尽欢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人就那样安静对视几秒,电视里传来人物对白,他们却像听不见一样。 最后,是纪允川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从轮椅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毯子,晃了晃:“你穿的短裤,膝盖会凉。” “那你有什么打算主动交代的吗?”许尽欢按住纪允川给自己盖毯子的手,牵住。 他笑了一下:“我想想,我先交代一下,我们工作室打算年底前再租两层楼,游戏等回国就要上线了。新游戏也开始筹备了,成霖之打算募资扩大规模。下半年我应该会忙一点。” 许尽欢没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他顺势往她这边滑了过来,轮椅靠得很近。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他颈侧的锁骨、被阳光晒浅的皮肤、还有那双微红的耳朵。 “纪允川。”她低声开口,终究话到嘴边又咽下。 “嗯?”就预测的声音带了些纵容。 “我们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她靠近他,声音几乎贴在他耳侧,“可我喜欢和我截然不同的你,好神奇。” 他没动,但喉结滚了滚。拉下轮椅的手闸,转移到许尽欢身边坐下,把许尽欢抱进怀里。 “说不定,我们两个都没发觉的本质是一样的。”纪允川轻吻怀中人的额角。 “我的过去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她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无聊,平淡,没有什么戏剧化的事情,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如果说唯一有意思的事情,大概就是我初中的时候,梦想是当大明星。”许尽欢回忆起初中时候自己的想法,不免轻笑出声。 纪允川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他只是直觉这个梦想不是空穴来风,他直觉一向敏锐而准确。他分明看出来了许尽欢眼底有些无奈和苦涩,轻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点点侧过去,把额头贴在她脖颈。 “为什么想要当大明星?”他问,又有些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闷声说,“不过也正常,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过你要是大明星那我真的死定了,我这身体会被你的粉丝诅咒的吧?” “嗯,我那时候没什么概念。不像别人喜欢唱歌或者爱演戏,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就是那种,一打开电视,是我的电视剧或者广告。一出门,就看到我的海报。躲都躲不掉的那种。”她弯了弯眼睛,重新提起这件事,她好像已经脱敏了。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这味药居然真的治愈了年少时以为会被桎梏一辈子的痛苦。 “嗯?那你的视频怎么不露脸?”纪允川有些不解。 “因为高中又发生了很多奇怪而莫名的事。我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幼稚地希望被瞩目了。” 或许是夜色很温柔,或许是纪允川良好的家教和分寸。许尽欢居然真的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说出了自己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向他人吐露的过去和往事。 而她开口前也确认了最后一件事。 她已经对这些过去完全脱敏而无所谓了。 意思是,如果纪允川还想要继续问下去,她会认真地回答。而她也确认了,如果有一天,因为种种原因她和纪允川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纪允川拿这些旧事作为武器,也无法中伤她了。 许尽欢嗅着空气里海岛特有的植物清香,感到高兴。 大大小小的难过经过十几年独自的生活修行,她终于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怎么不问了?”许尽欢戳戳纪允川的胳膊。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柔静的侧脸,和似乎是骤然释怀的模样内心抽痛。收紧抱着许尽欢的手臂,把人箍在怀里:“因为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很有名的博主,我应该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嗯?你还想对我做奇怪的事情?”许尽欢逗他。 “……我没有。”纪允川不满地晃了晃她。 许尽欢笑了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是男朋友的话,允许你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啦。” 纪允川炸毛:“我没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电视角落的纸张,也吹乱了她肩膀上的发。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室内灯没有打开,只有窗外月亮落在海面的银光,把他们的影子缓缓印在墙上,一对贴得很近的剪影。 热度一点点升起来,但没有失控。像是小火慢炖的汤,温柔地炖着心脏,绵长、馥郁。 纪允川低声:“最后一晚,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许尽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意。 “那你今晚……要抱着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想我抱你吗?”她慵懒地揉了揉眼角。 他没说话,算做默认了。 许尽欢笑了笑,在他耳边说:“那我尽量不跟你抢被子。” “……抢被子也没关系。” “那直接去床上啦,我困了。去你房间还要重新给电视投屏。”许尽欢扒拉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近:“那等我回房间换下睡衣,然后过来。好不好?” 许尽欢眯着眼睛看他:“好。” 她喜欢听纪允川说“好不好”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一样带着点纵容。一开始觉得别扭,但后来想到他比自己还小两岁,用这种语气就显得很可爱。 不知道多久以后,电视剧好像都演了一集。纪允川重新回到许尽欢在的房间,他的腿还是隔着睡裤都感受得到的冰凉,她把自己腿挪过去贴着他。 “抱着你都不用开空调了。”许尽欢闭着眼睛开口。 纪允川警报大作:“那冬天你不会赶我吧?” “你想的还挺远。” “……很难不这么想吧!?” “没关系,我家是地暖。” 纪允川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就是说你不会赶我了对吧。” “你应该寄希望于和抱抱搞好关系。”许尽欢睁开眼,挑眉,“手上疤还没好全呢,就打算忽视原住民登堂入室了?” 他笑出声来,眼角染上了水光。 “许尽欢。”他轻声唤她。 “嗯?” “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许尽欢轻笑一声,转过身钻进纪允川带着暖香的怀里。 很轻地回了一句:“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这章末尾我 的话应该有点多,希望大家抽空可以看一下。 因为我私心不希望有人误解许姐。 许尽欢是收敛的人,独特的经历塑造了她的人格和性格以及为人处事。这也意味着,她作为一位成熟的女性,拥有自己一套完整并随着年岁增长不断更新完善的世界观。从小到大的很多事情,在许尽欢的记事本里写到最后一页,都找不出答案。就像你没办法要求没见过大海的人去想象世界上会有取之不尽的盐水一样,这是强人所难。 小纪确实是和我们许姐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许姐是刺骨寒风和荒芜岩壁缝隙凭借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开出的雪莲,目前为止的二十多年都在拼尽全力地自我消化并接受很多很多在她看起来是因为自己运气不好“倒霉”才会有的事情,获得内心的平静和自洽。 第49章 许尽欢不需要任何英雄和王子的拯救,因为她已经无数次将自己成功地拯救。她的世界只有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自己的英雄。爱情是她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许尽欢给的爱都是真实而真诚的。或许看起来不像小纪那样热烈丰盈,但却是真心相付的。 而小纪是从小泡在蜜罐里的孩子,家境优渥,家庭和睦,长辈疼爱,父母恩爱,兄姐宠爱。让他拥有极其健康健全的人格和心理,以至于意外造成如此严重的的身体残疾也没有击垮他任何。 就像看人很准的许姐的观点,世界上的一切真善美从小纪的身上流经,然后塑造出这样心理健康且知情识趣的人。 两位的北辙南辕,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第34章 j:【我好想你】 海岛假期像一场被阳光揉碎的梦,落幕时潮声把曾经有过的脚印都吞进沙里。回到北城,秋天的感觉骤然明显。风一下子就凉了,楼下银杏开始掉叶,夜里连蝉都不叫了。 两人各自从宠物店领回了寄养了十天的小朋友各回各家。电梯门合上的那刻,许尽欢挥了下手:“拜拜。” 纪允川看上去颇为不舍:“拜拜。” 许尽欢没有太多的不舍,终于可以回到一个人独处的喘息,让她有点高兴。家里的电视在这十天里依然坚守岗位,开门的瞬间,迎接她的就是熟悉的对白,像有人在等她回家,却不打扰她。 纪允川的工作室彻底进入全速运转。游戏公测上线第一天直接冲到应用商店日销第一。工作室灯光像海上灯塔,外卖袋子在门口堆到像一面墙,保洁看了哭丧着脸,但望向一群年轻的孩子吃睡都在这里的狼狈模样还是咽下了嘴边的抱怨。 人手周转不过来,策划在会议室铺了瑜伽垫,程序员干脆把牙刷插进保温杯。若说纪允川作为老板有什么优势,那大概是自己的办公室有一个十分宽大的沙发,让他可以随时躺着休息。 众人看着后台曲线,挂着眼下的青黑扬起笑脸,连轴转多天,纪允川的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手指在轮椅轮圈上微微颤抖着,感受到不自觉地颤抖后被他重新摆在桌上。 忙到喘不过气的间隙,他还是会去微信上找她。消息最开始规整,后来越来越像抱抱随手蹭出来的猫爪印。 j:【我好想你】 j:【真的(小狗蹲地捣蒜.jpg)】 许尽欢:【嗯】 j:【好敷衍!你最近在忙着拍视频吗?】 许尽欢:【没有,在追剧】 j:【什么剧啊,等我忙完一起看动漫吧!我有个珍藏!】 许尽欢:【你先忙。】 不知道第几天的凌晨三点,纪允川端着咖啡,从办公桌滑到窗边,北城夜色里道路像一条行李履带,他好想把自己放上去送回星河湾。 j:【你睡了吗?】 j:【感觉你这个点应该正精神。】 许尽欢:【嗯哼,今天晚上九点多睡醒的。】 j:【我还有一周就可以刑满释放了!到时候我要和你一起吃饭!】 许尽欢:【行啊。】 又过了两天。许尽欢正在厨房切苹果,消息又窜出来。 j:【给你看第一周的流水~~~】 j:【怎么样怎么样~~同类比第一哦~~】 j:【我可没有在让你觉得我很厉害哦!】 j:【我也没有寻求你夸我的意思哦(期待.jpg)】 许尽欢看着一连串的消息没忍住笑出来:【那我不夸了?】 j:【不行不行!!】 许尽欢把手上的果汁擦干:【我男朋友好厉害,我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哦吼————” 一声欢呼在混合着泡面和咖啡味儿的光点工作室炸出,吓得工作室的人一激灵。 “老大,你要是撑不住就回家歇歇吧,我们也能顶得上。”小玫担忧地看着纪允川,尽管自己刘海都打绺了。 大城走到纪允川办公室门口敲了敲然后推开门,看着捏紧拳头双臂高举着神采奕奕的纪允川:“老大,你终于疯了吗?” “完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只有成总一个老大了。”李子也围上来凑热闹。 刚想炫耀一下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得到许尽欢的公开承认许可,他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悄悄甜蜜。 于是纪允川一脸夏虫不可语冰:“你们不懂。” 这样的微信来往足足持续了两周。她一点也不觉得空荡,把这些零星的撒娇与报平安收起来,像把餐桌上散落的芝麻炒熟后认真地装进玻璃罐,扭紧盖子,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十几天未见后的周五下午,许尽欢背着双肩链条包,在玄关拿了两个帆布袋出门去离家不远的进口超市。 秋日的天里有股很淡的奶香气,甜品店烤布丁和烤面包的味道顺着秋风送进行人的呼吸道。她走进自动门,进口超市还没关闭的冷气一扑,耳机里是随机播放的今日歌单。 她随便抓了个购物篮,低头看手机备忘录的清单—— 洋葱、土豆、胡萝卜、蘑菇、鸡翅、淡奶油、黄油、月桂叶、百里香,冰糖、生抽、老抽。 嗯,还差一根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接起。 “你在哪里呀?”那边声线明亮,却夹着不知道是没睡够还是讲话太多的沙哑。 “超市,买点东西。”她刚走进超市大门,话音都被冻得有些打颤。 “那我呢?”对面突然气鼓鼓。 “啊?什么那你呢?”许尽欢抬眼,盯着前面堆成山的金黄南瓜,思索着要不要买个南瓜回家做布丁。 “我是你男朋友!!你去超市居然不叫我!!!”纪允川嚷嚷,尾音抬高,像一只被遗忘在门口的小狗。 “忘记了。而且你又没说也要去超市。”她笑着哄他。 “啊啊啊许尽欢你这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那边演得正起劲。 “抛夫勉强可以理解,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个‘子’?”许尽欢轻笑。 “崽崽也是你的孩子!他身上那圈你喂出来的肉到今天还没减下去呢。” “行吧,坏女人打算做奶油炖菜和红烧鸡翅,你吃吗?”她问,笑意从嗓子里漏出来,轻轻的。 “好耶!我去接你!”纪允川在另一边上演川剧变脸。 “甭折腾了,商场离家就十几分钟。”她看了眼门口的路,秋风又起,街上落叶打旋。 “不管不管。我去找你。”一如既往孩子气的坚持。 “好;路上慢点。”她无奈答应,挂了电话,转身出了超市门,退到入口旁的吸烟区,从包里摸出烟盒,夹一根在指间,低头轻轻点着火,白烟在她脸颊边散开。 她站在秋风里整个人的线条更利落了。北城秋天浅阳透过玻璃顶棚斜斜地打过来,她没化妆,只涂了口红,冷白皮把红衬的显眼。许尽欢没有刘海,露出一截干净的额头,眉眼是冷清的,起落之间锋利漂亮。她穿灰色针织开衫和白t,腿上套了黑色直筒牛仔裤,脚上是白色板鞋。 烟夹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姿势慵懒,鬓角垂两束碎发。她低头吸烟时,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烟雾把她的眉眼晕成一幅水墨画,冷淡,又抽离。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的无障碍停车位稳稳停下 。驾驶位里的人先伸手去后座,娴熟地把一架tilite抬出来,三两下装好,动作利落。他扶了把门沿,手臂用力,从驾驶位转移到轮椅座面,一气呵成,落座那瞬间解了刹。然后把拎着双腿依次在脚踏上摆好,抖抖外套衣摆,推着轮子朝入口过来。 纪允川今天打扮得……有点花枝招展。深蓝色的丝绒夹克,里面白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袖口翻出来一圈细细的银扣。头发往后梳,露出漂亮的额头,一双小狗圆眼看上去无辜极了,中和了五官的凌厉。他的轮椅背后还扣了一个亮色的小包,像是特意配色。靠近时隐约有一点香味,某种木香。 他一眼就看到吸烟区里日思夜想了两周的女人,骄矜出尘,漂亮白皙的脖颈落着垂下的墨发,低垂着总是平和神色的眼眸。他的呼吸停滞几秒。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瞬,把烟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一下,走出来。 “wow,帅。”许尽欢双手抱胸,波澜不惊地夸。 “是吧~”纪允川扬起下巴,笑得臭屁,眉眼间全是喜色。 “衣服好看。”她莫名想逗逗他。 “不管啦,你的意思就是我也好看。”他毫不客气地自作主张。 第50章 “嗯,衣服烘托得不错。”她不动声色。 两个人并肩进了超市。纪允川坐轮椅本来推车不方便,许尽欢把购物篮拎起来,轻轻往他腿上一放:“既然要来,那就当我的购物车吧。” “放心,轮椅承重一百四十公斤。门口的巨型南瓜都能放下仨。”他抬眼冲她挑眉。 “那完了。你骨折了还得我负责。” “哇,当然要你负责!” 他负责拿低层架上的东西,顺手挑了一把小葱,在篮子里摆得整齐。许尽欢走在边上,偶尔踮脚拿顶层的淡奶油和月桂叶。两人的节奏很自然:她报名字,他找位置;他问口味,她思索回答。 路遇促销员塞来的酸奶试喝杯,他举到她嘴边,她咬着杯沿喝一口,冲他点点头,他再把另一杯自己一口闷了,拿了四罐扔进篮子里的角落。 “今晚做奶油炖菜,你想吃米饭还是煮一点乌冬面?”她问。 “我都可以。”他一本正经,“我吃泡面和外卖两周了,需要你救赎我的味蕾。” “那都做吧。”她笑,眼里软下来。 结账后收拾好小票,纪允川把重的东西分两个袋子放在腿上,轻的纸盒牛奶和香草放到许尽欢手里。他把篮子还回去,顺手把轮椅退了一寸又进一寸,确认放置稳稳当当,再推向外面。 晚高峰人流慢吞吞地挪。两人从无障碍坡道下去,秋风拂过,有隐隐烤栗子和红薯的香气。买的食材放在后备箱后,纪允川的声音与秋风卷起叶片沙沙叠在一起。 “这两周,基本都住工作室。”他先交代,“游戏运行稳定,下半年的联名活动和年底的漫展也敲定了。来找你之前,真的又租下了两层楼哦。” “这么厉害啊。”许尽欢十分捧场。 “哼哼,我即将成为那种事业有成的男人了哦。”纪允川表情认真。 许尽欢没忍住,一边拉安全带一边扭头看纪允川臭屁的样子。 闪闪发光。 “不过我们居然真的成功了诶,后台数据超出预期。策划和运营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们小组那几个,大城和李子他们,你都见过的,嘴角裂到后耳根了。” “你的游戏很火哦,我在短视频和弹幕网站刷到了很多实况和好评。”她说。赞美简短,却可靠。 “更不错的是,现在我能光明正大拿着公费请你糖炒栗子。”他压低声,从后座拎起一个小塑料袋,因为放了一段时间,水汽留在塑料袋上,“项目慰劳。” 他出门的时候发现工作室楼下有个老人推着小推车卖板栗和红薯,回想起在海岛的假期,许尽欢在众多饭菜甜品都是尝一口就算完成任务的情况下,唯一吃了三口的甜点是板栗蛋糕。 “慰劳我?”许尽欢接过板栗。 “你是我们项目里的精神股东。”他笑着发动汽车,“专门负责稳定我的精神价值。” “那我收股息。”她看他一眼,拨开一颗板栗塞进嘴巴,“下次想吃红薯。” “没问题。”他脊背一挺,瞥到许尽欢吃了一颗,放下心。 电梯里镜子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四个。他偷瞄她,镜子里的她却是光明正大地看他,于是纪允川默默地把视线移回跳动的红色数字。 到了她家门口,她开门,换鞋,顺手把拖鞋踢到他脚踏边:“我买了和你家看上去像同款的拖鞋。” “其实不穿也没关系啦。”纪允川内心一片柔软,许尽欢总是什么也不说,然后默默做一些让人窝心的事情。 “不要。”许尽欢回想起上次意外闯进楼上之后纪允川不知道怎么弄的地上都是血滴。她对家里的装潢很满意,还没有造成案发现场的打算。 “先洗菜。”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细白的腕骨。虽然是上下楼,但是许尽欢的厨房比纪允川家占比大得多。台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把菜洗好,放在案板边排成队。热锅化黄油,她把火调小,锅里黄油发出轻轻的嘶嘶音,奶香把空气灌得丰盈。 在许尽欢手边晃来晃去的纪允川总算领到了一份临时工作,高高兴兴地把轮椅卡在她身边锁好,侧身靠近台面。洋葱切得飞快,刀起刀落清脆。他把切好的洋葱推给她:“主厨,圆满完成任务了哦。” “副厨辛苦。”她勾起唇角接过去,下锅翻炒。洋葱、胡萝卜、土豆、蘑菇按顺序下,黄油香气层层叠上来。她加了淡奶油和牛奶,撒盐和黑胡椒,搁月桂叶和一点百里香。 炖煮时安静得像是房间也跟着慢下来了。另一边,顺手将鸡翅焯水过凉,葱姜蒜爆香,入锅煎至两面焦黄,生抽老抽走一圈,冰糖咔嚓落下去,冒出甜亮的泡。 纪允川感慨万千:“我等下要把照片发到群里,享受一下他们的羡慕嫉妒恨。” 许尽欢看着完成任务后无聊地溜达到一边趴在餐桌上的那个圆圆的脑袋顶:“你没被群殴的原因是你是工作室老板吗?” “并非如此。是在下前期打好了群众基础的原因哦。”纪允川悄悄打开许尽欢短视频的主页,补课这两周自己错过的视频。 第35章 “靠枕救不了你,我来救…… 纪允川悄悄打开许尽欢的主页,一条条翻。他本来是想“复习一下错过的内容”,结果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下意识往后一缩,耳朵开始红。 “你为什么在看我视频的时候脸这么红?”许尽欢低头撩了一下锅,轻轻把炖菜里的汤汁舀起一勺,浅尝一口。 “……我没有脸红。”纪允川正色否认,手机扣在腿上,像扣着什么机密文件。 “嗯。没有脸红,只是耳朵熟透了。” “那是……油烟熏的。”他认真地找借口,“你的锅温度太高了。对,我被熏的。” 许尽欢“哦”了一声,看着她花重金做的空气循环系统以及昂贵的抽油烟机,极敷衍地信了,继续忙手边的活儿。 他偷看她的背影,忍不住又把手机抬起来。视频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内容,无非是她在镜头外把油温试到刚好,把虾仁下锅时那根手指轻点锅把手,又或者把一块烘好的戚风戳下去,回弹得像记忆棉枕头。 镜头拍手、拍锅、拍食物在光下起伏的细节。倒数第四条视频,她拍“旅行体验记录”,木板路、坡道、门宽,置顶了她自己发出的评论:“海岛的无障碍设施齐全,适合度假。” 最后的画面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是“挺好的。下次还会想来”。 那条下面的评论堆满了小红心。纪允川低头,唇角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又在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没抬头,指腹慢慢滑到那个视频的点赞按钮,“就是在思考我们年底要不要再出去玩一下,我爱上旅行了。” “你不忙的话可以啊。”许尽欢淡淡,不以为意地搅拌着锅里的奶油。 “那我得思索一下去什么地方了,作为导游得敬业一点。” “行,”她把火调到最小,掀锅盖看了一眼炖菜里开始冒的奶白浓汤,“那今晚提前预付的导游费是让你洗碗。” “……?” “怎么,不乐意?那我找别人洗?” “乐意乐意乐意乐意乐意!”他立刻举手,像开战前投降的小旗子,“保证给你洗的反光。”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带着一点琥珀的橙棕色。奶油炖菜盛在红边浅口白瓷盆里,颜色柔和,蘑菇和胡萝卜在汤里半沉半浮,软得一戳就散。红烧鸡翅一盘摆中间,酱色亮得像蜜,边上煎出的一点焦脆贴着盘沿。 法棍斜切成片,烤到微脆,表面还温热。乌冬热气腾腾地藏在几片鱼板下,小份米饭晶莹透亮 抱抱趴在餐桌脚边,先装作不在意,尾巴一甩一甩地拍地板,时不时抬一抬头,试图用目光暗示“我也在,快给我也吃点”。 许尽欢吃饭很慢。她小口地蘸了一点炖菜,沾在法棍一角,咬了一口。她依旧没感觉到饿。 纪允川想假装若无其事,失败得彻底。他整个人像被平底锅轻轻烤过,热乎乎的,眼睛都亮。 “好吃吗?”他压低了声音。 “还可以。”她不咸不淡地评价,然后又勺了一小勺炖菜,慢吞吞地舀给他。 他条件反射撑着桌子把脑袋凑过去用嘴巴去接:“啊——” 一勺进嘴。他烫到轻轻“嘶”了一声,又很快把这声压下去。 “你真的没关系吗?”许尽欢发现打算浇在米饭上的西兰花口菇混着奶油被纪允川一口吞下后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 第51章 许尽欢扑哧笑了,笑得开怀极了:“简直是笨蛋来的,不烫吗?” “……不烫不烫不烫。”他立刻摇头,诚实程度为零。 这时候反倒是许尽欢没舍得让他下不来台,笑着伸手拿过纪允川面前的米饭小碗重新将炖菜浇上去:“慢点吃,食物太烫就咽下去对食道不好。” “你刚才是不是在喂我?”他把筷子搁下,忽然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解锁了什么新成就?” “哈?”许尽欢瞥他。 “下次我要提前录下来在锁屏循环播放。”纪允川一本正经。 “别。你公司里的人会觉得你疯了。”许尽欢机械地嚼着手中的法棍。 “他们已经觉得我疯了。”纪允川诚恳,“前几天下午我‘哦吼’了一嗓子,他们以为我精神崩了。” “你真是很争气地把自己工作室老板的人设经营得像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中二少年。”她淡声叹气。 “但我业务能力很好。”他立刻挺直背。 “嗯,”她抬眼看他,表情是毫不吝惜的认可,“确实业务能力很好。” 很简单的夸,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像“水是湿的”“月亮会发光”这样的陈述,是客观事实。 这种直白的夸赞对纪允川的杀伤力一向极高。 他有点害羞,整张脸上下左右全是开心。 “对了,有件事。”他像终于记起原本的提案,主动开口,“周末……就是后天。我一个朋友的美术馆开业。你有事吗?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顿了一下解释:“就是只是逛一下捧个场,不会有乱七八糟社交,不会有人敬酒。你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话。” 许尽欢没有犹豫,点头:“可以啊。” 纪允川收到肯定的回复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紧张啥,”她看懂他的松口气,拿纸巾擦了擦手,“我只是懒得出门和社交,基本的社交能力是有的。” “我知道。”纪允川乖乖点头,又有点高兴,“但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出门,我就会很得寸进尺地开心。” “那你接着开心吧。”她说。 饭后,纪允川照例去洗碗。 把轮椅在水槽旁斜着卡住,手闸压下,让身体稍稍前倾,腰背支在橱柜边沿,双手就能舒服够到水槽。右手拿海绵,左手稳碗,早就在许尽欢家厨房洗碗洗出经验的纪允川动作利索,打了泡沫冲刷,复洗一遍往沥水架上一搁,极其熟练。 许尽欢站在一边,没插手,只是偶尔把他洗干净需要放在高处的盘子接过来,用厨房纸擦干水痕放进柜子。 “你真的非常适合服务行业。”她面无表情地总结。 “没办法啦,我就是这么干一行爱一行。”他抬了抬下巴。 客厅里灯没全开,只有落地灯柔柔亮着。 沙发还是那张过分柔软、能把人慢慢吞进去的沙发。许尽欢很少回卧室的床上睡觉,一般都是在这张沙发上看着电视睡过去。 她整个人半倚着靠垫,把腿蜷起,脚踝叠在沙发上。她吃完饭后去洗澡换了睡衣,坐下来时衣摆有点松,她抬手把下摆往里扯了扯,又顺手把靠垫拍松,往沙发角窝。 纪允川把轮椅推过来拉手闸稳住,然后把轮椅斜角贴近沙发边沿,双手扶住沙发边,手臂发力,身体往沙发坐垫上滑移过去。转移过程本应该是他熟练的节奏,但奈何许尽欢家的沙发实在太软,落下去的瞬间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一侧轻轻陷了两指深。 “慢一点,我家沙发有点软。”她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掌撑在他侧腰,帮他把重心稍微往正中带了带,又掏了个小靠垫塞到他后腰下面,抬手按了按,确认他不会往后倒。 “谢谢~”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自然放回他身边。纪允川的指尖还带着一点刚才洗完碗后残留的、淡淡的洗洁精品香味。 电视被许尽欢退出循环播放的情景喜剧,换了一部爱情电影。她侧身靠了靠,脸侧就落在纪允川的肩膀附近。纪允川感受到肩膀的重量更是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动,整个人又像刚才那样被沙发给吞了。 过了大概好几分钟,他才小心地抬手,把手心翻过来,指腹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缩开,顺势反扣上来。手掌贴手掌,指缝慢慢缠住。 许尽欢主动往他这边靠了半寸,侧脸轻轻蹭过他的下颌骨。那一下极轻,却像在他心口按下了什么开关。 纪允川的喉结滑了滑,压低声音:“……我可以亲你吗?” 许尽欢把下巴抬了抬:“你接吻前,怎么总是要问?” 纪允川勾唇,俯身过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慢慢靠近,在距离还剩指幅那么近的时候,又一次给了她确认的余地。 他的嘴唇先碰到她的上唇,轻柔地像摸一朵蒲公英。停顿一瞬,才压下去,把她的下唇含进来,慢慢吮了一下。 许尽欢呼吸轻慢,睫毛垂着,没躲。她反手搭到他后颈,指尖压着他颈侧那块细软的皮肤,往下一按,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点。然后她自己抬头,去接住。 电影的对白是时空再一次变换,可很多离去依然注定,回忆无法被修正。许尽欢似乎是被耳边的台词所激怒了一瞬,转而立刻恢复了平静。 她直接咬住他下唇,力度不重,像在讨要;随后舌尖很自然地顺着唇缝往里探。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情绪的细微而转瞬即逝的变化,顺着她,不躲,甚至轻轻抬了抬下巴给她更好的角度,唇缝张开一线。 她的舌尖滑进去,扫过他上腭最软的那一小块,又往后轻轻勾了一下。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带一点低低的颤。 他开始安抚着回吻,舌尖慢慢搭上来,和她缠在一起。笨拙却很真诚的迎合。他的呼吸在她唇边涌开,热得像刚开过火复热的汤。她被他轻轻带过去半寸,唇瓣互相压着,轻微的啧啧水声在两人的呼吸交叠里被放大,暧昧得让人骨头发软。 她往前一点,他就往后一点,像一对试图配速的舞伴。她偶尔退开半指宽,再压回来,舌尖和他纠缠黏住,又被她轻轻拉开,再黏住。 纪允川此时已然完全顾不上形象。他的一只手从他们十指相扣的位置慢慢往上滑,滑到她的手腕,停了一瞬,又往上,到了她的肩,再到了她的后颈, 掌心摊开,托着她。那只手发着轻微的热。 或者说,是他整个人都热了。 许尽欢顺从地让他托着,顺势更靠近一点。亲到一半,她忽然,坏心眼一样,轻轻吸住他的上唇,往后带了一下。 落地灯的光打在白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一起,叠成模糊的一团,分不开谁是哪里,谁的手臂又交到谁的肩膀上。 他想抱她,伸手去搂她的腰,刚一用力,沙发忽然一沉,像沙漠突然陷了个坑。他的重心往后滑,腰部肌群支撑反应不及,整个人连同她一起朝一边歪倒。 纪允川没坐稳。 沙发在这个节骨眼上决定背叛他。纪允川在软面上坐稳本就困难,核心再强也有极限。某个瞬间,他手臂想去撑一把,但指尖抓到的只是靠枕边沿,滑了一下。她的身体又恰好往前一点,两人的重量一合,砰—— 两人干脆一起歪倒,横着倒进沙发的怀里。靠枕被挤到地上,他条件反射地去护她后脑勺,手臂一下抬太高,胳膊肘撞到另一个靠垫,当场咔哒一声。他锁死手闸的轮椅在旁边一稳不动,沙发却“呜咚”一声,俩人直接滚成一团。 “哎——”纪允川闷声,半羞半惊,“小心小心小心——” 世界安静了一秒。 电影拍摄的伦敦地铁纷杂吵闹。 然后许尽欢“噗”地笑出来。 完全不给面子、甚至带点喘的笑。她整个人侧着压在他胸口上,手臂却勾紧纪允川的脖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尾都弯了:“好狼狈啊,纪允川。” 纪允川严肃:“这个沙发就是想谋害我。” “胳膊撞哪儿了?疼不疼?”她伸手,手心抵在他的肋骨边,晃了晃,“我现在压得住你。等会儿我松手你就要沉到底下了,再也捞不出来。” “那我就住这里了。”他很快投降,“在你家沙发底部开荒。” “别。清洁死角很难打理。”她慢悠悠拒绝。 他被她噎了一下,憋了两秒,终于也没忍住笑,两个人就这么叠在一起傻笑,笑得整个人发热,耳尖红得像被灯光烤过。 他笑得有点窘:“我本来以为靠枕能救我。” “靠枕救不了你。”她笑意还没退,眼角都亮,“我来救你。” 第52章 等笑够了,许尽欢慢慢把他往上扶了一点,手上动作很稳。先把靠垫塞回他腰后,拉起纪允川的手,拉起他的上半身,再用膝盖抵住沙发垫稳住角度,让他坐正。她的手指自然地按在他的髋那一侧,把他骨盆轻轻往前一扶,角度一下子就对了。 纪允川老老实实任她摆。 “专业。”他诚恳地总结。 “嗯。”她点头,“我也比较厉害。”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安静,像刚刚翻滚下来的所有气息都慢慢沉淀成一股沉稳而暖和的东西。他轻轻凑过去,在她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黏糊糊的吻,只是一下,软软的,像盖章。 “许尽欢。”他声音压得很低,抱紧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我的消息是真心话,这两周没见到你,我真的好想你。” 许尽欢靠回去,懒懒地仰着,目光从他的眼睛滑下去,落在他的锁骨,又慢慢往回收,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嗯,”她说,语气很平淡,但带着尾音一点点的松软,“我知道。” 第36章 纪允川过去的碎片 美术馆开业这天,北城短暂的球冷得很干脆。 午后两点半的天已经不像夏天那样亮,阳光薄,落在人行道上像被稀释过的暖色灯。风从楼宇缝隙里穿过,吹得路边银杏树叶一片片抖下来。落在地上,叶片已经有了脆声。 许尽欢换鞋的时候,顺手把玄关的镜子擦了一下灰。 她今天穿得不算张扬。灰色的针织上衣,往下扎进一条高腰的黑色半裙,裙摆在膝下一点点,从鞋柜取出尖头细高跟。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风衣,利落干净。头发简单地挽起低低的发髻,带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露出戴着金属耳坠白皙的耳廓和下颌线。难得地化了全妆,还真像是女明星街拍的造型。 她看了一眼时间,拿了包,电视没关,留着声音在家,看门的幻听护身符一刻不停地坚守着岗位。 下楼的时候,电梯门一开,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很明显是认真精心打扮过的。深色衬衫的领口解了一个扣,露出锁骨上方那截干净的皮肤,外面是一件剪裁合身的正肩休闲外套,黑里泛一点低调的暗纹。裤子是同色系,落在腿上形成平整利索的线条。眼尾那点天生往下的无辜被抓过的头发中和成恰到好处的沉稳。轮椅今天也明摆着整理过,坐垫换成了更厚的那款。 他本来淡定坐着,电梯门一开,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哇。”他第一句话。 许尽欢:“?” “你今天真的很、很、很漂亮。”纪允川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艳。 “……只有今天吗?平时不好看?”许尽欢挑眉逗他。 “才不是,平时的你是那种平易近人的漂亮,今天是那种光芒万丈让人无法直视的漂亮。”他解释得飞快,生怕落入什么陷阱。 许尽欢失笑,往他身边走,顺手抬了抬他外套的领子,帮他理顺:“走吧。别迟到。” “是。”他立刻抬手,手掌贴在额头旁边,像个花里胡哨的军礼。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北城的河湾旧厂房改成展馆之后,红砖外墙还保留着当年船坞时代的粗粝,金属梁架像骨骼一样裸露在天窗底下,阳光从高处斜下来,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像细小的漂浮生物。入口边的无障碍坡道是新焊的钢板,打磨得平整,扶手做得规整。 “许女士,今天咱们就一起感受艺术的力量吧。”他推着轮椅停在她面前,抬手,理所当然地要牵她。 许尽欢的五官本来就漂亮,是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的漂亮,偏生眼神又是淡漠的,一抬眼,没多少情绪,像很多东西都可以事不关己地走开。所以当这样的她伸手,安安静静地把手放进纪允川的掌心,轻轻扣住的时候,对纪允川来说,很致命。 她低头看他一眼:“走吧。” 馆内的灯光偏暖,墙上挂了一排摄影构图夸张的风景照,夸张到像游戏里的场景图,颜色饱和,影子干净,海岸线、沙丘、渡鸦停在路灯上的黑影。另一侧是行为影像,循环放着投影。窗户靠街,玻璃外就是北城老区的楼,顶上卫星锅、天台铺的晾衣架,还有被秋风吹得噼噼啪啪响的塑料布。 走进第二展厅没几步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是那一瞬的。像有人本来好好走着,忽然在原地被人按了暂停。 许尽欢先注意到的,是一道视线。因为过去的事情,她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身上的视线。或者,附近的视线。 她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是一个女孩,站在展厅转角附近。灯光斜下来,打在她半边脸上,白得有点过分。她穿米白色的短风衣,衣领压得整整齐齐,头发披散在身后,碎发别在耳后露出整个脸。 这个女孩很好看,但好看的地方和许尽欢完全不一样。 她的五官是典型的温润。干净、端正、规整的漂亮。眉眼温软,鼻子挺直小巧,鼻尖圆润,嘴唇饱满,一双杏眼里是没被沾染过污秽的明亮。她整个人看起来应该是柔软的、轻巧的、 带点娇气的。 可现在她整个人收紧了,像被人从身体中央拧了一把,连肩膀线条都在下意识往内扣。似乎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微小的动作,女孩的脸色非常难看。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素颜有点苍白”,而是那种瞬间失血的惨白。 她看着纪允川,眼神像被撕成很多小片,碎得不成样子。 那道停在纪允川身上的视线,眼神太纷繁杂乱。那视线里有慌乱、惊吓,还有非常熟悉的人才有的熟稔,拧在一起的愧疚、不甘、心疼,甚至带着某种“我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配开口”的望而却步。 许尽欢垂眸看着身边正在仔细端详着装置艺术的纪允川,似乎明白了什么。 女孩的身侧,是个男人。男人身材挺拔,西装衬衣,都并不夸张招摇。年纪看着比纪允川大三四岁,或者更多一点。不过纪允川一脸高中生模样,以此参照不太合理。他站得很靠近那个女孩,但不是恋人的亲密,是一种保护式的包围和靠近。他先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女孩的肩膀,看着唇形像是说“冷静点”。 女孩没动。肩膀被男人拍到的瞬间她像回了点神,但腿还像钉在地上,高跟靴的鞋跟死死抵住水泥地面,握着肩膀上包带的指甲用力到指节发白。 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的眼神还挺好。 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牵着自己的手没有任何晃动后,顺着许尽欢的视线很快也注意到了。 他的反应却安稳得几乎温柔。只在发现那对男女后最开始那半秒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原本以为会在某个地方碰到一段过去的影子,而这个影子真的来了那样意料之中的意外。 他那一下愣是真实的。可他反应过来之后,脊背线条就慢慢稳住,肩膀也在很短的一瞬间放松下来,表情没有讶异或者逃避,没有“糟糕,被撞见了”的狼狈,也没有嘲弄之类的自我防御。 他眼神软下来,甚至笑开,平稳,像旧友重逢后打招呼那样不痛不痒。 男人见状先动了,率先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允川,好久不见。”男人开口,嗓音带点低低的哑,像是连着几天都在忙,睡不好,嗓子火烧火燎那种疲惫。 “咱们真是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纪允川抬头,笑意自然。 他的声音很好听,许尽欢很喜欢他的声线,清朗和煦,没有故作姿态地气泡和压低。 男人也笑,但笑容被围观的许尽欢看出了点苦味。 他抬手在空气里虚虚挥了一下,像在驱散某种沉重:“就那样,我们家老爷子快不行了。我业务还不算熟练,这段时间忙得不行。” “林叔叔吉人天相,你别太担心。”纪允川说,语气是真诚的,里面没有敷衍。然后他转动轮椅往前一点点,十分体贴地安慰,“你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帮忙。” “唉……”男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胸腔里压着石头被挤压出的。 他面色复杂,犹豫了一下,视线流转在纪允川的双腿和轮椅上反复,看着纪允川兴许是因为转动轮椅行进时颠簸而有些方向不自然的鞋头,终于试着开了口:“小景说,她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一直没回复,是不是……” 话还没落下去。 纪允川打断了。 许尽欢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这其实是极其罕见的。许尽欢认识他这段时间,发现他非常会让别人把话说完,不会粗暴地接话或者打断。但这次,他很礼貌却坚决地截住那句话,不让对方继续下去。 第53章 他在笑。许尽欢沉默地观察了几秒,不像在礼貌假笑,而是真诚的、像在安慰朋友的笑。 “让小景别自责了。”他的声音极温和,像北城秋天午后那种晒暖的阳光,“这种事情谁也没办法预料和控制,她还小。” 那句“她还小”,轻描淡写,可言语带着非常明确的界限。 许尽欢站在他身边,依然静默地牵着他的手,没说话。得益于自己对于人情世故的敏感,她往往会做出保守的判断。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掌心扣得稳稳的,像一根安静的线,系住身边的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看了看他,最后终于把那口压了很久的闷气慢慢呼出来,点了点头。 像是试图打破着冷场的氛围,他像才注意到许尽欢,把目光移过来,眼神瞬间从故人间的寒暄回到社交场合的自然礼貌。他礼貌地笑开:“这位是?” 那句问得并不带任何居高临下,也没有试探的意味。他问得不轻佻,甚至有点郑重,纪允川的家风他作为发小颇为了解。这位和纪允川牵着手的女人大概对纪允川意义不凡,于是他也十分认真礼貌。 纪允川直接伸手,在轮椅扶手上抬指,一下一下戳了戳许尽欢的手背,像要她看他:“哎。” 然后他抬头,冲她眨眨眼,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可爱而生动。眼里全是得意洋洋,像小孩准备展示奖状。 许尽欢无奈,还是看他,眼尾一弯,算是给面子地点头。 纪允川声音一下子明显雀跃,亮得过分:“我谈恋爱了哦。” 男生的眉毛明显抬了一下。 纪允川得到许可,开心地向对方介绍:“这位是许尽欢。是非常厉害的自媒体头部博主,还是咱们高中的学姐~” 眉飞色舞的神态,甚至有点炫耀。 许尽欢:“……” 她没阻止他的小得瑟,微微勾了下唇,她觉得纪允川这样挺可爱的, 男生当场怔了怔,随后整个人像是从疑惑不解到缓慢接受。眼神有一瞬间放松下去,好像肩上压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没那么沉了。 “你好。”男生伸手,语气一下子更认真了,“我是允川的发小。我叫林掣。” 许尽欢微微点头,伸出手礼貌回握:“你好。我叫许尽欢。” 林掣点了点头,像把这个名字刻牢。他回头朝刚才那个女孩看了一眼。女孩还站在原地,没靠过来,但是一直看着这边,手指掐着酒杯的杯脚。她脸色发白,眼神像糊在水里,又像某种反射性的慌张无措还没退。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先带小景去那边坐一会儿。改天再好好聚。” 纪允川点头:“行。你忙你的。” “嗯。”林掣抬手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拳,转身离开。 他走回去,把西装外套解了一颗扣子,侧身挡在女孩身边,用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的眼尾泛红,手背抬起来,抹了一下眼角。她还是没有靠近他们,甚至没有朝这边多走一步。 作者有话说:小狗向朋友介绍并炫耀自己的主人be like: 第37章 “我现在是恋爱人士哦。…… 女孩眼尾发红,快要落下去的那汹涌泪水被她用手背硬生生抹掉。 林掣半挡半护,把她往休息区带,肩膀略微前倾,语气压得很低。两人走远几步后,果真一个回头都没有。 许尽欢大概能拼出前因后果,却生出难以言说的不解。若按她接触到的碎片去推,纪允川应当是那段故事里的受害者。那么,为什么那个姑娘会显得那么可怜? 她无法理解 这种角色的翻转让她的思绪猝不及防地被拽回很久以前。她想了几秒,只在心里自问:自己真的成长了吗?为什么到今天,她还是无法从“加害者的泪水”里读出哪怕一点合理? 她看着那道被林掣环抱着离开的纤细背影,神游八千里。 空气像是被按过的暂停键松开,缓慢恢复正常的氛围。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与纪允川扣在一起的手。 她没有松开。 指尖反而轻轻收了收,像把他刚才可能被勾起、又有下坠倾向的那些情绪,悄悄定住。 纪允川低头,正好看见她这样握着。 他没说话,笑意却在一瞬间软下去。许尽欢总是这样。不用他费劲 开口解释点什么,就能准确接住他。 一切重新回到日常参观展览的轨道上。 许尽欢看向面前那件装置:被熔断的钢板像被火吻过,边缘有未完全抚平的锋刃,像旧伤口在灯下暴露。她沉默,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疼不疼?”她问,很轻。 “啊?”他愣了愣,没跟上她的脑回路。 “你方才和林先生道别后转轮椅,手腕磕到挡板边了。”她淡淡道。 他这才后知后觉,笑得乖巧,弯了弯手臂:“……不疼。我很壮的。” “嗯。”她点头,不再追问,只把他的手指翻了翻,确认没有红痕,又落回去继续牵着。 这下,他是真的笑了。 他们往下一个展厅走。三、四号展厅连成一组空间艺术,声音像呼吸的白噪音,光像轻纱。地上铺着一层银色反光膜,人脚印刚落下就被光吞掉,仿佛没入流沙。 这里人比前两个展厅多,声音却更小,灯打得偏低,所有人下意识把音量压下去。 “这个装置叫‘空场’。”纪允川抬手,朝半空那把红漆大椅子点了点,“你看,就是我发给你的那张——我朋友躲在椅子下面拍的那张。” “嗯。”许尽欢微微俯身,侧头听他说话,点点头。 那把椅子巨大,被架在高处,像审判席,也像观众席。下面的阴影是一整块深红,落在地上,像巨大的烙印。旁边竖牌写着长长一段“权力关系”“观看位置”“被观看的身体与投射符号”,句式华丽又晦涩。 “我第一次看见它,很想从下面钻过去。”他老实,“因为看上去太帅了,就想坐那个位子,让别人都得仰头看我。你懂那种冲动吧?——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当世界之王的那种。” “懂。”许尽欢很平静,“男人至死是少年。” “但我没钻。”他撇嘴。 “为什么?” “太高了。”他诚实,“它是视觉错位,以为低,其实底边离地面还有一米多。我轮椅进不去,还得先把轮椅折了,再爬进去,再有人把轮椅递过来。一想象就很不帅。” “确实。”她淡淡点评。 “我向来注意保持人设。”他一本正经。 “你的人设是?”她装作认真。 “英俊潇洒帅哥、积极阳光少年、开朗开心果、能力超强成功人士、肌肉好看的型男、对女朋友始终如一忠贞不渝的男朋友......” “……你家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哈?许尽欢,你果然是坏女人!” “那你还牵着坏女人的手?”她晃了晃指间紧扣。 “谁让我是个好男人呢~” 两人边走边闲聊。她的高跟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地轻响,清脆而稳定。她不疾不徐的步频,刚好是他推轮椅最舒服的速度。 直到不远处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哟,纪总,好久不见。前两天你哥和我吃饭,说你快成都市传说了。” 许尽欢抬眼:哦,齐斯年。那位能去奥斯卡拼一拼最佳男主的狐狸先生。 白衬衫、浅灰外套,袖子卷到手腕一截。眉眼冷冽,嘴角却挂着笑。她在心里把评价改成两个字:人精。 纪允川转头,眼睛亮得像崽崽看到小区里一起玩的那只萨摩耶:“小齐哥!萧潇姐!” 许尽欢:“……” 齐斯年身边的女人风衣、针织长裙、裸色尖头高跟,披着波浪长发,明艳大方。她的目光刷地落在两人扣着的手上,停了半秒,笑意意味深长:“哎哟。” 纪允川当场坐直,故意把两人的手往上一提,像小孩举奖状在老师面前晃:“我现在是恋爱人士哦。” 得意写在脸上。 齐斯年看他的小学生做派忍笑,抬手揉了揉眉骨:“能不能收敛一点。霖之真的放心把制作组交给你?” “你这是嫉妒。”纪允川义正词严。 “嗯。”齐斯年不戳破,转而看向许尽欢,笑容和煦:“许小姐,又见面了。” 许尽欢浑身起了小片鸡皮疙瘩。她对狐狸类社交达人素来防备。但表面仍旧温和,唇角一扬:“是。齐先生,又见面了。” 纪允川清清嗓:“小齐哥、萧潇姐,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许尽欢,很厉害的自媒体博主,也是我高中的学姐。现在——我已经成功升任为她的男朋友了哦。” 第54章 许尽欢这次真心实意被逗笑了。一般人介绍会说“这是我女朋友”,到了纪允川这里,变成“我是她的男朋友”。归属权,被还给她。 她敏感地捕到这份体面,在心里替纪允川加了一分。十指扣得更稳。 齐斯年在一旁看完整个过程,视线落在她看纪允川时那一瞬藏不住的柔软,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了许多:“我该比你们大几岁,喊我名字就好。” 许尽欢识趣,懒得让纪允川夹在中间为难:“那你也叫我的名字。我和允川一起叫你小齐哥,可以吗?” 纪允川显然没料到她这般给面子,微微一愣。 齐斯年笑开:“当然。”他侧身:“这是我的未婚妻,萧潇。” 萧潇上前一步,伸手:“以前听小川说起过,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你好,我是萧潇。” 许尽欢与她指尖相触,掌心温热:“你好,许尽欢。” 萧潇捏了捏她手,思索半晌后恍然大悟,突然明媚一笑:“‘须尽欢’是你的账号吧?” “对。” “那我算借小川的面子追星成功了。我是你的粉丝。”她眨眼。 许尽欢眼尾轻轻一弯:“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 “我可当真了。”萧潇顺势一步。 齐斯年轻咳:“快到下午了,我在附近订了日料包厢,一起吃个晚饭?” 纪允川想去,又偏偏先看许尽欢:“哎呀,我们——” 许尽欢把滑下来的包带往上提:“好。” 场馆的灯忽然亮了一档。她柔和的笑落进他霎时怔住的视线。 他喜欢热闹,喜欢和朋友一起吃饭,她知道。看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感动样,她轻轻挑眉:“怎么又犯愣?” “没——走走走,吃饭吃饭。”他扭头转动轮椅。 “啧,你急什么,慢点,看路。”齐斯年在后头念叨。 萧潇笑:“你好絮叨,怪不得显老。” 纪允川头也不回:“听见没,萧潇姐嫌你老了。” 许尽欢:“……” 小店门口挂着素色布帘,帘上印一节枯木枝,远看像水墨。推门进去温度适宜,木香浅浅,墙面留白,角落每一处都适合拍照。 服务员看见齐斯年,弯腰鞠躬:“齐先生,您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老板特别交代过。” 到了包间,服务员体贴地把椅子抽开让位。纪允川先检查了桌下净空,确认轮椅可入,还是选择把轮椅坐垫取下,垫在木椅上再转移。硬面久坐容易压伤,他不冒险。 他压闸,手抓住桌沿和木椅靠背,上半身一带,臀部向前移,整个人从轮椅挪到椅上,再一条一条把腿抬过来摆正。脚背在被拎起膝弯时本能下垂,他把脚背轻轻抵住椅脚沿,卡稳。 许尽欢坐他右手边,脱外套时余光一直留意他的动作。 她只问了一句:“坐垫放好了?” “放好了。”他冲她眨眼。 “吃点什么?”齐斯年翻菜单,“老板说海胆刚到,来个新鲜的?再点俩刺身船?” “寿喜烧,他家牛肉好。尽欢要不要一起吃?咱俩一人点一份还可以分享一下。”萧潇把菜单推回去,“一锅就够。” “行。”许尽欢翻动着菜单答应。 “鳗鱼饭,和……玉子烧。”纪允川望着一页页“生冷”照片叹气。 “m1定食。”许尽欢挑了看起来东西最少的。 坐下后,氛围出奇轻松。三人自小结识的默契把初见的客气冲淡了不少。虽然许尽欢并不是热衷社交的那类,但她也不至于如坐针毡。 酒水上来之前,齐斯年问:“清酒要不要?” 纪允川摇头:“我等等要吃药,今天不喝。你们喝。” “我也不喝。”许尽欢接话,“喝茶就好。” 萧潇笑:“那我也不喝。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喝多了,会显得他很可怜。” 齐斯年:“?” 他被三道目光同时注视着,假装无奈举手投降:“行,我也不喝。” 菜陆续上桌。海胆新鲜,寿司光泽温润。寿喜烧汤底咕嘟冒泡,甜味先拂过鼻尖。 “你别勉强自己,小心胃不舒服。”纪允川见许尽欢动筷的时候隐约有些不自然,笑,“吃不下就不吃了。” “嗯。”她把肉再涮了两秒,放回自己碗里。她的食量向来有限,三 口就到了,但今晚很难得地又多吃了两片,甜口汤底对胃的刺激小一些。 “你最近更新频率好高?”萧潇问,“我昨晚下班刚刷到你的豆腐粉丝煲,半夜给我看饿了。” “库存多。”许尽欢答,“刚拍完一组。” “她做的咖喱饭,是真正的人类文明之光。我一直撺掇她在我们工作室附近开家餐馆,但被拒绝多次。”纪允川严肃。 “……” 桌上笑声散开一圈。 吃到一半,服务员来添汤。纪允川侧身让开,右腿突地绷直了一下,椅脚轻轻响。 他下意识按住大腿,手背青筋浅起,估计是坐的时间太长了。不过痉挛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尽欢看了他一眼,她把自己椅子的靠垫抽出来,搭在他后腰,让两个靠垫叠在一起:“靠会儿。” 他乖乖往后靠,呼吸缓了缓。齐斯年和萧潇都看在眼里。后者垂眸笑了一下,换了个更轻的话题:“小川工作室的游戏怎么样?” “大获成功哦。”纪允川精神重新亮起来。 “听说了,超出预期。”齐斯年点头:“怎么说,募资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也好沾沾你的光。” “那你得排队去问成霖之,我现在是香饽饽。”纪允川扬起下巴。 “倒霉孩子。”齐斯年幽怨地看他一眼:“给你送钱还那么多事儿。” 萧潇大笑:“活该。” 饭后,上热毛巾。她给他递了一张,又自己擦手。 出门,夜风降了几度。园区的路灯把地砖切成均匀的块,水光浅浅映在石缝里。 包厢离门口有一级低台阶,旁侧有窄坡。纪允川抬眼看了看坡度,轻声对许尽欢说:“帮我一下拉后背好不好。” 许尽欢已经站位,伸手扶上靠背拉着,:“嗯。” 他控制着轮子下坡,一气呵成。齐斯年皱了一下眉:“要不要我——” “不用。”纪允川回头笑:“放心啦。” 萧潇看了看二人,眼里像被什么抹了一层温软的光:“你们很好。” 分别时,齐斯年把外套搭在臂弯:“明天我去趟医院,去看林掣他爸。” “林叔叔那边……你替我问好吧,我就不去了。”纪允川语气很认真。 “嗯。”齐斯年拍拍纪允川的肩,然后挥了挥手,和萧潇离开。 园区门口有风,吹得银杏叶簌簌作响。 许尽欢看了看时间:“回家?” “回家。”他笑:“今天超级开心。” “看出来了。”她说。 他们沿着去时的路往回。她的步伐仍旧配合他的轮椅速度。他偶尔抬头看她侧脸,心情不错地转动轮椅。 到了一个岔口,地面有一处浅浅的坑,轮子压过去颠了一下。他轻轻“嘶”了一声。 她停住:“疼?” “……后背有点僵。”他没逞强,“今天坐太久了。” 她看了看四周,长椅就在旁边。她把包放下,从里层夹层掏出一小包一次性加热贴,拆开贴在他腰后坐垫外侧,又把风衣解开半截,搭在他膝上。 “那缓两分钟。”她说。 第38章 “爱总是突然降临的。”…… 他在夜风里安静地看她,眼神温得像湖水。 “许尽欢。” “嗯?” “我今天,真的很——很开心。” “好。”她点头,语气平平:“我知道。” 他笑,没再多说。 两分钟后,他主动抬臀换位一次,放松肌肉,把坐姿微调。她看着,只在他落座时轻轻扶了一下没拉刹车的轮椅。 “走吧。”她把风衣重新系好。 纪允川仰头:“你都不知道,原来他俩总叫我一起吃饭。我当steve好几年了。今天总算是不用当电灯泡了。” 他说“steve”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沉痛,像控诉劳资剥削史:“我跟他们出去吃饭,整桌就我一单身狗。我坐那儿像个立式落地灯闪闪发亮。今天终于有人跟我并排了。我终于退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恩。” 许尽欢没忍住,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他立刻抓住重点:“你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我终于不当电灯泡了?还是因为你喜欢萧潇姐?” 第55章 “后者。”她说。 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啧”了一声,一边把自己送上驾驶座一边拆轮椅,还不忘刨根问底:“看上去你很喜欢萧潇姐哦?” “嗯。挺合得来。”许尽欢坐在副驾驶,接过纪允川递过来的轮子放在后座说。 “可你们才聊了半个展览外加一顿饭的时间。”他追问不放,“你平时不是都挺慢热的吗?” “眼缘吧。” 她说得很淡。 风从巷口那边灌进来,吹进车窗,她风衣下摆因为坐着摊开在座椅上,露出一截小腿线条。灯光落在她脸侧,贝雷帽压着她的眉,耳坠在灯底下晃了一下。 “眼缘吧”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有种怪异的和谐。 纪允川听到“眼缘”,整个人看得出来松了一口气,肩膀都下去了一点:“还好还好。” 许尽欢偏头看他:“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好”两个字说得太顺,臭屁地抬下巴,一本正经开始胡说八道:“还好我长得帅,合你眼缘。” 标准自我抬价,要是有尾巴,大概都快摇出花了。 “嗯。”她点头。 一个很干脆的肯定。 纪允川当场愣住,像被人敲了一下后颈,整个人短暂停机:“啊???” 他睁着眼,看她,像不太相信自己刚刚真的听见了。 许尽欢没理他的犯傻,颇为大方地附赠一句:“说你确实帅,合我眼缘。” 纪允川:“……” 他红了。 耳尖先烧,往下烧到颈侧,连锁骨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都跟着染成淡淡的粉。 他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能不能……” 他们正好到路口,红灯跳,倒计时从七十开始往下走。 他声音发飘,认真又可怜巴巴:“你能不能预告一下啊……” 许尽欢抱着安全带,往他那边倾了倾,像就事问他:“为什么?” “我怕我直接猝死在路口。”他老老实实的,“标题都能想象出来,‘北城男子在红灯前被情话迷到昏厥’,太丢人了……” 他后半句还没说完。 许尽欢已经压过去了。 她一手扶在他肩上,脚尖在副驾驶那边垫了一下,安全带拉着她的肩线,身体带着风里那点冷意,却是暖的。她俯下去,低头亲他。 实实在在地贴上去送了一枚吻。 她先贴住他的下唇,轻轻压住,再往上带。她的嘴唇是温的,带一点很淡的乌龙茶味,大概是刚刚一直在喝茶。呼出来的气落在他脸侧,热得纪允川脑袋发晕。 她没有整个人扑上去,她算得很准,角度只需要他微微抬下巴去接就够了。 纪允川呼吸直接乱套,整个人瞬间红到不成样子,连呼吸声都轻了一点,像不敢太大声,怕吵到她似的。 倒计时跳到“30”。 她退开,重新坐回副驾驶,像什么都没发生。 绿灯亮。 纪允川彻底废了。 他耳朵红到像冻伤之后被热水一浇,薄得都在发光,手心全是汗,声音发抖:“你、你以后能不能——预告一下……” “爱总是突然降临的。”许尽欢靠在椅背上,很平静。 他安静了。 车往前慢慢走,打灯,并线,他开得像教科书,规规矩矩,一点都不敢浪。 副驾驶那边的人看了他一眼,眼尾轻轻弯起。 “专心开车。”她说。 他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乖得过分。 许尽欢尽力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打心底里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坐在纪允川的车上,她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犯困。但觉得人家苦哈哈地开车自己在一边睡大觉不太合适,每次都是悄悄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提神。 “要不要来我家和崽崽玩会,我家还重新添了一套影音设备哦。”纪允川单手把着方向盘倒车入库。 许尽欢轻笑:“行。不过这两周这么忙还有空给自己添置设备?” 纪允川停好车:“我又不用亲自安装。” 在纪允川真诚地邀请下两人一起在电梯里路过十九层回到二十层,输入密码后门啪嗒一声弹开。 客厅里亮起灯,电视没关,屏幕上正播到《老友记》里钱德勒在办公室偷偷抽烟。罐头笑声规矩地托起房间的氛围。 “被我带坏了?”许尽欢弯了弯眼。 “不是带坏哦。”纪允川把门顶住,让她先进:“是加入你的爱好。遥控器在茶几上,想听什么自己换。” “谢谢。”她把包放在门口。 确认关系后第一次来二十楼,纪允川正在费劲地给自己换鞋换室内轮椅。她总算是有些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的目光绕室扫了一圈。 阳台那侧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还码着一排小罐子,对面的咖啡台似乎是分装了茶叶和咖啡豆;隔壁厨房区域的流理台擦得很干净,抹布边角还翘着新标签,大概他确实是不怎么下厨。 玄关放着三架轮椅,靠背高矮不一,但坐垫倒是厚的如出一辙,许尽欢看了有些震惊。鞋架上多了一双拖鞋,粉色的,纪允川把拖鞋递给她。许尽欢穿上,码数刚好。 崽崽百无聊赖地趴在阳台门口,四脚朝天,尾巴压着一个靠枕,鼾声“呼噜噜”,听到两个人进门迷迷糊糊抬眼,舌头吐出来一点点,摇了两下尾巴,又心满意足地把脸搁回去。 电视里罐头笑声笑了一阵,屋内空气变得轻松。暖意透过毛茸茸的拖鞋从脚底往上蔓延。许尽欢解开风衣,帽子摘了放在茶几角,耳坠轻轻一响,像小时候玩的撞玻璃珠。她把身体靠进沙发,姿势懒懒的,侧脸被电视光切出整齐的阴影。她从纪允川的穿搭就能看出这人有自己风格的审美,许尽欢其实挺喜欢纪允川家的装潢。 和自己家大相径庭。 但这一点他们两倒是诡异的默契,许尽欢看起来冷淡,但是家里五颜六色的家具混搭出繁复的感觉;纪允川热情开朗,家却是意式黑白灰简约风格。 “我先去洗个澡。”纪允川把轮椅转到沙发旁,手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你玩会儿switch?在茶几的抽屉里,卡带都在抽屉里码好了,你挑喜欢的玩,ps的手柄也在,你把电视退出来就行。” “游戏确实是多啊。”她抽出主机,开机的“咔嗒”声轻快。她挑了个不费脑子的种田游戏,打算去纪允川的小岛上捡捡树枝,钓钓鱼。 纪允川去衣帽间翻找出新的睡衣放在腿上:“那当然,我是专业做游戏的。也是专业玩游戏的。” “你的岛好大啊。”客厅里传来许尽欢有些震惊的声音。 “我当时重开了不知道多少次才选到这个我最心仪形状的岛。”纪允川有种自己的伟大被发现的欣喜,臭屁地炫耀。 “挺有耐心的。”许尽欢点点头。 “我去洗澡了哦。”纪允川路过客厅和许尽欢打报告。 许尽欢头也没抬:“好。” 纪允川把轮椅推进浴室,门留了条缝,他伸手去够转移板,熟练地把板沿卡在轮椅与洗澡椅中间,手臂用力,臀部一点一点移过去。洗澡椅的防滑胶圈紧紧贴住了地砖,他试了试稳定性,才抬手把花洒打开,水温调到不烫的区间。 热气很快上来,淋浴间的玻璃蒙上一层淡雾。为了不让自己着凉,他把花洒固定在支架上,先从肩颈往下冲,水珠打在锁骨和胸口,声音很细。手指摸到后背的疤痕时候,他想到今天白天在美术馆见过的故人,林家兄妹。 胸口某个隐蔽的地方有一点发紧,下一秒,他又想起许尽欢当众被他介绍“女朋友”的那刻,那种来自身体内部比温水还暖的轻微震动,心室里有根弦被拨。 他笑了一下,把手伸去拿洗发水。洗发水摆在洗澡椅侧边的架子上。他为了取用方便,把常用的几样都放得很近。可能是昨晚洗澡不小心把洗发水弄在瓶身上了,今天重新沾了水有点滑,他指尖刚碰到,瓶子“砰”地倒了,滚到更靠外的瓷砖上,发出一串颤颤巍巍的“嗒嗒”。 纪允川左手紧紧握着洗澡椅的半起身去够,座位底下的防滑垫因为水流冲刷微微偏了一个角。就在他把重心放过去的那一瞬间,右腿忽然抽了一下。 他心道完蛋了。 熟悉的痉挛像一截绳上突然收紧的活扣,把他整个下肢狠狠往前一拽。他条件反射地想挺直身子用双手去抓紧扶手,手臂力量够,但被水珠一打,一秒的不稳就足够让身体在椅子上上滑开,臀部被腿部不受控的扯动离开座面,泥牛入海般的下半身让情况雪上加霜。下一秒纪允川整个人坐倒在地。背撞到墙,花洒还在出水,水声倔强,瓶瓶罐罐因为他下意识想要抓点东西的手撞到“叮铃咣当”一齐陪着纪允川掉在地上了。 第56章 许尽欢的的鱼脱钩了,她几乎同时坐直放下switch:“纪允川?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小纪:老倒霉蛋了 小许:什么动静 第39章 纪允川居然有四块腹肌…… 许尽欢其实没听到纪允川第一下碰掉洗发水瓶子的声音,但是后面叮铃桄榔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吓了她一跳。许尽欢快步走到纪允川的浴室门口,想了想,还是选择先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压下去:“纪允川,怎么了?” 纪允川摔得四仰八叉的瞬间就默默期待浴室的门足够隔音,但是他还是高估了室内的门板。听到许尽欢的声音传过来他坐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额,没事儿,我把瓶子弄掉了。你玩你的。”纪允川在里面应。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用手捏住膝盖往里收,试图用蜷曲的姿势保护自己,但脊髓损伤的下躯干靠意志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反馈且撑不起来的。 还在敬业工作被碰歪的花洒让热水从纪允川的肩膀、胸口、腹部一路向下,终于在走到肚脐附近失去温感回馈。再往下,更多是抽动的肢体带来上半身的连锁反应的不适,漂浮、微弱。 他可以感觉到腹部的肌肉在因为痉挛而惯性抽动。此刻纪允川也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在许尽欢面前总是不怎么高大威猛的,但没想到的是这份不体面的狼狈来得太快,快到让他脑子里需要遮掩一下的念头和欺骗许尽欢自己没这么不堪的念头相互挤压,碾得他喉咙发干,胸腔发紧。 羞耻像花洒的水帘从上往下垂到眼前,视觉边缘有些发白。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我没事。” 许尽欢自然不会相信,里面跟施工队似的动静显然不会是什么岁月静好的情况:“我进去了?” “诶诶诶,别别别别别——”纪允川声音突然拔高,话尾打滑,慌张不已。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会变得很忙。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花洒还在落下水,他还要伸手去偏花洒,手腕 被水打得一抖,滑掉了。 “我进来了。”她说的是陈述句。 门被推开。氤氲的热气迎面冲出来,许尽欢转身把门关上,留住浴室的温度。然后走近淋浴间的玻璃门。 门口放着纪允川的轮椅,轮椅坐垫上是浴巾和睡衣。许尽欢拎起浴巾打开了淋浴间的玻璃门一条缝,侧身脱掉毛茸茸的拖鞋光脚走进去。 之前水雾晃眼,进了淋浴间才发现里面跟打仗了似的。她先把花洒角度朝墙推,水流不再兜头从纪允川头上浇下去,再伸手把阀门往下拧一格。 视野在雾里一点点清晰,她看到他。 背靠墙,坐在瓷砖地上,上半身肌肉线条很漂亮,薄肌覆盖着肩胛骨线条的突起,胸廓起伏过快,锁骨很明显,有一个小水洼在灯下发亮。而且许尽欢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纪允川居然还有四块腹肌。 不过到了腰线以下就明显变瘦,大腿已经轻微肌肉萎缩的纹理在灯下更清楚,膝盖外侧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小腿僵直着一抽一抽,足背下垂,脚趾向脚心呈现一种抓握的蜷曲;痉挛像突然被召回的潮,一浪一浪,他整条腿不合时宜地又往前蹬了一下,“咚”地磕到浴室的墙。 纪允川在许尽欢打开浴室大门的恶时候第一反应是用前臂挡住腹股沟,别扭而笨拙地想要把身体往里缩:“我真的没事,你快出去啦,我没穿衣服。” “谁家好人洗澡穿着衣服洗。”许尽欢丢下一句,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把浴巾丢在纪允川身上,她把浴巾抖开,先盖住他的腰腹,再把边沿往后绕,塞进他背与墙之间,垫出一层不滑的软面,防止皮肤与瓷砖摩擦出擦伤。 水仍旧在下,她没管自己的薄毛衣和高腰黑色半裙已经全然湿透,抬手把喷头取下,朝着他肩膀以下冲,让他能暖和点,随后把喷头挂偏。 纪允川愣怔着看许尽欢的动作,心中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被丢进垃圾桶的流浪狗,但被好心的许尽欢捡回家了一样。 “有没有小板凳?”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湿漉漉的模样,再次神游万里。 狗真的随主人吧。 纪允川窝在地上湿漉漉的模样真的很像一起去小狗乐园那天崽崽在泳池里撒欢的样子。尤其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黑又亮又无辜。 “对面,浴缸旁边。”他感觉耳朵在发烫,不知道是热水还是窘迫。他不想让自己的狼狈溢出来,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眼睫的颤抖、下身不健康的青白、一个大男人坐在地上的无能为力。 可是她现在已经看见了,他只好哑着嗓子取笑自己:“今天我的帅哥计划彻底泡汤。” 许尽欢没觉得有什么,浴室里滑倒实在是人之常情。况且她也实在不会安慰人,索性没接话。 蛋形浴缸与墙之间果然塞着一个圆角小板凳,凳子腿脚为了防滑还有橡胶圈。她用脚尖把它拨出来后弯腰拎起,重新回到淋浴间放在他右侧,用手压了压试四脚是否安稳,然后蹲下来,膝盖跪在地砖上,手掌贴到他湿滑的上臂:“咱们这样。先挪到板凳上,再挪回洗澡椅。应该比直接从地上撑上去省力一点。” 纪允川沉默地看着许尽欢漂亮精致的衣服因为自己被完全弄湿,眼尾的眼线也因为腾升的水蒸气晕染开,此刻还跪在地上。他有些愧疚,垂眸看着许尽欢此刻和瓷砖地面贴着的双膝,长度在小腿中央的长裙再次站起来怕是都往下滴水。 “哇,你真是天才。”他苦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我压根没想过借个中间台阶。” “嗯,一般天才吧。”许尽欢平静地冷幽默,放好了板凳默默退到门口抱着膝盖蹲下:“你可以自己来的话,我就不多事了。” 她大概知道纪允川不乐意让自己帮忙,她做完纪允川做不到的事情,剩下的还不如让他自己来。兴许自己这位内心敏感而感性的男朋友心里能好受点。 “我行的。” 许尽欢想的没错,纪允川确实神色轻松了一点,手臂撑地,腹肌努力收缩,但损伤平面下的传导像一道被切断的路,力量从胸廓以下就失联了。他靠上臂带着自己一点一点移动,臀部在瓷砖上摩擦,他能感到自己的狼狈模样,这让他本能地想快一点结束。 就在重新抬起臀部想要坐上板凳时,腿突然又是一阵紧绷抽搐,纪允川心道不好的同时开口:“你快点躲开,我控制不了!” 和话语一起让许尽欢接收到的瞬间是纪允川的脚背“啪”地重重的砸在地上,整条腿往外蹬,余波殃及蹲在一旁抱着双膝的许尽欢的前臂,打出一片红。她试图给纪允川揉揉抽动的肌肉,有些倔强的腿脚直冲着许尽欢脸踢过去。 肢体协调性极其一般地许尽欢挨了几下有些无奈,她把手一转,手掌顺势落到他小腿后侧,沿着跳动的肌肉走向揉捏几下。 “没躲开诶。”她无奈地揉了揉纪允川只剩游走的肌肉在原地弹跳的腿开口:“我忘了告诉你还有件事就是,我平衡感一般,肢体也不太协调。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纪允川被许尽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科普弄的摸不着头脑,但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被许尽欢有些平静的“没躲开诶”幽了一默。 他有些恼火地扯过自己伤到许尽欢的腿脚砸在地上用手死死按住,水汽在鼻腔里进出,他有些犹豫地看向许尽欢的眼睛。 那是他最怕看、也最想看的地方。 “再来一次吧。”她的眼睛一如往常地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你坐回去我就走了,你浴室温度好高,我穿着毛衣好热。” “好。”他点头,嗓音里那点慌乱渐渐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 第二次挪动成功。他坐上了小板凳,背不再卡着别扭的角度硬贴着墙,胸口也能更舒服地起伏。她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贴在脉搏处。他注意到她的手很热,热得像冬天刚捂过的暖手宝,热到让他的喷张的血脉都沉静下来。 “摔疼了没?”她问。 “不疼。”他如实,“有感觉的地方都没摔到。” 许尽欢莫名其妙地被地狱笑话逗乐:“那还挺幸运。” “不过你手腕这儿红了一圈。”她低头看,“看着应该没破,你这别是扭到了吧?” 许尽欢面色忧疑,这人日常自理活动应该全靠双手了,手要扭了这人不得郁闷死。 第57章 纪允川闻言转了转手腕:“没事,就是碰了一下。现在这么动没什么不舒服的。” 他扭动两下手腕后顺利落回洗澡椅坐定,靠背贴实,手还在微微抖,更多是余惊未退。许尽欢默默地围观着纪允川的动作,思索着纪允川是不是身高矮一点就能轻松点。 纪允川的两条长腿完全无法着力,从地砖到板凳,从板凳到淋浴椅,每一步都在阻碍着他手上的动作,一开始坐在地上的时候,双脚外侧拖曳在地上,脚心相对,重新做回淋浴椅后大腿骨有了支撑,变成了脚后跟拖在地砖上,过于灵活的踝关节让本身就足下垂的双脚蜷缩着歪歪扭扭跟随着动作晃动,看上去又惨又可怜。 她看到纪允川成功坐回去后,也起身伸手去调花洒角度,避开敏感处和疤痕的位置,水线轻柔下来。她重新把关了一格的水阀恢复原状时,手背被纪允川捉住。 “谢谢。”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湿漉漉的额发落在眉间,一手抓着许尽欢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刚刚因为痉挛而不受控踢到的许尽欢的脸蛋,面色尽是愧疚自责:“都是我不好,弄得你全身都是水,还踢到你了。” “本来也得洗澡。”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搭在眉宇间的湿发,莫名觉得有点帅,心情好了不少:“踢的也不疼。”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的女朋友一如既往地不走寻常路。他是该好好习惯一下。 “你出去换一下衣服,”他看到全身湿透的许尽欢不免心疼自责,蹙眉道:“衣帽间在客厅后后面那间,所有放在纸袋里都是新衣服,你挑件换上,别着凉。对面是大的卫生间,卸妆护肤的东西都在洗手台上,吹风机在抽屉里,你就在我家洗澡吧,不要着凉了。” “嗯,那我也去洗澡了。”她站起,袖口拧了拧,水珠一颗颗落地。走前用手指戳了戳纪允川的眉心:“再皱眉就要有八 字纹了。” 作者有话说:状况外的小许:我去,身材真不错啊。 小纪抠手指:大海的水,我的泪。丢死人了······ 第40章 很好哄的男人 许尽欢把浴室门在身后扣住,热气在门缝里呼出一口白雾。她被浴室里兜头浇了半天水,浑身湿透,薄毛衣紧贴在身上,衣摆一线一线地往下滴水,往站定的地面上慢吞吞画出几朵深色小花。她把头发往后一捋,掌心擦过耳坠冰凉,转身走进客厅后面的衣帽间。 门一推开,灯自天花板里缓缓亮起。纯白的灯,不刺眼。整间房的秩序井然让她短暂地停在门槛上。 架子按色谱分层排列,冷色调到暖色调。每一只衣架都朝同一个方向。靠近门口的隔间是运动区,功能面料一排排,登山包扣件整齐地扣在一起;更内侧是鞋墙,光是白球鞋就分出三四种白,像画册上给设计师挑底色的样卡。 一整列透明收纳盒里,竟然装的是轮椅的家当:快拆轮组、备胎、推圈手套、脚托绑带、不同厚度的坐垫套,还有一排花花绿绿的—— 她往前走一步,俯身,指尖敲敲那一格光洁的丙烯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孔雀。 可不就是孔雀。半面墙都是侧护板和辐条护板,宛如一面面可替换的屏,图案从极简的几何线到夸张的涂鸦,甚至还有夜光边。就差不在她面前开屏摇尾。对面墙上,从上到下,轮椅的壳子和轮圈贴片被收束得像一幅喷绘。 她站着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何尝不是一种热爱生活的象征,每天把自己的轮椅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围观的时间太久,许尽欢打了个冷颤,才想起来自己此刻还湿透着。靠近门的一列纸袋上绑着商场的吊牌,她顺手拎开最上面一个,里面确实都是新衣服,面料摸上去软得像一层温水。 她翻找到第三个纸袋才找到一件白t恤,顺手标签揪掉,低头套上,衣摆落到臀线,轻轻抹过腰侧的水印。她解开半裙的拉链,把湿透的薄毛衣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到纸袋。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滴着水,眼线被蒸汽晕开了一点,黑乎乎地糊在眼尾。 许尽欢把束发圈从手腕上滑下来,把头发随意扎成半丸子,露出白皙的颈侧。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出了衣帽间,再绕到客厅另一侧的大卫生间,卸妆洗澡、把头发吹到半干。 她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罐头笑声懒懒拍打沙发边缘,落地灯在柔和的光里打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圆。崽崽已经爬到沙发上,见到许尽欢之后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大腿,让她很踏实。 她把switch从茶几抽屉里抽出来,卡带“咔哒”一声,熟悉的启动音效像一颗小药片。她在他的岛上捡了三根树枝,钓到一条鲈鱼。 许尽欢钓鱼捡树枝都心不在焉,思索着纪允川的腹肌。她一边唾弃自己感慨色字头上一把刀,一边想着等人洗干净了出来她要再摸摸。 人类对于自己没有的东西总是好奇的。 浴室里,水声终于停下。隔着一扇门,纪允川试图用热水冲散刚刚的狼狈,但偏偏刚才的每一帧画面都每分每刻地在大脑重复。 完全冲不净。 痉挛后不受控的无力感像手指的倒刺,被发现后就一直反复惦记。每每想到心爱的女人双膝跪在瓷砖上,衣裙湿透,应该拿着菜刀和相机的手却因为他的无能托着自己的手腕,他的心就发紧。 纪允川垂眸看着自己还不怎么明显的肌肉萎缩,花洒冲洗着身上的泡沫。 他叹了口气,关了水,想擦干净身上发现淋浴椅上的浴巾早就湿透。拉开淋浴间的梦打算风干,发现许尽欢走的时候把新的干燥浴巾放在自己的轮椅上。心里更不是滋味。 匆匆拿过来擦干,把睡衣套上。撞到墙上后手腕上那一圈红还在,轻轻转动,有些疼。 他把转移板挪回原处,把浴室地面的瓶瓶罐罐摆平,花洒头对准墙,不让它再任性往外喷。纪允川盯着自己的脚背,足背下垂安静地躺在那里,脚趾还保留着蜷曲的状态。他把置物架上的脚托带重新穿上,拉开浴室门。 热气像一阵退潮,清清地被客厅的冷气吞没。 “洗完了?”许尽欢没抬头,语气平淡如常,似乎也根本不需要纪允川的答案,只是个招呼。 心情刚刚坐了垂直过山车的纪允川有些惴惴不安:“嗯。” 许尽欢实际上根本没想那么多,她一直钓鲈鱼钓着急了,跑去海边也只钓了个海天使。她左手拇指点着摇杆,在海岸上慢吞吞走;偶尔右手搭在崽崽的脑门上,被崽崽不轻的重量压着腿,手掌时不时向下捋两下,毛发顺过去,崽崽喘气发出舒服地哼哼。 “嗯。”纪允川答。声音很轻,不似平日里亮堂堂的。他将轮椅慢慢推过去,怯生生地在沙发边停下,手指摸了摸刹车。胸腔里的羞愧让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固定轮椅的角度,再转身,手抓沙发沿,手臂发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挪上去。 上身落稳以后,他侧过去,紧挨着她坐下,两条长腿被他耐心地抬整到沙发边。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靠近,许尽欢感受到身边的人坐上了沙发,把头歪过去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已经干了的部分发丝有些自然卷。纪允川伸手,像摸一片微凉的云,把那两缕湿发轻轻别到她耳后。她的侧脸终于完整地露出来,颧骨漂亮,线条剔透。他顺着这条线看过去,忽然看见她左脸颊上有一小片红。 面积不大,像被皮肤过敏,只是两指宽的浅红,又像刚刚被什么蹭了一下留下的印。他的心往下一沉,手掌在半空里顿了顿,才轻轻落下来,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停在那一小块红边缘,虚虚托着许尽欢的下颌,几乎不敢去碰。 “刚刚被我踢到是不是很痛?”他低声问,语气歉疚,声音发哑:“对不起。以后我再痉挛,你就离我远点,别管我了。别傻乎乎往前凑。真的别。” 他的眼睛因为刚洗完澡有点亮,亮里却笼了一层阴翳。许尽欢察觉身边的人语气不对,放下游戏机去看他,她看得见那层东西。 许尽欢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意轻轻落下,像一滴水落入海洋:“那你赔偿我一下吧。” 她侧过身,下巴被纪允川虚托着的手弄的痒痒,干脆把整张脸蛋塞进他掌心里。她的脸颊细腻,皮肤在他掌心里是凉而柔软的。 纪允川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只有心疼与自责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流经四肢百骸。他轻轻收紧手掌,让她能更稳地靠着,另一只手也托住她的下颌。 第58章 “好,”他低声道:“你要怎么样赔偿都好。” 许尽欢不再说话,双臂绕过去,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动作很自然,她靠近吻他。 唇声轻得几乎没有,许尽欢先是在他的下唇上停了一下,安安静静地贴住,然后慢慢往上。她呼出来的气有水汽,带着她刚刚用的沐浴露的一点点干净的茉莉香气,淡得快要没有味道的白花。她把头偏了一个小角度,让两个人的鼻尖错开,唇齿轻轻摩擦过去,发出相遇时的细小声响。 纪允川的手在她背上无处安放,只能牢牢按住她的肩胛,指尖想收又不敢收,怕把她抱疼。用手掌把人按在自己怀里,许尽欢的拇指在他颈侧停了停,轻抚他跳得有点快的脉搏,然后又用食指敲了一下他的下颌边,好奇地感受纪允川胡渣长出来的方向。 他在许尽欢指尖的动作下软下来,后背抵着沙发,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把刚刚在浴室的那一点酸怜与羞愧一起放下。 得益于自身的敏感 ,周身和缓不少的气场让许尽欢大概意识到自己把人哄好了。 唇与唇相触的瞬间,她在心里淡淡地想,狗子洗完以后要撸啊。纪允川没了发胶的发丝很软,好摸程度和崽崽不相上下。 许尽欢忽然自我反思,她怎么总是在亲吻时游离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就在两人要靠得更近的时候,压在她腿上的崽崽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像一团金色的弹簧。大狗的脑袋毫不讲理地往他们紧紧贴合着的身上一挤,鼻尖直直撞在两人下巴间。 两人的牙关险些磕上。崽崽在两个下巴之间蹭了蹭,尾巴扑扑乱扫,把这对正在黏糊的人类强行分开,然后兴奋地在沙发上掉头落座,找回了参与感。 纪允川:“……” 他被气笑了,盯着这只罪魁祸首,脑内已经思索着怎么煲金毛汤了。 崽崽理直气壮地盯回去,尾巴甩得像节拍器,在纪允川在意大利定了半年空运来的沙发上啪啪作响,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仰着,满脸开心。 许尽欢被打断接吻大概还是头一次,觉得非常有意思。她抿了抿唇,又舔了舔嘴角,像在回味什么,随后轻轻咂巴了一下,认真地辨别味道:“嗯?” 她挑眉笑着:“纪允川,你多大了,怎么还用儿童牙膏啊?橘子味儿的?” 纪允川下巴还在挨撞后的发麻里,耳朵先红了:“不!是!儿!童!牙!膏!” 他一字一顿。 许尽欢偏头看他,眼尾轻轻一弯,懒懒地笑了:“哦。” “真的不是!” “好啦,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把switch放回他腿上:“好好休息吧,我回家啦。” “这么早?”他本能抬眼去看墙上的钟。指针停在十点多,其实算不上早。可说出口的还是那句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依赖与不舍。他维持着一个像被丢在原地的坐姿,眼神有点可怜。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今天过得好乱,他只想和许尽欢呆在一起。 “不早了。”她答,语气平静,“而且我家就住你家楼下,又不远。” 他说不出话,眼睛却像慢慢落潮的海面,黯淡下去。 许尽欢看着他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心软了。也许是因为刚刚见过他狼狈的一面,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社交面滚圆,但在情感上却像一只没安全感的流浪狗。 她的心里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去。 许尽欢坐回他身边,顺手把崽崽的脑袋按回她的腿上,抬眼看他:“那就试试你家的新影音设备吧?”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从明天开始崽崽失去了加餐。 第41章 “纪允川,我能摸摸你的…… 纪允川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从多云转晴。他强忍开心“哦”了一声,立刻坐直,动作里多了平时的兴奋:“想看啥?之前在你家播放的电影没看完,或者你想不想看看我珍藏的修复版动漫?真的超级好看哦。” “看动漫。”许尽欢没什么偏好,上次的电影也是随手点开的,她除了恐怖片都能看:“我上次看动漫还是名侦探柯南。” 纪允川掀起沙发侧的隐藏柜,拿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熟练地按下,客厅正对面的幕布“嗡”的一声缓缓降下,投影设备在天花板中间亮起一个安静的白圆。他滚动遥控器,把音响组从“电视模式”切到“影院模式”,音响在沙发底下一声轻微的“咚”。 “好!”他笑,翻找出遥控器把幕布放下:“那你有一直吗?” 许尽欢乐了:“至今还在更新漫画,感觉我四十岁前都画不完了。” “那等到名侦探柯南完结,咱们去日本玩吧。圣地巡礼哦。”纪允川计划着未来。 “行,我还没去过日本。”她看到纪允川乐颠颠地去电视下的柜子摆弄有些不平的幕布,开口:“你顺便把医药箱带过来,给自己手腕喷一下。” “好哦!”他应得极快。 “这个动漫我只看过一遍,然后我就不敢再看了。”带着医药箱回来的时候,纪允川动作利索地把自己放在许尽欢身边,递上喷雾和自己的手腕。 “咋啦?看哭了?”许尽欢晃了晃跌打损伤喷雾,喷在纪允川手腕上:“你这泪腺是不是有点过于发达了?” 纪允川抗议:“没有!是因为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多看。看太多遍情绪就会变淡,我想攒着等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就安利出去,一起从头到尾看一遍。” “嗯。”她点头,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那我认真一点。” “那倒不用啦,你就随便看看就好。不要有压力哇,这并非我本意。” 许尽欢戳了戳纪允川的胳膊,让他转了转手腕:“疼不疼?” “一点儿不疼哦。” 确认了他活动时没有尖锐痛感,许尽欢才把喷雾丢回箱子。 “好。”她拉开纪允川的胳膊,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准备完毕,开始观影。” 纪允川被摆弄到许尽欢觉得舒服的姿势,觉得许尽欢实在是很像她家的小猫。心里觉得可爱,把手里的遥控器交给她。 动漫开场是琐碎的画面,红玫瑰落在雨后地面的水洼,阴云密布似乎是午夜的教堂,悠扬的钟声。十几秒后随性的男声唱出“i think it's time below this scene.”,随即萨克斯搭配小号主导旋律爆炸推进。 上世纪末的老片。 几乎是片头的即兴爵士开始播放的瞬间,就完全攫取住许尽欢的注意力,她很感兴趣。 纪允川在她旁边坐稳,抬手摸摸崽崽的脑袋。大狗被他撸得眯起眼,尾巴仿佛也懂得音响的节拍,轻轻打在沙发边缘,同步地“啪—啪—啪”。他侧头看她一眼,声音压低:“我的衣帽间是不是很酷?” “被你的孔雀开屏吓到一点点。”许尽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淡淡道。 他愣了两秒,随即笑得肩膀都抖起来:“我那是拥有高级的审美好不好。” “嗯,”许尽欢四处乱摸,似乎想找什么东西:“花孔雀。” “坏女人。”他抱怨。 她不接话,视线落到屏幕上,纪允川把毛毯拉过来搭在她膝上,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挪到两人的肩能贴上。许尽欢没有躲,顺手把毛毯再往他腰那边推一推,挡住空调的风。 她刚刚确实在找毛毯来着。 “刚刚在浴室,”他搂着许尽欢,忽然说道,声音很轻:“我不是不让你管。” “我知道。”她的视线没离开屏幕:“你有点不好意思。” 他沉默。许尽欢又把话补全:“但是你摔倒在地上,我却当作不知道在外面玩游戏,那样我就真成坏女人了。” 他被许尽欢突如其来的冷幽默轻轻戳了一下,笑出声,笑意从眼尾炸开。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那一摔不是坏事。至少,在他最不体面的时候,她没有轻蔑、没有怜悯,也没有慌乱。 而且还获得被打断的香吻一枚。 蓝调口琴,荒芜的宇宙。屏幕上的男主角光着身子打拳。 许尽欢忽然想起了自己没完成的事情,认真地开口:“我能摸摸腹肌吗?” “?” “我刚刚在浴室里看到了,你有腹肌诶。可以摸摸吗?”许尽欢在动画里没放肉丝的青椒肉丝端上桌前把眼神分给纪允川。 “呃,不是不行。”纪允川实在是没想道许尽欢的脑回路为何如此诡异。 得到了允许的许尽欢心情大好,不愿意错过动漫的剧情,摸索着把手从纪允川的睡衣衣摆下钻进去揉了一把硬邦邦的腹肌。还戳了两下。 第59章 “哇,你平时健身啊?”许尽欢随口问。 耳朵已经红的能滴血的纪允川干巴巴地答道:“啊,健身的。我每周健身两次,去复健一次。” “真牛。”许尽欢真诚地赞美:“我躺在床上就不愿意动了。” 他耳尖又红又烫,忍不住低声求饶:“这位女士,观影请专心。” 她“哦”了一声,很配合地把手缩回毛毯里,却又在毛毯里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凉,指尖规矩地落在他掌心的一条纹上。 屏幕里的男主角正和逃亡的女人交谈,他却在看她。 许尽欢侧脸的线条被投影的光切出薄薄的阴影,白t恤的肩缝很直,衣摆被崽崽的爪子轻轻压了一点点折痕。她偶尔抬手拨一下半干的头发,露出颈侧那一截白:“你要喝水吗?” “不要。”她说。隔了几秒,“不过你说过你晚上要吃药吧。” 他愣了一下:“对。” 他拿起茶几上的小药盒,按着医生嘱咐把药吞了,玻璃杯子在杯垫上轻轻落下,发出小声。 屏幕里风韵独特迷人的女人忧伤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复又看向另一架飞船的男主角:“adios.” 许尽欢已经完全带入进了剧情,胸腔一阵憋闷,长长地叹了口气, 投影的光在墙上跳了几下,自动切到第二集。 尽管她只看了第一集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这部动漫,但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多了个纪允川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正在慢慢放空,像有一只只小泡泡从眼底往上浮。她再一次想起自己一上纪允川的车里就容易犯困的怪毛病。在他身边,她好像本能地松懈。 她不想睡,觉得不礼貌,嘴角轻轻咬住口腔里一块柔软的肉。 纪允川注意到了,伸手,轻轻点了点许尽欢的下巴:“别咬,疼。” “你好像安眠药啊,我怎么靠近你就困啊。”许尽欢应了一声,把脑袋往纪允川肩上一靠,半眯起眼。 “你困就睡。”他说,“我给你把声音开小。” 她摇了摇头,没回答,伸个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毛毯从他的腰再往上提了提。索性站起来,朝厨房走了一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两小口,又把杯子放下。 “不行了,我感觉自己都快做梦了。我走了。”她说。 道别的话语刚说出口,就被沙发对面那弃犬般的失落神情拽住。 许尽欢完败,她弯了一下眼,声音平平:“那也行。你卧室在哪。” 空气里起了一点细小的躁动。 纪允川“啊”了一声,好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下,视线往走廊尽头飘,又很快把自己拉回来。 他想说“这边”,脑海里却先钻出几个画面:床边定制安装辅助翻身的扶手、卧室角落每天早上需要站二十分钟的站立器械、和若干也许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 他顿住,支支吾吾,声带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住。 许尽欢侧头,打量他两秒,轻轻一笑:“男朋友,你不会让我留宿客房吧。” “当然不是。”他把刹车松开,语气有一点僵硬。心一横,轮子转了半圈,最后牵住许尽欢的手带她进了卧室。 卧室很安静。风格和客厅一样的黑白灰。床非常宽。深灰色的四件套,没有多余的折痕。左边床头柜上竖着三四个遥控器;后一格收着瓶瓶罐罐,药物、喷雾、睡眠滚珠,标签工整,排列整齐。 床边的扶手从床沿探出来,卧室里还有个尺寸不小的电视。站立器械靠墙,被推进角落里。 许尽欢四周看了一圈,觉得和自己想象里差不多。 “你一般睡哪边?”她问,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废话。遥控器、药瓶全堆在左边,答案不言而喻。 “你习惯睡那边就选哪边。” 许尽欢不打算揭穿纪允川的别扭,绕到另一侧,掀开被子钻进去。被子里是太阳杀死螨虫的味道和柔顺剂的味儿。她把下巴埋进被角,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他。 他磨磨蹭蹭把轮椅挪近,压一压,双手撑住,肩胛骨收紧,身体一点、再一点,慢慢移过去。臀部在轮椅坐垫和被单之间摩擦出极微弱的声响。 脚跟随着转移的离地,足背自然垂下,像两只霜打后枯败的软茄子,脚踝松散灵活的有点可怕。他到了床沿,再依次把腿抬上来拎着膝窝放在床上摆正。 她本来困,但围观着纪允川的转移清醒了点。突然冒出一个玩心,从右边被窝里滑出半个身子,靠过去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小许:谁能抵挡看动漫的时候顺手摸一把腹肌呢 第42章 注定的不顺利 纪允川吸一口气,被细胳膊细腿的许尽欢拢在怀里,肩胛骨贴着他的胸口。他没说话,收住她,把她圈进来。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 接吻这件事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像喝水一样简单,自然,符合客观规律发展。至少许尽欢也是发现了自己大概有皮肤饥渴症,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就想贴着纪允川。 他们贴在一块儿,她手指从纪允川的下颌线一路摸到他的喉结,指尖按在那安静地在那儿停了一下,紧接着,许尽欢莫名其妙地扬起脑袋咬了他一喉结下。 纪允川闷闷地笑,手环过去,一点也没有人身的弱点被别人遏制啃咬后的不适,反而笑的开心。他侧身翻了个小幅度,把怀里作乱的人抱得更牢。许尽欢整个人像被子一样盖在纪允川身上,她的手在他胸前点了一下,像按门铃。 食指凑趣似的戳了戳纪允川结实的胸肌:“都怪你,不困了。” 纪允川柔声哄道:“怪我。” “从哪里感觉不到了?”她问。问得很自然。她的好奇一直存在,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打扰他。 关系确定有段时间了,该做的都做了。她觉得今晚合适,便问。 纪允川双手抱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许尽欢,把手沿她的侧腰滑下,在她的侧腰画了一条无形的“水位线”后指尖停住:“这里。” 像两条河在此处分出上游与下游。其上是盛夏,其下是冬眠。肚脐以上是繁华运行着的城市,以下是被雪覆盖的荒地,只有名为痉挛的风过时,才能起一阵看得见的波纹,或者某种意料不到的回声。 许尽欢“嗯”了一声。她把下巴搁在他胸口,蹭了两下,然后歇了几秒,然后在他肯定有感觉的地界咬了一口。像把旗插在安全的土地上。 他被她又摸又咬,像背着一团火焰,身体的神经宛如一串灯串起来。他抱紧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刚想要给那团火加上点什么,忽然停下。 他的理智先一步回来。 “尽欢,我不知道我能不——”他没把话说完,喉咙发紧。像生生吞下一根鱼刺。 “话多。”她把手指轻轻点在他唇上,看着纪允川毛茸茸的脑袋,没忍住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嘣儿。 纪允川从床头摸出小小的银色包装。手抬起的路线和他每天早上去拿遥控器打开电动窗帘的轨迹相似,只是许尽欢趴在他身上让他的动作有些紧张和慢。 他仰头找角度,指尖微微颤。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手里的东西,嘴角扬起:“早有预谋啊。” 他耳朵红,还是硬撑:“备着……方便。”说完自己也想笑。这副模样被看见了,自己居然没有想逃。 他翻身,靠臂力,把自己越过许尽欢,试图在她上方搭一个稳当的棚。他用手把自己的一条腿放过去,半路抖了一下,她扶住,帮他放在想要放的位置。纪允川短暂地把自己组成一个临时稳定结构。 他低头,找到她的眼睛。没有语言,再次确认着许尽欢的意思,好像在问可以吗? 许尽欢笑的难得开怀,伸手勾住纪允川的脖颈:“可以哦。” 初次合拍注定不顺。 就像两个人搬一张过于宽大的桌子穿过窄门。 谁先谁后、怎么进门、哪边先让、是 否会擦墙、是否会磕到门把。 即便有枕头、靠垫、膝下垫。数次的尝试也还是无法顺利。 纪允川的双臂确实有力,但毕竟是残疾人。每天转动轮椅需要用到的肩胛肌肉很快酸痛;支点也要不断重算。任何不小心的差错会出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差别。 第一次、第二次,无法注意得到的滑脱像漫溢的水从杯沿溢出危机的弧线。 她比他更快察觉到他的吃力。 许尽欢揽住他,把他整个人压下来,像一个棉被盖在自己身上。她抬头吻住纪允川。 第60章 保护刚就位时,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没几下就悄然离开。 她知道但是没说。 大概是纪允川看着自己的眉眼温柔而认真,自己也从未被这样的眼神看过。至少对于许尽欢本人来说,这种眼神很新奇。 不至于沉溺,但确实有趣。 许尽欢觉得陈规旧制不该拿来衡量今晚,也不该用来衡量她和纪允川。 纪允川很晚才知道。脊髓损伤意味着,大脑的信号会在损伤平面失去所有的链接和回应。他刚受伤的时候,在医生的建议下冻了米青子。这种时候,需要碰运气。 他早就不在意自己能否有相关的体验,他只在意能不能让许尽欢有好的体验。 很显然,现实世界没有童话。 不会有仙女施展帮助自己实现自己的心愿的魔法。 他的手回到自己,确认了早就突然黑屏的仪表。感受到的瞬间,让他的胸口刮起一团龙卷风。 同时浮起的还有晚上浴室的瓷砖、花洒、浴巾、她说的“我进来了”,和自己轻微萎缩的肌肉。 纪允川颓败地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带着轻微的沙:“抱歉。” “嗯?”她不懂,是真的不懂,不是反问。 “对不起。”他又说,嗓音有湿意。 纪允川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是无奈。 拉开窗,原来外面仍是墙。 “怎么像崽崽一样。”她小声笑。手指去碰他眼尾那点红。 她只是往他后颈按了一下手心,把手心的热意轻轻贴上去传递给他:“又没犯错,道歉干啥。” 在黑夜里摸墙找灯的开关。 两个人在试图找到一个和谐的场域合作。纪允川的手宽大温暖,许尽欢也给出诚实的回声。 不由己的落叶飘落在秋风中,抓紧的指节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留下痕迹,长长吐出的增添了室内旖旎的气息。 许尽欢有些替纪允川委屈。 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大概是来源于莫名其妙回想起了白日林家兄妹的做派。 抽动像搁浅的鱼,忽然扑起一记,纪允川的腿绷直了一下。 他们沉默着等那阵风刮过离开。 房间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墙上时钟的秒针小小地走。 他恢复的,不是“能力”,是“心”。他把额头轻轻顶她额头,像两只动物把鼻子碰一下。她回了一个“嗯”,像把门从里锁上:安全。 小湖在风里起了细细密密的涟漪,从岸边一圈一圈推向中心。 许尽欢攥住纪允川的手腕,指尖发白,很快又松开。她眼尾的冷淡软下去,呼吸像一场细雨最后那一串稀疏的滴答。 纪允川把她抱住,像把稀世珍藏的瓷器放回绸缎铺满的盒子。 很久无话。 许尽欢的心跳在他手心下慢慢回到稳定。她忽然抬头,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认真地和这个她真心喜欢着的人正式地告白,于是她说:“我爱你,纪允川。” 纪允川把脸更埋进去一些,眼睛亮亮地看着双颊红晕未消的许尽欢,亮里有一点未干的水。 她有点不好意思,偏开脸。 累了。许尽欢趴在枕头上,困倦又攀上眼睛。 纪允川起身,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打湿毛巾,擦拭着许尽欢汗涔涔的脖颈:“可以吗?” 许尽欢半眯着眼睛点头。 “冷吗?” 许尽欢感觉纪允川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不。” 纪允川把被角拉到许尽欢下巴,动作小心地像在擦拭一张老照片。 动作小心,不弄湿床沿。许尽欢闭着眼,昏昏欲睡:“你卧室的电视能打开么。” 纪允川乐了:“想看啥?” “随便。” 纪允川翻找出许尽欢常看的电视剧,低声播放。自己再次回到浴室,等他收拾完回来,她已经睡了。 她睡相很好,睡得很香。白t恤在腰侧有一道被他推过又放下的折线,头发散在枕面。他坐在床沿,伸手给她把发尾理到耳后,手悬空了一秒又收回,怕吵到她。 “晚安。”他说。声音低,怕惊醒正在好眠的爱人。 他没有立刻睡。慢慢地检查床单是否有皱,护理垫有没有铺好,自己的膝枕会不会让她不舒服,又把房间的站立器械底座往墙里推了半寸。床头柜凌乱的遥控器收进抽屉,药瓶全往里推。 躺下后,纪允川把身体稍微侧过来,给她留出随便翻滚的空间。然后闭眼。 胸口有两条声音交缠:差劲的表现,她的心情好像不错。 前者是旧友;后者是今晚新学的语言。 两者在胸腔里找妥协。纪允川的呼吸慢下来。他听见窗外的风把树上摇摇欲坠的泛黄叶片掀掉了一层。 半夜,她翻身靠过来,迷迷糊糊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直到肩头抵上他的上臂,才又睡过去。 夜未尽。窗外的黑有一点发亮,月光皎洁,繁星点点。 次日醒来是细小的布料摩擦声昭告新的一天开始了。许尽欢还没醒,手沿着枕边四处摸索着什么。遮光窗帘背后有很薄的晨光。