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她只想夺权》 第1章 [现代情感] 《真千金她只想夺权》作者:鸦保安【完结】 文案: 她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的妈妈给她起名叫不扰,祈愿世间灾厄永不侵扰。 后来她被一对和善的妇夫领养,她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和五彩斑斓的童年, 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好景不长,家里的工厂被恶意破坏,父亲葬身货轮底舱,死因不明,母亲的身体也一落千丈。 为了能够尽早赚钱,减轻家里的负担,隋不扰放弃了国外研学的机会,转而选择了实习。 那些黑衣保镖簇拥着女人走到她面前,她都不敢相信真假千金的戏码真的在她身上出演。 - 顾家倾力培养的女儿游刃有余地在董事间周旋,茶余饭后,最爱谈论的就是隋不扰局促地站在集团门口的样子。 隋不扰什么都不懂,她们一直这么想。 直到公司资金链断裂,业务萎靡,市值一夜蒸发几十亿,股价雪崩,她们冲去找隋不扰算账。 隋不扰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上移,宛如刀刃上的一线冷光。 “姐姐。”她笑了,慢条斯理地吐字,“你挡着我的光了。” - 传闻商界魔头隋不扰深受失眠顽疾困扰,却偏偏在那个被全网黑的花瓶男星荀昼身边才得以安眠。 媒体哗然,讥讽荀昼为攀附权贵装纯卖乖,不择手段。 朋友都说荀昼委屈,明明就是隋不扰强取豪夺。 只有荀昼自己知道,是他自己偏要装作不情愿的样子,是他偏要佯装抗拒挣扎,摆出无辜表情说“隋总请自重”,反手就用小号在#荀昼倒贴#的词条下点赞。 “毕竟隋总喜欢抢来的,那我总得表现得像强迫的,才合她心意,不是么?” 食用指南: 母系社会,女生子,形式平等实质女尊, 女非男洁,扮猪吃虎成长型&绿茶伪强取豪夺。 感情剧情三七开,只要参与权谋手里就不会干净, 主角成长后非纯善非传统意义好人,所有违法行为都会得到惩罚。 请不要臆想出我没有写过的剧情以此虚假排雷攻击我,这会让我很困扰。 评论区有剧透,请谨慎下滑哦~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现代架空 成长 救赎 真假千金 女尊 主角:隋不扰 荀昼 配角:顾珺意 幼稚园扰 boss顾 boss隋 boss隋但没睡醒版 其它:母系社会 一句话简介:权力是母神的血脉。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伤者血亲 你是伤者血亲,不能献血。…… “小隋!隋不扰!” 抱着刚复印好的文件往工位走的隋不扰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面露焦急的女人:“怎么了?” 女人是把她招进来的人事张姐,隋不扰很少在通讯软件以外的地方见到她。 门口簇拥着许多人,平日里只有键盘声与抱怨的办公室里现在非常热闹。隋不扰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工作群里似乎不断地有新消息冒出来。 张姐快步走到她身边:“你是不是o型血?” 隋不扰不明所以地点头:“怎么了,公司改行换卖血了?” 张姐无奈地斜她一眼,但到底松了口气:“总经理出车祸,但附近血库的o型血快用光了,在公司群里问有谁能帮帮忙……” 隋不扰翻了个白眼。 前两天妈妈隔壁病床的女人听的小说,女主前世因为阻止公司的二世祖为了白月光满公司找rh阴性血,结果白月光没救回来,于是二世祖让女主入赘,就是为了报复她当时阻止自己。 什么重生归来她绝不会再阻止…… 谁知道这么狗血的剧情居然真的在现实中上演了,总经理是董事长的女儿,果然是资本家,要血直接从公司的牛马里薅,真是神经。 张姐一把抓住隋不扰的手臂:“一毫升给一万。” 隋不扰脚步一转,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放,撸起袖子:“不就是抽血么?总经理待我恩重如山,我愿意为总经理抛头颅洒热血!” * 医院走廊。 能拿出有效血型检测单的已经进去抽血了,剩下没有文件的都在等待着医院的检测结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起,众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攥着报告单的医生。 “都没问题,都是o型血。”她低头翻看名单,补充一句,“可以准备献血了。” 周围的志愿者们纷纷起身,隋不扰也跟着站起身,她本想排在队伍的末尾,但站在最后的大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去第一个。 可两人还没迈步,医生就走到他们面前:“同志,等下。” 空气瞬间凝滞。 志愿者们齐刷刷地看向隋不扰,眼神里带着担忧和疑惑。 隋不扰没在公司里说过自己的家庭情况,但每年统计贫困家庭的时候,隋不扰总是在列,所以大家都把她当成农村里考出来的励志大学生,日子过得紧巴巴,一个人供一家子。 像这种白赚钱的机会,都优先紧着她。 “医生,我们入职做过体检的,她确实是o型血。”把隋不扰带来的张姐以为是血型出了问题,连忙想为隋不扰正名。 医生转向她:“血型没问题。” 张姐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为什么不行?” 旁边志愿者里有个销售举手,语气诚恳:“是我们这些人就够了?那我把我的名额让给她好了——” 医生抬手制止众人:“不是名额问题。”她顿了顿,看向隋不扰,语气颇有些严肃,“你是伤者血亲,不能献血。” 这话把在场人都说得一愣,张姐更是脱口而出一句「怎么可能」。 走廊里一下子骚动起来。原本进去抽血的人听到动静,也忍不住探头张望。医生被团团围住,不得不提高声音解释。 原来是抽血的护士看隋不扰和伤者长得太像,随口和医生提了一句,他们医院以前就出过生了孩子但把孩子扔在医院不管的家庭,所以安全起见,做检测的医生顺手做了个血缘检测。 拿到检测单的时候,她只庆幸还好自己多此一举。 医生没有继续问,怕触及隋不扰的伤心事,况且也与治疗没有关系。 隋不扰抿了抿唇。 * 自从那天献血过后,办公室里的同事看向隋不扰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不管她走到哪儿,几乎都会瞬间成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中心。那种好奇的、窥探的目光同时还连带着讨论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又在她离开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声音。 哪怕是平日里和隋不扰形影不离的工作搭子也会避免和她视线接触,并且火速找到了另一个一起吃饭上下班的搭子。 平时关系好是一回事,但关系毕竟只止于工作搭子,当对方飞升成富二代,而富二代她妈还躺在icu里生死不知的时候,比起鸡犬升天,隋不扰更可能会先被顾家未来的掌门人一起清算。 但顾家晚辈里目前手握股权最多的顾珺意一直没有出面,好像不知道她的存在,隋不扰的生活也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清晨六点的地铁,傍晚六点半的医院走廊,待到探 视时间结束回家,到家拿出笔电加个把小时班,洗把澡就扑上床睡觉。 隋不扰的工作是前端工程师,负责写前端代码。这个工作加班狠,上司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所以准许了她居家加班,但赚的钱多,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 她是个孤儿,据福利院的妈妈说,她是被扔在医院不要的孩子。医院找了合作的月嫂会所,把她养到一岁整还没人来认领这个孩子,才送去了福利院。 四岁时,现在的母亲来福利院领养了她。 这对妇夫很恩爱,小时候骗她在福利院的记忆其实是在托养班,她轻而易举地就信了。 她妈妈经营一家小作坊,是负责生产一些自动化机械里的小零件,大约算是小康的水平。 她爸爸是画家,尽管不能算是万家求,但也是小有名气。 她的童年是彩虹玻璃糖纸和游乐场,学生时代吵完架后发誓要把自己饿死让妈爸后悔,上了大学,她选了编程专业,当时她满心满眼都是等毕业了就能帮妈妈扩展业务范围,她们自己也能做自动化机器。 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她的大学在首都,一年才回家两次,妈妈偶尔几天不回她消息她也习惯了,毕竟要忙工作上的事。 但她没想到自己再一次接到电话就是让她去认领遗体。 她买了张机票飞回家里,于是才得到妈妈早已卧病在床的消息。 冷气扑面而来,她在停尸房数十具冰冷的遗体前站了很久,耳边警察对她说的话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厂子遭人恶意竞争,资金链断裂,维持不下去只能及时止损宣告破产,欠了三亿。 第2章 三亿。 这个数字哪怕在厂子营利最好的那段日子里,对于他们而言也是天文数字。 而彼时隋见怀还没有放弃,正四处奔走,想办法东山再起,结果手下和她一路走到现在的心腹一个接一个地反悔,只剩一个人还愿意跟着她。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给她带去了隋不扰车祸的消息。 那时的隋见怀身边只有那个人,手机又没电,那人递来的手机上,鲜血淋漓的尸体上分明就是隋不扰的脸。 隋见怀一口气没上来,病倒了。 家里的担子于是都落到了她爹身上。 毕竟是艺术生,除了脸漂亮和会画画没有一技之长。他把自己的画全数变卖,正正好好卖了整三亿。 欠债还上了,还要维持生活。 他爹家人给他提供了一个货轮搬货工的机会,说是跟船出一趟海,一个月回来就能拿十万。 听起来像骗局,可他别无选择,毕竟他总不能真去会所卖身。家里人说会找人照顾隋见怀,所以他就去了。 走前,他留了个心眼,把合同的重点条目打成文字发给隋不扰,但船上人在开船前就把他手机收走,海上没有信号,他甚至不知道那条消息有没有发出去。 就是这一趟出海,没带回钱,连他的命都丢在了公海上。 尸检结果是他失足落海溺死,船长念他可怜,想办法把他捞起来带回了个全尸。 隋不扰听到这里的时候只想笑,可她站了一下午,连嘴角都没能扯动一下。 她处理完父亲的后事,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给母亲请了个护工就坐火车回学校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正在偷偷用违/禁电器吃火锅,见她回来招呼她一起吃,被她那张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室友硬塞过来一罐雪碧,说喝点甜的心情也会好,她打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好难喝。 室友都说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但她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变。 所以即使公司的茶水间会因为她的到来而蓦地陷入死寂,工作搭子转头找了别人,她也根本无所谓。 今天,她照常下班,乘地铁去医院照顾母亲,在探视时间结束后回家,但刚到门口就发现不对劲了。 有人来过。 家中破产以后,母亲就把之前住的房子卖了,住回了奶奶留下的一套筒子楼老破小。 筒子楼很大,一层有十来家人家。隋不扰家的房子在一层中央,为了消防考虑,走廊一头一尾加中间都有楼梯,中间的楼梯就在隋不扰家门旁边。 隋见怀刚搬来的时候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爹把旧家没有卖掉的盆栽带过来养,有些叶子焉黄的也叫他救回来了。 旧的脚垫印着「恭喜发财」四个字,这个家倒也捯饬得有模有样。 脚垫上的颜色已褪了许多,分不清是灰尘还是泥巴,因为多次清洗,柔软的绒毛都变得坚硬刺手。隋不扰每天出门前都会下意识转身把这个脚垫摆正,因为妈妈说过脚垫摆得正,财神才能不迷路。 而现在,这个脚垫的角度有了些微的偏移。 这偏移并不明显,如果不是隋不扰每天都强迫症一般地去调整角度,她肯定发现不了。 防盗门边沿着走廊放着一排铁架子,所以在走廊上走踩不到门垫。 隋不扰后退一步,打开手机,查看门口的监控。 邻居家的大叔在此时推门而出,手里拎着印有卡通图案的拉车,看到隋不扰站在门前,顺口说:“小隋,今天下午你家来了好些人哦。老孟说她们身上穿的全是名牌……” 隋不扰转头看向他:“谢谢王叔,具体几点您记得吗?” 王叔想了想:“两点过一点吧,我那时候刚听到对面幼儿园响起床铃。”他絮絮叨叨地说,“在你家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呢,有个坐在轮椅上的……” “谢谢您。”隋不扰弯起嘴唇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这个表情她最近练习得很熟练,“您要去接袅袅?” “嗯。”王叔连连点头,“今天春游,早放。”他欲言又止地搓手,最终还是没忍住,“小隋,你没惹什么麻烦吧?” “没有,您放心,”隋不扰侧身让王叔走过去,“她们可能只是走错了。 “路上注意安全。”目送王叔走下楼梯,才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监控画面里,她看到屏幕里出现了四张陌生的人脸,其中一个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坐在轮椅上被黑衣保镖扛上来的。 尽管坐在轮椅上,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那双眼睛温和带笑,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年轻女人生了一张极讨喜的脸,线条感不强的脸型天然带着一股亲和力,一双桃花眼总是笑眯眯的,鼻头圆钝,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害的温柔。 她的动作总是慢条斯理,和路过的每一个投来好奇眼神的人打招呼甚至闲聊几句,要不是隋不扰知道她们今天是第一次来,都要以为她在这儿住了好几年。 年轻女人走上来按响了门铃,但家里没人,自然没有人应门。 过了几分钟,她又按了按门铃。 门没开,她平静地走到轮椅女人身边。 轮椅上的女人拢了拢膝盖上的毛绒毯,淡声道:“等半个小时。” “好。”年轻女人温声应了,她抬眸瞧了眼走廊尽头,“妈妈,我等多久都没事,但这里空气太脏了,我怕您过敏。” “不碍事。”女人往后一靠,倚在轮椅椅背上闭目养神。 而年轻女人脸上忽然又挂起一个笑容,原是有个老人路过:“姥姥,您穿这件真精神。” 作者有话说: ---------------------- 根据之前的经验对可能会造成较大分歧的、我可能会创到你的设定进行先行排雷: 我流全种族母系社会,不是男社翻版,形式平等实质偏女,没有觉醒男。种族设定不同,母系设计情况就不一,基于现实生理的各种可能性探索,是想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所以本文可能含有少量其她种族(包括但不限于精灵/龙族/矮人etc.)出场,没有魔法。半架空,能直接使用现实的概念就不会生造词。 不研究单性生殖,除个体差异外,同一种族的成年女男身高平均值一致,长发脏辫寸头光头,瘦胖萎靡强壮矮小高大全部都有,冬天穿保暖的西装夏天就穿透风凉快的裙子,任何事物都不想搞一刀切,只要舒适/对身体好就拿来用。 阅 读中如有任何不适,不必逼着自己看下去,谢谢你看到这里[绿心] 第2章 求你帮我 我需要你,妹妹。 下午,觉少的老年人出来活动,见到有陌生人,自然都围聚到她们身边八卦。 得知她们已经等了半小时有余,楼上的李阿婆劝道:“哎哟,小隋回家很晚的,有时候半夜才听到她回家呢,你们这样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年轻女人闻言,茫然无措地「啊」了一声,便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 她转身从保镖拎着的手提袋里拿出一袋袋包装精致的点心,笑着塞进那些阿婆阿公的手里:“谢谢阿婆关心,我们马上就走。这些点心都是低糖的,您拿回去吃。” 邻居们也笑得眼睛都没了,孟阿婆眼尖,认出了袋子上的logo是晴山堪称点心里的奢侈品的「云毓」,那外包装上似乎都是金子做的边纹。 孟阿婆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片金色的花纹:“这可太贵重了……” 女人制止了孟阿婆要还回来的动作,反而握着她那双粗糙的双手,把袋子重塞回孟阿婆的怀里:“您喜欢就好呀。” “看看人家这气度。”李阿婆推了推老花镜,“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小姑娘。” 轮椅上的女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直到人群对她女儿的称赞声越来越响,她才轻轻抬起手。 年轻女人立刻俯身:“妈妈,要走了吗?” 于是在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路上小心」、「注意安全」送别声中,保镖一边一个,端着轮椅下楼。 隋不扰将手机熄屏,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今天主管一直在暗示她早点下班,原来是那对一直没反应的母女终于要来找她了。 在玄关处换了鞋子,走进厨房关掉滴水的净水管,倒进热水壶里烧开水,去阳台上拿拖把拖地,但刚拿起拖把,门铃就响了。 隋不扰只好放下拖把,擦干净手,走过去开门。 两个黑衣保镖像两堵墙一般堵在走廊里,隋不扰迎面对上监控里见过的年轻女人和轮椅上的中年女人。 她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中年女人身上,监控屏幕里能看到的苍白肌肤在现实中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隋不扰一顿,后退一步让出玄关可怜巴巴的空间:“请进。” 第3章 保镖熟练而小心地将中年女人的轮椅搬上玄关,隋不扰退到客厅让女人进门。 “你好。”年轻女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脱皮的沙发和掉漆泛黄的墙壁。 这房子不大,这么看一圈就能看完了。 女人注意到隋不扰一直看着自己,她弯了弯眼睛,朝隋不扰伸出手:“我是顾珺意。” 隋不扰伸出手和她交握。 就算不在乂氪科技工作,光是看新闻也一定听过顾珺意的名字。 乂氪科技如今坐镇集团的仍旧是顾珺意的祖母辈顾观澜,顾珺意的母亲只是前端的总经理,但其实这一辈的基本都是某一部门的总经理,或是自己在外经营祖辈分下来的小公司,在乂氪内部权力大小并无明显差别。 反而是顾珺意这个晚辈,从上高中开始就不断传出她参加各类竞赛,又是跳级又是甩开第二名一大截的天才成绩,大学时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毕业后更是传出了顾观澜要跨过自己的子辈,直接把产业传给顾珺意的传闻。 她最出名的一张照片就是坐在集团新品发布会现场,眉眼弯弯的样子和招财猫一模一样。 而现在,她穿着一身价格大概能买下这套房子的休闲装站在这套不足四十平的小房子里,衣服上的每一道折痕都似乎在诉说她与隋不扰之间差距实乃天堑。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隋不扰想松手,顾珺意却更用力地制止了她的动作:“我们去医院查了记录,你比我晚出生一小时,所以我应该叫你妹妹。” 隋不扰抽了抽手,没有成功,她便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假笑道:“那我叫你姐姐?我还有别的姐姐哥哥么?” 顾珺意笑呵呵的:“当然没有啦,我们是独生子哦——”她话语一顿,“不过现在你来了,就不是独生子了。” 她亲昵地顺着手臂缠上隋不扰的胳膊。她们二人的身高差不多,顾珺意的头极快地歪了一下,但最终也没有靠到隋不扰的肩膀上。 “我一直想要有一个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些有妹妹的同学!”顾珺意热情地凑近隋不扰,“你要是不介意,要不搬来我家,我——们也好照顾你。” 隋不扰下意识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女人,她记得顾珺意的妈妈叫顾远岫。这女人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过话,只是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观察着屋子里的摆设。 ——倒不是那眼神奇怪,只是这眼神出现在顾远岫的脸上便显得奇怪了。 那种近乎生理性的心疼,过于灼人的目光,就好像她真的在为隋不扰的处境而担忧。 隋不扰淡声道:“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舌尖抵着上颚,稍稍纠结了一下要如何称呼隋见怀,而眼前的顾珺意则歪着头看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认真姿态。 隋不扰:“我的妈妈还在医院,我得照顾她。” 顾远岫朝她看过来。 “哦。”这句话并没有超出顾珺意的意料,她轻飘飘地应了一声,“你放心啦,那也是我的妈妈,我已经安排好护工了哦。” 她挽着隋不扰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许:“只要你愿意搬回顾家住,护工就能上岗啦。” 隋不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顾珺意便自顾自地安排了起来:“就明天吧?我帮你请假,带薪假,不算在年假里,好不好?” 好或者不好,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见隋不扰点头,顾珺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那太好啦,明天下午三点,我会来接你哦。” 顾远岫似乎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睫。 她来这一趟好像就是为了通知隋不扰这一件事,目的达成,她便叫那两个保镖将顾远岫的轮椅再搬出去。 外面的天黑了,走廊里的昏黄的灯亮了起来,照在顾远岫的脸上让她多少有了些血色。女人一直盯着隋不扰,却也一直没有开口。 “妈妈。”顾珺意半蹲在顾远岫的轮椅旁边,“你有什么想对妹妹说的吗?” 顾远岫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那再见了,妹妹。”顾珺意站起身,拍了拍根本没沾上灰的衣摆,身后两个保镖得了她的意思,先将顾远岫搬下了楼。 顾珺意没有跟着下去。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时,她才转过头来。 她的眼尾松弛了半寸,这时,隋不扰终于可以看清她的双眼。 顾珺意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妹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很想要一个妹妹。” 她往前一步,伸手拉起了隋不扰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就好似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周,我有仔细看过你所有的作品和工作成果,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前端工程师,我看得出,你的天赋远超黎姐。” ——黎姐是隋不扰的顶头上司,最初跟着顾观澜把「江山」打下来的元老之一。 “你知道的,大家族的继承人总是争夺得很厉害。我的阿姨堂妹都有各自的手足,可我是独生子,便只能单打独斗。” 她略略抬眸,配合着低头的动作,叫她整个人都表现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与那电视上雷厉风行又不乏柔软的姿态大相径庭。 “我很需要一个帮手,你可以做这个帮手吗?” 这感觉就像是总是全副武装穿着盔甲的骑士独独脱下她的胸甲,将脆弱的部位抵在隋不扰手上的剑口,生杀大权全都交由隋不扰决定。 “我需要你……”她眉心微蹙,声音低得几近恳求。 于是隋不扰低下她黑沉沉的双眸说:“我愿意。” 隋不扰站在走廊里,送别了那个看起来发自心底高兴的少年。 顾珺意像个小孩子似地小小欢呼一声,对隋不扰重复了一遍明天三点来接她后,便小跑着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脚步声停歇后灭掉,黑暗吞没了一切,而隋不扰还站在原地。 这 时,她才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 手心深深嵌着四个月牙痕,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帮手吗?也可以,只要能够进入乂氪科技的核心,不管什么身份都可以。 隋不扰抬步回了家。 * 隋不扰和顾珺意是抱错的孩子是意外,可她进入乂氪科技却不是巧合。 她仔细查了母亲电脑里留下的各种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每一份文件都能够背出来。 她发现致使家中公司横遭大祸的源头是一份专利。 这份专利是妈妈买来的,仿生人制造中最关键的一环,动态平衡与实时运动规划算法专利。 这个专利开放了一部分一部分代码可以免费使用,真正核心的部分不会随便出售,专利所有人又是国外的权贵,就算是乂氪求购也屡次失败,而隋见怀正是在一次慈善晚会上拍到了使用权。 这在晴山[注]是仅此一个的香饽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隋见怀。 事实上隋见怀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拿下了,她本以为这一次大概率也是陪跑,毕竟乂氪这样的行业巨头也参加了那一次的晚会,乂氪的财力和自己这么一家小公司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晚会采取的拍卖形式是盲拍,每个人写下自己的竞拍金额,最后由主办方决定。 一般来说,决定的主要因素是价格高低。 隋见怀当初填的竞拍金额是一千万,乂氪能给出的价格无论如何都比这个数字要大,结果主办方选中了她。 那天结束以后就有许多公司联系她,希望能用更贵的价格从她手里买下使用权,最高的开价高达二十倍。 隋见怀想过找一个公司出手,毕竟按照她现在的公司规模大小,想要搞死他们实在太容易了。 她开始物色卖给哪个公司做个顺水人情还能积攒一个有用的人脉,首选自然是乂氪。 乂氪开的价很低,也就三千万,在一种七八千万的开价里显得不值一提。看中乂氪,实际上看中的是它们在市场里的地位。 她天真地以为这是给行业龙头投去的一张投名状。 该说隋见怀命好还是不好,所有交流一路绿灯,对方甚至主动提高了报酬——当然不是现金,而是更多的合作机会。 这正中了隋见怀的下怀,当然愿意。 但这个时候,隋见怀不知道为什么又转而选择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这个公司隋不扰去查过,没什么异常,与顾家毫无瓜葛。 隋见怀还是植物人状态,隋不扰便只能自己查。在交易记录里,那家公司用另一个隋见怀急需的精密蚀刻专利和她做交换。 隋家的工厂是做芯片零件的,这份专利可以为他们拓展一些更微观的业务。 在那之后,乂氪既没有加价竞争,也没有立即报复,只是轻描淡写地终止了合作。 到此为止,隋不扰仍然认为那个小企业是乂氪旗下的小喽啰,但交易顺利进行,隋见怀拿到的专利是可用的。 第4章 过了一个月,乂氪收购了小企业。 收购是正常商业行为,再加上小企业手握乂氪想要的专利,看起来无可指摘。 再过了一个月,隋家厂子的订单就莫名其妙地全都没有再续约,已经生产出的零件砸在了手里。 没有证据证明是乂氪抢占订单,乂氪也不会把那一个月得到了怎样的大额订单全都告诉媒体大肆宣传。 隋不扰想搞清楚真相,比起那个已经被收购的小企业,不如直接去乂氪。 如果隋家是商业竞争里自然的败者,那她无话可说。 可这其中微妙的巧合,还有父亲卖画的钱刚好够还三亿的欠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由得她不怀疑,这是要放尽隋家最后一滴血。 作者有话说: ---------------------- [注]:晴山是世界观中心国/家,仅有人族。 第3章 向她道歉 毕竟,我不希望小姨这么早就…… 隋不扰受失眠困扰很久了。 平时需要加班,上床睡觉的时候可能就得凌晨三四点,躺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反正五点四十又要起床。 ——隋不扰早晨洗漱的速度很快,刷牙洗脸三分钟以内就能搞定,换套衣服出门还能赶上六点的地铁。 周末明显一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只好打开电脑,把她已经翻烂了的文件再看一遍。 今天难得不用加班,她十二点前就躺上床了,但直到凌晨两点,她还是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心跳快得不同寻常,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再躺了十几分钟,她终于放弃抵抗,翻身起床,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刷社交媒体。 隋不扰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打开星博是什么时候了,但她感觉两次打开也没什么不同。 上一次热搜第一是荀昼,这次热搜第一也是荀昼。 #荀昼 臭##荀昼 素颜生图# 点进话题,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组偷跑照片。画面中的男人身上穿着戏服,未施粉黛的脸蛋在阳光下白得宛如瓷玉,眉眼干净得像初雪,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未经世事的纯。 偏生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着的弧度像狐狸,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惑人的阴影。 自从出道以来,他就只演正剧,感情戏与他一点都不搭边。虽然有点演技,但看到那张脸时大多数人就会下意识地觉得他肯定是个花瓶,加上又是个纯粹的新人,与他有关的话题必然是腥风血雨。 黑粉的话题楼说他私底下其实不做身体管理,一点都不像粉丝吹的那样是香香软软小蛋糕。 被虐来的死忠粉说其实都是对家给弟弟做的局,见到漂亮纯情还会戴贞操锁的新人就忮忌。 隋不扰点开那张荀昼的怼脸大图,对着那双望向镜头时无辜又懵懂的双眼看了片刻,长按点选保存。 如果这张脸真是纯天然的,那确实是天上有人间无的漂亮。 她顺手往下滑,下一条就是荀昼的星博动态。 他闲来无事就喜欢做哄睡视频,有时候是asmr,有时候是念故事。 “今晚要读的是……” 男人压低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房间内响起,乍听是清凌凌的冷,尾音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粘稠感。 像蜜。 隋不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声音传进她耳朵里时,几乎就像荀昼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她不记得自己点开的究竟是哪条视频,但当她再次睁眼时,惊讶地发现窗外天亮了。 她睡着了? 隋不扰摸来手机,打开一看,视频的自动轮播早就不知道停了多久,时间显示的是早晨八点。 这家伙的哄睡视频居然对她的失眠有用?她还以为自己会因为缺少睡眠而英年早逝呢。 她点进荀昼的超话,满屏都是粉丝哭天喊地的虐粉作文。 在一众「弟弟又被资本做局」的哀嚎里,隋不扰找到一张她最喜欢的单人图设置成壁纸。 这大概是她知道家里破产以后,除了想要探寻真相以外第一次那么强烈地对外界事物产生「想要」这个念头。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笑容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发现的轻松,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锁屏里男人宛若凝脂的脸颊。 漂亮蛋糕要保佑她天天能睡好觉啊。 在家待了半天,下午三点,顾珺意准时准点按响了门铃。 身为家族中话语权最大的继承人,亲自来接她这个潜在的权力竞争者,顾珺意的合作诚意是给足了。 隋不扰没怎么挑衣服,就一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长裤。相比之下,顾珺意身上那套熨烫挺括的衬衫和西裤倒更像是今天第一次回家的人。 顾珺意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脸上的笑容更是没有为此而变化半分:“准备好了吗?” 隋不扰把手机塞进口袋,低头换了一双运动鞋,瞥见顾珺意连皮靴都擦得锃亮。她缓缓直起身:“准备好了。” 反手锁上门,隋不扰跟着顾珺意下楼。 “秋婆婆,这是新买的鞋子吗?” 楼下走上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性,她身体还硬朗,爬楼梯也毫不气喘。听到顾珺意热络的搭话,隋不扰才低头看了一眼老人 脚上的鞋子。 秋婆婆弯着眼睛笑:“是啊,这鞋子穿着舒服,一点也不紧。” “阿叔,您今天用的什么止汗剂?真好闻。” “哈哈哈我就出门丢个垃圾,还什么都没用呢。” “叶奶奶,怎么拎着这么多东西?我来帮你!” 下楼的一路上,顾珺意都像早已熟识那样和擦肩而过的大妈大爷们聊天。 隋不扰一个都不认识,顾珺意却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姓。 隋不扰沉默地像个女鬼一样飘荡在顾珺意的身后,盯着对方的背影时,她就在想—— 自家厂子的事,会不会和顾珺意有关呢? 顾珺意和自己年纪一样大,二十四岁。这个年纪就已经可以在母辈和子辈两辈人之间拿到最多的股份,她绝不是等闲之辈。 但顾珺意本人究竟怎么样,都不是她现在要想的事情。 她妈妈还没有从植物人的状态里苏醒,没办法接回家,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而躺在医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她还不知道顾珺意在顾家真实的地位和顾家内部的情况,自然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加入争权,胜算几何。 所以现在,唯一能让她快速、合法地拿到很多钱的办法,就是当好顾珺意的助手,所以无论顾珺意是真心拉拢还是另有所图,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只能往前走。 “上车吧。”顾珺意打开汽车后门,微微倾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隋不扰钻进后座,顾珺意随后跟上。 车子里闻不到一点皮革的臭味,反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司机缓缓启动车辆,古老陈旧的楼群在车窗中后退。 “喏,你看,这是我们家族的合照。”顾珺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隋不扰面前,“咱们家枝繁叶茂,光是我姥姥那辈就有六位姐妹兄弟——啊,当然,我姥姥只有一个亲弟弟,其余的都是堂亲。” 照片里每一个人都衣着光鲜,笑容得体,簇拥着第一排正中央的老人,而顾珺意则亲昵地靠在老人的身边。 如顾珺意昨日所说,几乎每一个参与争权的女性都有一个甚至两个手足或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偌大一个家族,只有顾珺意一个人是光杆司令。 在顾珺意再次重复了她孤身一人的处境时,隋不扰的眼皮跳了跳,心头冒出一个疑问:那顾远岫呢? 在发现顾珺意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以前,她们两个人应该也是天然的联盟。 就算外界传言顾观澜想直接把家业交给顾珺意继承是真的,顾远岫自己继承和自己的女儿继承又有什么差别呢? 想要自己手握权力,也不至于把女儿当成敌人。 这其中想来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秘密。 车辆行驶了约有四十来分钟,终于开进了顾家的小区。 今天只是为了让顾观澜见一眼隋不扰,目的地自然是顾观澜的别墅。顾家各人在成家后就各自搬出去住了,仍然和顾观澜住在一起的是她的七堂妹顾晤真。 顾晤真本不叫顾晤真,晤真是她做了道士以后师母给她起的道号,她一生未娶,加上顾观澜人年纪上去了就开始迷信,所以留了顾晤真在身边。 顾晤真无意争权,大家自然也乐得捧着。 下了车,顾珺意自然而然地牵起隋不扰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隋不扰下意识想要挣脱,最终还是任由顾珺意拉着。 “姥姥,我们回来啦!” 顾珺意一进门,就把双手围在嘴边当成喇叭,对着客厅的方向大喊。很快,玄关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精神烁烁的身影。 第5章 “回来啦?”老人眼尾鱼尾纹都浸着笑意,“你是不扰?” 被顾观澜温和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审视,隋不扰感到一丝隐约的不适,但对方的笑容里似乎完全没有恶意。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您好,我是隋不扰。” 顾观澜抬手摸了摸隋不扰的头顶:“就叫我姥姥好了,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隋不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而是顺从地低下头,让顾观澜揉脑袋。 顾珺意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祖孙俩的互动,似乎完全没有吃醋。 顾观澜转身回客厅,她刚离开,旁边的楼梯上便传来拖鞋趿地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缓步而下。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隋不扰,抱胸倚靠在墙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无比讥诮:“我朋友总说穷酸气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我本来不信。” 女人轻佻的眼神掠过隋不扰身上廉价的短袖和长裤:“今天我算是开眼了。” 顾珺意不动声色地侧身,将隋不扰挡在身后:“小姨,说出口的话还是谨慎为好。” 被叫做小姨的女人看着和顾珺意差不多大,闻言,她嗤笑一声:“顾珺意,大姨不在这儿,你何必装这个菩萨。” 顾珺意无奈地勾唇,看着小姨的样子简直像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后辈:“小姨,我什么时候装过菩萨?” 顿了顿,她转头面对隋不扰,声音轻柔:“妹妹,忘记介绍了,这是我们的小姨,顾叙章。” 隋不扰乖乖点头,向顾叙章伸出手:“您好,我是隋不扰。” “呵。” 顾叙章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离开。 隋不扰没怎么感到尴尬,正要收回手,顾珺意却像是觉得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上前两步扣住顾叙章的手。 顾珺意脸上仍带着笑,声音却冷了下来:“小姨,妹妹和你打招呼呢。” 顾叙章眉头一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顾珺意,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道歉。”顾珺意眼神坚定,手指逐渐收紧,顾叙章手腕处的肌肤开始泛白,“为你的无礼道歉。我可不希望妹妹觉得我们顾家是没有家教的人。” “……”顾叙章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珺意,就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一般,“你脑子有病吧?让我对她道歉?” “对。”顾珺意说,“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怎么能用穷酸气这种恶毒的词语形容妹妹?” 顾叙章猛地甩开顾珺意的手:“怎么?现在连说句实话都不行了?”她扬起下巴,从上而下地俯视隋不扰,“顾珺意,你就这么甘心被她抢——” “小姨。”顾珺意突然出声打断,她此刻背对着隋不扰,隋不扰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姥姥最近心脏不好,而且人年纪上去了,总是希望家和万事兴的。你说,要是让她听见……” 顾叙章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往客厅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挺直腰杆:“……少拿大姨压我。” 听出顾叙章话语中的底气淡了几分,顾珺意的眼中才终于重新染上笑意:“我是在提醒你。” 她向前逼近一步,抬手,两指指腹捻了捻顾叙章的衣领。顾叙章用力拍开她的手,她也不恼,指腹摩挲两下:“毕竟,我不希望小姨这么早就在这场战争里被除名呀。” 顾叙章舌尖顶腮:“你威胁我?” “怎么会?”顾珺意轻笑出声,“小姨从小陪我一起长大,所有的阿姨姐妹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小姨了。” 她转头对隋不扰露出一副充满歉意的表情:“妹妹,你别介意,小姨就是性子直。其实她没有恶意的。” 顾叙章眯了眯眼,半晌,她才对着隋不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抱歉,小隋,刚才是我失礼了。” 隋不扰静静地看着这场交锋,扯了扯嘴角:“没事……小姨。” 顾珺意这才挽起隋不扰的手臂,绕过顾叙章走入客厅。 顾叙章站在原地,直到听到顾珺意甜甜叫着姥姥的声音,她嘴角才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 关于为什么黑话题里有个臭而不是容貌羞辱:没写不代表没有,只是个人认为对于男性而言服美役应该排第二而服香役排第一,希望你不要懂……(此处服香役指止汗剂,而非香水,也不是说喷香水就是服香役的意思) 关于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荀昼戴了贞操锁:这个东西对标现实中的胸罩,戴没戴都可以从轮廓看出来。但和胸罩不一样在于戴 贞操锁=骄傲,所以商家设计是往显眼且漂亮的方向设计,而非隐形。世界观古代是每个男人必须戴,钥匙由妈妈保管结婚后交给妻子,到了现代开放了就变成自愿佩戴[垂耳兔头]因此世界观里没有选择喉结罩~ 如果你对【母系社会的家庭有很多姐妹兄弟】没有疑问,下面这段就不必看,非常长。 家庭设置这么多姐妹兄弟的原因要溯源到这个世界观的原始时代。通过查阅文献,现实原始人女性平均身高1米52,男性1米57,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医疗技术和生育观念的落后致使生育这一项变成对身体的拖累,加上男性的身体结构原因会分泌更多睾酮素,导致男性逐渐掌握更多生产资料、掌握话语权。因此为了解决这一困境,个人在这个世界观里的解决办法是首先创造全女神话,强化生育观念落后时对于女性生育是天神降世的思想;其次在狩猎活动中女男比必然大于6:4,从而发现身体强健的话生孩子死亡率也下降,以此形成良性循环;再次留守部落的女性研究技术,使社会依赖女性的生产力和知识传承;最后,在战争无可避免的情况下,通过婚姻绑定男性的忠诚和部落的团结性(但男性只有贡献最大的可以继承*一部分*财产,大概类似于男性嫁妆的雏形,以及一个我说会和你共享江山但其实不会的骗局),士兵女男比齐平但将领和军师一定是女性(降低女性战场死亡率,同时维持军/事控制权;且女性也会分泌睾酮素,当人体内雄激素大于雌激素时就容易情绪激动,和生活环境有关,那在古代就可能导向暴/力和战争,也因此个人认为母系社会也无法避免战争和入/侵)。而死亡率很高的古代,当权者(不管是君主还是家主)可能都不倾向于自己生孩子,所以生育后代的任务就落在了她的姐姐妹妹身上(不是代/孕!孩子是她们自己的,只是争共享的家族权力和财产)。也因此,个人世界观内的家族仍然是大家族,还是会有很多争权出现,而争权的主体从亲生姐妹变成堂姐妹。 第4章 她要更多 怜惜只能为她带来庇护,而她…… 暮色四合。 今天来老宅的人不多,除了顾珺意、顾远岫,也就顾叙章兄妹。 顾珺意特地在家族群里开了一个线上视频,晚餐时间点,大家一个个加入视频会话。 视频里每一张脸都多多少少有些相似——当隋不扰脑子里冒出这句时,她忍不住笑自己,都是一个母系血脉传下来的,相像才是理所当然。 隋不扰扭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顾珺意。 其实这么一看,顾珺意的长相确实与他们都并不相似。 这一家子人都是霸总专属的刀削下巴,深邃的眉眼和浓密的眉毛,唯独顾珺意的脸部线条柔和圆润,眉毛纤细。 只不过顾远岫的伴侣恰好也是个圆脸,大家便都以为顾珺意的外貌遗传父亲多一些。 加入视频会议的人轻声细语地和隋不扰打招呼,一一介绍自己。隔着屏幕,声音带着轻微的失真,隋不扰也没法很清楚地听出他们话语中是否有深藏的意味。 其实隋不扰一个都没记住。 在餐桌上时,顾叙章就不再像之前那样对隋不扰句句带刺,和其她任何人一样,顾叙章甚至主动用公筷给隋不扰夹了一只虾。 顾观澜问起隋不扰家里的情况,隋不扰也诚实告知,顾观澜问得耐心又细致,从家庭情况到儿时琐事,隋不扰便也答得细节。 隋不扰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回避什么,但出乎她的意料,顾观澜竟听得眉头紧皱:“孩子……你真的受苦了。” 受什么苦?隋不扰根本没觉得自己的童年是痛苦的,但转念一想,姥姥骑自行车接送自己上下学而不是司机接送,对于顾观澜而言,大概已经算受苦了。 顾观澜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越过桌面包住隋不扰的手也有力地紧握着。 隋不扰低头看了看交握的双手。 她应该继续说下去卖惨吗?刚刚顾珺意和顾叙章不是还说了,姥姥年纪大了,想要家和万事兴,那估计也会因为自己童年的经历而感到心疼。 这样似乎可以很快拉近距离,迅速博得顾观澜的怜惜,从而在顾家站稳脚跟。 但隋不扰静默了两秒,忽而抬头,对顾观澜露出一个清亮的笑容:“姥姥,我不觉得苦。” 第6章 卖惨的确可以成功收获顾观澜的心疼。 如果她是被抱错的真少爷,她一定会卖惨的,因为这样有利于她借助顾家躲雨,未来求一个好婚事。 可她不是,她希望留在顾观澜心里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弱小可怜需要心疼的孩子。 她要的不是顾家家主的怜惜,怜惜只能为她带来庇护,而她想要更多。 顾观澜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她扬起双眉,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那就好,好孩子。” 顾珺意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蟹,完整剔出其中嫩肉,堆了一碗白花花的蟹肉小山放到隋不扰面前,她狡黠笑道:“姥姥,您就别操心妹妹有没有受苦了。 “您想,要是妹妹的养母没有好好教导她,她现在能是这样高洁傲岸么?” 顾观澜拍了拍隋不扰的手,被顾珺意逗得开怀:“是是是,珺珺说得在理。” 她松开了手,隋不扰便收回了手低头吃蟹肉。顾珺意剥得很干净,连最细小的碎壳都挑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顾观澜像刚想起这件事,又像是无意般随口一问:“对了,你想改名吗?” 改成顾不扰? 隋不扰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如果她的姓氏可以和顾家强绑定,就相当于得到了一张上流社会的万能通行证。可是…… 她想到躺在医院里的植物人母亲。 顾姓代表的是权力,但隋代表的是她五彩斑斓的童年。 是小学作文里写烂了但真实在她身上发生过的雨夜送医,是高考前夕偷偷塞进她书包夹缝里的护身符,是病房里她不久前刚换上的那盆绿萝。 “我……我想保留隋姓。”她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是闷在喉咙里的,抬眼看向顾观澜,却发现对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 “……抱歉,姥姥。我不想改名。” 老人向前附身,粗糙的大手抚摸隋不扰的肩膀,就像是在抚平族谱一页上的折角:“好孩子。”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好孩子,而隋不扰突然觉得她分得清顾观澜哪一次是真心的。 顾家晚饭的氛围和谐,几个小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观澜说话,顾叙章在说她朋友的八卦。 什么谁谁谁又去父留子了,谁谁谁为了白月光酗了整夜的酒,结果白月光转身就跟自己初恋订婚,谁谁谁为了姐妹打入公司另一半势力的内部结果被策反。 隋不扰支着一只耳朵听,手上剥了几只虾仁,放在干净的盘子上推到顾珺意面前。 顾珺意笑得眉眼弯弯,用气声应了一句:“谢谢妹妹。” 顾观澜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们一眼,嘴角笑意愈浓。 晚餐在八点左右结束了,顾珺意站起身说要送隋不扰回家。她拎起包和在场的以及视频中的长辈们告别,她喊一个人,隋不扰就跟在她身后喊一个称呼。 ……短时间内来看,她还真离不开顾珺意。 “珺珺,记得给你妹妹找几个设计师,到时候认亲宴总不能再穿这些衣服。”顾观澜对着即将走出餐厅的顾珺意喊道。 “知道啦!”顾珺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拉着隋不扰出门。 坐进轿车里,顾珺意随意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松了松领带,自然而然地布置接下去的事。 “你在乂氪还有没结的项目吗?” 隋不扰想了想:“我手上还有两个项目,一个收收尾就能结束,还有一个刚做到中期。” 顾珺意:“好,你把那个收尾的项目做完,剩下那个找人交接。” “可以。”隋不扰答得干脆。 那个做到中途的项目本来就是另一个小组硬塞过来的,她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去她是求之不得。 顾珺意拿出手机:“人事那边我去帮你说,等你收尾完就离职, 来我公司,做我的——嗯,秘书。” 她似乎纠结了一下让隋不扰做助理还是秘书,最后随家族大流选择了后者。 “我不是看不起你,家里都是这个配置,女儿是妈妈的秘书,妹妹或者弟弟是姐姐的秘书。就像我姥姥和二舅爷一样。” 这话确实不假,顾观澜的弟弟就算嫁人了,至今也都是顾观澜的秘书。 隋不扰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顾珺意:“这周末我会带设计师过来,你方便吗?” 隋不扰:“方便,周末没事。” “真乖。”顾珺意笑了,“认亲宴是你现在的头等大事,你表现得好了,你以后在顾家轻松,我也轻松。” 隋不扰:“嗯,我知道。” 顾珺意其实很聪明,她把利害关系都直白地展现在隋不扰的面前,但那并不会让人反感,多少给了自己一种「我对你坦诚相待」的感觉。 她待周围人都友善,见过一面的人都记得住名字,再不济也能记住一个姓氏,都放在心上。 如果这是顾珺意的真面目,那也许自己没有必要真的和她去抢什么东西。隋不扰想。 顾珺意在暗示她,只要她乖乖地帮助顾珺意,做顾珺意的秘书,她们之间就可以永远相安无事,就像顾观澜和她的弟弟一样。 * 隔天,隋不扰照常上班。 她还是搭乘了早上六点的地铁,依旧是前端组第一个到达公司的人。 隋不扰的位置在靠里一侧,电脑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前端组组长赶来开空调的时候被安静坐在那里吃早饭的隋不扰吓了一跳。 “我靠!”她差点跳起来,“你怎么来了?” 隋不扰抬眸看了她一眼,捏着手里吃了一半的肉包子,若无其事地答道:“来上班。” 组长嘴里嘟哝着什么,回到自己的工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事陆陆续续地来了办公室。他们都没想到隋不扰这个疑似顾家真千金的人居然还会回来上班,而且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工作。 同事们面面相觑。 想从隋不扰这张扑克脸上发现她请假一天回顾家的结果到底好不好属实是天方夜谭,于是同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地响着。 十分钟后,坐在隋不扰旁边的戈媛终于忍不住,轮滑椅滑到隋不扰旁边:“嘿,隋不扰。”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隋不扰偏过头,目光仍然黏连在电脑屏幕上:“嗯?” 戴着圆框眼镜的姑娘瞥了一眼对面工位好奇伸长脖子的同事,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问:“那个……那个顾家啊……” 她又凑近了隋不扰一点:“你昨天回顾家,最后结果咋样?你现在是、是那个继承人了不?” 隋不扰停下手里的工作,扭头对上女人的眼神:“问这个干什么?” 戈媛讪笑:“不方便说就算了。” 隋不扰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抚摸着自配键盘光滑的键位。 这个键盘就是戈媛推荐的,这个键盘的确减轻了给手指和手腕带来的负担。 但戈媛这个人,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 优点是热情,缺点是太热情。 隋不扰抿了抿唇,在短暂的权衡过后答道:“没事,能说。我把星博之夜的营销活动页开发做完就离职。” 戈媛眼睛一亮:“所以顾家他们接受你了?” 听到戈媛问的问题有进展,越来越多的人蠢蠢欲动想加入进来,办公区的工位隔板后像地鼠一样猛地冒出七八个脑袋。 “你现在是富二代啦?” “顾家真的认你啦?” “顾家真和小说里说的一样吗?” “那你是不是要改姓顾?那你家人怎么办?” “顾珺意有没有找你麻烦?” “喂,你什么意思,不知道别瞎说,顾珺意才不是这种人好吧!” 此起彼伏的追问中,隋不扰重新把目光放回显示器上,挠了挠脸,出乎意料地耐心回复道:“算是富二代。认我了。一样。不改姓。顾家会出钱照顾我的家人。” 最后,她看向提问顾珺意有没有找她麻烦的那位工程师,声音不疾不徐:“她人很好,没有找我麻烦。” 现在她和顾珺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前端组里肯定有顾珺意的耳目,就算没有,顾珺意估计也会查监控。 左右会传进顾珺意的耳朵里,她自然要多夸夸顾珺意。 键盘声逐渐变得稀疏,各异的目光从四周投来。 戈媛继续问:“他们有没有私人飞机?” “格局小了。”旁边又有一个人幽幽补充,“私人飞机肯定有,你应该问有没有私人机场。” 隋不扰失笑:“我还不知道,等我有钱买私人飞机了,再来告诉你他们有没有私人机场。” 这句话引来几声善意的哄笑,对面工位的纪偀伸长脖子:“不扰,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见到很多明星?我记得珺总名下有个娱乐公司,签了好多……” 第7章 ——在乂氪,为了区分众多顾总,除了顾观澜是顾总以外,底下其余的顾总都从名字里摘一个字作为称呼。 隋不扰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个神奇的、治好了她的失眠的荀昼,忽然间她开始期待,跟着顾珺意的时候能不能见到荀昼本人。 她面色如常,没有目的地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敲出来的乱码重新删掉:“可能吧。你想要签名?” 纪偀压抑着激动:“嗯嗯!我想要翁华月的签名,姐,如果你能帮我要到一张,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永远的姐!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陪葬我绝不苟活!” 隋不扰难得露出几分鲜活的笑意:“行。” 七嘴八舌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没人注意到磨砂玻璃门外有一道颀长身影停留了片刻。 隋不扰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恰好捕捉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你要什么 不管你要用哪个框架,我都很…… 顾珺意的设计师和裁缝加班加点给隋不扰做礼服。时值仲春近暮,天气逐渐热起来,便用比较薄的布料做了套轻便的新中式西装。 “就宋锦吧。”顾珺意拍板,“这样不会蒙汗。” 大概也不算是西装,倒是更像是广场上打太极的大妈大爷会穿的练功服,只不过是华丽版。 除了打太极以外,这种款式的衣服还让隋不扰想起顾晤真,那个无心争权、一心道教的——七姨姥?她应该是这么称呼的。 晚宴前,顾珺意还带来了她的造型师,造型师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头发要修吗?” 隋不扰是长发,工作日腾不出时间去理发店,周末了也懒得出门,自己剪怕剪坏,好在她头发不容易起油也不容易打结,打理起来没什么麻烦的。 顾珺意坐在后方的沙发上看手机,她已经提前换好了暗纹提花的燕尾服,从领结到袖扣都华丽无比,修长的双腿交叠,穿着拖鞋的双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顾珺意的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大概是特意为了把圆脸露出来,她一点姬发都没有留,额前只有几根碎头发。 隋不扰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板凳上让妈爸给她扎小辫,两个人左一根右一根比赛,爸爸给她扎的小辫漂亮得像艺术品,然后妈妈就会认输,在那根小辫上绑上一个小铃铛。 那天窗外照进来的夕阳与今日别无二致,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似乎跟着隋不扰从童年来到现在。 只是没人会再给她扎小辫了。 隋不扰收回视线:“不用。” 造型师闻言便从包里拿出几根不同材质的木簪子:“那就做个盘发,怎么样?” 隋不扰:“我都可以,你看着来。”她重又望向镜中,发现顾珺意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在镜中与她对视。 给了造型师最大自由度后果就是隋不扰第一眼都没从镜子里认出自己那张脸。 她本来以为只有化妆才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没想到换个发型换套衣服也能达到相似的效果。 这套衣服搭配的鞋子是一双印着运动鞋花纹的皮鞋,略有些跟,但穿上去没什么感觉。 隋不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顾珺意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旁 边:“这套好看,看着精神。” 隋不扰摸了摸身上柔软的布料,她知道顾珺意还有话要说。 “一会儿在晚宴上的时候你就跟紧我,肯定有人会找你麻烦,你不必在意,交给我就行。”顾珺意的语速很慢,像在给小孩讲睡前故事,“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回答,可以也来找我,懂了吗?” 隋不扰颔首:“好。” * 这家酒店的装修风格与隋不扰今天穿的衣服很契合,这让她看着素净的一套衣服反而符合了主题。 顾珺意那套靛青的西装没有那么张扬,但她存在本身就足以成为整场宴会的中心。 顾珺意刚走进宴会厅,察觉到她到来的宴会厅内连声音都真空了一秒。无数人围上来嘘寒问暖,影子一样跟在后面的隋不扰差点被挤出去。顾珺意回手一捞,才把这个存在感低到无形的女人捞了回来。 意识到这家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保镖,大家的眼神才落到她的身上。 顾珺意笑着说:“这是我的妹妹。” “妹妹?”靠顾珺意最近的女人歪着头打量隋不扰,“珺珺,我记得你是独生子吧?” 顾珺意把隋不扰拉到身边:“其实呢,妹妹小时候不小心走丢过,不过还好,终于把她找回来啦。” 名媛们很给面子地发出拖长声音的「诶」的感叹,人群很快又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隋不扰又被挤出了人群。 像在演话剧。隋不扰在心里想。这一次顾珺意没有注意到她,她便转身走到甜点台旁。 她不想喝酒,怕一会儿喝出事情来,打算吃个小蛋糕垫垫肚子。 几个男人站在甜点台旁,几人上半身只有两根交叉的布条,露出大片如月光般莹润的肌肤,丝绸随着呼吸起伏,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松开束缚,却始终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隋不扰脚步一顿,绕开几人挑了个远一些的位置。 止汗剂味太重,她闻着头疼。 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她就对男人的□□失去兴趣了。 她正低头吃着小蛋糕,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那就是顾家新认的野种?我还以为是哪儿混进来的乞丐。” “哈哈哈哈喂,你可小点声,听说顾珺意可宝贝她了。” “啧,珺总越这样越说明……” 隋不扰转动眼珠循声望去,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名媛。离她不近,要是压低声音,不说传不进她的耳朵,她至少是听不清的。 她当然不是软柿子。 所以她转头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姐。 隋不扰一喊,顾珺意立刻就看了过来。 “怎么了?”她穿过人群走到隋不扰身边,皮靴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的清脆声响让整个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走到隋不扰身侧,她伸手为隋不扰整理衣襟上别着的胸针。 隋不扰指着那两个名媛告状:“她们骂我是乞丐。” 宴会厅内瞬间死寂。 两位名媛脸色涨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是小孩吗?!怎么还找家长告状! 那两人也没想到看上去冷冰冰自尊心高的隋不扰居然会去找顾珺意告状,也没想到顾珺意居然真的会过来给她撑腰。 顾珺意打眼瞧了瞧两人,便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两人家里的公司还要靠顾珺意指缝里漏下去的订单过活,不过是以为她和隋不扰是敌对关系,所以用这种方式讨好她而已。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顾珺意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她对愿意费心思讨好自己的人总是宽容的,“这位是我的妹妹。” “小顾总误、误会了!”其中一位连连摆手,血色褪去后脸上只剩灰败,“我们只是……” “眼拙。”另一位相对冷静一些,硬着头皮说,“您大人有大量……” 顾珺意偏头瞧到隋不扰似乎也没那么在意的样子,便轻笑:“下不为例。” 在两位名媛的道谢声中,顾珺意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压也压不住,却在下一秒又听到一声冷哼。 她们扭头看去,倚在柱子边的是一个有些面熟的女人。 那女人见二人看向她,双手抱胸,并不打算与她们争辩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顾珺意却出声叫住了她:“嵇琼华。” 被称作嵇琼华的女人停住:“怎么?” 顾珺意抓紧了隋不扰的手腕,手指微微用力。 “听说贵司前端核心工程师被挖走了?”她双眼弯起,似是好心,也似是看戏,笑意不达眼底,“我妹妹很擅长这个,要不要让她来帮帮你?” 嵇琼华翻了个白眼:“你妹妹?我才不要让你顾家的脏手弄乱了我家的系统。” 顾珺意柔声:“也是,我怕你家之后破产也怪到我妹妹头上。” 嵇琼华的额头上明显暴起青筋:“小顾总既然这么宝贝认回来的妹妹,怎么还让她穿得如此朴素?别人把她认成乞丐,真怪不得人。” 顾珺意表情不变:“穿那么华丽做什么,我们又不是来求偶的。” 嵇琼华的伤口被戳中,脸色一下子难看了。 她的公司前不久因为前端核心人员被挖走,招不到水平合格的,于是系统迁移的进度就一直停滞,公司办公效率大大下降,订单已经开始流失。 所以今天嵇琼华特地把适龄单身的哥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带来宴会,不指望联姻救公司,而是尽早找个好人家保证后半辈子的生活。 “怎么。”顾珺意欣赏着她精彩的表情变化,对方脸色越绿,顾珺意笑得越开心,“嵇琼华你不会真打算卖兄求荣吧?” 第8章 嵇琼华后槽牙咬紧得脸部肌肉都有些变形。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恨恨瞪了顾珺意一眼,攥紧了拳头离开。 顾珺意像只斗胜了的孔雀,骄傲地抬着下巴,拉着隋不扰去另一边的人堆里交际。 临走前,隋不扰回头看向嵇琼华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睑。 “今天表现得不错。” 听到顾珺意与自己说话,隋不扰回过神。 看得出顾珺意今晚心情非常好,手一直都没有松,带着隋不扰在她的核心圈子里转了一圈,介绍给大家认识。 “……这是我应该做的,姐姐。”隋不扰回答的声音极低。 顾珺意没再回答,只有越翘越高的嘴角证明着她的确听到了隋不扰的投诚。 * 嵇琼华前倚着露台的栏杆,远眺着城市灯火通明的玻璃高楼。宴会厅里的灯照得她浑身发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不得已跑出来避一避。 她把衬衫的袖管挽到了手肘,春夜的风吹乱了她脸颊边的碎发,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扭过头,看到是今晚的主角,隋不扰。 嵇琼华还惦记着宴会上顾珺意让她没脸的事,而隋不扰显然是顾珺意的跟屁虫,对她自然也没好脸色。 隋不扰见嵇琼华假装没看见自己也不生气,走到嵇琼华身边,刚张开嘴,嵇琼华就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 这样明显的鄙弃带着些幼稚的孩子气,隋不扰失笑:“嵇小姐,我想向您道个歉。” 嵇琼华冷笑:“道什么歉?”她阴阳怪气道,“顾家千金和我道歉,别折了我的寿。”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肩膀松弛了些许,隋不扰看在眼里,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您可能不认识我,所以我现在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嵇琼华偏过头。 隋不扰:“我叫隋不扰,是一个前端工程师,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搞系统框架迁移但是卡住了?我猜是卡在微前端拆分,对么?” 她对上了嵇琼华探究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闲适的笑容:“我可以帮你解决,这项工作我很熟。” 嵇琼华「呸」了一声:“你姐让你来的?你也真是一点主见都没有,我都把你骂成这样了你还眼巴巴地凑上来。” 隋不扰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她把自己骂成哪样了? 是那句「脏手」,还是说她像顾珺意的「保镖」? 从市井里长大的隋不扰觉得这几个字温和像摸头。 嵇琼华狐疑地盯着她:“你……” 她舔了舔嘴唇,纠结半晌,还是抵不过对家中危机的焦虑,清了清嗓 子,语气生硬问道:“喂,你难道知道我公司要迁移到什么系统里去?” 隋不扰笑得从容而游刃有余,似乎早已笃定嵇琼华不会拒绝:“不管哪个系统,国内常用的几种新框架我都很熟悉,对我来说,也就是1+1=2和10+10=20的差别而已。” 听到这里,嵇琼华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嘴角抿紧,被戳中心事的动摇显露无疑。她两只手绞在一起,关节泛白,看向隋不扰。 隋不扰的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轮廓分明,她的目光不躲不避,直直迎上嵇琼华的审视,唇角的笑容甚至带着些玩味。 嵇琼华注意到,隋不扰胸口的胸针不见了。 夜风不合时宜地拂过,嵇琼华抬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像是借此掩饰她自己短暂的失神。 如果是帮别的忙,嵇琼华就能掌握充分的主动权。但隋不扰提出的这个不一样—— 旧系统三天两头崩溃,导致公司里有一度都要重归纸上办公,技术部急得焦头烂额,偏偏这时候前端骨干被挖走。 尽管在招新人,但投来的简历要么是毫无经验的应届生,要么是和社会脱轨好多年的老古董,让这些人来建设公司未来要使用好几年的系统?她是怕自家公司命太长了。 系统迁移迫在眉睫,这边隋不扰就送来了枕头,都要让她怀疑是不是联合顾珺意给她家做的局。 该死的……她想,顾家血脉果真一个赛一个的讨厌。 她终于开口问道:“你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 设定补充: 对男性审美普遍是薄肌男。个人认为构成母系社会审美标准最重要的一项应该是基因,尤其男的减脂减体重太容易了,保持白瘦幼并不需要像女人这么痛苦,稍微少吃点东西体重就掉了(个体差异除外,这里只讨论平均情况),不需要刻苦努力的话这种体型有什么保持的必要!所以白瘦幼和肥胖一样是不自律的表现。 当然,这里的薄肌和现实意义中锻炼出来的薄肌、以及世界观中女人的薄肌都不是一个东西,男性的薄肌有极为苛刻的数值比例,又漂亮又有线条但又不是真的很有力量(对标现实中的a4腰、直角肩),多锻炼还有助于保持精子活力,女方少受点罪,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的话,也就不会产生「她是想用这个方法控制我」的思维。只有当男性腰肩比和体脂率维持在这个特定数值比例时,才被认为是具有优良基因(一些只有好基因才能保持这个苛刻的数字的规训),而女性的薄肌是正常锻炼出来的薄肌。 第6章 未雨绸缪 我随你处置。 隋不扰眨了眨眼,轻声道:“我现在还没想好。” 嵇琼华:“……?” 嵇琼华:“驳回。你当我许愿池里的王八呢?” “哦……”没得逞,隋不扰撇撇嘴,“那我想要你一个承诺,如果以后我输了,被顾珺意赶出家门,你能不能收留我当助理?” 嵇琼华默了默,眼神复杂:“我真是高看你了,仗还没打就先想着投降。” 隋不扰:“这不叫投降,这叫未雨绸缪。难道嵇总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吗?”她摊手,“你都让你哥来这里相亲了,我不相信你没有存款。” 嵇琼华:“……存款也算后路?” 隋不扰理直气壮:“是啊,后路不就是为了让你还能活下去吗?” 嵇琼华一言难尽地看了隋不扰很久:“我实在不明白,既然你对自己这么不自信,为什么还要和顾珺意争呢?” 她叹了口气:“你不会真被顾珺意外表骗了吧?我好心劝你一句,别以为你真跟她抢,她还会这样平心静气地给你介绍朋友。 “而且我家这艘破船可能都撑不到年底,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隋不扰沉默,没有第一时间应答。 嵇琼华难得想多说几句:“你也别觉得我话多,顾珺意这个人,她对自己人是真好,所以如果你觉得你没胜算,那从一开始就不要想着试一试。” 和顾家不一样,嵇家养人靠的是散养,大学毕业后要么自己出去工作,要么给点钱各自创业,能赚多少钱各凭本事。 零零散散不成一个整体,没有一个圈子里一说就知道是嵇家的产业,关系也不像顾家如此「亲密」。 “我呢,搞的是金融,家里能给出的人脉资源有限,这次带哥哥来参加宴会,真不是准备卖兄弟求荣,也就抱着这艘破船大概开不久了的心思。 “我是有存款,但破产以后,就我妈那纨绔德行,别把我存款都花光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嵇琼华这番自白说得凄惨,隋不扰心里却有别的计较。 若真如她所说,嵇家散养,小辈无有建树,那可以说嵇家今天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顾家的宴会上,更别提嵇琼华能额外带来个男伴,刚才还是唯一一个在众多捧着顾珺意的人中冷笑呛声的人。 虽然最后输了,但顾珺意的态度比起看不起嵇琼华,倒更像是终于能在她面前抬起头的幸灾乐祸。 隋不扰是没接触过这个阶层的人,但她不是傻子。 隋不扰拿出手机,操作了什么东西,随后把胸针从口袋里拿出来,别回到胸口的衣料上。 做完这一切,她开口说:“本来就是顾珺意让我来帮你的,这份人情,嵇总不必记在我头上。”她的手指调整着胸针的角度,那朵假花的花叶转到对着自己脖颈的角度。 “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嵇总。” 嵇琼华放在栏杆上的右手微微收紧。 嵇琼华查过隋不扰的来历,知道她唯一的软肋是躺在医院的植物人母亲。 但她母亲已经从icu转了出来,植物人病情稳定,切毋须医院特殊设备的情况下,接回家照顾也可以。 只要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雇个护工,严格来说,那也不能算是她的软肋。 ——所以,是的,隋不扰一无所有。 这既构成了她的弱势,却也是她在顾家最锋利的武器。 嵇琼华看懂了隋不扰的暗示,她顺着说下去:“我知道了……”她刻意扬起声音,“你可真是个蠢货,非要把这事强按在顾珺意头上吗?” 隋不扰:“我不是蠢货。” 第9章 嵇琼华:“切……你确定?真让我算到顾珺意头上,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隋不扰:“我确定。” 嵇琼华:“真搞不懂你,这么大家业在你面前你就一点都不心动?” 隋不扰小心地瞥了一眼被人群簇拥着露出的一个脑袋顶:“可是顾珺意继承了,她也能分我一部分。我要是动歪心思,就估计一分也没有了。我可不是蠢货。” 嵇琼华:“行行行,这是我联系方式,加我好友。” 隋不扰扫码加上了嵇琼华的好友,她转身时,宴会厅里的灯光打在她胸针上折射出一瞬冷光。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隋不扰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谄媚,不是讨好,而是猎手锁定猎物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这个表情在嵇琼华心头重重一撞,久久挥之不去。 嵇琼华的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看着屏幕上那句「我们已经成为好友了,快来聊天吧~」长舒一口气。 隋不扰没有给她发来消息,她便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有意思。 也不知道隋不扰能不能把这池水搅得再混一点。 * 隋不扰之前和顾珺意说自己要去上厕所,她回去的时候特地绕到厕所的那条走廊。 站在拐角处,她听到顾珺意身边的人在聊天。 “就是北方那个城投项目啊,我都跟人说好了五亿,结果转手三亿卖给另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野鸡公司,回头和我说宁愿赔我违约金,你说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说话人咬牙切齿,显然压抑着怒气。 一个声音清亮的应道:“那公司查了没?万一是哪个大佬的白手套,贸然出手小心反被将军哦。” “这世界上哪里来这么多藏龙卧虎的人都能让我遇上?这又不是小说……话说,嵇琼华她妈后来不是查出来不可能是操盘手了吗?” 第三个人的嗓音很甜:“那保不齐人家里做别的呢,反正我一直觉得她妈频繁出 入非公开的经济论坛这事儿很奇怪哦。” 一阵轻佻的笑声打断对话:“她娶的老公是走艺术的吧?哈哈,艺术生新就业领域。” “诶,说到走艺术的……珺珺,你妹妹的养父是不是也是画画的?” 隋不扰想要走出去的步子停了下来,她仔细辨别了一下,这声音似乎就是头一个压抑怒火的人。当那人冷静下来以后,声音便显得浑厚。 她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一些后立马收了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越过墙壁。 “对,是画画的。在现代油画圈里好像还挺有名的,明繁?好像叫这名字。”隋不扰听到顾珺意说。 “嵇琼华她爸也是画油画的?这世界可真小。”这是声音清亮的。 “是啊。”顾珺意的声音里也带着些微的笑意,轻描淡写地总结,“说不定还有什么师兄弟的关系。” 隋不扰忽然冷笑了一下。 她想到父亲把画卖掉后的价格刚好能还债,现在听到顾珺意提起这件事,便下意识地联系到一起去。 清亮声:“那隋不扰呢?她是做什么的?” 最初浑厚的声线:“什么什么工程师?写代码的吧。是吗,珺珺?” “嗯。”顾珺意应答的声音很轻,隋不扰差点错过。 最为轻佻的声线说:“总归是成天坐在电脑前,一辈子守着那点死工资过活的码农。又穷又短命——哈哈。” 只不过那些人并没有深入交流这件事,这只是聊天中无关紧要的一环,话题很快歪到毫无关联的地方去。隋不扰也抬起腿,走出了拐角处的阴影。 有人眼尖看到隋不扰的身影,用手肘推了推正在说话的人。 众人一静,顾珺意回头看到她,热络地朝她招手,唇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妹妹,怎么厕所去了这么久?” 隋不扰把胸针摘下,放进顾珺意的手心,随后坐到她身边的空位上。 顾珺意一愣,再笑起来时,眼底亮起异样的光彩:“给我这个干什么?” 隋不扰环视一周神色各异的几人,也没有再刻意压低声音:“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姐姐。” 坐在顾珺意另一侧的女人最先反应过来,扬声道:“什么她的你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呀。” 她的音量提高以后有些陌生,与那个浑厚的嗓音很像。 “不扰妹妹这么说可太见外啦。”这是甜嗓,她的外表是与嗓音一致的甜妹,一双大眼睛圆润而灵动。 “话说,不扰是不是写代码的?诶,我一直很佩服会写代码的人呢,我最佩服会写代码的人了,我看到代码就头晕。” 这个声音…… 隋不扰循声望去。那轻佻嗓音的主人生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高鼻梁,薄唇,指尖正百无聊赖地绕着头发玩。和隋不扰目光相接,她也毫不心虚地笑起来。 “人家可是名校高材生,你一个花钱去国外镀金的就别自取其辱了。”清亮嗓就坐在轻佻嗓身边,伸手推了推对方,打趣道。 “那是那是,哈哈哈哈哈,我那是用钱堆出来的,不扰妹妹的可是真材实料。”她站起身,随手拿过桌上最贵的一瓶红酒,“不扰想喝什么?不喝酒的话,这里也有饮料。” 那声音浑厚的女人也转动桌上的玻璃转盘,几个一口就能吃下去的点心转到隋不扰的面前:“肚子饿了没?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顾珺意眉眼弯弯,轻轻扣住隋不扰搁在桌子上的手:“对啊,你看,大家都是一家人。” 吊灯的光晕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莫名为她们都添了一层梦幻的色彩,仿佛在这一刻,隋不扰可以毫不费力地加入这个圈子。 气泡在汽水中上升、破裂,隋不扰转动手腕,反握住顾珺意的手。 “嗯,姐姐,我今天很开心。” “那就好。”顾珺意收回手,用筷子夹了一只剥了壳的蟹腿放进隋不扰的碗里,随后转头看向台上正要发言的顾观澜,“以后会更开心的。” 上台发言的是顾观澜,而不是顾远岫。对外说法是顾远岫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要在医院静养。 若是想到初见那天顾远岫脸上复杂的神情,隋不扰觉得真实理由大约是顾远岫对自己失望了。 失望什么呢?作为一个被自己母亲放弃的继承人人选,顾远岫会因为什么对隋不扰失望? 隋不扰低头吃蟹肉,嘴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她现在只是一个需要仰赖顾珺意才能过活的「蠢货」,她又能知道什么呢? 顾观澜发言完,顾珺意就牵着隋不扰上去致辞。 隋不扰只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就主动把麦克风让给顾珺意。她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 有几张脸很熟悉,有些则完全陌生,还有大片被黑暗吞噬的模糊轮廓。 从台上下来的时候,隋不扰觉得顾珺意投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愈发热切了。 晚宴即将结束时,顾珺意拉住了隋不扰要离开的动作。在隋不扰疑惑的目光中,顾珺意指尖点了点她的手机:“想不想见他?” 他?隋不扰反应了一会儿。 是说她的壁纸荀昼么? 隋不扰舔了舔嘴唇。 说不想是假的,但今天? 是因为她今天表现得很乖,所以给她一个「甜头」尝尝? 顾珺意看到隋不扰眼中出现动摇,意料之内地将早就准备好的房卡塞进隋不扰的手里。 “1702房,今晚九点。” 隋不扰捏着那张硬质的房卡,深吸一口气。 * 九点刚敲过,房间门铃就被按响了。 隋不扰打开门,果然看到了乖乖等待的荀昼。 她的眼睛首先落在男人的眼睛上。 他眼尾下垂,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无辜的水光,唇色极淡,似乎是素颜。 走廊的暖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曲线,单薄的丝质衬衫下方半敞,纤细而线条优美的腰腹和缠绕腰间的金链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金链衬得他腰际线条修长得近乎脆弱,几乎是在引诱人将手贴上去。 “我的老板故意给了我错误的房间号。”他说,声音竟然相当冷静,“不管你选择赶走我还是留下我,外面蹲守的狗仔都有新闻可发。”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似有若无的柚子香传入隋不扰的鼻尖,垂眸的弧度掩去所有情绪,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无害而温驯。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上黑热搜,所以……我随你处置。”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真人陪睡 今天是我第一次。 走廊的灯光从荀昼身后漫进来,隋不扰侧开身子让人进来。 荀昼从她身边走过时,身上那股柚子香便更浓郁了。 “坐那儿吧。”隋不扰指了指窗边的单人沙发,反手将门咔哒关上。 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第10章 “你老板是顾珺意?”她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手腕一压一扬,把矿泉水扔进荀昼的怀里。 荀昼稳稳接住,拧开瓶盖,瓶沿抵在嘴边,但他没喝,而是对着隋不扰浅浅笑说:“我以为你会先问狗仔。” 荀昼声音干净,比asmr里多了几分清透。他说得无辜又软和,就好像他真心奇怪隋不扰为什么没有先问狗仔。 隋不扰面色不变,慢慢踱步到窗前,掀起厚重的遮光窗帘,望向窗外灯火通明的:“是吗?那你以为错了。” 荀昼一噎,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我的老板是不是顾珺意有什么关系吗?如果我老板是顾珺意,你难道会更喜欢我?” “不会。”隋不扰挑眉,“我没有那么喜欢你。” 荀昼抿了抿唇,这是他第一次吃瘪。 ……算了,名媛千金的性格本来就一个比一个怪。 他老老实实答道:“我的老板不是顾珺意,顾珺意是股东之一。” “所以她让你来,你就来了?”隋不扰偏过一点身子,随后她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被某个部位吸引过去—— 当荀昼坐下来的时候,他戴着的贞/操锁轮廓就更加明显。 他穿的长裤面料很薄,两滴自矿泉水瓶瓶沿滴落的水珠沾湿的面料就变成半透明,而那个轮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两条极细的锁链从胯/部交错向上,在他纤细的腰 际扣成精巧的环,像给白玉系上的缎带。 现在贞/操锁的设计已经变得越来越暧昧,有贴合曲线露得多的,也有只纯粹让人能看出自己戴了的基础款,显然荀昼佩戴的是最保守的后者。 硅胶圆润边缘的弧度隐没在阴影里,但保守的设计反而催生出更多想象空间。 这样的话,也看不出大小啊…… 被隋不扰直勾勾的目光盯着,荀昼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忍不住夹起腿:“你在看什么?” “……不好意思。”隋不扰难得有些羞赧,“我……”她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我平时不这样。” 荀昼调整了一下角度,干脆翘起了二郎腿:“没关系。”顿了顿,他回答了隋不扰之前提出的问题,“是啊,那怎么办?不来的话,就没工作了。” 隋不扰不再看荀昼,这让她又找回了游刃有余的状态,说起话来也顺畅许多:“你从进门就开始撒谎,会这么老实?” “什么——”荀昼呼吸一滞,原本闲适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收紧,他极缓地吐出肺中的浊气,强撑着平静答道,“我没有撒谎。” 隋不扰踱到荀昼面前,附身下来,双手撑在荀昼两侧,闻到那甜腻的柚子香时,整片阴影拢住荀昼的身体:“那你说,狗仔在哪儿?” 她话音刚落,荀昼便脱口而出:“安全出口。” “安全出口?” 但意料之外的是,隋不扰竟然同时将那四个字说出了口。 尾音一起落下,隋不扰端着看透一切的神情,慢慢悠悠地接上:“你想说是巧合,对吧?” “……”荀昼多少有些咬牙了,“您聪明,能猜得到,我不意外。” 荀昼偏开头,耳尖的绯色蔓延至脖颈,甚至是衣领往下,叫人觉得他人都快烧起来了。他紧咬着下唇到微微发抖,撑了不到半分钟便缴械投降:“隋小姐既然都看出我在撒谎,为什么还要让我进来?” 隋不扰看到荀昼的双手仍然交叠在腿上,尽管他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但还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隋不扰轻笑:“因为你漂亮啊,我又不吃亏。” 只见荀昼浑身一抖,似是带着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隋不扰脸上笑意愈浓,起身后退让开空间,指了指浴室:“去洗澡,漱口。” 她恶劣地咬重了「漱口」两个字,几乎是在明示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荀昼紧紧抿着唇,沉默地起身去浴室。他打开浴室门,看到洗漱台上整齐叠放着一套新睡衣,心彻底地沉了下去。 偏偏这时候隋不扰还在外面喊了一句:“漱口就用柚子味的漱口水好了,这个味道还挺好闻的。” 荀昼恨恨一拳砸在叠放整齐的睡衣上,镜中映出他通红的眼眶,和眼角一滴欲落未落的眼泪。 亏他听隋不扰道歉的时候还以为隋不扰是不一样的,没想到……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偷偷带进来的一片安眠药,捏紧铝箔板的时候指腹发白。 还好他把钥匙藏起来了,没有带过来。 可恶,自己的第一次怎么能给这种人? 浴室外,隋不扰在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挂着笑容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了。 她想到刚才荀昼那一脸不情愿又不得不听她话的样子,就止不住笑意。 荀昼那条裤子太薄,隋不扰早就发现荀昼的裤子口袋里装着一个正方形的薄片,大概是安眠药之类的吧,她想,估计贞/操锁的钥匙今天也没带来。 怪不得那么多霸道总裁都喜欢强取豪夺,隋不扰之前觉得那太违背人的主观意志,但到了自己头上才知道,忍住才是不现实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忍住不去逗弄一只小猫,尤其当这只猫还漂亮得让人心痒。 只不过隋不扰今晚本来就没有打算真的对荀昼做什么,顾家的局势未明,前路尚且混沌不清,她要是还能想那档子事,那她才真是仗没打就想着投降了。 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下来,隋不扰收回思绪,把脱下的外套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人则懒洋洋地窝进长条沙发里。 她今天那件新中式外套里穿的是一件宽松的吊带,一把长袖脱下,就觉得自己的皮肤透气了。 逗猫归逗猫,真把猫惹急了抓自己一下,也得去打疫苗的。 荀昼穿上了那套睡衣走出来,他在浴室门口抓着衣领,声音发紧:“我给你烧杯水吧,今天是我第一次,我……我有点紧张,让我缓一缓。” 隋不扰支着下巴,体贴地没有戳破这个拙劣得可爱的借口:“好。” 荀昼松了一口气,捏着掌心里的那一片安眠药背身去烧水。 他这里忙得起劲,刚把药片扔进玻璃杯里,身后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在他耳边响起的女声简直与恶魔不相上下:“这是什么?” 荀昼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秒,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身,对上隋不扰似笑非笑的目光。 冷汗直流,张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大脑宕机,别说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现在就算问他的名字,他大概都答不上来。 隋不扰笑眯眯地帮他说:“维生素片,对吧?” 荀昼踉跄地后退,直到后背紧贴台面,无路可退。 完蛋了。 他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心跳声剧烈得他耳朵里快听不到别的声响,双膝开始发软,世界天旋地转,眼前隐隐出现黑色的斑点。 在丧失了所有感官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腕。那触感过于鲜明的东西成为他唯一的支点,就像溺毙前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浮木,他的感受从那一点开始恢复。 再深吸一口气,他用力眨了眨眼,看到是隋不扰握住了他的手腕。 耳朵里听到的声音还是心跳占据了大部分,但在聒噪的耳鸣里,他还是捕捉到隋不扰温柔的声音:“怕什么,陪我坐会儿。” 他机械地被隋不扰拉到沙发边坐下,而那女人顺势在沙发上躺下,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 ……诶? 女人的发丝散在他的大腿上,略有些痒。荀昼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毛茸茸的脑袋怔住了。 “你、您不、那个什么……”荀昼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隋不扰躺平,让自己的脸面对荀昼。 因为荀昼弯着腰,这距离有些太近了,他慌张直起身。 隋不扰明知故问:“不哪个?” 荀昼结结巴巴地说:“就、就那个,我漱口之后要做的事——” “哦——那个呀。”隋不扰拖长尾音。 逗他真好玩。隋不扰想。 她欣赏了一会儿荀昼红得快滴血的脸蛋和耳朵,欣赏够了,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我其实对你的哄睡asmr比较感兴趣。” 这个纯情的答案反而让荀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是隋不扰想霸王硬上弓,他还能靠安眠药或是别的什么手段同样强硬地拒绝。 但她只是想让自己哄睡…… “那我……”他抬手捏捏自己的耳垂,“那我讲故事给你听?” “可以。”隋不扰点了点头。 荀昼:“你想听什么?” 隋不扰:“都可以。”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荀昼犯了难,不是选择太多,而是选择太少。 ——看着隋不扰随着呼吸颤动的睫毛,第一个跳到荀昼嘴边的故事是最普通的童话故事。 第11章 不知道为什么,荀昼不想讲这么普通的故事,他觉得烂俗的童话故事配不上眼下的氛围。 但当他仔细回忆自己过去录过的故事合集时,他发现除了那个童话故事以外,竟然没有第二个能够完整背下来的故事。 不想让隋不扰等太久,荀昼只好说起那个俗套的故事。 “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度……” 真人在耳边说,与录音里多少有点失真的音质是大不相同的。 刻意压低的声音流进隋不扰的耳朵里,比老唱片里的沙哑更添几分质感,说到动情处时,他的尾音便带上一丝笑,每一个字都裹上一层蜜。 什么故事情节都没记住,隋不扰听着荀昼的声音,她的意识就开始随之下沉。 故事说到一半,就在隋不扰眼睛快要黏到一起去的时候,她突然惊醒过来, 一个激灵坐起,跌跌撞撞地从沙发上翻身下来。 荀昼连忙扶住她,以防她摔到地上:“怎么了?” “床……”隋不扰迷迷糊糊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去床睡。坐一晚上,背要坏。” 她的逻辑显然已经被睡意污染得前言不搭后语,但荀昼听懂了。 他在沙发上坐一晚上给隋不扰当膝枕,脊椎会很痛。 心头像被温热的泉水包裹,这种感觉自进入娱乐圈以来,荀昼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了。 太温暖了,以至于有些酸涩。 荀昼扶着隋不扰上床,顺路把灯关了。完全黑暗的房间里,两道相互依偎的影子慢慢地移动。 他把隋不扰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则绕到另一边,从衣柜里抱出备用的被子放到床上。 他也躺好,隋不扰顺手把他的一条手臂捞过来垫在脑袋底下:“继续。” 于是荀昼继续说那个故事。 身边人的呼吸逐渐绵长,荀昼的故事停在了「于是王子嫁给了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果然她是不一样的,荀昼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能让隋不扰躺得最舒服的姿势,尽力放松手臂上的肌肉,心里这样想。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臂上,荀昼感觉内心有一个角落化开了。 凌晨,隋不扰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还没睡着的荀昼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亮光的地方,他惊讶地发现隋不扰竟然拿自己当壁纸。 「噗通——噗通——」 心跳声再一次淹没了他所有的听觉。 他在黑暗中望向天花板,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给隋不扰当人肉枕头的手臂有点发麻,但他并不在意,任由这种酸痛在神经里蔓延。 还好顾珺意选择了他。在刚要来酒店时他心里有多不情愿,现在就有多庆幸。 只有疼痛才能证明他现在经历的一切不是他做的梦。 就算真的只是做梦也没关系,只要永远都不醒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艺术疯子 《论蟑螂触须对后现代艺术的…… 隋不扰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从遮光窗帘里漏进一点晨间的日光,隋不扰闭着眼睛怔忡片刻,昨晚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荀昼还维持着一条手臂伸直、被她枕了一夜的姿势,但隋不扰背对着他,躺在床的边缘。 可能是半夜的时候觉得他骨头硌得难受所以身体本能地远离了。 “醒了?睡得好吗?” 男人睁开眼,明明刚醒,但他眼中见不到半分惺忪睡意。 “不错。”睡了一个好觉,隋不扰心情也好。 她刚醒来,那双平日里总透着几分疏离感的双眼蒙着一层茫然。 但那只是一瞬间,荀昼才一眨眼,隋不扰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以前她性格活泼,脸上多少有些表情,但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平静无波的模样便再也遮不住她这张厌世脸上的冷淡气。 锋利的,冷冽的,带着不容靠近的寒意的,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荀昼跟着坐起,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声音也已然恢复到令人耳热的状态:“一会儿会有司机来接我,你如果要走的话,东西别忘了。” “好。”隋不扰扭头看他,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柚子甜香。 ……嗯? 隋不扰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忍住揪着荀昼的衣领,拽到鼻子前闻。 “什么牌子的止汗剂持香这么久?” 隋不扰对于止汗剂浅薄的认知还处于持香久的味道会特别浓,而像荀昼身上这样浅淡的香味通常持香不久。 ——她其实分不太清香水和止汗剂,所以只简单地将二者混为一谈,认为止汗剂就是男人的香水。 荀昼避开了「持香久」这件事:“止汗剂用来止汗和除味,本身没有香味,在用完止汗剂以后还要再喷香水。” “原来如此……”隋不扰不耻下问,“所以这股味道是香水?男士香水持香这么久吗?” 荀昼的耳朵红红的:“还好。” 他当然不能说是自己五点就起床补过止汗剂和香水,顺带化了个素颜妆,只是想要把最好的面貌呈现给隋不扰。 隋不扰用遥控器打开窗帘,阳光洒进房间。荀昼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抬起头时,冷不防见到隋不扰正盯着自己看。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枕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 掉妆了?不会吧,他早上定过妆,刚才也没有侧着睡,很小心的。 隋不扰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荀昼的发顶:“没,你现在……比昨天晚上好看。” 隋不扰完全没发现荀昼这张脸是他精心修饰后的结果,只当是睡了个好觉的缘故:“看来你也睡得不错。” 荀昼心里又甜又酸。 他既渴望隋不扰能识破自己精心化了妆,又贪心地觉得她以为这是自己的素颜也挺好的。 好矛盾。 隋不扰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展肢体:“那一会儿谁去退房?” 荀昼一愣。 隋不扰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谁家大小姐会考虑退房的事? 他说:“应该会有助理处理吧,这一层房间不对外开放。” 也是,是她土狗了。隋不扰颔首,转身去浴室洗漱。 浴室门关上的轻响惊醒了恍惚中的荀昼,他下床,没有目的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 小说里都写总裁会扔下一叠钞票或是一张支票后扬长而去,但隋不扰没有,昨晚也没有发生任何出格的事。 他拾起手机,时间是早晨九点,看到锁屏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是他经纪人的。 他给经纪人回拨回去,没响两下对方就接了起来:“现在才打电话给我,昨晚很顺利?” 荀昼抬眸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磨砂玻璃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水龙头传来的淅沥水声像一场遥远的雨:“……司姐,我现在分不清算不算顺利。” 司旻云在电话那头大笑两声,标志性的烟嗓粗噶:“这事儿除了成就是没成,除了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分不清的? “就算做到一半人觉得你技术不好把你推开,那也能代表她不满意啊。” 司旻云是荀昼母亲一手带起来的金牌经纪人,他向来对她毫无保留:“我没有把钥匙带来。” “什么?!”司旻云一听,声音立马拔高,“你疯了?珺总千载难逢用上我们,你这机会还把握不住?你知道顾家门槛有多高吗?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别是听信了那些弱智说什么隋不扰是野种?野种他大爷的二舅!老子告诉你,是顾远岫的种就永远是顾家人!” 司旻云的声音越来越急:“我可和你说,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你要是不嫁给隋不扰,以后就再也找不到顾家这么好的妻家了!” 荀昼静静地听完,答道:“姐,你听我说完。” 司旻云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强压着性子:“说。” 荀昼:“隋小姐没有生气,她本来就不想……昨天到最后,她说她对我的asmr感兴趣,让我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司旻云:“……” 这件事对于司旻云而言,似乎也是令她震惊的。她缓了一会儿,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和坐在自己对面的中年女人短暂手势交流后才继续迟疑地说:“纯睡觉?就特纯的睡觉?” 荀昼:“嗯,纯睡觉。” 司旻云与荀昼的电话同时还接入了中年女人的耳机里,听着荀昼给出肯定的答案,女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似是陷入了深思。 司旻云一边揣摩着女人的意思,又一边揣摩着隋不扰的想法,回答:“那她喜不喜欢你……应该算喜欢的吧?” 荀昼也不太确定。尽管隋不扰刚醒来那阵看起来心情很好,但他不敢确定隋不扰是对什么感到开心,若是对睡了个好觉,又是否爱屋及乌地感谢他的睡前故事。 第12章 荀昼:“至少是不讨厌的。” 司旻云对面的女人忽然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什么指示都没留下,司旻云只好叹了口气:“你回来之后,荀总亲自和你说。” 荀昼挂断了电话,隋不扰刚好从浴室里出来,把手里那个白色的东西递过来:“喏,你的……呃,美妆蛋?” 荀昼:“……” 他一言不发地接过了他的粉饼,也没有纠正隋不扰的话。 隋不扰在浴室里换好了外出的便服——那时顾珺意的助理事先准备好的。现在,她把那套新中式的礼服随意搭在手臂上,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眼电量:“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折返,倚着门框晃了晃手机:“对了,给个联系方式,加个好友吧。” “好。”荀昼点点头,亮出自己的二维码。 荀昼的头像是他抱着一只毛色纯白的波斯猫,看妆容应该是某一次上综艺的演出妆,眼尾贴着流星尾巴一般的碎钻装饰。 隋不扰顺嘴夸了一句:“头像好看。” 荀昼脖子上刚淡下去的绯色又浮现了,等隋不扰离开了房间,荀昼才给司旻云发消息。 「x:我觉得隋小姐应该喜欢我。」 他删删改改,还是在「喜欢」前面加上一个「很」字。 司旻云的回复来得很快: 「司旻云:?」 「司旻云:你确定?」 「x:确定。她加了我好友,还夸我头像好看。」 司旻云持保留意见,她认为隋不扰可能只是客气一下,但加上联系方式确实是向好的态势,因此她回复了一条鼓励的信息。 「司旻云:不错,继续努力。」 …… 隋不扰走到酒店大堂就有人迎了上来,年轻女性穿着一套米色的职业套装,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 隋不扰不认识她,但猜出她应该是顾珺意的助理。 “衣服给我吧。”她自来熟地接过隋不扰手臂上的礼服,“我叫玉瑾,是珺总的助理,您叫我小玉就可以。” “好。”隋不扰应了一声,“姐姐今天有什么安排?” 玉瑾走在前面引路,絮絮叨叨地说:“这周末在琅翾观有个慈善拍卖,珺总想带您去,衣服随便穿就行——”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今天您有事吗?我陪您去商场买几套衣服吧。” 隋不扰自己不会搭配衣服,所以她一直是在各类平台上找一个和自己体型相近的穿搭博主,然后学习她的穿搭。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的品味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衣服的价格。 太便宜了,大约是配不上顾家的门楣的。 今天是周六,隋不扰手里的项目再简单收个尾就能彻底结束,她除了跟在顾珺意身边搞清顾家关系以外就没有别的事了。 于是她点头:“好。” 往外走了一段路,她又问:“买衣服的钱能报销吗?” “珺总已经把买衣服的钱给我了。”玉瑾礼貌地笑着拉开宾利车门,贴心地将手挡在车门上方,这个动作让隋不扰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江诗丹顿。 “谢谢。”隋不扰钻进车里,玉瑾跟在她身后坐了进来。 隋不扰现在对嵇琼华所说的,顾珺意对自己人特别好有了更深的理解。 连顾珺意的助理都能戴百万名表。 如果自己真的诚心诚意跟在顾珺意身边,安分守己地做顾珺意的影子,自己的未来便是可以预见的荣华富贵。 玉瑾从前座后背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这些是珺总比较喜欢的品牌,您先看看有没有比较喜欢的风格。” 隋不扰随手划了两下,平板上是玉瑾整理好的可视化表格,尽是各类高定品牌的当季新品,价格后面的零多得让她眼花。 “我没什么想法。”她抬头,“你觉得你的审美怎么样?” 玉瑾:“……还行?” 隋不扰:“那就拜托你帮我挑,可以吗?” 玉瑾:“如果您放心的话。”她接过平板,调出了她之前就做好的几套预设,“昨天看着您的照片做了几套预设,您看看可以吗?” 隋不扰看的主要是她喜不喜欢那个形制,穿起来会不会舒服。但玉瑾的选择也完美考虑到这两件事。 实在是妥帖得过分了,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隋不扰满意颔首:“完全没问题,谢谢。” “不客气。”玉瑾的表情没有因为这句赞扬出现变化,她后靠在靠背上,“您对拍卖了解多少呢?我可以为您补充一些相关的术语。” 隋不扰答得坦然:“完全没有接触过。” 她一点也不怕表现出自己的无知,对于顾珺意而言,自己越是无知,顾珺意的地位就越不受威胁。 倘若她什么都知道,那顾珺意肯定就不会再相信自己没有野心。 “好的。”玉瑾也没有意外,了然地点头,在平板里翻了翻,又找出另一个文档,“您看一眼,有不懂的问我。” 那个文档的标题叫做「拍卖会入门指南(傻瓜版)」,隋不扰有点憋不住笑。 各个概念都解释得很详细,并不是只用一句更晦涩的语句去解释,而是图文并茂地用各种案例作为补充,深入浅出,隋不扰看得很顺畅。 在这其中,最吸引隋不扰视线的是一个叫做顾衡澂的名字。 顾衡澂是二姨婆的大女儿,按照辈分来说,隋不扰应该叫她三姨。 顾衡澂是姐妹俩,妹妹——也就是四姨叫顾衡牍。 她们对于权力的竞争并没有那么热衷,而是沉迷于收集各种令人费解的艺术品,去各种拍卖会以天价拍下各式各样冷门风格的艺术作品。 观赏者根本说不出所以然的杂乱线条画都属于正常范围,融化的棉花糖被她们解读为「刚经历过哲学思考」,办个画展但展厅里空空如也,这是因为她们给的主题是「无形之美」。 最夸张的还要数顾衡澂发表在某杂志上的评论文章,《论蟑螂触须对后现代艺术的启示》。 这些东西在她们口中都能被吹捧成是琳尼再世。 走火入魔的艺术疯子。 这是隋不扰对她们的第一印象。 作者有话说: ---------------------- 宾利&江诗丹顿:为了更直接表达富裕程度,所以直接用了现实中的品牌。 琳尼:世界观中最有名的艺术家,影响力与成就可以类比现实中的达芬奇、梵高。 第9章 艺术?■教! 专门收集那些乱七八糟的…… 把公司里的项目彻底完结,隋不扰正式跳槽到顾珺意麾下。 顾珺意在乂氪只是挂名股东,真正握在手里的是几家子公司,奢侈品、娱乐经纪和游戏开发。 顾珺意有好几个助理,为了要给隋不扰区分出地位不同,所以安排的位置是副总。 入职第一天,隋不扰坐在早就整理好的办公室里,由玉瑾带她熟悉事务。 奢侈品「lumina」走的是小众设计,出货量少,主打饥饿营销,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设计师噱头,什么王室御用、隐居出山,再配合抽选制加限购,每次上新总是秒空,二手市场价格就被炒得翻了几番。 比起剩下两个公司,lumina的营利能力并没有那么出色,但它的存在,让「顾珺意」这三个字在圈子里变成好品味的象征。 很多人会骂为什么出货量这么少、是不是要养黄牛,但不阻碍大家一边骂一边买。 娱乐经纪公司「宴晏娱乐」亦是如此。旗下艺人都并非一线,但每一个的口碑都很好,路人缘极佳,以活人感和佛系著称。 还时不时会有自称是宴晏娱乐的员工去各个bot投稿自己公司福利待遇多好,老板特别平易近人,然后评论区不经意间扒出说的其实是宴晏娱乐。 相比之下,开发游戏的「memo互动」是流水最出众的,旗下无论是独立游戏还是手游都有至少一个出圈的场面,不久之前公司运营还赶了一个热点,「你可能看过这段名场面,但你不知道它是来自我的游戏」。 总体而言,这三家公司在网络上的口碑都是褒大于贬。 顾珺意并不是真的想靠这三家公司赚出什么暴利的营收,而是先把自己无可指摘的公众形象打出去。 这是一个相当难缠的对手。隋不扰仅翻了一遍三个公司的简介就看得出来。 刚一开始,顾珺意 允许隋不扰接触的事务并不多,但也不是一些专门来给隋不扰找麻烦的陈年旧案,多是一些小项目的小程序开发或是前端基建,都是隋不扰干惯的事儿。 比如memo互动王牌手游的新引擎ui优化、员工餐厅智能点餐系统优化。 其中还有一个一看投资金额就知道是较为核心的项目——一个面向高净值用户的奢侈品电商平台,前端技术方案的终审交给隋不扰做。 顾珺意也是有心了。既不能表现出让隋不扰过多介入核心事务,也不能只给她杂碎的活儿干。 第13章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时间,顾观澜一直都没有动静。 不管是补偿也好,关心也好,什么都没有。 想来,一定是因为顾珺意已经在补偿隋不扰这件事上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 而隋不扰在这几个项目上的表现才决定了她有没有资格被顾观澜纳入考量。 外人总以为隋不扰回到顾家以后便天然有了竞争的资格,但她和顾珺意的情况又实在特殊。 顾珺意是被抱错的,而隋不扰则是不幸顶替了她,成为被扔在医院的弃婴。 顾珺意的亲生母父杳无音信,不知道是为何把她扔在那儿。若非医院负责、加上隋不扰命好,这个被错换的人生可能在她一岁前就戛然而止。 这同时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只要顾观澜或是顾远岫不承认,顾珺意就永远是顾家的孩子,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更何况,以顾珺意如今在顾观澜内心的地位,必然是不可动摇的。如无意外,顾观澜不可能主动放弃一手培养起来的顾珺意,而仅仅因为所谓的血脉把筹码压在不知深浅的隋不扰身上。 ——非要说顾家血脉,那些阿姨表姐也是顾家血脉,就算退而求其次,隋不扰也是次选中的次选。 但隋不扰在看完三个项目的企划案以后却觉得,就算她超额完成顾珺意给她的任务,她也没有办法获得顾观澜的认可。 因为那只能说明她适合做顾珺意手里的刀,而非一个独立的竞争者。 她需要寻找别的机会来刷存在感,不过眼下三个项目她也得好好完成。 争取到顾珺意的信任以后,她才可能接触到核心内容。说到底,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是搞明白自家厂子的真相。 如果顾珺意真的能帮助她发掘出真相,她也不是不可以安心当顾珺意的左膀右臂。 有时候她甚至会荒谬地幻想,要是她能像小说里的真假千金那样有个系统看看顾珺意对她的好感度有多少就好了,如果好感度可以量化,那她的人生就能简单很多…… 自从上次认亲晚宴投了诚,顾珺意也奖励了她,但顾珺意不太可能就这样真的把她当做自己人。 她还需要蛰伏,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顾远岫大概率是指望不上了,到今天为止也就见了两面,一次是在筒子楼,还有一次在老宅饭局。 筒子楼那一次她基本没说什么话,监控里看到她对顾珺意说「等半小时」时,还以为她是在母女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 老宅饭局那一次更是毫无存在感,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总觉得顾观澜想跳过她直接传给顾珺意就是因为她不争不抢……又或者这对母女俩曾经闹过不可调解的矛盾? 可以说顾家现在对隋不扰还只是一团迷雾,她知道的那些,要是多上网冲浪,也能在各个营销号八卦帖下知道。 除了得到一个「顾远岫亲生女儿」的身份以外,这个家族巨兽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这周末的慈善晚会……会有让她真正打入内部时机吗? * 周末。 暂时还住在筒子楼的隋不扰换好玉瑾给她挑的一套新衣服,象牙白的真丝衬衫与烟灰色的牛仔裤——说句心里话,她是看不出和她以前买的衣服有什么差别——窝在懒人沙发里,等着顾珺意来接她。 这两天,她把荀昼签约的公司也了解了一下。 现在娱乐圈由两大公司轮流打擂台,荀家的公司「绛河工坊」就是其中之一。 荀昼签在自家公司旗下,老板就是他的妈妈荀储光,身边的经纪人是值得信任的心腹。 荀储光没有女儿,是家中排行末尾的幺子,绛河工坊是她和家中撕破脸以后跑出来自己一手立起的门户。 荀昼是自家小孩,当然要把最好的资源都紧着他,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太子。因为他资源太好,也就造就了荀昼黑红路线的起点,话题度始终居高不下。 后来荀储光发现这样的热度有助于公司名声,娱乐圈怕的不是被骂,而是骂的人都没有,这才拍板了他一直走这样的路线。 荀昼总会给她发一些新录的asmr,还特地备注只给你一个人听了,以及一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包。 隋不扰不敢和他有太深的交情,所以只随便挑了个表情包回复。目前看起来,荀储光是顾珺意的人,不然不会愿意把自己的男儿送到隋不扰的床上,只为了巩固隋不扰对顾珺意的忠诚。 想着这些事时,门铃响了。 隋不扰的思绪被打断,她起身去玄关换鞋子,开门后,便看到顾珺意站在门口,正和隋不扰的领居寒暄,甚至弯下腰摸了摸对方怀里的泰迪。 见隋不扰出来,顾珺意结束了闲聊,笑眯眯地看她:“准备好了?” 隋不扰颔首。 二人下楼,顾珺意那辆越野车在众多小车里格外显眼。隋不扰坐到后座上,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平板。 顾珺意随意点了点屏幕:“你回家以后我都没有给你准备过礼物,这次拍卖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平板上是今天的拍卖清单,从首饰、宝石原石到艺术品、古董应有尽有。 隋不扰的手指停在某一幅抽象画上。那仅仅只是一幅由各色颜料泼溅出的画作,就隋不扰粗浅的艺术理解,这幅画放小学义卖都不会有人买。 顾珺意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你想要这个?我以为你会想要那个怀表古董。” 隋不扰:“哦……我只是在想,三姨和四姨应该会拍下这幅画吧?” 顾珺意勾唇一笑:“是啊。她们就喜欢这些东西。” 她双手抱臂,后靠在椅背上:“三姨四姨……你别和她们多接触。” “……为什么?”隋不扰问。 是因为这两个人的品味异于常人?还是…… 她稍稍回忆了一下那天老宅饭局时,在视频通话里见到的三姨和四姨,看上去很正常,披肩中长发打理得柔顺,衣服是普通的、没有图案的白色t恤,表情是与顾观澜如出一辙的温和。 顾珺意略微斟酌了一下说辞:“这两个人……不太正派。” 这话说得模模糊糊,信息给得和没给一样。 隋不扰想了想:“是吗?” 顾珺意扭头看她:“怎么感觉你还不相信?” 隋不扰礼貌笑笑:“……没什么。” 如果隋不扰直说,那顾珺意可能还会怀疑一下。但一看到隋不扰竟然在犹豫后选择隐瞒,她一下就坐直了:“什么没什么?我是你姐姐,有什么不能和姐姐说的么?” 隋不扰看看顾珺意,再看看手里的平板,才说:“这幅画也没有那么难看吧?” 顾珺意呼吸一滞,隋不扰第一次看到她脸上表情凝固。 顾珺意张开嘴,又闭上嘴。这样反复几次后,才开口说:“你认真的?你真觉得这堆颜料有艺术价值?” 隋不扰佯装不解:“是啊,你看,这里蓝色和绿色其实很搭,绿色和红色又形成一种很强烈的冲击感……” 她歪头对上顾珺意的视线:“你这么想,如果它是在一个小众咖啡馆里挂着,再配合装修,你是不是就觉得正常一点了?” 顾珺意的神色一言难尽。 隋不扰知道要点到为止,她也不继续往下说,看到顾珺意脸色不佳,隋不扰便耸耸肩:“我知道我的品味很小众,没关系的。你不爱听,我就不和你说嘛。” “……这不是有没有关系的问题。”顾珺意夺走了隋不扰手里的平板,“听着,不许在那对姐妹面前表现出你喜欢这种艺术,以及不管送你什么东西,都先让我过目。” 隋不扰恰时露出一丝有些抵制的神色,顾 珺意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对姐妹信邪/教。” 隋不扰:“邪/教?” 挖到大瓜了。 顾珺意本来或许以为不会有正常人和那二人「同流合污」的品味,但奈何隋不扰表现出的不正常让她不得不提防。 最重要的是,隋不扰知道自己品味小众,是被她逼得才说了这些话,据顾珺意了解,这类人最容易和同好聊个彻夜,甚至引为知己。 顾珺意吐出一口浊气:“她们在国外留学时被洗脑了。” 顾衡澂今年41岁,而顾衡牍38岁,那顾珺意这些消息就只能是从她人口中得知的。 顾珺意顿了顿,才继续说:“经常有这种邪/教,搞什么精神升仙,什么外星人啦、高维度生物啦,然后教主是唯一一个能够和这种高等生物联系上的人。 “她俩就是信了这种教,叫什么名字我也不清楚,反正是专门收集那些乱七八糟的艺术品「超度」了,超度得越多,死后就能登上什么星际列车。” 隋不扰:“……” 顾珺意语气无奈:“我们对外当然只能营造出她们是艺术疯子的假象,偶有几个说她们信了邪/教的,都立刻公关。” 第14章 隋不扰:“不管一下么?” 顾珺意冷哼:“管什么?能信邪/教,她俩自己本身就有点问题。哪个正常人会去信邪/教?” 隋不扰抿了抿唇:“所以你是怕我也走入歧途?” 顾珺意:“当然。不然呢?我可不希望我有个信邪/教的妹妹。” 隋不扰:“你放心,我不会的。” 她只是隐隐觉得奇怪,毕竟按照三姨四姨姐妹俩的地位和所受教育,她们自己成立了一个邪/教听上去更合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慈善拍卖(一) 你有证据吗? 顾珺意不会主动介入顾衡澂姐妹俩的事,也不会主动去了解,对她而言,这个状态持续得越久,对于顾珺意就越有利。 反正对她只有利而无害,既能削弱对手,又不会脏了自己的手。她巴不得这两位永远都沉溺在谎言之中虚度人生。 或许要是她们中毒的程度不够深,顾珺意还要在后面推一把。 这对姐妹结了婚,没有孩子,配偶在国外,只有逢年过节会来晴山参加宴会。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库。 顾家在这里有固定停车位,司机刚把车子停稳,便有另一辆贴着夸张星座贴膜的迈巴赫倒入相邻车位。 隋不扰看着迈巴赫上张扬的贴画,一周前还是个普通工薪阶层的她默默吐槽着暴殄天物。 顾珺意与隋不扰站在车边,眼见隔壁后座摇下车窗,露出里头一张惊喜的面孔。 顾珺意一下抓紧了隋不扰的手腕。 车子里坐在靠窗的女人嘴巴被涂成了夸张的黑色,耳朵上戴着两个扭曲成呐喊形状的耳环,她扬了扬眉:“呀,珺珺。不扰也在啊,这么巧?” 隋不扰看到黑嘴唇的第一反应是以为她还会打眉钉、唇钉和舌钉,但这女人连耳洞都只规规矩矩各打了一个。 顾珺意低声提醒:“这是四姨,顾衡牍。” 隋不扰端端正正地点头:“四姨好。” 顾珺意探头往车窗里看:“三姨呢?没和四姨一起来么?” 顾衡牍开车门下车,那件光看上半部分无比正常的奶白色衬衫,衣摆上却叮铃哐啷缀着一圈奇形怪状的金属挂件。她手里拎着一个手包,那手包外表倒看着出奇的正常:“她早到,先上去了。珺珺最近生意怎么样呀?” 顾珺意笑说:“托四姨的福,还算顺遂。四姨呢?我记得三姨四姨很快又要开新展了吧。” 顾衡牍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嗯,今天来,就是把那幅颜料画买回去。” ……果然是冲着那幅画来的。顾珺意眉头跳了跳,她隐晦地偏头瞪了一眼隋不扰。 隋不扰毫不心虚,还盯着顾衡牍耳朵上的耳环看了许久。 顾衡牍注意到隋不扰的目光,低笑一声,抬起纹满纹身的右手,将耳环摘下一只,献宝似地递到隋不扰面前:“侄女,是不是喜欢这个耳环?这是用赭母河[注]河底的圣泥烧制的,要摸摸看吗?” ……什么圣泥,就那红色的泥巴,去丹霞地貌那儿一抓一大把。 隋不扰刚张开嘴要回答,顾珺意就抢先在她面前疾声说:“不必了,四姨,拍卖要开始了,我们先上楼吧。” “好吧。”顾衡牍委屈巴巴地收回了耳环,重新戴回耳朵上,与隋不扰二人并肩往电梯走去。 顾珺意总把隋不扰拉得很紧,还走在她们二人中间,身高差不多,顾衡牍只能歪过身子,越过顾珺意找隋不扰说话:“侄女大学是什么专业呀?” 顾珺意抢下隋不扰的话头:“学编程的。” ”哦唷,是程序媛?这么厉害!”顾衡牍似乎完全没有被影响,眼睛还是落在隋不扰身上,“我读书的时候理科最差了。” 顾珺意:“诶哟,四姨您这是什么话?家里谁不知道您当初数学稳坐第一宝座?” 顾衡牍笑眯眯的:“我的数学算什么好?珺珺的成绩才叫厉害呢,当初整个市的学生,谁没听过咱们珺珺的大名。” 顾珺意:“哪有,四姨您就别打趣我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竞赛考了会的题型而已。” 隋不扰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她还是觉得有点奇怪,除了那句圣泥,顾衡牍的言谈举止竟出奇得正常。用词得体,语调正常,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也有些对对手的试探。 按理说,若是痴迷到连顾珺意都放心到放任不管的程度,至少该有些狂热的迹象才对,比如路见一个陌生人就随口传教,成天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专有名词。 但为什么…… 算了,那句圣泥就够咯噔的了。正常人应该都不能面不改色地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尽管她还是不解,身边的顾珺意和顾衡牍早就聊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这一次展览,四姨又要展出什么新鲜的前卫艺术?”顾珺意身体微微前倾,挡住顾衡牍看向隋不扰的目光。 顾衡牍直起身子,拨弄着袖子上挂着的金属挂件:“珺珺还是爱说笑呢。不过这一次不是前卫艺术,而是复古艺术哦。” 她眨了眨眼:“我们请到乌尔戈洲的萨满巫师合作呢。” 乌尔戈洲?隋不扰听着听着便皱起眉。 乌尔戈洲是一道贯穿大陆南北的狭窄大洲,是以中心那一道分割大陆的地缝辐射出的大洲,地缝最底部有原住民存在,也就是常说的「地底人」。 「地底人」自诞生以来,这个族群滋生了千奇百怪的巫术体系,科技发展却停滞在蒙昧时代,民众普遍迷信。 顾衡牍提到乌尔戈洲,隋不扰并不觉得意外,但引起她警惕心的却是乌尔戈洲在现代被新贴上的、臭名昭著的标签—— 诈骗基地。 地底空气不是很流通,信号时断时续,加上地底人痴迷于燃烧各种祭祀香料,地底常年弥漫着祭祀用的迷雾和一股浓郁的香气,简直是诈骗公司的宝地。 多上上网就能看到许多去乌尔戈洲旅游一趟回来要缓好几天,缓完却又想去的现象,叫人很难不怀疑那边的空气中是否有些奇怪的东西。 ……是她想得太多了、太敏感了么? “巫师?”顾珺意轻笑一声,垂下的眼睫都挡不住讥诮,“三姨四姨总是如此别出心裁,怪不得您二位能把艺术事业发扬光大,经营得如此……呵,别开生面呢。” 顾衡牍大大方方地受下了这句阴阳怪气的赞扬,眼神止不住地往隋不扰身上瞟:“那当然,艺术就应该是人类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顾珺意不着痕迹地将人往身后藏了藏:“人类?可不是每一个人类都有您二位这样精妙的艺术造诣,上回那空气展览可是让不少收藏家大开眼界,直说自己怎么没想到空气也可以收藏。” 当然大开眼界了,那次展览仅是空气就卖出天价,在星博上都快被骂烂了,展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准备都能被那些平日里毒舌的评论家 称赞为无本万利的最佳理财产品,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颠覆性的艺术革新…… 就算是不常上网的隋不扰也知道,那次展览过后,顾衡澂与顾衡牍完全以顾珺意的对立面亮相了,还是不知悔改的天龙富二代。 “珺珺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甜了。”顾衡牍的笑声闷在喉咙里,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可是这次真的不一样,这一次的巫师大人,可以让画作里的灵魂唱歌哦。” 她指指自己:“我和姐姐都看过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三人走进电梯。顾珺意推着隋不扰让她走在最前面,又拉住顾衡牍让她走在自己后面,形成一个明显的保护姿态。 电梯上行,密闭空间里,顾衡牍抬着下巴站在离电梯门最近的地方,喉咙里溢出低低的旋律声,调子忽高忽低,时而柔软,时而尖锐。女人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垫一垫脚,让她整个人的姿态愈发神经质。 听得隋不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从电梯墙壁的倒影里,隋不扰与顾珺意的目光对上,后者递来一个安抚的微笑,那笑容多少驱散了一些隋不扰身上的寒意。 「叮——」 到达五层,电梯门开启,装修古朴的大厅映入眼帘。 顾衡牍率先迈出电梯,隋不扰看到她正走向另一个与她长相极为相似的女人。 那女人也是一样的打扮,看似正常的短袖下挂着一圈金属挂件,嘴巴被涂得极黑,但她比顾衡牍还要过分一些,除了手背上纹了纹身,手指甲上还涂了黑色的护甲油。 恍惚间,隋不扰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地下朋克乐队的聚会。 顾衡澂与自家妹妹打了招呼,抬眼便看到跟在后面的隋不扰与顾珺意,她咧嘴一笑,热络地招呼:“珺珺,不扰,到三姨这里来。” 顾衡澂的牙齿本来就很白,在黑嘴唇的映衬下,简直白得反光。 第15章 隋不扰倾身,凑近顾珺意耳边低声说:“她们都这样了,你还担心我会被带跑偏?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弱智形象?” 顾珺意无奈地撇嘴,斜她一眼,用气音说:“少贫嘴,少跟她们接触,听到没?” “好好好……”隋不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走到近前,顾珺意脸上已然挂起得体的微笑:“三姨,四姨。” 隋不扰乖巧地跟着问好,低头时,她注意到顾衡澂指甲上的黑色甲油剥落了一部分,露出底下苍白的甲床。 不知道是不是顾衡牍对顾衡澂说了什么,三姨看着隋不扰的眼神也格外热切:“不扰侄女儿,你今天要是看中了什么,和三姨说,三姨送你。” “算我一个吧。”一旁的顾衡牍贴上来搭腔道,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本就与顾衡澂相似的脸更是像双胞胎一样,“你刚回家,我们还没尽到做阿姨的心意呢。” “那就不必了。”顾珺意冷笑,“我的妹妹,自然由我来宠。今天拍卖我包了,阿姨们不如另寻它物聊表心意?” 顾衡澂静了几息,神情有那么一瞬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带着笑的面无表情,片刻后,她才慢条斯理地说:“说得……也是呢。” 她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绵长,像用指甲轻轻刮过人的肌肤那样听得人耳朵瘙痒:“我们这些老家伙,今天就不抢珺珺的风头了。” 隋不扰被这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黏着,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只觉自己像被什么毒蛇缠上了。 顾珺意似有所感地挡住了顾衡澂看来的目光:“三姨,拍卖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好。”顾衡澂缓缓收回目光,颔首。 四人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往包房走去。 顾珺意与顾衡澂姐妹各自有各自的包房,正好面对面。 隋不扰落座后,就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灼热视线,那对姐妹像两尊对称的雕像般端坐着,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见她看过去,还眨了眨眼睛,咧嘴露出一个笑。 隋不扰捂着嘴挡住口型,对顾珺意说:“她们为什么一直看我?” 顾珺意慵懒地陷在单人沙发里,双腿交叠,大大方方地摊着手,看也不看对面的方向:“谁让你刚才盯着顾衡牍的圣泥人偶耳环看?” 她刻意咬重了「圣泥」两个字,端起小桌上的高脚杯,晃了晃其中晶莹剔透的香槟酒:“把你当成潜在的发展对象了呗。” “哦。”隋不扰坐直了,过不了多久,又倾身越过沙发扶手,“姐,我再问一下,她们当时加入那个组织的契机是什么?” “你怎么对这事情这么感兴趣?”顾珺意终于扭头看她,眉梢微挑,哭笑不得,“我不清楚,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明天我带你回老宅问姥姥。” 隋不扰点点头:“所以,你是百分百确认,她们两个人是某个邪/教信众对吧?有照片证据的那种。” 顾珺意心里咯噔一下,高脚杯沿映出她骤然冷峻的脸色:“……你这话什么意思?” 果然。 隋不扰一听就知道顾珺意其实没见过类似于信众合照之类的证据,那这两位是不是真的误入歧途信了邪/教也有待商榷,能做到连顾珺意都骗过去的程度……不得不说心思极为缜密。 她舔了舔嘴唇,道:“我只是直觉,没有证据,但你多一个心眼也是好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放下手,将身体缩了回去。 顾珺意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看着刚上台的拍卖师许久,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容。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 [注]赭母河:河水为铁锈色,河流途径多矿石地脉,因此赭母河河水经常用于冶炼金属,且用此河水冶炼出的钢铁产量更高,质量更好,因此赭母河也被视为“锻造之母”,由此得名。 第11章 慈善拍卖(二) 早就看中的东西,总归…… 拍卖厅的灯光暗了下去,只有几束追光打在前方的舞台上。 西装革履的宾客们低声交谈,拍卖师从后台走了上来,她停在雪亮的灯光下,站得笔直。 这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年女人,她一头银灰的头发妥帖地扎成低马尾,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叠置于腹前。 隋不扰和顾珺意面前的小屏幕上也出现了女人的脸。 “女士们、男士们。”她的声音通过面前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拍卖厅,她抬手示意,灯光聚集到她身上,会场内慢慢安静下来,“尊敬的各位爱心人士、企业家朋友们,晚上好。” 她微微鞠躬,大厅中响起掌声。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醇厚,每一个咬字都很清晰,配合上她那标准的播音腔,叫人以为自己是在看新闻联播。 “今夜,我们不仅是一场拍卖会,更是一次爱的接力。您每举起一次号牌,都将化为偏远山区教室的一砖一瓦、重症患儿的一剂良药、流浪动物的一顿饱餐。” 她侧过身,示意大家看向她背后的大屏幕,一段公益短片紧接着开始播放,舞台前的摄像机平行移动。 公益短片结束后便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起初零散,很快连成一片。 “此刻,仍有无数等待被点亮的人生,而您,就是那个执火者。” 大屏幕上亮起今晚的拍品目录,拍卖师继续说:“今晚所有拍品均由爱心人士无偿捐赠,成交金额将100%用于慈善基金,我司将按照成交金额一比一配捐。我们的竞价规则很简单——” 拍卖师有条不紊地介绍着今晚的竞价规则,和平时的拍卖会并无不同,很快,后台就推上了今天的第一件拍品。 “这是今天的一号拍品,由湛茵女士捐赠,婧朝宫廷御用翡翠扳指一枚。”拍卖师戴着白手套的手从玻璃展柜中轻轻捧起那只晶莹剔透的翡翠扳指,“经鉴定,确认为文懿君后墓中曾流失的陪葬品。” 她将扳指在滑动来的摄像机前展示一圈,在特殊调整过的灯光下,那枚扳指清透得宛如一汪仍在流动的春水。随后,她小心地放回玻璃展柜:“起拍价八十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一万。” 她话音刚落,前排便有一个身着唐装的老人率先举牌。 拍卖师并拢五指指向老者:“62号,八十一万一次。” 几乎是同时,二楼的203包间竞价牌亮了一下,拍卖师的手顺势滑向那个方向:“203包间贵宾,八十六万一次。” “嗯?”隋不扰喉咙里滑出一句疑问。203包间也在她们能看到的范围之内,而亮起的竞价牌是普通的「一次加价」。 顾珺意简直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开口解释:“包房和大厅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在大厅里,若不特别示意,那默认一次加底价。 “包间呢,按照等级不同,一次加价有五倍、十倍之分。” ——哦,那203包间就是默认加五倍底价的房间。 隋不扰说:“那我们的包间,是不是默认十倍的?” 顾珺意笑了:“对。” “那三姨和四姨她们呢?”隋不扰实在好奇。 顾珺意:“五倍的。” 隋不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而此时,大厅里的竞价已经进入白热化,基本上每一个人刚加完价,另一个就会紧随其后加价。 文懿君后算是历史上名声最好的君后之一了,与他有关的古董价格高涨是很正常的事。 “五百六十万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始终平稳有力,即使面对如此密集的竞价节奏和杂乱的先后顺序也从未有过丝毫迟疑、嘴瓢或是判断失误,完美得像ai机器人。 隋不扰也在心里暗暗感叹,这样的专业素养,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 顾珺意像个旁白一样,食指指了指台上的气定神闲的拍卖师:“一般来说,为了调动现场气氛,新手拍卖师都会声音激昂,但她不是,她的特色就是永远四平八稳。” 知道顾珺意在教她认人,隋不扰认真地点头听着。 “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她很厉害,简直是一本行走的大陆百科全书。她之前在国外留学,后来凭一己之力让那所大学创办了专门面对晴山学子的研学项目。” 隋不扰感觉这个描述很耳熟:乌河?” 顾珺意扭头看她,一半脸被窗外的灯光照亮,而另一半脸则隐藏在房间的黑暗里:“是。” 顿了顿,她像是刚想起隋不扰和乌河的联系似的:“哦,对哦,你大三的时候可以去的留学机会,是不是就是乌河?” 顾珺意调查过她,隋不扰不意外地敛眸颔首。 顾珺意:“那你可差点就成她的学妹了。”她笑得露出虎牙,尾音上扬,“好可惜……” 不过是话锋一转,顾珺意又说起别的事:“你今天看好了,不会有任何一件拍品流拍的。毕竟大家赶这一场拍卖,就是为了抢着给这位前辈塞钱,在她面前混个脸熟。 第16章 “别的拍卖师靠不流拍赚佣金,她呢……靠拍卖筛选她看中的人。” 隋不扰没有答话,耳边又传来拍卖师平稳的报价声:“一千三百万三次——成交。” 她右手放在胸前,向着203包间的房间微微躬身:“恭喜贵宾。” 翡翠扳指被推下舞台,下一件拍品上台。 隋不扰兴致缺缺地看着大家拍下一件又一件,每一次的成交额都比她过去定下的,她一辈子要赚的数字还要大。 第五十件拍品,是顾珺意之前打算送给隋不扰的那个怀表。 “五十号拍品,由林觅女士捐赠,文澜阁阁老设计孤品怀表,起拍价三百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二十万。” 但顾珺意看也没看,抬手就直接加到了三千万。 拍卖师抬起头,看向218包间的方向,似乎遥遥与端坐其中的顾珺意对上了视线,抬手指向:“218包间贵客点天灯,三千万一次。” 所谓「点天灯」,是拍卖中最霸道的竞价方式,竞价钮常亮,无论别人出价多少,点灯者自动跟价,直到无人竞争为止。 