她呼吸均匀。纪允川依照自己的生物钟按时起床翻身,顺便给她理了一下被压歪的发,指尖贴到她耳后那块皮肤,温热柔软,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早上好。” 第43章 “纪允川,能不能别搞这…… 恋爱这件事情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难得且特别的体验,不过好在两个人在遇到彼此前已经独自走过了很久的路。于是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白天依旧是各忙各的,像两条分开平行的铁轨;夜里再把轨距合拢,让同乘的这列车稳稳进站。 纪允川确实成了香饽饽,从早上九点开始,开不完的会议,新招到的助理每天能翻开至少三次的会议纪要。日报、周会、项目复盘。线上会议屏幕里头像排成一条河,每个事项的后面都标注着被拖延或提前的截止日期。 纪允川忙起来之后,许尽欢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在刷了弹幕网站和两个短视频网站所有美食类的视频后,也打算精进一下自己的频道。她把灯架搬到厨房,三脚撑开,灯罩像一轮缩小的白月挂在她头顶。 案板上,葱与姜被切成整齐的细丝,放进两个白瓷小碟里靠在一起,像两条相依的小舟。不过依旧是不露脸,摄像机只拍得到她的手。手背错落着骨节和凸起的血管,手指修长漂亮,她的刀工很好,动作没有多余的顿挫,流畅利落。 镜头里,油花在锅里被点亮,小蒜爆香的瞬间“滋”地发出声,像一枚极小的礼花在黑色的锅底绽开。油爆虾和鸡蛋羹做好收工,小苏被叫来把做好的餐饭吃掉,顺便帮她整理工作邮箱和合作事宜。 许尽欢浅笑着看在餐桌边上大快朵颐的小苏,思索着怎么自己身边还好有这么多胃口好的人,不然做的这些东西最后扔进厨余垃圾自己也会觉得可惜浪费。她把卡插进电脑,坐在对着落地灯的 单椅上剪片子。 两个都在努力赚钱的人挪出缝隙谈恋爱,再在缝隙的缝隙里探讨生命的和谐。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两个人都对此毫无准备所以如此困难,隔周好学上进的纪允川的卧室里多了一个像秋千椅的东西,还多了一堆口服药片和注射药物。据说是他找了自己的康复医生托美国的朋友买的,国外的康复医院都会对残障人士的性生活给予一定的指导和帮助。这方面的药品和辅助用具还是更先进舒适一些。 初次尝试的时候,许尽欢身体力行地给纪允川表演证实了一出自己的肢体确实不太协调,辅助纪允川摇晃来模拟人体晃动的秋千椅摔得许尽欢呲牙咧嘴,像个初学自行车的小孩一样四脚朝天。 他目瞪口呆地快速伸手去捞许尽欢,还是晚了片刻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个屁股墩儿。 “纪允川,以后这种洋玩意儿能不能别使了。”许尽欢枕着纪允川肌肉饱满的手臂虽然精疲力尽困倦疲惫,但还是幽怨地开口,因为她的尾巴骨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纪允川忍着笑,给她揉着摔到的尾骨:“明天就把椅子放储物间,好不好?” “成。” 第一次被人类揉着轻轻拍着哄睡的许尽欢觉得新奇而舒服,把纪允川的手塞进自己的睡衣:“不要隔着衣服拍,我感觉你手的温度不明显。” 纪允川依言把手伸进许尽欢的睡衣,轻轻拍着许尽欢有些嶙峋的后背。他总觉得许尽欢不像是现在社会会存在的人类,很多时候,她都很原始,很直接。确认关系后的许尽欢,好像扔掉了大部分的假面和伪装,渐渐像一个会露出肚皮的小猫。不过更像一个没有入世的仙女,对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总会感到新奇。 第61章 不喜欢,就会直接地说不要;喜欢的话,会直白地提出要求,让人无法拒绝。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手心下的皮肤有一道凸起,他顺着凸起用手指描摹,似乎是很长的一段,弄的许尽欢有些痒,扭了一下身子:“这是什么?” 许尽欢已经有点做梦的趋势:“什么是什么?” 纪允川轻轻点了点手指摸索到的许尽欢后背除了脊椎骨头的一条很长的凸起:“这里。” “一条疤。你怎么不拍了?”被规律地拍拍弄得昏昏欲睡的许尽欢有点不满。 “嗯,拍。” 黑暗中的纪允川蹙起眉,用更柔缓的力度轻轻拍着怀里的人,像他小时候妈妈哄自己午睡一样。 在秋冬换季的夜晚,楼道里都像灌了薄薄一层凉水,又湿又冷。她窝在毯子里,抱着平板看纪允川推荐给她的动漫看得入迷,二十楼的电视也开始全天候上演着十九楼里循环几百遍的剧情。纪允川在客厅的角落里踩全自动的脚踏车。 许尽欢玩过几次,对于她这种双腿健全且有感觉的人来说,这个东西像健身房固定在地上的动感单车,只不过不需要自己蹬,把脚放上去机器就自己开始动了。 “要冬天了。”她忽然说。 “嗯。”纪允川结束了半小时的站立训练和一小时的全自动脚踏车后从厨房端出一杯温水,放在腿上的托盘,泡了红枣枸杞和红糖,杯口的白气往她脸边扑。 “想吃馄饨。”许尽欢接过杯子浅啜一口,又重新缩回毯子。 “那走。”他接得自然,“开车还是散步?” “溜达过去吧,就十几分钟。”许尽欢从毯子钻出来,回十九楼换衣服。刚走到门口被纪允川叫住。 “哎,你等下。”纪允川钻进书房不知道干什么,出来的时候腿上放着一个小纸袋。递给许尽欢。 “这啥啊?”许尽欢一边打开一边问。 “给抱抱的玩具,工作室附近开了家杂货店,好像还是网红店。我好不容易排队进去看了一圈没啥是看上去你能会喜欢的,就给抱抱买了两个小玩具。”纪允川转身进了衣帽间。 “哈。我替它谢谢你了。”许尽欢看着被按两下就会自己蹦来蹦去的小鱼玩具笑弯了眼。 “有啥谢的,你记得穿厚点。”纪允川换了件厚卫衣,打算目送许尽欢离开再换裤子。 许尽欢摆摆手关上二十楼的防盗门:“知道了。” 见人离开了,纪允川才找出黑色的休闲裤,费劲地给自己套上。换好外出轮椅下楼,许尽欢已经在一层等他了。白色的针织薄长袖上衣,浅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卡其色的风衣,尖头裸色浅口平底鞋。 果然根本没把让她穿厚点的话听进去。纪允川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区外,隔壁算是文化景区的老街巷口的灯串亮成一条细河,摊贩的油烟在夜里缠绵不散。那家红布灯箱的小馄饨摊还在,推车边挂着一盏小灯,灯下蒸汽像一朵白的蒲公英,柔软地往上延伸。 “小川,小欢。好久不见了。看看想吃点什么?”巧姐戴口罩戴帽子,说话还是那种熟络的语气。只是眼圈下面压不住的青紫和颧骨的血痕,让人看一眼就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灵灵趴在塑料小板凳上写作业,借着推车边那盏灯,字一笔一划,写的很漂亮板正,似乎是语文作业。 “还是两份鲜肉馄饨就好。谢谢姐~”纪允川照旧开朗,尾音轻轻上扬,像给夜风系了一根小铃铛。 两个人都是极有分寸的,都不是喜欢追问的人。当场拆穿别人的遮羞布算不上好心,只好对视一眼默默地去找空闲着的桌子。 许尽欢被刻意淡忘的记忆被渐渐唤回,她看着坐着低矮的马扎,用高脚塑料凳当桌子写作业的灵灵,一股无名的恼怒被唤回,熟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顶上头顶。 他们坐在塑料方桌边,碗一落桌,瓷与桌面碰出的“咚”很实心。她先喝了一口汤,热气贴舌,胃里慢慢松开一圈。有点开胃,她吞了一颗皮薄馅厚的馄饨。满足地眯了眯眼。 生理期的时候往往是许尽欢每个月食欲最差的时候,平时往往还能吃几口,到了生理期她几乎是一口也难吃进去。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不怎么进食,自己的月经居然日期和流量都如此规律健康。 颇为骄傲地分享给纪允川的时候,引得纪允川一阵心梗。 秋天的尾巴,夜市给整条街披上了热气腾腾的被子。摊位随风啪啪响,远处似乎是被带出来散步的孩子哭了一声,又被谁拍了拍背哄好,小情侣在隔壁的臭豆腐摊儿说着“不要香菜”,对面炒粉的掌勺师傅重重敲了两下锅沿,把炒好的粉倒进纸碗。 许尽欢拿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忽然间抽离。 她感觉这个世界离自己好远,眼前正在吃饭的纪允川也变得遥远。甚至她最喜欢的纪允川的脸都变得不太熟悉。像盯着某个汉字时间久了就变的怪异到认不出了一样。 下一秒,周身遥远的世界像让谁从侧面扯了一下,画面扭曲,不远处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啪”。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直直扇在巧姐的侧脸上。那一下出手没有犹疑,显然是习惯成自然,水到渠成又信手拈来。 巧姐那张为了遮掩伤痕累累脸庞的口罩歪到鼻尖底下,防止头发掉进热水锅的帽子被打斜,原本正握在手里的长柄勺“哐”地掉进正沸腾着焯馄饨的汤里,热水溅起来烫到她手背,她甩开手上的沸水,一声没吭。 一旁写作业的灵灵惊恐地起身,下意识地走到妈妈的身前,想要张开双手保护自己的母亲。还未来得及彻底张开自己小小的手臂,就被巧姐用力地一把扯到身后。 第44章 “不要大男子主义嘛,我…… 人群中因为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发出惊呼,短视频盛行的当今,不少路过和正在夜市闲逛的人拿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这对夫妻。 “你是不是把收款码换了!?我今天怎么一分钱也没收到!”男人的脸凑得很近,身型歪扭,酒气很重,眼睛里盛着现实的失败点燃的无名火。 “还有客人在吃东西,能不能回家再说。”巧姐顾及着还没来的及做好的两份馄饨, 声音苦涩,语气几乎是在哀求。 “你他妈不把收款码换了我会过来找你吗?钱呢!?”浑身酒气的男人往前一步,巧姐就带着灵灵往后退一步。 “那是灵灵的学费。”巧姐低声说,她的声音轻,语气却变得很强硬,像用指甲在墙上刻的字,生涩却不肯退让半分。 人群预见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害怕被波及,又因实在好奇往前涌了半步。灵灵的作业本和笔从纸上滑开,而她本人像一条因为搁浅被绷住的小鱼。 许尽欢把一次性的木质筷子放在碗上,看着满脸青紫的巧姐,浑身发抖的灵灵,还有几个月不见,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巧姐的丈夫,往后挪了挪凳子,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刚要起身,手臂被扣住。 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制止。 纪允川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处白得有点发亮。他死死地盯着她,脸上所有刚才随意的开朗都褪去,露出底层赤裸的诚实:有恐惧,有羞耻,也有恨不得此刻自己能够双腿恢复健康的痛苦。 “你别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干涩地像破旧的风箱被人呼啦啦地拉响,尾音都扭曲变调:“我会找人帮巧姐解决这件事,你别去好不好?我保证我会解决,你相信我。我……我这个样子保护不了你。” “我这个样子”几个字像从胸腔里生生撕下的一块肉,疼得他血肉模糊,但是他没办法不说。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双腿,沉默着完全无法回应的地方;再落到轮椅,夜市这种坑坑洼洼还或许有着油渍的路面,只要任何一个人撞一下,或者他一个坑没看见,他就会倒下,倒得很难看,还很可能会引发痉挛,连爬都爬不起来;如果再失禁,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纪允川不是不勇敢,他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这片场地的能力边界。他长久磨练出的那点体面,到这种时候,是清晰的自知之明。 许尽欢看他,她因为看见纪允川身上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力而感到更加恼火。他又不是自己想要残疾的,他本来是拿着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男主剧本,凭什么会有这种不公平落在这种好人身上。 第62章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反向握住,轻轻揉了一下,把他手心里的冷汗拂去。然后她在不远处愈演愈烈的争吵中抬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掌很暖,暖的纪允川感觉有些发烫。 女人淡漠疏离的眼尾轻轻弯起:“不要大男子主义嘛,我保护你也是一样的。” 说完,俯身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很短很短的吻,仿佛拆开一个暖宝宝贴在他心口,暖意很慢才会被感觉到,然后要过很久很久,里面的材料才会发热,才会渗进去。接着,许尽欢退半步,语气平稳,指着被巧姐搡到角落大吼“不要靠近妈妈”的灵灵说:“你去把灵灵拉到你身边好不好?她等下乱跑的话我不放心。然后,我想你别看我。” 他深深地看着许尽欢,然后颓然地松开她。双手搭在轮圈,轮子往前滚了一小段,转角、避让、靠近,在小摊的灯影里显得很安静。纪允川沉默着听从许尽欢的指令,除此之外,他一个摔下轮椅后至少五分钟才能自己爬回去的人,没资格做别的事,更拦不住任何人。 他停在灵灵旁边,微微侧身,把车横过来,像一面暂时的墙,把孩子挡在自己和人群之间。 “灵灵,站在我这儿,别动。”纪允川放软声音,牵住灵灵的冰凉的小手。 灵灵眨了一下眼睛,呆呆地看着纪允川,鼻尖一下就红了,但是咬住嘴唇,硬是没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他把手背倒过来,抵在她指背上,手指摊开成一片温热的手套,给予小女孩自己的温度。 许尽欢沉默者绕到巧姐的推车后,很幸运,用来切葱花的尖刀歪斜地躺在案板上,刀刃干净,反着小摊儿灯泡的一小条凉光。她伸手抽出来,握在掌心。她的动作没有一丁点犹疑,只不过没有刻意藏掖,像在厨房里拍视频的时候顺手拿起一只她非常熟悉的工具。 她从推车后出来,沉默着走到巧姐身边,站定。 巧姐只有一米五出头,这位看上去像疯子的男人更是和许尽欢差不多高。 巧姐侧头一眼看见她,像再次被烫到了一样,吓了一跳,一把扯过并肩和自己站着的许尽欢把她往自己身后拉,力气大到扯得许尽欢一个趔趄:“小欢你快过去,别在这!” 那是一个母亲、一个在街口摆摊的女人、一只被日常折磨成本能的手;即使自己已经被打成这副模样,仍先把靠近的人往安全处拽。这个动作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到许尽欢心里,她愣了一瞬。 怎么会这样? 在这样明晃晃的一下里,她还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已经受了这份伤的人,会在第一时间把一个陌生却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护在身后。 然后她忽然想通了,原来她的母亲不仅仅是不爱自己这么简单,原来她的母亲是如此的厌恶自己。所以会在和不爱的男人结婚后,在两人的争吵演变成相互殴打后,用尚且年幼的自己的身体来保护自己不受丈夫的攻击。 或许是生理期的情绪起伏,或许是忽然到来的解离状态,或许是巧姐下意识把自己拉到自己身后的动作。 总愿意高高挂起的许尽欢就是莫名其妙地打算多管一次闲事。 她没有把自己藏回到巧姐身后,反而往前半步,和巧姐并肩,把自己的身体往男人与巧姐之间塞了一点点。 想通了自己原来是被亲生父母所深深痛恨着的许尽欢忽然乐了,她有点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许尽欢握着还算锋利的刀,刀刃朝下,手腕略内扣,重心尽力落在双腿。动作很小,却很稳。 收回笑意的许尽欢面色极静,像一块被溪流冲刷了多年却仍然拥有锋利边角来对抗整个自然世界的石头。 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更来劲,像被什么挑了火。待他看清靠过来的人是个身形纤细的女人,眼里的不屑没有任何遮挡。他往前迈了一步,因为鞋跟磨损不均,酒精和愤怒一齐冲撞着大小脑,步子发飘,身上那点酒气混着坨红的双颊在灯下更明显。 “臭婊子。” 他抬起手,手背在空气里划出一条弧,试图用下一个动作把刚才的失去的尊严在这个瘦弱的陌生女人身上找回来。 “来。” 许尽欢有些懒散地举起手里的刀,也往前迎上去一步。她没有像男人那样花里胡哨的起势和歇斯底里的吼叫,只是把刀握到一个能让对方看见的高度,刀刃的光被她掌心和夜色各自分去一半。 她不说话,沉默像贴在刀背的冷空气,嘴角因为刚刚想通的节点和若有似无的自嘲笑意而压抑不住地上扬。 “你他妈谁啊?” 男人看清了许尽欢手里的刀停了往前的步伐。 “来吃馄饨的客人。” 许尽欢有问必答,看起来比那个已经在发疯的男人还不正常。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一角油烟。路灯因为灯泡的使用寿命发出“嗞”地轻响,电流从灯管里渡过去。 灵灵拽住纪允川衣袖的手缩了缩,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纪允川把手牢了一点,掌心压实在她的背上拍了拍。纪允川深深地看着许尽欢,目光落到许尽欢握刀的手,虎口收紧,指节线条绷紧;再落到她的侧脸,嘲弄,无所谓,似乎下一秒和眼前这个疯男人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纪允川不知道此刻自己该不该上前,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许尽欢是比自己要成熟的人,许尽欢说让自己不要看她,许尽欢说让自己顾好灵灵,自己现在上去只 能添乱。 可感情上纪允川感到痛苦,他只能眼睁睁地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许尽欢脸上出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然后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人群因为许尽欢手里的刀退开一小圈,锅里馄饨还在慢慢翻,有几个馄饨因为煮了太久破了皮,汤面上出现了露馅的油花轻轻晃着。周围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变得安静,只剩热汤咕嘟和呼吸的声音。 灯下的三个人—— 一个发疯的男人,一个看上去比疯男人更不正常的女人,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三个人站成了一个锐角,空气紧张到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小欢,你快走吧。姐知道你是为了姐好......” 巧姐和男人争吵半天的声音都带着恼怒,此刻劝说许尽欢却带了哭腔。 男人愣住了。一只在胡同口撒野横冲直撞惯了从未被反击过的窝里横家养狗,猛地对上第一次在自己发疯时迎面也迈步上来的野狗影子,不知道是从未被威胁过所以有些畏惧,还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脚下发软地打了个滑。 打滑的瞬间,惯性地像是被谁从背后拽了一下,火头还在往上冲,却在看到刀锋后摇晃几下,于是身体已经下意识迟了一拍。 夜市的彩灯在他瞳孔里拉出无数细细的光缝,光里映着一个不正常的女人:瘦,白,眼里翻弄着滔天的嘲弄和释然,手里举着刀,刀刃朝下。 女人的脚步并不快,却毫不犹豫。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没问题了吗?” 许尽欢似乎对男人忽如其来的哑巴感到不爽,晃了晃手里的菜刀。 第45章 “不带妈和女人说不了完…… 男人想再往前,鞋跟不均的磨损让人群里的地面在他脚下轻轻一歪。许尽欢在他肩膀刚有前倾的趋势前,先一步踩稳,把自己的重心往前送,刀尖随之低低地、冷冷地抬了半掌宽。 “臭婊子,你他妈敢威胁我。我打我女人管你屁事。警察都管不到老子头上。” 这一串话像油锅被猛地拨进一瓢带着冰渣的水,呲啦一声在人群中炸开,再把周围空气熏得拥挤不堪。 近处有人吸气,有人退一步,有人因为热闹又忍不住探上前一步。灵灵在纪允川背后抓紧了衣袖,好像铅笔头在纸上磕出一点灰色,然后就悬在半空不敢落笔。 许尽欢想到一件事,忽然笑了。 忍了一下,没忍住。然后她绽开一个真的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的人会发出的轻浅的、无声的嘲弄笑容。她的肩在灯下耸了一下,被眼前意外的笑点给逗笑了一下。她眼尾有很薄的一点笑出的泪,光从那里滑过去,带着一种与此刻混乱不堪的场景完全不搭的明亮。 男人被面前举着刀的女人笑得心里发毛。那一瞬间的发毛,大概是人类对异常之物的本能恐惧。在他原本预设的剧情里,对手该是缩成一团让自己打上去、该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更弱小的东西然后挨自己一脚、该是跪地哭着求饶哀求自己不要再打了;而不是笑,不是也上前一步,不是一步步把刀尖推进到距离自己的胸口不到半臂距离。 第63章 “我有精神病。”许尽欢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温柔,像在对着镜头叙述一道菜谱的第一步:“医院早在五年前就出具相关证明了。” 许尽欢把每个字吐得很慢,尽量清晰地像把一粒一粒包好的馄饨摆到桌面上排列整齐。她没有把笑收回去,似乎找到了和自己部分相似的同类那样的笑意把她的唇线往上提了一些。 她说完,灯下的蒸汽从她肩膀后面升起来。 男人面色不定。那张因为酒精而血管扩张的脸突然有了分不清的颜色。他的牙齿咬了一下下嘴唇,像在咬一块自己并不熟悉的肉。刚才还往外涌的脏话,被许尽欢的“精神病证明”硬生生顶回去。 “就像你很清楚地知道,家暴进不去一样。”许尽欢仍旧笑,声调平和:“我也知道,精神病伤人,进不去。” 又一阵风从巷口吹进来,油烟被掀起一角,案板上的葱丝和辣椒圈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笑意在这一刻转了个向,从明亮柔和,变成了恶劣。 这不是挑衅,是明确地把规则的洞摆在这位只会欺负老婆孩子的男人眼前,一只手指过去:看。 这点,他们倒算是半个同类。 她知道你知道的无力,他也知道她知道的漏洞。两个从规则缝隙里露出恶心面目的人,正面相撞。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涌入纪允川的耳朵,像被人从高空中扔下,极速坠落在地上成了没来得及出声的死寂。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喉管里发出一声因为干燥而摩擦的“嗬”。 他环顾着四周想要也拿点什么东西来制衡这个疯女人,但离自己最近的塑料高脚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踢到老远,只好试着再抬手,手臂却在许尽欢又向前迈的那一步里,先是一滞。 许尽欢的鞋底碾过地面上那点油渍,滑了一厘米,顺势又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着,从脚跟到肩胛是一条直线,重心稳得不像临时起意。 她每往前一步,男人就像在自己背后听见有人噔的一声把门关上。他连连后退,鞋跟磨损的斜度在灯下变得像一截歪斜的刻度尺。 不知是谁的碗沿在桌角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细而脆,在这段空白里给声音落了标点。 “他妈的,林巧,你个贱货,倒是学会找人帮手了。你他妈的敢回来,看老子不打死你。”他冲许尽欢身后的巧姐恶狠狠,恶狠狠里挂着虚浮,宛如一只被人从尾巴上提起来的猫,张牙舞爪,却没有任何攻击力。 “所以你要走了?”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开口,刀尖离他的衣料还有半枚硬币的距离。 纪允川抱着灵灵,手掌覆盖在小女孩的眼睛上,不让她看。他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胸前按,动作用力适中。孩子的呼吸有一点打颤,胸腔因为恐惧而不太匀。纪允川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从轮椅的推圈上离开,顺着她的后背一路抚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不是看刀,不是看男人,是看她—— 看她的肩膀与耳垂之间的青筋有没有因为害怕紧绷,看她喉结有没有因为紧张而上抬,看她握刀的虎口有没有泛白。 许尽欢身上的每一个极小的变化,对他此刻有些脆弱的神经来说都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或是海啸。 “你退后一点吧,小心些。”有人在纪允川背后小声。 人群的密度靠近又散开,夜市的风往里挤,吹得吊旗哗啦一响。远处有孩子哭,他听见,却像隔了一堵墙。耳朵里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到许尽欢站着的地方。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摩擦孩子的刘海时,指腹带着一点潮意。 他能做的有限,许尽欢交代的把孩子护好,把可以威胁到她的塑料板凳丢远,把视线拉成一根绷紧的线,稳住自己。 他沉默着看见她笑,听到她说“我有精神病”。 他沉默着看见男人停下。 他沉默地看见许尽欢手里的刀刃在灯下静静闪了一下。 他想起她很久以前很淡淡地地说自己喜欢被紧紧抱着,想起她在浴室门口说“我进来了”然后没有任何心疼怜悯地帮助他,像个专业的医护人员,想起她在红灯时亲他,说起每一句情话 都像是机器人输出的指令、在他每一个不体面的瞬间都没有什么常人的惊吓反应,反而无所谓地托住自己。 是。 他才是傻子。 许尽欢不过大自己两岁,却怎么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她像个老人一样。 对世界没什么兴趣,对他的残疾也没什么兴趣,看到了自己的难堪没觉得怎么样,却在偶尔遇到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却会露出新奇的样子。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话到了舌根,成了一口气,拐了个弯,往胸腔里压。 “别怕。”他终于挤出两个字,不知道是说给怀里的灵灵,还是说给像个傻子一样后知后觉的自己。 许尽欢握刀的手很稳。稳来自于习惯,她在厨房里握得多了,知道手腕该怎样内扣,知道刀刃该怎样与空气保持一个安全有效的角度;稳也来自于训练,她的人生里有太多时候需要把慌乱按住,才能让周围的人事物按轨道滑过,哪怕是压过自己滑过。 “你他妈有病吧……”男人的声音像被他自己吞了半截,喉头发出一声干涩的“呵”。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像要借周围的目光给自己找一点背书。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退后、发怵、或装作不看。没有一个人上前替他把散落一地的男人的尊严和面子扶正。他突然发现,夜市的灯太亮,亮到让他自己的影子显得孤寂寥落。 “有的。”她很配合,眼睫毛垂下来一点,像一个用最诚实的语气承认“是的”的学生:“我有。” 她说“有”的时候,刀尖又往前走了极小的一点。微不可察,却足以让男人的手臂竖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他退,鞋跟“噔”的一声磕到折叠桌子的桌腿,边角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他的脚踝为这个意外挤了一下,重心更虚。他张嘴,下一句“老子不怕”没有出来,换成了:“你敢你试试——” “试试啊。”许尽欢轻声,好似在对一道烤箱的时间设定做出回应:“我进不去。不是刚刚跟你说过了,和你家暴是一个道理,你懂的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和熟人随意地聊天,但是落在他耳里,落在条文与漏洞间那条看不见的缝。她的声音里甚至有一点怜悯。 男人的喉头动了动,恶心地像吞下去一口苍蝇。脸上的狠被磨掉一层,露出底下带着油腻的怯。 他往后再退一步,手臂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极其拙劣的防守姿势。他把狠劲全都转给更好欺负的巧姐:“你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巧姐肩膀在他恶声里抖了一下,抖完,还是把许尽欢往后拽了一下,自己上前一步。那一步里,是她一整年的夜里摆摊才三十多岁就冒头的白发,是被风吹得裂口的指尖,是她对孩子下意识的保护。 “陈勇,我跟你也过到头了,以前为了让灵灵不被人看不起,为了让灵灵有个爸爸,我一忍再忍。现在我看明白了,有了你这个爸爸,灵灵才会被看不起。没有你,我能让灵灵过的更好。” 许尽欢被她拽得手臂往后一拉,回头,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死硬的倔。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发现母爱是什么东西的时间节点是如此迟晚。 而且居然是在馄饨摊儿的老板身上读懂的。 “姐姐……”灵灵在纪允川怀里冒了一声,很轻。纪允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去听心跳。他想让她听见一种稳定的声音,替代掉眼前所有会把小孩的世界弄得太响的东西。 “姐姐和妈妈在一起呢,没事的。”他说。他的手掌盖在孩子后脑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去一点,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他的另一个手顶住轮椅的退圈,肌肉绷住,随时准备在那王八蛋扑过去的的时候往前撞过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撞不过,但他至少可以撞出一个瞬间,让许尽欢少点受伤的几率。 纪允川把视线钉在许尽欢的脸。她的眉眼没有抖,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条极薄的阴影。 他也看见她肩胛骨极不明显地往后收了一下,那是她把自己收拢成更稳姿态的标志。他知道她打算稳住,没有打算刺进去。他知道她在用可能伤人的方式,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 第64章 他难受得想哭。 “走啊。”人群里有个女生壮着胆子用有些发抖的声音对着陈勇喊,像风里一片碎叶,却勇敢地发出声音。 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有镜头在夜里发出一小块冷光。更多的是沉默,沉默里混着怕、看热闹、和那种在公共场合常有的别把事弄太大的本能。 “我不离婚,我凭什么离婚?让你去找别的野男人吗!?嗯?” 男人似乎没想到柔善可欺的妻子竟然如此硬气,脚跟又踢到台下的一只空塑料碗,碗滚了半圈,停在案板下。那一秒,他的表情有一个极快的松动,像在自己的体内承认了某种事实:今晚,这条往常走了无数次的老路没有那么好走。 他退到路灯柱旁,手从横在身前,慢慢落下。他还要维持自己的脸面,于是把威胁翻来覆去扇向最弱的方向:“你敢回来,你就试试——” 没人接话。 许尽欢把刀还在手里。她的面部表情没有大幅度变化,一动不动,像在等一口水真正熄了的锅。把火关了,不代表锅里的水立刻就不滚了。那个男人的还在自我高额潮着翻滚,自己也不能背过去。 她的余光掠过巧姐的手背。那只手背刚刚被热水溅到,已经起了泡。她伸出空下来的那只手去够,巧妙地把巧姐往自己身后又拨了一点点。她的动作轻得意外的小动作,只有被拨到的人知道自己的位置被往安全里挪了一寸。 男人吸了口冷风,像吞了一根鱼刺。嗓子里发出一声带刺的咳。他抬起下巴,眼神往人群里扫,想抓一个能给他台阶下的目光。 没有。 他退了再退,退到油烟闻不太清、灯光没那么刺的地方,突然恶狠狠地瞪着许尽欢吐出一句话,像吐一口脏:“臭婊子,算你狠,别让老子再遇到你。” 然后他把狠转头扇给巧姐:“你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你不敢。”许尽欢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然后许尽欢有些不爽地蹙眉:“不带妈和女人就说不了完整的句子吗?” 男人喉咙里那根刺似乎又横了一下。他吞咽,喉结上下,眼珠子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往旁边斜出去,绕开这块明晃晃的地方。 他嘴里还含着威胁的尾音和脏话咕哝,步子却先认了怂。两步之后,他伸手扶了一下路灯,走得很快。 “妈妈……”灵灵又轻轻叫了一声。这次不是怕,是一种从紧绷里被松开的后音。纪允川“嘘”了一下,把她头压得更靠进自己一点。他手掌还盖在她眼睛上,掌心的温度稳了,不再潮湿。 周围的嘈杂和噪音开始慢慢回到他耳朵里:锅里汤还在滚,葱花往下撒,塑料袋被风吹哗啦响,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往回散开,鞋跟在地上在夜里敲出一串零碎的嗒嗒。 他没有动。他的目光仍牢牢落在许尽欢身上。她还没有放下刀,似乎在提防着什么。他看着她的手背,看着那只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因为用力而浮出皮肤一线。 他也看见她握刀的手指在那一线里的抖,似乎只是生理性的微震,大概是人在高压状态下维持稳定的代价。 夜市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鞋尖在影子里落下一点暗淡。她站 在那儿,像一枚钉子,孤零零地。馄饨在汤里继续翻滚,已经全都煮烂了;风从巷口进来又出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许姐不爽:最烦脏话带女人的人 第46章 “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人群一层层散开,像潮水抽走。刚才那点热闹被风一吹就散了。 摊位头顶那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袅袅白烟被掀起一角,又轻飘飘地被吹散在铁皮棚下,带着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刚才还在拍视频而对镜头兴奋的围观群众,把手机放下,低声嘀咕几句,就被同伴匆匆拉走;只剩零零碎碎几个去周边的摊位买小吃的人还没走远。 灵灵还北纪允川紧紧拉着,窝在纪允川怀里,小脑袋埋在他肩窝,只露出一截眼睛。纪允川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一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另一只手机,另一只手护着小孩的肩膀,嗓音压得极低,语气算不上好:“嗯,星河湾附近的夜市口最里面,推车馄饨摊。是家暴,现场很多目击。……先把人接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别让他回去堵门。我给你发定位。” 挂断电话,他拿着另一个手机又拨了一个,语速不快:“霖之,借你几个人。……不是大事,。对,找点能放进证据材料的东西。”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死死落在许尽欢身上—— 巧姐见到人离开后像机器人被拔下电线,脱力坐在小板凳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袖口被扯得皱巴巴,无声落泪,不断的用手背去擦拭,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灵灵的作业本摊在案板边缘的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许尽欢站在一侧,握刀的那只手还绷着,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泛白,指尖的凉意还没退下去。刚刚那一通精神病证明的自我介绍结束,她依旧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一直掉眼泪的巧姐。 她无聊地晃晃手里的刀随手把玩的时候想着,巧姐可真厉害,明明怕得要死。那男人走了之后腿都在发抖,但还要拉着自己,还想保护自己女儿。 真牛。 巧姐十分疲惫地摇晃着身子站起,拿走许尽欢手里的刀,哑着嗓子:“小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但以后别帮姐了。姐知道你人善良,但你说万一你出什么岔子,我怎么跟小川交代。” “没关系的。”许尽欢有些讷讷:“你的手烫伤了。” “抹点香油就行了。不碍事。” 巧姐摆摆手,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小推车。捞出了煮散的馄饨,丢到推车下的小垃圾桶。 许尽欢在巧姐看不到的地方撇撇嘴,打算去角落找纪允川和灵灵。看到两个肩宽背直的男人从巷口逆着人潮挤进来,短发,眼神干净,穿着休闲的衣服却有一股子绕不开的系统气息。她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抽离神游,感觉这两位去做便衣的话摊出的煎饼应该会难以下咽。 纪允川转动轮椅到男人身边,两人短暂地打了个招呼,纪允川嘱咐了几句。男人朝巧姐走过来。 巧姐本能一缩,那男人先表明了身份,停在半臂之外,声线沉稳:“你好,我是纪允川的朋友,劳烦你今晚和我走吧,我会带你还有孩子去安全的地方。。” 灵灵被纪允川从怀里往他那边一送,小姑娘的小手还不放心地拽了拽纪允川的衣袖。他撑着自己的大腿前倾身体,摸摸她脑袋,尽量笑得轻松:“今晚吓坏了吗?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灵灵用力点了一下,眼睛红得像泡过水的樱桃,走到巧姐身边牵住她的手。 临走前,纪允川又叫住高个子:“闻哥,麻烦你带着她俩去我南边的房子。” 高个子男人“好”的一声,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帮着把摊车收了个七七八八,押在路边。油锅灭火的滋啦声像某种无奈的叹息。 许尽欢在一旁默默围观了全程,不禁感慨纪允川大概是小少爷来的。这才是武林外传里面卖书商吆喝着“我上头有人”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一边说一边偏头看纪允川,对方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巧姐临走前匆匆看了他们一眼,眼底的水光被灯打得发晕,她又飞快撇开,怕多看一秒会忍不住崩溃。风把她帽檐吹得抖了一下,她勉强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连连鞠躬道谢:“小川,小欢……谢谢。”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近巧姐,手扶着巧姐的手肘阻止着对方几乎以头抢地的状态:“姐,我让我朋友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安心住着。我怕你丈夫回去堵着你家门,灵灵还小。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这两个朋友说,他们帮你置办。” “今晚你先带着灵灵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情,具体的决定,最后做到什么程度。看你的想法吧。如果你想要走法律程序,我也能帮你。”纪允川声音沉静。 “谢谢,真的谢谢。”巧姐的泪水又悄然落下。 许尽欢看到泪流满面的人又再一次望向自己,生怕也被鞠躬,躲到纪允川身后连连摆手示意巧姐不要放在心上。 等人彻底散尽,夜市依旧嘈杂热闹。偶尔有别的摊主探头看一眼,又假装不在意地缩回去,继续吆喝自己的。 等那两个人带着母女俩彻底离开后,纪允川这才把两个手机重新放进口袋,手背和额角的青筋仍旧绷着。他垂眼看了一秒自己搭在轮圈上的手,慢慢吐了一口气:“没吃饱吧?” “其实不太饿。”许尽欢察觉到纪允川语气过于平静,于是选择了比较乖巧的回答。 第65章 “回家煮个面吧,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 “行。” 回星河湾的路不远,路灯一串串地往后退,像被冬天提前擦亮的小珠子,等距钉在夜里。 一路无话,刚才在摊位前所有的事情缓慢地在他脑海回放,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按住,剩下的是紧到让人牙疼的沉默。 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溜溜达达地跟在纪允川身侧。 她侧过头看他侧脸,纪允川腮线抻得笔直,喉结不时滚一下,像在吞什么苦东西。她大概知道纪允川不高兴,但是没明白他在不高兴什么。 她只当纪允川也被那没底线打老婆的陈勇气到了。 “你在生气?”她问。 他“嗯”了一声。眼珠子动了一下,又盯回前方。 红灯亮起,倒计时从五十七往下落。路口空旷,夜色像一整片暗布罩下来。 他终于缓缓转头看她一眼,身边的女人满脸无所谓地似乎是寻常的傍晚饭后散步,最后还是他先举手投降,左手搭在轮椅的推圈上,右手牵住许尽欢的手,把她的手往里捂了捂,声音浅:“穿这么少,冷不冷?” “我不怕冷,怕热。”许尽欢扣住纪允川的手晃了晃。 “知道。”他答,声音淡淡,清浅的叹息落在冷空气里。 电梯里有人。两个刚从健身房回来的邻居,身上带着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到他轮椅,目光下意识往下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到两人牵着的手,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 到二十楼,电子锁“滴”一声弹开,屋里灯自动亮。电视是开着的,此刻的罐头笑声掺杂在两人身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崽崽从阳台那边松松垮垮地跑来,尾巴摇得像行军鼓,嗷呜一声想往他身上扑,看到轮椅刹车没踩,硬是把自己刹出一串爪印。 纪允川把刹车拉住,敲它脑门一下:“慢点。” 崽崽伸舌头笑,鼻子在他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转头去蹭许尽欢的腿。 “先洗澡吧。”他道,垂着头捞起双腿放下轮椅脚托,拎起膝盖把鞋子磕掉,然后撑着坐垫转移到家用的轮椅上,再重复流程把双腿摆好。 “嗯。” 许尽欢洗澡向来像在执行任务。冲水、打泡沫、冲水,动作利索。她出来的时候,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半湿,脚步 踩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水声。 她在衣帽间摸了一件他的长袖卫衣,晾干之后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橘子味儿的洗衣液味。她边拧头发边往沙发走,打算找个动漫来看。 浴室那边的水声比以往长。 纪允川洗澡,至少半小时起步。进浴室前,得把轮椅停在马桶附近刹死,完成日间最后一次间导后,才迟缓地开始转移。 介于上次摔得他心里有阴影,后来索性找人把淋浴椅固定在地上,也把花洒重新调整了位置。浴室里那张防滑浴椅是专门订了新的,椅面稍微倾斜一点,方便他保持坐姿。花洒挂得不高,让他可以抬起手就够到。 水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花洒的角度从一个位置调整到另一个位置, 他先把上半身冲热,确认不冷,再慢慢往下冲到腰部。脊髓损伤后,冷热的感知在肚脐附近的水平线以下就消失了,他只能靠时间和经验判断应该冲干净了,否则容易低温烫伤而不自知。 洗发水的瓶子放得低一点,他伸手够的时候害怕再摔,拉着淋浴椅的扶手才伸手去够,防止自己整个往前栽。 腰部以下的腿因为长时间没动,肌肉开始轻微抽动痉挛。他用手掌按了按大腿外侧,避开膝窝。那里一遇冷刺激,就容易触发一阵乱跳。 纪允川捏着自己的膝盖,沉默地看着水流不断地流经自己的身体。之前他想过,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选择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但是能恢复大小便。似乎大小便的控制更能让他顺利的生活,并获得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但如果是今天这样,他想还是能站起来。 可惜没有如果。 可惜没有奇迹。 他既站不起来,也无法拥有尊严。 出来时,他已经换回室内轮椅,干净的整套睡衣贴着皮肤,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额前压得整齐。他顺手把浴室门后那块防滑垫的位置又调整了一点 那是后来才垫的,上次他手一滑,轮椅差点在水渍上打横往后翻过去。 纪允川推着轮椅从过道出来,看到许尽欢盘腿坐在沙发上,毛巾搁在肩上,电视光把她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她正看他,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吗?”许尽欢有点不解地提问,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察觉的耐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听得见电视里是他前段时间推荐给许尽欢的动漫在孜孜不倦地播放。 在推荐给许尽欢摇曳露营一周后,他没想到自己能够重新吃到了许尽欢说过不会再做的咖喱。不过大概是动漫给予的灵感,是咖喱乌冬面,味道依然很好。 奇怪。怎么会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事情。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有些疑惑的神情,想起了乌冬面,慢慢转动轮椅把自己推到她面前,然后伸手,像抱一个大号靠枕那样,用不错的臂力把她整个人横着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他手臂有力,可腰下无法协助动作用力,但好在许尽欢的体重因为厌食不算健康,他的动作还算轻松。 他把她的重心往自己胸口靠了靠,手臂环过去,扣在她背上。 许尽欢很喜欢这种被紧紧抱住的感觉。她舒服地在他怀里眯了眯眼,额头蹭到他锁骨,像一只用枕头磨脸的猫。 他下巴靠在她头顶,声音从骨头里出来,带着后劲的虚脱:“我没怎么。你答应我,以后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了,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 后怕了几个小时把人重新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无奈把力气一起带走。他现在就是那种被掏空的累,只能靠抱紧她来维持自己不散架。 “嗯,好。”她答得很平淡,像答应明天吃什么。 纪允川这次是真的大大叹了口气。叹完抬手,像要弹她脑门,又在看见那块光洁的额头时停住。指腹改了路线,落在她额角上,垂首贴住许尽欢的额角吻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把不舍也藏在里面:“嘴上答应的很快,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对不对?” “呃。”许尽欢贴着纪允川的身子僵了一下,一直都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尴尬的神情,眼睛往旁边斜了一下,讪讪地看了纪允川一样,没有吭声。 对她来说,行为逻辑永远是:先把眼前的火灭了,灭不掉就把火掀了。等火烧到对方身上后,通常能后神奇地让对方找回理智,从野兽变成人类。这个时候再说一二三,再谈道理,往往事半功倍。 纪允川看着她那点心虚,心口又软下来一点。他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压回去,换了个更平和的语气,像怕吓到她:“等明天人都冷静下来,我去问问巧姐。如果她觉得可以,我会找人跟进,把证据做足,该进去就送进去,哪怕只是拘几天,也能在他出来之后找人让他学会闭嘴。巧姐想离婚的话,我也帮忙。律师我这边有,白的走不通走黑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冷静地分析着各种事情的走向,眼神里闪过丝缕许尽欢没见过的戾气,但很快被他压平:“我说了会想办法,是真的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你,以后你别再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她懒洋洋地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把脸搭在纪允川的锁骨上蹭了蹭:“好,我尽量下不为例。” “看出来了,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也不恼,反手把她后颈的湿发往外拨了拨,怕凉。指尖温度暖和,纪允川把她抱得更紧一些,把她整个裹进自己的胸腔里。 崽崽在他们脚边趴下,尾巴偶尔拍地,发出低低一声,像附议。 “哎呀,被看出来了。”许尽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棒读。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本人现在就是无奈,非常无奈 许尽欢:啊对对,好好,听你的(目移 第47章 “你有点缺心眼。”…… “还‘哎呀’,我真是心梗了。”纪允川气结,一口气梗在喉咙不上不下。 许尽欢认真地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也有证。”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他有结婚证,我也有证。”她重复,颇为骄傲地地抬了抬下巴:“我没骗人,有精神病。医院证明,五年前就出具了,还留着呢。” 第66章 他被她噎了一下,想笑,又心里难受,只能“啧”了一声,总算是被气的没了舍不得,弯曲指头敲了一下许尽欢的脑门:“还敢拿这个逞能。” 她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开口:“这不是逞能,我是告诉他,我也进不去。他不是就仗着巧姐和他是夫妻,就算打出个好歹也只能算家暴,都没法判。我们总得拿一样东西跟他魔法对轰让他有点忌惮的啊。” 许尽欢是真的这么想的。 当年住院时,那份诊断证明被她夹在一本书里,封面是羊皮纸做旧的恐怖小说,她住院的时候无聊偷偷看的,因为她的医生不让看恐怖小说,说是影响情绪。后来出院的时候她还像做贼似地塞在衣服里带回家了,因为书真的挺好看的。 纪允川沉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又拽回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闭着眼,一点一点把呼吸调匀:“困了?不吃面了?” 许尽欢被他抱得有点困,眼皮一个劲往下掉。电视里笑声像柔软的手,轻轻笼罩住她的耳朵:“嗯,困了。下次再吃。” 她肩膀上那块湿发被他用毛巾翻出来,慢慢擦干。毛巾蹭到到她后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身上自己的卫衣:“不换件舒服的衣服?” “不要,等会睡的时候把帽子戴起来就好。”她说,声音松散,带了浓浓的困意。 “腿收起来,纪师傅给你送到卧室去。”他低头在她眉骨上落下一个吻。 许尽欢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尽欢的困意来得一向很快,尤其在纪允川身边。在他家,她不需要防备,只要把自己塞进他的胳膊,电视开成第六格,就可以睡。 她转了个身,把脸埋到他胸前,手顺手掐了一下他腰侧的睡衣布料,布料的质地让她安心。 他抱 着她回到卧室,空出来的左手摸遥控器,播放电视后把音量又往下调了一格。又想了想,调回第六格。 他把手机摸出来,正想发消息给闻哥:“取证优先”。 就在这时,手机先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的是闻则的名字。 纪允川看了看怀里已经半睡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尽量把声音压低:“喂。” 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喇叭声:“人先带走了,在派出所做笔录。” 纪允川“嗯”了一声,肩膀松了一点。 “但你也知道,这种事……”闻则顿了顿:“最多就是拘几天,罚点款,写个保证。女方要是不打算离婚,后面调解来调解去的,还是得看她自己撑不撑得住。” 他闭了闭眼:“我明白。” 闻则又说:“还有,他嘴上不干净,在里面也嚷了几句,意外之喜是这人好像还赌,说不定能下个套。我这边盯着,先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纪允川道,“辛苦了哥,这次多谢你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扣在大腿和轮椅的缝里,手掌重新落回许尽欢背上。 许尽欢没有完全睡着,她的睡眠一向浅。刚才那几句“最多拘几天”“多管闲事”的字眼隔着他的胸骨往她耳朵里渗,像被人往梦里撒了一把辣椒面。 她慢慢睁眼,自己挪到床上钻进被子:“他要出来?” “本来也不可能进去多久。”他如实说:“但我们有视频,有证人,如果再来闹,就跟今天不是一回事了。我会找人盯着。” “哦。”她声音很轻。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本想把话压下去,却还是没忍住:“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就这么跟他对峙无所谓吗?” 许尽欢沉默了一秒,她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有点迟来的憋屈:“我不觉得‘无所谓’。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今天没人拦,说不定小孩子也要被波及。” “那也不该是你。”他声音明显紧了些,“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 纪允川被截住,一时间更难受。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火又腾升起来找不到地方放。 “你不怕他也拿刀?”他盯着许尽欢的眼睛:“你不怕他突然发疯了?” “他不会。”许尽欢答得很快:“这种男人都是窝里横。而且我更怕的是没人管,没人管的话下一秒孩子就要跑去保护妈妈,母女情深在这种人面前上演,他只会更来劲,打的更凶。” 她说得平静。 纪允川喉咙里那口气翻了几圈,还是堵着:“周围那么多人,也轮不到你。” “那轮得到谁?”她抬眼看他。许尽欢坐在床上,需要稍微仰头去看纪允川,这是稀有的角度和时刻。 难道轮到你上吗? 许尽欢想了想,把这句话咽回去。尽管话赶话让她也有些情绪上头,但是许尽欢直觉认为这句话她不应该说。 纪允川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自己的双腿,视线线穿透过睡裤的布料,看见那下面两条动不了的腿。还有拖鞋里因为坐了一天而肿胀着不受控下垂的双脚,不自然内扣蜷曲的脚趾。 那是他这辈子绕不过去的现实。 “我……”纪允川垂下双眼,张了张嘴:“我这个样子——” “你这个样子怎么了?”许尽欢歪头看他,睡意都消了。她觉得纪允川实在是没必要苛责自己。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纪允川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显得有点凄凉:“我今天能做的,就是坐在那儿打几个电话。你要真出事了,我连冲过去把你拽回来都做不到。” 他抬眼,第一次没有把自嘲藏干净,褪去了长久以来的乐观和积极,神色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你那时候说‘我保护你也是一样的’,但是不一样。如果这种时刻这种情况我都没办法挡在你面前,你要我又有什么用。” “保护人的那个,应该是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克制不住发抖:“不是你。” 许尽欢安静地看着他,那种安静不带怜悯,只带一点无语:“谁规定的?” “我。”他苦笑一声:“我自己规定的。” 他生在圆满而传统的家庭,父母恩爱的朝夕相处的潜移默化从小教育着纪允川男人要有足够立身的事业和社会地位,男人要保护宠爱自己的伴侣,男人应该立于天地坦荡为人。 后来纪允川也一直按这个剧本走。直到那场意外,把他狠狠从男主的位置扯到配角的轨道上。 进入恋爱后,他不能上楼梯,不能带许尽欢去跑步,不能在心爱的人被人推搡的时候保护她,甚至他连挡在她面前,都会变成一个有风险的动作。 “那你改一下剧本不行吗?”许尽欢很认真地问:“这规定本来不就是你自己写的吗?” 纪允川被她问得一愣。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指,慢慢往下压:“我有点困了可能词不达意,但是你有人脉,有能力用很多我没办法做到的方式帮助巧姐。这不就够了吗。” 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至于谁保护谁……”她耸耸肩:“把事儿解决了不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昏昏欲睡,甚至连情绪都不大。像在问他今天会下雨吗一样稀松平常。 可落在他耳朵里,还是有一点钝痛。 他忽然有点害怕,害怕面前的人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冲锋,然后习惯了自己躲在她身后只是打几个电话。 那种害怕大概是,有没有他,对许尽欢来说,是无所谓的。 他没说出口,只是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 房间里灯没关,卧室角落落地灯的暖黄色把家具边线勾勒柔软。 她盯着播放条看了两秒,又看到纪允川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今天很怕?因为我多管闲事的冲动?” 纪允川“嗯”了一声,没否认:“这不是多管闲事,但你确实有点冲动。” “那采访一下,啥时候最怕?”她好奇。 “你拎着刀笑的时候。”他想了想:“看上去下一秒和陈勇同归于尽好像也无所谓,你之前让我注意身体健康,说你很惜命。你是随口骗我的吧。” 许尽欢满脸无辜,恋爱之后随口哄纪允川的话她说的多了,哪能每句都记得。 “你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不会死皮赖脸地非要刨根问底。”纪允川垂眸看着整个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许尽欢:“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能不能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 房间安静了几秒。 许尽欢对生死这两个字并不敏感,她对很多东西都不敏感。她只是偶尔会在很安静的夜里,突然想起住院时窗外的树影。树影在墙上晃的时候,她觉得世界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个旁观者。甚至很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都能迅速地抽离。 第67章 “我没想死。”她思索片刻,然后得出了自己的答案,随即认真地纠正:“我也没把自己当成能替换的零件。但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会好好想想。” 许尽欢拍拍被子:“你要不要睡觉嘛,不困的吗?” “今年家里人过年再去上香我就算爬也爬进庙里,求求神明佛祖保佑你以后当女侠的时候能多想想我。”他低声埋怨,慢吞吞地捋平他那边的护理垫,把自己转移到床上塞进被子:“你有点缺心眼。” “哎哟,被发现了。”她乐了。 许尽欢钻进纪允川的怀里,闻到熟悉的气味顿时觉得安心,把手从纪允川的睡衣 下摆伸进去摸了摸腹肌,餍足地深呼吸:“后面再怎么样就跟我没一点儿关系了,我没那么大能力。你说的没错,这件事归根结底也得巧姐自己想明白,我是帮的了一次帮不了一世。我也不算什么好人,冲动一次假扮女侠的事业半途而废也是正常。” 纪允川沉默地把怀里瘦的像小猫一样的女人抱得更紧,崽崽在床边打了个盹的滚,尾巴拍了两下地板,像是点头。 第48章 “我俩二人世界要孩子干…… 夜市的闹剧后几天,纪允川照常上班,许尽欢发展到只有拍视频的时候才会回自己家里,很早之前就连着抱抱一起在纪允川的热情邀请下连猫带人一起常驻二十层了。 大概是整个人好的不好的都被纪允川给看到了,许尽欢变得有些嚣张跋扈,她偶尔反思,得出的结论是,青春期的叛逆终于在她二十八岁这年姗姗来迟。 对此,纪允川倒是乐在其中,除了偶尔晚上的情事时被强迫喊她姐姐,他对许尽欢在关系中愈发亲密后的随心所欲感到受宠若惊,十分惊喜。 大概是之前许尽欢有些太淡然了,总是搞得纪允川感觉这人像个风筝,就算自己抓着线盘,稍微出现些风吹草动,远在天际的风筝就能倏然离开,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这样偶尔讲讲地狱笑话,偶尔呛他几句,倒是十分接地气。让他的安全感成指数倍增。 初冬的风从江那边吹过来,裹着水汽,挤过楼缝钻进来。二十楼有地暖,窗户关严了,玻璃外面的人已经穿上了棉服大衣缩着脖子走路,屋里得穿着短袖才算得上舒适。 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没有怎么关低,盖住房间的静谧。 许尽欢坐在沙发一角,电脑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剪辑软件的时间轴拉得很长,画面里一碗汤面从锅里被捞起,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她把锅里噗噜噗噜翻腾的那几秒留下,检查着滤镜和杂音。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没抬头,先按了个保存,把进度条往后移了一点,确认没有卡顿掉帧,再一手伸过去抓住手机,看也没看就往旁边推了推。 轮椅的轮胎压过地板的声音顺着走廊的地板声有一声没一声地靠近。 纪允川从书房出来,双手都被占着推着轮椅。 “嗯,你说。”他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随手把腿上的平板电脑放在茶几边缘:“新的住处安排好了?” 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许尽欢隔着距离只能听见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临时房……心理辅导……孩子挺乖的……有没有麻烦……” “让她带着孩子安心住着,我们没什么麻烦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着还有点人气儿。我们这边没什么。”纪允川往电视那边瞟了一眼,屏幕反射的光从镜片上滑过去,又落在沙发那一团人影上:“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哥,回头一起吃饭吧。” 许尽欢的视频快要收尾,手指停了一下,鼠标箭头在时间轴上晃了晃,最终落在一个并不重要的空白处。她没抬头,把那一小段空白果断剪掉,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对画面节奏不满意。 “陈勇那边呢?”纪允川终于顺利到了许尽欢身边,停下轮椅,放过了自己的脖子问。 “先按家暴。说实话,这种事你也知道……”闻则在那边啧了一声:“最多老三样。后面能走到哪一步,还是得看女方怎么想。” 距离够近,许尽欢听清了听筒那头的声音。纪允川还贴心地把扬声器打开了。 这下好了,不光听清了。滋啦滋啦的麦炸得她有点聋了。 “我知道。”纪允川低声应了一句:“还得麻烦哥你帮忙问问吧,她愿意离就找人诉讼吧,那天看那架势是没办法协议的。如果不走,咱们外人也不好替她决定。” 那边沉默两秒,过了会儿才笑:“你这是最近当居委会主任当上瘾了。” 纪允川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许尽欢随手揉着抱抱的脑袋昏昏欲睡的侧脸,没搭理这个玩笑,随口问:“小孩儿还好?” “好得很。”闻则说,声音带笑意:“小孩子刚上小学,吃饱睡足隔天就好了,还说要画画寄给小欢姐姐,你这个哥哥在她那边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谁?”纪允川合计着那天好歹是自己一直在安抚她吧,许尽欢的排名要是超过他那也太惨了。 “给她煎鸡蛋的心理医生阿姨。”对面的笑意更甚。 纪允川笑了一声,笑意压得短促:“那没事了,这种情况我排第二就行。” “不说了,我这还有事儿。你哥经常念叨你,你也偶尔给他去个电话。” “额,这不马上元旦了,我总得回家吃饭啊嘛,到时候就见着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轮椅往前滑了点,停在沙发旁边。 “巧姐那边怎么样?”许尽欢这才问,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 “暂时安全。有地方住,有人管饭。她今天做笔录的时候挺冷静的。不过这位女侠,你不是说后续跟你没关系了嘛?”纪允川坏笑着把脑袋伸到许尽欢的脸和电脑屏幕之间:“口不对心啊~” 许尽欢推开面前凑近的脑袋:“你都把扬声器开得震耳欲聋了,我总得捧个场。” “哼哼。”纪允川转移到沙发上,崽崽在他打算和许尽欢亲亲抱抱少儿不宜的时候午睡醒来摇着尾巴跳进两人中间。 “她让我转达谢谢。”纪允川气绝,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靠背。手指不自觉敲了自己的大腿:“连巧姐都说你那天太危险了。” “哈?”许尽欢正在加音轨,瞥他一眼。 “你说说你多让人担心。”纪允川摆弄着平板电脑,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以后有了孩子你绝对会被讨厌。”许尽欢拉下嘴角左右晃了晃脑袋。 “我孩子不就是你孩子,而且,我才不要孩子。我俩的二人世界干啥要个孩子。”纪允川一本正经地掠过许尽欢说他会被自己小孩讨厌的话。 “哟,没看出来你还挺时髦。还是丁克啊。”许尽欢似笑非笑。 “我潮男。”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话题重新回到巧姐身上。纪允川把自己一套不起眼的房子租给巧姐了,象征性地收了点租金。他本来是不打算要的,奈何巧姐无论如何一定要给他。为了让母女两踏实住着,他每个月收几百块。 许尽欢对此的态度很简洁:“她带着孩子被寻死觅活,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跟她也没什么需要对齐的价值观。” 他说了个“嗯”,没再展开。两个人喜欢聊点有的没的,但都不是会拿别人不幸遭遇当谈资的人。 纪允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的备注是巧姐。 纪允川看了眼,点开接通。那头一接通,首先冲过来的不是成年人的声音,而是一串熟悉的清脆嗓门:“小川哥哥——!” 灵灵的脸在屏幕里占了大半,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晃过一截窗帘、一只塑料杯、一块看不太清画的墙。 “小川哥哥,我们有新被子啦!新家好漂亮!”灵灵高兴地地汇报:“而且家里还有电视!” “那不错。”纪允川笑:“你晚上可以多看会动画片。” “我妈妈不让我看电视,说眼睛会坏。”灵灵的语气有些沮丧:“但阿姨说我今天可以多喝一杯热牛奶。” 她话多得停不下来,刚说完牛奶,又想起来别的:“对了,小川哥哥,我买了贴画!” 屏幕晃了一下,一张纸被塞到镜头前,糊成一团颜色。能看出来有兔子耳朵、星星、小花,贴得到处都是,原本的格子被遮得所剩无几。 许尽欢正好剪完了视频,上传到草稿箱后在一旁竖着耳朵八卦,感慨小孩确实是忘性大。脱离了垃圾爹后没几天就和那天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怯懦小孩判若两人了。 “姐姐呢?姐姐在吗?”小姑娘终于想起来今天的另一个目的。 第68章 “姐姐啊,姐姐正在——” 纪允川本打算骗小孩说许尽欢在工作,很忙。毕竟她连微信消息都不怎么喜欢看,打视频电话大概算是为难人了。 许尽欢原本打算装听不见,被脆生生的“姐姐”两个字叫得脑袋有点疼,也有点心软。她把电脑盖合上,耳机一扯,从茶几那边伸手把纪允川的手机拿过来,视线对上屏幕那颗圆滚滚的脑袋。 “在。”她说,“你别把手机掉地上就行。” 灵灵的眼睛笑成两条缝,把本子举得更高:“姐姐你看,这是我贴的,还有我画的画。” “看见了。”许尽欢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认真开口:“你很喜欢画画?” 灵灵愣了愣,然后笑开:“我喜欢的。姐姐,我画得好看吗?” “好看……挺有想法的。”许尽欢其实没看出画的是什么,那视频也糊的要命。 灵灵只当许尽欢在表扬自己,露出因为换牙正在漏风的门牙,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姐姐要不要,我可以撕几张下来给你。” “不用。”许尽欢说:“姐姐已经看到了,你把画自己好好保存起来,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她故弄玄虚。 不过这次倒是没说假话,许尽欢偶尔想要回忆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东西保存至今能拿来缅怀逝去的儿童和青少年时期。 灵灵立刻往旁边扯:“那妈妈!我可以用纸单独画,然后贴画可以贴在纸上,寄给姐姐!” 那边传来巧姐略带无奈的笑声:“好,好,等我有空带你去买纸。” 许尽欢在480p的视频通话画质里看得出巧姐脸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也大概有刻意压着自己的情绪。不过整个人不用再担惊受怕,气色好了不少,声音听上去比那天夜里柔和多了。 “姐,咱们这回是签了租房合同的,你就安心住着。”纪允川在旁边插了句:“那边有律师的电话,你留着。有想法就跟他说。” “嗯。”巧姐应了一声,“这两天先把灵灵安顿好,别的我再想想。我知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是真的谢谢。小川,谢谢你和小欢。你们救了我和灵灵。” 挂断之前,灵灵抓紧机会又冲着镜头喊了一句:“姐姐你等等我哦,我以后会帮你贴很多贴纸的!” 许尽欢沉默了一下,把“不用了”硬是咽下去。 通话结束,手机自动归于静止。 屋里只剩下电视里断断续续的对白声。 “你跟小孩还挺聊得来。”纪允川把一直隔着他以至于自己贴不到许尽欢的崽崽推到沙发下,然后自己挪过去说。 “还行。”许尽欢看着被纪允川推的一脸懵的崽崽觉得好笑:“说几句场面话应付小孩不算难。” 他的笑意明显,抬眼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我难得工作日休息,给你露一手怎么样?你刚刚过来之前吃午饭了吗?” 纪允川成为香饽饽后连轴转了几天,算是把工作室那边的事情解决的七七八八。昨晚许尽欢回十九楼拍视频,拍完都半夜十二点了,她觉得麻烦索性在自己家睡了一会。倒是纪允川身边忽然没了人抱着,久违的神经痛找上门来,他被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今天就在家补觉。 和闻则打电话前刚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许尽欢以为纪允川上班去了溜达到二十楼喂崽崽,这才发现人在书房。 “吃了。”她答。 “吃了什么?” “雀巢咖啡。” “……” 他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无奈地推着轮椅往厨房去:“行,我知道了。” “你干嘛?”她喊了一句。 “做点东西,咱俩一起吃。”他没有回头:“现在拒绝也没用了哦,大厨偶尔也要休息一下坐等开饭嘛。” 许尽欢警觉:“你不会让我洗碗吧?” “······” 纪允川哽住。 “不会!我一站式服务!!” 作者有话说:许姐: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不要洗碗 第49章 老派约会之必要 厨房的灯一开,瓷砖上的花纹被照得很清楚。台面上还留着上次他下厨切菜的痕迹,有两片生姜被忘在角落边缘,已经风干。 冰箱门打开,一股冷气扑出来。 他把里面的东西翻了翻,最后挑出一盒事先切好的牛肉、一包面条和几个鸡蛋。动作很顺手,看得出不是临时起意。 这种储备粮显然是他经常用来对付一口的。 “你要做什么?”许尽欢站在门口,看他从抽屉里找锅。 “牛肉面。”他把锅放到炉子上,灶一拧,火苗蹿上来,“简单一点。” “你是不是对‘简单’两个字有什么误解。”许尽欢面露怀疑:“你拢共做了两次饭,上次你说简单,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拿去实验室让研究生写篇论文。” “那次是意外。”纪允川面色淡定:“况且我完全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我已经认真反省过了。” 他把卤好的牛肉切片:“这是我家的阿姨卤好送过来的。再不济还有牛肉兜底。” 许尽欢伸手想要去拿一片吃,被纪允川轻轻拍了一巴掌:“还是冰的!” “?” “你铁胃吗!?” “我胃还真不错。” 纪允川恶狠狠瞪了许尽欢一眼,许尽欢撇嘴遗憾离场,内心不免感慨,这才在一起多久啊,此人已经如此气焰嚣张,上房揭瓦,以后还得了。 水烧开,声音从锅沿不紧不慢地冒出来,盖子微微颤了一下。 许尽欢拉开了把椅子,在餐桌前坐下,趴在桌上看他忙活。 她平时不太会把生活的细节记得太清楚,除非这些细节跟生存有直接关系—— 比如菜刀离自己有多远,油温高不高,燃气有没有关。 纪允川做饭这件事,之前对她来说差不多是“会自己解决吃饭问题”的概念。现在坐得近了,细节就被放大得更明显,他伸手去够调料时自然避开的角度,他拿刀切东西时有些怪异的姿势,他用身体重心压住轮椅,以免切菜的时候轮椅往后滑。 “你挺能自己折腾的。”许尽欢托着下巴:“所以为啥不点外卖啊?” “经常给别人做饭吃的人偶尔也要坐着等别人做好饭吃嘛。”纪允川垂眸笑,把豆腐切块:“况且咱俩在家吃饭哪有一直让你下厨的道理,就算是爱好做多了也会烦的。” “你是说了段绕口令吗。”许尽欢不解风情地接话,然后客观评价:“咱们点外卖还可以两个人坐着等别人做好的饭。” 轮椅上的人大概被气得不轻:“许尽欢,你真的一点,一点,一点都不浪漫。” “别要求那么多好不好。”许尽欢看到崽崽跑到自己身边侧着身子爬下,觉得好玩,索性也侧着躺在地板上和崽崽面对面。 崽崽觉得好玩,用爪子搭在许尽欢身上,许尽欢也觉得有趣,伸手抱住崽崽被养肥了不少的腰。 “我哪里要求过你。”他把面条拆开,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了一个圈,一撮一撮丢进大锅里:“等会吃不下面条至少吃五片牛肉,我家阿姨在我家做了十几年烦,手艺差你一点,但也是一级棒。” “我尽量。”许尽欢用自己的鼻子去拱崽崽,抱抱看到地板上搂抱着躺在一起的许尽欢和崽崽感到不解,但也选择加入,趴在许尽欢的头顶:“你真的好操心啊,小小年纪操心这么多会变老的,纪允川。” “你是不会。”纪允川说:“你心大得厉害。” “所以我不显年龄,但你还是得叫我姐姐。”许尽欢觉得地板有点硬,侧过肩:“你为啥不愿意叫我姐姐?我就是比你大啊。” 纪允川拿着筷子专注地拨拉着沸水里的面条,他说不过她,又不想跟她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只好转回到实际问题上:“反正不管你心大心小的,你现在的饮食是得注意一点了。” 她在地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在崽崽的肚子上,往厨房看去:“你现在是准备给我安排营养方案吗?用你的实验料理?” “上次我大意了,但我煮面还是很好吃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先从能吃五片牛肉开始。”纪允川往水里打了两个荷包蛋:“一步到位你胃也受不了。” 说话间,两碗面被他做好,牛肉,青菜,豆腐,荷包蛋,一碗面被煮的丰盛地像个火锅。纪允川没办法转动轮椅把面从厨房运到餐桌上,只好推着轮椅想去抽屉里拿托盘。 绕过岛台看到了地上的一猫一狗一人,那人和狗更是姿势亲昵,相互 第69章 拥抱。纪允川停在原地被气笑了。他感觉动漫里都画不出这么荒谬的画面,但又觉得实在是太可爱了。 “地上不脏吗?”他转动轮椅改了方向到许尽欢脑袋躺着的位置停下。 “今天周二,昨天你家阿姨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我正好在。所以你家很干净的。”许尽欢有问必答。 纪允川手肘撑在自己的大腿上,俯身凑近许尽欢:“那地上不硬吗?” “有点。”许尽欢被地暖热得躺着的有点犯困。 整个人大字躺在地板上,举起搭在崽崽肚子上的手去戳纪允川的脸,估计错了胳膊的长度,食指和纪允川的脸颊差几公分。 纪允川双手撑着轮椅的车架连杆,整个上半身趴在静置在轮椅死气沉沉的双腿上,把脸凑到许尽欢指尖给她戳。 “啊,戳到了。”许尽欢呆呆道。 纪允川的声音因为上半身完全折叠在腿上变得有些短促:“是戳到了,所以吃饭了,这一下可是要付账的,等下得吃六片牛肉。” “奸商,我也没有很想要戳。”许尽欢不满。 面汤清亮,牛肉切得不厚,整齐地压在面上,葱花是一小把,撒下去刚好盖住那点油花的油腻感,鸡蛋煮成了溏心,蛋黄半凝固地趴在旁边。 许尽欢拿起筷子,先挑了一点汤尝味道,再夹了一筷面吃掉。 “好吃。”她给出评价:“原来上次真的是意外。” 纪允川偷摸观察了她两眼,见她第二筷下去的速度还算正常,才放心低头自己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餐桌上的空气温馨柔软。偶尔发出筷子碰在碗边发出的轻响,偶尔有热气蒙到眼睛前,然后变成无法被察觉的细密水煮挂在睫毛和眉毛上。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速度突然慢下来。 筷子停在碗沿上,汤面上那几根面条晃了晃,她的注意力显然已经偏移了。 “怎么?”纪允川问:“吃不下了?” “嗯。”许尽欢有点恹恹:“味道还是很好的,是我的胃有点拖后腿。” 厌食症这个词,她很少主动拿出来说,也懒得解释自己的感觉。她对饱腹和饥饿的界限一直模糊,真正的生理反馈有时候会严重滞后于大脑。她刚刚自觉饿了,没吃多少,现在胃反应过来觉得差不多了,就自动开始减速。 纪允川看着她那碗几乎没少多少,心里成片的那些“吃多一点”“你太瘦了”的话绕了一圈,最后缩成了一句:“那就不吃了。” 他看了看许尽欢的碗:“再吃两块豆腐,两片牛肉。好不好?” 她看了眼碗里的牛肉片:“你如此坚持吗?” 纪允川的话很是可怜,脸上却挂着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再多吃点嘛,我真的做的很用心,而且你不是和我说定了吗,你刚刚明明答应我了的。崽崽和抱抱,证狗证猫可都在呢。” 她本来打算再找个理由糊弄过去,看他一副自己不答应下一秒就要落泪的模样,想了想,还是苦着脸照做了。 这还真是美色误人,许尽欢老早就发现纪允川这人扮可怜一绝,可惜自己偏偏吃软不吃硬,就吃他这套。 “我尽力了。”她放下筷子,给自己做总结。 “嘿嘿,每顿能多吃两口,要不了多久你的食量就很健康了哦。”纪允川笑的开朗。 饭后,他进厨房刷碗。 许尽欢本来打算很讲义气地去帮忙,走到门口,看见他已经把碗碟分门别类架好,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撑着台面防止轮椅往后滑,一手伸过去洗碗,动作不算快,但十分熟练。 她在门边停了停,又退回客厅,打算不剥夺人家的独立劳动权。虽然实际上是她真的不爱洗碗,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说破了。 她把前面的动画进度重新调出来,找到自己上次犯困停下的位置,按了播放,电视里的音乐再次响起。 碗洗完,纪允川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直接把轮椅停到许尽欢旁边。 “你坐过去一点。”他说。 她本来就窝在一侧,腾个位置很容易,往里缩了缩,留出一块空,顺便把靠垫往他那边挪了点。 他抬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手腕:“过来过来。” “你想干嘛?”她警惕。 “抱着你看啊!”他回答得坦然:“你躺地板上和崽崽你侬我侬的,我也是会吃醋的好吧?” 她懒得跟这人的神奇逻辑较劲,干脆顺势起身,跨过两人的缝隙,仔细端详着纪允川的腿。沙发大概是精心选的,他的膝盖弯曲处正好能安放在沙发边缘, “嗯......"许尽欢嗯了很长的一声,跳下沙发。然后伸手捏住纪允川的两个膝盖,把他转移到沙发上后并拢着的双腿分开,又替他穿好了在转移到沙发上的时候就已经掉了的左脚拖鞋,然后坐在她自己手动分开的地方,背靠在他胸前,整个人被他完整地圈在怀里。 这姿势要换到别人身上,可能带点不适应,不过许尽欢没有。她对触碰的反应一向分两种,完全排斥或完全接受。纪允川目前显然在后者。 “你肩膀撑得住吗?”她问。 “别看不起我现有的上肢力量。”他调侃:“我可是每周都健身的男人。” 她想象了一下他鼠标键盘敲一整晚的场面,觉得这句话确实有一点道理,就不再提醒。 动画继续播放,电视里的角色在不知名的城市里开抢动手,单元叙述,男主角正在追一只实验室逃出的小狗,镜头忽远忽近。她专注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口:“你说未来会有赏金猎人吗?” “谁知道呢。”纪允川笑弯着眼睛,把头埋进许尽欢的颈窝,仔细嗅着她身上挂着自己的气味,无比满足安心:“活到以后说不定就知道了。” 许尽欢被纪允川的鼻尖在脖子上蹭来蹭去弄得有点痒,“哦”了一声:“那啥时候能开飞船啊,他们开的这个算民用飞船吗?” “你考到我了,这我还真不知道。赏金猎人算民间组织吧?” “应该。”她开始好奇:“这个动漫就这么一直单元故事地演吗?” “还是有主线的,要我给你剧透吗?”纪允川把人完全拢在自己怀里,闻够了把下巴搭在许尽欢的肩膀上。 “喔,不要。”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的老派约会之必要: 一见钟情后,我会想要邀请你一起吃饭。如果你拒绝我一两次,那很正常。所以我会再正式邀请你一次,如果你答应,我们就能初次约会。 我们要吃很多顿饭,那样的话,我们就会清楚彼此的口味,对食物的偏好,是否有忌口。 每次吃过饭后,我们要一起散步回家。聊你我的生活,聊我们的喜恶。 我们要分享喜欢的电影,颇有感触的书籍,压箱底的动漫......或许足够幸运,我们还会有共同喜欢的歌手; 就这样谈天说地,话你话我。 然后我们确认了彼此的心意,这时,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约会,来给予彼此情侣的身份,然后一起计划两个人共同的的未来。 最后,我们像我的父母那样,幸福恩爱,白头偕老。 第50章 跨年,桂花陈皮红豆沙和……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 白天的云压得很低,像有人用力把一层灰色的棉花往城市的上空铺满。太阳勉强露了一会儿脸,很快又躲回去,天色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带着点不明身份的昏黄。 二十楼窗户关得严实,早上刚下过雨,玻璃上挂着一层没来得及风干的薄薄的水汽,偶尔有水珠往下滑一小截,又在中途停住。屋里有地暖,温度舒舒服服地维持在一个适合穿短袖的范围里,和窗外穿着臃肿的人形成两个季节。 电视一如既往地开着,不过许尽欢放弃了视频网站的电视剧循环播放,调到晚上会播跨年晚会的频道。今天的电视直播换成了跨年前一天的什么特别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卖 力,观众席上粉丝的应援牌晃得人眼花。 许尽欢坐在茶几那侧,电脑打开,剪辑软件的界面铺满屏幕,时间轴拉得很长,一条条轨道像被剖开的声波。画面里是一锅年糕陈皮红豆沙,烤过的年糕丢进浓稠的陈皮红豆沙中,再撒上一把干桂花碎。粘稠的红豆沙在灯光下泛着亮,她正把最后一段字幕拖到合适的位置。 门锁那边响了一声“滴”,紧接着是门开合的声音。 纪允川从外面遛完崽崽进来,轮椅在玄关那块防滑地垫上压出一段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挂钩上,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像刚结束了一场大战,身上还带着一点冷空气的气味。 第70章 “下午你还要拍东西吗?”他换好了家用的轮椅过来,停在沙发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进度条。 “剪完这一条就没了。”许尽欢打了个哈欠,眼睛盯着那段字幕看了两秒,又微微往左挪了一点:“今天发完,明天可以偷懒。” “那挺好。”纪允川点点头,声音听上去有点若有所思。 他停顿了一下,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晚上我得回家吃饭,我家那边非说今年我姐夫和小侄女在国外玩,只有我姐一个人在北城,所以想着跨年要全家一起吃顿饭。” 许尽欢“哦”了一声,认真调整着字幕的大小,没抬头:“那你回去呗,你要么找你家里人接你吧?今天路滑,车不好开。” “……”他的语气明显卡了半拍:“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许尽欢指尖在触控板上一顿,鼠标箭头停在一帧年糕上。她有些不自然地抬眼看他一眼,客观地问:“你跟你家人说了我吗?” “说了啊。”纪允川点头,一脸你在问什么荒唐的问题的表情:“早就说了啊,咱俩刚在一起我巴不得昭告天下,但你也没说让不让。” 说到这他还有点委屈:“直到那次去我朋友艺术馆你愿意让别人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了,我隔天就通知我爸妈和我哥我姐了。他们早就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我妈还问过要不要安排饭局见面来着,被我拒绝了。我感觉你可能会觉得太着急了,害怕把你吓跑。” “在一起才半年。”许尽欢被他莫名其妙的一通委屈诉苦给逗乐了,把鼠标往后一拖,语气平平:“你回家吃饭就行了。我毕竟是个外人,难得的机会只有你们一家五口在一起。”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是不去见,你给我一点时间。以后可以慢慢来。” 这话说得太坦白了,坦白到几乎没有可以误解的空间。 纪允川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整串“我家人都很好相处”“你来了他们会很喜欢你”之类的铺垫,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个低低的“好”。 她说得十分诚恳。 虽然被她这番逻辑严谨的拒绝堵了一瞬,嘴唇开合了两下,又只好把想说的“我想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不想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跨年”吞回去,不死心地再次开口:“真的不去吗?……我家阿姨做菜还挺好吃的。我爸妈今晚也都会下厨......” 还是不死心。 “那你多吃点。”她给出中肯建议:“帮我也吃两口。” “你啊……”他笑了一下,又有点无奈。 而他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强求的话。他很清楚许尽欢这种性格,不是怕见家长,也不是故意撇清,而是对所谓“团圆饭”“仪式感”这些东西,天然没有兴趣。 甚至可以说,有点本能的排斥。 他说完,又有点后悔自己问得太快,嘴角压了压,勉强扯了个笑:“那我先进去换衣服,一会儿我哥就到了。” 轮椅转了个弯,慢慢往卧室去。 他进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许尽欢还坐在沙发那一角,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背很直,肩膀压得很平,像一块石头。稳到让人心安,也稳到让人突然觉得,自己要离开这一小段时间,有点不踏实。 许尽欢剪完这一条,等进度条跑完保存成功后,合上电脑盖子。电视里切到广告,音量一时显得有点空,她伸手摸了摸抱抱的背,把猫挪到沙发另一头,自己站起来往衣帽间走。 衣帽间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里头透出来一截。 纪允川把轮椅刹在衣帽间的沙发边,衬衫还没换,腿上还是在家的格纹睡裤。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轮椅座垫边缘,肩胛骨线条绷得很清楚,那是他现在最能倚仗的地方。 他先把轮椅调整角度,让座垫尽量贴近床沿,确认刹车踩死后,双手往床边一撑,整个上半身往那边挪了一段距离。腰以下没有参与,只是被拖着往前一挪,睡裤柔软的布料在沙发沿上摩擦出一点细响。 他坐稳之后,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回过来,一条一条地把腿从轮椅脚托上抬到沙发上。小腿萎缩的不算太过明显,但比起正常人也是一眼能看出的不健康,裤腿空空地晃了晃,脚背耷拉着,拖鞋尖碰到床缘,发出一下闷声,他才拎着膝窝晃了两下把拖鞋踢掉。 “需要我帮忙吗?” 许尽欢敲了一下门,还是推开了。声音不高,却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没事。”他坐在沙发沿,耳朵燥得有点热:“其实已经差不多了。就是……有点慢。” “你又不急。”许尽欢靠到门框上,看了他一眼,又往里走:“你不是说你家离这的路程不远,你有的是时间。” 她走到沙发边当摆设的懒人沙发上坐下,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的腿。 睡裤面料柔软亲肤,所以她可以在睡裤的轮廓下看得出纪允川大腿肌肉的萎缩,膝盖以下的线条像被人悄悄削薄了一圈。露出的脚背因为血液循环不好,颜色发白,脚趾自然垂着,习惯性地往下蜷。和他上半身那种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放在一起,非常不对称。 她目光平平地收回去:“你换哪一套?” “衣柜里那条黑色休闲裤。”他咳了一声:“右边第二格。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她起身从衣柜里抽出那条裤子,随手抖开,“啪”地一声拍在他腿上,又顺手把旁边椅背上的白色衬衫搭过来。然后重新窝进沙发围观,像房间里的另一个装饰品。 他伸手去卷自己的睡裤,手指捏住裤腰,往下扒拉。腰以下没感觉,布料拖着那两条腿一起往下滑,露出底下那双不太好看的腿—— 苍白、细、皮肉松,膝盖骨头凸得有点明显。 裤子滑到小腿一半时,肌肉突然往上一抽,整条腿像是被人拽了一下,脚踝往外蹬了一下,又僵在那儿。他低头,按住抽动的腿,随手捏了两下。 许尽欢看了一眼,有些新奇:“因为今天早上下雨了吗?” “嗯。”他有点窘:“一会儿就好。” 她没说话,抬手按住了他的膝盖,顺着小腿外侧往下捋了几下,力道不重,但手法很专业:“你真神了,你应该去气象局上班。” 他被逗乐笑了一下:“那完了,只能测出阴雨天。” 小腿那一阵抽动很快淡下去,肌肉重新松掉,脚又软软垂回地毯面。 “可以了吗?”她确认。 “暂时不造反了。”他配合开玩笑:“看来你的手很有威慑力。” 许尽欢重新蹲去一旁围观。纪允川先把裤管撑开,绕过他自己的脚尖,把那只冷得没什么温度的脚小心地塞进去,注意着别让裤子刮到脚背扭到,然后慢慢往上提。 “脚得抬一点。”她说完才反应过来纪允川没知觉这个角度自己也看不到:“你别硬拉,我来。” 她直接一手托着他脚踝,一手捏着裤脚,帮他把下垂的脚轻轻抬起来,让纪允川踝关节过分灵活的双脚顺顺当地进到裤管里,再往上拉布料。 他看她的手指扣在自己脚踝那一圈骨头上,动作自然又小心,喉咙像被什么塞了一下,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条裤腿都套好后 ,许尽欢像没电的机器人又躺回懒人沙发。 衬衫由他自己换上,被子扒拉开一点,他手臂穿进袖子里,而扣子这种细节,他还算游刃有余。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大概不是因为难度,而是他突然意识到再过一会儿,几百平的房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他低头扣完最后一颗,套上深灰色的毛衣,正要伸手去理衣角,就见许尽欢在自己身边坐下,手自然放到他大腿上,指尖停了一瞬,抬眼看他:“你要不要现在抱一下?”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他愣了几秒,耳朵先红了一圈,才哑着声音说:“要。” 话一出口,他已经抬手去圈她。 他没坐在轮椅上的拥抱,都要借力上半身。两臂往前,像把整个人连同自己现在这一点仅存的平衡一块儿送出去。她很配合地顺势往前挪了一点,半个身子坐到他腿上,膝盖压着沙发沿,小腿撑在地上,给他一个踏实的支点。 纪允川的手环过她背,落在她腰窝那一截,不重,却扣得很实在。 许尽欢贴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自然地和他叠在一起,暖气烘成一小团:“你不太想走,对吧?” “嗯。”他很老实:“不想走的。” “那你还是得走。”她声音不重,却说得很慢,很清楚:“那是你家哦。” 第71章 他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像是往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心里也有点不踏实。”他低声说,“你吃饭不规律,外卖也只吃两口。要是我在家吃得很开心,你这边拿咖啡当晚饭,我会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许尽欢在他的肩窝里“嗯”了一声,像是认真听进去:“我会点外卖,我刚才已经点过了,不会饿着。” 她松开一点距离,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你今天如果不回家,我会不高兴。” 纪允川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有那么好的爸妈、哥哥姐姐。”她说:“他们今天都在等你吃饭。” 她说到“好的爸妈”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把事实陈列出来。 “我不会因为你陪我,就觉得被多爱一点。”她慢吞吞地找词:“我会觉得你被少爱了一点。” 这段话是很典型地“许尽欢式”表达。 逻辑清楚,但是情绪平淡,却真诚得有点笨拙。 纪允川听着,心口那股舍不得的情绪有一点被安抚好了,却又有一点更深的什么被她这几句话捞起来。 他忍不住又把人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肩上,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呢?” “嗯?” “他们在等我吃饭。”他说,“那谁在等你?” 她想了想,给了个完全符合实际情况的答案:“崽崽和抱抱。” 说完,她补了一句:“还有电视,武林外传每年跨年都会陪我。” 他被她逗笑,却心疼地说不出话:“……” “我会在家好好吃饭的,放心吧。”许尽欢看着他。 “好。”他眼睛里那点不安稳终于落下来:“那我吃完就给你打电话,你不许不接。” “嗯。”她答应得很快:“我接。” 说完,她抬手捧住他脸,没有太多铺垫地吻了上去。 吻很温柔,许尽欢闭着眼睛,嘴唇贴上去,先轻轻碰了一下,又往前一点,停在他上唇和下唇之间的缝隙,像在确认:“时间要到了吧?” 他在这个位置上呼个气,都能呼在她唇上。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嗯。” 她退开一点,把额头蹭了蹭纪允川的鼻尖:“那走吧。” 她从他腿上站起来的时候,小心地把手伸到纪允川的大腿下撑了一下轮椅坐垫,怕自己起身的重心带歪了他。他顺着她的力道坐回靠垫上,调整了下身体,让自己坐得更直一点。 “你帮我看一下裤脚好不好?”他低头,“有没有哪儿不对劲?” “挺好的。”她半蹲下来,把他足背按进鞋里,把裤脚往下抻平,手指顺便在他脚背停了一秒,“冰箱里有水果,你回来的时候要是我睡了,就自己切一点吃。” “你不是不爱吃水果。”他忍不住提醒她。 “是你爱吃的橙子。”她很真诚。 她到玄关,替他把外套从挂钩上拿下来,铺开,帮他搭在肩上:“又不是见不到了,拜拜。 纪允川反而先低下头笑了一下,手握住轮椅的推圈:“外卖到了要给我拍照哦。” 他抬手,许尽欢有点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异常粘人的男人,还是微微俯身。纪允川吻了吻她额头忿忿道:“明年我提前跟你去国外休假!谁也抓不到咱俩!” 门打开,外头楼道的光线涌进来,又在门合上的那一刻被挡在外面。 屋里重新只剩下暖黄的灯、电视里的声音和两只动物的呼吸。她站在门边静静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转身回去,把电脑打开,继续她日常的一天下午。 第51章 家人 “晚上别又喝咖啡代替晚饭。”临出门前,纪允川还是没憋住,絮絮叨叨嘱咐着许尽欢:“吃点实在的东西。我晚上要回来检查家里有没有外卖盒子啊!” “知道了。”许尽欢点点头,标准敷衍腔:“你安心回家,好好吃饭。” “我尽量明天一早就回来,你要想我啊。”纪允川蹙眉,满脸不舍。 “好啦,别撒娇了。快点下楼,你哥要等着急了。”许尽欢摆摆手。 纪允川转动轮椅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 确认她有没有听见叮嘱,下意识地确认。许尽欢确实坐在这里,电脑在这里,电视在这里,崽崽和抱抱都在这里。 有点像出门前看一遍家里的灯有没有关,燃气有没有关,门有没有锁好。 “我走啦。”他挥了挥手,轮椅转了个弯往门口去。 许尽欢“嗯”了一声,又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她听见门锁合上的声音,玄关的灯灭掉了,室内恢复到只有电视和电脑屏幕的双重光源。 剪辑软件的进度条继续往前走,画面里的年糕被夹起来,弹回碗里,声音轨道上跳出一截小小的波峰。 她把最后一个滤镜调了调,把“今年最后一碗年糕”的字慢悠悠地出现在画面左下角。 纪家在城西边闹中取静的老城区独栋,占地面积很大,隔条街就是市中心,于是和星河湾的距离不算远。 “哥!”纪允川乐呵呵地和纪允山打招呼,把自己转移到副驾驶上,纪允山站在副驾驶门口给他拆轮椅:“我听闻哥说你想我咯?” “嗯。”纪允山把轮椅收进后座,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我也听闻则说你善心大发热心于反家暴的公益事业了。” “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纪允川臭屁地扬了扬下巴:“话说姐怎么没和姐夫一起啊?” “允茗公司有事,就留在北城处理事情了。不过好像是她把言格气到带着竹子离家出走了。”纪允山素来冷着的一张脸提起妹妹也很难不露出浅笑。 纪允川感慨:“还得是我姐啊......这已经是第二回 把姐夫气到离家出走了吧?” “第三回。”纪允山打了转向灯:“第二回 你在icu思考人生的意义呢,家里就没让你凑这个热闹。” “我去,早知道我不思考人生了。”纪允川痛道,他向来是喜欢看姐姐和姐夫这对晚间八点档欢喜冤家人设的偶像剧的。 纪允山开着车,一边回话:“嗯,你想知道可以去问妈。” “那你呢?”纪允川侧头看着眉目沉静的纪允山。 “我?”纪允山知道弟弟想问什么,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嗯哼。”纪允川老神在在。 “她去年在英国,今年在德国。”纪允山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马上明年了,我也不知道她下一站去哪。” “地球总是圆的嘛。”纪允川欠嗖嗖地拍 了拍纪允山的肩膀。 纪允山无语地乜他一眼。 纪允川坐在副驾,见到了好几个月没见的哥哥,这些熟悉的闲聊,让出门的时候心里那点紧绷不知不觉松了半截。 车停到车库,他熟练地从座位挪到轮椅上,动作利落,连棉服都没怎么皱。纪允山站一边看着,像看了无数遍一样,不刻意帮忙,只在需要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轮椅靠背,防止滑动。 “今年怎么这么听妈的话。”纪允山边走边说:“以前你不是都要卡着点吗?” “以前在外面浪。”纪允川不客气地,“现在有正经工作的人了。” “有女朋友的人了。”纪允山意味深长地看着身边的弟弟。 “哥……”纪允川拖长了音:“你也别报复我吧,我不就说了句地球是圆的。” “行行行。”纪允山笑了:“反正有妈盘你。” 门一打开,屋里是暖烘烘的热气和菜香。 厨房那边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一句“你动一下,我这边锅就糊啦!”的女声率先飞出来,人没露面,屋子的烟火气十足。 纪允川把轮椅往厨房里推了一点,刚好撞上从厨房伸出来的一只手—— 纪允川的妈妈,施诗女士探着身子把一个盘子放到餐桌上,又回头瞪了一眼在她身后试图帮忙切菜的男人:“我说你出去你就不出去,你偏要在厨房挤来挤去。” 全程没有回头,完全没看到回家的两个儿子。 “这怎么能叫挤。”纪文正在厨房里把菜刀放下,笑得一脸习以为常:“咱家里那么大的地方,我不在这儿站着你不觉得冷清?” “还冷清?我嫌你吵。”施女士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自然地把他刚切得大小不一的胡萝卜条抓过去,挑了几根顺眼的放锅里,剩下的丢回砧板上:“你去看一下小山和小川回来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转身打算去冰箱拿东西才看见两人已经在厨房门口了:“哎哟,你们两个要吓死谁啊,回来也不吱一声,就这么站在厨房门口当门神。” 第72章 纪允川笑着缩了缩脖子:“您这不正骂我爸呢,我怕打断您发挥啊。” 纪允山拍了拍纪允川的肩膀:“走了,再待在这小心被连坐。” “去去去,别在这碍事儿,客厅待会儿。马上开饭了。”施女士秀眉一蹙,瞪了儿子一眼。 “诗诗,你这边火小一点。”纪父顺手把灶台的火调了一格:“别又糊了。” “你别碰我锅。”施女士干脆直接伸手把纪先生推出厨房:“你去客厅跟孩子们说话,我这里不用你。” 纪父被推到客厅,转头对刚拿着水果从阳台进来的女儿诉苦:“你说你妈是不是过河拆桥,她叫我进去陪她的,我刚才可是认真给她打下手的。” 纪允茗一米七出头,踩着拖鞋,及腰的波浪卷发用发圈随意扎在脑后一团,身上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会议室里出现的总裁形象柔和许多。她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头也不抬:“我不参与你和妈的战争,省的最后你俩又莫名其妙统一战线,我成炮灰了。” “……你这棉袄怎么漏风啊。”纪父心累。 “主要是纪书记您前科累累。”纪允茗把葡萄往茶几上一放,瞥了一眼轮椅停在那边的弟弟:“哟,今天回来得挺早?” “怕你们说我不孝顺批斗我。”纪允川顺着话往下接:“提前回来刷刷存在感。” “妈刚刚还说你这小子平时不肯回家。”纪允茗给纪允川递了颗葡萄。 纪允山很自然地把弟弟外套接过来,挂到一旁:“你现在可得表现好一点。” “那一会我多吃两碗菜。”纪允川乐呵呵地说。 开饭的时候,菜一盘盘端上来,鱼、虾、红烧肉、清蒸海鲜,清炒时蔬,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施女士通常一年就元旦这天做一次菜,她一边往每个人碗里夹菜,一边嘴上含糊地念叨:“小山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你工作别那么拼,累坏身体不值当。” 纪父仔细端详了几秒轮椅上的纪允川:“小川是不是胖了点?” “还真是。”施诗也认真地看了几眼纪允川,然后笑弯了眼睛:“女朋友给喂出来的吧?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啊?你没邀请人家吗?还是说她也回自己家过元旦了?” “我问了,她说才没多久。贸然过来见你们不合适。”纪允川一边剥帝王蟹的巨大蟹钳一边答。 “哎呀,好懂礼数的小姑娘。”施女士捂了下嘴巴:“有照片吗?快给妈妈看看。” 纪允川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在一起半年,居然还没有过合照。 “没有诶,不过你可以看她的账号。”纪允川把手机打开,调出许尽欢的主页递给纪母:“这个。” “妈呀,一千多万粉丝。”施女士瞪大了眼睛:“这么厉害啊。” “嗯嗯。”纪允川埋头吃饭。 纪父也把头凑过去和纪母一起看许尽欢的自媒体账号,两个中年人就这么中断了吃饭凑在一起看短视频,看了三条视频后,施女士语重心长地开口:“小川啊,一看这个小姑娘就很会做饭,你得有点自制力啊,不能这么吃下去了。要把体重维持在一个健康的状态,男人胖了会被甩的,完全没市场的。” “噗嗤。”纪允茗坐在纪允川的正对面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你们别光念叨我吧,我可是听说我姐把姐夫气去英国了。”纪允川吊着一口气转移话题。 “你姐的事情你姐自有打算。”施女士把手机还给纪允川:“你操心你自己哈。” “你们妈妈说的对。”纪父接话。 纪允茗看着想要转移话题未果还被噎了两句的纪允川,释然的笑了。 “哇,哥你也不帮我说句话吗!?”纪允川语气绝望。 “多吃点饭,妈下午就在厨房做了。”纪允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纪允川碗里:“不过你确实脸上有点肉了。” “......” 孤立无援的纪允川抬头正好对上纪允茗挑衅的眼神,和扬起的左边眉毛。 行,他闭嘴吃饭。 “茗茗年底忙不忙啊?”纪父把纪允茗喜欢吃的龙虾肉剥好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关心道。 “忙,连轴转了一周了。”纪允茗把龙虾肉塞进嘴巴:“不过纪允川应该比我还要忙一点,他工作室应该是募资了。” 纪允川和纪允茗只差了两岁,两个人从小打到大,从来都是对彼此直呼其名,直到纪允茗上学后,给纪允川了几次来自姐姐爱的教育,让纪允川从此以后乖乖叫姐姐,不过纪允茗依旧对纪允川直呼全名。 但很神奇的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有点害怕纪允山,乖乖叫哥。姐弟两个小时候上房揭瓦,闹翻了天被施女士和纪父逮个正着都满脸笑容。却在纪允山黑着脸教育自己的时候两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乎乎。 纪父在旁边点头:“小川的游戏上新闻了,我都看到了。” “没想到小时候送给游戏厂商的钱居然算是投资了。”纪允茗笑着逗纪允川,语气却也带着欣慰的:“今年游戏获奖的新闻,爸妈给周围所有人转发,甚至我这边还有人恭喜我有个这么厉害的弟弟。” “你就别笑他了,上次去你家我看你书房还摆着你弟游戏的万元玩家游戏才给送的充值礼包。”纪母淡淡地拆女儿台:“还说是同事送的。” “妈!”纪允茗耳根泛红。 纪允川探头:“哦~~~悄悄支持我啊,你早说你也玩我送你个内测号啊,满级不用充钱~” “滚蛋。”纪允茗白他一眼。 餐桌上一片欢声笑语。 没人在纪允川的身体和轮椅这件事上频频回顾。 偶尔话赶话提起那场意外,也是用“那时候真是把我们吓死了”的感慨,而不是“你这辈子毁了”的哀叹。 “这么听起来你那边最近其实挺忙?”纪允山给自己和纪父倒了点酒,又给弟弟面前倒了半杯果汁:“听说你现在还兼职当居委会主任?” “……也没有吧。”纪允川心虚。 “闻则前两天来我这里了,”纪允山说,“他说你最近打电话找他频率很高。” “我就顺手托闻哥帮了个人。”纪允川摸摸鼻子:“再说,这不是主要怕小孩出事。” “什么事儿啊?”纪允茗来了兴致。 纪允川将事情经过和许尽欢的路见不平女侠行为,省去了她冲动拿刀硬刚酒后赌鬼的部分,三言两句地简单说给家里人。 “做得好,你喜欢的这个女孩善良有勇气,敢站出来。”纪父难得严肃一下:“有能力的时候,咱们能看得见的,能帮一点就应该帮一点。” “所以后来呢?”纪母把话题又拉回生活,“那个巧姐离婚了吗?这种情况还能过得下去吗?” “应该是联系了王律师。在诉讼离婚了。”纪允川答。 “这还差不多,女人自己能立得住,日子哪怕难一点,但总能过下去。”纪母松了口气,给纪允川夹菜的手却没停:“再吃点牛肉,去年你不是说土豆牛肉好吃吗,我这次特地提前一天去买的。” “哇,施总居然记得这么清楚的……不过您刚明明在说我胖……”纪允川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说好吃的东西,妈妈肯定记得的。”施女士理所当然:“小山喜欢茄盒还有青椒酿肉,茗茗的螃蟹龙虾,还有你的土豆牛肉。” 被这样的家里人包围着,纪允川很难不觉得—— 自己的人生就算有一条很长的断裂,但那条裂缝两边,仍然有人用力把他拉住。 他喝了口汽水,杯子里的气泡往上蹿了一串。他忽然想到十九楼那个打开视频剪辑软件、把电视音量卡在某一个格数上的客厅。 那边现在大概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吧。 她会点什么外卖呢? 会不会糊弄事儿只喝咖啡吃两块巧克力? 他低头夹菜,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幸福一家人》 第52章 那是一段,不知如何评述…… 十九楼的灯比二十楼昏一点。 下午纪允川离开前两人依依惜别了那么久,好歹是过了近半年恋爱同居生活的许尽欢,此刻坐在几百平的房间里,居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空落落的孤独和寂寞。 果然,自己的适应能力还是十分强的。 许尽欢不禁默默地表扬了一下自己极强的心理素质和独立自主。 许尽欢没开主灯,只开了客厅角落的落地灯,光线从一侧打过来,把沙发照成明暗两块。电视还在放跨年特别节目,主持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底下观众的应援牌从一种颜色变成另一种颜色。她看着暗下去的天色和远处逐渐点亮的一盏盏灯火。 第73章 所以,这种日子大家都回家了吗? c栋前台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按了十九楼的门铃,是外卖到了。她点外卖的时候忘记修改地址了,以至于她还得回到十九楼等饭。 她披了件外套,把门打开,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纸袋。 “新年快乐啊美女。”外卖小哥客套地说了一句,又赶着去送下一单。 “新年快乐。”她也礼貌回了一句。 门关上,世界重新被隔成两块—— 门外是别人家的烟火气,门里是她一个人的暖气、电视、两个宠物。 外卖是她随手点的:一份盖浇饭,还点了两杯奶茶。 她把纸袋放到茶几上,撕开封口,盖浇饭的香味冒出来,有酱汁、有油花。旁边那杯奶茶闻起来透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她拿出手机,点开短视频后台,把刚刚剪好的“今年最后一碗年糕”选中,填写标题。 标题框里,她敲上几个字:【今年最后一碗年糕,下次见就是明年啦。】 配文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点发布,进度条跑了一圈半,状态变成“已发布”。 很快,评论像往常一样刷出来: “今年靠你的菜撑过了考试季,明年继续云蹭饭!” “新年快乐!!” “跪求一个能闻见味儿的手机。” “期待明年的新菜单!” 她看着那些字,很自然地划过去,心里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只是觉得感慨,原来今年真的又过去了。 时间越来越快了。一年一年的,没察觉就又要翻篇了。 崽崽趴在她脚边,呼吸均匀。抱抱占据了沙发靠背,像一个毛茸茸的靠垫。 手机又弹出一个小红点,是朋友圈更新。 她不是很爱看这个,自己也不怎么发,但手指滑到那个图标时停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点开。 最上面一条,来自三分钟前。 是她的母亲发的。 是一张三人合照,背景是某个装修精致的西餐厅,灯光打在每个人脸上,都很柔和。 照片中央是她的生母,妆化得很精致,笑容温柔,身边是一位中年男人,气质温文尔雅,穿着针织毛衣,淡笑着看镜头,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肩上。另一侧是一个年轻女孩,长发披肩,眼睛很亮,精致漂亮,身着白色的小香风套裙,娇憨地笑着歪头靠在母亲的肩上,笑得像童话故事的公主一样。 配文是: 【新的一年也要好好在一起。家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幸福。希望我的宝贝女儿新年健康幸福。】 电视上的跨年晚会正式开始。 许尽欢一边拆开一次性筷子一边把小板凳踢到茶几前弯腰坐下,然后点进那张照片,放大。 母亲眉眼间的线条比她记忆里的柔和许多,眼角都没什么皱纹,看起来是很典型的富太太。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巧姐还要年轻。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得体的套装,戴着一眼就价值不菲的首饰珠宝。 许尽欢扒了口饭,八卦地点进母亲的朋友圈。往下滑,是过去这一年的其他几条:旅行、家常菜、对某个新项目的感谢,时不时带上那个像公主一样的小女孩的照片,称呼时用的都是“小宝”“我们家宝贝姑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算年纪,照片里的那个女孩,今年大概也刚大学毕业。 她来了兴趣,退出母亲的界面,点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往下滑,找到那个许久没有点开过的名字。 头像是风景照,昵称是全名【许立新】。她点开对话框,还是很多很多年前意外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换手机的时候消息记录跟着一起传输到现在的手机上了,系统弹出一行冷静的灰字提示和红色感叹号: 【你已被对方拉黑。】 聊天记录早就清空了,空白一片,只有那行提示异常扎眼。 她喝了口奶茶,小心翼翼地着用手指按住他的头像,点开朋友圈,生怕一不小心拍拍人家,大过节的给人添堵。 能看见的只有顶上的那一条朋友圈封面—— 封面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父亲站在中间,西装革履,英俊挺拔。身边站着一个恬静素雅笑着的女人,另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挤在他们两侧,少年看上去是大学生的模样,女孩比母亲朋友圈里那个小姑娘略小一点,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灿烂明媚。 一家人儿子像母亲,女儿像父亲 。 果然像老话说的那样,很有福气。 四个人站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笑容统一地朝向镜头,从构图上看,是非常标准的幸福家庭,写真馆会拿出来当范例的照片。 许尽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一张脸划到另一张脸,又回到最中间那个男人身上。 熟悉又陌生。许尽欢隔着屏幕,几乎闻得到淡淡的酒精味。 她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奶茶,把手机锁屏,重新点亮,又解锁。 屏幕上还是那张全家福。 她轻轻发出一声笑。 “崽崽。”她叫了一声。 崽崽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抱抱。”她又叫了叫。抱抱也很给面子地从沙发背上伸出头,眯着眼看她。 “我居然有三个兄弟姐妹诶。”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该洗衣服一样平淡无奇:“这么算起来我的兄弟姐妹比纪允川还多一个。” 崽崽听不懂,只是摇了摇尾巴,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抱抱“喵”了一声,算是做出回应。 她伸手,把手机丢到茶几上,屏幕朝下。想了想,又拍了张照,发给纪允川。 【味道很不错哦。】 盖浇饭已经有点凉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拉了几口饭。 味道不算惊艳,但也过得去。对她来说,吃饭的意义,大概也就是不至于低血糖,稍微保持一下生命体征。 吃到一半,许尽欢放下筷子,重新拿起奶茶喝了两小口,甜味在口腔里铺开,又慢慢淡下去。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团聚的节目,主持人问一个标注着留守儿童的小男孩:“你最想对爸爸妈妈说什么?” 小男孩抓着话筒,很用力地说:“我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像今天一样和我一直在一起。” 台下掌声一片,有人扯纸擦眼睛,有人笑着鼓掌。 好大一场秀。 拿小孩的难过来感动观众。 许尽欢有点无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频道键。画面换到另一个台,是歌舞节目,一群穿着亮片衣服的人在舞台上唱跳年底金曲。 她把音量调低了一格,又调高两格,最后停在自己熟悉的数字上。 奶茶还挺好喝的,虽然没吃几口饭,但喝完了一杯奶茶。早知道再点一杯了,现在看来最初为了凑够配送费的两杯有点不够喝了。 手指胡乱按着遥控器思索要不要接着播放电视剧的时候,许尽欢背上那道疤像是被某根羽毛轻轻拂过,隐隐地痒,又有一点钝钝的疼。 她抬手去挠了挠那个位置,指尖隔着衣服划过那条不太平整的线,触感有点不一致。 冬天还是得抹身体乳啊,她无奈,后背的疤有点痒。 那条疤从肩胛骨往下斜着拉了一条,十几厘米长,颜色已经从当初的鲜红变成了浅浅的粉白,可在她皮肤本就不太健康的苍白底色上,仍然显眼。 她很小的时候不觉得那是什么。后来上学,集体体检换衣服的时候有同学惊呼,她才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再后来,她就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背上那块皮肤的拉扯感,习惯了冬天洗热水澡的时候那一条格外敏感的刺痛。 那是她的父母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一笔真正算得上“共同财产”的东西。 她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过日子结婚的。说起来,她如果是父母正常结婚生下来的话,还算得上个富三代呢。许尽欢想到忽然乐了,说不定还能和纪允川这位小少爷称得上门当户对。 这也是后来许尽欢听外婆给自己说的了,那个时候两家人坐在一起,谈的是股权、项目、渠道、合作空间。在她还没出生之前,协议已经签得差不多了,婚礼只是为了给双方长辈一个面子,也是为了让老一辈安心—— 看,棋子已经落下去了,这局棋不会走差。 她出生那年,两家公司合约签完,上下游打通,在风雨飘摇的金融危机里得以保全性命。许家老爷子在病床边笑得很满足,看着儿子和怀孕的儿媳说:“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她记事的时候,那个“以后”已经被打了很大的折扣。 第74章 父亲经常不回家,回家的时候往往酒气熏天,领带松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野兽。母亲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偶尔化好精致的妆出门,偶尔在家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最后还是在卧室里闭门不出。 幼儿园的小朋友会在画画课上画爸爸妈妈牵着自己的手去游乐园,五岁的许尽欢拿着蜡笔,想了一会儿,画了一个圆,一个方框,两个小人远远地站在方框两头,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桌子。 老师问她:“这是画的什么呀?” 她说:“他们在隔着桌子吵架。”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父亲每天喝的酒是什么牌子,哪一瓶是客人送的,哪一瓶是母亲和父亲吵架的时候怒气冲冲地砸掉又被家里的阿姨重新买回来摆着当装饰的。 她记得小时候的家里很大,客厅大,楼梯也大,声音在里面碰撞的时候,会被放大好几倍,偶尔两人的高声嘶吼都会有回音。 有一次,她在楼梯上坐着看书,听见底下爆发出一声巨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她下意识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只看见母亲站在一块碎裂的镜子前,手里还攥着刚扔出去的水杯残骸,父亲站在对面,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震塌。 许尽欢记不清两个人在吵什么了,无非就是两个人各自挡了各自原本的路。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书,往后缩的时候,后背是出汗的,所以背靠在冰凉的墙上,有点冷。 那道疤的来源,和家里上演的日常很相似。 有天晚上她发烧了,阿姨给她喂了退烧药。但是因为出汗太多了,她有点缺水口渴。所以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天旋地转,还觉得楼下有什么东西在晃。许尽欢翻身,没翻好,从床上滚了半圈,额头磕在床头,疼得她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又很快被压低。 她脱了拖鞋,赤着脚下床,悄悄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开了一个缝。 楼下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客厅中央的一盏,光打在地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茶几被掀翻,沙发靠背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倒掉的酒瓶。 母亲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着小腹,脸上是自己记忆中常常出现的愤怒和怨怼,眼尾泛红,泪流满面。父亲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拿着一个已经缺了一个角的花瓶,嘴里高声吼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的日记(一): 爸爸喝多酒后,会变成怪兽。 妈妈说我是祸害,不让我靠近她。 第53章 那是一段,不知如何评述…… 现在回想这件事情,算算时间,那时候母亲肚子里已经怀了后来朋友圈里那个笑得娇憨可爱的小女儿。 许尽欢当时不知道那是母亲和另一个人的孩子,还以为是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只知道母亲现在“肚子里有宝宝”,不能受伤。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心跳有点快,喉咙里积了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看着母亲那样无力地靠在墙上,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她想走过去,站到母亲前面。 她不知道这个冲动从哪来,大概是因为幼儿园老师教给他们的儿歌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大概是她那段时间看了宝莲灯的动画片;大概是班里的同学开口总是“我妈妈说······” 于是她做了。 小学一年级的她,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从楼梯上跑下去,冲到母亲面前,张开手臂,背对着父亲,声音发抖却还算坚定,像电视剧和动画片的主角那样义愤填膺:“你要对妈妈干什么。” 她以为自己这样说,会得到一点什么。 母亲的欣喜?或者赞赏?毕竟电视里都那么演。 比如,父亲被吓得停下来,连连道歉;母亲也抱住她,说一句“宝贝别怕”。 结果是—— 母亲在她冲过去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抓住了 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拉,又顺势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那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许尽欢后来偶尔想起,其实是能够理解母亲的,或者说,是能理解人类本能的。 眼前多事的孩子,是自己人生的误差和败笔。面对着飞来的花瓶,下意识地用尽身边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来保护自己与相爱之人的孩子,实在在所难免。 父亲手里那个已经破损的花瓶,原本是要砸向墙的,运行轨迹被她多事地冲上前那一嗓子而手下一滑改变,砸在了母亲推过去的那个无知的自己的背上。 破碎的瓷片和边缘锋利的裂口准确无误地在她肩胛骨下方划过,一道长长的口子,带着加速度让她的睡衣和皮肉一齐被掀开,血一瞬间涌出来,热乎乎地往下淌。 她没有哭出来。 痛觉比声音还要慢一点才到达大脑。 小小的,英勇的许尽欢只觉得背上一热,紧接着被汗湿的睡衣好像被什么东西贴住了,但又被拉开,最后才是那种撕开的,混着发烧后汗水流经皮肉的刺激感。 “……血!”从记事起,面对自己一向没有表情的母亲终于有了明显的表情,脸色惨白,表情扭曲地尖叫了一声。 父亲也愣住了,花瓶的残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一起冲上来,母亲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按住伤口,抱得很用力,却一点都不稳,步子虚浮,像随时会摔倒。 许尽欢被抱在她怀里,脸蹭到她的衣服上,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 母亲的香水好像有香味的餐巾纸一样,很清淡。可惜那时候混着血腥,还混着,一点一点快要腐败的东西。 那一刻,小小的许尽欢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了—— 她只是顺路被抱了一下。 电视剧里,动画片里,故事书里,演的都不对。 后来是家里做饭和打扫卫生的两位阿姨送许尽欢去了医院,缝针,打麻药,医生口气不太好地念叨:“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做饭的阿姨没说话,打扫卫生的阿姨是晚上给她喂退烧药的阿姨,她低头抽纸擦眼泪。 许尽欢有点手足无措:“阿姨,你别哭了。” “阿姨不哭。” 许尽欢已经记不清那位阿姨叫什么了,只记得自己被那个阿姨哭的浑身难受,然后讷讷地劝她,像老师劝自己被抢走玩具的同学那样。 但她好像从小就没什么劝人的天赋,那阿姨说完“阿姨不哭。”之后,哭得更厉害了。 被送回家后,父母都睡了。家里的一地狼藉被佣人打扫干净了,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没人问她还疼不疼。 麻药劲过去后,背上一抽一抽地疼,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天花板上那盏灯一直亮着,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可能有哭过,也可能没有。 过了很多年,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后来自己发烧一直不好,最后被送去住院了。不知道住了多久,一直没看到父亲和母亲,最后是姥姥来接她出院的。姥姥来的时候,摸着她的头,说:“小欢以后跟姥姥住,好不好。” 那是另一段崭新人生的开始。 姥姥家很漂亮,是离市中心有些远的地方。姥姥的家是两层楼的小独栋,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和鲜花。 姥姥会买菜,做饭,给她煎鸡蛋,把蛋黄煎到微微凝固。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坐在一旁,戴着老花镜织毛衣。 姥姥是美院的教授,教她写书法,教她画国画。 那几年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可以被称作“正常”的阶段。 可惜不长。 初二那年,姥姥查出病,去得很快。 葬礼结束后,她久违地见到了母亲和父亲,两人在一边谈股份、遗产、信托、存款。初中的许尽欢已经知道了,她抽离地旁观着一切。 母亲没那么憔悴了,气色看上去很好。有从国外匆匆回来的舅舅操持着姥姥的葬礼,母亲只负责接待来往的客人。不多时,父亲也到场了。大概世上只有生死才能让痛恨着彼此的两个人,在此刻像寻常的故人般给予安慰。 许尽欢看到父亲冲母亲点了点头,母亲睫毛上还挂着泪,母亲的新丈夫手上牵着小小的女孩站在远处。父亲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然后离开。 她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背上的那条疤在黑衣服下面,有点痒。 自己好像一个透明人。 姥姥把手里的股份平分留给了母亲和舅舅,留了一句“你要为小欢想一想”,又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存款还有这幢房子通过律师公证留给了许尽欢。 第75章 好像终于有人看见她是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谁和谁之间的连字符。 “尽欢要不要以后来妈妈这里住?” 母亲看着她,眼神有些躲闪。 彼时因为特立独行的疏离性格正在经受校园霸凌的许尽欢看懂了眼前这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女人的言下之意:说不要,快说你不要。 许尽欢知趣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妈妈。姥姥离开前教会我怎么交水电天然气了,我会自己做饭。你还要照顾妹妹。” 许尽欢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地看着眼前的紧张到咽口水的女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舅舅操办完姥姥的丧事,很快就重新回到国外。幸好有了那笔钱,她才能在没有人管、没人要的情况下,自己把学念完,租房子,过日子,学着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她回过神的时候,电视里已经换了一个节目,屏幕上在滚动“跨年倒计时还有03:12”。 盖浇饭放在那儿,酱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拿起筷子,戳了两下,还是放下了。 外面隐约有烟花响了一声,节奏不快,像有人试放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时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纪允川发来的消息:【哇?难得呀,还点了奶茶!】 她回:【哼哼。】 那边很快一个电话打过来。 许尽欢接起:“喂?” “吃饭没?吃了几口?”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背景里是比较闹腾的电视声,还有餐具碰撞的哐啷声。 “至少吃了五口。”许尽欢笑着答,然后问:“你呢?今晚有没有多吃点?” “你嘱咐我的我当然做到了,我都吃撑了。” “这还差不多。”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我,我和崽崽还有抱抱很好。” “那就行。”他松了口气似的:“好想快点到明年跨年,这样你就不会用咱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当借口了,我爸妈看了你的视频之后被你完全圈粉了。” “哈。”许尽欢弯起眼睛,电视上开始倒数:“那是爱屋及乌吧。” “你不懂我爸妈对女孩的执念,我姐的家庭地位仅次于我妈。”他忍不住笑出来。 对面隐约传来纪母的声音:“小川,吃水果啦,橙子都剥好了。” “等一下妈。”纪允川朝那边喊了一声,又把声音放轻:“我妈在催我吃水果。” “那你去吃啊。”许尽欢靠在沙发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上一下一下地给抱抱顺毛:“我挂啦。” “那你呢?”纪允川看着客厅的挂钟,有点难受,轻声问:“你在干嘛?” “躺着。”她实话实说:“看电视。” “跨年节目?” “应该是,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呢。”她看了一眼屏幕,主持人正举着话筒带大家一起喊“十,九,八......”预演。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喂?”许尽欢不明所以。 “三,二,一!”纪允川在客厅后墙的角落,靠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父母兄姐,笑着轻声说:“新年快乐,姐姐。” 许尽欢被一声姐姐叫开心了,她嗯了一声:“新年快乐,纪允川。” “等我回家啊,我先挂啦。” “嗯,拜拜。” 电话那头又传来纪母的催促声,他说了句“我来了我来了”,才匆匆挂断。 通话结束,屏幕自动跳回主界面, 新年已经开始了三十秒。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那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忽然来了兴致,在昏暗的房间里高高举着手,一起喊。 “新——年——快——乐——!” 崽崽被突然高起来的声音吓得竖了一下耳朵,又在确认没有危险后慢慢趴回去。抱抱动了动尾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屏幕上烟花齐放,灯光乱闪,主持人抱在一起,观众席上的应援牌晃成一片海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亲吻,有人打电话。 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往下调了一格,又调回刚才那个数字。 “崽崽。”她低头喊。 崽崽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抱抱。”她又喊了一声。 抱抱慢吞吞地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她腿上。 “新年快乐。”她说。 电视里的欢呼声压过她的声音,又像一层背景,把这一句轻飘飘的问候包住,带进了新的年份。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的日记(二): 沉香救三圣母的时候,三圣母哭的好伤心。 是因为自己被关在牢里,还是因为沉香救自己吃了很多苦? 动画片不全都是真的,我流的血比沉香还多,妈妈没哭。 后背疼。 许尽欢的日记(三): 姥姥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桂花味。 姥姥说她很爱我。 许尽欢的日记(四): 姥姥因为我和母亲发了好大的火,我第一次见姥姥发火。 姥姥说:“过年不要过来了,你非要让小欢过年也伤心吗?” 姥姥,其实我不伤心。因为我好像感觉到你很在意我,所以其实没关系。 但姥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练书法了,我练书法的时候也很伤心。我真的不爱写字。 许尽欢的日记(五): 很多同学会在路过我的时候忽然噤声,等我走开两步后爆发出马蜂般的窃窃私语。 偶尔回头会忽然和正在聊天的人对视,对方会一边看着我一边戳戳正在和自己说话的人。两人相视一笑后会爆发出一阵笑声。 好倒霉啊,怎么总是我。 许尽欢的日记(六): 好像有了新人接我的班,她也挺倒霉的。 不过我刚收到身上的视线少了很多,也没人路过我的时候对我指指点点了,算好事吗? 我也不知道。 许尽欢的日记(七): 姥姥说,她生病了。 她教我做了很多饭菜,告诉我怎么缴家里的水电天然气费。 好倒霉啊。 怎么又是我。 许尽欢的日记(八): 有点想姥姥,在天台听歌的时候看到一个傻子差点掉楼下去。 我叫住他了,也算是积德了吧。 以后不写日记了, 高三好累。 第54章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啊,…… 冬天的风像薄刀片一样从领口钻进去。 许尽欢把白皙的脸缩在围巾里,被倏然吹来的寒风冻得眨了下眼,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只被迫出门觅食小动物。刚锁好门,她走到楼门口,还没下台阶,就看到纪允川慢慢从电梯里出来。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厚一层,外套是深色,纪允川给她科普过,他只能穿短外套,还基本都得是深色的,不然推一会儿轮椅衣服的下摆和袖口就变得脏兮兮的了,看着会影响他的精致形象。 轮椅轮子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轻响。 看见许尽欢的那秒,他眼睛忽然变亮:“出来啦?昨天晚上拍视频到几点啦?你都没上来找我。” 许尽欢懒懒地“嗯”了一声,把身边的行李箱留在原地,自己往他那边走了走:“凌晨四点多,你那时候都睡了。不过做好的蛋糕让苏苓早上拿走了。芒果的,你会过敏。” 纪允川伸手接住她,顺势把她有些散开的围巾往上提:“你这围巾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吗?锁骨都在外面露着。” 她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他的动作:“怪不得刚刚有人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我有点冷。” 纪允川:“……” “你脖子还挺长的。”她垂眸看着纪允川的脖子,想了想,又慢吞吞补一句:“你没带行李?” 纪允川给她整理好围巾后牵住许尽欢的手:“我已经把行李放在后备箱里了。去车库,我开车。” 纪允川的霸道总裁姐姐过完年给纪允川打了电话,说是投资的温泉山庄落成了。正式营业前邀请家人朋友去玩玩。 彼时纪允川正在家里的阳台给崽崽梳毛:“山庄啊,温泉啊,这种地形和娱乐项目你不考虑一下我的死活吗?” “我能让你去就说明你肯定能活着。”纪允茗在那头翻了个白眼,语气算不上好:“和提过的女朋友一起吧?她工作也挺辛苦吧,放松一下。” “哼,有固定时间吗?”纪允川捏着崽崽梳下来的毛团成毛球。 纪允茗那边好像有人在跟她说话,她说了句“稍等。”,然后对手机说:“没有。已经提前说过了,去了提前给我发消息,有人在门口接你们。”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纪允川已经开始盘算着玩几天要带什么衣服了。 第76章 “行。我过段时间闲了也会去一趟,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位被你形容的像天仙似的女孩。”纪允茗打趣。 “你快去忙你的吧。” 在和许尽欢提起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上次一起去远的地方玩还是去年夏天在海岛,晚上睡前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许尽欢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听上去十分疲惫:“行。是不是要带泳衣?我还没泡过温泉诶。” “嗯,”纪允川放心下来,把许尽欢的碎发拨到身后:“那第一次去温泉就和我诶,保证让你爱上这个休闲娱乐项目。” 许尽欢被他说笑,眼尾弯弯的,往他怀里靠了靠,把微凉的脸颊贴在他胸前:“抱一下。” “嗯,抱一下。” 许尽欢小跑两步去拉着行李回到电梯的时候,纪允川坐在轮椅里倾身,把她抱进怀里,手套摩挲着许尽欢的后背:“说过不怕冷也是骗我的?明明哆哆嗦嗦的。” “因为冬天。”她理直气壮:“不怕冷又不是钢铁侠。跟你真是说不清,你真记仇。还翻旧账。” 电梯在负二层停下,两个人黏黏糊糊地走到残障人士专用车位。 纪允川笑得心都软掉:“只有不爱出门是真话吧,这么不喜欢还答应我那么快?” “因为你问了啊。”许尽欢声音软慢,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而且我很期待的,我就要第一次泡温泉了诶。” 纪允川失笑,在一起这么久,他现在已经适应了许尽欢的多面。在感觉到安全的时候比较跋扈,讲话也会挑衅一下他,更是偶尔会冒出像小孩子一样稚气的话。但是遇到外人或是在外社交的时候,就会样样得体处处周到,不管怎么说,纪允川对这种只有他能看到的许尽欢的可爱十分得意。 两人上车的时候地库穿堂风刮得更紧了,纪允川放行李的时候就打开车里的座椅加热,让她先进去,看着她因为冷抿紧的双唇松开后,他再自己转移上车。 动作熟练,却不可避免地慢—— 用手去抬起腿、用手摆好、用手固定,完全没有任何力气来自腿部。 许尽欢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 纪允川注意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我有夸过吗?你的手,很漂亮。”许尽欢还在看他的手。 纪允川一下没接住这句,整个人愣住:“……?” “很漂亮。”她看到纪允川已经自食其力地把轮椅拆了放在后座,伸手把安全带系好,用懒散又真诚的语气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当时我想,你如果不干这个的话,你可以去当手模。做自媒体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 纪允川呼吸都乱了,不敢让她看到自己耳 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于是轻轻侧头靠着她:“手上这两年都有茧了。” 许尽欢不满地撇嘴:“有点茧会更有男人味。” 下一秒,她拉起他的手,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轻巧地亲了一下纪允川的唇角:“脸也很好看。” 纪允川:“……。” 他是真的没办法。 面对许尽欢,无论在没在一起。这样直接的夸奖,他听一次升温变色一次。 “咳......哎呀走了走了。” 温泉山庄建在半山腰,周围都是积雪和松林。到达的时候天色刚暗,山间灯光一点点亮起,被雪映得暖黄。 冬季的积雪压着松枝,山间因为温泉多处都升起袅袅的雾气,像一层柔曼的纱帐。 “是纪先生吧?纪总吩咐过,我来带您和许小姐去您们的庭院。”一位穿着工作服腰间别着对讲耳边挂着耳机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两。 “原来你真是小少爷啊。”许尽欢看着眼前的温泉山庄感慨。 “主要我姐和我妈是霸总。”纪允川笑眯眯的答,对自己通行的顺利十分满意。 “哇,那你妈妈会不会过段时间忽然约我去喝咖啡,然后扔给我一张支票‘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样?”许尽欢颇有兴致地给纪允川演了一段。 “......不会!!!” “啊,那好吧......”许尽欢颇为遗憾:“我前两天刷手机看到这种情况需要签无偿转赠协议啥的。” 纪允川气鼓鼓:“我诶!游戏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诶!月流水八位数的游戏在手诶!!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啊!我比五百万值钱多了吧!?” “好好好。” “好什么好!不好!” 整座山庄大体用了中式建筑风格,处处文雅幽静,走进大门是木质和玻璃的景观设计,石子铺成的路被间隔不足一厘米的长木板铺出了平稳的路。 两人被带到了私人独立的庭院,许尽欢看到一整个无障碍设计的庭院时,视线顿住。 过道宽敞,门是自动滑开的,客厅没有台阶,浴室铺防滑地砖,扶手位置精确,床的升降高度可以遥控调整,甚至连温泉池的边沿都安装了升降装置,只需要轮椅的转移动到升降机的座椅上就可以不狼狈地进入温泉里。 许尽欢被眼前的周到细致所震撼,忍不住低声:“你姐好厉害。” 纪允川推着轮椅到她身边,看着那些设施,眼里藏着隐隐的羞赧:“虽然我俩从小一直打仗,但她还是很爱我的啦。” 许尽欢扫了他一眼:“看得出来。” “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割裂?感觉这些装备和整个院子格格不入啊......要不咱俩去普通的院子体验一下?” 他声音很轻。 许尽欢靠过去,挽住纪允川微微弯曲握着轮椅推圈的胳膊:“不要,我要玩那个温泉边上的升降机。而且特别一点才有意思,像你一样。” 纪允川心脏狠狠被戳了一下,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抬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把脸埋着她的胸口深吸了口气:“你怎么总是这样……说这种会让我心跳到二百的东西。” “因为我喜欢你。”她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说得很坦然。 纪允川闭上眼,喉结滚了又滚:“我也好喜欢你。” 晚饭后,两人换好泳衣准备泡温泉。 许尽欢将长发扎成松散的马尾,从浴室出来时,空气里都是热腾腾的水雾。她背上的那条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清晰,细长,像淡淡的白色纹路。 纪允川正在把轮椅刹好,他抬头,动作瞬间停住。 不是小擦伤, 是一种生活中不会自然留下的痕迹。 许尽欢的肩膀宽而平直,平时穿着衣服像模特一样十分显身材;可是此刻穿着泳衣,却是一眼能看出的纤细和不健康。 脊椎的骨头稍有动作就能清晰地露出形状,那道狰狞的疤痕看上去和自己做脊椎手术时候的疤比起来还要触目惊心。 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疼得一瞬间温度全无。 许尽欢注意到他,甩了下湿湿的发尾:“在看什么?” 纪允川张了下嘴,却没说出口。 许尽欢察觉他的视线,意识到他在看自己后背,背着手溜达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头看他:“很好奇?” 纪允川急得像被溅出的滚油烫了一下:“我不是——我不是想打听你以前的事,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你——” 他越说越乱,索性垂下头闭嘴。 许尽欢笑了,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想知道吗?” 纪允川耳朵红得像火:“想,也不想。” 她被逗得直接靠过去亲了他一下,亲在他下巴上,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潮湿气息。 “我好小的时候,我爸往我妈那边扔碎花瓶,我妈顺手拿我挡了一下。”她轻声。 纪允川的大脑像被人敲掉一块,指尖收紧,胸口闷痛得厉害。 许尽欢看他沉默,歪头伸出手戳一戳他的脸:“怎么问到了答案却忽然静音了?” 纪允川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声音哑得厉害:“抱歉。” 他抱得太紧,许尽欢喜欢被人紧紧抱着,但这次的力气未免太大了,她都有点上不来气。 许尽欢被掠夺走的呼吸让话语变得有点艰难,只好轻轻拍他:“又不是你干的,啊,你道歉干啥。” “纪允川,松手!!上不来气了!!” “……”纪允川松了手,眼圈泛红。揪着许尽欢刚套上的浴袍不撒手,也不说话。 许尽欢本人是真的对这件事无感,但奈何总有人表现的这么痛苦。姥姥也是,现在的纪允川也是。她苦着张脸思索该怎么哄人。 第77章 完了,又把男朋友惹哭了; 天啊,纪允川怎么这么爱哭啊; 别人是水做的,纪允川是海做的。 许尽欢生硬地转移话题,毫无感情地狠下心拉下脸开口:“哇塞,你快看,那个升降机好高级啊。那个升降机你会用吗?我也想玩!” 纪允川:“……” 温泉池水冒着雾,两人一起下水。 许尽欢玩了好几次升降机,感觉自己像最近新出的能自动升降的火锅里涮来涮去的毛肚。 纪允川见人玩的高兴,自己先转动轮椅到池边,把双脚从轮椅脚托放在池边的石板路上,再用双手抓住轮椅的连杆撑着臀部和上半身慢慢坐在温泉边的木板道上。用手挪动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放进温泉的汤池中,他的腿在水里完全没有控制,漂浮着像海藻一样,像两条不属于他的东西。 许尽欢玩完回头的时候才发现纪允川已经自食其力进入了汤池,良心有点被谴责到。于是凑到他身边伸手帮他调整姿势,让他的腿靠在池边,不至于乱漂。她动作自然,轻松细致。 纪允川又看到她后背上的疤痕:“你玩你的,我自己就行。” “玩够了。”她语气很淡:“真的很方便。比你的淋浴椅还方便。” 自从发现纪允川的淋浴椅后,她在自己家的淋浴间也买了一个。洗澡的时候不光可以在墙上的防水手机壳里放着手机看动漫,还能坐着洗澡。对她这种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的人来说实在是大大提升了生活的幸福指数。 纪允川无奈:“行吧。”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坐在了汤池里用光滑的石头堆砌出来的一个半包围座位后,内心不禁咂舌。纪允川这个姐姐是真的很爱他,很在意他了。这种事情任谁都很难想到,但是纪允川的姐姐居然把一切都做的这么周全细致。 她凑过去靠到他胸前,把他的双臂拉到自己腰上:“抱我,但不能像刚刚那样勒我。” 纪允川僵了两秒,有知觉的上半身被她温温的身体贴住,整个人一下被泡软:“……你这样我可能会害羞。” “怕什么?”她仰头看他,“我又不是别人。” 纪允川呼吸乱掉:“你确实不是别人。” 她在他脸上亲一下,轻轻的,像小猫咪啪嗒一下爪子落在身上。 纪允川忍不住反过来抱紧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低:“采访一下这位小姐,第一次的温泉体验好吗?” “超级棒!”许尽欢眼睛半眯,靠在他怀里,水里纪允川乱飘的双腿偶尔撞到她的腿,许尽欢再用膝盖撞一下,看着他的腿又飘走:“我喜欢这个项目。” “嗯。”纪允川倒是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只专注地吻她的额角:“你喜欢就好。” 水雾缭绕,两个人靠在一起,像被世界单独包起来。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篇帖子 “霸总的母亲给你支票后你需要做什么” 原来要检查印章和出票日期。 如果送的是房产要明确转赠协议和公证,还要看霸总的妈妈会不会帮忙缴税。 她瞟了一眼正在客厅角落的站立架日常半小时站立顺便抱着一本推理小说看得津津有味的纪允川。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期待啊………… 第55章 "不是故意的事情,就不…… 试营业前的温泉山庄空到近乎寂静,风声和人的呼吸都显得更清楚。松针叠着雪,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推车经过,轮子与木板路的摩擦“沙沙”声,短暂地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许尽欢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和纪允川并排。她的步子一直贴在他轮椅的侧边,潜意识附和着轮椅推动的速度,给他的速度让出余地。木板路铺得很平,轮子滚过去“嗒嗒”两声,落在耳朵里附和着心跳的回声。风从松林深处来,细细的、凉凉的,夹着一点树脂和温泉水蒸汽混出来的硫磺味。 拐过茶室方向的回廊,玻璃门先“滴”地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两个白领模样的年轻人率先出来,最后才是纪允茗。她步子干净,看到纪允川河许尽欢两人的瞬间,眼神先扫了一圈路面、坡度、扶手与回旋空间,几秒钟的时间已经下意识做了一遍巡检;视线才落回弟弟,锋利淡下去不少。 “终于来了。”高跟短靴停下半步,打招呼的语气干脆:“怎么样,管你死活了?” “不能再管了,我打算以后假期都来这。”纪允川转动轮椅凑近她,笑意盈盈,冲她眨了眨眼睛。 近些,互相看清。纪允茗目光在纪允川手背和虎口薄茧停了半秒,又移到许尽欢:“许小姐,经常听纪允川提起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 “习惯。”许尽欢点头,声音温和:“温泉很好,设施很好,餐食也很好。” “如果有哪里照顾不周直接跟我说。”纪允茗把话记在心里,转而交代行程,“我等会儿去后场看一处消防,今天有些走不开。等忙完这阵,一起吃顿便饭吧。有偏好的口味吗?” “清淡。”许尽欢看了眼纪允川,“我不挑食的。” “行。”纪允茗点头,再看弟弟,“别逞能。有事发我消息。” “知道。”纪允川应,露出一口白牙。 三个人没有铺张寒暄,身边的女孩拿着手机和平板电脑小步跑到纪允茗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纪允茗对两人颔首,转身离开,鞋跟在木板上落下去,干净利落,背影很快被玻璃里蒸着的雾吞没。 路又空了,风从松针缝里更细更凉地钻过来。前面往上是个不陡但真切存在着点难度的长坡。纪允川把重心略往后,肩胛张开,手臂收住,推圈的力道在掌心一点点细化。虎口薄茧被冷风一吹,像砂纸一样干得发紧。他不说话,呼吸却在衣料里稳稳起落。 “你姐姐,长得很漂亮。”许尽欢看着纪允茗雷厉风行的背影感慨。 纪允川笑:“我姐和我哥长得像我爸,家里就我长得像我妈。” 许尽欢侧过脸看了他一下,眼尾没什么情绪,只有很轻的一句:“累了?” “还行。”纪允川的声音听起来很稳。 “不对劲”的感觉是从话音刚落的瞬间开始的。 不是痛和痉挛,而是一种内部的失守感。仿佛身体的深处有个开关被碰了一下,一种不受自主意志控制、来自反射通路的松动感攀爬上他知觉尚存的身体。 他下意识停下了轮椅。 许尽欢感知到轮椅的停顿立刻回头:“怎么了?” 纪允川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皱了皱眉:“感觉……好像哪不太对。” “头晕?还是冷?” “不是。”纪允川压低声音,喉咙紧得像卡住,“是……” 他向来冷静,可此刻明显慌了一瞬,剩下的话也没能说的出口。 脊髓损伤后,他确实没有膀胱的感觉,也没有通俗的“尿意”。排尿依靠间歇导出和定时喝水配合。 但有时候—— 比如现在,在陌生环境、温度骤变或泡温泉后过度放松,会发生突然性反射排空。没有征兆,没有控制能力。 第一滴水声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 不过就在纪允川身侧的许尽欢是听到了的。 但她只是静静看他。 纪允川脸色一点点苍白。 第二滴的声音紧随其后。 声音的再次出现,不是水滴了,而是一道细细的水线,顺着轮椅厚厚的座垫边缘往下淌。 夜风一吹—— 气味被带起来。不刺鼻,但却是一种会让大多数人本能躲开的气味。 这味道在冷空气里扩散时,纪允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他猛地收气,整只手抓住轮椅的推圈,指节白得可怕。 那一瞬间,他对自己所有的体面、尊严、自我认知,被血肉模糊地撕开。他咬着牙,颤着声音:“许尽欢……别靠近我。” 许尽欢慢慢走了两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他:“纪允川。” 纪允川抬头。一双下垂着眼尾的圆眼,眼底是赤裸的惊慌,无助,不知所措。 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慌乱。 那股不好闻的味道随着夜风被轻轻卷起,飘散在他们之间。他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裤子湿得很快。热乎乎的一层在冬天里迅速变凉,布料贴在腿上。他没有感觉,却能看到那片深色的痕迹延展出奇怪的形状。轮椅坐垫被浸湿。尿液顺着裤管两侧流到地面,木栈道上出现一滩深色。 纪允川喉咙发紧,只能下意识地口不择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第78章 他因为羞耻涌得太快太猛,呼吸乱了。 “你要不然先回房间吧。”他艰难地低声:“我自己可以......” 他话没说完。 许尽欢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简直算是教科书级别的好惨好可怜。 她脱下大衣外套盖在纪允川的腿上,把毛衣开衫解开一半,伸手捧住他的后颈,盯着他的脸。 然后轻轻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让他的额头贴在她的胸口。她解开开衫毛衣的扣子,两侧盖住纪允川的耳朵,像给他临时搭了一个安静的、柔软的小窝。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没事”“正常”这些会让人更难受的安慰词她一向不怎么爱说。她只是用胳膊轻轻圈住他的头,把他整张脸都埋进自己的体温里。 纪允川瞬间僵住。 “许……许尽欢……”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你别这样,我现在,有可能弄到你。” 许尽欢低下头,唇轻轻碰到他发顶:“不是大事儿。” 她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被毛衣吸收后更像亲昵的耳语:“等一下回房间收拾就行。” 他整个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好消息是没人发现。” 她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颈,动作慢得像在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也不丢脸。” 纪允川几乎发不出声音:“……脏。” “我之前就想说,”许尽欢贴着他,把毛衣裹紧一些:“你偶尔会冒出偶像剧男主角的台词,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纪允川此刻没有办法完全地接受许尽欢独特的开解方式,他自顾自地因为羞愤而难以遏制地双颊泛红,胸口感觉彻底碎掉。他紧紧抓住她毛衣的一角,像在海上抓住漂浮着的模板:“我......” 他没说完。因为远处建筑的玻璃门轻轻亮起。 纪允茗把手机落在了茶室,从对面走出来。原本低着头在看电脑文件,抬头时,刚好看到:她弟弟埋在许尽欢怀里,腿上盖着刚刚见面时许尽欢穿着的大衣,轮椅下是一小片水迹。许尽欢弯腰护着他,把他的脸整个包进自己的毛衣里,手捧着他后颈,动作温柔。 纪允茗的脚步顿住。她没有走近,也没有露出惊讶。她只是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她看到许尽欢并没有嫌弃、没有退后,也没有类似于忍耐和为难的神色,而是极自然地把纪允川圈进怀里。 纪允茗收回视线。昏黄的灯光下,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安静地转身,推开门离开。她没有喊他们,也没有让他们察觉自己看到了一切。 许尽欢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人经过。她的手却没有停下抚纪允川后颈的动作。 纪允川埋在毛衣里,低声:“真的......没人吗……?” “嗯。”许尽欢轻声,“没人。” 纪允川猛地要抬头,被许尽欢按住。 “别动。”她声音轻如落雪:“这样挺好玩的,给我抱一下。” 纪允川呼吸停在胸腔里。 “你不……” “不。”许尽欢轻轻揉着他,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等会回去咱们点份茶点怎么样?然后把动漫再看两集。” 纪允川喉咙发紧:“许尽欢……我现在真的很——” “委屈?”她问。 纪允川沉默。 她又问:“羞耻?” 他再沉默。 夜风吹过,雪落在他肩头,他忽然像溺水的人一样,用力抓住了她的毛衣。 许尽欢把下巴贴在他发顶:“纪允川,现在抬头,看我。” 他慢慢抬起来。眼睛红得像被冻伤。 “我现在有点冷。”她伸手擦他眼角:“所以我们要回我们的小院子了。” 纪允川声音哑得像破掉:“……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她牵住他的手:“你是故意的吗?” 纪允川抖了一下。 “不能控制的事情,就不需要抱歉。”她轻轻说:“就像我不会苛责自己没长到一米七一样,这个事情也没办法控制。” 这句从安慰人的角度上来看算很烂的话,却把他的灵魂整份抽出来,又洗涤干净塞回去。 许尽欢站起来,像牵着崽崽出去遛弯一样。不过纪允川没有牵引绳。 她走在他外侧,牵着他的手,轻便的轮椅顺着许尽欢的步伐,都不需要纪允川自己伸手去退轮椅的推圈就能被拉着向前。 昏黄灯光下,纪允川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尽欢的的手掌温暖,指腹柔软,她低声:“我们看到第几集来着了?” “十五。”他轻轻回答。 “那好慢啊,还有九集呢。” “嗯。” 第56章 许尽欢的反应从来不在他…… 回到房门,感应灯亮起,暖气像一层不动声色的被子把两个人盖住。门合上,外面所有凛冽的风声、滴答的水声与尴尬被挡在玻璃外。许尽欢先去把水开到温热,转头看他一眼:“我在外面。你自己来,需要我就叫我。” “好。”纪允川答。他的嗓音还哑,但恢复了往日的的平静。他推轮椅进卫生间,关门的动作很轻。镜子里的自己耳尖通红,眼角也红,他盯着自己三秒,长叹一口气。再深吸气,戴上手套。动作熟到像肌肉记忆。他没有痛觉,只能通过有知觉的身体来感受腹压的变化,然后去听自己呼吸是不是短促。 还好,很快地,一切回到秩序里。 门外,许尽欢把纪允川可能会需要用到的都放在卫生间的门口摆好,然后闲步去沙发上玩手机。 她大概能理解纪允川的羞愤和委屈,但是做不到感同身受。许尽欢的思维方式里,这种情况下他没让自己帮忙。自己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纪允川在洗澡前,从坐骨结节到骶尾到大腿后侧,检查有没有浸渍发白、压红或细碎擦伤。他感觉自己身上臭烘烘的,双手触碰到死寂的双腿是让人发怵的透凉。 他紧抿双唇,确认着自己皮肤的完好。 等他慢吞吞地洗完澡已经是一小时后了,兴致不高地冲卫生间出来后,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她见到人出来,从手边挤了一点防护霜,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脸凑过来,然后细致地薄薄抹开。 “还不高兴?”许尽欢问。 “很难高兴起来吧,”纪允川瘪着嘴,看上去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我就连刚做完手术康复治疗的时候都没有弄脏过裤子。” “至少你带了新的坐垫套,不需要坐在胶皮上了。”许尽欢摸了摸纪允川下巴的胡渣。 纪允川苦着脸换好干净的衣物,冲洗了胶皮的防褥疮坐垫后再把新的坐垫套利落地套回去,边角抹平。 许尽欢卸妆洗手出来,递一杯温水给他:“喝一点。” “好。”他喝了两口,抿住笑,“你下巴好像还有睫毛膏。” “啊?真的假的。”她一本正经,转动眼珠试图看到自己的下巴:“我再去洗一下。” 纪允川被许尽欢逗笑:“应该只是没冲洗干净,擦掉就好了。” 他转身去抽了张餐巾纸轻轻捧着许尽欢的下巴擦掉:“晚上去西餐厅还是中餐厅?” “无所谓。”许尽欢顺势把下巴搁在纪允川的掌心。 “你胃口?” “可以哦。” “那我们走。” 门推开,回廊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稳稳沿着木檐落下。茶室没营业,但厨房里还有人,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笑着点头:“需要点热的?” “清汤面两份,蒸蛋一个,姜汤两碗。” “好。” 靠窗坐,玻璃糊着雾。姜汤先来,热意从舌根往下走,走到胃那里才真正把人暖开。许尽欢先试一口,把碗推给他:“你也喝。” “刚刚……”纪允川放下碗,想了想刚才混乱的一切,偷瞄了好几眼面色如常的许尽欢,踌躇着开口:“我真的不常这样。” “嗯,我知道。”许尽欢吃了口蒸蛋,“你别一副我要抛弃你的表情。” 他愣怔着抬眼看她。 “面要坨了,蒸蛋也要凉了。”她淡淡。 蒸蛋很嫩,勺子一划一块,滑嫩绵密。她吃了两口忽然起了玩心改喂他:“啊。” “啊呜。” 两碗姜汤见底,晚饭也吃完。窗外雪小小地下,灯泡被雪晕成乳白色的团。纪允川拿纸巾把筷子边缘擦干净。 许尽欢起身把账单签了房号,起身时顺手把围巾一半搭到他颈侧。他侧头看她,眼里那点烧的他脸热的愧意到这时才彻底退下去,换成一种更平静的神色。 第79章 回房以后,电视开了旧剧。纪允川设好四十五分钟减压提醒,又给许尽欢设了半小时吃点东西的闹钟。 许尽欢看到他的动作皱眉:“我吃晚饭了。” “对对,你把蛋羹全塞进我嘴巴了。来回摆动手臂起到了一个消耗自身热量的作用。” “哇,你真的......” 他没出声,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抱着。纪允川把脸埋进她胸前,呼吸跟着布料的纤维轻轻摩擦。 “看动画片吗?”他闷声问。 “看。”许尽欢推开正在用脑袋蹭自己脖子的纪允川:“你怎么像小狗一样。” 他笑了一下,笑意从胸腔里往外冒,大方接受,声音很轻:“那你牵好绳子。” 他只想感激。 感激一切, 感激世界上有个许尽欢。 闹钟轻轻响,是第一次减压的提醒。他松开她,按部就班地做。她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动画片。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的认真,忽然在想,等她看到第二十四集 的时候,会不会像自己好多年前看这个动漫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他还没见过许尽欢哭……倒是他的泪点极低,似乎从认识以来在许尽欢面前哭了好几鼻子了。 沙发里闲适悠然的许尽欢困意来的很快,他把电视音量再压低一点,字幕划过去。窗外雪还在下,风掠过玻璃的声音轻得像有人用指腹蹭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消息:“许小姐很好,你算幸运。” 纪允川盯着那行字,笑着回复了“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侧头去看许尽欢。 哇,真是毫无演技的装睡。 这种程度的装睡完全没办法当大明星吧? 第二次闹钟响,是许尽欢的吃东西提醒。 “诶,这位小姐。”纪允川坏心眼地戳了戳许尽欢的脸蛋:“装睡没办法躲掉吃东西的哈。” 许尽欢装睡失败,没躲过去。把厨房送来的牛肝菌饭挖一口,递给他:“你也尝。” “我今天已经吃了一碗面、一碗姜汤、几乎一份蒸蛋、两勺你的布丁。”他捞起自己歪斜的腿重新摆放规整,然后掰手指数。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许尽欢乜他一眼,抱怨。 他用手撑着大腿,倾身笑着接过勺子,配合地吃掉:“就一口。” 夜深灯暖。许尽欢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扣住他指缝。她脸贴在他颈侧,鼻尖蹭到那点淡淡的皮肤温度。她闭眼,声音软软的:“快乐的时光十分短暂啊。”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不想回去工作。” “但我要是说我养你,你会打我的吧?”纪允川好笑着问。 “我也没有那么富贵不能淫,白送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你把我想的太有骨气了。”许尽欢打了个哈欠。 他笑出声,把她的手握得再紧一点:“那说定了啊,我可当真了。” “可以,这样的话我就接受你妈妈没来把支票扔在我脸上让我离开她儿子了。” 纪允川气急,伸手揪住许尽欢的耳垂:“你怎么还在想这事儿!不会!我妈不会!!而且我恨嫁!!你听见了吗!我恨嫁!!” 被纪允川大嗓门吓了一跳的的许尽欢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好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窗外雪像用极细的筛子筛出后铺开在地上,在山间别有一番情致。电视里老剧继续,安抚着许尽欢到了陌生地方的神经。纪允川的第三次减压做完,手机安静。两个人靠着,呼吸渐渐对上节拍。许尽欢困了,迷迷糊糊说:“我明早要豆腐汤来结束这次行程。” “好,睡吧。” “嗯。” 她笑:“行。” 第二天的山腰因为落了一夜的雪,景观别致。雪停了,松枝被压得安静低垂。早餐送到房门,是海带豆腐汤。许尽欢挑着吃两口,放下。纪允川看她:“今天去哪里逛一下?” “嗯......”许尽欢答:“我还没看完那条木栈道尽头的小瀑布。” “行。” 门打开,光从雪面反出来,落进人眼里,像细碎的钻石,耀眼夺目。两个人慢慢地走,不一会儿就到小瀑布处,水声细细。许尽欢掏出包里的相机,录了一小段“水,风,远处松鸦叫”的混合音。 “又有视频素材了。”她满意地看着相机的内容说。 “那以后多出去玩几次,争取四十岁前环游世界。”纪允川开始有端畅想。 回身时,他们在回廊最尽头又遇到纪允茗。这次她没同事跟着,只拎了只包。她看见两人,步子放慢:“回去了?” “嗯,我俩都还有工作。”纪允川说。 “小欢,我能这么叫你吗?”纪允茗停一瞬,眼神平静而坦诚:“有空常来玩。” 许尽欢“嗯”了一声,态度自然:“可以的,谢谢姐姐。” 纪允茗扬起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比刚才看到宛如钻石尘的雪还要耀眼:“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好。”纪允川看向许尽欢。 “再见。”她点头。 “那说定了。”纪允茗摆摆手转身离开。风把她的大衣下摆轻轻托起又落下,像个要去征服世界的国王。 工作人员在门口挥手,细声提醒路面结冰的小心。行李早就装好,车头沉稳地一低一抬,驶出山庄门口的石子路,沿着山路往下。 方向盘一侧的手控杆在纪允川掌心里安分地贴着,他右手轻打,车顺着转弯,在冬日薄光里一下一下把松影按到路面。许尽欢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放了一小格,安全带从肩头斜过去,柔软地收住她。 她太瘦,衣服往下一陷,帽子压低,耳朵一半埋在毛线里。在纪允川坚持不懈地给她定制少食多餐计划里,还算是长了两公斤肉。纪允川对此十分满意,许尽欢看着自己不再有些像骨架的身体也有点满意。只不过冬日里穿着衣服堪堪四十公斤的体重还是算不上健康。 “困不困?”冬日晴朗,万里无云。纪允川顺手带了墨镜。 “不困。”她实诚地开口,“当你有点像安眠药,我一上你的车就犯困。” “呃。”纪允川语塞:“我当你在夸我车技平稳了。” 许尽欢笑,没睁眼:“也可以这么理解。” “请这位小姐打开你面前的储物箱。”他清清嗓子:“然后打开里面唯一的小盒子。”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扯了一下安全带附身去打开:“啥啊?送我礼物吗?” “哼哼,不能算礼物。”纪允川臭屁地昂起下巴:“这是男朋友的责任和义务,而且,男人重要言而有信嘛。” 许尽欢摸不着头脑地打开粉嫩的盒子,一张银行卡静静躺在盒子里。 “哟,小少爷打算包养我?”许尽欢拎起薄薄的银行卡,有点好笑,随口闲聊几句的事情他就这么在意。 自己记性一般,以后可不敢乱说话了。 “许尽欢!你这个嘴啊!!!!”纪允川幽怨不满地哀嚎。 他的想象是许尽欢感动的眼眶泛红,然后自己邪魅一笑,说一些很有魅力的霸总语录。然后向许尽欢展示自己锋利的下颌线,和完美的侧脸。 从表白,到初吻,到第一次生命大和谐。 许尽欢从来没在自己预演的剧本走向说过台词!一次也没有!! 路逐渐从山间的弯变成笔直的省道,旁边是被雪压低的草地,零星的广告牌被风掠得“嗒嗒”响。天色在冬天里总是早地暗下去一些,光线被云层压薄,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好好,我收下了。纪总大气。”许尽欢给他顺毛。 “这还差不多~”纪允川笑眯眯地看着许尽欢收下了薄薄的小卡片,不管怎么样,她收下了就行。 许尽欢幻视了崽崽把自己喜欢的玩具叼给自己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曾几何时,自己的理想型是年上霸总来着......不过这事儿可万万不能让纪允川知道。 第57章 下意识向右打死了方向。…… 车内很安静。轮胎压过路缝,发出轻轻的嗡声。许尽欢眯着眼在副驾驶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刷刷手机和纪允川聊两句。 纪允川的手在方向盘和手控杆之间来回,节奏稳定,眼角余 光偶尔扫过去看她的呼吸——均匀,浅浅的,漂亮的起伏。 他心里软得不行,怎么看许尽欢怎么漂亮可爱。 “纪允川。”她忽然开口:“回去我做关东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第80章 “嗯,我想想。”他答,“年糕福袋,还有炸豆腐。” “好,那我回去要去趟超市。”许尽欢打开备忘录,在购物清单里加加减减。 “我跟你一起。”纪允川连忙接话。 “你把崽崽遛了吧?”许尽欢提出更高效合理的安排。 “不要。崽崽可以晚点一起去遛。”纪允川不满。 “行吧。” 他笑意没收,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稳着车。夜色在窗外沉下来,前方的路灯像一串规矩的珠子,被车灯一节一节串起来。他把速度压在限速以下,冬天的路,说不清哪段会忽然硬起来,像把刹车垫在冰上。他往右占了一点内侧,手控杆顺滑地进出。 “要立春了。” “嗯。”许尽欢的胳膊搭在车窗边:“一年了。” 纪允川听出了身边人的言下之意,声音里有笑:“一年啦。”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远处,有一束灯在直线的尽头晃了一下,像没睡醒的人忽然踩错了方向;紧接着,那束灯偏出本来应该待的那一侧,晃了两下,往这边斜斜地过来。夜色里打着远光看不清车身,只看得见晃眼的灯,像两只越边界的地狱触手。 纪允川的眉宇收紧,脚下没用,手上已经拉着操纵杆和方向盘把方向纠正到离中心线更远的内侧。可那束灯却像完全不在意,晃,急,明明是直道,行驶的路径却像一条蜿蜒的蛇。 冬天路滑,可能是对面压了冰;也可能驾驶员犯困。他用手控杆把速度往下一扯,灯光扫过前挡风玻璃,白得刺眼。 纪允川没来得及说任何话。 许尽欢只看见光在窗里一闪。 那束光忽然在三秒之内拉近,远处的越野车像被人猛地扔过来,车头摆了一下,毫无征兆冲出了线。 纪允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看一眼副驾驶。这个时候,许尽欢的眼睛会不会刚抬起来,黝黑的瞳仁里反着雪地上那层幽幽亮起的光,会不会像一小团被灯烫亮的水。 他没有犹豫,手控杆猛地往右推,方向盘也同时打满,车身在一瞬间往右甩出半个车身。终归是顺利地把自己那侧送了出去。 “——!”他没能发出完整的音。 对面的越野车撞来的时候,爆裂的轰隆声音像把整条路和天际一齐撕开,钢和玻璃同时叫起来。 短促、尖厉、狠毒。 世界在那一秒里被按了慢放键,又被人狠狠按回原速。 撞击点结结实实在送到面前的驾驶侧。安全带把纪允川死死勒在座椅上,胸口猛地一收紧,像被人拿拳头往里怼了一下,喉咙里当场涌起一股热辣辣的腥甜。 他的左边像被巨大的爪子抓住压扁,门板在肋侧凹进去,金属从关节处发出吱呀的求饶。左肩猛地撞到侧窗,玻璃在耳边炸开,碎成雪。侧气囊在响声的同一瞬间扑过来,热浪和粉尘铺了他一脸,鼻腔里填满着血腥味道。 他几乎是瞬间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下意识看去,手还在。但是像忽然从身体里被拔了电源,热度在皮肤上跑掉,指尖在手套里空空的,估计是脱臼了。他本能地去抓方向盘,右手还在,紧紧钩住,左手却像丢在某个黑洞里,连一个影子都够不着。 胸腔里蔓延着火烧一样的灼烧疼痛,呼吸费劲地像一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往里吸都灌进冷刀片,往外吐的时候带出一点湿气,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嗬”的声,像被水塞住。 他挣扎着转头去看副驾驶—— 气囊已经在那边弹成一团,白得刺眼。许尽欢的额头在气囊的边沿撞出了血,血一下子铺开,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她的脸颊到下巴,染出一条细细的线。奶白色的围巾和针织帽一片鲜红。她的头偏向他这边,眼睛闭着,睫毛被血粘了,安全带紧紧勒着她的肩和胸,她整个人像被重重地嵌入座椅里,完全没了声音。 “许——”他想叫她,气从胸口冲出来,在喉头被一坨腥甜的东西截住。他咳了一下,咳出一点温热,嘴里全是铁味儿。 耳朵里是一片尖锐的鸣,他什么也听不见,又好像听见太多。车还在刹,他的右手死命往回扳,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长串狠厉的摩擦声。越野车被撞偏了一点,失控地往左旋,又砸到外侧的防护栏,金属挤压的声音像一口锅被硬生生掰弯。 他的胸口越来越紧,他感觉到里面的空气开始漏,怎么也充不满。左边整条胳膊沉得像不是自己的,握拳、张开、动指尖,一样都没有。 脖颈后面像宛若被铁锤敲了一下,热和麻从那里往下铺,铺到背脊,再沿着两边的肋往下散。他想把左肩从门板上挪一点,门却深深压着,缝隙里能看见扭曲的外壳和跳出来的金属利边。 车终于在一阵尖厉的摩擦后停住了。前挡风玻璃布满了裂纹,仿佛一张被人狠狠揉过又摊开的纸。世界在这一秒里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他混浊的喘气和远处被放得很小的喊声。 “打电话!打120!” “别靠近!看有没有漏油!” “车里有人嘛?” “两个!一个女的昏了!” 声音在外面,远远近近,好似隔着水。他用右手摸向中控,试图打开双闪,手指在电门上蹭了两下,终于按下去,仪表盘上闪出两盏小小的红灯。手机不知道滚到哪去了,他抬头找了一圈,头一晃,眼前就黑了一块。脖子有点晕,他把下巴压回去,抵住座椅头枕,逼自己把视线按在许尽欢身上。 “许……尽欢……”他勉强吐出身边人的名字。 那边自然是没有应答。许尽欢的胸口在安全带里很小很小地起伏,呼吸似乎很困难,每一次吸都似乎会牵动哪里,而自己轻微而锐利的喘息在安静里显得刺耳。许尽欢的额头血往下还在走,沿着额角滴到她的珍珠耳坠,红的刺眼。 有脚步靠近,有人敲车窗:“先生!你听得到吗?不要动!救援在路上!” 他“嗯”了一声,想点头,头皮却像被针扎了两下。他把右手抬起来,朝那边摆了一下。 “她——”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沾着血,发音像是被气泡阻住:“先看她。” “我们看!你别动!你先别睡!”外面的男人声有点急,“别睡,听见没有!” 他只把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他很想把手伸过去,摸一摸她的脸,摸一摸她还在不在;右手够不到,左手像断了线的风筝,他用尽力气去命令它,胳膊里却什么也没有。呼吸阻塞后,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里像开了个洞,从破碎的车窗里钻进的冷风直直灌进去,灌得他从喉咙到肺泡都疼得发木。 他咳了一声,气涌上来,带出一口温热。世界晃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消防来了!让开!” 人声密起来,脚步跑来跑去,指令一声接一声。有人撬他的门,扳不动;有人从另一边尝试;有人问:“里面有孩子吗?”另一个答:“没有!两个大人!”又有人喊:“剪安全带——先从女人这边!”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许尽欢。 有灯打进来,白得刺眼。破拆的工具撞在金属上,发出短促的嘶叫。似乎还有玻璃在某个角落被敲碎,再被胶条拽开一条口子的声音,更多冰冷的风直接钻进车里。 有人从那边伸手探进来,摸到许尽欢的颈侧,语速很快:“有脉!呼吸浅!头有伤口!小心!慢一点!” 安全带被刀“嚓”一下割断,气囊被挪开,她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又被一双手稳住。有人对许尽欢轻声说话:“小姐,听得见吗?别睡——” 许尽欢的头被小心地固定住,颈侧套上硬质的保护,她被三个人配合着挪出座位,放到外面早就备好的夹板上。她太瘦了,包裹在棉衣里的身体被抬起来时没有重量感,风过去,血的味道被吹薄,混在寒气里。 “她——”纪允川尽最后力气想看,视线却在这时忽然被黑了一下。 他听见有人在他这边喊:“司机还醒着!小心门,别二 次伤!” 又有人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他脖子上,硬硬的,冰凉。 “先生你别动,听到吗?看我。”一个人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灯从那张脸后面打下来,刺得他眼睛花。 “疼不疼?”那人问,随即又自己改口,“你可能感觉不到。别动,我们先给你供氧。” 氧气罩扣上来,橡胶味道混着冰冷的氧气扑在他脸上。他努力吸了一口,胸口却像漏着风,吸进去的气立刻散掉一半,咳声一小下,呛出一点血泡。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压住语气:“先生,看我这边。你叫什么名字?” 第81章 “纪……允……川。”他艰难地把三个字从胸口抬出来。 “很好,纪先生,别睡。你的左边动不了吗?” 纪允川想回答,又没力气,只把眼睛往左瞟了一下,指尖还是没有。 他吸气,像在把整个夜晚吞进体内,声音却薄得像纸:“对。” “副驾驶的女士已经给我们抬出来了,呼吸有,昏着。”那人简短回答,“我们等会儿把你们一块儿送上车。你先别动。” 破拆的声音靠得更近,金属在工具下缓慢张开,憋坏的铁皮箱子被粗暴地撬开。 门终于被撑出一个可以进人的口子,冷风一下灌满整个车厢。 好几双手从两侧伸进来,一人稳他的头,一人稳他的肩,似乎还有一人把他身体下方垫进一块硬板。 “咱们慢慢——好,一、二、三。” 那硬板带着人一起被小心地拖出来。他离开座位的一瞬间,胸口像被风掏空,左边像完全消失。 他被平放在地上,周围的灯线把夜切成几块亮白,他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说得很近很快:“纪先生,先别动,我们给你固定一下。你试着看我,听我说话。” “我——”他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面上起雾。 他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救护车的灯在闪,许尽欢被放在担架上,脸被擦去一层血,额头上粗粗按了止血,颈部固定,胸口起伏很浅。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 他想伸手。他的右手在硬板上缓缓抬起了一点,空气冷得像能把动作冻住,他刚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还没抓到,灯光在眼前一晃,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更狠的呛,一口气没抓住,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背后压住了头。 “纪先生,别睡!”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远了一下又近回来,“听得到吗?张一张手指——右手,动一下。” 他努力,指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有人说:“好,好,看到。来,抬!一、二、三——” 他被平稳地抬起来,落到担架上,四周立刻忙起来:有人把固定带从他胸前拉过,有人把毯子摆开盖住。有人将氧气瓶拉近,罩子又按紧一点。 纪允川的意识有些模糊,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气短得厉害——” 那人立刻打断:“快点上车。” 担架被推起来时,他看到许尽欢离他不远,灯光把她脸上的血衬得更白。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怕疼吗”,又知道她听不见。胸口噎着,他在氧气里勉强扯出一点气:“……” 却说不出任何话。 担架滑上救护车尾部的轨道,轮子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卡哒”。 有人在车头敲了两下:“关门!” 纪允川想,奇怪,自己怎么看到听到得这么清楚。 最后一眼,他看见她—— 看见她被另一辆担架稳稳地推上车,护士弯腰把她的手塞好。她的头微偏向他这边,像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顺着他喊她的方向一样。 车尾门“砰”的一声合上,世界被关在一间装满白光、橡胶味和短促口令的狭小房间里。救护车发动,灯光在封闭的空间里抖了一下,警报声掀起,锋利地穿过夜。 “纪先生,你还在吗?”有人俯身对他说。他想“在”,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鼻间起雾,雾一开一合,像窗户上的水汽。他的视线在亮白里缓缓下沉,像被人轻轻按进一片温水。 第58章 “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家…… 白色从一处裂缝里慢慢涌进来,像有人用指腹一点点把黑抹开。 消毒水的味道先到,冷,刺,却把人拽回到真实的世界。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盖了层磨砂的白。呼吸声在耳边起伏,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擦出一点点干涩的声响。 许尽欢睁眼的时候,先看见一根吊瓶的滴漏。不知名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 她试图抬一下手,动作到一半,肋间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不算剧烈,但却让人立刻想放弃所有移动身体的念头。 “别动。”有人按住她肩头,是女医生的声音,干脆利落:“你醒了。” “……我在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地,嗓子里有沙。 “市一院,神内病区。”医生俯身,用笔灯轻轻掀她的眼皮:“跟着我,看光——” “对。头晕不晕?” “晕。”她看着自动旋转的天花板实话实说。 “这是正常的,你脑震荡挺重的。需要卧床静养。”医生点点头,后退半步:“肋骨断了两根,已经固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躺着,别做大动作,别抬头猛看,也别自己下来。听懂没?” “……嗯。” 记忆被白炽灯的光线带回来:灯光、刹车、那一下白得刺眼的撞击、纪允川猛地把方向往右打死—— 然后,一切像被掐断的电。 “和我......一起的人呢?”她问,嗓子干得冒烟。 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回避,却更认真了些:“他在外科那边,他的家人刚刚都到了,刚从监护转到vip单间。胸椎受伤重,肺被肋骨戳穿,左臂骨折。颈部也有一点受伤。现在有氧气,意识清醒,会配合。” “……”许尽欢盯着医生,像医生的话吸收翻译进自己的脑子。 医生挑最朴素的句子:“他接下去有大手术,要连着做两三次,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你现在不用替他担心,替你自己担心先。” “我……”许尽欢想说她不疼,她可以走,她要去看他。但她的身体诚实地告诉她:一口气还没吸满,脑子里还在晃,现在连坐起来都像在搬着一座山。 “他父母都在。”医生轻声安抚:“他的家里人都在安排。你放心。” “……好。” 不知道是答应了医生,还是答应了自己。 医生嘱咐了几句,叫来护士。床边的仪器滴滴答答,门开合,轻轻的,世界又只剩她和天花板。 她把眼睛从灯上移开,在空白的天花板上找一个点盯着。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稳住她快要去往山崖底下的心。她想起昨晚最后一句话,他笑着说“吃完关东煮在一起遛崽崽。”。 她当时回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回。 门外有脚步急急地停住,门被推开,风带进来一条影子。 “姐!”苏苓冲过来,眼眶红得厉害:“你吓死我了!” “我还在。”许尽欢抬了下手,示意:“你别哭,我没事。” “……对不起。”苏苓赶紧收手,低头擦眼泪,声音鼻音重:“我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车祸……我那会儿看微博热搜——” 她咬住嘴唇,停了话头:“你怎么样?医生说你……脑袋被撞得不轻。” “没失忆。和电视剧演的不像。”许尽欢尽量用熟悉的平淡语气:“过去几天了?你带手机充电线了吗?” “带了,带了。”苏苓一股脑儿从包里掏,“还有你喜欢的润唇膏。我把猫喂过了,抱抱在我那儿睡得可香。你放心。” “嗯。”提起抱抱,她的胸口像被一只软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她想笑,没笑出来,只是把嘴角朝上推了推,胸口疼的厉害还是强撑着开口:“纪允川具体什么情况?” 苏苓顿了顿,眼神躲了一下,又迅 速找回来:“他……还活着。” 她像怕自己说重话,忙把实在的话铺上:“在外科,刚转出监护。伤得挺……挺严重。但医生说,他家里人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团队,国内的,国外的都联系上了。纪总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都来了。” 许尽欢像被人拿冰放到脊背上,又像被火贴了一下。她想下床,肋骨立刻提出抗议,脑子里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不行。”苏苓按住她,“医生说你不能动,你一动我就……我按铃找护士!” “你找警察也不管用。”许尽欢如坠冰窟:“带我去。” “……姐。”苏苓的眼眶又红:“别这样。医生说你也伤的很重,你现在走不动。” “你可以推我。”她平静:“你帮我找个轮椅。” “你——”苏苓看她,像看一只固执到要撞破玻璃的鸟:“医生会骂人的。” “骂就骂了。”她闭了闭眼:“拜托你了。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 许尽欢有些烦躁,她真的很讨厌这种不自由的,受人掣肘的感觉。现在叠加身体的困顿,让她心里更是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无名火。 她知道苏苓为了自己着想,她如此善良,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自己和她非亲非故,她该感激。 第82章 但下意识的情感是如此诚实,这种行动备受桎梏的感受,让她,很恼火。 半分钟之后,苏苓咬牙点头:“好。但是姐,我们说好,你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然后我们看一眼就回来。” “好。” 走廊径直伸过去,一条没尽头的白。许尽欢对医院没什么额外的情感,正面负面都没有。此刻她有些心慌。 轮椅的轮子在地面安静地滚,滚出的声音像心跳。许尽欢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以至于她得尽力蜷缩佝偻着身体才能顺畅地呼吸。她眼中的世界仍然轻微地摇晃旋转,像坐在一艘很慢的小船上,头顶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经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边。”苏苓低声,推着她转弯,电梯停在楼层间,门一开,没什么人。她们下到外科的走廊。这里的人更多,脚步快,护士偶尔路过,医疗的仪器滴滴声,氧气瓶的气,“嘶——”。 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让许尽欢指尖有些发冷。 “前面……”苏苓放慢,它是第一次推轮椅,害怕二次伤害到许尽欢,手心都出汗了:“是他那一间。家里人都在。”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国外的团队我都联系过了,我要最早的时间。”是一个中年女声,带着疲惫:“最好今晚给我回复。还有,他左臂这边固定现在先这样,等整体稳定,我们再谈第二阶段的治疗方案。” “妈。”年轻的男声,沉稳:“你先坐会儿。我去看医生那份报告。” “我没事。”女声说完,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又压回去:“幸亏女孩没什么事……要不然,我怎么去人家家里交代。” 门口的缝隙外,苏苓也听见了对话。手更用力地握住了把手,悄悄地去看轮椅上的许尽欢。 许尽欢把视线往下移,盯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是被苏苓强行盖着薄薄的毯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提起,然后被妥善地放下。 幸亏吗? 应该有什么事情才对,毕竟,她没有家人需要交代。但是纪允川这样,她好像无法和这一大家人交代。 “都怪我……”另一道女声,低低的,许尽欢听出来了,是纪允茗。 “如果不是我叫他去山庄,回去的路上也就不会发生这种……” “宝宝,不是你的错。”纪母的声音立刻接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紧紧抱住了女儿:“小川的意外不是你造成的,该受到惩罚的人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惩罚,你别说这种话。” “是意外。”男人的声音沉而稳,大概就是纪允川提过的大哥纪允山:“我们现在把能做的事做好。别被如果当初拖住,小川还活着,就是很好的结果。” “好了,咱们在这里聊也影响小川休息。小李已经定了午餐,我去和医生聊一下。咱们家里得安安稳稳地,才能给小川最好的环境氛围修养。”更年长的男声,应该是纪允川的父亲。 随机有人走动的声音,门把手轻轻响了一下,纪父的声音随即压低几分,对门口的几位医生说:“后续手术的大致节奏我再确认一遍,我夫人联系了a国的专家明天就能到,麻烦你们一起沟通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和手术方案了。” “哎,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们分内的工作。不用纪书记您说我们也会竭尽全力的,请跟我来。”医生和纪父欲离开。 “苏苓,走吧。”许尽欢干涩地开口。 脚步声往右侧消失。 屋内安静一瞬,纪妈妈再也压不住,眼泪“啪”地落下来一滴,又被她迅速擦掉,像不想让孩子看见她的软软弱。纪允茗只是低着头,肩膀往里蜷,把自己的尖锐全收起来。纪允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茗茗,不是你的错。” 许尽欢坐在轮椅上,被推回自己的病房。她把自己的手心用力掐了一下。脑袋上的钝痛让她想起自己的额头,刚刚被护士换了药,贴着新的纱布,好像缝了几针;她想起她的背上那条旧疤,是一个家庭崩坏时留下的纪念。 “姐,你不进去?”苏苓小声问。 “不。”她看着手指上的倒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家人。” 第59章 好人,没好报。 回去的电梯里,反光的门上照着她苍白的脸,眼眸发空。许尽欢把眼睛闭起来,闻到自己身上的药水味和一点点血的甜腥。 “姐。”苏苓轻轻叫她:“别怕。” 许尽欢扯起嘴角:“没怕。” 只是茫然。 夜很慢。外面的风不大,雪没有再下。医院在夜里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所有的灯都调整到合理的亮度,所有的脚步都有目的地。许尽欢三次想睡,又被脑海里那一瞬撞击拽回醒着的边缘:车灯的光、撞击的爆鸣声、还有她迟钝地回忆起纪允川打向右边的方向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悄悄震了一下。她按掉屏幕,盯了三秒,掀被。 “你去哪儿?”苏苓被她的动静惊醒。 “纪允川。”她回答得很轻:“我看一眼。” “这么晚了……” “没事。”许尽欢说。 苏苓看她,最后败下阵来:“我推你。” 她摇头:“我自己走。慢一点。” “姐——” “我想自己走过去。”她看着苏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几步,不碍事。” 苏苓没再拦,拿起从家里带来的她的外套替她披上。走廊里温度稳定,她的脚踩在地面上,像踩在一面薄薄的鼓皮,轻微的疼从肋间弹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纪允川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两指宽的缝。里面比她的病房更亮,机器声更明显,像一支没有旋律的乐队在演奏一曲“活着”。她伸手,轻轻推开门。 他在那张床的正中间,氧气罩盖住了半张脸,面罩内壁有雾气上升、消失、再上升。 他的左臂从肩到腕固定得很稳,苍白的指尖露在固定带外。颈部被支具托着,胸侧有一根透明的管,延伸到一只装着水的瓶子里,里面偶尔有细小的气泡冒一下,又消失。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浅,一不注意似乎就要消失不见。 脖子以下,腰、腹、腿,全是管子和线。许尽欢看见有些插在皮肤里,有些绕过衣料,有些连接到机器。有三个显示屏不停跳,像他们这段时间被撞碎得零散的日常。 不知怎的,纪允川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缓慢地从白花花的墙滑到门口,又从门口滑到她。 那一秒,他像溺水的人在终于看见了岸—— 劫后余生。 他看见她,居然笑了一下。 许尽欢看到氧气面罩的雾气消散的那一秒,纪允川居然在笑。 不同于许尽欢所熟悉的那种明朗的大笑,他只是嘴角很浅地往上提。 “……”他抬了抬右手,指尖动了一下,像想招手,又像只敢动这么一点点。 她站在门里,脚像被地面黏住。她有能力往前迈一步,可她做不到。 她的眼睛从他的氧气罩滑到他胸侧的那根管,又滑到他被固定的左臂,再到他没有被子 覆盖的手背,那上面有她前几天还夸过漂亮的骨节,现在全是苍白和青紫,还有血痂。 “……”他努力吸了一口气,氧气罩里雾气一瞬间变浓。他的声音被塑料和气隔着,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搬一块石头。 “还……好……”他弯起眼角:“你……没事。” 五个字,像跨过一道天堑。他说完,胸口起伏得更浅,像这五个字把他所有力气都拿走了。 许尽欢的喉咙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你呢”,想问“疼不疼”,想说“你为什么要往右打方向”,她想把所有不可能被说出口的话一口气说完,可她的舌头被恐惧握住了。 恐惧大概还有一部分是关于生死的粗暴而明确的恐惧。 许尽欢更在恐惧如果自己走过去,她会看清楚所有的东西,她就再也忽略不掉了的东西。她看到他胸侧连折现的瓶子里又冒出一串小气泡,溶进水里;她看到他左手的指尖又动了一下,没有成功握拳;她看到他右手想往自己这边抬,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她现在是不是需要落泪了? 可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纪允川醒来后哭了吗?他这么爱哭的人,伤的这么严重,这么疼,应该哭了吧。 她忽然记起苏苓在下午告诉自己的消息,纪允川是为了保护你这边,把方向盘往右打死,整个驾驶座被撞得凹陷进去了。 “听说他脊椎又受了很严重的伤,颈椎也有影响,有可能影响到手。左手也因为冲击骨折了,肺好像被断掉的肋骨戳破了。抢救了一整晚才捡回条命。” 第83章 许尽欢呆愣在自己的病床上,没有感恩的台词,她只感到更深的惶恐。 她不怕被责备; 像父母那样,用怨毒的眼神看着自己,“都是因为你”。她只觉得抽离和无所谓,以至于她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怕什么。 可今天许尽欢明白了,她怕的是不被责备; “幸亏女孩子没事,要不我们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这种话,怎么会由一位受害者的家属说的出来。 许尽欢不理解。 好人有好报吗? 骗人的。 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一样,都是骗人的。 纪允川一家好人,可好报却落在她这个恶人身上。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纪允川全身都疼,看她不动,又试着把右手抬高一点。氧气在罩里“嘶嘶”的响,机器上有一条线因为他的用力轻微上跳。她本能地要往前,肋骨那根断的地方发出一记警告,疼痛到让她清醒,许尽欢停住了。 “你……”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只看不见的小虫:“别动。” 纪允川终于听到许尽欢的声音,笑着想要点头,却被脖子上的固定弄的无法动弹。动作很小,面罩跟着晃了一下。他满眼欣喜,全然写着:你没事就好。 许尽欢喉咙里的那口气卡住,不上不下。她突然觉得她站在一根很细的绳子上,绳子的两端被挂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两边,她只要再向前半步,就会掉下深渊。 她害怕,害怕到觉得靠近这件事,会把她撕碎。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靠近,护士探头,看看仪器,又看见她,惊呼:“许小姐?你怎么出来了?你不能站这么久,你肋骨断了好几根,脑震荡也还很严重,你这样会晕的,我去叫其他值班护士送你回去。” 她像被赦免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没再敢看纪允川的脸。不顾身体的剧痛匆匆退到门框后面,把自己藏起来。 护士走进纪允川的病房检查完,又对他说:“纪先生,别用力呼吸。有什么需要按铃。遥控器在你的右手边。” 纪允川“嗯”了一声,很小。双眼死死盯着许尽欢离开的病房门,眉头紧锁。 她伤的很严重,肋骨断了,还有脑震荡!怎么这么使性子,伤的这么重还偷偷跑到他这里。真是不要命了吗。 护士走的时候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她站在门外,心跳在肋间敲鼓,像要把全身的骨头敲裂。 纪允川在里面,安静地看着门。 许尽欢在外面,安静地看着地。 她抬起手,扶了一下门框。她应该对纪允川说点什么的,应该感谢,应该愧疚,应该道歉,哪怕是一句“我在”。 可她的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眨了一次眼。 为什么呢? 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吗? 怎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是没有眼泪呢? 许尽欢后退、转身,走廊的灯落在她脚尖上,一块一块地退开。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她不知道怎么回到自己的病房,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 半分钟,她什么也没做,只听自己的呼吸。 她侧头,枕在床沿的冷木上,眼睛终于合上,眼皮发烫。 耳朵里依旧有那些声音:瓶子里很细的气泡炸开在水瓶,机器的“滴滴”,纪允川一句被切成四瓣的“还好你没事”。 第二天早查房。窗外万里晴空。稍微年长的医生带着几位年轻的医生站到她床边,问话、记录、叮嘱—— “今天继续卧床,别下地,吃清淡,喝水分次,小口。”护士给她换了新的纱布,贴得平整。 医生走的时候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昨晚你去外科,被值班护士看见了。不要乱跑,下不为例。” “嗯。” 医生瞄她一眼,没拆穿,只说:“好好休息。” 门一关,世界又空回去。 苏苓端着粥进来:“姐,你必须得喝几勺,没有营养你没办法好好恢复的。” “好。”她坐起来一点点,动作迟缓。 第一勺下去,胃缩了一下,不想吐,但也不欢迎。她勉强撑着吃了半碗。 “下午他要做一次小检查。”苏苓坐在床边,小声的:“要换一个固定。医生说会拉扯到伤口,但会有药,不会太难受。” “……”许尽欢没回答。 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姿态和心情去纪允川的身边。 午后,病房门口出现一对熟悉的身影。 纪母拿着保温桶,纪允山拎着袋子。苏苓忙站起来,喊阿姨、纪大哥。 他们的目光落到床上的许尽欢,温柔克制,带着一种试探着的亲近。 “尽欢,我是纪允川的妈妈,这是纪允川的大哥。”纪妈妈放下东西,走过去,声音先软了,眼神中透露着关心:“阿姨听说你昨天就醒了,但是阿姨在忙别的事情,没来及时看看你。你现在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姨。”许尽欢连忙撑起身子坐直,扶了下被角:“我……没事。” 第60章 许尽欢十九楼家里的绿萝…… 苏苓见状很有眼色地悄悄离开了病房,病房一时间只剩下许尽欢和两位纪允川的亲人。 纪母看她额头的纱布,眼眶一下又红了,立刻低头去拭,像不愿让自己的软弱暴露给孩子。 “小欢别怕,阿姨在。你现在就好好躺着,别想别的。允川那边有我们顾着 ,他一切都好。”施诗疼惜地看着许尽欢,眼中尽是心疼和慈爱。 许尽欢抬眼撞进施诗的双眼,倍感荒谬,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在干什么?纪家人一家子菩萨吗? 对一个间接把自己的骨肉害成重残的人,露出这样的表现。以德报怨不是这样的吧? “嗯。”她只能点头。 “……小川,他很想你。”施诗顿了顿,还是开口:“阿姨知道你担心他,但你先别过去。你现在自己身体都没养好,你要是想知道他的消息,就问阿姨,阿姨给你报信。他现在醒着,很听医生的话,配合得很好。” 她知道儿子是为了保护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女孩才受了这么重的伤,但她也从女儿那里听说了那晚在木板路上,面对儿子不受控的难堪,这个女孩是如何包容他的一切,是如何用亲昵的动作抚平儿子的崩溃。 和儿子一同入院,已经一周的时间,没有任何亲属来看望过这个姑娘,只有一位助理忙前忙后。 于是,她托人查了查这位女孩。触目惊心的成长经历让她不知如何去责怪,作为母亲,只剩下愤怒和难过。 “谢谢阿姨。”许尽欢垂首,不敢继续看施诗的眼睛,把“谢谢”说得像“对不起”。 “谢什么。”施诗轻轻叹了一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小川爱你,阿姨也会爱你。” “阿姨。”许尽欢抬头,眼中盈着愧意,看着眼前保养得当,面容精致,可难掩憔悴的施诗:“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施诗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认真地、温柔地开口:“不许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你这儿不成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和小川都是受害者,不要自责。” “……”许尽欢喉咙发紧,慌忙点头,不再说话。 纪允山适时上前把保温桶放在许尽欢床头的柜子上:“给你带了粥和汤,医生说你的饮食要清淡。” 他语气简洁稳妥:“你吃一点。我们去那边守着,有什么事情就托你的助理来说一声就好。” 施诗看着面前单薄的女孩心疼得紧,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他们走后,病房凝滞的空气才慢慢松开。粥还热,许尽欢把勺子插进去,想起昨晚纪允川从氧气面罩里挤出来的四个字,又觉得难以下咽。她勉强喝了两口,放下,靠在枕上,闭眼。 傍晚的光落进来,金色很淡。她又去了纪允川病房外的走廊,没有靠近,只在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那扇窗正对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风从这一边吹过去,又从那一边吹回来。 