整个拍卖厅骤然一静,而隋不扰猝然回首,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 “三千万两次。” ……这是什么小说剧情。 顾珺意那圆润的侧脸在灯光的切割下恍惚间也变得锋利,她懒散地单手撑着下巴,微眯的双眼昭示了她的势在必得。 隋不扰勉强平复了心跳,放松了不知何时绷紧的脊背,窝回了沙发里:“三千万……会不会太破费了?” 顾珺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你是我的妹妹,三千万而已,我还觉得委屈你了。” 隋不扰:“……”好吧,那她就安心当好这个霸道总裁的小白花吧。 “三千万三次——成交,恭喜贵客。” 本想竞价的人都悄悄放下了各自的竞价牌,无人敢与顾珺意竞价,她便以三千万的价格拿下了那块怀表。 很快,两位侍者捧着装着怀表的礼盒走入218包间,将盒子小心地放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 “现在,它归你了。”顾珺意打开盒盖,露出其中那枚雕刻精致的怀表。 表面上刻着数百道看似毫无规律的刻痕,在调转角度时,便能看到那些流光溢彩的刻痕组成了一个又一个星座,而那垂下的、断裂了一半的表链,就像是一道断裂的银河。 “我听说,你父亲最擅长画的便是星空,而他也曾试图拍下这块怀表,但当时流拍了。”她始终没有转过头来,“我就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 隋不扰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的心情。 “早就看中的东西,总归要拿到手。”顾珺意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管等多久。” “……”隋不扰沉默片刻,喉咙发紧,“谢谢。” 顾珺意轻笑:“不客气。” 在那个怀表之后,就是今晚隋不扰最感兴趣的重头戏,那幅算不上是一幅画的画作。 “六十二号拍品,《xyz》,当代先锋画家巴兰若力作。本件拍品由匿名收藏家捐赠,起拍价为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 匿名? 前面六十一件拍品都说明了藏品是由谁捐赠,毕竟这次拍卖是为了慈善,能多一个挣名声的机会,这些收藏家、企业家谁不想要? 在这其中,有一个匿名捐赠者着实奇怪。 顾珺意突然出声:“每一次匿名捐赠的拍品都放在最后,只不过这一次只有一个而已。” 隋不扰已经习惯了顾珺意能看透她的一切想法,应道:“原来如此,以前慈善拍卖会有比较多匿名捐赠么?” “看情况吧。”顾珺意说,“如果拍品很珍贵,捐赠者怕被找上门,或是得来途径不正,捐赠者心虚,那就会匿名。其实……慈善拍卖也挺常见的。” 隋不扰:“为什么?” 顾珺意:“很多时候,捐赠给慈善拍卖的东西如果是太珍贵的文物,反而会弄巧成拙,引发争议。对捐赠者而言,还不如直接上交。” 拍卖师宣布起拍,毫无意外,对面的顾衡澂姐妹立刻亮灯,直接加价到一百万。 在场常来拍卖会的人都熟悉了顾衡澂姐妹的作风,一看是205亮的灯,都没什么反应。 隋不扰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们一直是这个风格吗?” 既然这个圈子里的人几乎都默认这种画作只有她们会买,那她们为什么不干脆起拍价起拍?还能省点钱。 想到这里,隋不扰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她还是以前的那套逻辑,希望能省则省,但对于顾家这群不缺钱的富二代、富三代而言,钱不过是个数字。 顾珺意答道:“嗯,一直是这样。按照她们自己的话来说,是要先对艺术品摆出认可其价值的态度。” 隋不扰:“……”所以要一口气先报出个高价么?就为了这么一幅…… 唉算了。隋不扰想到刚才顾珺意点天灯时自己完全不是这种想法,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双标了。 “205包间贵宾,一百万一次——” 顾珺意又说:“也有可能是为了耍帅吧。”她撑着脸的手是手枪的手势,拇指推起脸颊上的软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就像我刚刚「点天灯」一样。” “一百万两次——” 隋不扰紧盯着对面的顾家姐妹,在拍卖师说完「一百万两次」的时候,隋不扰忽然附身贴近顾珺意:“我要这个。” “确定?”顾珺意挑眉。 这一次她没有再表露出对于隋不扰品味的质疑,在拍卖开场前那段简 短的交流已然让她肯定,隋不扰做出这样的举动自有其目的。 隋不扰发现了什么,顾珺意也从暗示中知道了那对姐妹的异样,但具体是什么,她自己还处于一叶障目的状况里,推不出。 “一百万——” “非常确定。”隋不扰重重点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闻言,顾珺意没有再问,毫不犹豫按下桌上的竞价钮,属于218的竞价牌亮起。 拍卖师注意到218包间亮起的竞价灯,她准备报成交的声音一顿,话锋一转:“218包间贵客,一百零一万一次。” 全场瞬间骚动。 大厅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218包房的方向,响起窃窃私语声,似乎在讨论为什么顾珺意突然和自家阿姨杠上。 对面的顾衡牍神情骤变,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顾衡澂的脸色也阴沉得快要扭曲,但那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拽住顾衡牍的手,强硬地将人拉回了座位。 “一百零一万两次。” 顾珺意翘起二郎腿,悬在空中的小腿随着惯性摇晃:“希望你能让我物有所值。” “放心。”顾衡澂姐妹没有第一时间加价的时候,隋不扰就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笑道,“我保证会物超所值。” “一百零一万——” 作者有话说: ---------------------- 正经拍卖没有点天灯,纯粹是为了让珺珺耍个帅[垂耳兔头] 第12章 慈善拍卖(三)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妹…… 拍卖师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槌,即将落下的前一秒,对面的顾衡澂按下了竞价按钮。 “205包间贵宾,一百零一万五千一次。” 只加底价,这个细节隋不扰对自己的猜测更肯定了。 想到这里,她用手捂住嘴巴,挡着自己的口型:“巴兰若是艺名,这个画家并不是非常有名,我和我爸都不认识他本人,只知道是个男的,但奇怪的是,他的画作总是能卖得很贵。” 顾珺意的身体侧靠向隋不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对方的呼吸声。 “一百零一万五千两次。” 隋不扰看到对面那对姐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按照我跟着我爸在艺术圈混的经验,这幅画的市场估值最多最多,顶天了不会超过二十万,还不一定有人愿意接盘。” 眼见拍卖师要再次落槌,听出隋不扰言下之意的顾珺意又抬手按了一下竞价。 “218包间贵客,一百零二万五千一次。” 隋不扰:“如果和我猜的一样,这幅画的提供者本身就是三姨四姨本人,或者她们的朋友、手下之类的,再加上她们为了自己艺术疯子的人设不会出手,所以二十万成本可以抛去不谈。” “一百零二万五千两次。” 隋不扰:“要做这个局,拍卖行肯定参与其中,那么就会收取佣金,百分之二十,或者三十?我们就往多了算,三十好了,那就是三十万。” “205包间贵宾,一百零三万一次。” 隋不扰:“一口气加到一百万,我更倾向于她们还预留了一部分以防有人和她们竞价,留得多了没有意义,所以我感觉应该封顶两百万。” “一百零三万两次。” 第17章 顾珺意先按了一下竞价钮,听到拍卖师喊出「218包间贵宾,一百零四万一次」的时候才说:“留了两百万买这幅画?目的是什么?” 隋不扰的声音和拍卖师一起响起。 “一百零四万五千一次。” “洗钱。” 顾珺意眉头一挑,眼中出现兴味。她没有第一时间质疑隋不扰的猜测,而是侧首,示意她继续。 “只是我的猜测而已。”隋不扰说,“毕竟诈/骗基地、出国留学期间信了邪/教这种事碰在一起——当然也可以说找来的萨满巫师就是邪/教成员。 “还有一个问题,按照你对她们的了解,如果真是洗/钱,你觉得她们最多愿意一次性付给拍卖行多少佣金?” 顾珺意眯起眼睛思考,一边在拍卖师喊到每一个报价的第二次时按下竞价按钮。 知道顾珺意即将说话,隋不扰伸出手挡住了顾珺意的嘴巴。 顾珺意摸着下巴:“五十万。不管是三成佣金,还是二成佣金。” 只是五十万么……这个数字有点出乎隋不扰的意料,毕竟两百万的竞拍价按照百分之三十的比例算,佣金也要六十万了。 “她们很穷?还是,呃,很抠?”隋不扰感觉自己才刚习惯了富二代挥霍无度的做派,又马上给她展现了一个「平易近人」的形象。 顾珺意摇头:“她们两个人手里的公司经营状况并不好,手里能用的流动资金没有我这么宽裕。不过……”她停了半秒,“不对。” 她本来大概想说什么,但她自己就直接否定了那个猜测:“就算真的是洗/钱,她们也不会颠覆自己之前抠门的人设。” 隋不扰了然点头:“所以她们加价也是选择底价加。那你说,我们要不要……” 视线短暂对接,顾珺意本想按下一次加价的按钮,手腕一转,按下了旁边那个黄色的按钮。 “218包间贵客,两百万一次。” 顾衡澂眼神阴鸷,她后靠在靠背上,包间里的黑暗完全吞没了她脸上的神情。 顾衡牍则身体前倾,手臂搭在双腿上,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底下,垂下的头发与拍卖厅里的灯光映得她脸上半明半昧。 “你觉得她们会跟吗?”顾珺意问。 隋不扰有些犹豫,因为她和那对姐妹算刚认识没多久,对她们的了解只基于顾珺意的话:“……不会吧。” 隋不扰:“她们现在肯定觉得你发现了她们的秘密,之前一点一点加的时候还能找补是不想多花钱,你一口气加到可能的预算上限,她们大概率不会再跟。 “除非——” 顾衡澂按下了身边的竞价按钮,而这一次,她竟然直接加到了二百五十万。 “205包间贵宾,二百五十万一次。” 尽管隔着一层隔音玻璃,隋不扰还是听到了大厅里猛然爆发的议论声,一个个黑色的头颅左右扭头想要看清两边包房里客人的表情。 隋不扰这才把自己的后半句话补全:“除非她现在手里的这笔赃款因为各种原因,已经到了非洗不可的地步。” “二百五十万两次。” 她在心里做了个简单的加减法:“到两百万了,她们还敢直接加五十万,所以她们的预算远远高于三百万。 “但是太高的话,她们第一次出价是一百万就太少了,就算她们自己后续加价,一口气加三四百万也会太引人注目,而且她们全程只参与这一项竞拍。” 她其实也有点害怕会不会是自己猜错了,万一对方真的就是信了邪/教以后脑子也变得不正常了呢?这样的话,她们的举动就无法用常理揣度,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是不存在。 隋不扰打了个冷战,她这才发现包间里开的空调有点太冷了。 旁边扔过来一条毯子,隋不扰下意识接住,想道声谢,却发现顾珺意根本没有往她这里看。 现在顾珺意直接在这种场合和顾衡澂杠上,算是明面上和她们直接撕破脸了,可这些推理不过是建立在她先入为主的违和感上而已。 “二百五十万三次——” 顾珺意的手指放在竞价钮上,等着隋不扰的指示。似是看穿了隋不扰的犹疑,顾珺意笑道:“怕什么,你以为我现在的事业是靠一步一脚印累积下来的吗? “赚大钱最重要的是,敢赌。” “不按。”隋不扰说。她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肾上腺素飙升,搁在扶手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指像块冰,后背都开始发麻。 顾珺意收回了手。 台上的拍卖师连「成」字都说出了一半,大厅的角落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红色的竞价钮。 “99号,二百六十万一次。” 是的……有人会配合她们竞价,而且这个托儿的出手也很豪横,一次加十万。 隋不扰大大松了一口气,她手抖得不行,花了很大功夫才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这是她才发现自己 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太好了,她没有猜错。这对姐妹的拍卖资金来源肯定有问题。 顾珺意稍稍伸长脖子,即使只是黑暗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湛茵,第一件拍品的提供者。” “今晚,她参与拍卖的拍品有……”她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水墨画《虾》、莲花苏绣,和现在这幅画。” 隋不扰:“湛茵也喜欢收藏画?” “……”顾珺意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倒不如说,我没想到湛茵和顾衡澂她们有关系。” “什么意思?”隋不扰问,“如果现在说不完的话就不要说了。” 顾珺意的指甲刮过沙发扶手上的皮革,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划痕,她用指腹磨平了划痕:“简单来说就是,湛茵是六姨的高中同学,六姨脾气爆,一直看不惯三姨笑得像个假人,所以两家人明面上也是不和的……” 说到这里,她嗤笑一声:“连我都被骗了啊。” 隋不扰瞥了顾珺意一眼,她发现这家伙在她面前说话越发无所顾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大概知道了。”顾珺意摩挲着下巴,“六姨最近在筹备新公司立项,好像是想做仿生人之类的东西,在拉投资。” 所以,如果三姨四姨和六姨其实是一个阵营里的人,那么三姨四姨急着洗白赃款的可能原因之一就是要给六姨公司投资。 隋不扰对一部分金融概念还有些陌生:“投资的话……可以匿名投资么?” “可以。”顾珺意解释道,“隐名投资,不少见。” “但是?” 顾珺意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有风险。 “隐名投资者需要委托另一个人作为显名股东,虽然要签股权代持协议,但显名股东如果擅自转让、质押股权,隐名股东其实很难第一时间发现。而且隐名股东无法直接参与公司决策。” 隋不扰摸着下巴举一反三:“那如果显名股东否认代为持资……” 顾珺意的笑容更加明显:“要通过诉讼证明,而且举证难度大,显名股东若和公司合谋,很容易证明股权代持协议是无效的,毕竟我们的法律里并没有明确规定隐名股东的合法性。” 隋不扰:“所以,只要不是三姨四姨和六姨她们有过命的交情,她们必然不可能选择隐名投资。” “所以。”顾珺意伸手来握住了隋不扰的一只手,掌纹相合,就像真正的姐妹那样,“如果是显名投资,那就说明她们的布局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快收网了。 “如果是隐名投资,那就代表她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她转过头,一双鹿眼弯成漂亮的弧度:“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你都帮了我解决了一个我甚至都没有发现的麻烦。” 顾珺意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摸隋不扰的脸颊:“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妹妹。” 顾衡澂和湛茵的竞价已经达到了四百五十万,顾衡澂现在出了四百六十万,湛茵还未出价。 现在,再想要猜她们今天预算多少,只能仰赖顾珺意了。 顾珺意自言自语:“……六姨之前的公司也是做ai的,下一个公司据说要做家务型仿生人,这个你应该比较熟悉,融资规模分别是多少?” 隋不扰心里一动。 隋见怀是希望她继承家业的,所以上了大学后也会以闲聊说八卦的形式和她说一些业内的知识。 六姨——隋不扰现在还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的公司肯定还在团队搭建的阶段,顾珺意也说了只是立项拉投资。 她想了想:“种子轮的融资从五百万到三千万都有,融资太高没有意义。” 一个是因为尽管仿生人生产成本高,但技术落地有其困难性,现在市场上还没有一个能落地的仿生人项目,而且种子轮估值过高也可能导致后续融资困难。 “而且……”隋不扰补充道,“目前晴山政/策支持的还是ai技术,仿生人暂时还没有纳入主流考量。” 第18章 顾珺意:“嗯,那就说明她们四个人在官方还有一个地位不低的人脉,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会对仿生人进行类似的支持,才会急着融资立项。” “四个?”隋不扰怎么数都只有三个人啊。 顾珺意大概没想到隋不扰没记住人物关系:“六姨还有个姐姐,从三到六,一共四个人。” “哦——”隋不扰羞赧地摸了摸脸颊。 顾珺意继续说:“我们就按照最危急的状况算,假设她们现在手握颠覆性的专利,专家团队也是顶尖的,只要这个公司融资成功,我的地位就会受到致命威胁……你觉得,今天她们的预算是多少?” 隋不扰陷入沉思。 仿生人领域颠覆性的专利就是从她妈妈那里转手出去的动态平衡与实时运动规划算法,顾珺意是在暗示当初搞垮她家的事是这四个人做的? “别紧张。”顾珺意说,她握着隋不扰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就随便猜个数字,别有压力,就像你学生时代考完试以后估分一样。” “五百万两次——” “那就……”隋不扰选择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五百万。我觉得她们的预算上限是五百万。” 顾珺意按下了竞价钮。 作者有话说: ---------------------- 参考: 《公司法》第32条: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 动态平衡与运动规划算法是类似于运动中枢的技术,触觉、力反馈、场景理解、路线规划、肌肉驱动和节能balabala总之都放在一起了。 第13章 拍卖会后 姐姐,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就算她们着急洗白赃款,也绝不会百分百用在这场拍卖上,而且今晚她们付出的钱款里,必然还需要自己垫上一部分干净的钱。 隋不扰猜一个预算的数字,顾珺意就能凭借她的经验、对这对姐妹的了解,猜一个准备洗白的赃款总数。 “218包间贵客,两千万一次。” “顾珺意疯了?”有人倒抽冷气。 “就这么一幅破画加到两千万?顾珺意别也是被那两个疯子传染了。” “顾珺意这是抓到顾衡澂把柄了吧?” 无数道目光随着这话音落下而看向218包间,包间里的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做伸展运动,似乎是坐得太久,关节不太舒服。 而在她身后,那个只穿着简单衬衫的少年反而隐没在黑暗中,坐得端端正正,倒更像是那个掌局者。 “顾珺意旁边坐的那个是谁?我怎么有种感觉,是旁边那个人出的主意?” “怎么可能?!你觉得顾珺意会听别人的话,你活在梦里吧?” “但确实啊,这么激进的贴脸行为,真不像顾珺意的手笔。” “真没见过,哪家的?顾珺意什么时候又收编了一员大将?” 窃窃私语中,越来越多的目光越过顾珺意,看向她身边那个被黑暗遮挡了大半的人。 “你没去上周的晚宴?前段时间不是说顾家有个遗落在外的孩子,什么小时候走丢刚找回来,就是顾远岫的小女儿,叫什么隋……隋什么什么的。” “隋见怀?隋见怀不是破产了么?” “那是她妈!”对方不耐烦地纠正,“你也不想想隋见怀年纪多大了,做顾珺意妈都够了——哦,不过你也提醒我了,她叫隋不扰。” 205包间内,顾衡澂对着对面包房的两人想要扯起嘴角笑一下,但她失败了,她只觉全身血液都往脑袋里冲,耳朵里更是「嗡」的一声耳鸣。 “她怎么敢……”她按下竞价的按钮后,声音几乎是从齿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205包间贵宾,两千零一万一次。” 顾衡牍焦躁地咬着手指甲,频繁地吞咽口水,呼吸急促:“不可能,她不可能发现这件事。” 顾衡澂闭了闭眼,一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觉得,她知道多少了?” 顾衡牍的思绪被顾衡澂的问题拉回来,她的一只脚不断地拍打地板,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无法正常思考。 她忽然起身,抓起桌上喝到一半的红酒瓶,走到靠 近门口那片完全处于黑暗的地方,猛地将酒瓶砸碎在自己的头上砸碎。 玻璃碎片在她脚边掉落一地,血迹混着冰凉的酒液从额头上缓缓流下,她随手将手里半截的红酒瓶颈扔到地毯上,沉默地扯过刚送来没多久的干净毛巾敷在额头的伤口上,染血的眸光定在隋不扰身上。 “看啊,顾衡澂脸都白了……” “果然有问题……” 顾衡牍舔了舔嘴角的血渍:“我更倾向于是巧合,刚好猜中了我们今天这笔是为了洗钱。”她一拳锤在墙壁上,“我就知道隋不扰那小子看着不对劲。 “还以为是个傻白甜,没想到傻的原来是我们。” 对面的顾珺意已重新坐了回去,甚至倒了一小杯香槟,举到半空,遥遥与她们碰杯。 那个笑容。 那个从顾珺意大学毕业开始,像个噩梦一样萦绕在她们心头整整四年的、完美的、虚伪的笑容,这个笑容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她们的惨败。 而现在,她身边还多了个隋不扰,这个脸上很少有表情的少年,尽管因为阅历太浅,紧张时总是着相,但—— 但哪怕隋不扰真的那么愚蠢地只想跟着顾珺意屁股后面做事,就凭她现在能误打误撞猜到自己拍画的真相,以顾珺意的手段,假以时日,她未来必定会比顾珺意更难缠。 “218包间贵客,两千零十万一次。” “要脱手吗?让顾珺意当这个冤大头,出两千万买一幅破画。” 顾衡牍的视线与顾衡澂对上片刻,黑唇勾起,神经质地笑起来:“既然都撕破脸了,为什么还要给她留脸面?” 她大步走到顾衡澂的沙发后方,一手撑在靠背上,俯身凑近顾衡澂,呵气如毒:“要不要加价,取决于你赌在场别的企业家,会不会从她的行为里猜出我们的目的。 “姐姐……”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的后遗症,“走到今天这步,我们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一滴温热的血从顾衡牍的下巴处滴落到顾衡澂的手背上,她的手机恰时因新消息震动亮屏。 是湛茵问她接下去要怎么办。 顾衡澂盯着那行字,低笑起来,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就像顾衡牍说的那样,她们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之前瞒着外界的一切做得太顺利,以至于她们投入了更多更多的沉没成本,她们早已彻彻底底被绑定在这艘船上了。 明知前方是礁石,但此刻除了撞上去,没有第二个选择。 “205包间贵宾,两千十一万一次。”拍卖师平静无波的声音听在顾衡澂的耳朵里宛如丧钟。 * 拍卖会结束,顾衡澂姐妹以两千五百万的高价拍下了那幅《xyz》。 顾珺意今天的心情显而易见的极好,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的光彩。她带着隋不扰走出包间,走到拍卖厅外时,被在外等候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行注目礼。 顾衡澂姐妹从不远处的另一个包间出口里走出来,顾珺意站定,扬声道:“恭喜三姨四姨拍得心仪的画作呀。” 顾衡澂扯起嘴角假笑:“还多亏了侄女支持。” “哪里哪里。”顾珺意笑着客套,“其实我也没想到三姨四姨要跟我竞价呀。” 她状似天真地眨了眨眼:“本来想着,反正都是一家人,谁拍到不是拍?我和妹妹也想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呵。”顾衡牍冷笑,她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是,你是该感受一下艺术。” 顾珺意恍若未觉,笑眯眯地拉着隋不扰的手腕:“两位阿姨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和妹妹先回去啦。” 说完,她也没等顾衡澂二人回答,便径自与隋不扰一起离开了。 坐回车子里,隋不扰拿出手机就看到联系人里许多人发来了消息,她匆匆扫了一眼后,又把手机锁屏塞回了口袋里。 汽车平稳行驶,天色暗了,城市的霓虹灯光流淌闪烁,顾珺意看着窗外的景色,侧脸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不扰,你是不是还挺喜欢荀昼的?” 隋不扰一愣,眼前浮现出荀昼那双勾人的眼睛:“还好,只是觉得他漂亮。” “上一次相处得怎么样?”顾珺意转过头来问。 隋不扰:“还不错。”她单方面觉得自己睡得挺舒服的,荀昼好像也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样子。 顾珺意:“嗯,荀储光这个人还挺厉害的,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 隋不扰:“哦,所以她是可信的?” 顾珺意却没有立即回答,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犹豫了几秒后才说:“总体来说,可以相信。” 第19章 隋不扰皱了皱眉。这个意思是顾珺意也不确定荀储光的立场,还是……只是为了麻痹自己而装出来的? 顾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们的妈妈对荀储光有知遇之恩,所以,只要不是过分的事情,她一般都会答应。” ——哦,原来如此。 所以荀家不是顾珺意的人,只不过暂时、恰好,是她的阵营而已。 既然这样,荀昼就是可以接触的存在了。 顾珺意把隋不扰送到筒子楼,隋不扰下车后又被顾珺意叫住:“对了,你这两天收拾一下行李,妈妈周三出院,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接她出院,然后你住进我家。” “好的。”对于顾珺意的安排,隋不扰没有异议。 她也希望自己可以离顾珺意更近一点,不管是为了了解顾珺意,还是为了了解顾家。 顾珺意抬手打开车内的阅读灯,抽出一份文件,从打开的车窗里递给隋不扰:“你妈妈那边看你意见,如果你愿意把她转移到专门的疗养院,那我就去办。” 隋不扰伸手接过了文件,她打开看了一眼,大概条例说明了然于心。顾珺意选择的这个台海疗养院确实是晴山目前价格最高、服务最好的疗养院。 经过今晚,隋不扰感觉顾珺意面对自己时褪去了一层面具,但不知道那下面还有多少层。 隋不扰点头:“可以。” 如果顾珺意掌握这个能够拿捏她的软肋,应该会对她更放心一些。况且,顾珺意不至于蠢到背地里偷偷虐待隋见怀,用这么拙劣的方式落人口实。 顾珺意笑了,她对隋不扰的识时务很满意。随后她摇起车窗,让司机启动车辆离开筒子楼。 车灯渐远,汽车尾灯在柏油路上拖出两条抛尸般的红痕,隋不扰站在路边昏暗的灯光下,灰尘在灯光中起伏,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 她仿佛还能闻到顾珺意身上那股与这个街区格格不入的昂贵香水味,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生锈的大门。 回到家里,把钥匙抛在门口的柜子上,一边蹬掉鞋子,一边打开手机回复消息。 先是回复医院护工的消息,对方向她汇报今天隋见怀的情况,良好、平稳,还格外提了一句在她耳边念隋不扰写的日记,隋见怀的心跳频率会有变化。 护工之前就是她家的家政阿姨,这个阿姨人很好,很靠谱,隋不扰忙着学业或是工作的时候,都是由她包揽照顾隋见怀的工作。她没有孩子,把隋不扰当成半个女儿对待。 隋不扰回了一句谢谢,结了这个月的工钱,并且告诉对方,自己要把妈妈送进台海疗养院了。 接下去回复的是自己那几个朋友的消息。 以前隋不扰的性格还算活泼,和她混熟以后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好高冷」。 从小学开始,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两三个关系亲密的挚友,到了现在也在联系。 家里出事以后,她们怕她想不开,轮流过来一对一陪着她,除了盯她吃饭睡觉做作业以外,就是看着她不要自杀。 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是多亏了她们。 在得知隋不扰变成了顾家的真千金以后,其实这些人是不相信的。 虽然平时都爱满嘴跑火车,说闺蜜等你暴富了要送我房送我车再给我点几个男模,但闺蜜真成被抱错的富二代了,她们的第一反应还是「你玩抽象呢?」 也就是这段日子隋不扰跟着顾珺意被媒体拍到上了新闻,朋友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隋不扰真没跟她们开玩笑。 在顾家的运作过后,新闻里的说 辞是小时候被拐走故而流落在外的妹妹,为此,隋不扰对外报出的年龄也小了一岁,朋友们问起时,隋不扰也顺势承认了之前真假千金的说辞的确是在玩抽象。 现在比起闺蜜给我买房买车,这群人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顾珺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珺意在外树立的形象实在太成功了,隋不扰身边的朋友不仅都听过她的名字,还大半是她的迷妹,毕竟谁求财的时候没有拜过顾珺意那张招财猫相? 而隋不扰就成为了她们「唯一的人脉」。 隋不扰写好一条汇报今日顾珺意的消息,单独转发给每一个嗷嗷待哺的小鸟们,像个在广场上撒食喂鸽子的游客。 再然后,就是荀昼的消息。 荀昼保持着每天更新一条asmr的频率,隋不扰给他的回复也只是一个带着谢谢两个字的可爱表情包。不过她今天决定回一个手打的、更有诚意的。 「隋不扰:谢谢。」 最后,隋不扰看向最后一个待回复的聊天框。 「嵇琼华:什么时候有空,聊聊?」 作者有话说: ---------------------- 顾珺意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岁读完大学,跳级了。隋不扰没跳级,正常二十二岁毕业,刚工作两年,俺们小隋是个慢慢成长的新兵蛋子[摸头] 第14章 昌星科技 看起来是顾珺意的手笔。…… 自从上次和嵇琼华加上联系方式以后,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在此期间嵇琼华一直没有给她发消息,大概还在尝试能不能靠自己找到一个靠谱的前端。 现在看来,她是失败了。 嵇琼华明显是被人做局了,否则不可能收到的简历全是不适合的人。而在这种关头,偏偏又出现隋不扰这个完美的人选,嵇琼华怀疑是顾珺意下的手情有可原。 不过隋不扰更倾向于是巧合,嵇琼华公司要换系统肯定不是某一天突然一拍脑门想出来的,顾珺意自然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地发现隋不扰才是顾远岫的亲生女儿。 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顾珺意也不可能看到一个就怀疑自己不是顾远岫亲生的。 除非……除非在此之前,她和顾远岫之间还出过什么事,导致顾珺意觉得自己不是顾远岫的亲生女儿。 隋不扰想了一圈,觉得这倒也不无可能,下回见到顾珺意的时候,套套看她的血型是什么。 隋不扰无意晾她,但也多少达成这样的效果:「聊什么?」 虽然隋不扰隔了三四个小时才给嵇琼华发消息,对方却很快回复了。 「嵇琼华:你要是帮我搞前端,多久能好?」 隋不扰挠挠脑袋。这话简直像是病人一见到医生就问「你多久能治好我的病」。 面对这种典型的甲方需求,她作为很有经验的乙方好脾气地回复:「要从什么系统里迁移到什么系统,现在什么进度,有几个人能调用?」 嵇琼华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许久也没有回复,估计是去问知道的人了。 这时,护工的新消息弹了出来。 「蒋姨:台海疗养院?!不扰你哪来的钱?你可别为了和顾家赌气,逞强争那个面子功夫啊!」 「隋不扰:不是的,蒋姨,是顾家出钱。」 发完这条消息,隋不扰突然想到,如果蒋姨可以继续照顾妈妈,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更让人放心。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顾珺意的消息就像会读心一样地发了过来。 「顾珺意:糟糕,我的护工人选把我鸽了,你这里有可靠的人不~有的话我就不挑啦。」 顾珺意真的很会拿捏人心,不管是准确的时机还是主动让她选择贴身照顾隋见怀的人选。 隋不扰问了蒋姨愿不愿意继续做,蒋姨当然一百个愿意,毕竟除了隋不扰以外,就是她最了解隋见怀的身体了,假手于人她也不放心。 于是隋不扰把蒋姨的联系方式给顾珺意推了过去。 聊天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才弹出新消息。 「顾珺意:啊。」 「顾珺意:直接让我对接是嘛?」 「顾珺意:ok(笑哭.emoji)」 隋不扰看着那个笑哭的表情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应该由她负责沟通?让蒋姨越过她直接和顾珺意联络上,显得她像个傻白甜一样。 不对,现在看来她就是个傻白甜。 为了紧急找补一下,隋不扰给蒋姨发去了消息:「蒋姨,我把你推给顾珺意了,如果你需要我帮你看一下合同,可以来找我。」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但你不要告诉顾珺意你来找我了。」 「蒋姨:好嘞好嘞,阿姨懂的(wink.emoji)」 嗯,很好,虽然做出选择的本意是笨笨的,但应该挽救回来了。 隋不扰退出聊天框去看了一眼嵇琼华那边的动静,还没有回复,仍然停留在「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公司的打工人好惨,晚上十点了还要待命回老板的消息。 看着那三个人都要一会儿才会发消息过来,隋不扰暂且放下手机去洗澡。 她洗澡的速度很快,手机放在旁边的洗衣机上,要是亮屏的话她第一时间能看到。 第20章 浴室里雾气升腾,隋不扰伸手把窗户打开了。 * 荀家。 荀储光拿着荀昼的手机,脸色相当严肃:“你确定你没惹她不开心?” “确定。”荀昼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天天只是发asmr音频怎么还能把人弄不开心了。 荀储光抬头:“也没有踩到她的雷点?” “绝对没有。”荀昼非常肯定地摇头,“我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旁边的司旻云双手抱胸,语气迟疑:“这一周,你也没上过热搜啊。” 荀昼的父亲斜靠在桌子边,幽幽开口:“会不会人不喜欢太主动的,觉得这样很廉价?” 客厅里的几人齐刷刷看向他,又再看向荀昼,荀昼抿了抿唇,脖子上浮现一片薄红,也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后悔。 * 嵇家书房。 嵇琼华开着电脑,略过了一条又一条她根本看不懂的数据和记录,那些数字和线条在她的眼睛里都快变成一条条扭曲的蛆,看得她头都大了。 “破系统……”她咬牙切齿地咒骂,每一下敲击键盘的力度都重得快要戳穿,“破人做的破系统……” 她本来是想打电话给前端直接让他们给数据的,但现在实在太晚了,她又怕自己这电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时候现有人选都辞职,她才是没处可哭。 她便只能用自己开着最高权限的账号,在旧系统里查。 这时候旧系统的弊端就出现了,反应慢,进度条在95%能卡上一个世纪,光标也变成了令人绝望的沙漏形状。 在搜索栏里输入想要搜索的关键词,同一次只能搜索一个连续的关键词,这个古董系统连空格都不认。 如果不小心打错字但手快按了回车键,间隔下一次搜索还要再隔三十秒。 一分一秒里,嵇琼华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以两倍的速度流逝。 嵇琼华已经试错了好几个关键词了,数着秒数搜了最后一个关键词。 “啊啊啊啊啊!!” 看着眼前一行「很抱歉,并未找到结果,请检查您输入的关键词并重新输入~」,嵇琼华抱头大叫。 破系统!破系统!!她要杀人了!!! * 隋不扰洗完了澡,手机上还是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她擦着湿发走出浴室,穿好睡裙坐到电脑桌前,着手查询顾衡澂与顾衡牍的来历。 这对姐妹在互联网上留下的信息并不多,最多的就数因为无形之美和高价卖出空气被骂了几千层楼的帖子了。 隋不扰还是将找到的东西都截图保存进加密文件夹里。 湛茵和五姨、六姨亦是,这三个人除了一些营销号的任务以外,在网上几乎是查无此人。 她们的公司在机器人与ai领域并不有名,至少看到那名字时,跟着隋见怀耳濡目染的隋不扰也不认识。 按照她们现有公司的规模大小和隋不扰对这一产业的了解,她们想要直接做家务型机器人无异于小孩还没学会站就要被逼着跑了。 而她们的新公司昌星科技,刚在种子轮就花了相当大的力气宣传,那名字也是热搜常客,讨论度起来以后,逐渐开始有营销号自发蹭热度做她们的内容,而评论里就如应声虫一般重复那几句话。 什么这是全晴山科技领域的未来、这项目要是成了在座各位都是原始股东、别人靠ppt融资咱们顾姐靠热搜融资、人民一分一分钱投上去的选票…… 公开、面向不特定群众,这几个人居然没被认定为非法集资? 隋不扰找了几个律师的视频看才明白,昌星科技有监管部门批准股权众筹,而所谓的不特定群众其实都是五姨六姨另一家会员制公司的客户,但这些客户没憋住炫耀的心思公开出去了而已。 她们也没有真的把收款码大喇喇公布,而是那些所谓的客户七拐八拐地暗示可以从自己这里投资当个隐名股东。 钻了个空子,非要计较,那也是客户的个人行为,和她们昌星无关。 查到这里,嵇琼华的消息终于来了。 「嵇琼华:你周一上班吗?不上班的话,要不然等周一你来我公司吧。」 ……原来嵇琼华没有找公司的工程师问,而是自己吭哧吭哧在公司系统里找,但看又看不懂,怪不得找了这么久。 莫名其妙地,隋不扰在嵇琼华这句「要不然等周一你来我公司吧」里读出了一点可怜巴巴的味道。 「隋不扰:其实你可以付加班费来让他们加班的。」 「嵇琼华:……」 「嵇琼华:我公司都快倒闭了,哪里来的钱付加班费。」 「隋不扰:?」 「隋不扰:所以你就来找我薅免费的羊毛?」 「嵇琼华:这什么话?你是自愿来帮我的!」 「嵇琼华:姐债妹偿。」 「隋不扰:你这就确认是顾珺意做的怪了?」 「嵇琼华:等一下,你现在有在同时和顾珺意聊天吗?」 隋不扰挑了挑眉。什么意思,以为她会告密? 「隋不扰:没有。怎么了?」 「嵇琼华:怕你消息发错屏。」 隋不扰想说自己好像没那么弱智,但想想过去的人生里也确实出现过不少消息发错人的尴尬时刻,只是幸好没出过大问题。 她谦虚接受:「那我们直接打电话不就好了?」 「嵇琼华:也是哈。」 嵇琼华一个电话打过来,隋不扰接起,就听到电话那头沙哑的声音:“隋不扰,我把那三个框架名称都在系统里搜过一遍,但什么也没有。我到底应该要搜什么?!” 隋不扰怀疑嵇琼华声音这么哑是因为刚喊过一轮,她明智地没有点破,而是手把手地教嵇琼华怎么看前端留下的备注和工作进程。 “你先找到项目管理栏,看一看前端留下的commit message……” “报错?你错误信息发我看看。” “permission denied。你没开管理员权限,是不是没提权?” “不是这个软件的管理员权限,是你电脑的管理员权限。” “跑完了还是没有?不会吧,按理说这段代码跑完的结果就是把进度告诉你了。” “不知道是什么的代码别乱跑!!” 随着隋不扰的指导从「找到package.json」变成「对,就是那个长得像购物清单的文件」,嵇琼华的声音越来越绝望:“我给你钱,你能不能现在打车来我家?” 隋不扰:“我们好像还没有那么熟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额头砸在了桌面上:“你来了我们就能熟起来了。” 隋不扰失笑:“你电脑上有远程操控的软件么?我可以用那个。” 嵇琼华扁着嘴:“没有,我现在装一个。” 隋不扰脱口而出:“会装吗?” 嵇琼华:“你当我弱智?” 隋不扰:“你觉得呢?” 也不怪她,嵇琼华委屈巴巴地想,自己刚刚的一系列举动好像真的有点弱智的意思。 嵇琼华苦着一张脸找远程操控软件,一直没有挂断的电话那头,隋不扰冷不丁说:“你家地址给我,我过来吧。” 嵇琼华眼睛一亮。不管隋不扰为什么改了主意,能过来她总归是很开心的,这意味着她不用再绞尽脑汁地理解那些术语。 她立马把自家的地址发给隋不扰,外带一千元转账。 嵇琼华也不知道从隋不扰家打车过来要多少钱,一千块肯定够了。 隋不扰出发以后就把电话挂了,嵇琼华心情很好,甚至开始小声地哼歌。 她在手机上刷新热搜看新闻,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隋不扰选择直接来她家了。 顾衡澂与顾衡牍手下一个房地产项目的工地出了大型事故,地质条件不良、外部堆载过重等等一系列因素导致土方坍塌,加之救援混乱,六名工人死亡,一人失踪至今生死未卜,数十人受伤。 这件事发生在前一周,嵇琼华知道,那时候消息被压得狠,因为顾家姐妹已经摆平了。 这次上热搜是因为官方毫无征兆地通报已经成立专案组调查。 有人出手了。 这是嵇琼华的第一反应。 看起来……像是顾珺意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 嵇琼华:晴山有名讨好型人格老板[星星眼] 第15章 工地事故 太把耗材的命当命,你这辈子…… 【爆】#蕤宾地产工地坍塌致6死1失踪##官方已成立调查组# 「我一周前各个平台发这件事直接被删帖封号,现在终于能说了!我表哥就在这个工地搬砖,工地给的盒饭都吃不饱,还得自己掏钱买,而且工地根本就没有做防护,工人住的棚子比流浪猫的纸箱子都脆……」 「??六条人命,十多个人受伤,还有一个到现在都没找到,压了一周才爆?」 第21章 「前一周所有消息都撤得干干净净,资本的力量(翻白眼.emoji)」 「突然通报是内部价格没谈拢吧~(捂嘴笑.emoji)」 「救援混乱x,压根没想救√」 「毕竟活着受伤了要负责医疗费,但死人便宜呀,赔一笔钱就过去了~」 「这对姐妹平时不是最爱买热搜营销自己艺术慈善家么?一罐空气都能卖五十万,能给工人多少赔款?」 「给个零头都够呛。」 「没那么多。」 「理性讨论,非站队,这种工地事故很常见吧?施工方全责,扯开发商干什么?顾家姐妹也没办法什么都管到吧?」 「这种时候还要买水军吗?真是赚钱赚得道德底线都不要了?」 「我是遇难者工友,当天塌方前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了,可是工头对我们说不干就滚……【展开全文】」 「求扩散!我妻子在初阳路工地失踪了,开发商拒绝提供监控,救援队在出事当天下午就已撤走,晚上就有人来威胁我们签自愿放弃赔偿的谅解书,否则连两万抚恤金都没有。两个孩子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怎么回答?」 「我的妈呀,一看发布日期居然是一周前……」 「我这两天一直在各路热搜的热帖下都看到这个id评论求扩散,我以为是起号的还骂了一句……啊啊啊啊我真该下地狱!!」 「呃,有一说一,这哭得也太假了吧?」 「@顾珺意出来走两步?自家阿姨搞出来的事,你不说话不和她们切割,不合适了吧?平时不是最爱做菩萨么?」 「人蛇鼠一窝,你懂什么?说不定顾珺意现在还在抱怨阿姨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嵇琼华翻阅着热搜广场上的实时,看着那一条条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实名举报,嵇琼华越来越确信是顾珺意的手笔了。 嵇琼华还不知道今晚慈善拍卖上的事,有些奇怪为什么顾珺意突然对自己两个阿姨出手。 顾衡澂和顾衡牍手里也就这一个房地产公司,对外说法一直是为了给她们买画才经营的。 经营状况并没有那么好,房地产的确容易造富,但像蕤宾这种需要仰赖顾家的人脉才能买到地的小开发商太依赖贷款开发和时代红利,因此一直不 温不火。 怎么看都觉得蕤宾对顾珺意的地位没有威胁。 而且她们家坐镇的那位这几年天天把家和万事兴挂在嘴边,这次出事太有顾珺意的风格,肯定是瞒不住的。 嵇琼华跑去家族群里问了一嘴,不过她的姐妹兄弟也没有知道的。这一家人就不爱去各个抛头露面的场所,也很少和企业家做朋友,自然没人去过那场慈善拍卖。 她妈爸因为时差问题估计还没看到消息,嵇琼华只好作罢。 又等了十来分钟,她家的门铃被按响了。 她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去开门,给隋不扰开了电梯权限让她上楼。 隋不扰进屋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是嵇琼华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的。 “来就来了,带什么礼物!”嵇琼华现在眼里看到的隋不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救世主的光芒,热情地迎上去结果她手里的果篮。 隋不扰低头换鞋:“随便买的。你给我太多钱了。” “这算什么。”嵇琼华挥挥手,“你要帮我搞系统啊,那么难的东西,我当然要多给你一点。” 隋不扰换好拖鞋,跟着嵇琼华往书房里走:“你现在还剩几个工程师?” 「还剩几个」……这个说法好心酸。嵇琼华腹诽,但没办法,她手里能用的人确实是「剩下」的了。 她伸出食指,弱弱地说:“一个。” 隋不扰:“……” 她知道嵇琼华形势严峻,不知道竟然这么严峻。看来嵇琼华是真的没有谦虚,这艘船估计真撑不到年底。 她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隋不扰:“加上我两个,但至少要三个人,不然工作量要爆炸。”她又问,“你公司的那个人资历深吗?” 嵇琼华连连点头:“深的深的,平时公司系统维护、开发新功能什么的都是她做的。” 隋不扰顿了顿,她听着这句话就已经开始心疼那个未曾谋面的前端大姐了:“所以你们公司前端和后端都是一个人做的?” 嵇琼华愣了一下:“……啊?是这样的吗?她、她主动和我说的,她能做就都做了,她一个人能搞定……” 隋不扰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这位前端大姐对嵇琼华是真爱了。 嵇琼华把书房里最舒适的那把人体工学椅让给了隋不扰,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隋不扰在手机上给嵇琼华传了一份文件,这是她在来的路上紧急做的计划表。 “既然你说她资历深,那她就负责做架构师,正好,没人比她更懂你们这套系统,架构师也是绝对核心。我可以包揽代码和部分设计工作,剩下协助开发、测试、文档之类的,就找外包吧。” 隋不扰的语气很平稳,这让嵇琼华急躁的心情被安抚下来,看着对方在自己的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串自己看不懂的英语单词,随后电脑屏幕上就一行行地出现更多她看不懂的单词。 嵇琼华就看着隋不扰单手撑着下巴,一目十行地看完宛如天书的一屏幕英语单词,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嵇琼华的心也被勾得一上一下,然后只见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精准定位到一个文件,点开后居然都是能看懂的中文。 哇……嵇琼华张着嘴巴发出无声的感叹。 隋不扰大概了解了项目进度,前期准备和设计的内容基本都完成了,而且从框架到开发语言再到构建工具,规整的规整,严谨的严谨,隋不扰都挑不出什么错。 她心中对这个素未蒙面的前端工程师升起无边敬意,转头看嵇琼华一眼:“你手下的前端很专业,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她不会搭建工程化与自动化。” 嵇琼华紧张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隋不扰:“就比如你打字不会复制黏贴,就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用苹果榨汁可以用榨汁机,但你偏偏要用手挤。” 她往后仰了仰:“这位前端是不是之前在大厂做的?” 嵇琼华讶异瞪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大厂的基础设施太完善了,很多繁琐的底层配置和流程都有专门的团队维护,开发者专注某个模块就可以,所以这方面就训练不到。”隋不扰沉吟片刻,“现在重写一个太慢了,这样,我去找一个现有现成的框架,五分钟创建好就能用。” 她快速心算一下:“整个项目大概要十二周左右,目前你家前端做完了前四周的任务,我们抓紧时间,八周能完成。” “八周!”嵇琼华本来都做好了今年内搞不定然后宣告破产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隋不扰给了她一个这么惊喜的时间,“别别别,压力别太大,咱们就先定个十周吧?” 隋不扰:“你急还是我急?” 嵇琼华对手指,小声说:“我急,但我更怕你会不会累出病。” 第一次被甲方关心工作压力,隋不扰不太习惯:“算了,也行。” 她拿起手机:“我可以喊我大学同学来帮忙,你外包工资能给多少?” 嵇琼华认真想了想,试探着问:“一天两千够吗?不、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加!” 隋不扰:“……” 她彻底愣住了。 ……不是,等一下,嵇琼华这个甲方有点太好了,隋不扰真的非常、非常不习惯。 “你不是快要破产了吗?”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怎么还给得起一天两千的工资?” 嵇琼华嘿嘿一笑:“那是公司的账,我有我的小金库呀。” 隋不扰摸摸脑袋:“那不然拆成一天一千,我给你找两个人过来。” 嵇琼华连连点头:“好啊好啊!你怎么这么好!” 隋不扰心里盘算的人选是她的两位大学室友。她们目前还在大厂里挣扎求生,拿着一万五的福报,来嵇琼华这里还能涨个五千块,说不定能说服她们出来喘口气。 大学的时候专业前四就是隋不扰宿舍包揽的,对于她们的能力自然毋须怀疑。 隋不扰给她们发去了消息,但暂时没有回复。没有了别的事情,隋不扰就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她才像想起什么:“问你个问题,就热搜上蕤宾的事,你觉得是不是——” 嵇琼华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我觉得是。” “很典型?” “很典型。” 隋不扰搓了搓指腹,道了声谢离开了嵇琼华家。 * 周一,隋不扰就按照顾珺意的安排,去到她公司上班。隋不扰习惯性到得早一点,坐在干净的新工位上吃早饭。 顾珺意上班准时,九点踩点到,顺便把门口的隋不扰叫进了办公室。 隋不扰把办公室的门阖上,顾珺意递给她一份合同:“你看一眼,我准备和蒋晓签的合同。” 第22章 果然还是会过一遍自己的手。隋不扰想。 她垂眸,拿起合同仔细查看条文,刚翻到第二页,顾珺意突然说话了:“妹妹,最近三姨和四姨工地事故上的热搜你看到了没?” 隋不扰一顿,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到了。” 顾珺意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脸上挂着那种隋不扰早已熟悉的、真假难辨的笑容:“你觉得我要怎么办?” ——昨天刚从嵇琼华嘴里问出这个热搜的始作俑者会不会是顾珺意,今天顾珺意就来问她的意见? 这是试探还是…… 隋不扰搞不明白,她斟酌着用词说:“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借这个机会,踩着她们炒作一波关心民生、富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人设。” 顾珺意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 “首先,时机很重要。”隋不扰略一沉吟,“最好在公众对此事最群情激奋的高点发声,由您亲自出面,但不是正式发布会,那样太刻意,而且说到底您与三姨四姨也是对手的关系。 “可以在别的采访或是论坛、发布会间隙,「恰好」被记者问到这个问题,再诚恳地表达痛心。 “最后,我们可以去看望住在医院里的工人,以个人或公司名义垫付医药费甚至给予额外补偿、捐款,再让媒体「无意间拍到」,让媒体大肆宣传一下,也正好和她们 彻底割席。” 安静地听完隋不扰说完那些话,顾珺意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浓了。 她没有立刻评价这个方案,仍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双手摊开,像是一个正在展示拍品的拍卖师:“妹妹,我呢,还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有,就谈不上家大。但单论事业,你觉得,我现在能不能算是业大?” 隋不扰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她没有明白为什么顾珺意在这个时间点说起这个,但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当然。” 顾珺意终于从桌子后站起身来,一步步踱到隋不扰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她并无不妥的衣领。 “妹妹。”顾珺意的眼神平常,并非她平日里总半真半假的笑,而是一种完全真实的、褪去了所有假面的冷漠。 不是针对隋不扰,因为她在这一刻突然明白,顾珺意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然而,还没等这认知带来任何暖意,下一秒,顾珺意说出的话就让她如坠冰窟。 “这是姐姐教你的第二件事。”顾珺意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散漫。 “太把耗材的命当命,你这辈子都赚不了大钱。” 作者有话说: ---------------------- 坏蛋价值观不等于作者和主角价值观![合十] 第16章 她被骗了 她真正的温情与善意都是极其…… 这是隋不扰第一次直面不把人命当命的资本家。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胸口发闷,后背上有一道冷汗流了下来。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初见那天在监控里对顾远岫说「怕您对这里的空气过敏」,两次来她家都很谨慎的哪里都不碰。 在她的朋友背着隋不扰说坏话, 以傲慢的口味嘲笑程序员「又穷又短命」的时候,顾珺意也没有出言反驳哪怕一个字。 顾珺意其实不是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甚至连装也不过是嘴上装一装, 她真正的温情与善意都是极其昂贵的货币,只在她的「自己人」圈子里流通。 比如说能戴百万名表的玉瑾,以及现在拿着给蒋姨十倍工资合同的隋不扰。 她的好是慷慨的,也是冰冷的, 普通人想要获得她的认可,就需要付出比同阶层的人更多的努力。 就像玉瑾。 玉是一个很稀有的姓氏, 据隋不扰所知,晴山内连娱乐圈都没有能喊得出名字的玉家人。 所以玉瑾能站在这里,成为顾珺意的心腹,所能依靠的绝不会是家世或是运气。 就她和隋不扰相处的这短短两次, 玉瑾所表现的专业度与心思之周全就已让隋不扰心惊不已, 不敢想象在其真正的专业领域将能够展现多大的能量。 若非如此,怕是顾珺意根本一眼都不会看。 就像现在, 那些在她眼中不值钱的工人的命。 是她不该对顾珺意有幻想。 隋不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顾珺意对隋不扰的表现似乎并无意外, 还带着一种观赏宠物的兴致。她捏着隋不扰的一边衣领上下翻看, 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知道这话听着刺耳, 你很难接受。”顾珺意像一个在和晚辈讲道理的长辈,语气平和,“但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你会习惯的, 对不对?” 隋不扰喉头艰难地滚动一下:“我……” 她真的很想说什么,真的很想为了让顾珺意放心而说出一句违心的话,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就好像一旦她说出口了,她也就变成了那样的人。 她知道顾珺意的意思,顾珺意无所谓她会不会真的强行扭转自己的价值观,只需要「习惯」,哪怕是违心的。 或许,顾珺意更乐见她做违背内心的事,只因为「忠于」顾珺意。 顾珺意善解人意地笑道:“没关系呀,不用马上同意,你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好。” 她伸手,拇指指腹轻轻地、极其自然地擦过隋不扰的下唇:“看看你,嘴巴都白了。太挂相啦,这可不行哦? “放轻松——”顾珺意捏了捏隋不扰脸上的软肉,“我知道你要适应一段时间,我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来。” 顾珺意的指腹明明是是温暖的、干燥的,隋不扰却觉得她捏过的地方泛着刺骨的冷意。 “……”她几次开口,又闭上,反复好几次。 在顾珺意一成不变的笑脸里,终于闭上眼睛,压上了千钧重量地点头:“好。” “乖孩子。”顾珺意脸上的笑容果然更灿烂了,她回到办公桌后面,“合同看得怎么样了?没有问题吧?” 隋不扰这才回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字逐句地去看已经被自己捏得皱皱巴巴的合同文件。 顾珺意给的价格非常优厚,通常的月经假每个月是三天,如果本月没有使用,可以折合成现金但不能延续到下个月,而顾珺意给了蒋晓每月五天、且可以累积三个月的月经假。 工资是蒋晓在前司的十倍,从第二年开始,每年有五天的带薪年假,可以累积,也可以直接兑换成现金。 她请假期间就由别的护工顶一天,以确保隋见怀能够得到不间断的照料。 隋不扰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陷阱或模糊地带:“嗯,没有问题,我什么时候叫她来签合同?” 顾珺意也不提她可以自己去叫,只笑盈盈地看着隋不扰:“宜早不宜晚,她什么时候有空,挑个最近的日期吧。” 隋不扰将合同放回桌子上,颔首道:“好。” * 蒋晓当天就有空,下午来顾珺意公司签完了合同,晚上就入职了。 黄昏时分,隋不扰陪着蒋晓,拉着蒋晓的行李和隋见怀的东西去台海疗养院。 隋见怀由疗养院派来的专业医疗转运车送往疗养院,隋不扰只载了蒋晓一个人,跟在运送车后慢慢开。 她的车子是上班后省下钱买的电车,出发前刚充过电。她开得很稳,一路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致逐渐被绵延的绿意取代。 蒋晓坐在副驾驶,胖胖的身体舒适地陷在座椅里,指着窗外如黛远山背后的朝霞说:“这天真好看。” 隋不扰在红灯前停下,抬头向蒋晓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啊,真好看。” 蒋晓扭头看她侧脸:“咋了囡囡?有心事?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 隋不扰抿了抿唇:“还好,也没有……” 蒋晓撇撇嘴,一脸「你少来骗我」:“咋的,把你蒋姨我也当外人?” 她是那种常见的、带着些市井精明的中年女人,身材胖胖乎乎,脸上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像弥勒佛。据说年轻时是巷战的一把好手,和人骂起架来半小时气都不带喘的。 隋不扰的手摩挲着方向盘,旁边电子屏上显示着开往台海疗养院的地图导航。红灯变成绿灯,隋不扰踩下电门,车窗外的风大了些,将她颊边的碎发吹起。 “……就是有时候觉得,我妈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蒋晓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话,哭笑不得:“这当妈的护着崽不是天经地义的?咋保护得好还不行了?” 隋不扰盯着前方那辆转运车的白色屁股,这条公路似乎没有尽头:“是好事,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不明显的哽咽:“可是太好了,一离开她才发现原来光靠我一个人,什么风雨都扛不住。” 第23章 “咋了囡囡?!”蒋晓一下就坐直了,手忙脚乱地抽了两张餐巾纸递过去,声音也跟着着急起来,“谁?!谁给你气受了?和姨说,看我不去撕了ta的嘴!” 蒋晓的架势像是马上就要下车和人干架,隋不扰苦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发现我好像总是被人骗。” 蒋晓揪着身上的安全带,沉默了片刻:“这有啥?吃一堑长一智,不都是这么说的么?就算隋见怀现在醒着,她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待你边上么。” 隋不扰扁了 扁嘴,她努力忍下了眸子里的泪意:“蒋姨,还好你在我身边,不然我真的……说都不知道该和谁说。” 这话给蒋晓说得心都化了,声音也软和下来:“虽然我没啥文化,但我和你说,我识人可有一套了。”她压低声音,尽管车上也没有第三个人,“我第一眼看到那个顾珺意啊,啧,就觉得这小姑娘心思很深,她眼睛看人都不露全的。” 隋不扰更郁闷了,怎么感觉全世界都看得出顾珺意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偏偏只有自己不信? 她答道:“不瞒您说,其实就是因为顾珺意。” 蒋晓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被顾珺意骗钱了?多少钱?蒋姨这儿还有点存款,你拿去——” 隋不扰摇摇头:“不是骗钱,是……是我以为她是个好人。” 隋不扰把早上的事简短地和蒋晓说了一遍,蒋晓听完,长长叹出一口气。 “唉……资本家,不都这破德行?我上上个家政公司,黑心老板卷了钱跑路,欠了我们大半年的工钱,拖欠了好几年要不回来,要不是你妈拉了我一把,我可能现在早就饿死——” “呸呸呸,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隋不扰连忙打断蒋晓的话,“都活得好好的。” “是是,都活得好好儿的。”蒋晓笑眯眯地,“诶呀,所以啊,囡囡,看开点!用不着这么后悔,被骗了就被骗了,日子不还得照样过嘛!你说是不?” 隋不扰深呼吸:“是这个道理,但是……” “没有但是!”蒋晓脸色一肃,“你们这些小孩,成天就是心思重。老爱担心考试考不好天就塌了,高考考不好就人生完了,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就焦虑得不行。 “你才多大?二十四!人生才刚开了个头!老娘我都五十多岁了,高中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你说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 她一脸不赞同地斜了隋不扰一眼:“再说了,你这才刚回顾家,就算被骗了,你有什么损失没有?” 隋不扰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确实……没有。 可以说就算她不被骗,她也是要通过获得顾珺意的信任,才能更方便她进入顾家核心的。 从功利的角度来看,她甚至是赚了。 想来,早上在顾珺意办公室里脸色苍白的着相也是误打误撞地消除了顾珺意对她的最后一丝怀疑。 现在她就是一个全心全意信任着、依靠着顾珺意的傻妹妹。 她不过是觉得自己看不清顾珺意的真面目,很没用罢了。 过去的二十多年,她的确被隋见怀保护得太好了。隋见怀和明繁总是希望能够给她一个特别快乐的童年,这座象牙塔太坚不可摧,这两个人就是吵架也没在她跟前吵过。 她毕业刚两年,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辛辛苦苦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强大、很聪明了,结果顾珺意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她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强大其实在真正圆滑的人面前不堪一击。 这种巨大的落差,才让她更觉刺痛与狼狈。 于是她便会忍不住想,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如果妈妈在,她就不会掉进这个坑里。 紧接着,又会有一个更深切、更隐晦的庆幸浮上心头:还好妈妈只是睡着了,只是暂时离开了她身边,而不是永远的诀别。 这样,至少隋不扰还有一个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还有一个盼头悬在她眼前让她继续往前走。 “哎,这就对喽!”蒋晓继续说,声音重新亮堂起来,“没掉坑里没崴脚,那不就啥也没耽误么?” 其实蒋晓也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但聊了这么一会儿,隋不扰还是觉得自己心里的郁结被开导了:“你说得对,蒋姨,是我钻了牛角尖,太焦虑了。” “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聪明囡囡。”蒋姨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又不是笨蛋,你妈都说了,你从小到大就是拔尖的料,连数学都学得懂,这点看人的眼力价你还能学不会?” 见隋不扰心情好了,蒋晓也摇头晃脑起来道:“你再想想,那顾珺意是什么人?她在顾家见过的脏事、看到的算计能和你一样?人家那是什么教育资源?你以前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可就算是这样,她不还是得高看你一眼,把你弄到她身边去?她怎么不把你塞给别的阿姨姐姐?”蒋晓挑挑眉,越说越起劲,“这说明啥?说明你隋不扰,就凭你自个儿的本事,在她那起跑线领先你八百米的情况下,还硬是能让她提防你!” “提防?”隋不扰嘴角一翘。 蒋晓两手一摊:“喏,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嘛!大反派为了防止龙傲天主角成长后起来威胁自己的地位,就把她留在身边,美名其曰是亲手培养,其实就是亲眼盯着!” 隋不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得头头是道的蒋晓,笑道:“我好久没看小说了,现在女频还流行废柴主角飞升打脸?” “流行,怎么不流行!”蒋晓连连点头,“现在的小作者都可有才华了,套路还是那个套路,但写得就是能让人看得停不下来,爽得很呐!” 话题拐到蒋晓最近看的小说上,蒋晓手舞足蹈地和隋不扰吐槽,隋不扰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 车子沿着蜿蜒但平整的柏油路一路而上,最终在一扇镂空雕花铁门前缓缓停下。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500加更! 关于月经假:还有一个另外的设定是可以捐赠自己的月经假给这个月特别难受的姐妹,视同本人此月没有使用,依旧可以折合成现金。一开始的灵感来源是家里有人去世但领导不给批假,因此月经假是作为提出了就必须批准的假期而设置的,想着正常工作如果一个月固定请三天假的话,其实算蛮频繁的了,所以是给出了这么一个固定、合法的假期。现在做了个优化,多加了个带薪的设定。没有给太长时间,是尽管在痛经或者其余一些身体debuff上肯定会比现实研究得更深入一点,但其实很多神经疾病无法根治、容易反复,只能缓解控制,举例偏头痛,而且有时候痛经也可能不是因为子宫而是因为别的慢性病连带来的疼痛或类痛经疼痛,再加上也没有疼痛转移之类的玄幻设定,所以还是觉得根治痛经得更未来的时间段才能实现。最后,如果女性每个月比男性多放五天七天或者更多带薪假期的话,用工成本上升,资本家考虑用工成本以及远离了工作这两点,会觉得对女性的地位不利,所以是设置了这个天数。大概是这么一个想法。 第17章 需要盟友 让她接电话吧。 铁门自动开启, 向内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宏伟的建筑,而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绿意, 花匠穿梭其中,将花丛园林修剪得一丝不苟。空气清冽, 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水汽。 几栋低矮建筑错落分布, 线条流畅,灰蓝色的斜顶完全融入了这一片自然环境。 隋不扰跟着转运车往里开,一路上能看到不少推着老人在外面散步的护工,小广场中心有在器材上锻炼身体的, 也有好几人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呵骂声中气十足得能在天空里盘旋几圈也散不去。 “这环境真不错。”蒋晓把窗户开了一半, 看着外面由衷感叹,“这园林可真漂亮,像啥贵族的后花园。” 隋不扰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入地下停车库, 闻言答道:“嗯, 毕竟六百万一年呢。” “多、多少?”蒋晓下巴都掉下来了,声音变形, “六百万?!这、这, 这里的客户可不都得是金疙瘩……” “顾珺意出钱, 你不用心疼。” 隋不扰停好她那辆颇显寒酸的小电车, 开门下车,环顾四周,周围全是好几百万的豪车,就她这么一辆几万的电车,像误入了大人场所的小屁孩。 蒋晓跟着下车。她知道是顾珺意出钱, 所以她只感叹了一句万恶的资本家。 不远处,转运车停在vip电 梯前,几个台海的职工正小心地把隋见怀从车子里转移到移动病床上。 第24章 顾珺意本来是想来的,可惜公司有事抽不开身。 隋不扰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她总觉得顾珺意是不想来找的借口。 蒋晓上前搭把手扶着管子和器械,隋不扰提起蒋晓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台海的护工一起上楼。 顾珺意给隋见怀安排的房间在顶楼里侧,这一层安静得像停尸房,偶有护工拎着一个小水桶或是别的东西出门拐入走廊另一端的工具房,走廊中间有护士台值班,因为这一层基本都是一些病情稳定的植物人。 隋不扰帮忙将隋见怀身上的各类监护设备安置妥当,又将蒋晓带来的零零碎碎一一归置整齐,连陪护床也细心铺好,她便准备离开了。 蒋晓刚拧好一条湿润的毛巾要给隋见怀擦身体,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忍不住开口:“这么晚了,别来回折腾了,陪护床上挤一挤。” 隋不扰摇了摇头:“不了,蒋姨,我晚上还有事。” “哦……”蒋晓觉得隋不扰有什么事儿瞒着她,但也没问,把湿毛巾放到一边干净的台子上,随手在衣服上擦干手,“那我送送你。”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门。蒋晓一路絮絮叨叨地和她说注意身体别老熬夜,蒋晓又不敢说得太响,生怕声音会传进房间里。 其实她的担心完全是不存在的,台海敢收这么多钱,基建用的建材自然是最好的。进了房间关上门,就把一切声音都隔绝了。 蒋晓把隋不扰送到电梯口,仍然不放心地嘱咐道:“回去路上开车小心点,慢点开。” “好。” 电梯到了,隋不扰走进去,电梯门正在合拢,蒋晓提高的声音追了进来:“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啊!” “知道啦!” 电梯门阖上,将蒋晓的目光隔绝在外。隋不扰看着轿厢门上自己的倒影,手指灵活地一转,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那些在工地上受了伤、因为几个老板都不愿意负责而无法得到妥善救治的工人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想要想个办法,即使只是给一点医疗费也想帮助一下那些工人。 顾衡澂与顾衡牍从血缘上来说是她的阿姨,这件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更不可能袖手旁观。 但她同样清楚,她自己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练就顶级演技,在顾珺意面前都瞒天过海。 但如何让顾珺意不会起疑,或者说…… 也许,她的「天真」也是可以利用的一环。她根本就可以不用瞒着。 她需要让顾珺意觉得自己是想瞒着顾珺意去,又或是想瞒着顾珺意去帮助那些工人、揭露一些内幕,可是计划拙劣,才被顾珺意发现了。 这样的话才符合顾珺意想要的,纠结、挣扎,想要习惯顾珺意的冷漠处事,又无法真的违背自己心里的道德底线,还能让顾珺意觉得自己的能力也不过如此。 手段生涩、心思简单。 这样的话,她就需要一个盟友。 她的人脉……都不在媒体这里。 走出电梯回到车子里,隋不扰系好安全带,坐在驾驶位上打开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犹豫了一下。 有哪个人明面上是向着她的,但其实可能会偷偷告诉顾珺意、同时也有可能让她能够接触争取一下的呢? 她的指尖停在「荀昼」的名字上,点进了聊天框才发现,荀昼今天没有给她发消息。 * 荀家。 荀储光昨天让荀昼不要给隋不扰发消息看看情况,没想到这策略立竿见影,今天隋不扰就真的主动来找他了。 荀昼眼睛亮亮的,拿着手机从二楼小跑下来,塞进荀储光手里:“妈!她、她真的给我发消息了!” 荀储光暂停电视上的综艺,将荀昼的手机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隋不扰的消息:「在干嘛?」 荀储光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立刻给司旻云发了消息,而荀昼转身跑去二楼,不一会儿,把他爸和他哥喊了下来。 十分钟后,五人集合在客厅里,荀昼的手机亮着屏放在桌上。 司旻云来得急,气还没喘匀:“果然她不喜欢太主动的……” 荀人夫脸上带着一个骄傲的表情:“也正常,毕竟她刚被找回顾家,脚跟还没站稳,肯定会担心这时候贴上去的,都是别有所图。” 荀储光缓缓点头,面露满意:“你说得对,之前是我们太急躁了。” 荀昼左看看右看看,问:“那我要怎么回?” “不急。”荀储光稳坐钓鱼台,“隋不扰这几天是入职了顾珺意的公司对吧?挂了个副总头衔?” “是的。”司旻云肯定道,她对各家动向一向了如指掌,“不过据说是还没有签合同,只是跟着玉瑾熟悉公司业务。” 荀储光扯着嘴角冷笑一下:“我猜也是,顾珺意哪舍得轻易就把油水这么多的合同签出去?” 她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道:“你回复她,看看她要干什么。就用你的语气回,不必太热络,但也别太冷淡。” 荀昼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被家人看着回消息太羞耻了,尤其妈妈好像要利用她,可他却动了心,还不能被妈妈发现。 「x:在看电视,怎么了?」 「隋不扰:你做asmr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听着听着就对asmr助眠免疫的人?」 荀储光示意荀昼自由发挥,他斟酌着用词打字:「有的,这跟安眠药吃多了有耐药性是差不多的概念。」 发完,他忍不住抬头看了母亲一眼,但荀储光面色平静,目光并未停留在他身上。荀昼还是有点担心隋不扰,于是抿了抿唇,又追了一句:「怎么了?」 「隋不扰:昨天你没有给我发新的asmr,我就去听以前的。」 「隋不扰:但是没有用,我昨晚又失眠了。」 荀昼的心揪了一下。看到隋不扰的状态栏一直是「对方正在输入中」,他体贴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感觉你心情不好。」 隋不扰依旧没回。 荀储光当机立断,低声说:“别等了,直接打电话。文字套不出东西。” 「x:要不要打电话?说话可能更方便些。」 消息没发出去几秒,隋不扰的语音电话马上就弹了出来,荀昼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按照荀储光的要求开了免提:“喂?”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紧张得都快变形了,好在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发觉,只是声音有些疲惫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荀昼。” 荀昼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就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最近工作很累吗?” 荀人夫在对面瞪了他一眼,还是觉得他太上赶着而恨铁不成钢。荀昼别开视线,只当做没看见。 隋不扰的声音有些飘忽:“嗯……是有点事……算了,不该和你说的。”她顿了顿,似乎对这样的示弱有些难以启齿,用恳求的语气小声问,“荀昼,今晚可以挂着电话陪我睡觉吗?” 荀昼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热气烧得他有点头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裤腿衣料,结结巴巴地回应:“可、可以是可以,我今晚也没什么事,但你有什么事也不要憋在心里,可以和我说说……” 隋不扰沉默了几秒,话筒清晰地将她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她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是蕤宾工地的那个事故,姐姐的意思是冷处理,但我在网上看到了很多事故现场的照片,还有那个失踪工人的家庭。” 她叹了一口气,气息也是颤抖的:“我……我现在心里很不好受。” 荀储光轻轻挑起半边的眉毛,而司旻云一只手撑着下巴,对此事也并无过多反应。 对于顾珺意的决定,在场所有人都不意外。 事实上,按照顾珺意的手段,就连这次 事故什么堆载过重也可能是她动的手脚。 荀昼掌心沁出薄汗,抬眸看了一眼荀储光,试图从母亲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指示,但一无所知,他只好故作无知地答道:“怎么会这样,珺总她——” 隋不扰几乎是立刻打断了荀昼的话,仿佛对自己刚才冲动说出的话感到后悔:“不不不,姐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和难处,是我太感情用事了。我就是心里闷,想找人说说话。” 隋不扰想找人说话第一个找到的是他诶,荀昼有点高兴。 “哦、哦,没事没事!”他的声音雀跃起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第25章 他余光见荀储光没有制止的意思,荀昼的话也说得更顺畅了:“缺钱我给你,你想匿名捐赠我也可以帮你找人,别担心,那些工人肯定会得救的。” 他都想好了,如果隋不扰不要他帮,大不了就让他以隋不扰的名义捐点钱、捐点物资过去,就算隋不扰不知道,只要这样能让隋不扰好受一点就值得。 隋不扰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拖长音地「嗯」了一声。 “其实……”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在纠结,“我……确实有件事要你帮忙。” “你说!”荀昼没有发现隋不扰声音的变化,语调里只有被依赖的亢奋。 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些许玩味的轻笑。 荀昼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一颗心高高地悬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他,而下一秒,他的预感就应验了—— 隋不扰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方才那种疲惫和不安都像是幻觉一样地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第一次见到隋不扰时,她那种锐利的、看穿一切的平静。 “你妈在旁边听了这么久,让她接电话吧。” 荀昼猝然抬头,血色褪尽,便见自己的母亲脸上的从容也被怔愣所代替。 “荀总。”电话里的隋不扰仍在继续说,“总是像这样偷听孩子电话,不太好吧?” 荀储光的脊背僵直了,只有紧挨着她的司旻云察觉到了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僵硬。 荀昼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去看母亲的神色,方才那点子窃喜早就被恐慌代替了。荀人夫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已不在他们该听的范畴,对荀昼哥哥挥挥手,带着他回了二楼去。 “我想和您单独聊聊,可以吗?我……实在不喜欢扬声器。” 女人沉默地看着桌上那只通话时间还在一分一秒流逝的手机,表情明晦不定,客厅柔和的顶光却照不进她深邃的眸底。 而电话那头的隋不扰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安静地等待。 作者有话说:我说今天怎么没有更新标,下午一看发现设置成明天发了[裂开] 第18章 盟友+3? 荀总,您看,我并非是一无…… 隋不扰站在自家逼仄的阳台上, 随手拨弄架子上那盆花绿油油的叶子。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和拖鞋走路的声响。 在类似于阳台门的抽拉声后,那边重归寂静。 隋不扰率先开口:“荀总,不必惊讶我为什么知道您在。上次在酒店, 您不也旁听了荀昼和司旻云前辈的电话么?” 那次酒店的早晨,隋不扰在洗手间里有听到荀昼打电话, 对方在问那晚进行得是否顺利。 当时荀昼喊了句「司姐」, 那电话那头应该就是司旻云。 那天司旻云的嗓门非常大,隋不扰在洗手间里都可以听到一个不属于荀昼的声音。 而司旻云与荀储光的关系很紧密,荀储光对此事绝不是听之任之的态度,而是高度介入。 不管是为了报恩还是扒好顾珺意这艘大船, 她都得确保荀昼符合隋不扰的心意。 其次是今夜,荀昼问出的问题也过于具有导向性。 首先是一开始的文字消息。荀昼明知道隋不扰是有失眠的毛病, 而在她发的消息与平时没有差别的情况下,荀昼却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接起电话后,听到她疲惫的声音第一反应仍然是「工作很累吗?」。 任务感太强,像在执行指令。 最后, 就是荀昼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有过的、比正常思考要略长一些的停顿, 像是在等待指示。 那么,指令的颁布者就一定在旁边, 或者至少监听着那通电话。 隋不扰不需要百分百确认, 只要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她就能赌。 赌荀储光真的非常在乎这件事, 赌她一个和荀家撕破脸出来自立门户的人不会任由自己的孩子往她不确定的、可能得罪顾珺意的方向狂奔。 这还是顾珺意教她的。 荀储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直说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在刚才短暂的几分钟里,隋不扰思考过该怎么向荀储光开口比较好。她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有急智的人, 连顾珺意都骗不过,就别说更老油条的荀储光了。 所以她决定实话实说:“您刚才听到的,是我故意和您说的。我的确想要帮助那些工人,但仅有我一人独木难支,我想要一个盟友,而您是最完美的选择。” 荀储光冷笑:“你很有胆量,但选择你对我来说,并无价值。” “您说的是。”隋不扰坦然承认,“我知道,您帮助顾珺意,是因为我的生母曾对你有恩,也因为您荀家的利益。顾珺意确实强大,她能给您的,比现在的我要多得多。” 随后,她话锋一转:“但是,荀总,您真的认为,顾珺意这艘船,您能坐一辈子吗?” 荀储光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这是在挑拨离间?顾珺意的能力和手腕大家有目共睹。” “是,有目共睹。”隋不扰答得很平静,但其实她的手快把叶子揪烂了,“不过,您应该不知道为什么顾珺意要选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间点,对三姨、四姨出手吧?” 荀储光那时候也没有去慈善拍卖,当时顾珺意和顾衡澂姐妹的「矛盾」在外人看来顶多停留在猜测阶段。 所以隋不扰赌她不知道真正的导火索。 荀储光:“……为什么?” 听到这个反应,隋不扰感觉自己狂乱的心跳终于有理由平复下来,她扔掉了手里的残叶:“因为在昨天的慈善拍卖会上,我偶然发现三姨和四姨在洗钱。” 荀储光呼吸一滞。 隋不扰语气幽幽地补充:“她们洗钱是为了昌星科技的投资,三姨四姨与五姨六姨是同一阵营的,她们的布局已经到最后一步了。” 言下之意是,如果没有隋不扰,顾珺意这条看似坚固的船可能早就沉了。 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只要足够惊人,逻辑上能自洽,能唬住荀储光就可以。 再加上顾珺意终归是出手了,这样的举动也反过来证明了真相的有效性。 这就够了。 “荀总。” 荀储光没有再回答,在长久的沉默里,隋不扰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您看,我并非是一无所有的。” * 市中心某间loft公寓内。 没有开灯,窗帘闭合,电脑屏幕的冷光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不修边幅的女人坐在电脑桌前,一头黑硬的短发四处乱翘,眼神明亮、专注,身材瘦削但精干,因为长期熬夜、盯着电脑屏幕、又或者是「营养不良」,眼角总是布满红血丝。 她肤色是长期奔波带来的小麦色,穿着一件白t和运动短裤,脚上蹬着一双灰扑扑的球鞋,像是刚下班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又像刚起床还没洗漱。 电脑屏幕上正在整理货轮搬运工离奇丧命的案件,这个案件她几年前没有头绪时暂时放下了,而她最近有了点新发现。 接连「叮咚」两声,她的私人邮箱和工作邮箱提示音同时响起。 女人眉心一蹙,挪动鼠标,先是点开了私人邮箱,再看了看工作邮箱,两边一对,发现竟然是同一份文件。 她的私人邮箱知道的人 很少。事实上,她的朋友也很少。 纪昭,新闻界的一把凿子,这个世界上都没有她凿不开的黑幕。 曾经卧底黑工厂两年,带回一手情报一举捣毁整个黑色产业链,装疯卖傻当过乞丐,打过拐也打过毒,多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她看到信箱里的威胁信也会毫不在意地扔进碎纸机,追杀她的悬赏在暗网上早就叫价叫到了上亿。 她先下载了工作邮箱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却没打开看,然后她再下载了私人邮箱里的那一份,解压查看。 文档标题映入眼帘:《关于蕤宾地产安全事故调查报告及内部资料》 她坐直了身体。 蕤宾地产的事在刚刷到失踪民工配偶的求救时她就盯上了,也试着去蕤宾内部深入调查,奈何她这个身材,去当搬砖的根本没人要。蕤宾又是正规注册的企业,想要隐藏身份潜伏进去难度和风险太大。 现在线索送上门,那她绝不会放过。 知道私人邮箱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在这其中有能力拿到蕤宾事故一手资料的是—— 纪辛。她的哥哥。 她哥哥嫁了个娱乐圈的大老板,老板和家里撕破脸出来单干,这个老板貌似、据说是站台顾珺意的。 第26章 她不是很确定,因为纪昭和哥哥一家的联络是单向的,哥哥和荀储光找到什么她可能感兴趣的消息就从邮箱发给她。 印象里荀储光的态度很暧昧,有时候也会送来有关顾珺意的消息。 那些消息暂时还没有用上的地方。 真有意思,难道是顾珺意授意的?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纪昭快速地浏览完了发来的文件,东西也不多,条例清晰,看得出是紧急临时搜寻后进行了简单整合的信息。 蕤宾的公开画像、爬虫关键词抓取、项目背景……这些都是公开或半公开途径可以获得的信息。 这里面唯一称得上是内部文件的是一份工地上材料的采购报告和相应的监控,但非要说的话,也不是蕤宾内部的资料,任何与供货链相关的环节都可能流出。 采购清单与验收报告并无异常,少数路途折损也在合理范围内。尤其是一路上的监控,纪昭用六十四倍速看了一遍,从供货商仓库直接运出来到工地核算进入使用中间并未假手于人。 有关供货商的关键词也用爬虫抓取了,供货商在业内的名声还不错,少数几个判决书也是关于劳动纠纷,与工程质量或商业欺诈无关。 虽然纪昭对编程一窍不通,但仅是看这文件的整洁程度也能看得出整理信息的人基础功有多扎实、花了多大的功夫。 所以,如果假设从仓库里运出来的那一批没有问题,所有环节都合规合法,那么出问题的地方就只能在工地,或者…… 纪昭一手支着下巴,点开了文件里最后一个文件。 是一个模糊的扫描件,那个货车司机的入职表格,在pdf文档的第二页还有另一张图,是司机此前的工作证明,她曾任职于「马蜂货运」。 这个公司海陆空三线并行,更巧合的是—— 纪昭快速点开她之前整理的货轮搬运工离奇丧生的案件,这个搬运工正是被马蜂货运外包的临时工。 马蜂货运的控股股东,是顾珺意的小姨,顾叙章。 只是想要搞垮顾叙章的话,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顾叙章又不是什么棘手的对手,远的不说,就她那嫂子也能够做得到。 这个人想把真正的幕后黑手「藏起来」,但不是对她藏起来,而是对「幕后黑手」藏起来…… 纪昭打开工作邮箱里的那份文件。 果然,工作邮箱里发来的邮件还以大篇幅整理了有关于马蜂货运的资料,但这些部分在私人邮箱收到的文件中被完全删除了。 须臾,她嘴角微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有点意思,她忽然觉得之前囤积的、有关顾珺意的消息估计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 能拉到纪昭这个助力属实是隋不扰的意外之喜,她也没有想到荀储光的配偶居然就是纪昭的哥哥。 有无数人都想挖出纪昭的真面目,但网上愣是连一张她的正面大头照都没有出现过,那就更别提她的家庭关系了。如今想来,荀储光在其中也贡献了很多。 她本来的计划也只是从荀储光的媒体人脉里找一个话语权比较大的,把文件交出去,等待媒体发布文章。 但有纪昭在,便没有比她更完美的选择了,毕竟没有谁比她更权威,出手更能掀起惊涛骇浪。 她用加密邮箱分别给纪昭的两个邮箱发了文件,其中发给工作邮箱的加密并没有那么复杂,稍微学点黑客皮毛就能破解。而发往私人邮箱的,则动用了她所能掌握的最高级别加密手段。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清晨五点半,她又熬穿了一夜。 隋不扰一手握拳,用指关节轻敲发胀的额头,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温水喝。 她对荀昼说的话也不是全是假的,她确实又开始失眠了。 这个毛病是从家里破产才开始的,她一开始试着吃安眠药,但吃完之后不仅睡不着,还头疼、手疼、腿疼,反正全身疼也没能把她疼晕。 后来各种心理催眠、物理催眠、助眠香薰、助眠视频她都用了个遍,想起学生时代一上物理课就要睡觉,还去找了几个大学物理的课程录屏来看。 结果越看越亢奋,愣是把大学基础物理学完了都没睡着,脑子清醒、知识充实,她觉得自己能再去参加高考。 温水在隋不扰的舌尖留下寡淡的滋味,她随意冲洗了杯子,擦干放在旁边,却没有马上离开厨房,而是靠在料理台旁,低头揉捏酸胀的眼眶。 疲惫到极致,反而变成一种夸张的清醒。她现在的心跳很快,可能是因为通宵,也可能是因为她在整理文件时,意外发现的、有关马蜂货运的消息。 她父亲当时就是被马蜂货运聘请的临时工。她一直知道马蜂货运的股东是顾叙章,所以从很大程度上也将顾叙章视作她最大的敌人。 一个货运公司,一个高科技企业,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可能顾叙章仅仅只是害死她父亲的罪魁祸首。 但现在,如果如嵇琼华所说,蕤宾地产是典型的顾珺意风格,那么马蜂货运的前司机就又莫名其妙和顾珺意扯上了关系。 顾珺意这么一个刚在隋不扰面前发表过工人的命不重要的资本家,想来也不会在乎一个临时工的生命。 马蜂货运、或者说顾叙章和顾珺意的关系也要重新评估了。 再往远了说,顾叙章是唯一一个从明面上嘲讽了隋不扰的顾家人,当时她以为是一个龙王归来正常的羞辱流程,要是现在想想,甚至也有可能是为了顾珺意才来扮这个白脸。 她站到感觉心跳平复了一点,才慢慢走回卧室。 电脑屏幕停留在发邮件的页面,而隋不扰看到自己发出去的邮件文字部分被悄无声息地更改了一个后缀。 她自己的署名是「suiburao」,而现在变成了「su1burao」。 字母「i」被更改成了数字「1」。 隋不扰知道这种「攻击方法」,本质上也不是真的直接修改了邮件内容,而是利用邮件的客户端渲染漏洞的视觉欺骗,如果使用别的设备登陆邮箱,见到的还会是字母i而非数字1。 不过现代邮件客户端和安全软件都采取了相应的防护措施,能有效拦截这类攻击,所以如果纪昭不会编程改进这段概念攻击的代码,那可能一次只能修改很有限的地方。 这是一个主动联络的讯号。 总之,隋不扰把这个数字记下来了。 早晨六点,她应该准备洗漱去上班了。 也不是第一次通宵了,隋不扰洗漱好换好衣服,又坐回电脑前。 顾珺意早上会派司机来接她,所以她准备顺便帮嵇琼华把工程化与自动化先做了。 本科时她经常靠接这种简单的外包单子赚兼职费,虽然家里有厂,但她不想给妈妈太大负担。 在她常去的论坛就有好几个现成的,那天隋不扰在嵇琼华公司系统里看了一遍前端留下的项目文件和技术栈,就知道该选哪个框架了。 所以这种事对她而言倒真是五分钟搞定的课间活动了。 赶在司机到来以前做完了框架,她给嵇琼华发了一条消息。 「隋不扰:你家工程师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嵇琼华没回,这个点估计还没起。 于是隋不扰把框架备份在自己的加密硬盘里,电脑上留下一份她重新改过的带了一点可能暴露的bug版本以防万一。 正好司机发消息说到楼下了,她便关闭了电脑下楼。 顾珺意处理好了隋见怀疗养院的事,让隋不扰住回顾家的事儿要看明天了,顾珺意说顾远岫明天出院。 明明当时说的是她搬回顾家以后护工就能上岗,结果现在顺序掉了个个儿。 很明显,那时候初见,顾珺意摸不清隋不扰的性子和城府,求的是先控制住她再给她一颗甜枣。 在拍卖会后,隋不扰给顾珺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因此是否立刻将她置于眼皮子底下严密监控就显得没那么紧迫了。 昨天,她又误打误撞地表现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让顾珺意放下了防备。所以,隋不扰现在猜测,顾珺意估计也没那么执念地想要让她住回顾家了。 不过…… 隋不扰把钥匙塞在口袋里下楼,路上遇到上楼的阿婆阿爷,学着顾珺意的样子和他们打招呼。 不过自己都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顾珺意那边肯定也会很快有动作。 就跟前几次一样,像有个读心系统,总能在对方开始犹豫怀疑的死线之前把事情都落实好。 顾珺意肯定也不会拖太久,倘若她把自己视作羽翼下的一员,将自己视作是「有价值」且「听话」的自己人,那更加不会亏待她了。 第27章 想到这里,隋不扰将头轻轻靠在轿车后座冰凉的皮质头枕上,自嘲地、极快地勾了勾嘴角。 好讽刺啊,如果她没有帮上顾珺意的忙,她在顾珺意眼里和那些在蕤宾工地上死伤、失踪、可以被轻易牺牲和抹去的工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应该说,玉瑾对于顾珺意,她对于顾珺意,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于顾珺意,又有什么区别? 车窗外的城市街景快速后移,隋不扰转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认真开车的司机。 司机是顾珺意分给她的,顾珺意对她并没有过多介绍,只说之前是退伍军人,叫李熠年,体格很厉害。 之前两次和顾珺意一起的接送也是这个司机,隋不扰没有单独和她说过话,只觉得她是一个外貌有点吓人的女人——她的右眼眼角旁有一道极深的伤疤,加上她天生下撇的倒三角眼睛,让她的气质显得像土匪。 隋不扰突然开口问:“我听说您之前是军人?” 李熠年没想到隋不扰会突然说话,在后视镜里与她对视一瞬,点了点头:“是,不过我退伍很久了。” “看得出来。”隋不扰弯起眼睛,“您的手很稳当,姿势也很端正。” 李熠年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右眼眼角的疤随着她的眼珠子移动而抽动了一下:“从部队里出来的习惯,改不了。” “您之前是在哪里服役的……”隋不扰顿了顿,补了句,“可以问么?” 李熠年闻言,一只手摸了摸自己仅剩板寸的后脑勺:“边关。” “边关。”隋不扰小声地重复一遍,“东方边关?” 李熠年挑眉:“顾珺意告诉你了?” 隋不扰注意到这一个微妙的全名,她面不改色地摇头:“我猜的。因为这几年,东方边关一直有与矮人的冲突。” “嗐。”李熠年发出一声充满厌烦的嗤笑,“大陆上这么多种族,就矮人事儿最多。不管女的男的都胡子拉碴,邋里邋遢,浑身一股子矿坑里的铁锈和劣质麦酒味儿,我看见这群人就烦。” 说起这个,李熠年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让她那股压抑已久的愤懑找到了宣泄口:“我在那儿待了十多年,见过最脑残的人全是矮人。就没见过那么又犟又蠢的!之前谈和谈崩了一次,闹特大,上新闻了,你知道吧?” 她根本不需要隋不扰回答,憋了太久,只想一吐为快:“新闻里咋说的?冠冕堂皇,只说矮人拒绝撤军,单方面破坏和平协议?我呸!新闻社的那群什么记者都他爹的是没卵子的孬种,只会写那些个歌舞升平。” 她冷哼一声,盯着道路的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后槽牙咬得脸部肌肉都变形了:“明明是他们巡逻队越界,被我们警告后还怀恨在心,半夜摸哨打伤了值班的两个战友,其中一个才十九岁,左腿彻底废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这些消息都被压得紧,隋不扰只在一些特殊账号下看过评论,没有官方站台,不知道真假。 “那……”她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李熠年冷笑,她深呼吸一口气,趁着红灯停下的时候拽了拽安全带,调整了坐姿,“哪有什么后来,大局为重。呵。 “连长挨个找我们谈话,说成年人就不应该这么冲动了,说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不到必要的时候就别动手,以免造成更大的伤亡…… “那我死伤的战友呢?就这么白死了,白受伤了!?”她眼眶通红,狠狠用掌心抹了一把眼睛。 李熠年话里的不甘沉重地压在隋不扰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隋不扰先前还想保持理智判断李熠年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可听到这些掷地有声的愤怒、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痛苦,还有李熠年话里再明显不过的、压抑不住的哭腔,隋不扰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人能演得这么真情实感。 隋不扰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话在这样的创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什么交代都没有?” 李熠年又是笑了一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交代?有啊。内部通报,定性为意外冲突,死掉的追封烈士,受伤的记了笔功,给了一笔抚恤金。 “就可怜巴巴的十万块,那点臭钱,够买她一条腿吗?够赔她本来应该有的大好人生吗?” 车厢内部陷入一阵沉默。 隋不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如果说上面有一部分人心思不正、连边防都不当人,隋不扰是相信的。但在这么多战士面前也不给那两个人更好的补偿,也不出去要回个公道,就不怕边防集体造/反? 边防的将领,不可能都是弱智吧? 于是隋不扰试探着问:“这是您在役期间知道的?” 李熠年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不是,退伍以后收到了队里寄来的信。” 啊,那就是有动手脚的空间。 “您退伍之后,就立刻入职了姐姐的公司么?”隋不扰顺势追问。 李熠年答道:“是。大概是为了堵住我的嘴吧,把最高薪、活儿也最轻松的工作丢给我,让我闭嘴,不要再去追究过去的事情。” 李熠年在入口处短暂地停了一下,等待机器扫描她的车牌。 “说起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能够让我遇见小珺总。”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放松的笑容,“还好不是顾家剩下任何一个人,否则给我再多钱,我都不干。” 隋不扰:“……” 车子在李熠年的尾音里停在了园区停车场内。 这一片园区都是顾家包下的,顾珺意的三家公司因此都在一块儿。 “到了。”李熠年拉下手刹。 隋不扰道了声谢,手放在把手上:“谢谢您。” 她打开车门,一只脚都迈了出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熠年: “如果我想帮助那些死伤的工人,除了姐姐以外,我也可以向您寻求帮助,对么?” 李熠年没有再从后视镜里看她,而是撑着方向盘转过身。 她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黝黑的脸上一双粗黑的眉毛扬着。她的回答短促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十足中气: “是!” 隋不扰关上车门,往公司方向走去。 路上,她的手机震动一下,是嵇琼华给她回消息了。 「嵇琼华:?你别是两天没合眼硬熬出来的吧?」 「嵇琼华:姐姐我真没有这么急,你不要熬出病了啊qaq」 「嵇琼华:向您推荐联系人:大嘴吞灯泡」 其实工作量对于隋不扰这种熟练了的人而言并不多,但嵇琼华有这样美丽的误会隋不扰也不想去纠正,她乐得让甲方觉得自己工作量大。 「隋不扰:睡了。」她言简意赅地回复。 「嵇琼华:……睡了八小时还是八分钟?」 隋不扰没再回了,她直接从好友名片加了大嘴吞灯泡,她刚想锁屏,对方就极速通过了好友。 「大嘴吞灯泡:邓柳姝。」 「隋不扰:真名就是id,隋不扰。」 「隋不扰:稍等,我把文件发给你。」 她事先就在绿泡泡上存好了压缩包,现在就立马发了过去。 「隋不扰:你邮箱给一个,我再发一个备份的。」 「邓柳姝:好的。」 邓柳姝把自己的工作邮箱给了隋不扰,隋不扰顺手给邮箱也传了一份。 「邓柳姝:?」 对方的小窗状态断断续续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好几次,隋不扰紧张得要命,她直接在原地停下来,在对话框里犹豫了很久,发了个一个乖巧坐姿的表情包。 可千万别发怎么两个不一样啊……她简直想向天女祈祷了。 邓柳姝一直没有回复,隋不扰再忐忑不安也只能先进公司再说。她打了卡,径自走向自己的工位。 十分钟后,她刚打开电脑不久,邓柳姝终于回消息了。 「邓柳姝:哦,我邮箱打错了,你重新发一次吧。」 她又发了另一个同样是公司后缀的邮箱,前面的前缀果然只差了一个字母。 ……她这是知道了,还是真的给错了? 十分钟能干什么? 那个框架体量并不大,理论上把她现有的代码放进框架里完整运行跑一遍能达到的最短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所以邓柳姝有充分的时间发现隋不扰埋下的、能够让框架的加密暴露的bug,也能够发现两个文件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这个bug。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隋不扰把正确的文件加密,发送给了「正确」的工作邮箱。 第28章 「邓柳姝:收到。」 隋不扰刚松一口气,顾珺意的身影就从走廊那头出现,经过隋不扰工位时喊了一句:“妹妹,过来。” “……来了。”隋不扰有气无力地起身。 通完宵的身体再经历刚刚那段紧张的心情,她感觉自己身体快散架了。 顾珺意把手里的咖啡袋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杯冰美式递给隋不扰,目光在对方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怎么,昨晚没睡好?” “……嗯。”隋不扰低低应了一声,接过冰美式。 顾珺意喝了一口她自己的拿铁:“怎么,之前不是说荀昼的asmr对你有用吗?” 隋不扰没有和顾珺意说过自己失眠的问题,自然也没有和她说过荀昼的事,那告诉顾珺意的人就只可能是之前的荀储光了。 隋不扰颔首,她选择沿用荀昼当时提出的那个听起来最合理的解释:“可能是因为听多了,免疫了吧。” 顾珺意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在隋不扰脸上转了一圈,说:“这样啊。” 她体贴地没有继续深究,坐到办公室的小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正好和你商量一下搬家的事情。” 隋不扰依言坐下,顾珺意在手机上给隋不扰分享了两个链接:“看看,喜欢哪一个?” 是正在出售的新房,一套是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独栋别墅,另一套是足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豪华大平层。一平均价十五万出头,顾珺意精挑细选的房型都是三百平,算下来一套总价也要四千五百万出头了。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隋不扰还是看得眉头一跳。 这价格,她现在住的那套老破小筒子楼的房价只取这零头都不一定有。 顾珺意说:“我后来仔细想过了,你年纪也大了,突然莫名其妙和三个陌生人一起住肯定不习惯,所以我想了一个备选项,你挑个喜欢的房子,我送你。” “你哪儿来的钱?”隋不扰其实一直很好奇,她知道富二代花一万等于普通人花一块,可这是四千五百万啊! “怎么,担心姐姐没钱啊?”顾珺意被她直白的问题逗乐了。 她侧身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拟好的合同:“喏,之前忙,还没来得及和你签副总的合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签了吧,你看看条款。” 说完这句,她又拿出另两份文件也一并递过来:“这两份,是关于我们给你的补偿协议,我与祖母还有妈妈都讨论过了,这是大家一致的决定。 “还有你那辆小电车,我也给你换一辆吧,你说,喜欢哪个牌子?” 隋不扰其实还挺舍不得自己那辆小电车的,因为那毕竟是靠她一个月一个月工资攒下来买的第一个大额资产。 她面露纠结:“小电车……可以不卖吗?我挺舍不得的。” “舍不得?就那八万块的小家伙?你要不要看看我给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顾珺意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底却都是纵容的笑意。 眼见隋不扰还是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顾珺意终于笑着摆了摆手:“好啦好啦,瞧你那点出息。我又不缺这几万块给你旧车换新,不想卖就不卖了呗,当个玩具留着收藏也行。” 隋不扰低头看合同,嘴巴里还小声解释:“因为那时候工资没有像现在这么多。” 顾珺意靠过来了一点,她搂住隋不扰的肩膀,轻抚着她的长发:“我知道,但你的才华值得这么多钱,甚至更多。” 这——么多钱!? 隋不扰的目光聚焦在了合同上的白纸黑字,看到了顾珺意开出的价格,不可置信地数了后面的那一串零。 一百万?一个月? 啊??? 如果她不是已经决心认清顾珺意真面目后好好发展自己的势力,以防未来哪天发现顾珺意才是罪魁祸首结果自己沉没成本太多远离不了…… 但凡她有一点犹豫,就冲这一年一千两百万、完善的五险一金、丰厚的带薪年假和奖金,她也会成为顾珺意的死士了。 这个恐怖的女人。 “怎么了?吓傻了?” 大概是隋不扰的震惊太外显,顾珺意笑得后仰。 隋不扰默默地放下工作合同,那几张纸对她来说已经有点烫手了,转而开始看另两份补偿协议。 其中一个是赠与合同,从乂氪集团名下的公司财产里分给隋不扰一套房,另一份则是另一个外包顾问聘用合同。 隋不扰在乂氪集团的合同还有三天才结束,这样她既能拿满月中的工资,顾观澜从乂氪名下送她一套房也能属于赠与优秀离职员工。 而顾问聘用合同的工资很微妙,经过一同计算后有零有整。 这么想来,那份聘用合同的工资应该正好能付税,而他们也能从付出的工钱里得到成本发票。 真是一石三鸟,顾家也真是一分一厘全都算清楚了,连一点油水都不肯白白流出去。 ——不对,是一石四鸟。 在这么高额的冲击下,就能轻松掩去她们并不打算给隋不扰股份的心思。 股份之类的暂且可以不急于这一时,但这样的虚假合同注定是个地雷。 本来不过就是赔偿一套房子还替她交税,可这样一套下来,她自己莫名其妙沾上了一个犯罪的风险。 “ 这可是四千五百万啊……”隋不扰决定扮演一个山竹吃不了细糠的土包子,“要不然,要不然你们就补偿我一辆车得了,反正现在的筒子楼我住得也舒服。” 顾珺意恨铁不成钢:“让你继续住在那套老破小筒子楼,你是要我被千人所指,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苛待妹妹呀。” “我住不习惯,更要失眠了。”隋不扰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黑眼圈比熊猫还深,一会儿人家也觉得你虐待我。”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的样子一定特别惨,因为之前在乂氪工作时,每一次通完宵后去上班同组的同事都说以为见到女鬼了,有一次因为厕所灯坏了,甚至把胆子小的同事吓得跳起来过。 她卖完一波惨,才引回正题:“要不然这样吧,前几天我跟着玉瑾熟悉业务的时候,发现三个公司的系统技术架构都有可以优化和提升效率的地方…… “我帮你优化好系统,然后这些就当我的报酬,多出来的再当补偿,可以么?” 反正她劳动是付出了,能把这一个虚开发票掰回正经收入,自己别陷入犯罪风险就够了。至于金额多少,反正是意外之喜。 顾珺意垂眸看着隋不扰手中的合同。 这个提议对她而言绝对是具有诱惑力的,毕竟今天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付出的,能多一个把柄是好,但顾珺意也不至于觉得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能拿到隋不扰的把柄。未来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如果本身毫无利润的事可以得到一点回报…… 想到这里,精于计算的商人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顾珺意点了点头:“可以,那我去让法务部更改一下相关条款。” “好。” 隋不扰看着顾珺意拿起合同走了出去,才放松脊背,彻底窝进沙发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隋不扰坐在办公室里,恪守本分也没敢四处乱看,而是拿起手机又开始刷社交媒体。 这段时间的热搜都是体育赛事,大陆的运动会正在如火如荼地举行。翻了几个热搜话题,隋不扰不知道自己从哪个页面点进了无限下滑的推荐页,起初只是些寻常的赛事报道和明星花边,但翻着翻着她发现不对劲了。 「【爆】九十岁老太看了都连夜开户!今晚半决赛内部资料泄露,速点链接捡钱!」 「跟着大神连红三天,法拉利自由了,感谢带飞!」 「已跟!!中了回来还愿!」 「□□了!赢了会所俏模,输了下海干活~」 「超独家!秒删预警!速存!昂尼主队内讧已实锤,核心球员夜店通宵狂欢!就这状态明天踢个球?!」 「(配图:是人是鬼都看不清的抖动模糊视频)」 「惊天漏洞!新平台bug期充值100送500!趁平台还没卡顿,快冲啊!!」 「试了真的到账了,玩了两把五分钟提现美滋滋~(配图:到账5827.12元的截图)」 「哇啊啊啊啊感谢菩萨!昨天输的全捞回来了!」 「昂尼主胜盘赔率都飚到9.75了,这可是客胜赔率都没高出过5的昂尼啊!到底哪个傻蛋还在买?晴山盘才稳如老狗!!」 隋不扰看得眉头紧皱,不知不觉中就滑到了最下方: 「根据相关法律和政/策,部分搜索结果未予显示。」 第29章 隋不扰记住了那个平台的名字,切出去到浏览器一搜。 果然,是个海外的平台,用的语言正是那群地底人用的语言。 隋不扰下意识地就想起和地底人有着更深链接的那对姐妹,她刚站起身,正巧顾珺意回来了——她空着手,可能合同还要再改一会儿——她是准备让隋不扰先把劳动合同签了。 “怎么了?”看着隋不扰那一脸比她刚走时还要夸张的菜色,顾珺意眉心堆起。 隋不扰把自己的手机递了出去。 顾珺意也是越看脸色越难看,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隋不扰压低了声音,尽管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你说,会不会是顾衡澂她们……” 顾珺意上下划拉着星博页面,良久后冷笑一声:“这是彻底不装了。” 隋不扰抽回手机:“我去电脑上查一下。” 顾珺意跟在她身后走到她的工位上,看着她在浏览器里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便找到了一个全是字母的境外网页。 浏览器自带的翻译插件迟缓了几秒才开始工作,顾珺意指着法人的名字说:“这是我三姨父。能看实际控制人和受益股东吗?” 隋不扰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会员。” 顾珺意:“……” 隋不扰借用了另一位助理的包年会员账号,重新登陆后,果然在实际控制人里看到了顾衡澂的名字。 看公司的成立日期,就是上个礼拜的事。 慈善拍卖之前,工地事故之后。 隋不扰猛地抬起头,她脑中有一条线索在那一瞬间连成一条线:“我记得你说过六姨的昌星科技想做家务型仿生人,对吧?” 顾珺意点点头,等待隋不扰的下文。 “首先,目前市场上关于单一功能的家务自动化机器人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比如扫地机器人、洗菜机、洗碗机。”隋不扰语速加快,逻辑清晰。 “但仿生人技术,尤其是具备复杂综合能力的家务仿生人,别说商业化了,就连能不能做出来一个样品都是未知数。” 她说着,转过头,发现连顾珺意那几个助理也很认真地围在后面听讲。 “所以六姨她们想要直接制造家务型仿生人无疑是不可能的,那她们选择这个方向,就必然不可能是为了盈利。” 隋不扰顿了顿:“说明从制作到出售这段流程以内,其中有什么东西是她们愿意借着一整条产业链加以掩饰和洗白的。” 隋不扰知道,顾珺意和她的助理们肯定听得懂她的潜台词。 “那,仿生人的制作和洗钱之间能有什么关联呢?”隋不扰自然而然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她看着顾珺意,对方却并不是像往常一样游刃有余地笑着。 她有些奇怪,顾珺意居然没有涉猎这个领域吗? 隋不扰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顾珺意身后两个助理以为这是副总给她们出题目,其中一个看着年纪很轻的小姨娘想了想,回答:“是不是因为高尖技术价格很贵,所以方便洗钱?” “那三姨她们靠买画也可以达成这个目的。”隋不扰多注意了一下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通常拍卖行是查洗钱最严的地方,三姨她们在拍卖行都敢用买画来把那些钱来源转正,显然有门路,没有必要再设立一个更大的靶子。” “那是为什么?” 顾珺意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助理们,依旧没有吭声。 作者有话说:挣扎失败,乖乖更新。卡好的w2懒得拆了,干脆一起发。倒v的话预计从16章开始倒,下次更新是周四~ 9.9更新:有效收达线了!准备周四入v,周四+周五一共更w6,从16章开始倒,感谢大家支持[爆哭][绿心]入v之后就稳定午间12点日更啦!之前是打算和上一本一样工作日日4k周末日8k,结果被现生制裁了[捂脸笑哭],稳定更新估计只能保证日4k,写得完周末就多发,加更另算。好开心好开心[哈哈大笑] 纪昭传递信息的方式参考了ropemaker攻击(以下内容复制自csdn):由于css是远程托管的,所以攻击者可以通过远程启动电子邮件来控制电子邮件的样式呈现方式和实际内容,然后在无需访问收件人电子邮件的情况下,将修改后的邮件呈现给用户,所以,即便是技术再精湛的用户也不会察觉到异常。根据研究人员的说法,ropemaker攻击可以根据攻击者的创造力发挥效用。例如,攻击者可以将原来指向用户的链接替换为恶意链接,该链接会将用户重定位至受感染的网站 ,该网站旨在用恶意软件感染用户或窃取敏感信息,如登录凭证以及银行信息等。 第19章 修修bug 她看得懂代码吗? 隋不扰说:“家务型仿生人在前期编程工作中最重要的关键点就是隐私保护技术, 因为仿生人在家庭中工作,势必会收集到大量环境信息甚至是用户最隐私的生活习惯数据,那如果说到去中心化和不可篡改的特性, 你们能想到什么?” 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框,试探着答道:“区块链?” “对。”隋不扰点头, “那再延伸出去, 就是加密货币了。” “可是那个技术,不是说全透明、不可篡改、可追踪的么?” 隋不扰:“有个东西叫混币器,本来是为了保护隐私设置的服务,但现在也成了一个高危区。 “打个比方。”她站起身, 从打印机里拿了五张白纸,给了顾珺意两张, 指着自己手里的三张说,“假设这三张都是脏钱。” 然后,她便拉着顾珺意走进她的办公室,关上门后一分钟才走了出来。 此时她手里还是三张纸, 而顾珺意手里也只有两张。 她问那些助理:“我们手里的纸张数量没有变, 但你能否回答出,我现在手里的三张白纸, 有几张是脏钱, 几张是干净的?” 助理们看着她们手中五张一模一样的纸张, 面面相觑, 茫然地摇头。 “就是这样,进入混币器后换出来的,从账面上看就是干净的货币了。”隋不扰耸耸肩,“不过因为风险太高,所以现在大型的、知名的混币器大多都是官方管控的了。” “你的意思是……”顾珺意这才斟酌着开口了, “昌星是借着家务型仿生人的幌子,实际上是借此掩饰他们自己编写混币器?我不懂编程,但这可能么?” “当然可能。”隋不扰答得肯定,“毕竟官方的混币器也是人类写的程序。只不过,不提团队能力,对于个人而言,自己写混币器的坏处同样很多。” 顾珺意双手抱胸,将重心从左脚转换到右脚:“比如?” 隋不扰掰着手指举例子:“自己没发现的技术漏洞、ip地址暴露风险、服务器供应商发现异常后关闭服务、资金量小容易被识别、被黑客盯上黑吃黑,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经由官方的个人运营混币器本身是违法的。” 顾珺意听完,嘴角撇了一下:“那看来对于三姨她们而言,最后一个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隋不扰无奈地:“……是。” 顾珺意盯着电脑屏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问道:“那这些问题……可以解决吗?” “可以。”隋不扰语气笃定,“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更复杂的技术,和更专业的团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 此时顾珺意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她迎上对方的眼神:“也就是说,要看他们的脏钱总额去掉这么多维持运营的成本,剩下能够获得的利润,足不足够她们冒这个风险。” 顾珺意:“那按照你的经验和理解,粗略估算一下,如果她要稳定运营,年成本是多少?” “上亿。”隋不扰说,“而且这是最保守的、基础硬件的估计,因为其中风险反制的成本几乎是无法估量的,甚至有可能是无限大的。” 顾珺意深吸一口气,微不可见地后退了半步:“那这就代表着他们的利润很有可能在百亿以上,是么?” 百亿?隋不扰以为顾珺意会说十亿。 顾珺意笑了一声:“她俩就光乂氪的股份分红一年都能有将近一两亿,十亿对她们来说,还真没什么诱惑力。” 也是。三亿当初就能压垮隋家,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有钱人而言,可能真不值得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折腾那个私人混币器。 ……恐怖的有钱人。隋不扰一阵无言。 顾珺意当场就风风火火地带着两个助理离开了隋不扰的工位,大概是出公司去找相关人士验证或布置行动了。 她不和隋不扰说,隋不扰也深知分寸,并不多问。 第30章 隋不扰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玉瑾:“我和顾珺意说好要帮你们系统做维护,现在过去,还是等一会儿法务部弄好合同,顾珺意审核签字后,我签了再去?” 玉瑾:“稍等,我去法务部确认一下需求。” 隋不扰坐在原地看着玉瑾走远。 她一转头,发现那个圆框眼镜没有跟着顾珺意离开。小姑娘等别人都走完了,才蹲到隋不扰的身边,仰起脸,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光芒,小声问:“你是珺总的妹妹吗?” 隋不扰垂下眼睫,淡声应道:“是,怎么了?” 那个小姑娘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你是不是晴山大学毕业的?我总感觉我在哪见过你。” 隋不扰:“我是晴山大学的,你也是?” 晴山大学是晴山内最顶尖的学府,能在这里碰上校友倒是不意外。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是哦,我是隔壁晴山政法的。但我去围观过在晴大主办的编程大赛「晴春杯」,我记得你每次都是第一名,对不对!” 隋不扰的确参加过晴大的编程大赛,也的确是第一名,她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会被人认出来:“这么巧?你和我是一届的?” 小姑娘依旧摇头:“我应该小你两届,还有一个月才毕业啦,现在是在实习。” 隋不扰伸手拿起挂在小姑娘脖子上的工牌,看到她的名字是江珮和,江珮和入职的公司是「宴晏娱乐」。 “江珮和……”隋不扰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抬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问道,“那你觉得实习助理的工作怎么样?在宴晏娱乐,是不是可以看到很多名人?” 江珮和嘿嘿一笑:“最有名的肯定是咱们珺总呀,我觉得这份工作特别好,珺总对我也很好的。我之前本科的时候去别的公司实习,都被那边的老板折磨到没有人样!” 隋不扰心说,这小姑娘突然跑过来拍马屁说好话,不会是想让她这个「皇亲国戚」去给顾珺意说好话,创造更多留任的机会吧? 然而,江珮和接下去的举动却出乎了隋不扰的意料。 她双手抓着桌沿,做贼心虚似地探出头去,飞快地看了眼周围有没有外人。这一层主要都是顾珺意手下几个公司都轮流管的员工,流动性大,现在都不在工位上。 确认附近没有人以后,她缩回脑袋,压低了声音:“我阿姨说……想见你。” “你阿姨?”隋不扰挑眉。 江珮和点头,掏出手机在浏览器上搜索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百科页面递给隋不扰看:“这是我阿姨。” 隋不扰看清手机屏幕上的人以后,惊得呼吸一滞。 ——是比乂氪更家喻户晓的科技大佬,江春妮。 如果说顾家是家世沉淀的老钱,荀家是带着原来家族的教育和见闻出来自立门户的新贵,那么江家就是纯粹两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白手起家的产业,实现了彻头彻尾的阶级转换。 隋不扰沉默片刻:“江家和顾家这可算是对家,顾珺意会不知道你是江春妮的侄女?” 江珮和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她知道呀。” 隋不扰听到这话便眉头皱起。 这是唱的哪出戏? 江珮和继续说:“我阿姨说,江家和顾家是对手,但不是敌人,市场这么大,没有必要非得搞得你死我活,合作共赢才是康庄大道嘛。” 江家和顾观澜是对手,和顾珺意是对手,和顾家任何一个人都是对手,可与隋不扰不见得是敌人呀。 她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阿姨还说,顾珺意是她见过年轻一辈里手段最厉害的后生,她特别特别想和珺总合作,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顾珺意是年轻一辈里手段最厉害又阴毒的,想和顾珺意合作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家底够不够造。 江珮和说完这句,她脸上的表情便平静下来,嘴角勾着一个与她年纪并不相符的笑容,说:“我呢,当然是因为觉得我阿姨磨磨唧唧的没个娘们样,没想到珺总居然对我这么好,直接把我安排在她身边,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只不过有可能、也许、可行的话……我阿姨希望通过隋副总,建立起和顾家强强联手的桥梁。” 她呢,主要是一意孤行跑来探路的,江春妮任其发展,但没想到顾珺意不仅没有拒绝她,还将她留在最贴身的位置,想来是有别的谋划,她现在是三生完蛋了。 恰好撞上了走丢千金这么一个大瓜,隋不扰难道不恨这个弄丢她二十多年的家族么?敌人的敌人,有没有机会可以寻求合作呢? 隋不扰发现自己能够听懂江珮和的言下之意,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她却不接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通过我?” 通过她这个刚回顾家、连个股份补偿都捞不到的亲生孙女? 江珮和点头如小鸡啄米:“反正,我话是带到了,您考虑一下呗。今天玉总助应该就会把你拉进我们的群聊里了,如果你想好了,就来加我好友。” 说完这句,她便起身小跑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江珮和的屁股刚落座,前方的走廊转角处就走来一道身影,是玉瑾。 玉瑾快步走到隋不扰工位前,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假装刚才在看手机摸鱼的江珮和,对隋不扰说:“我带你去信息部,你想先维护哪家的系统?” 隋不扰站起身,面不改色地答道:“memo互动吧。” “好的,请跟我来。” 隋不扰起身,在转身的间隙,恰与江珮和对上了视线,对方再次朝她露出了一个虎牙饱满的笑容。 隋不扰敛眸。 memo互动毕竟是做游戏的,大家的观念也比较开放,信息部的年轻人们大多都各自穿着自己喜欢的小众设计,甚至是像cos服一样的常服。 放眼望去,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刚到三十岁的组长,还是一个穿着一身哥特服饰、戴着降噪耳机沉浸式敲代码的组长。 按照玉瑾的话,其余两个公司的系统出问题了也由这几组轮流负责。 隋不扰按照玉瑾的指引在空工位上坐下。 “玉姐,这是……”离门口最近的人顶着一头精致的卷发,悄悄拽了拽玉瑾的衣袖,凑近了小声问,“这是谁啊?” 玉瑾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容:“是隋副总。” “副总?”旁边工位本来在摸鱼刷论坛的人手上一个alt+tab切回ide界面,也挨近过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坐在一旁的隋不扰,“哪家的副总?怎么没见过?” 玉瑾:“合同上签的是宴晏娱乐。” “宴晏娱乐的副总?”斜对面那个穿着宽松t恤的人借着后仰伸懒腰的姿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搞娱乐的跑来我们技术部门干什么?不专心致志地捧她那些208们……她看得懂代码吗?” 宽松t恤旁边那个把头发染成蓝色的人双手交叉抵在嘴边,小声嘲讽道:“来看一眼拍张照回去就能发朋友圈了,「今天也是深入技术部门努力工作的一天呀~」” 玉瑾见怪不怪:“顾总给大家点了奶茶,一会儿就送到了。” 然而玉瑾试图缓解气氛的福利却没有平息众人的不满,反而好像更深地激怒了四周的工程师们。 翻白眼的宽松t恤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压低声音嗤笑道:“看吧,我就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奶茶。你以为打工能一直很顺?有个好老板,项目又没有弱智甲方指手画脚,你看,这福报不就来了?” 蓝毛做了个鬼脸,刚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我去,她不会就是那个号称要帮我们改进系统的「大佬」吧?” “真的假的?”卷发瞪圆了眼睛,他一脸不可思议,“不是说是个技术很牛的大佬吗?这人见都没见过诶。隋……哪个有名的大牛姓隋?” “倒是有个破产科技公司的老板姓隋。”摸鱼人嬉笑着接话,满脸揶揄。 宽松t恤语气抑扬顿挫得阴阳怪气,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晴山大学「晴春杯」的冠军呢—— “……跟谁没拿过冠军似的。”她又翻了个白眼,“我还连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呢,我骄傲了吗?” 她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学校里学的1+1跟出了社会用的微积分能一样吗?最烦这种拿了个奖就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实际问题的愣头青。” “算了。”摸鱼人撇撇嘴,一副认命的样子,“反正她别闯祸就谢天谢地了。” 卷毛又拽了拽玉瑾的袖子:“玉姐,能不能给顾总反馈一下,宠妹妹归宠妹妹,但是别拿公司开玩笑呀。” 第31章 “是呀!”蓝毛跟着说,“万一她手贱直接去重启脚本,过几天服务器悄摸崩了最后锅还是我们背!” 玉瑾没有直接回答蓝毛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对隋不扰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信息部的办公室。 门在她背后缓缓阖上,将一室审视、怀疑、焦虑的目光全都留给了独自坐在工位上的隋不扰。 隋不扰打开临时拨给她的笔记本电脑,而玉瑾离开后,办公室里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与键盘敲击声。 「姐妹们!!我问到了,她在宴晏娱乐也是空降的!」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她看起来好年轻,毕业没啊?」 「拿了四届晴春杯冠军了你说她毕业没?」 「晴大晴春杯么,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和老师关系好就能透题的。」 「顾总这也太宠了吧……果然人是不可能完美的,总会有缺点的!!」 信息部闲聊群里的消息立刻炸锅了,包括一直潜水、今天休息在家远程办公的也被炸了出来。 「???真来了啊?」 「保佑别动我代码,球球了,改代码真的要命!!」 「完蛋了我熬了一周的夜改好的性能优化代码啊……」 「她待会儿不要给我们开需求会吧?我都快被产品经理搞得ptsd了。」 「反正她要开会我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坚决不听外行指点江山,一会儿我血压爆了。」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大家侧着身子、缩着脖子,眼神在工位挡板后微妙地交换,眉头都皱得紧,手上已经开始把自己能备份的代码全都备份一份,生怕被隋不扰一键清空。 最初担心隋不扰会乱动服务器的蓝毛终究还是担心,焦虑感到达了顶峰,她悄悄给组长发消息: 「她用的那台机器好像是测试机?权限挺大的,连着预发布环境呢,要不要把她权限降一降啊?」 哥特组长这才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隋不扰,面无表情地敲下几个字回复蓝毛:「珺总做的决定,我没法干预。」 隋不扰刚登陆内部系统,准备先看一下大概架构和目录。 「看得挺认真的,不会真看得懂吧?」 「信她看得懂还是信我是始皇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蓝毛看着群里的消息,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最后轮滑椅子还是朝隋不扰身边挪了挪:“那个,隋、隋副总是吧?咱们这边的服务器环境比较复杂,如果您需要什么资料,最好先开口问一下我们,别自己随便操作哈。” 隋不扰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点头:“谢谢提醒,我有分寸。” 尽管蓝毛语气是好心提醒,但其实还是充满了不信任。 隋不扰可以理解,毕竟如果是她的话,大概率也不会信任一个空降的、明显是关系户的副总,尤其对方还有可能因为外行的失误搞垮公司整个系统。 一个肩膀上披着小毛毯的小姑娘抱着电脑跑进来直奔宽松t恤:“姐姐姐!帮我看看这是咋回事!是 不是bug啊?” 宽松t恤接过她的电脑,随口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小姑娘回答完后一抬头,便注意到了办公室里有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好奇问道:‘这谁?你们招新的实习生了?’ 宽松t恤冷笑着敲键盘没有回答,那小姑娘没得到答案就转头看向周围的人,而其余人也要么拿起水杯喝水,要么逃避似地低下了头。 小姑娘迷茫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人是不是实习生都不能回答。 与此同时,信息部闲聊群里的消息还没有停下。 「赌不赌?不超过半小时就会开始问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那个报错怎么解决,怎么全都是字母。」 「半小时?你也太看得起她了,我赌十分钟。(抠鼻.emoji)」 「学了一个print('helloworld')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咯。」 隋不扰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那毫不掩饰的轻蔑氛围,似乎已经认定她就是一个只会添乱、跑来的皇亲国戚。 但她完全忽视了这些代替了窃窃私语的键盘声,快速敲击键盘输入一行行命令,开始拉取代码、检查依赖环境、查看日志。 她的沉默和专注,在周围工程师看来,倒更像是手足无措的硬撑。 蓝毛焦虑到快要变形,趴在桌上,双手合十,嘴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隋不扰千万不要手滑重启脚本。 宽松t恤埋头帮毛毯处理bug,偶尔出声问一句「你到底从哪儿找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文件」,夹杂着毛毯嘿嘿笑着糊弄的声音,而摸鱼人和卷毛交换了一个「果然卡住了」的眼神。 然而,隋不扰却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出声求助,而是像做过千百次那样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输入了几条过滤指令,于是屏幕上的数据立刻开始自动筛选。 坐在隋不扰后面工位的条纹衬衫探头看了一眼隋不扰屏幕上的画面,又仔细看了几秒,转身在群里发消息。 「等等……情况有点不对。」 「她好像真的有点东西,而且操作很老练,临时练肯定练不出来的。」 「要是这事儿最后变成一组人都成了人家打脸里的极品炮灰同事就好笑了。」 蓝毛听到消息提示音响起,连忙查看新消息。 条纹衬衫是另一组的组长,她年纪也不大,三十岁不到一点,但平日里衣服都是几件衬衫来回换,让她在这充斥着奇装异服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老成。 蓝毛心底升起一丝希望,她连忙私聊条纹衬衫。 「姐,你说真的吗?」 「她都找到深度技术文档了,那肯定不会是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你放心,你担心的重启脚本估计不会发生。」 蓝毛感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但随即,她又开始担心隋不扰会不会把系统里的哪段代码给改得面目全非。 当办公室里众人脸上的讥诮还未完全褪去时,隋不扰的目光从文档上挪开了,她直起身子,从工位挡板处探出头,看向对面的哥特组长。 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她伸手叩了叩工位挡板,将哥特组长的目光吸引过来。女人抬起一边耳机,洗耳恭听。 隋不扰流利地报出了一长串文件目录:“这个目录下的入口文件,我看……是不是在处理特定格式的历史日志数据时,偶尔会触发一个隐性的内存泄漏?” 闻言,办公室里的键盘声骤然一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时刻集中到了隋不扰的身上,哥特组长将头套式耳机彻底拿下来,望向隋不扰。 隋不扰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继续说:“虽然不会让系统崩溃,但是会让对应的运行环境进程内存堆积,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手动重启一次服务进程,否则新请求的处理速度就会受到严重影响,对吗?” 一时间,整个工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个bug可太熟悉了…… 就像隋不扰说的那样,其实并不致命,不会导致系统直接崩溃,但麻烦,非常麻烦。 因为这个bug隐藏在处理老旧数据的函数里,而历史数据格式杂乱,相当于一段有bug却跑起来了的代码——明知道它有bug,却谁也不敢去改,万一改不对,万一它再也跑不起来了呢? 而每周一去重启一下服务器是试到现在最管用的方法,没有之一。 