晚上,苏苓带来了换洗的衣服。 “你要睡一会儿。”苏苓满脸担忧地说。 “嗯。”她闭眼。 她梦见他在水里,水冷,黑,只有他氧气罩里那点雾在一呼一吸。她站在岸上,脚下是冰,冰会裂。她不敢走,只敢喊他的名字。梦里的她一点也不勇敢。 醒来的时候,满身大汗。 怎么在梦里,都这么怯懦。 三月最后一天的早上,医生说要给纪允川做一次重要的术前评估。家属签字、排台、准备。他们在走廊里碰见,纪文正冲许尽欢点点头,施诗轻轻揽住许尽欢的腰:“小欢,早。”。 第84章 “叔叔阿姨好。”许尽欢弯腰颔首。 纪允山把一叠文件拿给护士,纪允茗也在。 “阿姨,”许尽欢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帮忙做什么?” 纪妈妈看她半秒,伸手,像抚摸自己的孩子那样,害怕弄疼她,轻轻揉了揉许尽欢的肩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是帮阿姨最大的忙。你好好地,小川也安心。” “......”许尽欢顺从地点头。 还不如对她拳脚相向,她盈满心头的负罪感能稍微减轻些。 夜里,护士来换药。许尽欢看着月上枝头,轻声问苏苓:“他那边……今天怎么样?” “术前检查很顺利,指标也能做手术了。”苏苓把平板电脑递给许尽欢:“姐你放心。” “谢谢。” “姐你跟我说什么谢。”苏苓看着许尽欢这样心里难过,但又不知道如何劝说。 许尽欢没有去看他。 她不敢,也不想。 次日一早,纪允川要去做手术了。 走廊上,家属签字,医生严肃地讲流程、风险,声音不高。纪文正签完同意书递给医生。施诗站在一边,手指紧扣成掌,松开时掌心全是月牙印。纪允山和医生再三确认细节,纪允茗沉默着站在一旁。 许尽欢没上前,只远远看着。 她看到医生点头。手术室的门“哐”一声自动合上,灯亮起,手术中的红灯,沉默地像一张牌。 “我们去楼下坐会儿。”纪爸爸说,“不能在这里堵。” “阿姨,”许尽欢叫她,“我……我会在这边,我不走。” 纪妈妈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决心:“好。你在。我们也放心。” 手术灯亮了很久。 许尽欢没坐,一直站着,站到肋骨发酸,她才慢慢靠到墙上。苏苓给她披了一件大衣,似乎是不忍看着她这样自我惩罚。 “姐你渴不渴?” “还好。” “饿不饿?” “不饿。” “怕不怕?” “怕。”许尽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终于承认:“但先怕着吧。” 天色渐暗。有人从门里出来一次,跟家属说一句“进行中”,又进去。 许尽欢看着手术中字样亮起的灯,第一次祈祷着世界上有神明。 放过纪允川。 放过他的话,可以拿走她的命。 这样交换,算公平。 直到半夜,红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眼角有压痕。纪文正迎上去,医生简洁报告,重点说“过程顺利”“目前稳定”“观察”“下一阶段”。 施诗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眼泪忍回去,点头,再点头:“谢谢医生。” 病床从手术室的大门推出来。 许尽欢终于看清了纪允川,他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苍白,氧气罩还在,胸口起伏极浅。锁骨间,插着一根管子。她站在走廊边上,没敢上前。纪母跟在担架旁边,伸手想要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立刻收回,像怕惊动他。 他们推着纪允川从她面前经过。 担架过去,走廊恢复安静,只有轮子远远的响。 许尽欢靠着墙,腿软了一瞬,又站稳。苏苓立刻扶助许尽欢:“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术后几乎一周的时间,纪允川睡多醒少。而许尽欢已经不遵医嘱地办理了出院。 终于,在初春的傍晚,纪允川能够清醒着的时间长了一点。护士说可以有家属短时间探视。 她在门口等。病房里面的灯光柔软,机器的“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纪允川眼睛慢慢睁开,氧气罩里雾起雾落。护士走过去,小声说:“你的女朋友来探望你了。”他很慢地眨了一下,像在说“好”。 许尽欢穿着无菌服走到纪允川身边。 他看到许尽欢,面罩里雾气一圈圈起落。眼角有水光,不确定是不是泪。他把右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要握住一个什么东西。 许尽欢怯怯地把手伸过去,塞在纪允川的手里。 她看到纪允川的双唇翕动,俯身凑近纪允川。 “你......瘦了,”纪允川很费劲地开口:“又......不好......好吃饭......了......是不是? 许尽欢维持着愣怔的姿势,还没好全的肋骨嚣张着用刺痛来攻击她此刻紧绷脆弱的神经。 打死她,她也想不到,纪允川醒来后会对她说这句话。 纪允川真的,是个十成十的笨蛋。 “嗯。我等你好起来,管着我,我才会好好吃饭。”许尽欢的声音嘶哑,干涩,她自己都听不出现在发出的声音来自自己的嗓子。 “那......我......要努力......快点......好起来。”纪允川弯了弯眼角。 探视时间很短,许尽欢很快被护士请了出去。 她站在门外,靠着墙,眼睛闭上。 许尽欢在星河湾二十楼的床上翻了一个身,纪允川的气味已经变得很淡。她没敢换过床上四件套,她害怕纪允川的味道就这么消失了。 肋骨偶尔抗议,她就停下辗转反侧的身体。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信息: “谢谢你。” 纪家的人,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 究竟他们要多高尚为止,来停止衬出 她的多不堪。 三天后,医生说可以让他尝试更短的对话。许尽欢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离得不近不远。护士比了个手势,让她靠前一小步。她站到床尾。灯很柔,他的眼睛很亮。 “许尽欢。”他叫她,隔着面罩,声音被切得细碎零落:“你……睡……的好吗?” “很好。”她张口扯谎:“崽崽有我照顾,你放心。你呢?睡得好吗?疼不疼?” “我……睡得……很好。”纪允川看着许尽欢眼下的青黑,费力地说,每个字之间都像越过一道小小的丘陵:“我......没事。你……别怕。” 许尽欢牵住他的手:“嗯。我不怕。” “谢谢。”他又说。 她摇头:“。”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笑。 许尽欢也慢慢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许尽欢脱掉防护服走出监护室的时候,看到纪允川的父母。 “叔叔好,阿姨好。”她顿足。 “他等会儿要做一次复查。”施诗说:“我们都在。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自己身体也还没好,得好好休息。” “嗯。”许尽欢抿唇点头。 纪文正似乎才忙完,穿着行政夹克,拎着公文包从电梯口快步走近:“小欢,辛苦。” 她抿唇摇了摇头:“不辛苦的。” 许尽欢走出医院的大门。 初春,阳光明媚而刺眼。 去年的这个时候,纪允川和她在星河湾的楼下,第一次遇见。 医院附近的白玉兰和桃花已经要开了。 许尽欢十九楼家里的绿萝彻底干死了。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从来自己做决定,不会询问别人的意见,也不会听别人的看法。 相对的,这些人遇到事情后,只能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后,才能说服自己。 思维想法依照经验惯性走进死胡同后,除了自己找到出口,没人能帮上忙。 显然,许尽欢是这样的人。 第61章 混沌的日子 病房的灯永远亮着,对于许尽欢来说,宛若是一种不肯停息的审讯。 纪允川的第一次大手术结束已经第三天。颈椎、胸椎的固定钉子已经钉入体内,身体外裹着颈托和前胸后背的支具,他整个人似乎被拆开又重组,意识时不时往深处沉,一沉就是一片黑,记忆也变得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但只要他睁开眼,就能看见许尽欢。 许尽欢总是坐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明明肋骨因为撞击断了两根,呼吸大一点都疼,可她从自己的手术结束后从监护被推回普通病房后几乎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她瘦的厉害,病号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沉着一张脸,本就锋利清冷的五官看起来像在生闷气。不过对于许尽欢来说,大概是在等判决。 抑或是在赎罪。 纪允川每次被麻药迷得快要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都是—— 许尽欢小小一个,蜷缩着,愣怔着脸,垂着头,沉默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那样的许尽欢,让他心口一阵阵揪。 可他现在连抬手摸摸她头发、让她靠过来一点的力气都没有。 有心无力。 他甚至连为了自己从低位截瘫变成高位截瘫的巨大落差都没来得及难受,一次次的昏迷和大大小小的手术让他应接不暇。 第85章 左臂剧烈绵长的疼痛、被切开的气管和困难痛苦的呼吸、失去知觉的百分之八十身体、被重新排列组合的脊柱,把他逼得无暇顾及情绪,甚至没有丝毫精力能分给许尽欢。 他只是努力地活着。 因为许尽欢没事,那么他现在需要活下去。这样才能和许尽欢走完很长,很好的一生。 但许尽欢不知道。 许尽欢每每看到纪允川短暂清醒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她以为,他是在撑着不说,因为怕她自责。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后的午夜,护士来给纪允川翻身。 “许小姐,我们要做翻身和皮肤检查。” 许尽欢应了声:“好。” 转身离开,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她起身时牵动肋骨疼得直冒冷汗,可她没敢发出一点声,只是扶着墙挺住。等护士关上门,她才缓缓弯下腰,手指死死抓着走廊的栏杆。 翻身会暴露纪允川后背。 暴露那两道蜈蚣一样的二十多厘米的手术疤。 第一条,在腰窝。 第二条,连到了脖颈。 她没办法看第二次。 第一次看到时,她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漫长崎岖的疤痕把纪允川的整块后背撕开,又缝回来。 疤痕之间还有针眼,混合着病房的消毒水味道、和没退干的血痕。 一瞬间的胃部痉挛让她差点吐出来。 并非因为恶心。 而是因为恐惧—— 这是两个人本应该平摊的结果全都倾斜到一个人身上的悲剧。 她不知如何劝说和开解自己。 医生告诉她纪允川详细的情况时,她愣了足足半小时。 “脊髓损伤的位置上升到t1-t3,颈椎也有受累。这属于高位截瘫了,相应的,以后无比要小心谨慎ad。而且颈椎轻微有些错位,手臂的内侧和小指无名指有可能会受到影响……不过这要看具体的恢复情况,值得庆幸的是颈椎伤的并不严重。简单说,他从原本腰部以下失去知觉,变成了大概百分之八十的躯体都没有知觉。” 医生似乎还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不过许尽欢只听到了这些,然后耳朵里嗡的一下。 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如果他当时不往右打死方向盘…… 如果他让本能带着他往左…… 如果他哪怕犹豫一瞬…… 是不是,他们就会一起受伤,一起承担,不至于—— 让他变成这么严重的残疾。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医生办公室。 只记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白。 她从没有这样想过她居然,是导致一个人一辈子重度残疾的肇因。 罪魁祸首几个字缠在她脑子里,宛若荆棘一样无序混乱地扎着。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胸口一阵阵抽痛。 大脑却不停回放事故那一秒。 纪允川的手。 方向盘的瞬间偏转。 是他选的。 是他亲手把自己那一侧送出去的。 那种主动送死般的动作,让她从那以后每一次想起,胃都会开始痉挛。 门“咔哒”一声开了。 护士:“可以进来了。” 许尽欢扶着墙走进去。 纪允川醒着。 他很清醒,却也很虚弱。 他感觉气管里还有淡淡的血味,呼吸的每一下都像割开胸腔。 看到许尽欢时,他第一反应是抬手—— 但抬到一半,手臂微微抖了一下,力气断了。 落了下去。 一瞬间的失能感,好似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 “……你怎么......又站在那儿。”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快坐下......休息。” 许尽欢走过去,动作极慢。 她坐下,手紧攥着衣角:“我没事。” 纪允川挣扎着侧头看她,氧气面罩上的雾一下一下地铺满后又消失不见。 她的脸色苍白,唇抿得死紧,眼里像藏着一场废墟。 可她一句都不说。 纪允川看得出来她在害怕—— “许尽欢。”纪允川轻声喊她。 透过氧 气罩,通过闭合的气管,纪允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门板听不真切。在她抬头的瞬间,眼神闪了一下。 “我也......没事。” 他想伸手握她。 他想告诉许尽欢他没怪她,一点也没有。 他想告诉许尽欢这是他自愿的,因为他不想她受伤,不想她体验任何有可能的危险。 纪允川弯起眼角:“所以......不要自责。” “别这样。” 许尽欢怔住。 “你这样比我疼还难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想你自责,我爱你......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许尽欢低头,指尖抓得发白。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 对不起? 纪允川大概不愿意听。 但其他的,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 连续两场大型手术后的第三周,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三个月。初夏的风已经带着热气,终于在立夏前,纪允川的所有手术做完了。左臂的骨头也重新愈合,石膏夹板都通通拆掉。 等到他身上的管子拆得差不多了,气切后的疤痕落在两边的锁骨中间。后遗症是,讲话的时候,声音不似原来那样清朗和中气十足,带了几分沙哑和费劲。 但他的身体完全撑不住独立坐起。 医生试图让他坐,但不到三秒,他整个人就像歪歪扭扭露着棉花的破布娃娃,歪斜着往一侧倒。 在床上躺着调整病床角度来实现坐姿都困难,若不是靠着抱枕堆着,他连最基本的坐姿都维持不了。 双手也有轻微影响,无名指和小拇指像趴着睡觉后压麻了一样,能感受到触碰,但是被碰的时候像针扎,对温度不敏感,也没有力气做动作,更别提握东西。 “尽量坐稳,双手撑着。”康复师扶着他。 纪允川咬着牙:“好,我尽量。” 康复师叹气:“不要着急,这个动作你本身就是没办法做到的。我只是教你如何辅助身边的东西来坐稳。” 康复师的话很平淡,纪允川也没什么反应,但是许尽欢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她站旁边,指尖冰冷。心脏跟着抽起来,每一次纪允川撑不住的刹那,她都像被重击一下。 纪允川注意到她脸色,一边喘一边笑出来,声音喑哑,带着宽慰和安抚:“你别比我还紧张。” 许尽欢试图用微笑来表示没这种事,但是笑得难看而勉强。 “我……”许尽欢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我不是紧张。” “那是?”他挑眉。 她不说话,眼睛看着他,藏着压不住的情绪。 纪允川知道,他忍着胸腔的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柔和:“我已经开始康复训练了,很快就会好。”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纪允川的眼睛湿漉漉的,汗涔涔的,亮晶晶的:“很快就可以继续当你的洗碗工了……” 许尽欢深深吸气,像被迫往胸腔里塞进冰块。 纪允川盯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许尽欢也不知作何反应。 然后,她很轻地,几乎像气音一样,吐出一句: “……如果你不那么做,是不是我们就会一起受伤,而不是你变成现在这样。” 纪允川喉结动了动。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奈的情绪。 这个人的自责内疚他看的明白,可是他没想到竟然真的在想如果他不护她,他们俩“平摊伤害”会更好。 他用手撑着复健室的大平板床,声音哑而温和:“许尽欢,你在说什么。” 许尽欢不反驳,也不抬头。 就像默认。 纪允川突然呼吸重了一下,呼吸不畅,胸腔发紧,让他疼得皱眉:“你、你过来。” 许尽欢见状慌乱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扬起头:“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靠近我一点。” 许尽欢走过去。 他想抬手,却因为刚才的支撑手臂没什么剩余的力量,只能让自己微微往她那边倾。许尽欢小心翼翼地接住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可内容却坚定,“如果再来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你为什么——”她声音哑了。 “因为我爱你。”纪允川直视她,用完好的食指点了点许尽欢的眉心:“所以我要保护你。” 第86章 许尽欢愣住。 纪允川的呼吸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急促,胸口疼得厉害,但他还是说: “许尽欢,你也是受害者。真正的肇事者是那辆越野车的司机。” 许尽欢的手指收得更紧。 “司机……”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死了吗。” 这件事情的后续都是纪家人在处理,她根本没能知道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但她确实希望那人已经死了,但又不希望那人那么轻易地死去。 纪允川沉默两秒:“死了。” 那一刻,许尽欢整个人像被抽空。 死了。 几乎是同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所以,他的死……换来了纪允川的重残。 她后背发冷,胃抽痛,恶心得想吐。 纪允川看到她脸色惨白:“许尽欢——!” 许尽欢本来蹲在地上,忽然腿软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撑着地板深呼吸,但呼吸越深,胸腔越像被拉扯撕裂。 纪允川想伸手,但没有双手支撑的他迅速歪斜了身形,昭示着他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焦急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尽欢摇头:“没有不舒服。” “我在想,他怎么会就死了。”她盯着纪允川为了坐稳死死捏着床边的双手,塌陷的腰腹,佝偻的肩背,无力的双腿,歪着落在地上下垂的双脚,“而我活蹦乱跳地活着,而你现在坐不住。” 纪允川呼吸一顿。 他终于意识到—— 她不是内疚。 她几乎…… 在恨自己。 深夜一点,纪允川疼得睡不着。 背部的神经像被电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腔肺部的伤,疼得他头脑发晕。 他转头,许尽欢还是蜷在床边座椅里睡着。 她睡得很浅,眉紧锁着,像梦里也在承受痛。 他想叫她名字,但叫不出来。 这段时间逐渐清醒,作息变的规律,他终于有空来审视自己的身体。 现在的他,翻身需要帮忙辅助。 无法独立坐起来,就算坐起来也要人扶,或者身边摆满枕头。 手臂内侧的知觉不明显,但好在给她留了三根完好的手指,可吃饭有时还是会拿不稳筷子。 二便管理还没重新建立,目前的排泄完全依赖留置导管、成人纸尿裤和栓剂配合护工协助。 八成身体失去知觉。 双手也开始变笨、变弱。 纪允川有心理预期,不过是轮椅需要重新定做一批靠背,家里需要添置多一些的辅助仪器。不过肺部的损伤实在是对他影响太大,他其实没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脆弱。 但是,他甚至没有时间为自己变得重残而难过。 这么长时间以来,许尽欢都像一只小猫,默默地,无声地陪在自己身边,好不容易让她放下了防备和戒心,让她在和自己的稳定关系里变的孩子气,变的可爱,变的有些嚣张跋扈。 一次撞击,把他精心构建的一切全然撞碎,荡然无存。 每每看向许尽欢,她都缩在那个折叠椅上,像个犯错后等待惩罚的小孩。 纪允川很想,很想抱抱她。 可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盯着她。 看得喉咙发紧,如同被活生生勒住。 他闭上眼,胸腔又疼了一下。 最后在黑暗里长长吐了口气。 他只觉得……许尽欢越来越远。 第62章 那他自己呢 病房的床头还是亮着,明明是温暖的昏黄,可对许尽欢来说却像审讯室的白炽灯,直射在她的侧脸 窗外有了鸟叫。 清晨五点多,走廊还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药车从远处轧过地板,轮子压在瓷砖缝里,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声。 许尽欢从一团浅睡里惊醒过来的时候,先是觉得脖子死疼,好似被人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歪斜了一整夜。 她动了动。 落枕了。 而且动作稍微大一点,一直没恢复好的肋骨就像被人从里面戳了一下。 疼得她闭紧双唇吸了口冷气,人却没敢出声。 她慢慢睁眼。 病床那边的呼吸声很轻,每一下都带着一点细碎的摩擦感,宛若 一小块砂纸在磨平毛刺遍布的木条。 监护仪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幽蓝的一块,上面跳着心率和血压的数字。 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在看天花板。 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轻轻偏一下。 许尽欢被他那一偏撞上视线。 “醒了?”她嗓子也哑。 “嗯。”他的声音被气切留下的疤压得很低、很哑,“不敢睡了。” “疼?”她问。 “疼倒还好。”他缓了口气慢慢地说,“主要是怕做梦,给我吓得够呛。” 许尽欢没接话。 她不敢问。 纪允川见许尽欢那副可怜模样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梦到的跟你没关系,老梦见有丧尸追我。我最近玩手机末日小说听多了,别胡思乱想。” 他说得温柔,慢吞吞。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刚站到一半,肋骨又狠狠提醒了她一下。胸腔里有东西被硬生生撑开过,骨头断了好几根,她这样不听话的病人,愈合得并不好。 她屏住呼吸,几秒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走到床边。 “要水吗?”许尽欢问。 “先不要。”纪允川看到许尽欢凑近,冲她眨眨眼,眼睛在灯光下还是亮的,“我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需求。” “什么?”她皱眉。 “早安吻。”他非常认真,“你欠了我很多很多很多次了。” 许尽欢指节微微一紧。 纪允川的话像是隔着很远的时间飘过来—— 也把许尽欢恍若隔世的回忆重新塞进她杂乱的大脑。 在那场车祸之前,每个早上他睁开眼都会凑过来,或从轮椅推到床边,或干脆半撑着翻过来,带着残留橘子味儿的牙膏泡沫胡闹一口。 “别闹。”她低声说,走到他床边。 “我没闹。”他不依不饶,“我这是很严肃地提出申请。你想啊,我现在每天能做的事情很少了,你要再把亲吻这个项目给砍了,我这康复生活也太没有盼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想抬起手来比划一下,只不过手臂抬起来三分之一就开始抖。 颈椎脱位,纪允川的手臂内侧知觉在手术后恢复了不少,但还是偶尔会发麻,双臂和手目前做不了太精细的动作。复健没开始多久,力气也还没恢复。 无名指和小指半弯着,明显跟不上节奏。 许尽欢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她没用多大力。 纪允川却顺势“哎呀”一声:“你轻点,我现在是病人诶。” “……” “你不亲我,我就要投诉你虐待残疾人。”纪允川反手拉住许尽欢的手,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到时候你被抓走,我就没有人喂水了。” 许尽欢沉默着盯着他看了几秒。 “闭眼。”她说。 他立刻乖乖闭上。 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抖了一下,像预见了接下来的事情提前偷笑的小孩。 许尽欢弯下腰。 距离缩短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脸还是那张脸,轮廓好看,鼻梁挺直,眼尾下垂着天生带笑。只是被折磨了这么几个月瘦得厉害,嘴唇有点干,气色苍白,锁骨更突了。 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几乎只是擦过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跨过了一个巨大的缝隙。 纪允川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飞快追上去,在她还没直起身的时候,用略显笨拙的力气往上一顶,嘴唇主动贴上去,蹭了一下她的唇角。 他没太多力气能用,整个动作轻得像小猫舔了一下。 “偷袭。”他笑,声音低低的,“这样才叫早安吻。” 许尽欢没说话。 她的手还被紧紧拉在他手心里。 小拇指和无名指自然地蜷曲向手心,真正拉住她的只有那三根完好的手指。 往上,是苍白的前臂。 许尽欢抬眼看他。 纪允川被她这么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什么眼神?”她问。 许尽欢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 第87章 “像在看……濒危动物。”纪允川思索片刻,找了个觉得合适的词,“或者标本?” “……” “哎呀,我还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呢。”他强调,“而且刚被你亲过,状态良好,马上出舱了都。” 说到“亲过”两个字时,他自己眼尾先弯了。 那点笑意真诚得过分。 落在许尽欢的眼里,变得刺眼。 六点多,护工来交班,给纪允川日常的擦洗、更换纸尿裤和尿袋。 纪家花大价钱请来的两名专业男性护工,一个高个,一个壮实,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纪先生,打扰一下。”高个护工轻声说,“我们要先把您翻到侧躺。” “好嘞。”纪允川笑。 另外一个护工伸手,把被子掀到腰部,动作利索专业地抹去不少纪允川的羞耻感。 许尽欢站在床尾。 两位护工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许小姐,这些不太好看,您可以退出去,等我们弄完再进来。” 她每次都摇头:“不用。” 她像给自己在病房角落钉了一个位置。纪允川很多次试图把人劝走,但许尽欢犟起来谁也劝不动;之前意识模糊也就罢了,最后一次手术后纪允川意识逐渐清明,他都快跪下求她了许尽欢就蒙着头坐在一边,不理他的撒泼耍赖,摆出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 然后纪允川妥协了。 他感受不到两位护工在他身上的动作,只好感受着许尽欢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认真地思索,自己的高大形象在许尽欢心中还剩下几分。 许尽欢站在床尾,手握着拳,抿着嘴唇。 两位护工一左一右托起他。 肩下、腰下、臀部,每个地方都尽量用平稳的力气,不去碰到疤痕下的钉子,避免拉扯疤痕。 纪允川一被翻到侧躺,被子滑下来,露出里层床单上蓝白色的防水垫、纸尿裤、还有瘦得一塌糊涂的臀部和双腿 纸尿裤的边缘勒在苍白的皮肤上,腰两侧几乎没有脂肪,像把布裹在骨头上。 许尽欢鼓起勇气,把眼睛往上一抬。 那两道疤就这么赤裸地摆在那里。 一条从腰窝开始,蜿蜒曲折往上走,停在背中间。 另一条更长,从胸椎一路延伸到接近颈根的位置,像一条被粗糙缝合过的裂缝。针眼密密麻麻,颜色从深红转成紫褐,疤痕边缘微微隆起。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想象完整的脊柱可以被这样拉开、暴露、钉满了钢钉,再硬生生关上。 她真切地想吐。 原来恐惧摄满心魄的时候,会下意识想要呕吐。 高个护工解开纸尿裤的粘贴带,动作熟练地把弄脏的那一片卷起来,塞进黄色医疗垃圾袋。 气味混着消毒水味道一起涌出来。 过去,这些都不会出现在他们的亲密生活里。 现在,一切都退化得太快了。 护工戴着手套,拿温水毛巾擦拭。 臀缝、尾骨、腿根附近,每一个地方都仔细看一遍,有没有红、有无破溃,有一点异常都会被护理人员如临大敌般记进本子里。 “这边皮肤还行。”护工说,“有一点点发红,下次翻身咱们垫高一点。” “好。”另一个护工应着,把干净的纸尿裤从他腿下垫进去。 “许小姐,要帮忙扶一下腿吗?”高个护工客气地问。 “不用。”纪允川没等许尽欢开口立刻说,“你们来就好。” 她不能碰这些。 纸尿裤、脏污、擦拭……这些都是护工的工作。 许尽欢那双手是要拿着她喜欢收藏着的各式菜刀,还有各种漂亮精致的锅碗器皿的。 纪允川被护工翻面成侧躺着。 护工在背后处理的时候,他能感到的区域只有肩胛骨以上。下面那一大片,仿佛是别人的身体。 翻回仰卧位时,背上还有部分血痂的疤痕被牵扯了一下。 纪允川闷哼了一声。 声音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对不起,纪先生。”护工连忙道歉,“我轻一点。” “没事。”他摇头道,“你要是再轻就翻不过来我了。” 被子重新盖上来,所有难堪都被挡回纯白的棉被下 面。 护工整理好尿袋的位置,把透明的袋子挂在床侧,确认袋子在膀胱平面以下,不会倒流。 “好啦。”高个护工说,“纪先生,今天皮肤状况算可以。” “那我啥时候能洗澡?”纪允川顺嘴问。 护工笑着点头:“晚上我们来给您洗头,洗澡得等您背上的疤全好了。” “那也成。”他接,“我感觉自己要馊了。” “……” 护工被逗得大笑:“不会。” 许尽欢坐在角落沉默。 纪允川的身上没有馊味,只有橘子味,须后水的冷杉木香气,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该说感谢优越的经济条件么,两个几乎二十四小时照护他的护工让纪允川干净整洁,比她在医院里见到的所有病人都要干净体面。 她知道他总在刻意把发生在身上各种极其羞辱人的事情掰成一个个笑话。 但是,不累吗。 纪允川做得太自然了,以至于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顺着他的调子笑过去,好像大家都没有那么难熬。 那他自己呢。 上午做康复的时候,天空突然放晴,光从大大的落地窗洒进复健室,打在蓝色软垫上的时候,反光刺眼。 重新在a国定做的高靠背轮椅停在垫子旁边,反射出淡淡的光。 作者有话说:甜了吧(哈哈! 第63章 “抱一下嘛” 护工和康复师一起,把纪允川搬到垫子上。 这一次,他们试图让他学床上坐姿。 所谓学习康复,其实是在一堆靠枕的支撑下,先从半躺变成靠坐,再在康复师的手托扶下,让他短暂把上半身离开靠垫,感受一下自己坐直的感觉。 “今天状态怎么样?”康复师问。 “精神很好。”纪允川笑眯眯地说,“今天还被奖励了一次早安吻。” 康复师愣了下,笑着说:“那确实是个很好的精神动力。” “所以今天应该能坚持到你安排的所有项目结束。”纪允川语气轻松,但还是不太适应。 只有腋窝上有知觉,让他的不安全感加倍上升。 连坐着都像坐过山车,失重感不断打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腰背。 但是挂在嘴上的这些轻松话,让整个复健室的气氛都没那么紧绷。 康复师帮他摆好姿势。 两条完全没知觉的腿被摆成弯曲状,放在垫子上。 上半身靠着一长条软靠垫,头和颈托一起被扶正。 “我们先从这个角度开始。”康复师说,“纪先生,你试着用自己的手撑一下身体,往前离开靠垫一点。” “好。”他深吸一口气。 他把手慢慢放在自己两侧的垫子上。 手掌贴住布面,指尖用力。 手臂里薄薄的肌肉颤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极其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动作—— 坐起来,对之前的他来说是最基本的动作之一。 现在成了高难度项目。 他咬了咬牙,缓缓把上半身往前挪。 靠垫和他的背之间出现了一点缝隙。 胸前的固定绷带随之绷紧,肺被压了一下,他呼吸不太顺,背后的钢钉更像在骨头里一起抖。 “很好。”康复师立刻跟进,“就这么一点。别急着多。” 他坚持了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 肩膀往前一塌,躯干完全控制不住地往右侧倒。 康复师赶紧托住他的肩。 许尽欢站得很近,心吊在半空。 她甚至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敲击。 “没事,挺好的。”康复师扶稳他,“第一次就有两秒,已经很厉害了。” 纪允川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只能两秒也算厉害吗。”他自己笑了一下,“我以前一个平板撑能撑两分钟。” “那是以前。”康复师很自然地说,“我们现在重新起步。” “我的手啥时候能恢复……”他想了想,“我这两天刷牙好像有点力气了。” “手臂恢复是迟早的事,颈椎只是稍微有一些脱位,没伤到神经。手术也很成功。”康复师拉直了他麻木的小指和无名指。 第88章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许尽欢:“怎么样~还行吧?我昨天一秒都没坐稳诶。” 许尽欢喉咙发紧。 “可以了。”她突然开口,“今天就这样。” 康复师愣了一下:“还可以再——” “今天就这样。”她重复,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她知道自己不该插手专业的复健进程项目,但很明显她对纪允川的了解要更深刻。 这人完全在硬撑。 康复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还在故作轻松的纪允川,觉得确实是时候停下来了,点点头:“那我们先休息,下午再试其他的。” 回病房的时候,护工推着轮椅走在前面。 许尽欢走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她垂眸想,原来他之前的轮椅没有扶手,是因为他伤的没这么严重。 原来这种全部定制的轮椅有扶手,也不算难看。 轮椅经过走廊大窗的时候,阳光打在纪允川身上,照得他侧脸轮廓清晰,睫毛投在眼下阴影里。 午后,护工去食堂轮班吃饭,病房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下来,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盒和一枕头的折痕上。 轮椅停在床边。 纪允川被护工提前帮着调整过姿势。轮椅靠背的束缚带绕道胸前固定系着,防止他不慎扑在自己的大腿上呼吸困难,腰两侧塞了垫子,腿放在脚踏板上,导尿管从腹股沟处绕过腿侧,连到轮椅侧面的尿袋。 腿袋里已经有小半袋液体。 回到病房后,他忽然回头,看着许尽欢:“要不要满足一下我的心愿?重新坐坐以前你最爱坐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 “我腿上啊。”纪允川歪头看她,笑着提醒,伸手拉住许尽欢的手腕:“重新感受一下人体座位呗。” 那时候,他只是腿不能动,但腰背有力,抱她上膝盖坐着对他来说只是多用一点手劲的事。 他们一起看动漫,她总喜欢半个身子坐进他怀里,腿搭在轮椅推圈上,头靠在他肩上。 他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操作轮椅或者玩手机。 “我都好久没抱你了。”他笑着回忆,掰手指计算着日子。 他闪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你要不要试试?我现在可以当不太稳的椅子。” “不用。”许尽欢下意识拒绝,“你会累。” “有可能会。”纪允川点头,“但是,我好想你。” 他看着她,认真得不像在撒娇:“我想再抱你一次。” 不是什么激情的拥抱。 只是单纯的,把人拉进怀 里。 许尽欢站在病房套间的门口。 来往的护士隔着门推着车,隔音一般。 她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走到纪允川的身边。 刚一走近,纪允川就偏头看她:“来呗~来嘛来嘛。” “……” “你刚刚答应我了。”他坚持,“现在护工不在,我们可以偷偷抱一次。”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许尽欢其实,有点不敢碰他。 “不管啦,沉默就是肯定。”他立刻接上,“你想啊,现在所有重物都不能压我,我只有抱着你的时候心情才会变好,心情变好恢复的才会更快。” 他说着,艰难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许尽欢盯着那条大腿看了几秒。 原来偶像剧演的都是假的,就算vip病人也得穿病号服。 不过私立医院的病号服看起来,面料不错。裤子布料软塌塌地搭在骨头上,下面的双腿一片死寂。 她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凑近他。 “你别乱动。”她说,“导管会被你弄折。” “那你来看着。”纪允川像抓住了机会,乐呵呵地开口,“你顺便坐一下。” 许尽欢没动。 他就一直看着她。那种眼神很简单,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等得时间久了,反倒让人更难逃离。 许尽欢终于深呼吸一口气,肋骨跟着一动,疼得她喉咙一紧。 她起身,从轮椅侧面绕过去,先弯腰检查了一遍留置导管,确认管线没有扭折,才小心把自己的一条腿跨过去。 时隔四个月,许尽欢再次坐在他腿上。 屋子里有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他的腿显然没有任何支撑力。 她一坐上去,能明显感觉到整条大腿的肉顺着她的动作轻微往下陷,完全不是肌肉被压的感受,是软绵的肉仅仅覆盖在腿骨上,随着她的动作被动地被拉扯。 仿佛下一秒就要骨肉分离。 许尽欢不敢坐死,身体明显抬着一点力,尽量把重量分摊到轮椅扶手和自己的脚上。 “你这么坐,我很伤自尊。”纪允川用力地抬起双臂按住许尽欢的后背,然后很快脱力,但还是尽力地压进自己的怀里低声嘟囔。 抱住许尽欢的瞬间,他久违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隐秘的欣喜。 “……” “你坐稳点。”他把头埋在许尽欢的颈窝,“我没那么脆弱,承受得住。” “你还没全好。”许尽欢绷紧身体。 “你多给我抱抱就好了。”他笑着。 许尽欢没再说话。 她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味,和一股不知道哪来的中药味儿,带着一点医院特有的冷意。 他努力抬起手。 手臂升到她腰附近的时候,就开始抖。 无名指和小指一如既往地拖后腿,只能无力地蜷缩在手心,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张开五指稳稳地扣在她腰窝上。 他索性把手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动作。 许尽欢不忍,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替他把手放到自己腰后。 他的手指终于能碰到她衣服。 只是力气太小了,碰上去那一下像一片落叶。 “你看。”他小声说,像在撒娇,“我已经可以……抱紧一点点了。” 他用那点仅有的力气扣了扣布料。 那一瞬间,他心里酸涩又满足。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事故之后,每一次对他身体的靠近和碰触靠近都是医生的抢救、是手术、是翻身,是护工们戴着手套的手在他身上忙碌。 他们两个的身体,以恋人的方式紧紧贴在一起,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纪的事。 许尽欢垂着眼。 她能感觉到他上半身那点微弱的力量。 可笑的是,事已至此,她浑身上下居然仍不知悔改地叫嚣着对纪允川的渴望。 胸口贴在她胸口,呼吸有点滞钝,带着轻微的喘。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绷带勒了一圈。她本能地想往前挪一点,让他喘得轻松些。 可她刚一动,腿根处有什么被拉扯了一下。 她没察觉。 纪允川更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透明导管在裤子里被挤到。轮椅侧面的尿袋线条微微扭了一下。 不多时。纪允川眉头几乎不易察觉地一皱。 “怎么了?”她立刻察觉。 “没事。”他在第一时间用手臂收紧了怀里久违的身体说,“你坐。” 那点皱眉很快被他压下去,用一个笑弧代替:“你难得这么听话。” 许尽欢没放松,她俯身看了一眼尿袋。 液面停在刚刚的位置,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最后还是伸手,把自己坐着的重心再往前挪一点,把更多的重量压在自己脚上。 反正,纪允川没感觉。 自己还是不要压在他身上了,她一边想着,一边把更多力量放在自己的腿上,整个人几乎是半悬空的状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纪允川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热。 一种从脊柱以下某处发出来的奇怪热意—— 那股热顺着神经往上窜,窜到胸口,再往上顶,顶到后颈、头皮。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呼吸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攀附上他的肩颈,很怪异。 心跳也开始变快。 “怎么了?”许尽欢敏锐地问。 “……没事。”纪允川条件反射地想说没事。 话刚出口,脑袋突然“嗡”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什么是生理性喜欢啊(后仰 第64章 生命里的“那种时候” 眼前的光线好像被谁调高了一档,又在下一秒骤然变暗。双眼一片模糊失焦。 第89章 头开始疼,一下一下往太阳穴里钻,像有人拿锤子敲。 “头,有点痛。”纪允川说实话,“小——小问题。” 他声调轻轻的,可尾音已经有些发虚。 许尽欢心往下一沉。 她摸了摸纪允川的额头,四处检查的时候这才看到轮椅侧面挂着的尿袋比刚才鼓了一圈。 透明管子原本顺滑的弧线,在她坐下那一瞬被压了一小截,现在那一截明显有折痕。 “你尿袋是不是得倒了?”她声音发紧。 “可能——有点。”他呼吸越发粗重,“不用管,等会儿——” “闭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她从他腿上几乎是弹起来的。 这一下起身太猛,肋骨一阵刺痛,眼前一黑,她扶住墙壁才没栽倒。 “林哥!”她没心情管自己,快速冲门外叫,“阿邵!” 声音高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本意给小情侣留点私人空间坐在门口的两位护工几乎是冲着跑进来的。 “怎么了?” “他头疼。”她指尖发白,“尿袋好像被折到了。” 林哥的脸色一变。 “可能是自主神经反射异常。”林哥一边说,一边飞快走到轮椅旁边,把人公主抱到病床上放平腿脚,让纪允川上半身彻底竖起来,“纪先生,现在头痛厉害吗?脸是不是觉得烧?” 他的脸确实红得不对劲。 原本病态的苍白被一层反常的潮红盖住,汗从额头、鼻梁、上唇一颗颗冒出来。 眼睛却还是想笑,像怕吓到许尽欢似的:“小问题……” 话还没说完,血压计已经套上他的手臂。 数字迅速往上跳。 “再这么高不行。”阿邵沉声道,“先检查尿袋。” 另一名护工一把把尿袋从挂钩上取下来,发现袋子已经接近满刻度,管子中间那段被压了一道明显的折痕。 “膀胱过度充盈。”护工说,“赶紧排。” 他们两个人动作利落地调整导尿管,把折到的地方拉直,小心把管子抬高一点,避免瞬间回流,然后慢慢放低。 管子里立刻有一股明显的尿流冲出来。 尿袋内液面迅速上涨,发出细细的水声。 纪允川胸腔那种“被抓住”的疼痛和窒息感稍微松了一点。 可头还是疼。 那种从眼眶后往外炸开的痛,让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太紧,生怕自己眼珠炸了。 护士被护工招呼过来,拿着降压药、听诊器和小手电进来,一边听一边记录仪器上的数字。 “还好发现得早。”护士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 护士只是随口一说。 落在许尽欢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 她站在轮椅旁边,背紧贴着墙,手指掐进掌心。 她看到纪允川的脸涨红、汗像雨一样往下滴的样子。 看到那袋尿里淡黄色的液体一格格爬升。 看到血压数字从一个可怕的高度慢慢往下掉,恢复到安全的范围。 护士随口嘱咐说“以后要随时注意尿袋位置”“膀胱充盈是ad最常见的诱因之一”。 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脑子里。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 是她坐在他腿上。 是她没有察觉尿袋已经快满了。 是那一点点无意之间的挤压,把导尿管折了一个弯。 是这个弯,让他的膀胱开始报警、血压飙升、头差点炸掉。 如果护工不在? 如果她没喊出来? 如果他那句“没事”成功骗过了迟钝愚蠢废物的自己?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好一会儿,血压的数字终于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 纪允川靠在病床里,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回岸上的鱼,浑身还带着没有散掉的疲惫。 护工和护士退到门外,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如果再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重新静下来。 许尽欢站在病床前。 她手指凉得发木。 “你吓到我了。”她开口,声音很轻,陈述着自己的现状。 纪允川抬眼看她。 刚被血压摧残过的脑袋还有点晕,不想许尽欢害怕,尽力露出一点笑:“这也算吓到?那你胆子挺——” 话没说完。 “你差点死在我怀里。” 许尽欢面无表情,平静而冷漠地开口,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时候。 被同年级的人围观着窃窃私语的时候,听到生母客气地问“要不要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候,看到姥姥尸体的时候。 怎么她的人生,充满了“这种时候”。 许尽欢的耳鸣结束后,杂乱的大脑变得干净。她像电影奖项的评审,冷漠地,客观地,抽离地评价看待着眼前的剧情。 她没有任何情绪。 她失去了所有情绪。 ………… 房间安静了许久。 “如果刚才没有叫到人。”许尽欢漠然地看着他,眼神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你会有生命危险。” “……”纪允川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是我没注意腿袋。” “是我坐上去的时候折到的。”许尽欢讥讽而不解地看着他,“你还在替我找借口?” “许尽欢——” “你知道对于高位截瘫的人来说这种反射性高血压会脑出血。医生那天说的时候,我和你都听见了。”许尽欢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心律失常,可以直接把你这条命一起带走。” 她盯着他看:“因为一个拥抱,死掉吗?”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如她都觉得残忍。 可她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种麻木的漠然。 纪允川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自主神经反射紊乱的危险性。 医生、护士、康复师给他科普过一轮又一轮,家里人也严阵以待。 他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把这一面挡在许尽欢视线之外。 结果还是让她亲眼看见。 “刚才只是意外。”纪允川轻轻说,“不是你的错。”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尽欢冷静地看着他,“那天的车祸你也这么说。” 她的语气没有一点咄咄逼人,却让纪允川感觉站在悬崖边。 “你把方向盘往我的边上打。不是我的错。”她慢慢说,“你说你自己选择让那辆车撞你,也不是我的错。” “然后你变成高位截瘫,还不是我的错。” “你现在坐不住、站不起来、已经规律能够自理的生活成为一片废墟。” “大小便不能自己控制,随时可能因为尿管折了一下就命悬一线。” “你依旧说不是我的错。” 许尽欢停了一下,指尖收紧,指甲掐得发白。清冷的面庞布满抽离和冷漠,耳边的耳鸣从嗡鸣变成嘶啸。 “你不觉得荒唐吗……时至今日,你还不觉得我是个祸害吗?” “当然不是!”纪允川下意识反驳。 但很快怔住,嘴唇翕动,却在看到许尽欢扭曲痛苦的神色后,什么也没说。 “你遇到我之后。”她继续,“人生一路变坏。” “你原来已经接受了规律的日常生活,有自己的公司,有喜欢的游戏,有自己的好友家人,有你适应良好的日常。” “从我在海岛坐上你腿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在往更糟的地方走。” 她的声音很轻,纪允川用螺丝刀给她戴上的镯子从外套袖口落在虎口,几乎下一秒就要脱离手腕。 “你还不觉得,我才是你美好生活坍塌的罪魁祸首么。” “你觉得……我还在,你以后能少遇到更坏的事情吗?” 纪允川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堵在舌尖—— 他想说: “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你不是祸害,我每分每秒都感激不尽我可以遇到你追求到你。” “我从来没后悔,因为我的选择和做法你没有受更重的伤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到庆幸和欣喜。” 可他看到许尽欢痛苦自厌的模样突然意识到—— 许尽欢现在根本听不见。 她的脑子已经自己跑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蜷缩向脚心的脚趾轻轻抖了一下。 很快地,脚背再次塌下去,脚尖自然垂着,死死指向床尾,脚踝松松地歪在一边,没有任何向上的力量。 脚掌外侧贴着床单,脚趾微微蜷着,肌肉完全松掉之后残余的一点弯曲。 第90章 纪允川勉强扯了扯嘴角,尝试挽回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不会的,好坏总是参半的。以后我们只会遇到好事。” “……” “比如以后抱之前,我会自己好好注意。”他干巴巴地解释。 许尽欢没有笑,她嘴里含着成百上千句难听的话,随便吐出一句就能把眼前这个傻子中伤,好让这个蠢出生天的男人离开自己这个祸根。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许尽欢塌下肩膀。 她终究没忍心。 “抱抱吗?”纪允川问。 “任何有可能让你出事的事。”许尽欢垂首,走到病房套间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顿了村,说,“都不要再做了。” “你下午还有复健,早点休息吧。我回星河湾遛崽崽,然后再回来,晚餐我做好带过来吧,你换换口味。” “……” 夜里,护工交班完,病房的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 光线被压得很低,照得监护仪屏幕一小块亮,其余地方一层阴一层光,边界模糊,病房里还残留着午后怪异的气氛, 许尽欢照例坐回那张椅子。 她不像清晨那样在床边,纪允川不太适应。 他躺在床上,病床角度调到半躺。 胸前不像坐轮椅需要固定安全带,但身边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抱枕稳定他的姿势。 床头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把他脸颊映出一半影子。 “许尽欢。”他叫她。 她“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躲那么远?”纪允川开门见山。 “没有躲。”她说。 “那你过来。”他很简单地提出要求,“我想抱你。” “……”她沉默了几秒,“不行。” “为什么?”纪允川不理解,他的脾气顶上头顶,索性把自己的不满和疑惑一次性说出口:“今天上午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吗?按正常的剧情发展我们难道不应该是被吓完之后更珍惜彼此,怎么到了我们这儿,你就躲得远远的了?” 他说完自己立刻愣住了。 是啊,他终于知道自己从车祸被救回来,意识完全清明后隐隐不安的原因了。 他从认识许尽欢开始,就意识到了。 许尽欢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麻烦的人。 她讨 厌欠人情,也不想别人欠她人情。 她游离于一切事物情感之外,甚至每时每刻都在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自己。 是他一次次打破了生活的好好的许尽欢,是他自作主张让她欠自己一份天大的人情。 是他,在和许尽欢的恋爱中沉溺,看到了许尽欢安心依赖着自己的模样后,忘记了,她已经独自好好生活了二十八年。 她成熟,冷静,对待世界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行事方法。 人,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本质的。 他纪允川是,许尽欢,也是。 “纪允川。” 许尽欢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有一点警告的意味。 病床边的监护仪滴滴作响,值班护士冲进病房:“纪先生?哪里不舒服?” 病床上的纪允川胸口因为刚刚脑海中冒出接二连三的认知剧烈起伏,他皱眉,第一次用不太好的语气对医护人员开口:“我没事,麻烦你先出去。” 护士看到不再惊叫的仪器和逐渐稳定的线条频率数字离开,许尽欢有些担心,走近他:“早点睡吧。” 纪允川被自己刚刚那几秒钟迟钝想通的事情吓了一跳, 无所谓了,尊严,面子,他都可以不要。 但是许尽欢,他一定要留住。 纪允川软了语气,先开口:“那牵着我的手,总行了吧?” 病房里的仪器规律地响着,许尽欢没接话,拉过折叠床放在病床边上,轻轻坐下,伸出手,拉住那只有两根手指微微冰凉的手。 “时间晚了,休息吧。”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两位的性格完全吵不起来呢(指指点点…… 第65章 笨拙地亲近 蝉鸣的开始,夏风带了些热意。夏天,八点天就已经大亮。 许尽欢醒来的时候,手还被纪允川牵着,接着被一阵腰酸背痛席卷全身。她睡得不老实,缩成一团,像被人随便丢在角落的猫。 习惯性去摸手机,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还在病房。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病床。 纪允川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昨天晚上折腾到很晚,复查、调整药物、监测状态,医护在床边进进出出。 情绪上头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及时选择刹车。 最后谁也没再说话。 她在护士帮他整理好导管和体位之后,默默把折叠床拉到离他最近的地方,铺上薄薄的医院被子,侧着身、面朝他睡下。 只是为了一旦有异常,她都能第一时间听见。 哪怕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眼睛干涩,脑袋涨痛,许尽欢还是下意识先去看监护仪。 数字在跳,规律的波形画出一条条生命的曲线。心率七十多,血压平稳,氧饱和度正常。 她松了口气,坐起来的时候,背后“咔哒”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皱巴巴的,像树皮。 许尽欢摸了摸脸,自觉应该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折叠床,踩到地上的时候,脚底一凉,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连袜子都没脱,就直接歪在床上。 私立医院的套间病房的设备很充足,靠里的小门连着一个陪护家属可以用的普通卫生间。她拿上自己的洗漱包进去,简单地把脸洗了洗,用凉水把困意砸淡一点。 许尽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老了。 镜子里的人五官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刚刚揉眼睛揉的,还有红血丝布满眼睛,像兔子。 她用毛巾擦干脸,顺手扎了个低丸子。 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又扑回来。 她将毛巾搭在臂弯上,回到床边。 那边的监护仪滴答滴答,规律地跳。 “纪允川。”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 纪允川醒得有点慢,先是眉毛轻轻皱了一下,接着眼皮抖了抖,才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本来就圆,睁开的那一瞬间,里面还有一点没彻底褪干净的迷茫和水汽。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才慢慢聚焦。 “早。”他嗓子有点哑,说话音量不大,“你怎么起这么早。” “八点了。”许尽欢淡淡说,“早上好。” 昨晚那场不算争吵的对话像一片阴影压在两人之间,话一出口,空气里立刻浮起一层微妙的尴尬。 纪允川也意识到了,眼里闪过一丝躲避,偏过头看向床边:“你昨天就睡这儿?” “嗯。” “我得找人帮忙买个舒服点的折叠床了。” 纪允川心疼得不行,劝了很多次,完全没用。许尽欢决定的事情他从来没办法插手。 “无所谓,”她瞥了眼监护仪,“原来我在家也是睡沙发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秒,嘴角压了压。 “等会我妈或许会来。”纪允川动了动胳膊,感觉浑身僵硬,“有阿邵和林哥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许尽欢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床边,语气平平,“我不放心。” 纪允川:“……” “那崽崽呢,抱抱呢,”他小声,“两个孩子怪可怜的。” “嗯。”她点点头,“我找了人帮忙遛狗和喂食。” 纪允川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希望许尽欢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意他,都只要他。 但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下面那整片空白感依旧让他下意识有点害怕。胸口以下的知觉像被人直接删掉了,躯干完全没有力气,哪怕只是想往一边稍微挪一点,都得先在脑子里计算一轮可能牵扯到的管道和姿势。 从前好歹还能靠着自己双手和上半身,把轮椅玩得像滑板车。 现在伤位往上移了一大截,胸口以下的控制都被掐断,连坐稳都变成一种奢侈。 他眼底闪过一瞬失神,很快被按下去。 “脸上,难受吗?”许尽欢忽然问。 纪允川愣了一下:“我脸怎么了?” “胡子。”她站起来,“有点像流浪汉。” 第91章 纪允川下意识抬手,和地心引力抗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举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完蛋了,本来就剩脸还能打。” “你先洗漱吧。”许尽欢看了眼挂钟,接了水和毛巾放在他身边。 八点一刻,林哥和阿邵准时敲门,辅助纪允川洗漱。 她走到储物柜旁,把昨天护士给她腾出来的一小格拉开,里面整齐放着她带来的东西。她拿出洗漱包,翻出自己昨天顺路买的剃须刀,又从洗手间接了小半盆温水。 打开手机搜索“如何刮胡子”,默默学习。 “等下我找林哥帮我把。”纪允川结束洗漱后慢吞吞地说。 “你不是不想别人碰你的脸?”她淡淡。 得益于许尽欢总喜欢默默观察,她发现纪允川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脸和脑袋。 “诶?”纪允川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许尽欢总不好说自己闲来无事好观察人。 “猜的。” 纪允川:“……” 他被她一句话噎住。 不想,他当然不想。他又不是狗,别人摸自己当然会很讨厌。 况 且他现在突然变成需要旁人在旁边帮忙翻身擦身,任何一点常人的清洁都变成被照顾的一部分,他心里怪怪的。 可如果是许尽欢,那当然另当别论。 纪允川的病床在洗漱的时候被遥控器扬起五十度,他看着她挽起袖子,把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拿纸巾擦干盆边的水,动作利落。 “你会吗?”他还是忍不住欠嗖嗖地问,“我有破相的风险吗?” “不好说,”许尽欢淡淡地吓他,“毕竟昨晚睡的一般,手抖也正常。。” 她的手一直很稳。 拿着菜刀的时候,热油在锅里炸开伸手去翻的时候,接吻把手指插进纪允川发丝的时候。 许尽欢俯身靠近纪允川。 毛巾是温的,带着水汽的热度,压上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纪允川几乎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根部微微发潮的细小阴影,能看到她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 半躺着,胸前一堆线,狼狈而虚弱。 她的发梢带着一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昨晚在病房里睡了一夜,味道被消毒水稀释得很淡。 毛巾沿着他的下颌、喉结、脸侧一点点擦过。 “抬下巴。” 许尽欢的声音很温柔。 纪允川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自己不太能做到以前那样轻松利落地配合。胸椎往下一片空,他只能尽量用颈部的力气,让头后仰一点。脖子后面的枕头被挪了挪,许尽欢伸手托住他的后脑,补上一个角度。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压过去的时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一段体温比毛巾还低。 纪允川喉结滚了一下,心率从七十几开始缓慢往上蹿。 监护仪很不给面子地发出几声节奏加快的“滴——滴——”。 “害怕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仪器,“逗你的,不会弄伤你。” 纪允川:“……” 他当然知道她在逗自己,他那是害怕吗! “我刚刚看了视频教程。”她补充,“我学习能力挺强的。” 许尽欢说话的时候,纪允川带着胡渣的下巴被她轻轻抬起 她拿起剃须刀,拆开包装,把刀头在温水里蘸湿,又挤了点泡沫在他下巴上。 她动作不算很熟练,却意外地细致。 泡沫冰凉,在他的皮肤上铺开,带着薄荷味的清凉。 然后是刀片。 细小的一片金属在皮肤上轻轻滑过。 她把角度压得很小,几乎贴着皮肤,力道控制得很好。 他的胡渣还没长得很硬,只是细细软软一层。刀片刮过,皮肤露出下面那层干净的白。 许尽欢认真的脸在他视野里放得很大。 每一次她把刀片往上推一点,他就能闻到她呼吸里混着牙膏和洗手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玫瑰香气。是许尽欢常用的药味混着玫瑰的香水。 纪允川盯着她看,出了神。 他很久,没认真地,好好地看看许尽欢了。 她睫毛很长,眼窝深,鼻梁挺,近到这种距离的时候,反而能看出一点点毫无防备的真实。 比如她眼下那一点浅浅的青黑,还有眼睫细细地颤抖。 她专注的时候,唇角自然含着一点收拢的弧度。 刀片靠近喉结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别说话。”她提醒。 “我……”他刚张嘴,又被她瞪了一眼,乖乖闭上。 刀片从他喉结旁边划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块极脆弱的地方,只要她稍微一个失手,就会划破皮。 但他一点都不怕。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九十。 九十八。 一百零五。 许尽欢终于忍不住,微微偏头看了一眼。 曲线的起伏越来越大。 “纪先生。”她语气淡淡,“我会小心的。” “……”纪允川咳了一声,“只是有点紧张。” “你离得太近了。”他索性实话实说,声音低下去,“是个人心跳都会加快。” 她像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有点近。 她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每次说话的时候,他都能感到那细微的气流。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后退,只是淡淡道:“昨晚,你生气了,对吗。” 不像是问句的语气。 纪允川局促地伸手揪住许尽欢衬衫的下摆,有点赌气:“不算。” 监护仪“滴滴滴”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帮他附和。 许尽欢轻笑一声,手中的刀片继续滑。 他从下巴到两颊,再到嘴角旁边,一点一点被她刮干净。每一次她手指捏着他脸的某一块皮肤往上提一点,他都能感觉到一种被完整握住的错觉。 他的注意力快要从“刮胡子”彻底跑偏。 心跳越跑越快。 一百一十二。 一百二十。 许尽欢皱起眉,停下动作,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心跳再快点,”她轻声道,“我只能叫阿邵或者林哥来帮你了。” 这句话一出,纪允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举着剃须刀站在他床边的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男人,贴近他给他刮胡子。 他打了个冷颤:“不要。” 声音带着点急。 许尽欢手还捧在他脸上,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 手在空中有一点点抖,肌肉在对抗重力,胸口以下一片虚无死寂,他得一点一点把手抬上来。 指尖抓到她的衬衣下摆。 他握紧。 “不要。”他又说了一遍,像撒娇,“我不要他们。” 许尽欢:“……” 她低头看那只攥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掌心用力到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节都发白。 她很清楚,他现在能做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很费力。 “你松点力,我不走。”她轻声说,“你再这么抓,心率能更上一层楼。” “那你别叫他们。”他固执。 他抬眼看她,黝黑发亮的眼睛里全是她。 有点赌气,又有点无措。 许尽欢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目光。 “我只是提醒你。”她说。 “那你别提别的男人。” “……” 她真的被他搞得有点好笑。 昨晚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倒是没这么乖觉。 现在只剩下笨拙的亲近。 她没有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拨开,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给他刮剩下的地方。 剃须刀最后停在他嘴角旁。 那里胡渣最细,也最敏感。 她很小心地用手指撑开一点皮,再一点一点刮。 刀片划过的时候,他微微抿了下唇。 她的手指无意中擦到他的嘴唇边缘。 薄薄的那一圈皮肤,温度和质感都和旁边不一样。 她手指顿了一下。 空气像是被拉紧的橡皮筋,突然绷到了极点。 纪允川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她。 第92章 那一瞬间,所有的器械、导管、伤口、争吵、复健、恐惧,好像都被推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剩下的只有许尽欢瘦削的肩膀、她的呼吸、她眼睛里淡淡的光芒,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失控的鼓点。 一百三十四。 监护仪很诚实地报出数字。 “纪允川。”许尽欢终于开口,“你要是真想去心内科,我可以现在帮你预约。” 他说:“这个我又没办法自己控制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像是在怪她,却又不是。 他咬了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起手臂,把那点仅存的力气都集中在一个动作上。 他抓住她的白色亚麻衬衣,用力一扯。 动作笨拙得几乎称得上可怜。 没有多少肌肉能被控制的瘫痪病人,很难真正“用力”。 纪允川整条胳膊都在抖。 许尽欢担心他扯到胸口的导线,刚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就被他那一下拽得重心微微往前。 世界在这一刻小小地倾斜。 她下意识避开杂乱的线和导管撑住床沿,整个人俯得更近。 下一秒。 纪允川凑过去,在她唇角上笨拙地亲了一下。 像所有猝不及防的心动,角度都有点错位。 许尽欢冰凉的唇角被热气蹭了一 下。 他有点喘,呼吸打在她脸上,肩膀也略微发抖。 许尽欢整个人僵住。 她的大脑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开始迅速盘查所有安全隐患—— 他的胸口的电极片有没有移位,颈部支撑会不会负担太重,刚才这个动作会不会拉扯到哪根线。 心率在机器上疯狂蹦跶。 一百三十五。 “你……”她本能想说“别乱动”,但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凶他,声音只好轻了下来,“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纪允川嘟囔,“你今天的早安吻还没给我。” “……” 她唇角那块皮肤被亲得有点烫,好像皮肤下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点亮了。 那些在他滚烫的目光里、手心落在她后腰的力道、还有柑橘味柔软的唇。 她诚实地回答是,每一样都很喜欢。 但总有人要脚踏实地。 “你心率都一百三十多了。”她说,“你叫这个冷静?” “那就说明你对我影响力很大。”纪允川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不像长时间无力自理缠绵病榻的残疾人,“这是好事。” 她抿了抿唇,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头给他擦掉残余的泡沫,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按干皮肤。 “好了。”她把剃须刀收好。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终于松开抓着她衣角的手。那只手慢慢落回床单上,指腹还在微微发酸。 他能感觉到她刚才被他那一下亲到后的愣怔。 许尽欢不抗拒的呆滞表情,对他来说,比任何语言都更像好的回应。 他闭了闭眼。 昨晚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被这一个早晨梳理出了一条缝。 至少许尽欢现在,还愿意靠得这么近。 昨晚那些带着怒意和恐惧的话,大概被放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袋,虽然还在那里,但总归会被清扫人员带走。 现在,他只想多看她几眼。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就算是狗我也只是许尽欢一个人的狗! 许尽欢:无孩爱猫女勿cue 我来作话调节一下这几章有些低落的气氛: 恋人的感情就是要这样才能变得牢固和被珍惜呢,高兴~ 坚决抵制工业糖精!从我做起! 围观两个人拉扯,我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bushi 第66章 “宝宝,不要惩罚自己。…… 上午查房结束后,护士进来调整了他的体位,又帮他检查导管,记录尿量,然后挂了瓶新的药水。 许尽欢站在一边,看着那根细细的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连接到床边挂着的尿袋。 透明袋子里浅黄色的液体晃了晃。 她知道这是高位截瘫后最常见的处理方式之一,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尿潴留和肾损伤。 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查过资料,看过相关的教学视频。可每次看到这种东西悬在纪允川的床边,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那时候,纪允川于她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邻居。也是在这个瞬间,许尽欢迟钝地明白了。 她是爱着纪允川的。 否则她没必要为了深入身体十几厘米的管子而感到幻痛,即使按照纪允川瘫痪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有感觉。 心疼着放心不下一个人,这大概就是爱吧。 护士出去后,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纪允川闭着眼,仰躺着,让药效和晨起那点疲乏慢慢过去。 许尽欢拉起折叠桌,把自己的电脑放上去,插上耳机,打开剪辑软件。 时间线上铺着她前段时间回家通宵了两个晚上集中拍的所有素材。 苹果猪排、鸡汤米线、打抛饭、红薯泥寿司、话梅排骨。 几乎是一个月的存稿,为了她能不用往返星河湾和医院。 剪完一条,她导出上传,设定发布时间,选了一个晚上的点。 “你在干嘛?”病床上传来声音。 “谋生。”她没有抬头,“你呢?” “我也在谋生。” 他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 “你们工作室那边呢?”许尽欢问,“萧潇和你的小齐哥来了很多次,你们工作室这次没人来看你么。” “我说我在度假,只有霖之知道我在医院。”他懒洋洋地说,“他们吵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等下要复健了。” “所以现在偷偷处理点邮件和消息嘛。”纪允川还是忍不住拿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堆着几条未读消息,有项目组的进度汇报,也有运营发来的数据报表。 他一条条点开,看得很快,有些地方顺手回两句。 “你一直陪着我真的没关系吗?”他突然说,“你视频更新的进度越来越慢了。” “嗯,没关系。”许尽欢坐在角落的套组沙发,看着导出的进度条。 “还有存稿吗?” “上次回星河湾拍了一个月的。”终于在午饭前剪完了一条视频,伸了个懒腰。 “啥啥啥?”半靠在抬起床头的纪允川挣扎着坐直身子:“我怎么不知道!?不对!我怎么没收到任何投喂!?” “……” 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安心吃病号餐吧。” “你怎么忍心!” “挺忍心的。” 她把耳机摘下一只,挂在脖子上,看向他:“你说今天中午你妈妈会来?” “对。”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得啊。” “很难不记得。”她淡淡,把电脑放进电脑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中午我回去一趟。” 她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和长辈一起相处。 “别啊——我妈又不吃人。”纪允川有点焦虑,现在看不见许尽欢心慌,看得见又怕人走。 “我吃人。” “……” 纪允川刚想说点什么反驳,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门被推开。 纪允川大喜。 许尽欢大惊。 施诗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剪裁干净的米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领口松松系着丝巾,看上去像刚从会场或者办公室脱身赶来的打扮。 推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巨型的保温袋,另一手拎着稀有皮的包挤压在掌心和门板,左右手都被占满,动作却并不吃力。 施诗很高,一米七的个子,再加上高跟鞋,气场却一点不压人,四周的空气都对着她的靠近柔和了一点。 “儿子,小欢。”她一进门,就先叫了一声。 很自然的亲昵。 许尽欢局促地起身:“阿姨好。” 她十分后悔,自己该早点跑路的。 纪允川偏过头,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哇,妈!这么早!。” “例会而已,中途跑了,你姐训人太凶了。”施诗把保温袋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我本来就该退休了,只不过你爸还得干几年,我一个人退休在家呆着也没意思。” 第93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飞快扫过了儿子的情况,见人面色红润,她心里的一口气总算轻轻落下来一点。 “这是午饭。”她一边打开保温盒,一边道,“你昨天那鱼吃得太少了,今天给你带了瘦肉粥和一点蒸蛋。还有小欢的。” 她转头看向许尽欢,笑容柔柔的:“小欢,我怕医院里的东西你不习惯吃,给你带了点清淡的菜。跟以前一样还是家里阿姨做的,看看今天的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谢阿姨。”许尽欢站起来,双手去接。 她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太亲近,所以动作有点木讷。 施诗却完全没在 意,像真的在家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帮他们把饭菜一一摆好。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坐到病床边,声音放得很轻,“还有哪里不舒服?” “还行。”纪允川颇为得意地说,“还有人给我刮了胡子哦。” 许尽欢:“……” 施诗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许尽欢,像是瞬间读懂了什么,伸手戳了一下纪允川的脑门:“别作,不许欺负小欢。” “哇,施女士,你完全不在意我讲话的内容啊。”纪允川无奈。 “死里逃生,更要珍惜现在的生活。”施诗轻声说。 “知道知道。”纪允川一边把饭塞进嘴巴一边回答。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钝钝的针,扎在所有人心上。 昨晚的争吵没有人提。 那场意外车祸更早就无人提起。 但是它像一个巨大却不敢直视的影子,被小心地摆到了他们对话的边缘。只要稍一不慎触碰,就会把所有人拉回那条满是血和雨水的马路上去。 于是所有的人都默契地不去触碰。 施诗像往常一样,围观着两个孩子吃饭,顺便默默观察着神色憔悴的许尽欢。 病房因为她的存在氛围轻松了不少,施诗随口闲聊着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公司新签了个项目,你姐最近在忙公司内部整合、你爸昨天说要做你提了一句想喝的排骨汤结果差点把家给烧了…… 一切平平淡淡地展开,仿佛这只是他生病住院里的某个普通中午。 粥吃完一半,施诗看他有点累,没再多劝。 “你午睡一会儿。”她把碗收好,“下午复健前不要太累。” “嗯。”纪允川也确实有些困意。 她又叮嘱了几句,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小欢。” 许尽欢正要把自己那份饭菜收拾一下,听到她叫自己,抬起头。 “你出来一下?”施诗笑着说,“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诶?”纪允川一下清醒了“有啥还得避着我啊?” “管好你自己。”施诗白了儿子一眼,“我又不吃人。” 好熟悉的对话。 纪允川腹诽,倒是不担心他妈妈说什么不好的话,但是担心许尽欢会不自在。 “好。” 许尽欢跟在施诗身后走出病房。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台很宽,摆了一排绿植。 医院里其实没花花草草,只有最耐活的植物—— 几盆绿萝和万年青,叶子油光发亮,顽强得像不肯死的希望。 施诗走到那里停下,回头看她。 “宝宝,”施诗这样叫她,语气很自然,“我都听小邵和小林说了。” 许尽欢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甚至短暂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许尽欢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们两位确实太清楚过去这几天她的作息,每天陪到多晚,折叠床上躺下的时间,凌晨起床帮忙扶着人一点点翻身,早上不到七点又起来,几乎没有一夜睡足过。 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在某种意义上,她只是在赎罪。 看到纪允川奄奄一息的模样迄今为止还会在她梦里常常出现。 “你这么没日没夜地守着,”施诗轻声说,“自己会先吃不消的。” 许尽欢站在那里,肩膀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 她不太会跟长辈相处,姥姥是那种十分醉心学术的女人,并在自己的领域做到了领先于所有男性学者的成就,是个拥有自己的世界的人。姥姥和她相处的时间掰着手指算其实也不长,她每天得去上学,姥姥要去讲课,偶尔参加论坛讲座还需要出差。 以至于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种过于亲密温柔的关心。 “我没事的,阿姨。”她张嘴,最后挤出来的还是这句,“我睡得着。” 睡得着和睡得好是两码事。 施诗看着她,眼中是明晃晃的心疼。 她比许尽欢高一些,穿着高跟鞋,目光从上往下落,刚好落在许尽欢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这小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突然伸出手。 许尽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拢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拥抱。 不是礼貌式的、象征性地碰一下,而是把人整个人包进去,给了她一个实实在在可以依靠的空间。 她一只手搭在许尽欢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椎轻轻抚。 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在她后脑勺上,轻揉了两下。 动作像极了故事书里温柔的母亲。 许尽欢整个人僵住,恍然大悟。 原来,沉香要救的是这样的三圣母。 故事也不全是骗人的。 她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么抱是什么时候。 许尽欢的世界很窄,能伸手抓住的安全感也很少。后来她慢慢学会了一个人冷漠地消化自己的所有情绪,难过的时候就看剧,然后靠睡觉逃避,睡够了,就继续过日子。 她习惯把所有难过都交给放置来消化。 现实里,很少有人像现在这样,给她一个不问缘由的拥抱。 “阿姨从没怪过你。”施诗轻声说,“不要再惩罚自己了,好不好?” 许尽欢喉咙紧了一下。她的鼻尖蹭到对方的肩膀,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带点木质调。 她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像平时那样把情绪放到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去审视。 但有什么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松了一点。 “阿姨。”她声音压得很低,“他……” “不是因为你。”施诗的语气很笃定。 “那是一场意外。”她说,“意外从来都不会挑人。它落在谁身上都是残忍的。” “他为了救我……” “他愿意。”施诗轻轻打断她,“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相信他还是会那样做。” 她抬起手,稍微用力一点。 “你知道的,”施诗还是一下一下地顺着许尽欢的后背,“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而且我是他妈,我了解他。” “他很爱你。”施诗轻轻叹了口气,“男人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天经地义。保护后的结果,这是他自己要去解决的课题。” 许尽欢:“……” 她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就能轻易接受现状。 “你不吃不睡地守在这里,”施诗继续说,“对他来说不是负担,对你来说才是。” “阿姨只是希望你明白……” 她顿了顿。 “你有权利好好活着,哪怕自私一点。” 这句话像一柄小小的钥匙,插进许尽欢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不算是答应,更像是勉强接下了这句话。 “乖乖,阿姨很担心你的身体。” 施诗又拍了拍她后背,才慢慢松开手。 许尽欢退开半步,眼神稍微有点飘忽。 “你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几天。”施诗说,“有小林和小邵在,他出不了事儿。” “好。”她 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许姐只是姐。 施诗才是真妈妈。 这声妈妈我先喊了。 生命中重要的女人都这么好真是恭喜你了啊小纪 (咬牙切齿...... 第94章 第67章 "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 下午的复健时间很准时。 康复师推着专门的移位车和几件辅助设备进来。 “纪先生,下午好。”康复师笑着打招呼,“今天我们尝试坐位和上肢训练。” “听起来很高端。”纪允川午睡醒精神很好,说:“有哪一个环节是我可以自由发挥的吗?” “你可以选择要丢的皮球颜色。”康复师笑着耐心,“其他恐怕不行。” 从床到轮椅的转移,是他现在每天最难堪却也为了日后生活必须面对的一关。 他已经不再能像之前那样,凭着自己的手臂力量完成移位。伤位升高后,躯干控制被削掉了一大块,稍微倾斜就会整个往一边倒。 两名护士配合康复师,一起把他从床上挪到移位板上,再小心翼翼地把他移到一把高靠背轮椅里。中间的过程中,他整个人像一件沉重又不听话的行李,倒来倒去,完全无法自己纠正姿势。 极其无力。 “抱歉啊。”纪允川被人架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有点晕了。” “你配合得很好。”康复师说,“比很多人都好。” 这是事实。 很多患者在这个阶段都会经历焦虑、愤怒、暴躁、拒绝配合,甚至波及身边的人。 这位纪先生甚至反而一直在开玩笑。 只有许尽欢站在旁边,看得清楚他笑声底下那根绷得死紧的神经。 轮椅上的安全带系好,躯干固定带环绕过他胸口,一圈一圈绑在椅背上。 康复师确认他不会往前栽,也不会往侧边滑,才慢慢推着轮椅往康复室方向走。 许尽欢跟在旁边。 走廊两边的墙是浅蓝色的,灯光冷白。 轮椅的轮胎压在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晰。进入康复室后,又是一次移位。 从轮椅到训练床,他们先让他坐在训练床边缘。 床比轮椅宽,但相应的,没有扶手,躯干也没有支撑。 “好,我们先试一下坐位平衡。”康复师说,“我在你后面,你不用紧张。” 他站在纪允川背后,双手悬在他两侧,在他一旦要往某一侧栽倒时立刻扶住。 “来,试着自己坐一下。” “你这是在考验我已经消失的核心。”纪允川深吸一口气。 平躺的时候,他还能假装自己只是不能动。可坐起来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缺口都会被放大。他努力让自己背部用力,试图直立。 刚起身不到两秒,重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斜。 康复师迅速扶住他:“好,很好,已经比昨天多坚持了一会儿。” “根本没有吧?” “也是值得夸的。”康复师很认真,“只需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 “也太励志了。”纪允川苦笑。 话说得轻松,额头上的汗却已经渗出来一层。 许尽欢站在一旁,看着他肩膀上的肌肉一下一下绷紧,再不可避免地失去控制。 他的腿垂在床边,裤管下面露出脚踝,软软地垂着,偶尔因为上肢用力痉挛抖几下,宛如被打湿的毛巾,不着力地晃荡。 她看着那一幕,手指不自觉收紧。 康复师接着让他做上肢力量训练。他被扶着坐着,两侧放着几块不同重量的小哑铃。 “三百克开始。”康复师简单介绍着。 纪允川伸手去拿,手臂抬起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像突然背上了石头。 以前他可以轻松抱起窝在沙发里的许尽欢,现在三百克都像是一场考试。 他咬紧牙,手还是抬起来了,慢慢往上举,和地心引力较量。 “很好。”康复师在旁边报数,“一、二、三……” 他举到第五下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训练床上。 “要不要停一下?” “不用。” 他喘了一口气:“再来一组。” 许尽欢走近两步,从旁边的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纪允川侧头看她。 许尽欢咬着嘴唇,却没讲话。只是在他手臂放下来的间隙,很自然地走近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经过皮肤,带走那一点黏腻。 她的指尖很轻,轻得好像他一多想一点,就会把情绪弄破。 “嘴唇。。”纪允川笑了一下。 “嗯?”许尽欢把擦过汗的纸巾攥在手里。 “已经流血了,再咬该掉肉了。”纪允川用一只手撑着复健的床边,歪斜着身子,腾出一只手碰了碰许尽欢的脸:“明天我是不是得叫阿姨做点肉来给你吃啊,怎么还吃起自己了?” “……” “快松牙。”纪允川用还有些发抖的手指捏了捏许尽欢没多少肉的脸。 “管好你自已。”许尽欢松了牙,闷闷道。 他的笑停了一下,又忍不住重新挂回去:“真是学坏一出溜,怎么和施女士一个口头禅了。” 午后的训练持续了接近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躺在训练床上,胸口一上一下,气息紊乱。 血压监测仪在旁边响了一声,提示他的收缩压比训练开始前低了不少。 “先躺着,别急着起来。”康复师调整了一下床头高度,“你的身体还在适应。” “我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上来的鱼。” “那就慢慢让自己变成陆地生物。”康复师也笑,“不会有海把你扔回去的。” 他走出去记录今天的训练数据。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光从窗子那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训练床边缘,拖出一截薄薄的影子。 许尽欢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力气说话吗?”她问。 “有。”他闭着眼,“我现在还能背出你之前录的所有菜谱。” “你还是背点有用的吧。” “很有用的好吧。”纪允川望着复健室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夕阳西下,整个复健室内燃烧着火一般温暖的红色,他忽然开口:“对不起。 许尽欢没理解,只能沉默了一瞬,思索着他道歉的原因。 秒针在挂钟上走了整整一圈,许尽欢还是没想明白,只好问:“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昨晚凶你。”他慢慢说,“对不起让你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睡了这么多天。对不起没能——” “停。” 她打断他。 “你要是再说,我就走了。”这已经是许尽欢能想到的最能威胁到纪允川的话了。 “……” 他笑了一下,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影子:“那就不说了。” 晚上,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敲响。两声短促、节奏分明的“笃笃”,干脆利落。 纪允川正半靠在床上。 电动病床的靠背被垫高到一个介于坐着和躺着之间的角度,他的上半身被固定在一堆枕头和靠垫里。胸口以下被白色被子严严实实盖住,看不到具体的形状,只能隐约看出有些不太自然的隆起和压痕,毫无知觉的双腿,垫在腿下腰间的医用枕头,被人摆放好之后一直保持的姿势。 尽管已经努力地复健,但现在他自己还是没有办法用腰去调整坐姿,只能靠电动床和旁人的手。长时间半坐着,肩膀和颈椎会发酸,尾骨会发红,压疮风险越来越高,受伤的肺牵连着胸腔偶尔发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 刚才护士帮他处理完导尿袋和引流管,顺手把床头柜往前推了一点,带动床边轻微一晃。纪允川整个人吓得一激灵,他现在对这种晃动异常敏感,身体一下子找不到平衡的那种空荡感,会顺着 有知觉的地方一路往上窜。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正用还算灵活的右手习惯性地去摸床边的护栏,来确认自己有个可以抓住的支点。 指尖摸到冰冷的金属,他心里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安才落回原处。 “进。”他出声。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说了太久话后常有的嘶哑和乏力。 门打开,一道利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纪允茗。 她还是一贯的精致打扮,剪裁精良的套装,上面披着一件长风衣,头发随意挽起来,没有多余的妆容,却有一种本能自带的果决气场。脚上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 她左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奶白色的长袖和格纹背带裙,袖口把一截小手腕包得严严的,像一根裹满棉花糖的细棍。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黑乎乎的,圆圆的,跟她那双眼睛一样圆又黑,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儿童绘本里蹦出来的。 第95章 可爱极了。 许尽欢坐在靠墙的沙发里,闻声抬头。 白色病房的灯光打下来,混合着角落蛋黄色的落地灯,把她五官那种锋利的冷感勾得更明显些。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指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站起身。 “欢欢阿姨晚上好!”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小糯米熟门熟路,先冲她甜甜一笑,声音软乎乎的,礼貌可爱。 许尽欢被奶乎乎的童声“阿姨”叫得心口轻微一酥。 她点头,声音温柔而平淡:“糯米晚上好。” 还没等她说更多,小女孩已经像一只脱缰的小狗一样,挣脱了纪允茗的手。 “舅舅!” 一听到“舅舅”,纪允川下意识想往前倾一点,像从前那样伸臂迎接她。但肩膀刚用力,胸口那一圈就先发出酸胀的抗议,他只好迅速收力,靠回那一堆枕头里。 他的颈椎在那一瞬间也被迫承受了一点重量,颈椎受影响后,对这种有点幅度的动作就更加敏感。他缓了缓,才勉强把手抬到一个不算太笨拙的位置。 “哎,小心!言竹!不许扑舅舅。”纪允茗在后面喊了一句。 小女孩根本不听,仗着自己个子小又灵活,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一声一声,轻快得像是要把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冲出一个缺口来。 许尽欢的心也随着那“哒哒哒”跟着一下一下往上提。 小孩子爬床的姿势向来谈不上优雅,小糯米更是如此,简直就是一只试图征服书架的猫咪。 她先把膝盖顶上床沿,再抓住床单的边角,脚一蹬,整个人借着惯性往上窜。床边的护栏被放下了一半,她费劲地翻了一下,才算真正翻上床。 这个过程中,她先把一只脚踩在了被子的一角,被子底下,是纪允川失了知觉的腿。 那条腿从脚踝到膝盖原本该有的重量和位置感,对他来说早就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不到自己脚的角度,只能凭上半身传来的那一点点被牵扯着的微弱拉力去猜测发生了什么。 比如此刻,他能看到:被子被压出了一道新的折痕,大概是沿着小腿斜下去的。 紧接着,小糯米又不小心蹭到了他大腿根部被固定好的导尿管管线,动作稍微用力了一点。 那一瞬间,一股钝钝的钩子似的感觉,从下腹那一带往上勾了一下。他虽没感觉,但连锁反应还是让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拢了拢,肩线跟着绷紧。 许尽欢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已经抬起来,像是要去扶一把孩子,或者把孩子往旁边挪一点。但她的脚停在床边几米外,整个人硬生生顿住,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那是他的亲人。 她看向纪允川。 先听见他笑了,笑声里有一点轻轻停顿,但还是那种熟悉的、明朗的弧度。 “哟,我家小怪兽来了!”他故意把声音放轻快,“注意点,舅舅现在是易碎品。” 听到纪允川开口,她这才把刚才那一点心惊压了下去。 纪允川抬起手,预备去接小糯米。 他的右手还能抬得比较高,只是动作比以往慢了很多,宛如中间被人按下了减速键。左手因为这几天点滴打得多,有些肿,抬到一半便已经感到肩膀发酸,只能象征性地伸出去一截。 他目前双臂能动的范围极其有限,手指细微的动作也不如以前灵活,弯曲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迟疑的停顿。好在小糯米的体重还不至于压垮他,他只能在半空中撑了一下小姑娘的肩膀,努力调整了一个方向,避免她整个扑在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管线上。 “哎!!慢点慢点,舅舅这儿好多机关呢。”他半开玩笑地说。 小女孩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不知者无畏,小孩子的动作丝毫没有因为那些冰冷的医疗设备而变得生硬变形。她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暖洋洋的体温,毫不犹豫地贴上去,把他胸前那一圈被胶布缠出的痕迹全部拥在怀里。 纪允川感觉到小女孩软软的脸蛋压在自己锁骨上。 这个力度,以前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现在,胸廓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一段被切断了信号的区域,再往上蹿到还算完好的肌肉那里。稍微用点力,就会觉得吸气没有完全到顶,但他依旧笑着,尽量如同往常那样举重若轻。 “舅舅,你脸上的胡子不见了。”小糯米完成了见面的拥抱仪式仰起脸看着他,稚气的声音带着雀跃。 “那是因为欢欢阿姨说舅舅像流浪汉哟。”他摸了摸自己下巴,动作做得缓慢而小幅,手指在下颌线停留了一瞬才往下收,“怎么样?你舅舅现在是不是又帅回来了?” 他问完,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落在许尽欢身上。 后者站在床尾一点的位置,正安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太大的波动。 “嗯!帅!”小糯米非常诚恳地点头,头发上的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现在也不扎人了。” 纪允川笑得眼角都弯了,眼尾那一点天生下垂的无辜柔和浮上来,把他这些天脸上的病气都全都削去。 笑起来的时候,胸口不自觉地跟着一起震动了几下。 纪允茗站在一边,目光像是无意,又像是带着点审视地扫过他胸口那些管线一圈,最后落到他的脸上。 她眼里的锋利不自觉柔了下来。 “尽欢,你就这么一直在医院陪着他?自己的身体好些了没?”她转头,看了眼收在一边的折叠床,又望向角落里的许尽欢。 许尽欢的注意力从纪允川身上抽回来,对纪允茗轻轻点头:“已经全好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问就答。 “那就好。”纪允茗说。 她顿了顿,又偏头看向病床上正在和女儿做鬼脸的人:“纪允川,你别带坏小孩。”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背:“下来,你别把你舅舅压坏了,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起上房揭瓦。” “我知道。”小糯米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和纪允茗有几分神似,“妈妈说了,舅舅现在是玻璃做的,要轻轻摸。” “……” “谁教你的比喻?”纪允川气结,“你妈?” “是妈妈。”小糯米点头,一点不犹豫。 “你妈回家要被我跟外公外婆告状了。”纪允川愤愤地瞪了站在一旁的姐姐一眼。 不怎么有威慑力,反而有点像趴在沙发上的大狗勉强竖起耳朵。 “你告状也没用。”纪允茗冷静,“你和她两个人自从在过年用烟花差点把咱家给一把火烧了以后,你们两个在爸妈那里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纪允川身上杂乱的管线稍微往旁边理了理,动作又利落又熟练。 “我们俩又不是故意的。”纪允川抱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小糯米,嘴上不服气,手臂却很老实地换了个角度,把孩子往自己偏稳右边挪了挪,以免孩子栽下床去。 “就是就是。”小糯米伸着小短胳膊搂着纪允川的脖子稚气地帮腔。 作者有话说:二位魔童的往事: 糯米女士和纪允川先生在两年前的春节,曾在纪家老宅的庭院里放烟花时发狠了忘情了,意外将正在喷射烟花的礼花筒朝向了纪家没关紧落地窗的客厅,直直炸进为了赏景摆放在窗边的沙发上。 彼时纪家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纪允山站在窗边接拜年 电话,纪允茗和言格在餐厅你侬我侬。忽闻礼炮声砸进家里,所有人大惊失色。得益于身高腿长动作迅敏的纪允山就在附近,才迅速熄灭了未成形的火。 事后,两位魔童被各自的家长领走。糯米女士被纪允茗夫妻带走在墙角被罚站教训,纪允川坐在轮椅上低头接受施女士脱口秀般的嘲讽艺术。所有人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 自此,二位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 第68章 两个世界的人 病房里瞬间因为这样轻松的打趣变得热闹起来。 白色的墙壁上,那些绿色的数字和波形一闪一闪,监护仪沉稳地发出规律的“滴——滴——”,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居然没那么刺耳了。 许尽欢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她穿的丝质衬衫被空调吹得有点凉,袖口垂在手指边缘,她下意识把那截布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纤细的手腕,还有那枚快脱腕的镯子。 心里某一块酸酸涨涨的,又有一点莫名的暖。 还好,纪允川还有家人。 第96章 小女孩对他的轮椅、对他腿上的静止,对那一圈圈缠在皮肤上的胶布,没有一点害怕。 她自然地靠在他身边,双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舅舅,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我家玩?” “等舅舅学会从这张床上不摔下去。”纪允川说。 “那你要快点学。”小糯米郑重地说,“我想跟你一起搭积木。” “好。”纪允川用掌根轻轻拍拍身上小孩子的背,动作慢慢的,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手乱摸到自己胸前某些不能被拉扯的地方。 “我可以帮你。”小女孩挥了挥手臂,“我力气很大。” 她说完,还很自豪地弯起手臂,摆了一个鼓起肌肉的姿势,袖子里的小胳膊鼓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包。 纪允川被她逗得朗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一瞬间明显的破音,大概是气没跟上的短暂窒息,不过被他仅用一秒钟的蹙眉就硬生生重新扯回正常的节奏里。 许尽欢看着,下意识咬住嘴唇。 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他这种逞强了。 哪怕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会本能地先照顾别人情绪,把自己的不舒服藏在最深处。 “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许尽欢低声说。 这个念头来得有点突然,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纪允茗本能地转头:“好。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她的手下意识伸过来,反手牵住了许尽欢的手。 纪允茗的那只手纤细却温暖,托着许尽欢发凉的指尖。 “不用了。”许尽欢微微晃了晃头,“你在这里吧,我马上就回来。” 纪允川怀里抱着小糯米,分心去看许尽欢,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不自然,下意识想抬手。 他想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让她坐在床边不许离开。只有这种时刻,他不想许尽欢一个人跑去角落。 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也孤单太久了。 但手才刚抬起一点,肩膀就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靠枕的角度也有点不够,他没办法借力,只能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慢慢放下。 “你别走太久。”他看向正在拿钱包和外套的许尽欢,“楼下咖啡厅的东西难喝得要命,不过芝士蛋糕还行。” 他有点担心地看着许尽欢,语气却自然。 许尽欢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咖啡。”她走近两人,没忍住,摸了摸小糯米的圆脑袋说,“就随便买点。” 顿了顿,又像是刻意找补:“我很快。” “嗯。”纪允川点头。 他点头的幅度也不大,颈椎一动多了就会吃力。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描淡写:“我等你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像是他们之间某种熟悉的日常剧本。 许尽欢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她说。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开病房,离开欢快的气氛。 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走廊的声音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团空气终于找到出口,迅速涣散开来,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轻松,只是让人更空落落。 不过没有压力就是好的。 电梯口的灯惨白,医院一楼咖啡厅开着暖黄色的灯,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散着淡淡的咖啡和奶香味,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加糖。 “不用了。”许尽欢摇头。 她早就谈不上有什么味觉偏好,匮乏的食欲和岌岌可危的胃口在车祸后更是雪上加霜。 她端着那杯红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套,轻轻烫着她的手心。她盯着杯盖上的小孔看了很久,直到那里冒出来的一点点热气把她眼前的空气蒸出一圈近乎透明的雾。 她忽然有点想笑,感慨人类是如此复杂和莫名其妙。她有很多事想不通,但是她一直没有时间去好好想明白。 目前只能想明白的,大概是恋爱后单人空间被压缩,没时间去思考太多。紧接着又有这样的意外,现实生活让她无暇理会自己纷杂的大脑。 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 …… 许尽欢离开没过多久,病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爸,哥。”纪允川笑着打招呼,“哇,你们今天在我病房签到啊?” 他想抬起上半身一点,像从前那样坐直迎人。但胸口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有点往左侧倒的趋势,只能靠手撑着床面稳住。 指尖一用力,手腕那边输液留下的针眼隐隐作痛。 “慢一点。”纪文正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精神状态还不错的儿子,把刚才被他撑歪的枕头重新垫好。 察觉到儿子想起身,顺手按了按电动床的按钮,把床背稍微再升高一点。 “今天精神好点吗?”纪文正问。 “还行。”纪允川笑,“我今天被康复师夸了。” “哦?”纪文正挑了下眉,“夸你什么?” “夸我进步很大。”他一本正经。 纪文正看他笑得轻松,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那就是进步。” 他顿了顿:“比我预想得好。” “爸你对我的预期这么低啊?”纪允川故意哼了一声。 纪允山一向寡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在这位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停了一会儿,从脸色、到胸前、到被子下面那被刻意掩盖的空白,一路扫过去,又收回。 “脸色好很多。”他简短评价。 “妈中午还给我带了饭。”纪允川说,“她还说爸你昨晚煲汤失败了。” “确实。”纪允山淡淡附和。 “是意外。”纪文正轻咳,不打算在孩子们面前再丢一次人。 一家人围在病床边,话题从纪允川的情况聊到家里的事情,从公司最近的变动聊到小糯米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小糯米正是好动的年纪,注意力时不时会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或者被病房角落里的架子勾走。 她一会儿爬到椅子上看窗外,一会儿又“嗖”地跑去盯着那辆推车附近的瓶瓶罐罐看。每当她跑远一点,纪允茗或纪允山就会下意识伸手,挡一挡她可能撞到的东西。 没多久,她又跑回来。 这次,她直接抓住纪允川的手。 她小小的手握住他瘦了一圈的手腕,用力晃:“小舅舅,你快点好起来,我要让你看我跳舞。” 纪允川手掌外侧的知觉不太灵敏,现在的手腕瘦得有点不像话,皮肤底下的骨头和筋都清楚得过分。小孩子的手一圈圈地笼在上面,显得这截手腕更细。 “你在这也能跳啊。”他笑。 “那好。”反正都是家里人 ,大大方方的言竹小朋友真的在床边跳了起来。 言竹小朋友胖乎乎的,短手短脚,动作也不太协调,跳得更像是在蹦迪,时不时还会因为太兴奋而原地转圈,转得自己晕晕乎乎,差点扑到床边。 纪允川每看她往前一扑,肩膀就跟着紧一下。他实在怕忘我的小朋友撞到床角,也怕她一头倒过来压在自己身上出什么事。 他现在连稍微用力托一下别人的能力都没有,如果她真扑过来,他大概只能力不从心地看着,然后再被家里的所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人从一团混乱里分开。 于是他尽量把声音放得轻快:“哎,糯米往空地跳,那场地大好发挥。而且你外公和大舅舅都能看见,正好是vip舞台。” 小糯米立刻把自己的蹦迪舞台往旁边挪了一点。 一家人的笑声在病房里回旋。 …… 许尽欢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正好有时间处理邮箱堆积的邮件,商务索性全权交给了苏苓。 她盯了一会儿苏苓发来的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红茶已经凉透。 她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茶叶显然泡得时间有点久,带出一些涩感。她舌尖扫过去,只觉得那一点涩像是沿着舌苔往喉咙刮了一下,把原本就不怎么安稳的胃弄得更空。 她站起来,把那杯红茶丢进旁边的回收桶里。 纪允川的病房门口隐约传来不止是纪允茗和小糯米的欢声笑语。 她站在门边,还没推门进去,就先停住了。 第97章 门缝不大,但因为灯光的关系,她能清楚看到里面的轮廓:床、围在床边的人影、小女孩跳动的影子。 纪允川靠在床上,身后枕头被垫得很高,胸口那一圈被子隆起来,显得有点笨拙。但他笑得很开怀,那是不符合她对重残病人刻板印象的神色。 他转头在跟纪文正说什么,纪允茗正低头帮他把被子边缘掖紧一点,动作利落却又轻。大哥纪允山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 小糯米从床边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回床边,一圈一圈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转圈圈,她的笑声清亮,像一串往上飞的小泡泡,把整间病房填得七彩而快乐。 而这一切发生的中心,是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纪允川。 这一刻,许尽欢确认了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年恋爱的生活让她变得迟钝,以至于误以为,她的生活和他的生活,将会是彼此缠在一起的。 现在,她切实地看见了,他背后那张完整的网。 父母、兄姐、外甥女,还有齐斯年,李至延,成霖之那样的好友,还有一群在他出事之后立刻顶上去的团队和公司。每一个人都自然而默契地接住了他,把他稳稳托在那张网的中心。 他从来不是只有她。 她也从来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支撑。 但不可否认的是,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后,这让许尽欢心里那部分总觉得自己必须要扛下所有、必须守在病床边熬夜陪伴固执悄悄地松动了一点。 同时,对自己是不是他大好人生的碍事怀疑,也发出了芽。 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她,只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被允许暂时站在他的人生旁边,看了几眼的人。 她突然而尖锐地意识到,如果此刻推门进去,走进这一幅热热闹闹的家常画面里,她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这个家的、没有外人的晚上。 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到走廊上施诗抱住她那一瞬。 那个和自己母亲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用力搂着她,叫她宝宝。 怎么会莫名地忽然想起这个片段呢? 许尽欢不理解。 那时候走廊很长,只有护士推车和她们擦肩而过时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 现在的走廊依旧很长,灯依旧冷白。 许尽欢站了两秒,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眼医院一成不变的白顶。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不需要搞得像演苦情剧。 重新朝楼下的咖啡厅重新走去,这次她打算点一杯咖啡,顺便尝尝芝士蛋糕。 等许尽欢回去的时候,整层病房已经安静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半杯咖啡,另一个手腕上挂着一小袋零食,进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打扰到什么,视线扫了一圈,确认病房空了,才真的迈步进去:“芝士蛋糕确实很好吃。” “嗯。”纪允川盯着她手上的咖啡,“大晚上喝咖啡啊?” “我喝了也没啥用。”她说,把咖啡放到他的床边小桌上,“累了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刚刚来了。”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突然说。 许尽欢愣了一下:“嗯?” “门口有影子。”纪允川垂眸忽然笑了,柔声道,“虽然家里人都围着我,但我好像一直在想不在这里的你。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有点太没良心了?” 他这两天开始坐得比开始复健的时候更高一点,但视线范围还是有限,得稍微侧头才能看到门口那片地方。刚刚家人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门边有人停了一下,可一眨眼人影又没了。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有些落寞的侧脸,有点无措:“我……怕打扰你们。” 纪允川伸手去揪住许尽欢的衬衣。 没讲话。 “你们是一家人。”她捏了捏纪允川的耳垂,“我在这儿,反而不太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 纪允川盯着她。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蜷曲着的手。 “你坐到我身边好不好?”他眼神祈求。 许尽欢顺势坐下。 “那你刚刚在楼下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她避开他的视线,“随便坐了一会儿。” 纪允川见她的模样蓦地笑了,像是想通了什么:“可以有晚安吻吗?” 许尽欢垂首,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明天,陪我复健吧,好不好?”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许尽欢破了半个多月的下嘴唇。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许尽欢疑惑。 “没有一次陪过我全程嘛,明天从早上要一直陪着我,到下午复健结束,好不好?”纪允川费力举起手臂,勾住许尽欢的脖子。 许尽欢觉得莫名,但还是答应。 “好。” 作者有话说:亲人,友人,爱人,自我……这些在人生中的分配和比重,并不只是情况比较特殊的许尽欢和处处丰盛的纪允川需要学习的事情。 对于每个人来说大概都是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程。 而我也一样。 希望在这本书写完后我再次回看,发现我能用自己微弱的笔力把这件事在许尽欢的身上写明白。 可能节奏会有点慢,但就像这本书的名字一样,老派点,慢一点。而不是爱得莫名其妙,吵得不明不白,最后稀里糊涂地大团圆包饺子。[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69章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康复科的下午,被稀释掉的日光照进玻璃窗。 大面积的落地窗外,是医院一成不变的院景。落地窗内,空气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橡胶垫子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 软垫铺在地板上,边缘用白色胶条封住。 纪允川侧倒在那块垫子上,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裤,裤腰松松耷在腰上,里面鼓一点。白色的纸尿裤的腰封露出边。裤角又被康复师挽到膝盖上,露出小腿骨节分明的线条,皮肤比以前更白,细得像没好好晒过太阳的植物。脚上套着浅色的防滑袜,脚踝松松垂着,两只脚自然外 撇,像是被随便放在那里的东西,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轮椅在离软垫不远的地方停着。软垫上横斜着透明的尿袋,几乎半袋液体随着纪允川的动作晃荡,透明的的导管从他裤子的腰线钻出。 几乎是纪允川专人的复健室,不过在生命和健康面前,再多的金钱似乎都没什么用。趴在软垫上的人,只觉得自己像被拆开的机械零件,暴露在日光底下。 这是今天的第三遍了。 从轮椅移位到垫子,基本上是两个护工把他抱下来。接下来要练的,是从地上,靠着上肢和残存的躯干力量,把自己撑回轮椅上去。 第一次的意外之后,他花了一个夏天,把从地板爬回轮椅练得熟极了。膝盖顶地,双手撑着,把身体一点一点挪近轮椅,再用手臂爆发力往上一撑,臀部就能顺利地落在靠垫上,重新练出四块半腹肌紧起来的时候,甚至会在医院的镜子前面臭美。 现在,他低头看。 宽大的短袖被汗打湿了一圈,布料贴在身上。因为刚刚用力的动作,衣服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腰腹。 那四块半腹肌已经不见了。 皮肤空空白白一片,肋骨下缘凸起,再往下就是有点塌的腹部。 肌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松垮的软肉。 他知道会这样。高位损伤以后,康复医生早就说过:“会比以前萎缩得厉害一些,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看开始复健后的肌张力。” 只是,知道归知道。 真正摔在垫子上的时候,才发现失去的东西,比想象里多很多。 纪允川撑着两只手臂,手心压在软垫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他试着把上半身撑起来,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再一点。 肩膀附近的肌肉荡然无存,力气比以前小得多。胸口一片也不再慷慨地给他支撑,整个身体像是一个被折中间的布偶,他刚想往上收一点,腰就垮掉,整个人又滑下去。 汗水从鬓角一颗一颗滚下来,短袖的后背被汗浸得更深,他撑到一半,忽然觉得胸闷,肺部那块旧伤作怪,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带着一点喘。 “纪先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康复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别急,我们慢慢来。” 纪允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说话,只是把上半身重新放回垫子上,后脑勺贴到软垫,盯着被用镜子装修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第98章 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许尽欢。 她坐在离软垫不远的一张小板凳上,背甚至没有完全靠在墙上,身体略略前倾一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下摆扎在白色的牛仔裤里,袖子挽高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 光线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五官清冷,鼻梁锋利,眉骨高,眼睛却有一种长期睡不好的暗,仿佛再怎么清洗也洗不干净。 此刻,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力度很重。 纪允川能看见,那片柔软的浅粉色上本已经有新结的褐色薄痂,但此刻又被牙齿咬开了一点,亮出一点鲜红来。她没舔,也没去摸,就那样不自觉地咬着。 这是第几天了?他想了想。 很快就回忆出来,许尽欢的下唇破了一个月了。 从他最后一次的手术结束后,第一次被推来康复科,她在旁边看到他被两个人从床上架下来,她就开始咬自己的下唇。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看着他残疾复健,许尽欢好像更痛。 一个月下来,下唇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创口小小的两条,好像他们两个人。 从下唇被咬破开始,每靠近一次,刚有结痂趋势的伤口,就会再次鲜血淋漓。 “许尽欢。”纪允川的声音平和。 不过声音有点哑,仿若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尽欢像是被人从放空的思绪里拽出来,慢半拍地抬头看躺在软垫上的人。 她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又咬出了血。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眉心轻轻蹙了蹙,但没多说什么。 “累啦?”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康复室的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汗,“留点力气。” 纪允川偏过头看她。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下眼睑细小的干纹,能看见她鼻梁上的一点红痕。 平常被底妆遮住,现在在这种明媚的日光里,一览无遗。脸颊有些凹陷,锁骨更深,衬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套错了尺码。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我。” 纪允川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说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每一次,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尿袋、小腿上捆的约束带、下垂着的脚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他都看得见。 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 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海岛水屋那晚,房间里有海风,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 许尽欢愣了愣,她手里还攥着纸巾,停在他下颌线附近。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 她确实害怕。 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 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她就是那个变量。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她觉得胸口有点紧,勉强吸了一口气,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 她垂下眼,说:“怎么问这个?” 纪允川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责备。 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 纪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来是真的发不出声的。 他很想说:我一点都不怪你。 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些话像止血贴一样,被一遍又一遍贴到她身上,每一贴都是真心实意。但真心不代表对方就能立刻接收。 有些执念在她身上扎得太深了,这不像是几句安慰就能拆掉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康复师和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复健室,纪允川只好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歪扭地靠在平板床的床腿上。腿顺着动作拖在垫子上,袜子跟垫子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脚胡乱地外撇着,毫无参与感。 护腰蹭到软垫边缘,纸尿裤的白色边从裤腰里露出来一截。 他没注意到,但许尽欢将一切尽收眼底。 康复室安静的别扭。 “你过来一点。”纪允川牵起嘴角:“好不好?” 许尽欢踌躇着靠近他,也坐在软垫上,两人之间只有很窄一段空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或者说,那两条披着布料的东西。 黑色裤子的布料下,线条变得模糊,肌肉塌陷,小腿因为长久地失去功能和病榻多月的缠绵而变的细瘦。脚踝和袜口之间那一点皮肤,是病房日光下被晒得有点透明的白。 脚还是往两边慢慢外撇,像两片被风吹开的小门板。 他抬起手,手指有点发抖,但还是伸过去,笨拙地捏住她的手镯,往上推了推,帮她把手镯推回手腕,露出那一圈长久吹落在虎口被勒出印子的皮肤。 “你最近睡得很差。”他慢慢开口,“黑眼圈都快跟熊猫一样了。” 许尽欢“唔”了一声,没否认。 纪允川蓦地笑了一下。他通常笑起来是很有感染力的。眼尾下垂的小狗眼会亮起来,似乎随时能蹦出一堆新笑话。 但今天这笑意淡得几乎称不上笑。 “许尽欢。” 他叫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许尽欢抬头,看着他。 这次,他没有等她回答。 纪允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旧伤火辣辣地提醒他别太用力,但他还是撑着,慢慢把话说完。 “我们要不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是停了一秒。 许尽欢一时间甚至没听懂。 她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说让她先回病房,或者这几天别天天来。脑子花了两秒钟才把“分开”这两个字和“分手”联系起来。 她眨了眨眼,像是调焦那样,让眼中的世界重新对齐。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红血丝。 “只是等到我康复彻底结束,等我好一些了,等我能完全自理了。”他在许尽欢开口前连忙开口解释,一字一顿,“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还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再重新追求你,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尽量压得轻快,像是在谈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可是每一个词从他嘴里出来,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缝里勉强挤过去。 他的心脏钝痛,明明是他先开口,怎么反倒他立刻就想要反悔。 几乎下一秒纪允川就要祈求许尽欢别走,当他的话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可他的视线忽然扫过许尽欢正在缓缓渗出鲜血的嘴唇。 算了。 “你现在每天都看我这样。”他强撑着继续低声说,“看我被人抱上抱下,看我脏脏臭臭的,看我练了一下午,连从地上爬回轮椅都做不到。” “你很累。”他道,“我也知道你难受。” “我不难受。”许尽欢干巴巴地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她大概难受得很,只是难受已经成为常态,她对这种感觉的阈值被抬得很高。就像她对饥饿,对失眠,对别人丢下她这些事一样,早就习惯成自然,以至于她没有任何察觉。 “你难受。”纪允川双手撑着软垫来辅助自己靠在床腿能坐稳跟她对视,固执又温柔,“你光是看着我,就会咬破嘴唇。” 他像个赌徒似的十分勉强地抬起手,不顾会失去平衡趴倒在地上,用有些发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唇,没有用力,只是把那一点点流到唇边的血迹擦掉。 “我一直要住院,而且每天都要复健,我不想你没日没夜地陪着我,还要在复健的时候因为心疼我把自己咬出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笑意里终于有了明显的苦涩,“你有我见过最漂亮的嘴唇,这样下去该留疤了。” 第99章 许尽欢没有躲,只是静静听着,眼神也渐渐往下沉。 她忽然想起和此刻毫不相干的东西,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画面—— 路易十六被押往断头台。 被行刑队带着走最后那一段路,周围有看热闹的市民,有挥舞帽子的,有朝他丢东西的。最后一段路,她猜测这位国王大概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或许很早已经接受了命运。 她像是被行刑队带去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而此刻,约莫就是走向既定结果的路程中了。 而许尽欢的断头台,也如这位国王般,是在她遇到纪允川的第一面,由她自己亲手设计搭建起来的。 因果如此有趣地纠缠,她有点想笑,又觉得此刻忽然笑出来有些不合时宜。 果然是这样,她心里想。 她从来都很清楚自己的人生模式,总会有“那种时候”的。 那种她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拥有、慢慢靠近一点点的东西,最后无一例外地都会在某一个节点,坚定地将她推开。 不过纪允川大概不是恶意的,没有戏剧化的争吵,用一种非常合情合理、站在对方立场完全说得通的算了。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许尽欢歪了歪脑袋,平静地看向纪允川。 作者有话说:爱到大雪满刀弓,下一秒是雪落。 合情合理。 这句分开还是虽迟但到了 第70章 好像只能这样了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许尽欢没有绕弯,盯着面前的人。 纪允川是爱面子的,也是有点臭美的。对穿搭很讲究,哪怕是复健也穿的像是明星的机场图,能洗头之后,大动干戈地叫发型师上门,在病房把自己的脑袋重新染成了深棕色,像一颗毛茸茸的板栗。 “我想……暂时让你有多余的选择。”纪允川纠正,“等我能重新学会自己从地上爬回轮椅,等我不需要上面下面的一堆管子全天挂着,让你连抱我都小心翼翼,等我能自己洗澡、自己上厕所、自己起床的时候……等我,至少恢复到可以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样。”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没了多少底气。他盯着许尽欢穿着平底帆布鞋的脚腕,边缘被磨的有点泛红。好像从美术馆那天之后,许尽欢和自己出门很少穿高跟鞋了。 是因为自己吧。 真是如此失败的男人啊。 “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看到我,你还没有爱上别人。到那时候我再来追你。”纪允川强撑着慢吞吞地说完,“我们从头开始,我重新追你一遍。好不好?” 许尽欢安静地垂眸盯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小指和无名指还是蜷缩向手心。因为长期扎针,手背上多了几处青紫。有些褪了色,只剩浅浅的黄。 这只手以前能非常稳地递给她一碗汤,能带着她一起握轮椅轮圈,教她怎么推得顺滑。能在海岛水屋边上,在夜风里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床上。还能紧紧地把她整个人抱住,让她觉得舒服惬意。 现在,它连抬起一点点,去整理一下自己滑下来的裤腰都变得费力。 许尽欢忽然失去了所有接话对抗还有反驳说不的力气。 她讨厌争执,或者说,她会下意识逃避争执。 又来了。 那种抽离着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感觉。 “你觉得,我会喜欢上别人吗?”许尽欢抬起头,忽然好奇地问。 纪允川一怔,是啊。 他未免太自以为是,许尽欢漂亮聪明,事业有成,成熟温和。他一个残疾人,有的不过是许尽欢最不缺的钱。他哪来的底气,让许尽欢按下暂停键等自己恢复。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还有些破罐破摔的赌气,“但我希望你就算爱上别人后,还会爱我。”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脱力弯曲着指向地板的双脚。 “你才二十八岁。”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会遇到很多人。” “或许你可以遇到一个 不用你每天来医院看顾的人,一个可以陪你到处跑、陪你做饭、帮你拎东西的男人。” “你现在已经被我拖进来太深了。”他说,“我不想你再往下沉。” 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这也是事实。 但更深一层的事实,他没有说出来…… 他怕有一天,许尽欢在终于撑不住这个环境,崩溃的时候,会把自己也一起摔碎。 他也怕,有一天他和许尽欢会走到恶语相向,相看两厌。许尽欢因为过高的道德感留在他身边,一边备受折磨一边强忍着不适爱他。 他不想那样,他想许尽欢幸福,快乐,闲适地活着。 那就放过许尽欢吧。 放过这个总是自称坏人来保护自己,实际上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放过这个总能做出好吃饭菜,世间少有的厨艺天才;放过这个在他中二年级里忧郁望天时提醒他栏杆松动的好心学姐。 “纪允川。”许尽欢叫他的名字,声音听上去就像无数次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许尽欢叫他那样。 纪允川恍惚地想着,两个人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称呼对方全名,恋爱后也没有更改那些腻歪的称呼。 可此刻,许尽欢不过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纪允川便感到一阵抽痛。他一向很准的直觉告诉自己,好像,只能走到这步了。 “好。” 许尽欢扬起唇角。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天天看着让自己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哪怕纪允川本人和他的家人说过很多次不怪自己,可是许尽欢推己及人。 她做不到。 那种微妙浅薄的恨意是无法爆发的,只会没有尽头地膈应磋磨自己。 偌大的复健室静谧无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和纪允川呼吸的声音。许尽欢伸手挽起耳边的碎发,是的。 忽然在此刻,她对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谓,她遭受经历的一切,她都找不出源头和死结,也无法找出一个合理的原因。所以她只能劝自己是命不好,是倒霉。 以至于最后,别人的时间都在向前,只有许尽欢,她的时间被困在每一个她无法释怀的时刻,然后就再也没有流动。于是乎,她只能劝说自己算了。 但实际上,她一直在恨。 恨那场需要生父生母结婚的金融危机,恨生父生母对自己生而不养的伤害,恨自己出众到被莫名霸凌的外貌,恨外婆寿命不长,恨为什么老天总是让她一个人。 许尽欢抬头看纪允川,明明说分手的人是他,怎么他反倒先掉了眼泪。 她释然地笑,缓慢起身。爱情的时间,终于在此刻,又一次停止了。 “那我先走了。”许尽欢撑着膝盖起身。 不过殊途同归。总要有人先开口,把这段关系推下悬崖。 那就由他来说吧,合情合理。 许尽欢转身,慢吞吞地往复健室门口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走廊的白光猝不及防地铺了过来。 两位护工和康复师都在门口站着,本来压着声音聊着什么,见她出来,齐刷刷地噤声。有人下意识地朝里张望了一眼,又很快别开视线。 他们其实都隐约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气氛不对,一眼就看得出。 “许小姐。”林哥冲她点头,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结束了吗?” “还没。”许尽欢停了一下,垂眸,语气平静而礼貌,“纪允川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劳烦你们等一会儿再进去,帮他做后面的复健项目。” 凭她对纪允川的了解,这位好面子的前男友大概不想让护工和康复师看到他抹眼泪的样子,她说得很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商量。 三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多问。 “好的。”康复师点头,“那我们等个十分钟再进去看一眼。” “麻烦了。”她轻声道。 她没有再回头,顺着走廊往病房方向走去。 几乎是许尽欢关上复健室门的瞬间,纪允川就脱力躺在地板铺陈的软垫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静了几秒。 下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眼眶发涨,鼻子发酸,眼泪几乎是失控似的涌出来。他想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调整呼吸的节奏都掌握得不好,胸口起伏变得急促而混乱,像被人按着头摁进水里。 他抬手,想去擦一下脸上的水,却只勉强把手抬离垫子几厘米。指尖虚空地在脸前晃了一下,连自己下颌的轮廓都够不到。 第100章 眼泪就这样顺着侧脸一路滑到耳后,打湿了软垫上的毛巾。 喉咙里挤出一点难听的呜咽,他试图咬牙忍住,结果下颌止不住地打颤。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堵在鼻腔里,他没法像以前那样利落地抽一张纸巾擤干净,只能用嘴急促地喘气,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上去格外狼狈。 从胸腔往下一片死寂。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以上的肌肉在用力,在颤抖,在绷紧,可那种用力在胸廓以下戛然而止…… 本该跟着情绪一起蜷起的双腿一动不动,软软垂着的双脚搭在垫子上,十指也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抽搐着,原本就蜷曲的无名指和小指更用力地扣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哭声, 含糊、破碎、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他甚至连翻个身让自己哭的好受一点都做不到。 眼角的泪往下淌,顺着脸侧、脖颈、锁骨,最后消失在病号服被汗和洗衣液味浸过的布料里。导尿管贴在小腹上,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每一次胸腔抽动,管子都会跟着轻微晃一下,让那块皮肤被牵扯。 纪允川从来没这么清晰地体会过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他想起刚才许尽欢说“那我先走了”时的语气,还有很得体的笑,无一不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连好好结束一场分手谈话,都做不到。 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眼泪流得有点干,嗓子烧得发疼的时候,他的胸口还在因抽泣不受控制地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哥和阿邵才匆匆进来把他抱回轮椅放好。 许尽欢交代完就回了病房套间。 这是他们在这家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她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沙发上搭着她出门用的薄风衣,茶几上落着几本翻过的书和一本开在中间的食谱,厨房台面上还剩半袋没用完的松饼粉和一瓶她从家里带来的辣椒油。 许尽欢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 然后开始收拾。 她动作很快,很利落。打开衣柜,里面有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家居服和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塞进行李箱里;浴室里她的牙刷漱口杯还有一排护肤品,连同洗脸巾一起塞进洗漱包;沙发边上的充电器、耳机、录音笔……被她逐一拔下、绕好线,塞到随身包里。 柜子角落里,她看到当初急匆匆搬进来时买的那一大包一次性口罩,现在只剩下薄薄一摞。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那摞也抓起来丢进垃圾桶。 许尽欢迅速将一切有关她的生活痕迹迅速抹平,意外是,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多东西。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拉出一道刺耳的滋啦。 然后深吸一口气,确认了自己没有任何遗漏后,把房门轻轻关上。 出住院楼需要穿过那条种满花灌木的小径。 这家私立医院拿环境优美做卖点,夏天的时候,路两旁开着一排排绣球和月季,连空气里都有淡淡的花香。只是这两个月里,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病房套间和复健室,很少有心思驻足。 今天阳光很好,花也开得很好。 她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经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大厅,经过前台。护士抬头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许小姐,要出门吗?” “嗯,有事要先回去一趟。”她同样礼貌地回以微笑,甚至连语气都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自动感应门打开,外头的风带着盛夏的温度扑面而来。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大门几米之后,她停下脚步。 不急着走。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带着一点轻微的眩晕,像从高空突然落回地面。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人就是如此贪心,她还记得自己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旅行的时候,不过只是想留下几张记忆的底片。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闲庭信步。花园里零星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有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的把输液架推到长椅旁,吊瓶在树影间晃来晃去。 她挑了远离人群的一角,那里有一张半旧的长椅,漆有些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 她把行李箱停在长椅旁,自己坐下去。 坐下的瞬间,脊背像被突然抽走了支撑,整个人松弛下来。医院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终于被风吹淡,鼻腔里只剩下潮湿泥土和花的味道。 她从包里摸出那包万宝路。 纸盒在包 里四处碰壁有些变形,是前阵子熬夜剪视频的时候买的,放在包里一直没怎么动。她抽出一支,抬手、低头,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又稳住。 辛辣熟悉的的味道顺着气管一路往下爬,胸腔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却仿佛被热烟烫了一下。 纤细的弦,是一烫就断的。 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把烟夹在手指间,仰头看向空中被剪碎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看,医院主楼被光线切成一块一块,窗户反着白,像巨大的无菌培养皿。 现在,她从培养皿里跳出来了。 烟灰一点一点在指尖聚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很少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坐着。 风吹过来,把她发梢吹乱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和几个小时前在复健室里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烟里有医院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爱情坠毁的颓败,也有一种微妙的轻松。轻松得几乎让她有点恍惚。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所谓解脱,竟然像伤口拆线。拆的瞬间会疼一下,可总得在线一根一根被抽出来之后,伤口才终于可以真正开始愈合。 等到愈合后,就不必再追问是谁第一刀下得太重。 作者有话说:面对任何情况都从逻辑出发的许尽欢,比起善良,大概还是更相信人性。 世界上或许有真的感同身受,但是人无法体会和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这两位没有谁对谁错,两个人的感情感受都是真实的,有理有据的。沟通很多时候其实无法解决问题,尤其是感情问题。很多事情和矛盾,不是“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面对。”就能消弭的。 第71章 趁夏天还没结束。 中介回消息的速度,比许尽欢想象得要快。 她把星河湾的房本扫描后发过去,对面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客客气气的:“许小姐,您这套房子位置特别好,我们手上有不少客户在问。您是更在意价格,还是想尽快出手?” “尽快出手。”许尽欢把手机夹在耳边,背靠着落地窗站着,淡淡说,“我没时间处理家里的东西,装修家具一起,对方接受就尽快签约吧。” 那头愣了半秒,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明白,那我这边先做个评估,晚点给您一个价位区间。” 挂了电话,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往下压了一点。黄昏刚开始,楼和楼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点天光,被夕阳染成浅浅的粉色。 客厅的电视开着,许尽欢重新调回了武林外传,网上购物寄来的纸箱摞在角落,茶几上压着几张剪视频时随手写的便签纸,一杯没喝完的薄荷茶还放在原处。 她把杯子拿去厨房,倒掉,随手冲洗了一下。 微信那边跳了几条消息,中介把附近同户型最近的成交价截图发来,又打电话过来,一阵热情:“许小姐,您这套保养得好,视野又好,我们可以先挂这个价,有砍价空间,还算比较稳。” 许尽欢看了一眼对方标出来的几个数字。 她对这些向来不敏感,只能大概算出,扣完税费、各种乱七八糟,最后能落在自己账户上的,差不多是什么水平。 “行。”她说,“能快点成交就好。我要求全款,尽快过户。” 那头似乎被她的爽快打动,语速都快了半级:“没问题,我立刻安排带看,有进展马上跟您说。” 事实证明,这个小区从来都不缺买家。 第三天,带看就排得满满当当。 有人进门第一句就是先看了一圈客厅,点着头说:“采光不错。”有人打开阳台推拉门,伸手试了试风。有年轻夫妻进来,看完房子说:“装修的真好,都不用大动了。” 中介在旁边帮忙补充:“业主平时也基本一个人住,房子特别干净,墙也没乱打洞。” 第101章 “为什么要卖?”有个看房的人随口问。 “工作要换城市。”许尽欢淡淡道。 看房的人并不在意她个人的故事,知道了房子没什么问题后,最多礼貌性地笑一笑,然后继续问楼上楼下的隔音效果还有物业费是多少。 她站在客厅,心里偶尔也会生出一点异样的荒诞感。搬进来的时候,自己好像没想过会再离开了。 当初刚搬进来的时候,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地板上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蹲在地上吃外卖,觉得自己至少很多年不需要搬家了。 她本来一直住在姥姥的小院独栋,后来有次,母亲回家拿旧相册,和正在做饭的许尽欢打了个照面,此后她就搬出来在外面租房住了。 签约那天,她坐在会客厅,眼前摊着厚厚一摞合同。中介把每一页需要签字画了圈,一页页翻给她看。 她握着笔,在每一个空白处写自己名字。签到最后一页,“许尽欢”三个字已经有一点机械。 合同盖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咔”地响了一下,红章压在纸上,新打印的纸张散开淡淡的油墨味。 “恭喜您,许小姐。”中介笑得很职业,“这套房子出得非常快,价格也合适。” “麻烦你们了。”她也笑笑。 钱很快打到账户。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银行的理财柜台。 经理看到她笑容满面地带她去了贵宾室,熟练问:“许小姐,还是续做定期吗?现在有新产品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下。” “不用了。”许尽欢把身份证、银行卡递过去,“我要全部解约。” 经理抬眼看她一眼:“您是指?” “名下所有的固定存款,还有能卖的理财产品。”她说,“全部赎回。” 经理面露难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全部提前支取的话,收益可能会有损失,您确认吗?” 她笑了一下:“确认,不过还是存在你家。” 经理不情不愿地办理着许尽欢要求的业务,屏幕那边,她看着数字一串串往上冒。每赎回一笔,余额就跳一次,像是从不同的小水流,汇成一条主河。 她安静看着那串数字慢慢变长,从七位,到八位,再到九位。 九位数躺在余额那一栏。她有点惊讶,不免感慨自己还是挺有钱的。 想了想自己未来的未知,重新开口:“分两张卡吧。” 经理再三确认:“许小姐,八千万人民币给您全部转出到这张卡里,行吗?” “行。” 最后一个确认键按下,系统转圈,几秒钟后,在屏幕上弹出“交易成功”的提示。 她拿回银行卡,收好。 牛皮纸信封是在回家路上楼下文具店买的。许尽欢饶有兴致地逛了逛文具店,顺便买了一块有香味儿的橡皮。 她也不知道自己买橡皮做什么,可能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很希望爸爸妈妈也给自己买漂亮文具。 她回到家,把客厅的灯打开,坐在餐桌旁,把那张银行卡从小塑料封套中抽出来,放进信封。 下一步就是,把东西交到该去的人手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 她约萧潇在一家离她公司不远的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坐落在cbd正中心,生意极好,玻璃很大,坐在里面可以看见街对面的写字楼和来来往往的人。空调开得有点冷,桌板被擦得发亮。 萧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估摸着刚从哪里赶过来。简单的白连衣裙,头发随便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c家的新款,手腕上挂着车钥匙。 “我就两周没去看你们吧,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一见面就皱眉,开门见山。 “还好。”许尽欢说。 从美术馆见面后,许尽欢和萧潇相见恨晚,气场相合的两人偶尔会约着去逛艺术 展和逛街。这次车祸后,齐斯年和萧潇常来医院看他们两个,对他们两个人的近况很了解。 点完东西,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桌子恢复安静。 萧潇先开口:“不在医院守着了?我看小川快心疼死你了,你也快瘦脱相了。” 许尽欢笑着摇摇头,把那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子中间。 “帮我一个忙。”她说。 萧潇低头看了一眼,是没有任何字的牛皮纸信封。 “什么?”她抬眼。 “银行卡。”许尽欢说,“麻烦你,抽空帮我转交给纪允川。” 萧潇的目光在她脸和信封之间来回,心里立刻有了计较:“可以,还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放着某个女声唱的英文歌,歌词稀里糊涂,从音响的缝里溢出来。旁边桌的女孩翻动杂志的声音,身后男人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 “没有。”她在一片嘈杂中,轻声说。 该说的话,他们在那间铺着软垫、晃着日光的康复室里已经说完了。 萧潇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要走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她知道许尽欢听懂了。 许尽欢笑了,点点头,浅啜一口咖啡:“嗯。” 萧潇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去哪儿?能告诉我吗?” “我也没想好。”许尽欢坦诚,“可能去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吧。” 她抬眼看向窗外,阳光正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街对面步行街的商场墙上,打出很大的光斑。 “趁夏天还没结束,打算找个海边休息。”她说。 两个人闲聊几句,分别的时候,萧潇看着她,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难过。 她伸手,把人一把拽过来抱住。 许尽欢有点愣,肩膀僵了一瞬。 好香。 “好好吃饭。”萧潇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好好睡觉。” 许尽欢慢吞吞地抬手,回抱了她一下,干巴巴地答应:“好。” 萧潇松开她,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像接过一个很正式的委托:“我会亲自交给他的。” “谢谢。”许尽欢说。 从咖啡馆出来,太阳落下一点,气温比中午柔和。 她没有直接打车回家,反而拐进了一条久违的小路。 那是通往夜市那一片的路。 去年冬天,她就是从这里走过去,在油烟味和吆喝声里,散步到那辆被推在街角的馄饨车,看见了靠小推车挂着灯泡光亮写作业的小女孩和满脸青肿的女人。 现在那条巷子稍微安静了一些。 夜市的摊位换了,原来巧姐摆摊的位置空着,旁边开了一家卖烤冷面的,铁板上油滋啦作响,辣酱的味道弥漫出来。 再往里面走一点,转角处多了一家小店。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写着“今日营业中”。上方的牌匾上,用规矩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巧姐餐馆】。 许尽欢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名字好像女人所有狼狈,所有擦干眼泪的的坚强,然后重新绽放出的漂亮的花朵。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下。 店不大,但很干净。里外两间,前面是简单的桌椅,后面隔了一块小小的厨房。墙面刷了浅颜色的漆,还留着一点新装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两盆圣意开放的绿植。 厨房里沸水翻滚,白气上涌,佐料台上整整齐齐码着葱花、酱油、醋和辣椒。 听见风铃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来:“来了——哎?” 巧姐把头伸出来,看见她,明显愣了不到一秒,随即眼睛一亮:“小欢!你来啦!” 她忙不迭地把手擦在围裙上,从里面绕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好久没见你和小川了,我一直惦记着想要当面跟你们道谢。” “最近在忙别的。”许尽欢看着神采奕奕的巧姐,放心不少,浅笑着开口,“刚好路过,来吃点东西。” “那必须的,现在开了店,不光卖馄饨了。菜单在墙上,你看看想吃什么。”巧姐热情地请她坐下,“灵灵,出来,姐姐来了!” 里面的小隔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灵灵从书桌后探出头,小跑着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画夹。 “姐姐。”小姑娘有点害羞,但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吃馄饨啦?” “嗯。”许尽欢摸了摸她的头,“在画画?” “还剩一点点。”灵灵伸出手比了个手势,“我刚画完一张画。” 第102章 “小欢,想吃什么?” 许尽欢环顾着很大的菜单:“凉面吧。” “诶,好。”巧姐笑着应下,“夏天吃凉面开开胃,也不热的慌。马上就好!” 巧姐转身回厨房,手脚麻利,动作比在夜市的时候更从容了一些。 “住得怎么样?”许尽欢坐在靠墙的位置,随口问。 “好多了。”巧姐在厨房里应了一句,“离那边远,心里就安稳多了。离婚证也拿到了,人彻底……算是翻篇了。” 她说翻篇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带着些庆幸和释然。 “现在住的那间房子,是小川帮忙找的,和房东签了合同,租金很低。”巧姐把面条捞起来,熟练地装碗,撒上黄瓜丝和炸过的花生,“这家店也是他帮忙问的,说这条街以后人应该会多一点。” 原来,巧姐不知道那间房子是纪允川的。 许尽欢垂首轻笑,果然是个哪里都挑不出错的好人。 “要不是有你们两,我哪有这个胆子出来自己开店啊。”她感慨,手上动作却没停,“我就是想着,我命好。既然有人愿意拉一把,我得自己顺着往上爬一点。” 一碗凉面端上来,酱汁鲜亮,黄瓜丝清爽,面条劲道,巧姐还多放了一个卤鸡腿,周围摆满了面筋,又急匆匆端上一杯酸梅汤。 味道很好。 “姐姐。”灵灵坐在对面抽出张椅子坐下,神神秘秘地把怀里抱着的画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送给你。” 纸有点软,被翻过多次的痕迹还在,上面画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个站在旁边、握着轮椅扶手的人,旁边还画了一只狗。 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却涂得很认真。纸的边缘贴了好几张小贴纸,有立体的,毛毡的,看得出来是她平时舍不得乱用的那种。 “这是你和纪叔叔。”灵灵认真解释,“嗯......不对,是纪哥哥!你们还有一条小狗,我就画了一只狗狗。” 她抬头看她,小心翼翼地补充:“这是我攒了好久的贴画,最漂亮的,送给你。” 许尽欢失笑,她想起纪允川和灵灵打了两次视频,她都正好在二十楼。他大概很不满自己被叫叔叔而自己被叫姐姐这件事,孜孜不倦地纠正小灵灵。 她看着那张画,珍重地那张纸接过去,对灵灵点点头:“画的很好,谢谢灵灵。姐姐很喜欢。” “等下次你们要一起来吃凉面。”灵灵的愿望简单,“我给你们画更好看的画。” “好。”许尽欢顺着她,“等他有时间,我们一起来。” 对着一个小孩,她不打算长篇大论自己失败的人生和情感。 吃完凉面,巧姐坚持不收她钱。 “你再付钱 ,姐就不开心了。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再收钱也太不知感恩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总要做生意的。”许尽欢笑了一下,扫了收款码,“这样我好下次接着来吃。” 她从小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街上人声渐渐多起来。 她走了一段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生机勃勃的招牌。 有人被从烂泥地里拉出来,站稳了,终归是好事一桩。 她也要去新的地方了。 第72章 轻装启程。 许尽欢戴着耳机,溜达到步行街的商场,进了专柜找店员帮忙取下了手上的镯子。一边思索着纪允川家的密码有没有更换,一边在长椅上一直坐到华灯初上,她看着自己正对面的高奢珠宝品牌巨幅广告牌,代言人是拿下国际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女演员文既白。 许尽欢想起了自己年幼的愿望。 少女气盛的时候,她想要生父生母后悔嫌弃自己。父母避她如蛇蝎的嫌弃眼神,让她想要成为大明星,许尽欢设想自己的巨幅广告要像文既白一样,挂满大街小巷,代言的东西从奢侈品到日用,要让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人都避不开它。 哪怕是恶心一下父母,她都会觉得痛快。 但后来外婆走了。踌躇满志的中二时期戛然而止,她早早成熟,学着照顾自己,自己拉扯自己长大,自己给自己又当爹又当妈。成为大明星的设想就这样堙灭在琐碎的日常和升学里。 如果成为大明星,大概就不会遇到纪允川了吧? 可惜没如果。 回到星河湾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尽管下个月就要离开,但她还没开始收拾行李。客厅的电视还在孜孜不倦地演绎着她看过千百遍的情节。 抱抱在许尽欢从医院回来的当天就被重新带回了十九楼,此刻从沙发靠背上伸出半个头,看了她一眼,跳下来,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在她脚边绕了一圈。 “我回来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抱抱尾巴摇晃两下,算是回应。 许尽欢洗澡后换上干净的睡衣,抱着电脑坐进沙发里。电脑桌面上堆着各种项目文件夹,商务合作合同和视频素材,全都杂乱地躺在桌面。 她看了一眼机票的时间,没有点开这些,而是翻找出自己熟悉的两家传媒公司。 一家做美食和生活方式向的mcn,另一家做真人秀综艺类节目。之前都和她有过合作,彼此还算信任。 她先给其中一家的负责人发了条微信:【在吗?】 那边很快回:【在啊。夜里灵感最好使的时候。】 许尽欢思索着敲下字: 【我这边有个剪辑和做内容的小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 【你那边最近有没有缺人?】 对方很快地回复: 【你看上的人,我肯定得要。】 【什么时候有空,见见?】 她又给另一家发了一遍类似的话。 那边也爽快:【行啊,你带过来聊。】 做好这些之后,她给苏苓打电话:“明天来我家里一趟吧,交代你点事。” “诶?好的没问题,姐你不在医院了吗?”苏苓的声音雀跃,“姐,我把电器广告的视频剪完了,等下你在邮箱看看?还有,年中视频平台活动,你还是要拒绝吗......” “嗯。”许尽欢轻声说,“详细的明天见面说吧。” 苏苓那边立刻安静下来:“……姐,你没事吧?” “嗯?”许尽欢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随手摩挲着抱抱的圆脑袋,“什么我没事吧?” “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难过。”苏苓犹豫着开口。 “可能吧。”许尽欢环顾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却是自己亲手装修布置的房子道,“明天早点啊。” “好。” 电话挂断后,许尽欢看着抱抱。 抱抱真的很喜欢纪允川给它买的那个会自己扭动的小鱼布玩偶。 苏苓说她在难过。 难过吗? 她也不清楚。 这段时间要处理的事情有点多,她连轴转地有些没空想这些事情。 苏苓算是很了解她的人了,那自己应该就是难过的吧。许尽欢打开落地窗,燃起手里的烟。 凉面的分量太多了。 她吃撑了。 “见人?见谁?”次日一早就到星河湾报到的苏苓警惕立刻上线。 “两个传媒公司。”许尽欢给她递了瓶饮料,“我把你的简历和作品选发过去了,他们都挺感兴趣,说想见见。明早十点,带着你自己捣鼓的那些作品,我带你去见见,你也自己选选。” 苏苓面色难看地沉默了几秒。 “姐,你不要我了吗?”苏苓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种受伤的,带点委屈的,孩子气的声音落进许尽欢的耳朵,她的心揪了一下。 “傻不傻。”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跟我要不要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介绍走啊。”苏苓不服,“我做得不好吗?你说,我可以改。” “你做得很好。”许尽欢说。 她没有敷衍,于是又补了句:“真心话。” “你不是一直说想做自己的节目吗?”许尽欢顿了顿,“想做就要去试试,你还这么年轻。” 苏苓那边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什么都还不会……我一直都是跟着你的。现在突然让我自己去,我怕我把事情搞砸。” “那就去搞砸。”许尽欢的声音带上笑意,“搞砸了就重新来一次。” “换几个团队、多见几种风格,对你以后做东西有好处。”她说,“我不能一直让你跟着我这个个体户,不稳定。” “那你呢?”苏苓迟疑了一下,问出口。 “我?”许尽欢靠在沙发背上,神色轻松,“我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 第103章 “多长?你要走了吗?那纪总呢?”苏苓追问。 “看吧。”许尽欢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没得出答案,说了个大概,“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你是要去哪儿?”苏苓敏锐。 “去国外吧。”许尽欢看着警觉的苏苓,警惕执拗的神色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小女孩的模样,“等以后你看见我朋友圈晒海,差不多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那纪总呢?”苏苓契而不舍,从沙发边的小板凳坐到许尽欢身边。 许尽欢被小姑娘的打破砂锅问到底气笑了,伸手恶狠狠地揉了一把苏苓的脑袋:“分手了。这边房子也卖掉了。” 苏苓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呆愣在原地。 “那我以后还见不见得到你?”苏苓的声音又软下去,伸手牵住许尽欢的衣角,“我不想你走。” “你多大啦?”许尽欢笑了一下,“想我的话可以打视频,我会接的。” 抱抱睡醒了,晃晃悠悠地找到自动饮水器去喝水,苏苓看到后蹦出来一句:“那抱抱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情了。”许尽欢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抱抱正趴在窗台上的坐垫上,眯着眼睛看楼下。听见她过来,慢吞吞地把尾巴绕了一圈,又懒得动。 “我不想让抱抱跟着我折腾。”她说,“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养小猫?留在你那里养吧,我也放心。” “我可不白白给你介绍工作。”许尽欢语气轻快,“抱抱留给你,你得好好养。这笔买卖划算吗?” “划算。”苏苓闷闷地接话,声音里带了一点哽咽,“那我得给它买新猫窝,还要买好吃的罐头,还有那种可以爬的架子......” “买。”许尽欢浅笑着看掰着指头算的苏苓,“但是得控制体重啊。” “姐。”苏苓不满,壮着胆子把自己塞进许尽欢怀里,“抱抱的体重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 “好了,走前最后喂你一顿。想吃什么?”许尽欢被抱了个满怀,笑着拍拍苏苓的后背。 “贴卷子熬茄子。”苏苓闷闷道。 许尽欢 感觉到她肩膀的布料正在晕开水渍:“哎哟,这是要给我洗衣服还是洗澡?” “我舍不得你嘛......”苏苓红着眼眶。 “再哭不给你做饭了?” “不行!”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剩下的事情反而简单。早就在纪允川说分手的当天晚上把自己在二十楼的痕迹打扫干净的许尽欢乘夜像做贼似的再一次到二十楼,把手镯放在了纪允川书房的办公桌上。 启程那天,许尽欢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其余的叫了清洁直接扔掉。最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电视里正好演到祝无双第一次离开同福客栈,片尾曲提前播放,女声唱着“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人生还是要继续。”,十分应景。她伸手按下遥控器,屏幕黑掉,房间里安静下来。 手机上,显示着单程机票发来的提醒。 目的地:米兰。 登机时间还有四个小时,时间刚好,许尽欢拎起行李箱转身离开。 机场一如既往地喧哗热闹。 许尽欢轻装远走,只托运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套衣服、常用的药、电脑。剩下的东西,需要的时候再买也行。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登机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新消息,是家政公司发来的照片,全屋清洁打扫完成的通知。 通讯录最上方,纪允川的聊天框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指尖悬在那个头像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滑开,只是取消了置顶,然后关掉手机。拉黑删除这种动作实在是没什么意义,毕竟通讯录几百人从加上后也没说过话。 广播里终于响起中文和英文的提示音:“各位旅客,前往米兰的0796航班开始登机,请持该航班机票的旅客前往登机口排队登机。” 她站起来,背好包,跟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 登机牌递过去,机器发出短促的一声响,工作人员把登机牌还给她,笑着说:“祝您旅途愉快。” 她走进机舱,冷气迎面扑来,混着飞机特有的味道。许尽欢找到自己的座位,感慨了一下大型客机的头等舱果然宽敞。 窗外,天色渐暗,跑道灯亮起,一盏一盏地联成线。 飞机缓慢滑行,转弯,在跑道尽头短暂停留,然后开始加速,机身轻轻一颤,轮胎离开地面。 她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北城灯光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又慢慢散成稀疏的点。 云在外面堆起来,变成厚厚的一层。 许尽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平静。 她好像天生适合漂泊,按理说此刻应该多少有些对未知的不安,可她心里只在想十几小时的飞行时间自己要怎么打发。 房子卖掉了,钱留在信封里交给该负责的人,该还回去的都还回去了,除了抱抱很喜欢的那个玩具;给苏苓找了新的前程,把抱抱也托给了她最放心的小姑娘。 至于她自己。 似乎从纪允川说分手起,她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转身离开的时候,许尽欢清晰地听到了偌大的复健室响起纪允川呜咽的哭声。 可她哭不出来。 现在相信了吗,倒霉的前男友。 人是无法改变的。 许尽欢把玩着乘务员递来的晚餐菜单,兴致颇高地挑选着想吃的菜色和甜品。 广播响起,飞机进入平飞状态。 就这样也挺好的。许尽欢会随着时间继续长大,长大到成为一个或许优雅或许还是像现在一样不靠谱的中年女人,不过怎样都好。 然后…… 然后时间会冲淡一切,未来的许尽欢,会向现在的许尽欢施以援手,拉着这个有些迷茫着不知所措的自己,走向未来的,精彩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关于苏苓: 有段时间很火热的一句话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对于彼时成为知名真人秀综艺制作人的苏苓来说,她的命运的齿轮转动的时刻,是她第一次见到许尽欢的时候。 苏苓刚上大一,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疼爱自己的爸爸现在也疑似肿瘤,所以才从小县城到了北城做系统的检查,阴影的位置不好,如果是良性的,她自知家里拿不出那么高昂的手术费,但是她更不能放弃自己的爸爸;如果是恶性的,那自己很可能就没有爸爸了。多重压力让她不知所措,只能强撑精神哄着爸爸先回到了宾馆,说自己学校还有事,实际上看到了手机的消息自己来取报告。 许尽欢从精神科拎着确诊报告和医生给她开的药打算去抽支烟的时候,撞见了躲在吸烟区的垃圾桶边哭的涕泪横流的苏苓。她心里合计着就算发生什么也应该别人躲着她这个精神病人,于是伴随着苏苓的哭声没什么所谓地点燃了嘴里的烟。 苏苓听到打火机的咔哒声抬头,看到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拎着医院装报告的塑料袋,单手滑开打火机。 四目相对,许尽欢见着泪眼朦胧的小姑娘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烟,那眼神让她有点自我怀疑,她发懵地重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子,确实是吸烟区啊。 许尽欢被盯的不自在:“你也想抽?” 苏苓咬着嘴唇点头。 许尽欢见她年纪不大,一脸稚气,背着个双肩书包,摸索半天才从兜里摸出一颗不知道多久前吃饭结账时候送的水果糖,放在苏苓朝自己伸出的手上:“没成年呢吧。” “十九岁了。”苏苓一双大眼睛满是执拗。 许尽欢乐了:“那你多吸两口二手烟,算你间接抽了。” 苏苓忿忿地拆开手里的水果糖塞进嘴里。 许尽欢看着满脸泪痕的小女孩难得多管闲事:“生病了?” “我爸爸病了。还没拿到报告。”苏苓哑着嗓子说,狠狠地嚼碎嘴巴里的水果硬糖,好像要用全部的力气嚼碎着不公的人生和世界一样:“也不知道到哪才能借的到手术的钱。” 或许是一辈子只见一面的陌生人,苏苓毫无顾忌地对许尽欢诉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人生,早逝的母亲,疼爱她的父亲,还有父亲突发的病情,她心里无人能诉的不安和崩溃。 许尽欢就这么听她诉说着自己,抽完了一支烟。 “所以,你是学导演的?”许尽欢问。 “嗯。我要是学别的,好歹还能去找兼职赚钱。都怪我,我不懂事要艺考,我爸什么也没说就支持我。他现在肯定会后悔......”苏苓说着眼泪又往下掉。 “那来当我的助理吧,你爸的手术费我来付。从你工资里扣,成吗?” 第104章 苏苓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满脸无所谓的漂亮女人,迟钝地感受到嘴里的水果硬糖好像过期了,有股哈喇味儿…… 漂亮女人在按灭烟蒂的时候,顺手把装着报告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随即又点了一支崭新的万宝路,同时递出手机:“考虑考虑?加个微信,我等你回复。” 那天的天气其实很好,许尽欢像天神下凡一样站在苏苓面前。隔着烟雾,背着日光,许尽欢的发丝都散发出淡淡的光晕,苏苓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任由嘴里的糖渣化开,消失殆尽。 苏苓十九岁这年,遇到了许尽欢。无数次苏苓回忆起两人的初遇,都清晰地感受到,如果老天是位编剧,那么在她接过许尽欢手里有哈喇味儿的水果硬糖时,那个场景的bgm应该是齿轮和发条开始启动的滞涩到让人牙酸的声音。 第73章 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你 纪允川是在许尽欢飞到意大利的第二天,从萧潇那里收到那只信封的。 vip病房楼层,一层楼只有三间病房套间,午后安静的过分。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了一扇,风从那边慢慢吹过来,比起空调的风要更柔和。电动病床被摇起,靠垫调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纪允川半躺着,腰下面塞了卷起来的有凹陷设计的腰枕,避免他左右歪斜,双臂以下的世界一如既往寂静无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正看着病床对面播放着武林外传电视机的纪允川抬了抬下巴。 门把手转动,门板轻轻往里开了一条缝。裙子下摆先晃进来,紧接着是细高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萧潇推门进来,及腰的波浪卷发,抹胸短裙,手里拎着一只浅粉色的铂金包。 “哟。”她站在门边,先听见了电视机的对白,然后打量病床上病恹恹的纪允川两眼,“文艺复兴?” “萧潇姐。”纪允川伸着脖子往后看,以为 齐斯年就在后面。 萧潇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甭看了,就我一个人。” 纪允川笑了一下:“你顺路啊?” “不,我受人所托。”萧潇把包放到床头的小桌上,“猜猜是谁?” 纪允川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萧潇从包里取出的浅黄色牛皮纸信封上,呼吸一滞。 萧潇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信封往前递:“她托我给你的。” 房间里还有低低的电视声音,并不算安静,可萧潇的话落在纪允川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楚。 纪允川伸出有些颤巍巍的手去接。复健到今天,无名指和小拇指能感受到温度和被触摸了。只是还需要继续恢复锻炼,因为暂时还无法靠大脑的指令自如地伸展这两根手指,大多时候还是蜷缩在掌心。 时隔半月,他想起许尽欢已经不会再后悔和掉眼泪了。但再听到有关她的事情,还是呼吸不稳,于是抬手的时候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指尖碰到信封的一刻,牛皮纸边缘冰凉,蹭过掌心,摩擦出一点干涩的触感。 信封落在手上,很轻,却又沉甸甸。 “不问我点什么?”萧潇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忍,似乎想给这一刻的死寂找个台阶,“比如她现在在哪儿啊,或者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之类的?” “她也没让你给我带什么话吧,我能问什么呢。”纪允川低头看着信封,神色颓废,还带着点茫然。 “你倒是了解她。”萧潇叹息。这话一出口,他先有点后悔,这时候这种话多少有点像在讽刺。 纪允川苦笑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摸索着信封,很容易地摸出是张卡片,唇角动了动:“其实我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一只手托着信封,另一只手指尖顺着封口那条线慢慢描过去,信封的边有点硌手。 “她不想说的事情,我永远不会知道。”他声音不大,“她说出来的那一半,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她愿意给我看的那一面。”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床尾,被窗框切成几块,随着时间流逝,拉长,变形。 萧潇靠在床边的护栏上,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一点补全:“她去了欧洲,不知道是意大利还是西班牙。但她提过打算去这两个地方。” 纪允川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欧洲啊。”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把这三个字吐出来。 他忽然笑了:“欧洲好,她喜欢自由自在,喜欢不规律地懒散生活。欧洲好,适合她。”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萧潇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 纪允川抬头看着萧潇:“我提的分手,她答应了。” 萧潇有点吃惊:“你提的?” 这半个月先是许尽欢走的干净,紧接着被家里人知道后,纪允川交代了前因后果,甚至还被施诗和纪允茗轮番骂过的纪允川勉强扯起嘴角:“你不会也要说我不知好歹欺负她吧。” “不至于,只是有点吃惊。”萧潇看着没一点儿精气神的纪允川也不忍心说什么。 萧潇看着他一会儿,没再劝。 “信我就不在这儿看你拆了。”萧潇提起包放在腿上,“东西亲手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下次和齐斯年一起来看你。先走咯?” “谢谢姐。”纪允川颔首,“路上小心。” “跟我还客气。”萧潇摆摆手,起身离开。 门合上的声音不响,锁舌入槽,咔哒一声。 房间里重新变得只有电视剧的声音。 爱上一个人,会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呢? 纪允川的回答是,生活的习惯已经潜移默化地被影响改变了。 他垂眼看着掌心的信封,良久没有动作。 纸张在手心捂得有点热,他却迟迟没伸手去撕那个封口。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颤悠悠地拆开封口,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后贴着一张便签,六位数字。 是他的生日。 纪允川此刻实实在在地被气笑了,真是雷厉风行,干净利索的女人。 真是走的干干净净啊,许尽欢。 他往后靠了一点,背后垫着的枕头被挤得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上半身稳定住之后,他才伸手去摸床头柜另一侧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出他指骨有点突起的手背。 通讯录往下滑,滑到“成霖之”,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拨出去。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背景有隐约的人声,似乎在办公室,隔音不是很好。 “喂?”成霖之刚和文案开完会,开口,“川?怎么了?” “没事。”纪允川单手举手机有点费劲,双手捧着手机挪到耳边,“问你个事。” “说。”成霖之晚上有个家里的宴会要参加,此刻有些焦头烂额。 “许尽欢星河湾的房子是不是卖掉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成霖之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车水马龙的城市,深深地翻了个白眼。 “……我上哪儿知道?”成霖之过了半晌,咬牙切齿地开口,“咱俩一共就做了俩游戏一个新项目,老游戏稳步推行,新游戏年初开始,今年启动了vr项目。我目前没有涉及房地产中介的打算。” “你没有听谁提过?”纪允川问。 “大哥,我顶多听你扯淡的时候说“我女朋友住十九楼,我家在二十楼吧啦吧啦的”。而且,我见你那被你说成天仙似的女朋友也就两次,一次她来给你送东西,一次一起吃饭。我上哪儿知道人家卖没卖房子。”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你。” 纪允川的喉咙动了动:“嗯。” “咋啦?”成霖之声音压低,“你给人家分手分的她自己买的房子都卖了?” “她会这么做。”纪允川看着白色的被子,语气平静,眼眶泛酸。 日光要变成夕阳了,张牙舞爪地落在病床上。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行。”成霖之沉吟片刻,无奈应下,迈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我找人去查交易记录和中介那边,有消息回你。你现在好好复健才是要紧事。” “嗯,谢了。”纪允川把脸侧向窗的方向,眼睛落在窗帘一角那条窄窄的光上,过了几秒,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变得安静,复又开口。 第105章 “霖之。” 成霖之单手插在裤子口袋,看着办公桌上自己和纪允川在大学的合照,应声:“在。” “霖之,无论如何拜托帮我找人买回来,”纪允川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不太真切,“多少钱都行。” “你确定?”成霖之看着合照,纪允川勾住自己的脖子比耶。他有一米九,纪允川勾的有点费劲,笑的阳光灿烂。背景是大学的老教学楼,墙壁斑驳,藤蔓缠绕。 合照是五年前拍的,也是纪允川第一次受伤的两年前。他们在英国的大学,是同系的同学,在两门不同的选修课打过照面后,纪允川终 于逮到机会截住收拾书包打算离开的成霖之,笑容灿烂地拿着二维码冲他摇头晃脑:“诶同学!我在金融系的大讲座见过你!好巧啊!我看咱俩缘分不浅,交个朋友吧?期末还能一起复习,小组作业也有伴儿了。” 彼时成霖之笼罩在母亲被父亲屡次三番出轨并领着私生子回家气到抑郁自杀的阴影里,整个人看上去高大冷漠,阴郁可怖,大概是人人见了都会绕道的模样。 纪允川就这么带着满身暖色撞进他的世界,约着他一起上课,一起喝酒,一起写作业,一起复习......还抽空给他讲自己高中暗恋的学姐,大二那年更是扯着他组了个乐队去live house演出。 成霖之沉默地听着手机听筒里,纪允川呼吸的停顿。 兴趣爱好相似的两人相见恨晚,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纪允川单方面围绕在自己身边相见恨晚。纪允川像他的救星,有这么一个喋喋不休,热热闹闹的人地在自己身边,才免得他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于是回国后,他决定联系纪允川问问对方要不要完成大学时候聊过的设想,一起做世界闻名的游戏时,听到的是纪允川在瑞士滑雪为了救一个发小的妹妹,意外受伤瘫痪了。 成霖之很久没出声。那边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声又响起来,像是谁在敲回车键,又突然停下。 “我知道。”纪允川说,“所以才托你帮忙。” “你现在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在病床上搞冲动消费。”成霖之坐回椅子上。 “不是冲动。”纪允川顿了一下,“是我欠她的。”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气。 “行吧。”成霖之应下,“我去问。能买回来就买,买不回来我也找办法,成吗?你老老实实在医院养伤。” “好。”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纪允川脱力,手机落回床单上,离他的手指不远。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仰躺着,让电动床半抬着他的上身。天花板刷得很白,灯口周围有两道细细的裂纹。他盯着那两道裂纹出神,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川就这样横冲直撞地开着大卡车撞进每一个他喜欢的人身边。 第74章 旅行,喝酒,晒太阳。…… 意大利的时间比北城早六个小时,许尽欢落地米兰的时候,是中午。 她拎着包,从机舱跟着人流往外走。机场的玻璃穹顶把光收拢起来,往下洒在地面,地面亮得发白。广播用她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在头顶绕来绕去,中间偶尔夹几句英语。 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过海关,取行李。 指甲用力扣着拉杆,像一只向往自由的鸟。许尽欢双脚站在距离北城上万公里的地方,久违地感受到了激动,和隐秘的期待。 之前她在手机上订好了短租公寓,根据攻略,选了一片生活气息很重也很安全繁华的街区,靠近大教堂。出租车把她放在街角,司机伸手指了指前面的楼示意她到了。 楼不高,四五层,外墙有点旧,每户都有个小阳台,许尽欢在照片看到后很喜欢这个地方才定了这间公寓。放眼望去,阳台上随便搭着衣服,被各种颜色的布料点缀得乱七八糟。颇有种独特的凌乱美。 她拖着箱子上楼,房东一早发了消息,告诉她公寓钥匙在门口的密码箱里,解锁取出钥匙,拧开木质的门。 里面很干净。 有人提前来打扫过,床单是收拾好的,餐桌上摆着两只杯子,落地灯旁边有一盆不知真假的绿植。窗户没关严,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披萨店的香气。 她把箱子推进房间,停在墙角,坐在床沿上。除了喜欢的阳台,还有图片里尺寸颇大的电视,也是许尽欢选择这间公寓的原因之一。她拿着翻译软件捣鼓了半天,才顺利把电脑上的电视剧投屏到意大利语作为系统语言的电视上。 有了让她感到安全的声音,许尽欢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床垫很软,坐下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 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空空如也,没有照片,没有画。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把窗完全打开。 原本模糊不清的街道声音瞬间涌进来。 有人在楼下吵吵嚷嚷,有车开过去,有小孩的哭声,很远的地方还有救护车的鸣笛,一切都不关她事。 她终于有时间好好看手机有什么新消息,屏幕上蹦出来几条系统通知,几条工作邮箱的新邮件,还有苏苓发来的【姐,你到了吗?】【记得发照片】的微信。 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到了。” 然后把聊天框收起来。 米兰的前几天,她像每一个普通游客那样爬上大教堂的台阶,站在大教堂的高处看城市的屋顶;然后去了侧面的步行街购物,难得十分有兴趣地挨个逛了每家店,最后为自己的旅行购入了一只托特包;然后认真遵循着攻略里写的,走到了一家颇具盛名的咖啡店点一杯咖啡,坐在店外,像邻座的老头一样燃起一支烟,不过老头在看报纸,而她在看来往的行人。 在这座繁华忙碌的城市待到第十天的时候,许尽欢开始睡得越来越长。 她常常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发现窗外天已经夕阳西下,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在床单上。她侧过身,用手遮住眼睛,躺着好一会儿才真正坐起来。 许尽欢走到窗边,看楼下的人,像看一部默片。 画面在动,声音被隔绝。 猝不及防地想起星河湾的落地窗,想起北城冬天的雾。那些画面像突然闯进来的意外,把她原本空空的脑子挤得有点乱。 今年冬天大概要在欧洲度过了,要不要去南半球呢...... 她关上窗。 这一刻,许尽欢忽然觉得,米兰对她来说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功能,许尽欢已经成功地离开了北城。把她从原来的生活直接切割出去,扔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那就去别的地方再待待看吧。 她离开米兰的那天,天阴。 从米兰到威尼斯只需要不到三个小时,许尽欢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李,又随手扔了一些物件和衣服。现在她的行李箱,已经几乎没有从北城带来的东西了。 断舍离对于许尽欢来说,一向是极其简单的事情。 去火车站的路上,车窗上有点细小的水雾,司机随手开了雨刷,玻璃上的视线被刷得干干净净。 威尼斯并不在她原本的旅行清单里。 选这里只是因为它很方便,从米兰坐火车过去时间不长,看一次小学课本里写过的那座水上城市,也算没有白来这趟意大利了。 火车快靠站的时候,窗外的颜色明显变了。楼变得低,水突然多起来。从某一刻开始,铁轨两侧都是水面,房子像从水里长出来。 她拉着行李箱下车。 威尼斯的空气味道比米兰重,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厚重。或许因为湿度更大,水、藻、船油混合在一起,还有不同国家游客身上的各种香水味。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每种语言的碎片都在许尽欢的耳边短暂掠过。 她照着导航往前走。巷子很窄,人很多,她拖着箱子,一不小心就会和别人的行李撞到一起。 从火车站走出的瞬间,就能看到纵横错落着的河,走过第一座桥后,她在路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对着紧贴石板路的河水侧目。 水面比她想象得要近。 而且居然没有任何护栏或者铁链作为防护措施,许尽欢天马行空地思索着,如果有人喝多了在路边掉进水里该怎么办,她讪讪地重新离远了接着河的石板路,更靠里些迈步向前。 她可不会游泳。 许尽欢能很清楚地看到水纹拍在石头上的样子,看见某游条船从桥洞下面穿过去,发动机冒出一小团白白的气,她耳边突然响起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第106章 轮胎的尖锐摩擦声,安全气囊炸开的闷响,铁皮被撞扭曲时刺耳的尖叫。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用力捏在箱子提手上,掌心一瞬间渗出冷汗。 许尽欢站定在桥上,很克制地深呼吸了几次。几分钟之后,她才把这口气放平,继续往前走。 她租下的公寓就在某条窄窄的水道旁边,楼下是一家小餐馆。房子不大,窗子不大,打开后能看到一块水面,还有船夫在水上一遍一遍吆喝。 她在威尼斯待了不到半个月,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听到船在水面经过的声音。她会出门绕着那些巷子走,偶尔被挤进游客的人流里,挤到一座桥上,挤到一条巷子的尽头。 有人在桥上自拍,有人在岸边亲吻,有人在商店门口对着橱窗叹气。她偶尔会被路边摆摊卖小饰品或者给游客画画的街头画家招呼,被热情地推销一些她用不上的东西。 许尽欢常在楼下的餐厅吃饭,不过主要还是为了那杯aperol spritz,不起眼的小餐馆做的鸡尾酒,居然比米兰大教堂旁的还要好喝。 夜里,水道的声音会变得更近。 所有的光被水面反射回来,房子和水之间的一切界限模糊了一点。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久了水,忽然有一种哪儿都不稳的感觉。 眼前的房子不稳,脚下的地不稳,她原来所在的闻名遐迩的水上城市也不稳。 望着天空中离得很近的月亮,许尽欢突然觉得,这里也不是她该停下来的地方。 然后她拉着走一路扔一路的越来越空的行李箱,走遍了整个欧洲。 巴塞罗那的海风很冷,不过海鲜饭很好吃;阿姆斯特丹有许尽欢从未见过的各种各样的彩色自行车,虽然挂着不少蜘蛛网;她最中意的还是海牙的海上蹦极,面对着大海,瞬间的失重,好像什么都能忘记了。 布拉格的广场原来没有许愿池,她连着三天都错过了天文钟的装置启动;布达佩斯渔人堡看夕阳很不错,夜间游船会附赠一杯香槟,但却不好喝;不过慕尼黑的啤酒很好喝,虽然她不太分得清具体的种类;波尔图的落日很美,她在小店买的仅仅三十欧的红酒比她在国内喝过的都要符合她的口味。 最后,兜兜转转过去了一年,许尽欢还是会到意大利,住在科莫湖边的小镇上。 这个地方是在她不知道下一站去哪的时候,在手机里打开世界地图上随手点下来的,她随机放打了一块地方,点开,看到那块蓝色,再放大一点,就跳出了名字,她按了一下自动跳出的搜索路线,没想到还在意大利。 于是许尽欢再次回到了刚离开北城的地方,距离她第一次落地米兰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从米兰中心火车站出发,很快就到了科莫湖边的小镇上,可以看得到一大片被山环起来的水面。山坡上散着房子,红顶白墙,像有人随意在绿纸上点了几下颜料。 她下车,拖着箱子顺着路往下走。 小镇很热闹,但大多都是途径小镇坐船去科莫湖玩几天的旅客。路边有小镇上生活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小孩在湖边扔石子,看水面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 她租的公寓就在湖边不远,公寓的阳台上摆着两张躺椅。 尽管在外游荡了快两年,但是她的行李却几乎一直只有一半是满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是几套衣服,一些药,电脑,护照,银行卡。 抵达公寓后,许尽欢把箱子打开,把东西在房间里摆好。衣服挂进柜子,药装进抽屉,电脑摆到桌上,插上插座,投屏电视剧。 然后,她把那本一直跟着她跑来跑去的诗集掏出来,放在床头。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看书,发呆,晒太阳。 浪费时间,浪费人生。 早上,阳光从湖边升起来,越过山头,照进她的房间。她会被亮光晃醒,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的手机看看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有些日子,她会睡回去。 有些日子,她会坐起来,摸到那本书,拿着它去阳台。 她把躺椅往阳光里挪一点,坐下,膝盖上放着书,手指夹在书脊中间。 看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把书扣过来,封面朝上,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阳光照在纸上,纸被晒得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或者说,还是有太多东西排着队想涌出来,于是许尽欢只好用一种什么都不想的姿态,把它们全部堵回去。 下午,她会下楼绕湖走一圈。小镇算热闹,不过路很窄,湖边一圈圈的石阶上坐着几个人,有人钓鱼,有人看书,有人发呆。她悄无声息地从这些人身边经过,像一只路过的海鸟。 走到喷泉的长椅边时,许尽欢突然停住脚步。那儿趴着一只猫,橘色,胖胖的,阳光把它的毛晒得发亮,猫趴着睡觉,尾巴铺在人行道上。 她脚步顿住,不知道抱抱怎么样了。 那只橘猫打了个小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想象着抱抱现在每天在苏苓那里会做什么。会不会每天早上蹲在卧室门口等人起床,会不会把吃不完的猫粮扒出碗在地上乱挠,会不会在夜里从窗台跳回床上,把被子压出一块温热的小坑。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只橘猫的头。手还没碰到猫,猫耳朵一抖,突然起身,往旁边钻进了灌木丛里。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她指尖有点凉。 许尽欢把手收回来,重新走向她本来要去的便利店,家里没有餐巾纸了。 重新回到房间,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水和酒。 伏特加,龙舌兰,蓝宝石,几瓶红酒,把上层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第一次把这些东西塞进来时,只是顺手拿着,大概是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电视之外,冰箱是一台唯一会发出声音的电器,嗡嗡地运转着,让她感觉很适合把什么东西塞进去。 