这事儿内部也抱怨过好多次,都快成为一个自嘲的梗了,却依旧是对这个bug无可奈何。 而且不光是解决起来麻烦,其实他们光是定位这个bug就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期间还错了很多次,服务器崩溃了很多次,这些工程师被扣工资也扣了很多次。 为什么隋不扰十几分钟就能精准定位到? 难道是顾珺意提前和她说明了问题? 可是……可是这个问题只局限于信息部内,几个组长只找了部长汇报,部长在找到重启大法这个办法以后,便没有再更向上汇报了。 顾珺意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真是她自己发现的? 毛毯姑娘作为唯一一个外人也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宽松t恤已经把她的bug处理好然后得以溜之大吉。 隋不扰就好像没有注意到莫名的氛围,还在继续说:“我粗略看了一遍你们引用的那个第三方数据清洗库,还不算太深入,如果我说错,大家可以指正。 “我目前的想法是,问题根源并不在你们现在的循环引用上,而是在老数据清洗库里一个处理异常编码格式的函数,可能存在资源未正确释放的缺陷。 第32章 “而因为它估计是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期留下的,比如说莫名其妙大力推广samsara、但又很快弃之不用的那段时间。 “正因为它的触发条件非常特殊,所以难以复现,这才一直没被根治。” ——samsara,意为轮回。当初的噱头是说这一编程语言可以让代码「活过来」,无论是代码本身还是值都能够随着电脑硬件时间的推移而改变自身。 按照创造者的说法,samsara可以推演出人类的最终结局。 加上人工智能等技术蓬勃发展,samsara在一句又一句的传播里变成了唯一一个可以编出仿生人底部程序的编程语言,于是在世界范围内都掀起了巨大的跟风浪潮。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这个语言给系统硬件的性能会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 正因为代码本身与其值都在一刻不停地变化,这就意味着首先电脑需要一直保持开机、且是亮屏非休眠状态,否则在休眠一段时间后,为了补偿休眠期间没有流动的代码状态,会一口气给硬件太大的负担。 可电脑不可能真的一刻不停地开机,这样寿命也不会久。 再者就是学习者无法完全掌握代码的变化规律,写成以后除了彻底删除,也就只有任由发展一条路。如果随意更改,下场只有报错一条路可选,这是一个与病毒不相上下的语言。 samsara在计算机界流行了不到半年,创始人就跑出来开记者会认错,承认这一代码完全无法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现在memo互动的数据库里留有这么一小条samsara代码,也就导致了系统本该被丢进垃圾桶里的垃圾、本该可以被释放的内存都一点一点地累加起来,导致了每一段时间就会让系统死机。 隋不扰稍微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她思考后的方向:“我想你们应该早就考虑过寻找替代库的办法,既然还没解决,那说明有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也不头铁推荐这个复杂的办法了。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如果确认是这个问题,可以考虑尝试打补丁。” 隋不扰露出了进入办公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凑巧,我 学过那个偏门的编程语言,知道要怎么打补丁。” 办公室里的众人:“……” 连samsara都知道,把症结都看出来了,这叫不深入!? 作者有话说:samsara是编的,现实中没有这个语言。 第20章 加密证据 那个代码不难写。 宽松t恤刚好帮毛毯处理好了bug, 送别了这个早就想逃跑的小姑娘,竖着耳朵听到隋不扰的声音,她沉默了片刻, 在群里引用条纹衬衫的消息,打下一行字: 「炮灰一号报道。」 哥特组长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到隋不扰的身后, 俯身请教:“我们也考虑过打补丁,但samsara没有暂停补丁……” 条纹衬衫接道:“我们其实试了很多种办法,最笨的办法也试过,记录每一个变量的变化, 结果刚一周时间,文件就有1tb大, 而且毫无规律可循。” 隋不扰理解地颔首:“是的,samsara的确是会产生海量的无规律运行日志,全是无效数据。所以……”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思路:“我的想法并不是暂停这段代码, 或者试图找到其中的规律, 而是引导。” “引导?”三位组长异口同声。 另外两组的组长也相继站起走到隋不扰的身后。 隋不扰:“是的,只需要引导这段代码永远不会达到需要重置的临界点就好了。” “怎么做?”是一个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组长, “说实话, 我们也考虑过这个方案, 但分析出一段一直在变动的代码里具体有什么bug是天方夜谭。” “不需要分析出具体是什么bug。”隋不扰摇了摇头, “也不需要去理解它的运行逻辑。” 穿着黑色新中式上衣的组长双手抱胸,眉心微蹙:“不分析出具体是什么bug,你要怎么打补丁?” “因为我打的这个补丁不是为了解决这个bug。”隋不扰指了指电脑上打开的记事本里,她已经写好的一小段预览,“我需要做到的仅仅是, 当输出即将达到阈值a的时候,我就需要执行这个b指令让它重置。” 哥特听懂了:“……其实意思就类似于,把每周一的手动重启变成自动重启,对吧?” “可以吗?”斜对面的宽松t恤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我之前不也提议过这个想法,你们都把我否决了!” 几分钟前还在讥讽隋不扰在学校拿了两个奖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听到隋不扰和自己的想法一样,就像找到了靠山似的。 她傲娇地抬起下巴:“谁!谁反对过我?站出来!” “炮灰一号你先坐下。”蓝毛拽着她的手臂往下扯,“你也不看看你当初提的是什么意见,用samsara语言写,先不说现学的困难程度,你这不是用一个精神病去管另一个精神病吗?” 宽松t恤犟着不肯坐,而对面的隋不扰却看向她:“其实我的办法也是用samsara写。” “啊?” 在场人又一次愣住了。 蓝毛也僵在了原地。 ……怎么刚觉得隋不扰靠谱了一点,她之后就提出了这么一个不靠谱方法。 只有宽松t恤身体被拉得歪斜,但还是一手握拳锤击心口,捶两下就伸手指着隋不扰,一脸「知音难觅」的坚毅感。 “刚才不还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摸鱼人揶揄她。 宽松t恤面不改色:“我刚毕业的时候不也是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弱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骂过我。” 摸鱼人:“……你倒挺清楚自己的定位。” 哥特无奈地叹口气,将话题拉回正题:“你是什么意思?怎么用samsara写?” 隋不扰说:“samsara写的代码能够跑起来就代表底层逻辑是稳定的,那我们只需要剔除那些复杂的、易衰变的部分,只保留最基础的那些就可以了。” 新中式:“你会samsara?这个语言流行的时候,你还没上大学吧?” “对。”隋不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当时我是高二。”她靠在椅子靠背上,转椅随着她身体的动作轻微地左右摇晃。 虽然只是高二,但当时的她早已铁了心要攻读计算机,所以天天在关注各类编程论坛。 当时samsara被吹得神乎其技,作为一个傻傻的高二学生,隋不扰是其中上当最深的那一批。 她专门下载了全套字典和指引手册,当时学不会只怪自己笨,也不知道其实是这个代码本身就很难写。于是埋头硬啃,倒真给她啃下了一块肉。 虽然她现在不敢托大说自己精通samsara,但至少基础是相当扎实的,解决这个历史遗留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对于三位组长来说,就凭隋不扰十来分钟就定位到bug所在,她现在说出来的话可信度相当高。 所以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仅是沉吟了片刻就达成了一致的妥协。哥特点了点头,语气已然变得尊重:“我们向部长汇报一下。” “好的。”隋不扰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快到午休的时间了,“先休息吧,下午再说。” “您先去吃饭吧。”哥特后退几步让出离开办公室的路,“点外卖了吗?” 隋不扰:“玉瑾点好了,我去四楼吃。” 四楼就是顾珺意和她助理所在的楼层,在这上了几天班,隋不扰的午饭都是由玉瑾负责的。 “好。”哥特见隋不扰起身,便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将她一路送到电梯,还贴心地为她按好楼层,“那我们下午等您。” 隋不扰比出一个「ok」的手势,电梯门缓缓阖上。 电梯到达四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刚好弹出验证消息—— 「玉瑾将您拉入群聊【珺珺一家人(6)】」 很快,一连串的欢迎撒花消息弹了出来。 隋不扰回复了一个开心跳舞的表情包,把群里剩余没有加过好友的三个人都加上了好友。 江珮和通过得最快。 「江珮和:想好啦?你这周末有空吗?」 「隋不扰:我不敢肯定,但应该有空。」 「江珮和:什么时候能确定?」 隋不扰回消息的间隙抽空感谢了一下递来外卖的玉瑾,顺口问道:“姐姐在这周末有事要我一起去吗?” 玉瑾停下脚步,略作思索:“没有。” 隋不扰于是回复道:「现在。」 「江珮和:???你就直接问啦?万一被玉瑾发现了怎么办?」 第33章 「隋不扰:没事,我周末本来也要找我大学同学。」 「江珮和:这样哦,那你周六晚上来我家?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隋不扰:可以。」 她切出页面,找到自己那两个大学同学的聊天框。 前两天问她们要不要跳槽来嵇琼华的公司,或者接个外包外快,她们答应得都很干脆,连带着也抱怨了一通现在公司的弱智老板和甲方。 所以隋不扰一句嵇老板有讨好型人格特别好说话,她们连工资是多少也没问就想答应了。 隋不扰没有单独拉群,直接在之前大学时的宿舍群里发消息,于是沉寂了小半年的「404 not found」又一次热闹起来了。 「码怪:@http @机械姬周日有空吗?中午十二点,学校旁边那家咖啡馆。」 「http:必须的!」 「机械姬:(ok.emoji)」 「机械姬:老板有讨好型人格是真的吗?(花痴.emoji)我可太爱这种老板了。」 「哈哈哈希:?」 「哈哈哈希:我在搜论文啊,突然弹出来一个404 not found很吓人的!!」 「码怪:乌河时差不是有十四个小时,你怎么还在线?」 「哈哈哈希:被论文制裁了。」 「http:国外游学感觉咋样啊哈希姐~」 「哈哈 哈希:枯燥。我讨厌乌河。」 「机械姬:哈哈哈哈哈,有认识啥学术大佬吗?我们可都等着抱你大腿!」 「哈哈哈希:那我只能说祛魅了。如果在我来交流之前说我有机会当伊芙的学生,我会激动到睡不着觉。」 「哈哈哈希:现在当了伊芙的学生,天天焦虑到睡不着觉。(微笑.emoji)」 「http:凡尔赛?可恶,这可是密码学的顶级大佬伊芙啊!!」 「哈哈哈希:[图片]」 哈哈哈希发来一张拍摄电脑屏幕的照片,在屏幕旁边贴着五六张便利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作业要求,而电脑屏幕上文档的批注里,也尽是论文的修改意见。 「你认真的吗?我在星座博主那里看到的分析方法都比这个严谨。」 「所以呢?谁在乎?这个世界为什么要为你这个论点浪费十分钟阅读时间?」 「这一段只有三句话,很好,每一句都错得独具匠心。」 「http:……我的妈呀,我错了,我撤回刚刚的话,这也太折磨了。」 隋不扰放大了哈哈哈希发来的图片仔细查看,片刻后,她打开了与哈哈哈希的私聊界面。 隋不扰放弃了那次国外研学的机会,这个机会顺名次推延,便到了成绩同样优异的哈哈哈希的头上。 哈哈哈希在本科阶段就对密码学抱有浓厚的兴趣,而乌河最有名的专业之一就是密码学,因此这一次研学的机会她自然选择了这一专业。 「隋不扰:有点事想请教你,有空吗?」 「哈哈哈希:对谁没空对你也必须有,啥事,说!」 「隋不扰:如果私人企业想自己搭建一个混币器,保密性高且不会被黑客盯上,你认为技术实现的难度有多大?」 「哈哈哈希:啊?这可不是一般大啊,你要搞?」 「哈哈哈希:不是我说,这段时间想搞混币器的人也太多了点吧,你都是第三个来跟我打听了。」 第三个? 隋不扰眉心一跳。 果然顾衡澂她们找到的人脉就是乌河的密码学人才。 但除了顾衡澂,还有个谁? 「哈哈哈希:是不是想问是谁?你先回答我,你真的是顾家遗落在外的孩子?」 顾家留了一手,对外公布的并非真假千金,而是抱回了遗落在外的孩子,毕竟顾珺意的亲生母父不知所踪,也就没有必要为此弃掉培养了多年的孩子。 「隋不扰:是。」 「哈哈哈希:那你和顾珺意关系怎么样?」 隋不扰检查了一下网络状态一直是流量,没有连上四楼的wifi,才回复道:「不是一路人,但暂时只能一起走。」 「哈哈哈希:那你可以夸我了。」 「哈哈哈希:除了你以外,过来找我同门咨询的一女一男。」 「哈哈哈希:先说男的,我查了他的名字,发现是你们顾家顾衡澂的配偶,不过,他还有一个艺名你应该更熟悉。」 「哈哈哈希:巴兰若。」 其实哈哈哈希的意思是隋不扰有个艺术圈的爹,应该会认识这个画家。只不过更凑巧的是,不久前那个被顾衡澂姐妹以两千多万高价拍下的画,正是出自巴兰若之手。 原来这幅画真是左手倒右手。 要是顾珺意知道了这件事,再回忆起那天把价格抬到两千万估计是真要爽死了。 「哈哈哈希:你可别说出去,这件事是我发现的,我谁都没说。 「那天他是请我们去公司实地检查那个什么平台的私密性,你懂的,最近晴山也特别火的那个,乌河在这方面根本就不怎么打击。 「我导师说带我去长长见识,她检查系统的时候我就站在后面看。但你也知道,我有点多动症在身上的。 「我看到输入反向链接回收(backlink reclamation)的时候,这个blr的缩写第二个默认词汇是巴兰若,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但都以为是员工的名字。 「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就搜索我们的聊天记录,发现你跟我吐槽过巴兰若。」 隋不扰确实以前和舍友吐槽过这个巴兰若,因为画作画面莫名其妙,市场估值的价格还比隋不扰她爹的要贵,给她气坏了。 「哈哈哈希:然后我去搜重名的,发现根本没几个真人叫这个名字,所以我就想,这不会就是你和我说的那个巴兰若吧? 「毕竟你也知道这个平台是做什么的,要说这是个球员的名字那还说得过去,但是画家就微妙了。 「然后!我就去查了巴兰若和这位老板郎的轨迹。巴兰若很少上新闻,一次是四年前在乌河匿名参加顾衡澂姐妹办的展览,还有一次就是他自己营销深入地底人世界找寻灵感。 「顾衡澂和她配偶结婚至少有十年了吧?而且基本每一次都会出席,就四年前那一次和前后分别一次说生病了没有去。 「地底人那一次也是,我去查了地底人那几家传教的官网,发现那段时间里顾衡澂也在。 「有巴兰若的新闻就没有顾人夫,有顾人夫的合照就没有巴兰若的面具,而且我把所有糊糊的新闻照都像素复原了一下,确定两个人没有同时在一张照片里出现过。 「你再看这个。」 哈哈哈希大概是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不用写论文的正当理由,哐哐哐发来四张对比照片,分别是两张戴着面具的侧脸、腰腹特写,以及两张顾人夫的侧脸与腰腹特写。 「哈哈哈希:巴兰若喉结旁边有颗痣,顾人夫喉结旁边的我一开始以为是旁边人的头发,但做了像素分割之后发现这个点的直径比头发丝要粗很多,所以可以认为顾人夫喉结旁边也有颗痣。 「再看腰腹,巴兰若喜欢用的贞操锁链子是这种有点像海员绳结的形状,顾人夫的也是,然后我去查了,类似形状的链条全大陆范围内都没几家做,因为很多人反馈容易夹肉。」 发完这么一大堆,哈哈哈希最后发来一个戴墨镜邪魅一笑的表情包:「好了,你现在可以开始夸我了。」 「隋不扰:……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真的、真的,非常不想写论文。」 「哈哈哈希:喂!!」 隋不扰忍不住勾起一个笑容:「帮大忙了,谢谢你。」 「哈哈哈希:(骄傲.gif) 「这个男的主要是找我们去看看公司现有的系统有没有啥破绽之类的,之后聊了两句说想买虚拟货币,但不放心市面上的混币器,想自己做,问我导可行性,结果被我导臭骂一顿。」 「哈哈哈希:好了,说完那个男的,我们接下来说那个女的。 「那个女的来头可大了,就我现在参加的这个游学项目,据说一开始就是因为她的成绩太优秀,才建立了长期合作的。」 隋不扰看到这句话,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了哈哈哈希说的是谁。 慈善拍卖那天,顾珺意花了极大笔墨向隋不扰介绍的、掌控全场的拍卖师,顾珺意之前还说有机会介绍隋不扰认识,似乎关系很好的样子。 「哈哈哈希:我得叫她师姨吧……她好像是我导的同门,唉一想到我导对她多温柔我就有点心酸了。 第34章 「她也是来问私人做混币器有什么风险,我导以为她遇见弱智了,和她说了好久,反正大概意思也是很危险,不要尝试。结果你知道她最后说什么吗? 「她说,既然这么麻烦,那就代表很容易攻破咯?」 隋不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一时间搞不懂那位拍卖师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隋不扰:问完这个就走了?」 「哈哈哈希:嗯呐,我导说那绝对很容易攻破,她哦了两声就走了,感觉很着急呢,我导留她吃饭她都没搭理。」 只是这样么? 隋不扰回了一句谢谢。 作为伊芙关系这么好的同门,拍卖师不可能没有联络方式,仅仅只是为了问一句私人混币器是否容易被攻破,有什么必要买张机票飞到乌河?毕竟两天前那位拍卖师还在慈善拍卖上。 和哈哈哈希聊得忘了时间,一看已经一点半了,隋不扰连忙关掉了手机,快步走向电梯,准备返回memo互动的办公室。 她刚走到memo信息部办公室的门口就站住了,办公室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见她走来,嬉笑着的脸全都一肃。 隋不扰:“……干嘛?” 身后别的工位的员工都好奇地看着这里,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刺得隋不扰现在已经有点想要转身逃跑了。 “来,三、二、一——” 宽松t恤中气十足地喊着,她每喊出一个字,隋不扰想要逃跑的念头就更深刻一分,这是她第一次真的体验到从头皮发麻到尾椎骨的感觉。 在宽松t恤一句「一」的尾音落下后,那一排人齐刷刷地九十度鞠躬,齐声喊出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对不起!” 隋不扰:“……”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没关系」,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宽松t恤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张白纸,她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地开始朗诵:“对不起,隋副总!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能力,我不该看不起你,我是弱智!”说完,她九十度鞠躬。 隋不扰后退了半步。 摸鱼人也上前一步,掏出一张纸:“对不起,隋副总!我不该在群里赌您十分钟内必提问,更不该说您只会print('helloworld')!”摸鱼人也九十度鞠躬。 卷毛涨红了一张俏脸,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对不起,隋副总!我不该说您在拿公司开玩笑,也不该在群里开赌盘,是我见识短浅!”随后,他也九十度鞠躬。 隋不扰又后退了半步。 蓝毛是最后一个,她几乎是喊着说:“对不起,隋副总!我不该不信任您的水平,瞎质疑您会重启脚本!” 新中式和哥特两位组长手里捧着两个pad,屏幕上闪烁着一行荧光的大字,连在一起看是「隋副总,对不起!我们是咸鱼!」 最为稳重的条纹衬衫最后站出来,她没有拿纸,但是表情诚恳,带着一丝愧疚:“隋副总,对不起,作为组长,我们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大家的偏见,反而默认了这样的讨论,这是我们的失职。” 这场大型检讨会的每一句对不起都伴随着一个深深的鞠躬,声音洪亮,态度真诚,仪式感强烈,但作为道歉对象的隋不扰感觉自己的脚趾快把鞋垫抠破了。 她能够清晰感觉到身后办公区的员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可能还拿了手机录像,或者用大脑录像。 脸颊发烫,耳朵估计已经充血了,指尖有点发麻,她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应该说点什么的吧,死嘴,快说话啊! 「没事的」、「大家快起来吧」、「先去工作吧」……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啊! 但最终,从她微张的唇缝里只艰难地漏出几个字:“啊……呃……嗯,好。” 工程师们闻言便直起身,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宽松t恤热情地上前一步,伸手从旁边空着的工位上捞起一袋奶茶塞进隋不扰的手里:“请收下我们的赔罪奶茶!” 隋不扰:“……” 她现在所有的动作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了,灵魂好像已经从她的身体里飘了出去。 “好了好了,都回去工作吧大家。”条纹衬衫终于出来解围,“还起哄?活儿干完了?” 隋不扰感激地看了条纹衬衫一眼。 她可真好。 条纹衬衫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跟隋不扰并肩,小声说:“我们和部长报备过了,部长的意思也是没有问题。您看,如果具体实施的话,您大概要多长时间?” “那个代码不难写。”隋不扰的语气平铺直叙,“给我两天就能做完。” 条纹衬衫的语气更加和缓:“隋总,您当我是外行?这补丁少说都要写一周,两天?您肯定得熬夜。不用熬夜的,这个问题拖了这么久我们都熬过来了,再重启个一两次也没多大关系,您的身体更重要。” 其实就算她不写代码,晚上也还是睡不着的。 但这不是她的甲方,比起让对方心疼她的工作量,在对方知道工作量有多大的情况下,她倒是更想…… “放心,我写得很快,不需要熬夜。”隋不扰姿态闲适,满意地看到条纹衬衫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samsara这东西,只要摸清门路,其实很简单。” 条纹衬衫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隋不扰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就能找到症结:“那就好。”她从裤兜里抽出自己的手机,“我们加个好友吧,我叫薄里,里面的里。” “玻璃?”隋不扰听错了音。 薄里弯着眼睛笑起来:“我的外号确实就是这个。” 隋不扰慢慢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哥特和新中式二人只是看了一眼她们二人,没有出声制止,但也没有一起来加隋不扰的联系方式。 ……好微妙哦。隋不扰想。尤其刚才薄里叫她的时候,已经把那个副字略去了。 一个小小的信息部里也有派系分别吗? 还以为顾珺意已经把自己手下的员工全都调教得一心向她了,原来自己对顾珺意的实力也有错误的高估么? 其实这么想想也是,顾珺意是人又不是神,员工也都是人,有自己的想法,她怎么可能让自己所有的员工都筛选成向着自己的人呢。 隋不扰坐到临时工位前打开电脑,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这个电脑我可以带回家吗?晚上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写一会儿。” “哦,可以呀。”哥特组长头也没抬,“你带回去好了,不过不连着公司内网的话,就只能本地写代码,不能访问内部系统和数据库。” 隋不扰点头:“我了解,我也就是写写代码。” “那没问题。”哥特拿起放在桌上的耳机,往脖子上一挂,她朝隋不扰眨眨眼,“反正顾总是把这台电脑全权交给你了,公司财产,两天不关机也不用心疼。”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好。” * 她把笔记本带回家里当然不是只为了本地写代码,纪昭在尝试和她联络,把联系方式给她,她得趁早找到能够制约顾珺意的把柄。 如果真如嵇琼华所说,蕤宾地产的事故是典型的顾珺意手笔,那么系统里的各类审批流程里一定会露出破绽。 这台电脑本身就有memo互动的最高权限,在家用v/p/n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重点在于她没有明面上的v/p/n权限。 更何况,隋不扰明面上也没有使用v/p/n的必要,她不需要内部数据用以调试参数,也不需要盯着时刻变化的生产环境写补丁。 如果未经允许就使用v/p/n,这台电脑肯定会第一时间列入高危行为监控。 想来,顾珺意大约也在等她露出可能的马脚,或者借此机会验证她是否真的已经与自己一条心。 memo互动系统的问题是最大的,这三家公司的系统用的是同一个框架,有一部分功能甚至是共通的,memo的补好了,其余两个也就差不多了。 如果这一次没能从系统里得到什么证据,下一次想要再得到这些权限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但隋不扰并不着急,因为她知道,她今晚就能拿到顾珺意的v/p/n许可。 * 隋不扰在自己的电脑上慢吞吞地写好一串代码,该写的补丁她还一个字母都没打,别的准备工作倒是做得 齐全—— 关节上贴好了绑带,手掌根部垫好了记忆棉腕托,人体工学椅调整到了最舒适的角度,颈托的每一块棉花都填得恰到好处,桌上放着一杯刚刚打开的汽水。 第35章 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隋不扰的手机跳出许多新消息,但她都没有看。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在自己电脑上写好的代码,利用远程操控软件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投屏到她自己的电脑上。 八点半敲过两分钟,临时拉的群聊里涌出十几条紧急求助的消息,每一条都在疯狂艾特隋不扰。 冰冷的屏幕光映出隋不扰脸上绽开的笑颜。 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v那个p那个n是我意想不到的口口词…… 第21章 系统崩溃 算隋不扰命好,系统恰好在她…… 「@隋不扰, 救命!系统突然崩溃了!!」 「我们简单排查了一下发现应该是那段samsara代码的问题,求救求救求救!」 「怎么突然崩了?不是周一刚重启过!?」 「@隋不扰,救救孩子!手游全都炸服啦!我私信爆炸了!!」 「@隋不扰, 连得上v/p/n吗?就用你自己的账号和密码,珺总已经特批了, 权限都开了。」 隋不扰端起汽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刻意等了一分钟才回复:「稍等,我在看。」 她早上检查那段日志的时候就发现了,所谓的每周一重启就能够维持住系统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假设这一段samsara的初始值是0,会导致系统崩坏的上限是10, 那么每一次在代码跑到一定阶段的时候重启,代码不会回到初始值0, 而是变成0.1、或者0.01,总之不是完全归零。 而重启时的值越大,重启后的初始值就越大。 所幸memo每周重启系统的临界值在差不多5至6左右,因此初始值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一点点接近阈值。 memo互动是新公司, 但既然samsara的代码会出现, 就代表这个系统早在隋不扰高二的时候就建成了。 这个定时炸弹迟早会爆炸,算是隋不扰命好, 它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爆炸了。 不过……就算今天不会「爆炸」, 隋不扰也会用点手段人为逼近阈值而已。 毕竟在所有资源都集中在抢修系统的时候, 其余部分的警报阈值便会临时拔高许多或是干脆混在报错里被忽略, 这是最佳的掩护。 临时拉的群聊里弹出一个语音通话,隋不扰接起后不过几秒,就陆陆续续有七八人也一同接起。 “喂、喂?听得到吗?” “隋副总,v/p/n连上了么?您能看到日志吗?” “报错堆栈完全刷屏了我的妈呀,我都以为我电脑中病毒了。” “备份节点呢?谁能切过去?我完全卡住了……”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一顿无措询问过后, 隋不扰终于找到一个短暂的空档:“别急,一个一个说。” “v/p/n我已经连上了,看到报错先不用急,我们也用不上备份节点。”隋不扰一一回答了之前混在一起的问题,她平静的语气也成功将群里其余人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群里恢复了安静,大家乖乖地等着隋不扰布置任务。 尽管记人一直是隋不扰最头疼的事情,可这一次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之前就已经把群里每一个头像对应的名字写在便签本上,贴在旁边。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她瞥了一眼自家电脑上正顺畅运行的爬虫程序,爬虫伸出属于它的无数根触角,穿过v/p/n带来的权限,飞快地在系统里检索隋不扰事先设置好的关键词和符合条件的文件。 可疑的审批流、加密通讯记录、已被标记为删除但暂时还未被完全覆盖的日志…… 隋不扰收回目光,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听我说,我刚才简单查看了一下错误日志,问题并不是常规的内存溢出,而是不可控的状态积累最终导致系统资源耗尽,你们的重启只是清空了表面,还有一部分顽固的历史状态堆积一直没有被发现。”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自己电脑上飞速筛选的文件。 眼尖瞥见一条有关特种建材采购的审批闪过去却没有被程序捕捉,她连忙人工拦截下了那一份文件纳入下载列表。 “双妶(哥特组长),先停止所有非核心业务。” “收到。” “薄里,输入我发在群里的第二个命令,手动将samsara的进程处理优先级降到最低——可能需要你盯一下,给我们预警,这个命令理论上可以维持半小时休眠,但我怕samsara的不可预测特性导致提前结束。” “好。” 薄里的速度很快,笔记本电脑上的报错刷屏在瞬间被掐断,那一刻仿佛在一段长久的警报声后突然将所有声音全部都清空。 “现在。”隋不扰先瞥了一眼自家电脑上平稳运行的爬虫程序,再看向贴在电脑旁的标签纸,她就是直接按照修复步骤的顺序记的每一个擅长的人。 “甲,拉取过去一个月里所有周一重启前后的系统核心转储文件。” “ok。” “乙和丙,重点监控服务器物理内存和虚拟内存的占用曲线,重点关注异常波动的进程。” “好。” “丁,检查所有与samsara模块有交互的外部api状态,是否有超时或是异常返回值。” “戊……” 隋不扰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任务颁布下去,其实相比起抢修系统,把每个人的名字正确地叫出来是更困难的事。 她一边按照便签纸上的名字念,一边都忍不住捏了捏手心因为紧张而分泌出的冷汗。 隋不扰一心两用,在笔记本上飞快编写一个简易的补丁,同时,她自己电脑上的爬虫也抓住一个关键性进展。 那是一封标记了已删除却仍在备份区留存的的邮件,邮件的发件人后缀赫然是「ruibing」,蕤宾的公司后缀,收件人是玉瑾,收件时间正是在蕤宾工地事故的前一天。 玉瑾应该是删除了,但为了保存把柄而将这份邮件备份到了本地,但由于系统自带的本地文件云同步,所以在系统的线上还留下了这个云同步来的邮件。 “邵斐(新中式组长),你带着剩下的人写一个临时的内存清理脚本,提高垃圾回收器的频率,不用太复杂,就用你们最顺手的语言写,频率设置成一分钟一次——不,还是三十秒一次,写完直接在生产环境里跑。” “直接在生产环境里跑?”邵斐下意识地惊呼。 “没时间调试了。”隋不扰说,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邵斐,故障已经发生了,我相信你们的能力,你呢,相信自己吗?” 她本来是打算让薄里做这件事的,毕竟薄里刚用「隋总」向自己卖过好,自己也该做出倚重对方的表现。 但是在写名字的时候,隋不扰改变了主意。 三个组长里,双妶称呼顾珺意为顾总,薄里称呼自己为隋总,而邵斐,她刚刚在群里告诉隋不扰,顾珺意给她开了v/p/n的权限时,叫的是「珺总」。 隋不扰记得,即使在办公室里键盘声最响的那段时间,也有一个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声音。 后来她特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的就是邵斐的位置。 在顾家的这短暂的两周里,隋不扰已然能够清晰分辨哪些人是顾珺意自己手底下的心腹,最方便的方法就是看称呼顾珺意是「珺总」还是「顾总」。 叫珺总的是为了与顾观澜这个大顾总区分开,而叫顾总的,那便是心里只有这一个顾总的意思。 邵斐是中立的,至少不是完全偏向顾珺意的,或许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隋不扰想要拉拢她。 邵斐:“……” 她没有沉默几秒就做出了决定:“好。” 隋不扰的所有指令都在以极高的效率有序进行,而在邵斐说话的同一时间,爬虫程序又捕捉到了一个加密的 压缩包。 她短暂抽身,把压缩包扔进老早就写好的解密程序里。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破解它,这个压缩包的加密等级很高,而且只有连着主系统的时候才可以破译,因为解密密钥需要实时从公司的密钥服务器验证。 她自己做的破译程序保守估计也要半个小时,而薄里那边留下的时间最宽裕的情况下,也已经只剩二十分钟。 解密进度条在缓慢但是坚定地攀升。 群聊语音里只剩下工程师们此起彼伏报告进度和确认指令的声音,邵斐的团队都关闭了麦克风,以免编程的键盘声影响到别人。 “隋副总。”薄里的声音响起,“进程里开始反复出现samsara的数据结构了,估计要比预估的时间提前。” “收到。”隋不扰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只是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开始变快,“每两分钟汇报一次。” 第36章 提前,那就没有二十分钟了。 她等不起了。 她得先写出一个简易的补丁,让这个补丁能够至少在系统里形成一个初步的防护层,好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 “邵斐。”隋不扰再次开口,“写好了吗?” 手机屏幕上邵斐头像右下角的静音标识很快消失,女人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已经部署下去了,目前一切正常。” memo的工程师都是顶级院校出来的高材生,就算平时工作只做前端或是后端,另一方面的知识也总归在脑子里不会忘记,拼尽全力写一段基础内存清洗代码属实是小菜一碟。 ——就像隋不扰现在这样,尽管她本职工作一直是做用户看得见的前端,但系统内核的东西她也会。 “很好。双妶,非核心业务都强制暂停了吗?” “已确认全部停止。” “甲,转储文件比对有结果了吗?” “正在最后校验,马上。” “乙、丙,异常进程有几个?” “四个,正在分析日志,我这里刚弄好一个。”是乙的声音。 随后便是丙:“我也快了。” “丁——” 指令一条条下发,回应一句句传回,系统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地拉回。 隋不扰电脑上的简易补丁也来到尾声,她看了一眼时间,只剩十分钟了。而那个加密文件的破解进度才刚刚来到30%。 薄里的声音拔高:“代码里开始频繁出现samsara的数据结构了!” “邵斐。”隋不扰闭了闭眼,用手掌根部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我现在需要你手动介入内核态,你能做得到吗?” 手动介入内核态,一不小心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错碰一个,整个系统就会直接蓝屏,无可挽回。 邵斐的回应同样坚定:“能,给我权限指令。” “发过去了。”隋不扰说,她微微后仰了一下,黑底白字的代码与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让她的眼前有点发花,“双妶,配合邵斐,实时监控系统负载,一旦过载就强制降频,优先保证你们的核心业务不会崩。” “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任务的工程师各自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将结果尽可能简洁明了地发到了群聊里。 系统每周一重启导致的初始值增长是0.5%,而这段代码每运行一天所增加的数据量是前一天的一点五倍。 在争取两天的时间以前,隋不扰需要先让系统喘口气,也是让自己喘口气,更是能有更多时间从系统获取密钥。 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加减乘除,她就算出了自己要的结果。 快了,马上,还有五行就能收尾了。 40%。 太慢了。 破译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隋不扰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运动而开始酸痛,此前工作累积的腱鞘炎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了,细微的钝痛从大拇指的根部朝外蔓延,这种酸胀拖累了她打字的速度,但她还不能停下。 四行。 三行。 两行…… 写完了! 就在samsara的休眠状态即将被彻底解除、即将再次引发混乱的前一秒,隋不扰上传的简易补丁1.0成功运行。 系统日志中疯狂刷新的错误瞬间停止,所有飘红的监控指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最终稳定在黄色警告区间。 系统暂时从全面崩溃的边缘被拉回了勉强算是安全的地带,隋不扰终于得以短暂地喘息。 47%。 下一个补丁持续的时间至少需要两天,才能让隋不扰足够写完最终的补丁。 耳机里的工程师们没有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寂静里弥漫着一种毋须宣之于口的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第二轮倒计时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为了减少姓名的记忆,都用甲乙丙丁代替了,后续也会这样,甲乙丙丁或者直接用外貌/穿衣特征称呼。 诸如系统爬虫获取文件、获取密钥有进度条、手动介入内核态等均为艺术化处理,好孩子不要学。 明天上夹,夜里十一点半更新哦,不要跑空啦[亲亲] 第22章 异常波动 进度条卡在99%了。…… 群里响了一声新消息提醒, 是一个新的加入通话的声音。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这个声音隋不扰很陌生,早上在办公室里也没有听到过。 双妶答道:“部长,目前隋副总已经打上了一个临时补丁, 可以撑一段时间了。” 原来是部长,隋不扰想。这人之前一直都没有出现来主导场面, 隋不扰还以为部长只是个挂名的虚职, 或者是个不懂技术的外行人。 “嗯,隋不扰我是相信的。” 素昧蒙面的部长竟然这么相信自己,隋不扰忍不住挑了挑眉,她开始有些好奇顾珺意到底是如何在她手下那些人面前吹嘘自己的能力的了。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机场广播和行李车轮的滚动声, 部长继续说:“我刚下飞机,机场网不好。隋不扰, 你现在需要我介入吗?如果不需要,我就等到了酒店安顿下来再连线。” “没关系,部长您先忙。”隋不扰说,“您一定是把真东西都教给团队了, 个个都是非常可靠的人, 应对得很出色。” 部长沉声笑了两下,大概是被恭维到的受用, 又或许是对自家团队能力的自豪:“那就好, 我上车了, 先挂了。” 说完这句, 部长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语音通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隋不扰打字写代码的速度减缓了一些,心里还在回味自己刚才那句既安抚了上级又抬高了团队的、圆滑的回答。 看来她这方面还是有点天赋的嘛!她摇头晃脑地,悄悄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任务就和之前一样,以前你们维护系统怎么分工的, 现在就怎么分工,尽快把暴露出来的各项问题都检修一遍。我尽量快地写出补丁2.0。” “明白。” “好的。” “收到。” 通话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 系统的各项监测数据仍然飘黄,偶尔会有一个飘红。 58%。 连着系统破译的情况下,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之前是因为系统高负载时很多不重要的警报都会被忽略,现在负载变低,获取密钥的速度变快,但也意味着风险也增高了。 那隋不扰就只能手动再给这个系统添加一点人工红灯了。 反正samsara这个最大的黑锅就在这里,真出了点什么问题没人会怀疑到她这个正在全力抢救系统的功臣头上来。 她一个走在路上都没随地乱扔过 垃圾的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做坏事。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推着她走向不可回头的深渊,但就像顾衡澂与顾衡牍一样,她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62%。 每一个公司的系统里都有一些陈年顽bug的存在,不可能这么干净,通常会因为优先级低、相对无害而被长期搁置。 “薄里。”隋不扰语气如常,“你看眼缓存池,好像有点波动。你分几个人去看看,别的问题都先放一放,现在还是优先清理内存。” “ok。”薄里应下,并未察觉到有任何不对。 在这之后,隋不扰又故技重施,用「日志轮转」、「冗余进程」等等理由将双妶、邵斐等人的注意力都调离了核心监控区域。 68%。 “乙、丙,刚才你们提到的那个异常进程,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未清理干净的僵尸进程。”隋不扰说,“既然这次都要清理了,那我们就干脆把这些东西都清理干净一点。” “好的。” 隋不扰一心三用,一边注意着自家电脑上的进度,一边简单引发几个bug让指标飘红,确认所有人都忙起来了以后,才继续手上的补丁编程。 进度不错,她心下稍安,在补丁做完以前,在所有人发现以前,她就可以获取完整密钥,然后彻底抹去爬虫在系统中活动的一切痕迹…… 75%。 进度条平稳地上涨,却在十位数快要变为八的时候,破译程序弹出了一行意想不到的警告。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停滞下来,凑近台式电脑的屏幕仔细看那行警告。 破译程序检测到加密包内嵌了一个反破译陷阱,如果要绕过那个陷阱,就需要重新评估剩余时间。 她停止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薄里都忍不住出声问:“隋副总,出什么问题了?” 第37章 这句话说出口,耳机里的各类汇报声与键盘声都静默了一瞬。这简直像在问连隋不扰都要愣住这么久的问题,是不是系统这回要彻底垮了。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端起旁边的汽水喝了一大口,微凉的液体连带着她的急躁一起咽下去,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以后,她答道:“没什么,看错了。” “哇吓我一跳!” “薄组长你别吓人啊啊啊!” “我的天呐我刚刚感觉我的心跳都停了……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我以为我们memo的事业运今天就走到尽头了……” “呜呜呜呜保佑系统平安啊……我真的再也找不到比这里的工作待遇更好的工作了!!” “……别怕。”隋不扰失笑,她也是刚发现自己原来在这个集体里建立起了如此高的地位与威望,“你们系统里还没有我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不愧是你啊隋副总。” “那是!” “这可是隋副总!” 语音聊天里的气氛松动了些许,重新活跃起来,紧张感被玩笑和互呛驱散,键盘和汇报声再次响了起来。 隋不扰暂时转换了阵地,到自己的台式电脑上手动调整破解参数,尝试着绕过那个可恶的反破译陷阱。 她在群里说了一句「不希望自己这边的声音影响到大家」,便关闭了自己的麦克风,需要的时候再打开,这样也能够掩盖两处键盘的声音并不一致的破绽。 进度在79%卡了大概有六七分钟,在她输入完一串长而复杂的绕过指令以后,终于极其缓慢地蠕动到了80%。 可还是太慢了。评估的剩余时间一直没有能够分析出来,而这种不确定性是最麻烦的。 可能几分钟,可能十几分钟,甚至可能好几个小时。 可是memo的系统和暂时休眠的samsara不可能给她这么奢侈的时间,而且每拖长一分钟,被正在监控的员工或是安全程序发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该死的。隋不扰在心里暗骂一声。 她打开了麦克风:“甲,转储文件对比有发现异常吗?” “正在逐一核查,目前还没有发现新增异常。” “嗯。”隋不扰应了一声,关掉麦克风,在键盘上打下了一个危险的指令。 强行提升破译程序的优先级,分配更多的系统资源给它。 这个决定是极其冒险的,因为现在memo的系统仍然是很脆的状态,就像是修真者强行提升境界、耗光自身灵力后,继续强行使用灵力。 解密的进度条猛地往前蹿了一小截。 85%。 但也是同时,薄里略带疑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嗯?系统资源占用里出现了一个不明波动……峰值很高,但数据刷新的太快了,我没能够捕捉到具体来源。” 隋不扰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加快速度,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血液冲击了耳膜到耳鸣的程度。 她偏过头轻轻清了清嗓子,说:“可能是samsara休眠前的残余活动在释放资源,找不到的话就算了,先放一边,优先处理来源明确的。” “好的。” 在samsara的问题上,所有人都无脑听从隋不扰的指示,这也给她省了很多事。 86%。 动起来了。 可是短暂的喜悦并没有打散隋不扰心头的焦虑,最后14%的进度条,每一点的挪动都可能在系统里留下一个会被薄里发现的异常。 可是隋不扰已经没有理由再把薄里调离这个监控岗位了。 她看向自己写到一半的补丁2.0,差得其实不多了,但现在她要同时进行两项工作,加上昨天一整晚都没有睡过觉,现在她太阳穴痛得突突跳。 88%。 进度条再次艰难地攀升,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屏幕上一个指标倏然飚红。 薄里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核心内存压力怎么又上来了?这个波动怎么感觉不像samsara……” 隋不扰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丙。”还没等隋不扰想好什么说辞,双妶的声音便插了进来,直接下达命令,“检查一下核心内存的分配情况,重点看一下有没有异常的系统进程占用。” “正在看……稍等。”丙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疑惑,“这个进程id看着好奇怪,占用率很高,可它的母进程——” 双妶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能再等了! 她只能冒险了。 在系统里找到那个她准备当做底牌的bug触发,系统里所有的监控数据都在同一时间蹿成了刺目的红色。 “samsara的那段代码正在尝试一次非法的内存锁操作!”隋不扰的声音忽然拔高,将所有人的疑问都盖了过去,“所有人立刻停止手头非紧急的工作,优先稳住核心线程,系统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崩溃!” 团队的注意力成功从那个可疑的进程上转移到抵御samsara反扑这个更紧迫的任务上。 90%。 破译的进度在混乱的掩护下攀升,然而预估的剩余时间仍然是动也不动的「计算中……」,强行提升优先级不过是饮鸩止渴。 耳机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没有停下来过,但那所谓来源于samsara的bug其实只是一个常规问题,不过是因为突然全面飘红才显得尤为恐怖。 想要处理好这个问题,大概花不了多久。 92%。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隋不扰甚至能够想象出薄里在百忙之中还会偶尔被异常的波动吸引心神的样子。 93%。 眼看着系统内部的监控数据慢慢趋于平缓,隋不扰不得不继续加码。她将一个又一个bug故意触发,刚刚停下想要喘口气的工程师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处理新发生的bug。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 94%。 她要用十二分的注意力才能咬牙维持镇定自若的指挥,争分夺秒地敲完补丁2.0最后几行代码,腱鞘炎带来的疼痛几乎让她的手指痉挛。 95%。 “不对……”薄里略略疲惫的气音在耳机里响起,把隋不扰的心高高吊起,“内存波动还是不对劲,那个高占用进程好像还在活跃,我试了很多种方法,好像不是因为samsara……” “是的。”隋不扰双手攥拳,靠更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停止了手部的抽搐,她斩钉截铁道,“就是samsara的残留镜像,极其具有欺骗性。必须尽快彻底清除,不能留有任何侥幸心理。” “……好。” 薄里似乎被说服了,暂时停止了追问。 96%。 补丁2.0的最后一行代码敲完,隋不扰的右手转到鼠标上,却停了下来,她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将补丁部署下去。 97%。 “隋副总。”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双妶冷不丁出声,“您很久没说过话了,是有什么问题么?” 98%。 隋不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单薄的睡裙早就被冷汗浸透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所有人的键盘声都停了一下,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双妶疑惑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隋副总?为什么不说话?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99%! 隋不扰浑身紧绷,眼中早就布满了红血丝。她随时准备部署补丁,可是进度条就此停留在了这个煎熬的数字上。 下一步是什么?是被发现,还是成功获取密钥?最后1%的进度条需要多久?剩余时间是下一秒,还是永不到来? “隋副总?”双妶又催促了一声。咄咄逼人的。 作者有话说:不要真的故意触发bug哇,都是艺术化处理,不要学! 第23章 证据+1 她需要有底牌。 隋不扰依旧没有回答。 双妶的声音就好像从很深的海底传来, 模糊又不真切的声音被她的耳朵自动过滤,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进度条的数字上,已经完全分不出半点注意力去思考如何回答双妶。 双妶的追问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不安和猜疑在空气中发酵,她很想急中生智编一个谎话, 嘴巴却像被浆糊黏住了一般,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隋——” 在双妶第三次念出隋不扰的名字时,隋不扰私人电脑上的进度条猛地跳成了100%! 加密压缩包被成功破解,文件解压完成,自动存入隋不扰预设的隐藏目录。 巨大的喜悦冲上隋不扰的大脑, 她立刻敲打键盘,清除了爬虫痕迹、将写好的补丁部署下去一气呵成。 第38章 补丁嵌入系统核心, 开始高效清除samsara残留的混乱,飘红的监控指标们渐次变回健康的绿色,补丁2.0筑起了一道比先前的1.0更为坚硬的堤坝。 “生效了生效了!” “内存占用也下降了!!” “异常进程信号也没了,果然就是samsara!” “稳住了稳住了。” “隋副总太牛了啊啊啊啊啊!” 耳机里传来工程师们惊喜的汇报声, 好几人激动地鼓起掌, 这样的情绪很快感染到了其余人,于是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隋不扰将头向后仰去, 整个人靠在座椅靠背上, 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 一只手盖在眼睛上, 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的气。 人生果然是个奇妙的东西,她想。 早上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手上绝对要干干净净的,结果不过是十几个小时的功夫,她也成了跻身于灰色地带的其中一员了。 耳机里,有人埋怨双妶:“双姐, 你也太紧张了,隋副总最后校对代码的时候总得要集中注意力。” 双妶那头也安静了几秒,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好意思,我只是害怕隋副总出了什么问题但不好意思问,没有别的意思,是我想多了。” “其实你这样也挺吓人的……” 那人和双妶笑谈了两句便结束了话题,还有人听到了隋不扰声音里微不可察的哭腔,安慰道:“隋副总累了吧?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隋不扰:“……” 刚才想哭是因为肾上腺素太上头所以情绪失控,现在她是真的想哭了。 一想到明天不光要上班,下班后还要跟着顾珺意去接顾远岫出院,还要耗费脑细胞和那一家子人社交,隋不扰就真的很想哭。 “嗯,大家早点休息吧。”隋不扰举起桌上的玻璃杯,将冰冷的杯底覆在右眼上,过了一会儿又敷去左眼,“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辛苦啦辛苦啦——” “隋副总最辛苦!晚安晚安,好好休息!” 耳机里的工程师们纷纷说着「辛苦啦」、「晚安」便挂断了电话,在倒数第二个人也退出电话后,隋不扰才结束了群通话。 现在的时间是半夜一点,隋不扰双手捂面。 整整一天没睡,加上方才过于紧张的后遗症现在出现了,她整个脑子都涨得发烫。 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应该上床睡觉,而不是去看那两个下载下来的证据。 可是,万一明天又出现别的意外呢? 对于这一系列商战也好、勾心斗角也好,隋不扰是完全陌生的,对于前路,她也是完全茫然的。 她所能做的就是不要拖,免得夜长梦多。 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还是关掉了笔记本电脑,转向了自己的台式。 那个耗费了她大量心神获取密钥的压缩包里果然有很多东西,看到密密麻麻的视频和截图,她就觉得刚才那几个小时的煎熬都是值得的。 她先把文件都在她自己的加密硬盘里储存好了,然后在台式电脑上清空了所有的痕迹,转移到另一个事先精心配置、添加了层层加密措施的笔记本电脑上。 隋不扰没有第一时间给纪昭发过去。 第一是她并不确定单向链接的对面真的是纪昭本人,而不是荀储光给她设置的陷阱;第二则是,她希望她自己的手里握有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底牌。 底牌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少人知道,价值越高。 就算荀储光和嵇琼华好像和她关系好起来了一点,但她仍然不觉得这两个人会就此站在自己这边。 要想让她们二人彻底加入自己的阵营,她也需要拿出更多的东西。 她可以被动,但不可以永远这么被动。 今天实在有点太累了,就算毫无睡意,隋不扰也急着想躺上床歇一会儿,所以她决定速战速决,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压缩包里的东西让脑子里有个数。 顾珺意的三家公司在内部业务,类似于oa流程之类的都是同一个系统,因为甚至有一部分人都是三家共用的,所以在公司内部,大家其实更习惯于称呼三家公司为不同「业务团队」。 比如memo互动的信息部其实就兼管了三家的系统维护工作,底下不同游戏再会招它们各自的程序员。 再比如宴晏娱乐的人事部,同时也负责memo和lumina的人员招聘,其余两个公司的人事部更偏向于负责考勤一类的工作。 所以,其实这个系统差不多也就是除了顾珺意的私人邮箱以外最容易发现顾珺意秘密的地方了。 隋不扰大概看过一遍后,她脑子里对于「这是个大家伙」的观点就变成了「顾珺意怎么会允许这么要命的东西就存在在系统里」。 可以说,这个压缩包里的内容太全了,简直就是直接把炸弹放在人来人往的休息室里——当然放炸弹的保险箱也做过类似于隐形门的伪装。 马蜂货运司机的离职报告被打回,因为公司在离职谈话时硬性规定需要上传录音以确保流程公正,避免对员工个人利益的侵犯——这其实也是网络上夸赞顾珺意公司做人的重要一点——所以跟着打回报告一起上传的还有 一份十多分钟的录音。 是离职谈话。 司机的第二次离职在两个月后,这一次的录音只有短短半分钟。 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情况,第一次离职被打回,过了几个月不等的时间再提交的离职报告才被允许,而第二次夹带的录音基本都不足两分钟。 还有各类高管的秘密邮件,虽然一大部分隋不扰现在还看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代表了什么业务,但来往邮件的文案很明显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暗语。 比如「这个月杂草长得好快,再不处理掉,小麦都长不起来了」,「我上周刚去过沙漠,那边的绿洲目前发展得挺好,你不用担心」,「新花房这么快就造好了?顾总速度就是快」。 肯定不是真的在说种庄稼、拯救沙漠和养花,这些暗语大概率也不和外界的共通。 但是,为什么这些东西能够被完整地整理在这么个压缩包里? 不会是顾珺意弄的,这样无异于把自己的把柄放在暴露的风险之下。 ——隋不扰检查了一遍爬虫程序找到的其余可疑证据,发现压缩包里的与她爬虫找到的几乎没有重叠。 也就是说,这个压缩包里的东西,本来都应该在系统里被删除了。它们被人有意地恢复,或是在删除前备份,保留在了这里。 难道是某一个想自己留一手的高管做的?那为什么要上传到系统里? 对了,这个压缩包的加密方式非常复杂,还套上了反破译陷阱,所以,要么是一个精通编程的高管,要么…… 就来自于信息部内部。 隋不扰眼睛眯了眯。 双妶? 毕竟,连监控的薄里都没有发现异常,可是双妶却相当警觉,好几次出言追问。 双妶是那个穿着哥特风的组长,她称呼顾珺意一直是「顾总」,因此隋不扰也是把双妶当成顾珺意那方的人。 正常情况下来说,如果双妶的确是顾珺意那方的人,那她应该像部长那样对隋不扰的能力深信不疑,或者至少是信任隋不扰的。 可是双妶却在一个隋不扰没有露出任何特别明显的异常时,连续追问了三次。 是她判断错误了还是……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信息部,各人的立场都变了好几番,隋不扰生无可恋地关闭了电脑,关掉灯,躺上床准备睡觉。 她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吊灯轮廓,没有拉上窗帘,窗外渗进城市永远不会熄灭的亮光。 隋不扰深呼吸,又深呼吸,好像能够感受到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挤压、分裂、流动和生长,酸涩传遍了四肢百骸。 于是呼气时,刚压下去没多久的哭腔又涌了上来。 好累啊。 她想。 隋不扰翻过身,把放在床铺里侧的一只枕头抱进了怀里,鼻尖陷入柔软的布料里深深吸气。 这是隋见怀以前用的枕头,可是现在,上面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隋不扰闻不到妈妈的味道了。 好累。她好想妈妈。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本该落泪的,可当情绪真的涌上来的时候,眼泪反而被逼回去了。 如果人类的社交能和二进制一样,非0即1就好了。 第39章 * 隋不扰后来用荀昼那天新发的asmr听睡着了。 荀昼知道隋不扰对讲故事的asmr有点免疫了以后,荀昼铆足了劲,自己开发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环境音和触发音,精心录制了不同的音频试图找到对她有效的配方。 能睡着觉,这可能是她这两天来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早上六点的时候,隋不扰比闹钟更先醒来。 她看到自己的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顾珺意发来的:「昨天抢修系统辛苦啦,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啦,李姨下午三点来接你,好好休息,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妈妈^^」 「隋不扰:好,谢谢。」 隋不扰刚想起身的动作便又躺了回去。 昨晚睡得太好,以至于隋不扰几年来终于又一次体验到了「困倦」的感觉,她在脑子里回忆分析着信息部那些人昨天的表现,想着想着,意识便再次模糊起来。 再次醒来,是十点。 她竟然完完整整地睡了八个小时! 隋不扰都快怀疑是不是她在半夜时已经猝死了而现在是死后的世界。 但如果睡八个小时的代价是六十多个小时睡不着,还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处理事务,那她还是宁愿每天只睡个两三小时。 隋不扰快速洗漱完,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客厅沙发里,安安心心地开始检查昨晚弄到手的证据。 偶尔一次睡得太久,身体也有点不习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划拉着文件夹内的信息,打了个哈欠。 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隋不扰终于把所有的证据都看了一遍,用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规则分门别类地重命名好,再做好加密措施。 在众多文件中,和蕤宾地产有关的只有几张高管的来往邮件,没有正面提及顾珺意,但有一条命令是玉瑾发送的。 与之前那条删除了但留存下云端备份的截图不同,这一张邮件截图则明明白白地、没有用任何暗语。 「蕤宾的项目,你做得很好,无需再次请示。」 隋不扰翻出以前写过的一个看图识字爬虫脚本,把图片都扔进去,寻找与玉瑾那条邮件接收人相同的邮件地址。 果真让她找到几张,不过那个邮件地址变成了发件人。 「这条哭得不行,重新哭。」 「把鼻影再打浓一点。」 「这条台词念得太假,谁批这两条过的?把词再改改,太文绉绉了,不像工人说的话。」 看着这样的描述,隋不扰心头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打开星博,搜到那个实名求助寻找在工地失踪的妻子的视频,点开—— 她没记错,被骂上热评第一的评论正是:「呃,有一说一,这哭得也太假了吧?」 第24章 接她出院 和她一样,懦弱的、没有主见…… 怪不得嵇琼华说这是典型的顾珺意手笔。 那时候她还在想, 不过是工人实名举报,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典型的手笔,而且为底层人发声这种事, 那是一丁点顾珺意的风格都没有。 她一度以为嵇琼华指的是顾珺意在材料上动了手脚,反过来诬陷顾衡澂姐妹俩的建材质量不好, 以至于她后来找证据也是往这一方向去找的。 现在才知道, 原来嵇琼华所指的不只是那些。 像这样的虚假求助在网上有很多,消耗的是群众的信任,多次以后势必会变成狼来了的故事,真正需要求助的人便会淹没在「肯定又是一个起号」的嘲讽里。 ……这么想, 确实很有顾珺意的风格。 只要能够调动大众的情绪达到她的目的,她又何必要去在意需要帮助的人会不会因此受创。 尽管那条视频底下的热评也可能是故意挑刺的杠精, 但的确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真相。 隋不扰顺着邮件的收件人去找,果然就找到了那几个发来视频的邮件。 可惜这里都只是截图,只能看个视频封面,但有封面也够了。 隋不扰把文件夹里的证据都整理了一遍, 挑出几个能够给纪昭的证据。 在整理证据的时候, 隋不扰对于压缩包的整理风格也 略有了解,再加上她今天一天查看系统日志的各类编写习惯, 她本来是想着排除一下信息部各位的嫌疑, 结果却发现了几个习惯相似的人。 分别是双妶和她手底下的两个人。 同一组的习惯与组长相似是正常的, 因为组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算是总带教老师,会潜移默化地将组内的代码风格、归档方式甚至思维模式都统一成和自己一样,或者说与最初的带教老师一样。 隋不扰不相信是巧合。 不能就此下定结论是双妶整理的,但双妶有很大可能是知情的。 所以在准备传给纪昭的文件夹里,隋不扰没有把这一习惯隐藏, 她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精心挑选过后的东西原原本本地传了过去。 纪昭这一次没有很快回复。 隋不扰最后检查了一遍加密措施都没有问题,才关闭了笔记本电脑。 中午随便做了点吃的对付一下,又花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挑了一套衣服,然后就安心地等待李熠年来接她。 * 某私立医院。 顾远岫看着男人关上了病房门,确认男人的脚步声远去,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后,便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身体前倾,咬紧牙关,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依靠手臂的力量将自己支撑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双腿每动一下,就好像有千百根针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当她的脚底终于接触到地面,要支撑起全身的重量时,那种剧痛就猛地到达了顶峰,她的视野里有一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黑点覆盖。 不过须臾,顾远岫撑着扶手的双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苍白如纸。 呼吸急促起来,她警惕地瞟了一眼门口,确认男人没有回来。 病房外杂乱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似乎已经变得很远了,远处护士台的呼叫铃与推车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病房里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顾远岫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自己的心跳声和两条几乎失去感知的双腿。 「嗵嗵、嗵嗵——」 她强迫自己抬起左腿,往前挪了几厘米后落下。 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顾远岫便浑身脱力般发抖。 抬起右腿,落地。再是左腿,落地。 重复几次以后,不知道是不是顾远岫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双腿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知觉正从神经里醒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背上的冷汗在她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额前的发丝也因为汗水而黏在额头上。 时间距离男人出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真奇怪,顾远岫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平时不会出去这么久。 然而,门外始终没有响起接近的脚步声或是开门的动静,这短暂的自由让她放松了警惕,在缓慢的康复运动中,她第一次支撑着轮椅走到对面墙壁。 她靠着墙,慢慢转过身,准备沿着原路返回以后再坐下。 「嗵嗵、嗵嗵——」 动作已然比刚走过来时要顺畅许多,肌肉里钻心的刺痛像是麻木了一般无法再阻止她的动作。 最后一步落下,顾远岫苍白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了一圈了,她—— “……妈妈。” 听到那清亮又亲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顾远岫只觉得背后蹿过一阵凉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的身子僵硬得一动都不能动。 两只温暖的手从后方伸了过来,挽住了顾远岫的胳膊,扶住她发抖的身体,却也锁住了她的退路。 顾珺意说话时,热气都扑在顾远岫的脖子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怀。 “妈妈,一会儿妹妹就要来接您了,您这是在做什么呀?多危险。” “我……”顾远岫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她想将手臂从顾珺意的手里抽出来,却失败了,顾珺意的手像铁钳一般制住了她。 此时,病房门再次打开了,拿着热水壶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病房里相顾而立的两个女人,脸色骤变,慌张地放下热水壶,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珺、珺意,我只是出去洗一下热水壶,就一会儿……” “没关系的,爸爸。”顾珺意抬起头,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与她在财经新闻或慈善晚会上的招财猫式笑容别无二致,“你看,妈妈恢复得多好,都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真是惊喜,不是吗?” 第40章 男人的脸色唰地变成惨白,他一手猛地扣住了腿边的桌沿,只有死死抓住什么外物才能保证他不会双腿一软滑下去。 顾珺意不再多看男人一眼,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半扶半押地将顾远岫扶到了轮椅上,蹲在女人身前,为她在腿上盖好了一条毛毯。 纤细修长的手指抚平了毛毯上的皱褶,窗外耀眼的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将她的双眼照得闪闪发光。 午后的阳光正好,为私立医院中庭的树木与灌木丛都镀上一层银边,天幕中飘过几片乳白的云絮,温暖、生机得像是幼稚园孩童的油棒画。 顾珺意没有抬头,只是掀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顾远岫的脸上: “妹妹马上就到医院了,您一向最明事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 顾远岫的双手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顾远岫的回应,顾珺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微微侧过头,让窗外的晴空完整地映在她的双眸里。 “真好。”她轻声说,右手在顾远岫的大腿上轻轻一拍,动作亲昵却让顾远岫浑身一颤,“看到妈妈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想来,妹妹知道了,肯定也会为您高兴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欣慰的语调。 顾远岫的背深深弯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而站在一旁的男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呼出肺中浊气时也拼命地压抑着会发出的声音。 顾珺意终于起身,她的影子也慢慢盖住了顾远岫的身体。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远岫的头顶,伸出手,捏住了顾远岫头顶的一根头发:“妈妈,您都有白头发了,我替您拔了吧。” 话音刚落,不等顾远岫有什么反应,她便手上用力,一声轻响,顾珺意拔掉了顾远岫的一根头发。 顾远岫疼得面孔一皱。 顾珺意并没有留下那根头发,而是随手往地上一抛。 头发在空中慢慢悠悠地、晃荡着落下,顾远岫偏头,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无声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是一根黑发。 “今天的天气真好,适合出院呢,妈妈。”顾珺意的语气依旧轻快,她抬步在病房中踱了一圈,好奇宝宝似地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漫不经心地翻看,又随意放下,“阳光这么暖和,照得人心情都好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玻璃瓶磕碰桌子发出一声轻响,半转过头,视线却只落在那张杂乱的病床上。 “这样的好天气,千万要一直持续下去呀,对不对?要是突然变了天,刮风下雨的,可就太扫兴了,就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一样。” 顾远岫:“……” 她垂下了眼睫,没有回答。 顾珺意并不在乎二人是否会给她回应,无所谓地哼笑一声。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拿起手机,将亮起的屏幕在顾远岫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说:“妹妹来了,我下去接她。” 顾珺意离开了,病房里就只剩顾远岫与顾人夫两个人。 顾人夫终于喘过气,转身开始整理桌子上的杂物。 顾远岫盯着顾人夫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想不起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顾珺意的眼线。 而她那个真正的女儿—— 她按动电动轮椅扶手上的方向,链条咔哒咔哒地转,将她送到宽阔的窗户前。 从高高的楼层向下望去,她看到中庭里有一辆熟悉的越野车停下,随后有一道身影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她真正的女儿。 顾人夫察觉到顾远岫的动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背后,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低声问:“在看不扰吗?” 顾远岫的目光转动,却没有答话。 “放弃幻想吧 ,阿岫。”顾人夫失去了兴趣,回到柜子前,把手上的罐子整齐码进行李箱里,“她回到顾家这么久,做过什么能让你值得激动的事吗?珺意告诉我,不扰已经接受了副总的合同。” 顾远岫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紧。 “她和你,明明分离那么久,但还是那么像。” 和她一样,懦弱的、没有主见的人。 顾远岫看到隋不扰跟着出来迎接的顾珺意进了医院,于是按着方向键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筒子楼里见到隋不扰的时候。 原本只是顾珺意一个人去,是顾远岫执意要跟随。 她知道光靠自己的话,顾珺意不会同意,所以她是趁顾观澜来医院看她的时候,对着自己的母亲说,于情于理都该见一下。 顾观澜象征性地劝了她一句,见她坚持,也就允了。 那时候她浑身都疼得不行,被保镖搬上搬下的时候就好像把她人在地上摔来摔去,但她还是去见了。 逼仄狭窄的房子,陈旧潮湿的空气,斑驳剥落的墙纸,褪色破碎的彩色玻璃。 屋外各种声音都毫无阻隔地传来,幼儿园的铃声,不间断的笑声、交谈声、脚步声,甚至是隔壁抽水马桶的声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橘子香气,但顾远岫记得客厅里的垃圾桶里还没套上新的垃圾袋。 原木色的架子上放着叶子有些焉的盆栽,旁边是个相框,玻璃上反射出屋子里那扇彩色的窗户。 顾远岫悄悄地动了动轮椅,才从一个没什么反光的角度看清了照片。那是隋不扰小时候的照片,顾远岫恍惚间以为那是自己的童年。 隋不扰为她们打开门后,就站在客厅中央。 她好瘦,像棵竹子。顾远岫想。 听着隋不扰说要照顾她的妈妈,而拒绝搬来顾家住的时候,顾远岫又想,如果她没有弄丢过隋不扰,那现在隋不扰口中的「妈妈」,就会是她了。 她其实没有那么想让自己的孩子成材,隋不扰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她梦想中的女儿应该有的样子。 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赖以糊口的一份工作,也许家庭没有那么圆满,但是没关系,顾远岫可以补上那份爱。 顾远岫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黑色的头发。 顾珺意与隋不扰恰好从门口走进来,她抬起头,遥遥与隋不扰对视。 第25章 回到老宅 可顾远岫是顾观澜独子,为何…… 又是那样的眼神, 近乎生理性心疼的眼神。 隋不扰默了默,开口道:“妈。” 顾珺意在电梯里说的,如果叫顾远岫一声妈, 顾远岫会开心,顾观澜也会。 顾远岫听到这一声果然愣住了, 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向隋不扰, 而是隋不扰身边的顾珺意。 顾珺意并没有在意顾远岫的眼神,而是自然而然地弯腰拿起了地上收拾好的包袱,隋不扰也跟在后面拿起另一个包。 包入手很轻,隋不扰拿在手里掂了掂, 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她看了一眼顾珺意手里的包,那个似乎也没多少东西。 顾远岫敛下眼睫, 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太轻,隋不扰听见了,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看了顾远岫一会儿, 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顾人夫低着头, 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出去,在经过隋不扰时, 顾远岫还是没忍住, 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隋不扰。 只是一眼, 因为她的眼神很快被站在隋不扰一旁的顾珺意吸引过去了。 那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顾远岫只得慌忙地低下头。 隋不扰没看到顾远岫在看自己,只余光捕捉到她抬头又低头,以为是漏了什么东西,脚步一顿:“忘了什么吗?” “……”顾人夫把顾远岫推到门口了,没人回应隋不扰, 顾远岫才意识到隋不扰是在和自己说话,忙应道,“没有,回家吧。” “哦。”隋不扰的眼睛还是在病房里的床铺、柜子、桌子上转了一圈,确认确实没什么遗漏的东西,才跟着几人往外走。 隋不扰没有问过顾远岫的伤势情况,看如今还是坐在轮椅上便知道,当初肯定伤得很重,她便也不去戳人家的伤疤了。 几人坐上载着隋不扰来的越野车,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老宅。 李熠年停好车,坐在靠门一侧的隋不扰先下车,在李熠年搬下轮椅的时候搭了把手。 “回来了?”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隋不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棉麻道袍的女人。 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是洁净平整的,她一头乌发并未如寻常道人般束成高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颈侧垂落几缕。 面容清癯,鬓角夹了几片白发,看着却不像是苍老的、杂乱的白发,倒更像是追赶潮流做的挑染。 第41章 隋不扰记得,有一个一直和顾观澜住在一起的姨姥就是道士。 几姨姥来着?亲戚太多了,根本记不住。名字倒是记得,顾晤真。 轮椅上的顾远岫先开口:“七姨。” “七姨姥。”隋不扰从善如流。 “不扰今天回来啦。”顾家人笑起来时都是那样眉眼弯弯却无甚笑意的样子,加上顾晤真那双眸子看人时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便让她的笑容显得愈发淡漠。 顾晤真说着,也上前来帮着李熠年搬动轮椅。她身上萦绕着一股檀香,大约是长期清修沾染上的味道 二人互相推拒着「我一个人可以,您太客气了」、「这也是我侄女啊,应该的」,渐渐把隋不扰挤到一边去。 顾珺意从另一侧下车,站到隋不扰身边,指挥着顾人夫把车子上的东西拿进别墅里。 隋不扰这边帮不上忙,那边也挤不进去,她站在两拨人中间,只有被两个人端扶在半空中的顾远岫,在这短暂的、被众人忽视的间隙里,与隋不扰对上了视线。 空气的流通好像凝滞了下来,对视的这一瞬间被拉得无限长。 女人的眼睛里,不是惶恐也不是沉寂,而是一种掺杂着歉疚的复杂情绪。 隋不扰看不懂。 难道要她相信顾远岫在真心心疼自己吗?怎么可能呢,这可是顾观澜的独子。 顾远岫的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摇头,那甚至更像是被颠簸出的正常晃动。 隋不扰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可惜那个瞬间太过短暂,没有话语,没有表情,甚至唯一的交流都像是错觉般的存在。 顾远岫的轮椅被安稳地放到地上,她便立刻像往常那样垂下了脑袋,恢复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妹妹,走啦,别让姥姥等急了。”顾珺意从后方走上来挽住隋不扰的胳膊,半拉半扯地将人往别墅里带。 隋不扰回神。 老宅里和隋不扰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不过这一次少了顾叙章兄妹俩。 顾观澜还在书房处理事务,过了一会儿才下楼。她也是径直走向顾远岫,拉着对方的手嘘寒问暖,说了两句,又像是刚想起隋不扰似的,转身朝她招招手。 顾珺意终于放开了隋不扰的手臂。 顾观澜坐在顾远岫右侧,所以隋不扰就坐到了顾远岫左侧。 “啧啧,这么一看,你和你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顾观澜在笑,眼珠子在隋不扰和顾远岫身上转了一圈。下一句话就丝滑地转了话题,“不扰这段时间在珺意公司里工作得怎么样?还习惯么?” 隋不扰点点头:“姐姐对我很好,也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顾观澜放下了心,她一只手轻柔地捋顺顾远岫落在肩上的头发,“人年纪大了,就只想图个清静安稳,不想再多看那些争来斗去、乌烟瘴气的东西了。” 顾珺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三杯热牛奶和两杯热茶,她把五杯饮品分别放在每一个人的身前,嘴上自然地接话道:“姥姥最近看起来心情很好呢。” 顾观澜像个平常的老太太那样笑呵呵地答:“当然心情好,阿岫出院了,你们姐妹俩关系又处得这么好,家和万事兴嘛。那些糟 心事啊,不提也罢。” 糟心事大概指的就是顾衡澂与顾衡牍姐妹俩惹出的那些风波了,隋不扰想。 “因为我们都希望顾家可以蒸蒸日上呀。顾家好,我们每个人才能真的好。”顾珺意坐到对面,双手交叠,乖乖地放在膝盖上,“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业,没有偷没有抢,每一分都来之不易,当然要共同珍惜维护了。” 顾观澜深以为然,语气带着感慨:“是啊,只有自己攒下的家业才会珍惜,别人的东西,就算侥幸拿到了,也只会被肆意挥霍光。” 她抬手揉捏鼻梁,皱着眉头,似乎很是头疼:“唉,有些人我真是不想说,最近这段时间,做的事儿是越来越不像样,越来越没有分寸了,乂氪的股价都被她们连累!” 顾珺意没有搭话,顾远岫低头当无声的影子,隋不扰则在想,这祖孙俩私底下也这样交锋,活得不累么? 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外人」在这里,所以她们要做给自己看? ——顾观澜现在的心情好,而且没有受到顾衡澂姐妹风波的影响。 她并不在意那姐妹俩闹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股价被拖累所以才烦躁。 所以,不管她知不知道,她都不在意顾珺意是否在这件事里动了什么手脚。 其实她也早想把自己的妹妹们推下马吧。 就像她说的那样,乂氪是她的东西,是她的家业,除了她自己的孩子,别人都是「外人」。 但隋不扰记得新闻里说过,乂氪的创始人不是顾观澜,好像是顾观澜的姥姥。 乂氪前身是做小灵通、大姐大的,顾观澜是在科技井喷的现代抓住了风口,第一个做出了触摸屏手机,这样东西奠定了她在乂氪里不可动摇的地位。 再私密的事情,隋不扰就不知道了。端看顾观澜的表妹表弟们尚还健在,也都有自己的产业,便也知道顾观澜的手段与顾珺意大不相同。 这么看,顾观澜倒真是把「家和万事兴」说到做到了。 顾观澜给钱是很大方的,给人脉亦是,否则顾家内部也不会如看上去这样和平,早就斗得你死我活了。 真奇怪,顾观澜既然是个这么好的人,她为何会选择顾珺意作为自己的传人? 是因为顾远岫实在立不起来,所以就算顾珺意手段太狠,也不得不选她么? 顾观澜端起桌上的茶杯,撇了撇浮沫,重又看向隋不扰:“不扰啊,在公司里有被欺负吗?没人为难你吧?有的话,一定要和姥姥说,姥姥给你做主。” 隋不扰一时语塞。 ……拜托,刚发表完清净安稳真好,不想再看争来斗去的言论,这话音还没落透呢,她就立刻贴上去顺着话头开始诉苦说「是的姥姥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么,哪怕后面跟着一句「没关系你孙女已经解决啦」也多少有点奇怪吧。 隋不扰迎上顾观澜慈爱的目光,勾起一个与顾远岫别无二致的、温顺的笑容:“谢谢姥姥关心,姐姐把公司上下都管理得很好,规矩分明,对我也很照顾,没人敢为难我。” 顾远岫的脚忽然往她这里偏了偏,像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小腿。 隋不扰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停了半拍:“能跟着姐姐学习,是我的福气。” 顾观澜满意地点点头,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锋利的眉眼:“那就好。珺意做事,一向是妥帖的。” 她「哒」一声将手上的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话锋一转:“你们年轻人的事,按理说我这个老太婆不该说太多,但这公司管理啊,和做人一样。” 顾观澜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紧紧看着对面的顾珺意:“规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最重要的,对么?” 顾远岫的脚又悄悄地挪了回去。 顾珺意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脸上还是那幅无懈可击的浅笑:“姥姥说的是,不过如今么,大局稳定,那细节上、在自家人面前,稍许宽松一些也并无大碍。唯有底线和原则不能退让半步,这种东西若是松动,那人心也散了。” 顾观澜掀起眼皮,随即又笑了起来:“珺意说的也有道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隋不扰:“不扰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虽然现在才是副总而已,但手边没有得力的人可不行。姥姥这里有个用了许久的助理,做事稳妥又细心,明天就让她去帮你吧?” 隋不扰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顾珺意接过了话头:“姥姥您可真是心疼妹妹,再这样下去,孙女我可要吃醋了。” 顾珺意笑盈盈地,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您放心好了,我早就考虑好啦。我手下有个小姨娘,叫江珮和,做事麻利,人机灵,背景也干净,我已经让她跟着不扰学习了。 “用生不如用熟嘛,也免得新助理和妹妹还得有磨合期,反而耽误事,您说是不是?” 隋不扰:“……” 还好她昨天睡了几个小时,不然今天跑这儿来和这两个绵里全是针的家伙聊天,她脑袋得爆炸。 为什么人不能有话直说呢? 「你可以适当敲打你妹,但你也得注意分寸。」 「我就是想让她吃点苦头,认清自己的地位,怎么了?难道你要因为一个可笑的血缘关系就此放弃我吗?」 第42章 「我什么时候说要放弃你了?算了,看来还得我出手护着点,不能让你乱来。」 「想在我的地盘上安□□的眼线?你做梦」。 要是这两个人的交流可以这样简单,顾远岫也就不必提醒自己那个「敢」字说得太过火。 听到这话,顾观澜便也没有再坚持,慢慢靠回椅背:“既然珺意这么说了,那姥姥总归是放心的。不过——”她忽然将话又一次引到隋不扰身上,“不扰呢?不扰怎么想?” ……怎么还有互动环节?没完了? 她怎么想?坐着想,站着想,躺着想。 大脑极速运转到快冒烟后,隋不扰露出了一个信任的,却并非全然是依赖的笑容:“江珮和的确如姐姐所说,聪明伶俐,和我很互补,我们合得来。有她在,我能省心不少。” 第26章 不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让我幸福的不…… 顾珺意既然知道江珮和是江家的人, 还要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未必不是抱着一石二鸟的心思。 也许江珮和已经从顾珺意那里获得了一部分虚假的情报,江家会分辨, 但不代表隋不扰会。 除此以外,看隋不扰如何与江珮和相处, 也能试探隋不扰的深浅。也许互相猜忌, 也许互相排斥。 再者,江珮和还是一个完美的弃子。曾经有接触核心资料的可能性,一旦未来东窗事发需要替罪羊,江珮和正好与隋不扰两个人一起打包带走。 不管最后走向哪个可能, 都是顾珺意赚了。 而隋不扰完全不知道顾观澜会给自己送来什么样的人,肯定不会是好拿捏的, 是给自己撑腰还是来监控自己的尚未可知。 自己与顾珺意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先不说顾观澜是不是真的会「保住」自己,顾珺意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合理地退场。 所以比起接受顾观澜拨来的助理,还是稳住顾珺意更要紧一点。 顾观澜听了这话, 也没有太多的反应, 只淡淡应了一句「那就好」,这事便算结束了。 此时, 顾晤真也终于走了过来。 顾观澜这一侧的小沙发都坐满了, 所以顾晤真便坐到了顾珺意的身边。 顾晤真的到来似乎微妙地改变了在场的气氛, 顾观澜的注意力随之转移, 她转而与顾晤真询问是不是道观有什么事。 听起来顾晤真晚来一段时间是因为道观有 事,隋不扰边听边想。 但身边顾远岫的脚又挪动了一下,这次没能碰到隋不扰的小腿,只是隋不扰一直低着头,这才看到了。 隋不扰朝另一个方向偏过头去假意咳嗽了两下。 顾晤真答道:“是师姐, 有本书找不到了,问我记不记得放在哪儿。” 顾远岫的脚又偏过来了一些。 ……她想和自己说什么?顾晤真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师姐?道观?还是那本找不到的书? 可不管是哪一个,隋不扰都没有渠道能查到啊。 是顾远岫对自己的人脉水平抱有不切实际的预估,还是…… 还是说,重点其实不在顾晤真这句话本身? 隋不扰脑子里想到的是从memo系统里拿到的那些文件夹,那些邮件里夹杂的暗语。 顾珺意是一个极其擅长且热衷于使用暗语的人。那教会她这一切的顾观澜应当也很擅长,顾晤真既然一直待在顾观澜身边…… 所以师姐、书、找不到、问她记不记得,如果是暗语的话,会指什么呢? 这可比刚才顾观澜与顾珺意的较量要难理解多了。 顾观澜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那师姐可真是冒冒失失的,这么多年也没变。” 顾晤真轻笑:“她一直是这个性子呢。不过这样没什么不好的,之前道观里的小猫逃了,也是她心急如焚,通宵达旦地带着手电筒去找才找回来的。” “如今这世道,这样性子至纯至善的人已经不多了。”顾珺意笑眯眯地接话,“说到底,也是姨姥的道观向来清静,才能滋养出这样未经雕琢的美玉。” 隋不扰:“……” 救了命了,这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 ——话又说回来了,顾远岫为什么要帮她? 果然顾远岫与顾珺意之间,还是有龃龉在的吧? 可能还并不只是想抢那个位置的事情,否则顾远岫不可能走投无路到在不知隋不扰深浅的时候就直接出手帮助她。 昨晚睡得实在太好了,再加上这和领导开会一样又臭又长的对话,一个打哈欠的冲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隋不扰偏过头,背对着众人任由自己舒舒服服打了个哈欠。 顾珺意看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便有佣人过来说晚饭做好了。 顾观澜站起身,刚想叫人来推顾远岫,隋不扰就先握住了轮椅后的扶手。 顾观澜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叮嘱道:“小心点。” “好。”隋不扰点点头。 顾珺意、顾晤真和顾观澜一起往前走,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到楼梯前时,顾远岫突然拔高声音:“你轻一点!” 隋不扰一愣,随即明白了顾远岫的用意:“弄疼了?” 顾远岫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可此刻,隋不扰却分不清这通红的颜色是因为演出来的愤怒还是因为别的。 走在前方的顾观澜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问道:“需要帮忙吗?” 顾远岫故意置气般不回答,隋不扰便说:“不用,我可以的。” 顾观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顾远岫仍在挑三拣四,抱怨隋不扰推得不好,又是说自己的腿痛得不行,而隋不扰也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被妈妈嫌弃、手足无措的可怜女儿。 直到那三个人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周围再无他人时,顾远岫才猛地抓住了隋不扰的手。 “顾珺意真的对你很好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隋不扰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往台阶上搬,一边斟酌着用词答道:“还算不错。” “她有给你分股份吗?”顾远岫又问。 隋不扰摸不清顾远岫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答道:“股份?” “问顾观澜要!”顾远岫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抓着隋不扰的手不断收紧,“这是你应得的东西,你必须拿到手!” 隋不扰吃痛,极快地皱了皱眉。 顾远岫忙不迭松了手,微微抿着唇,以微微低头的姿势仰视着隋不扰:“弄疼你了?” 隋不扰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这样的场面比较好,也从来没有想过顾远岫会是这种性格。 在顾珺意横空出世以前,顾远岫也常上财经频道,那时的她可是大众心中霸道总裁的典型代表——冰山脸,年少成名,决策果决,不动如山。 所以隋不扰一直很奇怪,这位冰山总裁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顾远岫瞟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似乎很紧张,语速也随之加快了:“你听我说,你一定要拿到股份,只有拿到了股份,你说的话在这个家里才有分量。” 顾远岫这到底是真想帮自己,还是在替顾珺意试探? 隋不扰思忖着,也不敢说自己想要,只能继续维持着懵懂顺从:“但是姐姐对我很好……” “你不恨我们吗?”顾远岫打断她,“如果我们当时仔细一点,你就不会被抱错……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隋不扰:“……” 她把顾远岫搬越了最后一级台阶,轻轻将顾远岫放下,蹲到顾远岫的身前,替她整理盖在腿上的毛毯。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开口:“我……”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恨吗? 其实直到今天为止,她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乂氪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些东西本该是属于她的——还不如顾珺意给她一个月一百万让她算算要交多少税要来的有实感。 如果她的生活没有那么幸福,那她大概会恨。 可是她的养母养父除了没有顾家那么有钱以外,哪里都不差。不管是关爱、教导还是支持,就算是和妈爸吵架,她现在回忆起来也不会觉得难过或受伤,而只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好玩。 她恨吗? 在顾远岫期待的眼神里,隋不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恨。” 窗外快落尽的橘黄夕阳透过窗棱淌进来,尽管没有把隋不扰的眼睛照得闪闪发光,但那比玻璃还透亮的颜色能照出顾远岫的影子。 第43章 “……你该恨的。”顾远岫握住了隋不扰放在自己大腿上的双手,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为什么不恨呢?” 她想不通。 隋不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要恨呢? “如果我没遇上收养我的母父,如果我的人生充满了不幸和痛苦,我觉得我应该是会恨的。”她顿了顿,“可是不是,我觉得我很幸福,非常幸福。” 她的眼睛里是真切的不解:“事实上,你问我如果从小在顾家长大,我会不会更开心?我所想到的只是,如果我吃的每一顿饭从十五块变成一百五,穿的衣服从九块九包邮变成设计师独家定制,难道我的人生就会更幸福吗? “不会的。” 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她也这么做了:“让我幸福的不是钱,是人。” 顾远岫没有回答,她不再与隋不扰对视。 隋不扰对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刷新她整个人生的价值观。 没有钱,哪儿来的爱? 所以她想不通。 她一直以为自己得不到顾观澜的爱是因为比起别人,她不会赚钱,她不想继承家业,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只会埋头倒腾她那些没有钱途的小程序和小游戏。 后来生了女儿,她对顾珺意很好,笨拙地倾尽所有,她不希望顾珺意变成第二个没妈爱的自己,也不希望顾珺意会生出只有自己有用才配爱的心理,但顾珺意总是和她亲不起来。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没用,以为不够强大的人不仅不配被人爱,也不配爱人。现在才知道,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顾珺意并非是她亲生的。 她又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没有弄丢隋不扰就好了。 如果这个孩子自始至终养在她的膝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像现在,像她和顾珺意这 样……乱成一团。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抬起顾远岫的一条腿,将柔软的毯子掖到顾远岫的腿下。 “你……要干什么?”顾远岫不太明白。 隋不扰没有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这样垫着的话能减缓一点颠簸带来的疼痛。” “……”顾远岫的腿的确在疼,但一直以来,她忍得习惯了,在她过往的经验里,说出自己的不适,换来的往往只会是蔑视的一瞥,“没关系,不疼。”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她将毯子在两边都掖好,确保不会滑落:“可是您的腿明明就在疼,不是么?为什么要撒谎呢?” 顾远岫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隋不扰的眼睛,眼眶里几乎是立刻就续起了眼泪。喉头滚动,她拼命压抑着声音里即将溃堤的哭腔问:“你怎么知道?” 隋不扰也愣了,她没想到这句话能让顾远岫掉眼泪。她说:“因为你和我……”她的眼神闪烁一下,“我妈妈的反应是一样的。 “小时候,我妈骨折过,但我以为妈妈在办家家酒,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她当时摸我头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你肯定很痛,我知道的。” 如此轻柔而笃定的。 一种极其脆弱的神色刹那间自顾远岫的眉心蔓延开,那双总是靠低垂着来掩盖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用力地吞咽,想要将翻涌上来的委屈咽回心底,可她失败了。 一滴眼泪砸在了毯子上,洇出一团深痕。 隋不扰已经站了起来,也不知她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绕回顾远岫身后,平稳地将她推向餐厅方向。 上了楼梯,餐厅就不远了。隋不扰听到餐厅里传来笑谈声,光听声音,显得那三人就像相亲相爱一家人。 隋不扰推着顾远岫走进去。 桌子上除了那三人和顾人夫以外,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他年纪颇大,两鬓斑白,但眉宇间仍能看出旧日风华,称得上风韵犹存。 隋不扰猜测那是顾观澜的配偶。 顾远岫抹了一把泪,尽量让声线平稳地喊道:“爸。” “姥爷。”隋不扰跟在后面说。 姥爷平淡地点点头,似乎与这个女儿也不甚亲热。 “我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来呢。”顾珺意双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过来,似乎并不在意两个人来晚了这么久,“我们刚聊到蕤宾地产事故的后续处理问题,妹妹你肯定想听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你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爱吗[捂脸笑哭] 第27章 马蜂货运 你怎么知道马蜂货运和这件事…… “我……也就还好吧。”隋不扰应道, “我比较在意,呃——” 她看了一眼顾珺意,瞧着是有点局促的样子:“那些工人的后续处理。” 她把顾远岫安顿好, 自己则坐在了顾远岫的旁边。 “蕤宾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可惜。”顾观澜的目光从隋不扰身上收回, 夹起一筷子凉拌黄瓜丝, “做事毛躁,沉不住气,偏偏眼高手低。” 黄瓜丝抵在嘴边,但顾观澜没有吃进嘴里, 她叹了口气,将东西放进碗里:“是我对她们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不知足呢?” 隋不扰低头吃排骨, 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搞出这么大的事,她们心里有没有想过集团的股价?有没有想过这个家?”顾观澜的声音微微颤抖,又很快压回冷静的语调,“为什么这么自私?” 顾珺意适时接话:“姥姥放心, 我们应对得很及时, 舆论目前已经初步控制住了,安心等待官方的调查结果就好。” “嗯。”顾观澜说, 声音疲惫, “有分寸就好。” 她的眉毛吊着, 似是不忍去看一般闭了闭眼。 隋不扰敏锐地捕捉到一丝, 顾观澜好像不那么满意顾珺意做法的感觉。 她们就好像没听见隋不扰说的话。 顾晤真也安安静静地从不插话,给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剥了一只虾。 隋不扰看着自己碗里的虾肉,默了默。 这家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给别人剥虾啊,这难道也有什么隐喻吗? “谢谢。”她轻声说道,用筷子夹起晶莹剔透的虾肉塞进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上了顾晤真的味道, 隋不扰总觉得这虾肉上飘着一股独属于道观的木头香。 吃进嘴里,也像在嚼一块精心烹饪后的木头。 顾远岫更是直接把虾仁堆在盘子的角落,她一直用那个盘子吐骨头。 顾观澜的眼神掠过那只虾仁,但也没有斥责什么,只是继续说:“这些事,快点过去吧。” 顾远岫垂着脑袋,将排骨上的葱花一颗一颗地挑走,隋不扰侧眼看了片刻,把自己碗里那块干干净净、还没吃过的排骨放进顾远岫的碗里,换走了她的那块。 顾远岫愣了一下,然后吃掉了那块排骨。 隋不扰突然发现,顾远岫的脊背其实没有她觉得的那样宽阔。比起一个正常的成年女人,顾远岫的身体称得上是单薄。 像隋不扰这种缺乏锻炼的人也坚持一周去一次健身房——虽然在跑步机上跑个几分钟就坐下来看手机了,但去过就是锻炼过——她的身材算是普通偏瘦的,而顾远岫比她还瘦。 也不知道是因为车祸的原因,还是车祸以前就完完全全不锻炼。 顾远岫对桌上一切调味浓烈的都敬而远之,稍微清淡些的,她也不吃葱花,姜末、蒜末、辣椒粒等等,全部都会挑掉。她好像没什么爱吃的,每道菜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顾珺意给她夹了一筷子油亮的海参:“妈妈,不可以总这么挑食哦,正是术后恢复期,营养要均衡。” 顾远岫的筷子一顿,低声说了句谢谢。 顾观澜没有看向这里,她正在和自己的人夫谈论新上市的料子,而顾珺意紧紧盯着顾远岫,似乎要看着她吃下去才安心。 眼看着顾远岫居然真的要夹起那块海参放进嘴里,隋不扰从旁伸出筷子,眼疾手快地夹走了那块黑黢黢的海参。 顾远岫眼睫一颤。 顾珺意朝她挑眉,没有生气的迹象,似乎只是疑惑隋不扰为什么要抢走顾远岫碗里的东西。 隋不扰说:“刚出院,别吃发物。” 其实隋不扰也不知道海参是不是发物,更是知道根据现代营养学来说,这种说法是无稽之谈,恢复阶段更需要优质蛋白,除非顾远岫对蛋白质过敏。 但是海参是顾远岫唯一一道一次都没有夹过的菜。 顾远岫不喜欢吃。 她不喜欢吃,为什么要逼她吃? 隋不扰小时候也挑食,但不管什么营养,都不可能只在一个东西里有,所以她挑食,隋见怀和明繁就去找平替。 第44章 不喜欢吃的东西就别吃,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吃的。 顾珺意笑笑,也没继续坚持了。 隋不扰一抬眼,看见顾远岫的眼眶又红了。 她压低声音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哭,不长肉。” 顾远岫听到这句哄小孩的话,不知道是被逗的还是被气的,嘴角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但眼泪到底是让她憋了回去。 顾观澜那边的闲聊又换了一个话题:“荀储光最近怎么样?” “荀储光还是和以前一样呀。”顾珺意是这么回答的,她像是刚想起什么,转向隋不扰,“哦对了,荀昼好像很喜欢妹妹呢。” 顾观澜这才看向隋不扰,兴趣很浓的样子:“哦?是吗。那不扰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隋不扰咽下嘴里的牛肉,想了想,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嗯,他挺好的。” 这是实话,荀昼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尽心尽力为她解决失眠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经由他,隋不扰第一次脱离顾珺意,独立地结识了两位暂时可以称之为「盟友」的人。 顾观澜笑意更深:“既然喜欢,那多送点东西,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隋不扰一顿。她还真不知道。 顾观澜也不意外:“没事,那就送点止汗剂、香水、化妆品、护肤品什么的,年轻小男生,不就喜欢这点东西吗?”说着,她还回头看向姥 爷征询意见,“你说是吧?” “嗯。”姥爷想了想,“我记得之前看到过,哪个牌子的止汗剂特别好用……” “去年轻人的社交平台上搜一搜吧。”顾爸也自然地加入建议道,“应该能找到时兴的东西。” “好,我记住了。” 那二人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起来,顾珺意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好像是谁的消息,她拿起手机查看。 短短几秒,她脸色便剧变。 顾观澜眉头微蹙:“怎么了?官方调查结果没压下来?” 是指没有把人打点好么?隋不扰想。 顾珺意深吸一口气,答道:“不是,官方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是……是凿子。” 听到这个名字,顾观澜一向游刃有余的神色也明显僵硬了片刻,声音低沉地重复了一遍:“……凿子?”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顾晤真用她那平铺直叙的声音幽幽道,“我还以为她早就隐退……”她垂下的眼睫随着轻笑颤了一下,“或者被暗杀了。” 隋不扰默不作声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热搜榜单。 简略扫了一遍,纪昭的确把她所有给出的所有信息都抹去来源,脱敏加工,及其所能地详尽给出,从建材供货到质量筛选,但她唯独没有提到马蜂货运。 隋不扰知道,纪昭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此详细的清单里独独隐去了马蜂货运,反而让这家公司变得可疑了。 纪昭大概缺少,或者不方便和官方沟通,所以除了向隋不扰表示她看懂了以外,也得通过某种方式为官方提供不至于打草惊蛇的线索。 一举两得。 发布信息的账号是纪昭本人的账号,叫「这是一把凿子」。这个账号是钻了平台的漏洞,没有进行实名认证。 没有实名认证的账号可以发布内容,但不会直接进入公共信息流,必须要点进主页才能看得到东西,否则只会显示「未实名用户发布内容仅在用户主页才可查看,实名后内容查看不受限制」。 再配合上荀储光清除信息的手段,以及官方的保护力量,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开/盒纪昭。 这个账号是纪昭亲自接管的,官方不方便出面佐证,但经常会进行暗示。 荀储光没有撒谎,她真的是纪昭的嫂子。 不管是荀储光还是纪昭,都的确有与自己合作的意向,诚意也给得很足。 现在她能够联系到一起去了。顾远岫对顾珺意似乎有不那么寻常的惧怕,那么被她帮助过的荀储光无法和顾珺意一条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问题来了,既然无法保证百分百能拿捏住荀储光,顾珺意为什么这么放心地,把荀储光这个盟友交付给了隋不扰呢? 而且,顾珺意显然也是不知道荀储光与凿子深层联系,也就意味着,顾珺意对荀储光的情况也不是百分百了解的。 如果顾珺意自己清楚荀储光有她不知道的底牌,还给了隋不扰接触荀储光的机会,那便是试探隋不扰的深浅,看她会作何反应、与谁结盟;或者认为隋不扰百分百是自己人,希望借隋不扰的手查清荀储光的底牌。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荀储光骗过了顾珺意,让顾珺意以为自己对荀储光的情况了如指掌,无所可惧。 想到这两种可能性以后,隋不扰倒是觉得,不管是不是前一种,肯定不会是后一种。 毕竟荀储光和隋不扰不一样,那是一个已经建立起娱乐帝国雏形的家伙,顾珺意没有道理轻视她。 ……可若是前一种,那难道让隋不扰这个小白去试探,就能试探出个什么东西了?用荀储光来试探隋不扰的深浅,未免也太看得起隋不扰了。 隋不扰想不通。 她偏头看了一眼还在和葱花较劲的顾远岫。 这个妈妈应该知道,或许隋不扰应该提出住回顾家了。 能白拿一套房子是好,但比起房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另一条路上等着她。 离顾珺意近一点,也离那位马蜂货运的小姨近一点,离真相近一点。 顾观澜那边也看完了纪昭的报道,冷哼一声道:“这凿子倒真是手眼通天,供货商都能让她搞定。” 她好像以为有关建材清单的消息是来源于供货商。 “……不至于吧。”顾珺意接口道,她说得轻松,似乎真的不甚在意,“这家供货商是阿姨们千挑万选的,嘴严得很。” “嘴严,也得分对谁嘴严。”顾观澜今天接连的变故让她怒气冲上脑门,彻底没了胃口,将筷子往桌上一撂,“是,平日里嘴严,真要遇上个不要命的凿子,她就是硬撬也能给你撬开条缝!” 顾珺意笑笑:“是么。我倒是觉得,说不定有内鬼呢。” 顾观澜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内鬼?就她们那二两银子,就是榨干她们,也收不回培养一个内鬼的成本。” 看来顾家看不起人是从祖辈就延续下来的传统,只不过中间生了个异类。隋不扰又看了一眼顾远岫。 “反正,我看三姨四姨的架势,估计是要重新整顿一下手下的人了。”顾珺意也放下了筷子,“要是能借此机会,真的清整一下公司里的人,也算是好事一桩。” 顾观澜后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不自己摔一跤,一辈子都记不住。” “嗯。希望她们……”顾珺意意味不明地顿了顿,“不要有下一次了。” “查内鬼……查内鬼……”顾观澜虽说之前说着怎么可能有人往蕤宾里安插间谍,可到底还是上了心,食指规律地敲击着扶手,“从哪儿查起呢?” 姥爷站起身,走到顾观澜身后,轻柔地为她按摩太阳穴,顾观澜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一些。 “马蜂货运吧。”一直没有主动介入这场谈话的隋不扰冷不丁说道。 顾观澜睁开眼,越过餐桌望向她,双眸微眯,目光审视。 “我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这次建材的送货服务就是马蜂货运负责的,如果我们能保证供货商没出问题,那么出问题的,就只可能是物流环节了。” 说到这里,顾珺意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她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动,声音依旧无比温柔,对着隋不扰说:“可是,凿子的报告里没有关于马蜂货运的事情,你怎么知道,马蜂货运和这件事有关呢?” 话音落下,整个餐桌上便是一静。 顾远岫唇色煞白,立刻紧张地看向隋不扰。 作者有话说:未实名还能发帖的参考了晋那个江的发评机制。 第28章 依赖我吧 你可以问我任何有关于顾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隋不扰的身上, 可她却似乎压根没有发觉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什么自爆卡车的事。 她面色如常,反问道:“不是吗?凿子的报道里,什么信息都给得很详细, 唯独对于物流一掠而过。如果她想给官方暗示,那不就是这个了?” “哦, 我的意思是……”顾珺意调整了一下坐姿, “为什么是马蜂货运呢?”她像是一个认真倾听妹妹意见的长姐,“妹妹的直觉总是能让人出乎意料。” 顾叙章名下有两家货运公司,一家是马蜂,除了为公司提供货运以外, 也有个人快递的服务,还有一家的名字隋不扰不记得, 只记得规模远小于马蜂。 第45章 她说:“因为马蜂货运名气最大,人员也最复杂。如果真有人想做手脚,马蜂无疑是最理想、也最容易达成的目标。另一家公司规模小,即便真的安插了人, 能造成的破坏和获取的信息也相当有限, 意义不大。” “原来如此。”顾珺意好像真的相信了这件事,“妹妹不愧是姥姥的孙女, 好聪明。” 隋不扰淡然颔首:“嗯, 不过我觉得有点奇怪的是, 为什么凿子没有直接和官方联系的渠道呢?” 顾观澜坐正了。她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兴趣, 示意隋不扰继续说下去。 “暗网上对她的悬赏金额一路飙升,像她这么出名的调查记者,还有官方背书——虽然那个应该叫事实背书,而不是合作背书,但为什么她还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迂回地告诉官方呢? “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和官方沟通的方法?”隋不扰说, “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呢?” 顾观澜马上明白了隋不扰的言下之意:“你想说,她获得信息的渠道可能不那么正规?” 隋不扰点头:“……嗯。” 她将已经搁在筷架上的筷子摆摆正、摆摆齐。 “虽然也可以理解,不想暴露线人、认为官方内部并非全部可信、想要利用舆论倒逼官方查案,很多理由让她独行,但同时,也有更多理由,让她本可以选择一个可信的人代为转交。” 更安全、更有效率,再说得冷血一点,如果真的出事,先出事的只会是她的中间人,相当于多一个替死鬼。 ——当然,这件事正着说反着说都是有道理的,端看煽动情绪的人想往哪边说了。 隋不扰隐隐觉得,纪昭选择隐去马蜂货运,也是为了告诉隋不扰,她明白隋不扰的意思了。 尽管隋不扰一开始是想引导顾观澜去想纪昭其实私底下和官方是有联络的,但顾观澜马上回答信息渠道不那么正规这个反应也值得琢磨。 毕竟还有个词汇叫污点证人。 更何况,调查记者潜伏进黑工厂,利用偷拍、偷录音等手段搜集证据,非要说的话也是违法的。 但调查记者并不会因为这种手段获罪,反而被视作英雌。 纪昭在揭露黑暗,那她不正当手段获得的证据,很大部分也会被采纳,豁免于获罪。 顾观澜这么说……她是把自己带入纪昭的位置了吧。 因为她会通过非正规的手段去挖到黑料搞垮一个对手,因为她认为正义不值一文,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像纪昭这样,傻乎乎的、把正义视作至高信条的人。 这是属于顾观澜的盲区。 想来,也会是顾珺意的盲区。 间接可以验证,马蜂货运里的破事、乂氪集团里的破事,可能还不止一点点。 隋家工厂破产事件……大概真的和这个家有关系。 顾观澜的身体微微朝隋不扰的方向倾斜,顾远岫放在桌上的手收回了桌子底下,放在大腿上蜷成拳头。 “不扰,你觉得呢。”顾观澜那双眼眸的颜色褪色褪成了灰褐色,顶灯的光晕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点人工的高光,“姥姥要去帮她们吗?” ……死亡提问。 隋不扰心里一紧。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在短时间内分析出这短短几个字的所有深层意思,然后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的直觉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但她还是支起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极为快速地往身侧瞥了一眼。 顾远岫放在桌下的食指上下点了一点。 隋不扰开口答道:“帮一下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和万事兴嘛。” 她心里的答案和顾远岫给她的提示恰好吻合,这让她稍稍安心,于是她便这么答了。 反正顾观澜又不会真的听她的建议,不过是看个态度而已。 她就是一个盲目听从长辈的傻白甜!怎么样吧! 这个好用的人设她必一以贯之。 顾观澜脸上的笑容果然更灿烂了:“姥姥也是这么想的。” 顾珺意接话道:“对呀,妹妹刚刚还在说,很关系工人的状况呢。”她说得非常顺畅,就好像那天发表暴论的人不是她,“果然咱们还是需要知道更多视角的建议呢,不然就容易一叶障目。” 感觉她在讽刺自己的生活环境不够高贵,和她们不是一个阶层——尽管家里有厂已经不算底层了——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隋不扰没有证据。 隋不扰推辞道:“哪里,我又不懂这些,我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姥姥一直挂在嘴边的「家和万事兴」,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姥姥。” 这话似乎说到顾观澜的心坎里了,她一拍手,便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好了,我去书房处理工作,你们先回去吧。” 顾晤真和姥爷跟在她后面站起来,隋不扰见状,也连忙起身绕到顾远岫身后,在顾爸手伸过来以前就抢先握住把手,随时准备着把人往外推。 顾珺意慢了一步才站起来:“妹妹呢?我让李姨送你回家?回哪个家?” 隋不扰:“……”她哪里有第二个家。 隋不扰感觉顾珺意指的另一套房子是她送给隋不扰的那一套,也是在顾观澜这里过过明路的那一套,但……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隋不扰说,她看到顾珺意脸上那完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 隋不扰不为所动,继续说:“妈身边离不了人,我有点看护、擦身体的经验。” “我——” 顾爸想说话,但马上被顾珺意打断了:“好啊,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去。需要先回你家整理一下行李吗?” “没事,就一天。”顾远岫终于说话了,声音虚弱,“让她穿珺意你的衣服就好了。” “好的,妈妈。”顾珺意笑着应了。 几人与顾观澜告别,坐上了回顾远岫家的车。 这辆车的中排专门拆掉了一个位置,让顾远岫的轮椅恰好可以卡在这个位置上。 中排另一边是顾爸,而隋不扰和顾珺意一起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隋不扰看似放松地倚靠着,双腿自然分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上,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裤袋上的手机轮廓。 她录音了。 回去以后……再仔细听一听吧。 顾远岫的家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公寓,一路上都有便捷式的斜坡,也就不用一直抬着人走。 隋不扰始终推着顾远岫的轮椅,没有让顾爸碰。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顾远岫靠在轮椅上的背脊也松弛了些许。 她算是看出来了,顾爸大概就是顾珺意的马仔,专门来监视顾远岫的。 就算不是亲生母女,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还是在顾观澜已经快放弃顾远岫、转而选择顾珺意的情况下。 顾远岫家没有什么管家佣人之类的存在,顾珺意说,请的保洁也是一周来一次。 不难想象,如果隋不扰没有跟着来,光靠顾爸照顾顾远岫,顾远岫这双伤腿不知还要多吃多少苦头。 跟着顾珺意熟悉了一下富贵人家里的淋浴措施以后,她和顾远岫两个人单独留在了浴室里。 “衣服要我帮你脱吗?”隋不扰把干净的衣物放到一旁干燥的架子上,转过身,语气平常地问道。 顾远岫的脖颈处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浅红。 虽然隋不扰是她的亲生女儿,但毕竟分离多年,刚见面没多久就要坦诚相见还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我自己来吧。”顾远岫磨磨蹭蹭地脱下了衬衫。 隋不扰目光在她光/裸的肌肤上转了一圈。 还好,没有什么虐待的伤痕,只有长期缺乏运动和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松了口气。 她接了一盆温水,试了水温后沾湿毛巾绞干,轻轻地贴在顾远岫的肩膀上:“这个温度可以吗?” 在毛巾刚贴上身体时,顾远岫的身体瑟缩了一下,隋不扰连忙收回手:“烫了?” “不是,是我体温太低了。”顾远岫摇摇头,用自己的手背贴上隋不扰的手腕。 果然跟冰块一样。 隋不扰在脸盆里加了点冷水,重新试温后,这一次温度正好了。 她轻柔地替顾远岫擦拭身体,沉默着不发一言。 顾远岫看着镜子里隋不扰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不问我吗?” 隋不扰抬头,在镜子里与顾远岫的目光相遇:“问什么?” “任何东西。”顾远岫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余气音,“任何关于顾家的东西。” 第46章 隋不扰扯起嘴角笑了笑:“你又不会都告诉我,我怎么问?” 顾远岫抓紧了轮椅扶手:“我会告诉你的。” 隋不扰擦完了她的两条手臂,重新去搓洗毛巾:“是么,可你连绿泡泡都加不了我,你觉得你能告诉我的,有关于顾珺意的事情,会有几分可信度?”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顾远岫和隋不扰有不止一次的单独相处机会,但顾远岫从来没有提起过添加联系方式。 顾珺意大概率不是针对隋不扰,而是不允许顾远岫与任何外界人有联系。 隋不扰看到顾远岫的表情僵住,拧干手里的毛巾,去擦顾远岫的小腹:“而你真正知道的顾家辛秘,现在也不能告诉我,对吗?” 否则,早在走廊里的时候就该说了。 顾远岫的目光从镜子里的隋不扰换到了她本人的脸上,叹了口气,说:“对。”停顿片刻,似乎害怕隋不扰误会她,她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不信任你,是……” “没关系,我知道。”隋不扰体贴地表达了她的不在意,“我现在还没到能与顾珺意叫板的程度,有些秘密告诉我,反而会让我挂相。” “……嗯。”顾远岫承认了这一理由。 “我以后,就会像今晚这样。”顾远岫说的是她几次提醒隋不扰言行与回应方向的事,“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的话,也可以看我。” 她看着隋不扰,语气恳切:“没关系的,你可以放心依赖我,顾珺意那边,你就说是我巧言令色骗了你就好。她防我,但不防你。而且你……本来就装的是傻白甜,被我骗也情有可原。” 这句话对于隋不扰而言,无疑是心动的。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依靠,也许不能直接帮助她站稳脚跟,但至少让她的选择不要出错。 尤其这个依靠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双手穿过顾远岫的腋下,微微抬起顾远岫的身体,配合着对方脱下裤子的动作,在对方耳边说:“我现在做的……不正是在依赖您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带来一阵酥痒的感觉。顾远岫动作一顿:“那就好。” 协助母亲完全褪去衣物后,隋不扰转过身,再次搓洗毛巾,把湿热的毛巾覆盖上顾远岫的腿。 “要不,我还是给你录个音吧?” 顾远岫好像还是不放心:“然后你别听,以后哪天你觉得自己足够强大,能承受这个消息了再去听,否则万一我遭遇不测——” 隋不扰眯了眯眼:“遭遇不测?” 顾远岫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重复道:“嗯,遭遇不测。” 隋不扰感觉自己猜到顾远岫想和她说什么事情了。 第29章 在我身边 所以,以后就这样在我身边可…… 隋不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顾珺意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么? 她知道顾远岫这是在暗示她,这场车祸的幕后主使是顾珺意。所以顾远岫无法保证自己还能再活多久。 但顾珺意为什么这么恨顾远岫? 隋不扰知道自己的心现在就是偏的,她偏向于认为是顾珺意对顾远岫进行的单向针对。 可会有人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 就处心积虑地要将另一个人置于死地吗? 如果是为了继承家业,那么顾观澜既然已经想把集团传给顾珺意, 那又为何还要摆出这样的架势? 就算是古代夺储, 也少有赶尽杀绝的。 隋不扰没吭声,手里的动作不停,用毛巾为顾远岫擦腿,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女人的表情, 从对方咬着下唇忍耐的表情里判断自己要不要放轻力道,或者停下来让顾远岫缓一缓。 顾远岫苍白的脸色在浴室氤氲的雾气里逐渐染上血色, 她还在坚持自己的那个想法:“你给我个录音笔,我回头独处的时候就给你录下来。” 见隋不扰还是不答应,顾远岫急了:“真的,顾珺意的监视又不是铁桶, 就一个人看着我, 总是有疏漏的,我真的能找到时间给你录音。”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笑:“你先说, 如果我知道这个秘密, 对我有什么好处?” 顾远岫一愣, 顺着隋不扰的话想了下去。 如果隋不扰知道这个秘密……好像, 除了能让她更讨厌顾珺意以外,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毕竟,她也不能够确定,这件事里所包含的受害者目前还能够为隋不扰提供帮助,甚至只是人证。 她还能帮隋不扰什么呢? 顶多是在今天这种场所, 给隋不扰一个提示,告诉她下一句话要怎么说。 除此以外,她还能有什么用呢? 生意场上的事早已与她无关,写代码、搞技术,隋不扰也不需要她的指点,斗又斗不过顾珺意,顾珺意瞒她瞒得紧,很多事情她都不太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就更别提给隋不扰提供证据了。 她本来应该是一个可以完全压制顾珺意的存在,这样在隋不扰回到顾家以后,她如果想帮隋不扰,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为她撑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好像真的没有价值了。 无力感从心头升起,她沉默了,眼中的急切褪去,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擦完了。”隋不扰说,站起身,把毛巾扔进洗衣机里,倒掉了那一盆温水,“我帮您穿衣服。” 她擦干手,抖开一件干净的睡裤,准备给顾远岫穿上。看着垂头丧气的女人,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顾远岫的声音很轻,好像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也有微弱的希冀。 隋不扰语气平静:“谢谢你刚刚在姥姥家帮了我三次。姥姥现在应该还挺喜欢我的,对吧?” 顾远岫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挺喜欢你的。” “所以谢谢你。”隋不扰在顾远岫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直视着顾远岫的双眼,“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快得到顾观澜的喜爱。” “……”顾远岫低头避开对视,“那不一样,你……你那么聪明,就算没有我,你也迟早能得到妈妈的喜欢。” 隋不扰伸手握住了顾远岫放在扶手上的手,在暖和的浴室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冷冰冰的。 她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包裹住顾远岫的手指:“那不一样的。没有你的话,我会走很多弯路,甚至可能因为一次失误就彻底被厌弃,再也无法挽回。” 隋不扰又附身,转到顾远岫目光的方向,执拗地与她对视:“你的提示让我避开了原本我可能会踩中的坑,那对我很重要。 “再说了——”她笑了,狭长的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用自己的经验,帮助自己的孩子少踩一个坑,” 从指尖传来源源不断地暖意,顺着血管流进顾远岫的心脏里,又随着心脏的跳动流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双眼,重新迎上隋不扰的视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颤音:“真、真的吗?我真的……帮到你了吗?” “当然。”隋不扰没有一点犹豫,“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找到一个这样的依靠。”她架着顾远岫,看着她把裤子慢慢穿上,才将她小心放回轮椅上。 “你只要在我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顾远岫接过上身的睡衣穿上,低头扣纽扣,然后抓着衣襟,快速地擦了一把脸。 隋不扰绕回顾远岫身后:“所以,以后就这样在我身边可以吗?” 她们的视线再一次在镜子里相遇。 顾远岫的眼尾有一抹红,她放在腿上的手再度蜷缩起来,抿着唇,像个小女孩一样羞赧地笑了笑:“好。” 隋不扰推着顾远岫走出浴室,进入气温较低的房间,顾珺意坐在床上,等待了一会儿。 顾珺意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看起来妹妹和妈妈相处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隋不扰答道:“照顾妈妈是我分内的事。” 顾珺意上前 ,从隋不扰的手里接过轮椅:“你去洗澡吧,我来看着妈妈。” “……好。”隋不扰最后又看了一眼顾远岫,才拿着顾珺意准备好的新睡衣进了浴室。 顾珺意的笑容随着隋不扰的离开而落下,她踱步到顾远岫的身前,居高临下问道:“妈妈,你刚刚……和妹妹说什么了?” * 顾观澜家书房。 顾观澜的电脑屏幕上亮着凿子的博客页面,她花了小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第47章 好像是凿子这个名号让她把情况预估得太坏,仔细看完了博客才发现其实凿子这一次并没有给出太多的、能瞬间引爆舆论的机密信息。 大多都是网上早有猜测的内容,比如建材质量没有问题,但有很长时间无人看管;还有网上求助的工人有真有假,热度最高的那几个全是假的…… 凿子只是拿出证据进一步印证了。 就这些,还在顾观澜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也是公关部早就准备好方案的情况。 很快,在顾观澜的命令下,公关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 吩咐完一切,顾观澜的目光却再次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她滚动鼠标,重新阅读博客,但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些什么。 她觉得微妙。凿子没有给出任何出乎意料的机密信息,这可不像ta。以往哪一次不是直接给出能够直接把人锤进地底的铁锤? 这一次,比起是在实锤一个黑暗真相,更像是借着公开报道的形式,迂回地向某个特定的对象传递某种信息。 