她拿出一瓶伏特加,找了个马克杯。 透明的液体晃进陶瓷,几乎看不出高度,混着这她买的芒果果汁。她抬起杯子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酒精味。 许尽欢捧着杯子惬意地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望着远处的湖面和水鸟,更远处的山脉。 喝下第三杯的自调鸡尾酒后,她放下杯子,觉得自己好笑,没想到,她有一天居然开始爱上喝酒。 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站在清醒的一边。 时移事易,这很正常。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偶尔做点下酒菜,她的体重倒是恢复了健康的数字,虽然还是偏瘦,但不至于像刚离开的时候那样像骨头架子了。 因祸得福,她这样劝说自己。 夜风从阳台那头吹进来,动了一下身后的薄纱窗帘。 她走坐进躺椅里,把腿蜷起来。 湖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而她在这边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快。 她在这片陌生的湖光里很快睡着,呼吸平稳,终于找到办法让大脑短暂停机。 睡着以后,她偶尔会梦见星河湾十九楼的窗。梦里的灯光暖黄的,抱抱趴在坐垫上,崽崽在地上打滚,电视机里放着她早就看过的老电视剧,有人推着轮椅从 卧室出来,嘴里嚷着要吃宵夜。 她在梦里也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只有天亮了,湖面被风吹皱。许尽欢从躺椅上坐起来,揉揉眉心,起身去给自己接一杯凉水喝掉。 冰箱门被她拉开,里面的酒瓶一排排排得很整齐,打包盒在角落里挤着,边缘有一点结霜。她伸手拿了一个打包盒出来,看了看日期,又打开嗅了一下。味道不太好,她把它丢进垃圾袋里,系紧袋子,拎到门口,放在外边。 她站在阳台上,看湖对岸的云一朵一朵飘过去,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完全不再想起北城,也不再想起星河湾,这是不是才算真正的好起来了。 第75章 两年,擦肩而过。…… 两年过去。 从小没过过生日的许尽欢,在初夏这天,郑重地从甜品店买了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在熠熠闪耀着的明媚阳光下,隆重地给自己庆祝了三十岁的生日。 如果按租房合同算,是在贝拉焦租住的小别墅两次短租到期;按护照上的章算,是马上要盖满整本护照的数量;按她的手机消息记录算,是和纪允川的聊天框彻底沉底,那个生锈的栏杆拐角头像沉寂在通讯录最下方。 按人生路径算,许尽欢现在是第一本书就卖出天价版权费,如同紫薇星般的知名的网络小说作家,纪允川是两年内在北城拥有一整栋高楼作为自己游戏公司新址的创始人。 第107章 热点推送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蹦出来的。 许尽欢刚从外面回来,把菜袋搁在桌上,把新买的金酒放进冰箱。 手机屏幕亮起,微博浮着一行标题推送: 【中国游戏公司奇点studio启用自有办公楼,两年两款作品海内外大热】 许尽欢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在餐桌边顺势坐下,点开推送, 第一张图片是一栋楼。 三十层的大楼屹立在寸土寸金的科技新区,玻璃幕墙的反光把天空切成无数块,蓝天白云混在一起被切碎成不规整的光块。楼顶写着颇具设计感的公司名字和logo。 往下,是官方新闻熟悉的口吻: “……由创始人兼制作人成霖之和纪允川领衔的奇点studio,从手游到主机,在过去两年推出两款3a游戏作品。其中首部作品《神陵》在海外市场收获高口碑,新作《不死之身》于科隆游戏展斩获最佳视觉奖、最具史诗感奖等多项提名。随着团队迅速扩张,奇点公司近期启用自有办公楼,标志着从工作室到成熟游戏公司的迈进……” 许尽欢的视线落在“创始人兼制作人”那一行,看见那个名字。 纪允川。 手机因为她长久地停顿着没有滚动屏幕,又自己暗下去。 重新点亮。她慢条斯理地从头读到尾。 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新落成的办公大楼实在是气派。 许尽欢轻笑着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现在真的成功人士了。她把页面关掉,又重新打开,在右上角点了收藏。 大概因为她多余的举动,没过多久,相关推送紧跟着来。 【奇点studio新作《不死之身2:悬置》将在科隆游戏展全球首发试玩】 【游戏展官方公布日程,奇点studio不死之身前作入围多个奖项】 照片换成了游戏展馆效果图,logo挂在一大片灯光里。一个名字从简体字变成英文字母,挤进外媒的报道里。 许尽欢窝在沙发里晒着太阳,百无聊赖地翻着看,最后实在八卦好奇,点进游戏展的官网: 8月22-25日 “奇点studio:新作试玩区,媒体见面会,由联合创始人成霖之出席。” 纪允川只在“作品策划/玩法设计”那栏短短露了一次名字。如果不是曾经认识,他几乎只会被当成一个藏在工作人员表里的相关人员。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侧,眼睫投下一小截阴影。许尽欢用指尖在玻璃上慢慢划了一圈,停在科隆两个字上。 她没去过。 湖边的风日日吹,欧洲的城市换很多座,码头都差不多。她自己也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两年前,她还会偶尔陷入情绪的泥沼一睡不起;两年后,她可以一边写小说一边研究城市地图,好好规划明天晚饭吃什么。 许尽欢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出几个字。页面跳转出来,她认真地挑选门票日期、飞机座位、酒店地址……一一付款。 电子票、酒店订单、机票单,一封封确认邮件接踵而至。 水鸟落在窗外小花园的草坪,和一只肥硕的鸽子在一起。 许尽欢远眺着重叠着的山峦,抿了口凉白开,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前作不死之身1她已经通关了,四周目就集齐了全剧情。 不知道不死之身2好不好玩…… 希望试玩时间可以长一点。 科隆的空气,比湖区要硬一点。许尽欢有点惊讶,毕竟也是沿河而立的城市来着。 展馆外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地,铁栏杆排成方格,人群被分成一列一列,戴着不同颜色的手环,像被按颜色归类的乐高小人。 许尽欢伸出手腕,工作人员把蓝色塑料扣在她腕骨上,咔哒一声。 手环上一串gamescom的字母, 她把袖口往下一拉,只露出一半。 馆内冷气很足,混着电子设备的热,味道介于服务器机房和刚装修好的商场之间。灯从高处打下来,一块块屏幕同时闪,低频的震动贴着地板传到脚底。 她先按习惯走了一圈。 主机,独立游戏,几个大厂的舞台活动,人潮汹涌,有人在排签名,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cos游戏角色背着巨大的道具从她身边慢吞吞地过去,盔甲边缘差点扫到她。 直到她根据在门口领取到的手册,在第六个拐角,看见那块logo。 下面是一块简单的立牌: 【奇点studio】 【new game demo–deathless:limbo】 具体时间排期印在下面: 【新作试玩区】 【16:00媒体见面会(出席:创始人成霖之等)】 【19:30科隆游戏展颁奖典礼】 许尽欢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悬着的东西轻轻一松,大概是庆幸。她站到试玩区队伍的队尾,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锁上。 黑色围栏绕出蛇形,队伍一节一节往前挪。展位一侧是一面白墙,墙上有一道不显眼的门,门牌写着: 【staff only】 门缝几乎闭合,只在底部留了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空调的冷气偶尔从那里漏出来,贴着水泥地,吹的许尽欢脚踝发凉。 她排的队伍正好站在门不远处,偶尔能听见门内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几句英文,几声笑声。 不过许尽欢对工作人员的房间不怎么感兴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指南。还有一款她喜欢的解谜密室游戏也在这个区,不死之身试玩结束后,她想要去领解谜游戏的周边,她在社交软件刷到有人已经领到了,许尽欢还挺喜欢那个帆布袋的。 门内,隔绝了展区的嘈杂喧哗。隔音板把大部分噪音挡在外面,低频隐隐透进来,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了远处的雷声似的。 房间不大,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着展馆平面图、节目册、几份合同。墙角有个纸杯,旁边放着一箱矿泉水。 纪允川的轮椅停在桌侧,轮椅还是近五十厘米的高靠背,腰腹被一掌宽的束缚带死死勒在靠背上;最近的一次手术后,医生说他现在的躯干控制已经要好许多了,可以自己坐一阵不左右歪倒。本来是应该在医院老实康复的,不过游戏展正好离他住的医院不远,他就顺路来凑个热闹。 他左手托着节目册下缘,右手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像嫌麻烦,把笔丢到桌上,用手指直接沿着一条线滑。 不远万里跑到德国做完这次脊髓神经修复手术之后,最大的改变是他的手。手指再不是有笨拙发抖的感觉,拧瓶盖、拿手机、写代码都不成问题,指尖也能重新感受到细微的触感,不再像以前一样仅存的几根能运用的手指在进行操作的时候感觉像隔了层纱,这次手术后,已经灵活如初到可以分辨纸张到粗糙程度。 可躯干和双腿这边,医生的原话是:“尽可能恢复了脊髓神经的链接,现在能有深感觉和挤压感觉,算是b级不完全性损伤。最好的结果是有部分传导,修复了所有能修复的残余通路,但两次受 伤位置不同,位置也太高,控制移动下肢是完全不可能的。” 口不对心硬是说顺路来看望病人的纪允茗听到医生的说法后半信半疑,直到看见纪允川居然能够撑着助行器短暂站立两秒后,心里久久压抑着的巨石终于湮灭成粉,喜极而泣。 “能把手还我就已经很赚了。”纪允川剥了个橘子,把一半塞进嘴里,伸手把另一半试图塞进正在掉泪的纪允茗的嘴里说,“更何况现在居然比我第一次受伤之后的结果还要好,简直撞大运了好吧。所以纪允茗你别哭了,都一把年纪了,你再给我姐夫看到了说我欺负你。” 在把橘子汁弄到纪允茗下巴的时候,被泪眼模糊的纪允茗重重地在感知灵敏的手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确实赚到了。 本来从双腋以下彻底断联的身体,现在在极其大力的按压下,居然会有轻微的感觉了。虽然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无法让双腿或者躯干移动半分。不过从完全被人推着轮椅走,重新回到可以自己掌握轮椅的速度方向,还是让纪允川高兴了很久。 成霖之坐在对面,接住了纪允川没用好力仍在桌上滑行的笔,瞪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你这不是接住了嘛。”纪允川自动屏蔽了成霖之能杀人的眼神。 “……媒体见面会我们安排在b厅侧边的小舞台,”工作人员用英文说道,指着节目册,“主持人会提问,你们可以带三到五位主要成员上台。” 成霖之点点头:“那就我带主美还有音效上去好了。” 展方客气地笑,看了一眼在旁边把玩流程单的纪允川:“另一位制作人呢?我们场馆的无障碍设施已经做过测试,畅通无阻。” 纪允川闻言抬头笑着答:“我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可不能被我的主治医生知道了。” 第108章 展方似懂非懂。 “那颁奖的时候呢?”展方确认,“还是成先生一位吗?” “对,就他。”纪允川放下手里的流程单,一脸骄傲。 他高兴极了,两年以来,他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实在是很爽啊。他做的游戏在最有含金量的游戏展把音效美术和史诗拿了个遍。 语气轻松,神情欢快,看不出自己无法上台的半点遗憾。 房间氛围轻松愉快,工作人员和两人沟通着后续的安排。时不时会发出的笑声轻轻撞在墙上,渗出去一些。 墙外,许尽欢顺着人流往前走,听到从试玩出口走出来的人感慨demo太短没玩够,心里期待更甚。 队伍一点点往前。许尽欢已经能看到试玩区里一排排显示器,耳机挂在机器侧面。玩家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和跃跃欲试。 有工作人员打手势示意她往前:“下一位。” 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去坐下。耳机被工作人员递到她手里,手柄放在桌上。 “有光敏眩晕史吗?”工作人员用英语问。 “没有。”许尽欢把背包放在脚边。 “不舒服随时可以举手。”工作人员嘱咐:“祝您玩的开心。” 她戴上耳机,馆内的嘈杂被抽走大半,屏幕从黑转亮,三十秒的开场动画十分精彩流畅。 雨夜。街道湿漉,路灯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霓虹灯光。镜头视角低,跟着角色脚步往前挪,雨水被鞋底踩碎。很经典的湿地面来渲染气氛灯光场景,做的极其逼真。 操作流畅、视角可以切第三人称、故事的叙事节奏极好。许尽欢不是游戏策划,不过毕竟曾经耳濡目染,看过太多纪允川的构思稿,自然会地拆解这些东西。 游戏往前推进,场景换了几次,从巷子到楼顶,从地下车库到拥挤的高架桥。 她到达那段车内关卡时,已经知道大概的套路。视角切入驾驶室,雨刷在眼前左右划,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上的红灯一闪一闪。耳机里,npc的声音模糊落在背景。 下一秒,屏幕下方出现两个方向键。 【←】【→】 倒计时从五开始,往下跳。她的指尖掐紧了手柄。一瞬间,游戏和现实短暂叠合。 她在“3”的时候往左打。 屏幕里车身急转,轮胎压过积水,另一辆车擦身而过,尾灯拖出一小截红光,像某种被勉强避开的灾难。 耳机里雨声骤然放大,又迅速回落。 系统提示弹出来: 【隐藏分支已解锁。】 许尽欢愣怔地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老话说的没错,时间就是最好的药。看到了纪允川在游戏里夹带的私货,她居然已经没再有原来的愧意和自责。 她分神地思索着自己的反应,认真地思考,这是不是说明,这件事情在她这里翻篇了? 二十分钟结束,画面渐暗,提示语出现在屏幕中央。 【感谢试玩。】 她摘下耳机,手柄从掌心拿开时,掌心全是汗,游戏真的很好玩。 工作人员礼貌地问:“感觉如何?” “很好玩。”她说。 工作人员笑着递给她一本印着游戏角色和设定的小册子,一板贴画,一张游戏海报,还有一个小徽章,她接过来,随手塞进包里。 走出试玩隔间,许尽欢沿着出口通道绕出去,按照地图走向解谜游戏的展区。路过试玩队伍时,写着【staff only】的门正好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名工作人员推着一个推车出来,上面放着几瓶水和一摞资料。 白门在许尽欢经过的瞬间被会展工作人员打开再关上。 白门的房间里,纪允川转动轮椅从另一侧门出去拐到展馆的无障碍卫生间。 一间临时的房间,两道门,几步路,十几秒的时间差。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就是这样干一行,行一行的女人。 第76章 许尽欢,任何,宗阳晞…… 颁奖典礼是在晚上。 已经玩了四五个游戏试玩的许尽欢并兴趣特地去挤那个舞台,人实在太多,她有点喘不上气了。而且她有点饿了。 在离开的时候从另一个馆穿过去时,远远看了一眼大屏幕。灯光照着台上那几个人,名字被打在屏幕下沿。 【奇点studio:linzhi cheng】 器宇轩昂,英俊挺拔的男人西装革履地站在话筒前,淡声分享着游戏的制作过程以及遇到的问题。 连续斩获三个奖项后,镜头切了一圈工作人员的特写,底部字幕滚过一行一行名字。 【producer:yunchuan ji】闪了一秒,很快被下一行职员表淹没。 许尽欢站在远处,边走边看了几眼,并没有停下脚步。对她而言,这一幕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戏颁奖现场,从形式到台词,都在意料之内。 不过还好的是,纪允川没有来。 万一如此不幸地遇到了,那她实在是给前男友在大喜的日子找晦气了,她这样想着,把玩着手里最后一个试玩游戏送的明信片离开场馆。 纪允川去逛了一圈展区就返回医院了,病房灯光偏暖,病床床铺白的刺眼。 此刻他半靠在床头,左腿瘫软在侧,右腿自顾自地抽搐不止,连带着身下的病床都发出吱扭的声响。他抱着手机在看社媒上的玩家repo,没去理会。 这是很正常的,残余的神经通路修复的同时,神经痛和无休止的痉挛也随之出现。医生昨天刚给他做完几项复查,结果说得还不错。躯干控制比上次检查强点,双手握力和精细动作恢复良好。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跑去凑热闹。 他将床头碍事的检查单折了两折,随手塞到床头柜抽屉里。病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是在直播颁奖典礼。不过纪允川听不懂,电视在当地的频道直播,用的是德语。 镜头切到舞台,成霖之站在台中央,对着话筒笑,后面是他们不死之身的游戏海报。 他兴致勃勃地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成霖之:“帅!”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复,毕竟人还在舞台上。视线重新回到电视,新闻切到了摩肩接踵的场馆,镜头扫过场馆,人头攒动的玩家在试玩区域大排长龙。 他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轮廓,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反而慢慢落稳。 科隆不也在欧洲吗…… 算了,许尽欢就算爱玩游戏,也不会来人这么多的地方凑热闹。 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不过纪允川还是没出息地,没能说服自己。如果他相信她不会出现,就不用在每一个拐角处期待;不用在每一次推门前调整呼吸;不用担心自己在最狼狈的姿态下被她撞见。 电视里,成霖之结束致辞,冲着镜头挥了挥手。主持人把话题重新拉回作品本身,奖杯被递到他手里,他举起摇晃两下,收获一片掌声。 纪允川靠在枕头上,胸前那一点隐隐的憋闷被鼓点一样的掌声敲散了一些。 他又想许尽欢了。 好想,好想。 想到如果每天不分神做点别的事情,脑子里就会不断回放两人在一起的片段。想到哪怕每天的日程满满当当,他还是会冷不丁地莫名其妙想起许尽欢的脸,许尽欢的声音。 他一直在后悔。 从自己开口说分开的刹那,一直后悔到今天。每每想起,他都悔到几欲呕血。 夜里,展馆灯一点点熄灭。人流往地铁和公交站涌去,说不清的蓝色手环堆在场馆门口的垃圾桶里。 许尽欢用uber打了出租车,一边等待一边感慨大城市的繁华。同时,试图构思晚上回酒店要写的内容。 在四处旅行的第一年年末,她开始写小说。和前一份自媒体博主的职业南辕北辙,但好在很自由,没有设备要求,有电脑有手就能行。 她注册了一个没人知道的马甲号,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发出第一章。内容是她一直很感兴趣的无限流小说。 不过女主角和她一点也不像,话多,爱凑热闹,对亲密关系过于乐观。小说里里有一支小队,五六个人吵吵闹闹,好似永远不会散伙。十分懂得语言艺术的的女老师和天然呆的女医生,爱占小便宜的男商人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记者。 主角团被系统扔进一场又一场危险里,总能在最后一刻逢凶化吉。他们会吵架,但永远不会有人说散伙儿;气上头了会摔门,但总有人在门缝里塞小纸条和生气那人爱吃的食物。 许尽欢满足地用键盘构造出属于自己的乌托邦,理所应当地成为小说里的老天奶。 写那支小队总能在副本结束后回到同一个据点,写他们会把彼此从地狱拎回来,写他们在餐桌边吵架吵到半夜,第二天照样一起出门冷脸做任务。 第109章 她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兴许只是无聊的消遣。 不过读者从一两个,慢慢增加到几万个。评论区也一开始三三两两,后来成片地来,评论区里有人说:“比起无限流,更像情景喜剧。” 她看到这句,停了很久。大概除了角色设定,其余的内容都是许尽欢自己内心渴望的投射吧。她应该是向往的,三两好友每天都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像一家人一样。 不过真要她长久地和别人在一起,恐怕她又会觉得太麻烦。 那就写在书里好了。 再后来,有影视公司找上门,问影视版权。合同谈下来后,看着已经四处乱玩了这么久,余额不减反增的银行卡。 许尽欢安心地开始休息,直到自己三十岁这天开始。创建了新的文档,洋洋洒洒写了五万字新书大纲。 所以尽管此刻吹着莱茵河送来的夏日晚风,有些回味白天试玩过的游戏,许尽欢还是分神思考着明天要更新的章节具体写点什么。 从科隆回到贝拉焦的时候,已经夏末了。湖边的风不像盛夏那样黏,水汽薄薄一层挂在空气里,晚一点的时候,会有一阵一阵凉意从湖面往镇子上蔓延。 昼夜温差让身体素质一向很好的许尽欢感冒了两次,不过她很喜欢这里,也就一直待下去了。 第二本书迈入完结的下午,云层很薄,于是日光打下来就不算刺眼。许尽欢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宽松的长裙,棉布洗得发软,裙摆拖在脚踝附近。 她除了偶尔给自己做点下酒菜,已经不怎么下厨了。所以到了吃饭点,习惯性地往常去的餐馆走。 钥匙用一根细绳子系着,挂在她手腕上,跟着步子晃荡,时不时碰到帆布袋里的手机,发出叮地一声响。鞋底踩在不平的石板上,一块高一块低,不过她穿着帆布鞋,走得很稳,也早就摸清了每块石头的个性。 转过一条小巷,再往前就是往餐馆去的那条坡道。贝拉焦多是错落着连绵不断的台阶,这里大概是整座小镇为数不多的坡。 坡道不长,却有一点陡,石板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远处是蓝湖,脚下是灰石板,身侧是随处可见手绘在石头上的彩色图画,还有被放在窗檐排列的手绘餐盘和夹杂着其中的野花。 今天人不多,坡顶那边有两个年轻人的身影,从光里慢慢浮出来。 男生坐在轮椅上。 轮椅的后轴上有一圈光亮的金属,轮椅靠背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标志。和纪允川家里许许多多的轮椅都是同一个牌子。靠背不高,不同的是,前面这个轮椅坐垫下多了一块黑色的助动装置。一架这样的轮椅,再把可拆卸助动装置算上,大概要三万美金。许尽欢当时知道的时候还在心里短暂地咂舌感慨了一下。 不过一般会花钱买这种轮椅的人,多半是终生残疾的人。连穿条牛仔裤都要担心布料会不会让没有知觉的臀部生疮致死,天天坐着的轮椅多花点钱也情有可原。 有钱人真多啊。 不过有钱人为什么会想不开来这种全部都是台阶几乎没有平地的老城镇?在这拎行李都费劲,更何况推轮椅。 许尽欢溜达着散漫的步伐跟在这两人身后,一边围观一边胡思乱想。 站在轮椅边的是个女生。背着一只双肩包,头发高高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出圈,贴在后颈。紧身的背心,牛仔短裙,腿细而直,一双小白鞋的鞋带打得松松垮垮。 他们牵着手。 是许尽欢很熟悉的姿势。 男生一只手握轮圈,一只手被她牵着。轮椅在石板上晃晃悠悠下坡,两个人却像在普通散步。女生更多时候是跟着他的节奏走,小心地瞄着身边的人,配合他的每一个小颠簸。 许尽欢本来没打算多看,直到女孩子转了个侧脸,露出半边轮廓。 大概是中国人。 下一秒,印证就送到许尽欢耳朵。 “宗阳晞,你会不会觉得很抖啊?” 女孩歪着头,声音清脆地像黄鹂鸟一样鲜活生动,活泼伶俐,带一点撒娇的上挑尾音。 轮椅上的男生无奈地回答:“这路都成这样了,肯定啊。” 男生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或许是华裔?有种南方城市的感觉,语速慢吞吞的,尾音轻轻往上翘。 “啊哈!?”女孩听上去很满意,“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人这么好,会向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哦。” “你可以不用帮助。”男生嘴上嫌弃,但还是没松开牵在一起的手,“我一个人也能下。” “那不行。”女孩拉紧了他的手,把男生的手背扣在自己露出的小腹上,“你是富少爷来着,我赔不起。” 女孩逗他边说边笑,好像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大概是顺路,许尽欢就这么好信儿地漫步在小情侣身后,欣赏着青春恋爱喜剧。 路过一段极其坎坷的路面,轮椅晃得厉害,扶手上挂的袋子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声音,就算启动了助动轮男孩推地也明显费劲。 女生突然像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欸,我想到一个实验。” 男生瞬间警惕地看她一样:“……你先别说。” “你张嘴,”女孩才不管,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口,“我推你,然后你大声‘啊——’,看看会不会 像小时候对着电风扇说话那样,声音抖抖的。” 宗阳晞无奈地推过最后一块不平的大石子路,松了口气的同时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还是不饿。” “我超饿。”女孩逛了逛男生的手,按在自己白皙柔软的小腹上立即反驳,“你不信摸摸,我肚子咕噜咕噜的。只不过我现在更想验证一下物理原理。” “别闹。”男生嘴上这么说,却没真的甩开她的手,还在手背贴在女孩的小腹瞬间红了耳廓。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女生时不时低头去看男生脚上的固定带有没有松,还弯腰帮他把一条有点往外歪斜着有倾向掉下踏板的腿轻轻往里推一下。 他们走的方向,是许尽欢要去的那家餐馆。 许尽欢舍不得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挪开,她想,是巴德–迈因霍夫现象吗?怎么谈了个坐轮椅的前男友,就遇到了坐轮椅的小情侣。 前二十七年自己都没见过几个坐轮椅的人来着。平行世界的她和纪允川,会像前面的两个人一样吗? 大概不会吧。 她好像从小就没有前面的那个女生那么有趣可爱的性格,小许尽欢就总是沉默安静着的,死气沉沉,没什么活力。 前面的女生会拽着男生的手乱晃,让他张嘴对着风“啊——”,试图给生活找无数个幼稚的小游戏参与其中来证明这世界还好玩。 如果两年前的车没有撞上来,如果那次手术进展都顺利一点,再顺利一点。也许在这样的石板镇子上,有可能会是她和纪允川。 不过纪允川不要她了来着。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从脑海边缘掠过一下,很快像被扔进水里的石子一样沉底。 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走到餐馆门口的时候,云层散开,万里晴空,有点扎眼。门口那段小小的门廊,从街道抬高了几公分,上面接着两级不太规整的小台阶。 男生的轮椅在这里被拦住了。男生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轮子,再抬眼看台阶,抿了一下嘴。 “……哎。”女孩也“哎”了一声,抬头看招牌,低头看台阶,思考了两秒,“你在门口等我,我进去叫工作人员帮忙。” “不用。”男生摇头,抬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在我后面扶一下我的靠背就行,很快。” “真的行吗?”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眼睛盯着台阶,“看起来好高。” “不高,你看我前轮抬起来的时候你帮我稳一下就行。”他说,“你抓住,别让我往后翻。” 许尽欢在门口站定,太过熟悉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她忽然没了围观看戏的兴致。 “好。”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抓住较低的那一截靠背,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男生握住轮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改变重心想让轮椅往后仰起一点。他动作不算慢,但也不算稳。大概是本来练过,但在这种不熟悉的路面和门口,多少还是有点紧。前轮抬起来的一瞬间,重心后移,轮椅轻轻一晃,任何来不及调整,顺着惯性往后滑了一小截,差点整个人后脑勺着地躺在地上。 “哎哎哎!”女生被吓得叫了一声,手却没松。 轮椅在门口晃了一下,前小轮每抬高一寸,后轮就要更用力地撵着不平的石头往上爬。 第110章 “算了,任何,你去里面找个男服务生来帮我一下吧。你的腿昨天就撞青了。”男生拉住女生的手,把人从自己身后拉开。 “诶?你不是不喜欢被人抬起来嘛。”名字叫任何的女孩弯腰把脑袋压到和轮椅上端坐着的男生持平,似乎想看看那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男生别扭地转过头,语气有点羞恼:“我更不喜欢你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许尽欢看着正在上演的浪漫青春爱情偶像剧,情况大概不允许她在这么窄的小餐馆门前视若无睹地侧身过去。 手已经先一步伸出去,她顺手抓住了轮椅前侧的横杆,那是连接座垫和托脚板边缘的金属杆。金属在夏末的日光底下温度被晒的有点温热。 “我帮你扶一下前面。”许尽欢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再抬一点。” 女生愣了一瞬:“啊——谢谢,谢谢!” 在紧张时自动切换成母语,温度立刻高了一截。男生也抬眼看了许尽欢一眼,像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帮忙,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许尽欢这才看清他们,两张十分年轻且具有观赏性的脸。 真的是两张还没出世的脸,双眼里的亮光和她的一团死寂截然不同,简直是对照组。如此璀璨耀眼的光芒,好似还没被生活调教打磨过的天然钻石。 “thank you sooooo——much!”女孩拖长了语调表达着浓度不低的感谢以补偿刚才紧张失态的表情。 “不客气。”许尽欢弯起嘴角,小姑娘大概是跟苏苓很能聊到的一起的性格。 “呀,你也是中国人?”女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张脸亮了一下,笑起来比贝拉焦下午两点的太阳还要灿烂热烈,“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学句意大利语跟你道谢。” “嗯。”许尽欢稍稍收紧手上的力道,“还有一个台阶,你慢些。” “一,二——” 许尽欢往上提一点,后面推的女生往前送一点,男生夹在中间整个耳朵红的能滴血,配合着调整重心,三个动作重叠在一起,轮椅就顺利上了第一阶。再来一次,第二阶。 轮椅稳稳落在餐厅门口,四个轮子都重新踩实,晃动停下。 “呼——”女孩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冒了一点细汗,拍着胸口,“好险好险,我刚刚真的以为我要把他连人带椅子摔下去。” “摔不下去。”男生低声说了一句,虽然耳朵是红的,“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台阶。” “那我还是第一次嘛。”她理直气壮地回嘴,随即歪头对许尽欢,“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刚刚肯定乱了阵脚。” “没事。”许尽欢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向她常坐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有请莱茵河边的两位闪亮登场 第77章 嚎啕大哭 “以后等姐有钱了,”任何伸手轻轻拍了拍轮椅靠背,“姐带你来意大利度蜜月绝对不住这种要上台阶的老房子,我雇十个保镖专门给你推轮椅。” “你现在就开始规划以后了?”宗阳晞被气笑。 “那必须。”任何随口画完大饼用力点头,又把话题轻快地岔开,“走啦,我要吃海鲜饭!” 空气里都是甜蜜的氛围。 实在是青春洋溢。 许尽欢坐在自己的老位置。窗边,靠湖的一侧。她把包挂在椅背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壁纸是她私心换了的不死之身同人画手太太画的主角,又很快暗下去。 相熟的服务生看到许尽欢问:“还是老样子吗?” 许尽欢勾唇笑开:“是。” 海鲜意面和一杯红酒很快端上来。 她侧过脸就能看到那对小情侣的身影。女孩把手机递过去给男生看,小声说:“你看,网上攻略说他家的烩饭必点。” 男生接过去看了看,点头 轻声说:“那就点。” 面条煮得很刚好,酱料也还不错,但许尽欢胃口一般,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反倒是酒下得很快。杯壁上残留着一圈红色,杯底一层薄薄的酒,轻轻晃就能看到挂在玻璃上的痕。 隔壁那桌聊天断断续续传来。许尽欢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偷偷围观别人聊天八卦的时候。 任何吃到一半,眼睛突然睁大:“哇,这个螃蟹也太好吃了吧。” “不用自己剥的螃蟹都好吃对吧?”宗阳晞把剥好的螃蟹肉放在餐盘递给女孩无奈地摇头。 “这说明你人好啊,对吧。”她理直气壮,“谁让你追我的时候讲话难听的要命,你得弥补我。” “好好。”宗阳晞自知理亏,偃旗息鼓。 “算了算了,我大发善心帮你剥。”任何退一步,“你多吃一点蛋白质,说不定肌肉长壮一点,助力你推轮椅上台阶更稳。” 许尽欢用叉子无聊地画着盘子里的面,忽然失去了兴致。 为什么呢。 是羡慕刚刚开始的那种笨拙又昂扬的勇气,还是羡慕他们还拥有时间可以犯错、可以慢慢学着怎么推轮椅、怎么上台阶、怎么安排下一趟旅行,而不是像她一样,把所有本来可以的机会全然浪费。 她不敢像任何那样会把以后许诺,于是也就真的没有以后。 许尽欢忽然觉得,好遗憾。 遗憾到有一瞬间,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完全关掉了。 服务员来问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她摇摇头,让他帮忙打包剩下的意面。打包的时候,她冲服务员招了招手,把那对小情侣的桌号报了出来。 “那桌也一起结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问:“他们是你的朋友?” “不算。”许尽欢撑着下巴,神情倦怠,语气带了些艳羡,“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 服务员笑了,点头:“那他们结账的时候应该也会有好心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那桌,女孩正拿纸巾帮男生擦手指间的酱,男生嫌她弄得手更脏,把纸巾抢回去,嘴上很不饶人地补一句“你别擦了,你越擦越脏”。 任何不服气:“屁嘞,那你伸手给我看看。” “不给看。”宗阳晞把手收起故意藏到桌子下面。 许尽欢走出餐馆,天光渐暗。 那希望你们会有好结局吧。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湖面被吹出一层一层皱纹,她提着打包盒,走过那条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突然觉得今天这条路比以前任何一天都长。 回到小别墅,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家具,洗衣液,和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酒精气味。 许尽欢一边拎出一瓶新开的伏特加一边随手把打包盒放进冰箱,关门的声音闷闷的。 “算了。”她对着冰箱里那盒意面小声说,“你明天再被我浪费吧。” 她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框下,愣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是刚才餐馆门口那一幕,轮椅往后仰,台阶很窄,女孩紧张又上头,男生说“你在我后面扶一下我的靠背就行”的声音。 她隐约想起了什么。 转身的时候,许尽欢忽然心血来潮地拎着电脑,果汁和伏特加坐在茶几边, 或许是今天偶遇的小情侣说了和纪允川一模一样的话,许尽欢忽然想起,那部纪允川推荐给她的动漫,她还没看完。 从科隆回来之后,她其实有好几次想过要补完它,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打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打算一口气把这部动漫看完。 屏幕亮起,许尽欢把动漫投屏到电视上,短暂截停了自己看过成百上千遍的电视剧。 蓝色的界面跳出来,让她选集。她用遥控器一点一点翻,从第一集 翻到第十集,又翻到第二十集。她有些记不清自己看到第几集了,最后在光标停在01时按了确认。 从头看。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旁边放着一瓶伏特加,一瓶芒果果汁。杯子就放在手边,伸手就能摸到。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也没拉。夏末的天晚得很,外面的光还挂着,但被房间里的屏幕光压了一头,整个屋子像被染成了淡淡的蓝黑色。 画面清晰度一般,不是修复版。线条边缘一看就是下了功夫,色彩偏暗,角色出场的时候,动作流畅地让人咋舌,一眼就能看出带着泡沫时代的气质。她听着那些背景音乐,隐约能分辨出来哪几段旋律后来被拿去做成了各种综艺剪辑。 许尽欢全神贯注从第一集 看起,一边看一边喝杯里的酒。bebop的人一个个被jet捡回来。活在过去的男人,记不清过去的女人,一个骇客小孩,还有一只聪明得过分的狗。 第111章 原来这个动漫,也算是群像。 那种闹腾的气氛,是她这两年写小说时最常模仿的氛围。 一群人,一个聚集地,一些单元故事。 许尽欢写无限流的时候,几乎是按这个模板来的。她的读者喜欢队友间的嘴炮,喜欢我们什么都没有,还有彼此的那种幻觉。 对,是幻觉。 她喝了一口酒。 窗外从明亮变暗。湖面的反光慢慢退下去,岸边的路灯一点一点亮起来。晚上九点后旅游团就会散得差不多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外的墙,再从她的窗帘缝里漏一线进来。 她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第二集,第三集,一口气看到第二十四集。许尽欢就这么沉默着沉静在剧情里,稳稳地坐在地毯上。第二十四集的开头看起来很平常,但是气氛不太一样。 女主角回到了自己冷冻冬眠以前的家。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周围的东西都塌了,只有一些墙残存着,像被打散的积木。镜头不慌不忙地跟着她,从快步走,到奔跑。 她走到一块空地。那里曾经是房子的一部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平整的水泥面。 她停下来,慢慢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直直的几条线。线条很简单。长方形,短一点的长方形,两条横线和竖线。 许尽欢顿了几秒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是一张床。 女主角在地上画了一张床。 然后,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躺了上去。 画面从她的侧脸挪到天空,阳光从破掉的屋顶缝隙里下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眼。 小孩背着包,赤脚走出飞船,狗跟在旁边,偶尔跑在前面,又回过头来看她。 船上,只剩下两个男人望着飞船窗外写着大大的“bye bye”。 男主角讨厌的三样东西,女人,孩子,和狗。终于全都消失在他眼前。 两个男人对坐着相顾无言,沉默着吃完了五份鸡蛋。 许尽欢看着,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在很久以前冬天的晚上,坐在家里的餐厅,看着父母吵架。桌上丰盛的晚餐,她也只能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咬到后来已经尝不出味道,只是在机械地做出咀嚼这个动作,像正在吃鸡蛋的两个主角一样。 后来,换成了另外一个桌子。 星河湾十九层的餐桌很短,纪允川离她的距离很近。吃饭的时候,闲聊居多。 后来四处旅行,餐桌大多是餐厅的桌子。吃完了,就需要离开。 许尽欢在真正难受的时候,她的处理方式一向非常统一,去睡觉。睡到头疼,睡到胃空,睡到一切情绪被压在被子底下。睡不着就开电视音轨,把声音开大,直到她的脑子被别人的对白填满,再也挤不进去一丝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哭过了,以至于许尽欢偶尔怀疑自己泪腺有问题。 可今晚不同,她在自己身体作出反应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反常。 先感觉到的是喉咙,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卡在那里不肯往下走的东西。她咽口水,那个东西不但没下去,反而更往上顶。 视线有一点模糊,一开始只是一层雾,像打哈欠的时候眼睛里起了水汽。她眨了一下眼睛,水汽没散,反而在眨眼的动作里被挤到眼角。 下一秒,一串眼泪掉下来,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掉了。 许尽欢下意识伸手去捧着接 住。 热的。 温热的水从眼眶涌出,在脸颊上划出一条湿痕。刚划过的地方被空气一吹,又变成凉的。 她伸手去擦。 动作非常不熟练,笨拙地像小孩,甚至不知道该用手掌还是手背。 还没擦干,第二滴、第三滴就争先恐后地逃离眼眶,像水管漏水。 隔了十几年,许尽欢的身体好像终于想起来哭这件事应该怎么进行。喉咙里的那个堵塞感在不断落下的泪水中狠狠往上顶了一下。她试着吸了一下鼻子,空气进不来,反而呛得她咳了一声。嘴巴不受控地张开,发出的声音是非常难听的、破碎的、接不上气的呜咽。 她尝试压下去,但没有成功。 下一声更大。 许尽欢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住嘴,结果手掌只是把声音压闷了,并没能让它消失。胸腔在震,肩膀跟着抽动,眼泪止不住,像有人拧开了她长久关闭的阀门,过去所有没哭出来的眼泪都挤在此刻要离开。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往前走。 但是她一句台词都听不清了,只听见自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坏掉的拉链。许尽欢被自己的这种失控吓坏了。十几年没哭过的人,突然被塞回一具小孩的身体里。 酒精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开始胡乱地模糊不清地说话。 “我不要了……” 声音很小,几乎被自己的哭声淹没,却还是从指缝之间漏出来。 “我不要了,”她重复了一遍,比刚才大声一点,好像在和谁赌气较劲:“我什么都不要了……” 酒精上头的许尽欢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不想要活下去了,不想要这么辛苦的清醒,不想要所有这些需要她用力维持的体面,还是不想要那一段早就结束、却还在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关系。 许尽欢像个摔破膝盖的小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膝盖磕在地毯下面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不过脑地伸手去抓什么,抓到的是茶几的边缘。 她索性整个人趴过去,额头磕在茶几侧边,疼得“嘶”了一声。 眼泪还在掉,鼻涕也糊了一脸,非常狼狈。悲恸而凄厉的哭声像个声嘶力竭的孩子。 “为什么啊……”许尽欢看着没开灯的天花板,“凭什么啊……” 问的是谁? 问的是什么事? 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已经很乖了……”许尽欢躺在地毯蜷起身子紧紧地保住自己,已然在酒精的加持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不断重复着自己想说的话的稚童:“我都已经很乖了……” 许尽欢,从小就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她从你求别人给她任何,非常小心地避开所有看起来会占用别和自己人精力的需求。她把所有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都自己处理,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一天天把自己变成一个体面而安静的成年人。 亲人无法选择,那她选的爱人怎么也是这样。她已经这么乖了,为什么还是会被合情合理地推开? 她哭得更厉害了。嗓子被撕扯,泪腺被用力挤压,鼻腔里一片混乱。她用力吸气,空气被吸进喉咙时带着一种生疼感,像每一口气都在刮她气管。 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控诉。仿佛她在对不在场的,许许多多路过她人生的人撒泼。眼泪糊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茶几,看不清电视,只能看见一片混在一起的光斑。 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拧干了,很快地,许尽欢意识不清地昏睡过去。 得益于长久独居的生活习惯,她在意识模糊感觉要昏睡过去之时,甚至还记得从沙发上扯下毛毯盖在自己身上。 桌上的果汁早被混着伏特加喝了个干净,剩下半瓶绝对伏特加横倒在茶几上,反射出电视播到第二十五集的动漫画面。 作者有话说:川一直想看的姐掉眼泪,姐择了个吉日自己流掉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早熟的人都晚熟。姐在没人认识知道的地方重新做回自己了,偶尔变得像小朋友一样。 许姐还是挺反差萌的,可爱可爱。 第78章 她凭什么就这么不要自己…… 许尽欢是哭着睡过去的。 再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斜着打进来,割在地毯上,也割在她半张脸上。 嗓子火烧一样疼。 鼻子整个是堵的,眼睛一睁开就被光扎了一下,酸胀得厉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毯里,呼吸在自己耳边放大。 电视早就自动停止了播放,房间一片安静。 第112章 家里难得这么安静。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像被人一下关掉了。只剩心跳和呼吸,这两个她平时从不在意的声音。 许尽欢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把昨晚的片段一点一点捡回来。 醉酒嚎啕。 失控哭泣。 非常丢人。 她对自己一向要求体面。就算崩溃,最多也是拉上窗帘睡个三天三夜,醒来只剩头痛和空白的记忆就好。像昨天那样哭得像所有克制绷紧的弦都被扯断,她十几年没有过了。 十几年。 没想到步入三字头的第一年就干这么丢人的事情,自己也挺要命的。 许尽欢其实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拥有的时候,对爱没什么感觉。别人给她东西,给她好,给她陪伴,她都会记得,也会回报,也会在需要表达的时候说谢谢。但心里那根弦,很少被真正拨到动一动。 更多时候,她会默默把这些归类成正常交往的一部分。 有一饭还一饭,有一句好话记一句。 她好像反射弧有点长,以至于分手后漫长的心痛,在分别快三年的时候才补上。 告别过后,门关了,人走了,聊天框沉底了,日常声音断了,她都没什么反应。直到昨天,在某个不相关的场景里,突然被相似的语言场景冷不丁地扎了一下。 陌生又尖锐的钝痛延迟到账,晚了好几年。甚者连利息也一并算上了,所有没感觉的地方一口气要她还回来。 不过许尽欢还是改不了。 改变不了自己麻木的内心变得像别人一样精力充沛爱得热烈。改变不了对待人的方式变成温温软软的撒娇示弱。 她做不到。 可不是不在意吗?不是感知不到吗? 昨晚在电视前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候,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 那为什么,自己的眼睛在流泪呢。她侧过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随风飘动的透光窗纱下摆。 光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缝隙最高处,家里那点落灰被照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醉酒加上痛哭,眼睛肿得像被人打过,鼻尖通红。电视剧大哭之后的女主角和镜子里自己的真实情况对照了一下,完全不同啊。 许尽欢拧开冷水,不停地往脸上扑。然后照常刷牙洗脸,把电视切回电视剧循环播放,吃东西写稿。 静默地把那场失控,当成一个没人知道的自我犯病。 北城的夜跟贝拉焦不一样。 湖区的夜是安静的,可北城的夜是华丽的,灯火通明着从楼宇里溢出。科技新区更是从黄昏开始就像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奇点的那栋楼屹立在中,生气勃勃。楼顶孜孜不倦地打灯,一刻不停。纪允川开车上高架,远远就能看到新办公楼的logo。 重新回到星河湾。 纪允川思索半晌,还是照常去十九楼呆一会。 刚买回来的时候,他也刚出院,适应生活已经有些吃力,最多一个月去一次。后来,两个星期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要下来坐一会儿。 得益于成霖之人脉手段够广,十九楼买回来的速度够快。快到原本接手这套房子的新业主还没来得及来过两次,就被纪允川的出价和补偿金打动,稀里糊涂地又签了转卖合同。以至于十九层的许尽欢布置的物品家具一样都没少。 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最高一层布垫坍下去一小块,像还保留着当年常常有一团抱抱缩在那里的形状。 猫不在了,人也不在,只剩家具还在原位,很偶尔的,纪允川会让家里的阿姨顺便打扫一下十九楼。 许尽欢走的 匆忙,一些很细碎的东西也被匆忙离开的人遗忘在角落。抽屉里夹着的几张纸,床底下滚进去的一只笔帽,书桌缝里压着的便利贴。都还在。 纪允川转动轮椅慢慢往里挪,不低的靠背把他的背支住,腰腹被那条束缚带牢牢勒在椅子上。最后一次受伤的位置太高,哪怕在德国做了那场已经算天降奇迹的手术,也总归是高位不完全截瘫。 不过他现在对这条束缚带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讨厌。 身上可以习惯很多东西,遗憾和后悔不太行。 十九楼的电视一直开着。一开始,是许尽欢自己开着。那时候她住在这里,电视二十四小时当背景音用。白天放综艺,晚上放电视剧。 电视在许尽欢离开后陷入沉寂,在纪允川买回来后又重新开始播放。 因为常年不断地一直工作着最后也没撑住久一点,终于在许尽欢离开的半年后,在纪允川的轮椅滑进十九楼防盗门的瞬间黑屏。他按开关键没反应,连待机的小红灯都不再亮起。 纪允川刚从康复医院回来,轮椅停在客厅正中,看到黑屏,心里莫名其妙一空。维修工人被他叫来检查了一圈,摊手无奈:“烧了,修也不划算。换新的吧。” 但许尽欢买的那台型号早就不生产了。他在网上刷了半天,过滤条件一项项点,尺寸差不多的,边框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甚至连牌子都执拗地找同一个。最后发现那台型号彻底绝版,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像老款的同品牌新款。 纪允川失落了很久。 他用恢复得不错的手,把新电视的设置调好,从列表里找出电视剧,调成循环播放。屏幕亮起来,情景喜剧的对白重新溢满客厅。 和许尽欢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还是有一点差别,新电视的画质更好,人物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很多。 其他的都一样,沙发的位置,遥控器摆放方式,电视柜角落那一圈被撞掉漆的木头,都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卧室挪了一小段距离。东西都在,可主人不在,人气彻底散掉,只剩下一点只有空屋子才有的潮味。 纪允川把轮椅停在许尽欢不常去的书房里,书桌上那叠纸,不起眼地摊着。 他原本是想顺手把它们收起来整理成一沓,塞进抽屉,好让房间看起来更干净一点。 拿起那叠纸的那一刻,医院的打印纸先入目。 精神心理科。初诊,复诊,处方药单……一张一张翻下去。 轻度抑郁发作, 症状描述:睡眠质量下降,易疲劳,兴趣减退;对生活缺乏期待;偶发无意义感,有消极念头,但无明确计划。 建议家属陪同进一步治疗,可家属签字是空白。 下一张纸。 营养科意见:体重持续下降,bmi低于正常值,近三个月进食量明显减少。 医生写了厌食倾向,“疑似神经性厌食症早期表现。”的句子落在冒号后。 建议:与心理科联合随访;关注患者自我评价与身体意象;加强陪伴,监督饮食。 他盯着厌食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边缘停着,指尖用力到发白。 许尽欢在海岛说这些的时候,满脸无所谓。似乎只是为了告知纪允川一声,那感觉像是免责声明。 那时候他怎么想的?后来他又是怎么做的? 纪允川心里一揪一揪地抽痛,眼眶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是有多蠢,才能被许尽欢给糊弄了,然后真的就再也没有强行带着人去医院查过!?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爱她,可实际上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难怪许尽欢走的毫不留恋。 再往下翻,第三张纸。 医生诊断:患者对环境音依赖明显,自述“不能接受安静环境”,在家中习惯长期保持电视、音频开启,用以缓解焦虑。 建议:保证作息规律前提下,可暂时保留此习惯;同时加强人际交往。 纪允川抹了把脸。 电视、音频。 他看了一眼外面客厅,又低头,看手里的纸。他想起自己曾经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过的话。 “音频依赖很大程度是没有安全感的外化反应和具体表现。” 这些个问题,在两人刚在一起没多久,他问过李至延,问他在英国认识的一个很有名的精神科的医生,问在国外做项目时认识的一个研究情绪障碍的学者。 “轻度抑郁+厌食,这个情况算严重吗?” “长期开着电视睡觉呢?” “出门必须戴耳机,不戴就不舒服,这样呢?” “如果一直都自己去看医生、自己吃药,不跟家属说,是不是不算严重?” 回答大同小异,不是最危险的那一档,也绝对不能当情绪不好来轻描淡写。 “那音频依赖呢?”他问。 “很多人会这样。”研究学者说,“很多患者会把安全感绑在固定熟悉的东西上。就像电视的声音,看过很多遍烂熟于心的剧情,不会出现未知的情况对焦虑的患者很重要。出问题的,患者在这些东西后面找不到可以安心依靠庇护。” 第113章 纪允川迟钝而突然地清楚意识到,许尽欢需要的安全感,他没给过。 三年来,纪允川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一直在给精神状态很一般的许尽欢稳步向好的平静固定的生活制造未知。最初动心起念,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残废的样子自责内疚,再咬破下嘴唇,于是像个傻子一样想等自己再次能够完全自理把人重新追回来。 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安排好了重新在一起的台词。 “你看,我能自己独立生活了。” “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了。” “我们可以继续爱下去了。” 他以为自己还有那个机会。可走到今天这地步,很显然是无稽之谈。他腿上放着那叠纸,推着轮椅停在十九楼的窗前,新电视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倒映在玻璃上。 就好像很多事,一错过了那个时间点,就没有原样的东西可以补。 纪允川从各种渠道弄来许尽欢的病历原件找到几个医生咨询,知道了“轻度抑郁”“厌食症”“焦虑症”“音频依赖”这些词背后具体意味着什么。 原来许尽欢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撑得很辛苦,她全天候播放的电视剧不是无聊打发时间而是在努力自救。 于是纪允川只能等着许尽欢回来,他也只敢等许尽欢自己回来。 他大可以找人查。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难。查人,查地址,查出入境记录……只要他开口,总能找到许尽欢。纪家的资源,成霖之的关系网,齐斯年遍布各国的分公司,他都可以用。 他只要说一句就会有人给他关于许尽欢现状的各种信息。 可纪允川不敢,他已经不敢再给许尽欢摇摇欲坠的人生制造新的未知了。他更不敢去探寻,害怕探寻到许尽欢已经有了新的爱人。 所以他宁愿不知道。 可与此同时,他又有点生气。 这生气的无理取闹。 但他确实,很生气。 他清楚,论错,自己站前面,因为那句暂时分开也是他先说的。卖房、离开,只不过是许尽欢在答应他的决定。 但人总是会自我合理化的,纪允川也无法违背这一规律。 许尽欢怎么就不能挽留一下他。如果当时许尽欢能说 不,如果许尽欢当时不回答。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失去自己爱了这么久的人。 无数次纪允川下班后回到十九楼,电视声音吵吵闹闹,窗外风一点点拍玻璃,他哀怨地想。 她哪怕……纪允川的思绪想到这儿断了一下。哪怕骂自己几句,哪怕掉几滴眼泪,哪怕说一句不要。 他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无助仓皇,两个人都还能继续相爱。 可许尽欢只是听完他的提议回问了一句: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他脆弱的防线甚至没来得及顺着无法自控的感情自动撤下,许尽欢就替他做了总结,然后迅速照他的意思体面收尾:“好。” 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迅速,把共同的痕迹处理干净,把遍布两人相遇相识相爱痕迹的房子卖掉,为了不欠他什么把这么一大笔钱辛苦攒下的钱通过萧潇扔给自己,甚至连密码都不是什么在一起的纪念日,而是他纪允川的生日,和许尽欢毫无半点关系! 许尽欢怎么就这么像丢垃圾一样顺手把他扔了!? 纪允川理智上清楚许尽欢只是太过温和体面,不愿起争执闹得难看。可他就是会有那种丑陋的情感念头冒出来,她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她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不要他了!凭什么! 过分冷静。 过分利落。 纪允川盯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好像以前每次等着许尽欢做好吃的投喂自己一样,把轮椅向后退了一点,手指扣住轮椅的推圈,指节发白。 十九楼的灯渐渐暗下来,只剩电视的光。 他隐约感受到难言的不适,双颊也瞬间攀上红热。于是只好沉默着转动轮椅离开,回到二十楼。 间导的时间到了,晚上的药也还没吃。 电梯门缓缓关闭,纪允川垂眸盯着自己静默的下肢,许尽欢如果知道了他已经有了深感觉,会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总算交代清楚了两位坎坷扭曲复杂混乱的心路历程…… (应该交代清楚了吧…… 姐被判遗弃小狗罪。 川被判自作孽不可活罪。 下章就见面吧 第79章 富士山下 抱抱确诊那天,北城初春下小雨。苏苓打来电话的语气惊慌失措,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吓了许尽欢一跳,安抚对方几句后,她定了次日的航班。 飞机落地的时候,雨线挂在廊桥外侧的玻璃上,一缕一缕地往下淌。许尽欢拖着一个登机箱,她几乎是整个飞机第一个走出机舱的。她没托运行李,就几件换洗衣服,箱子里堆了一半为她自己准备的药,治胃病、治失眠、治焦虑,标签清清楚楚。 手机一开机,未接来电几条,全是苏苓。周围的语言变成了能听得懂的,许尽欢有些信息过载,每句话都好像从她耳朵钻进去,说不上是因为很久没接收这么多能听懂的语言还是她心情确实很差,她感到烦躁。 许尽欢按掉推送,拎箱子去打车。雨水贴在车窗上往后退,路牌一块一块掠过去,广告牌上熟悉的品牌重回视野,北城其实没什么变化。 苏苓住的小两居室在老小区,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墙皮斑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灯没全开,客厅那盏顶灯昏黄地亮着,茶几上堆着猫粮罐头和没扔的外卖盒。 抱抱被放在客厅角氧气舱里落铺好的垫子上,角落堆着一小条薄毯,呼吸很浅。小薄毯的尺寸刚好大概是苏苓特意给买的,还有随处可见的玩具,大概是在苏苓家认认真真当了三年小皇帝。 抱抱瘦了。 “欢姐。”苏苓红着眼眶,嗓子是哑的,“医生说,再拖就随时......” 后面两个字她没说出来,许尽欢看着苏苓,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两下,然后蹲下去,伸手摸抱抱的毛。 也只是瘦了一点点,大概是病发的土壤,只有肚子因为肺水肿微微鼓着。呼吸声带着气泡,猫鼻子旁边发出细微的咕噜水声。抱抱似乎闻到了她的味道,费力地眯开眼睛,眼睛里的颜色还是熟悉的琥珀色。尾巴动了动,没什么力气,却倔强地晃了一下。 “抱抱,我回来了。”许尽欢的声音温和,“生我气了吗?” 她轻轻抬起猫的一只前爪,指尖下的肉垫不像以前那样软软的。她给抱抱顺毛,一下一下,从头顶顺到脊背,从脊背顺到尾根。抱抱起初还有些紧绷,很快就松下去,像以前在她臂弯里睡觉时那样。 “医生说……肥厚性心肌病。”苏苓站在一边,小声解释,“昨天突然喘不上气,送去医院,拍片是肺水肿,给上了氧气和利尿。今天情况还是不好。” “多久?”许尽欢问。 “他说,撑不过一周的可能性很大。”苏苓咬唇,“也……也可以现在就......医生说至少不用受罪了。” 安乐一词被苏苓咽下,不忍说出。许尽欢嗯了一声,没做表态。又看了眼前的小东西两眼,抱抱的胸腔像只破气球似的起伏。 “去医院吧。”她说。 下午的宠物医院人还不少。白色的冷光灯,消毒水味。有猫在笼子里喵喵叫,有狗在输液架旁边打着嗝,有主人在走廊里坐着低头哭,整条走廊把各种爱意和绝望挤成一团。 医生看着沉默的许尽欢和哭成泪人的苏苓,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神情平静,嗓音也温和,一项一项给她解释抱抱的检查结果:“肥厚性心肌病,挺典型的。它这种年纪,本来就高发。”医生指着片子,“左心室壁增厚,舒张功能差,继发肺水肿。昨天抢救了一次,说实话,今天能等到你回来,已经是......”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不那么直白的词:“挺顽强的了。” “有没有可能……”许尽欢问,“治得好?” 许尽欢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带着答案问问题,但是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冷漠的回答。 这样,她才甘心。 “可以上呼吸机,继续用利尿剂、强心药,能缓一缓。但是,它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很辛苦,胸腔里全是水,心脏长期负担很重。”医生看着她,“你是它的监护人,你最了解它。我能做的只是客观建议。” 她低头看怀里的抱抱。 抱抱缩在毛毯里,胸腔一起一伏,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嗅觉还在,鼻尖贴着她的手指嗅了嗅,然后很笨拙地伸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准,舔到自己爪子上。 第114章 “你决定。”医生说,“不急这几分钟。” 其实很急,怀里的小东西每一口呼吸都在跟折磨着它自己和时间讨价还价。 许尽欢的脑子安静得出奇,听着苏苓的啜泣,签了字。 “进行的时候。”她问,“可以陪着它吗?” “可以。”医生点头,“到时候我们会给你留一点时间。” 手术台的光线更亮些,白得一尘不染。抱抱被轻轻平放在台上,前爪剃了毛,嵌着留置针。麻醉药打进去的那一瞬间,它惊了一下,本能地想缩爪,却缩得很慢。它的头还在她掌心里,脑袋软软的,像以前早上赖床时那样往她手心里蹭。 许尽欢跪在地上,额头的高度正好能抵着它的额头。 “抱抱。”她低声,像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你真不等等我多赚点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出国玩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不是因为你六岁才给你做绝育?所以你生病了?” ...... “算了,你脾气那么差,不让你接着受苦了。要是想我了,来梦里找我,好不好?等我死了,会去找你的。” 抱抱眯起眼睛,呼吸急促,胸腔里那点气一冲一冲,好像有人在里头挤气球最后一点空气。它像理解了一样,用鼻子很笨拙地顶了顶许尽欢的额头,那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却很认真。 然后那口气慢慢散开,再也没回。 医生关了机器,动作非常娴熟地整理 猫的身体,收颌,合眼,把爪子摆好。护士递上小毛毯,把它裹起来,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捡到抱抱时那样的一小团。 “小猫的殡葬这边我们有合作的,”医生说,“一条龙。骨灰可以带回家,也可以放在他们那边的纪念堂。你要哪种?” “带走。”她喉咙有点哑。 宠物殡葬果然很发达。有专人来医院接猫的遗体,车身上贴着统一的logo,工作人员穿着制服,会用尊称叫“它”。流程里有梳毛、告别仪式、火化、挑骨、装罐、做猫爪印纪念。每一步都有价目表,也都有温柔的陈词。像人死掉后的仪式一样。 告别室的灯光是暖黄色,墙上贴着彩色插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抱抱被放在一张小桌上,身上盖着花纹毯子,周围摆了几支假花。旁边有电子屏幕循环播放别的宠物主上传的照片和视频,那些照片里有狗有猫有兔子,每一个名字底下都写着“谢谢你来,晚点见”。 晚点见。许尽欢无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晚点,是多久呢。 “那骨灰罐选这个小的吧。”工作人员翻开册子问她,“小罐子,适合短毛猫。” “嗯。”她说,“要粉色的吧,它喜欢粉色。” 她点头,隔着玻璃看那些白色的、细细的小骨头,一根一根被夹起来放进小盒子里。抱抱那点小小的体重,迅速缩成一盒。许尽欢试着伸手摸了摸骨灰罐,还是热乎的。工作人员说刚有些烫小心一点。她点头,把它放进纸袋里,又把纸袋抱在怀里。像当年第一次把抱抱放进纸箱,从路边捡回家那样。 从殡葬中心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苓一直说都怪自己没养好,她无奈,医生都说了是短毛的高发病。抱抱只不过比较倒霉。 苏苓伏在她的肩膀上泪流不止,许尽欢伸手把女孩揽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她给苏苓叫了辆车:“别哭了,明天还要上班,睡前掉眼泪会变成精神病的。” “姐,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苏苓泪眼婆娑:“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定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去清吧喝两杯,不用担心我。”许尽欢摆摆手。 北城的夜晚还像过去那样繁华,路边店霓虹灯一闪一闪,年轻人排队等着吃烤串和锡纸烤鱼。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清吧,门口摆着彩色的异性长椅,玻璃窗里能看见调酒师在摇壶。 许尽欢站在人行道上,风有点凉,她把纸袋抱在胸前,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清吧里音乐不算吵,有点老旧的英文歌,鼓点均匀。吧台灯光往下打,照得每一只鸡尾酒杯口都亮了一圈。她选了个靠墙的高脚凳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小心又随意地用脚勾着,像小家伙喜欢用尾巴圈着她的脚一样。手肘撑在吧台上,跟调酒师点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花里胡哨的。 第一口下肚,胃有点不适,从长途飞行开始就一直空着的胃被酒精灼了一下,又被鸡尾酒里甜腻的果汁安抚。她咽下去,呼出一口气,觉得嗓子里也暖起来。 第二轮换了瓶啤酒。 第三杯开始喝shot,她要了一排。小小一杯,一口闷完,喉咙里像被火擦过。 中间有男人来搭讪,休闲西装花衬衫,脸不讨厌的男人,手里端着杯酒,先礼貌地问:“一个人?” “嗯。”许尽欢点头。 “工作日来喝酒,不加班?”男人笑,说自己在附近写字楼上班,刚结束会,下来散散心。 “加班啊。”她用指尖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睛没看他,语气却很认真,“和小三出轨被小五发现了,小四也跟我冷战,很忙的。” 男人愣了一下:“啊?” “老公也正好出差,”她慢悠悠地胡说八道,“没人陪,我只好来喝酒。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个人的,愁啊。” 男人嘴角抽了抽,试探着笑了笑:“你……挺会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她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清醒又漫不经心,“我辅导完孩子作业睡不着出来的,要不要跟我回家?” 男人看了看她眼睛里那种危险的闲散,最终举举杯,自讨没趣地笑了一声:“那你慢慢喝,我不打扰了。” 他很快挪到别的位置去了。 许尽欢看着他背影,过了两秒,自己笑了一声。 挺好玩的,自己果然还是挺恶劣的一个人。 她现在需要热闹。 调酒师又问她要不要换口味,她说随便。啤酒、shot、鸡尾酒混着上,她已经分不清顺序,只知道口腔里味道一串串叠加。 不知道第几轮后,她把shot换回鸡尾酒,杯口上那一圈糖霜粘在她嘴角,甜得发腻,她端着杯子,视线有点飘,灯光拉长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有人急匆匆进来,带着一阵大自然的冷风吹散了初春吧台尚且开的很低的暖气。 她有进入一个环节观察四周环境的习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眼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泼醒了片刻,以为自己喝多了,又单手托着腮继续认真阅读酒单,清吧的音乐换成了富士山下,酒水单也有鸡尾酒的名字叫富士山下。 “一杯富士山下。”许尽欢对调酒师说。 吧台里的调酒师侧耳听了听清吧低声播放的音乐,会意地笑了:“好,稍等。” 纪允川是带着粗气来的。 他停了一下轮椅,伸手在身侧的轮椅挡板按了一下,顺带按住胸口多余的那口喘息,按住乱跳的心。初春时节,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麂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 在看见她的时候,那光突然有一瞬间乱掉了。 许尽欢撑着吧台,慢慢把杯子放下去,人还在。 看样子不是喝多了眼花。 视线从他夹克的下摆一路滑到轮椅的脚踏板,不像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高靠背的轮椅了,但比两人恋爱时他常坐的要高一些。腰部有一条黑色束带,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半弧形的椅背里,大概和原来一样是找人定制的裤子,十分合身,裤管的松紧恰到好处,看不出下肢萎缩的程度,鞋带打得很整齐,但大概是路况颠簸,左脚不自然地被颠成了内八的角度,不过脚的主人似乎无暇顾及。 近三年没见,纪允川其实没太大变化,她有些记不清纪允川的具体长相了。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很瘦。现在倒是很健康,看上去也没有病恹恹的感觉了。 而且这位前男友还是对时尚颇有见解,夹克的版型很好看,衬衫白的晃眼,鞋是奢牌最新款。 她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最近好吗”。但酒精让她的脑子多出了几秒延迟,那几秒里,她竟然不合时宜地笑了。 笑得有点顽劣。 纪允川看到人坐在高脚凳上,死死拧眉,给另一个吧台坐在电脑前的人递了张卡,然后轮椅转了个弯,一路从门口穿过桌椅间隙,停在她旁边。他抬手,手指扣紧她的腕骨,一把把人从高脚凳上拽下来。 动作并不粗鲁,但很急。 腰肌劳损,居然还敢这么坐在高脚凳上!这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胡作非为,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第115章 许尽欢被扯的脚下一软,差点踩空,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栽,香水 味和浓重的酒精味一起撞到他鼻子里。他几乎是死死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抱她。 “你干啥啊。”许尽欢被他拽得一晃,声音里全是酒意和莫名其妙,“我还没付钱。” 这是三年没见,许尽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纪允川被气笑了:“付过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盯着许尽欢发红迷路的双眼,把人稳稳扶好。可手指仍旧攥着她手腕,指节发白。 “哦。”许尽欢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好吧,谢谢。你很有钱。” 她分神去看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压在她的脉搏,带着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是啊。”纪允川咬牙切齿,但手还是死死攥紧许尽欢的手腕,不敢太过用力,但也决计不打算松开,“你给我的银行卡可有八千万。我能不有钱么。” 许尽欢听懂了,也没再接话,在原地站了一秒。她垂眸看了眼纪允川的手,掌心温热,手掌宽大,有薄茧。但是她又没打算跑,这跟手铐似的。 收银的人从不远处走来把卡递给纪允川,他胡乱塞进口袋。牵着许尽欢就打算离开,许尽欢脑子发懵,被拉着俯身,然后她低头去摸脚边的纸袋。 纸袋被她护得很好,底部没有一滴水渍。她手有点抖,却牢牢拎起纸袋。 纪允川死死牵着她的手,像怕一松开,她就会顺着空气中的微尘消失在这间酒馆的缝隙。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排跌跌撞撞地离开清吧,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摇摇晃晃的女人的配置引人频频侧目。 作者有话说:三年不见变狼狗了…… 第80章 疤痕 门外夜风一扑,酒劲被吹得乱了一下。 初春的雨歇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落在皮肤上有点凉。酒馆外摆了一排金属靠背刷了亮漆的铁艺椅子,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 许尽欢被纪允川牵着,一只脚踩空了一下,鞋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不过好在来自纪允川的那根“手铐”拽得紧。 倒是纪允川吓得一激灵,反手把轮椅刹车锁死,一手死死攥着她,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倾身凑近许尽欢半仰着头看她,语气焦急,眉头拧成一团:“摔着了?磕哪儿了?疼不疼?你坐下我看看。”他朝旁边那排长椅努了努下巴。 怎么还是那么多话...... 大概是酒精让她的下限降低了,许尽欢觉得自己现在对一切命令的服从度都异乎寻常地高。她抱着纸袋,一屁股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椅子是粉红色的,漆面有一点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她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被冰到了屁股,觉得丢人,把想要倒吸气的冲动咽回去。纸袋放在她腿上,她用两条手臂圏着。 纪允川轮椅挪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刹车,靠得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往前探一点,就能碰到他膝盖。 许尽欢从外套口袋里摸烟,摸到第三个口袋才摸到打火机。叼着烟的时候,烟屁股在唇角颤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她今天是真的有点喝大了。 “给我。”纪允川伸手。 许尽欢眯起眼,看了一眼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 倒是纪允川心里生出点难受,他高兴许尽欢还愿意让自己碰她,但难受于,许尽欢有可能真的翻篇了。否则,被分手的旧爱当前,她大概不会这么平和地和自己坐在落过雨的街边。 不过,他也不太了解她就是了。揣摩性格稳定的许尽欢内心暗潮涌动时时变幻的情绪想法,真的比做游戏难。 纪允川跟出来,轮椅停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握得太紧了,指尖松了一点,却又舍不得全部放开,手掌滑下来,从她腕骨滑到掌心,最后扣住她的指节。 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一下,火光在他指间一跳。他把烟叼在自己唇边先点燃,吸了一口,对国外万宝路的劲预估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呛了一大口,一边咳嗽一边松开按着火机的拇指,把烟递回去,对方接过。 指尖擦过许尽欢微凉的指腹,她没说话,用迟钝的大脑和恍惚的视线思考端详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前男友。 车祸后气切管在纪允川的两根锁骨间留下了硬币大小的疤痕,此刻,敞开的夹克里洁白的衬衫开着两粒扣子,让许尽欢能完整地看到那个粉紫色狰狞增生的疤痕。在昏黄路灯的照应下,在他莫名其妙夺走她手里的烟在自己嘴边点燃被呛到的剧烈耸动里,一颤一颤的。 火光映了一下她的脸,许尽欢被风吹清醒了一瞬间。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酒馆?他托人跟踪自己?还是苏苓当了小叛徒? “你身体还好吗?”许尽欢接过烟深吸一口,强烈的尼古丁和酒混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的眼睛醉得有点迷蒙,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气,整个人却笑得有些失控,有些破罐破摔。 “嗯。”纪允川回她,声音很低,“挺好。”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不敢偏开。他怕自己只要眨一次眼,她就会再次凭空不见。 “寒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嗤笑。 “事实。”他回答,然后又挪了挪轮椅。轮椅前轮压着地上残留的的雨水,往前滚一点,就靠她更近一点。近到两人的双膝相贴,只有一拳的距离,轮椅和长椅边缘之间,卡着狭窄的空隙,把两个人挤到交缠的呼吸里。 “那挺好的。”许尽欢垂眸,把烟夹在指间,沉默地看着一直试探着凑近她的纪允川笑了一下。 肢体接触牵着手不放,玩了出间接接吻,试探着靠近她。 她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腾腾的。指尖沾了些烟灰,她随手在牛仔裤上拍了两下蹭了蹭。她要拿纪允川怎么办才好,她也不知道。 路对面在卖烤鱼,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两个字三个字过来,夹在他们不说话的空隙里。 “送你回家。”纪允川开口,终于说到这句。 许尽欢愣了愣:“……我定的酒店,没家。” 语气很平淡,纪允川胸口狠狠一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回星河湾。” 许尽欢忽然乐了:“你好不容易跟我分了手,回你家干嘛。” 纪允川被气得差点在轮椅上昏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又伸手死死抓着许尽欢的手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不跟醉鬼谈正事。车在旁边,你跟我走。” “哦。”许尽欢没心气儿跟面前的人争执,左右她欠了他的,“好。” 她往前倾身要站起来,视线里整个世界晃了一下。纪允川条件反射般伸手,指尖扣住她胳膊,好在许尽欢没彻底往地上栽,只是整个人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许尽欢在国外把自己养出了点肉,气色更好,长相也更摄人心魄,好难得有的脸颊肉冰冰凉凉地擦过纪允川的耳廓。 太近了。 近到纪允川能看见许尽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能闻见她身上那点不具名的冷香。他的耳朵烧红,甚至都能感觉到血管好像一跳一跳的。他堪堪勉强自己不要乱了方寸,扶她站稳,手掌顺着她后背滑下去,停在腰窝附近,隔着布料护着她。 “呃......”许尽欢也觉得有点丢人,低头道歉:“不好意思。” 她被纪允川扶着站稳当,抱紧纸袋,跟着他往不远处的停车位走。 车停在不远处。 黑色轿车,车身不那么高,显然做过改装。司机已经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把轮椅的脚踏板放平,姿势显然很熟练。 “许小姐,上车吧。”司机礼貌地说。 后座门同时被打开了一边,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皮座椅。许尽欢抱紧纸袋,先被塞进后座。她现在看人都是两重,安全带扣了三次才对准卡口,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声音清脆,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把纸袋搁在腿上,两只手仍旧护着。 然后她听见那边传来一串她久违但不陌生的声音,轮椅刹车的咔嗒、碳纤维的轮椅一体车架与地面的摩擦声,还有纪允川转移的时候往往会粗重一点的呼吸。 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纪允川先解开腰上的束带。那条束带环在他腹部和轮椅靠背之间,扣得很紧,否则稍微一个颠簸,他的躯干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他伸手去摸扣子,指尖有点僵硬,扣了两下才摸准卡扣的位置,啪地解开。 第116章 然后,许尽欢另一边的车门被打开。 束带一松,他的上身立刻晃了一下,赶紧用一只手撑住坐垫,另一只手去抓车门边缘的拉手,指节立刻绷得发白。肩背肌肉用力,整条上半身从靠背上拉起来,离开那一点点安全感。没有腰腹帮忙,所有重量全压在双手和肩膀上,筋膜被扯得生疼。 司机想上前扶着搭把手,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你去检查一下她的安全带。” 司机只好收回手 ,绕到另一边去了。 纪允川往前挪,屁股一点一点从轮椅坐垫往车座边缘移动。每挪一下,轮椅金属架就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下肢因为被动牵拉轻轻抽动一下,脚背撞到前轮。他的双手在把手和车座边缘之间换力,手心被磨得发热,汗渗出来弄滑掌心。他咬紧牙关,喘出来的气都带着一点发颤。挪到一半时,右脚尖撞在车门侧面,鞋后跟松了,啪嗒一声,轻飘飘掉在地上。 司机下意识弯腰要去捡:“我帮您。” “麻烦了。”纪允川有自知之明,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鞋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尴尬。只好眼睛盯着车座,试图通过不看许尽欢的方法让许尽欢也不看自己。 屁股还在轮椅上,只来得及把双腿摆放进车里,还掉了只鞋子。纪允川耳根红透,那只穿着薄袜的脚失去了鞋子的支撑也没主动控制力,足尖立刻垂下,耷拉内扣地歪斜在车里的地毯上。被雨夜的空气一吹,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在原处抽搐两下,又变得死气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右手,抓住车门框上方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鼓起来。左手撑在轮椅坐垫边缘,肩膀发力,尽可能让上身往前倾。半截躯干离开靠背的一瞬间, 他咬紧后槽牙,视线里短暂地泛了一层白光。司机检查完许尽欢的安全带,还是绕回来悄悄伸手在他背后托了一把,纪允川才勉强落进副驾驶的座椅里。 司机把轮椅收进车后备箱,纪允川有些犹豫地转过头去看许尽欢,发现对方早已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玻璃,闭目养神,只有那个他一直很在意的纸袋被她抱得紧紧的。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 许尽欢其实围观了全程,而且混着酒精的视线居然意外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见纪允川额角的汗,难为他折腾自己,能在初春出了一身汗,汗珠顺着鬓角流下去,滴在衬衫领子里,见他捏着安全带扣的手还在微微抖,看见他刚重新穿回去的鞋没怎么穿好。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舌头发沉,只是把纸袋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到星河湾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车停在电梯口附近。 司机先下车搬轮椅出来,展开,刹死,位置对准座椅。然后他弯腰,从车里半抱半托把纪允川从副驾驶转移回轮椅。 相比刚才的硬撑,有人帮忙的时候动作快了许多。 许尽欢在后座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安全带还系着。她有点笨拙地解开扣子,开门下车,脚下一个踉跄。 早知道会遇到纪允川,她说什么也不会喝这么多。 混着鸡尾酒、啤酒、shot的酒劲在这一下子全冲上脑,整个世界晃了一下,扶手、墙面、车和人全在晃。她本能地伸手抓东西,指尖捞了个空,最后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是纪允川。 他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慢点。” 刚在轮椅上坐稳就看到许尽欢差点摔个狗吃屎,给他吓的心脏病快有了:“小心。”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许尽欢抱着纸袋,靠在电梯一角,轮椅在她旁边,镜子里那个人坐着,腰间束带又重新扣上了,许尽欢沉默地思索,纪允川坐在轮椅上有一米五吗?还是她年纪大了身高缩水了? 二十层。 许尽欢走在前面,脚步有点飘。纪允川紧紧跟在她身后,然后看到她站在家门口停下了。他只好叹了口气,去输入密码。 门刚开出一个缝,屋里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熟悉的室内香氛就混着纪允川常年残留的柑橘洗衣液味儿和崽崽的小狗味儿一起涌出来。 锁咔哒一声响,声音小得可怜,却在她耳朵里炸开。门开了一个缝,屋里的灯自动亮起一盏,是玄关的感应灯,柔柔的黄色光线铺在地板上。 就在那一刻。 许尽欢胸口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酒气忽然咕噜一下,往上涌。胃里空空荡荡,酒混着酸水从胃底一股脑涌向喉咙,她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身体弯了下去。 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背过拎着的纸袋的手,把它提到自己身后,整个人就着玄关的门框弯腰,对着纪允川家门外的那条分界线吐了个干净。 喝了一晚上各种度数各种品类的酒被吐得极其干净。 但好在纸袋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连一点溅到的痕迹都没有。她成功将纸袋保护得很好,不过她没来得及管别的。 纪允川显然没有纸袋好命。本来就堵在门口,轮椅前轮卡在轨道上,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条件反射往旁边躲。于是,全然兜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裤腿、鞋子、轮椅前缘的坐垫和脚踏板已经被一大片粘稠的液体覆盖。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的一块污渍慢慢往下滴,滴在车轮旁的地砖,溅出小小的星点。 门口的灯亮起,柔光照在这一地狼藉上,照得异常诚实。 许尽欢捂着嘴,整个人还在抽气,脸色惨白。她勉强扶着墙站稳,两眼发黑,循着记忆找去了卫生间的方向。她脚步重重地踩过地板,每一步都带出一点酒味,很快,卫生间里传出水声,她在洗漱台前漱口,呛了几口水,咳嗽两声,水花打在瓷砖和镜子上。 纪允川坐在门口,轮椅半进未进。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彻底废了的衣服裤子和轮椅上的狼藉,胸口一上一下。他觉得今天这一晚上,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崽崽听到动静跑到门口,然后颇为嫌弃地离开了纪允川,跑去卫生间欣喜地蹭着许尽欢的裤腿。 “……”纪允川沉默了很久,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几乎听不见,夹着一点气馁,又夹着一点荒谬的满足。 总归,她是吐在他身上了。 她人也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而不是别的什么国家。 那就够了。 其余的,他会努力。 第81章 “抱抱在氧舱里,一直抱…… 许尽欢头晕脑胀,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 水汽糊在眼睛上,镜子里那张脸又白又湿,眼尾红得厉害。她原本想在洗手台边多站一会儿,等脑子不那么晕再动,但脚底下的地砖有点滑,她很怕自己直接坐地上,只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胃里空得发慌,刚漱完口,嘴巴里是凉凉的薄荷和柠檬味,脑子却闷得要命。 崽 崽已经从玄关那一片狼藉里退出来了,嫌弃地绕开纪允川所在的门口那两块瓷砖,叼着一只啃秃了耳朵的布偶熊,夹着尾巴跟在她脚边。它抬头看她,耳朵一抖一抖,脚垫拍在地板上嗒嗒响。 客厅和她离开的那天没什么区别,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从沙发一侧铺开,照出一块暖黄色的光圈。沙发还在老位置,靠着落地窗。靠背中间有一块浅浅的塌陷,茶几上散着两只杯子一盒纸巾,还有崽崽以前叼来叼去的塑料球。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坐下,手指在袋沿上抚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靠垫贴在脸侧,有点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属于这间房子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找回当年最习惯的姿势,鞋没脱,鞋头轻轻撞了一下茶几腿。 “……”她低低地吐出一口气,脸埋进靠垫里,怀里的纸袋被她抱得更紧了些。崽崽歪了歪脑袋,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转了两圈斟酌着位置,最后挑在她脚边趴下,鼻尖贴着她的手嗅了嗅,把下巴搭在地毯上,耳朵立着,随时待命。 玄关那边,防盗门才被关上。那一块地面已经被粗粗擦过了,地上的狼藉不见了,只剩一点清洁剂的味道。黑色垃圾袋缩在门边,鼓鼓的。 纪允川停在那块湿痕边缘,刚刚被吐得一塌糊涂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点浅浅的水印。轮椅前轮卡在门槛与瓷砖的交界处。他坐在轮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裤子,轮椅坐垫,鞋子脚托......除了自己的脸,其余的地方看上去都不堪入目。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条件根本来不及躲,所有东西都实实在在砸在了他身上。 第117章 他看了一眼,视线很平静,极轻地吐了一口气,抬起手指按了一下眉心。 他操起一把大号垃圾袋,放在门口,然后低头解开腰间的束带,指尖在扣子上摸了两下,啪地一声解开。腰立刻一松,上半身立即往前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扶手稳住自己。每次上半身离开靠背那点支撑,都得自己找平衡。手撑在轮椅边,肩膀肌肉绷紧,隐隐发酸。 他的手指捏着裤腰,一点一点往下推。布料黏在腿上,被他硬生生往下拽,膝盖在他视线里被拖出裤腿,随之晃了一下。 他托住一条小腿,把那条腿抬起来,裤管顺着小腿被拖下来,直接往垃圾袋里一扔。袜子和鞋也不留。他低头,伸手捏住鞋后跟,把鞋脱下来,随手扔进袋子里。袜子跟着一起扯掉,卷成团扔进去。 地板冰凉,赤裸下垂的双脚随意被主人歪斜扔在地上,被冰到后抽动两下。他看了眼几乎裸奔的自己只剩一条内裤,听见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彻底安静应该是睡着了。想了想,也丢了。垃圾袋口一拎起来,沉甸甸一团,他把袋子推到玄关角落。 然后推着轮椅进卫生间。 他把轮椅直接推进淋浴区,刹死。轮子在湿滑的瓷砖上碾出细细的声响,他锁死刹车,伸手去把花洒拿下来,挂在自己触手可及的高度。 热水从上往下淌,冲过他的肩、锁骨,滑进胸口,最后沿着腰线往下流,全都汇到轮椅下面,再往排水口去。坐垫被浸湿,吸饱了水,整张椅子都沉了些。 花洒对着大腿、小腿、脚踝,水披在上面,松散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下隐隐约约。他看着水冲,伸手顺便把小腿和脚面搓了一遍,用眼睛和手掌判断泡沫有没有冲干净。 纪允川关小了水,把花洒挂回原位。 毛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掌按着小腿往下拖,毛巾把大部分水带走,他再把脚抬到脚踏板的边缘,让脚背搭在轮椅前缘,毛巾在脚背和脚趾间绕了一圈。皮肤没有反馈,但他看着毛巾颜色变深,知道水被擦掉了。 另一辆轮椅已经提前被他推在淋浴间门口。那是家里用的那一台,高靠背,坐垫干燥,束带整整齐齐地搭在靠背上。 他在湿轮椅里擦完身上,套上干净的t恤,抽出另一条干毛巾搭另一台轮椅上,免得家里用的轮椅也湿了。再报废一台,他就只能去储物间找全新未调试过的轮椅在家玩过山车了。 两台轮椅凑得很近。但在这种时候,连一厘米都显得讨厌。他双手撑在扶手和坐垫边缘,先把上身挺起来,臀部离开坐垫一点,身体向另一辆轮椅的方向偏过去。 湿的坐垫和湿的手心都在增加难度。 等他终于坐稳在干的那辆轮椅上时,背已经贴上了高靠背,胸口起伏明显,指节还有点发白。腰间束带重新扣上,脚被他一条条抬上新的脚踏板,摆正。 然后,他推着轮椅进了主卧,躺在床上给自己穿好裤子,才沿着走廊慢慢往客厅去,轮子碾过地板的细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清楚。 客厅的灯光还安静地亮着。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纸袋夹在她怀里被抱得牢牢的。毯子还没盖,她穿着薄薄的丝质衬衫,袖子被蹭上去,手臂露在外面,。 崽崽像个警卫趴在她脚边,闻声抬起头,看了纪允川一眼,摇了两下尾巴,又趴下。 纪允川把轮椅停在沙发前。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一部分。她的脸被枕头压着一半,只露出脸颊和鼻尖。那点原本尖瘦的轮廓现在多了点肉,睡意把她的棱角压钝了,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他伸手去够沙发背上的薄毯。轮椅比沙发稍微高一点,他为了盖得平稳,只能尽量往前倾,肩膀前送,上身离开靠背,只剩轮椅靠背的束带拉着上半身。一手曾在沙发上,一手拿毯角缓缓往上抬。 短袖向上微微卷起,露出的前臂在灯下,许尽欢走时肌肉萎缩得有些细弱的手臂重新被练出刚好的线条。抱抱当年抓出来的那三条疤顺着肌肉线条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颜色已经淡了,比皮肤本来的颜色更白一些,没消失。 毯子盖过小腿,盖过腰腹,最后停在锁骨下方。纪允川的手指捏着毯角,在她肩头那一块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时,熟睡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睫毛抖了两下,眼皮缓慢地抬起来一条缝,她没有完全醒,视线却模模糊糊地对准了他。那双眼睛泛红,有一瞬间的茫然。 最先映进她视线的是纪允川小臂上的疤。 短袖边缘略微卷起,灯光落在他皮肤上,那三道细长的浅色痕迹顺着前臂躺着,仿佛有自己的脉络。她盯着那条痕迹看了两秒,视线沿着疤痕一路往下,落到那只正在给自己理毯子的手上。 许尽欢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手心也是凉的,但力气很稳,直接扣住了他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意的掌骨。 纪允川一愣,整个人当场僵住,半弯着腰的姿势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过了两秒,她声音哑得厉害地开口:“抱抱死了。” 声音不大,黏在喉咙里,有酒味和困意,却一字一顿,听得清清楚楚。 没起因没铺垫,像梦里突然冒出来的句子,硬生生钉在他耳边,钉得他鲜血淋漓。 纪允川的瞳孔一震,喉结动了一下。 “抱抱死之前,”她有些眷恋地用手指描摹着那浅白色的疤痕,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嗓音喑哑,“在氧舱里呆了两天,苏苓说,抱抱一直抱着你以前送她的小鱼玩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眼睛半垂,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讲完。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视线从他的手臂上滑开,落到怀里的纸袋。 纪允川顺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过去。 那是几年前新开的网红店,他排了好久的队本来是去给许尽欢挑点什么的,最后却给抱抱买了个小玩具。抱抱第一次见那条小鱼的时候,整只猫从沙发上扑下去,叼着小鱼在屋里跑了一圈,累了就把小鱼压在肚子下面睡觉。 沙发与她胸口之间,被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纸袋静静靠着。袋口敞着一条细细的 缝,里面那个粉色的小罐子露出一点弧面。 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那团湿棉塞满,一时间什么也挤不出来。 “……”他喉头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头看看她。 许尽欢说完那句话,已经重新睡了过去。抓着他手腕的那点力气一点点松开,手指滑到他的掌心,最后无意识地搭在纪允川的手腕,剩下轻轻一触。 她的眼睛彻底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 他了解了许尽欢在酒馆点了一页酒水单喝的酩酊大醉的原因。 怎么会有人,无论痛苦难过到什么程度,无论心里翻涌着多么巨大的惊涛骇浪,都能压抑地面上如此平静…… “睡吧。”他牵住许尽欢的手指,揉了揉,柔声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把她的手指拨回毯子里,把露在外面那一点指节塞进暖和的布料下,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做完这些,他坐直了一点,靠回轮椅靠背看着熟睡的女人。但从这个角度,他还是觉得自己离她太远。 轮椅太高,他半弯着腰撑了一阵,手臂酸胀,肩头发紧。今天这一晚上,从车里转移,到被她吐一身,再到洗澡换轮椅,这种姿势他撑不了太久。 可要让他就这样推着轮椅回房间,留她一个人睡在这儿,他做不到。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把轮椅再往前挪,几乎顶着沙发边,把刹车锁死解开腰上的束带。然后,他双手分别按在两边扶手和坐垫边缘,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微微前倾。 臀部离开坐垫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支撑。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肩关节里那些陈年旧伤发出轻微的抗议。 他让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滑。腿毫无参与感,只能被重力拖着往下掉。他眼看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离开坐垫的边缘,在空中晃了一下,再向地板倾斜。膝盖磕下去的时候闷闷地一声。 