顾观澜将博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是什么样的人,需要凿子愿意如此大动干戈地传递信息? 「……根据多方查证,涉事批次的建材于去年10月至今年2月期间,存放于瓯春物流江北仓库区,该区域在此期间的安保记录混乱,经常出现交班时间早于、或过早于接班时间……」 瓯春物流,是一家规模非常小的货运公司,盈利勉强可以覆盖成本。 因为其规模极小,且大部分订单都是马蜂这边分流过去的,其法人和股东都是曾在顾衡澂配偶的表妹公司工作、并且闹翻了的前员工,关系很远,表面上看,关系是僵硬的。 内部订单不会公开,除了内部人员,很难如此精准地知道瓯春的合作商都有谁。 所以可以算是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家公司,就算知道,也很少能和顾衡澂姐妹俩联系到一起去。 ……这不是单纯的外部危机,不是单纯的调查记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是里应外合。 顾观澜闭上眼,食指弯曲,指关节按压在太阳穴上。 凿子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ta难道没有那个人的联络方式吗? 雷点大,雨声小。 更像是—— 有一道念头在顾观澜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更像是在向某一个人确认这些信息,更甚至是确认自己调查的方向是否有问题。 所以,那个人和凿子的联系是单向的。 这个博客肯定不止表面上这么一点东西,但要如何从中挖掘出内里深藏的东西,顾观澜还毫无头绪。 想了一会儿,她将手放到内线固定电话上,但在即将按下一号快捷通话时停了一下,最后也没有按下去,而是拿起手机,给她的另一位下属发消息。 「找几个会写代码的,看看凿子这篇博客还能组合成什么文字。」 下属还没有回复,她下一条也一起发了出去:「最近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下隋不扰。」 想了想,她还是撤回了这条消息,改成:「最近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下顾珺意。」 这次出事,顾珺意的风格很浓,顾观澜也是快受不了那两个蠢货在国外搞些违法生意自掘坟墓,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她和凿子有联系,那顾观澜就不能不管了。 哪天大义灭亲,把与自己有关的证据提交过去,顾观澜才是有苦无处说。 和凿子是单向联系,凿子又要「请示」对方确认自己的正确性,那这个对方一定是比凿子地位更高、掌握信息更完全的。 隋不扰才刚回顾家不到两周,一个完全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年轻小孩,她又能掌握什么内部消息。 * 嵇家。 嵇琼华耳机里挂着家族群聊的群通话,拿着一个抱枕抱在身前,下巴垫在柔软的抱枕上。她的电脑屏幕上也是凿子的博客页面。 “她的ip是晴山诶,ip显示能显示这么宽泛的地方吗?在哪里能显示这个ip?”她的哥哥在问。 她的妈妈说:“肯定开v/p/n了,这还用想。” “你们不觉得凿子这次的报道很奇怪吗?”这是嵇琼华的表姐,“她这次根本没有给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和以前的风格相差好多。” 嵇琼华划拉到广场上的讨论,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一点,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怎么感觉凿子这次手下留情了?没爆什么猛料啊,这些东西前段时间不都说烂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证据不足?还是被蕤宾公关了?」 「对凿子有点信心好不好!凿子会被公关?除非是顾衡澂回家找了大家长,找顾观澜出手了。」 「细思极恐,会不会是凿子查这件事的时候遭到了生命威胁,安全起见,被迫不能放全部证据?」 「我觉得这个是最可能的!在向我们、向官方传递信号,表示自己处境危险!!」 「或者,会不会已经被某些力量控制住了?那些人现在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了。」 再往下,猜测就往离奇的方向一路狂奔。 怀疑凿子江娘才尽已是其中合理的那部分了,什么其实凿子已经死了,账号皮下早就换人,什么其实凿子这个账号是黑恶势力黑吃黑的一环,现在发不出猛料是因为对家都已经垮台…… 嵇琼华感觉自己再看下去脑子也要坏了,干脆关掉了电脑页面,出声加入讨论:“你们说……凿子会不会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表姐重复一遍,“试探什么?” 妈妈沉吟片刻:“试探舆论反应?不像。” “不是……”嵇琼华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她看到是隋不扰的消息,但她没有点开看,“是试探某个特定人的反应,比如说……单向联络的线索提供者。” * 隋不扰回到房间时,发现绿泡泡上有个新的好友申请,是双妶的。 她没有多想,通过了双妶的好友申请,然后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城市夜景放空自己的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个哈欠,解锁屏幕,看到双妶给她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你发现了,对吗?」 第30章 遭遇袭击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合…… 「你发现了, 对吗?」 隋不扰立刻联想到双妶指的是什么。 她呼出键盘正准备回复,一直没等到信息的双妶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隋不扰动作停了一下,才按下接听键:“喂?” “隋不扰。”双妶毫不客气地叫了隋不扰的大名, “你知道了对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隋不扰假装自己没有听懂,“发现你很敬业么?你一直如此。” 双妶:“……” 双妶不吃这套:“别装傻, 你知道我说的是那个压缩包。” 隋不扰轻笑了一声:“你放心, 你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你就是整理压缩包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双妶自己找上门承认了。 双妶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这个行为暴露了什么信息,她的关注点在别处:“我当然知道, 你呢?你拿到这个压缩包的手段,总不会是干净的。” 隋不扰默了默。 确实, 她拿到压缩包的手段也属于灰色地带。 “所以那天薄里看到 的异常波动,果然就是你在线解密搞出来的波动,对吧?”双妶说,“我没在录音, 你放心。” 隋不扰:“……” 她说没在录音就真的没在录音了吗?隋不扰又不是傻子。 ……毕竟她自己就在录音。 双妶没得到隋不扰的回答也不生气, 自顾自地继续说:“感觉你也不是很甘心只做个副总嘛,要不要和我合作?我知道的东西肯定比你的多哦。” 隋不扰还在想那天碰见双妶时双妶到底是如何称呼顾珺意的。 其实只有一句话:「反正顾总是把这台电脑全权交给你了, 公司财产, 两天不关机也不用心疼。」 是顾总。至少当着她的面时, 是顾总。 但隋不扰也没有办法确认她在别人面前是叫顾总还是珺总, 按照她的理论,双妶应该是顾珺意的人才对。 隋不扰顺着她的话反问:“合作什么?” 双妶的声音听起来很坦然:“当然是一起搜集证据啊,你居然和凿子有联络,我觉得顾珺意肯定想不到这一点。” 第48章 隋不扰继续佯装不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双妶听出隋不扰今天是不会轻易相信她的了,她得抛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信息来证明价值。她手上无意识地玩着中性笔的笔盖, 听着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她说:“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确认我是谁的人?” 隋不扰听到这句话,也就大概明白了双妶不是顾珺意的人。 双妶继续说:“有些事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不过,应该可以这么说,我是顾观澜的人。” ……顾观澜? 双妶年纪不超过三十岁,顾观澜在商场上打拼的时候双妶都还在玩泥巴,甚至可能只是个卵子。她是顾观澜的人?骗傻子呢。 隋不扰:“你说这话还不如说你是顾远岫的人呢。” 双妶那边安静了片刻,就在隋不扰以为对方被噎住时,竟然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嗯……算是吧。” 算是吧?隋不扰心头一跳。 她是想说,顾观澜和顾远岫两个人是一头的? 那顾观澜想把位子传给顾珺意不是更不合常理了么?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晚顾远岫是有点害怕乃至于讨厌顾珺意的。 ……好乱。理不清了。 隋不扰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好好理理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但双妶还在电话那头等着她的回答,而这次没有顾远岫帮她了。 隋不扰直觉觉得这问题和顾远岫知道的秘密有关,顾远岫不愿意现在告诉她的原因,隋不扰也能明白。 ——无非就是隋不扰现在阅历不够、心理承受能力也不够,理解力差会导致误读,过于残酷的真相也会阻碍她建立健康的合作关系,让她无法完美地演戏,而一旦让顾珺意发现她知道了,那后悔也将是灾难性的。 她现在只能依靠自己知道的这些信息进行判断了。 双妶似乎也知道隋不扰正在纠结,她便继续解释道:“你这么想,顾观澜和顾远岫是母女,她们天然就是同一个阵营的。但顾远岫和顾珺意又不是亲生母女——” 她停了下来,隋不扰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顾珺意在顾远岫出车祸之前就知道自己不是顾远岫的亲生女儿。 双妶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那这个消息,足够让你信任我吗?” 隋不扰:“……足够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稍等。”挂断了微信电话,关掉房间里的灯,用摄像头检查了一下是否有监控或是针孔摄像头存在,以及wi-fi和蓝牙列表里是否存在奇怪的乱码。 确认了没有监视和监听设备后,她才重新给双妶打去了电话。 双妶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怎么,确认完毕了?” “嗯,你说的那个是什么事?” 双妶:“具体的内情我并不完全清楚,不过我有顾珺意在四年前就去做亲子鉴定的证据。” 隋不扰给双妶提供了一个加密邮箱,对方很快就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 来自那家私立医院的鉴定报告扫描件,还有送检样本的留存照片。双妶发来的照片里,姓名、样本编号、日期,完全没有给关键信息打码。 「可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那几个冷冰冰的字眼,以及时间——两年前的六月底,都让隋不扰忍不住往后靠到沙发背上。只有靠着什么东西才踏实。 四年前的六月底,那就是顾珺意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 顾珺意是跳级的,所以比隋不扰早毕业两年。 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开始怀疑……不,更早的时候,顾珺意就在怀疑自己不是顾远岫亲生的了。 一个早已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且野心勃勃的养子,面对一个还没有完全执掌权柄的母亲,能做出策划车祸这件事也不意外了。 也许她下次应该先去问问顾远岫知不知道这张鉴定报告。 双妶说:“是不是觉得她够可怕了?我只能告诉你,据我所知,她所做的远不止这些。别提还有很多顾家内部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所以,隋不扰,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合作。” 隋不扰看着窗外浓厚的夜色,陷入思忖。 很远很远的霓虹灯光在黑夜里晕染出模糊的光晕,却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得只剩一个暧昧的轮廓。 沉默的巨兽矗立在城市里,光线从它们的指缝中漏出来,零星地散进同样没有开灯、昏暗沉寂的房间里。 双妶说的有道理,更何况现在隋不扰手里有她的把柄,不必过分担心她反水。 她太需要盟友了。光确认了荀储光和纪昭两个人的意向还不够,她们至多也只能算是中立的力量,是因为隋不扰目下最符合她们的利益诉求,所以暂时同行。 隋不扰还没有完全打动她们,得到她们的全力支持。 而双妶,只要隋不扰手里还握着她的把柄一天,她就一天不可能重回顾珺意阵营。 她还咂摸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如果双妶真的是顾观澜的人,那她何必现在急着找自己合作,有顾观澜的庇护,她总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可以。”隋不扰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说实话么?我不知道。”双妶说着,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听着着实可笑般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能从你这里获得什么。” 隋不扰:“……所以你只是因为被我抓到把柄,所以被逼无奈向我低头?” “也不是。”双妶的声音陷入难得的犹疑,“好吧,不全是,一半是,很小的一半。” 隋不扰无奈:“那除了这个理由,还为什么?” 双妶:“因为你是顾观澜的亲孙女。” “……没了?” “没了。” 好伤人。隋不扰想。 “啊呀,别难过呀。要是我现在说是看中你的才华你就会信吗?”双妶话语里带着笑意,“你肯定更会觉得我这个人油嘴滑舌,图谋不轨嘛!” 隋不扰:“我会觉得你眼光很好,识人很清。” 双妶:“你就嘴硬吧。” * 晴山的深夜是乌河的黄昏。 车玉珂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店买的橘子,另一只手在绿泡泡上回复完隋不扰的消息,删掉那个对话框,便将手机锁屏,顺着小道抄近路回家。 她本来住宿舍, 后来和室友处不来,寝室换不了,只能退宿自己出来租房子住。 租的公寓就是学校边上最常见的廉租公寓,有点年头,楼梯踩上去会嘎吱作响,还有空气中一股永远散不尽的霉味。 隔壁领居那对妻夫又在吵架,那家小孩抱着作业本在走廊里写功课,听见车玉珂回来的声音,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姐姐,今天回来得好早。” 车玉珂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今天功课多吗?” 小孩有一头浓密的红色卷发,摸起来手感很好,每一次车玉珂都忍不住想摸一把。 小女孩乖巧地摇摇头:“不多。” 车玉珂给小孩留了一只从楼下捎带上来的橘子,看着小女孩接过橘子后亮起的眼睛,车玉珂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才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房门。 她刚掏出钥匙,就发现了不对劲。 锁孔周围,有几道极其细微却足够清晰的划痕,那痕迹很新,至少车玉珂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没看见过。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导师最近受邀去查看的混币器项目。 车玉珂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然而已经晚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她身体的侧后方袭来,一只手粗暴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牢牢钳制住车玉珂的双臂与身体,无论是尖叫还是反抗都在一瞬间压制下去。 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车玉珂感觉自己的鼻骨都快被捂碎。她的脸颊立刻因为缺氧而涨红发紫,对方身上那股奇异的檀香味顺着手心强行灌入她的鼻腔。 挣扎过程中,手里的那袋橘子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全部力气,手肘试图向后肘击,希望能砸进袭击者的肋部或软腹,被抱起悬在空中的双腿也胡乱蹬踢,然而袭击者的力气大得惊人,拼命往后怼的肘击似乎击中了对方的腰腹,然而对方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她的努力都如同蚍蜉撼树。 视野因缺氧和晃动而变得模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家门、离人群越来越远。 背对着的小女孩听到的动静,房间里的争吵声好像也短暂地停了一下。女孩转过头,只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橘子和空无一人的走廊。 第49章 她的目光在地上那几个橘子上转了一圈,捏着橘子的左手微微收紧,过了许久,她才转回头去,继续写那十以内的加减法作业。 房间里正在吵架的两个人也安静了下来,整栋楼里原本那满是市井气的杂音也同时消失了。 楼梯处有人从楼上探出脑袋往下看,同住在三楼的邻居悄悄将防盗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阴鸷的眼睛。 另一侧楼梯间还能听到隐约的、被死死捂住口鼻的「唔唔」声,以及衣物猛烈摩擦的响动,但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女孩身边的那扇门打开,一个中年乌河女人走出来,她神情温和,安静地捡起地上所有散落的橘子。 见女孩紧紧攥着先前得到的那只橘子,她便默不作声地将那些水果都放到了女孩面前的小板凳上。 “喜欢吃?”她的声音也与她的表情一样平淡,“那都给你了。” 女孩笑了:“谢谢妈妈。” 女孩声音落下的同时,楼里的寂静被打破,女人回到屋里后继续与配偶吵架,对门关闭,房间里响起炒菜时的锅碗瓢盆声,楼上的阿婆牵着一只狗下楼。 喧闹再度充盈了整个空间,就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第31章 拆迁八卦 她老公一直在群里发疯!! 周末中午十二点, 隋不扰准时到达了和舍友约定好的咖啡馆。 她在两天前就写完了补丁,memo互动那边的漏洞被堵上,双妶与她的合作也算是达成了。 她也正式住进顾远岫家, 虽然这两天找不到机会和顾远岫单独相处,她那个爸简直二十四小时都看着顾远岫。 这里毗邻大学, 深红的砖块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 街上很安静,能够清晰听到大学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声音。隋不扰挑了一个露天角落的位置,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等着两个舍友到来。 手机上与车玉珂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她和自己说巴兰若那边又要请她的导师去公司,隋不扰回复了一句「注意安全, 记得给我发消息」之后,车玉珂就再也没给她发过消息了。 车玉珂本来就不是热衷社交动态的人, 千载难逢才会发一条朋友圈,所以隋不扰也没有办法从朋友圈的更新状态判断她有没有出事。 乌河虽然在某些灰色地带不怎么管,但毕竟是个运转有序的正经国度,枪支管制严格, 理论上来说, 公民日常生活应该是有安全保障的……吧? 车玉珂失联的时间太长了,又恰好碰上她要再去巴兰若公司, 重重巧合之下, 不由得隋不扰不怀疑。 她加过车玉珂妈妈的绿泡泡, 也委婉地问过对方最近车玉珂怎么样, 对方给出的回答很正常,车玉珂甚至还定时给她拍照片报备。 她抿了一口柠檬水,还是记忆中的味道。那时候写作业写崩溃了就来这家店逃避一段时间。 目光扫过安静的街道,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在各个饭店、咖啡馆里打工,外国人牵着犬只沿着路边慢慢走。 没过一会儿, 舍友之一先到了。 “啊啊啊啊对不起我迟到了!你等多久了?” 万书云还是和以前一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话都说一半了,隋不扰才看到她风风火火跑过来的身影。 她一屁股坐在隋不扰身边,毫不见外地端起隋不扰身前的柠檬水猛灌一大口,然后被酸得整张脸变形,吐着舌头试图散发一些柠檬的酸味。 隋不扰这才轻声说:“没,飞兰还没到。” 万书云喘匀了气,手机扫码点了一杯全糖草莓啵啵,又絮絮叨叨地吐槽起自己毕业后遇到的那些弱智老板和弱智同事,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一直迟迟未到的梅飞兰身上。 “奇怪,她今天怎么迟到这么久?”万书云啪嗒啪嗒在绿泡泡上连发了几条消息催促梅飞兰,“一点都不像她。” “可能路上堵车了吧。”隋不扰说,岔开了话题,“对了,车玉珂这两天有和你聊天吗?” 万书云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呃……没有。怎么了?”她没理解隋不扰怎么突然提起车玉珂,“珂珂不是在受论文折磨吗?那不回消息也挺正常的吧。” “因为她最近正好在处理一些,可能比较危险的事情。”隋不扰说,捏着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 店员把万书云的草莓啵啵送了上来,万书云顺口说了句谢谢,便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滋味让她惬意地眯起眼。 “危险?能有多危险?”万书云不以为然,完全没把隋不扰的话当真,觉得只是朋友间夸张的担忧。 隋不扰没有办法告诉她,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她自己不清楚这件事最后会导向什么结果,如果因为她说了导致万书云和梅飞兰也出事,那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她含糊其辞地说:“反正她三天没回我消息,我很担心。” “安心啦——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的。”万书云挥挥手,“再说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她妈爸肯定是第一个报警的,哪轮得到我们操心。” 隋不扰在小程序上又下单了一碗薯条。 话是这么说……但隋不扰总是觉得心神不宁。 三天了,一句话都没有发,明明还在和妈妈报备的,连对自己说一句一切平安都吝啬么? 万书云没有发现隋不扰的异常,接着说起自己家里的事。 “我跟你讲,我家老房子最近要拆迁了,结果哦,隔壁有对妇夫居然想不开上吊了!真倒楣……不知道拆迁款会不会变少……” 隋不扰勉强把注意力移回现在:“上吊?” “嗯!”万书云重重点头,“就我经常和你吐槽的那对,男的喜欢占小便宜,女的又特别凶还给他撑腰。” 隋不扰想起来了:“哦,就是那个用破纸箱和旧家具把公共走廊占了一大半,然后 还跟消防员撒泼的那家?” 万书云撇撇嘴:“对,就是他们!真讨厌,连死掉都要给我们找麻烦。” 她叹了口气:“还不止这些破事呢,这套房子是姥姥留下的,她遗书里说了,三分之二给我妈,剩下三分之一给小姨,结果小姨说她一直住在这里,主张自己要三分之二!” 她没有提高声音,但还是咬牙切齿地说:“要一半也就算了,我妈和他们说,她愿意妥协到各二分之一,结果她要三分之二!? “姥姥生病住院到最后走,那么长一段时间,小姨连看都没去看过,就更别提照顾了!全是我妈我爸在照顾,她凭什么张嘴就要三分之二?” “找过律师了吗?”隋不扰问,“律师怎么说?” 万书云沮丧地扁嘴:“律师说,那是公租房,所以姥姥的遗嘱在产权拆迁款这方面没有用,只能按照同住人分。不过拆迁补助之类的倒是有用。” 隋不扰在政/策刚出来的时候看过一眼,但没有深入了解:“你户籍在这个地址,你应该也算同住人吧?” “嗯。”万书云颔首,眉头紧锁,“我算,我妈户籍地址也在册,她也算。但按照同住人的算法,成年后居住满一年以上,我小姨的确……一直住在这里。 “而且她的女儿和男儿每次寒暑假也会住过来,满打满算,他们的居住时间也差不多能凑够两年了。” 所以按照这种分法,她家应该拿五分之三。 “那怕什么,又不会因为她们能撒泼就给她们分更多的钱。”隋不扰试图安慰她。 万书云愤愤:“她们就拖着不去签合同!说什么如果不给她们三分之二,就干脆去打官司。” 其实万书云心里也虚,按照同住人的鉴定标准,小姨家的确是三个人,能拿五分之三,这家又不是讲理的人,想要他们妥协只拿二分之一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理是这样,但于情…… 万书云一想到姥姥病重在医院里时,小姨都没有来看过一眼,她就觉得多给这点拆迁款胸口堵得难受,哪怕多给一分钱都像吞了苍蝇。 凭什么?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泄气地塌下肩膀,心爱的草莓啵啵都喝不下去了。 “律师也跟我们说,这种公租房拆迁纠纷,扯皮起来是没完没了的。她就是吃准了我们想尽快拿到钱,耗不起时间……” “怎么,你们家出事了?”隋不扰记得万书云家虽然之前条件不太好,但万书云入职大厂后,高工资让他们轻松了很多,目前应该算衣食无忧。 拆迁款到顶也就几百万,她家急需这么一大笔钱要做什么? 第50章 万书云抿了抿唇,犹豫道:“我……我爸,生病了。需要做一场大手术,要很多钱。” 隋不扰的心一沉。 她记得的,万书云大一军训就是因为心脏问题申请到了免训和离队修养,这么想来,她父亲的病大概也是…… 万书云的下一句话便验证了隋不扰的猜测:“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要尽快搭桥,不能再拖了。不光是手术,还有后续康复……都是一大笔钱。” 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脑袋几乎要埋到那杯草莓啵啵里了:“我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家里一直在四处凑钱,但……唉。这笔拆迁款对我们家来说真的很及时。” 正因为如此,万书云的小姨才更加有恃无恐,吃定了他们急需用钱,耗不起。 就在这时,万书云的手机亮了屏,她看了一眼,就直接把屏幕上的一分钟语音方阵展示给隋不扰看:“你看!又来了!烦死人了,没完没了地在家族群里闹!” 万书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老公天天在群里发疯,我们心里都清楚是她出的主意,可是没有证据。” 万书云妈妈小时候家庭条件其实并不好,公租房面积很小,地址虽然在市中心的市中心,但那也是发展起来以后的事了。 当年,为了平衡两个孩子,万书云的妈妈借住在乡下亲戚的三层自建小房,乡下的教育资源不好,而城里教育资源好,房子就小。 但小姨以为是偏心姐姐,让姐姐住大房子,所以心理一直不平衡。 后来她成绩不好,听信朋友说出国留学不需要多聪明,就和家里人说自己想出国,家里人讨论了一番后认为要花的钱太多,家里负担会过重,拒绝了小姨。 恰逢姐姐大学毕业研究生没考上,家里人允许她在家待业,专心复习再考一次,两相对比之下,小姨越发觉得家里人的心完全是偏的,所有好处都给了姐姐。 她是做销售的,嘴巴会说话,家里亲戚基本都是她在维系,经年累月,她不断向亲戚们诉苦、抱怨,说得多了,大家便渐渐都觉得当年确实是万书云姥姥做得不厚道,是亏待了她。 「姐,你摸着良心说,妈当初是不是偏心你?现在妈走了,就留下这么点东西,你们母女俩还想合起伙来把我老婆踢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咱家是没你赚得多,但我们为这个家付出的少吗?妈生病的时候是谁经常跑前跑后?现在分钱了,就嫌我们碍事了是吧?」 「这么多年,我老婆为这个家做的贡献,各位阿姨舅妈都看在眼里,上次大姨父和我老婆说姐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厚道,我老婆还为你说话,说你不是这样的!可现在呢?你看看,你真是当着大家的面往我老婆脸上抽巴掌!」 「姐,我老婆对你多好,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怨言,能别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万书云把那一条条一分钟的语音条转文字,看着屏幕上那些颠倒黑白的语句,气得眼睛都红了:“她去照顾了个屁!!唯一去的那一次,凳子都没坐热就走了!” 隋不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种泼皮无赖的方法……胡搅蛮缠,但的确有效。 “别理她。”隋不扰按住万书云准备回消息骂人的手,“他现在就盼着你们谁回了消息能和他吵起来,那他就来劲了。” 万书云趴在桌子上,委屈巴巴地点着隋不扰的手臂:“那怎么办,就真的只能妥协给她三分之二了吗?” “等下。”隋不扰说,“我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微妙,你不觉得吗?” “什么?”万书云直起身。 隋不扰单手支着下巴:“既然他们家本身就有三个人的份额,五分之三和三分之二差得也不多,为什么还要给你们施压呢?” 万书云一愣:“什么……意思?” 隋不扰也在想——是沾赌了?还是欠钱了? 说不过去,因为若是急着用钱,那大可以同意二分之一的方案,马上去把合同签了,钱就能到手。 所以…… 隋不扰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相关条例,找到页面后,看着其中一条的内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小姨之前有享受过类似的福利分房或者动迁吗?” 万书云想了想:“没……没有吧?” 隋不扰把手机给她看:“你看,我是在想,如果她是急着用这笔钱,那大可以同意二分之一的方案,而不是给你们施压。 “如果她真的有三个人可以享受拆迁款,那她也没有必要用人情来压你们,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万书云恍然大悟:“她家其实有人享受过福利分房或者动迁,所以她知道她那边的份额是不足三个人的!她是在虚张声势!” 隋不扰笑笑:“你说她的女儿和男儿都只有假期会来住,那这两个人之前住的老房子,或者他俩的户籍地址,是不是拆迁过?” 这样的话……那她实际只 有一人的份额!只能拿三分之一! 万书云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兴奋得双颊通红:“我、我回去和我妈说!” “先坐。”隋不扰哭笑不得地拉着她坐下,“我问你,你妈耳根子是不是特别软?” 万书云扁嘴点头:“嗯,她也觉得自己亏欠了妹妹。 “她以前成绩好,所以那时候她也没想到过什么教育资源这种东西,只以为自己住得比小姨好,就觉得家里的确在偏心她。这么多年,小姨只要开口要什么,她基本都会满足,也是觉得自己在补偿她……” “那就是了。”隋不扰说,“如果她这边真的只能拿一人份,她肯定也不敢和你们慢慢耗,因为你们迟早会发现。按照她的逻辑,和你们平分都算是她吃了大亏,所以她才会想要更多。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人情,用你妈容易心软、又对她愧疚的心理,让你妈主动放弃更多的份额。” 她现在跑到家族群里闹出来,大概率也是抱着拿到这笔钱就再也不联络的心思。 隋不扰:“你爸手术要多少钱?什么时候要?” 万书云吸了吸鼻子:“医保报销完以后是十万,排的是下周的手术。没关系,医院说也会帮我们想办法的……” 万书云家是做小饭馆的,容易入不敷出,大学的时候生活费很少,又不满足贫困生补助的要求,平时吃饭生活都是靠室友今天多点一碗饭,明天衣服「买一送一」接济过来的。 她当初报信息工程是因为信息差,以为信息工程是偏重于工程,类似于跑工地的工程师,而非着重于信息。 当时她家里人都觉得工程师体面,工资也高,虽然不太懂,但新闻媒体都大肆宣传信息工程前途很好,所以她报考了晴大的信息工程。 结果入学后她就傻眼了,这个专业需要电脑,可她没有电脑,就连正在使用的手机也是很老旧的款式。 所幸专业导师人很好,每天让万书云待在她的办公室里,借用她的笔记本电脑做作业。艰难地磨了一学年,万书云省吃俭用、打零工攒下来的钱终于足够买得起一部二手笔电。 现在,大厂的顶配用多了,万书云一想起那个二手电脑就觉得自己当时能坚持下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那部电脑就是开个网页都能卡成ppt。 大厂只要拼命加班就能赚到钱,只是她这点钱面对十万医疗费实在是杯水车薪。 “我也会帮你想办法的。”隋不扰在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她现在今非昔比,一个月工资能有一百万,即便白送给万书云十万块应急也完全不影响什么。 万书云眨眨眼:“你可别借我钱,你现在要在顾家站稳脚跟肯定要花很多钱上下打点的吧!” “上下打点?”听着这仿佛从古言小说里出来的字词,隋不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你当这是演古装剧呢?” 万书云撅嘴:“我又不懂你们豪门里的那些规矩,反正你别想着借我钱。” “……行。”隋不扰顺口答应下来,心里却自有打算,反正给不给是她自己的事,她顺势转移了话题,看向路口,“梅飞兰还没来。” “对哦——”万书云这才想起来看了一眼时间,“这都过去半小时了,梅飞兰怎么还没来?” 万书云给梅飞兰打了一通电话,但在几声嘟嘟后,电话里传来「很抱歉,您拨通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女声。 万书云眉头拧作一团:“梅飞兰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第51章 她不死心,又接连拨打了几次。绿泡泡语音通话和手机电话各打了几遍,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冰冷的机械女声。 万书云捏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对……不对,这太不对劲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慌乱,“要是手机没电,提示的声音应该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而不是无法接通——她就算手机丢了,应该也会找公共电话给我们报备的!而且……而且……”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她的后背爬上来,万书云焦躁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她们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梅飞兰以前是宿舍里最准时的人,她只有早到四十分钟,从没有迟到这么久,还了无音讯地迟到。 隋不扰想到了远在乌河的车玉珂,她也有三天时间没有回复了。这两件事全都凑到了一起,她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联系梅飞兰妈妈,你再问问你们同事,看看她今天有没有登录过系统,或者回复过任何工作消息。” 梅飞兰和万书云是同一家大厂的员工,分属不同的游戏小组,万书云强压下心中的恐慌,通过企业绿泡泡找到那个小组的负责人发去了消息。 隋不扰打给梅飞兰的妈妈,令人稍感安慰的是,对方倒是很快接了。 “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隋不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万书云一下抬起头,紧紧盯着隋不扰的表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女声:“没打扰,怎么了?” 隋不扰:“我今天和梅飞兰约好要见面,但她已经迟到快一个小时了,我们打电话过去她不接,消息也没回,有点担心,所以想问问您,知道她可能去哪儿了吗?或者她有没有和您联系过?” 女人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也急切起来:“她早上十点就出门了呀,还给我发消息说已经到了!” 早上十点就出门,从梅飞兰家到这里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所以她本该提早半小时到。 “那怎么办,我们要报警吗?”万书云还没得到梅飞兰领导的回复,看隋不扰越来越差的脸色更是坐立难安,她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 “无法接通……是sim卡被拔了吗?还是手机被毁了?人会不会被困在什么地方了,比如没有信号的地下室或者偏远的郊区废弃工厂……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好危险!!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报警?” 说到一半,她又带着哭腔否定了自己的话:“不对,成年人要失踪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 隋不扰说:“阿姨您先别急,我们再联系一下别的同事,您也问问亲戚之类的,必要时我们会报警的。” 话音刚落,她就挂断了电话。拿着手机思忖了片刻,打开绿泡泡,找到和李熠年的对话框,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李熠年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喂?咋啦?” 隋不扰语速很快,开门见山:“姨,你有认识的警察吗?比较能说得上话的那种。” 李熠年:“有,但我熟的是刑警队的姐们儿,应该帮不上你吧。咋了妹子,和人闹矛盾了?车子擦了碰了?我有认识的交警——” 隋不扰:“不是,我有个朋友失联了,但……但情况很复杂。我和她约好见面,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她不回我消息,但给她妈妈报备了行程……” 李熠年笑了:“嗐,那这不是说明没失踪么?估计手机没电了,或者临时有啥事忘了呗。” 是的……隋不扰说出口才突觉自己的想法在不知内情的李熠年听来,是有多么无理取闹,可有些话她也说不出口,她如何能把混币器的事告诉李熠年? 对方信不信是其一,这种事说出去了,她怕自己也莫名失踪。 “……姨。”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可靠,“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小题大做,但我朋友的性格不是那种会忘记的人,而且……” 她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提起乌河那个「失联」的舍友。 何其相似,车玉珂也是一直在给家人报备行程,却偏偏不回复她的消息! 李熠年那边嘈杂的声音小了一些,她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我知道了,妹子,你别急,我找我的交警朋友帮你看看一路上有没有出过车祸,你把路线地址、名字和大概出门时间都给我。” “好。”隋不扰一口气报出了李熠年需要的信息。 李熠年:“成,我这就去问。你也别干等着,再问问她的朋友、同事还有家人什么的 ,别急哈,别急,有消息我马上回复你,人肯定没事的。” 隋不扰挂断了电话,小小的咖啡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万书云的声音带着颤音:“怎么样?” 隋不扰再次试图拨通梅飞兰的电话,但只听到了「无法接通」。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李姨说帮我去查车祸。” “车祸!”万书云惊呼一声,“不会吧,如果送去医院,那医院的医生护士也会用紧急联系人联系她的妈妈啊!阿姨那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隋不扰捏着鼻梁,没有应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万书云死死盯着路口,期盼梅飞兰的身影会突然出现,然后她俩就可以痛快地骂她为什么失联这么久,庆幸一切都只是两个人想得太多。 但是想象中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万书云的手机亮了。 她立刻拿起手机解锁,是梅飞兰的领导:「梅飞兰今天不上班,下午有个会她也请假了,怎么了?」 隋不扰:“你问问她,请假是提前请假,还是早上才请假?” 万书云依言如此回复,对方这次回得很快。 「早上才请假。」 「什么会?」 「?内部会议,和你无关。」 「那是不是临时要开的?」 「不是。」 「具体几点?」万书云也是急得什么敬语都顾不上了。 「十一点多吧,你问这个到底要干嘛?」 这次万书云没回,她和隋不扰的心都沉了下去。 十一点多,那时候梅飞兰应该在路上了。 这个会不是临时说要开的,如果梅飞兰要请假,大可以前一天晚上请,而不是早上再临时请。 也就是说梅飞兰本以为自己赶得上,但上午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觉得自己赶不上了。 或者更糟,那时候请假的人已经不是梅飞兰了。 而另一边,李熠年也给隋不扰回了电话。 “妹子,我朋友查了,今早那段路上都没有车祸。” 没有车祸。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的,此刻却让气氛更加沉重了。 “那……”隋不扰咬牙,“那可以查沿途的监控吗?也许能看到她去了哪里。” 李熠年答道:“那只能报失踪立案之后由警方来调取了。” 还要再等二十三个小时吗? 隋不扰越发觉得梅飞兰的失踪和车玉珂的失踪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啊!”万书云惊呼一声,连忙把手机塞到隋不扰的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也许还有一些恐惧。 ——梅飞兰回消息了。 但她只回了万书云的消息,隋不扰那边的消息提示栏还是一片空白,她回复的消息也非常简短: 「机械姬:书云,我走到半路肚子有点不舒服,低血糖晕了,刚醒过来,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准备先回家了。你帮我和不扰说一声吧,真不好意思,她帮我找了这个机会我却来不了。」 万书云看完整条消息,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尾部窜了上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是梅飞兰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语气。 可梅飞兰每一次喊书云、喊不扰的时候,都是为了故意犯贱和调侃,才会用这种肉麻的称呼,而不是意味着亲近。 正常情况下,她只会直呼大名。 发来这条消息的人不是梅飞兰。 那向她妈妈报备的那个人……也就不会是梅飞兰了。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了,写非无限流和单元剧最痛苦的事是起标题[裂开] k营养液惊喜加更。 第32章 看你身后 电话那头,绝对不是真正的梅…… 万书云无措地看向隋不扰。 “给她打电话。”隋不扰说, “既然「她」回你消息了,那「她」应该也做好接电话的准备了。” 万书云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第52章 两个人分用两个蓝牙耳机,果然在铃声响了几秒后, 对方就接了起来。 万书云一下抓住了隋不扰的手臂,眼神传达出惊喜的意思:「真接了?她真没事!?」 隋不扰的表情却还未放松下来。对方总有办法伪装声音, 比如训练ai模型。 “喂?”略带些刚从昏迷里醒来的虚弱感, 梅飞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喂。”在隋不扰的示意下,万书云开口说,“你现在咋样了?人没事吧?你真的吓死我们了!” “没事。”「梅飞兰」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就是后脑勺有点疼,晕过去的时候脑袋直接砸到地上了, 我现在还有点晕晕的。” 这声音的确与梅飞兰一模一样,甚至还有语气起伏,和真人没什么两样。 但隋不扰太熟悉了。 乂氪一直有在研究手机上的ai助手,她常被抓去音频调试组当免费试音, 猜哪一组是真人, 哪一组是ai。 ai在变得越来越像人,想要调试出一个和真人相似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方便。 万书云看着隋不扰在手机上打出的字, 依次念出:“那要不你在原地等等我们, 我和隋不扰过来送你回家?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没事啦, 真的没事的。”「梅飞兰」说, 和往常一样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我已经在回去的地铁上了。” 话音刚落,二人就听到了地铁里报站的声音。 「下一站,龙水港站……」 龙水港确实是从这里回梅飞兰家的必经站点,万书云的身体放松了些微。 但隋不扰在手机上打出一串字符, 万书云看了她一眼,念出声:“你现在回家了,那你上周找隋不扰借的那本《养生之道:掉发,现代年轻人的「绝症」》准备什么时候还?” 万书云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隋不扰,满脸都是「你怎么会买这种书」。 “哦……”「梅飞兰」的声音似乎笑了一下,还带着一些不好意思,“下次见面我再还吧,正好这次忘带了,书在家里呢。她急用么?改天我用快递给她寄过去也行。” 隋不扰轻轻放下手机,看向万书云。无需言语,万书云就看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错了。 隋不扰没有借过梅飞兰这么一本书,电话那头,绝对不是真正的梅飞兰。 她忽然起身,摘下了蓝牙耳机,静悄悄地远离了万书云,站在不远处喊了一句:“万书云,你在给谁打电话?” 万书云很快反应过来,答道:“在给梅飞兰打电话!她没事啦,说是低血糖,所以先回家了。” 隋不扰快速地戴回蓝牙耳机,果然听到电话里「梅飞兰」的声音瞬间变得有些慌乱、甚至有一闪而过的电流音:“不扰也在这里?你把手机给她,好久没……话了……诶呀,我这里信号好差,先挂了!” 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对方就着急忙慌地挂断了电话。 万书云暗骂一句:“有这ai技术尽用在这种地方了……怎么办?现在总能够确定她真的失踪,可以报警了吧?” “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是ai……警方那边很可能无法采信我们的猜测。” 万书云随手抓了一把头发:“我们真的要等二十四小时?这根本来不及了……万一、万一梅飞兰出事了——” “呸呸呸!”隋不扰连忙打断万书云,“快呸呸呸。” 万书云:“呸呸呸!我去摸木头。”她四下看了看,摸了摸看着是木质的桌面,“不吉利的话不说,梅飞兰一定没事的……” 然而,触摸木头带来的微弱心理安慰转瞬即逝,巨大的无力感依旧压在心头。 隋不扰忍不住深呼吸,试图将胸腔里的郁气都吐出去。 她翻着绿泡泡的通讯录,还在寻找着有哪个人有机会能够帮助她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个来自未知号码的新消息: 「想知道梅飞兰在哪吗?一个人,现在到龙水港站二号出口,别做多余的事。」 隋不扰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发白。 万书云看到隋不扰骤变的脸色,心也跟着高高吊起:“怎、怎么了?谁的消息?” 隋不扰迅速将手机熄屏倒扣,搁在桌子上的手指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没什么,垃圾短信。”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心脏却在狂跳。 她绝对不可以告诉万书云,要是万书云知道,一定会跟着她去。 她已经连累了一个朋友,不能再连累第二个了。 可旋即,她又想到,如果让万书云一个人回去,又或是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幕后人把她也掳走了怎么办? 偏偏幕后黑手也只要她一个人去…… 她再一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万书云还在看着她。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与李熠年的聊天框:「李姨,您现在有空吗?」 「李熠年:有空,咋了?」 「隋不扰:可以拜托您过来接一下我的朋友,然后把她送到家吗?她一个人的话,我实在有点担心。」 李熠年也理解隋不扰的担忧,打包票:「你放心,我肯定看着她进家门!」 「李熠年:你们还在之前的咖啡厅吗?我开车过来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隋不扰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等一等。她必须确保万书云绝对安全。 「隋不扰:是的,麻烦您了。」 「李熠年:跟我还客气啥!等着,马上到!」 万书云盯着隋不扰,不知道隋不扰在和谁发消息,见到对方抬起头了,才小心翼翼地问:“又有新消息了吗?” “没有。”隋不扰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却难免有些勉强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来一会儿还有一点事要先走,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拜托了平时接送我的司机来接你,把你送回家。” 万书云本想说回家而已,她可以自己回去,可看到隋不扰几近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十分钟过得煎熬,隋不扰每隔几秒就要看一眼手机,以确定那个未知号码没有发消息过来催促。 那个未知号码似乎并没有在附近监视她们,这让她心下稍安。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隋不扰看到家里那辆越野车转弯开了过来,她终于可以长长地松一口气。 李熠年停在路边,而今隋不扰看到她脸上那道疤也只觉得安心了。她拉着万书云起身,迎上前去:“李姨。” 万书云跟在她后面叫:“李姨。” 李熠年推开车门下车,一手扶着车门,一边转身看了看四周:“这地儿还挺清静……别愣着了,快上车吧。” 隋不扰帮万书云打开车门让她上车,看人坐稳了就要关掉车门,万书云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李熠年也问:“你不一起走?” 隋不扰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李熠年敏锐地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她想起刚才隋不扰的焦躁。 不知隋不扰为何就坚定地觉得她那朋友是失踪了,但李熠年也联想到了一些豪门内的脏事,更是皱了皱眉:“你先上车,我送完她就把你送过去。” “……应该来不及了。”隋不扰瞄了眼时间,在锁屏界面看到了未知号码的新消息。 「还没有进站?时间可不等人。」 进站……对方知道她有没有进地铁站。 隋不扰的目光在那条短信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手速极快地关掉手机塞进口袋里,一手掰开万书云拉着自己的手,脸上挤出一个仓促的笑容:“真的没事,就是一点私事,很近,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她把万书云往车子里推了一推,轻轻关上了车门,边说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李姨,万书云就拜托您了,一定一定要看着她进家门!” 说完,她便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地赶往地铁站。 先是快走,逐渐变成小跑,最后她干脆迈开步子大跑起来。 “诶——” 李熠年看着隋不扰离开的背影,一句话堵在喉咙口,狠狠一啧嘴。 她把头探进车厢询问万书云:“她要去干什么事儿?” 万书云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她没有和我说过。” 李熠年望着道路尽头,隋不扰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她才死心地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我送你回家。住哪儿?” 万书云报出了地址。 李熠年启动车辆,越野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透过后视镜,李熠年最后看了一次隋不扰走进的地铁口。 * 第53章 隋不扰脚步不停地冲进快要关门的地铁,靠着柱子大喘气。 周末下午,这个点的地铁里没什么人,尤其还是这种偏远的站点,但今天的位置都坐满了,隋不扰只好伸手抓住头顶的扶手站稳。反正她只要乘两站就好了。 又看了看手机。 未知号码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了。 车厢摇摇晃晃,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无比疲惫,就好像刚经受了一整周的加班摧残。 “……欢迎您乘坐九号线……下一站,龙水港站,列车即将开启右边车门……” 龙水港站到了,隋不扰像正常地铁出站一样随着人流上楼。在上了一层楼后,她却没有马上迈向二号出口的方向,而是在短暂观察周遭情况后,闪身躲进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 龙水港站并不是一个热门站点,无论是进站还是出站的人都屈指可数。这根承重柱正对着一家面包店,店员坐在柜台后看手机摸鱼。 她贴着承重柱,小心翼翼地往身后、二号出口的方向看过去。 偶有几个从那边的闸机出站,也是拐进一号出口。有一女一男两个人分别站在二号出口的两边,似乎在等人。 站厅略显空旷,更远处,安检口的工作人员趁着没人,在聊天,一个穿着环卫制服的工人背对着她,慢悠悠地推着清洁车。 二号出口的地面位置相对其他出口更为偏僻,隋不扰没记错的话,二号出口对街要修新的广场,但最近还处于大家会敬而远之的工地胚胎状态,人流较少,还鱼龙混杂,监控也可能存在盲区。 她没有去报备,那个未知号码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了。 隋不扰反复按亮屏幕,消息栏被清理得什么消息都没有了,就专心等着那个未知号码的短信。 然而时间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那号码就好像又一次凭空消失了一样。 紧绷的神经和徒劳的等待让她感到虚脱,身体顺着承重柱微微下滑了几寸。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奇特的电流声,很快消失。那声音非常轻微,轻微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猛地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在那零星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那名环卫工人身上。 ta的动作依旧缓慢,推着那辆清洁车,一步一顿地往挂着「乘客勿入」的铁门走去,仿佛是刚结束日常枯燥的重复工作准备回去休息。 隋不扰眯起眼。 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这名环卫工人的身姿有些过于挺拔了,脚步慢好像不是因为ta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而是故意的。 而且,那清洁车滚轮发出的声音也不是那么实诚,就好像里面压根没装什么东西。 下一秒,那名环卫工人状似无意地调整了一下鸭舌帽,脸往二号出口的方向偏了偏,这让隋不扰能看到ta的侧脸。 隋不扰看清了,ta非常年轻。 随后,那名环卫工人脚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的动静引得出口前的两人都朝ta看去。 同一时刻,隋不扰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她连忙低头查看,但这次只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 看你身后。」 第33章 定时炸弹 装着炸弹的黑匣子。…… 隋不扰的后背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人像恐怖游戏里的跳脸怪一样,紧贴在她的身后。 她抠了抠手机壳的边角,在心里对自己说现代法治社会不会有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把她抓走的事情, 然后鼓起勇气慢慢地转过头去—— 还好,没有突脸。 面包店的店员依旧坐在柜台后看手机, 空旷的站厅依旧是空旷的, 既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多出什么诡异的、穿着黑斗篷的人影,也没有出现什么无限流小说里的小丑惊喜盒。 ……虚惊一场? 隋不扰站直了身子,离开了承重柱。但她没有放松,而是迈开步子往前走。 经过面包店时, 她侧头看了一眼坐在面包店里的店员。对方感应到有人经过,以为是顾客便一骨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隋不扰露出一个揽客的笑容。 不是她……这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店员。 隋不扰收回目光,又去看别人。 这一侧是三号出口和四号出口,分站左右两边。这两个出口外都是居民小区,此刻就更没有什么人进出了。 除了那个时不时瞥她一眼的安检员以外, 这一边就没有别的活物了。 那边的安检员注意到她这个行踪诡异的家伙, 坐在电脑后的那个人弯下腰,从桌下捡起了一根黑色的棍子, 另两位安检员也双手抱胸, 紧紧盯着她。 隋不扰:“……” 虽然她被当成了恐/怖/袭/击的坏蛋, 但安心了, 至少这里的公/职人员是正义的,她的安全有保障。 隋不扰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空旷的大厅里转了一圈,转回面包店前,那个店员走出了柜台,懒洋洋地倚靠在玻璃展柜上, 主动搭话:“找什么呀?” 隋不扰:“没什么,等人。” 那店员笑了笑:“哦,午饭吃过了?我们这儿新出的火腿可颂还不错。” 隋不扰点点头:“嗯,吃过了,谢谢你。” 见没生意可做,店员便又坐了回去。 隋不扰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出来,从二号出口上楼。」 指令变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号出口那边在等人的二人,刷卡出站。 安检员的目光一直跟随到她离开地铁站才放松地笑起来,等在二号出口前的两个人反而抬起头注视着隋不扰离开的背影。 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而安检员也注意到这两个家伙,站着的用对讲机联系队长,那个刚想把警棍放回去的安检员又把东西拿到手里了。 “今天怎么回事?”站着的安检员甚至准备去把防爆盾牌也拿上,“前两天二号线刚有个持刀的疯子,怎么让我们也摊上了?” 安保队长步履匆匆地从工作间里出来,一边跑一边问:“什么事?持刀抢劫?” “没有没有,我们是在怀疑。”警棍连忙压低声音说,“刚才有个人很奇怪,一直在大厅里转,而且看上去非常紧张。” 队长放松了些许:“女的男的?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女的。”警棍说,“看着二十七八岁,一米七出头一点,比小陈矮。穿一件灰色背心和黑色工装裤。” 她顿了顿,又说:“感觉她脸色很差,可能刚失业了失魂落魄的。” 小陈是那个拿防爆盾牌的安检员,她身高刚好一米八。刚才那人走过来时有一段距离,在那段距离上都看得出比她矮,那么那个人应该不到一米七五。 队长「哦」了一声:“女的那没事,应该是太累了。她去哪儿了?” 防爆盾牌对着二号出口的方向抬抬下巴:“从二号口出去了。之前有两个人等在那边,等她出去了也一起跟着出去了。我估计要么是便衣,要么是嫌疑人。” “我去看看。”队长从腰带上取下警棍,握在手中,顺着那条出口走出去。 她两级一跨,很快就上到了地面。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阳光底下,穿着灰色背心的女人蹲在树边,弯着腰,好像在土里刨什么东西。 队长皱了皱眉。 别是累到精神错乱了。她这么想着,刚想上前一步,无意中往旁边一瞥,就看到一女一男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像亲密的恋人一般将头靠在一起,但目光却一直聚焦在那个灰色背心身上。 队长:“……” 那应该就是小陈说的两个可疑人员了,但看这架势,倒更像是便衣。 队长要上前的步子停住了,她拍拍裤子,顺势后退一阶,坐到了最高的一节台阶上,拿出手机划拉,通过屏幕上的反光观察那个奇怪的女人。 灰色背心似乎是蹲得腿麻了,她干脆直接跪坐到地上,腰弯得更低了,手指在干硬的泥土里抠挖着,头发几乎垂到土坑里。 啧。 队长忍不住在心里咂舌。好惨,这怎么看都是压力太大、或者精神受了巨大刺激以后的反应。 大家的工作压力都好大啊…… 很快,灰色背心挖到了什么东西。她伏低身子,将右手臂伸进她挖出来的深坑,大半手臂都伸进了那坑里。 嗯?她光靠手就能挖出这么深一个坑?这是挖掘机成精了。 灰色背心在深坑里掏了很久,才掏出一个什么东西。 黑色的盒子,上面缠着几根不同颜色的线。队长眼睛一眯。 第54章 这几天高强度的反恐安全培训和科普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大概率是装着炸弹的黑盒! 显然灰色背心也被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却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也紧紧抓住那个盒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队长立刻站起身,而那一女一男比她的速度更快,女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眨眼间就扑到了灰色背心身边一同抓住那黑色盒子。 顺便还把灰色背心吓了一大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 半小时前,保卫厅指挥中心、监控中心。 明亮的房间里,键盘声与压低的指令声此起彼伏,最前方有三个人半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看着前方大屏幕上的幻灯片和监控录像。 最左边的女人肩颈夹着手机,她在打电话,一手端着一杯浓茶,另一只手上在平板上划拉着今天的事故记录。 “从南庆到大学城……嗯,今天没有出过交通事故。”她快速看了一圈,“问这个干什么?摊上事儿了?该不会是又跟人动手了吧?” 李熠年哼了一声:“什么叫又!你到底能不能别想我点好?” 女人闻言笑了:“那是我不愿意想你好吗?李熠年同志,你要不要回忆回忆自己都干过些什么光辉事迹?” “……得得得,陈年旧账有什么好提的。时间紧急,不和你掰扯这些。”李熠年自知理亏,暂时选择放过她,“你还在指挥中心?” 女人清了清嗓子:“废话,我不在指挥中心能在哪儿啊?” “行。”李熠年答道,“要是有失踪案报到你们那儿了,一个二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就南庆到大学城这段,你记得帮我关注一下,有消息立刻告诉我哈。” 女人拖长音调:“帮你?帮你是可以——那帮了你以后呢,你不打算表示表示?” 李熠年:“……那你说,你要咋?请你吃饭违反纪律吧,别一会儿你被举报成贪污受贿进去了。” 女人:“保卫厅的外聘专家合同你就签了呗,当我求你的行不行?” 一句「外聘专家」把旁边二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李熠年:“我才不要……进了保卫厅就束手束脚的。” 女人刚要说话,李熠年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打断了她:“别以为我不知道,签完这个合同接下去就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我的脚,让我不得不续签!” 女人:“……” 女人无奈地:“你比我想象得要聪明。” 李熠年语气危险:“胆子肥了?” 李熠年:“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女人赶紧追问:“别挂!那合同呢?给我个准话呗。” 李熠年含糊其辞:“我……我考虑考虑!”说完,她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了解李熠年脾性的女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李熠年已经准备答应了。 右手边戴着警帽的女人挑眉问她: “谁?李熠年?你终于说动她了?” 女人炫耀般地晃晃手机:“那是。” “牛。”最右边的女人腿边放着一根拐杖,向她竖了个大拇指。 后面有警员上来逐一汇报案件情况,三人便散开到各自下属警员的桌前查看进度。 案件进展都很顺利,不需要她们三个人多指点些什么,警员们就各自分配好活儿去做了。 只是,她们最想要有进展的案件依旧迟迟没有结果。 女人走到某一个警员身后,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问道:“没有进展?” 警员摘下半边耳机,汇报道:“暂时没有。” “上午那个信号呢?”警帽也走了过来,“不是说十点多的时候捕捉到之前监控的一个特定信号?” 那警员摇摇头:“之后就再也没有监控到了。” 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特征类似的信号呢?有吗?” 警员右手边的人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没有。波段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相似的都没有,老大。” 警员补充道:“我们把搜索范围扩大了三条街,还是没有收获。” 拐杖烦躁地挠挠后脑勺:“就这么离奇失踪了?” “……”警帽斜靠在工位挡板上,眉宇间是散不去的忧烦,“再等等看吧。” 等待的过程并不煎熬,还有太多案件、笔录需要她们过目。忙起来以后,时间也不知不觉地流逝。 “——老大!” 后排座位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她没控制好音量,引得房间里的人都朝她看去。 她捧着笔记本电脑,匆匆忙忙拔掉了充电线,整个人几乎是摔出来一般跑到警帽身前。 “监控到了!在龙水港地铁站附近被激活了,但是非常短暂!” 警帽神色一喜,接过笔记本:“龙水港?再具体一点的位置有吗?” “信号很微弱,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那警员指着屏幕上被圈出来的部分说,“目前只能确认在龙水港地铁站附近,这块地方。” 后排又有一个警员提高声音:“于sir,拦截到了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于sir——于霭,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看了过去:“什么内容?” “「礼物已送达」。” 于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通知在龙水港地铁站周围巡逻的便衣,向地铁站四个出口集合,注意观察异常人员与物品,务必保持高度警惕。” “是!” 命令迅速下达,在龙水港地铁站周围两条街的便衣都被抽调了过去。监控室里的干警操作系统,将龙水港地铁站的监控投屏到大屏幕上, 于霭紧紧盯着主屏幕。 “于sir,守二号出口的说有个很奇怪的女人。” 于霭便将二号出口外的监控放大,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女人从地铁站里走了出来,四下看了看,竖起食指数着什么东西,目标明确地走向其中一棵树。 然后她蹲了下来,开始刨土。 于霭:“……” 女人:“……” 警帽:“……” 这场景多少有点荒谬了。干员们心想。 “监控放大。”于霭说,“看她挖的土里有什么。” 于霭经验丰富,以前办案时也碰到过装疯卖傻试图掩盖真相的人,因此在别的便衣还没有传回消息时,这个灰色背心的一举一动她都不想错过。 万一呢?万一她真是在装傻呢? 监控质量很好,像素高清,能看得清灰色背心手指甲里的泥土。她像是不知疲倦似地用自己的食指挖出一把接着一把的泥土。 她没挖多久,便触碰到了一块空洞,很早就有人在这里地底下挖出了一个储物空间。 女人伸手进去,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在场所有干员都非常熟悉的东西。 同一瞬间,于霭按住耳麦,厉声喝道:“阻止她!” 作者有话说:保卫厅=警/察/局。 第34章 简单审讯 一套动作发生在几秒之内,行…… 隋不扰被身后突然冲上来的女人吓得浑身一颤, 好险没把手里的东西直接摔出去。 女人稳稳抱住了黑色的盒子,转身递给男人再抓住隋不扰的双手反剪身后,脚下用巧劲一绊, 顺势向下用力—— 一套动作发生在几秒之内,行云流水到隋不扰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 只觉天旋地转, 等她终于回神时,人已经跪倒在地上,女人的膝盖死死抵着她的背,手腕扭得发痛。 “报告队长, 可疑物品已控制,嫌疑人已制服。” 隋不扰:“……”好痛, 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但是莫名其妙的,还挺安心的。毕竟她问心无愧。 男人向安保队长展示了证件,那队长才安心地回了地铁里。 女人的耳机那头和她说了些什么,她语气严肃地应道:“好的, 我马上和小王归队。” 她从腰包里取出手铐, 把隋不扰的双手手腕拷住后,薅着人的后衣领, 说是扶起来, 其实更像是一把从地上拎起来。 动作不是那么温柔地拍了几下隋不扰膝盖上的泥土和灰尘, 指腹抹去了隋不扰脸上的泥点子, 摸走了隋不扰口袋里的手机,声音还是冷硬的:“走,别耍花招。” 隋不扰配合地乖乖点头。 几人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等到了来支援的警车,然后女人便押着隋不扰上车。 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把隋不扰夹在中间, 彻底杜绝了她逃跑的可能性——尽管她本来也不想跑。 隋不扰不像别的嫌疑人那样动来动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一会儿想抽烟了一会儿想喝水了,她非常安分,连脑袋都不怎么转动。 第55章 因为她的双手被控制在身后,所以她的上半身也由那名女便衣往前按着,好让她的手没有空间做小动作。 但她太平静了,反而让女便衣心里起疑,抓着她胳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警车平稳地驶离龙水港站。 隋不扰挺意外会有便衣的。 她自己没有报过警,李熠年和万书云都不知道她去了龙水港站,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警察正在查的某一个案子正好与隋不扰想要了解的真相重合了。 会是什么案子呢?隋不扰想。 现在就她所知的情报,最有可能的似乎就是那个赌/博平台了。 警车没有驶向处理治安案件的辖区警务站,而是一路向前,开进了武仙市保卫厅。 车停稳后,男便衣先行下车,女便衣推了隋不扰一把,示意她从那一边下车。自始至终,女便衣始终紧扣着她的手臂,力道不松不紧,半押半推地将人送进大厅。 二人带着隋不扰穿过一道需要刷卡和密码打开的防弹玻璃门,将她送进一间讯问室里。 询问室面积并不大,女人把隋不扰拷在那个带格栏的椅子上。 “在这里等着。”女人想从隋不扰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但她一无所获。 要么是个完全无辜的人,要么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反社会人格。女人在心里给她下了定义,低声与男同事交谈了几句后,二人就离开了讯问室。 门被带上,自动落锁。 隋不扰独自一人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链接着椅子的扶手,她轻轻拽了拽。 这个格栏看起来很像学生时代大礼堂里那种扶手里可以释放出来的一张小桌子。 片刻后,讯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不是刚才便衣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女警,她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干员。 “隋不扰?”女警在隋不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抛开隋不扰手上的手铐,现在看起来就像是闲聊。 隋不扰颔首:“是的 。” “我是嵇月娥。”女人自我介绍道——她就是那个和李熠年通电话的人——她一板一眼背完了权利义务,转头向年轻干员示意了一下,对方就低头开始记录。 “说说吧,今天下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龙水港站地铁站?” 隋不扰很镇定,尤其是听到了女人的姓氏之后,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和嵇琼华一定有关系。 她刚刚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事情经过,而今得以条理清晰地答道:“一开始是在国外留学的朋友失联,再是今天约好见面的朋友也失联。 “我和我朋友都很紧张,然后我就收到了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上面写,如果想知道我朋友的下落,就去龙水港地铁站。” 嵇月娥抬抬下巴,示意隋不扰继续。 “我到了那里以后,一开始在大厅里等着,收到一条消息让我回头,但那时我身后没有任何东西。然后又是一条让我上楼。 “走到地面以后,未知号码发来消息说去往左数第四棵树底下挖土,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之后就挖到了那个盒子。” 嵇月娥掀起眼皮:“短信还在你手机里吗?” “在。”隋不扰说,“不过带我进来的那位便衣把我手机收走了。” 嵇月娥侧过头:“叫小赵把手机拿进来。” “好的。”年轻干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发送消息,不过一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进。”嵇月娥说。 门开了一条缝,那名女便衣将手机塞了进来:“老大,给。” 嵇月娥接过手机,便衣便离开了房间。女人站起身,走到隋不扰面前,由她拿着手机:“我拿着,你把短信调出来给我看。” 隋不扰依言调出短信界面:“那几条短信其实在我查看之后就销毁了,但我……呃,我有特殊手段,所以把它们保存下来了。” 嵇月娥看了她一眼:“正规的?” “当然。”隋不扰立刻保证,“是在本地进行的操作,不是入侵别人的手机。” “嗯。”嵇月娥应了一声,收回隋不扰的手机开始查看那些短信。 确实和隋不扰说的一样。她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你的手机可能需要移交技术部门确认一下未知号码的来源。” 隋不扰:“没问题。” 嵇月娥准备结束这次问询,最后例行公事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补充或者想要告诉我的情况吗?” 隋不扰瞥了一眼正在记录的年轻干员,缓缓点头:“有。” 嵇月娥本不期望隋不扰能说出什么东西,半转过身准备离开,听到这句话,又硬生生停在原地:“什么?” 隋不扰说:“我不知道你们需不需要这个情报……”她略有些紧张,搁在格挡上的手在轻轻抠着手指。 但她根据嵇月娥的反应,以及这一切过分的巧合,判断他们或许在查有关联的事情。这是一个冒险的试探,但她决定赌一把。 “我今天约了两个朋友,是为了帮助嵇琼华处理她公司的系统迁移问题。”特意点出了嵇琼华的名字,一边说,隋不扰一边观察着女人的表情。 见她微微挑眉,表情似是有些兴味,隋不扰就知道她赌对了。嵇月娥真的和嵇琼华有关系。 “我今天非常紧张、并且确信朋友失踪,是因为几天前,有一个在乌河的朋友,也和我失联了。”隋不扰趁热打铁。 听到「乌河」两个字,嵇月娥原本懒散的站姿彻底站直了。 隋不扰再接再厉:“她不回我的消息,但是会给她的家人报备行程,所以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报案。如果我想报案——” “也缺少直接有效的证据。”嵇月娥自言自语般接上了这句。 隋不扰赞同了嵇月娥的说法:“是的。而且今天失踪的那个朋友也是这样,不回我消息,但会给家人报备。而且最后「她」给我另一个到场的朋友发了消息,解释说是低血糖晕倒先回家了。” 隋不扰简单把对方不愿意和自己说话的事说了一遍。 嵇月娥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你这个朋友人呢?” 隋不扰说:“我担心她的安全,就让家里的司机把她送回去了。” 嵇月娥:“司机叫什么名字?” 隋不扰:“李熠年。” 嵇月娥眯起双眼,似是反应咀嚼这个名字。良久后,才悠悠问道:“熠熠生辉的熠?年月日的年?” 隋不扰也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您就是李姨说认识的刑警?” 嵇月娥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和你说过我?” 隋不扰摇头:“没,她只说有个认识的朋友是刑警。” 于是,嵇月娥也就能将今天的一切都串联到一起去:“所以你们今天约在大学城那边见面?” 隋不扰:“对。我朋友住在南庆。” “怪不得。”嵇月娥恍然大悟,“今天李熠年让我帮她看从南庆到大学城有没有出过交通事故。” “原来是您帮了我。”隋不扰抿着唇笑,“谢谢您。” “小事。”嵇月娥摆摆手,最初二人间那种警员对嫌疑人的紧绷气氛已然散得差不多了,“李熠年现在是你家司机?” “对。”隋不扰应道,“严格来说是我姐姐顾珺意的司机,目前也兼顾我的出行接送。” “——顾珺意,哦。”说到「顾珺意」这个名字,嵇月娥才有了点印象,“我说呢,怎么感觉你的名字和我的记忆对不上号。” 她拿出便衣交给她的手铐钥匙,解开了绑着隋不扰的手铐,却没有把格挡抬起来:“辛苦你,再等一段时间。” 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我们还需要做个复核,没问题了就会放你走。” “好。” 嵇月娥离开讯问室后,年轻干员没有跟着一起出去,还有另一个干员同时进来,留在房间里陪隋不扰。 “你别紧张。”那年轻干员的声音还很学生气,看着像大学刚毕业没多久,“就是正常走个流程。” “谢谢。”隋不扰坐直了些,“你大学刚毕业?” 干员抓抓头发:“啊,这么明显吗?” 隋不扰:“我猜的。” 第56章 “哦哦……”干员憨厚地笑了笑。 短暂的对话结束,便没有人再说话了。干员在笔记本电脑上检查之前的口供内容,她录了音,现在在用word的录音识别功能查漏补缺。 隋不扰也觉得这就是个普通流程,便放松地开始发起呆。 然而等待的时间远比预想的要长,迟迟没有等来嵇月娥说她可以离开的消息。 另一边,技术部门。 许多人围在同一个电脑前,桌上的架子里搁着隋不扰的手机。 “这是什么加密方式?从来没见过。” “去叫宫老大看看!” “宫老大出外勤了,没空啊!” “我记得技术部有个人博士论文写的是乌河密码学,她人呢?” “跟宫老大一起出外勤了,都去乌河了。” “要命,怎么破事都一块儿来了……还有人对乌河密码学有研究吗?” “我群里问过了,连密码学这门课刚考及格的都拉来试过,搞不定啊……” 嵇月娥不是搞技术的,也听不懂这些人口中说的各类术语,听了一会儿讨论,她总结道:“所以需要找能破解伊芙自创加密方式的人?” 挂着组长标志的人点头:“对。” 嵇月娥似乎知道要找谁,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离开了技术部门。 “……嗯,我知道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推开门挤进讯问室。 她挂断了电话:“你嫌疑排除了,李熠年说你会编程?” 隋不扰谦虚道:“嗯,还算不错。” 嵇月娥上下打量了隋不扰一眼:“接 触过乌河密码学吗?尤其是伊芙那些自创的东西。” ——伊芙是车玉珂现在的导师,也是乌河或者说全大陆范围内密码学的顶尖学者。 在有机会前去留学时,隋不扰的确动过选择伊芙当导师的念头,那时她俩还没有防一手竞争对手的意识,复习密码学都会毫无保留地交换资料、互相帮助。 除了伊芙的学生和伊芙自己以外,隋不扰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伊芙那些理论的「外人」了。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我会。” 作者有话说:便衣不是暴/力/执/法,只是因为力气大所以显得不那么温柔,不是动用武力。 干员=正式警/员。 我是弱智[裂开]从小到大喊妈妈的妹妹是小姑,没被纠正过,喊爸爸这边的亲戚喊的嬢嬢,于是一直以为姨和嬢嬢的关系就类似于姥姥和外婆[裂开]问了我妈才知道是因为我小名里有yi,所以从小觉得这个字是我专属的,不肯喊姨姨,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让我喊姑姑[捂脸笑哭]对不起,所有姑字都改过来了[捂脸笑哭] 第35章 伊芙密码 为什么又要加班。 听到隋不扰说她会, 嵇月娥便松了口气:“先签保密协议。”嵇月娥转而在手机上又发了一条短信指令,伸手抬起了隋不扰面前的格挡,“跟我来。” 隋不扰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肢体,跟在嵇月娥身后, 往保卫厅更深处走。 她被带到了嵇月娥的办公室, 捧着嵇月娥递来的一杯温水,在小沙发上坐着等了一会儿,便有干员进门来送了一份保密合同。 嵇月娥把她需要担保的地方填好、签好字,便让隋不扰过来签字。 隋不扰看了一遍合同, 是一份外聘顾问的合同,需要负责协助的是一整个金京平台追踪案件。条款清晰, 权责明确,没有什么陷阱或模糊地带,没有什么问题,她就签了字。 嵇月娥把隋不扰的手机还给了她:“放轻松, 就当帮我个忙, 解不出来也没关系,尽力就好。” “好的。” 签了合同, 有些事就可以和她说了。 “这个金京平台, 我相信你这段时间肯定刷到过, 什么昂尼赔率9.75, 什么老奶看了都心动下注。”嵇月娥领着隋不扰往技术部门走,“网警第一时间进行了消息清理和封锁,但他们的暗语太多,跟蟑螂一样根本抓不干净。” 她对着经过的干员轻轻点头:“我们留了几个尾巴进行追踪,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地底人, 包括一个狡猾的、编号和官方很像、但其实并非来源于官方的混币器。” 隋不扰认真听着。 金京平台就是三姨、四姨运营的平台,这和她掌握的情报可以对上号。 现在看起来,她们的混币器已经在运行当中了。 “技术部的干员们都说这个混币器的加密方式是来自伊芙自创的,我只听过伊芙的大名,对她的各项成就没什么实感。” 嵇月娥扭头看了她一眼:“伊芙自创的加密方式,其实所有人都可以接触得到,对吧?” 隋不扰略有迟疑地点头,半晌后又摇头:“算是,但有一部分只有她的学生才能接触到。” “懂了。”嵇月娥了然道,“所以如果想要用加密方式排除人选,我们只能排除是否是伊芙的亲传学生对么?” 隋不扰:“差不多吧。” 技术部门比隋不扰想象中要宽敞得多,每个人面前都有两至三块屏幕,实时滚动着各类复杂的数据流抑或是地图追踪。 精密的电子设备太多,大家桌子上都见不到咖啡、温水或是零食。 嵇月娥径自带着隋不扰走向角落里的工位,曲着手指敲了敲桌面:“小张,把金京拦截到的那个加密数据包down下来,给小隋权限。” 小张闻声抬头,看到了嵇月娥身后的隋不扰,眼中掠过一丝混着惊讶的了然。她从旁边的空工位上拿来一个闲置的笔记本电脑,操作了几下后交给隋不扰:“在这里。” “我坐旁边吧。”隋不扰接过了笔记本电脑,坐到了小张旁边的座位上,“我先看看。” 粗略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字符串后,隋不扰便能够下定结论,这是非常典型的伊芙风格。 伊芙是一个很注重数据美学的人,她写出来的代码都非常漂亮,曾经写过数篇批评文章驳斥那些说她不过是花架子的评论文章。 她所写出的代码和加密方式就如同精巧复杂的多米诺骨牌,规整又紧密相连,牵一发则动全身,一环解错则全盘报错。 “的确是伊芙本人或是伊芙的亲传学生写出来的加密方式。”隋不扰说,“当然,也有可能是模仿,模仿起来不是很困难,但我觉得也可以缩小范围。” “什么意思?”嵇月娥单手撑在隋不扰身旁的桌子上。 这个加密方式除了一层套一层,还有一个小小的、类似于签名logo般的存在——samsara语言。 隋不扰说:“因为这个加密方法里运用了一种很奇特、很小众、很早以前就已经废弃不用的语言,samsara。” 与memo互动相反,保卫厅的技术部反而见不到几个尤其年轻的面孔,大多是身经百战、三十来岁的青年人。 对于samsara这个语言,都听说过,但比年轻人更聪明一点,这个语言刚问世,就看出了它的核心问题,所以大多数人并没有去学习,只在创始人跑出来道歉的时候发了条朋友圈说我就知道。 然而,在大多数人都在质疑samsara的正当性和可行性时,伊芙已经创造性地将它运用于密码学。 这和通常的动态密码又不太一样。通常的动态密码只是输出内容一次性、随时间变化而变化,samsara语言写就的密码输出方式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得越来越复杂。 隋不扰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为什么技术部的骨干们也无法解开这套程度,带着答案打开解密代码,答案也得到验证了。 “这个语言运用在加密领域的话,打个比方。”隋不扰说,“普通动态密码的指令可能是年月日和时间相加,而用上了samsara以后,第一次生成的密码是全部相加,第二次生成的密码就会将随机一个或多个运算符换成别的。” 她往后靠,抬头看着嵇月娥的下巴:“作为加密程序,这个「别的」运算符大概率是乘法,减除开根号都会让密码变简单,幂次方又会一口气让密码太复杂。” 嵇月娥点头:“听你的说法,只要稍微知道samsara的原理,应该就能推测出密码的变动形式吧?那按你所见,为什么我的干员会做不出解密程序?” 隋不扰说:“因为各位前辈还是把这个加密程序当成相对静止的加密,或是普通的动态密码那样去解决。” 她滚动鼠标滚轮。 伊芙的手法是隐蔽的,隋不扰也不知道她具体是如何做到的,能将samsara语言本身代码的变化变成隐形的,有点类似于现代软件的自动更新。 第57章 与此同时,隋不扰能看出这种语言在某些方面的巨大应用前景—— 人工智能。这种语言如果真的可以研究出一个可以控制的方案,那么在人工智能领域的运用前景是广大的。 “……我知道samsara。”坐在前面一排的某一个技术部干员一直支着耳朵在听,闻言,站起来问,“但从我们截获的密文以及一部分明文看得出来,字符本身是不会变化的, 这和samsara特性不符合。” 隋不扰举起笔记本电脑:“您看这个函数,它太简单了。” 那人凑过来看,眯起双眼:“是的,很简单,这不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开头语?” 隋不扰说:“是的,这是一个门,一个智能感应门。” 坐在一旁的另一个干员抬起头:“什么意思?” 隋不扰:“意思就是,如果把这个加密程序比喻成一道智能感应门,那么你的破解程序就相当于进入智能感应门时刷的身份卡。 “每次识别出非员工的身份卡时,它就会记住你,并且分析出你是如何伪造出这张卡的,自动调整程序,把这种方法伪造出的身份卡全部ban掉。” “所以……”有个中年人闻声走来,“传统的暴/力破解或固定算法破解对这种加密算法不仅无效,还会让这个算法自动更新、教会它如何更好地防御?” “是的。”她将笔记本电脑转向越聚越多的技术干员,“它的核心并不像别的加密算法那样藏在门后的保险箱里,而是就是门本身。”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本身解密就会越来越困难,更别提在这其中进行的失败的尝试更会加速这个过程。 这种加密程序算得上是一种限时加密,迟早有一天,程序会自我更新到给出来的密码复杂到就算放在眼前也无法复刻一遍。 嵇月娥对程序说不上几句,但她从隋不扰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个别的意思:“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掌握这种方法的人,多么?” 隋不扰很确定地摇头:“不多,而且我估计两只手数得过来。”她想了想,“这个做法差不多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伊芙有关于这方面研究的论文就是那时候发的。” 那时候隋不扰刚大学毕业半年,看到伊芙发表的论文,还去关心了一下车玉珂的学习情况。 一年半的时间,伊芙带的研究生满打满算也就四届,每届顶多两个人,的确算得上是两只手数得过来。 能把范围限缩到这么小的程度,嵇月娥已经很满足了。 她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了些许:“你觉得你需要多久才能破解?” 隋不扰在心底估算了一下时间:“今天周六,明天我能来一整天……两天吧,争取明天晚上搞定。” 嵇月娥也思忖了片刻,确认这个时间长短是可行的:“好。你需要什么配置,多少个人?” 隋不扰报出一系列硬件配置以及所需人员的要求,嵇月娥马上按照她的话去准备了。 隋不扰叹了口气。还以为周末能好好休息呢…… 不过好处是,在保卫厅就不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了,大不了晚上就在这里打地铺。 * 乌河郊区某间仓库内。 车玉珂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她从昏迷里醒来,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才堪堪恢复了较为清晰的视野。 她被绑架了……车玉珂慢慢地想起来。 那个公寓楼里的人,可能都是幕后黑手的爪牙,又或者是类似于园区附近、靠园区生存的利益共同体。 在大学旁边都敢这么做,这势力可真是够一手遮天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手机果然不见了,而她的手腕被戴上了一个深蓝色的金属手环。 她试着将它解下来,但完全找不到开口的位置。 车玉珂试了两下,手环还是毫无动静,她眨了眨眼,选择暂时放弃研究手环。 她奇异地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忐忑,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导师、亲人和朋友肯定会来找她。 顶多是有点担心自己的论文进度赶不上学校开题,正是因为担心论文,所以她更加放心,觉得伊芙一定是最快发现的。 车玉珂于是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小的隔间,铁栏杆的门,水泥砌成的墙,还有头顶晃来晃去的裸露的灯泡。跟监狱一样。 一张铁架床,一张薄薄的床垫,一条比她夏天穿的t恤还薄的毯子,整个房间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她手脚发软,但还是硬抠着墙壁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脚步沉重地走到铁栏杆处,门锁坏了,但那上面挂了两圈手臂粗的铁链。捆得很结实,解不开。 她扒着栏杆,努力想要将自己的脸从缝隙里挤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走廊很长,简直和监狱一模一样。车玉珂能看到走廊对面还有好几间错落的「牢房」,里面好像有人?她不确定。 从她这个牢房看不到走廊尽头有没有守卫,看起来她的牢房位置应该在相当里面。 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东西,整片区域都安静得落针可闻,就好像只有车玉珂一个活物。 她从门边退开,回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房间。 动手翻了翻床垫和毯子,确认夹层里也没什么东西,才放心地坐到床垫上。 这里没有窗户,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体还没有传来饥饿的信号,也许距离她被绑架,还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她无所事事地靠在墙壁上,靠发呆消磨时间。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手腕上的手环忽然嗡鸣了一下。紧接着,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同时有好几个人朝这里走来。 车玉珂直起身子,看到地上那道颀长的影子愈发逼近她的小隔间,当看清来者的面孔时,她瞳孔紧缩。 ……隋不扰? 第36章 里应外合 隋不扰,你一定要把我救出去…… 不, 不对,不是隋不扰。 车玉珂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 仔细看过以后, 其实是有些差别的,岁月的痕迹更重, 比如多了很多皱纹, 嘴角下撇的角度更大,其实和她在电视上、营销号的短视频里见到的顾远岫更像一点。 让车玉珂感觉她看到了教导主任版的隋不扰。 是隋不扰的妈妈……或者姥姥?可不管是顾远岫还是顾观澜,现在都应该在晴山啊! 而且那是有了亲子鉴定报告的母子关系,偌大一个顾家, 怎么会允许一个虚假的、想利用血缘关系混进去的冒牌货呢? 可是她真的和隋不扰长得好像。 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一样的人,她们将手里的机器放到桌子上, 连接好充电线和鼠标。 ……电脑?她们把她绑架来,为什么要给她电脑? 那一瞬间,车玉珂脑子里闪过了很多有关于园区里让会编程的人写一个专门针对猪仔的程序,然后进行一些这样那样的违法行为…… 趁这些人组装电脑的时候, 车玉珂悄悄地挪动身体, 找到一个适合观察那个女人的角度。 这个女人…… 她脸上的部分部位显得不太自然,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肌肉堆起的弧度很僵硬, 还会牵动两边眉毛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往外撇。 不太像为了整容成顾远岫的样子而动刀子, 因为她的骨骼走向还是正常的。 有点像出过车祸以后毁了容, 为了恢复原来的容貌而进行的植皮整形手术。 想到这里,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蹿上车玉珂的脊背,她的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道现在在国内、所谓「车祸后接受救助」的顾远岫不是她本人? 不、不对……等等。她舔了舔自己的干涩的嘴唇。 如果国内的顾远岫不是本人,那顾远岫脱身来乌河是为了什么? 所以果然是整容成顾远岫的人,随时随地准备替代国内那个顾远岫才更合理吧?! 车玉珂忽然觉得这个猜测很合理,对于顾珺意而言, 她的确需要一个听她话的「妈妈」,而不是一个随时随地可能借助过去势力反扑的定时炸弹。 ——哦!说不定这次车祸都是顾珺意一手策划的! 本想着来一手狸猫换太子,把乌河的假顾远岫换过去。结果计划出现了偏差,或者顾远岫命大没死成,于是乌河这个假顾远岫就过不去了。 完了。 车玉珂脸色一白,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好像停了一拍。 第58章 那她看到了假顾远岫,是不是意味着顾珺意不可能把她放回去了?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 可是不管她是谁,自己触及了顾珺意、顾家的秘密,总觉得自己就凶多吉少了。 隋不扰……你一定要把我救出去啊!! 她这么想时,「顾远岫」转过头来,冰冷的眼睛看向缩在床脚的车玉珂,启唇,声音的颗粒感极重:“过来。” 车玉珂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压下心头 乱跳的恐惧,慢吞吞地从床上蹭了过去,挪步到女人身边。 女人也不催,就这么看着车玉珂。 车玉珂不情不愿地走到她身旁,之后便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苦香。 很难想象有一天她会把苦味形容成香,但的确是这样一个并不让人讨厌的味道。 「顾远岫」抬起她的右手,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电脑屏幕问她:“伊芙的学生,对吧?” “……是的。”车玉珂应道。她一句都不敢多说。 “先把这个压缩包试着加密一下。”「顾远岫」缓缓放下手,桌前的两个助理让开了路,“让她们两个人都解不开。” 车玉珂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两个助理,只好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开始按照「顾远岫」的指示加密压缩包。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努力忽略着身后那三道有如实质的目光。 不是吧……那两个助理也要看着她做?那这不是看着她把题目的答案和思路写下来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如何才能让这两个人在看到了答案和一部分思路、之后也会看到题干的情况下,也无法反向逆推出过程? 心念电转间,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伊芙最近正在着重研究的项目…… samsara。 这种语言不断变化、自更新的特性,才是能让她在无法估计助理实力的情况下,百分百让她们无法解开的方法。 想好了办法,她便开始敲代码。 整个过程中,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她的手心控制不住地渗出冷汗,键盘上很快沾上了手汗。她在上衣衣角随意擦了擦。 从小她就讨厌被人看着做什么事,而此刻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窒息感更是把这种不适放大到极致,她是打一行删一半,打三行删两行,进度缓慢。 房间里、乃至整条走廊上都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在回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身后的女人并未催促,但车玉珂的后背上已然起了一层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 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她的心跳已经加快到让她右手掌心抽痛的程度了。她收回手,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回头看向女人:“好了。” 女人没有说话,那两个助理中的一个坐到了椅子上,开始尝试解开车玉珂的加密包。 车玉珂想坐到床上,但她不敢动,只能站在那里看两个助理相继尝试,又相继失败。 她们向「顾远岫」报告自己无法解开这个加密包,「顾远岫」这才重新看向车玉珂,问她:“samsara?” 车玉珂一愣。 业内对于samsara的专业叫法其实是「sams」加上「ara」,但「顾远岫」的叫法却是「sam」和「sara」。 不是说顾远岫是乂氪技术部的总经理么?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果然是假的。 车玉珂不动声色,也没有去纠正她的发音,顺着话头答道:“是这种语言。” 「顾远岫」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抬抬下巴:“把那个软件装上去。” 助理之一领命,在电脑上操作了片刻,下载好了「顾远岫」所说的软件。 那是一个类似于平台内部人员专用的软件,一同下载下来的还有一个公司v/p/n。 车玉珂看着那深黑底色、金碧辉煌的图标,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顾远岫」示意车玉珂坐下:“我会给你两个账号,一个是内部员工账号,一个是虚拟账号,你要做的是通过虚拟账号下载一些文件,随便什么文件。 “当触及到加密程序以后,你就用员工账号获取密钥。触及越多的加密程序越好,懂了吗?” 联想到刚才「顾远岫」刻意点出samsara,车玉珂马上就确定了这个加密程序是由samsara写就的。 她获取的密钥越多,这个加密程序生成的密钥就会越快变成极其复杂的样子,加速加密程序作废的进度,从此以后再也打不开。 所以,「顾远岫」其实是希望把里面的文件全部销毁?是因为她不希望里面的文件成为自己的把柄,还是因为别的…… “好的。”车玉珂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还有别的要求吗?” 「顾远岫」:“没有了。你工作吧,我晚上再过来看。”说完,她便带着自己的两个助理离开了房间,重新锁好那条铁链。 空间里重新只剩下车玉珂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顾远岫」说的话,开始执行那些操作。 今晚之前就要完成这些事情,「顾远岫」会来验收。 这台电脑连着的网络是限制型网络,除了其开放的那一个软件,去看其余任何一个软件或是网址都会限流,说不定还是监控着的。 她只不过是试着改变一下软件黑底黄字的显示主题,鼠标移出了软件弹窗以外,手腕上的手环就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电流。 “啊——!”刺痛让她尖叫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是个电击手环! 车玉珂整条右手臂都在发麻,钻心的疼痛让她端着自己的手臂,双脚拼命蹬踏。 怪不得她们放心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放心她不会用这台电脑联系别人。 车玉珂不敢轻举妄动,她知道自己肯定无法如此轻易地用这台电脑联络上国内的人,因此她乖乖听话,暂时收敛起所有小心思。 一开始,她先下载了几个边边角角的文件,都没有触发那个什么加密程序。 如果是确定用samsara语言加密的文件,那应该不多,至少不可能系统里所有需要加密的文件都用这种语言,否则不就相当于是自掘坟墓? 她要是下载得太多,也会让这个平台的系统监管发现异常。而「顾远岫」所作所为显然是与监管背道而驰的。 按照自己的推理,她找到一份看起来很可疑的文件,标题是「崽崽297810,金,○」。 崽崽,大概就是猪仔。297810不是编号,而是从猪仔身上榨出来的钱财数额,金是ta的价值,而最后的那个符号,则是代表这只猪仔是否还有更多的利用价值。 果然,这个文件就触发了加密程序。 车玉珂从另一个员工账号下获取了密钥。她注意到,此时的密钥已经长达五十位,无法复制黏贴,她还花了一点功夫才百分百正确地输入进去。 她照着之前的思路又找到几个类似的文件,均触发了加密程序。 密钥的长度变得并不是特别快,五十位、五十一位、五十二位…… 密码的复杂度、包括的字符种类越来越令人咂舌,偏偏输入密码的时间还有限制,要在限时时间内完整且正确地输入五十多个字符着实是个挑战。 车玉珂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花了。 她单手撑着下巴,生无可恋地输入一个个字符,而软件的页面上,则呈现出之前解密文件的略缩图。 她特意放到了最大,这样,她就可以一边看那些文件一边输入密码。 车玉珂非常明白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是违法的,为了能戴罪立功,争取到被救回国内以后可能存在的宽大处理,她觉得要是自己能多记住些机密也是好的。 她艰难赶在倒计时结束前把密钥的最后一个数字输入进去,转向了下一个文件。 机械地去员工账号下获取密钥,这次获取的时间格外久一些,等待的圆圈转了好久,然后显示屏上就出现了一长串、字符数量多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密钥。 车玉珂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她简单地计算了一下发现,这一次的密钥字符数本该是五十五个字符,然而现在出来的密钥数量是五十六个字符。 跳过了五十五。 是同时也有人在获取密钥解码文件获得想要的信息吗? 车玉珂没有第一时间把密钥输入,而是看着时间停止了十分钟左右,假装自己在找下一份文件。 十分钟后,她触发加密程序,获取密钥。 ——六十位! 跳得 太快了,不可能是内部员工。 有另一个力量在试图截获这个加密程序的密钥! 想到这里,她不再急于下载新的文件,而是回到之前那个触发了加密但没有输入密钥的文件。 第59章 车玉珂反复利用这个文件触发程序、获取密钥,重复多次后,密钥的长度分别是六十一、六十四、七十…… 不规律的、跳跃性的增长。 完全符合两方或是多方截获信息的特性! 车玉珂的心脏狂跳。 刻意等了较长的一段时间,她再次触发加密程序。 获得的密钥是七十九位。 车玉珂扫了一遍密钥全文,忽然眯起眼睛,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如果把所有大写字母和数字连在一起,是「qingda404notfound」。 她的大学宿舍名。 隋不扰!另一个攻击系统的力量里,隋不扰在!! 第37章 四人组 车玉珂、万书云、隋不扰、梅飞…… 如果说之前还有点紧张, 那么现在,车玉珂就完全放下心了。 隋不扰在的话,她肯定会被安全救出去的。 没人比她更清楚。 本科时, 她和隋不扰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国旅游。在国外遇到小偷偷走了她的钱包,为了里面那张车玉珂姥姥的照片, 隋不扰当时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硬是跟小偷打了一架抢回了钱包。 然后这个笨蛋顶着一个被打青的眼眶,傻笑着把钱包还给她。 现在想起当时的场景,车玉珂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多少让她紧张狂跳的心脏平复了一点。 她不知道隋不扰在用哪种形式的网络监管措施向她传递信息, 或者仅仅是利用这段加密程序的漏洞,所以这是单向的, 她无法回应。 隋不扰需要什么?她要做什么,才能让隋不扰得到最大的便利? 她知道隋不扰肯定不会做违法的事,所以她现在大概率是在官方机构,类似于外聘顾问的身份?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官方就更不可能通过攻击软件的手段来获得信息, 隋不扰就是要拦截更多进入公共信息流的、有关于这个平台的信息。 她无法联系上隋不扰,那她就……把解密后的信息主动地、大量地投入公共信息流。 这种做法会不会招致「顾远岫」的报复?车玉珂不知道。 但既然有机会彻底搞垮这个平台, 那她想做些什么。或许是作为一个人, 看到那么多因为赌/博而支离破碎的家庭时, 最朴素的正义感。 她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来, 努力地找寻更多看着有用的文件,触发加密程序,输入密码。 她当年可是省状元。 会有用吗?她不知道。 那头等着她的是不是隋不扰?她不知道。 投入公共信息流以后,隋不扰真的能接收到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下如果一点伪装都不做, 直接把信息投入信息流,那一定会被平台的后台监控第一时间发现。 伪装也不能做得过于隐蔽,不然隋不扰或者官方监控就可能当成无效信息放过去。 隋不扰一定知道的,一看到就能想到她的,可以用来伪装的加密方式。 哈希密码。 她在宿舍群里的群昵称。 * 万书云一路上都没什么话,绑好安全带便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扭头看一眼驾驶座上认真开车的李熠年,也不吭声。 隋不扰很少有情绪起伏如此剧烈的时候,尤其是那时她反扣住手机不让自己看。 理智上知道那是隋不扰的隐私,她有资格决定给谁看,不给谁看,可偏偏在她们怀疑梅飞兰失踪的档口上…… 万书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都是隋不扰当时那张紧张、苍白的脸。 她的思绪滑向不久之前。 她比顾家发布的消息更早知道隋不扰是顾家的亲生孩子。当时隋不扰告诉她们的说辞是真假千金,后来顾家说隋不扰其实是走丢的孩子,于是隋不扰也顺势承认了当初是在玩抽象。 但万书云心底隐隐觉得,隋不扰和顾珺意的关系……可能真的是真假千金。 隋不扰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的。 不知道她在顾家会不会受委屈,也不知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只是隋不扰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那她一直都没和自己分享些什么……是不是代表她其实过得并不好呢? 万书云深吸一口气,难耐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 要是她能帮上隋不扰的忙就好了。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才会在隋不扰提出找她外包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 那个「讨好型人格」的老板重要吗?对于万书云来说没那么重要,但她觉得,对隋不扰应该很重要。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升起了一丝丝甜蜜的喜悦。 隋不扰把她当成自己人呢! 所以,她更坚定了自己一定得帮上忙的心思。 隋不扰暂时没有把那个老板的联系方式给她,要做什么她也不知道,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找找看梅飞兰。 思索间,她被李熠年迅速、安全地送到了家。 周末,万书云妈在家。面对这个长得像个□□的女人,她紧张得浑身僵硬。看着李熠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看什么东西也不敢说句不行。 万书云的妈妈拽过女儿的袖子,在她耳边用气声问:“你惹事儿了?” “没有的事啦。”万书云无奈撇撇嘴,“放心,妈,人是退伍军人。” “那不是说不能对什么职业有滤镜么?”女人多少还是有点怵,“真是好人?” “真是好人。”万书云肯定地点点头,“隋不扰介绍的。” “——哦!”听到这个名字,女人也不紧张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喜笑颜开地凑过去招呼,“姐,你要喝水吗?找什么?我帮你。” 李熠年摆摆手:“没事,不用。” 她查看了家里所有能藏身的地方,衣柜、床下、门后、小隔间缝隙,甚至是窗外的空调外机栏杆,确认没有人躲在这里。 万书云见她想走了,强压了一路的犹疑终究还是没忍住,在门口拉住了李熠年。 “咋?”女人回头看她,只以为她还在害怕,“要我陪你一会儿?也不是不行,我……” “李姨。”万书云记得隋不扰叫李熠年叫的就是姨,所以她也这么叫了,“梅飞兰真的会没事吗?” 李熠年话锋顺畅地一转,道:“那肯定的。你放心,她肯定没事儿!” “可是现在立不了案。”万书云说。 李熠年被说得一噎,无奈皱眉:“你这妮子……” 万书云向前一步,梗着脖子:“我不管,我就要去找梅飞兰。” “你——你去哪儿找?”李熠年气急,“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找人那有专业的人会去找!” 万书云刚想撒泼打滚说你不许我去找我就不让你走,李熠年的手机忽然响起了古早金曲的铃声。 她拿出手机一看备注名,脸色便一肃。 万书云没看到是谁,但识相地没有再说话。 李熠年接起电话:“喂,出事了?” 这句话把万书云的心也吊了起来。好在,李熠年的神情在一个个点头里逐渐放松,万书云也跟着松了口气。 “……哦哦,对,她密码学特好。是吧?”李熠年冲万书云抬抬下巴,“隋不扰。” 万书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熠年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在问自己隋不扰的编程技术,她连忙点头,掰着手指数:“当然。码代码、解代码,什么算法网络开发,密码学拓扑学她都会!” 李熠年也不知道刚刚万书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都是什么东西,反正电话那头的嵇月娥能直接听见。 李熠年很快挂了电话,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你就放一百个心呢吧,保卫厅那边给你朋友立案了。” “立案了!?”万书云惊喜地瞪大双眼,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要传唤我做口供吗?” “传唤?”李熠年哭笑不得,“你是一头预言家是吧?” 她摆摆手,调侃道:“暂时还不需要「传唤」你,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好。”万书云应了一声,送别了李熠年。 防盗门阖上,李熠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躲进了楼梯间。 门内的万书云兴奋地找妈妈说了今天隋不扰说出的那个可能性,她妈妈这才想起来,自己妹夫家里的确有套房子要拆迁,侄女侄男的确分过那边的份额。 峰回路转,万书云妈妈顿时喜气洋洋地去找律师,而万书云回到了卧室里。 她打开电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帮得上隋不扰。 她随便打开了一个爬虫程序,不抱什么希望,随便捕捉一些公共信息流上的文件或是关键词,很快,她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第60章 怎么有文件会用哈希密码加密?这个算法不用于内容加密或是通信啊。 她回顾了一下爬虫软件所有爬下来的文件,确认几万个文件里只有这一个用了哈希算法加密。 像是一个标记。 ……车玉珂的标记。 * “哈希密码?”听到这个加密方式,技术部里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句。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加密方式,隋不扰让他们着重寻找这种加密方式的文件,找到的东西可能会很多。 “双重加密,第一层是哈希密码。”隋不扰重复了一遍。 嵇月娥问:“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你在金京平台内部的内应?” “是的。”隋不扰抬眼,眸光坚定,“如果觉得这种方法筛选范围太大,太没有效率的话,您可以先让一个人负责,截获到文件后进行解密,如果解出来的东西的确是我们需要的,您再投入大量警力。” 嵇月娥身边站着一个不久前刚被喊来坐镇的技术大佬——毕竟嵇月娥对编程和密码学一窍不通,在重大技术决策上需要专业意见——那个大佬想了想,倒是觉得可行。 “那就这样吧。”大佬拍板道,“小邱,你先负责重点截获哈希密码双层加密的。” “收到。”一个工位上伸起一只比着「ok」手势的手。 这边,隋不扰依旧在继续着解密代码的输入。知道是samsara以后,她脑子里立马就冒出了解密程序的雏形。要如何下手,从哪里下手。 思路很顺畅,手上的速度也飞快。 确认了车玉珂性命暂时没有受到很大的威胁,而梅飞兰这边因为和已确认失踪的车玉珂情况高度相似,因此也紧急立案开始找人。 以保卫厅的力量去找人,肯定比隋不扰自己一个无头苍蝇瞎折腾要快。 李熠年那边,万书云早就已经安全到家,因为万书云家还有她的妈爸,所以这边隋不扰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非常好,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十分钟后,隋不扰打完一个阶段的代码,拿着草稿纸演算接下去的思路,就听到之前领下截获哈希加密的技术干员突然举起手。 嵇月娥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走到那人身侧,俯身听对方说了些什么,脸上便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表情。 隋不扰心有所感,恰好思路卡住,她想找点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便也站起身走了过去。 见到技术干员的电脑屏幕上是解密成功后的文件,那人已经开始对文件进行分类和重命名。 显然那两层加密都并不困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嵇月娥拍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女人转头就把任务布置下去,投入更多的警力专门负责截获那个有着双层加密、外层加密是哈希密码的文件。 技术部的气氛被点燃,根据小邱的估算,更多人手被调配到这个方向。 金京平台流出的信息正以最快的速度被截获、解密,这个在过去作为一块异常难啃的骨头,竟然就这样被他们啃下来了? 嵇月娥在度过了最初的兴奋以后,脸色慢慢变得凝重。 技术干员们截获完了所有文件,竟然出奇得纯净,全是有用的。正轻松地准备庆祝一下,便见嵇月娥神色凝重地离开了技术部。 隋不扰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抬步跟上。 走廊里,嵇月娥在打电话,打给一个姓宫的人。她注意到了隋不扰,但也没有回避,而是点了点头。 “……嗯,那个失踪案,优先级提一下……是的……” 失踪案?谁的?车玉珂还是梅飞兰? 嵇月娥:“嗯,辛苦你在乌河那边注意一下,这个小姑娘给我们提供了太多线索,我怕那边人如果注意到,难免对她不利。”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了一些什么,隋不扰听不到。 直到嵇月娥挂断了电话,隋不扰才带着感激的眼睛看向她:“真的麻烦您了。” “是我应该做的。”嵇月娥摆摆手,并不在意,“本来就是嘛,不知道你朋友什么情况,如果被强行留在那边当程序员,那她放出这么多消息肯定会被追责的。” 听起来,现在保卫厅里有人正在乌河执行金京平台相关的任务。 无论如何,知道官方已经介入并考虑到车玉珂的安危,隋不扰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 市中心某别墅区,地下室。 梅飞兰是被蒙着眼睛带过来的,一路上转了太多的弯,她已经无法分辨车子开到了哪里。 她被捆坐在椅子上,而捆着她的人并没有想把她的眼罩揭开,而是直接走出了这个房间。 她听到门口有门锁啪嗒关上的声音,才有点不安地动了动自己被死死绑住的手,在意识到动作会让绳索变得更紧时,她马上放弃了挣扎。 梅飞兰的体型较之同样身高的人要蓬松一圈,所以她没办法通过折叠身体的形式,用自己身上别的部位把眼罩蹭下来。 视线被遮住以后,梅飞兰剩下四感便被放大了。 她听到一墙之隔的外界传来鸟鸣,还有小狗啪嗒啪嗒从砖石路上走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里应该是个居民区,她想。 周围的环境有些阴冷,不像是开空调,联想刚刚被带着下楼,这里应该是地下室吧? 她想起今早走在路上时一摸口袋发现自己的钥匙不见了,以为是掉在路上了,于是原路返回寻找,结果就在一条小巷子里被人捂住口鼻带进面包车里。 面包车好像有点旧,因为皮革味道特别重,闻得她想吐。而且发动机也不是很灵敏,噪音很大。 途中换过一辆车,第二辆车就舒服很多。车里有好闻的香薰,坐垫很软,驾驶得也很平稳。 她吸了吸鼻子。 没有在这个房间里闻到任何潮湿或腐烂的味道,也不像仓库,只有一种新房装修后残留的涂料气味,以及……阳光晒过被褥后的芬香。 这和她想象中的绑架完全不一样。不是废弃仓库,也不是什么秘密基地的处刑室。 她口中只有紧张带来的干涩,梅飞兰努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先要想办法把眼罩取下来。 她被捆在椅背上的双手握住椅背上镂空的杆子,以确保自己身上的绳索不会因为她接下去的动作而产生形变。 随后,她开始用力地上下左右胡乱晃动脑袋。 脸上的眼罩似乎松散了一点,她右眼往下撇时可以看到一点点地板了! 这微小的进展给了她希望。她又甩了一会儿头,直到感觉大脑有些充血,太阳穴涨得突突跳,才停下来喘口气。 蛮力不是办法。 梅飞兰的身高很高,比同龄人都高出大半个头。坐在这个凳子上, 她的腿虽然也被绑住了,但不是和椅子腿绑在一起,所以她并拢双腿,小腿用力—— 尽管很艰难,身体和椅子一起剧烈颤抖,但还是成功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上绑的绳子绕了两三圈的样子,她能迈出一点步子,但迈不大。 于是,她就保持着这样弯腰驼背还曲着双腿的别扭姿势,一小步一小步地,慢吞吞地蹭着。 她体型大,本身就很难保持平衡,再加上还戴着眼罩失去了视野,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她走得很小心,生怕自己的脑袋突然撞上什么东西,又或是没能保持好平衡摔到地上,那就真的起不来了。 她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地想,人鱼族如果用尾巴直立行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很快,她就感觉到自己垂下的领口好像抵到了什么东西。她试探着低下头,然而因为长时间保持这个怪异的、极需核心力量的动作,她的身体已然开始失力地浑身颤抖,体力濒临极限。 不得已,她只能小心地调整椅子的角度坐回去歇一会儿。 面前的应该是张桌子,所以她只能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靠身体小幅度地跳了几下,让椅子靠近。 俯下身,脸颊碰到了一个冰凉又硬实的边角,她心里一喜,连忙低头去蹭,很快就把她脸上的眼罩蹭了下来。 突然涌进的光线让她的双眼分泌出生理性泪水,不适地眯起适应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半地下室,墙壁的上方有一扇能看到地面的狭长窗户,现在插销被用铁丝牢牢固定,窗外搁着几块木板,把大部分视野全都遮住了。 ……这伙人绝对是第一次绑架别人吧。哪有把人绑架来了,结果放在这么一个半开放的、明显是小区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这地下室里东西还挺多的,桌子、床铺、掀开的被子、角落里的盆栽、墙上的挂画、正在运行的空调,桌子上放着纸张和一支笔盖打开的水笔。 第61章 整个氛围闲适得像她不是被绑架,而是和人玩办家家酒,而她扮演的是那个人质。 是的,非常平静,平静到有点诡异的地步。她还能听到门外传来趿拉拖鞋的脚步声,以及因为隔着一扇门而显得闷闷的电视综艺声。 门外的那户人家并没有因为有个陌生人被绑在地下室而影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就跟她完全不存在一样。 那个综艺声似乎还是某个热门综艺。梅飞兰辨认出那个极有辨识度的主持人嗓音时,心头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荒谬。 都被绑到这里来了,为什么还有闲情逸致去听人家的综艺节目。 这样耽溺于平静情绪里的状态让她更加紧张,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腔,可是大脑给出的指令却是完全相反的「没事了」。 她更加着急地开始四处搜寻着可以拿来当做解开绳索的道具,但桌上那支没有笔盖的水笔是整个房间里最锋利的东西。 腹部和大腿传来一阵阵酸痛,绑在椅背后的双手被绳索搅紧了,两只手已经开始因为缺血而变得滚烫,失去知觉。 大脑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对她说「没事了这里是安全的」,另一半则在尖叫「怎么可能没事你是被绑架了」。 她咬了咬牙。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8000,但写完6000了,遂一起放出。 没招了想不出标题了[捂脸笑哭] 第38章 四人混战 听话,躲好,别出声。…… 门外突然响起了接近的脚步声, 梅飞兰一愣。 但她也没有办法再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只能紧张地屏住呼吸,看着地下室的门被缓缓打开。 两个长相很相似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们的手指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 梅飞兰觉得她俩长得很眼熟, 却一时之间想不起自己是在哪儿见过她们。 其中一个人淡淡地扫了梅飞兰一眼, 目光在她已经脱落的眼罩上停留了一瞬,但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是厌烦的神情,似乎并不意外梅飞兰把自己的眼罩蹭下来了。 两个人就像没看到还有个梅飞兰似地,径自走向房间角落里翻箱子。 梅飞兰扭过头看她们的动作。 一个人蹲着, 另一个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是这个么?”穿着一件鹅黄色长袖的女人问。 “不是, 颜色还要再黄一点。”弯着腰的女人说。 于是鹅黄长袖又翻了一会儿,翻出另一张东西:“这个?” “对,是这个。” 她们在找什么?梅飞兰努力伸长脖子,试图看到她们手中的东西, 但被她们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 二人找到东西就直接准备离开房间, 对于被绑在这里的梅飞兰,一句话都没有。 梅飞兰:“……” 为啥?正常流程不应该找她要妈爸联系方式, 然后打电话过去要挟要钱或者用别的东西交换。 虽然这两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好诡异。 但她的性命应该暂时是无虞的吧…… 梅飞兰心里的不安不减反增。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 比她们停下来对她施以酷刑审问她更恐怖,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想做什么。 就在两个女人即将要踏出房间时, 梅飞兰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们要什么?” 因为紧张,她的声音尚还有些滞涩,但成功地让要出门的两个女人停下了脚步。 落后半步的鹅黄色长袖后退了一格台阶,似笑非笑地看她:“什么?” 梅飞兰清了清嗓子:“我说,你们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面前的二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随后,依旧是那个鹅黄色长袖用那种微妙的语气说:“你觉得你能给我们什么?” ……什么意思? 梅飞兰的脑子急速运转。 她最近有做什么值得被绑架的事?公司里的项目吗?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抽卡rpg游戏,对家顶多买几个水军通稿。 她家里关系简单,母父都是独生子,是老实本分的消防员和老师,也不可能有仇家。 最近唯一的变数就是隋不扰找她去给那个讨好型人格老板做系统迁移。 当她想到隋不扰的名字时,她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想起了眼前这两个人她在哪儿见过。 这不就是顾家那对卖空气的姐妹吗?!顾衡澂和顾衡卖?还是顾衡澂和顾衡片?她有点记不清具体名字了。 只是那对姐妹一旦在摄像头前亮相,必然是黑眼影黑嘴唇,穿着一身朋克摇滚风的铆钉装,嘴里神神叨叨地说着她们的艺术。 说实话,她一直以为这是对疯子姐妹,没想到这二人私底下竟然如此……正常? 既然是顾家的人,那她们想要什么,便也明了了。 梅飞兰斟酌着语句:“隋不扰?” 前方的女人似是没有想到梅飞兰会说出这个名字,她怔忪一瞬,便笑了,却避开了正面对话:“别想太多。” 鹅黄长袖语气淡然地接道:“好好休息。” 说完,她们不再给梅飞兰任何提问的机会,也不回答梅飞兰的猜测正确与否,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梅飞兰一个人。 把她绑来了,但是什么都不要?这是在干什么?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回想其今天被人捂住口鼻往车上带,那手帕上没有迷药,因为她一路上都是清醒的。 这又不是想借她的手去对隋不扰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为了让她待在这里,这样,她就帮不上隋不扰了? * 万书云在电脑上把爬虫爬到的、她辨认出绝对是车玉珂手笔的文件都一一重点标注,然后重新混入公共信息流。 隋不扰说车玉珂可能也失踪了,她那时没多想,以为是隋不扰担忧过重,现在想想,如果真的失踪,被要挟去做什么违法的事,才会流出这么多 文件…… 万书云关掉了爬虫软件,轻轻吐出了胸中的郁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键盘按键,眼中是散不去的忧虑。 她好像……被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拿冰可乐喝。回到客厅时,听到门口的铃声响起,伴随着一个浑厚的中年女人声音:“开门,人口普查。” 万书云母亲从房间里探出头:“又查?” 万书云站在走廊里,一只手还搭在易拉罐的拉环上,回头看母亲:“上次什么时候查的?” 她母亲回忆了片刻:“哦……差不多两三个月前。” “那是该来查了。”万书云念叨着,尽管心中还有些异样感,仍然迈步走向大门。 她谨慎地将大门刚打开一条缝,还没看清外面人长什么样,就有一股巨力猛地往里推! 万书云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她下意识松开手,可乐哐当掉地也顾不上了,两只手死死抵在门板上,用整个人的身体重量想要去对抗外面的力量。 然而外面那人气力极大,只是单一只手就推得万书云脚下打滑,牙都快咬碎了还是连连后退。 动静引出了呆在卧室里的母亲,万书云听到她的询问声,惊声尖叫:“妈!回去!别出来!” 惊慌间,万书云对上了门口那人如蛇般冰冷的双眼,只那一眼便让万书云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更让她恐惧的是,那人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抓她。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梯间的门被撞开,一道身影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了出来。在被弹开的楼梯间门后,倒着一个抱着腿呻/吟的黑衣人。 “李姨!!”万书云的声音激动到破音。 李熠年没有离开!! 李熠年铁钳一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方才一只手就让万书云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在李熠年的手下却成了个小鸡仔。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在李熠年的力道下轰然关上,门框剧震,差之毫厘就要将那人的手臂生生夹断。 终于安全下来的万书云踉跄后退一步,腿一软跌坐到地上,这才惊觉自己背后已经全是冷汗,一片冰凉。 她喘了两口气,又努力撑着地面爬起来看向猫眼。 李熠年已经与那人缠斗到一起。 假普查员也受过专业训练,出手狠辣,拳风凌厉,招招直奔要害,出拳的速度即使隔着一道防盗门,万书云都觉得自己后脑发麻。 而李熠年身姿矫健,躲得又快又灵敏,总能从一个万书云意想不到的角度抬起手臂,或是格挡,或是卸力,将对方凶险的攻击一一化解。 第62章 「砰!」 「啪——」 「咚!」 拳拳到肉的碰撞声传来,每一下的声响都听得人牙酸。 几个回合下来,假普查员已然气喘吁吁,连连后退以防御代替攻击。此时,李熠年瞅准一个空档,一记直拳直挥对方面门,却在即将砸中时声东击西,另一拳狠狠捣在那人的腹部。 “唔——!” 这毫不保留的一下让假普查员口中瞬间喷出一口血,软软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李熠年蹲下身,似乎是想将那人控制起来,或者翻翻那人身上有无证明身份的东西。 然而,还没等万书云松一口气,她就看到楼梯间里又如鬼影般突然出现了两个同样着装的黑衣人。 “李姨!后面!看后面!”万书云心急如焚,使劲拍着自家的铝制门框,想用噪音吸引李熠年的注意力。 两名黑衣人无声逼近,而李熠年好像被地上那个的口袋里什么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对身后的危险浑然未觉。 万书云急得直叫,声音都变了形:“李姨!!” 眼见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脚就要踹上李熠年的脊背,李熠年似是从地上那人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往口袋里一塞,随后就地一滚躲过了那一脚。 「歘——」 带着风声的一脚擦着李熠年的后背落空,重重踏在地上。 万书云的心都被吊起来了。 黑衣人见偷袭未成,反应极快立刻改踢为抓,在李熠年翻滚后身形未稳之时弯腰一把抓住李熠年的衣领。 李熠年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不躲不避,待对方抓住自己的衣领以后,她掰住对方的肩膀,借着对方将她拎起的力往下一按—— 「砰!」 额头撞额头,两人额头上瞬间流下了一条鲜红的血迹。黑衣人被这记头槌撞得眼冒金星,动作一滞。 瘦高个一脚蹬在李熠年的肘关节上逼得她吃痛松手,另一手抓着那人的后领把人薅了回来。 李熠年一骨碌翻身起来正面迎上瘦高个一拳,她架臂格开,却没想对方只是虚晃一枪,从侧旁一记刁钻的鞭腿直击李熠年的腰腹。 李熠年太过高大,无法矮身躲过,她当机立断,正面迎上,转身用肩膀硬抗下部分力道,抱住瘦高个的大腿然后扭转腰腹暴喝一声,狠狠往下一掼。 瘦高个被整个掀翻在地,此时,后方那个额头流血的也终于缓过劲来,眼中凶光更甚,趁李熠年还没有直起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一拳打在李熠年的太阳穴。 狭窄的过道限制了李熠年发挥,她根本来不及躲闪,被这一拳打得脑袋一偏,身体也随之失去平衡往一旁歪斜。 黑衣人立刻欺身而上,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跪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向李熠年的太阳穴,每一拳都下了狠力,像是在报复她方才重击自己的额头。 李熠年被掐得面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太阳穴连续遭受的重击让她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挣扎的力道减弱…… 黑衣人见她翻着白眼失去了意识,气喘吁吁地将手一松,低声骂道:“痛死我了。” 瘦高个艰难地扶着墙壁站起来,刚才李熠年那一掼好像把她的膝盖骨打碎了:“力气大得跟牛似的。” “呵。”黑衣人冷笑一声,用脚尖挑起李熠年软趴趴的手腕踢到一边,“力气再大,还不是歇菜了。” 二人一个一瘸一拐,一个慢慢悠悠地转过身,敲响了万书云家的房门:“开门,人口普查。” 万书云捂着嘴流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李熠年都打不过她们,她和妈妈要怎么办? 这时,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一颤,扭过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是自己的母亲。 万山雁的脸色也很白,然而眼神却坚定。对她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拉着她的手腕,两个人静悄悄地回到了卧室。 “妈妈……”万书云压低了声音,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别怕。”万山雁打开衣柜,推着万书云进去,“妈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来。” 对啊!报警!她怎么没想到!? 万山雁说完这句话便要关上衣柜门,万书云连忙抵住门,眼神惊慌:“妈,你不进来吗?” “我进来干什么?”万山雁的声音异常冷静,将万书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来,把衣服又一件一件地盖在万书云的身上,挂起的衬衫大衣将万书云遮住,“听话,别出声。” “妈——” 万书云意识到了什么,向前倾身想要出衣柜,却被万山雁更粗暴地推回去关上门。 万山雁深吸一口气,去厨房拿了两把趁手的菜刀,然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紧紧盯着被砰砰砰砰拍响的防盗门。 她的手里全是冷汗。 门外,两个黑衣人见不开门,便打算硬闯。 黑衣人后退几步预留空隙,正蓄力准备冲撞向防盗门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第39章 为何绑架 这背后是同一张巨大的、盘根…… 沾满鲜血的大手抓住了黑衣人的脚踝, 然后狠狠往后一扯。 「咚」的一声巨响混着猝不及防的痛呼与骂街的脏话,黑衣人被后拉的力扯得面朝下扑倒在地上,她下意识用双手撑住地面, 但惯性太大,鼻子还是撞上了门槛 , 霎时便有鼻血流了下来。 瘦高个见状, 抬起脚便要踩向李熠年的手,李熠年速度极快地缩了回来,原地打了圈滚,手肘顺势撑地爬起, 借着起身的力用头顶撞向瘦高个的后背。 正好撞到了瘦高个的脊椎骨,只听「咔嚓」一声, 瘦高个惨叫着倒下。 李熠年终于晃晃悠悠地站直,狠厉的目光透过杂乱的头发直直射向黑衣人。 女人站起身时,头顶的帽子已经掉了,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孔, 她胡乱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鼻血, 撑了墙壁一把又扑了上来。 二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 你一拳我一拳打得不可开交, 二人身上几乎是立刻添了好几道淤青破皮。那女人是下了死手, 寻到机会抓住了李熠年的一条手臂便往膝盖上一砍。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李熠年的脸顿时煞白。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抱住女人的上半身压制住,这一刻几乎什么格斗技巧都想不到了,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顶! 不停地、拼命地,提起膝盖去顶击对方的腹部, 一次又一次。 “呃……” 不知道顶了多少下,怀里的女人从一开始的猛烈挣扎和呕吐声,到后来动作减弱,失去了挣扎的迹象,李熠年这才喘着粗气把人一松。 女人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看样子已经失去了意识。 李熠年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了,她踉踉跄跄地走向万书云家的大门,断裂的右手在肾上腺素的作用过后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咚、咚、咚。」 规律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抓着菜刀的万山雁浑身一抖。她扭头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卧室,深吸一口气。 「咚、咚、咚。」 万山雁低头打开手机,五分钟前的报警记录收到了短信回执,这让她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 「咚、咚、咚。」 万山雁的心跳逐渐与敲门声同频,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每敲三下,就会停下来等一等,看里面的人会不会来开门。 万山雁听着那敲门声里少见了急躁。 刚才那两个人拍门时的动静,恨不得直接把门拍裂。是为了勾引她过去,还是换了人? 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在原地又僵坐了数分钟,见门外人一直没有破门而入的心思,才蹑手蹑脚地起身,靠近大门。 探身到猫眼处一看,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躺倒在地上,而那个与黑/帮一样的女人正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喘气,额头上流下一道血。 万山雁连忙打开了门:“您——呃!”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了,“您没事吧?我帮您叫120!” 李熠年皱着眉摆摆手,尽管她的表情很不耐烦,眼睛上的伤疤一突一突地跳动着显得狰狞又凶恶,可万山雁现在心里只有安全感。 黑衣人一个趴在地上,一个仰面躺倒,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只是晕倒还是…… 万山雁不敢再细想,她的视线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搀扶住李熠年,又在李熠年倒吸一口凉气时不知所措地放松了力气。 “别,别碰这只手臂。”李熠年朝另一边歪歪脑袋,“从这里扶。” 第63章 万山雁这才注意到李熠年的右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她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的手也抽痛起来。她跑到李熠年的另一边,把李熠年搀扶进进门里,然后反锁好门。 “我报警了,警察说在来的路上。”万山雁把菜刀放到一边,小跑去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拧湿毛巾出来给李熠年擦干血迹,“还需要我拿什么吗?酒精碘伏……” “要你别吵。”李熠年用左手把毛巾往额头上一按,闭着眼,像是被万山雁叽叽喳喳的吵得头疼,又像是光说出这一句话就疲惫得耗尽力气。 “好、好的。”万山雁闭上嘴,蹲在李熠年身边,不敢走远,也不敢再说话。 “妈……没事了吗?”还有些虚的声音在卧室里响起,万书云双手紧紧捏着手里一把美工刀,小心地从门边探出头。 看到李熠年坐在玄关,她惊呼一声跑出来:“李姨!您没事吧!” “没事。”李熠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侧过身子,松开按着毛巾的手,有些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毛巾从她额前滑落,万山雁连忙伸手接住,重新轻轻按回伤口上。 “哦、哦。”万书云蹲到万山雁身边,“我、我们报过警了。”她以为李熠年是想报警。 “我知道,你们说过很多次了。”李熠年的手上沾满血迹,湿滑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几次打滑,总是点不中想按的位置。 好不容易拨出一个号码,她想把手机放到耳边,手一举起便控制不住地抖。 万书云伸手拿住手机,贴到李熠年的耳边。 几声嘟嘟过去,电话被接起。 “你想通了?”女人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她心情似乎很好,语气松快,“正好我们这边都告一段落了,你——” “来救我。” “什么!?” 嵇月娥刚还想说隋不扰真是福星,她一来,技术部的工作都减少了很多,就听到了李熠年这边这句惊雷般的回应。 “你在哪儿?受伤了?伤有多重?”嵇月娥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捞过椅背上的外套,脚步不停地就要往外冲。 李熠年吸了口气,声音因为疼痛而发虚:“在宁海路,说是报过警了。”她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翻涌的恶心和眩晕感才继续说,“隋不扰有空吗?有空的话让她一起来。” 嵇月娥刹住脚步,回头问:“小隋,现在有空吗?” 隋不扰从电脑前抬起头:“可以停下。” “应该需要很久。”嵇月娥说。 隋不扰略一思索,颔首道:“可以。” “那跟我来。”嵇月娥领着隋不扰往出走,一边对电话这头的李熠年焦灼地追问,“李熠年!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会受伤?说清楚!” “我怀疑……”她抬头看了一眼万书云和万山雁,两个人很有眼力见地回了房间,关上房门,李熠年才用脑袋夹着手机继续说,“我怀疑和你们现在在查的案子有关,或者说,和隋不扰有关。” 那边,跟着嵇月娥一起坐在车子里的隋不扰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她扭头看过来,但没有出声。 嵇月娥瞥了隋不扰一眼,视线与她一触即分:“理由?” 李熠年眨眨眼,让眼前的黑点淡去些:“是隋不扰的大学同学,这次好像是说要帮着隋不扰处理什么系统的事儿才约了见面的。 “她家就算有仇家,也雇不到能把我手打断的打手。肯定跟顾家有关。” 嵇月娥心里一咯噔。 怎么又有她侄女的事儿? 嵇月娥定了定神,随意应了两声,开始询问现场情况:“人都制服了?” 李熠年说:“我看着是没动静了。今天她们是下死手来的,所以我下手可能也重了点。” “……哦,好。”嵇月娥说,“走廊里有监控的话,完全可以帮你主张正当防卫。” “那绝对是正当防卫了。”李熠年听到嵇月娥那边启动引擎的声音,终于放下心来,有心思开个玩笑,“我中间都被打昏迷过一次。” 嵇月娥开车,所以她把电话外放,手机搁在支架里:“行,那这下更没有争议了。你别挂电话,保持通话,我马上到。” “嗯。” 李熠年轻轻应了一声,传来些似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她调整了自己的坐姿,长叹出一口气,便陷入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还证明着通话依旧在继续。 嵇月娥盯着道路的尽头。 金京平台这个案子,她追了很久。 这是一个新平台,但背后的注资人却是个老熟人,前期的准备工作几乎都是在确认能否与之前的旧案子合并,最后的结果也是毋庸置疑的可以。 这背后是同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 之前的旧案子,因为平台在国外,晴山的手伸不到那么远,所以很多次,太多次,她只能通过谈判换回寥寥一个两个人。 亲属能够回来的家庭抱头痛哭,还有更多痴痴盼着消息的亲属,他们的亲 人依旧杳无音信,他们眼里生出希望又破灭,不愿意相信那些关于被骗过去的人的下场,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种沉重的情感让嵇月娥回去做了好几天的噩梦,这些盘根错节的案子都快变成她的心病。 这次换成了金京,这才好不容易让案件有了进展。 虽然金京背后的法人和控股人都不是晴山人,但近段时间,它们在晴山国内的活动增多了。做多错多,所以嵇月娥抓住了他们的尾巴。 并且嵇月娥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开始着急了。 他们的动作很明显变得频繁,冒险程度也加大极多,嵇月娥对时间节点记得很清楚,一周前。 但她高度频繁刷新金融新闻,又或是借助自己的妹妹妹夫侄女侄男在圈子里的人脉递回的消息,一周前除了顾珺意莫名其妙和顾衡澂抬价买画以外,那一周并没有发生其他值得注意的商业大事,或者八卦。 抬价买画这种事,嵇月娥的猜测和大部分人一样,觉得那是因为顾珺意想对顾衡澂出手打压的一个信号,警告有想要帮助顾衡澂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然后蕤宾地产就出事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内部权力斗争公开化,一方关联的产业链遭受重击。 蕤宾地产的案子不是她负责的,但她知道进度,目前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凿子在网上的发声让警方注意到被可以隐去的马蜂货运,现在已经找到当时负责运输的司机进行审问,基本上就已经能够确认责任人了。 那个案子,事实清晰,证据充足,没什么可左可右模棱两可的余地,一旦结案,蕤宾地产绝对要掉一层皮。也符合顾珺意一向的作风,既然要做,就把人直接摁死。 嵇月娥把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方向盘。 难道是那些人提前知道顾珺意要对蕤宾出手,所以给自己准备后路?那为什么不销毁证据呢?而且还要在国内针对几个完全毫无关联的人动用如此极端暴/力的手段,这不符合逻辑。 难道……是为了把她们当做人质要挟隋不扰? 但嵇琼华跟嵇月娥提过,隋不扰有个妈妈现在在疗养院,想要找人质,那个不是更合适? “官方的政策,快向仿生人偏移了吧。” 隋不扰冷不丁出声,这没头没脑的话惹得嵇月娥一愣,才反应过来,她趁着红灯时看向隋不扰,却见对方只是看着窗外,并没有与自己对上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隋不扰继续说:“我妈当初拍下的仿生人核心专利流向了乂氪,只是我不清楚,乂氪内部究竟是谁在主导这个项目,又有谁有资格使用这个专利。” 她微微停顿,是在组织语言:“如果是独立于乂氪,要另起炉灶开一家新的公司制作仿生人,那就只能是拿到专利的,或者被允许使用专利的。” 绿灯亮起,嵇月娥重新专注回路况上,但耳朵依旧仔细听着隋不扰的话。 “按照顾珺意的手段,被允许使用的人选,大概率会是对仿生人一窍不通的。” 这也是隋不扰这段时间以来,对于三姨四姨、五姨六姨为什么会结盟的一些思考。 顾珺意那边没有对五姨六姨出手,说明顾珺意还没有找到她们和顾衡澂之间更深层的关系,因此不敢贸然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如果那种关系存在,顾珺意找不到?怎么可能。 按照顾远岫的话,这个人都敢对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养母出手,想来如果要查,顾珺意也一定会动用一些违法手段去查。 第64章 所以,比起她们之前曾经有过过命的交情,或者谁手中拿着对方致命的把柄,因为一个技术而暂时进行合作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过命的交情太扯了,这四个人都没当过兵,人生一路顺遂,天灾人祸什么都没经历过。 而致命的把柄——她们之间大概率是互相握有把柄的,但是否致命到能让对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合作,那可能还不到那个地步,不然至少顾观澜一定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种把柄捏在手里的。 她们之前都想去了一个误区,觉得既然能让三姨四姨不惜动用洗钱这种手段也要凑够钱来投资那家公司,那她们之间的联系一定很紧密。 然而她们这个想法还是太良民了。 对于顾衡澂她们而言,是否违法早就不是考虑的第一要务了。常年行走在法律的边缘、甚至是黑色地带,早就培养了数量众多的内应。 违法成本比起相较于抢占新兴市场、获取巨大利益所带来的回报、甚至是提高自身在乂氪内部的地位,可能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如若能够抢占仿生人这个市场,那么在乂氪里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届时,两对姐妹再进行那些你争我斗也都是后话了。 嵇月娥接上了隋不扰的话:“所以你觉得,顾珺意会把权限给顾衡澂和顾衡牍?” “可能只有一个吧,不会姐妹都给。”隋不扰挠了挠自己的眉毛,“少给一个是一个,分而治之嘛,免得她俩成为铁板一块。” 嵇月娥:“现在要开仿生人公司的是顾擎宇。” ——这是五姨的名字。隋不扰微微点头。 嵇月娥继续道:“顾衡澂和顾擎宇合作了。” 隋不扰又点头表示赞同。 嵇月娥陷入沉默。 顾擎宇之前试水的公司都是科技相关,在仿生人之前,她做过半导体,也做过精细芯片。她要开仿生人公司,其实嵇月娥本身是并不意外的,符合其一贯的投资轨迹。 但隋不扰也提醒了她。乂氪内部,顾珺意的地位高于顾擎宇,如果顾珺意不想养大顾擎宇一支,就必然不会给她专利的权限。 那么顾擎宇缺了个核心专利还执意要开公司,只能意味着她能从某种方式得到专利的使用权。 隋不扰把对顾珺意助理说过的那番有关隐私保护和加密货币的话又对嵇月娥说了一遍。她将视线从窗外的街景处收回:“我在乌河的朋友,是伊芙的学生。” 嵇月娥呼吸一滞。 隋不扰:“她和我说,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去咨询伊芙,私人混币器怎么做,伊芙带着她去那个人的公司里检查系统加密措施。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查到那个关联,就是巴兰若和顾衡澂。” 嵇月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你继续。” 隋不扰:“找伊芙咨询的人就是巴兰若,他们在做私人混币器,而且可能遇到了瓶颈,急需要伊芙或者伊芙学生的帮助。” 这是隋不扰认为的,车玉珂被绑架的理由。 “再说国内。”她说,“梅飞兰的特长是做机器人,她很喜欢研究这种东西。尤其是,她和我有关。” 隋不扰这才看向嵇月娥:“我想您应该不知道,慈善拍卖那天,为什么顾珺意会选择对顾衡澂出手吧。” 嵇月娥挑了挑眉。 隋不扰突然觉得那件事做得太值了,不仅由此获得了顾珺意的信任,还借此拉拢了荀储光,以及现在的嵇月娥。 她说:“因为我猜到顾衡澂在洗钱,为了投资顾擎宇的公司。所以那天顾珺意和她们杠上,让她们狗急跳墙。 “但这也意味着,她们知道了我和顾珺意知道她们在洗钱这件事。” 她最后绕回了正题:“顾衡澂意识到我和顾珺意都会针对她的金京进行围剿,在动不了顾珺意,并且知道我才是专业上的主力时,她就会想先削弱我这边的人物。 “嵇琼华的名字频繁出现其实是无妄之灾了,警官,和她唯一的关联就是我们三个准备帮她公司做系统迁移。” 嵇月娥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也知道她那个侄女不会真的去做什么违法的事,但能得到隋不扰的人证也是安心的。 嵇月娥道:“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现在失踪的梅飞兰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敢这么说,怕影响你判断。”隋不扰摇摇头,“说实话,这也就是我安慰自己的说法了。” 她也就安慰自己,那些人犯罪也仅止于经济犯罪,不会真的动手杀人。 “我知道了。”嵇月娥应了一声。 说话间,她们就到达了万书云的小区楼下。 现场一片忙乱,万山雁之前报的警已经来了,楼下停着两辆警车和两辆救护车,没事做的大妈大爷聚在警戒线旁围观。 嵇月娥刚下车,就看到医务人员将昏迷不醒的四个黑衣人端下楼,小心地放进救护车里。 “嵇队。”站在警车前维持秩序的警察看到嵇月娥立正敬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嵇月娥摆摆手:“来看看。怎么样了?” 那警察一五一十地低声:“李前辈手臂骨折,已经送去就医了。这四个袭击者都昏迷了,一个内伤挺严重的,一直在吐血;一个手断了,一个脊椎骨还是肋骨断了。” 嵇月娥抬头看了眼楼上:“还有谁在上面?” 警察后生说:“被袭击者母女。” 嵇月娥点点头,便带着隋不扰上楼。 万书云家的楼层乱得不行,地上全是血和各种内脏碎片,好几个警察站在里面拍照取证。 万书云声音颤抖地说着口供,指认那些人的行动轨迹,看到隋不扰的那一刻,眼泪飙了出来:“呜呜,隋不扰,你怎么才来!”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绿心] 第40章 凭空消失 梅飞兰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 两个人隔走廊相望, 万书云眼泪汪汪,隋不扰想过去,但不好破坏现场。 嵇月娥在一旁了解情况, 看到有个资历深的领导来了,万山雁的情绪也慢慢地平复下来。 终于等所有的取证都结束, 万书云和万山雁顺着警察清理出来的路往外走。 隋不扰在外面搭把手, 扶着两个人出来。 “呜呜……隋不扰……”万书云浑身都因失力而发抖,紧紧抓着隋不扰的手就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没事。”隋不扰僵硬地拍打着万书云的脊背安慰她,“你已经很勇敢了。” 万书云一边抹眼泪, 一边被隋不扰搀扶着往电梯走:“还是这种笨笨的安慰方式,好安心。” 隋不扰:“……我现在不打你。” 万书云得寸进尺:“明天也别打。” 隋不扰面无表情:“看情况。” 万书云扁嘴。 二人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电梯就到了一楼,万书云一直黏在隋不扰身边。 嵇月娥拍拍隋不扰的肩膀:“我们去医院看看李熠年吧,听说她伤得很重。” “好的。”隋不扰说,低头看向抱着自己胳膊的万书云, “你和阿姨也去检查一下吧, 有受伤吗?” “有……”万书云委屈巴巴地说。 隋不扰的神色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刚要问「在哪儿」, 就看到万书云抬起手, 展示她手心的一个浅浅的划痕:“刚才在卧室里, 我想拿美工刀防身来着, 然后被刀片刮了一下。” 隋不扰:“……再晚点都要愈合了。”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捏着万书云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确认那的确只是一道浅得不能再浅的伤痕。 见万书云有心思开玩笑了,隋不扰也放下一颗心,知道她缓过神来了。 四人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万书云掏出手机开始和她的朋友吐槽她的劫后余生。 当然,因为她现在的安然无恙,面对朋友们的震惊和焦急问候,她淡然处之,回了一句:「衣角微脏。(墨镜.jpg)」 十五分钟后,车辆驶入医院地下车库。 按照计划,万山雁和万书云去检查身体,以免有争执中留下的暗伤没被发现,而嵇月娥和隋不扰上楼去骨科。 之前已经有一群穿着警察制服的人送过来了四个人,此时又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出现在医院里,便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 在骨科的候诊区长椅上,她们找到了李熠年。 李熠年已经打好了石膏,额头上包了几圈绷带,隐隐透出一点血色,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罐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罐装咖啡,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尽管挂了彩,但精神头还挺好的样子。 第65章 嵇月娥看到如此,紧绷的脊背明显松弛下来。她两步上前,直接坐到李熠年旁边的座位上:“咋样,医生怎么说?没大问题吧?” 李熠年抬头,看见是她俩,脸上便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道:“没事儿,骨头接上了,没死就都不是大问题。” 嵇月娥失笑:“好。别贫了。你让我带隋不扰过来,你有什么话要和她说的?我现在把人给你带过来了,你说吧。” 李熠年对着自己右边的裤子口袋努了努嘴:“里面有东西,你自己够一下。” 她右手骨折了,单凭自己拿不出来。 隋不扰依言上前,在她右边的裤子口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个硬质的黑色长方体,比普通的u盘与移动硬盘都要稍大一些,那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乍一看也没有开口或是接口,完全就是一个黑色的铁块。 李熠年啜了一口咖啡:“从第一个假普查员兜里摸出来的,藏得很隐蔽,用魔术贴固定在内袋。我猜是之前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东西。 “我看这玩意儿也像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所以想问问你,隋不扰,你认识吗?” 嵇月娥也是这么认为的——一个只有使用者才知道是什么的特殊工具。 然而,当她看到隋不扰的脸色沉了下来,也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低声问:“……这是什么,你看得出吗?” 隋不扰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沉默了片刻,答道:“我知道。” 这是梅飞兰设计的一种保密u盘。那个假普查员之所以要随身带着它,隋不扰也知道。 这个u盘一共有四个,她们一个寝室四个人人手一个,使用它的方法是把这四个连在一起,才能正常读取其中完整的信息。 资料输入可以通过蓝牙传输文件,然而如果连在一起时数量少于四个,那么最终显示的文件也是残缺的、或真或假的乱码。 梅飞兰就爱倒腾这种七里八怪的东西,她手里有很多称得上是莫名其妙的专利。 所以那个假普查员带着这个u盘,大概也是为了找到并验证在万书云这里的u盘。 目前来看,梅飞兰身上没什么值得顾衡澂注意的东西。 那这玩意很有可能就是从乌河的车玉珂身上得到了一个,然后他们想着从剩下三个人手里也拿到对应的。 “等回了保卫厅再说吧。”隋不扰说,把那个u盘放回了李熠年的口袋里。 嵇月娥便知道那涉及到一些机密信息,便也不再多话。她顺手拿起李熠年放在腿上的单子取出来看。 里面有张x光片,隋不扰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李熠年那右手臂上断了的骨茬几乎要戳到手臂之外了,隋不扰看得一阵幻痛,收回了目光。 “哟,踩这么断。”嵇月娥的嘴角勾起一个笑,语气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幸灾乐祸,“老李你居然也有被人打成这样,乖乖打石膏的时候,嗯?” 李熠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一个人打三个呢!又不是普通的混混,都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嵇月娥瞥她一眼,笑意更深:“以前在营里,那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你不也能一个人打 五个吗?做几年司机,现在退步了。” 李熠年撇嘴:“我们这叫遵纪守法好吧。东家怎么敢要动不动就打架的司机?” 嵇月娥挑眉,继续逗她:“你不是说你还是保镖呢吗?” 李熠年哼了一声:“东家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嵇月娥闻言,又是笑:“狗腿子。” 李熠年也不生气,晃了晃绑着石膏的右手臂:“不过麻烦的就是手伤了,得请好长一段时间的假了。” 隋不扰在一旁接道:“姐姐肯定会理解的。” 就在这时,嵇月娥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接电话。 李熠年趁机坐得离隋不扰近了一些:“现在没外人了,你可以告诉我了么,为什么你今天这么紧张,你是不是知道谁要对你朋友不利?” 隋不扰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字词,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现在这些都只停留在我自己的猜测阶段,万一我猜错了呢?岂不是误导了你,也可能冤枉了无辜的人。” 李熠年摆摆没受伤的左手说:“你先说呗,那我心里也好有个底,你说是吧?反正我知道你是猜的,我不把它当真相不就好了?” 看着李熠年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隋不扰纠结了半分钟,便妥协了。 她把到现在为止所有的猜测都告诉了李熠年,她也没说顾珺意的不好,毕竟现在李熠年对顾珺意的印象还很好,硬抹黑只会适得其反。 李熠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一两个细节,神色严肃:“那你失踪的朋友手机有没有定位系统之类的?找过吗?” “都试过了。”隋不扰说,“我们在咖啡馆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手段都试过了。” “……唉。”李熠年叹了口气,“就这点麻烦,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顾衡澂做的,也就没有办法出搜查令。” 隋不扰看着嵇月娥的背影,轻声嗯了一句:“希望嵇警官那里能得到好消息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期盼,嵇月娥那边就挂断了电话走了回来。 “我们先回去。”她走过来,语气明快,隋不扰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多半是个好消息,“你朋友那边的文件解密很顺利,对我们进展的帮助很大。” 在外面,嵇月娥不便透露具体细节,只是强调道:“收获颇丰,这里不方便多说,先走。” 她扭头看向一旁好奇的李熠年,像是随口问道:“你呢,跟我们一起走吗?” 李熠年眼睛一亮:“我能一起去?” 嵇月娥嘴角一勾:“签外聘专家合同就可以。” 李熠年焉了,嘟囔道:“又来……” “不签?那算了。”嵇月娥似乎也没有纠缠这件事的意思,表现得风轻云淡,真的准备和隋不扰离开了。 倒是坐在原处的李熠年看着她们二人「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臂上的石膏和单子,想到隋不扰和她的朋友们被迫卷进的这一系列事件…… 纠结许久的、渴望安稳度日的心到底是被这身边的种种重案勾住。 她终于下定决心,狠狠捏扁了喝光的易拉罐,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抓起自己的医疗单据和报告,大步追上二人。 嵇月娥听到脚步声,她都没有回头,也没问她追上来做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开了一些。 隋不扰给万书云打了电话,和她说自己有点急事,得先回保卫厅了。有一些民警守着四个黑衣人,如果她们检查了没有问题就早点回家,记得去找个民警陪着。 万书云的声音有些不舍:“啊……这就回去啦?今天还没有聊够呢。好吧好吧,路上注意安全哦。” 隋不扰说:“如果做完这些事晚上有空,我来你家。” “好哇!”万书云瞬间恢复了活力,“那你要是过来,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隋不扰笑了:“好。” 她挂断了电话,三人走出医院。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李熠年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挡在额前:“你今天开啥车子来的?” 嵇月娥回头看她一眼,无语道:“你说我有几辆车?” 一行人走入地下车库,李熠年笑嘻嘻地插科打诨:“我的意思是你开自己车来还是警车。” 嵇月娥冷笑:“我要是开警车来,肯定得把你铐车上。” 李熠年「哇」了一声:“你现在还贼心不死?就这么想让我当一回犯人?” 嵇月娥走到车边,打开后座车门,让李熠年上车:“想得牙痒痒。你长这张脸,多适合给我们队里的小年轻模拟演练当犯人。” “等我当了犯人你们都打不过我就老实了。”李熠年安安分分地坐在后排,嵇月娥体贴地帮她系好安全带后,便绕到另一边坐上驾驶座。 隋不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李熠年:“我说,那个外聘专家的合同,能不能签个短期的?” 嵇月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还看不起我们保卫厅?” 李熠年耸耸肩:“不是,那我不得考虑一下现在的东家么。小珺总待我不薄,我总不能说走就走啊。”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嵇月娥并不松口,这也是她追着李熠年追了这么久才说下的合同,她才不管顾珺意需不需要李熠年呢,“顾珺意会理解的。” 车辆启动,隋不扰往窗外一瞥,在不远处的柱子那里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一闪而过。 第66章 那身形让她觉得莫名眼熟,但那人并没有停留,也没有关注她们这辆车子。 应该只是一个路人……隋不扰眉头微蹙,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暂时压在了心底,收回了视线。 一路无话。 车辆再次驶入保卫厅的停车场,这是隋不扰今天第二次进入保卫厅。 嵇月娥停好车,三人就径自走向技术部所在的楼层,中间李熠年被叫过去签了一份合同。她看起来是怨声载道的,估计签的时间很长。 走过转角,正好遇到一个年轻干员步履匆匆走过来,差点撞上几人。 她看到是嵇月娥,脸上一喜:“嵇队,正好要找您!调查梅飞兰失踪案的同志有进展了,我们查监控查到梅飞兰上了一辆面包车。” 隋不扰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三人脚步还不停地往技术部走,于是那年轻干员便跟着她们走在旁边,边走边说:“我们就顺着那个面包车一路监控找过去,最后查到那个面包车开进一家修车厂。” 她把手里的纸质文件交给嵇月娥:“您看,这是一个粗略的初步报告。我们有同事去问过那家修车厂,也调了修车厂的监控,确认那辆面包车开过去确实是为了维修,而且监控显示,车里除了司机没有别人。” 汇报完毕,那位年轻干员最后说:“嵇队,您觉得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线索好像到这里就断了。” 嵇月娥脚步一顿,颇有些头痛地捏了捏鼻梁:“你的意思是,梅飞兰在车上,然后连人带车进了修车厂,最后车修好了开走了,人却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干员点头,她的表情也很困惑:“是的,嵇队,监控是这样显示的。” 她翻了翻干员们临时为了让她了解情况而做出的报告大纲,虽然简洁、也稍微有点混乱,但是重点信息都在。 的确,截图里梅飞兰上的面包车车牌号和那个开进修车厂的车牌号是一致的,而且追踪的路口也是连续的,面包车在红灯前停下时,也都被监控拍到了,那时候并没有打开车门搬下什么人。 隋不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那些纸张,便只能按下心里的焦灼,站在一旁,也不探头过去看。 一个大活人肯定不会凭空消失,但在面包车没有停在某个地方「交接」梅飞兰的情况下,梅飞兰是如何离开那辆车的?她又能去哪儿呢? “等等,你拿着这个报告先去找老肖。”嵇月娥想了几分钟,暂时想不出头绪,只能把报告交回干员手里,“我现在要负责另一个案子,暂时没有空。老肖现在应该有空,她在家,给她打电话。” 说到这里,隋不扰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啊……保卫厅里的人居然到得这么齐,难道大家都没有假期吗? 干员点点头,接过报告,过了一会儿,又追上来鼓起勇气问:“嵇队,我应该找谁给肖警官打电话呢?那个,我没有肖警官的联系方式……” “找你组长,让她去协调。”嵇月娥想了想,“要是老肖那 边一时联系不上或者也没空,你等我十分钟我就好,我这边尽快处理完。” “好的!”干员吃下了这颗定心丸,小跑着离开去找自己的上司了。 嵇月娥揉了揉额角,三人走进技术部,就又有许多人围上来要给嵇月娥汇报情况。 不过技术部的消息都是好消息了,嵇月娥的神情也是肉眼可见地放松。 车玉珂流出来的文件已经是她输入过密钥又重新加密的那部分,会难住大部分公共信息流里能够获取信息的黑客,但难不住技术部这些身经百战的干员们。 此次收获的、关于金京平台的证据,内部流水、成员名单、内部数据……非常丰富,绝对是重大突破。 隋不扰被安排到一台新电脑前坐下,她需要负责再把这些文件再过一遍,以免车玉珂有什么要传过来的消息,但干员们因为不知道暗号所以错过了。 隋不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件和数据上。 车玉珂不会错过这个可以传递消息的机会的。 ……没有、没有、没有。 隋不扰快速过了几个文件,都没有找到她认为的暗号。 难道是她以为错了?还是车玉珂这次为了保险,用了一个新的暗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隋不扰就否认了。 这不可能。关乎性命的事,车玉珂才不会莫名其妙弄个新的暗号出来,万一隋不扰无法理解,那就完蛋了。 车玉珂常用的几个暗号,一个是在代码里留下署名彩蛋,这是她本科做外包时被老板拖欠工资于是进行的报复行为;一个是故意写错数字,虽然整个代码还是可以运行,但最后算出来的值是错误的。 还有……还有很多。 隋不扰查了几个文件,都没看出有什么署名彩蛋。 当她打开内部流水的文件时,那些金额庞大的数字让她下意识觉得不对。 调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果然,金额是不对的。 车玉珂没有刻意增加难度,不对的金额都是做个乘法就能查出来的。数据有点多,但拖进表格里一拉也都无所遁形。 最后筛出来的东西……是个坐标?或者说,是个坐标范围。 横着加减乘除算出来的数字作为横坐标,竖着的就作为纵坐标。 这是一个很大的范围,但大概是因为车玉珂自己也只能排除到这个地步了。 隋不扰把发现报了上去,立刻就有人着手筛查乌河那个坐标范围内有什么东西。 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嵇月娥拉着隋不扰去梅飞兰那边。 那边的调查陷入僵局,有两名干员还在坚持不懈地一再重复查看沿途监控,试着找出或许是粗心漏了。 老肖那边没有回复,大概也在忙。嵇月娥长长地叹了口气。 隋不扰看着屏幕上反复放映的那段监控,川流不息的路上,那辆面包车未曾停下。 一共就几种可能,和修车厂的人里应外合剪过监控,面包车内有暗格,修车厂监控有视野盲区,梅飞兰被伪装成了别的箱子或是物品,套牌或是孪生车混淆视听。 这些可能性放在现在,似乎都不成立。 隋不扰的眉头越皱越深。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指着某两个连续的监控说:“这两个监控,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背对背的?” 嵇月娥神色一凛。 那意味着探头覆盖的交界处,有一段极其短暂,但的确存在的监控盲区! 第41章 掩耳盗铃 那个人……不是梅飞兰。…… 因为面包车修好以后就开走了, 所以有几个干员沿着面包车的轨迹去找了那辆车子。不管是在监控里,还是找到车子后进行的全面检查,都没有梅飞兰的存在。 那么这一整条轨迹上唯一的监控盲区也就成了唯一的可能。 看着监控的干员调出立体地图。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一边是人行横道,中间由连绵的草丛隔开。路很宽阔, 那两个探头的位置在路中间, 的确是背对背的,因此在它们中间有一小段监控盲区。 “可是这段监控盲区顶多十米。”有个干员疑惑出声,“而且面包车也并没有停下,在上一个监控里消失以后, 很快就在下一个监控里出现了。” 隋不扰将两段监控的相同时间段同时播放。 那干员指着其中一辆作为参考物的私家车说:“看这辆车,在上一个探头里是在面包车后方, 后一个探头里就变为前方了。 “因为面包车行驶速度本身就比较慢,所以这也是正常的,我们认为面包车没有在中间这段路里停下来过。” 周末,路上的车辆没有多到拥挤的程度, 也没有少到只剩几辆。 比起别的连贯的探头, 这里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地方了。 隋不扰又看了两遍监控,心里头突然生出了一个神奇的想法。 车辆的速度各不相同, 大多速度都比面包车快上一些。其中, 面包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辆公交车侧后方, 当它在下一个探头里又出现的时候, 仍然在公交车后方。 隋不扰记录了那几辆车从上一个监控里消失,然后在下一个监控里出现之间的时间差。 时间长短大多在一秒、两秒左右,几乎是在上一个探头里刚消失,就在下一个探头里出现了。 而公交车则慢了一些,监控盲区里有它需要经停的站台。 因为监控位置的特殊性——它位于绿化带上方, 同时可以拍到两侧相向的车道,在这个足够倾斜的角度,可以看到公交车内的绝大部分。 无法把每一个乘客的脸都拍出来,但在这种非高峰时段、客流稀少的情况下,通过身形和腿部,大致数清公交车内的人数是可以做到的。 第67章 监控像素很高,这个时间点除了司机以外,就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人。 虽然无法完全看得清,但至少在上一个探头前消失时,后门或是前门并没有等待下车的乘客。 在下一个探头里出现时,隋不扰特地暂停了放大看过、数过。 人数变多了。 公交车在站台停靠过,有人上了车。那面包车在出现后仍然跟在公交车后,如果它在监控盲区里也一直匀速直行,那它的速度可能还没有慢跑的人快。 还没等隋不扰出声,嵇月娥也发现了这件事,她挑了几个人过来,分别数了数公交车上的人数。 虽然每个人数出来的个数有一两个不同,但最后的结论都是公交车里有人上车了。 “公交车停过。”嵇月娥说,“那面包车应该也停过。”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交接一个无论是昏迷还是被挟持的成年人都是很显眼的事,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梅飞兰可能被装在了什么箱子里,伪造出交换货物的假象。 那么,交接给了哪辆车呢? 似乎只有那辆后来超过面包车的私家车有可能了。 毕竟按照速度看,那辆私家车超过面包车也没有超过太多,这个速度也是够慢的了。 初步推测是面包车交接给了参考物私家车,交接完毕后,私家车选择先提速超过面包车。 这种推理仍然有诸多漏洞,比如交接过程如何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而不引起过路人或是其余车辆注意,但到底是一个方向。 嵇月娥派了两个人开着私家车去那条路上做实验。 就像是知道这边的进展有所停滞一样,技术部那边传回了好消息。 根据隋不扰对于数字是坐标范围的猜测,技术部锁定了一座山上的疗养院,那是定位范围内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隋不扰听到这个地方,轻轻挑了挑眉。 疗养院啊……为什么绑架人会送去疗养 院?还是说那家疗养院本身就做着一些违法的勾当? “当然不排除可能在深山里别的地方,但出于受害人可以使用电脑传输文件的情况考虑,她所处的位置必须具备稳定的网络连接,所以还是通网的疗养院更可能一点。” 嵇月娥也赞同这一点,点了点头。 汇报的干员把疗养院的情况也简单地查了一查:“这家疗养院里没什么人,医生护士很少,护工也没几个,比较像是很难维持得下去、但为了最后几个仅剩的病人硬撑着的那种类型。 “病人名单没有披露,我们查不到。不过这家疗养院的院长,呃,和国内台海疗养院的院长……怎么说,应该算关系不错?可能算是师徒,或者,紧密的合作伙伴之类的。” 她一时卡壳,便拿出找到的资料递过来:“找到一些新闻,主要是那边的院长来台海这里进行学习观摩,说观摩了台海的运营模式以后,觉得山里不错,就把自家的疗养院建在了山里。 “在那边的疗养院经营状况还不错的时候,她经常和台海的院长有往来。当时晴山与乌河的外交也比较平和,所以有当做友谊的象征和民间友好交流宣传过一阵。” ——台海。 隋不扰呼吸一滞。 顾珺意把她妈妈安排进了台海疗养院,会有什么关联吗?她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顾珺意把人放进自己可以掌控的地方,这是合理的,也是隋不扰早就想到的。 而且……蒋姨在台海照顾妈妈,所以她妈妈至少是没有生命危险,或是被调换的危险的。 嵇月娥也知道这家疗养院:“台海?我记得台海发展起来也是这几年的事儿吧?” 李熠年搭了一句腔:“四年前,准确点说,三年半以前吧。” 差不多是……顾珺意大学毕业那一年的九月。 这些时间上的巧合让隋不扰不得不施以关注,不过嵇月娥和李熠年就完全没有想这么多了。嵇月娥说:“乌河这个疗养院,啥时候衰落的?” 送资料来汇报的干员想了想,说:“也差不多是四年前吧,我记得乌河的这个经营状况变差是在台海发展起来以前。” 那边经营状况变差,国内的台海就开始发展么? 如果放在平时,这或许只是一个时运问题,这其中也并不一定有什么因果关联,但隋不扰还是忍不住多想。 嵇月娥说:“我给老宫打电话。” 这个姓宫的警官似乎在乌河出差,也许是负责一些国际之间的合作,也许是负责别的案子。之前嵇月娥就给她打电话,说要把车玉珂的失踪案优先级提一提。 李熠年拿来资料翻了翻:“我没记错的话,隋不扰,你妈——不对,你养母应该就在台海。” “是的。”隋不扰说,“顾珺意帮我付的钱。” “哦?”李熠年似乎对此产生了一点兴趣,“顾珺意也认识台海的院长吗?” 干员小声参与讨论:“如果是他们那个阶层的大老板,互相之间认识应该还蛮正常的吧。尤其这种疗养院啊什么的,以后可能自己也要被送进去。” 李熠年看了她一眼,扯起半边嘴角道:“那干嘛不把自己送进私人医院?正规医院总比疗养院要好吧。” 在李熠年、和很多了解疗养院是个什么地方的人看来,疗养院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顶着疗养名头的、将家里无贡献的人士扔进去眼不见为净的垃圾桶。 和养老院不一样,疗养院里有年轻的病人。他们可能因为身体或心理疾病,也可能因为种种不想再接触社会的心理障碍而进入疗养院。 干员抱着资料,说:“那,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说不定疗养院院长有医生人脉呢?” “……那倒也是。”李熠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嵇月娥的方向,转而继续关心隋见怀的情况:“你妈身体怎么样?” 隋不扰想到蒋姨每天在绿泡泡上跟她打卡汇报的那些情况。 每天一条视频,视频的背景音是蒋姨轻声对着话筒说「今天是x年x月x日」,而视频的内容其实大差不差。 她答道:“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波动,也没有醒来的迹象。蒋姨说我妈偶尔会睁眼,但是是无意识的肌肉运动,看是看不见东西的。” “啊,植物人还会睁眼?”年轻干员疑惑又惊奇地问出声。 “会啊。”隋不扰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意,“如果你在房间里走动,她的眼睛可能还会跟着你跑哦。” “啊……”干员愣住了,用自言自语般的音量说,“怪不得那么多人不愿意对植物人放弃治疗。” “是啊。”隋不扰答道。 她永远都会记得自己之前在医院里照顾隋见怀时,看见隋见怀突然睁眼的那一瞬间的兴奋,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大脑,她甚至有那么几秒钟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虽然对方不会回答她的话,但是眼睛会跟着她的动作转,所以她当时以为妈妈不说话是因为喉咙干说不出话。 结果叫来了医生才知道,这样周期性的睁眼和闭眼都是植物人无意识的行为。 她没有醒来,她还在沉睡。 可是对于不懂医学的她而言,这样就是正在好转的迹象。 干员知道自己触碰到了隋不扰的伤疤,尴尬地拢住手里的资料,不吭声了。 李熠年搂过了隋不扰的肩膀:“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是吧。我说难听点,要是她没这个运道,早……呸呸呸,总之,她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不对,这话听着也怪……” 隋不扰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知道李熠年的心是好的,但这话也太糙了。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道:“我知道的。我也相信她一定醒得过来。” 嵇月娥打完了电话走回来,给隋不扰也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老宫那边的进展也差不多到了这一步,正好和我们碰上了。现在应该已经组织好人手,在过去的路上了。” 现在这个点,在乌河还是凌晨。一想到那么多警官又要从睡梦中被叫醒起来执行任务,隋不扰实在心疼。 技术部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将分析出来的报告备份整理好,各自去总结其中的疑点和证据。 而看监控的这一部分也把消息传了回来—— 嵇月娥和隋不扰之前的猜测被推翻了。 那点时间,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警官也无法快速地完成成人大小货物的交接,更别提没有训练过的人了。 倘若是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排练,那倒还有可能。 于是,一切又回到原点。 第68章 梅飞兰到底是怎么从面包车上消失的?总不见得,真是魔术师显灵,让她大变活人,凭空消失了? 李熠年双手抱胸,站在几人身后,看着前方的白板陷入沉思。 前方几个干员正在激烈地讨论着。 之前考虑到的几种可能性又被搬上台面,他们准备一个一个地去解决、验证。 修车厂那边已经打草惊蛇过,不太好直接去确认是否与绑架梅飞兰的那伙人有勾当,那便只能从侧面印证。 面包车修好以后就开走了,然而找到最终面包车停车地点的干员传回的消息也是没有暗格、没有人形货物。 那么,修车厂内有监控死角?可是面包车全程都在监控底下。 套牌或者孪生车混淆视听?那也得有机会让面包车停下、交接,来混淆视听啊。 “……你门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啊。”李熠年沉吟片刻,冷不丁。 前面正在唇枪舌战的干员们听到她这句话,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语,扭头看向她。 嵇月娥盯着李熠年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懂了李熠年的意思:“你是想说,这个面包车从始至终一直在监控底下的轨迹太刻意了,是吗?” “对。”李熠年重重一点头,“你说,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关注哪儿有监控,哪儿是监控盲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自由活动,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 待在监控监视底下。 “就算全天在商场里闲逛,偶尔也会不注意地走进监控盲区,这是很正常的。” 包括他们以前破案查监控,刨去了嫌疑人刻意躲避监控的情况下,就算是受害者,偶尔也会因为走入监控盲区而产生一些断点。这种断点有的无关紧要,有的恰恰会成为缺失的逻辑链条里关键的一环。 但这辆面包车,就好像刻意选择了监控全覆盖的区域,让自己的一切行动全部都有监控记录,这称得上是全程透明。 “从大学城到这个修车厂,再到市区的最短路途,我没记错的话,甚至有两三个路口连红绿灯都是坏的,目前还要靠交警人工指挥交通。” 隋不扰也听懂了:“所以面包车本身就是个障眼法,让我们以为梅飞兰在面包车里……” 嵇月娥语速很快:“把梅飞兰上车的监控调出来。” 干员的速度很快,马上就按照嵇月娥的指令,调出了梅飞兰上车路段的监控。 上车的地点和隋不扰当时推测的差不多,的确是一个从梅飞兰家到大学城的必经之路,画面中被挟持的女性,发型、上衣、裤子、体型,都和梅飞兰一模一样。 然而。 隋不扰意识到这个监控录像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梅飞兰的正脸。 整段监控,非常精巧地,只拍到了「梅飞兰」的背影、侧影,涉及到正面时,要么是绑匪的手臂挡住了,要么是绑匪用手帕捂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同时还在剧烈地挣扎,就算暂停下来,也很难看清脸上的细节。 隋不扰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她知道这一次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个人……”她低声说,“不是梅飞兰。” * 乌河。 车玉珂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一整夜。 昨晚,那个长相肖似隋不扰的女人来过一趟。 车玉珂很紧张,她觉得自己流出文件的举动大概瞒不过这个女人,生怕她要是生气就对着自己来一枪。 然而那个女人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下她触发加密程序后的进度,获取的密钥变成几位数这种普通问题,期间,她的声音就像机器人那样毫无波动。 然后就走了。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有没有流出文件啊。车玉珂想。 没有惩罚,也没有想象中的折磨,甚至连一句可能的斥责都没有。 到底是她不在意,还是她根本没发现? ……不可能没发现的吧,她不是有两个水平很高的助理吗? 不光是女人的态度让她感到微妙的「温柔」,只要保持鼠标不超出软件页面的范围,手上的电击手环也就是一个装饰品而已。 这真的是绑架吗?除了失去人身自由和身处陌生环境带来的精神紧张以外,总体的心理压力竟然比赶论文ddl时还轻松一些。 车玉珂非常怀疑这是因为在这之后还有什么更重量级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好吧,再怎么折磨她那也是后话了。现在她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不如用这个时间,再多流出几份文件。 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这是一个在恐怖小说里很容易闹鬼的时间节点。 一夜未眠让车玉珂的眼眶里布满的红血丝,她触发的那个加密程序已经到了她很难按时输入密钥解开加密包的长度了。 这一部分的文件,即将彻彻底底,以一种仍然存在却永远无法打开的方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而车玉珂还不敢有任何放松。 女人那种诡异的宽容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让她怀疑,是不是故意让她流出那些文件。 可是文件是真实的,加密程序也是真实的。 难道这些文件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过期的垃圾,而那个女人早就已经猜出她不会如此安分地帮助销毁,从而再借她的手,流到公共领域,以混淆视听,干扰警察的查案方向!? 车玉珂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好心办了件大坏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双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焦虑让她下意识地开始啃手指甲。 不要……不会吧……明明那些文件的日期都很近,如果是过期的垃圾,应该年份再早一点啊。 可是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不是年份近的文件,怎么混淆视听?晴山保卫厅技术部的又不是傻子,过时的垃圾信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她正沉溺于这种自我怀疑里无法自拔时,异变陡生。 栏杆外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车玉珂立刻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整个人都僵硬地愣在原地。 不止一个人。她轻易地就听了出来,来人似乎是想放轻脚步,但再轻的脚步也会被这走廊的回音而无限放大,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就要拐过拐角,到达她的牢房门口了。 车玉珂本能反应一般,动作极快地清理掉了所有的痕迹,将界面切回了正常的金京主页,猛地跳到了床上去,用那张薄毯裹住自己,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假装自己在睡觉。 有点掩耳盗铃了,但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车玉珂都怀疑别人会不会听到。她一只手紧紧按着左胸口,祈祷着外面那些人不会听到她的心跳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牢房门口的……不远处。 没有过来? 车玉珂心里纠结,这些人是假装没有到她门口,引诱她睁眼以后发现一群人站在那边,还是真的没有过来? 要不要睁眼? 第42章 报个平安 完全就是一个跟踪狂被冷落以…… 车玉珂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睁眼。 而那些脚步声在短暂的停滞后, 似乎又有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们好像走到了走廊尽头,踹开了金属门一样的响动, 那声音实在太响又太突然,吓得车玉珂没忍住浑身一颤。 然后, 那些脚步声又小跑了回来, 低声说:“危险排除。” 警察!是警察! 车玉珂睁开眼,果然看到她的牢房门口站着三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吊灯在她们身上洒下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重叠的影子。 一个晴山人,两个乌河人。 领头的那个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 她听着身边人汇报「这一层都没有人」,频频点头, 后又注意到了床上的车玉珂睁开眼,对她扯出一个笑容,说:“你安全了,同志。” 车玉珂快哭了。 更让她安心的是, 她认出了领头的那个晴山警官是宫听寒。 省内几次掀起风暴的重案大案都是由她主持面对民众的汇报大会。在案件进度迟迟不见进展时, 大家骂人挑的典型是她;在推进极速、各类措施做得令人安心时,夸人挑的典型自然也是她。 现在出现在车玉珂眼前, 心里头便只有安心了。 警察没有钥匙, 所以只能使用暴力破锁, 随着哐当一声金属断裂落地, 车玉珂知道她恢复了自由。 她离开前,还带上了这一天一直陪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她认为那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线索。 第69章 “跟我走。”宫听寒接过了车玉珂手中的电脑,交给身后的干员放进证物袋里,侧身让出通道, 另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穿过破旧的、毛坯房一样的走廊,走入大厅了车玉珂才知道,原来她被关在一个废弃医院里。 应该是医院吧。候诊厅,病房,白色的床单,墙皮剥落处有一处深色的印记,也不知道是水渍还是血渍。 但是偌大一个医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比起医院,好像更像是电影里的废弃精神病院。 车玉珂像只雏鸟,一直紧紧跟在领头警官身后,直到走到废弃医院外,在停满了警车的停车场里,宫听寒把她交给另一个年轻的乌河干员。 “晴山人?”那个干员问,端起车玉珂的右手,检查那只手上戴着的手环和车玉珂的肌肤是否有受伤痕迹,“电击手环么?被电过?” 车玉珂点点头,用流利的乌河语回答道:“来留学的。被电过一次,电量挺大的。” “吉尼,带着工具过来!”她冲着某一个方向喊道。 “来了!” 不远 处,一个穿着乌河制服、外貌也是典型的乌河长相的人拎着一个工具箱跑了过来。 “是这个吗?”她拉起车玉珂的手,开始研究她手上手环的环体接缝处。 “这也没个螺丝钉啊什么的。”她小声嘟哝,“直接用钳子破坏有点危险吧?” “你说呢?那肯定的啊。”年轻干员接嘴,同样凑近观察,“要不然先用润滑油看看能不能直接拔出来?” 于是吉尼拿出一瓶润滑油,几个人蹲到地上,开始尝试着直接从手上褪下来。 宫听寒那边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又过来关心一下车玉珂的手环进展,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这玩意弄不下来?” 吉尼应道:“嗯,没有螺丝钉,也找不到任何卡扣设计。” 宫听寒体型大只,蹲下来的动作颇为艰难,脚跟也着不了地。 她的乌河语有比较重的晴山北方口音,但不妨碍听懂:“按照你对乌河工厂技术水平的了解,这种手环如果是特制的,能不能追溯到生产厂商?” 这种电击手环也不可能在市面流通,只能是私人订制。 吉尼变换着角度,也让车玉珂尽量将手并拢成流线型。 “看情况,如果没有特殊的零件或者标志之类的话,想要辨认还是挺困难的吧。”吉尼说,“如果用的都是大众零件的话。” “你们国内有技术条件做得出这种手环的厂商多吗?” 手环卡在了车玉珂的关节上,吉尼在用力:“不知道,等拆下来以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装置吧。” 车玉珂正往反向用力,她的手疼得她倒吸气,但她觉得快能够拔出来了:“快了快了,再用点力。” “忍着点——”吉尼和干员找准角度,口中念着「三、二、一」便一齐用力。 出来了! 车玉珂的右手终于解放,手背上全是红痕。她甩了甩手,松了口气:“这种浑然一体的金属感,就算里面的电击触发装置很简单,也不是一般的工厂能做得出来的吧。” 吉尼将手环放进一个崭新的证物袋里,而宫听寒看了她一眼:“我们会考虑的。” 那边,一个乌河人长相的警察又拿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同志,麻烦看一眼,这是你的手机和物品吗?有缺少的么?” 车玉珂伸出手想接,伸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警方可能还需要排查一下线索,于是收回手道:“是我的手机。” 她的钥匙和口袋里的挂件之类的东西也都在,甚至一个没来得及扔掉的纸团子也在:“没少东西。”顿了顿,她又提醒道,“那个纸团子……是我擦裤腿上的泥用的,有点脏,你们检查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的。”乌河警官说,她戴着手套,先把车玉珂的手机拿出来,“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吧。” 也是,车玉珂想。家里肯定急疯了。 可当她打开手机,瞥向今天的日期时,完全愣住了。 怎么……离她失去意识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 记忆还停留在周三晚上放学后,在公寓走廊里被人捂着嘴带走的场景,她理所当然地以为现在是周四清晨,再不济也顶多是周五。 ——但周六? 电脑上的时间系统被特意调整过,右下角的略缩只能看几点几分,看不了日期。 她体感自己醒来的时间绝对没有超过一天,从拿到电脑开始是下午三点,到现在清晨快五点。 所以她昏迷了整整两天? 她抬起头看向宫听寒。 宫听寒刚撑着旁边手下的手站起来,对上了车玉珂的视线,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出什么事了?” 车玉珂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我周三就……就被绑架了,昏迷了两天。那个,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闻言,在场的晴山人和听得懂晴山语的乌河警官都呆住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周三?!”宫听寒更是不可置信地重复,“你的失踪是今天一点才刚报上的,你妈说你一直和她有消息往来。” 车玉珂目瞪口呆:“怎么可能!那时候我昏迷着,谁和她联系的?” 宫听寒眉头皱得快打结:“劫匪报备的?” 车玉珂沉默了几秒,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我通讯录里有个叫隋不扰的人,绑匪有和她联系、报备行程吗?” 宫听寒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奇异地解开了,尽管神情依旧复杂,不过这一次并非沉重的复杂了:“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宫听寒笑了一声:“怪不得隋不扰一直坚持你失联了。你失踪是今天凌晨,一两点多的时候,国内同事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注意一下。 “当时我们还确认了,你的母父没有报失踪,说你一直有联系。你的导师也说你有回复,只是不干活。我们就很奇怪,为什么她认为你失踪,并且你也真的失踪了。” 车玉珂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自从巴兰若的事情开始,车玉珂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次和隋不扰聊完天,就删除和隋不扰的私聊聊天框,以及宿舍群的聊天框。 凡是她认为可能让人把巴兰若事件和隋不扰联系起来的聊天记录全部删掉了。 绿泡泡删除聊天框等同于清空聊天记录,如果隋不扰在这之后一直坚持不懈地给她发消息,很难分别这是隋不扰单方面纠缠还是她俩关系好。 ——果然。在车玉珂打开和隋不扰的聊天框时,开始几条还是正常的问候,越往后,便就是隋不扰完全伪装成骚扰狂的消息。 「怎么样了?」 「人呢?」 「……」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就因为我上次跟着你回家吗?」 「我只是想保护你。」 「别生气了,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藏好一点,不让你发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你理理我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完全就是一个跟踪狂被冷落以后破防的全过程。 还好她这么做了,也还好隋不扰足够敏锐。但凡隋不扰露出一点其实和车玉珂关系很好的假象,也许对方也就会顺势回复隋不扰。 就比如万书云的消息。 应该是从隋不扰那里得知自己可能失踪,万书云的消息是很正常的、朋友之间的问候,她也没有删掉之前的记录,所以那个「绑匪」学者自己的语气回复了她。 之后要想发现车玉珂失踪,可能就得好久之后了。 车玉珂用绿泡泡和家里的妈爸、自己的导师以及三个室友都报了平安。 打开梅飞兰的消息框时,车玉珂感到一丝疑惑。 为什么梅飞兰没有发消息给她啊?这个臭女人一点都不关心她的安危吗? 车玉珂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然而,梅飞兰这边比任何人都快地回复了她。 「天呐,我刚刚还在想今天要不要给你发个消息,然后你就发来啦!」 「人还好吗?没受伤吧?」 感觉……没什么区别。车玉珂对着呼出的键盘犹豫了一段时间,迟迟打不出一句「我没受伤,状态还好」的回复。 微妙。很微妙。 车玉珂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说了会不会影响警方的思路,但她还是再一次叫住了宫听寒:“宫警官……” 宫听寒挑眉:“嗯?” 车玉珂说:“我就随便说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您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第70章 宫听寒双手抱胸,侧过身子直对车玉珂,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车玉珂说:“我觉得梅飞兰也有点奇怪,不过她在晴山内,不在乌河。” 宫听寒显然已经与嵇月娥在电话里充分交流过情报,对于梅飞兰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我知道,梅飞兰失踪了。她不回你消息是正常的。” “不是!”车玉珂急急打断,“她回我消息了!” 宫听寒眉头瞬间又皱成一团,凑近看车玉珂的手机屏幕:“回你消息了?” 看到梅飞兰回复的 那两条消息,宫听寒有些头痛地捏了捏鼻梁:“看来绑架你的人,和绑架梅飞兰的人果然是同一个。” “哦!我知道谁绑架的我!”车玉珂连忙把那个长相肖似隋不扰的女人描述了一遍,以及那个女人之前一起带来的两个助理。 宫听寒脸上却并未露出喜色:“你认为那个长得很像隋不扰的人是绑架你的幕后黑手?” “嗯!”车玉珂重重点头。 宫听寒依旧不置可否:“……我们会考虑的。” 见她们两个人说完,拿着手机让车玉珂报平安的乌河警官才说:“报完平安了?手机我们需要先进行简单检查,排除一些危险。你放心,不会看你的隐私内容,很快就能还给你。” “噢噢……好的,没事。”车玉珂也不怎么在意,如果对面想看隐私信息,车玉珂现在估计也会同意。 那人又问:“你的手机是绑架后第一时间被拿走了对吗?” 车玉珂努力回忆:“我不清楚。绑匪捂住我的嘴以后我昏迷了,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刚刚那个房间里,随身物品都已经不见了。” “好。”那人点点头。 宫听寒看着车玉珂在干员的指引下坐上了警车,一手放在车门上,准备帮她关门:“你不回国对吧?” 车门关上,通过摇下来的车窗,车玉珂答道:“不回家,我要上学。” 宫听寒比出一个「ok」的手势,警车带着车玉珂驶离荒山,还有一部分警官仍旧留在现场查找线索。 车玉珂回头看向那座植被茂密的高山,废弃疗养院的轮廓逐渐被树木吞没。 奇怪的经历告一段落了。 从头到尾,车玉珂都想不通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不要钱,不要命,还纵容她泄露机密。 车玉珂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奇怪的事。 只可惜,车上的两位干员都不太愿意和她说话聊天的样子。她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要是她能够知道案件最后的真相就好了。 可惜,估计不太有机会了。 * 隋不扰在和技术部的干员一同查找梅飞兰到底是在哪条街上失踪的时候,收到了车玉珂的平安短信。 李熠年凑近一看,也笑了起来:“不错不错,那现在就差一个梅飞兰了。说不定今天能把人全找回来。” 隋不扰不敢把希望放得这么大,便没有回答李熠年的话。 车玉珂说她没有受伤,消息很简短,可能她还没有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手机。 隋不扰稍稍放下一点心,转而继续为梅飞兰努力。 用的办法是最笨的办法——从梅飞兰走出家门开始,一个监控一个监控地看她往哪里走。 这个办法笨,但是有效。 与隋不扰预期的不同,梅飞兰并没有像她常走的那条路一样在大学城下地铁站,然后出来乘公交。 她在龙水港站就下地铁了。 隋不扰眉心一跳。 龙水港站,今天她刚去了这个站点,挖出一个炸弹,还被当成了嫌疑人。 而且,那个神秘短信说的也是,「想知道梅飞兰的下落就去龙水港站」。 还有……当隋不扰等在大厅里时,那句意味不明、到她走出龙水港站都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句「看你身后」。 如果将第一条短信视作对方真的很想要帮助她找到梅飞兰的话,那么,第三条短信的「看你身后」应该就是最直接不过的提示。 龙水港地铁站的大厅里有什么?隋不扰突然很想再回去看看。 “……哦,找到了,在这里。” 干员顺着龙水港站的线索,终于打开了一个关键的监控视频。她将画面定格。 在视频的角落,不是很明显,大约是被以为盲区的地方,梅飞兰被身后冒出来的几个人捂住嘴巴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 “找那辆车!”嵇月娥当机立断。 面包车调的角度很好,是上一个监控探头的视角盲区,在下一个探头里,车牌号还被一棵树挡住了。 车辆启动以后也不是直行,而是拐弯,车牌号便随着角度倾斜彻底看不见了。 拐入下一条道路,路两旁开出了几辆外表一模一样的面包车,当监控终于能够拍清所有的车牌时,画面里已经有至少六辆除了车牌完全一样的面包车了。 角度卡得几乎完美,绝对来提前踩过点,而且也试验过很多次。 第一次的假面包车用灯下黑的障眼法,现在又用孪生面包车这种追查起来浪费时间的方法。 他们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让警方什么都找不到,他们也知道那是不现实的,所以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能够拖延时间而已。 是为了拖延时间……干什么呢? 这是隋不扰最想不通的一点。 与车玉珂不同,车玉珂的导师本也是以顾问的身份间接参与的人,梅飞兰除了要帮助嵇琼华做系统迁移的事情以外,和整件金京平台的事可以说是毫无关联,也毫无威胁。 就连万书云也遭遇了袭击…… 真的就像隋不扰自己猜测的那样,绑匪是为了削弱她这边的势力吗? “怎么办,嵇队。”前面的干员转过身来请求指示,“继续那个笨办法,把这六辆面包车一一通过监控追踪么?” “……” 这个问题,也让嵇月娥颇感苦恼。她沉吟片刻,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先把这六辆车分个轻重缓急,然后从最有可能的开始找。” 按照她的指示,各个干员都开始推演那辆面包车的行动轨迹,推测六辆里哪一辆最有可能是装着梅飞兰的面包车。 这时,隋不扰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消息提醒。 还是车玉珂,这一回,她的手机应该检查完了,所以她给隋不扰发来了极长一串消息。 大概就是在说她这昏迷了两天加上一天的经历,宫听寒说,因为她是被胁迫,加上的确为破案进度做出了贡献,所以最后对于她传播商业机密可能就随便罚点钱了事。 还有,车玉珂提到了那个和隋不扰长得很像的女人。 车玉珂说她猜是一个整容成顾远岫的女人,这样的话,顾珺意就可以将这个「听话」的女人换成她的母亲。 「隋不扰:……你的意思是顾远岫还算命好,没死成?」 「哈哈哈希:是啊,那不然还有什么可能?顾远岫的孪生姐妹?」 「隋不扰:这明明才是最有可能的选项好吧!」 「哈哈哈希:可是,如果是顾远岫的孪生姐妹,那她为啥不回国给顾远岫撑腰?」 「哈哈哈希:而且你别忘了,顾远岫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她有个妹妹,每一次节目采访里说起她是独生子,她都默认了以后直接开始回答采访问题的!」 「所以我说,她绝对不可能是顾远岫的姐妹。」 「隋不扰:那整容就不扯了么?顾珺意都能设计意外让顾远岫死了,那干嘛不干脆直接让她死了,还要再给自己找一个妈妈?」 「只有顾远岫死了,顾珺意直接继承公司才更合理,孩子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车玉珂陷入了沉思,没有及时回复。 技术部那边,顺着六辆车的轻重缓急一个一个地找也是费时间的事,所以隋不扰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写破译程序的代码。 她眼睛困了,但脑子还没有睡意,硬撑着敲下了几行代码,然后朝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但随即,在她看清车玉珂后续的回复以后,所有的瞌睡虫彻底跑了。 「我导师不见了。」 第43章 自投罗网 你这是自投罗网? 伊芙 本该是更早失踪的那一个。 也许是因为她那边的安保措施更完善, 也许是因为绑匪更晚动手,也许……也许是伊芙主动消失。 隋不扰马上发消息问她怎么回事,车玉珂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这里对梅飞兰的追踪隋不扰帮不上忙了, 她准备回技术部继续把她的代码写完。 第71章 快走到技术部的时候,车玉珂打来了一个绿泡泡电话。 隋不扰马上接了起来:“喂?” 车玉珂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 她说了句等我一下, 又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 隋不扰拐弯,随便进了个没有人的会议室。 她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车玉珂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对方的声音才清晰起来:“我到了警察局才知道, 我导师家里人在两天前报了她失踪。” 两天前?那就是周四,车玉珂失踪的后一天。 “我没有看到过相关新闻, 那种内部人员爆料也没有。”隋不扰说,“消息被压下来了?” “应该是吧。”车玉珂那边响起车流声,她好像走上街了,“可吓人了, 你肯定也没看到和我有关的新闻吧, 我当时是在走廊里被捂走的。” 隋不扰皱了皱眉:“没人护送你回去吗?你现在还住外面公寓?” 车玉珂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嗯,是啊, 我住外面。” “学校宿舍还给你保留着吗?”隋不扰问, “你当时在公寓走廊里直接被绑走还没有人报警, 那个公寓里的人大概率都是爪牙了, 你别再自投罗网。” 说到住宿问题,车玉珂的语气就变得支支吾吾:“我不想住宿舍……” “因为你那个室友吗?那直接和学校反应,换一个室友。”隋不扰也没有觉得这真的是什么需要特别纠结的问题,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 “如果你自己不敢,那就找——我记得有个宫警官在那边出差, 负责你的案子?你请她帮忙协调。” 车玉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隋不扰以为她信号不好断联了,还特地看了一眼通话界面。 她意识到车玉珂可能还有什么从来没和她说过的心理障碍:“……车玉珂。” 被隋不扰用这种妈妈式的全名叫法一叫,车玉珂整个人一激灵:“我——” “车玉珂!”隋不扰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有什么事没和我说过?” 她们宿舍四个人的关系很紧密,如果说大部分人有什么不能告诉闺蜜的事就是不能做的事,那么对于她们四个来说,就算犯了罪,也可以分个轻重缓急然后毫无原则地溺爱其中一部分。 如果车玉珂还有不愿意告诉隋不扰的事,那就只能证明那件事要么无可辩驳的是车玉珂本人的错误,要么是情节严重到可能会诱使她们三个人中有人生气到试图犯罪。 “诶呀,也不是什么大事。”车玉珂想要萌混过关,“我、我现在好难过!你先、先安慰安慰我嘛!呜呜……” “车、玉、珂!” 隋不扰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以车玉珂从来没有听过的、恐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让她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说!我说就是了!” 隋不扰在车玉珂的印象里一直是脾气很好、情绪稳定的高等级成年人,在车玉珂心里和她的妈妈不相上下,正因如此,她最害怕的就是隋不扰动怒。 “我……”车玉珂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之前那个室友……信邪教啊。” 隋不扰:“……这有什么不敢和我说的?” 车玉珂扭扭捏捏:“我、我差点跟着她信了……” 隋不扰:“……” 短暂的沉默让车玉珂更心虚了:“而且,而且我差一点点去借、借那个东西帮助她。” 隋不扰:“借什么?” 车玉珂:“……网贷。” “呵。”隋不扰冷笑了一声,“你可以的,车玉珂。” 尽管车玉珂知道隋不扰没有办法穿过手机揍她一拳,但她还是手心出汗,虚得不行:“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面没借,我醒悟了!真的!” 隋不扰:“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车玉珂慢慢地陷入回忆:“我刚到乌河的时候,身边没几个晴山人。她特别热情地主动邀请我住一间宿舍,我就答应了嘛……” 车玉珂性格在四人里相对内向、被动,换句话说,其实是个和嵇琼华差不多的老好人。 那个热情舍友的事当时大家都知道,还为她感到开心。而且在异国她乡,晴山人之间互相照应再正常不过,大家便也没觉得不对劲。 那个大学的宿舍费很贵,但贵也有贵的道理。留学生的宿舍跟一个小型公寓差不多,两个独立小卧室,共用一个小客厅和一个浴室。 车玉珂跳过了隋不扰知道的那些奇怪的日常——比如那人房间里总飘出奇怪的烟味,好像常常通宵,每天眼睛又红又肿,也不怎么使用浴室,但更奇怪的是她身上从来没有异味。 这些对于一个室友而言,尽管不太合格但也绝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尤其那个人很安静,每天在房间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所以车玉珂也就当成她的怪癖,和隋不扰几人吐槽几句就结束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研一上学期期末的时候。 这件事当时她和隋不扰说过,但后来也用「已经解决了」的说法揭过此篇。 那时候车玉珂学业压力非常大。伊芙要求很严格,作业非常多,刚做完一份,上一份的修改意见就来了,就算车玉珂天天熬夜到凌晨三四点都赶不完进度。 在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她「见鬼了」。 一开始只是一个苍白的鬼影在余光里闪了一下,等她看过去时发现其实是室友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一个商场人模,她说自己被吓了一跳后,室友态度很好地道歉、给她买蛋糕赔罪,并且把人模收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再然后,就是在她半夜半梦半醒间看到床边立着一个白色的光头,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白完全被浓重的黑色占据,嘴唇的颜色与肤色完全一致。 她瞬间从睡梦里清醒过来,那个光头就不见了。 一次还好,她能通过开小夜灯、拉开一点窗帘透进月光的方式哄自己睡觉。 但两次、三次……从一开始一周一次,到后来一天一次。她不敢在夜里睡觉,整个昼夜颠倒开始在没课的下午睡午觉,结果下午还是会看到那个光头。 这样的折磨很快让她神经衰弱了。 她不敢和国内的朋友说。那个时候大家都在找工作,面对就业压力,群里聊天都不怎么回复。尤其是隋不扰,家庭和事业双重的压力。 她也不敢和妈妈说,除了让妈妈担心以外,妈妈也没有办法当场买一张机票飞来陪她。 她找谁说呢?她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偏偏这时候她还没有办法回家。 车玉珂虽然完成任务的时候很痛苦,但她的成绩依旧很好,伊芙总表扬她,所以她知道自己这里格外重的任务是源于伊芙的倚重,那里面有很多个伊芙自己的、不准备找人合作的科研项目,以伊芙的水平,只要做出来了就是顶刊。 而伊芙准备加上车玉珂的名字。 她不想辜负伊芙的栽培。 伊芙布置的作业没做完,还有无数个组会和汇报ppt等着她做,她根本停不下来。 她的室友在这个时候刚刚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所以前来询问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脸色看起来很差哦。 室友的长相是比较可爱的类型,小鹿眼、肉脸,毫无攻击性的长相,是一个和她交流时,轻而易举地就能 让人放下戒备心的「妹妹」。 面对境遇差不多的室友,她终于可以将心里想的、快把她逼到崩溃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室友立刻和她共情了,说自己的导师也有很多任务,而且把她当牛马使唤了半天还不愿意给她一个二作。她说自己买了那个商场人模,也是为了给它搭配一身导师的衣服,然后对着人模发泄自己对导师的怨气。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抱头痛哭,想把这短短一个学期的想家、痛苦、压力一口气全部通过眼泪流光。 那天的最后,室友给人模换上了一套伊芙常穿的衣服。 车玉珂没什么想骂伊芙的,因此她只是抱着人模哭,说她真的很想当伊芙的得意门生,说她真的知道伊芙对自己很好,可是她快撑不住了。 室友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哭完一通,她发现好像真的有用。 从那以后,车玉珂和室友的关系突飞猛进。 两个人开始同出同进,比其余晴山留学生关系都要紧密得多。 这个时候也无人觉得不妥。同寝室的人关系好再正常不过了。 车玉珂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想,那时候跟着宗高韵一起把人模当成导师,抱着它哭的时候,就已经有点超出正常人的范畴了,就是这样一点点地蚕食我的底线。” 第72章 宗高韵开始向车玉珂介绍起她房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从车玉珂能够接受的塔罗占卜开始,再是什么灵石、清理能量的阵法。 这些东西车玉珂在网上经常见到有人会做,她以为宗高韵的这些东西和网上的祈福仪式之类的都是一样的。 在戴上了宗高韵给她的一个辟邪用的挂件以后,车玉珂居然真的不再做噩梦了。 她将那个奇形怪状的、扭曲成呐喊形状的挂件每天随身携带,甚至接受了宗高韵说那是赭母河河底圣泥制作的耳环这一说法。 能解决她的噩梦,别说是接受圣泥这两个字,就是要她亲自去赭母河挖圣泥她都愿意。 不知不觉间,唯物主义的信念也一点一点地被侵入。 宗高韵的专业是金融,她家里好像很有钱,穿的用的无一不是名牌,平时随手送给车玉珂的礼物识图一下,也是个五位数的东西。 研一下学期期末以前,宗高韵对车玉珂说,她准备自己投资做生意了。 车玉珂不疑有她,以为宗高韵是想要她帮着写点代码,想着宗高韵这一年来对自己照顾颇多,她正愁没办法报答宗高韵,于是说不管她要什么自己都能帮忙。 宗高韵象征性地让她帮了几个小忙,最后对她千恩万谢地说,没有车玉珂,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总觉得只给车玉珂付工资不够表达感谢,要不然,车玉珂象征性地支付一点投资,就算她入股了吧? 车玉珂:“我当时真的超级心动你知道吗?她给我描绘的蓝图就是一年能轻松赚好几个亿,就算我只入资十万,一年也能有几百万的分红。而且她说会借用家里的人脉。我一想,这什么都不缺,和网上的杀猪盘一点都不像啊,所以我…… “我自己有点存款,也不多,就几万。当时留了自己生活的钱,剩下的全给她了。头两个月,她每个月都会把报表给我看,然后给我转几万块的分红。那报表我哪看得懂?她说刚开始运作还比较艰难,是因为和我关系好所以给我多转点,我想想也是。 “再然后么,就是她说公司被搞了,有了很大的资金缺口,反正说了好多个术语,我也听不懂,最后就是要我借她二十万,她给我打借条。 “我哪来这么多钱?可是又真的想帮上她的忙,差点就去碰网贷了。最后拦住我的其实是……” 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狡辩。 “是那天你们在群里聊天,梅飞兰问你最近资金周转还行不行,如果有问题千万别硬撑,然后我当时就想,我在做什么啊? “宗高韵她家里有钱,缺钱她能问家里要,可是你呢?如果我真要碰网贷,我也应该给你借钱啊! “反正,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觉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马上就找了一个借口从宿舍里搬了出来……” 她委屈巴巴地控诉:“我不敢回去,当时走得急,还和宗高韵吵了一架,现在我在学校的同学都不怎么理我了,估计以为我才是那个极品室友。” 车玉珂像要将功补过一样地强调:“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以前做的事合理!我只是想说我也不是弱智是吧,不是谁来给我传教我都会相信的!我——” 说到一半,她又泄气了:“算了,你骂我吧,我就是弱智。” 隋不扰:“我骂你干什么?我还不如骂你你准备借贷给我妈治病,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 车玉珂知道,一和这种东西沾上,不管最初的理由是什么,只会变成拆东墙补西墙的无底洞,她虚心接受:“对不起嘛,我和你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去碰!” 隋不扰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宿舍的事又不是大事,你和宫警官说一声,让她帮你协调一下住回去,你现在住宿舍肯定最安全,原来的公寓也别回去了。” “哦……”车玉珂有点抵触,但还是屈服在了隋不扰的淫威之下。 “你现在就回之前的保卫厅,拜托那边的警官找两个人陪你回家收拾行李,就说你害怕。”隋不扰忍不住小小抱怨一下,“乌河的保卫厅怎么回事……” “好吧好吧,我在往回走了。”车玉珂乖乖应道,“你别生气哦。” 隋不扰哭笑不得:“我生什么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对了,你之前说你导师失踪,怎么回事?还有更多的情报吗?” 车玉珂这才「哦」了一声,像刚想起来自己最要和隋不扰说的那件事:“不保真,学长说她看到老板留下的纸条说,她有点事要离开一阵子,不必紧张。” * 两天前,周四。 岁月没有在伊芙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的头发没有因为年纪而变得斑白,浅金色的发丝依旧油亮,发量充足,唯有眉间那像是刻出来的一道深痕提醒着她的年纪,或许还有她的性格。 她在邮箱里留下了一封定时邮件,发给她现在研三的学生。 做完这一切,她就穿上了一件风衣,拿起手机准备出门。 她的女儿在厨房里倒牛奶,听到她穿衣服的动静,探出一颗脑袋问她:“妈,这么晚了你还出门?” 伊芙回以温和的微笑,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嗯,学校里有点事情。” “哦……”女儿扁了扁嘴,“早去早回哦。” 伊芙就像往常一样,说:“要是太晚,我就睡在学校宿舍,你们别等我。” “好——”女儿比出一个「ok」的手势。随即又想起什么,板起脸,“那周末说好陪我去逛博物馆的,这周不许放我鸽子!” 面对故意做出凶相威胁她的女儿,伊芙好脾气地笑笑:“实在没时间,就让爸爸陪你去。” “我不要!”女儿追到玄关,看着伊芙弯腰穿鞋,“爸爸天天在家陪我,我都腻了,想要你陪。” 伊芙踩实了运动鞋,打开房门:“妈妈尽量,但不能保证哦。” “喂!” 伊芙关上门,把家里的声音都隔绝在身后。 她下了楼,打了一辆车。 司机看着目的地,有些诧异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伊芙,她认出了这个时常在新闻上出现的熟悉面孔。 “这里……有点远哦,您确定没定位错吗?” “没有。”伊芙摇摇头,“到时候我付您两倍的车费,回来的时候接不到单子吧?” 原本因为要空跑好长一段路的司机也没了脾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多大事,不要紧。” 她一直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排那个看着窗外的女人,搭话打听道:“这么晚了,还去这么偏的地方干什么啊?” 伊芙转头看向她:“您不也是,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跑出租。” 司机苦笑一声:“那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嘛。” 伊芙点点头,顺势借用了这个理由:“我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呀。” 司机:“……” 真的吗?定位的地点对面就是公墓,去那儿养家糊口?阳间的家还是阴间的家? 之前只是因为回来时要空跑一趟而有些怨气,现在司机听着这个答话,后背渗出冷汗。她好后悔今晚接了这一单。 一会儿要是伊芙给她的钱是冥币,她该往哪儿跑? 她抓紧了方向盘,瞥了一眼在旁边充当地图的手机,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拨号顺序,随时准备报警。 也不知是不是她今天运气太差,一路上高速公路的路灯坏了大半,有亮光,却照不亮多少路。 车子也没几辆,她开着远光灯才勉强照清车前的那一部分 ,以及远处的反光指示牌,更远的地方完全吞没在黑暗里。 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伊芙没有变成什么光头无眉的鬼怪。 刚收回视线,就见前方路中央赫然立着一片黑影。 司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手上方向盘打滑,整辆车瞬间来了个急扭。 伊芙连忙伸出手扶住把手:“怎么了?” 司机默默地,把自己的人缩进驾驶座:“没、没,看错了。” 她刚才太害怕了,视网膜里残留的黑影子被她看错成挡路的鬼了。 救命……她真的好后悔接了这一单。 终于颤颤巍巍有惊无险地将伊芙送到了指定地点,还好目的地是一个看着挺豪华的私人会所,伊芙支付的钱也是正常的乌河纸币。 司机欲哭无泪地往回开。 伊芙走进会所,一楼的保安认识她,没有拦,还温和地和她打招呼。 她径直乘电梯来到顶楼。 “我来了。” 伊芙走到房间的正中央,看着不远处的小沙发上坐着的两个晴山女人,用流利的、没有口音的晴山语说。 第73章 娃娃脸,小鹿眼,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放在大腿上,完全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坐姿。 在她身旁,坐着一个同样圆脸的女人,她也笑着,与招财猫一样的眉眼弧度。 “放了车玉珂。” 第44章 坠楼之人 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独立自主…… 顾珺意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将话头一转:“你能帮我什么?” 伊芙冷笑:“何必带着答案来问问题?” “好吧。”顾珺意仍是笑,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换个说法,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伊芙瞥了一眼坐在顾珺意身边的宗高韵,她认出了这人是她学生的舍友。她记得车玉珂和宗高韵当初闹得很僵。 她答道:“直到你放了车玉珂为止。” 顾珺意微微挑眉, 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眼中却并无惊讶之色:“这么重视她?” 伊芙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 顾珺意转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身的浮雕,却没有喝:“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她成绩很好么?” 伊芙撇头皱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与你无关。” “还是她非常聪明?”顾珺意似乎并不在乎伊芙会不会给她回答, 自顾自地说下去,“悟性很高?一学就会?” 她轻轻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质桌面碰出一声「哒」的轻响。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像车玉珂、隋不扰这样的人才,很稀缺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理解你的东西。” 伊芙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只是坚持重复了一遍这次来的目的:“你需要什么, 我帮你做。放了车玉珂。” “……”顾珺意的笑容顿住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如初, “我需要你就这么待着, 哪儿都别去。” 伊芙心里有些意外, 但不显分毫,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的房间在哪儿?” 宗高韵应声而起,朝她伸出手:“电子设备都给我吧,伊芙教授。” 伊芙顺从地将手机、手表都一一放进了宗高韵摊开的手心。 她们二人也没有检查伊芙是不是还私藏了什么东西,就这样放心地将她送入了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里。 走廊里明亮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伊芙的身影消失在那扇缓缓合上的房门之后。 宗高韵关上门,仔细地从外面反锁,将钥匙还给顾珺意。 走廊里空无一人,宗高韵压低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找到是谁掳走车玉珂了么?” 顾珺意凝视着锁孔,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变得微妙。沉默许久,她才说:“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人,还能有谁? “真正的女儿回来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她撑腰了。” 顾珺意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自己还有一身的烂摊子没收,就生怕她女儿受什么委屈。” 她利落地转过身,走了两步,便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 铃声响了几秒才被接起:“什么事?” 顾珺意开门见山:“想不想合作?” 电话对面似乎被顾珺意这一突如其来的邀约惊得愣了许久,顾珺意也便耐心地等待。 半分钟后,对面终于做出了决定:“合作什么?” 顾珺意毫不意外:“你既然知道车玉珂是伊芙的学生,那你应该也知道车玉珂是隋不扰的大学舍友吧?周六,隋不扰会和她的大学同学在大学城见面。” “你怎么知道——”对面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又碍于的确想与顾珺意合作,只好咬牙咽下,“我知道了,大学城具体哪儿?” 顾珺意报出了咖啡店的名字。 对面快速地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便仓促地挂断了电话,顾珺意偏头对宗高韵说:“帮我订回国的机票,最早的一班。” 宗高韵习以为常地点点头:“知道了。” * 顾衡澂挂断了电话,面对妹妹询问的眼神,她从鼻子里狠狠哼出一口气:“我就知道是她抢的人。” 顾衡牍身体一松,往后靠住沙发椅背:“她来抢了你的人,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顾衡澂的手指无意识地流连在桌上立着的一本文学名著封皮:“可能她也想借此机会削弱隋不扰的人脉力量吧。” 顾衡牍侧着头,投在她脸上的光影将她半张脸都勾勒得明昧分明:“……我觉得不是。” 顾衡澂转头看向妹妹:“那你觉得是什么?” 女人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在凹陷眼眶里的眼睛泛着灰白的死寂,随即,她嘴角勾起一个与这样冷漠的眼睛不符的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诡异起来。 “她抢走了车玉珂。”她的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现在,也有人从她那里抢走了车玉珂吧。” 顾衡澂眯起双眼:“谁能从她那里抢走车玉珂?乌河——”她说着说着就顿住,一个恍然的神色掠过脸庞,她和顾衡牍不约而同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顾远岫。” 顾衡澂出神了几秒,短促地笑了一下:“她就这么护着,面都没见过几次,也不怕隋不扰背刺她?隋不扰可连姓氏都不肯改。” 顾衡牍缓缓低下头,脸孔又一次被黑暗吞没:“不管哪个女儿,都比顾珺意好吧。” 顾衡澂耸耸肩:“那倒也是。”她想到顾远岫如今的处境,忽然又生出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唇亡齿寒感,“她连顾远岫都能下此狠手,我觉得我们还是尽早准备后路吧。” 顾衡牍窝进沙发里:“就走姐夫那条道吧,去地底。” 顾衡澂深吸一口气,想到了别的什么,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些幸灾乐祸:“我们要就这么走了,顾擎宇得气疯。” 顾衡牍撇嘴:“她有什么?这又不是她的主营产业,大不了就弃车保帅呗,大部分的亏损不还是我们负担的? “而且,现在伊芙估计也在顾珺意那里吧。”顾衡牍的指腹揉捏着自己袖子上的短短一条珠链,“她有恃无 恐,知道我们找不到别人了。” 顾衡澂一想,觉得妹妹说得也有道理。伊芙要是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被顾珺意劫走了,那她肯定是要过去把人换出来的。 她皱起眉,习惯性地依赖于顾衡牍的决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衡澂「呵」了一声:“能怎么办?赶紧把金京里的文件清理一下,该删的都删掉,留下一点能给这个平台定罪但不足以联系到其它事情上的证据,让警方有理由结个案,别再纠缠下去就好了。” “那隋不扰那两个室友呢?要去带回来吗?” “要。”顾衡牍的目光转到桌上的那个黑色的铁块,“小许不是说这个东西需要四个一起用才能看完整的资料么?人可以不带回来,但把东西拿回来就好了。” 顾衡澂随之看向那个黑色的铁块,叹了口气:“也只能先这样了。 “那里面会是什么?” “……不知道。”顾衡牍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查了车玉珂的手机记录以后,说里面的文件是车玉珂通过蓝牙传输传给剩下三个人的,所以很有可能是和加密、和伊芙有关的。” “哦,对了。”顾衡澂的思维天马行空地跳到了另一件事上,“你护照没过期吧。” 顾衡牍:“……” 顾衡牍:“没有。”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顾衡澂微微抬头,看着吊灯玻璃罩外折射出的彩色光晕。 顾衡牍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不知道。我们又不是双生子。” “我在想。”顾衡澂说,“拍卖行那个拍卖师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顾衡牍知道顾衡澂说的是那个资历很深的女人,也是在她的手里,两个人画几千万买了一副左手倒右手的画。 想起那件事顾衡牍就郁闷。 她答道:“姬双。” 这是她的艺名,不是本名。没人知道姬双的本名是什么。 顾衡澂:“我在想,这个姬双既然去找过伊芙,她曾经也是伊芙的学生,还是同门,那她在这个事件里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 顾衡牍又是撇嘴,她已经开始逐渐丧失和姐姐耐心交流的欲望了:“可你并不知道姬双的态度是怎样的。她问完以后可能赞同,也可能想着再进一步修改修改。 “但不管她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你最好放弃她可以被我们说动,然后来帮助我们这个愚蠢的想法。” 第74章 被说中了心思,顾衡澂脸上挂不住了,小声嘟囔道:“我就想想。” 顾衡牍不耐烦地蹙眉:“想都别想。” * 隋不扰听完车玉珂的讲述,安静了好一会儿。 按照她说的,伊芙是主动消失,而且是在车玉珂失踪一天以后,那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车玉珂失踪,所以她主动去找绑匪交涉。 ——顾衡澂吗? 隋不扰觉得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有点突兀,在她的想法里,连她都能看出对方有什么目的的人,伊芙不可能受她牵制。 那还能有谁呢? 听车玉珂和她描述绑架她的人,是一个和隋不扰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 顾远岫这几天都在国内,隋不扰是亲眼看着的。 而有一个不在国内的人,是顾珺意。 在顾珺意出国的时候,隋不扰也没想很多,还松了口气,因为这样就能和顾远岫多单独相处。 她没有问顾珺意的目的地,现在看来,倒很有可能是乌河。 隋不扰拿出手机,试探性地给玉瑾发消息: 「我有事找姐姐,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玉瑾:顾总是下周一的飞机。如果着急的话,您可以打电话。」 「隋不扰:这事儿只能当面说,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定张票,我直接飞过去找她?」 「玉瑾:最早的一班飞机在明天下午,可能那时候顾总都想回来了。」 「隋不扰:……」 「隋不扰:她去了哪个国家,怎么今晚都没有机票?」 「玉瑾:乌河。」 「隋不扰:不对吧,我记得明天早上还有一班飞乌河的飞机呢。」 「玉瑾:的确是乌河,明天早上那一班是到乌河转机的。」 顾珺意既然去的是乌河,那她就更有可能是那个绑架了车玉珂,引诱伊芙「自投罗网」的人。 车玉珂没有打扰沉思的隋不扰,她走了一段路,好像是走回保卫厅了:“我到保卫厅啦,这就去找宫警官。” “嗯。”隋不扰随口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思考顾珺意的事。 ——如果是顾珺意的话,那国内绑架梅飞兰的幕后黑手也就很有可能也是顾珺意咯? 可是,顾珺意有什么动机呢? 如果说绑架车玉珂,还能理解为是需要伊芙的能力,那么绑架梅飞兰就真的是毫无意义了。 现在隋不扰和身边人唯一可能可以造成威胁的,只有顾衡澂和顾衡牍姐妹俩。 而这两个人,本不该知道隋不扰今天约了她俩见面商议帮嵇琼华迁移系统的事。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玉瑾。 玉瑾是顾珺意的心腹,所以可以相当于是顾珺意知道了这件事。 顾珺意告诉了顾衡澂两个人,她和她们合作了。 为什么? 如果顾珺意已经手握伊芙,顾衡澂是找不到一个比伊芙更精通密码学的人,顾珺意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提出和顾衡澂合作。 没有必要,也毫无收益。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坐直了。 所以,那个长相和自己很像的女人,不是顾珺意的人,更不是车玉珂所猜测的那样,是顾珺意给自己准备的假妈妈。 所以,她不伤害车玉珂,也不打电话索要钱财,更是给了车玉珂一个平台员工账号,纵容她泄露商业机密。 那么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又有一张和隋不扰、和顾远岫极其相似的脸? 电话那头,车玉珂找到了宫警官,但对方正在忙,所以车玉珂只好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耐心等待。 “隋不扰。”车玉珂喊了一声。 “嗯?”隋不扰问道。 车玉珂没有说话,没有回答,透过电话,隋不扰能够听到车玉珂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保卫厅里别人的聊天谈话声。 隋不扰也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阵,车玉珂才开口,轻声说:“谢谢你。” 隋不扰弯起嘴角:“谢什么。” 车玉珂说:“如果不是你发现了那个坐标范围,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废弃疗养院里散布文件呢。”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想谢你的事情好多,说不过来。 “还有,对不起。” 隋不扰语气很是无所谓:“没必要。你和我之间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的。” 车玉珂坚持道:“要说的!我……唉,我什么都不会,经常特别冲动地做一些事,事后后悔了,也只能把这个亏吃下去。 “一直是你在帮我,不管是帮我去和骗子battle也好,还是帮我抢回钱包也好,还有,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也好…… “我感觉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独立自主的大人。” 隋不扰听着车玉珂这番剖白,心里泛起隐秘的酸涩。 车玉珂是她们四个里年纪最小的,所以不光是隋不扰,其余两个人也都经常从各个方面照顾她。 车玉珂的母亲很强势,控制欲很强,事事都不允许车玉珂沾手,但又希望她能够不实践不吃亏就一夜之间学会所有人情世故,永远都不上当受骗。 所以车玉珂每次心软买了别人的推销套餐,又或是一时之间脑子没转过来觉得挺优惠,回头一想发现被骗了的时候,也会比别人更加内耗。 隋不扰就是其中替车玉珂去和骗子吵架的顶梁柱。 车玉珂不怎么喜欢表达自己,她觉得那是羞耻的,因此这还是隋不扰第一次听到车玉珂说出这么长一串的自白。 尽管她心里都清楚,车玉珂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隋不扰说,她放轻了声音,显得尤其温柔,“是人就会犯错,这不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再说了,你看你,虽然你说你自己不够独立自主,但你也一个人在乌河生活了一年多了。 “你比我、梅飞 兰和万书云都要厉害,你有我们都没有的经历,而且也在没有我们帮助的情况下度过了。这还不够独立自主吗?” 车玉珂又沉默了,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吸鼻子声,那边的宫警官忙完了,叫了她的名字。 车玉珂没挂电话,也是想着能让隋不扰听一听,让她放点心,也顺便给不够好的方案提个意见。 宫警官得知了车玉珂的诉求还是很惊讶:“这儿的保卫厅都不找警察陪你回家!?你等着。” 于是,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隋不扰陪着车玉珂把事情处理好才挂了电话。 回到技术部,她打了几行代码,又想起得和江珮和说一声这周末大约没法去她加家了。 唉……好累啊。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下去的隋不扰心想。 这代码写得她快吐了。 * 等到隋不扰终于写完代码,是周日的上午十点。 嵇月娥那边,一旦在监控里找到了真正的梅飞兰是在哪里失踪的,剩下的事情也就变得很简单了。 在周六晚十一二点的时候锁定了别墅,半夜突击,把人捞了出来。 彼时,别墅里除了梅飞兰以外,已经人去楼空。 别墅房主是顾衡澂,那么这姐妹俩都逃不过,然而嵇月娥等人追查了半天发现,这两个家伙已经潜逃出国了。 那没有办法,只能先利用手里有的证据,联合乌河,先把金京查封了再说。 梅飞兰的状态还算不错,除了手腕因为被绳子勒得充血肿大以外,她没有受到多少惊吓,最重要的还是和隋不扰说,她好饿。 u盘都拿了回来,隋不扰叮嘱梅飞兰一定要看好这个u盘,然后再和万书云约了一个别的时间见面。 周日上午,车玉珂也传来了消息。 她在宫听寒的帮助下住回了宿舍,和一个今年的新生一起住,对方好像没觉得她是极品室友,目前相处还很和谐。 而伊芙那边,自从车玉珂被救出来了以后,伊芙也被顺势「释放」。 「绑架」伊芙的人自然是没有找到的,询问伊芙,伊芙也没有说出顾珺意的名字。 这一个荒诞的、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正规」绑架氛围的案子到此为止。 隋不扰把最重要的文件加密程序解开以后,也就功成身退。 顾珺意还没回国,隋不扰就把李熠年签了保卫厅特聘专家的事先告诉了玉瑾,玉瑾表示她知道了。 但没想到,隋不扰准备回程时,李熠年抢先一步挤进了后排位置。 李熠年招呼梅飞兰坐到副驾驶上,然后看向还傻站着的隋不扰:“愣着干嘛?上车啊!我手骨折了,开不来车。” 第75章 隋不扰摸摸脑袋,乖乖上车当司机。 她问了江珮和,她和她妈妈、阿姨今晚有没有空,得到的答复是可以。 所以隋不扰准备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如果可以的话,补几小时的觉,然后再去见江珮和。 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最关键的是,还不知道江珮和家的人说话喜不喜欢打哑谜,要是喜欢的话,隋不扰的脑子真的是要烧坏了。 李熠年在和梅飞兰聊天,说的也是绑架案的事。 梅飞兰心宽,完全没有因此留下什么阴影,也让隋不扰进一步确认了,顾衡澂她们是真没有做过分的事,只是出于某种隋不扰现在还不知道的目的,想要隔离开三个人和隋不扰的联络而已。 隋不扰先把梅飞兰亲自送回家门口,看着她进家门,之后,隋不扰就询问李熠年要去哪儿。 “昨天您是在聚会?实在不好意思,当时那样打断您……” 李熠年无所谓地摆摆手:“多大点儿事!送我回家吧,我回家睡一会儿,你也回去睡一会儿。” “好。”隋不扰笑眯眯地应了。 李熠年还住在老小区里,走廊是半开放式的,许多人把走廊当成半个阳台晾晒衣物。 隋不扰把她送到门口便转身告别。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从楼上直直坠落下一个活人。 那一瞬间,隋不扰感觉自己好像和他对上视线了。 「砰」的一声巨响,隋不扰僵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目睹了什么事情的发生。 第45章 是她父亲? 顾珺意啊……你还真是一点…… 整个世界安静了半分钟。 从隋不扰身后冲出去的李熠年、同样目睹这一幕的街坊邻居的尖叫, 一切混乱和失序都放慢了好几十倍,拉长、变调,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隋不扰的身体被人流推来搡去, 她却像个雕塑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李熠年扑到阳台栏杆边, 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 挥舞着打着石膏的右手,嘴里喊着什么话,但隋不扰一句也听不清了。 许许多多的人都挤在栏杆边往下看,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拍照。李熠年从人群里挤出去往楼下跑, 中途撞到隋不扰的肩膀,让她不由自主地趔趄着转了小半圈, 面向楼梯口。 好几分钟以后,隋不扰的听觉才慢慢地恢复,嘈杂的人声灌入她的耳朵里。 “都摔成这样了……” “诶哟不能再看了,等会儿晚上做噩梦了。” “小年轻哟, 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好像没在这栋楼里见过这个人喏, 你们认识吗?” “没呀,我也没见过。” “啧, 专门找到我们这儿来跳楼啊?怎么这么缺德!” 惊惧、怜悯、埋怨, 声音在往隋不扰的耳朵里钻, 就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耳道爬进耳朵里。 隋不扰感觉这个世界都与她隔开了一层薄纱, 一切都离得好远,一切都在她的眼前晃动。 胃里翻涌,她有点想吐。 这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要去看看吗?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是她见到的那个人。 但一想到要看到一个真真正正摔成肉泥的尸体, 隋不扰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还有气!快叫救护车!” 楼底下,李熠年的声音破开了隋不扰大脑里的混沌,她的腿无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还活着?” “快快,快打120!” “我打了,在路上!” 嘈杂的人声中,又一个沉稳的中年女声插了进来:“来来来,让一让,我是医生,让我下去看看。” 隋不扰的心脏「咚」地一跳,她的四肢回暖,回神般深吸一口气。 她抬手扶住墙壁,眼神追着往下走的人,踉跄两步,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人流走起来了。 老式楼梯又窄又陡,隋不扰扶着墙壁上菱形的洞稳住身体,回过神来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就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楼和二楼交界的地方停了一辆自行车,她便扶着自行车的车把手缓了缓。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从楼上跳下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明繁? 她爸早就死在货轮里了,她亲手看着父亲的尸体被推进火葬场的火炉里! 可是那人头朝下,从眼前掉下去只有一瞬间,而那一瞬间里,他的眉眼几乎和父亲一模一样。 隋不扰浑身抽搐般一颤,下楼的人里有注意到隋不扰苍白的脸色,扶了她的胳膊一把:“喂,你没事吧?” 大姐眉头紧皱,手上用力,要把隋不扰往楼上带:“不是我说,你要是心理承受能力差,真别去看了,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不、不是,我得去看一下。”隋不扰没被大姐拉动,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将后半句话说出口,“那个人……看着,太像我爸了。” 楼梯间里都一静,所有往下走的、往下看的都转头看向这个女人。 “是你、你爸?” “作孽啊……这可真是……” “是不是没看清?” “诶对对对,肯定是看花眼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可别自己吓自己!” 隋不扰咬着下唇,勉强松开扶着车把的手,人群自发地往两边让了让,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我……我去看看。”隋不扰闭了闭眼,“我也觉得……应该不是。” 理智告诉隋不扰,的确该不是。 毕竟她爹真的是她亲眼看着火化的,骨灰盒也是她亲手放进坟里的。 可是……可是那张脸实在是太像了。 “就是嘛,你放心,肯定不是!走走走,我们陪你下去看看,可不敢瞎想啊。” 在众人叽叽喳喳的安慰里,隋不扰被一个接一个的大姐搀着手臂走下了楼梯。 终于站到大门口了,强烈的阳光刺得隋不扰眯了眯眼。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好像在检查男人的伤势。而李熠年站在一旁,张开双臂,隔开要聚集的人群。 “都散开!别围着了!伤者需要新鲜空气!往后退!往后退!” 李熠年在楼里还挺有威望的,围观人仍然伸长了脖子,但到底是听话地后退,没有上前。 一转身,李熠年看到呆立在那里的隋不扰:“隋不扰!你下来干什么?” 说着,她就走上来,要把隋不扰赶上楼:“去去去,小孩子别看这种吓人的东西,一会儿魂被吓没了。” 她推了隋不扰一把,却没有推动。 隋不扰嘴唇翕动一下,声音干涩:“……那个跳下去的人,好像我的爸爸。” “什么!?”李熠年惊得声音变形,“你——你爸?” 隋不扰抓住了李熠年的手臂,像是要从她的手上借来一点力气。 “你慢点儿……”李熠年也是没有想到这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走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有什么回复好,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架着隋不扰的手,让她走近躺在地上的男人。 隋不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蹲在地上的女人抬起头,她似乎也听到了隋不扰说那男人像她爸爸的话语,面色有些尴尬、又有些怜悯地摇了摇头。 隋不扰低下头,目光越过女人的肩头。 男人的脑后流下了一滩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马蜂货运制服,是橘色的。 隋不扰心里一紧。 橘色的制服是海运制服。 然而当她看清男人的脸时,浑身一松,整个人瘫软在了李熠年的臂弯里。 不是他。 正着看时,他便与自己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了。脸型更瘦削,颧骨高高凸起,鼻头更大,嘴唇更薄。 最明显的是,他的右手五指是完整的,而隋不扰记得明繁的右手小指缺了一小节。 “不是。”她喃喃自语道,“不是我爸。” 她就说么,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还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李熠年一只手就牢牢抱住了隋不扰,将她往后拖了一段距离:“看清楚了,真不是?” “嗯。”不知怎的,隋不扰眼睛里就涌出了眼泪,“我爸的小指,缺了一截。他的是完好的。” 李熠年颔首,搂着隋不扰的手在她的腰侧轻轻拍打:“没事嗷,没事,那肯定不能是你爸。而且,你爸怎么会来这里跳楼?你又不住这儿。” 是啊……她又不住这儿。隋不扰苦笑一下。 她又不住这儿,而且她爸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着火化的!! 第76章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她是亲眼看着的! “我只是吓了一跳。”隋不扰声音虚弱,“倒着看的时候,而且掉下去得太快了,所以我……我唉,真的吓了一跳。” 她说出的话前后颠倒,估计脑子现在也是一团浆糊。 李熠年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说道:“没事了没事了,确定不是你爸就好了。”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将男人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基本就已经确认是死亡状态了。 后门关上,鸣笛声响起,救护车驶离小区,只留下地上那一滩血渍。 隋不扰还有些腿软,顺势坐在了人行道旁边的台阶沿。 李熠年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隋不扰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不用。其实我爸已经死了。” 李熠年更是瞪大了双眼:“那你——” 隋不扰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看着他的脸,就觉得很像。”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渍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渐低:“其实认认真真看清了才发现和我爸完全不一样,可能在楼上的时候也吓傻了吧。” 李熠年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正常。普通人第一次目睹非正常死亡,都会被吓傻的。 “要不要预约个心理医生看看?你最近压力这么大,怕你出问题。” 隋不扰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预约了我也没时间去看呐。” 李熠年一时语塞,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也是,你现在这么忙……那你咋办?我看你现在状态就不太对。就硬撑?” “如果实在撑不住的话。”隋不扰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承诺,“我会去看医生的。” “嗯。”李熠年还是不放心,“要是实在没时间去看医生,你心里又难受、又害怕,你就来找我。昂,没事,我陪你。” “谢谢李姨。”隋不扰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李熠年继续碎碎念般地嘱咐道:“你今天先别睡午觉了,我之前看过啥科普文章,说人刚受到惊吓的时候不能马上睡觉,不然有概率醒来的时候会疯!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你先别睡,昂。” 隋不扰无所谓地点点头。她本来也不困,原本就睡不太着。 李熠年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隋不扰主动提出要告辞,她才又问一句:“真走?要不今晚就住我家,我阳气足,给你镇镇邪。 “——不对。”李熠年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这里还算是死亡现场,让隋不扰留在这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我跟你回家吧?” 隋不扰终于无奈地笑了:“我现在跟顾远岫一起住呀,您过去不太方便。” “哦,对。”李熠年这才想起来,上周接送隋不扰和顾珺意都是一起的,“你瞧我这脑子,完全给忘了。 “如果你真害怕,我也能去陪的,就在你房间打地铺,没事儿!” 隋不扰的心里一阵暖流:“真的没事,家里有人陪着我就足够了。顾珺意也快回家了。” 虽说李熠年还是不放心,但看着隋不扰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一定没事,也就只好留下一句「那你有事一定要打我电话啊」,就送别了隋不扰。 隋不扰坐在车子里,双手掩面,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说心里话,她也想李熠年陪着。尽管少了一只手,隋不扰觉得她还是能够把半夜出现的鬼打得落花流水,多有安全感。 但她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她今晚还得去找江珮和。 没有办法停下来。 她用力揉搓了两把脸颊,发动车子,开往江珮和的家里。 现在时间还早,她准备在江珮和家楼下找家咖啡店或者小饭店,先坐一会儿,也顺便沾沾人气。 * 同一时刻,荀家。 荀储光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电视上在播放一支大草原纪录片,屏幕上成群角马奔腾而过,但她一点也没看进去。 手机上是她的某一个眼线发来的消息。 「跳楼死的,隋不扰还说那个人长得很像她爸。」 「荀储光:真是她爸?」 「不是。我听到她跟那个李熠年说,只是长得像,加上吓傻了,所以误以为是她爸。」 「荀储光:那这个跳楼的人, 是住在那儿的住户么?」 「好像不是。我听住户说,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现在警察来了,正在调查。」 「荀储光:我知道了。」 她回完这条消息,便将手机放了下来,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上的碎发。 这是她意料之内的事,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荀储光望向窗外午间灿烂的太阳,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一丝晚春的暖意。 顾珺意啊……你还真是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愿意给人留下。 * 嵇家。 嵇琼华刚在热闹的家族群里看完了隋不扰大学舍友失踪的事件,后一个瓜就接踵而至。 她大姨嵇月娥都忍不住在群里说:「这隋不扰也忒倒楣了吧?怎么什么事儿都让她碰上了?」 下面还跟了一个老年猫摇头叹气的表情包。 「感觉跟什么推理小说的侦探主角一样,走哪儿人死哪儿。」 「嵇月娥:呸呸呸,这种话不能胡说,犯忌讳的!」 「哈哈哈,就像急诊护士不能吃芒果对吧?」 「嵇月娥:唉。 「我真怕隋不扰这小孩在这么多刺激下,精神会不会出现问题啊?」 「她精神出现问题了,也有顾家帮她找心理医生,你凑什么热闹?」 嵇琼华对着这句话看了半晌,回复道:「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就是顾珺意做的呢?是她做的,那她怎么会给隋不扰找心理医生?」 家族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几分钟后,众人才终于消化了这个猜测、抑或是找到了过往的证据佐证,纷纷冒出来回复。 「倒还真像……」 「你这么一说,真的像顾珺意干的!」 但也有人提出质疑:「不是,隋不扰不才刚被认回去一周还是两周么?这么短的时间,顾珺意怎么找到一个跟她爸很像,而且还愿意自己死掉的人?」 「……这倒也是。」 「你说得也有道理。」 「嵇琼华:那不是顾珺意,难道就真的是巧合了?我反正不敢相信。」 「确实……」 「的确很难相信啊!」 嵇琼华对着群里两个墙头草捧哏无语地撇了撇嘴:「你俩别说话了! 「我的意思是,顾珺意是顾远岫出了车祸以后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女儿这件事,是谁说的?」 嵇琼华这句话理解起来有些弯绕,又或许是这是一直以来大家都默认的事,好久,才有人回复道:「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么?」 「嵇琼华:你有证据吗?」 「?这要什么证据?」 嵇琼华的母亲率先反应过来:「你想说顾珺意在那之前就知道了自己不是顾远岫的亲生女儿,是吧?」 嵇月娥的回复几乎同时弹了出来:「顾远岫的车祸不是让她发现自己不是亲生的诱因,而是结果?」 嵇琼华:「对。」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相同的「对」。 母亲和大姨的组合在一起,就是嵇琼华想说的话。 「……有可能,但同样的,这很难验证。」 「这个相对来说更好验证。如果她想要确信的话,就得去医院做鉴定。只要做了鉴定,就会有鉴定报告。」 「这不也就是相当于大海捞针?你怎么知道她是去了哪家医院做的鉴定?」 「她关系好的医生不就那五个,挨个儿找呗。这么重要的、需要保密的事,她肯定不会随便找个医院就做了。」 「那行,我找甲和乙,@嵇月梦,你找丙、丁和戊。」 「嵇月梦:…… 「你就使唤我吧。」 大家的动作很快,马上任务就布置了下去,嵇琼华退出了家族群聊,转而打开了和隋不扰的聊天页面。 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隋不扰来说她周六找同学问问看外包的事。 嵇琼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发出了一条短信: 「听说你同学昨天被绑架了?还好吗? 「我这里不急的,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逼自己逼得太紧。」 这是实话,嵇琼华这个公司是死是活,她家里没人在意。只有她一个人在急。 而最近这段时间,在得知了一些消息以后,她本人的心态也有所转变,变得不那么在乎了。 第77章 比起把公司系统搞搞好,借此机会让自己欠隋不扰一个人情比较重要。 隋不扰回得很快:「嗯,没事。人已经找到了。」 还没等嵇琼华想出回复,隋不扰的消息又发过来了:「嵇月娥是你的阿姨?」 「嵇琼华:嗯,大姨。她跟我说了,昨天办案遇到你了,因为你的那两个室友都要帮我的忙,所以她以为我闯祸了。」 「隋不扰:(憨笑.emoji) 「你大姨真厉害,如果不是你大姨的话,我估计现在还在警局等结果呢。」 「嵇琼华:大姨也和我夸你啦!」 两个人商业互吹了几句,嵇琼华终于拐入正题:「说起来,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顾家那边,你小心点顾珺意。」 隋不扰发来一个憨笑的黄豆表情:「这个你早就和我说过了。」 「不,不是这个。我最近有了一个新的猜测,但是还没有找到证据,所以只能让你千万提防一点。」 「隋不扰:哦……哪一方面提防一点?」 「嵇琼华:嗯……和顾远岫有关的方面。」 聊天界面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久,隋不扰才回复了短短一句话:「我知道了,谢谢你。」 「嵇琼华:不客气,你也帮了我这么多呢。」 「隋不扰:(大笑.emoji) 「我还什么都没帮上呢。」 * 咖啡店里,隋不扰放下了手机。 嵇琼华好像也猜到顾珺意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自己不是顾远岫亲生的了。 她没打算把双妶发给她的证据交给嵇琼华。 她挺好奇嵇琼华家里是做什么的。嵇琼华自己经营一个快破产的小公司,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在意;而她的大姨又是退伍军人,刑警队的领导。 嵇琼华能靠自己和家人查到确凿的证据。 如果她连这个都找不到的话,那隋不扰就要重新评估和她合作的风险与收益了。 等嵇琼华找到了证据,到时候再说别的事。 眼看着时间逼近晚上五点半,隋不扰站起身,顺手将喝空的白瓷杯推到桌面中央,准备去江珮和的家里。 路上,她在脑子里梳理着关于这户人家的零星信息。 对于江家,隋不扰的了解不深。 这家人并不喜欢上媒体,比较众所周知、被众多营销号拿来煮鸡汤的消息,是很久以前,在江春妮还只是个小销售的时候,因为她的口音被很多人嘲笑、看不起,而后来她创业成功,摇身一变变成青年企业家,过去看不起她的人都上赶着来讨好,诸如此类的励志故事。 隋不扰回忆了一下江春妮的采访,江春妮的口音好像并没有那么重。 思绪流转间,她已经站在江珮和家门口了,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作者有话说:世界观下的阴阳私设:不以性别区分而以人生经历作为区分。阳气旺=晒到太阳多(约等于运动多肌肉多,所以贴合阳刚这个词汇),阴气重=不出门宅家族(约等于不怎么锻炼,所以贴合阴柔这个词汇)。阴阳概念本身没有好坏之分。 第46章 试探拉扯 这场局,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 门应声而开, 江珮和的笑脸出现在门后。 “你来啦?快请进!”江珮和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没穿过的拖鞋放在玄关处,“稍等一下哦, 我大姨还在开会。” “没事。”隋不扰低低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江珮和的母亲和两个陌生男人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似乎是江珮和的父亲和大姨夫。 “隋不扰是吗?”江珮和的母亲笑吟吟地上来招呼她, “和你妈长得真像。” 江珮和的母亲不是很高,身材敦实,笑起来的时候人就显得憨厚,带着一股子的 爽利劲儿, 好像有过报道说她以前是做大锅饭的厨师长。 “喝水还是饮料?”江父温和地问。 隋不扰:“水就好,谢谢。” 女人走到近前, 看清了隋不扰的脸色,微微瞪大了双眼:“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隋不扰在楼下的时候用力搓过自己的嘴唇和脸颊,试图用人工的方式上点血色,但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她笑笑, 没有提李熠年小区的事:“没有, 可能昨天睡太晚了。” 江珮和也帮着她说:“是呀是呀,妈你不知道, 隋总很忙的!” “哦哦!”江珮和的母亲连连点头, “年轻人打拼事业是好事, 真好真好。” 在二人的指引下, 隋不扰走进了客厅。 客厅是下沉式的,宽阔又明亮,电视上放着某个搞笑综艺,暂停了。 隋不扰屁股刚沾到沙发,就有一杯热水递了过来。 “谢谢。”她道了谢, 接过那杯热水,喝了一小口便放到了茶几上。 相比起来,江珮和更自在一点。她直接坐到了隋不扰的边上,柔软的沙发因为她的体重而下陷,她好奇问道:“你和你大学同学见面怎么样啦?” 隋不扰避重就轻道:“还好,不过还没有最后把方案敲定,下周得再见一次面。” 江珮和一条手臂搁在沙发背上,以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侧着身子倚靠着。 她的妈妈端过来了一盘橘子,坐到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把综艺重新播放。 她看了一眼已经没人的饭厅,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认认真真看综艺的妈妈,扭过头来对着隋不扰说:“其实我都知道了。” 隋不扰装作没听懂:“知道什么?” 江珮和挑眉,嘴角勾起一点微妙的笑意:“知道你的朋友被绑架了呀。” 隋不扰垂下眼睑:“已经找回来了。” “哦,那个我也知道。”江珮和伸手从果盘上拿过来一只橘子塞给隋不扰,“你尝尝看这个,超级甜。” 隋不扰盯着橘子,忍不住出了神。 那个跳楼死的男人身上穿的制服也是橘色的。 江珮和注意到隋不扰走神:“怎么了?” “……”隋不扰心神被唤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要不要猜猜看还有谁也知道了这件事?”江珮和的手指绕着几缕发丝,提示道,“很多人哦。” 隋不扰盯着她的手指看了片刻,随后缓缓转向她的双眼:“……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江珮和知道自己和多少个人有联系,也不知道江珮和准备说的是哪几个人。 