手掌撑在地板上,木地板的硬度通过手心一路往上,告诉他成功坐到地板了。 他缓了几秒,两条腿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他低头,用手去抓自己的小腿。 手掌托在膝窝下面,把右腿尽量往自己身前拖,膝盖被他拖得弯起来,脚背跟着布料动了一下,歪歪扭扭地落在一边。然后抓左腿,重复同样的动作,让两条腿在自己面前交叠着摆好。 第118章 最后摆出来的姿势勉强算盘腿的变形。膝盖撑着地,脚踝交叉在一起,整个形状歪歪扭扭,看着有点可怜。 但至少,上半身不至于滑下去。 对他来说,够用了。 他用手在地板上撑了撑,把身体再往沙发靠近一点,上半身慢慢往前挪,直到能靠着沙发边缘,俯下头。 这样,他离她更近。 他侧着脸看她。 许尽欢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脸颊比记忆里多了一点肉,靠在靠垫上的那半边被挤出柔软的弧度,十分可爱,不再是当年那种瘦得凛冽的样子,更漂亮得摄人心魄,也更让纪允川不想放手。 以前她瘦,脸颊凹进去,就算身体没有生病,睡着了也还像是被病气笼罩似的,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夜里经常醒,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她的呼吸,摸到胸口还在起伏,才放下心。 现在脸上有一点浅浅的肉,轮廓柔和了,眼下虽然还有倦色,却没有那么吓人。他有些坏心眼地伸手去碰许尽欢脸颊的软肉,手指下的触感柔软细腻,和冷硬的本人一点也不像。 纪允川看着眼前不足十厘米的脸,脑子里却不可避免地翻出另一幅画面。 第82章 你站住!!! 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半年多前,他刚在德国做完脊髓手术的最后一次术后复查,康复医生在片子前比比画画,翻译在一旁简化成几句: “恢复比预期好一点” “上肢力量维持得不错” “别对行走抱幻想”。 接下来就是慢慢适应生活。 出院后,他按原计划住进德国的康复中心,把该做的训练一项一项做完。他性格脾气都好,到了英语都无法沟通的地方,为了和康复师能搭上话,核心复健的同时差点给他吧德语也速成了。 于是在最后一个月,康复师跟他聊天,问他之后打算去哪,他说要去意大利。 在决定去做手术前,他就托人查了许尽欢现在在哪儿。这是他说过的话,等他回复好了,他要把许尽欢重新追回来的。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很难,毕竟她是刻意消失的人,连他的朋友都不太提起她的名字。结果没几天,拜托的人就查到了,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贝拉焦,湖边的一个小镇。很漂亮的地方。” 于是,一直陪他在德国手术康复的护工林哥陪他上了飞往意大利的飞机。林哥几乎是看了两个人如何分手,纪允川如何天天掉眼泪,许尽欢如何走前还给纪允川留了体面的。所以当纪允川开口的时候,他只得心软答应。 贝拉焦是一个适合游客的地方,不适合残疾人。 石板路、台阶、坡道,一切都对腿脚好使的人很友好,对轮子不那么好。林哥死死捏着轮椅靠背上的把手推着纪允川在湖边慢慢走,轮子碾过不平整的石块,一路细碎地颠簸。 纪允川到了她住处大概的位置,却没打算去打扰许尽欢。他还没有完全好,重新追求许尽欢的条件还不充分。所以,他还不能露面。 林哥推着他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纪允川手里握着纸杯,小指的指尖因为他长途奔波又变的麻麻的,连杯壁的温度都不太分得清,只能从灵活的手指去分辨。 看见许尽欢的那一天,天气不算好。 湖边有风,天色阴沉,街上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些。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着简单的t恤,下身是牛仔裤和小白鞋。晃晃悠悠地拎着便利店的纸袋,从街角拐出来。纸袋里露出瓶口,他远远看着,都能辨认出是酒。 她随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低头走路,步子不快。风吹过街口,把她衣角掀起来一点,她空着的那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石板路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后来几天,他又在不同时间看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傍晚。她一个人坐在餐馆外的露天桌边,面前一份简单的晚餐,一杯酒。客人不多,她吃得很慢,仿佛只是为了拖时间,偶尔抬头看一眼湖面,眼神无悲无喜,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还是分心去听其他桌客人的八卦。 林哥不忍两人就这样错过,小声问他:“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已经是意外之事,摇头:“不用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最近到只要沿着那条路再推五米,再上三个台阶。他就能听清她和服务生说话的声音。 但他只是坐在两棵树的阴影中,安安静静看着许尽欢吃完饭,结账,离开。 还有一次,是她拎着超市大袋子往回走。 袋子里满满的,沉得她不得不一会儿就换一只手提,纸袋勒着许尽欢的手指,指尖都充血变红。她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踢路边的小石子,仿佛不急着回家,也不急着去哪儿。 他在一个拐角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来贝拉焦之前,纪允川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也许见不着她,也许只能看一眼街道。能远远看上几眼,他已经想要感谢上天。 现在,许尽欢终于在自己咫尺距离的地方。躺在沙发上,睡得恬静。 那几段久远的记忆被现在的灯光重新翻出来,好似湖底被波浪卷起的一些碎石子儿,时不时被翻起来一 片。 他回过神的时候,指尖还停在她发边。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耳边那一绺头发捋到耳后。 许尽欢睡得太熟,耳边散着几缕碎发,盖在脸侧。他的指腹贴着她耳廓滑过去,那里的皮肤温温热热。手停住轻轻压在那里,想要多碰她一会儿。 许尽欢没反应,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缕头发乖乖躺在耳后,忍不住又凑近,双手撑着沙发边缘,把自己再往前挪近一点,他的前臂在灯光下露出来,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三道淡淡的白痕,是当年被抱抱抓破的。 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意,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唇靠上她的皮肤,停了一瞬很快离开。 “笨蛋。”他贴着她额头低声说。 语气里却没有埋怨。 “还让我叫你姐姐,”他压得很轻,“天底下有你这么笨的姐姐吗。”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振动在木板上嗡嗡响,屏幕闪起苏苓的名字,很快暗下去。过了一会儿,第二次屏幕又亮。第三次,震动声有点执拗。 纪允川只好伸手去够。 一只手撑着地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往前探。上半身一离开沙发边重心立刻往前扑,他只好收回来一点,换个角度一点一点撑着地板挪屁股往前,手臂再伸长,指尖终于勾住了手机边缘。 他按了接听键,把声音压得很低:“喂。” “喂?欢姐?”电话那头苏苓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急急的,“你到酒店了吗?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我——” “不是。”他淡淡说,“我是纪允川。” 对面安静两秒,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纪、纪总?” “嗯。”他瞄一眼沙发上的人,“她在我这儿,睡着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她、她没事吧?……我走的时候看她状态就不太好,我怕她一个人……” “没事。”他打断她,“就是喝多了。” 他看了看自己刚换上的t恤,又瞥了眼玄关那一袋被打包好的垃圾,平静地补了一句:“今天还是得多谢你了。” 那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知道欢姐酒醒了会不会找自己麻烦,最后闷闷嗯了一声。 “你先睡觉。”他说,“明天还得上班。今天已经够辛苦了。” 苏苓吸了吸鼻子:“那……欢姐今天住你那儿吗?那我明天把行李给她送到纪总你家吗?” “肯定啊。”他好脾气地回了一句,“我还能把她丢出去?” 那头被这句弄得又红了眼眶:“那麻烦你要好好看着她……纪总,谢谢你。” “嗯。”纪允川看着许尽欢怀里死死抱着的纸袋,声音淡下去,“先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推回原来的位置。客厅里重新只剩下一盏灯的光和安静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向沙发。毯子边缘被她的手压了一小块折痕,指尖半露在外面,微微弯着。她睡得很沉,这会儿连眉毛都完全平了下去。她的手掌朝上,指头弯着,掌心空空的,好像随时可以握住什么,又像一直在等什么东西来填满。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第119章 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过去,轻轻牵住了那只手。 手掌贴上去时,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凉意。许尽欢的末梢血液循环一直一般,哪怕是今天这样多的酒精也帮不上忙。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手指一根一根扣上去,让两个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许尽欢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指节,没有醒。纪允川就顺着这个姿势,让自己那只手干脆完全握住对方。 他靠在沙发边缘,让自己的头轻轻搭在靠垫一角,姿势不算舒服,却勉强能撑住。那颗悬置很久的心,随着手掌对手掌的贴合,慢慢往下沉,沉回胸腔里本该呆着的位置。 他又俯身,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眼神眷恋缱绻,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 说出口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颗被他吊在半空中近三年的心,终于落地了。他闭上眼,许久不曾安稳过的那点睡意,竟然慢慢往他身上爬。 次日一早,许尽欢是被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呛醒的。 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来回蹭过,太阳穴里钝钝地跳,脑子像被人用木棍搅了一圈。她先下意识地咳了一声,胸腔随之震了一下,呛得眼角发酸。 喉咙干得像砂纸,有东西从胃里往上翻,她下意识蜷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一条轻薄的毛毯盖着,身下是软的。 不是酒店,手边有东西硌着她。 她慢吞吞地动了动手指,指尖撞到纸质的边缘。 怀里的纸袋被她攥出了痕迹,纸被她睡了一晚上,已经有点变形。她愣了两秒,才彻底醒过来。 先看到天花板,再看到落地灯。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上,房间昏暗。下午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切成几道斜斜的亮线,落在茶几上。 许尽欢暗道不好,怎么自己就到了纪允川家里了。她坐起来,一阵眩晕袭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 过了几秒,世界才慢慢重新对上焦。 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她伸手过去解锁,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多。 崽崽趴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正睡得四仰八叉,听见许尽欢的动静,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懵了两秒,短促汪了一声。 她大概计算了一下,一路睡了快二十个小时。时差加上酒,直接把她熬了两天没睡的债全逼出来,一股脑要回来。 昨晚的事情像断了带的电影倒回去—— 清吧、轮椅、纪允川、呕吐、卫生间的水声。 还有她捂着嘴,从他身边逃进卫生间前。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腿上一片狼藉,一向话多此刻却一言不发。 ……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她掀开毛毯坐起来,动作稍微大一点,脑子里那股晕就顽强地跟着上来,眼前发黑了一瞬。她隐约记得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听见过说话声,好像还有电脑会议的提示音。她当时连睁眼都懒得睁,又睡过去了。 现在,屋子里只有水声。 是厨房那边的水龙头,间歇地开开关关。 茶几另一侧,确实多了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但是电源灯还亮。旁边的杯垫上,放着一只喝到一半,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掉的痕迹。 许尽欢把纸袋提在手里,刚从沙发边站起来,脚还没完全踩稳,就听见轮子的声音从厨房那边响起。 纪允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腿上放着一只大玻璃盆。 盆里装了一半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小块,边上放着一小碟话梅雪碧里泡着的番茄。玻璃边缘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随着纪允川的动一晃一晃。 他把水果盆稳在膝盖上,一手扶着盆,一手推轮椅,从厨房门口绕出来,刚好在客厅中央和她撞个正着。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下午的光从纪允川身后打过来,落在肩膀上,把他身上的浅灰色衬衫莫名照得有一点晃眼。锁骨间那块疤被领口露出来一点,颜色比昨天晚上看时深了一点,但形状没变。 他的手撑在轮椅扶手边,掌心下去的一瞬间,指节处那圈茧子很明显,腕骨内侧还留下昨晚被她抓红的一点浅痕。 空气里有一瞬间凝固。 先开口的是许尽欢。 “昨晚……麻烦你了。”许尽欢把嗓子里的那股酸味压下去,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得体一点,“改天再谢谢你。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后悔,觉得改天再谢谢你这句话蠢得要命。 改哪天?怎么谢?她连自己下一班飞机回意大利的时间都没定。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拎起纸袋,下意识朝门口绕。 轮椅突然横着一转,挡在她和玄关中间,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你站住。”纪允川脱口而出。 语气又急 又重。 第83章 “你确定要我在你吃饭的…… “你站住。”纪允川脱口而出。 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冲,纪允川急匆匆地拦住想要离开的许尽欢。这一下转得有点猛,上半身惯性往前冲,因为不能用腿稳住重心,他只能紧紧扣住扶手,胸口往束带上撞了一下,束带勒得他胸腔一闷。 许尽欢脚也没多稳,晕晕乎乎,被他这一挡,只好停下来。 她提着纸袋站在客厅中间:“……还有事儿?” 她宿醉脑子本来就转得不快,此刻被突然叫住,整个人更有点呆滞了。 “有。”纪允川咬了咬后槽牙。 他今天已经把能当成熟男人的那一点耐心额度用在了早上收拾自己和叫来打扫阿姨还有线上会议上,此刻看到她提着纸袋要往外跑,心里那点脆弱的地方先一步爆炸。 他憋了憋气:“你先坐下等我。” “行。”许尽欢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反正她现在也排不上什么日程安排,顺口答应。 她看着他一脸写着别惹我的表情,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居然顺从地“哦”了一声,老实地又回沙发坐下。纸袋放在脚边,她还伸脚勾了一下,让它靠得更近。 纪允川把腿上的水果盆先放到餐桌上,又推着轮椅回厨房,关掉了灶台上的火。 锅里是醒酒汤,熬了一上午,蒸汽轻轻往外冒,他把火调到最小保温,盖上一半锅盖。 轮椅一个小弧度转出门,重新停在客厅里。 “吃完饭再走。”他看着她,“先去卫生间洗漱,大卫生间什么都有,缺什么自己找自己拿。” 他一句一句讲,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尽欢被他说得有点恼火,宿醉的烦躁也被勾了出来:“这不是前任该出现的对话吧?” “是你昨晚吐了我一身。”纪允川回得很快。 这话叫人无话可说。 “……抱歉。”许尽欢诚恳地道歉,“但是我一开始就说了昨晚麻烦你了,我会找机会向你道谢的。” 她真心觉得,他这么抓着不放有点小题大做。 “我需要赔偿。”纪允川道。 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斩钉截铁。 “……”许尽欢沉默了一秒,宿醉脑子努力往现实靠,“那我给你转账?你看你衣服鞋子轮椅多少,我扫你收款码。”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腹诽,看上去是浓眉大眼的少爷,结果这么小气。 纪允川太阳穴跳了一下被扫收款码气笑了。 “许尽欢。”他压着嗓音,一字一顿,“你真狠心啊。” 这句话其实是从很深的位置拽出来的,不止是昨晚吐在身上的那一滩秽物,还有三年间断掉的那一切。可说出来的时候,他又硬生生把后面那些长篇大论的控诉咽回去,只留了四个字。 他呼吸有点急,胸膛起伏明显,锁骨间那道气切留下的疤跟着他的呼吸上下颤了一下,显得突兀。 许尽欢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那块疤上。 粉紫色的,圆圆一片,皮肤微微隆起。她离开之前,这里还连着一根管子,长出的新肉她每天看得眼睛发痛,不敢看太久。 现在管子没了,疤还在。 许尽欢看着那块疤,心里一虚:“那你想怎么样,你说,我听你的,行吗?” 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具体的主意,随口的一句我听你的,也就说得意外顺口。 纪允川愣了一下。 他这一天已经把血压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心肺肩膀全在跟他抗议,都这样了,他居然还真就被这句我听你的给哄住了。 他忍了忍情绪,把旁边柜子上的一串钥匙抓过来,塞进她手里。 第120章 钥匙在她掌心里冰凉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硬。 “去楼下。”他道,“洗漱,换衣服,然后上来吃饭。这是你家的钥匙。” 许尽欢低头一看。 她手心里的钥匙有点重,冰冰凉凉地硌着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枚她熟悉的钥匙扣。当年她在网上随手买给自己的,小小一个卡通煎蛋。 那是她搬进星河湾的时候,刚给新家配的门锁。 这串钥匙,应该早就不在她手里了。钥匙扣,也很明显不是她之前用过的。 现在又回到她手里,她握着钥匙愣了几秒,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楼下……”她刚想再确认一句。 “你半分钟前说你听我的。”纪允川看她还不动,语气忍不住拔高了一点,“现在就要反悔?” 他一急,声音一重,胸前束带勒得更紧,锁骨间那块疤抖得更明显,脸色也白了一度。 许尽欢本能地闭嘴:“哦。” 她也是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就每句话都能精准踩雷,干脆决定减少输出,把话权交给他,少说少错。 电梯一路往下滑。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目光又迅速躲开。眼角红得厉害,头发炸成一团,睡痕在脸侧压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有够狼狈。 电梯门打开,她把钥匙插进锁眼里,门一推。 灯自动亮起来。 一切都和三年前她离开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玄关鞋柜,鞋柜上那个她当年图一时兴起买的陶瓷小碟子,里面躺着几根发圈和一枚耳钉;往里走两步,客厅的猫爬架靠墙立着,高高低低几层,小平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毯子,毯子边缘整整齐齐,没有灰尘。 电视居然是开着的。 熟悉的背景音灌满了整个房间,在安静的白天也营造出一种有人在的错觉。 许尽欢站在门口,胸口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原来她走了以后,电视没有关。她当年严重到成瘾的音频依赖,靠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填补生活的背景音,而她走了以后,有人帮她把这个机器一路开到了现在。 她提着纸袋,走过去,把它放在猫爬架旁边。 这个位置抱抱最喜欢。 以前晒太阳的时候,它最爱趴在这儿,前爪伸到下一层木板上,尾巴漫不经心地晃。现在猫没了,只剩一只纸袋靠在柱子上,显得有点滑稽。 她伸手摸了摸猫爬架的边缘,指尖蹭到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抱抱以前练爪子留下的,时间把痕迹磨平了一些,却没抹掉。 喉咙又开始发紧。 许尽欢不再看这些动摇她的东西,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洗衣液的味道很快跟着水声从浴室门缝里飘出来。 她站到淋浴下面,开水,热水冲下来,砸在她肩上,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水在耳边哗哗地响,把外面电视剧的台词压得只剩下隐约的嗡嗡声。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从头到脚,把昨晚的酒精、机场的干燥空气、宠物医院的消毒水味全部冲得七零八落。皮肤被冲得有点发红,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 “听他的就听他的吧。”许尽欢在水声里想,“反正我欠他的。” 她从烘干机里把衬衫和牛仔裤拿出来,布料还带着一点热气。她熟练地把衣服套回身上。 客厅电视还在放。 她拿起遥控器,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一格,没有关掉。 然后拎起纸袋,重新上楼。 二十楼的电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纪允川正在把菜从厨房端去餐桌,动作有点慢。他没关防盗门,为了随时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 他这一早上算是十分充实了。 早上六点不到,他就在地上醒了,肩膀和脊背酸得厉害,昨晚在地上坐太久,后来索性靠在沙发边睡了一觉,睡醒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好不容易拖着身体挪回床,又在早上八点被痉挛疼醒,只能爬起来吃药。 然后叫了打扫阿姨过来,把玄关和轮椅彻底清洗了一遍。阿姨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他扶着轮椅想帮忙,腰 带一松,人差点往前栽,被阿姨吓得连连推拒“您别动,我来”。 打扫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在边上坐着,看着地板一点一点变干净,地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剩门口巨大的垃圾袋提醒他昨晚确实忙过一场。 阿姨走了,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开电脑上了一个线上会议。 会议开到一半,纪允川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客厅那边瞟了一眼,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毛毯盖到下巴,抱着纸袋,露在外头的一点鼻尖有些红。崽崽窝在她脚边,脑袋搭在她小腿旁边,尾巴不时抽一下。 现在,他一边担心许尽欢跑路一边把水果盆放到桌上,又去厨房端醒酒汤。汤碗比他想象的要重,这会儿从腿上的托盘端着上桌,手指有点发抖。他不想承认自己是累的,可他的身体就是有这么多无法转圜的局限。 电梯叮的一声。 门打开,许尽欢站在门口。 头发半干,毛巾没擦的几缕贴在脖子上,她抱着纸袋,先看他一眼,又下意识把视线收回来,像是在努力装成一个普通客人。 “我以为你又要跑了。”这句话在纪允川喉咙里打了个转,还是出来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有点后悔。 许尽欢垂着眼睫,语气平平:“我说了我听你的。” 纪允川喉咙里那点气一下子就消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过来吃饭吧。”他别开视线,艰难收回自己的失态,“能吃多少吃多少,不勉强自己。” “但是醒酒汤得喝完。”他补充,“你昨晚喝得太多。” 他自己都感觉得出来这句有多像唠叨的家长,一点也不帅气。 “嗯。”许尽欢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把纸袋放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在另一侧坐下。 桌上简单几道菜,清炒西兰花、鸡蛋羹、鸡丝粥,还有一锅熬很久的醒酒汤。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口鸡蛋羹,胃有点抗议,但还算能接受。姜味很重,汤里有股中药味,她喝了一口醒酒汤,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纪允川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瞄她。 许尽欢喝汤的时候会下意识把碗挪到靠近自己一点的地方,整个人缩在碗后面,手腕细得过分。喝到一半停下来,捏着碗沿的手指用力了一下,仿佛强迫自己继续。 他皱眉:“喝不下?” “……能。”她喉咙里还带着沙哑,“就是难喝。” 难喝归难喝,她还是一口一口喝了。 他把自己的饭碗往旁边挪了挪,故作随意道:“你胃本来就不好,空腹喝酒很容易吐,昨晚又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许尽欢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纪允川也愣了一下。 “你确定要我在你吃东西的时候说?”他别过脸。 “……”许尽欢轻轻“哦”了一声,想起昨晚吐了人家一身,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低头继续吃饭,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剩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 纪允川先忍不住开口:“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语气认真。 许尽欢手上的筷子一顿。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委屈或者脆弱,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她语气不尖锐,只是真情实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关心我?” 她是真的不懂。 如果换成她坐在轮椅上,被车撞得高位截瘫,再被前女友留下一张卡彻底切断联系,她会恨得想杀人。她会一辈子恨那个人。会每天想象对方过得有多惨,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反正绝对不会在三年后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她这一问,反而把他问住了。 纪允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推轮椅和做康复训练,磨出一圈圈茧,肤纹粗糙,关节处有一点被长期压迫留下的红。 “我为什么不能关心你?”他反问。 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的气叹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一点,眼睛里的火消失殆尽。 “算了。”他低下头,帮她把那碗醒酒汤往面前推了推,“吃饭吧。” “……”许尽欢默了一下。 第121章 “你欠我的账,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慢慢道,“但这不妨碍我......”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脚边的纸袋,又滑回她眼里。 “......还在意你,一直在想你。” 桌上弥漫着米香和汤的热气,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北城还是灰蒙蒙的初春,二十楼的风刮在玻璃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她本能想反驳,又觉得没资格。 如果他恨她,她接受。如果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她也认。她从没设想过要告诉他那段日子自己多茫然。 纪允川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那块最硬的地方软掉了一寸。 早熟的人都晚熟。 她十几岁就学会了怎么保护别人,唯独不会保护自己。把自己架在十字架上,恨不得自己死一百次,才能抵消一点对他的愧疚。 “算了。”他主动收住话题,不想现在就在餐桌上把三年的烂账算个底儿掉,“你现在头还晕不晕?” 话题跳得有点生硬,却也算是给彼此留了一条退路。 “……晕。”许尽欢如实回答。 “那就先别想。”他说,“吃饭。”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吃完回楼下休息,你那边的床单被套,我都让阿姨定期洗过,都是干净的。没别的安排了。” 她垂了垂眼睛,把最后几口醒酒汤一口闷了。汤碗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你吃饱了吗?”他率先打破沉默。 “差不多。”她回答,“你呢?” “还行。”他放下筷子,收回视线,推着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小心绕过桌角。因为核心不能配合,他每一次转弯都要格外注意轮子的角度,否则就容易刮到桌脚。刚才端汤的时候,碗在他腿上晃了一下,他怕会掉,现在手臂已经酸了。 “你先回楼下休息。”他道,“手机记得开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尽欢看着他,“楼下?” “你有什么更好的地方?”他反问。 她张了张嘴,机场旁边那家酒店房间确实已经订了,但一想到抱抱的骨灰罐,她确实不想带着抱抱到陌生的房间里去。 “……没有。”她说实话。 “那就住这儿。”他语气笃定,“等你睡够了,脑子不晕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许尽欢捏了捏手心里的钥匙。 “好。”她说。 作者有话说:纪总顶号一章,但也只能硬气这么一章了。 小纪 表面:你坐下!吃饭!下楼休息! 实际:呜呜呜你又要跑,你又要走,你还要扫我收款码! 许姐 表面:唯唯诺诺 实际:早知道不吐他身上了,这一吐把道德高地让出去了。这男人怎么那么爱生气,早上生气中午生气晚上也生气…… 第84章 “所以我能重新追你了吗…… 许尽欢本以为,今天,就到这里了。醒酒汤喝完,餐桌收拾得差不多。 她从餐桌边站起来的时候,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总算消停了些,头也不那么晕了。醒酒汤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苦中带点姜辣。 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收尾了。 桌上碗筷还没收,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北城的初春永远看不出时间。 她把那串新的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指尖捻着叮当作响,意大利小别墅的、十九楼的。金属碰着指腹冰冰凉凉,倒挺适合拿来提神。 “那我先下去了。”她客气又疏离地说,“改天再请你吃饭。” 话说得得体,语气也不算生硬。 正弯腰要换鞋时,身后轮椅的小轮压过地板的声音轻轻响。 “你再等一下。”纪允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尽欢怔了一下,脚下动作顿住回头:“怎么了?” “别走。”他右手转了个方向,又偏过身朝书房努了努下巴,“我去拿个东西。” 他把轮椅推回走廊。轮子碾过地板,声响一路延伸进书房,随后是抽屉拉开的摩擦声,纸张被翻动的窸窣。 许尽欢站在玄关,半只脚踩进鞋里, 整个人有点莫名其妙。她有一种很久没体验过的感觉,像小学被班主任从教室门口叫住,明明已经把书包都背上想好回家路上干什么了,却还得老老实实在走廊里等罚站的结果。 没一会儿,轮椅的声音又回来了。 纪允川从走廊那头出来,腿上横着一个略鼓的牛皮纸档案袋。他在玄关前停下,将信封翻了个身放在膝盖上,抬眼看她。 “给你。” 许尽欢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两步过去,伸手去接。 “是什么?”她低头问。 “你先看看。” 牛皮纸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边角大概被反复翻过,已经起了细小的毛。她拆开封口,低头往里看。 一张银行卡,三年前托萧潇带给他的。 熟悉的银行,熟悉的卡面,连卡号最后四位都眼熟。卡背贴着一小条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六个数字。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 纪允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先解释。 然后是一叠a4纸和红褐色的房屋所有证书。 她怔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把房子买回来了?” “嗯。”纪允川点头。 纪允川靠在轮椅上,语气平平:“你刚走没多久,我让霖之帮我查的交易记录,又从接手的屋主那边把房子买回来了,好在你走的急,人家买的急。我买回来的时候,人家还没来得及来过两次,所以你的家具厨具,都还在。” 他顿了一下:“但是电视一直开着,去年过年的时候坏了。” “你有病吧。” 这句话在她舌尖打了半圈,最终还是被她生生吞回去。 “为什么......”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纪允川垂眸,“你卖的时候是为了跟我彻底断干净不想再见到我。但是这是你自己的东西,与我无关。我不想它一辈子都带着不好的意味。” 他顿了顿,又开口。 “卡里的钱,我也没动。”纪允川终于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包养了,给我这么多分手费。你也挺吓人的。” “……”许尽欢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一团复杂,说不清是羞愧荒唐,还是无所适从。 许尽欢忽然又觉得可笑,来来回回的,这是在折腾什么。 “所以,这些都物归原主。”纪允川收回视线,“房子还你,卡还你。” “分手费我不要。” 他说这话时,不带一点开玩笑的调侃,像一份迟到三年的声明。 许尽欢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的那张卡,又看一眼指尖的那串旧钥匙和产权证,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也说不出口。 玄关里安静了片刻。空气里还有一点醒酒汤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纪允川深呼吸了一下,突然又开口:“最后一件事。” 他把轮椅往前挪了一点,和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嗓音低下来,慢慢道:“你走之后,我康复了半年。” 许尽欢“啊”了一声,反应有点慢。 “嗯。”纪允川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扣着轮椅的推圈,“那之后,有半年时间我住在康复医院,按医生说的做训练。” “后来,”他抬眼看她,“我现在恢复得很好。” “嗯。”许尽欢点头,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那挺好的。” 话刚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啊不对,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呢?”许尽欢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自己汇报这些,又问了一句。 “然后现在,”他看着她,像是要拿出什么证据似的,将双手抬起又放下,在空中握拳两下,“我恢复得很好。” “日常的一切,我都能自己来。”他顿了一下,“除了不能走路,其他的,基本都能解决。” 许尽欢一瞬间没跟上他的思路,只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那挺好的,恭喜。”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此刻语境不对,赶紧道:“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恢复得好,是好事。” 她有点慌,连解释都解释得乱七八糟。越描越黑,自己都能听出来。 第122章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纪允川失笑,眼尾的倦意被冲淡了些,抬眸认真看她。 他停了一秒,像是鼓足了勇气,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我告诉你这些,”他顿了下,呼吸稍稍重了点,“是因为......” “现在,我又完全能自理了。” 最后几个字他像是用尽勇气。 许尽欢嗯了一声,还是不太明白他到底绕这么一圈想说什么。 “……挺好的。”她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总之,你好起来就好。” 她说完这句,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心虚,潜意识里觉得,接下来从他嘴里出来的话不会太好应付。 果不其然。 短暂的静默之后,纪允川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住她,像是终于把已经在心里揣摩了无数遍的问题推到了台面上。 “所以,”他缓慢而清晰地说,“现在,我能重新追你了吗?”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人骤然按了暂停键。玄关灯打在他脸上,照出眼下不太明显的青色,锁骨间那块淡紫色的疤在黑色的衬衫领口处若隐若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却意外地清楚。 许尽欢怔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秒:“哈?” 她刚刚被酒和时差蹂躏过的中枢神经此刻像被当头一棒,完全当机。她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瞪大眼睛看他。 “重新追你。”纪允川不躲不闪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紧却不退让,“你当初是被我提分手的。要说谁欠谁,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我当时说的是真的,我现在有了前提条件,所以来找你了。” “我现在能自理了,”他把这句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壮胆,“不会让你看到我脏脏臭臭的样子了,也不会让你看到我躺在床上没有枕头都躺不稳的样子了,更不会再让你每天看着我残废颓败的难受。” “所以,”他呼出一口气,“我想重新追你。现在问问你,还愿不愿意,给我次机会。” 许尽欢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耳朵先比脑子更快地热起来。 “你别......”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别突然讲这种话,我脑子还晕着呢。” “那你可以慢慢清醒。”纪允川出奇耐心,“我不急着要答案。” “你可以考虑。”他说,“你不想当场回答,我也不会逼你。” 说到这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其实很紧张。 “这段时间,”纪允川看着许尽欢发红的耳垂,抿唇道,“我不会住在星河湾。” “你安心住十九楼,不用担心会跟我打照面。”他垂眸,“有事打我电话。” 他说完这句,轮椅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一点,看上去有点笨拙。 许尽欢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纪允川确实很了解她。他知道她最擅长的就是逃。给她逼仄的空间,她会立刻炸毛翻身,从窗户逃走。给她足够大的空间,她就会懒懒散散赖在原地拖延回避,会把一切棘手的问题往后拖,拖到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天。 “我走了,苏苓早上把你的行李送过来了,你那时候睡着。你回去休息的时候记得带上。”纪允川慢条斯理道,他没给自己再说什么的机会,转动轮椅,朝门外去。轮子压过玄关,发出一声闷闷的咔哒。他抬手把门拉开到最大,借着门沿的反弹力,熟练地挪过门槛,拉回门把手。 他没有回头。 门板轻轻合拢,门锁吧嗒一声落下,把他整个人隔在了门外。 许尽欢抱着那一大沓东西,愣在原地,牛皮纸 袋在她怀里有点硌人。 “……” 她慢慢蹲下去,把那叠产权证和信封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钥匙扣单独拎出来,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煎蛋的漆磨掉了一块,看起来有点可怜。 她忽然有点想笑,笑意没有持续太久就散了。 大家都挺可怜的。 崽崽跑过来嗅了嗅她,又围着她转了两圈。许尽欢震惊,这人怎么连狗都不要了?她左顾右盼试图找到什么类似的信息,但这人走的迅速,真是挥一挥轮椅没留下任何踪影。 “……算了。”许尽欢无奈,“你跟我回家吧。” 事已至此,先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纪允川说到做到,在接下来半个月里,星河湾二十楼的门几乎没再开过。 十九楼这边则多了点人气。 这半个月对许尽欢而言,是一种奇怪的停顿。 白天,她照常打开电脑写稿。她在无限流世界里折腾主角团,安排各种变态副本,让他们面对人性拷问和刀山火海;到了晚上,她把屏幕上那些血腥与热闹关掉,躺到沙发上,当背景音的电视对白重新进入脑子。 贝拉焦那边的房子还有大半年才到期,房东发来一条客气的邮件问她要不要续租,她看了半天,最终回了句:【提前三个月再回复您。】 她不急着回意大利。 不急着回去,就等于可以不急着面对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反正人活在地球上哪儿不是漂着。十几个城市,几乎整个欧洲都飘过来了,多在北城晃半个月也没什么。 她打算等纪允川耐不住性子来找自己,她就把话说清楚。她不要复合,到时候大家把话摊开讲明白,所有账算个明白,她再订机票回去,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在贝拉焦养出来的某些习惯被带回了北城。 比如早上起得很晚,比如爱喝酒,比如对时间的模糊感。 抱抱的离开,最初像是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她以为时间会慢慢往里填泥土、填碎石、填落叶,最后让那个洞变得不那么明显。像大自然给予的墓碑,也像她对很多人事的处理方式。 结果事实证明,抱抱那一爪子挖下去的不是洞,是最后一根撑住那座沙堡的支架。 直到一天晚上,沙堡塌了。 第85章 你爱不爱我? 那天她没写稿,全天处在一种怎么躺都不舒服的状态里。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多余,坐着觉得累,躺下又觉得心慌。她坐在沙发一角,腿蜷着,上半身斜靠在扶手上,手里捏着杯酒。杯底剩下一点半透明的液体,被她晃了两下,贴着杯壁慢慢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只记得从晚饭之后就一杯接一杯。伏特加兑果汁,果汁喝完了兑雪碧,最后干脆懒得兑,直接喝。 有一瞬间,她不太能分明电视声音和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那种熟悉的空洞从喉咙往上爬,爬到脑袋后面,又从后脑勺往前绕,绕到眼睛后面。 胸腔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她盯着电视里那些熟悉的对白,声音低低地说:“好烦。” 整个人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外面的声音进不来,她的声音也出不去。她坐着坐着,视线飘到茶几上的那个纸盒子。 盒子上有个瑞士的红十字标志,是她之前从机场免税店买的瑞士军刀,想着旅行时削水果剪标签都会方便,一直懒得拆。 她看了那盒子一眼,有点走神。紧接着,那种落空感突然变成一种非常具体的冲动。 那一刻,她的脑子没有任何预告,只有一个非常简短的念头—— 要不然,就到这儿吧。 念头短得像擦亮一根火柴,她的手像不归自己管一样伸出去,抓住了那只纸盒的一角。 指尖刚刚触到纸壳,眼角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猫爬架。那只粉色的小骨灰罐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二层,罐子旁边是抱抱以前最喜欢的那只小鱼玩具,鱼尾被咬破了一个口,棉花露在外面,被她重新洗干净又塞回去。 那张写着【抱抱】的小纸牌歪歪扭扭靠在罐子前面。 许尽欢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瑞士军刀的盒子被她扣了回去,控制得不够稳,盒角撞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尖利的砰。 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干嘛...... 视线死死盯着那个粉色罐子,许尽欢慢慢把瑞士军刀连同盒子一起抓起来,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垃圾桶前,很用力地扔了进去。 纸盒砸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她抱着抱抱那点骨灰坐回沙发,手指一下一下抚过瓷面。 “好吧。”许尽欢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我还没活够。” 她知道,刚刚那一瞬间的冲动,不是想象一下而已。 大概是她情绪已经失控到一种危险程度的证明。她像一个站在高楼边缘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抬起了脚。 第123章 于是她坐回沙发,又起身翻出一部喜剧电影,点开,调大音量,逼着自己睁着眼看完。 那部电影她在欧洲已经看过两遍,笑点在哪儿烂熟于心。 她硬生生熬到窗外泛出一丝浅灰,她的酒彻底醒了,城市的轮廓也从黑里被勾出来,街上的车多了一些,鸟叫声从某个不知名的树上传下来。 手机闹钟刚好在六点半响了。 她坐起来,抓着沙发扶手,站起来那一下双脚有点发软。 天刚蒙蒙亮,许尽欢走进卫生间洗漱。 “去医院。”她自己念叨。 挂号、排队、填写量表、等待叫号。精神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看着手机发呆。看着都很普通,很正常。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的语气平静专业,问了很多,她也罕见地配合,耐心回答。 “你最近的睡眠情况?” “入睡困难,做梦多,基本上晚上两三点之后才能睡着,但睡眠时长是够的,每天至少都有八九个小时,多了能有十三四个小时。” “胃口呢?” “还行。”她想了想。 医生看她一眼,在病历上多画了一笔。 “有没有觉得生活没什么意义?” “有。”许尽欢诚恳,“偶尔。” “最近有没有想过结束生命?” 许尽欢抿了下唇,点头:“昨天晚上有。” 医生面色平静,十分专业,问:“有没有具体计划?” “没来得及。”许尽欢苦笑了一下,“忽然酒醒了。” 医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把她的答案写了下来。 做完一整套检查,还去做了抽血脑ct和心电图,最后诊断纸被打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黑体字落在白纸上。 【中度抑郁发作】 一切都变得非常具象。 许尽欢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波澜不惊。 “所以就是,病了?”她抬眼看医生。 “对,就是病。”医生语气平静,“像高血压或者胃病一样,是器官出了问题。不是矫情,也不是不够坚强。” “……好。”她点点头。 “我们先用药物干预。”医生在电脑那边敲着键,“一周后复查。药是慢起效,至少需要两周到一个月,你不要心急。” 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又加了一句:“尽量不要喝酒。” “我尽量。”许尽欢难得认真。 “还有。”医生把打印好的小册子递给她,“如果你再次出现强烈的自杀冲动,或者无法控制的行为,请第一时间来医院,或者联系你信任的人。” “你今天愿意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看着她,“说明你还是想活着的。” 回家的路上,许尽欢把那张诊断纸对折,又对折,塞进包的夹层里。 当天上午十一点多,苏苓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在哪里,吃没吃饭。许尽欢轻描淡写几句实际情况后,苏苓打来电话:“姐,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找你好不好?” 许尽欢坐在医院咖啡机旁,盯着纸杯里美式上浮的泡沫:“不用了,检查面诊都做完了,我在咖啡厅等报告。人多,没关系。” 苏苓语气担忧:“那医生怎么说啊?” 许尽欢乐了:“你上班打私人电话没关系吗?” “我刚开完会快午休,姐你不许转移话题!”苏苓气鼓鼓的。 “可能只是情绪有点问题。别担心我了,你好好上班。”许尽欢糊弄几句把电话挂了。 苏苓被挂了电话担心地瘪了瘪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拐了个弯把这件事说给了纪允川。 下午两点,科技新区。 办公室的玻璃墙外,科技园区一片灰白色,会议室里投影仪反 着亮光,屏幕上是下一季度的项目排期。纪允川坐在会议桌一侧,轮椅后靠,手边摊着笔记本。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苏苓发来的消息:【纪总,欢姐今天去医院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 【她说挂了精神科……】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但欢姐不让我陪她。我有点害怕她会不会有事……】 会议室里正在讨论一个新项目的预算,成霖之在那头若有所思。纪允川看了消息,没出声,随手合上了笔记本。 “抱歉各位,我还有点事。”他打断项目负责人,“成总决定吧,我先走了。” 他说完,平静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动轮椅离开会议室。成霖之看他脸色就知道和许尽欢有关系,也不欲阻拦。 时隔半月,两人再次碰面。阳光罕见地好,十九楼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倾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小片光斑。 电视上放着白天重播的都市爱情剧,许尽欢刚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医生给她调整的新处方,包里多了一盒药。她把药放进抽屉,倒了杯温水,准备按医嘱在午饭后吃一粒。 她迈出厨房那一步时,门铃响起。 许尽欢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过去把门打开了:“苏苓?” 门被从外拉开一条缝,轮椅的小轮先跨过门槛,紧接着是一尘不染的鞋子,一截裤脚和那张她最近经常在脑子里回放的脸。 纪允川。 “你怎么来了?”她脱口而出。 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哑一点。 “来看看你。”纪允川抬手,在门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让门彻底打开,自己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他看上去有点累,额角有细细的汗,黑色皮夹克的袖子挽到小臂一半,袖口整整齐齐。腿上放着一只小袋子,看样子像从楼下便利店拎上来的。 许尽欢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嘟囔了一句小叛徒。 “是苏苓说的。”纪允川没有绕弯,坦坦荡荡承认,“她怕你一个人在这儿出事。” “是我逼她说的。”轮椅上的人一点儿不觉得愧疚,“你要怪就怪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空气突然有点尴尬。 许尽欢心道不好,完了,终于来了。 “我来看看你。”纪允川道,“顺便来要个回答。” 大概是匆忙赶来的缘故,他额角还带着一点汗,头发有几缕乱了,被风吹起又压下来。 “什么回答?”许尽欢明知故问。 “半个月前我问你的问题。”纪允川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还没答。” 许尽欢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要不然,算了吧。” 这句话她想了很多遍,觉得这是最体面也最安全的说法。 算了吧。咱们都算了吧。 你重新开始,我继续往前走。房子和钱我都收下,感情这部分,就当我是个坏人,还不起也赖不起,谁都别提了。 纪允川显然没想到许尽欢会这么直接。他亮晶晶的眼睛好像瞬间失去了神彩。 “什么叫算了?”他盯着她,“我们为什么算了?” “就……”许尽欢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组织成一句话,“你说要重新追我,我觉得......很没必要。” “没必要?”他反问,声音不高,却明显压不住气。 “那不然呢?”许尽欢有点心虚,又梗着脖子继续道,“咱们都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耗时间精力?” “你现在很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公司做得很好,身体恢复得不错,你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没有意义。” “你喜欢我吗?”纪允川问。 突然间,纪允川扔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点压抑到极致后的发狠。 许尽欢一愣:“……什么?” “我问你,”他咬着牙,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迂回都剥掉,“你喜欢我吗?” 他见她不说话,眼睛慢慢红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干脆把话往更狠处推了一步: “那,你爱我吗?” “许尽欢,你爱不爱我?” 第86章 分不出首尾因果 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吵到高潮,女主哭着喊分手就分手,男主一脸痛苦地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音量开得不算大,却刚好把对话清清楚楚都送到两人耳朵里 巧得有点过分,挺晦气的背景音。 许尽欢盯着纪允川,看见他眼尾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白发红,眼眶本来就下垂,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狗。偏偏还是那种从小被家养在舒适环境里,从来没吃过苦的小狗。此刻气急败坏地像忽然被扔到大街上。 第124章 她看着纪允川的脸,思索着这人如果行动自如会不会原地打转。 说算了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容易了。 容易到像呼吸一样。玩不动了就散,吃不消了就走,难受了就断。 她目前经历的人生最擅长的事情就这几件。 可他如今坐在轮椅里,气切的那块疤随着呼吸起伏,双手扣在推圈,指节绷得发白。 “你觉得爱是什么?”许尽欢先开了口,语调平静,语气沉稳。 问出这句的时候,许尽欢是发自真心的不解。 不解他的步步紧逼,不解他吃一堑也没长一智,不解他图什么。 如果说之前两人爱来爱去,只是她对纪允川有生理性的喜欢。让人容易放下防备赏心悦目的脸,一双无辜清亮的眼睛,知情识趣的性格为人,在床上哪怕身体不好也很有服务意识。这都是许尽欢选择他的理由,他问,许尽欢就能顺理成章地回答。 这是原因。这是许尽欢认知里两人能一起“恋爱”的原因。 可分开三年多,她没有纪允川也过得很好,他不算她的生活必需品。 她甚至因为孤身在海外考虑到就医不便,强行给自己治好了厌食。 爱这东西,在她理解里,从来不是刚需。 许尽欢秀眉紧锁,想说快算了吧,别搞偶像剧里的爱的宣言了。 但话到舌尖,却吐不出去。 她随口糊弄过很多人,睁眼说瞎话更是不计其数。可再次看着纪允川盈满泪水的眼睛,她有些开不了口。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不了口,大概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这么开口,那就真算欺负人了。 电视里女主嚎得正起劲:“我也曾经真心爱过你啊!” 纪允川眼眶通红,跟着那句狗血台词一块儿哽住了。他盯着她,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突然开口:“爱就是我高中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我重新遇到你之后我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残废配不上你不能拖累你,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天天都想怎么制造偶遇多看看你!我光是远远看到你就觉得高兴。” 他声音一下抬高,语速比平时快多了,一直憋在胸腔深处的告白被猛地剖出。 许尽欢被他吼得耳朵嗡了一下,下意识想劝人小点声,而且她不想听纪允川说自己残废,她心里不太舒服。 “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收到你主动问我要不要吃你多做的咖喱饭的消 息有多开心,就算我已经吃过一遍晚饭我依然会因为你找我就忽然觉得饿了!” 许尽欢有点愣神。 原来那一天,他吃过饭了。 “爱就是我每天睁眼也想你闭眼也想你,工作也想你睡觉梦里都关于你!” 纪允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刚吼完,他整个人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口气吼到底,胸跟着话一起炸开,整个人突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胸廓剧烈起伏了几下,气卡在半途上不肯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肋骨一下一下撑开胸腔,呼吸声发闷。 车祸时候肋骨戳破的肺就算恢复也经不起情绪极度的起伏和大吼,遗留的损伤和高于肺部位置的瘫痪让纪允川的胸肌和腹肌都不像正常人那样会有力气配合,深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要花力气的事。 现在一急,一口气冲到胸顶,卡住下不来。 纪允川的上半身不受控地往前倾了一点,又被束带生生勒的不得不靠回去,防止脊柱侧弯的半弧固定靠背勉强接住他。腰间束带勒住他,限制住更多动作,胸口憋得更紧。喉咙发出几声短促的“嘶”,像破旧的风箱,气息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死寂的双腿也在此刻开始凑热闹。早就失去链接萎缩不少的肌肉被一串乱七八糟的情绪点燃,纪允川的小腿猛地绷紧,鞋底“哐哐哐”地敲在金属脚托上高频率地抽搐。膝盖一抬一抖,肌肉被异常信号驱动一下一下往前蹬,整条腿抖得发狠,如果不是有束带把人绑在靠背上怕是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纪允川?”许尽欢反应很快,从沙发边上一个激灵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蹲在他轮椅边,“看我。” “看着我。”她伸手按住他一只手腕,声音沉下来,“别想别的了。调整呼吸。” 大口喘气只会更喘不上来,许尽欢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强迫他把视线从空气里拉回来落到她脸上。 “吸气。”她沉声,“跟着我,慢一点。” 纪允川眼睛里还是一片乱,却极听她的。她说吸气,他就尽可能顺着往里拉一口气。 胸腔撑开,气只到胸口中部,然后就无能为力了。 纪允川盯着她,被她这双浅棕色的沉静眸子牢牢钉在原地,许尽欢也回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眶里的水光被渐出的夕阳映的亮得发烫。 胸腔里那口乱窜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照着她的节奏,勉强吸吐,一开始还不太跟得上,胸腔起伏得像快要老死的动物,孱弱翕动。 几轮下来,呼吸终于从乱七八糟变成勉强成形。 腿上的痉挛没那么快散。 痉挛像是和他的情绪一起上头,一下接一下,鞋尖往前蹬,为了方便穿脱,纪允川的鞋带本就没系紧,左脚第一下就把鞋踢飞了,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在茶几脚上。右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跟着被踢掉了,脚背失去支撑软垂下来,踝关节软软一塌,卡在脚托边缘,姿势难看得很。 “为什么算了!”纪允川也没感觉,丝毫不知道还在痉挛的腿脚和混乱中踢飞的鞋子。刚把气喘匀了就接着说。 他还是气,喘匀了也在气,嗓音被折腾得发哑:“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你为什么总要算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偏要抬着声线。吼完这一句,他用力一抹脸,手背划过眼睑,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纪允川,她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着纪允川了。有多久呢,最后一次,是去泡温泉的时候,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敢仔仔细细地去看纪允川的脸。 她本来想说当时是你先开口说分开的,可怎么说呢。 是他在康复室内,笑的又惨又可怜地说分手。明明是他亲手把她推下悬崖,她只是顺势放开手。 但许尽欢又觉得这样翻旧账很没意思,她当时确实也有松手的意愿。 一个巴掌拍得太响,另一只手也不算清白。 “许尽欢,我是垃圾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纪允川胡乱抹掉脸上源源不断的泪珠。手背在脸上来回蹭,擦得眼皮都红了,泪水却还是往下掉。他控制不住自己一千多个日夜的辗转,嗓子已经哑到破音,听起来像是在撒泼,又像是已经难过到无法遏制。 他腿上的痉挛还没完全过去,肌肉一抽一抽,带着脚在地板上摩擦。这回连膝盖都从脚托上滑了下来,小腿更是彻底从轮椅架脱开,双脚以一种常人看了会幻痛的姿势往地上一瘫,时不时痉挛的神经带起脚趾翘起。诡异而滑稽。 “就算我说分开是我不对在先!但你怎么能就那么走掉了!?”他咬着牙。 许尽欢在心里哦了一声,感觉有点莫名的荒诞感,原来你知道是你要分手的啊。她无奈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病床边哭天抢地死皮赖脸求他别分手的画面,整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白天想你晚上也想你!我想着你才有勇气去做手术!我想着你偷偷去了好几次意大利!”纪允川越说越上头,眼睛里面都是水,瞳孔被泪光浸得黑得发亮。 “你做了什么手术?你还去了意大利?” 本打算让他好好发泄一通的许尽欢听到这,最终还是没忍住插了一句。 纪允川横她一眼,双眼通红:“你都说算了,你还关心我干什么。你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许尽欢:“……” 幼稚鬼来的。 面前这位一米八多快一米九的男人实在是哭的可怜,许尽欢不忍,伸手过去用手背给他把眼泪擦掉。她用的是手背,动作有点笨拙。手背有点凉,擦过纪允川眼下那一片皮肤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主动的触碰,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更止不住了 见人哭的上头,许尽欢实在没了脾气,适时开口:“你别哭了。我错了,行不行。” “行不行!?”纪允川提高调门,“你这是在道歉吗!!!!” 许尽欢发现手上全是他的眼泪,有点难受。手心黏乎乎的,让她下意识起鸡皮疙瘩,鬼使神差地,她顺手把手上纪允川的眼泪抹在他本人的衣服上。 “那你想怎么样,我听你的。可以吗。” 第125章 她投降,伸手去抽餐巾纸。 纪允川接过纸,鼻子狠狠抽了一下,糊里糊涂地擦掉眼泪鼻涕,擦得纸都起毛。 “我要你追我!”语气却极其坚定。 许尽欢:“……” 这人无理取闹的功力见长,情绪发完一轮又是呼吸困难又是并发痉挛,现在还能立刻进入谈判环节。 “你刚才还说你听我的!你又骗我是不是!”纪允川发现许尽欢沉默后瞪她。 他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看上去像在控诉。轮椅脚托前那两条腿还保持着刚刚滑下来的姿势,脚背无力垂着,膝盖歪着,整个人从腰以下乱成一团,靠着束带才勉强维持住上半身的体面。 许尽欢看的心软,有点受不了了:“好,追。怎么追?” 她说这句的时候,心里是有点烦躁的。 但那烦躁更多是对自己,冷心冷性这么多年了,怎么一回来就总能被他弄的心软。 纪允川看了眼时间:“我要和你吃火锅。” 话题转得太突兀,许尽欢摸不着头脑:“现在吗。” 纪允川大声:“对!” 她一时无话可说。 这人哭完鼻子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吃火锅。 “行。” “还要抱一下。” “呃。” “许尽欢!” “行。” 她被他喊得脑仁疼,索性一口答应,省得继续争辩。 许尽欢叹了口气,站起来。她的动作有点生疏,绕到轮椅前一点先扶住纪允川一侧肩膀,另一只手撑在轮椅侧边,免得把他整个人冲得往后仰。 她原本只是想礼貌性抱一下,没想到她刚碰到他肩,她的腰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牢牢攥住了。纪允川揽住许尽欢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严丝合缝地紧紧抱住。 纪允川手臂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她本就没防备,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重心往下一落,大腿后侧碰到他的膝盖,顺势坐了下去。她下意识想撑一下,免得把他压痛,迟钝想起了他也没感觉这件事,反倒放松了点力,最后只是条件反射地用小臂撑在他肩膀上。 纪允川把脸埋在许尽欢的颈窝。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下一点,带着刚才哭完的湿热,烫得许尽欢有点心烦意乱。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和脖子交界那块骨头上,有意无意蹭了两下,然后嗅了嗅,像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许尽欢觉得痒,有点想躲,抬手去按他的肩膀:“你抱够了没有。” “不够。”他闷声回了一句 。 声音在她颈窝那一小块皮肤上震了一下,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委屈又赖皮。 许尽欢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看完的动漫。那五份被两人狼吞虎咽缄默着吃完的鸡蛋,还有就算和伙伴分开也要回到断壁残垣家里给自己在沙地上用树枝画个床的女主角。 许尽欢如梦初醒,她似乎能解了。 世界很大,风景很美。但如果未来的几十年她都能活着,和眼前的这个人度过漫长的日子,那她即使冬眠后失去了记忆,大概也会想要重新回到相爱的地方,让自己躺下来。 “纪允川。” 她轻轻叫他。 “嗯。” 纪允川的声音被她锁骨那块皮肤挡了一下,闷在她颈窝里。 “我很抱歉。”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纪允川明显顿了一下,下巴在她肩上轻微地停住,好像不确定自己听没听错。许尽欢的眼神落在和她走时一模一样的室内装修和家具上。 晴天的傍晚,窗外的夕阳变成了粉紫色的晚霞。 “两周前,三年前,一直以来。我都很抱歉。” 许尽欢垂了垂眼,手指摩挲着纪允川皮衣的领口,终于坦诚:“我最开始只想和你玩玩,从没以为会跟你恋爱到这种地步,我没畅想过未来,我在你重残的时候只感觉到不知所措。” 这大概是她这三十年人生里,说得最诚实的一段话。 她很少这么坦白。她惯用的方式,是调侃冷笑话,是转移话题,是自我解构。玩玩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明明是事实,却让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她清晰地知道在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时,心里清晰的三七开。七分随便玩玩,三分沉浸认真。然后不知不觉,比例反过来。再然后,突如其来的意外把一切打碎,三和七混合在一起。让她玩的没意思,认真更痛苦。 “我那时候只感觉到不知所措。”许尽欢试图厘清责任关系,“你好像有读心术,提前开了口。但好像我也有这么想过,所以你开口,我就答应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那一段心路历程说出来,总归都到这步了,她再拒绝沟通,显得没有诚意。 纪允川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湿漉漉着一双眼看她:“许尽欢。”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本来带着一点无辜的弧度,泪水又把那点无辜放大了十倍。 许尽欢答应:“嗯。” 她视线和他对上,没有选择躲开。 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无所谓。”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就算你只想玩玩你也没跟别人玩,你只玩我了。” “……” “而且你不是玩玩。”他继续说,嗓子还哑着,听上去有些虚弱,可语气却极其清晰,“你接住了我的所有,好的不好的。” 浴室里的狼狈不堪,□□关系中的差强人意,无法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膀胱和肠道还有断联的肌肉频繁发生意外。 许尽欢像一片大海,沉静淡然地接纳着他这样的身体,然后在各种各样的频出的状况里,安之若素地陪在他身边,亲亲他,抱抱他。 “你都不知道你给我的爱有多伟大。”纪允川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用了这个词。 许尽欢差点没忍住,想说一句夸大其词,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对上纪允川现在这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她没办法下嘴。 纪允川顿了顿:“过去的就过去了。许尽欢,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是你,怎么样都行。 爱和愧在两个人的身心重残中纠缠着,分不出首尾因果。 他们谁也没资格站在高地上去判决对方。 只能相互拉扯着往中间靠。 时隔三年再次如此贴近彼此,只余安心喟叹。他的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她感觉到他呼出的气一点点变得平稳,胸腔的起伏也不再那么用力。刚才那一阵痉挛慢慢过去,他小腿不再乱抖,脚背还是垂着,脚趾也不再滑稽地翘起,重新安静下来。 许尽欢抬手,顺着他后颈摸了一下。指尖滑过他的颈椎手术时留下的疤痕,略微隆起,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纪允川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没有躲,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疼吗?”许尽欢问。 我像和你是陌生人一样塞了张银行卡,丢下还在病榻挣扎的你走的干脆利索,难过吗? “不疼。”纪允川答。 没关系,是我开的口,我们当时再继续下去,你就不像许尽欢了,我也会不像纪允川了。我们会彼此拖着,彼此怨恨,然后,我们不会有今天。 许尽欢手指在那块疤上停了一秒,又轻轻挪开,改成去顺他背上的衣服。 动作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 “那就真的,算了。就过去吧。” 算了,过去了。 承认过去不会消失,可是也不再需要不断把它翻出来伤害彼此。 她把下巴也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样的姿势,闭了一下眼。 电视还在演,男女主角各自远走。 纪允川细细嗅着许尽欢的气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嗯,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呼...... 男人会撒娇哭闹是优势啊…… 第87章 三年没见,你挺开放啊。…… 纪允川在她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吃火锅吧,晚饭了。” 他嗓子还哑着,带着刚哭完的沙哑。听上去不像约会,更像气头上随口一说。 许尽欢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不是随口开玩笑,就是真的要吃火锅。 她想了想,这人又是叫唤又是哭天抹泪得上气不接下气,确实消耗体力,应该是挺饿。 “行。”她点头,“我订位置。” 纪允川哼了一声:“我早就订好了。” 他低头在轮椅侧边摸了摸,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订单记录,又闷闷补一句:“你换衣服,我等你。” 第126章 “……” 合着是早有预谋…… 许尽欢挑眉,她实在跟不上他脑回路转弯的速度:“不是让我追求你?” 纪允川“哼”了一声,把脸偏到一边,耳朵还是红的:“你追到了。” 他理直气壮,顺势抓住她衣角不放:“所以现在要开始第一次约会了。” “追到了?” “嗯。”他像怕她反悔似的,又强调了一遍,“追到了 。” 他抬眼:“本来想拒绝你两次邀约,再答应你。可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我会死的。所以我不拿腔拿调了。” “不过——”他又提了一个要求,“你以后不能再不要我了。” 许尽欢:“……” 她是真的气笑了。 “而且不能瞒着我任何事情,任何想法。”他一鼓作气把条件全说完。 许尽欢被这句噎住:“呃。” 纪允川立刻提高音量:“嗯!?” 许尽欢只好认真解释:“不瞒着你任何想法这个……很难做到吧。” 她客观分析:“人脑子里一秒钟有无数个想法,你确定你要全知道?” “许尽欢!”他又要急。 她很诚实地补一句:“我尽量。” 他咬了咬后槽牙,权衡了一下,最后勉强点头:“行。那你现在就尽量去换衣服。” 许尽欢进卧室关门换衣服。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电视小声吵架。 纪允川坐在轮椅里,原本被许尽欢松开后的姿势歪扭,只剩下胸口不怎么明显的钝钝的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穿鞋的脚,刚才痉挛的时候鞋踢飞在一边,被他不受控地踢远了,现在整个人从腰以下都是一副混乱的样子,裤子上也是褶皱遍布。 他抬手解开腿上的固定带,手指在扣子上摸了两下才摸准,轻轻一按束带松开,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被他撑住大腿扶稳,他用手撑了撑轮椅扶手,把重心稳住。轮椅离鞋子那儿有一小段距离。他先把轮椅推去,刹死,再慢慢往前倾身。 费劲地拎起鞋子,然后手掌扣在脚上,他伸手抓右脚踝,脚踝被往上提,硬生生地拖起来,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脚背软下去,随重力自己垂着。 双脚没有力气配合,只能靠手往前推,鞋尖撞了几下才对上位置。鞋跟悬着,他又提高一点,靠重力把鞋砸了进去。 左脚照做。 这一连串动作做完,他后背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好听见卧室门开。 许尽欢换了件黑色的衬衣,头发低低的被挽起。她视线扫过他脚上的鞋,高帮板鞋,许尽欢默默感慨了一下这人到底有多少好看不好穿的东西,停了一下:“要我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窝到脚趾吗?” “没窝到。”他立刻否认,语气有点倔,“我系好了。” “行。”许尽欢也没打算当老妈子,走到玄关取下风衣,“走吧,吃火锅去。” 她伸手按下门把,转身先走。 去火锅店的路不远,商场就在附近。地库坡道有点抖,轮椅一路下去,滚轮压在金属防滑条上发出咔嗒轻响。 电梯里两个高中生偷偷看这边,被许尽欢淡淡扫一眼,很快装作认真刷手机。 火锅店门口一排等位牌,服务员见到轮椅,很熟练地把椅子撤走,把他们安排在靠边的位置。 “我自己挪。”纪允川说。 “你今天忽然回星河湾?”许尽欢坐在一侧,菜单选得差不多,她开口问。 语气不算质问,只是平平淡淡的好奇。 “公司要一份文件。”他说得很自然。 许尽欢抬眼正好看到他正好用食指下意识去碰鼻尖,垂眸轻笑,她不打算戳破,点点头:“哦。” 她懒得拆穿,左右不过是他和苏苓偷偷交换了自己的行程。早在半月前她的行李被苏苓直接送到二十楼她就知道这小没良心的出卖了自己。 但是想起刚答应过“尽量不瞒着他”。思索片刻,干脆把该说的说了。 “今天我去医院了。”等锅里汤开始冒泡,她捞了片生菜放进去,语气平静地丢出一句。 “……”纪允川握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今天早上。”她说,“去看精神科。” 锅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白色的雾蒸到两人脸上。 他喉咙像被人掐住,一句“我知道”到底没说出口,只把筷子横在盘边:“怎么回事?” 他知道这件事。他知道得比她想象中还早,只是细节苏苓也不清楚,他也无从得知。 真正从她嘴里听见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惊惧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昨晚喝多了。”许尽欢看着锅,“喝到不太清醒,脑子一团浆糊,然后,好像去拿刀了。” 纪允川瞬间收紧了呼吸:“什么叫好像?” 他上半身往前冲了一下,腰没力气支撑,整个人微微向前扑,好在他一只手死死按在桌沿上,才没有栽到桌子上去。 “就是手已经伸过去了。”许尽欢十分诚实,“余光看到猫爬架上抱抱的骨灰罐,猫爬架在窗边,窗户没关,风大,我就醒了。” 昨晚的记忆重新进入脑海,杯子里快见底的酒,茶几上的纸盒,瑞士军刀拆封的塑封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楼下小区的路灯晕成一团,还有猫爬架第二层粉色小罐子在亮白灯光下的瓷光。 “醒了以后有点害怕,就没睡。天亮了去医院。诊断是中度抑郁,医生给我换了新的药。” 纪允川胸口发紧:“你昨天……就差一点?”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点。”许尽欢慢吞吞地吃掉刚涮好的生菜,然后摁了一片红薯下锅,“从结果来看是一点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纪允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或者打给任何一个人? “当时不太会想到谁。”她想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把刀扔了。” “药呢?”纪允川问。 “在家里。”她如实回答,捞起红薯片塞进嘴巴,“医生开了新药,说吃两周复查。” “今天开始吃了吗?”他又问。 “吃了。”她点头,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中午吃的,你来之前。” 许尽欢看了一眼纪允川一口没动的小料碗和干干净净的盘子:“你不吃饭吗?你说的要吃火锅。” 纪允川面色难看地勉强吐出一口气:“以后,你有这种念头,第一件事就打电话给我。” “我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打电话给你。”许尽欢拿起盘子下了半盘肥牛,“我第一反应应该还是先想办法把刀扔掉。” “你真不吃饭吗?你下午体力消耗应该挺大吧?”许尽欢拿起长筷子搅动着热气腾腾的锅,语气真诚。 “许尽欢。”纪允川压着情绪,“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她回望他。 两双眼睛在油烟和雾气间隔着,谁也没躲。 他咬牙,妥协:“……行。” “那给你夹点肥牛?再不吃就老了。” “......" “许尽欢,”纪允川在锅边沉默了一阵,开口,“我们一起住吧。” “嗯?”许尽欢没反应过来。 “住一层。”他看着她,“你别一个人。” “我可以提醒你吃药。”他继续,急急忙忙给自己找理由,“你看我现在身体还行不会烦你,家里有阿姨打扫,我也没什么别的坏习惯......” 他说到这儿声音一顿,认真起来:“住在一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你出事的可能性,会少很多。” 他说得很赤裸,也很没皮没脸。这话换任何一个人听都觉得压力山大,偏偏许尽欢听完,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 “你工作呢?”她问。 “白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他发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计划,“你我崽崽一起。” “崽崽也算?”她被逗笑。 “当然。”他一本正经,“宠物有助于健康情绪的发展。” 许尽欢沉默几秒,懒得反驳。她确实不讨厌这种安排,甚至觉得方便:“行。” 纪允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真的?” “真的,我下黄喉了啊?” 火锅店出来,身上都是味道。回星河湾的时候,北城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先回十九楼接狗,崽崽高兴地围着两人打转,短腿乱蹬,尾巴摇到模糊。对它真正的主人半个月前把它丢在许尽欢身边毫不记仇,只有好久没见的高兴。 电梯里,崽崽趴在许尽欢脚边喘气,纪允川一手拎狗绳,一手扶轮椅轮圈,把腿摆正。二十楼的提示音响起,门一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香氛混着一点点小狗味。 第127章 “怎么睡?”换完鞋,许尽欢顺口问。 “当然是一起睡。”纪允川丝理所当然,“你这人都已经发展到拿刀了,我哪里敢放你一个人一个房间?” 许尽欢梗住。 他严肃提醒:“你说了你追我的。” 许尽欢一时语塞,发自内心地感叹:“在你这里刚追到就能同床共枕?三年不见,你挺开放啊。” “我们有感情基础,所以可以。”他大言不惭,“而且我们以前也睡过。” 这倒是实话。她懒得继续辩论:“流氓逻辑。” “流氓我也认了,你比较重要。”他十分坦诚,“我得把你牢牢绑在我身边。” “囚禁犯法。”许尽欢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你意见呢?”他眨眨眼,眼神里写满坦坦荡荡的直接。 “……”许尽欢被他看得有点头疼。 她其实不讨厌和纪允川一起睡这件事。甚至某种程度上,她的睡眠质量在有另一个稳定呼吸声的情况下会好一点,这点她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不上诉了。” 许尽欢投降。 久别重逢后第一次一起睡觉。纪允川不可谓不紧张,哆哆嗦嗦花了多一倍的时间沐浴焚香,在浴室里还敷了面膜又去角质又刮胡子,还抽空给自己修了眉毛。 许尽欢都看完了一整部电影,纪允川才施然从浴室出来。 “要不是没听到动静,我还以为你打算睡浴室里了。”许尽欢瞟了一眼纪允川,一阵香风跟着纪允川转动轮椅的动作来到许尽欢的鼻尖,她甚至想要扶额苦笑:“晚上,洗完澡,喷香水?” “这是你说过你喜欢的沙龙香!!!” “好好好。多谢你,我多呼吸几下多闻几口别浪费了。” 纪允川气鼓鼓的把轮椅挪到床边锁死刹车,手去解束带。扣子啪地一声松开,上身一轻,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住轮椅坐垫,把身体一点点往床边挪。 臀部离开坐垫,他能清楚感觉到肩关节被全身重量压住的吃力,掌心在床上滑了一下,他咬牙稳住,慢慢让自己往床边滑过去。 今天体力消耗真的太大了……现在像被人打过一顿似的。 两条腿从轮椅边缘垂下来,他像一块被人半拉起来的布偶,只能靠手臂一点点挪动。腿毫无参与感,软软地挂在轮椅边缘,拖着布料在空气里摇晃,任由地心引力发挥。 好不容易挪到床沿,纪允川一只手撑到床上,一只留在轮椅坐垫上,在两个载体之间拉扯自己。最终整个人扑通一声半坐进床沿,姿势不好看,起码人没摔。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男人略显紧张的动作。 确实比她走时纪允川在床上半躺半坐都需要快十个枕头把人围起来才能稳住的状态要好太多了。个中艰辛,她无从得知。但能有今天的这种康复成果,过程想必极其痛苦。 纪允川喘着气拉裤腿,把两条腿一点点拖上床。布料在床单上摩擦,露出小腿的线条,因为瘫痪而略显细,脚背软垂着随着手的动作被牵拉顺着惯性乱晃,完全靠他用手摆位置。 拜托拜托,第一个晚上,不要出糗不要出糗。 纪允川心里狂喊。 等纪允川忙完最后的步骤,摆正双腿,许尽欢转身去拿床头柜的水杯和药片。 崽崽蹭蹭往床边跳,被纪允川伸手挡回去:“你今天先在下面睡。” 大金毛委屈地嗷呜一声,缩回狗窝,转几圈躺下。 药是白天精神科开的。许尽欢拆了一粒,喝水吞下去。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挪到床正中间。伸手越过许尽欢拿起药盒,看了眼剂量说明。 “纪允川,你这算侵犯病人隐私。”许尽欢慢悠悠地咽下药片。 “我是家属,分内工作。”他装模作样,“我看明白了方便以后我提醒你吃。” “......” 神人来的。许尽欢白他一眼。 卧室角落的电视播放着老电影, 两边的床头灯都关掉后,许尽欢忽然开口:“你困吗?” “还行,你不困?”纪允川侧头,通过远处电视的光看许尽欢的轮廓。 “困了,我睡了,晚安。” 许尽欢觉得,很安心。 “晚安。” 纪允川见许尽欢真的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碰许尽欢的手...... 没反应...... 居然就这么睡了吗...... 以前每晚都有晚安吻的...... 纪允川狠心一把拉住许尽欢的手,让你不给我晚安吻,你晚上休想翻身了! 作者有话说:1: 下集预告: 一般狗悄咪咪地乖了要么是犯了事儿要么在憋个大的……比如没等到晚安吻的纪允川先生。 2: 许尽欢在每次吃火锅会先下蔬菜,然后会认真给黄喉计时,下肥牛涮蒜油碟,最喜欢的是毛肚。 (我们欢姐前期就算厌食也愿意答应纪允川邀请的原因就是,她真的超爱火锅。) 第88章 “你脑子还正常吗?你想…… 许尽欢睡得并不踏实,似乎是新药的副作用,她的睡眠质量变得很一般。半梦半醒之间,她被口干舌燥折腾醒了。晚上的火锅汤底盐放得有点狠,她整个人干得像喝了口海水。 她侧头瞥了一眼枕边的纪允川。 这人躺得很老实,仰着睡,胸口起伏规律,电视光打出的轮廓还算柔软。她盯着看了几秒,确定他确实沉睡过去了,才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傻子。 还以为她没发现,牵得偷偷摸摸。 掌心一下子空了,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凉。 许尽欢下床动作很轻,生怕把人弄醒。脚尖点地,趁着电视光去拿水杯,发现杯子空了,只好踮着脚出卧室。 门没关严,只留了条缝。兴许是一直放着电影,卧室里有声音。纪允川也没发现,她给人掖了掖被子才离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两人之间那一点点连接着的体温断了。纪允川在迷迷糊糊的睡意里下意识翻身,伸手一摸,空的。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溺水的人被从水下猛拽出来,心脏狂跳,睡意被掐断。 “许尽欢?” 本该有温度的地方凉凉的,床单平平整整,连一点凹陷都看不出来。 他愣了半秒,大脑还没完全开机,本能先一步炸开。 “许尽欢?” 嗓子一下喊哑了。房间黑着,只有门缝底下有一点很弱的光。这一点光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心里那种久违的恐慌翻起惊涛骇浪。 没人回答。 他整个心往下一沉,下一秒再不管不顾,拽着床单要坐起来。 她会不会又去拿什么东西? 他睡着的时候,许尽欢是不是又兀自地解决着情绪的问题? 无数个念头像一串鞭炮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纪允川来不及细想,伸手去抓他睡的那侧为了方便他翻身在床沿安装的栏杆,慌了神后砸到麻筋,又呲牙咧嘴地用另一手去扯床头的拉环,硬生生用单手从躺平躺的姿势坐起来。 上半身离开床的时候没找好支点,腰部几乎为零的控制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往侧边栏杆猛晃了一下,几乎要直接栽回枕头里。纪允川咬牙,手掌在床单上摩擦挪动,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自己的坐姿。 呼吸被这一折腾弄得乱七八糟,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咙里发紧。他顾不上这些,下意识去找轮椅。 轮椅停在床边不远,靠着墙。 床单被扯得皱成一团,他在床沿打了个趔趄,靠惯性整个人往床边挪,腰没力,只能用手狂 抓床垫。肩膀瞬间被撑得生疼,手心在床单上滑了一下,他硬生生又拉回来一点,勉强把自己拽到床沿。 夜灯没开,他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许尽欢不是不在床上,是根本没在卧室。 这一个事实在纪允川繁乱的脑子里扩大成无限可能。 刀、窗台、阳台、浴室……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起下午就借着吃火锅的借口找人已经把刀都收起来了,此刻所有恐惧都挤在一块儿往上涌。 纪允川一把抓住轮椅的侧板直接横着扑过去。上半身靠惯性猛地趴在轮椅靠背上,介于身高太高,下半身停在原地,只是被牵拉着挪动了几厘米,完全跟不上动作,整个人像被折成两截,腿在他趴在轮椅上翻身的时候重重磕在床沿,又被拖下去,膝盖磕到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时间管这些,手抓着靠背往上扒,靠手臂的所有力气把自己拽到轮椅坐垫。几乎是侧躺在轮椅上的姿势让髋骨砸坐垫边缘,匆匆歪坐在轮椅上,他来不及摆正自己,小半个身子悬在边上。 第128章 纪允川实在是太着急了,手掌在轮圈和靠背之间一摸,指尖挂到左边刹车的把手,咔哒一声,原本抬起来的刹车被他慌乱中顺势往下一按。 轮椅左侧刹车直接锁死。 纪允川没意识到,另一只手已经按住右边刹车,把那一边推杆拨上去。右轮活动自如,左轮却死死咬着轮胎。他把腿随手往前推了两下,脚背无力地耷拉在脚板前缘。因为慌乱,他根本没去好好摆放自己的腿脚,左脚脚尖勉强勾在脚托边缘,右脚则带着惯性滑到了脚托下面一截。 他低头匆匆瞥了一眼,两个模糊的脚尖在夜色里,他当已经摆好。 “许尽欢——”他一边叫,一边双手用力推轮圈。 右轮轻巧一转,左轮却纹丝不动。轮椅斜着发力,车架发出一串难听的吱呀,金属摩擦声听的人呀酸,整辆椅子像被人从侧面拽了一把,方向猛地歪向一边。 纪允川以为是睡衣下摆卡住了,手忙脚乱把衣摆往腰上一提,再用力推动,依旧没有任何改善。 他咬着牙猛推轮圈,轮椅呲地往前挪了一点,又顿住。地板摩擦声不对劲,他以为是地垫没挪开,手下意识再用力。手背上青筋绷起,手心被推圈磨得发烫。 吱呀—— 被蹭到膝盖的睡裤让小腿和脚裸一起裸露出,因为长期瘫痪略显细软,此刻右脚背被脚托压在下面,脚踝不自然地被拧出一个怪异的角度,脚掌一半被粗糙地板摩擦,另一半卡在轮椅的小轮和地面之间,随着纪允川每一次疯了一样地发力,皮肤就被粗暴地挤压地更红。 怎么这么难推!纪允川咬着牙,又用力推了一把。他觉得轮椅像是推在一条长毛的地毯上,费力得过分。 轮椅往前每动一下,那只脚就被死死拖行一下。脚背被硬生生卷进一条逼仄的缝隙,脚趾撞到地板,踝关节彻底被扭成古怪的角度。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从胸口以下,像一直以来那样,是一块空白。 纪允川以为是地板翘缝或者方向没对好。心里的焦躁占了上风,他反手又推了一把,腕骨发力,把手圈往前一带,车架发出一声吃力的吱扭,也终于被他彻底弄坏了左边的刹车手闸,终于推得动了。 下一秒,金属车架不甘示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轮子腾空,整个椅子冲出去。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巨响,连人带椅结结实实砸在走廊地板上。 世界立刻在纪允川眼前腾起一阵白光。 他的背首先撞到地面,再往侧边磕了一下,肩胛骨被硬生生夹在轮椅一角和地板之间,肺里的气被这一下挤出去大半。胸腔好像被重拳砸中,喉咙里只剩下粗重又嘶哑的喘息。 轮椅翻倒,车轮还在半空中晃悠着地转圈。 他喘了一口气,耳朵里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胸口被那一下撞得发闷。他试图翻身,手一撑地,却撑空了一次,手掌滑了一下,掌心蹭出一层薄皮,火辣辣的疼。 纪允川试图翻身,腿像两截黏在身上的湿布,既碍事又帮不上忙。背部以下彻底失控,只能靠上半身乱撑。 在地上折腾了两下,他终于侧过身,让轮椅从他身上滑到一边,双手撑着地板往前爬。 地板冰得厉害,透过睡衣贴在他的肩背上。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点找到许尽欢。 别的都不重要。 纪允川甩了甩头,手掌撑在地上,指尖在地板缝里磕了一下,生疼。他让自己往门外挪。膝盖软塌塌地拖在身后,脚背拖着撞到门框边缘,又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闷响。 每一次前移都得先把一只手向前伸,把手掌压在地面上,再用力把整个身体拽过去匍匐向前。肩膀撑着大半个上身,肌肉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几乎下一秒就要崩坏。胸腔随着每一次用力被迫大幅度起伏,呼吸像破风箱,发出粗重的声响。 走廊其实很短,从卧室门到客厅不过几十步路,但现在对他来说却宛若天堑。他一点点挪,手掌在地板上摩擦发烫,掌心薄茧被磨得发红。 万一她这次没自己醒过来? 万一她真的去翻什么危险的东西? 万一他又慢了一步? 纪允川爬得越快,手上的动作越乱,紧接着,他闻到了对他来说几乎称得上条件反射的气味。 情绪紧绷,摔倒冲击,本就不够稳定的膀胱控制,这一串刺激轻易冲破了睡前穿好的那层成人纸尿裤的防线,尿液在重力作用下往一侧漏,沿着大腿根渗出,最终在他像条虫子一样爬过的那片地板上晕开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知道大概出了状况,却无心理会。 客厅那头传来细微的水声,开放岛台上的电热水壶的灯刚亮起来,蓝色的灯圈在黑暗里显得突兀。 几分钟前,许尽欢站在岛台前,拧开水龙头往壶里接水。夜里口干,她醒来上厕所顺便来接点温水,脑子还不算清醒。拧开橱柜,她习惯性伸手去拿菜刀架准备切个柠檬,手指摸过去,摸了个空。 原本固定在角落的木头刀座,凭空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抽屉,抽屉里住着安安静静的筷子和勺子,其余的地方空空如也,连一把水果刀都没剩下。 她顿了一下,露出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神色,浅浅笑开。 动作很大嘛,纪允川。 她还没来得及把浮起的笑意消化下去,背后的静夜里炸了一声巨响。金属摔地,再夹杂着什么东西拖行的闷声,像重物翻倒。紧接着是一串杂乱的拖拽声。 她握着水壶的手一紧,指节发白。 ……这什么鬼动静? 她把水壶放在台面上,没管刚烧好的水,还在冒热气,直接朝卧室方向走过去。脚步一快,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转过走廊拐角,她整个人愣住—— 几乎是下一秒,心脏重重一跳。 昏暗的走廊灯没开,只靠月光和客厅那点溢出的光勉强勾出轮廓。轮椅翻在卧室门口,一侧车轮半架在墙角,脚托被门框撞的歪歪斜斜。 纪允川整个人趴在地上,睡衣皱成一团,衬衫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一小块后腰的皮肤,侧着身,靠双手一点一点往外爬。上半身几乎贴在地上,手掌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大臂绷得紧紧的,肌肉因为用力微颤。他的腿完全拖在身后,膝盖以上勉强还被睡裤包着,小腿和脚踝裸露在外,角度诡异。 “纪允川!?”许尽欢几乎是喊出来的,尖锐凄厉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 他听见动静整个人一下僵住,抬头朝她方向用力撑了一把,让自己好仔细看到她有没有事,嗓子哑得厉害:“你 ……你怎么不在床上……” 许尽欢被他狼狈的模样吓到,顾不上回话快步跑过去,蹲下身,一手托住他的肩,一手扶住他胳膊:“你怎么掉下来的?!你爬过来的!?” 手掌贴上他肩膀,她能感觉到那块骨头下面的肌肉在抖,能出汗的位置汗已经浸湿了一大片睡衣布料。 纪允川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抓住了她。 他一手撑着地板一手猛地扣住许尽欢的手腕,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指尖几乎嵌进她皮肤。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湿意,力气大得吓人。他从下往上看她,眼里全是惊魂未定,视线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你怎么不在床上?”他重复。 尽管被抓得很疼,许尽欢还是耐心解释:“……晚上火锅有点咸,我起来倒水喝啊。” 她呼了口气,忍着还没散完的惊吓,先把他肩膀按稳:“你先别动。” “手放我肩上。”她指挥。 “好。”人在自己手里,纪允川安心下来乖乖照做,两手扣上她双肩,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借力把他从趴着拖成坐姿,两人几乎挤在一起,他膝盖宛如死掉的章鱼触手般蹭在地上,只有上半身勉强立起来。水渍那一片刚巧在他屁股后一点位置,他坐下去的时候又被重新压开一圈。 尿液的味道被挤出一点,混在空气里。但两人都无暇顾及。 许尽欢跪在地上把人抱着靠着走廊的墙坐好,她心惊胆战,这人疯了吧。她腾出一只手,想先把纪允川抓着自己的手指掰松一点,手腕都被他捏得生疼。他根本听不进去后半句,呼吸乱得比下午他无理取闹的时候更甚。 第129章 纪允川拉着许尽欢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几乎要把她整个拉到自己怀里来。他一边抓她的手,一边眼神飞快地从她脸上往下扫,下巴锁骨、手臂手腕,哪里都没血,也没伤口。 “你……哪里不舒服吗?”他的心终于放进肚子,满脸担忧。 许尽欢被他紧紧抓着半蹲着,只能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按了按:“我没事,哪里都没有不舒服。” 