江珮和蹬掉了拖鞋,双腿蜷在身侧,整个人因为这个动作在沙发上弹了弹:“那我换个问题,你觉得是谁干的?” 隋不扰的双手十指交叉,一松一紧地攥紧又松开,打太极道:“不希望我们做成事的人干的。” 江珮和见隋不扰一直不肯配合回答,她也不生气,反而眼睛一弯:“等我一下。” 她利落地跳下沙发,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过了大约半分钟才走出来。 隋不扰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黑色铁块,终于微微坐直了。 江珮和笑着挥了挥手里的东西,重新盘腿坐回原位:“如果我有这个,你愿意回答我了吗?” 隋不扰盯着她没说话,喉头却轻轻滚了一下。 这是她们四个人的u盘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u盘,是谁的? 不是万书云的,因为袭击她的人被李熠年处理掉了。而李熠年从袭击者的身上也得到了一个u盘。 袭击者已经基本确定是顾衡澂的人了,那么已知远在乌河的车玉珂被辗转过至少三个地方——顾衡澂、顾珺意和长得和隋不扰很像的女人,而晴山的梅飞兰则只在顾衡澂的家里待过…… 袭击者身上的u盘大概率是梅飞兰的……吗? “是不是想知道我从哪儿拿到这个u盘的?”江珮和像是会读心,笑眯眯地问道。 她竟然把u盘直接递了过来:“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从哪儿得到这个u盘的。” 隋不扰伸手想接,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江珮和猛地缩回手:“先回答问题哦。” 看着她这个反应,隋不扰就知道她肯定不是从某个地方间接得到,而要么是直接从本人口袋里拿走的,要么是看着被从本人口袋里拿走的,因此对此确信。 隋不扰于是点头:“你问。” 江珮和说:“你知道顾珺意出国是去哪儿了吗?” 隋不扰安静了下来,看着江珮和平静的、好像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无辜双眼,忽然扯了扯嘴角:“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江珮和神色不变。 “你得到答案的收益远大于我。”隋不扰抬眼,狭长的眼眸里投来的目光像剑一样细,“你应该换一个等价的问题。” 第78章 “我只是问你她去哪儿了。”江珮和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平缓下来,“这个问题能给我多大的收益?” 隋不扰从鼻子里哼笑一声:“那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又何必问我?” 江珮和:“……” 她一时语塞,撇过头,避开了与隋不扰的对视。 单人沙发上的女人也不再看着电视机,而是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人。 江珮和低头摩挲了一把自己裤腿上的花纹,目光游移着看向周围,过了许久才转回来看着隋不扰。 综艺节目不知何时又暂停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凝滞。 江珮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低下头,摸了摸鼻子,跳下沙发,头也不回地跑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隋不扰与坐在一旁的女人对上视线,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女人也是笑,似乎并不太在意刚才自己的女儿吃瘪:“我叫江秋年,你好。” 隋不扰:“您好。听说您以前是厨师?” “是啊。”江秋年接下了话茬,顺势开启了话题,“做大锅饭的,厨师干起来那是真的累。” 隋不扰身体前倾,双臂搁在大腿上:“在哪家饭店,方便问么?” 江秋年始终保持着向电视机侧身的姿势,这样看来,她是略微背对隋不扰的:“没啥不能说的,就给市里学校提供盒饭的那家公司。” “那我应该也吃过您做的饭。”隋不扰说,“我学生时代每天都很期待去学校食堂吃饭。” 江秋年摆摆手,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哪里哪里。” 说话间,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一个与江秋年有六分相像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上半身穿着挺括的白衬衫,下半身却是一条睡裤,显然是因为视频会议拍不到下半身。 她比江秋年瘦了许多,江秋年脸上因为圆润而柔和的五官线条在她脸上就变得凌厉。 隋不扰站起身。 江春妮见到隋不扰,脸上便绽开一个笑容:“隋不扰,终于见面了。” 隋不扰绕过沙发,走到江春妮面前,伸手和她握了握手:“江总。” 江珮和站在江春妮身后侧,双手背在身后,双足略有些紧张地不断拍打着地面,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江春妮说:“我侄女说了些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的。”隋不扰体谅道,“您想问我什么,直接问就好了。” 江春妮的手在隋不扰手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松开,脸上笑容不变:“你多虑了。我只是因为顾珺意这段时间不在国内,又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国家,不好算时差给她发消息,才托珮和问问你。” “原来如此。”隋不扰了然,没有戳破江春妮,“我也只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很好查到,没有必要通过问我才能确信,所以才没有选择回答。” 两个女人相对而立,眼神同样温柔,笑容同样得体。 江春妮的目光细细落在隋不扰的脸庞上,似是要看清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隋不扰也坦然迎视,除了略显疲惫的眉眼以外,看不出任何破绽。 短暂的、其实只有几秒的静默之后,江春妮像是从来都没有沉默过一般,伸手引向沙发:“你先坐,我们坐下聊。” 隋不扰顺势坐下,江珮和和江秋年坐到了对面的小沙发上,而江春妮坐在她旁边。 随着江春妮身体的靠近,隋不扰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酸涩的话梅香气。 江春妮坐得笔直:“我不想私自窥探珺总的隐私,所以想着,要是能问到一个知道的人就好了。当然,如果你出于 保护珺总隐私的想法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是理解的。” “这也算不上什么隐私。”隋不扰微微笑着,状似无意地一步步走入江春妮的陷阱,“姐姐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瞒。 “只是——”她话锋一转,“我更好奇的是,这既然是半公开行程,江总您怎么会问不到呢?而且……” 她看向坐在不远处剥橘子的江珮和:“江珮和不就是顾珺意的助理么?她还没转到我手下来,那助理也该知道上司的行程吧。” 江春妮早有准备:“自然是问得到的。可是,从她的助理口中问到,和从她的妹妹口中问到,这个意义是不一样的。” 江春妮的理由滴水不漏,隋不扰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 女人继续说道:“这一次珺总走得不巧,恰好我们有一个新单子想要她这里做,等几天不是等不起,但你知道这种东西么,都是越快处理掉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么。” 隋不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并不乱的衣摆:“这么重要的项目,我觉得还是等姐姐回家了,你们见面聊才更好。线上聊,需求不清晰,也不够有诚意。” 江春妮端起江秋年新放到桌上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口,说:“你也知道,到我们这一步,单子不单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出一个态度么。” “态度?”隋不扰抬眼,尾音微微上扬,“江总又不是姐姐手下的小喽啰,您是能和我姐姐平起平坐的人,要我姐姐的态度做什么?” 江春妮接过江珮和从身后递来的两瓣橘子,递给了隋不扰一瓣:“说起来,下周哪一天,好像是珺总公司的纪念日?每年都会庆祝。” 隋不扰之前从玉瑾那里拿到过各类公司信息,也知道下周四是宴晏娱乐的三周年庆典,有个小晚会。 江春妮将橘子塞进嘴里,直到咽下去以前,两个人都没人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音。 隋不扰看着江春妮把橘子咽下去了,才说:“对,宴晏娱乐的周年庆。你也会参加么?” “是啊。”江春妮抽来一张纸巾擦拭她的手指,“所以我在想,要是能趁着周年庆这个珺总心情不错的时间,把单子签好就最好,”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这一回,隋不扰先笑了:“江总,你知道姐姐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国么?” “为什么?”江春妮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隋不扰向前倾身:“因为有些事情,在这几天才终于来到收网阶段。” 江春妮若有所思、看上去却并不意外地点点头:“我知道,蕤宾地产么。” “那您知道姐姐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对蕤宾下手么?” 江春妮耸耸肩,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做好准备了,股份收购够了,或者顾衡澂又犯了什么蠢事……理由很多,随便挑哪一个,都不影响她想动手这一点。” 隋不扰:“那如果我说,姐姐原本并不打算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呢?” 江春妮的笑容一顿。她听懂了隋不扰的言下之意。 是隋不扰帮上了顾珺意什么事,所以才导致顾珺意抓住了顾衡澂最大的把柄,并且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 隋不扰看到江春妮瞬间变得专注的神情,心里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初那件事做得真值:“我现在倒是好奇了,为什么一个年纪足够做你女儿的人,会让你这么害怕,认为她无所不能?” 江春妮缓缓收起脸上的表情,将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放,轻声道:“你知道么,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很像顾远岫。” 隋不扰面不改色地笑:“那么这是我的荣幸。” 江春妮盯着她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不,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隋不扰轻轻挑眉。现在她确实不知道江春妮在打什么哑谜了。 江春妮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忌惮顾珺意的原因。”她脸上的神情从僵硬、冷淡,慢慢转变为一种释然般的轻松。 “现在么,我就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我吗?”隋不扰学着顾珺意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狐狸,“那这也是我的荣幸。” 江春妮转头看向江珮和,抬了抬下巴示意。 江珮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出了大姨好像和隋不扰达成了什么共识,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u盘递给了隋不扰:“这是一个叫梅飞兰的姑娘的东西。” 隋不扰接过。 她不再绕弯子:“顾珺意去的是乌河,不过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回来了。” “哦——”江春妮拖长尾音,“那还有一点富余的时间。” 说完,她人便往旁边让了一让,江珮和坐了过来。 “那我说咯,我们是怎么拿到这个u盘的。” 江珮和的语速很快,不出五分钟,隋不扰就把整个故事都听了一遍。 第79章 没有意外,江家在顾珺意的公司内部、顾衡澂的公司内部都有眼线,尤其是因为江珮和特殊的助理身份会传回来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整合这所有的消息,也能判断出一些东西来。 顾衡澂自己有个保镖团队,平时以公司保安的身份出现,公司里没多少员工知道其中的关联,而江春妮知道这件事,还多亏了江珮和带回来的假消息。 顾珺意一直留着江珮和,甚至可以说她想尽办法也要留住江珮和,多少是有种绑定一个江家的人质在这里的心思。 从江珮和这里传回有关顾衡澂保镖的消息时,顾珺意大约是抱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旁观成功,江家在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下场的时候,她就自己也跟着下场了。 结合江珮和和江春妮的讲述,隋不扰已经大概可以猜到整个事件的走向了。 ——顾衡澂绑架车玉珂,得到u盘,顾珺意抢走车玉珂、引来伊芙,且并不知道u盘的存在,长相与隋不扰很相似的女人又抢走车玉珂,并借由她主动向外输送机密信息,由此,顾珺意转而与顾衡澂合作,提供了隋不扰大学舍友的信息。 晴山这边,顾衡澂绑架梅飞兰,除了为了拿到梅飞兰身上的u盘,还为了阻碍隋不扰这边的进度。 而袭击者身上的u盘是车玉珂的,证明顾衡澂可能从一开始就没能在梅飞兰身上找到u盘。 江珮和和江春妮没有全说,但隋不扰差不多也能猜到为什么顾衡澂没能从梅飞兰这里获得u盘。 当初绑架梅飞兰的人里,就有江春妮的眼线。 这样顺下来,逻辑似乎就是通顺的了。 顾珺意在顾衡澂那里肯定有眼线,所以知道她的动向属实合理。 很像隋不扰的女人如此神秘,往她头上冠任何神奇的操作都暂时可以接受。 后来顾珺意怕伊芙发现车玉珂早不在自己这里了,或者单纯只是想给那个神秘女人找点麻烦,所以找上了合作。 对……她是为了给神秘女人找不痛快才提供了隋不扰的动向才比较合理。 毕竟如果她想阻碍隋不扰帮嵇琼华,那从一开始就可以阻挠了。 而那个神秘女人,又是救走了车玉珂,又是帮着散出了这么多机密文件,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和隋不扰长得很像。 总感觉,她是为了自己才做了这一切。 隋不扰试图揣摩那个女人的思维,但她对那个女人一点了解都没有。 别说姓甚名谁了,就连她有没有可能是顾家人也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总觉得哪里还有点不对劲,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没有扣上…… 为什么车玉珂被绑架时,整栋楼里都没有人报警? 那里又不是什么依靠犯罪窝点过活的小镇,所以要包庇罪犯。 那旁边可是大学城啊。 见隋不扰似乎陷入了纠结和疑问,江春妮体贴地问道:“有什么问题,也许你可以问问我。” 隋不扰与她 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心里思索了一遍该如何说。 “我在想……我在乌河的朋友被绑架,为什么整栋楼都没人报警。” 江春妮给出她的看法:“为什么整栋楼都能被安排成演员,你其实是想问这个,对吧? “你别总想着她如何把真正路人都清空的,你或许可以反过来想。” 不是幕后黑手如何把整栋楼的路人清空,而是从一开始,这个地方就只有演员存在。 电光石火间,隋不扰突然想通了什么事。 她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给车玉珂发消息。 「还从来没见过你室友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车玉珂估计一直捧着手机,马上就回复了一条消息。 看着照片上那张并不那么熟悉、但隋不扰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的娃娃脸,猜测被验证了。 认亲宴那晚,隋不扰在顾珺意那桌上的女人里,见过这张脸。 这场局,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就开始布置了。 第47章 盟友+1 我踏进这个圈子的第一步,是…… 隋不扰没有避开江珮和, 所以江珮和也凑过来看到了她手机上的照片:“宗高韵啊。” 她说:“听说宗高韵现在在乌河留学呢。” 隋不扰看向她:“哪个大学?” 江珮和:“就是卡利俄佩综合大学[注]。” 这个大学,也正是车玉珂就读的大学。 江珮和眨着眼睛,笑着问:“怎么啦, 这是你熟悉的大学吗?” 隋不扰没有直接回答江珮和的话,而是对着江春妮说:“我在乌河的那个同学, 之前的舍友就是宗高韵。” 也许宗高韵也根本没有信什么教,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投资不投资的自主创业,她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逼车玉珂住进那间老旧的、满是演员的老式住宅楼里。 卡利俄佩综合大学的留学生宿舍是自主选择舍友的,所以宗高韵完全可以主动地、百分百让对方选中自己当这个舍友。 江春妮听到隋不扰的话以后,问道:“你大学舍友, 什么专业的?密码学?” “是的。”隋不扰点头,“伊芙的学——哦。”她说着说着, 自己就豁然开朗了。 卡利俄佩综合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在开学后才会在系统里进行导师的选择,但大部分抢手的导师在假期里时,就已经被联系得七七八八了。 伊芙的学生虽然最痛苦,但伊芙的热门程度不是痛苦的作业能够阻挡的。 想要选中伊芙, 必须要在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就第一时间进行联系。 而当知道了所有密码学硕士新生的方向和成果以后, 就算假设所有人都给伊芙投了简历,伊芙最后会选择谁也是显而易见的。 ——或者说, 车玉珂的简历在当年的新生里, 会被伊芙选中是理所当然的。 宗高韵要做的, 仅仅只是确认车玉珂在那个时候会不会想选择伊芙而已。 「隋不扰:问你个问题, 宗高韵什么时候加上你好友的?」 「哈哈哈希:啊? 「暑假的时候吧……七月?等等我去翻一下聊天记录。 「是七月二号!我刚加入硕士新生群的那天。怎么啦?」 「隋不扰:聊天记录转给我看看?她有没有问你你是不是密码学之类的问题?」 「哈哈哈希:啊、没有诶。」 车玉珂的回复停顿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她直接把相关的聊天记录合并转发过来了。 「哈哈哈希:说起来,因为她一直在和我聊密码学的教授,伊芙好严格、作业好多, 秋穗人很温柔、但也很水之类的,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她也是密码学的学生呢。 「还是后来密码学的拉了一个群,我发现她不在群里,才知道原来她是学金融的,什么国际经济与贸易,很长一串。」 也就是说,宗高韵从一开始就盯准了车玉珂? 不过,不排除宗高韵盯准的其实是伊芙的学生,只不过恰好车玉珂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而已。 江春妮拍拍江珮和的肩膀让她到一边去,别挡着自己的视线。 江珮和扁扁嘴,脸上写满了「过河拆桥」的控诉,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挪到江秋年身边坐下。 江春妮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手下的沙发皮革:“你舍友刚入学的时候,那是两年前吧?那个时候……” 她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按照正常流程来说,金京平台应该刚好在融资阶段吧。” 两年前,那个时候隋不扰刚刚大学毕业。 江春妮就像是一个旁白,兢兢业业地为隋不扰解释两年前她还没有关注过的消息。 “两年前的金京还是很正规的平台,我记得当时报上去的是信托。所以我倒是觉得,如果宗高韵接触伊芙的学生是得到了顾珺意的指令,那有可能不是为了金京。” 隋不扰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顾珺意早就知道顾衡澂姐妹俩在做违法勾当,那么那天在慈善拍卖上听到隋不扰的猜测也就不会那么惊讶。 “你觉得她会是为了什么选择接触伊芙的学生呢?” 接触伊芙的学生,似乎目的只有最终接触到伊芙,毕竟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苗子,不如直接一步到位,接触最厉害的那个。 伊芙有什么?她在密码学上的建树。 顾珺意自己,在两年前时,就已经需要伊芙那个等级的密码学大拿来帮助她做一些事情了。 但那件事情并不是与混币器相关的事情,隋不扰仍然记得她在和顾珺意的助理解释混币器时,顾珺意脸上那种迷茫和疑惑。 第80章 顾珺意好像对这一块新兴领域都不太了解。 那么,伊芙最擅长什么?抛去samsara不提,她最擅长的还是加密算法。 江春妮从手机里调出了两年前助理曾经给她提交过的信息搜集报告。 “两年前,有很多官方的数字系统项目在竞标。”江春妮说,“那个时候刚刚开始推行数字化,先在一两个地方试点。而顾珺意——不对,应该是顾远岫,她投标了。” 顾远岫的确更懂这一方面,由她投标很正常。 “为了谁投标?”隋不扰追问,“乂氪,还是顾远岫自己的公司,还是顾珺意的……顾珺意好像名下没有相关产业?” “是的。”江春妮微微颔首,“顾远岫是为了乂氪投标的。带着大企业的名号去投标,也更容易投中。” 最后的结果隋不扰知道,因为很多媒体相继报道了,是乂氪中标,江春妮落选了第一次的投标,但后续大面积铺开数字系统时,江春妮倒是中了好几次。 江春妮的眉头微蹙,她跟着加入了猜测:“有没有可能,顾珺意想要接触的不是伊芙,她其实本来就是想要接触一个密码学人才,在她毕业以前就纳入麾下?” “不会。”隋不扰斩钉截铁地否认了,“如果宗高韵是从研一快结束那阵才开始变得不正常的,那么这个才有可能。 “但我朋友和我说,宗高韵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了。 “房间里飘出烟味,从来不会去浴室洗澡,但奇怪的是身上从来没有异味……她要是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伊芙的学生,那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行为呢?” 隋不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少有点咄咄逼人,她收了收脸上的神情,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的情绪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和人讨论问题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做出这样的表情…… ” “没关系。”江春妮理解地笑笑,“我也会这样,这很正常。” 她确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而顺着之前的话题讨论下去:“那有没有可能,那不是异常,而是她发自内心想这么做的呢?” ——有没有可能,宗高韵真的信了什么教? 隋不扰从来没有把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在她看来,宗高韵和顾衡澂姐妹一样,只可能是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来掩人耳目。 江春妮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虽然你才和顾珺意待了不到一个月,但你和她有一点太像了。 “她喜欢低估别人,你喜欢高估别人。” 江春妮伸出食指,在隋不扰的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一点:“你为什么总会觉得,有钱人就不会信这些?” 隋不扰罕见地愣住了:“因为……受的教育不一样,所以……”她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发现自己的这个说法也有点站不住脚。 “哪里不一样?精英教育吗?”江春妮的表情带着些嘲讽,“那难道那些信徒的说法就是一成不变的么?” 她说:“对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骗法。如果你有孩子,我就用你的孩子骗你;如果你只有年迈的母父,那我就用你的母父骗你。 “人不可能是无懈可击的,对于有钱人而言,也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罢了。” 江春妮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又是短促地一笑:“你刚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一个年纪足够做我女儿的人,会让我这么害怕,认为她无所不能?」” 她顿了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那你呢,你不也是认为那些受过所谓「精英教育」的人是无所不能的?” 隋不扰沉默了下来。 的确。 她以前总以为有钱人和自己隔着一道天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营销号洗脑了——比如在某一个富二代做了件什么蠢事时,总会有大批量的博主出来分析说其实这个行为背后有深意,只是普通人以为在发疯。 关键那些分析看着并不牵强,有点道理。久而久之,隋不扰的思维自然是被影响了。 江春妮并不咄咄逼人,她拿走了隋不扰一直抓在手里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下了橘子皮,并且亲昵地喂了隋不扰一瓣。 “我踏进这个圈子的第一步,也是对有钱人祛魅。” 她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然后表情被猝不及防酸得一顿,微妙地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隋不扰,最后若无其事地将整个一口咽了下去,把剩下的往茶几上一搁。 她继续说:“你要知道,现在的有钱人,大部分——好吧,我可以说是绝大部分,都不是因为自己真的聪明才赚到钱的。” 江春妮竖起一根食指:“而是,站在风口上的猪。你能明白吗?” 隋不扰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隐约知道一些关于刚发展起来时,抓住机会就能乘风而起的说法,但她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对此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就光我认识的老板里——”江春妮回头看了一眼江秋年,“喏,我妹以前工作的食堂后来被私人承包了,做盒饭,这么几十年了,你猜猜看现在怎么样了?” 隋不扰轻轻摇头:“不知道。” 江春妮笑了:“后代烂泥扶不上墙,公司里的老人在斗,在吃回扣,自己的女儿又不会管,孙女更是连大学都考不上,那个老板都认命了,只说这个公司能干下去就干,不能干就破产拉倒。” 隋不扰抿起嘴。 江春妮似乎完全了解隋不扰现在的心路历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既然有了钱,那就一定会用于后代的教育?你就别说那些靠运气一夜之间暴富的人了,就说我——”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江珮和一眼:“我和我妹,正常吧,聪明吧?也给江珮和读书了吧?结果养出来这么一个往对家跟前凑的笨姑娘。” 她叹了口气:“你说珮和聪明吧,她往顾珺意面前凑。你说她笨吧,那怎么也考上晴政了。 “所以很多时候,钱代表不了什么。 “是,钱是能让人更有见识,能让人见到更多的世面。我一直到三十岁以前,都从来没有乘过飞机,不怕你笑话,第一次坐飞机,我吓得腿软,空哥以为我心脏病犯了。” 江春妮想到那时窘迫还要强装镇定的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可是,难道你能说,我前三十年会种地,分得清杂草和庄稼,认得出害虫和益虫不是一种世面吗?” 她用食指点在隋不扰的心口:“你也是,你肯定也见过不少顾珺意没见过的事,对吧?” 隋不扰想起刚回顾家吃饭时,顾观澜对于没有司机接送隋不扰上学报以一种「天呐孩子你真是受苦」了的反应,也想到了发现顾珺意不了解混币器时自己惊讶的想法。 因为全世界都在渲染顾珺意是多么天才,是内定的接班人,所以就连隋不扰自己也会不受控制地将顾珺意想象成无所不能的天才。 即使在自己给顾珺意补上了那么一个明显的漏洞以后,依然会忽视这件事,继续认为顾珺意就是特别厉害,没有缺点,走一步看百步。 她勾起唇角:“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不少,“真的收获很大。” 尽管她和江春妮之间仅仅是因为有个共同的敌人而暂时走到一起的同盟,但隋不扰今日的确受益匪浅。 江春妮在认真教她,而不是只把她当成一个阶段性的合作伙伴。 “说回正题。”江春妮主动把话题又拉回了之前讨论的事件上,“把宗高韵其实真的信了教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吧。” 隋不扰沉思。如果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那为什么顾珺意还会选择宗高韵?这种类型的人,精神状态都不是很稳定吧?” “对,不是很稳定。”江春妮微微倾身靠近隋不扰,“但你仔细想想,这种类型的人最凸出的一个特征是什么?” 她的声音刻意放低放缓,就像是在模仿传教时的蛊惑:“是一旦相信了,就会深信不疑。如果你试图和她讲道理,她会反过来攻击你。” 隋不扰:“顾珺意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信徒?” 江春妮后靠,双手张开搭在沙发背上:“说不定不止一个呢。” 隋不扰想了一圈顾珺意身边的人。说实话,她现在还是觉得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和正常人没两样。 “……玉瑾?”她不太确定。 江春妮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等以后有了更多情报,我们才能推测。” 第81章 隋不扰沉默片刻,继续说出她的另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宗高韵一开始是顾衡澂的人?” 江春妮挑眉:“怎么说?” 她余光里看到江秋年拿起桌上的橘子吃了一瓣,嚼了两下后,又默默地把橘子放了回去。 隋不扰没注意到江秋年的动作,她始终看着江春妮:“因为很巧合的是,宗高韵那边给我朋友的护身挂件——或者玩偶之类的东西,和顾衡澂的圣泥耳环是一样的。” 江春妮的两根手指指腹慢慢摩挲着。 隋不扰摸着自己的下巴:“如果是这个可能性,好像顺到现在为止就比较说得通了。” 江春妮缓缓点头:“没错……是她们的话,她们自己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做违法的勾当,也知道自己缺点什么,所以让宗高韵接触伊芙的学生。 “后来那个都是演员的住宅楼么……应该也是顾衡澂的人,也就在这一次绑架事件中,让顾衡澂的人成为合理的第一个绑匪。” “那她为什么又会倒戈成顾珺意的人呢?”隋不扰还是有点想不通。 “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肯定是没有答案的。”江春妮拍了拍隋不扰的脑袋,“好了,先吃饭,都快七点了。饿不饿?” 江春妮这么一说,隋不 扰才突然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她刚想回答,自己的肚皮就叫了一声。 江春妮笑开了。 几人刚想起身去饭厅吃饭,窝在单人沙发里的江珮和冷不丁尖叫一声:“哇啊啊啊!” 隋不扰被吓了一跳,却见江珮和一边大声地「呕」,一边几乎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冲进厨房,随后响起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和漱口声。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厨房里走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第一件事就是气鼓鼓地跑来控诉现场的另外三个成年人。 “你们有病吧,则么酸的橘子不冷掉,还放在做子桑,等我次吗!?” 江珮和被酸得舌头都直了,说话发音都缕不顺。 隋不扰偏过头去憋笑,江秋年笑得一边拍大腿一边人都往后仰倒,江春妮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谁让你偷懒,不自己剥橘子,还怪我们?” “坏蛋!!”江珮和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向江春妮。 * 隋不扰从江春妮家离开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深夜的街道有些萧索,隋不扰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周围陷入安静与黑暗时,她又想起了下午的死者。 她以为和江春妮聊了那么久自己都没有再想起这件事,那应该已经过去了吧,结果独处时,一闭上眼睛仍然是那张脸。 记忆在回忆中被一次又一次地描摹成隋不扰「记得」的样子,倒挂坠落的人脸与她对视上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她喘了口气,播放一支摇滚乐队的专辑,勉强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发动引擎,上路回家。 和江春妮的聊天没有隋不扰想象中那么艰难,江春妮不太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就算试探,也不会试探个好几次,一次就够了。 这样直白的往来,对于精疲力尽的隋不扰而言,帮上了大忙。 她一路平稳地开回了顾远岫家的小区,上了楼,顾远岫和顾人夫两个人似乎已经睡下了。 隋不扰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上床的那一刻,什么疲惫、应激、障碍全都清空了。 不是睡着了的清空,而是她在躺上床时,突然不困了。 隋不扰想对自己的大脑翻白眼了。 她只好又翻出荀昼给她发来的asmr,播放。 在柔和的白噪音里,隋不扰翻了个身。 ……完蛋,没用了。 在接连试了几个音频都无法入睡以后,隋不扰认命了。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asmr不行,那上大学化学课。 现在是凌晨一点,如果现在睡着,还能再睡六个小时。 如果现在睡着,还能再睡四个小时。 如果…… 隋不扰绝望地将十指插入自己的发间。 很好,又熬穿一夜。 早晨,她生无可恋地换好了衣服在沙发上等待新司机来接她,荀昼居然破天荒地在这个时间点回复了她的消息。 「x:又不行了吗?对不起,我的能力还是不到家。」 「隋不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一直都有失眠这个毛病。」 「x:可是之前明明可以的!」 「隋不扰:……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上次有真人陪睡,所以我的阈值变高了?」 这一次,荀昼过了很久才回复了一条消息, 「x:那……你还想再试试吗?」 一想到屏幕那头那张漂亮脸蛋上会染上的绯色,隋不扰就觉得熬穿一夜的坏心情随之飞走了。 「隋不扰:想。 「你呢?」 「x:…… 「我也想。」 作者有话说:[注]卡利俄佩,古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司掌史诗。 以防万一解释一下潜逃是暂时的,会抓回来的! 第48章 去见荀昼 没有,你素颜也好看。…… 荀家。 荀昼的心情很好, 他哼着歌从二楼下来,正好看到自己的哥哥在厨房泡爱豆水喝。 “这么高兴?”哥哥抬了抬眼,从眼前抽油烟机的反光上看到荀昼喜形于色的样子, 唇角一翘,“隋总回你消息了?” “不止回消息了!”荀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冰箱前, 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 “她约了我再见面哦!” 哥哥找出一个小勺子搅了搅杯子里没有融化的粉末,斜斜倚靠在台面边打量他:“你答应了?” 荀昼开冰箱的动作一顿,狐疑地盯了一眼哥哥:“为什么不答应?” 哥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浅橙色的液体:“妈不是说了,人隋总不喜欢你这种上赶着的, 觉得掉价么?”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她缺围着她转的男人吗?” 荀昼脸颊一鼓, 撇嘴道:“是你见不得我和隋总的进展这么快吧。” 哥哥险些被嘴里的气泡水呛到,他眯着眼睛咳嗽了好几下,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我就多余和你说。” 荀昼从冰箱里拿走了一瓶低糖零卡的茶饮料, 对哥哥冷哼了一声便离开了厨房, 细瘦腰线在家居服里一晃,脚步声渐远。 然而关上房门, 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哥哥说得没错……隋不扰她似乎真的不喜欢太主动的。 他拿出手机, 还有些不舍地看着和隋不扰没有更新消息交流的聊天框。 荀昼本来在草稿箱里都打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可以来找你」, 现在想想,这句话好像的确显得他太廉价了。 想着想着,荀昼的脸就烧了起来。白玉般的肌肤从里到外都透出羞赧的绯色,他指尖悬在屏幕上,艰难地纠结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狠下心删掉了草稿箱里的这句话,按灭了屏幕,深吸一口气。 他得矜持……不能再这么主动了! * 又是一个周一。 顾珺意还没有从乌河回来,今天依旧是隋不扰一个人上班,隋不扰准备处理之前顾珺意留给她的任务之一,某个手游的ui优化。 她现在和memo的员工熟了,所以也优先选择了这项任务。 “隋副总早!” “副总早——” “隋总早。” 再次进入办公室,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就追了过来,隋不扰一边开机一边抬头应着。 以前当打工人的时候,隋不扰还不太理解为什么有的老板特别喜欢让员工对自己打招呼。 这一个接一个的总啦、副总啦,听着就像别人在对她说「有九位数存款的人早上好」、「又见面了有十位数存款的人」。 虽然隋不扰没有那么多钱,她还是躲在电脑屏幕后偷笑起来。 不过「原来当老板这么开心」这念头还没有焐热,就被接连送到面前的文件里消磨光了。 果然她只是想享福,不是想干活。 磨磨蹭蹭一上午干完活,隋不扰一打开手机,发现荀昼竟然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多少有些意外。 荀昼从那天见面以后,一直都是一个很主动的状态。 男儿应当被养成矜贵的王男是现代以来才慢慢出现的观点,对于隋不扰而言,她没那么在乎男生是主动还是被动,就算主动,在她看来并不掉价。 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回应太冷淡,所以自尊心受挫了? 第82章 隋不扰也想不出更多的理由,于是她体贴地主动问荀昼: 「你这周五有空吗?」 周一到周四她要忙工作,周六约了梅飞兰和万书云,周日她就打算直接带着两个人去嵇琼华那里上岗了,所以一周捋下来,她只有周五有空。 她发完消息,没有直接退出。 她马上就看到了荀昼的备注变成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她便开着手机屏等待。 结果等了三分钟还没等到荀昼的消息,隋不扰开始好奇荀昼到底是写了多长的一篇小作文。 又等了一分钟,荀昼还是没发消息过来,隋不扰便先关掉了 手机去吃午饭。 吃完午饭,她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新消息。 「x:有空。」 简洁明了。 他平时还至少会用一个颜文字,但今天也没有。 这不像他。 以前就算只发asmr,也会夹带几个可爱的表情包。偶尔会拍下路边偶遇的小猫发给她看,因为她随口回了一句三花好可爱,于是发来的小猫照片十张里有八张都是三花。 闹脾气了?隋不扰在心里想。 其实隋不扰不是很喜欢小脾气很多的男人,心情好的时候会哄一下,要猜的次数多了,她嫌烦。 但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愿意让荀昼成为这个例外。 她回复道:「那就周五晚上,我来你家。你把地址给我。」 隋不扰本来想给他筒子楼的地址,但想想直接去荀昼家的话,应该还能顺便和荀储光聊聊天。 这么想着,她又问了一句:「荀总周五有空吗?」 「x:应该有空吧,我去问问。」 隋不扰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荀昼给出了让她满意的答案:「我妈说有。」 荀昼把自家的地址发给了她,隋不扰用荀昼之前发给过她的一个小猫谢谢表情包回了过去。 * 顾珺意是周二的时候回到晴山的,玉瑾和她一起回来,宗高韵没跟着一起过来。 她似乎刚下飞机就赶来了公司,在办公室里签了几份文件,解决了几件比较紧急的事务以后,就再次和玉瑾一起离开了公司。 全程从头到尾都没有和隋不扰说一句话。 江珮和的转接手续已经都做好了,这两天,她吭哧吭哧地把自己的东西从前工位上搬到了离隋不扰最近的工位上。 难姐难妹凑了堆。 江珮和非常熟练地挪到隋不扰身边,借着远离其余助理的地理位置,压低声音和隋不扰说:“珺总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哦。” “可能只是累了。”隋不扰说,“刚从飞机上下来吧。” 江珮和摇摇头:“不是的,今天珺总的表情不是累了,而是生气!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生气。” 隋不扰好奇地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江珮和故作高深地抬起下巴,嘴巴往一个穿着墨绿色衬衫的助理方向努了努:“因为她闯祸了。” 隋不扰看向那个人。那人低着头,又侧着身背对着隋不扰的方向,她们看不到她的正脸。 但从她频繁抽纸巾擤鼻涕的动作看来,应该是在哭的。 “她被骂哭了。”江珮和说,“因为工作出现了重大纰漏。你觉得她会被开除吗?” 隋不扰:“什么重大纰漏?” 江珮和又凑近了一些:“她把珺总一个盯了很久的海外ip联动搞砸了——啊,也不能说是搞砸了,但反正和她脱不了关系。 “她负责准备的演讲稿、竞标材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结果发给珺总的版本不是核对后的版本。然后珺总那天又很忙,没能提前打开文件核对一下,当时在台上拿出手的就是草稿。 “珺总是靠即兴发挥救了一点回来,不过最后还是失之交臂,没能拿下那个联动。” 隋不扰听得眉头直皱。光是想象那个面对黑压压的观众、手里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的场景,就让她倍感头皮发麻。这种情况就完全只能依赖于顾珺意自己的临场发挥。 “如果是我的话……”隋不扰也不知道「会不会开除她」这个问题怎么会有第二个答案,“肯定会开掉她。” “哼哼。”江珮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隋不扰:“……笑什么?顾珺意不准备把她开掉?” 江珮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个人:“你相不相信,玉瑾以前也犯过这种错哦。” 隋不扰的眉头拧到打结:“她为什么……”憋了半天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最后只说出一句,“她有病?” 犯了这么大的错,还留在身边?她当这是玩游戏,投入素材培养就能按部就班让角色升级进化? 江珮和耸耸肩:“不知道咯。反正我估计又要出现一个顾珺意信徒了。” 她微微伸长脖子,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才继续说:“玉瑾当年犯的错只大不小!” 隋不扰无法想象这个能把每一件事的所有细枝末节都想到的女人能够犯什么大错。 江珮和说:“也是一个开拓海外市场的机会吧,然后也是传错了文件,还是漏送了什么东西,导致顾珺意没有办法百分百发挥。不过那个项目最后是拿下来了。” “你不是说只大不小么?”隋不扰问,“既然玉瑾那个错误没有影响顾珺意拿下项目,那为什么是更大的错误?” 江珮和:“因为那个项目更大呀。”她狡黠地眨眨眼,“因为那个项目更大,所以顾珺意要想尽一切办法挽回。” 隋不扰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你的意思是,这两次所谓的犯错,是顾珺意故意的?” “bingo!”江珮和打了个响指,“看来你还是很聪明的嘛!” 隋不扰:“……” 江珮和几乎凑到了隋不扰的耳朵边上:“我阿姨找到的消息哦,保真的。除了玉瑾以外,还有一个不怎么来公司的助理也是这样犯过类似的错。” “难道就没人发现么?”隋不扰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你看,就算是我,也就这样直接发现了。” 江珮和理直气壮说:“那是因为我引导你了呀。正常人就算联系到一起去,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顾珺意怎么这么惨,而不是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类似的关联。 “如果我不说那句顾珺意会想尽一切办法挽回,你还能联想到这件事么?” 隋不扰抿嘴不说话了。 她的确联想不到了。 隋不扰看着那个墨绿色身影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次这个竞标,还有哪几个手游参与?” 江珮和数着手指一个一个报出名字,说了大约八个:“还有五六个的样子,但我不记得了。” 江珮和说的手游名称里就有家喻户晓的现象级手游,背靠大厂,资金充足,memo还算小厂,要竞争肯定是竞争不过大厂的。 顾珺意的依仗只是对方更看重联动本身的内容,金额之类的反而是靠后考虑的,而顾珺意这边的剧情和角色设计完全是按照对方制作人的性/癖量身定制的。 因此,memo内部认为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个海外ip说热门也热门,国内同人tag的参与量很高;说小众也小众,出了这个圈子,也就只有不明出处的几句同人文摘录经常被当做伤感文案,又或是某几张精致的烫门同人图上了二次元女头分享。 但隋不扰粗略了解了一下这个ip,就觉得它不是顾珺意的菜。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ip的名声不太好。 因为官方常常出现抄袭丑闻,运营又回应消极,导致社群提纯厉害,总是吵架。如果联动处理不好,很容易惹得一身腥,反而得不偿失。 顾珺意直到目前为止,都还很爱惜自己直属的羽毛,这种可能带来问题的ip,能不碰就不碰。 隋不扰轻声说:“有理由怀疑,顾珺意参与这个竞标,就是为了让那个助理「犯错」。” 江珮和点点头:“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隋不扰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个助理,大学是什么专业的?” 这个问题江珮和也查过:“是毫无关联的世界史。” 是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那就和隋不扰的猜测对不上了。 隋不扰之前以为,是顾珺意看中了助理在专业方面的某个成就,又或是…… 想到这里,隋不扰又有了一个新想法:“这个助理有什么特长吗?” 第83章 这件事好像问到了江珮和的盲区,她皱着眉回忆了一阵:“特长?好像……特别细心算吗?” 那这不是和玉瑾一样么。 隋不扰:“怎么个细心法?” “就比如说……”江珮和的神情陷入了前所有为的纠结,“比如说,提一下就能记住我们的生日,还有什么过敏,喜欢吃什么……” 隋不扰:“她在工作中就没有类似的记忆力表现么?” 江珮和摇头:“没有。她没被安排过类似需要短时间内记忆大量文本内容的工作,不过,她平常倒的确没有忘记过什么东西。” 隋不扰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对了。”江珮和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从桌面上的文件盒里抽出几张纸交给隋不扰,“这是lumina和宴晏娱乐的项目情况,你看眼,下午带你去找负责人聊。” 隋不扰头大。 * 这三个项目都没什么难度,纯粹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审核写 代码的日子比和人交际简单多了。 这一周顾珺意都没怎么在她面前出现过,隋不扰晚上回到家,也是很晚了睡不着才听到门口有开门进来的响动。 隋不扰也不知道顾珺意在忙什么,她不会和自己说。 可能是顾衡澂事情的收尾吧……她想。嵇月娥说顾衡澂和顾衡牍潜逃了,嵇月娥这边在追,想着有没有办法能够把人抓回来,也许顾珺意也在追。 李熠年倒是常来找她,姑奶奶一样往隋不扰车后座一坐,就说要去哪里一起吃一顿饭。 隋不扰心里知道李熠年是担心那天的场景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也就随她去了。 时间一晃而过,周五,隋不扰下了班就开车去荀家了。 ——越野车是顾珺意的,虽然顾珺意给她买的新车已经到手了,但她还是更习惯开自己那辆小电车。 她自己精心装修过小电车,买了很多装饰品,有妈爸和自己生肖的小摆件,还有平安符挂件…… 她更喜欢这辆。 荀家闹中取静,在市中心地段的一片小别墅区。 隋不扰顺着宫廷一般的小路开到荀家门口,已经有一个管家站在那里等着了。 “隋小姐是么?”管家笑着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引向开好门的地下车库入口,“车停里面,最外面的车位给您留好了。” 哇……单独的地下车库也好大。 隋不扰没见识地在心里感叹一句,脸上面不改色地点头说好,小心地把自己的小电车开进停满豪车的车库。 “是电车么?”管家等她停好以后,便走到车的后方,角落里竟然有一个充电桩,“荀总听说您的车是电车,所以连夜装上的充电桩。您现在要充电吗?” 隋不扰看了一眼电量:“哦,可以吗?谢谢。”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管家温和地笑了笑,随后熟练地替她接上充电枪。 隋不扰拿上自己的东西,关上车门,顺着车库里的楼梯走进别墅。 车库的楼梯连通别墅的一间小储物间,穿过储物间就是玄关。隋不扰刚走进玄关,就看到一个和荀昼有几分相像的男人站在玄关尽头。 他似乎是想走过去,但看到隋不扰时愣了一下。 “啊、抱歉。”他连忙偏过头,不想让隋不扰看清自己的正脸,“我没想到您现在会来……” 他转头的速度太快,又是背光,隋不扰没有特别看清他的脸。只在朦胧的光线里,看到他挺翘的鼻梁和因为紧张而紧抿的嘴唇。 紧抿的薄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粉色,垂眸时,浓密的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略略颤动,熨帖的丝质睡衣领口上方,精致的锁骨与脖颈也染上红晕。 “抱歉,让您看到我这一面,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很难看吧。”他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略有些害羞地弯着眼睛笑。 隋不扰眨眨眼,她一开始以为是荀昼,但仔细看去了才发现不是。 荀昼还是比他好看一点。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礼貌地笑道:“没有,你素颜也好看。” “隋总您来啦!” 同一时刻,清亮的声音比人更先出现。 荀昼走到玄关,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浅色的针织衫勾勒出他清瘦但不单薄的肩线,在并不那么密集的针线之内,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柔软的腰线。 他站定在不远处,就看到隋不扰看着哥哥时那种愣怔的表情,顿时如临大敌般地站到了哥哥面前,挡开了隋不扰看向他的视线:“隋总别站着啦,快进来吧!”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紧张什么,笑着给隋不扰指了指管家早就放好的拖鞋。 等隋不扰换好鞋子,荀昼就带着她进家门,路过哥哥时,他狠狠瞪了人一眼。哥哥毫不在意地放下了遮着脸的手。 荀昼扭头对隋不扰说:“妈在楼上书房开会,您先在客厅坐坐。” 哥哥撇撇嘴,抬步跟了上去。 荀昼一转头看到哥哥竟然跟了上来,他顿时一股火气冒了上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哥哥扯扯嘴角,理了理并无不妥的睡衣领口,瞥了一眼荀昼泛红的耳尖:“这也是我家,我想去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隋不扰刚在沙发上坐下,哥哥就占据了隋不扰对面的单人沙发。荀昼气结,又觉得坐到隋不扰身边显得自己不够矜持。他尴尬地站在原地,当对上隋不扰询问的视线时,更是脸红得快冒烟。 隋不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之间有一股奇怪的暗流,她无所谓地往一边挪了挪屁股,拍拍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说:“你让我坐,自己站着?” 荀昼微微收紧的手指透露了他的紧张,他低着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到了隋不扰让出的位置上。但他不敢坐实,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沙发。 隋不扰失笑:“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怎么紧张得像是来做客的?” 荀昼张了张嘴,但喉咙被心跳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哥哥更自在,话匣子一开,便开始和隋不扰谈天说地。 当他说起去希芙雪原追极光结果被雪熊追的事情时,隋不扰被逗得哈哈大笑,身体都不自觉地倾向哥哥。 荀昼坐在后面,气得缩成一团。 第49章 训犬方式 没有顾远岫,就没有我今天。…… “……雪熊的毛从远处看有点像镭射的彩色, 所以我们一开始以为是什么特殊的植物或是自然现象,然后那东西从地上立了起来,还伸手和我们打招呼! “我们以为是穿着滑雪衫的人类, 结果用相机放大一看,怎么是只熊!我们当时扔下刚装好的三脚架和打光板什么的就跑。”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当时大家脸上被惊吓到的表情, 隋不扰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呢?” 哥哥收敛了动作, 微微前倾,用这个姿势凑近了同样倾向他的女人。他弯着眼睛笑:“后来我跑到一半回头看,发现雪熊自己打开了我们的保温杯,趴在地上喝杯子里的热可可。” 这个结局让隋不扰出乎意料, 她瞪大了双眼,笑得更欢了:“嗯?熊还喜欢喝热可可?” “向导说这个品种的熊很喜欢吃甜食, 可能是这个原因。”哥哥一边说,一边瞥见了后面荀昼幽怨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隋不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荀昼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随着隋不扰笑着将身体完全转向哥哥, 后背朝着他时, 他终于忍不住将发烫的脸埋进抱枕里。 他今天特意穿了这件驼色的针织衫,妈妈说过这件衣服衬得他肤色雪白, 花了两个小时化妆, 还试了三四款香水, 最终选了桃子气味的那一支——因为他记得隋不扰不喜欢太浓烈的香型。 可现在, 隋不扰却连一眼都不肯多看他。 他能感觉到精心打理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却不敢伸手去拨。他悄悄把穿着新鞋的脚往后缩了缩,抱枕上露出的一双眼睛看着崭新的皮革。 五分钟前的他还在觉得这双鞋能显得他的小腿更修长,能让他叠腿而坐时腿部线条更流畅,也更好看, 可现在看起来,就像两个嘲笑他费心费力却不得其好的笑脸。 哥哥又说了一个极妙的笑话,荀昼没听懂,但隋不扰听懂了,两个人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隋不扰笑得歪倒在沙发上,有那么一瞬间 ,她靠到了自己的手臂上。但很快,她就直起了身子。 手臂上还残留着幻觉一般转瞬即逝的触感,荀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俏皮话加入这场对话,可他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任何一句能搭得上嘴的话。 第84章 他只能默默地又往后靠,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就在荀昼快要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的时候,背后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立即收敛了贴近隋不扰的姿态,而荀昼像是等到了靠山一样微微挺直了脊背。 “荀总。” 隋不扰扭头看到缓步而下的身影,正要起身,却被荀储光加快脚步按回了沙发上。 “在自己家里,别客气。”荀储光说,目光在客厅里的三人身上一扫,便将那微妙的氛围尽收眼底。 她伸手拍了拍荀昼的脑袋,随后,她自然地坐到了隋不扰这边的沙发扶手上,也恰好隔开了隋不扰看向哥哥的视线。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隋不扰抬头看着荀储光,笑道:“在听令郎分享旅行的趣事,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去过那么多地方。” “他喜欢出去玩儿。”荀储光一只手撑在隋不扰背后的靠背上,“不像小昼,除了工作,成天就只想待在家里。” 隋不扰顺着荀储光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荀昼。他眼眶红红,抱枕上还残留着两抹湿痕,发现隋不扰注意到抱枕上的痕迹,他又忙不迭用手去遮掩,看起来楚楚可怜。 隋不扰对着荀昼笑了笑:“待在家里好,我也不喜欢出门。” 她眼看着荀昼的双眼唰地一下亮起来。 荀储光低低笑了两声,拍了拍隋不扰的肩膀,从沙发上站起身:“去我书房聊吧。” “好的。”隋不扰也跟着起身,绕过沙发。 经过荀昼时,她特意俯身,贴近荀昼的耳朵,荀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近。脸颊快要贴到一起去了,她的鼻尖更是直接贴上了他的耳廓。 隋不扰启唇,用气音在荀昼耳边低声说:“我喜欢你今天喷的这个香水。”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窝,偏生她还轻笑了一声,尾音像是钩子一样勾住了荀昼纷乱的心跳。 隋不扰直起身的刹那,指尖又似有若无地勾了勾荀昼的下巴。 他整个人僵住,从脸到脖颈再到胸口瞬间红了一片。 隋不扰跟上了荀储光,独留一个浑身发烫到冒气的人坐在沙发上。 * 书房。 荀储光的书房和她本人一样,色泽温和,书册整理得干净利落,窗边放着一盆绿植,隋不扰认不出是什么植物。 暮春时节,窗外凋谢的晚樱纷纷扬扬地落下花瓣,偶有几片夹在窗户边沿不愿离去。 荀储光示意隋不扰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半倚在书桌边缘。 她看到隋不扰的目光在绿植上停留了片刻,笑道:“那是康乃馨,小昼早上刚给它浇过水,打理过枝叶。这孩子,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很上心。” 她从茶壶里倒出一小杯茶,茶香便氤氲而上钻进了隋不扰的鼻子里。她没有给隋不扰倒茶,而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荀储光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听小昼说,你又失眠了?” 隋不扰捧着温水杯,点了点头:“偶尔一次,大多数时候还能睡三四个小时。” 荀储光心疼地敛眉:“只睡三个小时?身体怎么吃得消?怪不得见你黑眼圈都重了很多。” 隋不扰敏锐地察觉到荀储光的态度比之上一次要温和太多,于是,她也试探性地开了个玩笑:“所以这不是来找荀昼吃药了么。” 果然,荀储光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小昼真这么灵光?你一碰到他,就能睡着了?” 隋不扰:“而且只有他才有用。” 荀储光爽朗地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她话锋一转,“工作呢?还顺利么?没什么不适应的吧?” 隋不扰颔首:“其实工作也大多是以前常做的那些,所以都挺适应的。” “听起来……”荀储光低头看着手里端着的茶杯,“顾珺意对你很好?” 隋不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荀储光今天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了。 隋不扰记得上一次和荀储光通电话,对方的态度不算冷硬,但也绝不是温和。 即使给出了纪昭的联系方式,隋不扰也听得出荀储光只是往她身上放了一个筹码,而非全部。 这个选择比起说是认为隋不扰能够独当一面,倒不如说,她是对隋不扰手里的证据更感兴趣,想看看纪昭这个名头能够骗到她多少秘密。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隋不扰也开始好奇,荀储光到底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东西才会有这么大的态度变化。 最近隋不扰身上发生的事情最大的不过就是三个舍友连番遭受袭击的事,这件事里,隋不扰自认并没有出多少力。嵇月娥和李熠年才应该是贡献最大的。 而在这件事情里,这两个贡献最大的人又不约而同地对隋不扰也赞赏有加。 所以如果荀储光真的从某个渠道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隋不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么最有可能向她夸赞自己的人是…… 嵇月娥吧? 总感觉,纪昭有可能认识嵇月娥,但李熠年的关系就太远了。 想套话,又怕弄巧成拙。 看着荀储光似乎没有想继续开启话题的意思,隋不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道:“说起来,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让我觉得很困惑。” 荀储光抬眼挑眉:“什么传闻?” 隋不扰说:“我听说,姐姐的助理以前犯过很严重的错误,但现在仍然受到重用。” 荀储光顿了顿,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双手抱胸,道:“你说玉瑾?” 隋不扰补充一句:“所有的助理。” 荀储光眉头微蹙,似是回忆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一般说:“哦——的确。她现在留在身边的助理的确以前都犯过错。” 隋不扰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您不知道么?” 荀储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边嘴角牵起:“小孩子犯错么,很正常。也没有真的影响到顾珺意的生意。” ——原来如此,所以在之前荀储光的想法里,这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去了解。或许反而还变成了佐证顾珺意的确有点东西的证据。 而对于江家,江春妮也许从来都不准备和顾珺意合作,所以有关于顾珺意的一切都会详细了解,并且试图从中咂摸出深意。 “这是你的推测?”荀储光饶有兴趣地看着隋不扰,“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窗外的风吹得大了一些,更多的花瓣从树上飘落。隋不扰的视线随着其中一片花瓣,直到它消失在窗户边沿。 “我在想。”隋不扰转回目光,声音轻却清晰,“会不会是顾珺意故意让她们犯错。犯了一个以为会丢掉工作的错误却被原谅,以此……制造一个人为的雏鸟情节。” 顾珺意身边的这些助理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许是她们的第一份工作,就算在学校里再怎么老练,出了社会也就只有被人翻来覆去打磨的份。 人通常都会对「第一个」抱有更多的喜爱和热情,尤其还是一些可能在此以前都能交出满分答卷的尖子生,也就更容易在乎第一项工作的完整性,也就更容易激起依赖可靠领导的雏鸟情节。 荀储光并不应承,也不否认,只是噙着微妙的笑意说:“有意思。” 她微微直起身:“那你觉得,她培养这些「雏鸟」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她的工作更轻松,或者有更得力的帮手么?” 隋不扰垂眸思索片刻:“我觉得……是吧。感觉像一点点把她们的底线往下降,降到最后习惯顾珺意的处事风格,心甘情愿地帮助顾珺意做那些犯法的事。” 荀储光深吸一口气,她好像并不完全认同这一说法:“其实,要这么说的话,顾珺意身边那些本来底线就很低的「朋友」不是更适合么? “你是知道的。”荀储光轻轻歪过头,“我想,她肯定在你面前发表过类似于「人命值不值钱得看这个人值不值钱」之类量化人命的言论,对吧。” 她见隋不扰点头,才了然地继续说:“她身边那些朋友,可都不是顾珺意的概念里「值钱」的人,也有几个是暴发户,或者,可能仅仅只是某个富二代的同学。” 隋不扰颇有些讶异地瞪大眼睛。 她回想起认亲宴上在顾珺意身边见到的人。 好像……大家穿上不露 商标的西装以后,的确看不出谁「值钱」,谁「不值钱」。 那一晚上,穿着形制类似太极服的隋不扰好像才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荀储光并不意外隋不扰的反应,她弯起双眸:“是啊,飞上枝头变凤凰。你以后就慢慢知道具体是谁了。 第85章 “不穿礼服的话,其实还挺好认的。” 这话听着可不太妙……隋不扰心说,荀储光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你别误会。”而荀储光就好像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一样,自己给自己找补了一句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什么气质啦、口音啦之类的问题。我指的是顾珺意对她们的态度。” 窗外有一片花瓣恰好顺着窗户开启的缝隙飘了进来。 “非常明显。” 隋不扰还是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她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意:“那穿礼服的时候,难道人就会变「值钱」吗?” 荀储光耸耸肩膀:“可能……人靠衣装吧。” 说着,她慢慢踱步离开了书桌,转而走到窗户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樱花花瓣扔出窗外,关上了窗户。 “也有可能……”荀储光看着自己捏过花瓣的指腹,语气幽幽道,“在这样的场合下温和地对待一个人,会让她由此产生,「我可以融入这个圈子」的错觉。” 隋不扰呼吸一滞。 就像她当初在慈善拍卖上一样。 顾珺意为她点天灯,为她耐心地解释这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种种规则,甚至听从她的指示,和顾衡澂杠上出价。 那一晚上,隋不扰也是真的想过,她也许可以融入这个圈子,而不是和顾珺意为敌。 “……”隋不扰闭了闭眼。 顾珺意「训犬」的方式,从来没有变化过。 荀储光锁好窗户,又抬步走向隋不扰。她直接坐在了隋不扰不远处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大腿上:“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认识嵇月娥?” 隋不扰心道果然是嵇月娥告诉荀储光的,点头承认道:“是的,上周末认识的,她负责我朋友的失踪案。” “哦?”荀储光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她对你大加赞赏,说你又聪明又能干,那话里话外简直像在夸自家女儿。”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些,手心也开始出汗:“她、她夸了这么多?” 天呐……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根本就配不上这么多的夸赞啊。 荀储光笑眯眯地:“是啊,她还说多亏有你,李熠年才同意签下外聘专家的合同。” “这、这好像和我没有关系吧?” 荀储光:“有啊,如果不是李熠年自己身边的人被卷进这些事情,李熠年可能还在掩耳盗铃呢。” 隋不扰听着这熟稔的口吻,心里也生出一丝好奇来:“您和嵇警官、李姨是……怎么认识的?” 荀储光没打算瞒着她:“当兵认识的。” 当兵! 对啊,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原因了! “您当过兵?” ——但荀储光竟然也是退伍军人,这有些打破隋不扰的刻板印象了。 她还以为退伍军人更多地会去保卫厅,或者当保安和保镖,再不济就是开老兵烧烤,没想到会开一个娱乐公司。 荀储光被隋不扰的反应逗笑了:“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什么和家里闹翻?” 隋不扰露出完完全全的好奇神情:“怎么会有不愿意家人去当兵的呢?别的不说,退伍费就是好大一笔钱呢。” 荀储光的目光放空了,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解释:“嗯……”她抬眼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因为她已经帮我把未来的路都想好了。 “进入家族企业,当姐姐的助理,帮姐姐打理公司事务,然后娶一个母家能为家族助力的男人,更稳妥,不必冒险。” 可是,这也没有必要闹翻吧? 荀储光没有回头,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说:“我妈不许我去,她直接把我软禁在家,每个人轮流看着我,准备等到我松口进入公司为止才放我出来。 “她掌控一切掌控了一辈子,当然不允许人老了以后自己的孩子失去掌控。我怀疑那时候她连我将来要娶哪个家族的男儿都想好了。” 她哼了一声,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蜷缩成拳:“你妈不仅帮我逃了出来,也是你妈在我和家里彻底决裂、卡都被冻结以后,给我提供住的地方,一直帮我帮到入伍。 “在我退伍创业以后拉到的第一笔订单,也是她的人脉为我提供的。” 这时,她终于转过头来,黑曜石般的双眸里闪烁着明媚的光点:“没有顾远岫,就没有我今天。” * 荀昼第十七次在镜子面前调整自己的刘海,然后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闻闻自己嘴里的味道。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浴室里的热气。止汗剂换了好几次,漱口水也用了好几次,他理智上知道自己身上绝对没任何异味,可是焦虑的心情还是让他总觉得能闻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隋不扰今晚一直在和妈妈聊天,吃饭前在聊,吃饭后也在聊。 隋不扰会不会聊得太开心,忘记了今晚要让他陪睡的事? 他略有些焦躁地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又坐了回去。 要不要去书房看看?就……就问问看她们需不需要宵夜或是热水之类的?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别说隋不扰了,妈妈也会生气的。 他忍不住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距离他上一次看时间才过去了四分钟。 呼出键盘后犹豫许久,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不能催。他对自己说。他现在对于隋不扰而言还什么都不是,跑去催她,岂不是自己把她往外推? 而且今天看起来,哥哥也一直在勾引隋不扰。尽管隋不扰好像只把他当朋友。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 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捋平了睡衣上的褶皱,靠在床头,摆出一个像拍画报一样的姿势,假装在看手里的杂志。 因为他的房间门留了一条缝,所以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说的话。 “荀昼是不是睡了?”是隋不扰的声音。 紧接着,是母亲回答她:“灯还亮着呢,去吧。” 有一个脚步声远去了,随后,荀昼听到卧室门被推开。 他连忙将视线集中在手上的杂志,这才发现他一开始就把书拿倒了。手忙脚乱地调整了过来,隋不扰的脚步恰好停顿。 他蜷在床头,用杂志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门口来人。 隋不扰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看得荀昼心跳加速。 “在等我?” 「呲啦」一声,荀昼手一抖,一张页纸被他扯下一小半。 他咬着下唇,耳根通红地合上杂志扔到一边,完全不敢和隋不扰对视,声细如蚊呐:“我……我以为你忘了。” 隋不扰走近,她脱下外衣,却不着急上床。荀昼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有一整套干净的新睡衣。 “借用一下你的浴室。”隋不扰把外衣随手扔到床上,然后转身走进卧室自带的那间浴室。 浴室门合拢,荀昼的身体滑进被子里,听觉完全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作者有话说:雪熊是我虚构的品种。 约了幼稚园扰,以及自己做了新封面!是上学前和妈妈吵架所以只能自己梳小辫,没梳好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上学的扰包! 明天是感情线哦~不想看的话可以不买[摸头] 第50章 同床共枕 男人说不要,其实是要的意思…… 荀昼又拿起那本被他扔到一边去的杂志, 试图靠阅读杂志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浴室里的水声勾得他心烦意乱,他再也看不进杂志上的任何一个字。 他竖起耳朵听着浴室里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隋不扰放在床尾的外套上。 鬼使神差地,趁着隋不扰还没洗完澡, 他起身, 赤脚踩过地毯,把外套拿起来叠好,妥帖地放在了床尾的小凳上。 水声停了。 他像做贼一样连忙跑回床上坐好,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把精致的小钥匙收在手心。 坐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个姿势不够好看,又掀开被子躺进去。 躺了几秒, 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尊重人,于是再转身,再起身,坐下又站起来, 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换到满意的, 最后还是选了最开头时那个坐在床头,一条腿伸直而一条腿弯曲的姿势。 这个姿势看上去应该还可以……他心想。 浴室门背后传来吹风机的嗡鸣, 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 声音停了下来。 荀昼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他随便翻了翻手上的杂志, 翻到一页图案还不错的地方,便听到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第86章 氤氲的水汽率先涌了出来,隋不扰穿着一身新睡衣走了出来,头发吹得半干,身上带着一股荀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味。 隋不扰用了他的洗发露和沐浴露! 意识到这一点, 荀昼只觉得脑子里瞬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轰」的一下嗡鸣,仿佛有细微的电流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 隋不扰注意到自己的外套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脚凳上,再看看坐在床头那个快熟透的身影,她勾起嘴角,语气里也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很紧张?” 荀昼着急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没有!” 隋不扰不置可否,走到荀昼这一侧的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温暖的躯体几乎完全靠在了荀昼屈起的腿侧。 这一个认知让荀昼收紧了双手,杂志的页纸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力的喀拉喀拉声。 隋不扰伸出手,轻轻按在荀昼那只修长白皙的左手上,暧昧地用指腹蹭过腕骨,然后稍一用力扣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那怎么在发抖?” 荀昼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被隋不扰握住的左手手腕上顺着血管流过四肢百骸,他浑身僵硬,尤其是自己的左手、甚至是整个左半身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好不容易攒足了勇气抬起眼,视线就与隋不扰含笑的眼眸相撞。 “嗯?”隋不扰挑起半边眉毛,嘴角勾着一个戏谑的笑。 刻意放低的声音挠过了荀昼的心尖,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隋不扰的注视下。 她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床头灯,还有一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我……”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硌在右手手心里的钥匙尖带来些微的刺痛。 隋不扰微微偏过头,看到荀昼放在腿边、攥紧拳头的那只手:“手里藏着什么?” 荀昼慌忙把右手往后缩,隋不扰却以一种像是抱住他的姿势,从他身后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躲什么?”她把下巴搁在荀昼的肩膀上,呼吸间,闻到荀昼身上清淡的青柠香,说话时的唇瓣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到荀昼的脖子,“不会又是安眠药吧?” 那似吻非吻的触感来得太过无意,轻轻地、短暂地,贴在荀昼敏感的后颈。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不是生气而是调侃。 然而荀昼还是急着想要证明什么,也像是被颈后的触感吻得浑身一颤,语速极快地答道:“不是!”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点大了,蜷起脊背,放低声音补充道:“不是安眠药。” “那是什么?”隋不扰握着荀昼的手,没有真的上手去抠。 荀昼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钥匙。” “哦?”隋不扰稍稍退后一点,荀昼紧紧攥住的拳头松开了些许,让她得以从他的手心里把挂着银链的钥匙拿出来。 隋不扰明知故问:“什么钥匙?” 荀昼紧紧抿着唇,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那三个字,反手牵起隋不扰的手,引着她将手伸入衣摆,放在腰间的银链上。 双眸垂下,浓密的睫毛遮掩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隋不扰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荀昼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隋不扰变轻的呼吸,这只搭在他腰间的手既不探索,也不撤离,像是收到了不符合心意的礼物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好不伤对方的心。 她果然还是觉得这样太轻贱了。这样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献上,连最后的矜持都尽数抛却,也许就像哥哥说的那样,在她眼里也是廉价的举动。 荀昼的眼里逐渐泛起潮意,他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止住泪意,然而续起的眼泪却不听话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呜……” 这一声比猫儿的呜咽还要轻,但在隋不扰和荀昼几乎相贴的距离里无所遁形——强忍着的,濒临崩溃的。 随即,荀昼感受到握着自己手腕的两只手松开了些许,连她的人也跟着往后仰了一段距离。 隋不扰的动作不快,她想看清荀昼是不是真的哭了,然而她这个举动却让荀昼彻底误会她的确并不喜欢他,过去的每一秒都在放大他的难堪。 荀昼看清了隋不扰微微蹙起的眉头。 完了。他想。 这下大概连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了。 妈妈都已经给他创造机会创造到这种地步,可他还是抓不住机会……平时聊天聊不了几轮也就算了,就连难得见一次面的机会也让他搞砸,惹得隋不扰厌烦他。 他慌乱地想要挣脱,想要将钥匙从隋不扰的手里抢回来,然后掩耳盗铃假装自己从来都没有交出去过。 可隋不扰缩回了手,没能让他成功抢走钥匙。 “给、给我……”他吸了吸鼻子,哀求里全是哭腔,伸手去够隋不扰手里的东西,而隋不扰干脆又往后坐了一段距离,抬高自己的手。 远离的距离就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也不再顾什么形象,撑着床铺就想着跪坐起来伸手去够。 就在他整个人都贴上了隋不扰的手臂,另一只手也快要触碰到隋不扰抬高的手心时,隋不扰忽然手腕一转,把手里的钥匙扔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荀昼一愣,还没等他想明白隋不扰这个举动的含义,隋不扰的手就在收回的途中抓住了荀昼尚还举在空中的那只手,往下一按,顺势将手指挤入他的指缝。 荀昼彻底呆住了,一颗眼泪挂在他的眼角欲落未落。 之后,他感觉到那只一直放在他腰间的手开始缓缓摩挲,所过之处都激起一阵战栗。顺着链条摸到他的脊背,一路往上,手臂将衣摆蹭起,最终停留在后颈处。 荀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近。 他和她的鼻尖抵着鼻尖,他能够闻到隋不扰早些时候喝的橘子气泡水的味道。 荀昼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听到隋不扰在他耳边轻笑一声:“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荀昼僵着。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假装矜持,或者假装不情愿,这样才不会一错再错。 但被隋不扰的双眼看着时,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要如何撒谎:“没有后悔……” 隋不扰将摸着他后背的手抽了回来,手心贴住了他的脸颊肉:“那怎么想要把钥匙拿回去了?” 荀昼下意识地在隋不扰的手心里蹭了蹭,做完这一切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嘴唇抿得发白。 他退后,隋不扰便挪近一点:“嗯?回答我,那怎么想把钥匙拿回去了?” 荀昼的睫毛被眼泪沾湿成一缕一缕,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不说话,隋不扰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说?那我猜了。” 她的手从荀昼的脸颊往下,顺着下颌线滑到颈间,又滑到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 薄薄的睡衣,她摸到了他练得姣好的胸/肌和急促的心跳。 荀昼突然抬手抓住了隋不扰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腕,嘴唇翕动:“我……” “怎么了?”隋不扰没有动,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荀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颤:“我是以为、以为你不想要。” “不想什么?”隋不扰继续装作她没有听懂。 荀昼见隋不扰没有生气的迹象,胆子也稍稍鼓起一些气:“不想要我。” 他说完,便紧张地盯着隋不扰的反应。 隋不扰并没有像他意想中那样露出厌烦或是恶心的表情,而是眯起眼睛笑了,那只放在他胸口的手流连到他的后腰,往怀里一搂,将二人最后的距离也彻底消除。 “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她的唇停在距他的毫厘之处,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说:“不……不。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说话间,腰间的银链被扯动,隋不扰的手指按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指尖挑起了那根细细的链子。 那链子本身就是束紧的,银链随着动作勒紧了荀昼的腰窝,隋不扰又是一松手,那链子便弹了回去,荀昼也因此被弹得浑身一缩。 “……别、别这样。” 隋不扰脸上玩味的笑容愈浓:“别哪样?” 荀昼胆子大了一些,也可能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他忽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隋不扰的颈窝:“别玩链子……” 第87章 隋不扰故意曲解:“你喜欢我玩你的链子?” “不、不……”荀昼就着这个姿势摇了摇头,长发蹭在隋不扰的颈窝里,也让她感觉有点痒。 荀昼本来是想说不喜欢,因为有点疼。可话要说出口了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喜欢。 又怕隋不扰觉得他喜欢,以后就迷上用这种方式玩弄他;也怕隋不扰太尊重他,听到他说不喜欢,以后就真的不这么做了。 隋不扰这次终于没有再逗他,也放过了他腰间的链子,改为轻抚他的脊背:“我知道,男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要,对吗?” “……”荀昼仍埋在隋不扰的颈窝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嗯。” 隋不扰:“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荀昼:“……讨厌你。” 隋不扰抬手轻轻摸着荀昼的后颈:“这句我听清了哦?” 荀昼偏头靠在她肩头,含混的嘟囔融进衣料:“我说喜欢。” “嗯……什么?又听不清了。” 荀昼:“……哼。” 隋不扰和荀昼又抱了一会儿,闻着荀昼身上的味道,隋不扰久违地打了一个哈欠。 荀昼听到了,他直起身,转身扯了几张餐巾纸擦掉眼泪,扔掉垃圾便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睡过来吧。” 隋不扰便爬上床,两个人睡进被窝里。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但荀昼还是紧张得很。他翻了身,面对隋不扰:“今天也是听我讲故事吗?” 他这一周背了七八个故事,表现一定能比上一次好!好几百倍! 隋不扰想了想,却摇头:“要不,你给我说一些剧组里的趣事吧?” 荀昼:“……”完了,怎么又考到他没有准备的领域。 “我、我尽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拼命回忆自己在剧组里都碰到过一些什么千奇百怪的趣事。 他怕自己说得没有哥哥有意思。过了一会儿又想,既然要哄人睡觉,那应该无聊才更好啊。 “之前有一次拍雨戏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带着些鼻音,曲着一条手臂垫在脑袋底下,“道具组把水压搞错了,本来应该是绵绵细雨的,结果水管一开,直接变成瀑布了。” 隋不扰轻笑出声,调整了一下睡姿,让自己更贴近荀昼:“后来呢?” 他边说边观察隋不扰的反应,见对方眨着双眼,嘴角微扬,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荀昼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那场戏本来是女男主角在细雨中深情表白,互诉衷肠,在结束后就要各自奔赴各自的理想。 “结果——”他想起那时的场景,也忍不住弯起双眼,“结果变成倾盆暴雨以后,那两个演员就干脆即兴表演起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那天特别凑巧,出演「你们不要再打了啦」的演员当时也在现场,没有轮到她的戏份,但是都做好准备等待拍摄了。看到主角即兴表演,也冲上去打作一团了。” 隋不扰脸上挂着一个柔和而宽宥的笑容。 荀昼说着说着,人也逐渐放松下来,他支起上半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掌心贴着脸颊:“之前拍那部权谋戏的时候还有过闹鬼传闻! “经常戏拍着拍着,突然场边就传来打板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当时女一号还在情绪里,演得特别好,我们都觉得能一次过。” 隋不扰的目光被荀昼不断张合的、湿润的、泛着蜜色光泽的唇瓣吸引住了。 荀昼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查了好多监控和录像带,都没有找到是谁在捣乱。而且场记板都放在一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多出来的板子。 “我们吓坏了,一度怀疑这部戏是不是拍不下去了,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阻止我们拍下去,是不是剧本写得有什么问题,如果拍完了会不会遭天谴之类的……” 而隋不扰盯着荀昼的嘴巴出神了,他说的什么话全都变成了聒噪的背景音。 “……发现……养了一只八姐……它模仿……导演气坏了……炖了它加餐……”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隋不扰的耳朵里,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却再也听不进完整的一句话。 真奇怪,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的整句话却轻轻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 不想懂。 想亲。 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她探身过去,唇瓣轻轻贴在荀昼还在说话的嘴唇上,含住了荀昼未尽的那句「后来」,化作一声猝不及防的鼻息。 荀昼的声音戛然而止。 隋不扰的掌心又一次贴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了他柔软的发间。她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这样浅浅地贴着。 这个吻很轻,带着一些橘子气泡水的清甜。 没过多久,隋不扰就退开了。 荀昼的嘴唇仍然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也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故事讲完了。”隋不扰用陈述句的语气说,伸手用指腹抚过荀昼并无它物的嘴角。 荀昼转动眼眸,那双蒙着潋滟水光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躺在枕头上的隋不扰,僵硬地点点头:“嗯……讲完了。” 隋不扰没有动,荀昼便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存。 进度……好快。他想。这才见了第二次面,就亲上了吗? 不对,那照这么说,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同床共枕了。 那他和隋不扰现在算什么关系?亲吻的话……就不能算朋友了吧?是会比朋友更多一点,还是…… 隋不扰看起来挺喜欢妈妈的,那、那她应该就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玩完就扔的玩具吧? 他厌恶那些富商对他待价而沽的目光,厌恶被物化、被当做玩物。 可如果是隋不扰的话……如果隋不扰也是希望能从他身上获得一些什么的话…… 这念头一旦冒出一个头,就在荀昼心间疯狂生长。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短短两次见面里的画面。 比如第一次见面时,她为了让他躺下舒服一些,而硬撑着不睡觉,也要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上床。 比如第二次见面时,她敏锐地发现自己换了新香水,还夸了他好看,让他今天所有精心打扮的内容都没有落空。 再比如,虽然下午时她和哥哥聊得很开心,但到了晚上吃晚饭,她便很明显有她清晰的边界感。 会和哥哥聊天,但不会接下哥哥夹来的饭菜。 她或许只是对哥哥的游记经历感兴趣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尊重他,没有得到他的默许,她任何可能冒犯到他的动作都不会做。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想要…… 荀昼的心跳如鼓,他都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心声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隋不扰抚摸他脸颊的指腹倏尔收回,把落到腰间的被子盖到胸口,平平整整地躺好:“该睡觉了。” “……好。”荀昼艰难地应了一声,随之躺下,自己盖好被子。 和第一次隋不扰枕着荀昼的手臂不同,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几乎可以再躺下一个成年人,客气得就好像几分钟前的那个吻根本不存在一样。 荀昼面对着隋不扰,看着她呼吸趋于平稳,进入梦乡。 他闭上眼,喉头滚动一下,一种难以形容的渴望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宁愿隋不扰是为了他的脸,为了他的热度,抑或是任何其它的目的。只要她有所求,荀昼就能够献出所有,以此换得留在她身边的筹码。 可她什么都不要,甚至荀昼无意中听到过她和母亲的对话,两个人侃天说地,聊的都是一些日常八卦,而不是荀昼以为的什么商业机密。 她好像连和母亲合作都显得兴致缺缺。 ——当她的安眠药?这又能有用多久呢? 一开始是自己做的asmr对她有用,但还没过几个礼拜隋不扰就脱敏了。自己要是多陪她睡几次觉,万一她对他本人也脱敏了怎么办?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他能够抓得住的理由或是底气。 荀昼依旧僵硬地躺着,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塑。他身边的隋不扰呼吸一直平稳,连翻身都不曾有。 她睡得很熟,直到窗外天光大亮,她都没动一下。他也是。 他舍不得动。 第51章 按部就班 她在暗示她,是顾远岫?…… 隋不扰在荀昼身边总是睡得很沉。她早晨醒来时, 还维持着昨晚那个侧身睡的姿势。 第88章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身体上下的肌肉多少有些酸软,但那是一种终于把积攒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疲累全都卸下去的酸。 荀昼面朝上平躺着,闭着眼, 似乎还在睡。 他的睫毛卷翘,唇珠红润, 完全没有常人早晨醒来时会有的狼狈和凌乱。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起身, 没有吵醒他,自己走进浴室里洗漱。 洗完脸出来时,荀昼已经坐起身了。 她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拿起叠在床脚的外套往身上套:“我吵醒你了?” “没有。”荀昼摇摇头, 眼里没有刚睡醒时的懵懂,他似乎很清醒, “之前就醒了。” 荀昼站起身,迈步进了浴室。 隋不扰听到里面传来水声,但那并不像洗漱的水声。隋不扰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靠在门口的墙壁上等待。 等他打开门, 隋不扰眼前一亮。荀昼换了一身略贴身的低领毛衣, 虽然模样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温柔许多。 隋不扰和荀昼一起出门下楼。 她二人来得早, 餐厅里还只有荀昼的父亲和哥哥两个人。 他看到隋不扰与荀昼二人一前一后地下来, 顿时弯起眼睛:“昨晚睡得好么?” 隋不扰等荀昼坐下后, 便打算坐到他身边:“睡得不错。” 此时, 恰好荀储光从餐厅外走了进来,像拎小鸡仔那样用食指勾住隋不扰的后衣领。隋不扰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脚步,最后在主座左边的位置上停下。 “你坐这儿。”荀储光说着,自己坐到主座上。 这个位置在荀人夫对面,但与荀昼之间有点距离。 隋不扰看了荀昼一眼, 也不多问为什么,走过去便坐下了。 现在才早上七点半,荀储光端起咖啡轻酌一口,满意地打量着隋不扰明显精神十足的一张脸:“看来小昼的确很有用。” 荀昼听到自己被提到名字,略显羞涩地笑了一下。隋不扰则更自在地搭话道:“是的,睡在小昼身边,比吃安眠药还要管用。” 听到隋不扰也叫自己「小昼」,荀昼心里一动。 荀储光喝了一口粥,眉头轻皱,叫来管家:“有点淡了,加点盐。” 管家连忙小跑去厨房找厨师,荀储光将勺子搁在一旁的干净碟子上,继续问道:“这周末你有什么计划么?如果你没什么事,就住在我这边也可以。” 隋不扰倒也想。在荀昼身边她真的睡得非常舒服,不想再回到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家里,体验熬穿一夜的痛苦了。 但她这个周末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所以她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荀储光笑容不变:“一定要住在外面么?实在不行,你可以办完事住过来呀。” ……这个提议好让人心动!! 然而隋不扰还有点理智在线,她拒绝了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我可能要忙到很晚,回来的话,会打扰到大家。而且……” 她想起自己昨晚还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荀昼的日程表:“而且小昼今明两天有拍摄任务吧,总麻烦他,我也不好意思。” 不止是会打扰到荀家的人,主要是她怕自己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以后,荀储光会否有些被蹬鼻子上脸的不悦。 荀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但他没胆子插嘴。 “好吧。”荀储光也没有坚持,只嘱咐她不要忙到太晚,记得早点休息之类的套话。 管家带着厨师和盐跑了过来,厨师一边赔礼道歉一边给每个人的皮蛋瘦肉粥里加盐。 隋不扰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加盐。 荀储光喝完了自己茶杯里的咖啡:“你一会儿几点出发?如果时间一样,我就顺便送送你。” 隋不扰昨晚查过从这里到大学城咖啡厅的距离,开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如果您送我的话,我十一点以前出门都可以。” 荀储光在脑海里与她自己的日程安排对了对,颔首道:“可以,去哪儿?我送你。” 隋不扰弯起双眼:“大学城,麻烦您了。” 荀储光也知道上周隋不扰刚刚去大学城和朋友会过面,饶有兴致地问道:“又是和上周的朋友见面?” “是的。”隋不扰没有隐瞒的打算,“我们准备这周末就开始做了。” 昨天她和荀储光聊了一夜,没有聊什么国际大事,也没有聊商业机密,纯粹就是随便闲聊天。从荀储光在役期间的趣事聊到退役后和顾远岫之间的来往。 她能感受到自己和荀储光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不光因为她的顾远岫的女儿,也不光是因为她几周以来做的种种小事大事。 在聊日常的时候,和她对话的是荀储光「本人」,而和荀储光对话的,也是她「本人」。 她对荀储光的了解更深了一些,她对隋不扰的也是。 尤其是荀储光还一直努力地向隋不扰「推销」荀昼,以及为了她专门装了一个荀储光自己用不上的充电桩,更让她有种想要和她牢牢绑定的感觉。 荀储光脸色如常地鼓励道:“不错,加油。那这周都不回来住了?” “嗯。”隋不扰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下一次来拜访,应该还是周五。” “好。”荀储光瞥了低头戳煎蛋的荀昼一眼,“周五需要我让司机来接你吗?” 隋不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开车来好了。”她笑道,“总要让荀总装的充电桩物有所值嘛。” 她突然发现现在这种俏皮话她已经手到擒来了。 荀储光果然笑了:“那好,那我就扫充电枪相迎了。” * 十一点,荀储光带着隋不扰出门。 和顾珺意的越野车不同,荀储光的车更为低调,车内的香薰用的是桃子香,皮革的味道淡到几乎没有。 荀储光与隋不扰坐在后座,隋不扰将地址报给司机。 荀储光看着窗外,搁在大腿上的手指按照缓慢的节奏轻点着:“你的那辆车,钥匙给我,一会儿我找人帮你开到大学城这边, 你正好可以开着回家。” “好,谢谢您。”隋不扰从口袋里掏出电车的钥匙塞到荀储光的手里。 两个人没人再说话,车厢里陷入的沉默。 隋不扰有点想问问看有关于顾远岫的事情。 无论是江春妮对她说的「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又或者是昨晚,在荀储光口中那个杀伐果断的「霸道总裁」,似乎都和现在、和隋不扰认识的那个顾远岫对不上号。 一场车祸能让人的变化如此之大?隋不扰不是很相信。 她想起顾远岫那个欲言又止的秘密,那个据说她一旦知道了就会彻底恨上顾珺意、会严重影响她判断的秘密。 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问。 直接问「在顾远岫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也许荀储光会让她直接去问顾远岫,而后知道顾远岫不愿意告诉她以后,便说那自己也不能说。 “……在想什么?” 荀储光冷不丁出声。 隋不扰一愣,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自己的心声念叨了出来。扭头与荀储光对上视线,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只是发现自己走神了。 她正了正神,说:“在想您昨晚和我说的,关于顾远岫的事。” 荀储光:“哪件?” 隋不扰:“所有。” 荀储光翘起嘴角:“那很多哦,有没有记忆最、最深刻的事情?” 隋不扰顿住了片刻,才答道:“记忆最深刻的是您说李熠年退役后,顾远岫第一时间给她提供了岗位的事。” 她犹记得,在李熠年自己的说法里,这份工作是上面为了堵住她的嘴而特意提供的。 李熠年是在顾远岫与荀储光三人里服役时间最长的那个,按照荀储光的话说,本来是打算给李熠年升军衔的,但她脾气太暴,三天两头为了给人出头而去打架,于是升军衔的事便一直搁置了。 荀储光点头:“是啊。我退伍以后,顾远岫就一直听到我说起李熠年,可能也是馋这人馋了许久,说要是她能去顾珺意身边当保镖,那她便再也不必担心顾珺意的安危了。” 李熠年退伍是五年前的事,那时的顾珺意刚大四。 不管是谁,都没有想到过养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女儿竟然不是亲生的。 彼时的顾远岫还一心为孩子着想,顾观澜也从未在公开场合表达出对顾珺意的偏向性。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荀储光说:“顾珺意还没毕业,大四的时候在乂氪找了个实习岗位做实习生,那应该是她第一次接触公司的事务。” 顾珺意是从大四起才开始接触公司的各项事务,那个时候,隋不扰刚大二。 第89章 隋家出事是在隋不扰大三暑假左右,正好遇上了研学项目,隋不扰因为家里的事情不得已放弃了研学,转而选择实习。 顾珺意才刚工作一年,以常理推断,她还没有那个能量去干预什么事,尤其是专利竞标这么重要的事。 如果不是她,又要同时假设隋家的事情是人为的,那么招致灾祸最有可能的人反而是……顾远岫。 荀储光瞥见隋不扰放在身侧的手忽然收紧成拳,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顾珺意其实对这一类专业的知识并不了解。她大学专业是金融,顾观澜第一个给她拿来练手的公司是信托,她没接触过你们那些编程。” 隋不扰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乂氪之前对类似数字化的竞标是顾远岫去,那么专利竞标这种专业性更强的事务,自然也是非顾远岫莫属。 如果真是顾远岫动的手,那么或许她对隋不扰的温柔也好、敏感也好、想要补偿她的母爱也好,不是出于「我的孩子被抱错后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而是因为这样的愧疚。 这样的,原来当初随手搞垮的公司,竟然是养大自己亲生女儿的家庭的愧疚。 隋不扰没有再荀储光面前试图假装,她不虞的面色自然完全展现给荀储光看到。 女人敛眸,也看不清她眼底神色如何。她直接换了一个话题:“你应该见过顾叙章了吧?” 顾叙章,是她的小姨。 “见过。”隋不扰答道。 见是见过,可拢共就见了一面,第一次回老宅时,这个女人还刺了她几句话。现在隋不扰也分不清当初她到底是真的看不起自己,还是为了配合顾珺意。 再说顾叙章和她有什么联系,那大概就是顾叙章是马蜂货运的股东。 荀储光继续说:“听说这段时间顾叙章正焦头烂额的,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隋不扰抬眸。她并不知道。 但看着荀储光的脸色,似乎也不是真的为了询问她,而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她一些事情,所以她说:“我不知道。” 荀储光神秘地笑了一声:“你可以去问问纪昭,用我上次给你的邮箱地址。” 纪昭……? 隋不扰也没想到荀储光居然会搬出纪昭让她直接去问。 但纪昭的联系方式是单向的,那她就还得找一个方法,让纪昭可以把信息安全地送过来,也不至于让她自己遭受到黑客攻击和追踪。 “我会试试的,谢谢。” 荀储光满意地点头,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荀储光便开口与隋不扰告别:“到地方了,注意安全。” “我走啦。”隋不扰拿好随身物品,朝荀储光挥了挥手,便下车。 车子停下的地方距离咖啡馆挺近的,梅飞兰和万书云都已经到了。但出乎隋不扰意料的是,嵇月娥、嵇琼华以及李熠年也全都来了。 “……怎么人到得这么齐?”隋不扰走到给她留的空位上坐下。 嵇月娥她还能理解,是为了保护这两个人。李熠年也勉强可以,毕竟她的断手就是和歹徒搏斗断的。 嵇琼华为何要来?不是和她说好了,等自己谈完以后,再一起带着去见她么? 嵇琼华好像也知道隋不扰这个问题针对的是自己,她主动开口解释道:“是我要大姨带我一起来的。因为我感觉你们都是为了帮我做事才左一个被绑架,右一个被袭击的,我实在过意不去……” 隋不扰哭笑不得:“和你有什么关系?” 嵇琼华双手拢着面前的饮料杯:“有呀!要不是我求你帮忙,你们也不必要遭受这些了!” 隋不扰无奈笑道:“那你怎么不说,还好因为你要我们帮忙,所以我把人约了出来见面,否则想要发现她们失踪会变得更困难,也无法把三个案子都联系到一起去?” 万书云在桌子底下,嵇琼华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对隋不扰比出一个大拇指。 哈哈!果真是讨好型人格。 嵇琼华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解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诶呀,没有想到这一层嘛…… “总之。”她正色道,“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和她们俩聊过了。还给我看的简历和成果也都给我看过了,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你们想什么时候开始?” 万书云与梅飞兰不约而同扭头看向隋不扰。 隋不扰说:“那就明天好了,尽快帮你把东西弄好,这桩心事也就解决了。” 嵇琼华连连点头:“好呀好呀,那你们先加一下我公司工程师的绿泡泡,让她带着你们,明天先熟悉一下各类事务,好吗?” “好!”万书云是应答得最起劲的,“姐,咱再问问,工资怎么发呀?” 嵇琼华:“签合同,然后和正常的工资一起发!” 不是什么绿泡泡转账,万书云二人的心就彻底放下来了。 嵇琼华拿着手机,似乎在联系法务写合同,边对着她们 二人说:“合同明天签,或者周一签可以吗?” “可以呀。”二人都没有犹豫。 有隋不扰在这里当担保人,晚一天签合同这种不正规的流程她们也可以接受。 反正明天也只是熟悉流程,不是真的要她们直接开始做,那就算被骗了,也相当于没有损失。 有嵇月娥和半个李熠年保驾护航,今天总算是顺利地把事情敲定下来。 隋不扰最终还是没有回荀家,她心里记挂着荀储光口中说的顾远岫,和她暗示的,隋家的事情其实是顾远岫一手导致。 她急着想回家看看。看看顾远岫现在怎么样了,又会否和她想法中一样,露出的心疼实则是因为愧疚。 告别了要送万书云二人回家的嵇月娥和李熠年,隋不扰开着自己的小电车准备回家。 还没发动车子,李熠年忽然小跑了过来,拍拍窗户。 隋不扰摇下窗户问:“怎么了?” 李熠年自来熟地将手伸进来从内部打开副驾驶的门锁,打开门后就一骨碌钻了进来:“走,我送你。” “……你送我?”隋不扰对此持怀疑态度,“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李熠年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乘地铁!行了行了,快开!” 隋不扰纵容地摇摇头,检查了一下车门锁,便启动了车辆。 “说起来……” ——如果能从李熠年这里先获得一点消息,隋不扰也可以稍微放下一点心。 “啥?”李熠年正看着窗外,闻声转头。 “李姨你是五年前退伍的?” 李熠年没想到隋不扰会知道这件事,以为是嵇月娥说的:“老嵇告诉你的?她咋啥都往外说……” 隋不扰笑笑,在红灯前停下了车子:“不是嵇警官,是荀总。” “荀总?”这个名字对于李熠年而言似乎有点陌生,她梗着脖子眯着眼睛回忆了许久才想起这么一号人,“荀那个什么储光?” “对。”隋不扰伸手摆正了前方有些歪斜的小猪摆件,“是荀储光告诉我的。” 李熠年了然:“哦,我和她不熟。她跟老嵇关系更好。” 隋不扰扭头看了一眼李熠年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要如何抓住李熠年的点。 “荀总可崇拜您了,她说她退伍以后经常和别人夸您。这次您救了我和我朋友一命,我和她说完以后,她那个样子就像追星成功了似的。” 李熠年果然歪嘴笑起来。像是为了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另一边嘴角又使劲地往下压:“哪有这么厉害……” 她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抿着唇偏过身,用手挠挠脸颊试图遮住自己疯狂上翘的笑容:“那都是连里的姐妹吹的,我本人……没有那么厉害!” “怎么会?那天您可是以一打四,还没受什么重伤。要是换做我,早就被打趴下了。”隋不扰眉眼弯弯,再接再厉,“荀总昨天和我聊了一晚上,六个多小时,有三个小时都在说您以前的辉煌事迹。” 她笑了两声,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都听得要起茧子了,她还没说完。” 李熠年这下彻底不装了:“一点点啦一点点啦,我这人呢,就是比较喜欢管闲事么,所以可能各个连里都听过我的名字。 “哎呀真的没什么的,我真没有她们说的这么厉害。” 看着李熠年与话语完全不符的表情,隋不扰知道火候到了:“所以荀总说,她像顾远岫强烈推荐您,顾远岫才动了一定要招到您的心思。” 李熠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似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顾远岫?顾珺意——不对,你妈?” 隋不扰似无所觉,仍然用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呀,她说顾远岫用尽办法,才终于成功从许许多多想要您的大老板里脱颖而出,拿下和您的合同呢。” 第90章 李熠年那喜悦兴奋的表情彻底淡去了,她面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 她也不是傻子,隋不扰说到这个份上,她知道了隋不扰想和她说什么。 可是,当初顾珺意亲口对她说…… 不,等等。顾珺意不是亲口对她说「因为想要补偿你」或是「想要封住你的嘴」。 顾珺意当时说的是…… 「这种事情,我们心里都清楚没有办法的。李姨您也只能接受现状了。」 第52章 她后悔了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李熠年忧心忡忡, 一路上都没再说过话。 到了顾远岫家,李熠年把隋不扰送到家门口时,眉头打的结也还未松开。 隋不扰知道她或许开始怀疑顾珺意了, 但长久以来的惯性让她无法第一时间就推翻曾经的信任。 没关系,隋不扰也没想着一蹴而就, 就算这次李熠年最终被顾珺意哄回去了, 但裂隙终归是会留下的。 她不着急,慢慢来。 李熠年看着是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隋不扰转身进家门。 顾远岫在客厅里看老电影,顾人夫则坐在她身侧的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响动,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顾远岫暂停了电影, 笑着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隋不扰低头脱掉自己的鞋子换上居家拖鞋,一边状似无意地答道:“结束得早, 没别的事,就回来了。” “哦哦。”顾远岫点头应答,“你不住到荀储光那边吗?你之前不是说,在荀昼身边才能睡个好觉么?” 隋不扰把外套往架子上一挂, 抬眼看向坐在轮椅上、努力扭头看自己的女人:“总这么打扰荀总不太好, 一周去一次已经足够频繁了。” “……那倒也是。”顾远岫没有再坚持,她转回头去, 将老电影重新播放, 但心思似乎已经完全不在老电影上了。 隋不扰抬步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快走到时, 顾远岫忽然出声叫住她:“不扰。” “嗯?”隋不扰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她。 顾远岫本来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她微笑着摇摇头:“没事,你先去换衣服吧。” 隋不扰便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她脱下外套,准备顺便洗个澡。从外面回来总归感觉身上哪里脏脏的。 从衣柜里找出自己的换洗衣物, 但睡裤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了。 隋不扰将衣柜里叠放整齐的衣服一一拿起,那些新衣服是顾远岫和顾珺意给她买的,隋不扰只拆封了其中的几件,绝大部分都还没拆过塑料套。 睡裤总不会被放进这些塑料袋里。 但翻遍了衣柜,她的睡裤好像就是不翼而飞了一样。 她将手里的衣物随手扔到床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里问:“爸,我睡裤不见了。” 顾人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隋不扰这句熟稔的「爸」是在喊自己,他直起身,眼睛看向隋不扰的房间方向,回忆了一会儿说:“我都叠好放你床上了。” “确实不见了。”隋不扰语气平缓,“我没在找你茬。”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人夫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扭头看了一眼仍然在专注看电影、仿佛没有发现这里异常的顾远岫,答道,“我去帮你找找看。” “麻烦了。”隋不扰客客气气地道谢,看着顾人夫的背影消失在房间转角,她才又看向顾远岫,“你想和我说什么?” 她蹲下了身,蹲在顾远岫的面前。 她没有那么高大,所以做出这个动作以后,顾远岫是俯视着她的。 顾远岫终于将目光从电影转移到了隋不扰的脸上,她语速不快,并不着急:“你想多了,这不是我做的。” 隋不扰:“……” 她下意识地以为顾远岫指的是刚才的睡裤失踪事件,但转念一想,顾远岫可能是在解释自己想问的那件事:“你指哪一件事?” 顾远岫还没来得及回答,隋不扰的第二个问题也跟着说出了口:“荀总告诉你了?” 顾远岫盯着隋不扰的双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让隋不扰不明所以的笑容,她说:“没有,是我自己猜的。” “那你可真是神机妙算。”隋不扰只当顾远岫是在开玩笑,“连荀总和我说了什么都知道。” 顾远岫说:“这很容易猜,荀储光这个人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隋不扰挑眉。 顾远岫抬手,指腹抚过隋不扰的眉心,动作轻柔,像是怕碰坏什么瓷器:“顾珺意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也是。” 隋不扰:“……” 隋不扰:“荀总真的没有和你说过 ?” 顾远岫耸耸肩:“她怎么和我说?我现在手机都被没收了,在你去她家以前,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住院还是出院了。” 隋不扰眯起眼,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了:“你就没有别的、联系别人的方式了?” 顾远岫轻轻拍了拍隋不扰的脸颊:“我要是有,那早就用在你身上和你联络了,不是么?” 隋不扰伸手握住了顾远岫的手腕,一路往上,按住了顾远岫的手背。 “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顾远岫一顿,装傻:“什么这么做?” 隋不扰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你有联系外界的方式,你真的会用来联系我吗?” 顾远岫的脊背缓缓松弛下去,她后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挂着一个笑容:“当然,你是我的女儿,我肯定会用来联系你。” 隋不扰觉得有些累了。 荀储光绝对告诉她了,她也一定知道自己怀疑了什么。 可是态度这样断崖式地下跌,还是让隋不扰无所适从。 她抓紧了顾远岫的轮椅扶手,瞥了一眼还没有动静的房间,里面传来衣物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顾人夫似乎还没有找到她的睡裤。 隋不扰便换了个话题:“那好,那我们说点别的。” 她紧紧盯着顾远岫的双眸,试图看清那双眼眸里的每一处细节,却只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我朋友说,乌河有一个人长得很像我,或者说,长得很像你。你知道那是谁吗?” 顾远岫保持着那样的笑容,也不正面回答隋不扰的话,只说:“她帮助你了吗?” 隋不扰眉头微皱:“这有什么关系吗?” 顾远岫:“你先回答我,她帮助你了吗?” 隋不扰的喉头上下动了动,道:“算是……算是帮助了。” 确实算是帮助了。尽管那个「顾远岫」还算是绑架了车玉珂,但她的确给车玉珂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房间,以及让车玉珂放出商业机密的机会。 顾远岫那只放在隋不扰脸上的手反手与她交握,随后,将她的手搁在了膝盖上:“帮了你就好。 “现在,你先不要太关注她的身份,或者过多地去探寻,她还不能被找到。” 隋不扰扯了扯嘴角:“不能被找到?可这是她主动出现在我朋友的眼前。” 顾远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隋不扰的手背:“但你现在也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和身份,不是么?” “我不找,保卫厅的也会去找的。”隋不扰听到自己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变化,可能是顾人夫要整理完了,“保卫厅的能量比我要大得多。” “不会的。他们找不到。”顾远岫极其笃定地答道,“所以你也别去找。” “你的意思是,我反而找得到?”隋不扰觉得这个推论多少有些荒谬了。 但顾远岫却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结论很奇怪似地:“对,你反而找得到。”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在顾人夫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时,她也同时站起身,远离了顾远岫。 顾人夫手里拿着一条浅灰色的睡裤:“找到了。应该是早上叠完以后想着帮你盖个防尘床单,所以睡裤就被压在底下了。” “谢谢。”隋不扰礼貌地、仿佛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一般接过了睡裤,最后又低下头看了顾远岫一眼,才转身回到房间去洗澡。 顾远岫注视着隋不扰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门背后,顾人夫走过来坐到了先前的位置上。 顾人夫的视线掠过顾远岫,低声道:“珺意很快就回来了。你晚饭想吃什么?” 顾远岫收回了目光:“都可以,冰箱里有很多菜,你看着做吧。” “好。”顾人夫的声音轻得几乎缥缈。 第91章 客厅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老电影修复后的清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过了大约几分钟,顾人夫开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聊谁?” 顾远岫依旧看着电视屏幕,面色不改:“没在聊谁。” “……我听到了。”顾人夫说,“我不会告诉珺意的,你可以告诉我。” “呵。”顾远岫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仍然是顾人夫先开口:“不扰的睡裤是我藏起来的。” 顾远岫敛下眼眸,微微向另一个方向偏过头去,让眼底的情绪被完全遮掩住。 没能够得到顾远岫的回答,顾人夫放在腿边的双手也一点一点攥紧成拳头:“你还在和她有联系。” 顾远岫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我没有。” 顾人夫听到这句执拗得一如既往的否认,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这么多年,即使顾远岫每一次都回答没有和她联系,行为却总是表现出对那人超出寻常的关注度。 “珺意说。”顾人夫同样执拗地用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回答一字一句地答道,“顾珺意说过了,她已经疯了,谁都不许去联系她,免得她把你们也带进沟里。” 他侧过身,面对坐得笔直的顾远岫,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你现在会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从来不相信珺意的话吗?” 顾远岫只是冷笑,应答的话语里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刺:“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行为?” 顾人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原本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是,我没资格。可你觉得我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好受吗?” 顾远岫干脆扭过头去,连电视也不看了,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影。 顾人夫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你明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我比谁都希望可以和你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终于戳破了顾远岫强装的冷静,她倏地直起身,眼里烧着火:“那你要我怎么样,跟你一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按照你的心意,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我不明白。”顾人夫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这么在乎那件事,那为什么隋不扰问你的时候你不愿意告诉她? “真的只是因为会影响她的决策吗?你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顾远岫的双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她听懂了顾人夫话里的讽刺,那是在说她拿这个秘密当成某一种筹码,又或是一种鱼饵。 她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你根本不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我是不明白。”顾人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你聪明,也没你会审时度势,那我除了当墙头草,去听一个更有权威的人说话,我还能怎么办?” 顾远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对啊,你听话。当初娶你的时候,就是奔着你听话去的。现在好了,反而反过来刺我一刀。” 顾人夫低下头,双手掩面,须臾,他又抬起头,黑白老电影明明灭灭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你明明知道,只要你给我指令,我就会听从。” 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说呢?你有一个双生姐姐这种事,难道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吗?” 顾远岫望着窗外一点一点变成橘红色的落日,没有再答话了。 隋不扰也从浴室里出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的二人同时一震,别过脸去整理自己脸上 的表情。 隋不扰看了看客厅里状态奇怪的两个人:“不开灯?” 太阳要落山了,但客厅里还只有一个电视屏幕在发光。 隋不扰走到智能家居的面板前,打开了客厅的吊灯。看着刻意背对而坐的两个人,隋不扰好奇问道:“吵架了?” “没有。”顾远岫语气硬邦邦地答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隋不扰摸了摸后脑勺:“想吃牛肉汤面。” “好。”顾人夫顺从地应答道。 牛肉汤需要煮一段时间,因此顾人夫先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隋不扰坐到顾远岫身边的沙发上,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吵架了?” 顾远岫沉默了片刻,也是依旧答道:“没有。” 隋不扰身体前倾,只有这个姿势她才能看到顾远岫的表情:“我都听到了。” 顾远岫身体一僵,稍稍低下头,低声问道:“全部么?” “不多。”隋不扰说,“但乌河那个女人是你的双生姐姐这句我听到了。” 顾远岫的肩背却因为这句话而奇异地放松了下来:“这件事,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猜得到吧?” “猜是猜得到。”隋不扰伸手掸去了顾远岫肩膀上的一团小飞毛,“猜得到和亲耳听你说到,还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顾远岫低头拢了拢腿上的毛毯,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隋不扰以为顾远岫终于下定决心要把秘密告诉她的时候,顾远岫再一次扯开了话题:“李熠年是很可靠,对吧?” “妈。”隋不扰沉声喊道。 顾远岫一激灵,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我是你妈。” “嗯,我没说你不是。”隋不扰答道,她目光沉静,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冒犯之处,“所以你也不应该骗我,不是么?” “我没有骗你。”顾远岫急忙想要解释时,便又露出了最初那种初为人母式的笨拙,“我没有骗你。”似是为了强调,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的确是我的双生姐姐。”顾远岫慢慢地,顺着隋不扰偷听到的话承认了,“她……她在乌河是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然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所以被送出了国。” “哦?”隋不扰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这件事听起来好像也不涉及什么机密,为什么当初不愿意和我说?” 顾远岫眼神飘忽,不愿回答。 她刚装走一步看百步的霸道总裁没几分钟就打回了原状,那一直萦绕在隋不扰心头的奇怪感觉再一次冒了出来。 “是因为让大姨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那件事,是属于你的……创伤记忆么?” 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是可以解释的了。 但顾远岫也没有像隋不扰以为的那样应激地承认或是否认,她的表现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算是吧。” “算是吧?”隋不扰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复感到心累。 顾远岫偏过头,和隋不扰完全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睛里是第一次在筒子楼见面时的神色,近乎生理性心痛的神情。 “隋不扰,这些事都需要你自己去一点一点了解,我不希望让你有先入为主的情绪。”顾远岫说,“如果你自己了解下来以后觉得我做错了,那我会向你认错。如果到那时你觉得顾珺意做错了,那顾珺意才是真的做错了。” 她拉过隋不扰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粗糙,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不扰,说实话,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也做了错事。 “当然从我的角度看,那个时候我是为了自己,没什么错的对的。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受到影响的家庭,是你的。” 隋不扰被顾远岫握着的手也微微收紧。 “我反思了。”顾远岫见隋不扰没有抽回手或是露出厌恶的神情,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如果那个家庭不是你的,我会不会后悔?我发现我不会。” 她抿起嘴唇,紧张地观察着隋不扰的表情变化:“但、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我只参加了竞标会,然后回家做了个报告,更多的事,我绝没有做过。” 如果当初那个隋见怀真的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竞争对手,那么得知她家破产的消息,顾远岫不会有更多的惋惜或是愧疚。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可当那个家庭和隋不扰扯上了关系,是她的亲生女儿,是一个比顾珺意更符合心意的女儿,也是一个无意中继承了她衣钵的女儿。 这样的后悔才一下子浓烈了起来。 可隋不扰也知道,顾远岫后悔的不是害得一个家庭支离破碎,而是隋不扰可能会因为这件事疏远她。 现在在眼前的这个具体的人,这个具体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比抽象的家庭概念要生动得多。 第92章 可也仅仅只是因为这是隋不扰了。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没有关系的人求到顾远岫面前,或许她仍旧会像曾经刚得知隋家破产时一样,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原来如此。所以她在刚来筒子楼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她在进入隋不扰的小家以前,在监控录像里,还是一个全然冷漠的、厌恶的、附和顾珺意觉得筒子楼的空气会让她过敏的样子。 因为她进来以后看到了隋不扰放在架子上的家庭合照,她从中看到了隋见怀,这才知道了隋不扰就是那个家庭的孩子。 