纪允川盯着许尽欢的脸,看她眼神清醒,没有空洞的涣散,胸口那团气才终于狠狠吐出去一半。 “以后叫我给你倒。”他还喘着粗气,语气却极罕见地强硬,“你渴了,叫我。” 许尽欢:“……” 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吐槽,最后只挤出一句:“半夜你推轮椅从床上给我去倒水,你确定?” “我就当复健项目了。”他固执。 “你先别管以后。”许尽欢皱着眉,目光落在他右脚踝的位置,“你脚踝扭成这样?” “!?”纪允川这才抽空分神去看自己的脚踝,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右脚连着小腿一起露在裤管外,脚踝肉眼可见地鼓起一圈,将原本因为长期废用肌肉萎缩后有点瘦的脚面撑得不成比例。皮肤下方隐隐一片青紫,脚背靠近地砖一侧有一小块擦伤,被地板磨破的皮肤微微发红。 “哈哈,我就说我花那么多钱买的超轻超灵活轮椅怎么推不动.....”纪允川讪讪找补。 许尽欢仔细看了纪允川脚踝这么严重的伤,面色阴沉,一双狐狸眼轻眯:“哈哈?” “......”纪允川心里拉响一级警报。 这才和好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许尽欢惹生气了...... 她抬眼,看见他睡裤那一大片水渍,语气尽量平静:“……摔的时候吓到了?” “没事。”纪允川像是刚刚才意识到那片狼狈,声音低了一点,“翻车的时候可能压到膀胱了,有点……” 许尽欢已经快速收拾好了怒气,总归他是担心自己才变成这样的,语气异常平静:“没事,等会儿一起收拾。伤成这样没有发作ad吗?有没有不舒服?呼吸呢?血压呢?觉得热不热?” 分手前她和纪允川拥抱压到了他当时留置的尿管差点让纪允川血压爆炸,这件事给许尽欢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现在伤成这样,她难免害怕。 “没感觉。没关系的。“纪允川打哈哈。 “去拍个片。”她给出结论,语气不容置疑:“去医院。” “不用吧,休息两天就好了。”他眉头拧起来,“你要作息规律,好好休息。医生不是说要保持睡眠吗?你刚吃药第一天,半夜折腾去医院干嘛。” 一边说,纪允川还伸手去拉许尽欢的胳膊,像在哄小孩:“再说你这个新药那么多副作用,好不容易睡着......” “你脑子真的还正常吗?” 许尽欢极少用这种语气,音量不高,愠色渐浓。她抬眼盯着他,瞳孔里刚被“纪允川是在担心自己才弄成这样”自我劝解掉的怒意卷土重来,唇线抿直。 纪允川愣住。 他第一次看到许尽欢表现出如此大的怒意。就连上次抱抱抓伤他,许尽欢也只是冷着脸让他去打疫苗。 “你骂我?”他下意识软了声音,甚至有点委屈。 “你想截肢?”她难得疾言厉色,声调压得低,比吼人还吓人。 纪允川被吓了一跳,喉咙紧了紧,缩了缩脖子:“……你别生气。” “我去就是了。”他立刻改口,态度端正,“生气对身体不好。” 许尽欢被噎得一顿,嘴角忍不住狠狠抽了两下:“先去卫生间换裤子,我去拿干净衣服。然后去医院。” “我给你把轮椅推过来。”她想起他刚刚翻车的惨状,“我扶你坐上去。” “不行。”他脱口而出。 许尽欢:“?” “你不能离开我视线。”他看着她,眼里的那点惊慌失措还没散,“刚刚你不在我身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蠢。” “这个你倒挺有自知之明。”许尽欢绷着脸。 “你去推门口那台备用轮椅,就在那里,我看着你。” 她深吸一口气,妥协:“好。” 说完,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起身去玄关,刻意保持在走廊灯光笼罩的范围里,半路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那样坐在地上背靠墙,睡衣皱巴巴地搭在身上,睡裤一片深色,右脚踝裸露在外面肿得像不成样子。 许尽欢被这一幕弄的有点难过,匆匆走到门口把轮椅推回来。纪允川不敢再逞强,老老实实让她一手托着他一侧大腿,一手扶着他腰,把人从地上扶到轮椅上。 她低头把纪允川的两条腿拎起来,哪怕知道他感觉不到,还是下意识放轻动作。 右脚一落到脚托上,肿胀那圈皮肤被金属边缘轻轻一压,很快又浮起一点。她看的头皮发麻,忍着没再说话,只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许尽欢蹲下来,给他擦掉小腿在地板拖行留下的一圈灰,顺手把裤腿挽高,确认没有破皮,动作自然得像在给狗擦爪子:“还好没有别的伤口。” 纪允川低头看着她弯着腰,头发滑到侧脸,耳后露出一点皮肤。明明动作有点粗,手指却避开了他膝盖骨突出的位置,不让他的膝盖撞到轮椅架。 许尽欢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一路推他去卧室的卫生间,她抬手开了走廊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刚刚那一片湿痕照得难堪。 作者有话说:1: 纪允川最害怕的三件事: 1.许尽欢生他气 2.许尽欢不要他 3.许尽欢不爱他 2: 据小道消息,纪允川很少惹许尽欢生气,有许尽欢没什么脾气的原因,也有纪允川本人比较敏感,会提前读空气规避风险的原因。 但是真的把许尽欢惹生气后,纪允川会凭借独特的身体优势卖惨来得到许尽欢的谅解。 许尽欢对此一眼看透,可纪允川依旧百试百灵。 第89章 许尽欢在心疼他! 浴室的灯是冷白。瓷砖干干净净,被水汽一熏起了层薄雾。 纪允川解决了脏掉的衣服裤子,然后被许尽欢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外伤,最后终于被批准进浴室简单冲洗。他进门找到手机,手指还在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抖,点开联系人给司机打了电话。 “麻烦来一趟星河湾,不用急。”他尽量压平声音,“我这边得去一趟医院。” 对面睡意朦胧的司机立刻清醒:“好的,纪总,我马上出门。” 电话那头挂断前又顿了一下:“您自己转移注意小心。” “嗯。”纪允川应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锁了轮椅,抬手去把浴帘拉开。换裤子的时候已经简单擦过身上,但他总觉得身上还是有股味道,让他觉得不干净。 肩膀发力,双臂撑起上半身,臀部离开坐垫,双腿了无生气地被拖在地上。纪允川心里默数一二,在第三下的时候猛地把身体往前移,屁股砸到淋浴椅子上。 坐稳之后,他抬手把轮椅往后拨了点,免得被水溅湿。水从后颈一路冲到背,再顺着臀部、瘦削的小腿往下淌。膝盖以下的肌肉因为长期废用,线条干瘪,皮肤惨白。过了大概半小时,此刻右脚踝肿得已然有些离谱,似乎皮肤下一秒就要爆开般,,水冲在上面,连皮肤都 被反着亮了光。 刚准备伸手去拿沐浴露,一抬头,对上了淋浴间门口那张脸。 许尽欢一言不发,直接把门口停好的轮椅往里一拉,冷着张脸稳稳当当坐在他面前。 她坐姿端正,背靠着轮椅靠背,双腿交叠,手臂环胸,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 “……” 水沿着花洒落在纪允川头顶,潮气蒸到他耳根,他却并不觉得暖,只觉得所有有知觉的地方都被许尽欢的视线看得发麻。 “你……要不先出去?”他试探着开口。 “不了。不能看?”许尽欢语气平静。 “我怕你看我洗澡更生气。”他老老实实,“就算你现在不说话,我也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就是稍微冲一下。”他有点心虚,下意识去扯挂在一旁的浴巾想挡一下,“等会儿你——” 浴巾刚被他扯起来一半,许尽欢直接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俯身伸手一拎,干脆利落地拨回去。 “挡什么。”许尽欢靠在轮椅上,姿态懒懒,语气不急不缓,“有哪块是我没见过的吗?” 第130章 一句话把纪允川噎得彻底说不出话。 耳朵从根到尖全红了。 水仍旧在冲,他也不敢停,只能乖乖地拿起沐浴露往身上胡乱一抹,动作比平时规矩得多。上肢力量还在,手臂举起落下,大腿上因为截瘫后废用的松散肌肉在水下轻轻摇晃。 许尽欢就那么看着,一点没躲。表面看去很平静,眼睫投下一小截阴影,实际上心里的火烧得极旺。 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保意识。一个高位截瘫病人,从床上爬到走廊,再翻一次轮椅、把脚扭成这样,就为了追着她喊一声你去哪了。 荒唐至极。 水汽往外翻,她被蒸得有点燥,却一动不动。 纪允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洗头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手就忍不住往下滑,想遮点什么,又遮不住。腿掉在凳子一边,下垂着,右脚踝肿得怪异,他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你……要不要先出去等司机?”他小心问。 “你怕什么?”许尽欢淡声,“我又不能把你拆了卖器官。” “……没有。”他老实,“我就是怕热着你。” “我不热。”许尽欢答,“比我脑子凉快点。” 他说不过她,只好垂头丧气地把沐浴露冲干净,顺便再仔仔细细冲了一遍右脚踝。水从肿起的那一大□□肤上滑过,带走了刚才拖地爬行留下的灰尘。 冲完,他关了水,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的浴巾。上半身还算利索,把自己裹成一团,腿却没法收,只能让那两条湿漉漉的腿软绵地歪斜在凳边。 “我出来了。”他提醒,“你先别挡门,我得挪回轮椅。” 许尽欢倒也没有真打算拦他,就地往后挪了一点,把轮椅往外推半步,给他留足空间。 费劲地回到轮椅穿戴整齐,腰间束带一扣,他才算稳稳地坐回自己的安全区。 两人收拾好推门出去时,司机刚好打来电话:“纪总,我在地库了。” “好。”他说,“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许尽欢。她已经穿好外套,侧脸在镜子里略显冷淡,嘴角紧绷,袖子卷到手肘,像是随时准备动手打人似的。 医院的灯总是亮的,长椅一排排排开,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来的路程不久,十几分钟,但是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李至延无奈:“我真挺佩服你的,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弄的?我这见了不少极限运动的才能伤成你这样,你半夜参加轮椅竞速赛了吗?” “哎呀哥你别骂了,就是扭了一下。”纪允川乖乖用手把右腿拎起来给李至延看那只肿得离谱的脚踝,让人检查,“刚刚在家没注意。” “骨头没事。”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指节敲了敲,“就是扭伤,韧带这边有点牵拉,算你运气好。” 他转头看许尽欢:“回家前两天冰敷,一天三到五次,每次十五分钟。再过两天换成热敷和外擦药膏。特别要注意,他腿没知觉,冰敷的时候务必有人看着,冻伤有截肢的风险。” “最近一切站立训练先停,下肢负重也别做了。”李至延看着纪允川的脚踝有点头疼,淤青和肿胀在白光下显得更触目,“你这恢复得不容易,再这么瞎折腾,崴成习惯性扭伤就真的没完了。” 许尽欢嗯了一声,记得很认真。 “有疼痛的话,就口服止疼药,但你感觉不到,大概率用不上。” 李至延顿了顿:“不过有些深层痛觉还是会有,有可能痉挛,或许引发ad。你要是睡不着,不舒服,感觉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我叫车接你。” “嗯。”纪允川此刻乖觉得看不出一点刚刚翻车时的疯劲。 两人从诊室门口出来,坐在大厅门外等车的区域,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大厅门口有玻璃自动门,外面是医院的车道,司机说要把车开到近一点,让他们少折腾一段路。 于是两个人就肩并肩地坐在那一排等待区椅子上。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许尽欢低头翻诊断书,把李至延写得龙飞凤舞的医嘱细细看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过滤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纪允川没敢像平时那样靠过来,只是悄悄侧过头瞟她。 她的脸色比刚出门时候好了一点,眉心还是夹着一小道阴影。眼睛因为熬夜有点泛红,下睫毛压着殷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她现在不想看纪允川。 但是怒气到这个点也就没那么燥了,但那股不满还堵在嗓子眼里。她不想开口,怕一开口就翻出太多她暂时还不愿正视的东西,比如刚刚在走廊看到他趴在地上往前爬时,心脏骤停那一瞬间的恐惧。 纪允川则老实地把轮椅刹死,坐她身边不敢乱动,他现在才开始真切体会惹她生气的后果。 他怯生生地扭头看了许尽欢一眼。 她的侧脸在冷白灯下显得很锋利,唇色淡淡,紧紧抿着,整个人写了几个字—— 别惹我。 纪允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第一次见她冷着脸是被抱抱抓伤的那次。那会儿他们连熟人都不算,她板着脸把他拎去打疫苗,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觉得麻烦和不耐。 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脸冷得不像是觉得麻烦不耐,是心疼吗? 许尽欢,在心疼他吗?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得意。 “你别气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哥都说了我只是扭伤。” 许尽欢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诊断书,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试图用一点肢体动作打破凝滞的空气,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放在椅子上的手背。 戳一下,停,戳一下,又停,像做了坏事后心虚的狗拿爪子挠门:“我没事的,我也感觉不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点后悔。感觉不到这四个字,这个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一点不合时宜的轻率。 许尽欢垂眼看他戳过来的 手指。 她本来想甩开他的手,“你感觉不到不等于没事”“你不疼不等于没有受伤”,所有理性的责备都排好了队等着说出口。 可视线往下一扫,就扫到纪允川那只肿得发亮的右脚。 鞋根本穿不上,只能光脚搁在轮椅脚托上,脚踝肿成一个几乎要把皮撑破的球。皮肤被撑得像随时会裂开,青紫在底下斑驳一片。最刺眼的是那只脚依然安安静静垂着,连被拉扯到这种形状,都没有任何主动性的抽动,依旧死气沉沉,蜷在一边。 许尽欢喉咙里所有想说的话堵成一团,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没有理他,却也没有抽开。只是反手一扣,把他那只不安分戳来戳去的手稳稳按住。 手掌贴在一起,纪允川的手心比她的热,掌纹粗糙,她的指尖冰凉,扣上去那一瞬间,热度沿着掌心传上来。 纪允川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松,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点。他试探着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轮椅发出轻轻的滚动声。他乖乖任她握着,连呼吸都轻了些,恨不得让掌心的温度再待久一点。 “……那我就当你没生那么大气。”他小声嘟哝一句。 许尽欢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也没说是或者不是。 大厅外面一辆车停在门口,司机打电话上来:“纪总,我到了。” “来了。”纪允川回了一句,才舍得松开一点握着她的手。 回家的路比来医院的时候顺利多了。 回到星河湾时,凌晨三点。 崽崽被动静吵醒,从狗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绕圈。 回到二十层卧室,许尽欢先把纪允川送到床边,帮他从轮椅转回床上。 经历了医院那一遭,他明显气力不济,转移的时候连手臂的力度都虚了很多。她索性两只手都搭上去,一只环在他背后,一只拽着他裤腰,几乎半抱半拖,把他安在床上。 好不容易躺平,纪允川还没来得及享受床垫,眼角余光就捕捉到许尽欢起身要走。 胸口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提高了声音:“你去哪儿?” 很像几小时前那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唤,只是这会儿多了点委屈。 许尽欢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找冰袋。” “你躺好。”许尽欢把外套扔在不远处的沙发背上,语气平静。 第131章 纪允川“噢”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这会儿黏人得过分,可刚刚那一轮经验让他对看不见许尽欢的状态有了新的恐惧。不过好在她这次走得不远,从卧室门出去,过了不到半分钟就又回来。 许尽欢手里拎着一个冰袋,外面包着条干净的毛巾,另一只手还端了一杯温水。她先把水放到床头柜,又绕到床尾坐下,抬手去碰他的脚踝。 她的指尖一沾上,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等,等会儿!”纪允川腾地红了脸,一手勾住自己的膝窝,下意识把脚整只往自己方向拖,整条小腿离开了她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那动作很快,下半身却一点也配合不上。小腿被他抱起来的过程乱七八糟,下垂的脚脚背在空中画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肿胀的右脚在空中摇晃了两下,脚趾垂着,脚踝下垂得厉害,仿佛所有肌肉都被抽空,只剩一层皮包骨头,却被淤血撑起网球大小的凸起。 他把脚抱到自己大腿旁边,僵在那里:“我自己按着就行,你教我怎么敷就好。” 瘫痪六年,纪允川早就习惯了这些画面。可被许尽欢看见,他还是本能焦躁。 卧室里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床上的被子乱得像经历过一场小型战争。崽崽已经很识趣地跳到许尽欢那边的床尾,团起来当装饰品。 许尽欢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正因为什么都没说,他反而更泄气。 “……给你给你。”两人的对视中,纪允川先扛不住,像被捏住后脖颈的狗,乖巧地松开抓在膝窝的手,腿脚歪斜着砸回床单,软趴趴地往一侧倒过去,“你别生气。” 那条腿落回床上的时候发出一点闷响,脚踝因为没有支撑,又自然垂下,一副任人摆布的姿态。 许尽欢没吭声,把冰袋外面的毛巾又折了一层,才伸手去托他的脚踝。冰袋碰上去之前,她的手先贴上了他的皮肤。脚踝真的太凉了,凉得不像人体,倒像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一块肉,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皮,下面是一团毫无自主反应的骨头和肌腱。 她轻轻握住那一圈,指腹触到的是松垮的肌肉和软绵的皮肤。关节松垮,她稍微一抬,那截脚踝就跟着在她掌心里晃,那感觉像上高中的时候电玩城里的大号粉红豹,四肢细长,也像这样乱晃。她心里一沉,眼底却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往上稍微托了一点,让纪允川的脚踝有个支点,再把包着毛巾的冰袋轻轻按上去。 冰袋刚碰到肿得发亮的那一圈皮肤,毛巾就跟着吸了一层水汽。她能感觉到肿起的那一块比周围温度高一截,发炎导致的热与他整条小腿那种冷得过头形成讽刺的对比。 下垂的脚此刻被她托着,由于没有任何自主控制,脚背依然耷拉着,趾尖卷曲。被她稍微一动,脚趾就跟着晃。淤青藏在肿胀下方,紫红一片,比她在急诊处理室里匆匆一瞥时更重。被冰敷住以后,并未散开,周围的皮肤表面却被冻的更白。 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纪允川见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喉咙一紧,忍不住瓮声瓮气道:“很难看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眼墙上的钟。 差不多十五分钟,许尽欢才把冰袋拿开,把毛巾从脚踝上抽走,轻轻擦去那一层被冻出来的水珠。 “别动。”她说。 说完,起身从床头拿了个枕头,回来时又顺手抽了条薄毯。她一手托着他的踝一手托着脚跟,把脚稍微抬高,在脚下垫上枕头,又在悬空的腿下塞了毛毯。 一切都收拾妥当,许尽欢从床尾绕回床侧,掀开另一边的被子,自己躺了进去。 背对着他。 背脊薄薄一条,顺着床垫的弧度陷下去一点。 房间另一角的电视安安静静放着之前那部他们在十九层亲到一半不小心陷入柔软沙发里没能看完的电影。 纪允川本来平躺着,他把上半身稍微撑起一点。床头有个拉环,他熟练地抬手抓住,用力一拽,把自己往许尽欢那一侧挪近一点。 拉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背部肌肉被牵得发酸。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缩短两人之间那点距离。 “……我错了。”他先开口,声音很认真,“你别背对着我好不好。” 许尽欢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不死心,接着说,“我就是没看到你太着急了。脑子里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得赶紧去找你。”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有点难为情,声音压得更轻:“我以后不这样了,行不行?” 她还是没出声。 他觉得有点慌,又往前挪了挪,让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枕头的宽度。 “你别生气了。”他坚持不懈,“睡前生气会做噩梦的。” 他索性开始卖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做噩梦了,我也不方便翻身抱你。” 纪允川见许尽欢是铁了心不理睬自己,沉默了几秒,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枕头那一侧探过去,先试探着戳了戳她的后背。 她没躲,但也没理他。 他鼓起点勇气,把手掌整只贴上去,指尖顺着她脊柱上那条细线缓缓滑了一下,然后停在她的腰窝附近。 许尽欢蜷缩着,背对他。她闭着眼睛,听着他那点没有逻辑的念叨,心里那股火并没完全消下去。 心疼和火气搅 在一起,糊在心墙的一大片潮湿报纸,撕不开,烧不掉。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欢姐心里冒鬼火了,即将做恨。 第90章 我爱你。 卧室里只开着床尾那台电视,屏幕的光远远地晃在墙上,英文对白一句一句往外飘。 许尽欢面朝墙,背对着纪允川,眼睛睁着,盯着看不清纹理的墙纸发呆。 身后那个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小声说话。 “……你别生气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乱来了,好不好?” “我就是太害怕你出事了。” 他声音不大,却一刻也没停。 像一只被主人骂过之后想要蹭回来的大狗,尾巴夹着,又小心翼翼又执拗。 他每说一句话,许尽欢后背的肌肉就绷紧一点。 不是被他惹的,而是被自己气的。 许尽欢侧躺着,背对着他,一只手压在自己肚子上,眼睛盯着远处的电视光。 耳朵里,却填满了身后纪允川紧张又笨拙的碎碎念。 岛台上原本放着的菜刀架不见了,只留下刀架底座干干净净的空位。 玄关拆快递用的美工刀也消失了,连之前她顺手插在柜子缝里的那一把旧剪刀都不翼而飞。 半个月前重新回到十九楼,几乎和她走时一模一样,猫爬架还在,电视就算换了台新的也还开着,背景音永远没停过。 再往前,是十几分钟前的画面。 走廊灯光下,纪允川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她的身边爬。只是因为睡起来没看到自己,害怕她出事。轮椅歪在远处,左边手刹莫名其妙拉着,右脚被卡在轮椅脚托下面拖出一条痕迹,脚踝肿得一块一块。睡衣扣子也没扣齐,衣摆半卷着,整个下半身乱得不成样子。 跟她刚认识他时那种一粒灰都要拍拍的都市潮人和少爷形象,完全是两个物种。 背着她,不知道和苏苓偷偷联系了多少次,交换她每天去哪儿,什么时候回家。 背着她,偷偷跑去做手术。 背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跑去意大利。 现在连体面也不要了,形象也不要了,在地板上爬得衣衫不整,只因为她半夜不在床上。 髋部侧面磕得一块青一块红,只知道往前爬。 许尽欢扪心自问,她一点都没被打动吗? ……是吗? 那为什么,她的眼泪,在往外流呢? 她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但眼眶突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鼓涨起来。鼻腔里一股热气顶上来,眼角酸得厉害。她不习惯这种失控的感觉,下意识皱了皱眉。 身后那个人还没察觉危险,继续用他那点会把自己作死的热情拼命往前冲。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我明天就去报名最新发起的试验项目,争取今年就排到手术。等我彻底康复了,有感觉了,就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让你为我担心了好不好?” 第132章 他讲得很认真,也很随便。 许尽欢听着这一串词,整个人反而冷了下来。 还在试验阶段的手术?他上次做了什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去的德国,什么时候去的意大利,什么时候决定要把自己的脊髓再打开一次?她也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跑去意大利蹲她楼下看她的。 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他那句话,把她从医院里到现在最后一点假装出来的冷静给彻彻底底点着了。 “我明天就去报名。” 他说得太轻易了,像是随手报个健身年卡。 她被这份轻易气到了,也被纪允川那份用命去哄人的冲动给吓到了。呼吸一下子乱了。 理性和情绪在脑子里打架,她的理性还没开口,情绪就揭竿而起。 下一秒,她动作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闭嘴。”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比她想象中低,也比想象中冷。 “啪”一声,她直接一把拉下自己那边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小灯瞬间灭掉,房间里只剩远处电视倾过来的冷光。 灯灭的瞬间,她翻身。 动作利索得近乎决绝,一下子从背对着他的姿势翻过去,膝盖抵着床,整个人跨上去,压在他身上。 “许——”纪允川才叫出她的名字,后半句被她突然的动作截断。 许尽欢整个人压过去,手掌稳稳捂在他眼睛上,膝盖一顶,跨坐在他的腰腹上。 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顺势把他微微仰起的头按回枕头里。纪允川的睫毛在她掌心下抖了一下,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小兽,明明害怕,却还努力安静地待在原地。 “你——” 他刚张开嘴,她早就已经跨坐在他腰腹,另一只手探过去,把他那侧的夜灯也拉掉。 房间彻底陷进一块灰暗。 “……不许去。”她手还堵在他眼睛上,指节有点发抖,但声音极稳:“你给我闭嘴。” 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气,尾音却在发抖。 话音落下,她低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没有任何缓冲。 没有任何犹豫。 像是她这些天、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火气,一瞬间全往这个方向倾倒,带着一点狠劲,也带着一点彻底的不要命。 纪允川整个人先是一僵,没来得及适应这变化,就感觉嘴上一热。 嘴唇上一阵刺痛,紧接着是热。他本能地想往上抬头回应,又被她按回枕头里。她捂他眼睛的那只手顺势移下来,掌心扣在他眉骨上,让他的视线完全被剥夺后能老实一点。 他被咬到微微“嘶”了一声,下一秒就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抱她。 带着怒气的吻铺天盖地地狠狠压下来,砸得纪允川脑子嗡嗡作响。许尽欢压得真切。一点余地也没留。不像以前那种懒洋洋的亲吻,像猫挠一样逗两下就收回去。这次是彻彻底底的攻城掠地。 小腿夹在他两侧,体重实打实落在他腰腹上。 纪允川下意识将手臂绕上去,环住她背,掌心贴着她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后背热得吓人。 许尽欢狠狠地咬住他的下唇,不过对他来说不是疼,是一种久违模糊的感觉,从唇角一路炸进大脑。 嘴巴完全被她掌控,呼吸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准节奏。 “许……” 他刚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就再一次被她咬住。 她完全不给他机会说话。 纪允川被吓懵了,短暂的空白之后,本能地抬手去抱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肩背一起用力,像生怕她真的会从自己怀里溜走。 吻间隙,他胡乱喘了一口气,耳朵里嗡嗡直响。 混乱间,他还是忍不住胡乱交代:“我、我是做了手术,但是现在也只是有很浅、很浅的深感觉……拿锤子给我砸骨折,我的感觉也只是像用羽毛拂过一样……” 他喘得厉害,说话有点断句:“我晚上也没、没吃能那个什么药,也没打针,我不知道 我——” “我让你闭嘴。” 许尽欢终于松开他的嘴,去说话,声音恶狠狠的,咬字清楚。 她是真的在生气。 气自己没骨气,被人一撒娇就缴械投降。 气纪允川是全天下残疾人里最会作死一个,手术动了一回不够,又做一次,现在还想着再去给人试验项目开一次脊椎。明明已经因为她差点死一次了,现在还想着再上手术台再赌一把。 气他二十八岁了还像个棒槌一样记吃不记打,看到她不在床上,脑子里只有找人没有自保,连脚踝扭成那样都没发现。 许尽欢甚至来不及分清,到底是恼火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她嘴唇下移,顺着他下颌一路往下,最后停在锁骨和气切疤痕之间的那一块凹陷处。 隆起的疤痕组织在他呼吸时微微上下起伏,像一只小小的怪兽趴在那里,提醒他们那段窒息的日子。 许尽欢低头,狠狠咬住那一块,然后低头去扯他的睡衣。 纪允川之前只是随手套了件睡衣,扣子本来就扣得马马虎虎,被她这么大的力气一扯,整个衣襟立刻散开。两三颗扣子崩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尽欢的牙齿压在那一圈增生皮肤上,他本能一抖:“唔——” 那块地方有感觉,比他胸口以下多数区域都清楚。 纪允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喘,肩胛微微往上缩了缩,胸口起伏得更明显。许尽欢像一场迷路的初雪,从上方四散着落下来,准确砸在纪允川身体的界碑附近,落在他的脖颈,落在那块疤,落在还能发声的少数几块领土上。 电视里闪过一段海面镜头,银白的浪头一圈圈推向岸边,光线被切成断续的碎片。 屋里却像沉在另一个水下世界里,每一点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回音。 纪允川努力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 他被咬得全身一震,下意识吸气,胸腔一涨,疤痕那块皮肤随之被牵扯,麻麻的。他刚想伸手抚一下那处,却在半路停住了动作。 指尖碰到的,是一滴滚烫的水。 他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滴水落在他锁骨边,顺着疤痕边缘往下滑,滑进胸口,被棉质睡衣吸进去,再也看不见。 纪允川能感觉到许尽欢的头发散下来,发梢轻轻扫过他锁骨,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 “许尽欢?”他嗓子发紧。 他整个人像被谁往心脏狠狠戳了一下:“你……在哭?” 他听见这四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怎么会在他面前哭。 这个女人从来都只会在别人崩溃的时候递纸巾,然后用几乎为零的安慰技巧干巴巴地劝说对方别哭了,然后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样的人。 她怎么,哭了? 纪允川慌了。他声音一下发紧,想下意识去仰起头看她,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彻底剥夺,她的手还盖在他眼睛上,掌心的温度一时半会儿没收回来。 刚刚那点因为她主动亲吻而生出的暧昧愉悦,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伸手去捧许尽欢的脸,虎口摸到她冰凉的下颌,拇指抬起,在她脸颊上扫过一圈,指腹沾上湿意。 她真的在哭。 “别、别哭,”纪允川的声音瞬间软下去,甚至急得发颤,“我闭嘴,我不去了。我不去做那个手术,行不行?你别哭了好不好?” 许尽欢自知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这是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毫无防备地哭成这样。 她不想被他看到。她不想让纪允川看到她哭的样子。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案板上的死鱼,肚皮朝上,柔软苍白、毫无防御,只能任由人随便观察所有的残缺和软弱。 他费力地梗起脖子,想看她脸,可许尽欢的手死死捂在他的眼睛上,用了十成的力气。 “别看。”她伸手,胡乱摸索着床头,从枕头和靠垫之间摸出自己的眼罩。 顺手抄起枕边的眼罩,一把扣在他眼睛上,拉过弹力带的动作有点粗鲁。 “……不许看。”她哑着嗓子,很少见地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命令腔。 她鼻音有点重,听得出是刚哭过。 纪允川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罩内侧扫出一点轻微的摩擦感。 第133章 他举起手,碰了碰眼罩的边缘,又很乖地把手放下。 “好,我不看。” 既然看不到,他就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一点。 他从颈后慢慢往下摸,找到她的肩膀,再一直摸到她的背,掌心覆上去,把她整个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他可用的知觉忽然像被调到最大音量。剩下能感觉的那些地方,反而被无限放大。皮肤上每一寸接触,每一口呼吸,每一滴落在他身上的眼泪,都被大脑记得一清二楚。 从胸口开始身体感觉就不甚明显,剩下那一点点能全然感受到的地方,无一例外地被她占满。 许尽欢不再说话,只是低头,重新去吻他。 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有的落在他下巴,有的落在他喉结,有的落在那块被她咬红的疤痕上。 柔软的嘴唇贴在他下巴乱啃,留下乱七八糟的热。他每被她亲一下,就像被点着了一小簇火。 对正常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点温度和触碰,对他而言,却是残存感觉里极少发生的强烈刺激。 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眼罩和枕头压得发闷。他下意识想缩肩,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缩,只能用力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黑暗里,他的世界被缩小成一个很小的范围,眼罩的边缘,勒在他的额头上,有点紧,她的头压在他胸口,头发不时蹭到他下巴,她的膝盖压得床垫似乎微微陷下去。 他能听见她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敲在胸腔里,快得不像话。 而全知角度的许尽欢早就失了章法。久违的濒临失控一边让她害怕,一边让她贪恋。她继续一点一点在他身上游走亲吻,啃咬触摸,在他依然保留知觉的所有边界上打转。 纪允川被她折腾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罩压着他的世界,他只能靠声音和触觉拼凑她的存在。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给不了她什么,只能躺在这儿当个被动的石板。 话刚到舌尖,就被许尽欢堵了回去。 她根本不给他朝那个方向去。她像是很清楚他会自责到哪里去,于是提前把那条路封死。她用身体、用力道、用亲吻告诉他。 我爱你。 这是许尽欢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他脸上、脖子上、胸口那块疤上。每一滴都烫得不可理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块很硬的地方立刻粉碎,然后变得柔软。那块三年前在康复室里长出来的坚硬外壳,被她眼泪一滴一滴泡软。 他不敢伸手去擦她的脸,只会在能做到的地方用力回应。抱住她,顺着她的节奏去亲,去贴近,去呼吸。 纠缠在一起,呼吸慢慢重合。 时间在这种混乱而温柔的亲近里被拉长,又忽然缩短。 他听见床单磨擦,听见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轻一重,听见远处的电视终于开始放片尾曲。 那些声音都像被泡在水里,变得远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许尽欢的体温和掌心。 他想,这也算是一种“深感觉”。 那一段时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大概都说不清。 有些太仓促,有些乱七八糟。衣服被推开,又被随手扯到一边。被子卷成一团,又被踢到床尾。 纪允川没办法像健康的人那样配合节奏,只能在有限的知觉里全力以赴。许尽欢更是没打算追求什么完美,只是在一种近乎鲁莽的亲近里,把她心里真实存在着 的“我有活着的欲望”撕开给纪允川看。 窗外灯光零星,风拍在玻璃上,发出一点轻微的震动。 房间里,电视屏幕在一段时间无人操作后,开始重新自动循环放过的电影。 作者有话说:欢姐还是挺凶的...... 第91章 纪允川,我们结婚吧。…… 窗帘只是半拉着,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已经不算温柔。 阳光隔着二十楼的落地玻璃照进来,先打在床尾的被子上,又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枕头边,爬到许尽欢的眼皮上。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往阴影里缩,还是被那点亮光磨得睫毛抖了一下。 等她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喉咙发干,脑子却罕见地清明。有一点咖啡在空气里还没散干净的气息。 “起来了?”头顶有个声音笑得极其明晃,像窗外那片光,“饿不饿?吃饭不?” 许尽欢睁眼。 床的一边空空的,她占了一侧。另一边床沿旁,熟悉的轮椅停得很近。轮椅上的人穿着浅灰色的家居裤,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套在身上,外面搭了一件开襟的米白色薄毛衣。腰间的轮椅束带松松地扣着,胸前的疤露出来一角。 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他腿上。上面是一份精致而不算复杂的早午餐。煎得刚好的鸡蛋,边缘微微卷起;一小碟炒蘑菇,一小碟青菜,几片烤好的吐司,旁边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被乖乖地摆在盘子边缘。最角落是一小杯酸奶,盖子已经被他揭开了一半。 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明朗的笑,眼尾那点下垂把所有情绪都晕成了真心实意。他把托盘往前推了推,献宝似的。 “反正你也不会早起,就给你换成早午餐。”他解释,“我怕你饿醒。” 许尽欢花了一秒钟才把自己的理智从昨晚乱七八糟的画面里抽出来,嗓音有些沙:“……在床上吃?” 理智冷静的语气已经装回来了,睡意倒是还挂在眼角,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软上半分。 “反正我有床上的桌子。”纪允川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在纵容许尽欢的不良生活习惯。 他说着,把托盘先暂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两手一推轮椅,熟门熟路地绕到角落,把那张专门为他定制的床上桌拉出来。带滑轮的桌脚在地板上轻轻滑动,他把高度调到合适位置,把桌板拉到床沿,稳稳卡在她面前。 托盘再被小心翼翼地挪上去。果茶从轮椅靠背的小挂袋里被他拎出来,扎好吸管,放在床上桌一角。 忙完这些还不放心,又推着轮椅往前挪了些,伸手去调电视。卧室墙角有一只可移动的落地电视架,他把电视屏幕从墙边拉出来,转了一个角度,对准床尾,随手一按,动漫熟悉的片头曲就从音箱里流出来。 做完这一圈,纪允川重新回到床边。手里捏着餐具,冲她眨巴了一下眼:“我叫了我家的阿姨来帮忙做的,我记得之前你很喜欢吃我家阿姨做的菜。” 餐具被半强硬地塞进她手里,他自己则把轮椅往后退半步,腾出空间给她坐起来,又全程用期待的眼神看她。 许尽欢扶着床沿坐起来,背靠在床头,动静一大,被子被拉开一些,里面那件睡衣领口略微敞着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 白色的布料上零零星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有她昨晚咬出来的,也有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亲上去的。不规则的红痕顺着锁骨和胸口延伸,有些刚刚好藏在衣领里,有些露在外面,像被随意泼上去的水彩。 再往下,是轮椅的脚托。 左脚勉强穿着一只半包拖鞋,脚背因为长年失用微微下垂,看得出他起床时仓促穿上的痕迹,没怎么穿好。 右脚是光着的。那只脚从脚踝处开始就肿得可怕。 皮肤被撑得发亮,原本偏白的肤色被一点一点挤压成不自然的泛红,青紫的淤血像墨水从皮下晕开。脚背已经肿胀到完全塞不进任何鞋子,只能安静地摆在脚托上,五个脚趾因为长期的肌肉萎缩蜷着,指尖颜色略微发白。 肿在一截完全没主动收缩能力的肢体上,违和的重叠格外刺眼。 她昨天晚上看到那一眼的时候是怒火先上来,今天再看,怒气还在,只不过被压在了心疼之下。她默默地移开视线,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把崽崽弄进来陪你吧?好不好?”纪允川见她看了自己一圈,赶紧找新话题。 他想起医生叮嘱过宠物陪伴对情绪稳定有帮助,赶紧开口:“我刚刚让司机带它出去溜了一圈,回来擦过脚了,现在正好干干净净的,你等我一下啊~” 许尽欢“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整个人精神得要命,眼神里那点平时压着没露出来的幼稚都飞了出来,像在等待老师夸奖表现良好的幼儿园小孩。昨晚是他第一次看到许尽欢彻底理智失控的样子。她发火时一点不留情,说话锋利,动作也狠。亲他、咬他、拿眼罩蒙他,把所有条条框框都撕开。 第134章 如果换成别人这样对他,他大概会本能防御,下意识抵触。 可偏偏那个人是许尽欢。 他反而想笑,想哭,又想谢谢天谢地。 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这样毫无伪装的许尽欢。 许尽欢清醒时永远是冷淡而温柔的,永远留有余地,语气里藏着尺度分寸,就连谈感情时总像站在一条线外面审视。 可是昨晚的许尽欢却在他怀里哭,对他大声吼闭嘴,把所有她平日里锁得严丝合缝的稳定情绪都砸的稀烂给他看。 而且,她不嫌弃比最开始残疾更甚的他。 她主动来吻他,主动和他发生关系。 纪允川美滋滋地拎着还没完全消耗完精力的崽崽回卧室的时候,许尽欢已经开始吃饭了。 她背靠床头,动漫的开场画面在对面的电视上跳来跳去,人物对白从音箱传出来,成为她的背景音。她拿着筷子,很认真地吃东西,腮帮子慢悠悠地鼓起又落下,动作不见多急,懒懒散散。也验证了许尽欢现在,真的很放松。 纪允川停在门口看了两秒,只觉得心脏被谁伸手揉了一下。 正在吃饭的许尽欢, 好乖。 好漂亮。 好可爱。 他心脏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发出一种奇怪的麻意。 他把崽崽塞到许尽欢脚边:“你俩先玩,我去开个线上会!就一个小时!我马上回来!你有事打我电话,我立刻回来。” 崽崽屁颠屁颠跑过去,在床边停下,前爪搭上床沿,试探着往上爬了一下,被床的高度劝退,最后只能在床沿下转圈圈,嗅着空气里的食物味道和许尽欢的味道。 “嗯。”许尽欢简短地答应。她没抬头,眼睛还落在屏幕上。崽崽找了个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趴下,黑亮的眼睛时不时瞟她一眼。 纪允川推着轮椅,三回头似的往外退,终于还是不放心,在门边停了一下:“真的有事要叫我,我会马上回来的。” “知道了。”许尽欢头也没抬。 门轻轻合上。 动漫里熟悉的片头曲又一次唱起来。许尽欢一口一口地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崽崽吃饱了早饭,此刻百无聊赖地趴在她脚边,偶尔用鼻尖碰一碰她的脚背,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吃完,她把盘子放回托盘,把果茶喝掉侧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脚掌接触到木地板的一瞬间,她恍惚了一秒—— 三年里,她住过很多地方,从各个欧洲城市的星级酒店,到米兰市中心的短租公寓,再到贝拉焦那间不算大的别墅。每个地方的地板触感都不一样,有的是冰冷的瓷砖,有的是老旧的木板,有的是软软的毛毯。 只有这里和十九层自己家的地砖,她踩着觉得很安全。 这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受。 她把餐盘端到厨房水槽里,动作很自然,像是这几年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一样。 然后转身进浴室。 热水淋到肩上的一瞬,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昨晚多疯。 她想起自己压着纪允川乱亲乱咬,想起自己罕见地发火,想起他一身狼藉地趴在走廊上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事后几乎是直接昏睡过去,连一个完整句子的道歉或者告白都没说出口。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水汽,她伸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在镜面上慢慢露出来。眼尾略微发红,但已经消肿了,倒是颈侧多了几个吻痕,颜色不算特别重,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 她身上没 太多痕迹。 纪允川一贯小心,哪怕昨晚被她逼得理智不剩多少,也还在本能里克制,用力的地方多半落在能遮住的地方。 许尽欢看了一会儿,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复杂感。 如果说纪允川身上有什么是她最看不惯的,其实就是他总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 她如果真的在意他残不残、能不能那样、行不行、够不够,那一开始就不会招惹他。 可他却总像在打预防针。 我可能不行。 我感觉不太多。 我没吃药没打针。 我怕你失望。 他把所有可能构成自己不合格的地方都摊开来给她看,再把自己放在一条比她低得多的线上,用一种看似开玩笑实际上满是不安惶恐的语气说,你看,我就这样,也只能这样,你要不要我? 可她从来不需要他这样主动把自己往下按。 水声盖住了很多声音。 许尽欢关掉花洒,拧干头发,裹上浴巾,动作一气呵成。 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间,她先看到的是轮椅。 主卧宽大的推拉门半开着,门一边是一只蹲坐得端端正正的崽崽,耳朵竖起,尾巴在腿后面轻轻摇着,另一边则是纪允川。 他换了件帽衫,大概是刚刚为了开会。深蓝色的帽衫被他穿得干净利落,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截白色内衫。下身还是那条家居裤,脚上的冰袋罩在右脚踝上,用毛巾固定着,右脚被抬在轮椅边的小板凳上。 他就那样停在门口。 “你开完会了?”许尽欢用干发帽笼住湿漉漉的长发问。 “嗯,开完了。”他立刻挺了挺背,把冰袋和毛巾一起放在小凳子上,“然后我去把碗洗了。我自己也冰敷过脚了。” 二十层主卧的格局和三年前她离开时没太大变化,两个人几乎同居后,许尽欢从十九楼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纪允川就找人订了这个梳妆台。 梳妆台占了整整一面墙,白色的桌面,宽大的镜子,抽屉被分成一格一格,分门别类放各种东西。那时候她常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被规整地排在一排,中间留出一个位置,专门摆她最喜欢的那只香水。 后来人走了,时间没停。 这些年,每一次到了保质期,纪允川就默默把旧的扔掉,再照着原来的牌子和型号重新买一遍,一样一样摆回原处。好像只要这些瓶瓶罐罐在,就能证明许尽欢随时都会推门回来坐下,一边随手抹东西,一边用拉着电视看剧。 直到今天,她终于真的回来了,坐到梳妆台前。 许尽欢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她取下干发帽,长发哗啦一声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和背上。 镜子里出现两张脸。 她在中间,崽崽侧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拍一下地板。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在她后侧,离得不远不近。他很有眼色地伸手,从桌上那些瓶瓶罐罐里挑出平时看她经常用的那一只护发精油,小心翼翼打开盖子,又顺手把旁边的吹风机拿起来插好电,放在桌角,像一个熟练的助手。 吹风机热风从出风口喷出来。他伸手试了一下温度,确认不会太烫,才伸过去,先拎起她一绺头发,用毛巾轻轻按压了几下,再抹上一点精油,顺着发尾往下捋。 他动作不算专业,却格外认真。 每一缕头发都被他当成易碎品,既不敢太用力,又舍不得敷衍了事。 镜子里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让许尽欢有点恍惚。 她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普世意义上那些文学作品和影视剧里反复歌颂的“家”的模样。 家是避风港,是安心处,是可以做自己、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的地方。 在那些故事里,人们哭着累了就回家,狼狈着回去也不会被赶到门外。你可以在家里发脾气,乱丢东西,站在厨房大口喝水,躺在沙发上看无脑偶像剧,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对于她来说,这个定义出现得极晚。 许尽欢认为,她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做自己。 只有在陌生城市的临时住所里,她才会把所有伪装卸下来,一边熬夜追剧,一边抱着电脑吃外卖,把生活过成一团凌乱而自洽的绳结。 后来,即使和纪允川在一起,她也时刻戴着面具,像一条熟练的变色龙,能迅速调节自己的颜色,迎合普罗大众和纪允川对恋爱的想象。她会说甜话情话,会扮作偶像剧中的女主角,笑得得体从不争吵,把自己的锋利收起来,来迎接感情。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就像她也不确定他看见的是许尽欢,还是一个按照她为纪允川恋爱剧本而设计出来的恋人演员。 昨晚,是她极少数没有戴面具的一次。 她冲纪允川发火,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在床上强行给他戴上眼罩,毫不顾及他有没有不安、有没有愤怒。 第135章 理论上,按她过去的经验,这样露出太多真实的人,最后大概率会换来一种反扑,被退货疏远、被说“你变了”。 可第二天,她没有被丢下,也没有被推开。 纪允川看到了真实的她。拧巴、偏执、偶尔会情绪化、还不讲理。然后,第二天居然凑到她身边给她弄早饭,到浴室门外等她出来,此刻在她身后,认真地给她发尾抹精油。 三年多了,她好像真的老了一点,长相不好说,但是她的心,真的老了。 还能在外面多飘荡几年的劲头,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许尽欢踽踽独行的三十年,走过很多地方,站在整个地球各种不同的山峰城镇,看过不一样的河流灯火。她以为自己武装得足够周全,不会被任何人再轻易刺穿。 结果兜兜转转,许尽欢三十岁了。回头再次看到纪允川,还是会喜欢。他那双干净到让人眼酸的眼睛,那张笑起来有点少年气的脸,那种无论站着坐着都满脸意气风发的心气,还有在面对她时,偶尔露出的踌躇不前,不安惶恐。 许尽欢感受着纪允川的动作,透过镜子里看着他。 这样一看,心里突然安静得不可思议。 “纪允川。”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嗯?”他把一缕头发捏起来,抹精油,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有点漫不经心的温柔,“你要我轻一点吗?我是不是扯疼你了……” “你想说点什么吗?”她看着镜子里的他,平静地问。 “嗯?”他有点心虚地应了一声。 玩着她发尾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精油在指腹间亮了一线光,他心里狂跳,心道不好。从小他爸的血泪经验告诉他,女人在梳妆台前叫男人全名,八成是坏事。 镜子里的许尽欢神情平静,眼睛很亮。五官精致漂亮,哪怕睡前哭了一场,现在也依然是漂亮的双眼皮。下颌分明线条干净,鼻子小巧挺直,还有,身上的浴袍是纪允川的。 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笑意,只是平静。 纪允川脑子里咔嚓一声断了线。 “啊?我说啥啊……”他支支吾吾,试图装傻,摸索两下腿上家居裤的布料,“我,我知道我昨晚表现得不好……但是我完全没准备……我也不敢啊……” 他越说越偏:“而且你走了之后家里就没有那个了……之前我买的也都过期了……我……” 他越说越小声。 许尽欢听到“那个”的时候太阳穴隐隐一跳,伸手按了按。 “昨晚,我冲你发火了,还凶了你。”她干脆打断了他那些天马行空的胡说八道。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缓慢而清晰:“在床上我强行给你戴了眼罩,丝毫没顾及你的感受。你害怕了吗?你生气了吗?”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许尽欢的人生里,很少有这样具体的提问。 大多 数时候,她只负责做出选择,不会回头去确认对方的感受。因为承受不起那些反馈,也不太想背上需要负责的包袱。 这一次,她却出乎意料地认真。 后面那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往前挪了一下,轮椅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我怎么会害怕你!我怎么会生气!”纪允川急匆匆地转动轮椅凑近她。 他凑得很近,近到她一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的味道。同一款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在他身上却被皮肤的温度烘出另一种气息。 那是属于纪允川的味道。 焦躁过后的汗,被子里的温度,轮椅轮胎进屋前擦干净留下的一点橡胶味,全部混在一起。 他伸手,握住许尽欢的手,就像昨晚在沙发边握住她。 掌心干燥,却出奇用力。 “我求神拜佛地想谢谢还来不及!”他脱口而出。 怕她不信,他干脆用行动来证明。单手去解腰腹的束带,扣子一解,腰立刻失去支撑。 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任由上半身直挺挺往前倒。 朝着她的方向,毫不犹豫。 就预测非常笃定,许尽欢一定会接住自己。 “喂——”许尽欢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抱住砸过来的那大半个身子。 他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她胸前,她下意识往后靠,连带着椅子一起往后移了一点,椅脚摩擦木地板发出的声响在房间里短暂放大。 崽崽被吓了一跳,汪了一声,又立刻闭嘴,爪子乱挪了两下,最终选择识趣地后退两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永远都不会害怕你!我更不会对你生气!我发誓。”他趴在她怀里,声音被亲密的姿势压得有点闷。 “我之前跟你说那么多屁话,就是我太想你了,你又恐吓我,说咱俩算了。”他在她肩窝里抗议,“我不要跟你算了,我那不是生气的。” 纪允川像一只被按在怀里的大狗,明明含着委屈,又硬要跟在人身边,直到真相大白。 许尽欢被他砸得有点喘不过气,静静地抱着他,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圈。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锁骨下方的位置,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心里躁动不安的那团东西又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那是在她人生里很少体验到的,被一张松软却足够牢固的网兜住的感觉。 昨晚的冲动在记忆里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简单的欲望,也不是心疼夹杂泄愤,而是一种想把怀里的人牢牢按在自己身边的原始冲动。 许尽欢细细地,认真地感受着自己的生理反应。 现在,她抱着纪允川,心跳很快。 她还清晰感到自己现在想要把这个人严丝合缝塞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想把彼此之间所有的缝隙都填平。 她对自己这种无可救药的占有欲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有点冷静。 人终究是自利的动物。 她在外面绕圈绕太久了,该找个地方停了。 许尽欢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决,判词极其简短。 “纪允川。”她在他颈窝里叫他。 “嗯?”他看不见她,此刻束带松着,上半身全靠她扶着,倒也乐得将重心整个人丢过去。 “我们结婚吧。”许尽欢说。 作者有话说:1: 纪允川对于许尽欢先开口求婚这件事耿耿于怀很多很多年。 许尽欢没什么所谓,她想明白了,就想要求婚。 2: 被欢姐疼爱后,纪允川十分得瑟地开会前给成霖之打电话烦他:“以防万一你没有准备,我可能要请几天假了哦。” “生病了?”成霖之有点担心,但听人语气高昂也没太担心。 纪允川臭屁:“不不不,是我要安安心心地在家和许尽欢认真地修补感情,追忆我们的美好时光。” 一早上打回去下属两个策划案被气得不轻的成霖之又一次哽住:“滚蛋。别烦我。” 第92章 童话完·上 纪允川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 前个晚上有幸看到许尽欢掉眼泪, 第二天还没有逃跑,电视在播名侦探柯南,许尽欢的头发还有些湿,蹭在他脸颊上有点凉。崽崽凑在两人脚边呜呜啊啊。 许尽欢的声音还是清冷好听。但说出的话跟清冷没半毛钱关系,好像炸弹一样,把纪允川从里到外都炸的外焦里焦。 “纪允川,我们结婚吧。”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后来说了些什么干了什么了,只记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要升仙了。 他后来十分悔恨没在家里安装监控,告诉许尽欢后被骂了变态。但是由于人类在极度的幸福时候,会失去那时候的记忆。他对具体的对话实在是记不太清了,许尽欢又不愿意给他绘声绘色地复述,所以纪允川给自己脑补了至少五个版本。 不过最接近真实情况,并存在记忆里的内容是,他的世界只剩下许尽欢那句话萦绕在耳边,循环播放。 只有一小部分细节他是记得的。 比如,许尽欢求婚的时候,两个人是抱在一起的。记得许尽欢说完那句话后,肩膀很轻地抬了一下;记得她把下巴抵在他锁骨上,湿发散着淡淡的洗发水味,有些凉意的发丝一缕一缕钻进皮肤里;也记得她明明说了“结婚”,却没有用任何请求拜托的语气,只是平平淡淡地像在问今天天气好吗。 纪允川的喉咙卡了半天,他有无数想要说出口的话,脑子里瞬间浮现过无数想法和画面。 结果是,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136章 这是纪允川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二次大脑立刻断线罢工的时刻。他只感觉耳朵嗡嗡响,像那天他从德国做完脊髓神经修复手术出来,胸腔被牵扯得发疼大脑一片空白一样。 他莫名其妙地在这么重要的人生关头,低头了一眼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搭在她背上,指尖贴着她湿凉的发尾。他的手上还有精油的残留,不算清爽。指腹能分得清发丝的细软,能感觉到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滚成很小的一颗。 这种细碎的触感,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隔着一层纱去摸的。 纪允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想起这件事,鼻子突然酸得厉害。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的他居然这么有骨气,没有瞬间就一口应下。然后许尽欢松开他,扶着他靠回了轮椅里。 许尽欢的声音很温柔,伸手去牵住纪允川的手,觉得好玩,晃了晃:“考虑这么久还没回复,是你要拒绝吗?” “不是,你怎么这样啊?”纪允川抬手比划了一下,“求婚怎么能是这样的啊!不应该,就比如,先铺垫一下情绪,先说点煽情的话,然后找个景观餐厅,然后......” 许尽欢抬手按住他嘴唇。她的指尖有点凉,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纪允川,”许尽欢说,“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纪允川被按住嘴,眼睛却更亮了。 许尽欢看着他没躲,预判了他要问的话,然后开口:“我确定自己很清醒,我也不会反悔说出口的话。” 纪允川忍不住伸手去握她按在他嘴上的那只手,握得很小心,像握一块将要化开的雪,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它捏没了。 “真的吗?”他问得很轻,像怕惊跑她,“你不是最烦……麻烦吗。” “纪允川。”许尽欢打断他,“我爱你。” “爱的程度包住了麻烦的你。所以我问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纪允川的喉咙猛地滚了一下。许尽欢,在说爱他!? 他想笑,又想哭。 崽崽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俩人从开始抱着不撒手,忽然拉开距离气氛变得复杂,于是急得在他们脚边转圈, 尾巴扫来扫去,把纪允川的脚托都扫得轻轻震了两下。 电视里柯南在推理,背景音叽叽喳喳。 纪允川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这辈子最怕的,是未来如此漫长的人生,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如果没有许尽欢,他会成行尸走肉。 他把许尽欢拉进怀里,紧紧抱着,把脸埋在她的胸口闷闷地说:“你抢了我的活儿,但是我愿意,你可不许反悔。” 许尽欢的肩膀很轻地震了一下,像是笑了:“我反悔干什么。” “你要是反悔——”纪允川抬起头,眼睛湿得不行,“我就,我就不跟你好了。” 许尽欢安静两秒,抬手揉了揉他头发:“行。” 纪允川:“……就‘行’?” 许尽欢笑着摇头感慨,她真的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她用食指拂开纪允川眉间的碎发,露出他一双漂亮的眼睛,捧着他的脸:“那我说啥,不行?” 纪允川彻底绷不住,忽然笑出声,笑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笑得眼泪也跟着掉。 许尽欢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纪允川,”她又叫他一次,声音很低,“我不走了。” 纪允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把头埋得更深:“许尽欢,你走多远都没关系。你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我总会追上你的。” 许尽欢叹了口气,揉了揉在自己胸口拱来拱去的脑袋:“那你要不要别像崽崽一样拱来拱去了,我浴袍腰带都被你蹭开了。纯占便宜吗?” 崽崽终于找到了存在感,趁他们额头相抵的空档,猛地把脑袋往两人中间一顶,呜呜叫着要插队。 纪允川被顶得一歪,扶着轮椅坐垫稳住身体气的青筋直突突:“崽崽!你等会儿!你爹在结婚!” 许尽欢低头看狗,淡淡地纠正:“还没。” 纪允川理直气壮:“反正你都求婚了!我们马上就结婚!明天就去领证!” 许尽欢看着他,眼里盛着很浅的光:“那你先把你脸擦一擦。” 纪允川一愣:“我哭了?” 许尽欢:“嗯。” 纪允川立刻抬手去擦,结果擦到一半,越擦越觉得丢人,干脆破罐子破摔,抱着她的腰又埋回去,声音闷闷的:“我这是情有可原吧!谁让你乱吓我。” 许尽欢没反驳,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里的那么多“从此以后”,原来就是这一秒。 领证的那天,定在许尽欢的生日。 两个人决定在夏初的午后。 十分钟前,许尽欢大概翻阅了纪允川遛狗后取回来的快递,她十分自信地觉得,自己到今天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被震撼了。黄历万年历她能勉强理解,但是她在看到那两幅塔罗牌和纪允川声称是“可以指向正确选择的灵摆”后还是不免被震撼到了。 许尽欢不免咋舌,这东方西方的混在一块儿不打架吗? 不过她没打算打击纪允川的积极,决定吃完他顺路带回来的冰淇淋去做晚饭。 “我可得好好挑选一个良辰吉日。”纪允川翻找着宜嫁娶的页数,“要不然还是让我爸妈去请个道长算算吧?我这也是业余的......” “纪允川,要不我们在我生日那天去领证吧?正好在过个几天,你的脚也能彻底好了。”看到这么大阵仗,许尽欢连忙开口。 纪允川坐在沙发上,手边放了刚从快递站取回来的纸质黄历,还买了一本万年历,甚至莫名其妙买了两幅塔罗牌和几个水晶挂坠,一堆神器把他围在中间,而纪允川本人炸毛的厉害,死活不肯:“这样我们以后就少过一个纪念日!不行!” 可许尽欢就是为了让什么纪念日都要大肆操办的纪允川少过一次纪念日,最起码能少整点事才这么决定的。这样她忘记结婚纪念日被纪允川控诉的概率也小一点。 她思索片刻,挣扎地放下手里的抹茶冰淇淋,越过那堆神器抱住炸毛的纪允川:“你别着急,听我说好不好?” 纪允川乖乖闭嘴等待后续。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一直觉得我的出生是件坏事。所以我想在这天和你有法律关系。我想从和你结婚开始,把我的出生变成一件好事,把我的生日变成一个好日子。可以吗?” 纪允川受不了,一双泛着水光的圆眼看着她,一脸英雄片的主角严肃脸:“就你生日去领证!” 许尽欢目的达到,无情地松开怀里的男人转身去厨房:“晚上吃蜜汁五花和煲仔饭,煲仔饭你想吃广式腊肠还是川味腊肠?” 纪允川还窝在沙发里,垂着脑袋偷偷抹掉心疼许尽欢的泪水:“川味的!你都说了你要做蜜汁五花,我要甜的辣的都吃。” “成。”许尽欢把米淘好,泡在砂锅里,手边放着一小碗泡发的香菇,切成丁。她做饭的动作一向不紧不慢,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在厨房门口,转着轮椅跟在许尽欢屁股后面,转了两圈,因为碍事被赶出去后缩在门口。 许尽欢没回头:“你杵门口干嘛,现在吃不上饭的。” 纪允川义正严辞:“哪有你做饭我就等着吃的道理,我要全程提供陪伴服务的。” 许尽欢气笑了:“你还不如去收拾一下沙发上你的那对神戳戳的东西,等会儿崽崽不小心吃了咱们还的带它去医院。你昨晚期待的煲仔饭会泡汤的。” 兴许是刚刚许尽欢的情话太动人,纪允川不愿意走,撒娇:“它又不是傻子。” 许尽欢拿锅铲搅了两下锅里煮着的酱汁:“那你要不要跟你家里人说一下这件事?就我们两个决定也太不把你家人当回事儿了吧,感觉挺不尊重的。” 纪允川撇嘴:“他们只会快马加鞭地把我送出去。” “我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当时离开。我妈和我姐骂了我至少一周。问了林哥和阿绍之后,又至少骂了我三天。” 许尽欢终于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那还是挺解气的哈。” 纪允川立刻不满:“咱俩都不一条战线的吗。” “冒昧一问,纪先生,战的双方是?” 纪允川:“……我和你们所有人!你个冷漠无情的人,你现在满意了吧!” 许尽欢把锅盖一扣,笑意很浅:“别当门神了,到敷药的时间了。自己去给脚踝抹药,等到我生日那天你的脚还没好全,咱们就明年再结婚。” 第137章 毫无还手之力的纪允川唯唯诺诺:“我现在就去嘛,你怎么总威胁我。” 许尽欢:“嗯?” 纪允川夹紧尾巴:“我立刻就去!我爱抹药!我钙片呢,我再吃俩钙片补补钙,这样好的快点。” 许尽欢努力过,还是没绷住,绽开一个笑。 最后,夏日伊始,五月中旬。 许尽欢和纪允川成为了被法律认可保护的夫妻。 领完证出来,阳光很亮,五月的风带着一点新叶的味道。许尽欢站在坡道边,低头看他:“拍照吗?” “拍!拍十张!”纪允川理直气壮:“我要昭告天下。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有老婆了。” 纪允川发了朋友圈昭告天下,几乎是瞬间收获了无数点赞评论,随即被家里人的电话连环轰炸。 施诗问起婚礼的事情,纪允川瞄了眼正在书房忙的许尽欢:“哎呀,不一定呢。我们两个都比较低调。” 施诗气笑了:“低调?从小连你爷爷后花园被你坐了一屁股砸晕锦鲤那天的纪念日都要年年过,我怎么不知道少爷你转性了?” “哎呀,施女士!妈!别合计我啦,你儿子还不到三十就完成了成家和立业两件大事,你就别那么多的要求了啊!你现在抽空去催催我哥啥时候找个嫂子才是要紧事!婚礼的事情我们决定了再告诉你哈!” 许尽欢的第二本小说文风更成熟,数据也更好。于是卖出了影视版权被影视公司邀请做主编剧,这几天正在忙大纲。不过,许尽欢完全是 个外行,她根本不知道剧本要干什么,只能边学边做。 见许尽欢忙了一天,立志做个贤夫的纪允川适时端上一杯热牛奶:“还在忙?” “嗯。不过写剧本还挺有意思的。”许尽欢接过牛奶,打量着一脸求表扬的纪允川:“谢谢。” “你跟我还谢谢?”纪允川抱起腿上承担搬运工作的托盘有点气哼哼。 许尽欢单手支着下巴,透过书桌上的灯看纪允川轮廓分明五官精致的脸,盯了块十几个小时电脑屏幕的眼睛都舒服了不少,勾起唇角:“不能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毕竟习惯成自然。我还是挺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不想半道离婚。” 许尽欢总是这样语气平淡地说出这种惊天动地的情话。 纪允川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诶,回神了。”许尽欢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和这杯牛奶一起来找我啥事儿?” 纪允川回神,结结巴巴晕晕乎乎:“施女士问咱们婚礼的事,我说要不算了你又不喜欢人多。” 许尽欢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单手撑着下巴:“你怎么想?” 纪允川把玩着手里的托盘扭扭捏捏:“我当然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有老婆了……但还是要以你的想法为前提嘛,而且全世界已经刚刚在我的朋友圈都知道我有老婆了来着……” 许尽欢乐了:“那办吧,等办完婚礼正好咱们一起去趟意大利。我在贝拉焦的房子年底就到期了,顺便度个蜜月?你想去意大利吗?” “诶!??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我天,纪允川,十点了。你声音再大点楼上会告你扰民的。”许尽欢吓了一跳 纪允川硬生生把后半截尖叫吞回去,但整个人还是像被电了一下,轮椅都跟着轻轻震。 他压低声音,像做贼:“你真的愿意办婚礼吗?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度蜜月嘛!?你不是要忙剧本嘛?而且你还说那边不适合轮椅诶,石板路台阶坡道什么的......” 许尽欢把牛奶放到一旁,继续盯着电脑屏幕,顺手保存了文档:“那你不是还去蹲我了?” 纪允川:“……” 他立刻心虚,耳朵尖又红了:“那不是……那时候我……我想你。” 许尽欢不看他,似乎也有点害羞,声音很淡:“不是翻旧账。纪允川,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高兴。”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书房里隐约能听到电视剧的声音。崽崽趴在许尽欢脚边的地毯上,抬头看他们,尾巴慢慢摇了两下。 窗外的夜很静,星河湾的灯一盏盏随着渐晚的天色逐渐亮起。 纪允川看着连在民政局都八风不动的许尽欢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害羞的神情,他呆楞在原地。然后匆匆转动轮椅凑近书桌抱着她,低声说:“那婚礼办完我们就去意大利。” 许尽欢在他肩上懒懒散散地嗯了一声。 纪允川又补了一句:“这次就不蹲你楼下了。我要去看看你在贝拉焦的家里啥样儿。” 许尽欢笑了一下:“行,正好,卧室在一楼。” 纪允川也笑。 他想,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旮旯给木不是这样的...... 欢姐:捧起脸蛋,看了又看,对自己的审美满意的不得了 第93章 童话完·下…… 婚纱照的拍摄,两人飞去了日本圣地巡礼顺便旅拍。 换衣间里,空调开得有点冷。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西装上身已经穿好,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结还搭在一边没系。他的腿被定制的裤子包住,长长一截放在脚托上,因为坐久了,左脚不太听话地往外歪了一点。 摄影助理蹲下去想替他摆一摆角度,手刚伸到他脚踝那儿,就被一只细白的手拦住。 “我来。” 许尽欢半蹲下去,手指从裤脚下面探进去,捏住他脚踝,把那条腿往里轻轻收了一点,顺着把脚放正,摆回脚托。 助理愣了一下,笑道:“新娘好专业,两位好恩爱哦。” “嗯,我丈夫不太喜欢别人碰他。”许尽欢抬眼,看了眼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会不舒服。” 许尽欢不勉强自己,她也讨厌纪允川勉强自己。从第一次去海岛时候她就观察到每每有陌生人碰纪允川他总会不自觉皱眉,可被帮助后还是要乐呵呵地道谢。 既然不喜欢,那就不要给别人碰,她可以来。总归,他们是夫妻。 她说完低下头,手心顺势贴在他小腿上,隔着西裤慢慢捋了一遍,给有些紧张紧绷的肌肉顺一顺。 助理笑着离开换衣间。 许尽欢手心的温度沿着布料一点一点往上爬,最后停在纪允川心口。 纪允川被一句“我丈夫”迷的七荤八素,迷恋似的看着许尽欢的发顶,喉咙轻轻动了下:“许…老婆!” 许尽欢抬头看他一眼,被逗笑:“许老婆?” 为了拍出油画的效果,许尽欢的眼妆腮红都有些重。一改往日的清冷淡雅,蕾丝的白纱半掩眉眼,犹抱琵琶,更添艳丽。 纪允川伸手牵住许尽欢的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紧紧环着许尽欢穿着复古长袖婚纱的腰:“老婆,我好爱你。” “你是我的。不能给别人随便碰。”许尽欢揉了一把纪允川还没做头发的脑袋。 “嗯。我以后只给你摸。” 他们包下了一间日式的庭院,一边是纸拉门,一边是石灯笼,地上的石子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了方便轮椅进出,工作人员早早在台阶前搭了一块浅色的木板坡道,板子两侧用细钉子固定住,中间贴了防滑条。 推轮椅上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哧。 纪允川从坡道上压过去,双手握在推圈上,手背用力后露出细微的青筋起伏。背部的肌肉在长时间坐姿下有一点僵硬,他条件反射地挺直了一点腰。 许尽欢走在他侧后方,手搭在轮椅靠背,跟着他的速度调整步伐。 摄影师举着相机:“来,新娘站在新郎旁边一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可以更亲密的。” “比如?”许尽欢意外地非常配合,“坐他腿上吗?” 摄影棚里笑声一片。 许尽欢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往他那边靠了一步,侧身站在轮椅旁边,上半身微微弯下来。 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从他的领口滑到锁骨那一小截骨头上轻轻停住。 布料下的皮肤有一点突起。 许尽欢攀起的头发垂下来一缕卷过的发丝,扫在纪允川的脸侧。 爱人忽然放大的脸印入纪允川的眼帘,平日素净着脸的许尽欢今天化了全妆,还扑了腮红。 他被美了一跳,顺畅的呼吸立刻停滞,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摄影师兴奋:“对!就这样,看这边——可以亲一下的!” 纪允川刚要说“好的”,话还没出口,许尽欢已经先向前凑了过去。 他就这么傻愣愣地感受到嘴角的柔软,蜻蜓点水。 第138章 闪光灯在不远处“咔嚓”一声。 摄影师提前跟附近的店家打了招呼,借了一个门头和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巷子里挂着几只纸灯笼,天气有点热,空气里淡淡的木头味和食物味混在一起。 纪允川坐在巷口涂鸦的长椅上,轮椅停在摄影组的阴影里。 许尽欢站在他身侧,裙摆垂到脚踝。 摄影师让他们看着对面,说是“拍侧脸剪影”,然后跑到另一头去找角度。 小街的穿堂风刚好从这头吹到那头。 许尽欢抬手,按了一下耳边被吹乱的一缕头发。 下一秒,那只手被人握住了。 纪允川抬起自己的手,笨拙地去捞她的手指,捞到了,五指穿过去,扣住。 许尽欢的眼睛看着前面,感慨日本的店家还真跟日剧一样,都是木头推拉门,语气轻轻:“你今天很安静。” “平时不安静吗?”纪允川抬头望着许尽欢,感觉像是在梦里。 “平时很热闹。”许尽欢认真地想了想,又改口,“今天安静一点。” “感觉不太真实。”纪允川说,“不想说话,害怕嗓门大点儿梦就醒了。” “那我说。”许尽欢伸手捏了捏纪允川的耳垂,“今天,很帅。” 太阳西沉,纪允川偏过头去看穿着长裙的女人。 她的侧脸在光线里好像艺术馆的雕塑作品一样美丽,眼尾是拉长的眼线,神色柔和,望向他的时候,几乎让他溺毙在那双眸子里。 “老婆。” “嗯?” “你……”纪允川欲言又止。 许尽欢看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换最后这套衣服的时候,折腾了快十个小时的纪允川突发痉挛,在换衣间的沙发上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她劝说已经拍够了,婚礼上需要洗出来的照片已经很富余了。但纪允川不干,只好等他缓得差不多再拍这套。只不过已经错过了日头最好的时候,只能拍夕阳落日了。 他看上去像是犯了错。 许尽欢忽然笑开:“又要问我会不会后悔?” 她转头看他,还是笑着:“你永远都可以向我发问,我也大概率会一直告诉你否定的答案。” 纪允川蓦地红了眼眶。 许尽欢被那样的眼神看的心软成一滩水,心道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而她如此幸运,她不光看上了这个人,还和这个人成为了夫妻。 她抬手,在纪允川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傻不傻。” 纪允川抹掉眼角的泪,破涕为笑:“你才傻。” 然后深深地看着许尽欢,好像要把这一幕刻在骨髓:“但还好你傻。” 话说完,他整个人往她那边靠了一点,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裙摆。 “许尽欢。” “嗯?” “你今天特别好看。” “……” 许尽欢侧过头去看街对面的一只纸灯笼。 风吹过来,纸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想骗我多夸一次你今天很帅吗?”她淡淡地说。 “嗯!所以你现在可以礼尚往来了!” “不要。” “要嘛要嘛。” “晚上吃什么?你饿不饿?我有点饿了。” “再夸一次嘛!!!!!!!!” 次日,摄影师在神社会场拍最后一组。 石阶前有一小块平地,光打下来很漂亮。许尽欢穿了简单款的白裙,裙摆不过脚踝,像神话里的神女。她站在纪允川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她就顺势往前倾了一点,上身和他几乎贴到一块。 “看这里。”摄影师提醒。 纪允川本来还分神想着轮椅是不是停稳,被她靠上来那一下心跳空了一下,等反应过来,镜头已经“咔嚓”一声。 最后这张纪允川有些呆的表情被许尽欢设置成了两人的聊天背景。 彻底拍完婚纱照回到酒店,两个人都累极了。 酒店订的是无障碍房型,门口没有门槛,卫生间里有扶手,床比普通房间矮一点。 许尽欢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踢到床底下,整个人往床上一扑,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要废掉了,婚纱照原来这么难拍。” 她今天几乎全程站着,腰和脚都疼。 纪允川在门口把轮椅刹住,弯腰去够许尽欢踢飞的鞋子,整理好后,手撑着轮椅扶手和床沿,慢慢往床上挪。 腿抬不上来,只能用手一点一点扯着裤腿挪过去。 动作很小心,怕一个没控制好就碰到已经横在床上当摊饼的许尽欢。 挪到一半,腿突然抽了一下。又疼又麻的感觉从脊椎顺着往下散,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手上力气不自觉加重。 “别动。”埋在枕头里的人突然说话了。 下一秒,床上那团被子坐起来,许尽欢利落地翻身起床,给纪允川挪地方。 “要不要帮忙?” “你躺你的,你累坏了。”纪允川有些自责。 许尽欢撇嘴,往他身边贴近一点,扶着他的腰,把人抱住。力气不算太大,但稳定了纪允川晃悠的腰腹:“疼不疼?” 他摇头:“不疼。” 其实有一点酸,可那点酸在她手搭在腰侧,肩膀顶在他胸口的时候,变得没那么重要。 挪到合适的位置后,许尽欢不再管他。看着他顺手把两条腿依次抬上床。 纪允川的腿没有继续瘦下去,但也几乎没什么肉了,皮下骨头的形状很明显。 纪允川靠在枕头上,看着许尽欢在床上滚了两下:“老婆。” “嗯。” “我好爱你。” 许尽欢停了一下,把头枕在纪允川没什么肉的腿上,淡淡道:“嗯,我知道。” “……” 他被她噎了两秒,最后没忍住笑出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笑着抱怨,“你要说我也爱你才对。” “你没要求过。”她理直气壮,“而且你笑了。” “因为我太幸福了。” “那就说明我也爱你,你也感受到了。” 她说完起身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自己才钻回被子里。 被子刚盖好,腰上就多了一只手。 纪允川侧着身,用半边身体小心地靠过去,把自己贴在她背后。 他不能像健康人那样随意翻来覆去,翻身这种大动作对他来说是体力活,所以一靠近就尽力贴得很紧,生怕自己一会儿又要折腾回来。 “你干嘛。”许尽欢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抱一会儿。”他在她后颈那一截轻轻蹭了一下,“今天累死我了,我需要吸老婆。” “……” 许尽欢没说话,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摸到他的手腕,轻轻往下拉了一点,拉到自己腰窝的位置。 “别压到自己。”她提醒,“你腰不好。” “那我压你吧,你的腰比较好。” “……” 许尽欢忍不住笑了一下,爱原来这么无聊。哪怕两个人只是说些没营养的废话,居然也能胡说八道这么久。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也把枕头上的头发抖落了一些,刚好落在他脸上。 他在她肩上轻轻咬了一下:“老婆。” 许尽欢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宠坏他了:“叫魂呢?” “嗯。” 她突然转过身来。 动作不大心,却还是把纪允川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还在家里,伸手去捞旁边的扶手。 结果手没捞到扶手,捞到了她的腰。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秒。 然后她伸手,托住他后脑勺,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 纪允川愣住。 “你不是叫我呢。”许尽欢说,“回应你。” “……” 他愣愣地看了她三秒,然后慢慢反应过来,整个人都亮了。 许尽欢的手却没收回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睡觉!” 回国之后,婚礼筹备正式提上日程。 纪允川兴致勃勃。许尽欢尽力配合。她对大型活动的策划实在是一窍不通,所以更多时候是听,实在被问到意见,就挑最顺眼的那个。 她打心底里感谢大包大揽的纪家人。没有他们,这场婚礼很大概率会变成简单吃个饭和穿个白裙子。 婚礼筹备主力军是施诗和纪允茗,两个女人坐在餐桌旁,桌上摊满了花材桌卡、菜单流程表,讨论得热火朝天。 许尽欢坐在旁边,乖乖地端着一杯花茶,认真听,偶尔点头。 第139章 定下日期后,施女士在客厅摊开几份设计稿,给她讲现场的鲜花布置。 “这块是芍药。”她指着一片,“花瓣一层一层的,开起来很饱满,但是比牡丹小一点。” “这块是牡丹,花头大一些,看起来更隆重。” 她讲完一遍,回头看许尽欢:“宝宝,你喜欢哪个?” 许尽欢很诚实:“有点混。” “没关系。”施女士又讲了一遍。 第三遍讲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许尽欢的脑袋:“宝宝,你的主场,选你看得顺眼的就行。” 许尽欢低头看图纸,觉得自己像刚刚被发下来的考卷交了白卷。从读书到工作,她没在记不住这三个字上吃过什么亏,没想到居然栽在了芍药和牡丹上。 太挫败了啊。 许尽欢唯一说得上话并且感兴趣的地方,就是婚纱。 纪允茗特意从意大利请来了设计师,婚纱店灯光明亮,一排排白裙挂在架子上。 她试了几件大摆,拖尾长得能把试衣间塞满一半。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绒布包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她试着都有点不耐烦。 最后,许尽欢选了缎面鱼尾婚纱。 布料顺滑,线条干净,从腰线往下收,再在膝盖附近慢慢铺开一点小尾巴。 “这件很适合你。”请来的随行翻译笑着对许尽欢传达设计师刚刚说的话。 许尽欢照着镜子,看了很久。原来,自己穿婚纱,是这种样子。 她扬起嘴角点头:“就它。” 她心里有数,这条裙子站着好看,坐下来也不会太挤,挨着轮椅也不容易被卷进去。 来陪着许尽欢试纱的纪允茗围着许尽欢转了好几圈:“小欢,婚礼可大概率只有一次。不挑个更气派的么?” 许尽欢看着镜子里聚光灯下的自己:“不了。这件很漂亮,谢谢姐姐。” 晚上回家,客厅里开着空调,电视在放银魂,字幕在屏幕底下一行一行滚。 从日本回来后,她结束了第二本小说的剧本大纲编写,把文件发给编剧团队。对方说需要时间细化,她就干脆请了假,等对方修改完再接着干。 这两周她很闲。 北城渐热,她也不乐意出门,多数时候就这么窝在床上吹空调看动漫。 许尽欢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拿遥控器,一手捏着一片薯片,慢悠悠往嘴里送。 纪允川洗完澡换了睡衣,从卫生间滑出来,把轮椅停到床边,撑着床缘挪上去。 他心里装着事儿,纪允茗打电话给他说了许尽欢挑选了很简单的婚纱,没有珍珠钻石,没有十几米的拖尾,只是白色的缎面鱼尾裙。纪允川抿了一下唇,手掌撑得很稳,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坐好之后,见许尽欢乐呵呵地看动画片,于是往她那边挪了小半个身位:“老婆,我想了一下,你真的可以选大大的婚纱。” 许尽欢:“……” 她视线没离开电视,被剧情逗乐,笑眯眯地:“你今天在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强调过一次了。” “再强调一遍。”纪允川语气很认真:“你不要顾及我。你要是想要那种十米长拖尾,我可以练习一下怎么推轮椅不压到。” “……” 许尽欢看了他一眼。 她把遥控器扔到枕头边:“别多想,我喜欢那样的。” “嗯?” “鱼尾。”她说,“我本来就喜欢那样的。” 他还想说什么,她接着慢吞吞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社恐,你家请了很多人吧?我想离你近点。” 空气安静了一下。 纪允川被这句猝不及防砸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哼哼一声,把手撑在床上想坐过去,腰部用力太久,腿有一点痉挛,他皱了皱眉,挪得更慢。 “别乱动。”许尽欢伸手按住正在和床垫做挣扎的人。 他老实承认:“我缓缓就好。” 纪允川终于挪到她身边,把半个身子挤进她怀里,手臂绕过她腰,整个人贴过去,像只大狗。 “你怎么这么好啊。”他贴着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她低头看着他蓬乱的头发,很客观,“一般好吧。” 话虽然敷衍,她的手指还是慢慢落到他后颈,来回摸了两下,把他的蓬头发顺了一顺。 婚礼当天,夏末初秋。天气适宜。 早上有点薄雾,太阳出来之后很快就散了。气温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一点温度,草地上的水珠被晒得发亮。 从大门开始铺设到舞台的,是长长的一条路。 白色地毯铺在草地上,两边立着一排排花柱,芍药和牡丹都在,粉色紫色,颜色从淡到浓,一路开过去。 这是施诗和纪允茗商量的结果。 “你们俩一起走。” 刚开始听说这个安排的时候,许尽欢其实没什么概念:“这会不会不合礼仪什么的?我自己走就行了,就别折腾纪允川了。” 她对那些传统流程了解不多,只知道很多时候是父亲牵着新娘入场。纪家在北城有头有脸,婚礼会来不少大人物,她觉得没必要徒生变数,甚至认真考虑过花几百块钱雇个群众演员当爹也不是不行。 这话被施诗听见了。 施诗目睹了两个月纪允川对婚礼筹备挑挑拣拣,许尽欢对纪允川的一切想法极尽包容答应。 那天施诗正在和纪允茗讨论舞台的布置还有手捧花的铃兰从哪订,听到门口这句,两人齐刷刷看着许尽欢,施诗郑重其事:“宝宝,不可以。” 施诗有些心疼地看着许尽欢:“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从今往后最亲的就是你和小川。怎么能让他就坐在原地等你走过去?” “我怕他累。”许尽欢没什么经验,看着已经是名义上母亲的施诗这样的眼神语气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那就走慢一点。”施诗语气不重,但态度很明确,“你们一起走。” 许尽欢“哦”了一声,低头:“知道了妈妈。” 纪允川正抱着外骨骼在沙发另一头角落发呆,根本没听到这边的对话。 他坐在轮椅上,外骨骼被拆成几块摆在床边,他一会儿看膝盖,一会儿看那些零件,嘴里念念叨叨:“要不站一会儿?交换戒指的时候站着好看一点。” 话还没说完,后背挨了一巴掌。 “啪——” “哎!”纪允川被打得往前一冲,赶紧抓住沙发沿稳住自己,“妈!” 施女士拍完就把手收回,眉毛一扬:“小川!我说话呢!” “听到了听到了!妈你说话呢!”他揉着背,委屈巴巴,“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妈你最近不是在减肥吗!?打人怎么还是好疼啊!” 施诗女士是出了名的断掌,打人疼得要命。 “你不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死猪不怕开水烫。”施诗瞪了他一眼,“小欢就这么一直让着你,你拿出点男人的样子!” 许尽欢觉得纪允川有点冤,站在旁边小声替他解释:“妈妈,我不太擅长弄这些,所以就让纪允川多忙一些了,几乎都是他忙前忙后,其实很辛苦的。” 纪允川立刻挺直了腰,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得意道:“看吧,妈,我——” “啪。” 又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肩膀上。 “还让小欢给你找补!倒霉孩子!” “疼啊!”他捂着肩,嘟囔一句,小声到几乎听不见:“我这真的是新郎待遇吗?” 纪允茗拉走了许尽欢,对这两巴掌很满意地点点头:“走,去看看珠宝。” 许尽欢也就不打算对纪家不走寻常路的行事风格火上浇油,十分乖巧:“好。” 婚礼现场,人慢慢到齐。 站定在舞台上往下看,家人,亲戚,宾客,朋友,还有纪允川当年创业时的那批人。一排排坐着。不刺眼的明媚日光铺在每个人脸上。 纪允川前一天不小心把膝盖碰破了。 他自己看了一眼,说:“没事,我又不疼”,还坚持要照原计划穿外骨骼站着。 结果许尽欢拿了碘伏和棉签,蹲在地上给他擦伤口,擦到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呼吸有些紧张,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婚礼上ad发作让救护车把你拉走?” 他沉默了三秒:“……那还是算了。” 最后,许尽欢决定简化流程。 司仪简单说了几句祝福,没安排长篇誓词,也没让他们在台上太久。 从大门到舞台的那一段路,是他们一起走的。 地毯完全平整,但是轮椅压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点阻力。 第140章 但还好,许尽欢就站在纪允川身边。 “紧张吗?”她低声问。 “有一点。”纪允川说,“手有点出汗。” “那牵紧点。”许尽欢垂眸浅笑。 纪允川难得说不出话来。 台下掌声起起落落。 走到台中央,两人面对面停下。 崽崽脖子上挂了一个小蝴蝶领结,给两人送上戒指。交换戒指的时候,纪允川的手有点抖。戒圈在指尖蹭了两下才套进去,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手心的汗几乎要把戒指弄滑。 许尽欢伸手把他有些发抖的手稳了一下,动作不大,让他的指节落到她掌心里,皮肤贴着皮肤。 她笑眯眯地晃了晃已经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好高兴。”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离他很近。 纪允川整个人轻飘飘的。 终于,梦想成真。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不算大,却被麦克风放大,传到每个角落:“许尽欢,我爱你。” 他们在鲜花和阳光下接吻。 许尽欢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抖得稍微厉害了一点,又被她安抚似的摩挲两下。 许尽欢从小很爱读书。 因为没人陪她玩,书里的故事就成了她的世界。 她读过很多王子和公主的童话。王子骑马来打败恶龙和坏人,救下公主,最后在城堡里举行婚礼,一大段坎坷困难之后,故事就会用一句话把结尾收住。 “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时候,她偶尔会多想一句,然后呢? 童话很少写然后。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争吵和和好,生病和变老,这些事情不算美好。 不过许尽欢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公主。 她更像独居在深山老林里的女巫。 她讨厌被打扰和吵闹,她希望自己的小木屋门口永远安静一点。她不打算去喂公主毒药和苹果,因为她忙着在自己的坩埚熬魔法药水和召唤魔镜。 婚礼后的某个晚上,许尽欢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嗒嗒的声音,从卫生间走出来。 纪允川坐在刚刚放平的站立器材上,腿上搭着毛巾,刚做完拉伸,腰有点酸,手掌撑在气垫上缓气。 “纪允川。” “嗯?”他抬头。 “你来当我的魔镜吧。” 话说完,人先跑了,踩着拖鞋“哒哒哒”地奔进卧室,抓起枕头把自己埋进去。婚后的许尽欢在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变的孩子气,纪允川对此表示十分欣喜,并期待着许尽欢心情好时偶尔的撒娇。 纪允川一愣:“……” 他慢慢回味了一下这句,笑出声来朝卧室大喊:“许尽欢,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婚后,许尽欢推迟了蜜月旅行。 一部分是因为婚礼前后实在太忙,刚喘口气不想折腾;更大一部分,是因为第二本小说完整的剧本改编刚刚收尾,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她花了三个月,成功组建了自己的编剧工作室,并选定了第一部 剧本题材。 三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跑会议室和咖啡馆,约编剧、见投资、跟导演聊方向。经常早上出门,晚上拖着一身疲惫回家,纪允川就坐在客厅,腿上搭着电脑,问她:“吃过没?” 工作室正式步入正轨的那天,合同签完,她看着桌上的文件袋,突然有一点怅然若失。 此时,贝拉焦租的小别墅还剩两个月到期。 那地方离北城很远,有湖,有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有她一个人写完第二本书时吹过的风。 她坐在星河湾二十楼的书房桌前,把中介发来的贝拉焦小别墅的购房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问了律师几个细节问题,确认没问题后,在签字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把扫描件发给中介。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邮箱弹出一条小小的“已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关上电脑,走出房间。 纪允川在客厅办公,开了一天的远程会,腰酸得厉害,刚关掉电脑,正坐在沙发上拉伸。一手抓着自己大腿,一手撑着沙发,把腿搭在轮椅上往前伸胳膊,动作慢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一点细汗。 许尽欢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人从拉伸动作里截胡下来。 她弯腰抱住他,整个人压过去,侧脸贴着他的脖颈:“干嘛呢,纪总。” “拉伸。”他手还半抬着,被她这么一扑,下意识伸手环住许尽欢,笑意盈盈,“你忙完啦?” “嗯!”许尽欢把脸埋在纪允川胸膛里深呼吸,仔细地闻着他身上的气味。 “闻什么呢?”纪允川把手掌抚在许尽欢后脑。 “……” 许尽欢松开一点,往后退了一点,好让他看清自己脸。 “你面前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许尽欢认真道,“打算跟魔镜去度蜜月了,魔镜魔镜,你有空吗?” “……” 纪允川愣了不到一秒。 “有!!!!” 声音条件反射地窜得很高,纪允川整个人往前一倾。 “别乱动。”许尽欢吓了一跳,扶住他。 “……高兴的。”他实话实说,“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刚刚不是听到了。” “再说一遍嘛!” 她看他一眼,语气很平稳:“最美的女人打算跟魔镜去度蜜月了。” 顿了一下,又补充:“地点在贝拉焦。” 纪允川盯着她,眼睛里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 外面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客厅的灯亮着,昏黄灯光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童话写到主角幸福生活在一起后就停笔了,然后呢? 许尽欢伸手,扣住纪允川的后脖颈,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在他嘴角落下一吻:“不止这次,我有很多地方都很喜欢,还没去过。所以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一起去。” “好。”他答得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只用了一个呼吸。 “反正——” 纪允川停了一下,垂眸看着许尽欢,眼神眷恋缠绵:“我总有空。” 作者有话说:写到最后: 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朋友们,我真的无比感激。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阅读和支持,是你们的阅读和评论给我动力。我真的感到无比幸福。 键盘敲下许尽欢和纪允川和好的时候,我生活的地方阴沉了三个月的冬日天空骤然绽开了灿烂的阳光。我想,这或许是平行世界的许尽欢和纪允川也在告诉我,他们很幸福。 许尽欢和纪允川的故事在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但是平行时空的两个人依然会在世界上的角落继续认真地过好他们的生活。他们会继续相爱相守,继续书写童话完的后传。毕竟,他们是这样契合的恋人。 再一次谢谢读者朋友们愿意花费你们宝贵的时间金钱来阅读遣词造句不够成熟的我创作的故事。 希望这个故事有让你们感觉到幸福。 最后,提前预祝我可爱的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 至于番外,我们明年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