她不是在心疼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住在破旧古老的筒子楼,而是在后悔,是自己害得自己的女儿住进了这样的家里。 “……我知道了。”隋不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些被冲击到的嘶哑,“我会努力,客观、公正地去对待这件事。” 说完这些话,隋不扰便起身,沉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顾远岫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和步伐,并没有松一口气。 隋不扰回到了房间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虽然在刚从顾远岫口中得知真相的时候她是震惊的,但稍微有点冷却时间以后,理智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 是她对顾远岫有太多的期待,或者说,在顾珺意过于强势的表现映衬下,显得顾远岫纯真、无害。 但顾远岫不可能是无害的。 她必须习惯这件事。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是无害的好人。 她坐在地面上缓了一会儿劲,才扶着墙壁站起身,缓慢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了电脑。 她看到自己的加密邮箱里多了一条新邮件。 是纪昭发来的。 第53章 事故报告 江春妮和荀储光就是她的缓冲…… 隋不扰没有想到纪昭会在这个时候给她发邮件, 她更是没想到纪昭居然会知道她的私人加密邮箱。 另一个念头随之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发送邮件的人真的是纪昭吗? 隋不扰核对了好几次邮箱名字,用肉眼、用程序,无论用何种方法, 最后的结果都证明那就是纪昭的邮箱,而且是用来搜集线索的邮箱。 她用那个邮箱发送邮件, 不怕被反跟踪么? 在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病毒之类的问题以后,隋不扰打开了这封邮件。 是一个压缩包,标题是「奖励你在伊芙事件上做出的努力」。 伊芙事件?哦,是说车玉珂失踪的那件事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这件事以伊芙的名字命名, 毕竟伊芙乍一看只是整个事件里的小插曲,但只有跳出整个事件再进行复盘的时候才能发现其实所有人都是冲着伊芙去的。 顾衡澂绑架车玉珂是为了伊芙, 顾珺意绑架车玉珂是为了伊芙能不去帮助顾衡澂。 伊芙帮助巴兰若检查公司系统的加密有无问题,所有人意图咨询混币器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伊芙。 伊芙才是那个贯穿始终的人。 按照一贯的流程扫描好安全性以后,隋不扰将那个压缩包下载了下来。没有添加密码,直接解压缩就可以。 没有解密过程的解压缩时间很快, 隋不扰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文件夹, 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 纪昭能给她的东西,一定很有价值。 她捏了捏拳, 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以后, 她打开了文件夹。 「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马蜂货运前世今生整理」、「马蜂货运股权结构详解(含前股东与隐名股东匹配)」…… 隋不扰鼠标往下一滑, 整个文件夹里十多个文件全部都是马蜂货运, 以及一小部分的瓯春货运。 纪昭将文件整理得非常齐整,每一个文件上都清晰地标注了这一份文件里面的主要内容。 隋不扰原以为自己要花很大功夫才能得到其中一小部分的东西,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来到了她的邮箱里。 她起身,跑去门口看了一眼门锁是锁上的,确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卧室以后, 她才打开那些文件进行阅读。 在「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里,隋不扰看到,那次招致父亲死亡的所谓事故里,并不只有父亲一个人死掉。 长时间的出海航行,没有信号,可交流的人完全固定,算得上是与世隔绝,人是很容易疯的。 隋不扰之前也看到过很多新闻,每一次出海航行都会少掉一两个人,船员们统一口径说是ta失足坠海,抑或是在海上待得抑郁,选择自行了结。 这一次明繁的死亡之所以还能出具事故报告,就是因为死掉的不止明繁一个,太多了,多过了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失足坠海结案的数量。 「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 「报告编号:qs-20381014-3」 「船舶名称:芭乐号」 「船舶编号:……」 「航线:漱玉市第一港口至乌河东部沿海乌河港,途径神女右臂航线」 「事故时间:新历2038年9月22日(备注:轮船到港时间)」 「报告时间:新历2038年10月14日」 「事故性质:多名货运工非自然死亡」 「船舶概况:芭乐号为中小型集装箱货轮,总吨位■吨,船龄四年。事发前可查询的例行检修记录均未报告重大故障或部件损坏、短缺。」 「船员构成:■」 「事故概况」 「事故类型:人身伤害」 「事故级别:重大事故」 「事故简要描述:为运输单号为【mf-817293】与【mf-000712】订单,芭乐号货轮于2028年8月3日驶离漱玉市第一港口,号次轮次为s20380922-15。航行时长五十天,期间多名货运员工非自然死亡。」 「事故详细经过(根据芭乐号航行日志、船员口述及有限的通讯记录还原)」 「芭乐号于2038年8月3日自漱玉市第一港口离港,出港前例行检查无异常报告。船舶于航行初期保持正常通讯与航线记录。最后一次常规通讯记录为8月23日18:00(船时),此时船只状态一切正常,通讯内容无异常。 「自8月24日6:00与岸基的通讯开始,船舶信号不稳定且时断时续,船长多有呓语,岸基多次尝试重新联系均未果。8月30日,芭乐号通讯传输仍然处于半中断状态,根据应急预案,马蜂货运启动紧急搜寻程序。 「9月5日,由邻近友商船只【瓯春十五号】在偏离原定航线约1020海里的海域发现处于漂泊状态的芭乐号。 「瓯春十五号报告称,芭乐号外表无明显损伤,但甲板及部分舱室(详见后续略缩图)发现异常痕迹共26处。在瓯春十五号将芭乐号拖行至原定目的地乌河港口后,乌河救援人员登船搜寻幸存人员。 「在船上不同位置发现船员遗体共计8具,均无生命体征,现场多处打斗痕迹,未发现外部入侵痕迹。」 「现场勘察与遗体情况:■」 「法医鉴定情况:八具尸体中,六具为女性,两具为男性,均有且仅有一处位于心口的利器致命伤,身体外表无明显外伤,解剖后内脏均无内伤,胃内消化物无异常,可排除中毒、溺水、窒息导致死亡。」 「初步原因分析:目前可排除常规海盗袭击、火灾爆炸、船只部分故障导致意外及已知传染病爆发的可能性。目前主要调查方向集中于: 「一、环境因素影响心理状况,或集体心理应激、产生幻觉; 「二、公海未知传染病感染、未知生物接触; 「三、部分船员主动挑起争斗。」 「处理情况与后续措施:所有遇难者遗体均已按照大陆海事公约及公司最高赔偿标准妥善处理并运返,于9月30日完成全部家属认领工作。芭乐号已被拖至指定码头进行隔离,预备进行进一步检查。 「公司已成立专项小组负责家属安抚、赔偿及对外信息管控。所有采集样本均已根据要求送至官方实验室进行紧急分析,结果暂未出具,有待更新。」 事故报告很详细,也正是因为很详细,所以有许多疑点就像摆在桌子上随人观赏。 比如说,这个报告已经是两年前的报告了,按理说紧急分析的结果报告早该做出来补充在后面了,然而现在纪昭给她的版本仍然是没有补充的版本。 隋不扰打开网页,用自己的爬虫程序在网络上搜索了相关的报告。 这种大型事故报告通常都会是公开的,如果后续真的有出过带补充的版本,纪昭没道理找不到。 程序爬完一遍,结果也在隋不扰的意料之内——没有。 第93章 这份事故报告在出具了一份以后便像万事大吉,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互联网上的信息更新迭代太快,再后来,也几乎没什么人还记得这一件重大的货运事故。 或是完完全全忘记了,又或是因为集体性记忆紊乱而「记得」自己看到过后续补充报告,说的人越来越多,三人成虎,也就有更多人以为有过后续结果,只是不知道该用哪个关键词去搜。 还有一个问题,是所谓的「最高赔偿标准」和「专项小组」。 身为遇难者之一的家属,隋不扰非常清楚自己拿到的赔偿金只有几千块而已,别说是最高规格,大概就连裁掉一个员工要付的n+1都没那么少。 隋不扰自己不怎么玩社交媒体,当时沉浸在痛苦之中,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周围的人,仅凭她自己一个人,也没反应得过来赔偿金被克扣这件事。 然而她搜索社交媒体所有发布过的帖子可以看到,几乎没有人发过维权的帖子。 即使后来被举报、被删帖,也总是会有更多的逆反的人会保留截图,以翻转、倒转、缩写暗号、打码等各种途径广泛传播,直到很久以后也会有人再翻出来说,「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后续了吗」。 除非只有她一个人得到了极少的补偿,其余人都得到了能够让他们满意到闭嘴的金额。 可能吗? 隋不扰忍不住以最坏的设想揣测顾叙章。 按照顾家的风格,或者说按照顾珺意的风格推测顾家的风格,能少给一点钱,就绝不会真的按照顶格的赔偿款赔偿。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别的遇难者家属就绝不可能不出来闹。 顾叙章的年纪和隋不扰、顾珺意差不多,就比她俩大四岁。她是正常毕业,没有跳级,两年以前她也才刚大学毕业两年而已,和顾珺意的进度是同步的。 或许顾叙章那个时候的手段还没有那么老练,或许她的确是想以最高规格赔偿,但赔给隋不扰的部分被不知名的人士扣下来了。 隋不扰将疑点整理在一张纸上,接着打开下一份文件。 「马蜂货运前世今生整理」、「马蜂货运股权结构详解(含前股东与隐名股东匹配)」、「马蜂货运与瓯春货运」、「马蜂货运与顾叙章」、「马蜂货运与顾珺意」、「马蜂货运与顾衡澂」…… 「顾叙章与合作商1录音」、「顾叙章与合作商2录音1」、「……录音2」…… 纪昭的这个文件夹把马蜂货运这一整个公司都扒得明明白白,排列组合后和顾家每一个人都有一份文件,文件容量有的大有的小,其中还加上了有关蕤宾地产的梳理。 在纪昭发来的文件里,可以看到目前已经找到马蜂货运的司机审问,而 且司机也认罪认罚,按理说事故报告早该写好交出了,然而事实是到目前为止,事故报告仍然处于开头都没开的情况。 ——这是纪昭发来的原话。隋不扰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获得这么机密的消息的。 她得持保留意见,不能全信。 以为人是好的然后就全然信任对方……这样的亏吃个一次两次就够多了,她得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隋不扰的手机响了一声,开始嗡嗡震动。 是荀储光打来的电话。 隋不扰没有多想,直接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荀储光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不扰,在干嘛?” 隋不扰眨眨眼,呆呆答道:“在打游戏。”说完这句,她又刻意敲响键盘、按动鼠标,营造出自己正在酣战5v5的状态里,“诶诶诶我没蓝了,等等等等——” 荀储光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纵容和了然:“那我等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荀储光挂断了电话,隋不扰搁下手机,长舒一口气。 她绝对是来问纪昭发的东西的,纪昭和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 “……” 隋不扰盯着word文档左下角的字数发呆。 顾远岫是对的。她想。过早地知道太多秘密,会让她再难对别人产生信任,会让她对之前早已投诸信任和情感的人也产生「她会不会也是时刻准备背刺我的其中一员」。 纵使荀储光、纪昭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背刺的迹象,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怀疑。 她不该好奇的。 隋不扰用力搓了一把脸,跑去浴室,用冷水泼在脸上,湿润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刘海滑落,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冷淡的、疲惫的脸。 她应该相信谁呢?荀储光,还是顾远岫? 要是有人可以让她问问就好了,要是有人可以让她依靠一下就好了…… 可是没有。在隋见怀醒来以前,这个世界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回到了书桌前。反复点开每一个她打开过的文档,然后再关闭,漫无目的地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伸手关掉了台灯。 靠在椅背上,仰起脖颈,望着天花板细细呼吸着。 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光,还有桌面上因为新消息提醒而反复亮屏的手机。 她还太嫩了。 她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影,任由自己的思绪在寂静中交织、漂浮,房间里每一个家具的轮廓都因为黑暗而变得模糊。 沉没成本。 这个词突然跳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和纪昭合作过,纪昭给了她相应的回报,这是她和纪昭之间的信任成本与收益。 纪昭是荀储光介绍来的,纪昭的态度也印证着荀储光的态度。 尤其是荀昼。他是一个完全不会遮掩自己情绪的人,之前荀储光对自己的态度模棱两可时,荀昼的试探意味便很浓郁。 而昨天一天的相处下来,荀昼那种试探已经不见了,换做成全然的依赖和一点点……对关系的不确定。 那至少在他眼里,荀储光是已经接纳隋不扰的了。 还有江春妮。江春妮在教她东西,有意培养她。尽管江春妮的目的可能也不纯,只是希望她能立起来和顾珺意打擂台。 或许,她可以不用完全相信某一个人,而是将她作为一个暂时可靠的合作对象。 不是与之前一样地交付信任,以她现在的能力,肯定也不能完全单打独斗,她可以取一个中间值。 比如可以更多地信任江春妮,对于那个名声在外的纪昭也可以稍稍放下点心,在荀昼的态度没有太大转变以前,荀储光暂且也可以依靠。 隋不扰心里也清楚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跨过这个信任危机泥沼的办法了。 她还太嫩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没有到达能够完全接受顾家最核心秘密的时候,贪多嚼不烂,现在知道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她没有办法在得知自己成为真千金以后,让自己的见识和心理也一夜之间变得与顾珺意相当。 而现在,江春妮和荀储光就是她的缓冲区。 所幸,到目前为止吃的亏都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想通这一点,隋不扰对顾远岫口中的所谓秘密也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个文件夹,一字一句地阅读。 假设……纪昭给的信息全部都是真实的,或者说,是直接从马蜂货运的某个人手里、某个系统里面获得的,就算是假的,也原封不动。 马蜂货运是顾叙章手下的公司,也是她大学毕业后自己借助家里的人脉和财产自己慢慢一手做大的公司。 初期并不顺利,顾叙章亲自跑业务,但大多数生意都是看在顾家面子上签下合同,而不是觉得顾叙章这个人可靠。 录音里听得很明白,每一个签合同的合作商都会先问一句顾观澜老人家最近身体如何,在得到了顾叙章肯定的答案以后,有的甚至愿意再让一层利。 顾叙章一开始很开心,渐渐地,她咂摸过味儿来了。在后续好几个合作里,在合作商问完顾观澜如何,或者乂氪是否想开拓新业务之后,她回答了「姥姥说,让我自己一个人试试」。 这是她能想出最委婉的、表明这个公司和顾观澜没有关系、是她一手建立的话语了。 录音里看不到人的表情,但隋不扰能够听到,许多人在得到顾叙章这样的回答以后,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有人笑着岔开话题,有人干脆说自己还有事下次再聊,少部分人继续询问合同里的某一个条款是否可以进一步协商。 第94章 顾叙章很挫败,她这才知道了自己不是什么经商天才,不过是仰赖顾家和顾观澜而已。 马蜂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运营了一年多一点,在一年后的春天,马蜂毫无征兆地拿下了一笔大单子,因为这笔单子,马蜂起死回生了。 这笔单子是来自于一家广为人知的食品公司「云毓」,和顾家毫无关系,因此大多数人都说顾叙章走了狗屎运,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让哥哥自荐枕席去了。 那笔订单顾叙章亲自盯着手下每一个环节,完成得很漂亮,从那以后,订单就一个接一个地来,公司规模慢慢扩大,运输路线也从一开始只有陆运,拓展到海运与空运。 再过了一个季度左右,顾叙章就接下了招致明繁死亡的那笔订单。 从表面上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依旧是「云毓」,依旧是食品和原料出口,顾叙章在那一个季度里已经做了不下百次类似的单子,公司里有着充分的准备和应急预案。 但偏偏就那一次发生了惨案,而且事故报告也戛然而止,没有后续。 最后,纪昭还给了一份她自己的猜测。 「个人认为接下来的调查方向主要还是找到当初未竟的事故报告,如果能够联系上实验室得到采集样本的分析结果那就是最好了。 「芭乐号的监控应该有备份,但估计很难获得,也可能已经被销毁了。海运就这点不好,佐证真相的证据范围太狭窄,几乎是海员一言堂。 「顾珺意肯定知道些什么,你可以从她入手。 「以及,个人认为,顾珺意和顾叙章私底下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狗仔朋友拍到过,顾珺意参加某个拍卖晚会时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根据比较裤子、鞋子,以及估算鞋子尺码发现,很有可能就是顾叙章。 「你有认识的警察吗?听说这个案子因为事故报告未出的缘故还没有结案,但不知道为什么专案组都解散了。如果你有认识的相关领域的人士,也可以问问。问问不犯法。」 隋不扰关掉了文件。 云毓,总感觉在哪儿见过这两个字。 家里有很多云毓的零食盒子,每次云毓出新品,顾远岫都会买一盒尝尝,顾珺意也常送她这个牌子。 但这些都不是隋不扰想要的答案。 电光石火间,隋不扰想起—— 顾珺意第一次来筒子楼,分给邻居的点心,就是云毓的! 第54章 算出来的 小生告退。 隋不扰准备从云毓下手。 云毓的点心贵, 就隋不扰自己尝试了几次下来都觉得不好吃,太甜了。 她自嘲过是山竹吃不了细糠,顾珺意好像很喜欢, 但顾远岫不怎么吃,顾人夫通常也是吃两口就不吃了。 云毓作为马蜂的最大合作商, 而且是一个已经很出名的老牌子, 它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更换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公司。 隋不扰依旧用程序爬下了网上所有包括云毓与其缩写花名关键词的相关讨论,但她还没来得及看,卧室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不扰,吃晚饭了。”是顾人夫的声音。 隋不扰提高嗓音:“来啦!”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拿起自己的手机往门口走。 顾珺意已经回家了,她坐在餐桌上, 像往日一样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今天在公司听来的新鲜事。见隋不扰出来,她弯着双眼,用筷子轻点碗边招呼道:“正好说到你同学的事情呢,要不要过来听听?” “要。”隋不扰应了一声。 她才在顾珺意右手边坐下, 顾人夫就递来了一碗刚盛好的面条:“这点够吗?” “够, 谢谢。”隋不扰伸手想接,顾人夫还想直接帮她把汤也舀好, 隋不扰忙用手盖住碗口, “我自己来吧, 您今晚做饭辛苦了。” “没事的。”顾人夫笑眯眯的, 他一张圆脸让他笑起来的样子显得憨厚,“你喜欢吃我就很高兴了。” 隋不扰接过顾人夫手里的汤勺,一边舀汤一边接话:“那是,爸你做的饭比外面五星级的大厨做得都好。” “所以咱们家从来都不请厨师。”顾珺意一手撑着下巴,有荣与焉, “外面的厨师谁都比不上咱爸的手艺。” 顾人夫被夸得眼睛都笑成两弯月牙:“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夸张。珺意你不是要和不扰说什么事儿么?别耽搁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啦。”顾珺意夹起一筷子面条,将汤和面充分混合,“我就是今天听了个关于拆迁的八卦,有家人家姓万,女儿叫万书云,我当时觉得挺耳熟,后来一想,诶,那不就是妹妹的朋友么?” 隋不扰眉头一跳。 万书云那边得到了她的建议以后,万山雁就找律师咨询了这件事,之前没有发现的盲点被点明,她俩依葫芦画瓢地在谈判的时候将这件事搬了出来表示拒绝和解。 对面果然心虚,但这个时候万山雁就不主张平分了,她反过来说自己想要五分之三。 对面本来还想赖在那边的屋子里当钉子户,后来还是因为上下邻居说什么半夜听到鬼魂哭泣的声音,上吊死的那对妇夫阴魂不散。 许是自己也心里发毛,又或者厉鬼索命的传闻听多了有点心虚,万书云的小姨忙不迭地搬了出来,也乖乖同意了五分之三和五分之二的分法。 隋不扰没想到这件事还能传进顾珺意的耳朵里。 顾珺意抿了口汤,眼睛一亮,随即便道:“妹妹应该知道吧?就万书云家隔壁,一对妇夫上吊去世了。找不到那两个人的家属,遗体的火化和安葬就交由公益组织处理了。 “可怜也是真可怜,连个操办后事的子男都没有,能联系的亲戚一个都找不着。我听说,这两个人手机里的联系方式都只有几个同事,平时生活中连朋友也没。这活得也是真够与世隔绝的。” 顾人夫听到这里,盛汤的手顿了顿:“朋友都没有?” 一直不参与和顾珺意对话的顾远岫也抬起了头。 顾珺意夹了块排骨:“是啊,朋友都没有。通讯录里一共就二十多个人,月底就辞职了,这下连老板同事都要删掉,通讯录里就没剩几个了。” “那这么说,应该还有几个不是同事也不是老板的人?”顾人夫好奇问道,“是亲人吗?” 顾珺意晃了晃脑袋:“不是,是水管工、电工之类的。” “……这真的是与世隔绝啊。”顾人夫感叹,“是人缘太差了?还是不擅长社交?这也太夸张了点……” 顾珺意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将筷子搁在筷架上,脸上端着一张一成不变的笑容:“谁知道呢?据邻居说,这家人家本身就很讨厌,说不定是人缘差加上不擅长社交。” 隋不扰看了一眼不打算说话的顾远岫。顾远岫好像还挺喜欢今晚的这顿饭,一直在埋头苦吃。 隋不扰收回目光,说:“这也不合常理啊,就算不联系了,只要还有亲人活着,知道她家拆迁,听说拆迁肯定会想来分杯羹,来借借钱或者蹭个饭之类的。” 顾珺意耸耸肩:“那要么是和家里人走散了,要么两个人都是福利院里出来的孤儿,反正过了这么久,这笔拆迁费也没有亲属来认领,说不准就真的没有活着的亲人了。” 说完这句,顾珺意话锋一转:“虽然是死了两个人,但好在没有影响拆迁的进度和补偿的拆迁费。听说这次拨款特别快,以往签了合同以后都要个把月才能拿到钱,这一次据说一周就到手了。 “那边拆迁之后打算建广场,我原本打算竞标。”顾珺意单手托腮,眼尾微垂,“但现在想想,万一厉鬼真的存在,影响了我做生意可就不好了。” 隋不扰咽下口中的面条,端起碗喝了一口牛肉汤:“没想到你还迷信?” 还是她心虚了? 顾珺意笑道:“不能算迷信吧,只是有些东西确实要讲究一些忌讳,敬畏之心不可无么。” 隋不扰将落在眼前的碎发挽到耳后:“那可以找个道士过来做场法事,把厉鬼驱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顾珺意的目光掠过隋不扰的手和发丝:“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但她还是不想去竞标。隋不扰从她的眼神里读出这个意思。 隋不扰也不多劝,转头看向顾远岫:“妈,今天晚饭还喜欢吃吗?” 顾远岫没有抬头,只是点头:“不错。” 这是隋不扰自上一次在老宅聚餐后养成的习惯,如果顾人夫问她今晚吃什么,那她就尝试一个新的菜系、新的菜品。 第95章 每天晚上吃完以后,就问问顾远岫今天的饭菜喜不喜欢吃,然后将每天的喜好都记下来,这样以后就能知道顾远岫喜欢吃什么了。 虽然今晚隋不扰刚经历了一下信任危机,但这件做到一半的事她不想半途而废。 目前看来,自己这位妈妈也不是很挑食。她不吃葱姜蒜本身,加了葱姜蒜的菜只要把那些佐料挑走,她是能吃的。 她不喜欢调味过重的,但很喜欢吃香料的味道,比如说今晚加了些八角的牛肉汤。 隋不扰没有停下话头,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妈,那你觉得呢?” 顾远岫这才从碗里抬起头:“我觉得什么?” 隋不扰:“就是这闹鬼的事儿。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去竞标吗?” 顾远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碗沿 :“我当然会。那里是市中心的中心地段,非要说迷信的话,都不必等商场建起来,光是现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活人往来,阳气旺盛得足够能把厉鬼气得魂飞魄散。” 「气得魂飞魄散」……这说法也真是…… 隋不扰忍俊不禁,无奈地再转向顾珺意:“你真的决定了吗?我觉得那个地段很好,而且最近在规划新的地铁线路了,那边正好有个站点,这个项目绝对抢手。最重要的是,你很有机会。” 顾珺意慢条斯理地扯出一张湿巾纸擦了擦嘴角:“机会确实难得,收益也是明摆着放在眼前的。只不过,我最近在忙别的项目,主要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隋不扰顺势接话:“这其实才是真实原因吧?” 顾珺意也应和着笑起来,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揭过了。 顾珺意又与隋不扰随意聊了一些公司里其它的趣事,大多都是一些员工之间诸如办公室恋情之类的八卦,隋不扰听过也就过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基本没记住多少。 晚餐接近尾声,隋不扰和顾珺意帮着顾人夫收拾桌子,隋不扰挽起袖子要洗碗,被顾人夫推出了厨房:“这里不用你帮忙,去去去。” 顾远岫默默地将轮椅停在沙发旁边,继续看下午没看完的电影。 顾珺意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准备回书房处理事情,临了了想起什么:“对了。”她进书房的脚步一顿,转身倚在门框上,“下周二我朋友的私人会所开张,请我去吃饭,你要不要过来蹭一顿饭?” 隋不扰正放下袖管,拿着湿抹布准备擦桌子,闻言,抬头看她:“你的朋友我都不太熟,过去了怕影响你们的氛围,让你们也尴尬。” “不会啦。”顾珺意笑着摆摆手,“她们都很喜欢你的,那天下班等等我,我接你哦。” “好。”隋不扰知道拒绝是徒劳的,因此她也只能答应。 顾珺意没有离开,仍在继续问:“之前交给你的那三个任务进度现在怎么样了?” 隋不扰:“都完成得差不多了,memo和lumina的项目报告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宴晏娱乐的周一能搞定。” 顾珺意满意地比出一个「ok」的手势:“就知道交给你最安心啦。” 等她的脚步消失在走廊拐角,隋不扰也擦好了饭桌,将抹布递还给顾人夫让他搓洗,自己则回了房间里。 隋不扰轻轻带上卧室门,打开手机给万书云发消息。 「你们拆迁款到账没?」 她本来打算这么问,但想想这话问得好像她觊觎人家的拆迁款一样,而且金额这种敏感信息,果然还是得迂回着问。 犹豫纠结了半晌,隋不扰终于将话编辑好发了出去。 「还顺利吗?」 万书云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隋不扰也不着急。 回到消息栏首页,把今天一天没有回复的消息全都查看了一遍,挑着回复了其中一部分,才坐回电脑前,准备仔细看她刚才找到的、有关云毓的资料。 如果说乂氪是新贵,那么云毓就是老钱,上个世纪初就小有名气的牌子,一直延续到今日也仍有它的热度。 掌握云毓大部分股权的家族姓蔺,隋不扰找到一些有关于这一代的资料和照片,的确和认亲宴那晚坐在顾珺意身边的某一个女性对上了号。 是那个声音最清亮的,她从头到尾只说过四句话,一句是提醒小心大佬的白手套,一句是感叹隋不扰的爸爸也是画油画的,这个世界真小,还有一句是问隋不扰是做什么的。 后来隋不扰从转角处走出来,她没有对隋不扰说什么,而是对另一个曾嘲讽过隋不扰的女人说了一句…… 「人家可是名校高材生,你一个花钱去国外镀金的就别自取其辱了。」 这算是当时唯一一个直白地替隋不扰说话的人了。而且她从头到尾所有的发言都相当温和,且正常。 隋不扰找到那时候的录音备份文件,提取出蔺星剑的那四句话反复听。 语气正常,说的话正常,她记得蔺星剑的表情也是正常的——没有对隋不扰的怜惜,当然也没有对那个轻佻声音的不赞同。 比起给隋不扰说话,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老好人,两边都不想得罪,而两边也都无法因为她的「墙头草行为」产生怨言。 她有一张国字脸。双眼皮,厚嘴唇,粗眉毛,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所有的头发都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固定成大背头,就是学生时代刻板印象里永远年级第一还凶凶的学长。 但她说话时,语气却是与外表不相符的柔和,是那种拍成视频传到网上,热评第一一定是「这就是百年世家骨子里的修养」的柔和。 她比隋不扰和顾珺意都要大上许多,今年已经三十岁,现在正在慢慢接手家里的事业。 她是这一代的独生子,没什么意外的话,继承人就会是她了。 蔺星剑几年以来的成果斐然,最大的一个成果大概就数为祭祀购置的食物给了八折到六折的阶梯价折扣,以此举拓宽了地底人的市场。 ——在某一个新闻截图里,有人发现地底人的祭品之一竟然用的是云毓的点心。 祭祀是敬告祖宗,自古以来都是权力的象征,而非忌讳。 以往祭祀都是由祭祀者与大祭司自行选购认为合适的品牌。而云毓的价格太过高昂,除了少数善款收得足够多的祭台与教堂以外,大多数是买不起的。 地底人尽管在很多时候都是迷信和愚昧的代名词,但这一处地方在有信仰的人心里属于朝圣圣地。 所以地底人的接纳,实际上也是大大拓宽了信仰者、主要是作为祭祀品的市场,尤其是阶梯价折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让云毓「走入寻常百姓家」了。 看到这里,隋不扰的手指一顿。 又是地底人。 还真是什么都和地底人能扯上关系。隋不扰心说,难道自己以后某一天得亲自去地底看看那边的情况吗? 她怕她有去无回啊…… 隋不扰正想往下看,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震,万书云发来了新消息。 「万书云:顺利!炒鸡顺利!请问大姐有何指示?(敬礼.emoji)」 「隋不扰:没什么指示,只是问问,怕你们后来又有困难。」 「万书云:没有困难啦!我感觉小姨怪心虚的,她可能不止隐瞒了享受过福利分房这一件事,因为她签合同签的干脆利落! 「本来我妈还以为可能要犟上一会儿,所以准备五五分算了,是我根据你的指示坚持五分之三,没想到她居然很快就答应了!你怎么知道?」 对面像连珠炮似地一口气发来了许许多多的消息,隋不扰的手机一时之间就在桌子上狠命震动。 「万书云: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真的神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可能还瞒着别的事情呀?是靠算命算出来的吗?那你能不能算算具体是什么事? 「就、就我也不是非得知道这件事儿,就是纯粹好奇、八卦!」 看到万书云弹出来的消息,隋不扰扶额。 算命这件事还颇有渊源。 大一的时候,大家还不是很熟,而万书云的生日在十月初,她不好意思和寝室里的人说,怕显得她像在要礼物,主要是她也请不起全宿舍的人吃饭。 但全寝室都送了她生日礼物。 万书云感动得泪眼汪汪,问她们是怎么知道自己生日的。 当时梅飞兰和车玉珂都看向隋不扰,而隋不扰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算出来的。” ——因为隋不扰大一的时候沉迷过一段时间的塔罗和八字,算得还算准,所以宿舍里的其余三人也一直把她当神棍。 第96章 万书云当场双眼放光,瞬间膜拜隋不扰,就连梅飞兰和车玉珂也相信了,因为隋不扰告诉她们万书云生日的时候没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笃定地说一定就是这天。 三人当即就爆发出一阵拖长声音的怪叫声,梅飞兰问你怎么算的,万书云把八字给你了?车玉珂说那岂不是以后我们三个人在你面前都没有隐私了! 据三人事后回忆,她们差点就想求拜师了。 最后还是隋不扰打破了她们三个人对玄学越来越夸张的幻想:“是之前万书云骑小电驴陪我去校外剪头发,路上车带人被交警拦下来教育警告,万书云报了身份证号,我记住了。” 梅飞兰和 车玉珂表情瞬间变得无语,然而万书云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尽管那件事最终是澄清了,隋不扰威武的形象还是留在了万书云的心里。 毕竟虽然隋不扰不是算出了她的生日,但她在自己背身份证号的时候记住了自己的生日,还是说明她蓄谋已久! 隋不扰回复道:「不是算的,我算命没这么灵。(笑哭.emoji) 「顶多算是直觉加上有点生气,所以希望你们以牙还牙而已吧。」 「万书云:噢噢噢哦哦!膜拜大王!!太感动了,我妈说这样签了合同以后又可以多拿好几万! 「而且据说这次批款的速度特别快!顺利的话下周就能拿到钱了!隔壁的事完全没影响估价,我好开心!! 「隋大王,小生这厢有礼了。」 「隋不扰:?你去哪儿学来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万书云:小生告退了。」 隋不扰得知钱马上就能到账,也终于放下了心。 「隋不扰:??? 「先别告退,还有事问你。」 「万书云:你说!小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隋不扰:…… 「拆迁款是直接打到你们预留的卡号里是吗?」 「万书云:是的,怎么啦?」 「隋不扰:你们去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那边的工作人员说和你们邻居有关的事情?比如说谁拿走了他们的拆迁款之类的……」 「万书云:等等,你等我问问我妈。她在办公室里面待了好久,说聊了一会儿天,她可能听到了。」 隋不扰等待了几分钟,万书云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万书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把电话给我妈,你们俩直接聊哦。” “好的。”隋不扰应道。 在一阵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以后,万书云把手机交给了万山雁。 “你想问啥?邻居的事儿?”万山雁已经从女儿口中得知了隋不扰想听些什么,“就他俩的拆迁款给谁是吧?” 隋不扰「嗯」了两声:“方便说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方便呀!这有啥不方便的。”万山雁说,“那家人平时都没有亲戚往来的,所以拆迁办发过一个认领公告。我那天去签合同,听到那边工作人员说,有人来领的。是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看样子……应该是那两个人的女儿吧?我没看到人脸,但据说和那个女的长得很像。” 作者有话说:约了boss直聘的boss顾和boss隋(以及没睡醒版boss隋)[垂耳兔头]看到还有这个业务啪的一下就下单了哈哈哈哈哈哈放在幼稚园扰后面了!请看! 第55章 免贵姓纪 她想帮上隋不扰的忙。 隋不扰:“您没看到那个人吗?” 万山雁:“没呀, 听说是想保护隐私,所以专门偷偷来的。 “也可以理解,谁摊上这样一对母父不想撇清关系呢, 说不定是和家里关系很差,已经断绝了关系, 又觉得家里亏欠她, 所以想来把拆迁款当成补偿款拿走。” 隋不扰:“那……那您知道她大概是什么时间去的吗?” “啥时候去的啊……” 万山雁也不问隋不扰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她只当是一些类似于对出租车司机说「追上前面那辆车」的刺激剧情,而现在自己就是那个重要的情报提供商。 她已经完全入戏:“我听到那个工作人员问,202的合同是签掉了吗, 然后有个人说,早就签掉啦, 是最早一批来签合同的。” “也是确认一定是亲生女儿的,对吧?” 万山雁:“那肯定的!拆迁办那边手续很繁琐的!所以这个女儿要么是早就准备好齐全的材料,要么是提前联系过,要么干脆就是那对妇夫在什么地方留下了啥遗书之类的, 指定由她继承……” “……好的, 我知道了,谢谢。”隋不扰对万山雁道完谢, 刚想挂断电话, 就听到电话那头万书云接过了手机。 “等会儿等会儿!”万书云的叫嚷声成功让隋不扰停下了准备按下挂断键的手指。 隋不扰:“怎么了?” 万书云:“你上周还说要来我家找我玩呢!鸽了我一周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隋不扰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她习惯把事情都列成清单, 这样一目了然——答道:“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呢,工作日你没空,周末我没空,时间对不上,怎么办?” “等我离职!”万书云咬牙, “等我离完职,你想什么时候来,我就都有空了。” 隋不扰:“你真打算离职以后专心做嵇琼华那边的工作?万一嵇琼华跑了怎么办?” 万书云:“没事,我本来也打算辞职让自己歇半年。在大厂做太耗命,我怕我挣的钱还没用完,寿命先用完了。 “再说了——”万书云的声音里没有一点阴影,“嘿嘿,以我的简历,要什么工作没有?你放心好了,我平均每个月都要应对两三个挖墙脚的hr和老板!我炙手可热!” 隋不扰听她心里有数,便也不再多说:“好啊,那你辞职了告诉我,我一定第一时间协调好时间来找你玩。” “这可是你说的啊!”万书云得意地哼哼两句,“那不打扰你啦,拜拜。” “嗯,再见。” 隋不扰挂断了电话。 她的视线重新集中回面前电脑上。 云毓的资料差不多这点,再有那些深深隐藏在互联网各个角落里的花名隋不扰是无能为力了。 也许……她可以试着接触蔺星剑,看看对方到底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的「墙头草式」的摇摆不定,还是她另有计划。 还有—— 顾珺意今天为什么突然提起拆迁款的事?如果按照隋不扰之前认为的,顾珺意信任她、她在顾珺意心里的地位不一般,那么今天这件事,就可以解读为顾珺意在知道了之前的绑架事件后,在让她放心。 但隋不扰已经知道顾珺意是绑架案里「流转」车玉珂的其中一环,顾珺意会知道她发现了这件事么? 江春妮让她不要太高看顾珺意…… 隋不扰发现顾珺意是其中一环的证据其实不是宗高韵是车玉珂的室友,而是隋不扰那天会和万书云、梅飞兰见面的消息。 因为那个消息只有玉瑾知道,所以隋不扰倒退回去认为是顾珺意告诉了顾衡澂,宗高韵和顾珺意去乌河不过是个佐证,车玉珂更是没有和除隋不扰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过她怀疑这个室友。 也就是说,从顾珺意的角度看,其实她没有办法很顺畅地推理出隋不扰认为她参与了绑架。 玉瑾大概率会把自己问了顾珺意的行踪这件事告诉她, 那么顾珺意那边所能够知道的情报是隋不扰得知她在乌河,可能是怀疑,也可能是…… 隋不扰突然之间了悟:顾珺意对自己的印象还是专业能力过硬的傻白甜,那么一个专心依靠她的傻白甜,在得知了她人身处乌河后,第一反应不该是怀疑她与绑架案有关。 而是感到安心,觉得顾珺意会出手帮助自己。 因此,顾珺意今晚也是在通过万书云的事情暗示隋不扰,她知道绑架案,而且她对隋不扰的朋友们抱有友善的态度。 隋不扰自然就会自己认为,顾珺意在绑架案里帮上了很大的忙。 她摩挲着下巴。 非要说的话,是这样没错。毕竟顾珺意的确把人从最危险的顾衡澂手里捞了出来,掐头去尾,自然可以说成是在保护车玉珂。 而且顾珺意不是直接告诉她,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像她这样「有点小聪明」的人,会更相信自己一步一步推断出来的结果。 要是顾珺意直白地说她救了车玉珂,也许隋不扰的信任程度会打点折扣。 第97章 隋不扰决定听从江春妮的指引,不去高估顾珺意。 江春妮是顾珺意明面上的对手,对手的对手,在暂时的同盟里也是更为坚实的存在。 真是这样的话,那顾珺意的「可怕之处」,大多都是隋不扰自己脑补出来的而已。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转而开始查询顾珺意说的那个私人会所。 时间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悄然流逝,隋不扰回过神来时,已经是零点了。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划开和荀昼的聊天框,犹豫了半晌,发了一条消息。 「隋不扰:睡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还没有。在等着开机拍戏,今天有一场夜戏。」 备注栏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持续了好一会儿,隋不扰以为他还有消息要发,便一直等着,结果等了五分钟,那条状态栏消失了,也没有新消息发过来。 隋不扰只好主动说:「方便挂着电话睡觉吗?如果你工作太忙就算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也不知道荀昼到底要输入什么纠结的话语,这次隋不扰等得更久。 「片场可能有点吵。 「我怕吵到你。」 他这是下午开了机以后紧接着就是一场夜戏? 隋不扰也不清楚娱乐圈拍戏的流程,便也没有多想:「好,那你好好工作。辛苦了。」 「荀昼:嗯嗯。」 隋不扰躺上床,准备靠自己的力量小睡一会儿。 * 车玉珂在宫听寒和伊芙的帮助下,回到学校里住进宿舍。 她住进了新的留学生宿舍楼,和新生住在一起,远离了之前的邻居和舍友,开始重复原来两点一线的生活。 伊芙的家人之前报案说她失踪了,学长却说她留下了表明自己是自行离开的邮件。 车玉珂得知消息时,伊芙还没有出现。就在她以为导师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伊芙重新出现在学校里了。 许多人都去问伊芙这两天去哪儿了,伊芙闭口不答。她看起来也不是被关押囚禁虐待的样子,于是大家便自己给她找补理由,说她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短暂避世,这一件事就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但车玉珂直觉觉得不对劲。 ——好吧,也不是直觉,她只是不相信伊芙这个压力供给永动机居然也会因为自身的压力感到崩溃。 尤其是伊芙回来以后,对车玉珂温和了太多。车玉珂作业做不完,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车玉珂说「这点工作都做不完你怎么好意思睡觉」,而是会让她「那就明天再说吧」。 车玉珂简直受宠若惊,经常和隋不扰聊着聊着就开始说自己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伊芙拿着几篇顶刊论文追着她要给她加名字,每个月的硕士劳务费莫名其妙多加了一个零…… 隋不扰问她:「你甲醛吸多了?」 车玉珂:「……」 一部分是做梦,还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真的和伊芙的关系越来越紧密。 伊芙常有学术圈的饭局或是会议,以往她谁都不带,学长猜测是觉得自己的学生们水平太差,带出去丢人。现在不一样了,她会主动叫上车玉珂。 车玉珂没有合适的衣服,伊芙更是自己出钱给车玉珂买了两套,轮换着穿。 伊芙全大陆各地到处飞,一周的功夫就得辗转四五个城市,车玉珂便也跟着她一起飞。机票高铁都不用她出钱。 偶尔,伊芙的女儿也会跟着一起来。和同龄人的话题多,车玉珂和厄利娅的关系突飞猛进。 厄利娅没有遗传到伊芙的理科天分,她严重偏科,想去搞考古挖掘,目前在填大学志愿,正在和伊芙较劲。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于一直处于旅途上的状态,当初那一点点被绑架的阴影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国内的隋不扰、梅飞兰和万书云的一切也很顺利,车玉珂天天看着万书云在群里夸那个姓嵇的神仙老板,比如她已经特地报长了完成任务需要的时间,结果嵇琼华和她说再延长一周吧,她不着急的。 真好。车玉珂想,感觉大家的生活都在稳步向前。 隋不扰偶尔也会说她那边的事情,比如跟着顾珺意出去吃饭,认识了云毓的蔺星剑,又或者吐槽今天在聚会上碰见了一个清冷佛子。 她总是说得轻描淡写,车玉珂无法判断她现在过得到底如何。 车玉珂很想帮上隋不扰的忙,但她知道,如果她直接问了,隋不扰的答案只会是毫不客气的「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要来帮我的忙?」 她知道国内的顾衡澂和顾衡牍潜逃在外,新闻上找不到她俩逃去了哪个国家,所以车玉珂在辗转大陆各地时,也在偷偷打听这两个人。 很多线索都指向地底,那个车玉珂绝不可能主动、孤身前往的地方。 于是车玉珂便只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整理成文档,发给了隋不扰。 尽管隋不扰没说什么花里胡哨的感谢的话,车玉珂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车玉珂一直关注国内的财经新闻,期盼着哪一天能在那上面看到隋不扰的名字,哪怕隋不扰只是跟着顾珺意或是顾观澜出席某一个活动,甚至可能只是集体照里沉默的配角。 她也怕看到隋不扰的名字,怕看到隋不扰和负面新闻相关联,也怕看到那些营销号博主对隋不扰的每一个举动、眼神都放大解读,恨不得解读出百八十个版本。 她还能做什么呢?在她回不去晴山的时候,在隋不扰不愿意主动向她提出请求的时候,她能做什么,才可以帮得上隋不扰呢? 那时候,第一个跳到车玉珂脑子里的名字是巴兰若。然而巴兰若这个人也随着顾衡澂的潜逃而彻底消失在公众眼前。 借着专业便利,车玉珂可以接触到很多有加密需求的公司,大多都是正常业务上的往来,和巴兰若、和顾衡澂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 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呢?车玉珂也是这么想的。 那段时间恰好是一个项目收尾期,车玉珂忙于收尾,减少了关注这方面消息的频率。 她不关注,反而有些人就自己凑了上来。 那天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房间,打开电脑例行检查邮箱是否有新邮件,就看到一封询问邮件。 问的是她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是伊芙把自己的一个创新点给了车玉珂让她写,最后写出来的效果不错,伊芙就带着车玉珂发表了这篇论文,这也是车玉珂第一篇顶刊。 论文选题是关于samsara语言的改进和完善,解决了samsara语言里一个较为关键的问题,让samsara能够应用于需要简单「自我意识变化」的自动化里。 这个语言有很多bug,但也正是因为它同时也极有发展前景,所以学术界有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研究攻克这些bug。 伊芙对samsara很感兴趣,车玉珂作为一个「随和」的、没有自己明确方向的学生,自然是跟着伊芙走的。 邮件的发件人自称是晴山大学的博士研究生,对论文中的一项参数设置提出了质疑和探讨的请求。对面认为车玉珂在处理某一个函数时,使用的方程和系数含有理论错误。 而对方引用的几篇文献都是学术圈的大拿,探讨的内容也是有理有据——因为车玉珂对这个问题也是和伊芙探讨了许久。 而当她打开附件代码时,却被其中特殊的手癖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是一个极端代码洁癖的家伙。ta写出的代码从头到尾简直比教科书还教科书,严谨、清洁、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 显然,ta把代码清洁当做目的,就像有人强迫症,每天要洗几十次手,少一次都不行。而非一种提高效率 和美观的手段。 很多时候,代码稍微混乱一点,并不会太影响工作效率,熟练度上来以后,熟悉的东西很难写错,这种时候,反而整理变成浪费时间的事情。 车玉珂自己也早就熟悉了这样的作风,只要能跑就行,何必在乎一个空格的事。 所以当她看到这段附件时,违和感一下子就升了起来。 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规整的代码了…… 那人更改完以后的代码,车玉珂有一瞬间都不敢认那是以自己写出来的基础写的。 有这种手癖的人不算多,要么是还没工作的学生党,要么就是无所事事有大量时间和精力改完十处再改十处相关联的脚本文件。 第98章 晴山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感觉这个身份是假的。 博士平时论文实验都排得满满当当,怎么会有空来整理她这么长一串的代码。 车玉珂打开她本科时期的导师聊天界面,上一次交流还停留在教师节的问候。那个导师有在带博士,也许自己可以问问……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车玉珂发去了新消息。 「车玉珂:老师打扰您了!是这样的,我收到了一封学术讨论的邮件,说是晴大的博士生,我觉得ta说得很有探讨的空间,想着ta既然是咱们晴大的博士,想干脆加个好友一起详细讨论一下。所以想问问您,现在的晴大博士,有没有手癖特别洁癖的人呀~」 那个时间点,在晴山正好是午休时间。 「导:手癖洁癖?我没听说过,应该不是在校博士生,这种怪胎我们肯定会口口相传的。(笑哭.emoji) 「邮件里没有提到名字吗?」 「车玉珂:是的,就是邮件里没有提到名字,我才出此下策来打扰您……(小猫面条泪.emoji)打扰老师了!」 「导:没事没事。」 ——果然不是在校的博士生。 这是一个伪造的身份。车玉珂突然想到,会不会和最近的那些事有关联呢?因为她那篇论文的方向,也是可以应用在加密领域的,可以做出一个类似金京的加密措施。 想到这里,她来劲了。马上开始给本来打算忽略的邮件写回信。 她没有给出自己的联系方式,但是表达出了愿意长期交流的意愿。 回完邮件,房间门铃响了。 车玉珂跑到门口看了眼猫眼,发现是伊芙,连忙打开门让她进来。 “老板,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吗?”车玉珂侧身让伊芙进来,随后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走廊。 伊芙慢悠悠地走进来,像在巡视领地:“感觉怎么样,在昂尼待着舒服吗?没有水土不服吧?” “还好。”车玉珂老老实实地说,“就是有点太潮湿了,感觉浑身黏答答的。” 伊芙坐到床边,笑起来:“正常,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她的视线在干净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明天没什么事,你自己在酒店里放松放松,出去玩也别跑太远,昂尼最近不太平。” “好的好的。”车玉珂坐到伊芙对面的椅子上,小计啄米般点头。 伊芙对省心的小孩脾气也更好:“明天晚上有个饭局,到时候你陪我去。” 车玉珂已经习惯了陪伊芙到处跑的日子,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慢慢熟练起来。 但她刚想答应,就想到了什么:“但是我的两件正装洗了都没干。” 一件正装是正常替换下来以后清洗,还有一件是昨天不小心溅上了一点果汁,所以也送去干洗店了。 这两天昂尼帝国的天气潮湿,自己洗的那件没干,干洗店的那件还没洗完,今晚要是出去吃饭,车玉珂就没正装穿了。 伊芙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私人饭局。是我朋友,随便穿套常服就行,她不介意的。” 「她」? ——乌河语里的「她」和「他」不是一个读音,所以车玉珂能分辨是女的还是男的。 “哦哦,好的好的。” 伊芙都说没关系了,那应该真的没关系。 虽然车玉珂是这么想的,最后还是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和衬衫有些类似的长袖。 出发前,伊芙看了一眼车玉珂的装扮,没多说什么。 到了饭店,伊芙订了包厢。二人没等几分钟,伊芙朋友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车玉珂站起身迎接。 车玉珂记得这人,她是伊芙的同门,之前来问过伊芙私人建设混币器的可行性。 她是晴山人,车玉珂现在参加的交流项目就是因为她太优秀,乌河想要留住更多类似的人才,才创办的。 “老师您好!”车玉珂连忙鞠躬问好,伸出去的手被女人牢牢握住。 “你好。”女人笑意盈盈,银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她穿着一件工字背心,外面套着工装外套,戴着一双半掌黑手套。 车玉珂偷瞄一眼默不作声喝可乐的伊芙,似乎希望她自己和女人交流,于是车玉珂试探着搭话道:“师姨,请问您贵姓?” 女人松开了手,示意车玉珂可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免贵姓纪,纪煊。” 作者有话说:乌河语里的「她」和「他」,后一个他在世界观里应该是男也,但现代汉语里找不到这个字遂作罢…… 第56章 马场惊魂(一) 大姐大,罩我! “等等, 你刚刚说那个女人叫什么?!” 车玉珂才说到一半,隋不扰就忍不住提高声音打断她。 车玉珂重复了一遍:“纪煊。绞丝旁的纪,火字旁加个宣传的宣。” 那个拍卖师的真名叫纪煊?姓纪!? 她会和纪昭有什么关系吗? ……等等, 怪不得纪昭提到车玉珂被绑架的事件时,用的指代是伊芙事件。 如果这个纪煊真的和纪昭有关系的话, 那么整个事件里与纪昭关系更亲近的人自然便是伊芙。 还怪合理的, 因为她的艺名叫姬双,读起来读音也像。 “……你继续说。” 车玉珂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我本来以为纪煊很吓人呢,没想到那天晚上她超级温柔!问了我的学业, 我的论文,还有习不习惯和老板一起到处跑开会。 “然后她和我说了一个大八卦!关于顾珺意的, 你要听吗?” 车玉珂的声音显而易见地很雀跃,料想隋不扰一定很想听有关顾珺意的事。 隋不扰心里隐隐对是什么事有了点预感,答道:“听。” 车玉珂说:“哦哦!就是这个纪煊,她是在拍卖行里做的拍卖师, 艺名叫姬双, 你知道吗?” 隋不扰心说她当然知道,而车玉珂并没有打算听到她的 回答, 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就那个顾衡澂和顾衡牍的蕤宾地产为什么会被搞, 就是因为前段时间, 顾珺意她招到了一个神秘军师, 让她在拍卖会上直接和顾衡澂对冲,后面貌似也是发现了一点什么东西,所以才让顾珺意准备去搞她!” 隋不扰毫不意外,果然是这件事。 但纪煊是不知道她在哪里,还是不认识她, 还是……没有说出来呢? 隋不扰:“我就是那个军师。” “然后——啊?!”车玉珂的话戛然而止,她那一声情绪激动得几乎破音,“你是谁?什么?你是那个军师?” “对。”隋不扰冷静地又说了一遍,“我就是那个军师。” 车玉珂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 在那之后车玉珂又说了什么,或者隋不扰又对她说了什么,车玉珂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就浑浑噩噩地坐在沙发上。 纪煊和她说,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手段相当狠辣,比起顾珺意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道是哪家的新起之秀,往后都得好好提防着。 那个狠辣的、需要提防的家伙,那个在顾珺意背后「指点江山」的阴险军师,居然是隋不扰!? 在惊讶过后,车玉珂心头升起的第一个想法并不是害怕,而是—— 天呐,这也太酷了吧! 她知道的,隋不扰就算再阴再险,那些手段都不会用到她的身上。 相反,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隋不扰宽阔的、双开门的背后得到坚实的依靠。 车玉珂美滋滋地想着,拿起手机爬上床,窝进被子里,亮着屏的手机上是和隋不扰的聊天界面。 咬着指甲犹豫了半晌,她发出一条消息: 「大姐大,罩我!」 * 隋不扰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刚好和蔺星剑、顾珺意一起走进马场。 ——这两天,她和顾珺意、蔺星剑三个人几乎处成了连体婴。 会所那天的饭局没有很多人去,有隋不扰在的场合也不会讨论一些机密的事情,隋不扰觉得自己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但蔺星剑就是表现出很喜欢她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新消息,没时间回复了,便直接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蔺星剑没有回头,一边往前走,一边介绍马场:“那边是马棚,那边是草场,这里的马性情都很温顺,就算不扰没骑过马也不用怕,不会把你颠下去的。” 第99章 她笑着,指了指站在场边,穿着宽松运动服的人:“那些都是我们的教练,如果你实在害怕,就找一个人陪着你。” 隋不扰点点头:“好。” 她确实有点怕,以前从来没有骑过马,这种需要她双脚离地、踩在这么一个脚笼里的运动都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诚然,她知道从脚蹬改良至脚笼,就是因为双脚尺码比较小的人容易在紧张状态下将脚整个踩进脚蹬里然后就拔不出来了,但把脚禁锢在那么一个笼子里……还是有点吓人的。 蔺星剑看出隋不扰对于骑马确实很勉强,便拍拍她的肩膀,努努嘴唇:“你先去挑一个教练吧。” 隋不扰就等着蔺星剑这句话,直接闷头走向教练等待的地方。蔺星剑和顾珺意在原地等她。 隋不扰在门口就已经看好了,那个最高最壮、靠墙的女人。 感觉她的净身高比马都要高出小半截,肌肉虬结,一看就知道,哪怕马真的发狂了,她也能以一己之力把发狂的马按倒在地。 安全感!现在隋不扰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 她看到女人的铭牌上写着「裴蛟」两个字:“裴老师,一会儿可以拜托您帮我牵着马吗?” 裴蛟点点头,比了比隋不扰的身高,说:“你放心,我们这里的马都很温顺。” 真的吗……隋不扰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蔺星剑与顾珺意看到她挑中了合心意的教练以后,就各自去换马术服,找自己留在马场的那匹马。而裴蛟领着隋不扰往马棚里走去,一一给她介绍适合初学者的马驹。 “这匹五岁。”裴蛟顺手抓了一把草料,那个名叫小红的马立刻亲昵地凑上来吃草,“马场里性格最温顺的马,就算你挑衅她,她也不会搭理你。”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伸手,但手刚触摸到马鼻子前几寸的温热呼吸以后,又猛地收了回来。 手臂在身体旁边甩了甩,像是要甩掉黏在手上的东西。 裴蛟笑了一声,领着隋不扰走到下一匹马前:“这是小白,上个月刚刚有幸改名成为老白。老马了,通人性。” 老白很高,低下头咀嚼草料的时候,那双温润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裴蛟的手。 “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很灵,容易开小差,不过不会犟,拉得回来。 “这是小黄,跑得很平稳,就是有点懒,推一下动一下。 “这三个都适合初学者,你觉得呢?”裴蛟转过头来询问隋不扰。 隋不扰的眼睛完全黏在旁边儿童区的小马驹身上:“……真的不能选那边那匹吗?” 她觉得骑这种小马的话,她的双脚可以着地,这样会比较安全。 裴蛟:“……” 裴蛟:“你太重了,会把它压扁。” 隋不扰:“可恶……” 她最后看了一圈裴蛟推荐给她的三匹马,不情不愿地抬手指向那匹裴蛟说最温顺的马:“那就小红吧。” 那匹马不止是最温顺的,看起来也是最瘦的。隋不扰觉得就算她真的发狂了,自己也可以应付得过来。 裴蛟带着隋不扰去更衣室,换上了定制的马术服,调整好了自己的头盔,绑带拉到最紧。 彼时,顾珺意和蔺星剑已经全都准备好了。 蔺星剑看到隋不扰的新装扮,满意地点头:“不错,这样看着精神。” 裴蛟牵来小红,示意隋不扰上前。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先是伸出手,学着裴蛟的样子抚摸柔顺的马鬓毛,小红低下头,果然没有丝毫不情愿的样子。 看着隋不扰似乎摸得心情平静下来了,她便轻轻扯了扯缰绳,让小红往前两步:“上马吧。” 隋不扰走到马的身旁,手按在马鞍边缘,触及到马粗糙的皮肤,她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你不陪我吗?” “不陪。”裴蛟了然,没有安全感的初学者都会希望有一个经验者能够同骑,“你选的这匹马不是很壮,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而且我很重。 “你要想和我同骑,要选大绿。大绿是马场最大的马,性格挺温顺的,和我也比较熟。” 隋不扰一只脚踩上脚笼,但迟迟没有翻身上马。 她有点犹豫,权衡到底是自己一个人骑这匹体型没那么大的马,还是去挑一只体型最大的马,和裴蛟同骑。 裴蛟都说了是马场里最大的马,那一定相当大。小红的体型已经让她感觉有点紧张,那就不用想更大更壮的马了。 “……算了,我骑这匹吧。”隋不扰说,抓着裴蛟的手臂翻身上马,整个人僵硬得和铁板一样。 “放松。”裴蛟任由隋不扰死死地抓住自己的手臂,“你越紧张,它也越紧张。” 隋不扰深吸气调整了几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不远处响起由远及近的清脆马蹄声,顾珺意骑着一匹栗色骏马,而蔺星剑骑着一匹白色的。 二人姿态闲适,看着裴蛟拉着缰绳带着小红慢慢踱步,而隋不扰在马背上这个人僵直,顾珺意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紧张?” 隋不扰攥着缰绳的另半边,深深吸吐:“害怕……” 顾珺意的小栗轻快地绕着小红跑跳一圈,两匹马并驾齐驱,顾珺意伸出手抚过隋不扰的肩膀:“放松一点,不会把你颠下去的。” 隋不扰动了动被牢牢关在脚笼里的双脚:“脚难受。” 顾珺意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保护你的呀。” 隋不扰:“我觉得像绑住我了。” 顾珺意不置可否地笑笑。 蔺星剑正骑着白马娴熟地绕圈热身,顾珺意在隋不扰身边待的时间太长,她有些等不及了,轻夹马腹,小跑到二人身边:“走了。” 顾珺意于是抱歉地朝隋不扰笑笑,也加快速度跟上蔺星剑的步伐:“老规矩?” “老规矩。”蔺星剑与顾珺意的两匹马并辔而行,“先跑一圈看看,好久没骑了。” 顾珺 意转过身朝隋不扰挥挥手告别,但隋不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缰绳,完全没有注意到顾珺意那边的动静。 顾珺意无奈地勾唇,在蔺星剑的催促下,提速赶上。 “别害怕。”裴蛟又说了一遍,另只手轻拍隋不扰的手背,“你看,你现在做得很好。” 但这句话落在隋不扰的耳朵里便只剩下了噪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裴蛟好像在和她说话:“你说什么?” 裴蛟:“我说没事,我们就这样先走两圈,体验一下。今天不跑。” “嗯嗯!”隋不扰连连点头,“不跑不跑,就走两圈。” 走了草场四分之一条边,隋不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裴蛟的手臂。 “干嘛?”裴蛟扭头看她,但也没有缩回手。 “嘿嘿。”隋不扰傻笑一声,“安心。” 裴蛟:“……” 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抓着裴蛟抓着缰绳的手背,感受着手里温热的肌肤,隋不扰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开始转头观察周围的景色。 快到夏天了,天气已经炎热了起来,今天是阴天,太阳不大,暖风吹在身上颇为惬意。 走着走着,隋不扰挑起一个话头:“姐,你以前健身吗?肌肉要练得这么漂亮,肯定得做好多努力吧?” 裴蛟没有回头,但隋不扰看到她的嘴角翘起了,显然心情不错:“还好,我觉得运动挺解压的。 “喏,以前当兵的时候那个运动量习惯了,退役以后要是不动弹,不就要变成啤酒肚了?” 当兵?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在马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当兵?那你认识李熠年吗?” “嚯!”裴蛟冷笑一声,“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 隋不扰听着裴蛟这语气好像不太妙的样子,说:“李熠年在我姐公司当司机……兼职保镖。” 裴蛟抬起头,眯起眼睛望着远方思索了一会儿:“司机?她心甘情愿?” 隋不扰挠挠后脑勺:“不知道呀,反正我觉得她……”顿了顿,隋不扰咽下「感觉她人挺好」的这句话,转而说,“她好像没什么不情愿的。” 裴蛟又是一声冷哼:“倒也是,就她在营里闹的那些事,还愿意给她工作包分配就不错了,哪儿还有的挑?” 这和隋不扰认知里的李熠年完全不一样,她又实在好奇,于是试探着问:“闹了什么事呀?” 第100章 裴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能闹什么事?给你举个你肯定听说过的例子,矮人犯境知道不?那时候上头的意思是先谈判,如果拒不和解,那就打。 “但你知道的,这种和解谈判的时间跨度很长,尤其矮人那边很鸡贼,她不是马上拒绝,而是表现出我们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我们就不断地调整条款。毕竟能和平解决,谁想打仗? “结果这人就以为,啊,上头是缩头乌龟,不打算给受伤的姐妹一个说法,带头闹事,根本就是个刺头!” 隋不扰静静听着裴蛟的叙述。 和李熠年当初说的其实大差不差,只是给一件事补充了另一个视角而已。 如果隋不扰没和李熠年相处这一个来月,那她也会觉得李熠年太冲动,太急躁。 但现在么…… 她觉得李熠年可能只是被用错误的消息引导了。 李熠年不是完全的冲动,否则嵇月娥只要用几句正义罪恶之类的鸡汤激激她,她就会签下外聘专家的合同,而若是如此,嵇月娥也就不会追在她屁股后面想请她帮忙。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能和她得到的消息相互佐证的事实,这才坚信上面是缩头乌龟。 隋不扰说:“真的吗?但我姐姐好像很喜欢李熠年。” 她垂下眉眼,余光看到裴蛟仍然看着自己:“前段时间我朋友被绑架,也是她以一打四,才把我朋友救回来的。” 裴蛟叹了口气:“我们连里,谁对李熠年不是又爱又恨?她太容易被骗了,但她要是真站你这边,那是舒服得不行。” 她抬脚将草地上一块有点体积的石头踢远:“在矮人事前,平常我们之间有什么冲突,也都是她站出来讲理和解,连长就慢慢地把很多事都交给她了,我们当时都以为,她以后肯定要平步青云了。” 她抚摸着小红的鬃毛,沿着草场边圈的速度分割线慢慢走:“结果没想到,一沾上矮人的事儿,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隋不扰记得荀储光也说过,本来是想给李熠年升军职的,后来因为一些事就搁置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隋不扰就能理解了。 裴蛟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对隋不扰说出这些话:“你听过就忘啊,别回头再告诉李熠年。” 隋不扰点头,之后意识到裴蛟看不到自己的动作,答道:“我肯定不会告诉李熠年的。” “嗯。”裴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两人没有人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沿着草场边沿走,马蹄踏过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沙沙声,隋不扰已经适应了这种带着些微晃动的节奏,紧绷的肩膀已然不知何时松懈了下来。 草场上,不少熟练的骑手骑着马小跑过去,带起一阵微风。 小红果然和裴蛟说的一样,对于外界的刺激无动于衷,只是偶尔会低下头,用鼻子碰碰草丛里的一朵小花。 隋不扰不急着走,裴蛟也想多留点时间,所以当小红停下时,裴蛟并不催促这它快走。 夕阳西斜,隋不扰和裴蛟绕完了一号场的一圈。 “下马?”裴蛟问她。 “嗯,麻烦了。” 裴蛟牵着小红走到出口处,朝隋不扰伸出手。隋不扰的手刚搭上裴蛟的手腕,就听得后方突然爆发出嘈杂的尖叫声。 隋不扰回头,裴蛟也探出身子往那个方向看去。 一号场与二号场相连的出入口处简直人仰马翻,看热闹的、或者还没来得及从那边离开的人与马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惊动,受惊的马匹提起前蹄嘶鸣,一个骑手险些被甩下马背,好险是双足牢牢固定在脚笼里。 “抓紧缰绳!”旁边有一个全副武装的骑手厉声喝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场上回响,就连隋不扰也能听清。 她□□的红马是受惊轻微的,即使性子温和,却也还是受到了那些惊乱的影响。带着红马稍稍远离了杂乱的人群,女人将双手围在嘴边作喇叭状,喊道:“身体前倾!抱紧马颈!” 险些被甩下马的骑手听到这句话就下意识地照做了,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双臂紧紧环住马颈,然而那匹马还在不安地甩头,那人几次差点脱手。 那女人引导着自家的红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的马,大概是在吹口哨安抚。 慢慢的,受惊的马匹平静了下来,女人这才伸手扯过那匹马的缰绳,带它远离二号场出入口,从腰包里拿出一块小方糖,喂进仍在不安踱步的马匹口中。 很快,冷静下来的人群与马群自发让开一条路,草场侧旁的紧急出口处,有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抬着担架和急救箱,匆匆忙忙地往里去。 裴蛟的手仍然稳稳托着隋不扰的手肘:“你先下来。” 隋不扰改成抓住了裴蛟的肩膀,让她帮忙解开脚笼。 小红安安静静地站着,连动都不动一下,这让隋不扰多少安心了一些。 脚笼解开,隋不扰扶着裴蛟的手想下马。大概是因为受了那边的惊吓,她有些紧张,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下马角度。 裴蛟于是伸手捞过她的腰腹,一手搂住她的膝弯,直接将人从马上一把抱了下来。 双脚终于落地,隋不扰感受到了一种恍惚的踏实感。 小红低下脑袋过来蹭了蹭隋不扰的手臂,这次她没有躲开。 裴蛟仍然看着二号场的出入口,神情并不轻松:“可能是坠马事故。”她咂了下舌,“你姐和蔺星剑之前好像就是去了二号场。” 隋不扰一怔:“不、不会吧?” 裴蛟拉过隋不扰的手腕,带着她往室内走:“可能是我多想了。二号场和三号场也连通的,可能她俩是去了三号场。 “走,我先带你去休息。” 隋不扰在更衣室换好自己的常服,跟着裴蛟走进贵宾休息室等待。 然而十几分钟后,她没等到顾珺意,却等到了步履匆匆的玉瑾。 第57章 马场惊魂( 二) 跟踪玉瑾。 玉瑾是匆匆赶来的, 虽然没跑,但显然是快走过来的。她进入休息室时,一手扶着门框, 另一手按着膝盖缓了口气,才急急对隋不扰说:“您先坐一会儿, 顾总陪蔺总去医院了。” “医院?”隋不扰没有起身, 但直起了上半身,“蔺星剑怎么了?” 裴蛟双手抱胸,低头在看手机上的消息,站在后面不远处。 玉瑾扶着椅背, 因为出了点汗,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顺了顺气:“蔺总是坠马了。” 裴蛟闻言抬头,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依旧没有说话。 玉瑾看了一眼窗神一样站在后面的女人,压低声音道:“伤得有些重, 说是要做手术。顾总嘱咐我, 如果她一小时内回不来,到时我再送您回去。” 隋不扰蹙眉:“一个小时?手术做不了这么短的吧?” 玉瑾答道:“是等蔺总的家人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似乎有些着急去做什么事, 脚尖也转向了门口, “我还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就麻烦隋副总在这个休息室里暂候片刻。” 说完,她都不等隋不扰做出什么回应,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小房间。 隋不扰又窝回了沙发里,她拿起手机,正在思索谁可能有获得消息的渠道, 眼前就伸来一个手机屏幕。 顺着那手臂看过去,是裴蛟。 “裴老师……”隋不扰仰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蛟的脸恰好背光,那衬得她的双眼幽深如深潭。 裴蛟:“看。” 于是隋不扰看向裴蛟手机亮屏的界面,界面上是马场教练的群聊,在里面发言的都是与裴蛟一样的教练。 「教练a:超级吓人……地上全是血!」 「教练a:咋办!我看到我的会员群里好多人都在传照片,我撤回了,但会员们还在聊天。」 「教练b:聊天能咋办,这也不能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别聊了……你就关注一下那些可能会泄密的消息吧。」 「教练b:话说,蔺总那匹马怎么会突然发狂?」 「教练c:别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教练d:这绝对会追责的吧!马场会不会被查封?」 「教练b:查封不至于,但是蔺总伤得这么重,赔偿肯定是少不了的了。」 「教练c:天呐,现在只能祈祷蔺总的手术能够顺利了。」 一屏的消息到这里为止了,隋不扰抬头看了看裴蛟,后者抬抬下巴,默认了隋不扰可以滑动屏幕往下看新消息。 第101章 「教练a:唉,顾总的表情好吓人……给我看得都有点心悸了。」 「教练b:顾总和蔺总关系一向很好,正常。她肯定心疼死了。」 「教练d:那匹马是不是用镇静剂弄昏迷了?后来搬去哪儿了?」 「教练e:暂时放在马棚了。一会儿警察来了就交给警察。」 「教练b:我看到玉瑾来了。」 「教练a:我也看到了。是因为顾总去了医院,所以让玉特助来帮忙看看现场情况吧?」 「教练c:也是哦,如果真是有人蓄意谋害蔺总,那估计也是会想要消灭证据的!」 「教练f:好了,大家都别说了,别再想这些事了。先回宿舍休息休息吧,等老板发话。」 在教练f说完话以后,群里便不再有新消息出来。 隋不扰看完了这些,裴蛟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群聊,群聊人数比之前的教练群少了一个人,少了教练f。 「教练d:那个狗腿子!!就显得她最会拍马屁!」 「教练e:哈哈哈哈笑死,我刚走过茶水间,听到财务部的也在聊这件事。」 「教练d:就是啊,大家都在聊,凭什么不让我们聊?」 「教练a:话说,有谁看到玉特助了?」 「教练c:跑去隋不扰那边的休息室了吧。」 「教练a:噢噢噢……顾总的妹妹对吧?顾总人真好,都这个关头了,还想得到她的妹妹。」 「教练b:但说实话她妹妹也是个成年人了,成天像个巨婴一样跟在顾珺意屁股后面也不觉得自己害臊?」 隋不扰:“……” 她也不想跟,那倒是让顾珺意别带她啊! 「教练h:玉特助咋来后厨了?我过来开个小灶碰上她,吓我一跳。(笑哭.emoji)」 「教练c:果然玉特助也怀疑是有人给小马投放的食物里动了手脚吧!」 「教练h:后厨在她来之前半小时刚清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她能找到个啥……」 「教练a:!?那证据不会已经被消灭掉了吧!!」 「教练h:你在想啥呢?(笑哭.emoji)就算真要找给马的饲料下毒的人,为啥要来人的后厨?」 「教练b:说不定是顾总有别的指示!别猜了,我觉得我们猜不到。」 「教练c:对啊,反正追花的负责团队不都已经被控制住了么?这也没有别的嫌疑人能找了。」 「教练g:话说,这都快过去半个小时了吧,今天警察怎么来得这么慢,真的有人报警了吗?」 「教练c:哪有半小时,顶多十来分钟了。」 「教练c:不过报警肯定报了吧,这么大的事儿,就算是围观群众应该也会报。」 「教练e:其实连救护车都没来吧?还是我们的人开车送出去的。」 「教练d:草台班子!」 隋不扰看完了这个缺了教练f的小群聊天记录,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二号场的出入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但守在旁边的人还是穿着马场工作人员制服的员工而非保卫厅的警察。 一部分人守在出入口处不允许别人进出,一部分人则散落在草场的各个角落里,帮着安抚马匹、疏散群众。 “警察还没来么?”隋不扰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裴蛟答道:“应该在路上了。” 隋不扰没有收回目光,但视线也并无定点:“你觉得会是马的饲料被人下毒吗?” 裴蛟坐到隋不扰旁边的沙发上:“不用怀疑,肯定是的。追花的性格和小红不相上下,它发狂,肯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按道理说,如果是在饲料里下毒,那这事儿就很好查,因为蔺总的追花是有专人负责,一个团队负责一匹马,直接把一个团队的人拿下,挨个审问总能问出点问题来。” 就算不是他们做的,光是工作失误也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给追花注射了什么药品?” 正因为直接在饲料里下毒就太好查,不是那个团队,查查监控也就知道了。所以隋不扰也在考虑别的可能性。 裴蛟沉思了片刻后,缓缓点头:“有可能。那就要等体检结果了。” 两个人没人再说话,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裴蛟冷不丁说了一句:“这家马场的股东不是顾珺意或者蔺星剑。” “什——”隋不扰扭过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裴蛟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股东不是顾珺意或者蔺星剑……” 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和裴蛟对视良久,她福至心灵:“你是说,让我去跟着玉瑾, 看她都做了什么吗?” 裴蛟不答反问:“你想去吗?” 隋不扰点头:“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裴蛟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我知道,我带你去。” 隋不扰见她这么爽快,心里反而升起了一丝犹疑:“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裴蛟捏在手里的手机,她还记得那个教练群里有两个很崇拜顾珺意的存在,虽然裴蛟没发过言,但难保她也是这样的人。 裴蛟面色不变:“因为她和李熠年关系好,所以我讨厌她。” ……哦,原来如此,这是恨屋及乌了。隋不扰庆幸自己在提到李熠年的时候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依赖或是好感。 隋不扰因此也干脆地点头:“好,麻烦了。” 裴蛟低头,在手机上又调出和某一个保安的聊天页面,那人在两分钟前刚发来消息,说玉瑾从后厨离开了。 “那我们先去后厨看看。”隋不扰说,“问问看那边的厨师。” “我带你去。”裴蛟点头。 她率先打开了门,左右看了看空旷的走廊,确认没有人以后,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休息室。 裴蛟带隋不扰走了员工通道,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大家现在大概都在看热闹或者在宿舍休息。 隋不扰跟着裴蛟闪身进入后厨。和她意想中的热火朝天不一样,此刻的后厨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独属于后厨的油腻味,各类锅碗瓢盆被洗得锃亮,角落里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女人。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女人抬起头看过来。 她生得膀大腰圆,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代表厨师长的帽子。她似乎和裴蛟关系很好,一见来人,便咧开嘴笑:“过来偷吃?我都收拾完了,不开火。” “没让你开火。”裴蛟推了一把身边的隋不扰,“她有事问你。” 厨师长收起手机,站起身,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被裴蛟推出来的女人,看着有点眼熟,但她不记得是谁,便只是礼貌地笑道:“你好,你是?” 隋不扰上前两步,伸出手作自我介绍:“我姓隋,是顾家认回来的小女儿。” “哦哦哦!”厨师长听说过顾家的那些事情,再打眼一看隋不扰,果然和顾远岫长得很像,“你要问我什么事儿?” 隋不扰:“听说刚刚玉瑾来过后厨?” 厨师长瞥了一眼隋不扰身后的裴蛟,才说:“对,来过,你找她有事?她应该是去马场了。” “我不是找她有事。”隋不扰见厨师长一直往裴蛟那边看,也好奇地扭过头,看裴蛟在干什么。 裴蛟只是随意地站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做出手势。 隋不扰这才继续说:“她都在这里做了什么?” 裴蛟忍不住笑了,上前两步搂过隋不扰的肩膀:“妹儿,你这问得也太直白了。” 隋不扰还有些懵懂。尽管她知道自己需要迂回打探,但裴蛟这儿给她创造出了一个完全安全的环境,这种情况下,她觉得不直白反而有点奇怪了。 厨师长也了然地笑了,她摆摆手:“没事儿,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玉瑾来这里呢,一是为了确认原本今晚顾珺意请客吃饭的菜单,二是说既然这顿饭吃不了了,那她就把采购到这里的食材带走。” “食材?”隋不扰对玉瑾带走的东西感到一些讶异,“什么食材?很珍贵的吗?”否则隋不扰想象不出顾珺意仅仅是因为昂贵,就让玉瑾急着来这里带走食材。 再说了,再珍贵的食材,在马场这里可能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昧下的财产。 厨师长伸出手比划:“是一些花。就是那种地底特产的月雾花,在满月的时候开花,花瓣像雾一样的。而且都是整朵的。 第102章 “有一道菜要用月雾花做。但严格来说,这也不是主菜,是顾珺意准备当做调味料加进菜里的东西。” 月雾花的确珍贵,但不算特别稀有。珍贵在于每个月只有满月那一个晚上可以摘取,而且因为其像雾一样的特性,很难完整地摘下一整朵花。 不稀有则在于不难培育,可以人工养殖,而且一年能收获十二次。 月雾花当调料时的味道和八角差不多,但少了些许辛辣,比较适合口味淡,但还想试试看香料的人群。 不过晴山很少和地底有商业往来,月雾花在晴山的使用并不普遍。 隋不扰问:“你们后厨平时不进月雾花么?” 厨师长耸了耸肩:“之前进过,但价格太贵了,而且制作过程中的报废率太高,不划算,后来就不进了。” 隋不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裴蛟,对方正趴在料理台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个盐罐子研究上面的纹理。 她问:“所以月雾花很难制作成菜肴?” 厨师长:“要看你怎么做了。当调料的话还好,装饰品也还好,要是做成以它为主的菜肴,那是很难了。 “因为那个花瓣很易碎,翻炒或者炖煮过程中不小心就会散架,就需要全部从头再来。” 隋不扰:“……那可以说,晴山范围里,能够熟练使用月雾花制作菜肴的人很少,对吗?” 厨师长挑眉:“对。”她似乎知道隋不扰想问什么,后一句就加上了答案,“加上我,两只手数得过来。” 隋不扰指腹互相捻着,敛下眉目思忖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那我可以看看菜单吗?” “可以。”厨师长在手机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相册里之前留存的照片,将手机递给隋不扰,“喏。” 手机上的菜单就是玉瑾直接发来确认的文字消息,没有图片。 一共三道大荤、两道小荤、两道纯素、一道汤、一个饭后甜品。 以马场做漂亮饭而非食用饭的角度来看,对于她们三个人的饭量来说,这个量有点少了……有点太少了。 不像是顾珺意的作风。 裴蛟也凑过来看了,她直接出声吐槽:“这也太抠了,顾珺意请客吃饭,就请这么几道菜?晚上都饿着肚子回家。 她指着这个红油肉片说:“这道菜一共就五个肉片,塞牙缝都不够的,你们仨平分都不行。” 隋不扰问:“我不太会做饭,不了解专业的食材搭配之类的事情,这些菜都可以加入月雾花作为佐料吗?不会……很奇怪吗?” 比如那道鸡汤里再加入类似于八角的味道?隋不扰想想都觉得难吃。 厨师长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顾总是这么要求的,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隋不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那……那这些菜肴里有没有哪一道的食材会和月雾花相冲?” 厨师长一愣,随即明白了隋不扰是在担心什么事:“没有吧……反正我是没有听说过的。吃月雾花的地方太少了,要研究这种食材,也就地底人会研究。” 厨师长对于地底人的看法和大部分人都一样:“但你也知道那些人成天神神鬼鬼的,信用度太低了,就算真的那天跑出来说诶我们做了个研究,月雾花不能和什么什么一起吃,过个几天再跑出来说,哦,不是研究,其实是神的旨意什么的…… “这种当上一次就够了。” 隋不扰若 有所思地点头,刚张口要接话,门外走廊便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想要开口的冲动。 “对,我知道……嗯,顾总,我正在回去的路上。好的,等我再去看看……” 是玉瑾的声音! 隋不扰呼吸一滞,随即心脏狂乱地跳动起来,连忙低头搜寻自己能够躲藏的地方。裴蛟也急忙走过来, 堆放着食材的料理台和下方半开的橱柜,橱柜里没什么东西,看起来她应该能够躲得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矮下身子准备躲进橱柜,却被裴蛟一把拉住。 “这边。” 裴蛟压低声音,拉着隋不扰离开料理台,二人快步绕过料理台,来到进门后不会第一眼看到的另一侧,厨师长也过来打开了下面的矮柜,二人忙不迭将隋不扰塞进矮柜。 隋不扰蜷起身子钻进矮柜,膝盖抵在胸前,厨师长刚阖上门,后厨的大门就打开了。 黑暗笼罩住了隋不扰,狭小的空间里,她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虽然这个橱柜里放多少东西,但剩下的空间对于隋不扰而言还是略显局促。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从柜门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到厨师长的一条腿。 厨师长顺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捞出一袋米粉放到料理台上,假装自己正要给裴蛟开小灶。看到玉瑾去而复返,她脸上挂起一个笑容招呼道:“玉特助,是忘了什么事吗?” 隋不扰听到的玉瑾的声音隔了一层铁皮,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对。顾总说她在你们这儿还有了一包迷迭香,不是今晚本来要用的,但她让我拿回去。” “迷迭香?”厨师长的声音似乎有些疑惑,“有特殊的产地吗?因为我们后厨有很多迷迭香。” 玉瑾:“……哦,就是普通的晴山产的迷迭香。顾总说她放在这儿的那一包应该是黄色袋子。” “黄色袋子……我有点印象,我去给你找找。” 说着,厨师长就离开了柜子跟前。换做裴蛟慢慢踱步地走了过来。 “裴教练。”玉瑾说,“您来加餐?” 裴蛟双手反撑着料理台,答道:“对。隋不扰说她有点饿了,所以我来找老许让她做点吃的东西去给隋不扰垫垫肚子。” 玉瑾:“真不好意思,让您二位等这么久。我这边马上就能结束了,顾总还没给我消息,一会儿我就去把隋副总送回家。” 裴蛟:“……那倒也不着急,我挺喜欢这个娃儿的,她今天受了点惊吓,就别急着把她送回家让她独处,我可以陪陪她,陪到顾总结束。” 玉瑾:“哦?这样啊……隋副总回家也不是一个人呀,岫总在家。” “岫总?”裴蛟对这个称谓有些陌生,“顾远岫?不是我说,就那个闷葫芦有什么用?没事的,你要是忙你就忙你的去,我陪她聊聊天,晚点她要回家了我送她回去就行。” 玉瑾似乎被说服了:“好的,那一会儿我和顾总说一下。” 玉瑾抬步,脚步声靠近了隋不扰这边的料理台。隋不扰背靠橱柜内壁,清晰地感受到玉瑾似乎是靠上了柜台的边沿。 玉瑾:“隋副总还在休息室吗?”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就响在柜门外。 裴蛟:“是啊,怎么了?” 隋不扰看到她的双腿不安地交替了一下。 玉瑾没有回答,裴蛟的双腿就保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没有动弹。 隋不扰的心被高高吊起,她总疑心玉瑾已经发现了她躲在橱柜里,她甚至能够想象得出玉瑾现在的表情—— 嘴角微扬,微微偏过头,眼睛直直看着关闭的橱柜门。 作者有话说:保留节目……又设置错了定时[裂开] 第58章 马场惊魂(三) 那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 玉瑾又往裴蛟身边走了两步, 皮鞋鞋跟落地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落在了隋不扰的心上。 裴蛟的腿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彻底将鞋跟对着隋不扰的方向了:“玉特助要找她?那我带你去休息室。” 玉瑾的脚步一停。 可能是玉瑾无意间碰到,也可能是她有目的性的。 「叩叩——」 隋不扰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这个柜子里没东西?”玉瑾问道, “我还以为骞骞的后厨橱柜里都会放满了东西。” 裴蛟:“……我又不是这里的厨师,你问我我问谁?” 她后退了一步, 让出了打开橱柜的余地:“你想看看里面放着什么?” 隋不扰咬紧了牙关, 恨不得自己能缩成很小一团塞进角落里。 ——万一玉瑾真过来打开橱柜了怎么办!?那她之前所装的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也浑浊闷热,隋不扰一张脸烫得都快烧起来了。 这个蜷缩的姿势让她浑身酸痛,几乎对折的腰腹更是已经快痛得抽筋, 要是再不能伸展脖子,她怀疑自己的脖子就要断了。 第103章 她想调整一下姿势, 哪怕只是活动一下脖子,但怕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反而让玉瑾发现。 玉瑾为什么不说话?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藏在这里了? 是裴蛟的保护性的举动太明显了吗?还是她无意中发出了什么声音让玉瑾听到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玉瑾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些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玩味。 她说话声音很慢:“算了吧, 随意窥探骞骞的商业机密, 回头刘总不给我好果子吃。” 听到这句话,隋不扰僵硬的身体才一点一点地, 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恰在此时, 厨师长的声音从厨房那头响了起来, 她的脚步声很沉很急, 几步路就走到了玉瑾身边:“喏,这是你要的东西吧?” “是的,谢谢。”玉瑾礼貌地道谢。 一阵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后,厨师长又说:“就打开来看一眼,不核对一下数量?万一到时候出什么事, 珺总怪罪到你头上怎么办。” 玉瑾:“没事的,许大厨。迷迭香又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食材,我相信骞骞不缺这点迷迭香。” “哼。”厨师长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隋不扰也听不出她的语气里是赞同还是别的情绪。 随后,属于玉瑾的脚步声响起,听方向,是明确的朝着大门走去。 隋不扰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一声大门开关以后,厨师长同样走到门口,似乎打开门看了一眼玉瑾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过了片刻,裴蛟才把橱柜门打开。 大量光线涌入,隋不扰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长时间地维持这个姿势,让她的四肢都僵硬发麻,像个被定型住的娃娃,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钻出来。 裴蛟一手扶着她的脖子,一手搂住她的两条大腿,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将她从橱柜里往外抱。 “这样痛吗?”她问。 隋不扰紧紧低着头,牙齿因为疼痛或是别扭的姿势而打着颤,她很难说话,比起痛不痛的事,她更想现在能出去活动一下四肢。 “呼——” 裴蛟没敢直接伸展她的四肢,而是以一种侧躺蜷缩的姿势把她放在了地上。 终于能以一种相对舒适的姿势躺着,隋不扰深深吐出一口气。而裴蛟和厨师长分别帮她按摩身上最痛的地方。 “嘶……” 舒服是舒服,但隋不扰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感觉,简直像她的骨头错位以后,找中医正骨正回来——但不同的是,这次「正骨」持续的时间很长。 “我当时都快紧张死了。”裴蛟一边用适中的力度按揉着隋不扰的后脖颈一边说,“她一直在往我脚底下瞟,我都快以为她要发现了!” 厨师长笑着嘲讽她:“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一天天的胆量训练都练到哪儿去了?差点就露馅。” “切。”裴蛟不服气,“这能一样吗?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还关乎了咱隋不扰呢。我咋能让她在我的地盘里出事?” “你的地盘?”厨师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准备费心思去纠正这一个说法。 “没事儿。”隋不扰反过来安慰裴蛟,“最后玉瑾不是也放弃了么?只要她没有亲眼见到我就都不算。 “不过……” 隋不扰还在想,如果玉瑾跑去休息 室找她了怎么办? “——等等!”裴蛟和隋不扰想到了一起去,面色瞬间就变了,“她会不会去休息室看你在不在!?” 想到这种可能性,裴蛟就着急忙慌地站起来要出去拦住玉瑾。 隋不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别去!你现在去追她,不就相当于直接告诉她你心里有鬼,我不在休息室了么?” “那怎么办?”裴蛟想想也有道理,她重新单膝跪到隋不扰的身前,“那她跑进休息室里发现你不在,不也是相当于——” “冷静。”隋不扰的关节恢复了一部分,她能够自己活动脖颈了,“我已经想到了,所以我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裴蛟一怔,凑近了些:“什么准备?” 隋不扰干脆躺倒在地,曲着一条腿扳到身体另一侧做拉伸运动,先前狂乱的心跳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打开门看走廊的时候,我去把厕所从里面反锁上了。” “……所以呢?”裴蛟先是困惑,再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隋不扰是做了件什么事,“不对,休息室的厕所你怎么从里面反锁上的?” 隋不扰耸耸肩,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难点:“侦探小说里能找到一百种方法把那种老式门锁从里面反锁。” 她换了条腿拉伸,舒展着发麻的四肢,双眸朝上看着裴蛟,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意:“这样的话,玉瑾就会觉得我在厕所里,而不是走出了休息室。” “哟。”裴蛟伸出手捏了捏隋不扰的脸颊肉,“这么聪明。”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会儿,隋不扰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正常了,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问厨师长:“姐,那个袋子里的迷迭香,真的是迷迭香吗?” 厨师长点头:“我看过了,闻过了,还拿了一根尝了尝,就是迷迭香,”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没毒。” 隋不扰:“好,那……” 厨师长戴着手套的手举到隋不扰面前:“喏,我偷偷给你留了一点下来,你要拿去干什么随便你。” 她的手心里躺着一个干净的塑封袋,塑封袋里装着一株翠绿的迷迭香,这株草的颜色太鲜亮,饱和度太高,隋不扰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假草。 “谢谢!”隋不扰双眼微微瞪大,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意外之喜。 她把迷迭香塞进口袋里,摸了摸口袋,想着好像也没什么能问的了,顾珺意安排的菜单也已经拍好了,于是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厨师长把桌上的面粉袋收回橱柜里,裴蛟小步跟上隋不扰。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裴蛟问她:“你觉得那个菜单有问题?” “嗯。”隋不扰轻轻点头,警惕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太奇怪了,谁会往鸡汤里加类似于八角的调味料?那哪能好吃。” 她盘算着自己要去哪儿才能买到月雾花,一边说:“要是今晚还能吃上饭,也许我就能知道答案,可惜现在出了意外……” 说到这里,隋不扰脚步突然一停:“裴教练,蔺星剑坠马是怎么回事?” 裴蛟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保安发来的新消息:“玉瑾现在去客房服务中心了,你打算直接过去,还是我们先回休息室,我把前因后果说给你听?” 客房服务中心? 隋不扰没听顾珺意说过今天还要在马场住一晚上,顾珺意和她说的是骑马吃饭,晚上顾珺意送自己回去。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顾珺意想做什么了。 隋不扰答道:“那我们先回休息室吧,玉瑾在客房服务中心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处理事务,等你和我说完,我们再过去就差不多了。” “好。”裴蛟利落应道,带着隋不扰回到了休息室里。 和上次一样,裴蛟是直接在手机上调出某个聊天页面展示给隋不扰看的。 这个页面的消息时间大概就是事发左右,是个安保人员的集体大群。 「保安a:蔺总的马发狂了!二号场谁快去救救!!」 「保安b:追花发狂??」 「保安b:牵出去的时候还好着呢!」 「保安c:蔺总骑着跑了十几分钟了也没出事儿啊?怎么突然发狂了?是不是二号场有人专门故意吓它所以受惊了?」 「保安a:我怎么知道?你们别在说风凉话了!蔺总快被甩下来了!」 「保安a:珺总也在!」 「保安d:@保安e,@保安f,她俩不就在二号场吗?你直接打电话不比发消息快?」 「保安a:不在!她俩不在!所以我在群里喊人,她俩不知道跑哪儿摸鱼去了!」 「保安a:(语音18")现在的情况是在二号场的教练都过去了,但是没法把追花安抚下来!」 「保安b:芜湖,有人要有麻烦咯。」 「保安a:都说了别说风凉话了,烦不烦人?」 「保安队长a:对讲机也联系不上e和f,我拿着镇静枪先去看看,@保安a,你在监控室随时汇报情况。」 「保安a:收到!」 裴蛟向隋不扰人工补充信息:“然后保安队长就通过对讲机临时抽调了三号场的保安去了二号场,利用镇静枪射中追花,才让她安静下来。” 隋不扰刚想说什么,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了一条新消息,是教练f的名字。 第104章 「戴婷:哈哈哈哈哈,果然背着我开大会了,我就知道。 「唉,也是辛苦你一直帮我埋伏在那边的群聊里。我有时候都怀疑,她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没有你的小群,然后在那个群里也骂你呢。 「真搞不懂,顾珺意这种资本家到底有什么可崇拜的,咱们老板是刘总啊,崇拜顾珺意又不能给她们加工资!」 接连三条消息跳出来,隋不扰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尴尬地扭头看向裴蛟,却发现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问她道:“看完了?” 隋不扰:“……啊,嗯,呃,还差一点。” 裴蛟抬抬下巴:“那快看。” 隋不扰快速地将最后一点聊天记录全部看完。 后面的部分是保安队长a和保安队长b在群里安排任务,吩咐把负责照顾追花的团队控制起来,然后把懈怠的保安也分别关在房间里等待警察到来。 因为涉及人员太多,所以还找了教练帮忙。 所有帮忙的人都拉了一个群聊,保安a把那些人关在哪个房间里都截图发给了裴蛟。 裴蛟顺口解释一句:“战友。” “噢噢噢!”隋不扰其实也没有多想,她大概猜得出肯定是裴蛟的朋友或者亲戚之类的人,但还是应了一句。 隋不扰看完了截图,裴蛟就把手机收了回去,她低头倒腾手机回消息。 隋不扰看着她压根没想避着自己的样子,纠结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那是……?” 裴蛟抬了抬头,反应了一会儿隋不扰说的刚才是指什么:“你说戴婷?哦,她和我一样讨厌顾珺意。” 她撇撇嘴:“真搞不懂这群人为什么这么喜欢顾珺意,成天像被洗脑了一样说顾珺意护短,员工在外受了委屈她一定会去讨回公道,说她人特别好……” 裴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么喜欢她,干嘛不跳槽到她手下的安保团队去?就欺负我们刘总心软,不会真的开掉他们。” 隋不扰:“……” 不是……你这不就和那些人一样吗?只不过对象换成了骞骞的老总而已啊…… 隋不扰不动声色:“我看群里的聊天记录,好像喜欢顾珺意的占了多数?” “不,他们是少部分。”裴蛟一手撑着下巴,回完了戴婷的消息,将手机锁屏,“但是喜欢顾珺意的人更喜欢……呃,怎么说,更喜欢在背后搞事。 “刘总犯了一点小错都要被他们拿出来抱怨很久,虽然我更偏向刘总,但我也无法否认刘总她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总会犯错,但很多时候她的错根本就没到需要被这样抓着不放批斗的程度。” 她说着说着,颇有些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大家出来打工么,总会对老板有些怨言,他们就会抓住这一点点的怨言无限放大,说得好像刘总在压榨虐待一样,激起民愤。” 隋不扰好奇:“那为什么他们是少部分呢?照你这么说,应该很能激起打工人的共情心理吧?” 裴蛟不屑地哼笑一声:“因为大家在讨厌刘总的地方都会附和她们,她们说的每一件事看似都有人附和,只不过不是相同的人。 “骞骞的业绩考核很严格的,能力不行的早八百年就被筛下去了,剩下的这些尖子生,就算离开骞骞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如果大家真的都讨厌刘总,怎么还会留在骞骞做事?” 隋不扰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刘总知道这些人做的事吗?” 这个问题也触及到了裴蛟的盲区,她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不太确定:“可能知道吧……? “那些人就在背后叫得响,都不敢在刘总面前直接给她摆脸色的。” “不过,偏向刘总的人,也会把风声透给她吧?”隋不扰顺着裴蛟的情绪往下说,“刘总对自己手下的员工,肯定得了如指掌,所以刘总还留着他们,说不定是有别的用处。” 说不定这些人就是刘总自己主动插下的棋子。 因为就像裴蛟说的那样,那么讨厌刘总,而自己又拥有可以出去找到工作的能力的情况下,仍然留在骞骞,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这句话隋不扰没有说出口。 裴蛟的脸色明显放松了许多:“你说得有道理,咱们得相信刘总的掌控能力。” “对呀。”隋不扰笑道,“你们都这么优秀了,还愿意留在刘总手下,那刘总一定更厉害了。” “对。”裴蛟重重一点头。 她的手机震动一下,裴蛟低头看了一眼新消息:“喔,玉瑾从客房服务中心离开了,我现在带你过去?” 隋不扰:“稍等一会儿吧,别等会儿过去了,玉瑾再杀个回马枪。” 裴蛟于是也不着急了。 休息室里陷入沉默,隋不扰拿出手机,在绿泡泡的联系人列表里翻了翻,找到了她本科时期的导师。 晴大是全能型大学,隋不扰记得学校里是有化学化工学院的……还是理化化工学院? 隋不扰不记得了,反正肯定有化学专业。 「隋不扰:我亲爱的龙老师!」 「导导:咋?有屁快放。」 「隋不扰:回这么快,没课?」 「导导:(小猫打屁股表情包)」 「导导:今天周五!你忘了?下午是社团活动!」 「隋不扰:噢噢噢!老师,我是想问问,咱们学校有化学专业吗?」 「导导:不是吧,你才毕业几年就忘记了?你亲戚要考?」 「隋不扰:没有,我就问问。有点事想求化学专业的老师或者同学帮个忙。 「(可怜巴巴.emoji)」 「导导:……你说。」 「隋不扰:先问一下,咱们学校有人的学术研究方向是月雾花和什么食物不能一起吃的吗?」 「导导:……」 「导导: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打你。你自己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隋不扰:就是食用安全性嘛!或者干脆只有月雾花的化学成分研究什么的。」 「导导:有。 「我没有那个学生的联系方式,但有她导师的,我去问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导师回复:「可以加,我推给你?」 「隋不扰:太好了!我爱你!」 「导导:呵呵。 「(向你推荐了联系人:花开富贵)」 隋不扰的本科导师年纪很轻,爱好和隋不扰重叠很大,所以平时隋不扰和她说话也没大没小,跟朋友一样。 现在拿到了那个教授的联系方式,隋不扰要好好想想措辞了。 好友申请发过去了,但对方还没有通过。恰好裴蛟说玉瑾已经去二号马场查看调查进度了,隋不扰便提议一起去客房服务中心。 客房服务中心与休息室之间有点距离,在另一栋独立的小楼里,要经过小半个马场。 裴蛟带她绕了一条不会经过二号马场的路。 客房服务中心一楼只有前台,前台接待正看着电脑操作什么,听到有人进门,下意识地先喊了一句:“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吗?” 他一抬头,看到裴蛟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人,便问道:“裴教练,是来帮客人登记入住的吗?” 裴蛟摇摇头,走到前台前问:“刚才玉特助来过?” 接待点头:“对呀,来退房的。” “都退了吗?”隋不扰插话问道。 接待看了她一眼,好像认出了她是顾家的小女儿:“对的,两间都退了。” “两间?”隋不扰微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像是发现被排挤以后的失落,试探着问道,“其中一间是双人房?” 接待摇头:“都是单人房。” 隋不扰和裴蛟对了对视线。 所以今晚顾珺意本来就没有打算让她和自己一起住在马场。 裴蛟曲着手指敲了敲台面:“李总经理在吗?我找她问点事。” 接待:“在的。”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快捷拨号,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便抬头对着裴蛟说,“经理在二楼。” “好。” 裴蛟应了一句,拉着隋不扰往二楼走去。 第59章 马场惊魂(四) 对不起,我在利用你达…… 二楼是一个大平层, 宽敞的大厅中央依次摆放着米白色的小沙发,角落里放着精心打理过的绿植。 裴蛟熟门熟路地带着隋不扰绕过几个工位和隔墙,走到这一层的最里侧。 “老李。”裴蛟抬手呼唤道。 最里侧工位上的女人抬起头, 摘下她那副巨大的老花眼镜:“裴蛟,你找我?” 裴蛟顺手从旁边无人的空位上捞来两把凳子, 她自己抱着椅背反坐下, 把另一张让给隋不扰。 第105章 李经理眯着眼睛打量着隋不扰,来人没有坐下,而是微微鞠躬,向她伸出手:“李经理, 您好,我是隋不扰, 顾家的小女儿。” “哦!哦哦,我记得你!”李经理伸出手和隋不扰交握,她掌心粗糙,但很有力, 并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会手抖, “是你找我有事?” 隋不扰点头,在松手后才坐到裴蛟旁边的椅子上:“李经理, 您今天有见过玉瑾么?” 李经理:“玉瑾, 玉特助是吧。”她捋了一把花白的头发, “见过, 她刚走没多久呢。” 隋不扰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李经理,顾及到此时二楼还有别的工作人员,她压低声音问:“这里有会议室么?” 李经理的喉头上下动了动,她没有马上做出回答,似乎是在斟酌她能不能答应隋不扰、又或者她能够说多少。 良久, 她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裴蛟,站起身答道:“跟我来。” “谢谢。”隋不扰低声道谢。 二人跟着李经理往外走。 隋不扰和裴蛟两个人走在后面,隋不扰用手势问她,李经理是亲珺的还是亲刘的。裴蛟看着她的手思考了一会儿,捏了捏代表刘的手指。 隋不扰安心了。她们拐入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李经理关上门,打开灯,随意坐到了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开门见山:“你想问什么?丑话说在前头,我和你手下的人不一样。” 隋不扰有点想笑。 她手下的人?她手下现在空无一人。这都一个多月了,她还是个光杆司令呢。 她答道:“没关系,我理解。我也向您保证,不会问您让您左右为难的问题。” 李经理这才稍显满意一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道:“那你问吧。” 隋不扰打算从一个最基础的问题开始问起:“您这里的客房预订,需要身份证吗?” 李经理挑眉,似乎没有料到隋不扰竟然会先问这个问题。 这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她也不扭捏:“散客是需要的,像你姐和蔺总这样的贵宾客户,在我们这里有专门的预留 房间,通常助理来说一声就好了。” 隋不扰:“那……如果我姐姐这次想为她自己订两间房,是只有一间可以免去查验身份证,还是两间都可以?” 李经理不疑有她:“只有一间,免去查验身份证的这一间默认绑定的是顾珺意的证件信息。” 隋不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所以本质上不是不用身份证开房,而是直接套用以前用过的身份证对嘛?” “是的。”李经理调整了一下坐姿,她的肩背已经比刚坐下来时松弛了许多。 隋不扰继续问着那些基础的、并不冒犯的问题:“姐姐是订了一夜?还是很多晚?” 李经理:“一夜。这一次她特地要求是相邻的房间。” 隋不扰见李经理主动补充了一些消息,胆子也大了起来:“那……具体是哪两间房,这个可以说吗?” 李经理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笑容:“1119和1121,如果你现在要房卡,我不能给你。” 隋不扰抿了抿唇:“那如果我指定预约这两间房呢?”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李经理耸了耸肩膀,如是说道,“你订哪间房间就拿到哪个房间的门卡,不都是这样的么?” 隋不扰了然地笑了:“原来如此。那下一个问题—— “我听说这一次原本的晚饭是姐姐提供的菜单,还带来了特殊的食材,这件事您知道吗?” 李经理轻轻颔首:“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秘密。”她撇了撇头,把落到眼前的碎发撇到一边去,“她这次加了钱的,要我们骞骞每个人都严阵以待。” “所以……”隋不扰按照自己的理解重述了一遍,“您的意思是,可以说整个骞骞都知道顾珺意要招待蔺星剑?” “和你。”李经理补充了一句,“虽然你好像不需要住宿,但顾总也说过,这次还有个骑马新手要来,优质教练最好都空出来。”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揶揄:“裴蛟平时很难约的,要是顾珺意没提前说,像今天这样站在那儿任你选择基本不可能。” 怪不得! 隋不扰就说,裴蛟这么高这么壮的教练,怎么会没人选?原来还是顾珺意提前打过招呼! 如果她真是顾珺意的妹妹,那顾珺意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隋不扰脸上没有对这件事表现出过多的情绪,而是继续问道:“那姐姐有没有对客房服务做出定制性的要求呢?” 李经理双手分别搁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十指在身前交叉,她微微左右转动椅子:“按理说,我不该告诉你。” 隋不扰知道后面还有一句但是。 “但是,我可以告诉裴蛟。”李经理转动椅子的动作停顿下来,“所以你回去等消息吧。” 隋不扰没有纠缠她一定要现在告诉自己:“您在骞骞工作多少年了?” 李经理回忆了片刻:“要说个具体的数字,那我还真说不出来。久也是挺久的了,骞骞刚建立没几年我就加入了。” 这时,隋不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意识到可能是那个化工教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然而现在时机着实尴尬,她没法拿出手机回复消息。 隋不扰轻咳一声,试图掩盖自己手机的动静,她接着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如果您不愿意回答,我绝对没有强逼您回答的意思。” 李经理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说。” 隋不扰:“我知道骞骞里有很多人都很喜欢顾珺意,甚至不惜以抹黑刘总为代价。” “你想问我的想法?”李经理自顾自地猜测道,“如果是这个问题,裴蛟能告诉你大概的,剩余的我也无可奉告。” “不是。”隋不扰摇了摇头,“您在骞骞做了这么久,而顾珺意才刚毕业没几年,那么所谓的顾刘之间的问题,也是这几年才出现的吧?我是想问您,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您还记得吗?” 李经理的脑袋微微后仰,对于隋不扰的这个问题,她感到相当意外。 冒犯么?好像也没有冒犯。这不是在问她的个人态度,也不是在问具体有谁支持顾珺意。问的是一个客观事实,而且和顾珺意给出的要求这种商业秘密也不一样。 但不冒犯么……李经理直觉觉得隋不扰在迂回地确认某一件事,万一那件事就是和她有关的、或者和骞骞里每一个人的想法有关的,还是会有种被窥视的冒犯感。 然而眼前的女人目光澄澈,眼神里什么杂质都没有,对视得越久,李经理越觉得自己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格外可笑。 她想起自己和同行谈论起顾家这个小女儿时,大家都是怎么说的。 说法温和一点的,是「顾珺意的跟屁虫」、「感觉对顾珺意有雏鸟情节」。 说话难听一点的,那就是「被顾珺意骗得团团转的白痴」、「帮顾珺意处理专业问题的时候听说很可靠,怎么一遇到别的事就任人拿捏」、「真搞不懂她,明明和顾远岫有相同的专业也爱好,明明有机会让顾远岫更看重她,却从不争取」。 「这家伙,不会真以为顾珺意是一个很纯良的人吧?」 反正迄今为止,李经理除了那次上过热搜的memo系统瘫痪事件得知「据说」是隋不扰解决的以外,她根本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隋不扰的消息。 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都说隋不扰做副总拿着千万年薪就安心地躺平当个米虫,李经理之前以为她眼界就这么点大,为了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就被哄得找不着北。 但现在…… 尽管眼前的这双眸子还是真诚的、直白的,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仿佛所有的阴暗想法都会不由自主地因此消散净化。 那并不是锐利的、咄咄逼人的探究,亦非示弱时刻意做出的可怜巴巴,唯有无比坦然地面对对方、任何人全盘的审视。 这比她面对顾珺意时所感受到的压力还要大,李经理避开了和她对视的视线,陷入短暂的沉默和纠结。 面对顾珺意,李经理可以完全调动起工作以来学会的所有技巧来应付,不管是哄也好,骗也好。她知道对方不会真的被自己骗进去,对方也知道她其实是在骗人,如果答应了,只能代表对方可以从中获利。 可是这样一双沉静的眼睛,情感分明的眼睛,李经理能够一眼望到底,能够一眼望见她眼中所有的「算计」,没有任何试探,就算是算计,也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第106章 ——对不起,我在利用你达成我的目的。 对不起,我也对此很愧疚,但我不会退后。 李经理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用纯真两个字来形容算计。 见惯了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反而面对这样的「算计」,李经理那些引以为傲的圆滑手段都派不上用场了。 反而,欺骗隋不扰这个选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感,那简直就像是带着一个好学生翘课去网吧打游戏。 隋不扰也不催促她,就安静地等待着。 最终,李经理以一个长长的叹息结束了这漫长的沉默:“就在顾珺意参与工作后两年,如果要用一个重大时间点参考的话,在马蜂货运出了那场海运多人死亡的重大事故以后,大概几个月的时间。 “具体几个月我真想不起来了,如果裴蛟有聊天记录备份,你们可以找一找。” 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李经理想,或许只是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的直白和真诚,所以她找到的「盟友」都把她当作需要呵护的后辈,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照顾她,帮她隐瞒,帮她打点…… 也可能这就是她的伪装而已。 她自己有意识地不做会让人记住的好事,而其它方面,又有李经理不知道具体有谁的「盟友」帮着打点掩饰。 反正一个只想当米虫的人,不会在探听姐姐的事情时露出这样的眼神。 李经理突然发现,就算这是隋不扰的伪装这个可能性跳进了脑子里,她似乎也并不想回避隋不扰。 如果这真的是隋不扰的伪装,那她比顾珺意可怕得多。 “谢谢。”隋不扰弯起双眼,对李经理道谢,“我想问的就只有这点,没有别的了。” 李经理也说不上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感到遗憾,她站起身送别隋不扰和裴蛟。 裴蛟反手阖上了会议室的大门,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几个拐角以外的工位上响着键盘的敲击声。 骞骞的老总或许知道一些海运事件的内幕,那她要做什么才能接触到那位刘总呢? 接触到了,又要用什么理由、用 什么条件从刘总口中套出信息呢? 结合这个时间点来看,刘总亲手将手下培养出一撮向着顾珺意的人,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投诚? 投诚,或者也可能是示弱。 隋不扰还是觉得有点怪,顾珺意刚工作一两年就能有这么大能量?那么多身经百战的老总这么怕顾珺意,只是因为她手段残忍,手上有很多条人命?她不相信。 裴蛟带着隋不扰往回走,路上,隋不扰低下头,拿出手机回消息。 果然是化工的教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隋不扰:不好意思,老师,刚刚有点事没有看到消息!是这样的,我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研究月雾花的同学。是因为我怀疑某一个中毒案里可能和月雾花中化学元素和某种食物相克才导致的。」 「教授:具体是什么问题?」 「隋不扰:老师,我是怀疑月雾花中的某种化学物质会不会在某种条件下和迷迭香里的某种化学物质产生反应,释放出毒素。」 所幸她最近正在看大学化学,说出来的话应该不至于太外行……吧。 裴蛟体贴地放慢了脚步,让隋不扰能够安心地回消息。 「教授:是的,你的怀疑有一定的道理。理论上,月雾花内所含的月雾碱是可以和迷迭香里的物质发生反应,生成毒性元素的。这种反应的条件在自然界内极其苛刻。」 「隋不扰:那如果是以烹饪的形式,是否会加剧这样的反应?以及,关于这个毒素,现在教授您可以告诉我的信息有哪些呢?」 她不准备自己去查询文献,她看不懂,能直接从专业人士口中问出来自然是最省时间的。 「教授: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可以,但有厨具限制,比如说砂锅就更容易形成这样的反应,并且会让反应持续性进行。」 这个说法,隋不扰是见过的,说是劣质砂锅在高温下可能会释放有毒物质,或者表面用来增加密封性的釉料,如果长期烹煮醋等酸性物质,也可能析出有害物质。 骞骞后厨不会用劣质砂锅,但也许就是类似的原理。 「教授:再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目前已经发表成论文的研究表明,这种毒素会导致人的神经系统异常兴奋,然后导致不可逆的损伤,换句话说,先让人发疯,再让人变成傻子。」 隋不扰的脚步直接停在了原地。 「隋不扰:那如果不用砂锅呢?就是,用别的锅做,会不会也有这样的释放?」 「教授:铜锅都比较危险,但如果人已经死了,这种时候,其实很难分清究竟是铜锅本身的氧化、锈蚀、和酸性食物接触导致的毒素,还是因为月雾花和迷迭香的反应被加速了。 「如果你确定那道菜肴里一定有月雾花和迷迭香,那你可以拿去检验科做一下实验。 「月雾花和迷迭香反应出来的毒素甚至还没有正式命名,是不是某一种已存在的毒素的衍生也尚未可知,所以你们很有可能会检验出一个未知毒素,然后试图套进某一个现有的模板里。如果结果是未知毒素,你可以来找我。 「我有实验数据,目前还在保密阶段,我可以帮你验证一下,但不能把原始数据给你。」 隋不扰挠了挠自己的脸。 好吧,看起来她要去找李熠年和嵇月娥帮忙了。 「隋不扰:好的,谢谢老师!」 「教授:对了,或许还可以帮你再缩小一点嫌疑人范围。月雾花和迷迭香的研究刚到初级阶段,全大陆范围内发布的论文数量一共只有六篇。所以,如果能用这种方法给人下毒,那这个人一定是化学高材生,而且一直在关注前沿信息。 「如果你怀疑的人选是化学专业,但已经不在实验室里了,那ta的水平肯定比绝大部分化学生都要好。因为那意味着ta要在六篇论文里发现理论的蛛丝马迹。」 隋不扰又回复了一句「太感谢了」,便收回了手机。 裴蛟见状,便又带着她走起来。 化学专业……隋不扰脑子里一个人选都没有。 她本科时就和别的学院的人不怎么熟悉,每天宿舍教室两点一线,专业之外的人,她可以说自己是一个都不认识。 去问梅飞兰也没多大作用,梅飞兰认识的化工院的同学可能都是无效人选,还可能打草惊蛇。 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一定是晴大毕业的。 隋不扰叹出一口气。 裴蛟带着她回到休息室里。此时天已经黑了,裴蛟早就用远程操控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玉瑾还没有回来。 隋不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裴蛟站在她身前不远,双手抱胸,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顶灯投下来的光:“看不出来,你还挺行的。” “行什么呀……”隋不扰抱着旁边的抱枕,声音闷闷的,身体慢慢地顺着沙发背滑了下去,躺倒在沙发上,“都给我范围缩小到这么一点了,我现在脑子里还一个人选都没有。” 裴蛟笑笑:“急什么,那蔺总不是也没出事么。该拿到手的证据都拿到手了,在你手里的东西就不会消失,慢慢查呗。” 隋不扰翻了个身,换成平躺的姿势,双腿搁在沙发扶手上:“我好没用,你都帮我帮到这一步了,我还毫无头绪,感觉特别对不起你。” 裴蛟不赞同地蹙眉,拎了拎裤腿,在隋不扰面前蹲下:“说什么呢?要不是你自己聪明,就算我给你提供机会,你也找不到那么多东西,不是么?” 她的大手一只手就能够捏住隋不扰的脸,将隋不扰的两边脸颊肉往中间挤:“别瞎想!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找到这一步的。” “唔!”隋不扰被捏得嘴巴撅起,挣扎着用含糊的口齿说,“那不一样……” “一样!”裴蛟理直气壮,“不许瞎想!等玉瑾回来了,你就回家,好好休息。” 隋不扰刚想点头,裴蛟刚才说的那个名字突然给了她灵感。 ……不对,还有一个人。 当隋不扰的脑子里开始正式审视那个名字时,她一下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玉瑾,比任何人都合理! 隋不扰连忙拿出手机,给江珮和发消息。 「隋不扰:你知道玉瑾的大学专业是什么吗?」 她捏着手机,就这样开着屏幕,紧张地等待着江珮和的回复。 终于亲眼看到备注栏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片刻后,她收到了回复。 第107章 「江珮和:啊,突然问这个干嘛? 「她是香精香料技术与工程的。」 隋不扰精神一振。 香精香料……需要学化学! 第60章 犹豫不决 明明选择那么多,却一个都选…… ——玉瑾果然是可能性最大的人选! 隋不扰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 裴蛟捏着她脸的手顺势松开,她颇有些振奋地在休息室里走了两圈。 裴蛟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 眯着双眼笑:“咋突然这么开心?” 隋不扰:“发现了一些事情,虽然还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或许是一条路。” 裴蛟看着她的眼神骄傲得像看着自家小孩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就说嘛, 你肯定可以的!” 但随着隋不扰又看了两遍手机上「香精香料技术与工程」的字样, 站在顶灯下,自己的影子就在面前晃 动。她深吸一口气。 冷静。 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真的是玉瑾,还不能这么早就给她定罪。 隋不扰在脑子里理顺了一遍自己要做的事—— 把迷迭香和月雾花交给嵇月娥,或者交给晴大的实验室, 她需要更确切的、确实会反应出毒素的实验证据;追查玉瑾是否和此事有关,而顾珺意是否准备在晚饭时对蔺星剑下手。 以及, 最重要的,蔺星剑的追花突然受惊,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 隋不扰转过头,看到窗外的马场上亮着灯, 仍然有明亮的手电筒灯光在闪动。穿着保卫厅制服或是马场制服的人们还在做着今晚最后的收尾工作。 可能因为距离太远了, 隋不扰没能从中发现某一个熟悉的脸孔。 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合, 就能遇上她们呢? 她低下头, 继续给那个教授发送消息。 「隋不扰:老师, 想问问看, 可以借用你们这里的实验室吗?」 想了想,她补充一句:「不好意思,没说清楚,是如果学生需要借用晴大的实验室,需要如何申请?」 「教授:首先你的学籍得还在晴大里, 然后找实验室的负责老师申请就好了。」 「隋不扰:不限专业的对吗?我毕业太久,已经有点忘记了,抱歉。」 她记得自己以前就经常申请实验室,因为那边的网更快,尤其是她整个大学期间第一次写代码时,只有在某一间实验室角落里的特定位置,那个代码才跑得动。 所以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就成了隋不扰的代码宝地。 感觉和染什么颜色的头发才能让实验成功这种玄学一样——什么发色会反射光啦,那边网络更快啦,或者仅仅只是隋不扰认为自己有「表演型人格」,在有氛围的地方写起来更得劲。 「教授:没事。的确是不限专业的。」 既然不限专业,那隋不扰就能找自己认识的学妹搞了。 ……不对,她认识的学妹好像都毕业了。 那还得请她导师出山! 隋不扰又噼里啪啦地给自己的导师打字发消息,询问能不能为她借个学生帮忙做实验,她会给出丰厚的报酬。 ——没错,上个月的一百万月薪已经扣除个人所得税以后到账了,现在她是真的可以给出相当丰厚的报酬了。 又在休息室里等待了一段时间,隋不扰和裴蛟加上了联系方式,隋不扰正在给裴蛟展示自己下载的表情包时,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玉瑾才终于从马场那边回来。她一脸歉意,看到隋不扰安安分分地半躺在沙发上,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好意思,隋副总,我来晚了。跟我来,我送您回家。” 隋不扰看到她脸上染着疲惫的神色,但模样还算轻松,可能今晚她善后的事情做得很顺利。 “没事。”隋不扰站起身,拿走自己的随身物品,快步跟上玉瑾,“姐姐呢?还在医院?” “在保卫厅。”玉瑾说,“做笔录。顾总是最近距离看到追花发狂的人。” 隋不扰:“那蔺总呢?手术还顺利吗?” 玉瑾点头:“很顺利,手术已经结束了。断了几根骨头,只要养养伤就好了。” 玉瑾说得轻松,但隋不扰想起教练们聊起这件事时用的形容词。 有点夸张,但想也知道那个时候的蔺星剑状态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就好。”隋不扰没有表达出任何疑惑,转头和裴蛟道别,“再见,裴老师。” “再见。”裴蛟双手插兜,下颌微抬,算是回应,“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隋不扰应着,越过侧过身的玉瑾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得很亮,隋不扰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玉瑾多看了裴蛟一眼。 裴蛟和她对上视线,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怎么了?” 隋不扰走在前面,她好像听到了裴蛟在说话,但不太确定,转过身想让裴蛟再说一遍。 玉瑾却微微低下头:“没事,裴教练。您忙,我带隋副总回家。” “……”裴蛟没有答话,挥挥手,让两个人快点离开。 隋不扰一头雾水地等待着玉瑾走出来领着她往电梯口走,她与休息室里的裴蛟再次视线交错,女人已经走到了靠近门口的地方,顶灯落下的光照在她的身后。 她慢慢地转换了双脚的重心,这个动作让她的脸彻底被阴影遮蔽,唯独她的视线,穿过了沉甸甸的光影,直直地落在了隋不扰身上。 “走了。” 玉瑾一声把隋不扰的心神唤了回来。 玉瑾静静地立在她前方不远处,脑后盘着一丝不苟的盘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那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衬得她肩线笔直,整个人像一株覆着寒霜的竹子。 她的脸也在转身过程中,被休息室里的顶灯照得有明有昧,就连阴影都是棱角分明。 她抬起手推了推眼镜——这是隋不扰第一次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声音冷淡地重复一遍:“岫总在家,应该等很久了。” “哦、哦。”隋不扰应了两声,最后和裴蛟挥手告别,跟着玉瑾离开了这里。 * 隋不扰最终还是把手里的迷迭香和后来从代购手里买来的月雾花一起交给嵇月娥。 她不认识化工专业的学妹,万一找到一个不靠谱的,把她这件事当成八卦和别人分享就不好了。 她又把顾珺意定下的菜单拿出来看了一遍。 根据厨师长的话,每一道菜都要加入月雾花,其中某两道菜才需要加迷迭香。 为了进一步确认每一道菜加入月雾花的味道,隋不扰斥巨资买了相当多的月雾花,并且很有实践精神地把每一道菜都自己做了一遍。 在筒子楼的家里,她还不想被顾远岫和顾人夫知道。 月雾花也不是都是完整的一朵,有许多都散了,那种月雾花比较便宜,味道也差不多。反正是给自己吃,她就不顾及档次的问题了。 她的厨艺不算糟糕,也绝对不是多好。能做出菜肴正常的味道,但要指望让人吃一次就忘不了,她还没有那么大的功力。 随后,她惊奇地发现,竟然还挺好吃的? 因为她实在太惊讶,所以周末的时候,还特意把梅·美食品鉴官飞·极品饭灵根·兰叫到家里来也吃了几口。 梅飞兰给出的评价和她自己想的一样:“你去哪里进修了?我去,这也太好吃了!你不会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违规的食材吧?” “我才没有!”隋不扰无奈闭眼,“我就加了月雾花。” 梅飞兰又夹起一筷子砂锅小酥肉:“月雾花?那玩意不是跟八角的味道一样吗?” 隋不扰:“你吃过?” 梅飞兰嘿嘿一笑:“当然,而且我吃的是最正宗的月雾花料理。” 隋不扰险些惊讶地站起来:“你去过地底了?!”她的声音都差点变调,连珠炮似地接连问出好几句话,“一个人去的?还是有人陪?没人给你传教吧?” 梅飞兰似乎对隋不扰的紧张很受用,她舀了一勺汤,喝完后咂咂嘴:“有人陪的啦,我妈爸和我一起去的。你放心,我们没有下到最低。” 她伸出手比划出几个高度:“地底分成十八层呢,我们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闻言,隋不扰也是放心了。 地底的第一层和第二层也就相当于去一个地势比较低的城市旅游,靠近地面的地方,诡异的氛围会淡化许多,最地底常年烟雾缭绕的情况也不会发生,尤其是地面的保卫厅有入驻。 第108章 “那怎么样?”隋不扰拿过梅飞兰身前已经吃干净的碗,给她盛了一碗饭,“和正宗的比起来。” 梅飞兰接过热腾腾的新一碗米饭:“不错,非常不错!” 她咬着筷子 ,回忆着当初尝到的味道:“我当时吃到地底料理的时候,可能受到了氛围的影响——就是有点害怕——所以有点食不知味。 “感觉你做的菜,比那边正宗的要鲜一点?” 隋不扰:“……那是不是我放了比较多的盐,所以比较咸?” “不不不。”梅飞兰摇头否认,“是鲜,不是咸。和腌笃鲜一样的那种鲜……好难描述。就是、加了鸡精,但吃完以后不会嘴巴干。” 隋不扰笑了:“那不是盐,难道是因为月雾花?” 梅飞兰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我觉得是。 “那边用的月雾花都是整朵的,你这个用的是碎掉的,可能里面的花汁都流出来了,所以味道比较浓?” “月雾花……还有花汁?”隋不扰回忆起自己处理食材时,月雾花在手上干巴巴的触感,“我处理的时候没感觉有花汁啊……” 梅飞兰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觉得是花花草草就会有花汁草汁的,在体内储存水分是每一种生物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话说,地底有一种说法。”她又夹了两筷子小酥肉,“说这个月雾花的雾就是月雾花的花汁。” “是吗?”隋不扰对这个说法也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可能是她买到的月雾花质量不太好,花瓣远看是絮状的,像雾,但花瓣周围没有真正的雾。 梅飞兰把第二碗饭也吃得干干净净,打了个饱嗝:“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早知道当时在宿舍就让你煮火锅了。” 顺着她的话,隋不扰也回忆起车玉珂那个厨房杀手非要挑大梁,结果把水烧干了、锅都烧裂了的事。她不自觉地笑起来:“我也是毕业后才慢慢学会的。” 梅飞兰站起身,帮着隋不扰收拾碗筷。 收到工资以后,隋不扰就给筒子楼购置了一个洗碗机,今天也不必争谁洗碗了。 梅飞兰一边把碗筷往洗碗机里码,一边说:“你知道吗,嵇琼华那边,真的是我毕业以来做过最基础的事了。” 隋不扰找到洗碗机粉,按照比例往里倒:“真的?” “真的!”梅飞兰放完碗,手肘搭在洗碗机上,然后被隋不扰嫌碍事推开,“嵇琼华真是人傻钱多。” 隋不扰失笑:“人家给你那么多钱还不让你们加班,你怎么还这么说?” 梅飞兰后退几步让出位置:“这对资本家是夸奖!”她顺手从自己带来的一箱苹果里拿出两个,走到洗手台前,用净水把苹果洗干净,“不过,我觉得,她那个公司有点奇怪。” “奇怪?”隋不扰关上洗碗机的门,点按启动,“什么奇怪?” 梅飞兰把其中一个苹果递给隋不扰:“就感觉她公司的业务有点奇怪。 “我没在金融公司做过,所以我不太清楚,上网搜了一下发现这种情况是有点问题的,所以想和你说说…… “就是她这个金融产品的设计非常复杂,我在帮忙搬迁的时候,需要帮忙把相应的订单归到一个产品的分类下,我弄错了好多次。” 隋不扰接过苹果啃了一口:“写个自动分类呢?也不行?” 梅飞兰摇头:“不行。就那些产品之间还有交叉的部分,比如同样一个人,在早上会被推荐产品a,在晚上就会被推荐产品b——当然我这个只是举一个离谱的例子,我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理解那些产品到底是个啥。” 隋不扰听着这个描述,眉头也微微蹙起:“然后呢?” 梅飞兰说:“我去网上查了,网上说把产品设计得很复杂的金融公司是为了掩盖底层资产风险,虽然嵇琼华的公司是快倒闭了吧,但她这个产品貌似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线上的。” 梅飞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猜测。 什么上面有人想要试验新的金融产品种类,所以拜托嵇琼华先试行一下——这是因为那天嵇月娥这个警官在场,两个人都姓嵇,还是个稀少姓氏,所以梅飞兰就默认她俩有关系。 什么人傻钱多的可怜老板被开发经理坑了,以为这样是创新,结果只是累赘——这是因为嵇琼华给得太多,所以梅飞兰的心就偏向了她。 猜来猜去,梅飞兰就是不觉得是皮包公司来骗钱的。 隋不扰默默听着,又啃了一口苹果。 她突然发现,如果在两个月前,那她的反应应该会是跟着梅飞兰一起偏向嵇琼华是个傻傻的好人。 但现在…… 嵇琼华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还不知道,为什么嵇月娥对嵇琼华的公司是否倒闭也没有太大着急的心思也不知道,她家显然不是看不惯亲戚做生意暴富的人家。 那就只能是嵇家整个都不在乎嵇琼华的公司会如何发展。 嵇琼华在第一次见面时对隋不扰说,她家的人脉不在金融圈。但和顾珺意相处了这小两个月以来,各个大公司的老板多多少少都是有点联络的。 不一定关系很好,但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别人帮忙,只要自己能够拿出相应的交换条件,多半可以实现。 而且金融是属于每一个做生意的老板都不可避免需要的领域,所以如果嵇家的家业本身就是在商业,那她家里的人脉就不可能一个金融圈的都没有。 隋不扰没有接梅飞兰的话,便是任由她异想天开地一路想了下去。 梅飞兰话多,隋不扰不回应她,她自己一个人也说得开心。 说着说着,隋不扰就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虾干,梅飞兰就自发地跟在隋不扰的身后,和她一起走到客厅里坐下。 难得见一次面,梅飞兰有太多话想对隋不扰说。说到黄昏,她突然想起还要帮嵇琼华写东西,但她不想回家,于是直接拿了隋不扰的笔记本电脑,坐在茶几前的地面上开始工作。 隋不扰躺在后面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有许多条新消息。 先是嵇月娥的,告诉她迷迭香和月雾花的确能反应出一种毒素。她还让实验室的用隋不扰给的菜单做了实验,发现那两道二者都需要加入的菜肴里,其中那道砂锅猪肚鸡很难反应出毒素。 隋不扰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转而去给江春妮发消息。 江春妮认识蔺星剑,问及她知不知道蔺星剑有什么食物喜好时,江春妮也是非常直接地回复她:「别的不知道,但蔺星剑是素食主义者。」 ——除了砂锅猪肚鸡,还有一道是砂锅花菜。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她们吃了晚饭,就算只有这么一道菜是有毒的,那蔺星剑也是必然会去食用的。 顾珺意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给蔺星剑下毒。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晰了。 隋不扰在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定是玉瑾。她对自己专业的小众领域、前沿领域保持高强度的关注,提出了那个办法。 顾珺意为什么突然要对蔺星剑下手?因为蔺星剑对自己抱有善意?不……蔺星剑对谁都那个样。 现在的隋不扰感觉自己就像围观顾珺意突然对顾衡澂出手的人一样一头雾水。顾珺意和蔺星剑的关系如此之好, 约着骑马都还有「老规矩」,这突然之间的举动,实在突兀。 此时,隋不扰又想起自己电脑里,从memo系统里下载下来的那些有关于玉瑾的文件。 只要她举报给警方,玉瑾是百分百要去坐牢了。 这在隋不扰看来,已经是既定的现实。 有嵇月娥在,就算顾珺意的内应能量再大,隋不扰相信这些证据也不会凭空消失。 然而,在把证据拷进u盘里备份的时候,隋不扰犹豫了。 她暂时还不能动顾珺意,但动了玉瑾,也相当于让顾珺意自断一臂。 那她能不能……拿着这些证据去威胁顾珺意? 隋不扰想,如果是在两个月前,自己拿到了某个资本家爪牙的犯罪证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举报提交。 这些证据是她眼下手里最重要、最关键的筹码,没有之一。凭这些东西,她能从顾珺意的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是显而易见的。 第109章 隋不扰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蜷曲,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了她的眼前。 要抓住它吗? 还是,继续做她遵纪守法的乖宝宝? 毕竟,如果顾珺意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那她就得信守承诺保留证据了,到时候这件事若是被捅破,她绝对要被第一个推出去担一个包庇罪犯的罪名,甚至可能成为顾珺意的替罪羊。 最重要的是,她如今还没有任何依仗,如果顾珺意就此恨上她,她以后就难走了。 可是都快两个月了,如果她还什么大举动都没做过,江春妮和荀储光那边或许也会重新审视和她合作的价值。 给李熠年?告诉她你看看你的老板都指示自己的下属去做什么事?李熠年会相信吗?她大概率会认为那是玉瑾自己自作主张吧? 给嵇月娥?警方能用这些证据逮捕玉瑾,可是无法给隋不扰任何商业方面的帮助,想要再重启马蜂海运案,那也不是能为她一个人做的事。 给纪昭?由她披露? 给顾珺意?借此机会从她手里挖来一点股权?但隋不扰自认现在还不太会经营,没人教过她,万一顾珺意给她设坑怎么办? 那,她去威胁玉瑾?让玉瑾因此短暂地倒戈向自己,帮她做一点事? 隋不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明明选择那么多,却一个都选不了。 第61章 栽个跟头 妈妈,今天晚上让我梦见你吧…… 隋不扰的手机屏幕亮着, 不远处是梅飞兰在敲击键盘的脆响。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不知何时,她打开了和隋见怀的聊天框。 「好累……我又睡不着觉了。」 「妈妈,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些老板很有钱,但农民工讨薪却很困难了。原来顾珺意也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人,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不把那一部分当人?」 「明明自己穿的衣服是他们做的,吃的粮食是他们种的,为什么不愿意尊重他们呢?」 「我有在成长吗?有的吧,我不确定。」 「和顾珺意比起来我就是一个傻子。」 「我今天好棒, 帮memo结局了系统瘫痪的问题,还拿到了一些很奇妙的东西, 嘿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头!」 「看来我也没有那么笨嘛!」 「想你了。」 「又见到顾远岫了,血缘意义上的亲生母亲。她好奇怪哦,像个小孩子。」 「我觉得她的家人好像都不太在乎她, 难道是有钱人的通病吗?有很多钱, 但没有很多爱?」 「梅飞兰被绑架了,车玉珂也是, 都怪我, 都是因为我。」 「还好她们没有真的受伤或者有心里创伤, 否则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要是我没有叫她们帮忙的就好了, 还害得她们也被卷入这些破事。」 「又通宵了。」 「妈妈,唉……」 「我明明就还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我现在承担这么多的东西。好想逃。」 「我不会啊,我真的学不会。我记不住这么多人,人际交往好累, 学不会怎么人情往来。为什么人不可以非1即0,非黑即白?」 「两年前我连社保怎么交都不知道,现在要我和顾珺意去争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赢啊?这也太荒谬了。」 「好像被顾远岫骗了。」 「好像没被骗。」 「搞不懂她,先这样吧。」 「我不喜欢顾珺意。」 「我不喜欢顾珺意!!!」 「不喜欢她,但偶尔也会想,如果我真的是顾家失散的孩子,而不是所谓的真假千金,那么她在面对我时,会不会有一点真情?」 「你说,如果那天点天灯是真的,她对我的好都是没有掺杂着算计的,她真的把我当成妹妹,那我会不会真的就包容了她残忍、没有人性的那一面?」 「算了,我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人类好奇怪,想让睡着的人醒来,醒着的人又想去睡觉。」 「今天晚上,让我梦见你吧。」 聊天记录里是她在这一两个月里对着妈妈自言自语的记录,在隋见怀被送入疗养院、自己见不到面以后,她就常常这么做。 她更想去疗养院拉着隋见怀的手说,可是一直抽不出空。 梅飞兰接上了蓝牙耳机开始打电话,隋不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将目光移向窗户。 窗户上贴着彩色的玻璃纸,窗外传来小孩子放学的声音,长辈追在屁股后面喊「跑慢点」。 隔壁好像起锅炉烧火了,楼上刚遛狗回来,小狗脚步在玄关处啪嗒啪嗒,然后就淹没在柔软的地毯里。 时至今日,一切仍然像是做梦一样。 这是真的吗?还是其实她在大学时就已经情绪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现在一切都是她自己过于真实的幻想? 不会是幻想的,她对自己说。如果是幻想,那隋见怀应该早就醒了。 她想起自己大一刚入学时参加了几个贩卖焦虑的讲座,什么现在就业形势相当困难啦,大二的学长都已经开始准备考研啦,如果不提早准备,在起跑线就落后了…… 她于是也开始焦虑,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提前准备起来。她不愁找不到工作,但愁万一自己直到毕业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家里转型的方法,那她的大学读了有什么意义? 隋不扰迫切地想要做什么,周末不再回家,每天和隋见怀视频的时候黑眼圈也浓重。 那个时候隋见怀对她说,急什么,就算真的找不到转型的办法又怎么样。就算隋不扰只是在家写写微信小程序挣点小外快也没关系,她可以养她一辈子。 工作没那么重要,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脖子微微发酸,她扶着沙发背,慢慢地躺倒了下来。 她的大脑想哭,她的心也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现在就又陷入了这样一个僵局。 她已经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可是却想不到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起商量的人选。 这份证据如此重要,以至于让隋不扰觉得如果她搞砸了,未来不可能拿到比这个还关键的证据。 她是不是拿到的时机太早了?她还没有完全成熟,还不知道该如何掌控这种东西,现在就给了她,好浪费。 梅飞兰处理完了自己那边的事,阖上隋不扰的笔记本电脑,顺手拿起她桌上摆着的盲盒摆件摆弄:“哇塞,这个好可爱,多少钱?” 隋不扰从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答道:“五六十吧好像。” “盲盒这个价?还蛮便宜的嘛……”梅飞兰笑笑,放下摆件回身走向隋不扰,在看清她的表情以后愣了一下,“你哭过了?咋了?” 看着蹲到自己身前的梅飞兰,隋不扰翻过身想要躲避她的目光:“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梅飞兰一把抓住了隋不扰的肩膀,强硬地把人扭转了过来,“说,什么事?别想瞒着我。” 隋不扰被迫面对梅飞兰,撇撇嘴,小声嘟哝:“真没什么事。” “哼。”梅飞兰干脆双手抱胸,盘腿坐在了前面的地毯上,“你这货,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说!” “粗俗……”隋不扰吐槽,但还是乖乖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梅飞兰也是这样坐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睡了一晚上,后来实在撑不住,也是紧握着她的手才敢 睡去。 隋不扰把自己的困扰用简洁的话语说了一遍,她并不期望梅飞兰真的能给她什么很优质的意见,但能找个人倾诉,自己心里似乎也好受许多。 梅飞兰垂眸看着隋不扰不安捻动衣角的手,说:“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给你意见比较好,但我一直觉得……啧,这话说起来没什么科学道理,但我一直觉得你的命挺好的。 “你做出的决定都会是正确的决定,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其实是有保底选项的。” 隋不扰抬头。 梅飞兰说:“喏,就是你说的,去交给警察,这就是那个保底选项。选了别的发现不对劲,那就及时止损。反正这个文件又不是只能分享一次的,对吧?” 隋不扰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对啊……不是只能分享一次的……” “那不就对了。”梅飞兰咧开一口大白牙,“所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明明就是有保底选项的么!” 第110章 “对!”隋不扰兴奋地喊了一声,捧住梅飞兰的脸就重重一口亲在她的脸颊。 啵唧一声,梅飞兰皱着眉,嫌弃地擦了擦脸:“都是口水!” 而隋不扰压根没听到这句话,她跳下沙发就跑进房间里,开始规划要怎么处理手里的证据。 * 玉瑾收到提醒邮件的时候是深夜。 那是一封例行日报,她准备打开看一眼,没有别的问题就关掉电脑,去睡觉了。 这次发件人的邮箱域名不是以往的那个,正文里礼貌地解释,是因为常发送汇报的人邮箱出了点问题,暂时登不上号,所以拜托她代劳。 玉瑾看到后缀,的确是秘书部的另一个小助理,她早晨也的确收到过那个汇报人的消息,说自己的邮箱登不上了,技术部的人在处理。她因此没有多想。 邮件里有一张截图,玉瑾以为是汇报者不小心夹错了的图片,因为很模糊,全是残影,也没有任何配文描述这张图片。 图片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因此她看一眼也就过了。 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玉瑾的动作停住了。 报告末尾的一句话是「是不是没有看清截图?玉特助,这么粗心可不像你哦^^」 玉瑾一愣,那一瞬间直觉背后汗毛竖立。 她滑回前面的那张截图,放大后仔细查看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她就发现这张截图好像是监控截图,虽然主体是被刻意模糊过了,但可以从地毯的独特花纹辨别出来,那是骞骞的走廊。 玉瑾意识到了什么,将文件翻到最头,仔仔细细地、一字一句地去浏览她一直都粗略看一遍就过的日报。 「上个月十五号,为什么要突然去骞骞?」 「蔺星剑意外坠马,你其实很遗憾吧。」 「明明是一个完美的,可以像顾珺意证明自己的机会,结果居然被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意外打断了。真可惜。」 「玉特助,其实月雾花和迷迭香放在一起,不好吃哦。」 「尤其是和花菜一起做。」 那一次险些害得顾珺意搞砸一个九位数大订单的痛苦记忆再次席卷而来,玉瑾感觉自己从尾椎骨到后脖颈都麻了一片,她僵坐着愣了许久,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好几分钟过后,剧烈的心跳才将她的神智拉回现实。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顾珺意的聊天框,打出一串字,最后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能慌。 她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最后,她只给发来日报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 隔着屏幕,她尚还能保持特助的威严。 对方很快就给出了回复:「特助,是报告出现了什么问题吗?我核对了很多次,拉表看过,数据都是对的。」 玉瑾死死攥着手机。 她要怎么说?难道把那些话截出去质问那个助理是不是她干的? 那万一不是她呢?岂不是平白将把柄送到更多人面前? 发蒙的大脑迟迟开始运转,玉瑾闭了闭眼,终于想到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邮件里的文件打不开,你在绿泡泡再发我一遍。」 对方发来了文档,玉瑾下载查看了,是正常的日报。 虽然这不能说明对方真的提交的就是这份东西,但此时,有一个推测在玉瑾的脑海里浮现了。 会不会是……有人拦截了邮件,改成了这份文档?甚至会不会汇报人的邮箱出问题,也是因为那个人动的手? 有能力拿到证据,还有动机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玉瑾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天在后厨,她听到橱柜里的奇怪声响。 她那天没有坚持确认,现在追悔莫及。 * “隋不扰。” 隋不扰才从电梯里走出来没有几步,就看到顾珺意靠在墙壁上等待她,见她出来,慢慢地直起身走到走廊中间,拦在隋不扰的必经之路。 “……” 隋不扰脚步一顿,她心里知道顾珺意找她是什么事,却仍然故作不知:“什么事?” 顾珺意双手抱胸,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平等地打量隋不扰。 这个妹妹,她一直以为是个对管理一窍不通的书呆子。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那都无伤大雅。要是这个妹妹没有小心思,她反而要警惕了。 她可以包容她的小心思,愿意助长她的小气焰,未来时机到了,她甚至准备真的分她一点股份。 这一切都在她可以完全掌控的前提下进行。她一向享受这样的养成活动。 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懵懵懂懂、总在犯错的小书呆子,会这么快给她这么重的一击。 想到玉瑾魂不守舍的这几天,在自己的逼问下才犹犹豫豫地说出隋不扰可能已经手握玉瑾犯法的证据。 更让她心惊的是,隋不扰没有拿着这个证据来威胁玉瑾为她所用,抑或是找到自己换取一些好处。她似乎准备直接告诉蔺星剑,然后她就可以稳坐钓鱼台,当那只在后的黄雀。 顾珺意想,果然还是太小看她了。 或许自己所谓的掌控在对方眼里早就无所遁形,而自己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能够抓好她一辈子。 “我知道你手里拿到了玉瑾……和我准备对蔺星剑下毒的证据。” 走廊里早就被清空了,但顾珺意还是压低了声音。她微微低下头,一向带着温润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轻松闲适的情绪。 隋不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顾珺意的双眼,不躲不避。 这是顾珺意第一次意识到,隋不扰的眼睛里,在那层看似天真的表象之下隐藏了什么东西。 这个看似需要她庇护、提供支撑的妹妹,早就用她看不懂的方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这不是她的助理,也不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而是一个演技很好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垂下眉眼,刻意露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我没有对你说过谎,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妹妹。” 她的声音里,有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小时候是,现在也是。和你第一次见面时,我的开心也是真的。” 她抬起双眼时,在阳光的映衬下,眼眶竟然已然泛红:“我知道我的手段你会不习惯,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的,我从来不会逼迫一个人一定要和我做一样的事才能和我 走一条路。” 那双向来游刃有余的双眸,此刻盛满了受伤。她向前微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又克制地停在隋不扰不会感到不适的一步之遥。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拉隋不扰的手,却在半空中意识到了什么,悻悻地收回。 “如果能让你好受一些,蕤宾的工人赔偿已经都到位了。”她说,语气异常恳切,“顾衡澂她们潜逃了,所以我是自掏腰包赔偿的。你放心,我可以发誓,如果我的赔偿有附加条件,我就天打雷劈。” 说着,她似乎是为了证明诚意,竖起三根手指指天。 隋不扰感觉眼前这一幕很荒谬。 顾珺意双眼含泪时的确足够打动人心,但那前提是隋不扰并不知道真相。 嵇月娥早就告诉她了,蕤宾的工人在慈善组织的帮助下已经顺利度过难关,后续的手术经由社会捐款,隋不扰自己也自掏腰包捐了很多。 这一切,和顾珺意半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慈善组织都是自己找上门的,而不是顾珺意接洽的。 她凭什么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发这样的毒誓,去自证一件她心里清楚和她毫无关系的事? 隋不扰依旧沉默。 顾珺意看懂了她眼里的讥讽,脸上那装出来的可怜巴巴收了回去,发誓的右手在空中停了停,随后用指节抹去了眼角的湿意。 “看我这样示弱,很好玩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隋不扰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隋不扰注意到,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并不那么明显的、却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隋不扰不知道那是委屈、愤怒、还是羞耻。 迎着顾珺意的目光,隋不扰仍站得笔直,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珺意,开口道:“当然不会。我不喜欢将别人的痛苦看做我自己的快乐。 “……姐姐。” 她轻而又轻的一声姐姐宛如叹息。 顾珺意其实比隋不扰高出一小截,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再抬了抬下巴,才觉得自己和隋不扰的视线是齐平的。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 第111章 这让她很挫败,亦是屈辱。 轻信了很可能成为自己对手的妹妹,对她完完全全不设防,公司系统的v/p/n和权限都给她给了最高,可能自己已经有很多秘密流了出去。 ——尽管顾珺意自己认为自己已经删干净了,但她毕竟不懂原理,并不知道那三个公司的系统里,按照隋不扰的水平,还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 怎么会在隋不扰的手里栽个跟头? 顾珺意想不通。 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对她说自己一直很想要个妹妹,很想结束单打独斗的日子的时候,在长久地注视着这双与母亲肖似的眼眸时,有那么一刻,不光是为了骗她,其实自己也信了吧。 信她能和自己情同手足,信自己真的是顾家的女儿,信自己踽踽独行二十余载,终于能够有一个不必防备的拥抱。 是她自己先相信了自己写下的这篇童话。 “马蜂货运是顾叙章的,但你爹死掉时,乘的那艘船不是顾叙章的。” 顾珺意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空白。但奇异的是,那也不是一分钟前的冷漠,似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隋不扰一怔。 不是因为顾珺意说话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屈辱感,而是因为顾珺意愿意为保住玉瑾交出的信息。 她还以为顾珺意压根就不会记得那个死在货轮上的明繁,那个案子大概也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想到顾珺意会在现在提出这件事。 那她原来调查明繁,发现和马蜂货运有关系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奖励她跟在自己身边的忠诚不二,还是为了更进一步拉拢她呢? 隋不扰想,不管是哪种可能,为了保住某个人而不得不抛出这个消息,绝对不会在那时的顾珺意大脑里出现。 “我告诉你那艘船是谁的,那两个订单从头到尾完整的流程,以及我和顾叙章的关系……” 顾珺意抱着双臂的手正在收紧,关节都泛白。她咬了咬后槽牙,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难以掩饰的艰涩,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咽下某种不甘。 “用这些,换你放过玉瑾。”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怎么样?” 沉默蔓延了短短几秒,隋不扰启唇,说出了一个顾珺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答案。 “不。” 像是怕顾珺意没听清,隋不扰重复了一遍。 “不要。” 第62章 关于玉瑾 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顾珺意气笑了, “这三个条件已经让出了非常多的利益空间,如果你期望我能给你更机密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隋不扰说:“你才是, 都到这一步了还是在骗我。” 顾珺意看向她,神色不明:“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隋不扰后退半步和顾珺意拉开距离, “除了从头到尾的订单流程以外, 剩下两个,有交换的价值吗? “如果你的诚意仅限于此,那我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 迈步准备从顾珺意身侧绕过,走向自己的工位。 顾珺意往侧旁走了一步, 挡在隋不扰的面前,仍然坚持她自己的想法:“我没有骗你,你靠你自己查是查不到的,和你交换的这三件事, 全都是秘密。” 隋不扰淡淡瞥她一眼:“是么?一个足以让人下狱后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秘密, 和三个无关痛痒、还需要我自己进一步去调查的秘密……” 隋不扰停顿了一下。 顾珺意忽然觉得空气也变得有些稀薄,让她透不过气。 “嗯, 真的好难选哦。”隋不扰的语气平铺直叙, 顾珺意却从中听出了阴阳怪气。 顾珺意咬住下唇, 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隋不扰的话。 要她拿出更多的东西……她还能拿出什么呢?这三件事已经是她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隋不扰见顾珺意不准备说话, 抬起右腿又准备往前走。 顾珺意固执地挡在她身前,隋不扰往左边让,她也往那个方向走一步,隋不扰往右边让,她便也同样挡在那边的路上。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顾珺意的脸上。她低垂着头, 敛下的眼睑遮住了双眼里所有的情绪。 隋不扰发现自己能够猜到顾珺意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顾珺意不让她走,那她也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然而这一次,煎熬的人只有顾珺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隋不扰站得脚都有点酸了,顾珺意才终于抬起头。 她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隋不扰那双过分平静的双眼。 隋不扰和顾远岫长得太像了,有那么一瞬间,顾珺意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年轻时的顾远岫。 青春时期,她不止一次恨过自己为什么要长一张和爹更像的脸,为什么不能和妈长得更像,害得大家夸奖她和妈像的时候看上去都很勉强。 曾几何时,她还在镜子前模仿顾远岫一举一动、每一个微表情,甚至干过用玻璃胶带把自己的圆眼贴成丹凤眼的蠢事。她想和顾远岫更像一点。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妈妈有记忆,是在幼儿园的万圣活动上。 妈妈应邀,戴着假鼻子,打扮成鹰钩鼻的女巫,戴着一顶巨大的女巫帽,站在定好的教室门内,等待着小孩过去敲门,奶声奶气地问出一句「trick or treat」。 妈妈会故意把糖果往她的方向扔,但那时的她只是傻乎乎地抬着头看着妈妈,任由同学们把自己推来搡去,捡走了所有的糖果。 那时妈妈看着自己的眼睛是宽容的,是带着笑意的,也不会责怪她都把糖扔到面前了,你怎么还不捡。 那天回家以后,妈妈就找了一碗独立包装的硬糖,让她跑到门外再问一句「trick or treat」,然后把所有的糖都扔到了她的南瓜灯里。 其实她和爹也完全不像,别人说她和妈长得像也好,和爸长得像也好,不过是正常对母子的恭维罢了。 就算换个不是圆脸,也不是霸总般刀削下巴的人来,只要名义上是她的女儿,就会被恭维成和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现在,真正和顾远岫长得像的人就站在她眼前,用这双和顾远岫一模一样的双眼看着自己。 像所有懵懂的少年一样,对于电视上那个顾远岫,对于家里触手可及的顾远岫,顾珺意无比崇拜。 她渴望得到这双眼睛的主人的认可,渴望这双眼睛的主人终有一天能够正视她,可是这双眼睛除了妈妈以外,再也没有给过她任何一点温暖。 所以她那时候才会想,如果她把妈妈毁掉,那么这双眼睛,是不是就只会看向她了? 不,隋不扰还是不太一样。 隋不扰的眼睛太干净了,把顾珺意的不安、矛盾、乃至于算计,都映得一清二楚,让她无法逃避。 而且妈妈的双眼也再也回不到这种少年意气的时刻了,是她亲手毁掉的。 她讨厌这双眼睛。 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比她更渴望拥有这双眼睛。 她讨厌她的养母,也没 人比她更爱顾远岫。 她讨厌这个和养母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妹妹,但或许也没人比她真的更想要一个妹妹。 现在,这份稀薄的真心成了她的破绽。 “那你要什么?”顾珺意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方才苦苦维持的强硬,肩膀也随之松弛,“我……也不是都能给你。” 隋不扰的视线掠过顾珺意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下巴、肩线,最后顺着手臂,到达紧握成拳的手。 “真相。”隋不扰开口,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父亲死在那次海运航线里的全部真相,监控、合同、口供、人证。 “不是需要我去拼凑的零碎的碎片,是所有你知道的,能找到的,顾叙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为什么会招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艺术生当货运工…… “换句话说。”隋不扰的目光又回到了顾珺意的脸上,“用足以让另一个、价值和玉瑾差不多的人下狱的证据,来和我交换。” 隋不扰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进了她先前避开的距离:“用一个完整的、无法被推翻的真相,来交换玉瑾的平安。 “这才叫等价交换,姐姐。” 她低沉的嗓音在此刻有意拖长,本该如缱绻耳语,却让顾珺意的脸色微微发白。 隋不扰说完这句就直起身,二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回到最初那种微妙的、近又不近的状态。 “只看玉瑾在你心里……”隋不扰勾起嘴角,抬手将自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值不值得这个价了。” 第112章 顾珺意不合时宜地想,和没出事以前的顾远岫真像。 * memo技术部办公室。 玉瑾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上,双手搅紧放在膝盖上。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努力地想要维持平淡冷静的外表,但她失败了。 她只能靠低着头刷手机掩盖自己的表情,但其实手机上没有新消息,划来划去也只是假动作假装自己很忙而已。 多数没有自己办公室的员工都被关在了办公室占地最大的技术部里,大家或站或坐。 双妶把她的位置让给一个实习生坐,一只手撑着桌面,状似无意地问:“珺总和隋总聊什么要聊这么久?” 玉瑾从手机前抬起头:“……我也不知道。” 薄里推了推自己的框架眼镜:“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里说,还非得清场?” 旁边有一个看上去和薄里关系不错的女人笑着接话:“是不是准备吵架,然后要摔东西了?” 立刻又有一个人大笑几声接上:“你就天天盼着有人能把你的主机砸了是吗?” 眼见大家又气氛轻松地聊起天来,玉瑾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低下头去摆弄她那个很久没有新消息进来的手机。 一个工牌上的职位是「助理」的人悄悄地挪到了玉瑾身边,小声问她:“玉特助,真的没事吗?” 玉瑾看了她一眼,是那个前段时间犯了错,被顾珺意骂到哭出来的实习助理。 玉瑾没有张嘴,从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个助理没有继续问,但眼里的担忧也是显而易见。 身后同事们的讨论声都变成了背景音,两个助理坐在门口,沉默良久,玉瑾突然转头问道:“你的大学专业是世界史?” “对,世界史。”那个助理轻轻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玉瑾会突然问起这个,她只当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 玉瑾:“世界史和大陆史,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上包含大陆文明、海下文明和地底文明,按正常理解,大陆史是包括与世界史的小分支,如果要细分专业,那应该以大陆、海下和地底三种进行区分。 助理说:“世界史更偏向哲学一点吧,都是长生种记载的东西……嗯,大陆史是大陆文明的记叙体自传,世界史就是……客观列举数据的说明文。 “再打个比方,我们要学精灵语和龙语,因为世界史的贡献者主要就是这两个种族。他们会解构每一个文明,预测未来的发展,就像古代的祭司一样。但大陆史不需要。” 玉瑾默了默:“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们的工作是预测文明未来的走向?” 助理点头:“对。” 玉瑾:“我再多问一句,你大学研究的方向是哪个文明?” 助理不疑有她:“是珠山谷文明里的正统天女分支,也就是地底文明里唯一一个非邪神的崇拜,特助。” * 玉瑾大四找实习的时候,还是怀抱着一腔热血的。 作为晴山化工与工业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连续两届的学生会主席,玉瑾自认为这份简历放在任何一个公司都是无往不利的。 然而现实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顺利。 起初,是简历投进去以后顺利进了面试,但在面试时,对方提出了几个刁钻的问题。玉瑾没有准备到,只能磕磕巴巴地根据自己现有的知识回答完了。 她自我感觉没有表现好,但总也不至于特别差,至少一个实习机会应该是有的吧,毕竟当时小组面试,好多人都没有答出来。 结果她收到的消息是她落选了,原因是那个问题是面试官故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知识点编出了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 答案就该是没有、不知道、感觉这不可能,或者是大大方方承认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并不知道。而玉瑾当时回答的那一长串也都成了扣分项,面试官认为她不诚实。 ……好荒谬啊。 玉瑾刷着社交软件上对于这个问题的吐槽,以及随之而来涌现出的面试问题回答更新。 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这一个岗位,但不代表下一次也是。 像之前那样,她又给许多个岗位递交了简历。 一切顺利,进入面试,初筛、二筛、笔试…… 这一次没有意外,问的问题都是常规的,尤其是笔试,玉瑾确信自己给出的答卷一定会是满分。 也的确让她拿到了实习的岗位。 她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干,然后拿下这个岗位,争取留用。 在实习期间,她的表现非常出色。她每天晚上都会花很长时间梳理今天一天做好的工作,给明天列一个计划的单子,虽然公司不要求写日报周报,但她还是坚持每天都写个五六百字。 她的上司对她大加赞扬,在周会上也总是把她挑出来当成典型,甚至让正式员工都要向她学习。 这次一定稳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快毕业的时候,玉瑾找到自己的上司,希望她能给自己的实习写一份评价,并且询问了自己是否能够留用。 可是一直以来都对她笑脸相迎的上司却为难地皱了皱眉,说:“这个……我们会考虑的。” 考虑?为什么要考虑? 玉瑾心头升起了一些不太妙的预感。这两天来上班时,周围同事看着她的眼神也很复杂,混杂着可怜、心疼和一点点看戏。 没过多久,这样的预感就应验了。 她并没有得到留用,而是另一个并没有那么出众的小姑娘得到了机会。 ——为什么?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想冲到上司的办公室里质问对方。 那个女孩也不是公司那个领导的亲戚,或者至少在玉瑾的了解里她并不是。对方的表现没有自己出众,玉瑾自信自己绝对是最好的那个。 为什么? 玉瑾不明白。她试图和上司谈 谈,想再争取最后一个机会,哪怕主动降低自己的薪酬作为竞争的条件。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是唾弃自己的。自认为永远不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内卷得来一个工作,结果最后还是放下了自己的自尊。 最后却还是一个转折。 即使她卷低薪,甚至卷免费加班,上司依旧是那副为难的面孔说:“真的不是我们不要你,但预算有限,没有办法。” 预算有限?那更应该只要她了啊?玉瑾想不通,难道她不是那个能以更低成本,给公司带来更大利润的人吗? 卷低薪和免费加班已经是玉瑾觉得自己能够低下头做的最伤自尊的事,她干不出留在办公室里撒泼打滚要一个说法的事——大概率也会被保安拖出去——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这一次的失败给她带来了不小的伤害,她在找下一家公司时,也下意识地降低了标准。 然而,从那天开始,她的求职之路就一直艰难。直到毕业,她竟然都拿不出一个能给班级贡献就业率的合同。 辅导员都觉得奇怪,玉瑾怎么会变成就业老大难? 辅导员也帮她联系过几家公司,无论是校招还是社招,所有的公司最后都会因为一些原因阴差阳错地不要玉瑾了。 有时是因为玉瑾自己犯了个她自己都想不到怎么会犯的错,有时是纯粹公司经营不善需要优化…… 毕业一年了,玉瑾还没有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 彼时,她已经心灰意冷,还未毕业时给自己定下的宏图规划早就被锁进了箱子里,能找到一个工作就算胜利,而她已经失败太多次了。 她也不愿意在家里啃老,即使晚上愁得睡不着觉,早上起来还不愿意面对自己堪称失败的人生,还是提起劲头继续一家一家地投简历。 就在她都快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个文员的工作做做时,海投给某个工作室的简历得到了回音。 工作室的名字简洁直白,就叫「顾珺意工作室」,老板是谁不言而喻。 她当时并没有抱有很大的期待,对于她而言,这或许又是一次会莫名其妙从她手里丢掉的机会。 然而面试那天,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是她以为的人事经理,而直接跳过了那个环节,变成了顾珺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和顾珺意面对面,她很紧张,她不想搞砸。 “你好,玉瑾是吗?”顾珺意的声音很温柔,比电视节目里传出的声音还要温柔。 玉瑾紧张的心跳在平和的声音里缓和了下来,她点头,开始了自己不知道重复了几千遍的自我介绍:“是的,顾总您好,我叫玉瑾,毕业于晴山化工与工业大学的香精香料专业,是优秀毕业生,也是连续两届的学生会主席,在校期间曾获……” 第113章 说到优秀毕业生时,她暗自羞赧。哪个优秀毕业生毕业了一年半还到处碰壁? 顾珺意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而是听着玉瑾背诵自己获得过的奖,认真地看了一遍她的简历。 “……就是这样。”玉瑾顺利地背完了全部的开场白,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顾珺意的审判。 顾珺意没有让她等待很久:“为什么毕业一年半了……才开始找工作呢?” 玉瑾心里有些……感动?顾珺意以为她是赶潮流的gap year,但其实她真的只是找不到工作。 这个问题不管去哪家公司都会被问,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回答:“感谢您的提问。过去的一年半对我而言并非空窗期,而是我为了进一步自我投资和确定自己的目标追寻……” 她一字一句流畅地背诵着,说话时自己心里也发虚。 顾珺意会知道她其实是没公司要吗?要是识破了她的谎言,那她不就完蛋了? “……我确实收到过一些录用……”玉瑾卡了一下,才继续说,“但那些公司在长期目标上和我还是有一些差异,我一直坚信,人的第一份工作就像人出门见人的第一张脸,关乎我整个人生的职业基石,因此我选择宁缺毋滥……” 对面的顾珺意脸上表情辨不出喜怒,直到玉瑾说完,她还是单手撑着下巴的姿势,似乎在思考。 玉瑾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都搅紧了,她忍不住想掐自己的大腿一下,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嗯……”顾珺意轻轻抬了抬下巴,“我朋友和我说过你,说你……去她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实习。” 玉瑾呼吸一滞,心都沉了下去,一边祈祷别是她犯过错的公司,一边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 顾珺意报出了一个名字,玉瑾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掉了下去。 不是放心了,而是死心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就是那家她犯了错的公司。 完蛋了,玉瑾想,那顾珺意肯定也不会要她了。 就在她失魂落魄,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一会儿要怎么说告别话语的时候,顾珺意忽然又说话了。 顾珺意脸上没有任何谴责她做出错事的厌恶,而是全然的平静:“虽然她是我朋友,但其实我一直很不能理解她手底下的运行方式。 “你才是一个实习生,她就说你犯了一个要全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的错误,这本身就是她自己的安排失误。 “实习生怎么能够接触到项目核心的东西?怎么能够犯出需要全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的错误?这些活儿本来就不应该是给你干的。” 玉瑾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都沉溺于自我职责和内耗里,一直觉得或许自己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一到实践项目就不行。 她从来没有想过,其实这些东西都不是她该做的。 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眼眶一红。 顾珺意看到她怔愣的样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的确,你的能力还不太成熟,但这些错的根本原因,是上司的管理能力不足而不是你。 “想来我手下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算个人物小传所以设置成番外了,为了让这个章节显眼一点[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交换「人质」 只要顾珺意还要她,她什…… 那时候的顾珺意对玉瑾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顾珺意非常温柔, 如她所言,她给玉瑾的都是一些实习助理的杂活。玉瑾每一项工作都做得很好,于是顾珺意才慢慢地开始给她更核心的活儿。 这样一点点更接近核心业务的过程, 让玉瑾慢慢地放下了心。 顾珺意看上去很专业,也不是从头到尾一直夸她, 如果她做得不够好也会找她谈话。然后又怕她会不会太受打击太难过, 让她今天早点下班。 ——她早就已经不会因为老板的批评而感到难过了,她心硬如铁,但她还是会很感激体贴自己的顾珺意。 对于她而言,能跟在这样的一个老板身边做事是非常幸运的事。 尤其是这个老板总是把「大家一起成长」放在嘴边, 不像之前那些中年老板,就算自己犯错也嘴硬不承认。顾珺意会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的地方, 言行一致地和大家一起成长。 她不是被抛下的,也不是被拖着往前走的,她们在同一个进度,一起往前走。 顾珺意就在她身边, 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玉瑾在工作室里很自在, 工作内容都是她能力范围内的,简直如鱼得水。 她亲眼看着顾珺意把顾观澜交到她手里的三家公司都办得红红火火, 交出了比顾观澜之前所能设想的最好还要好的答卷。 后来, 顾珺意开始思考如何拓展她的商业版图。这一次, 她不再想从顾观澜手里拿来一个现成的公司, 她想要自己白手起家。 顾珺意没有在会议上说得多么激情澎湃,但玉瑾自己自动在脑子里为她脑补了更多豪言壮语。 因为她知道,顾珺意和那些只会画大饼的老板不一样。 那些老板画了大饼不一定真能做出来给员工吃,但顾珺意哪怕不说,未来某天也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拿出一张饼塞进她的员工嘴里。 顾珺意把一些前期的资料收集工作交给了玉瑾。 顾珺意想办一家香水公司, 和她的奢侈品公司可以联动,但是是独立的两个小品牌。 这正好撞上了玉瑾自己的专业。 她非常有热情,翻出了本科期间自己瞎写的几个新香水策划案,以如今的学识阅历加以更改完善,然后和她搜集来的资料一起交给顾珺意。 顾珺意果然很满意。 她说这几个策划案她都会考虑,然后很谦虚地询问玉瑾,月雾花可以制成香水吗? 玉瑾听笑了,顾珺意这话在她耳朵里显得无比可爱。她答道,用月雾花做香水,那大家还不如直接去烧烤摊蹭一身的孜然味呢。 话是这么说,玉瑾还是上心了。她自己回家查找了月雾花的资料,以及相关领域的学术资料。 虽然香水是做不了了,但玉瑾意外发现或许可以做成止汗剂。 她把这个发现分享给了顾珺意,顾珺意果然很开心,还破例给她这个实习助理加了一小笔奖金。 玉瑾在工作室里一直过得很顺,她再一次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丝「这次我应该真的能找到工作」的希望。 在这实习的几个月里,唯一一次让她恐慌的是那次,顾珺意认为她已经快准备好了,于是第一次将一个重要竞标的前期准备工作交给她,结果到了竞标当天,她竟然忘记了检查八百遍的材料。 因为顾珺意告诉她,有一份资料一般都是等到当天早晨再打印,这样可以保证不会错过当天早晨可能出现的新东西。 那天玉瑾给自己定了十几个闹钟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打印资料,但最后每一次都快走到打印机了,马上又会有人来找她做一件紧急的事,或者之前的某个工作又出问题了,于是打印的进度被迫停滞。 晕头转向一上午,就把打印的事情抛之脑后。 她记得自己好像和哪个人说过一句记得帮我打印一下文件,但绿泡泡上找不到聊天记录,问自己记忆里的人,对方也说不记得有这回事。 一整天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别说胃部抽搐了,她觉得自己的肠子都打成了蝴蝶结。 那次竞标在顾珺意的自由发挥下,最后还是艰难地拿下了。 玉瑾惴惴不安地以为自己这份工作终于也要到头了,在顾珺意面色严肃地让她去办公室时,她也做好了要被开除的准备。 如果顾珺意骂得太狠,她就主动先滑跪认错然后离开这里。 被顾珺意骂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心会支撑不住了。 她太对不起顾珺意了,顾珺意对自己这么好,一开始还帮她开脱,结果自己还是犯了这么大的、差点挽回不了的错。 然而顾珺意把她叫到办公室里,面对忐忑不安的她没有生气,甚至连责怪都没有,而是轻柔地问她,今天早上是不是太忙了?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说了,她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说完以后,顾珺意又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怪她自己误判,怪她自己也不够成熟。怪来怪去,就是不说玉瑾一句不好。 末了,她说:“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你在我这里实习这么久都没犯过错,说明在此以前你都在慢慢成长。而这一次,不正是因为我给了你一份难度大跨度的工作,才导致你出问题的吗? 第114章 “这件事,怎么想都是我的问题呀。 “我还想留用你呢……你想留下来吗?” 对顾珺意的这些自我检讨,玉瑾是怎么回答的,为什么突然有眼泪掉下来,又是如何走出顾珺意的办公室的,她通通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躲进厕所里哭得撕心裂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在古代的话,那她现在就是顾珺意的死士了。 她想留下来。 不是为了找到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而是只要顾珺意还要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此刻,玉瑾看着紧闭的办公室的大门,就像当初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一样,现在她也只有一个念头—— 恨自己没有办法把所有的证据全都销毁,做得干干净净,让顾珺意没有后顾之忧。 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检查橱柜里有什么东西,也许就能和隋不扰撞个正着。恨自己……为什么吃了这么多亏,还是记不住教训。 就算她最后自首了……多少也还是会连累顾珺意的吧。 要是能把顾珺意彻底摘出去就好了。 * 顾珺意知道今天要是不说出一个让隋不扰满意的人选,她是没有办法保下玉瑾的。 玉瑾是她一点一点培养上来的,毫不夸张地说,她相信就算自己想要玉瑾的命玉瑾都会同意。她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手下,否则那是真的自断一臂了。 她还在犹豫。 除了考虑隋不扰,她还得考虑顾叙章。如果真给出一个顾叙章那边和玉瑾同等级的人,那顾叙章不把她切成臊子都是克制了。 她的确和顾叙章的关系更亲近,也绝没有亲近到可以随意把顾叙章身边的人推出去当替罪羊的程度。 隋不扰将她的犹豫都看在眼里,主要是自己脚站麻了,所以她开口,隐晦地催促道:“是小姨那边没有能够和玉瑾等同的人吗?” 顾珺意咬了咬后槽牙:“……” 她没有回答,隋不扰也不意外,宽宥地笑着:“沉默的意思是,顾叙章没有心腹,还是,她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培养心腹?” “什么极端的……”顾珺意想假装听不懂,说到一半又觉得,既然隋不扰现在能这么说话,那她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伪装早已失去了意义,“算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说:“都不是。” 隋不扰挑挑眉:“是吗?那有什么值得犹豫这么久的事情?” 不能给顾叙章的人,顾珺意只能另辟蹊径。 这时,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跳进了顾珺意的脑海里。 那艘船不是顾叙章的,而是二舅爷的孙女柳跃渊的。 二舅爷也就是顾观澜的亲生弟弟,现在仍然在公司里帮着干点助理的杂活。 柳家家业并不是很大,当初是二舅爷非说自己要嫁给爱情,不愿意接受商业联姻,然后顾观澜无奈应允。 多年来,她也一直接济这家人家,但柳家的产业多年无起色。 柳跃渊二十五岁,比她和隋不扰都更大一岁,早早就接手了家业,没闹出什么值得让顾珺意注意的动静。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顶多是据说和顾叙章个人挺聊得来的,愿意听顾叙章说那些冷门的小众乐队,还借说自己的高中同学恰好认识顾叙章喜欢的那个小众乐队,然后请来给顾叙章过生日。 顾叙章不是请不起,不过是享受有人愿意这样追着讨好自己的感受而已,所以柳家那边的很多东西都是顾叙章在帮忙,也包括这艘货轮。 顾珺意对这家人的态度是平平,只要不给她添麻烦就能当做不知道。而现在,柳跃渊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 顾珺意不觉得顾叙章真的对这个表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反正柳跃渊这个人放着也碍眼,不管她,怕她哪天闹出无法收场的事,管她,又嫌太大动干戈。 隋不扰送上了一个完美的机会,不需要她动手就能解决一个心头小患。 顾珺意做好决定,便说:“有一个……柳跃渊。”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自己的犹豫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犹豫是因为,她也算是你的血亲,是你二舅爷的孙女。” 隋不扰现在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看着视频会议里的人脸不知所措的隋不扰了,她这段时间恶补了顾家全家的基本信息。 柳跃渊是独子,她妈和二舅爷有血缘关系,但她还有个大姨,是她姥姥从上一段婚姻里带过来的孩子。 柳跃渊姥姥以前是个小企业的老板,餐饮、蛋糕什么都做过,但没有带起太大的水花,后来是开了一家奶茶店,在市内连锁了几家,虽然还是没什么知名度,但也常会被放在小众打卡点里宣传。 比起乂氪,这体量可以说是大象对蚂蚁了。 隋不扰有找到一些当年的八卦报道,那个年代的新闻标题一点都不收敛。 什么「乂氪总裁亲弟下嫁,奶茶柳接盘豪门嗲男」、「乂氪小王子拒当种男」、「科技界金童沦为奶茶店老板禁脔」…… 还有些更劲爆的标题已经被屏蔽了, 其实点进去的东西都大同小异,隋不扰是觉得夸张居多,但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二舅爷当初难道真的玩得这么花吗…… 二舅爷下嫁以后,柳家那位奶茶店老板自己的女儿也借着这层关系转学进了私立初中,后来两个人又育有一女,也就是柳跃渊的妈妈。 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似乎还不错,这么多年了也没传出婚变。 柳跃渊还是挺低调的,很少上新闻,隋不扰爬完了各大财经新闻频道,一共就找到三条带着柳跃渊的名字。 一个是参与者名单里夹带了柳跃渊,一个是股权转移公告,看起来是她妈把股权给了她,还有一个就是和顾叙章一起参加一个游轮开船的剪彩仪式。 能从记忆里找到这么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顾珺意也真是辛苦了。 隋不扰说:“你觉得她和玉瑾是一个等级的吗?” 顾珺意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她近几年不在公众前活动,但如果我告诉你,她也觊觎顾家的财产呢? “再说了,她不在公众面前活动,不代表她私底下不做脏事。” 隋不扰有点忍不住想笑。 柳跃渊既然和顾叙章是绑定在一起的,那她做脏事也就是为了顾叙章做的,而顾叙章也是一个存在感和柳跃渊不相上下的人。 隋不扰记住顾叙章,纯粹是因为刚去顾家老宅那天,顾叙章在她面前嘲讽过她。 顾叙章这个名字除了和马蜂货运这四个字绑在一起以外,几乎都没和乂氪一起出现过。 隋不扰记得,顾叙章也是个叛逆的,想要自己白手起家的人。她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高傲的形象,但在马蜂初期,她会自己出去跑业务。 隋不扰没当过这种销售,但也听过传闻,公司初期时都需要低声下气地求人,尤其顾叙章还不愿意仰仗乂氪的势。 那这样的人,会很珍惜自己的羽毛吗? 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真的吗?我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她对顾叙章,等同于玉瑾对你。” 她向着顾珺意走了一小步:“顾叙章也让柳跃渊一年半都找不到工作,害得她只能依靠自己吗?” 顾珺意:“……” 隋不扰:“顾叙章也故意在某个重要项目之前缠住柳跃渊,让她「被迫」……”隋不扰举起双手,食指和中指在身前做出一个引号的手势,“忘记了打印重要文件吗?” 顾珺意:“……” 顾珺意:“荀储光都和你说了?” 隋不扰摇头:“不是荀储光和我说的,你就当我……算出来的好了。” 顾珺意:“……” 算出来的?算什么……她真当自己是神棍了? 尽管她知道玉瑾哪怕从隋不扰口中听到了这些事,也不会真的相信,但心里总会留下一个疙瘩。 她不希望玉瑾和自己之间有任何嫌隙。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选择再次妥协:“好,那就去掉柳跃渊这个选项……” 顾珺意在脑海里搜刮了半天,最后还是找不到一个更适合的人选,只能说:“那就她吧……”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相册里翻了翻,翻出一张合照。 她指着其中一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展示给隋不扰看:“顾叙章的秘书。” 那个女人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发际线有点秃,戴着一副没有边框的椭圆眼镜。因为第二排站得更高一点,她也自然地将手搭在了顾叙章的肩膀上。 第115章 “这是谁?”隋不扰问。 顾珺意:“柳昭昶,柳跃渊的妈妈。” * 煎熬了一个多小时,玉瑾才终于收到消息,顾珺意那边结束了。 她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办公室里的人一静。 双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消息,反手将手机屏幕盖在桌子上,问她:“怎么,结束了?” 玉瑾胡乱应了两声让大家回自己工位继续工作,自己先着急忙慌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一直坐在她旁边的助理也跟着跑了出去。 技术部里的人一边说着好热好热,一边作鸟兽状散。 大家都走出了办公室,只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双妶这才拿起手机,状似无意地调整到一个谁也看不见她手机的位置,给隋不扰回消息。 「隋不扰:结束了。」 「双妶:牛。她交换了什么?」 「隋不扰:柳昭昶。」 「双妶:!!真的假的?她居然真的愿意给柳昭昶? 「我以为给个柳跃渊差不多了!」 「隋不扰:……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双妶:哇塞,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玉瑾在顾珺意心里的地位了。 「柳昭昶是咱母辈的,你拿住她的把柄,从她口中不止可以获得你想要知道的那些东西,还有更多的。 「你二舅爷特溺爱这个女儿,说不定,你还能从她口中套出顾观澜的东西。」 「隋不扰:所以,柳跃渊也是真的帮着顾叙章做过很多脏事?」 「双妶:算是吧。不过柳跃渊做的,一大部分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公司,不像当了顾叙章秘书的柳昭昶,那家伙可是一心为了顾家着想呢~」 另一边,隋不扰看着手机上双妶给自己回复的消息,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顾珺意会那么纠结。 对顾珺意而言,柳跃渊才是那个明面上和玉瑾等价的人,但其实在她心底深处,却觉得玉瑾该是和柳昭昶等同的。 所以她才会短暂地纠结。如果她没有纠结,直接给出柳跃渊,可能隋不扰也不会提出什么质疑,就这样接受了。 顾珺意那边的动作很快,快下班的时候,红着眼睛的玉瑾就给她递来了一个u盘。 “整理好了?”隋不扰抬头朝着她笑。 玉瑾抿了抿唇,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公事公办地说:“嗯。顾总说了,如果里面哪个看不懂,你都可以来问我。里面给你的,就是顾总知道的全部了。” “那你等等。”隋不扰弯腰把u盘插到主机上,打开文件夹看了看具体都有些什么。 每个文件都很大,许多公司的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给隋不扰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粗略地过了一遍,和脑子里预计的、双妶也帮着给她整理过的需要的证据目录简单对了一遍,没有少,反而还多了。 隋不扰便心下稍安,关掉文件夹对玉瑾说:“谢谢,我会仔细看的。” 玉瑾转身走了,透过她的背影,隋不扰看到她好像抬起手抹了抹眼泪。 一旁的江珮和挪着自己的轮滑椅子挪到隋不扰身边,凑过来小声说:“你拿到啥了?” 隋不扰并没有准备全告诉她:“关于我父亲死亡的真相。” 江珮和瞄到了隋不扰桌面上的那四个字:“马蜂货运?顾叙章的那个?” 隋不扰点头:“嗯,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江珮和讪讪一笑:“没有没有,我不了解,我就看看。”她缩了回去。 隋不扰现在心情很好,江珮和的举动让她不由自主地挂上一个微笑。 江珮和与她刚毕业的时候很像,也和她两个月前的状态很像。把所有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但其实别人一眼就能看透。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过身子来,用气音问她:“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用这个证据直接把顾叙章搞垮?我觉得我大姨应该会支持你的。” 隋不扰不置可否:“还没有想好。” “哦……那你想好了记得和我说哦。”江珮和有些失望地缩了回去。 隋不扰拨了拨桌子上的鼠标软垫。 她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成长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感觉顾叙章就是那种看上去mean mean的,会嫌弃这嫌弃那,然后说扔掉你那个廉价的破外套,我给你买,我的跟班这么寒酸丢的是我的脸的那种大小 姐[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再回老宅 ……终于,只剩下我们自己人…… 在决定要如何对待柳昭昶母子二人之前, 隋不扰先和顾远岫一起回了一趟老宅。 顾珺意没有跟着一起来,顾人夫也是。 隋不扰开车,顾远岫坐在后排, 副驾驶座上放着折叠起来的轮椅。 隋不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远岫,女人正侧头看着窗外, 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轻松还是惆怅。 窗外黄昏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脸颊上的绒毛像一层光亮的描边。 “感觉怎么样?”隋不扰稳稳地开着车,在后视镜里和听到这句话而抬起头的顾远岫对上视线,“难得没人管你。” 顾远岫依旧看着窗外,额头靠在窗户上:“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出来放过风了。” 隋不扰把后排另一边的窗户摇了下来, 清风灌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度。 顾远岫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好香。” 隋不扰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烧烤摊,你要去吃吗?” 顾远岫扶着后排的靠背,伸长脖子,透过打开的窗户往外看去。正好车子因为红灯停下, 简陋的烧烤摊尽收眼底。 摊位上支着几个光裸的灯泡, 门口放着很多油腻腻的桌子和塑料凳,飞蛾和小虫在灯泡旁边盘旋, 烤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 混着辣椒、孜然的油香涌入了隋不扰这辆小电车。 正是晚饭点, 已经有很多人坐在那里等着吃了。 穿着工字背心的女人站在烧烤架前翻烤肉串, 古铜色的肌肤在将暗未暗的黄昏下显得更是油亮,旁边还有一个指点她那个孜然多放一点的大娘。 “翻面翻面,那个都焦了!” “辣椒粉么多放一点呀,小气吧啦的。” “晓得的!!”女人眉头都皱成一团,“哎哟, 我会烤的!您坐好,等着就行了!” 顾远岫盯着她们的双眼亮晶晶的,隋不扰会意,绿灯后就拐了个弯,停到上街沿,打开门下车:“下去买两串尝尝。” 顾远岫把自己这边的窗户降下来,扒着车窗说:“我想尝尝看羊肉串。” “羊肉串?”隋不扰抬手给车门上锁,“你受不了那个羊膻味的,你吃了一会儿别吐我车上。” 顾远岫眼巴巴地看着她:“就试一口,吃不了你帮我吃。” 隋不扰:“……” 隋不扰无奈叹气:“行行行,除了羊肉串还要什么?” 顾远岫:“还想要金针菇、牛肉串、茄子、烤肠、馒头、年糕、鱿鱼丝、蒜蓉粉丝……” 隋不扰:“停停停,你还想吃晚饭吗?” 她曲起食指,轻轻弹了顾远岫的额头一下:“正经饭么不吃,地沟油么吃得这么起劲,没营养的你知道吗?” 顾远岫冷哼:“我都快五十岁了,还要营养干什么?又不长身体了!” 隋不扰挑眉,双手抱胸倚在车窗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就这么静静地、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女儿那样看着顾远岫。 顾远岫被她看得渐渐心虚,身体往下缩了缩,声音也低了下来:“好啦,我知道了……就羊肉串、茄子和年糕好了,年糕挑一个软糯一点的。” 隋不扰扯起嘴角笑了一笑:“我可不敢伸手去戳,一会儿老板把我当找事的赶出去了。 说完,她就跑去烧烤店里挑选顾远岫想要的三根串了。 她从小就喜欢吃路边摊,顾远岫和她真像。 ……不对,应该是她和顾远岫像。倒反天罡了这是。 她挑好了三根串,付了钱,就站在老板旁边看着她烤。 老板被她看得浑身有蚂蚁在爬,看她年轻,就忍不住说:“非要站在这里看我吗?能不能在旁边坐会儿?” 隋不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在车子里的顾远岫,说:“反正我就三串么,很快的,不坐了。” 这里凳子好油,她新换的坐垫,不想弄脏了。 “……行。”老板也不能逼迫她去坐下,只能无奈地继续翻动烤串。 老板一排烧烤一起烤,把那一大把羊肉串烤完,服务生小妹给客人送过去以后,就轮到了隋不扰。 第116章 如隋不扰所说,她那三串也就年糕费点功夫。 几分钟后就烤完了,老板用干净的包装纸包了起来,她于是拿着新鲜出炉、还冒热气的烧烤回到了车子里。 “给。”隋不扰顺手还抽了五六张纸巾一起递过去,“别吃得到处都是。” 隋不扰在说些什么,顾远岫都听不进去了。她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三串烧烤,剥掉了包装纸,顾远岫先拿起她最想吃的羊肉串,咬下了最头上的一块肉。 顾远岫被烫得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肯把那块羊肉吐出来,在嘴里炒了半分钟的菜,她才终于把那块肉吹凉到合适的温度,咀嚼了几口以后咽了下去。 “……” 顾远岫的上身忽然像波浪一样痉挛了一下。 隋不扰立刻坐直了,慌张地抽出更多的餐巾纸,转了过去,探身到顾远岫的身前,把纸巾怼到顾远岫的嘴边:“要吐了?” 因为反胃的缘故,顾远岫的眼眶都红了,但她捂着嘴,倔强地摇头。 隋不扰看不懂了,眼见顾远岫身体又痉挛了两下,隋不扰紧张地随手捞了个塑料袋过来,把里面的零食哗啦都倒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撑开塑料袋:“要吐就吐里面。” 顾远岫依旧摇头。她脸颊涨红地、用力地吞咽,把那块难咽的羊肉吞下去以后,腹部还是控制不住地痉挛。 隋不扰眉头微蹙:“逼自己咽下去干什么?吃不进就吐出来呀。” 顾远岫大喘一口气,吸了吸鼻子,让隋不扰擦掉自己眼睛边上的泪珠:“好吃……” 隋不扰:“啊?但你刚刚都反呕了。” 顾远岫看着烤串上下一颗肉,一脸想吃又不敢吃的纠结:“太油了,但是好吃……” 隋不扰:“……” 她突然开始怀疑顾远岫平时正餐吃不进去不是因为没有喜欢吃的东西,纯粹就是因为顾远岫跟喜欢吃垃圾食品。 隋不扰还是举着塑料袋,谨防顾远岫撑不住了要吐:“那你剩下那点还要吃吗?” “吃。”顾远岫带着视死如归般的神情点头。 十分钟后,隋不扰帮着顾远岫解决掉了剩下大半的茄子、基本没怎么动过的羊肉串,以及顾远岫吃掉最多的年糕,然后下车,把那一袋子的臭东西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她扯出一张酒精湿巾擦了擦手:“走了。” 顾远岫坐在后排,虽然她刚吐过一波, 但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你说,我吃油的东西容易吐会不会是因为我锻炼得太少?” “锻炼?”隋不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的双腿,“你现在要怎么锻炼?” 顾远岫「啧」了一声:“不是锻炼身体,是锻炼吃油!” 她甚至开始遐想自己未来要如何锻炼:“多吃油?直接喝核桃油?还是多去吃大肠?那个据说烤得很好吃的叫什么,牛肠?” “直接喝——”隋不扰被顾远岫的想法惊到差点被口水呛住,“你……你是不是从小被照顾到大的?” 她说得保守了,其实是想说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正常人的生活。 顾远岫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小到大都有保姆照顾我,我很少有机会能够接触这些东西。” 怪不得顾远岫会对路边摊报以这样的兴趣,隋不扰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带着总裁去吃路边摊的天真烂漫小白花。 车子平稳地向前开,顾远岫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那些吃油大计。 可能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顾远岫不怕油,听她在那儿举例,隋不扰听得都觉得自己的胃酸不停地往上反。 “……等一下。”隋不扰在红灯前停下车子,终于忍不住一手扶额叫停了顾远岫的幻想。 “虽然我很支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隋不扰说,“但是喝油、吃纯肥肉、喝脂肪真的大可不必。” 隋不扰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导航,快到顾家老宅了:“想要能忍受油腻一点的食物,先从作息规律按时吃三餐开始吧。 “否则你吃了油也消化不掉,最后全都吐出来。” 顾远岫想了想,吃油听起来的确有点恐怖,按时吃三餐她还可以努力一下做到,这件事本身对她的身体也有好处:“好。” 隋不扰转动方向盘拐进小区:“在把你的胃病养好以前,你就暂时别想吃油这件事了。” ——和每个霸道总裁一样,顾远岫也有着较为严重的胃病。常年熬夜、开会、忙于工作,导致她作息极不规律,三餐的存在更是虚无缥缈。 胃痛了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调整作息或者赶紧吃饭,而是先吃一颗止痛药,这是更高效的选择。 顾远岫还有轻微的失眠,隋不扰严重怀疑自己的失眠就是遗传她的。 大大小小的毛病集于一身,顾远岫竟然还没秃顶,基因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唉。”坐在后座的顾远岫惆怅地叹了口气,“那你说,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自己也有胃病,却依然烧烤火锅不停?” “那些人不怕死,你呢?”隋不扰在车库里停稳车,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你要不怕死你也试,我不拦你。” 隋不扰打开了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轮椅,伸出手准备把顾远岫抱下来。 顾远岫扶着她的手,自己也试着用双腿站立起来。 “腿不痛了?”隋不扰能感受到顾远岫大半的力都靠在自己身上,“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练习了,准备惊艳我?” 顾远岫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还行吧,这两天小胡都没空来看我,我给他找了点事儿做。” “哦哟,给他找了什么事做?”隋不扰把顾远岫放在轮椅上,毯子盖在她的大腿上,看她的确是不再疼痛的样子,隋不扰的心也就放下了很多。 顾远岫:“就是你最近不是找到玉瑾的把柄了么,然后我就骗他,我说小隋知道了你做的事,把他吓坏了,所以自顾不暇了。” 隋不扰看了一眼车子里没有忘记的东西,反手关上门,锁好车门:“他也做了什么事?” “哦,那倒不是。”顾远岫现在甚至可以自行抬起大腿,把毛毯往大腿底下掖,“是我们成年人之间的事啦,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多操心。他是怕你拿到证据,顾珺意又倒台了,你就撺掇我离婚。” 隋不扰听到这里,原本打算直接推着顾远岫进门,此时也不急了。她绕到顾远岫身前,像之前那样蹲了下去:“那你想离吗?” 顾远岫叹了口气:“牵扯的利益链条太多了…… “我和他结婚结得很早,两家有很多合作,如果直接切断,不说伤筋动骨,但肯定是有相当一部分产业线是要受到影响的。” 隋不扰摇头:“不是让你现在离,我就是先问你,你想不想离婚?” 顾远岫抿了抿唇。 想……吗?小胡这么多年为她操持家务,安安分分,平时基本都在家,和贵人夫们只维持最基本的社交,一般还都是为了帮她去撺掇别人吹枕边风。 他的世界都是围着她转的。 要说喜不喜欢,她早就过了会因为这种冲动而去做什么的年纪。要说满不满意……他太胆小了,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可能要倒戈,今天是顾珺意,以后可能会变成隋不扰,再以后呢? 如果再以后的人是以杀了顾远岫为目的的,他会听那个人的话吗? 隋不扰从顾远岫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说罢,她就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往老宅里走了。 顾晤真今天也在,她好像不知道隋不扰今天会来,看到二人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惊讶——甚至是惊喜,她的脸上倏地咧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隋不扰一边换拖鞋一边笑道:“想姥姥了。” 顾晤真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点点头就转身要去找顾观澜,而顾观澜也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你们来了。”她的目光掠过轮椅上的顾远岫和站在她后面的隋不扰,“上来吧,来我书房。”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电梯在那里。” “好的好的。”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去乘电梯。 她其实还没在老宅逛过,两次过来都因为高强度的对话导致没来得及观察环境,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老宅居然有电梯。 进了电梯,顾远岫知道她不了解老宅构造,于是直接按下了三楼的按键。 电梯缓缓上升,顾远岫抬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变化,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顾晤真居然不知道?” 第117章 “什么?”隋不扰没听清。 顾远岫微微提高了声音:“我说,顾晤真居然不知道我们会来?” “为什么她会知道?”隋不扰疑惑。 顾晤真是道士,她从来不沾手任何乂氪的东西,就算顾观澜塞在她手里,她都要再还回顾观澜那里。 她的交际圈仅限于各大道观的道士,有些老板搞迷信的,想要借她的手买到点有用的东西,她也会先请示顾观澜,然后再根据自家道观的情况做出决定。 顾远岫的眉头皱在一起:“她以前总是能够提前知道的,各种消息,上到有人要对顾家某个孩子动手,下到今天谁要来拜访妈妈……但我不知道她是和谁在交流。” 隋不扰想到她道士的身份,开了个玩笑:“不会是算出来的吧?” 顾远岫抬头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屁话」的奇怪表情,反而是若有所思的:“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我经常看到人说,上古时期,其实魔法和修仙是横行的,但是后来灵气变得熹微,所以只有很少部分人才能够继续修炼……” 隋不扰:“……”不会吧,这一家人不会都是喜欢搞迷信的吧? 她也算是找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沉迷算命和塔罗了。 还是遗传的。 顾远岫看着数字快要到达三,突然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她。 “你也少跟她接触。” 隋不扰:“啊?” 这次她也是真的没听清,但这次顾远岫没有继续重复了。 电梯到达三楼,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出去。 原本顾远岫已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但一看到顾晤真刚好从楼梯口走上来,顾远岫吓得浑身一僵,可能是因为开门之前刚说过对方的坏话。 随后,她又下意识地接上了一句之前说的话:“真的,你别不信,乌河不就被称为魔法之乡吗? “还有那个昂尼帝国,据说只有最贤明的君主登基才会出现的宝座…… “还有海下的人鱼族,人和鱼本来就是有生殖隔离的,你说这种种族是怎么能够出现呢?” 隋不扰也看到了顾晤真的身影,她隐约猜到顾远岫想做什么,于是低声配合,无奈地附和道:“我信,没说不信呀。” 推着顾远岫经过顾晤真面前时,那个女人就微微笑着问道:“在聊什么呢?” 隋不扰恍惚了一下。 实在是因为顾远岫穿着的太极服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动作太像一个管家了,她刚才差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老宅的管家,而后才迟迟地想起,老宅没有管家。 隋不扰配合着顾远岫,刚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随即便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应该更加相信魔法和修仙,立刻尴尬地把表情收回,说:“妈妈在说修仙的事呢。” 现在她骗人也是浑然天成的了。 顾晤真了然地弯起双眼:“又在聊这些呀?阿岫从小就喜欢这些,小时候知道我在道观,她还缠着我要去山上修仙。” 她跟着二人一起往顾观澜的书房走,边走边说:“当时我真把她带去了山上,结果第二天她就说蚊虫叮得她受不了了,哭着闹着要回家。 “大姐当时因为她翘课,所以特别生气,不许她回家,说既然想修仙,那至少待满一个月再说。然后她就被迫在我的院子里又住了一个月,又缠着我问我有没有防虫的招数。” 顾晤真在回忆,而顾远岫一直目视前方,隋不扰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放在扶手上的双手都紧握成拳,想也知道她不想回答。 隋不扰代替她回答道:“没想到妈以前小时候这么皮。” “皮点好……”顾晤真笑着说,伸手轻轻摸了摸顾远岫的发顶。 顾远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似乎想躲,最后关头还是止住了冲动,但上半身的姿势还是变得有点扭曲奇怪,过了半分钟,才一点一点,掩耳盗铃般调整了过来,后脑勺重新贴合了顾晤真的手心。 顾晤真的声音也是随之一顿,手掌在顾远岫的发顶停留了瞬息,而后才慢悠悠地收回了手,接上后半句:“皮一点好啊,总比当个面无表情的冰块要好。” 听不出顾晤真话里是个什么意味,可能是有点失落,也可能是…… 不知道,隋不扰分不清。 隋不扰看着两个人微妙的互动,低下头当鹌鹑。 顾晤真把二人送到顾观澜书房门口,她并不打算进去:“大姐今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她是在提醒自己? 隋不扰也没想到自己和顾晤真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 她想到几十秒前的那个摸头。 还是因为顾远岫和顾晤真之间的关系? 可是上一次老宅碰见,感觉顾晤真和顾珺意的关系也挺不错的。是因为顾晤真不准备得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吗? 隋不扰想不通,暂且先道了谢,推着顾远岫进去。 顾观澜正站在窗前远观,她果然如顾晤真所言心情极好,嘴角还勾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 “来了?”听到动静,她才缓缓转身。 身后,顾晤真帮她们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隋不扰瞬间被书房里的书墨香和茶香包裹了。 她将顾远岫推到书桌前,自己则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顾观澜坐到了她对面。 顾观澜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终于,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了。” 第65章 她的赏识 她杀人了。 隋不扰不自觉地坐直了。 「只剩下我们自己人」这种话, 隋不扰希冀于这句话背后藏着某种认可,却又不敢太过深思,她害怕自己的期望会落空, 到那时才更伤人。 她更不敢直接在顾观澜面前表现出什么,万一顾观澜不是那个意思, 那隋不扰就是真的完蛋了。 所以隋不扰想, 暂且先把这句话理解成「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有血缘关系」比较好,毕竟眼前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在顾远岫出车祸以前就想着把位子直接传给顾珺意的人。 顾远岫也坐正了,小学生坐姿般并拢双膝,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没有想到您会这么说。” 顾观澜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哒的一声放下茶杯:“那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女儿,最近做了些什么?” 这种说法让顾远岫心里咯噔一下, 她紧张地、下意识瞥了隋不扰一眼,顾观澜的态度让人觉得捉摸不透,所以她第一反应以为是隋不扰闯了祸。 大脑里极速滚了一圈隋不扰近期所作所为,想遍了也想不到有什么值得顾观澜生气的事。再看顾观澜现在的表情, 顾晤真也说她今日心情很好…… 她的肩膀稍许松懈了一些。 也许, 不是因为犯错,而是顾观澜真的开心?只不过她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 或者故意想吓吓她们? 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心理阴影太深了。 顾观澜放松地后靠, 上半身松散地歪斜, 一只手撑着下巴, 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那抹笑容。 “放轻松点,亲爱的,今天我们只是聊聊家常,没有人会被惩罚。” 她转而看向隋不扰,眼尾笑纹加深:“宝贝, 不准备向姥姥汇报一下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事吗?” 顾观澜的声音很……甜腻。隋不扰想用这个词汇来形容。 感觉她是夹着声音在说话,像是对幼儿说话的幼稚园老师。隋不扰非常地不习惯,以至于都有点想逃离。从顾观澜口中喊出来的宝宝,感觉下一秒就会变成砍下脑袋的铡刀。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说:“我最近……在和姐姐的信息交流方面,得到了一些进展,我并不知道那是否值得说出口……”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把那件事说得文雅一点,至少听上去不是两个人反目成仇:“主要是想帮助姐姐,呃……更好地了解下属,并且,阻止一些无法挽回的错误。” 顾观澜双眉微扬,饶有兴致地听着,眼底的戏谑摆明了对隋不扰紧张地谎言了如指掌,却坏心眼地选择沉默,选择听她继续编下去。 “过程中也的确发现了一些问题……”隋不扰越发觉得顾观澜的眼神不太对劲,温和得太过头了,她敢说顾观澜现在心里绝对没憋好屁,但都说了这么多了,隋不扰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目前,我正在和姐姐商讨如何把已经犯下的错误影响降到最低……”虽然是以顾珺意绝对不愿意的方式。 第118章 “我个人预计,未来一周之内一定能出结果,并且把一切全都搞定……”那些证据在她手里也无法拖得太久,否则万一柳家知道了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我在思考,或许可以借助嵇月娥的能量,将这些事通过一个官方的渠道解决掉。”这句话倒是真的,隋不扰现在最倾向的一个选择就是去找保卫厅。 所有良民的第一选择。 顾观澜听着隋不扰一句句说的话,脸上也没有露出过多变化的神情,右手缓慢地转动着左手腕上戴着的玉镯。看不出来她对隋不扰想找保卫厅的这个选择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顾观澜闭上眼睛沉吟片刻:“你确认嵇月娥真的可信么?” 她没睁眼,所以隋不扰扭头看了顾远岫一眼。 顾远岫肯定地朝她点头。 隋不扰便说:“可信,姥姥。嵇月娥和荀储光是朋友。” “荀……”顾观澜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睛倏地睁开,还未来得及添上温柔假象的锐利眼神便如冷电般直直射向顾远岫。 顾远岫毫不畏惧,迎着那道目光,下颌绷紧,微微抬起下巴,倔强地与她对视:“是的,妈妈,嵇月娥是荀储光的朋友,也是她军营里的战友。” 顾观澜眯起双眼,审视了一番顾远岫的神情,良久,表情才切换成了一个弯着双眼的、完美的笑,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是储光这孩子的朋友,我就放心了。 “储光虽然不着调,但她心是好的,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是会被风吹倒的墙头草。 “挺好。” 两个字就给隋不扰的选择定下了基调。 她很满意。但满意的理由是因为保卫厅可靠,还是嵇月娥可靠,抑或是单纯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无从得知。 隋不扰搁在大腿上的手反复地摩挲着牛仔裤粗糙的布料,抠弄着她膝盖上一个并不明显的破洞。 顾远岫知道她拿到了对于玉瑾而言致命的证据,隋不扰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双妶说过她「算是」顾远岫的人。 顾观澜能得知,隋不扰也不意外,她只是比较好奇顾观澜的眼线是谁。 虽然自己在这两个长辈面前没有任何隐私的感觉还是怪难受的…… 顾观澜说:“荀储光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否则这么多年以来只会带坏我的女儿,我对她也是快有偏见了。” 隋不扰没敢搭话,她感觉这就不是自己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顾远岫嘴唇一抿,她浑身都绷紧了一瞬 ,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没有顶嘴:“她早就变得可靠了。” 顾观澜似乎很满意顾远岫的反应,双眼弯成两弯月牙。大概是因为看不清她的眼睛,所以她的笑容便显得真心实意得多了。 “是吗?我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这个孩子了,你该早点告诉我的,阿岫。” 顾远岫扯了扯嘴角:“对不起,妈妈,我这段时间自顾不暇,也就想不起来和你说这些。” “下次记住就好了。”顾观澜表现得宽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话锋一转:“下周剪彩仪式,储光那孩子会去吗?” 下周的剪彩仪式是最近在搞的一个小公司,并不打算动用乂氪的名头,股东也不是顾观澜,而是顾晤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赶潮流的机械自动化公司。 隋不扰记得自己看到资料里说,除了顾晤真这个名字以外,还有一个股东是五姨。 五姨啊……就是那个顾衡澂带着全部家当准备投奔的人。 她弄的新公司里有顾晤真的存在?可顾晤真对技术应该是一窍不通的吧。 ……真奇怪。隋不扰想,顾晤真怎么会突如其来接受这么一个合作?而且看顾观澜的样子也不反对,她怎么会允许顾晤真的名字出现在这么一个几乎不可能落地的项目上呢? 而且她已经明知道那是用脏东西堆起来的产业。 隋不扰想不通。她从顾观澜波澜不惊的脸上得不到答案,便只能转头看向顾远岫。 顾远岫被桌子遮住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隋不扰的手背,面上却并不看她一眼:“妈,你知道我最讨厌小姨了。” “嗯?”顾观澜拖长了尾音,像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但不是对此感到意外,而是一种,「其实我知道但我懒得表现出我知道,你既然摆到明面上了那我不得不表明其实我知道了」的……敷衍感。 顾观澜低头整理袖口:“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呢?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你小姨了?就跟叙章还有珺意一样啊。” 这种大家族里,小姨和下一辈的第一个女儿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玩得来,共同话题多,其中的小姨通常也会因为自己年长一辈而有种责任感、使命感,所以也会更多地照顾自己的晚辈。 相比起顾叙章和顾珺意,顾晤真与顾远岫的年纪相差有点大,尽管顾晤真表现出来的样子的确是顾远岫曾经与她关系很好,不过那好关系里或许更多的是明确长辈晚辈之间的和睦关系。 顾远岫懒得解释:“没有人是会一成不变的,妈。后来闹了点矛盾,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别听了,平白给自己添堵。” 顾观澜哼笑了一声:“……怪不得,晤真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很低落,原来是因为你们闹了矛盾?阿岫,你该和我说的。 “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 顾远岫微微偏过头去,整个人都在回避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解决不了的,妈,小姨现在和五妹一起搞这家公司,还不够明显吗?” 她闭了闭眼:“五妹的启动资金是从哪儿来的,你比我更清楚。珺意所有决定的背后都有您的默许,而现在顾衡澂已经逃到了地底去,您别告诉我您不知道。” 顾观澜还是笑:“我知道。”她敛眸,捻起在小火上慢煮的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白雾迅速涌了出来。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氤氲的热气,雾后的眼神难以琢磨。 “那你知道顾晤真为什么要去帮小五吗?” 顾远岫:“……还要理由吗?难道这种事还有能够原谅她的理由?” 顾观澜一口热茶也没喝就放下了茶杯,她指腹来回摩挲着杯沿:“当然。你为什么就断定她一定是背叛你?” 顾远岫从轮椅上微微起身,一部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了双腿上,她的双腿开始细微地颤抖,但她仍然死咬着不肯坐回去。 隋不扰马上伸出手去扶住她的手臂。 顾远岫的手臂也抖如筛糠,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直直指向顾观澜:“为什么不能够断定她一定是背叛我?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她选择去和顾珺意合作,和害我的罪魁祸首合作!你要我怎么原谅她?” 顾观澜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的女儿,却像看着一个不懂礼貌和规矩的陌生人:“……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连这个都想不通?” “对,我是不够聪明。”顾远岫借着隋不扰的力气慢慢坐了回去,“你也不看看聪明的人下场都是什么?如果我和姐姐一样聪明,您觉得我现在还能有命吗?” 顾观澜:“她现在在乌河过得也不错呀,还有闲心关心国内的事情呢。”她说着这话,对隋不扰笑了笑。 是在说前段时间的绑架事件吗?那个救走车玉珂的、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 顾远岫冷哼一声:“也就只有你自己会相信这种说辞了。顾珺意毕业的时候给你交出这么一份大礼,你当时可是很开心的。” 哦……那个女人是在四年前就因为一些事去了乌河。 顾观澜露出一个无奈地、又不得不解释的笑容:“那不一样。珺意刚毕业那段时间,多好一个孩子?在她真的动手闹出人命以前,谁能想得到?”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闹出人命?谁?顾珺意? 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四年间所有去世的名人。 顾家……顾家有人死吗? 有的。 第一年是顾观澜的三表妹,是得了个什么癌症,救治无效去世了。那年后半,顾观澜的五表弟,说是酒后驾车自己开进了河里淹死了。 再是第二年,顾观澜的四表妹,退休以后出去玩极限运动结果蹦极的时候绳子断了摔死了。 然后就是去年,五姨姥本来要去参加的一个公开的娱乐圈晚会——她是电影导演,结果临时有事没有去,网上有人说她耍大牌,也有人头头是道地怀疑这个晚会有问题,或者有哪个名声很差的明星,五姨姥不屑于与她同台。 第119章 结果那晚,在给五姨姥的电影颁奖的时候恰好音响爆炸,好几个她电影里参演的演员都受伤了,还好没有人死。没有去的五姨姥反而躲过一劫。 后来有彩排的视频流出,有人推演过,如果按照彩排的站位站,五姨姥在音响爆炸的瞬间,是距离音响最近的人,就算不死也至少是个重伤。 可以说四年间,是顾观澜那一代,除了顾观澜姐弟俩、顾叙章的姥姥以及顾晤真以外,全死光了。 留下的长辈,要么是顾珺意自己的人,要么就是和她关系好的后辈的长辈。 隋不扰记得那时候还有人分析,是不是顾家时运要到头了,怎么临到老年一个接一个地因为意外或是疾病死去,或者是不是五姨姥才是破局的关键,因为她躲过了死劫。 如果这些命案里有顾珺意的手笔,哪怕只有一个人是她下的手,那也是真的……够狠。 ——隋不扰觉得有一个就够狠的了,那顾观澜呢? 这个孙女把女儿害得只能躲去乌河,都是觉得开心而不是心寒的人,顾珺意只杀死一个妹妹或者弟弟,会让她对「多好的一个孩子」印象转变吗? 这个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不会。 只有「她快把我们杀光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的这种想法,才可能让顾观澜感受到一点心寒,和一点唇亡齿寒的后怕。 如果全是顾珺意干的……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三姨姥是因病去世,但癌症其实也是可以经某些微量元素的摄入而引诱出来的疾病; 四姨姥和五舅爷的意外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可以提前对绳子做手脚,还有一个直接迷晕了连人带车扔进河里,然后家属拒绝解剖尽快火化,成一捧灰了以后他的死亡真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顾观澜的余光 一直关注着隋不扰,她很满意于隋不扰倏然变白的脸色,那意味着这个孩子至少不笨。 顾远岫还是继续呛声:“如果在她把我姐姐搞进精神病院以前你就有所警醒,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我的腿也断了,你终于满意了,准备开始找备选项了?” 她无比嘲讽地一笑:“你倒是轻松,随手一指就能找到一个顾珺意的下家,我呢?我姐呢?因为你的一个错误决定,我们被迫分离整整四年,如果不是不扰朋友出事,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姐现在是死是活,我们真的是你亲生的女儿吗?!” 顾观澜静静地听着顾远岫心绪不稳的控诉,听着她话语中的颤抖和略微走音,顾观澜被眼睑遮住大半的眼睛里却只有厌烦。 隋不扰悄悄地在桌下摸到顾远岫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顾远岫转动手腕,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了她。 “现在,你还来问我,为什么讨厌顾晤真?”顾远岫攥着隋不扰的手指泛白,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她在姐姐刚去乌河没多久的时候就转头开始和顾珺意合作…… “你别以为我是个白痴,上次和不扰一起回来,顾晤真晚到一会儿的时候,真的是因为她道观里的事吗?” 顾远岫浑身都颤抖起来,因强忍泪水而扭曲的脸上满是痛楚,身体不断前倾,想要靠近顾观澜,却又不想靠得太近。 “你不能……你不能在教会了我们如何独当一面、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可靠以后,因为某个决定不符合你的心意,就推翻我们的判断…… “好,退一万步说,顾晤真确实是为了卧底才去帮助顾珺意的——”顾远岫大口地喘了两下气,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喘息。 “她给三姨姥下的毒是假的吗?她毁掉了五舅爷汽车的刹车是假的吗?她就是杀人了,她就是沾上了因果……我凭什么……凭什么要相信一个会对自己的家人下手的凶手!” 隋不扰的双手包住顾远岫的左手,努力地用自己的双手来替她暖暖冰冷的左手。 “为什么……一个人的忠诚要用她的背叛来证明?”顾远岫的上半身蜷缩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大腿上的裤料,拇指指甲掐在大腿肉里,想用痛苦来阻止即将决堤的崩溃。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眼眶里早已堆满了泪水,从眼角到耳垂红了一大片。 顾远岫还在说着关于顾晤真明明自己信教还要滥杀无辜,她不光背叛了自己,还背叛了她的信仰云云…… 然而顾观澜周身的气压却随着女儿的崩溃而愈发低沉。她后靠着,嘴角抿着扯出一条直线,一下一下敲击着扶手的食指越来越快。当顾远岫彻底崩溃地蜷缩起来失声痛哭时,顾观澜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她唇瓣轻启,几不可查地「啧」了一声,深呼吸着偏了偏头,似乎连看都不想再看顾远岫。 直到顾远岫的啜泣声低了下去,偏向隋不扰的身体彻底偎进了隋不扰怀里,顾观澜才将头转过来。 她看着低头安慰顾远岫的隋不扰,眼神和煦。 “不扰,这就是今天我叫你来,想要你知道的全部。”顾观澜看着隋不扰,少年从头到尾除了知道顾珺意杀人以外脸色白了一段时间以外,之后全程都很冷静。 顾观澜的眼神越看越满意。 这个小孩,哪怕拿到了玉瑾杀人的铁证,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为家人报仇,找到杀害家人的杀人凶手。 她似乎对处理玉瑾多有顾虑,但对于柳家便不太留情面。 这很好,顾观澜很满意,人就是该分得清谁是家人,谁是外人。虽然她很快就会让这个家人也变成外人。 她微微笑着,笑容是隋不扰从未见过的真实,甚至略带着一些自豪。 “阿岫的情绪就是不太稳定的,你听听她说的故事就好了。”顾观澜将双手搁在桌子上,她手腕上的玉镯和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仿佛刚才顾远岫所有崩溃的情绪在她看来都是阻碍故事讲述的因素。 “那听完了这些故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顾远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她攥着隋不扰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然而隋不扰却更用力地抓紧了她。 作者有话说:拉人物表的时候给每个人都起了名字,然后写着写着发现有些人的名字放在正文里有点累赘,还会影响记忆,但又不想浪费所以放在作话: 三姨姥(顾衡澂、顾衡牍的妈妈):顾方晰 四姨姥(五姨顾擎宇、六姨顾擎霄的妈妈):顾识海 五舅爷:顾述远 第66章 上船看看(一) 奖励贪心的人。…… 顾珺意直接或者间接杀过人。 顾珺意曾经可能差点、或者已经成功将顾远岫的双胞胎姐姐送进精神病院, 后来大姨成功逃到乌河去了。 顾晤真虽然现在和顾珺意是一头的,现在还跑去帮顾擎宇,但她本质上是一个双面间谍。 顾观澜早就想把她换掉, 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品。 即使知道了这些消息,隋不扰还是不打算找顾晤真。 她不准备相信顾家里任何一个人, 必要情况下, 这种不信任或许会排除掉顾远岫,和那个隋不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大姨。 ——之前顾远岫和隋不扰透露出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时,隋不扰就去网上搜索过这个神秘的大姨。 顾远岫的一生基本都是透明的,她从小到大的所有历程都被许许多多的人关注着。所以对于大姨的学习轨迹, 隋不扰心里早有定数。 然而不知道是顾家对她保护得很好,还是她刻意地不表现自己,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顾远岫是双生子,许多帖子里都以顾远岫妹妹这种称呼来称呼那位双生子,连谁大谁小都搞不清楚。 这种情况下,也就不必再提直接找到大姨叫什么名字了。 然后她又去问了荀储光和江春妮, 这两个同一辈的人或许会知道一些什么。 荀储光提起这件事时, 神色也是微妙的:“这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乱说。你还是问你妈去。” 而江春妮这个完完全全的外人表现得就和隋不扰查出来的结果差不多, 在一段很短时间的思考以后, 她说:“我不知道, 顾观澜不就一个女儿?哪儿来的双生子?” 顾远岫姐姐这个人被完完全全地抹去了。 应该是她一直不在公众面前出现, 所以才让抹去她的痕迹这个行为变得很容易。 隋不扰感受到手里 的那只冰冷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给顾远岫递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才看向顾观澜。 “我的看法是……别的人我并不了解,但远在乌河的大姨,我很感谢她。没有她, 我的朋友无法得救,可能就会在顾——”她顿了顿,短暂地纠结了一下是说出顾衡澂的名字,还是顾珺意的。 第120章 “顾衡澂手下度过相对来说更痛苦的三天。是大姨救了她,而且大姨还给了我朋友金京的账号权限……” 隋不扰一边说,一边在观察顾观澜的表情,以确定她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 “我觉得大姨这么多年在乌河,肯定不是无所事事的。她自己默默地努力了很多,也是为了让顾家更好,让妈更好。” 隋不扰紧了紧自己的右手,转过头看着顾远岫,对上了顾远岫一直没有移开的、专注的目光。 “我会觉得大姨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也可能因为我是妈的孩子,所以我的心下意识地就会偏向和我关系更亲近的……这些人。” 说完这些,隋不扰就看到顾观澜脸上的笑容倏地放大了。 她赌对了。 顾观澜现在最看重的果然还是那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只不过这个「家」的概念,也是自由的,随时随地都在改变的。 今天是整个顾家荣辱系于一体,明天这个家就会限缩成她和她弟弟这两家,再往后一天,就变成她自己这一房。 也许再往后,这个概念里就会只剩下她、顾远岫、大姨,和自己。 如果隋不扰做得不够好,那未来某一天,这个人员名单里的自己大概也会被划去。 顾观澜笑得眼不见眼:“看来小隋真的把你养得很好,很懂事。” 她双手撑着桌面借力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沿着桌边踱了几步:“马蜂货运和你养父的那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第二次询问了一样的问题,但隋不扰已然能够分清她这一次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隋不扰把她需要顾观澜帮助的地方说出口的话,顾观澜就会帮她。 隋不扰垂首想了想:“姥姥,我想要……亲自去那艘船上看看。” 对于这个「想法」,顾观澜明显很惊讶:“只是这样吗?不需要更多吗?” “不需要。”隋不扰摇摇头,眼神坚定,“姥姥,这件事我可以靠自己做,不需要您多费心。” 顾观澜踱步的动作停下。 此时夕阳西斜,她背对着窗口,橘黄色的阳光从后撒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热,在她的后背上烘出略有些烫手的温度。 她停在原地,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这个被调换的孙女。 隋不扰很……长,可以这么说。 虽然她的身高不是很高,刚到平均身高,但她长手长脚,骨骼和身体比例也优越,静态时也能够营造出远超实际的延伸感。如果只看照片,很多人会以为她有一米八。 她的肩线很硬,即使放松地坐着,脊背是微微佝偻的,她的肩线棱角也依旧是清晰的。 像一棵竹子。 竹子,或者未出鞘的剑。顾观澜认为隋不扰更像前者。 以往的顾珺意会怎么做呢?顾珺意一定会抓紧每一个顾观澜做出承诺的机会,然后从她手里挖出点什么东西来才罢休。 在这之前,她以为隋不扰也就是最寻常的市井小民,听到自己愿意帮助她,定然是欣喜若狂的,说不定会因此把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一股脑儿丢给她。 秘书调查她的结果不是说她对那位养母有很深的依赖么?这种小孩,只要看到依靠了,就会迫不及待地靠上去吧。 然而隋不扰的表现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顾观澜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起来:“只是这样么?”她神色晦暗不明,“我很少向人做出承诺,但只要我说我会帮你,那我一定会帮你。” 隋不扰却毫不动摇地摇头拒绝:“不用,姥姥,我有分寸。我只想上那艘船看看。” 顾观澜的目光黏在隋不扰身上,半晌,她笑了。 不是一开始的假笑,不是对顾远岫时不耐烦又不得不勾着嘴角的笑,也不是后来虽有真诚,却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是完全的、整个笑纹都舒展开了的、放松的笑容。 顾观澜的声音里都带上雀跃的声音:“那这个要求,姥姥可以帮你超额完成。” 她坐回了办公椅上,弯腰从下面的抽屉里抽出几沓纸,纸上已经印了些字,看上去是合同。 顾观澜从中抽走了两份放回抽屉里,剩下几份文件一同推到桌子的另一头:“看看吧,然后选一个。” 隋不扰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文件。 是几份股权转让协议。 1%、2%、5%,一共三个选项,能够收到更多的股份,自然也有更多的责任要承担。 这些转让过来的股份都是顾衡澂那里来的,顾衡澂和顾衡牍手里一共是5%,她们本也不是技术骨干,所以相比起别人而言,她们手里的股份并不算多。 如果隋不扰选择吞掉全部,那么她就需要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听从顾观澜的指示,尤其是在乂氪的很多重大决策上,她只有提意见的权力,而听或不听在于顾观澜。 ——以及,隋不扰知道的,还有一个隐性条件。 合同里给她未来的股权分配也做好了预案,通俗来说,就是视她表现会逐月多给一点股权。 股权从哪儿来呢? 顾观澜手里拿着的股权并不多,她手里的权力不是来自于股份的多少,而是来自于她一直以来缔造的权威与公司章程。 她曾经也手握51%的股份,但在经年累月的发展下,逐渐稀释到如今的7%,即使如此,她也依旧是唯一拥有一票否决权的人。 她自己就只有7%,不可能从自己的手里出,而别的手握股权的大小股东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把股权送给隋不扰,那就只能是隋不扰把某位顾家前辈掰倒以后,从她的手中抢来的股权了。 1%是拿到最少的股权比例,好处是顾观澜对于她决定的限制就没有那么大了。这么点股权,她说的话本身也没有分量,但顾观澜的不管束,就是连游说股东也不管束了。 2%是个中间值,宽松和紧绷的程度都是差不多对半分。 隋不扰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看上去似乎5%是最好的选择,或者4%,这样既能进入棋局拿到成为棋手的资格证,还能保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可是…… 隋不扰的视线在5%这个数字上徘徊了很久。 可是5%和前一个选项差了整整两个单位,在乂氪,这一个单位的股权每年的营收就能有九位数。 她的确非常想试着贪心一次。 而且最重要的是,5%里顾观澜列出的条件根本就和没有一样,就像逐月多给一点股权这种表述一样,控制她的条件也不是永久的。 如果她可以借此机会手里拿到更多的股权,那她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如果她真的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顾观澜也不会就此抓着不放。 说得再难听一点,顾观澜迟早会死。就算顾观澜真抓着不放,只要她那时手里的股份比顾珺意多,那所谓的条款都不会再有任何限制。 顾观澜也不可能把乂氪交给顾珺意了。 隋不扰眼下不需要在乂氪决定什么大项目,因为她的重心本来就不在乂氪,就算真的把机会送到她眼前了,她可能还需要咨询一下顾远岫这个项目怎么做…… 就像顾远岫不把秘密告诉她的理由一样——她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决定乂氪项目的程度,因此自由与否对她而言没有差别。 乂氪内部的自由权的价值,大概就像不小心把一张没用过的纸巾掉到了地上。 那张纸以后用得上,但不会感到可惜。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纸装进这个口袋,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口袋牢牢攥住。 隋不扰挑出那个由黄色夹子夹住的合同说:“我选这份。” 顾观澜维持着脸上那副几近真心的笑容,眼神欣慰,从她手底下压着的几份文件里抽出一份用红色夹子夹住的,递给隋不扰。 “好孩子,天女会奖励贪心的人。” 隋不扰接过来一看,依旧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是百分百的股权,一家没什么名气、在关服边缘徘徊的手游小作坊。 但有两个多年浸润手游市场前线的朋友一直以来孜孜不倦地和隋不扰吐槽,隋不扰一眼就看出,这种类型的游戏不适合进入手游市场,更适合去买断制。 这是个为爱发电的小工作室,建模非常精致,文案非常华丽,但因为预算不足,只做了一个小场景。光是这一个小场景里细节就不知道有多少,就算是电竞手机也带不动,时常卡顿。 优化又优化不好,还没有pc端,玩家只能用模拟器在电脑上玩。模拟器玩家的数量太少,久而久之,退坑退得差不多了,游戏也就快关服了。 想要救这个游戏倒是不难。隋不扰看过游戏的视频,不管是剧情还是人物塑造都可圈可点,至少从硬件上说,不算强捧。 第121章 钱而已,她有。 于是,隋不扰查看了合同的相关条例,确认了没有自己接受不了的陷阱以后,点头道:“可以。” 她可以试试看。 * 又是一个周末。 顾观澜派来的司机已经早早在楼下等着了,隋不扰打着哈欠下楼钻进车子里。 司机是个沉稳、面无表情的中年女 人,看着五六十岁,国字脸,寸头,发色已见略微斑白,眉毛极浓,衬得其下那双眼睛的神采熠熠。 鼻梁中部有个微妙的凸起,可能是正常的鼻子结构,也可能是因为曾经骨折过。厚唇,嘴唇微微上扬。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也是粗大,从手背到手臂上蜿蜒着好几条泛白的疤痕,在她深色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但尽管她身上尽是显得凶狠的疤痕,她的神色却很温和,眼角眉梢间都是经年累月积淀下的宽厚。 “上午好,小姐。”她微笑着开口和隋不扰打招呼。 “上午好。”隋不扰没得到过这种待遇,有些局促地点头与她问好,反手关上了车门。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隋不扰坐好,便锁上车门出发。 副驾驶座上坐着李熠年。 李熠年手臂上的石膏一周前拆除了,现在整个人生龙活虎。 这次也是顾观澜说最好找个人陪着她,所以她挑了李熠年。 别的人她不认识,自己也不放心把后背交出去,那更是何谈保护。 司机开得平稳,一路开上高架,往沿海地区走。李熠年叽叽喳喳地在说这段时间闷在家里给她闷坏了,闲不住想健身,现在她可以做单手引体向上了。 李熠年:“真的!你别不信,我单手引体向上现在能做五六个!” 隋不扰开玩笑:“那你岂不是左手臂要比右臂粗了?两边不对称了。” 李熠年啧嘴:“你别说,我前两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右手臂好像真的细了一点。” 隋不扰往前坐了一点,她伸手捏了捏李熠年雌壮的手臂肌肉。 “诶,怎么是软的?”隋不扰好奇地捏了又捏,不小心捏到李熠年的痒痒肉,被人笑着拍开手。 隋不扰求知欲旺盛:“真的!是软的。为什么?我以为会是硬的。” 李熠年无语:“肉当然是软的了,肌肉肥肉都是肉,怎么会是硬的?” “感觉脂包肌摸上去就是硬的……”隋不扰小声嘀咕。 李熠年干脆抬起手,将上臂肌肉紧绷:“你再摸摸看,软的硬的?” 隋不扰试探着捏了两下,眼睛一亮:“硬的!” 李熠年放松手臂,肌肉又恢复了柔软的状态:“你觉得硬,那肯定是那个人用力绷紧了。” 隋不扰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摸梅飞兰的小腹时,对方好像的确很紧张,还会下意识收一下腹。 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肌肉就是硬的。 都怪梅飞兰! 隋不扰与李熠年就肌肉变硬变软这个话题聊了半个多小时,海岸线终于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司机将车子停入空旷的停车场,一下车,水泥地烘出的热度就涌了过来。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顷刻间就驱散了刚才在车里吹冷空调的凉爽,顺着码头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如楼房般高大的大型货轮、甚至是超大型货轮,钢铁铸就的山脉连绵起伏。 隋不扰跟随司机走在码头的平地上,身边陆陆续续有人经过,却仍驱不散那些巨大的怪物带来的压迫感,在这样庞大的船只面前,隋不扰就算是抬起头也很难看到船只的顶端。 一步一步走进六号泊位,隋不扰才看到那一点一点从大船后露出的小船。 那艘隋不扰即将要登上的船只静静地停泊在不远处的六号泊位,明黄色的船漆显得格外暗淡,甲板的高度甚至还不及前方超大型货轮空载时吃水线的高度。 潮水涌动时,两边的巨轮岿然不动,而这艘船在轻轻摇晃。 “这艘船也忒小了吧。”李熠年眯着眼睛适应正午过于强烈的光线,看着和旁边几艘船相比像个小孩的货运船,“能出海吗?还是附近渔民在这里借停的船吧?” “我记得是中小型集装箱货轮……”隋不扰回忆着事故报告里的措辞,“可能是因为现在停在码头的船恰好都是大吨位吧。” 她转头,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码头和巨轮,这些船太高了,隋不扰总疑心它们会不会倒下来然后把码头压垮。 “上船吧。”司机冷不丁说道。 她一只脚站在码头,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甲板上,一只手把着穿上的扶手,一只手朝隋不扰伸过来。 “顾总已经让船上的相关人员都暂时离开了,并且……”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你进去就知道了,来吧。” 隋不扰将手放进司机的大掌,小心地跨到甲板上。 “小心。”司机轻声说,她的手很稳,丝毫没有受到船只摇晃的影响。 当隋不扰站稳以后,她又将手伸向李熠年:“来。” 李熠年看着比隋不扰熟练一点,握住司机的手跨到甲板上,很快就松开了。 等二人都往里走了几步以后,司机才脚下用力,自己也登上了这艘小船。 隋不扰在船上适应了一会儿,李熠年已经噔噔噔往里跑了。 司机走到隋不扰身边,她没有比隋不扰高出多少。离得近了,隋不扰能够闻到她身上清爽的洗衣液香。 “这艘船在出事以后就没有再出过海,所以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当初保卫厅来搜查过证据以后的样子。” 她主动搀着隋不扰的手臂,带着隋不扰走,边走边说:“你父亲的东西可能没了,当时保卫厅搜查得很仔细。不过痕迹之类的,我们都没有破坏。 “还有……” 司机搀着隋不扰来到船只的宿舍区,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隋不扰愣住了。 她明白了顾观澜为什么说她可以超额完成任务。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人刚离开时的状态。 无论是门口地面上蜿蜒的血迹,因为打斗而翻倒的座椅,桌上摊开看到一半的杂志,弯折的台灯,台灯上的血迹。 更远处被砸坏的玻璃橱柜,掉下几乎一半的橱柜门,床上凌乱的被单、被子,被破坏了以后到处都是羽毛的枕头…… 全部还原了。 司机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在隋不扰耳边说:“有监控,所以顾总全部还原了。” 哦,有监控,那怪不得…… 等等,有监控!? 但是纪昭给她的证据档案里,并没有监控的存在。 司机就像是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继续解释:“顾叙章一开始没有把监控交出去,是柳昭昶撺掇的,但顾总有渠道获得。 “我不推荐你去看监控,免得看出心理阴影。” 不知道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和柳家是脱不开干系的了。 要是能拿到监控就好了……虽然司机这么劝她,但她不亲眼看到,还是不死心。 这么想着,隋不扰扶着墙,准备从门口的小书桌上开始调查。 作者有话说:股权稀释是因为参考了那个奖励员工股权的制度。 第67章 上船看看(二) 生前那么爱漂亮的人,…… 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 杂志的内容是对某个明星的采访。 是在长久航行里用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杂志旁边整齐地堆放着几盒扑克和几盒时下热门的桌游,都拆封过了,其中一盒扑克的使用痕迹很明显, 想来是经常被拿出来用。 隋不扰放下扑克,拿起发绳盒到眼前观察时忽然觉得有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她右手指腹摩挲了一下放到鼻子旁边, 闻到了浅淡的香水味。 顾观澜连这个都还原了? 不过这个 味道并不是明繁常用的香味,是类似于柠檬香的味道,有点像仿制的大牌。 发绳盒里除了扎头发用的发绳以外还有几根碎头发,可能是摘下发绳时不小心扯下来的头发。 一根漂成了黄色, 一根染成了浅蓝色,在五颜六色的发绳背景下格外显眼。 都不是明繁的头发。 隋不扰转过身, 面对狭窄宿舍里的两张相对的上下铺。一共就四张床,左上那张床没有枕头和被褥,左下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但因为打斗之类的问题瘪了一角。 右边的两张床就更是杂乱, 右下的床单被血浸透。 出海时的男性船员占比很少, 一是因为船上为男性准备的设施比较少,所以不方便招收太多男性, 二也是因为除了高级船员, 大多数人都是睡大通铺, 如果有男性船员, 就要像现在这样分出一个单独的宿舍。 所以只有有条件的船只出航,才会考虑招收男性船员,芭乐号是少有的有条件的船只。那一次出航一共有两名男性船员,两位都死了。 第122章 这是事故报告里提过的。 但看宿舍状态,三床被子, 分明是有三个人住过这个宿舍。 隋不扰先是爬到没有放置床垫的左上床铺,空荡荡的木板上也是空无一物,缝隙里有溅到几滴并不明显的鲜血。 隋不扰顺着木板摸了个遍,没有摸到隐藏的什么东西。 上铺的空间很小,和高铁上的卧铺类似,隋不扰需要深深弯着腰,否则连她的脊背都会碰到天花板。她好几次都因为忘记天花板有多低而一抬头,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天花板。 又是「砰」的一声响,在前方在打开的玻璃橱柜里翻找的李熠年噗嗤一声笑了:“这声音真漂亮,是颗好脑袋。” 隋不扰:“……”好痛。 左上床铺找不到什么东西,隋不扰弯着腰下床。 本身上下铺也不高,她懒得爬楼梯,直接扶着栏杆往下一跳,轻盈地落地。 下铺的高度也不大,隋不扰为了自己的腰能舒服一点,也就只能蹲在地上翻开左下的被褥。 一掀开被子,就有一股无比熟悉的葡萄香扑面而来。 是明繁最喜欢的香水味! 这是她爹睡的床。 明繁一向是爱干净的人,即使是在很难保持干爽清洁的船上,他依旧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不会留下脏污。 床上没什么东西,只有枕头底下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那是明繁的日记本。 「8.3 「今天船只离港了,希望可以顺利回来。不是很适应货轮,有点晕……」 「8.4 「又被组长骂了……说我手脚太重。天女在上,我已经非常小心了。」 「8.5 「今天同宿舍的大哥说起他家的女儿,我就想到了小扰。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家里破产的消息吧?还好她假期不回家。希望等我回去以后补上窟窿,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必要知道这些。」 「8.6 「现在有点不想出门……感觉船长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消息,可问题是我并不知道她想要知道什么…… 「总莫名其妙地给我挑错处,今天说我把哪个箱子砸坏了,可问题是我今天的任务是组装木箱。」 前四天的笔迹还很正常,再翻过一页去,异常便出现了。 起先是字迹的笔画在抖,时而粗时而细,写字的人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气。 「8.9 「原来过去了三天。终于从禁闭室里出来了,那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快瞎了。 「蜷缩在那么小的地方,三天三夜无法入睡……天呐,她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问我?」 「8.10 「脖子还是好痛,怎么办?今天搬箱子的时候差点从手里滑下去,还好稳住了,否则又要关禁闭。那个地方我真的不想再去了。」 「8.11 「今天给我的饭菜量好少,吃不饱。组长说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差点摔掉箱子。她说本来是想关我禁闭的,但她求了船长,所以只是克扣饭菜。 「还好有组长……她人真好,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的问题被船长区别对待。」 「8.12 「隔壁组今天有两个人被关禁闭了。听舍友说,一个是断食,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是蜷缩着无法睡觉。希望能活着出来……」 「8.14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可以活着回到岸上了。 「如果活不下去,那我希望至少钱可以打进见怀或者不扰的账户里。」 「8.16 「…… 「想写什么,但是忘记了。」 从8月16日起,明繁的记录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字迹更加飘忽,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更是会冒出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8.17 「那里不好玩。 「不能让不扰去。」 「8.18 「手断了,老鼠手断了。 「不扰在和我说话,她晚上来了。但是马上又走了。她真厉害,能够找到我。」 「8.19 「眼睛里长出了一颗葡萄,不好吃。 「舍友一直在笑,他好像不知道他的嘴巴里有一张人脸。 「他说我脑子有病,但是不扰说我是正常的。我信不扰。」 「8.20 「黑房间。黑。做梦…… 「不扰一直在门外敲门想让我出去,但我出不去。好怕她被船长发现。万一她也被我连累了,怎么办?」 「8.21 「组长好生气。为什么?对不起……我忘记了。喜欢那个。不喜欢……我说她应该去问隋见怀。 「不行,不能问。 「问吧。她问的话,我也能见到见怀了。 「不扰成绩好,我开心。」 「8.22 「我在思考,盘子空了,很久。肚子叫,然后就有了新食物。新食物不好吃……但是组长更生气了。 「今天来的是八岁的不扰,好可爱。我好久没有见到八岁的不扰了。」 「8.23 「肚子叫,就会有新食物。肚子叫,就会有新食物。再也不会饿了。 「可是不扰说那个不能吃,为什么? 「然后不扰就不见了……为什么?她回家了吗?哦哦,回家了也好,在这里,我怕船长发现。」 「8.24 「他哭了。又有一个他住了进来。两个人在哭。哦哦哦我记住了,好的好的。好吵。猫猫在狗,想。 「怀扰」 日记到这里为止就结束了。 最后几天的字迹已经到了难以辨认的程度,隋不扰还是靠着对明繁的了解,才能勉强认出一句能连在一起的话来。 最后一天的那句「猫猫在狗」,她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四个字。 还有那个和日记内容相隔甚远的两个字,是想表达他在思念自己和妈妈吗? 隋不扰隐隐能够从混乱的记述里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经历过什么。 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可能地方很小,整个人需要蜷缩成一团,这种姿势下,在很短的时间里人都会变得很难受,就像隋不扰上一次在骞骞的后厨里一样。 那时她只是躲了十来分钟,出来以后就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腿不是腿。 而她的父亲第一次就这样维持了整整三天。 这么长的时间,姿势带来的痛苦还不是最难受的,维持着这个姿势还意味着他完全无法吃喝、无法入睡。 她无法想象这三天里明繁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那之后呢? 手断了,还是被老鼠啃断了? 眼睛里长出的那颗不好吃的葡萄,是葡萄还是…… 舍友在笑,是在笑,还是因为看到了什么骇人的场面而在尖叫呢? 隋不扰捏着日记本的手用力到泛白、颤抖,她意识到为什么顾观澜不愿意给她看监控录像。不是不愿意,是真的害怕她看完以后出现心理阴影。 现在,只是分析日记内容,她都有点不太敢继续想下去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司机看到隋不扰沉默下来的身影,慢慢走到她身旁,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如果受不了的话,就别看了。” 隋不扰的喉头上下滚动,她咬住下唇忍住鼻尖泛上来的酸意:“您看过监控吗?” 司机叹了口气:“看过,我……”她面露难色地停顿一下,“非常、非常、非常……”一连用了三个非常,神色恳切,“不建议你亲自去看。” 李熠年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放下手里沾着血的碎玻璃片,踩着满地的垃圾和碎片走过来,关切询问:“怎么了?” 隋不扰抬眼,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我……” “哎哟别哭别哭。”李熠年连忙上前,扯起自己的衣领在隋不扰的脸上抹了两把,“让我看看,什么东西?” 她拿过隋不扰手里巴掌大的小本子,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虐待啊。”李熠年一边看,一边愤愤不平道,“这不给睡不给吃不给喝的……我去,这个肚子叫就有新食物不会是——” “咳咳!”司机清了两下嗓子,制止了李熠年即将说出口的、骇人听闻的话。 李熠年猛地回过神来,从另一边也搂住隋不扰,安慰道:“别难过,往好处想,你爹后来疯了,也……也感觉不到疼和难受了,对吧?” 好精神胜利的说法。但隋不扰也只能这么想了。 第123章 如果那时候明繁还是清醒的状态……她不敢想。 “真是一群——”李熠年阖上了日记本,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说,“真是一群畜生。” 隋不扰失魂落魄地看向乱糟糟的房间,这么多血,有多少是属于明繁的? 他的舍友又是怎么死的?是也遭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后选择自我了断,还是看到明繁的样子以后,他也疯了? 还有另外死去的那几个女船员呢?她们为什么会死? 如果……如果那次假期她能够回家,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她忽然很庆幸那个时候的隋见怀已经变成植物人了,至少不会有人为了获得隋见怀口中的某个秘密而导致自己深陷危机。 “……”李熠年看着隋不扰这个样子,心也是揪得慌,她干脆按住隋不扰的肩膀把人往外推,“你和老肖去外面看看,这里有我。” 隋不扰被推出了房间,老肖也是掰着她的肩膀,强硬地带着她去旁边的女船员大通铺。 “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到你。”老肖捏着隋不扰肩膀的手心不停地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你父亲死得挺痛快的。” 隋不扰扯了扯嘴角,她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变得不伦不类:“我知道。” 遗体是她认领的。那个时候已经被法医和入殓师整理过仪容仪表,但有些地方的残缺不是靠化妆就可以掩盖的。 面对那样的伤口,马蜂货运的发言人也依旧坚称明繁是失足坠海,脑袋上缺了那么大一个口子?那是被绞入涡轮了。 那天回去以后隋不扰连着做了三四天的噩梦,那段时间一闭上眼就全是明繁的那张七零八落的脸。 生前那么爱漂亮的人,死后却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能拥有。 她有过心理准备,知道明繁死前的经历一定不会太好,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不好。 隋不扰走在走廊里,每一步踩下去都踩不实,感觉自己的魂都在飘。 “……”老肖搀着走得晃来晃去的隋不扰,另一只手扶住墙壁,“起浪了,船在晃,你抓紧我。” 不远处就是女船员的大通铺,老肖和隋不扰站在门前。女人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隋不扰:“做好心理准备,女船员的休息室还要恐怖。” 隋不扰眨眨眼,随后点头:“……好。” 只要不是再看到一个脑袋碎掉的尸体,她就可以接受。 门在隋不扰面前缓缓打开,用一片狼藉来形容这个房间显然是温和了,这简直就是一片废墟。 翻倒的上下铺,比男寝铺得更多的鲜血。斜斜插在地面上的铁架子顶端插着一个棉花假人,地上的废墟里有许多倒下的装饰品,但弯腰拨开一点遮挡的物品就会发现,挡住的不是装饰品,而是一张人脸。 隋不扰深呼吸。她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将眼前这些假人都看做是真正的假人,而非背后还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但吸入肺里的空气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顾观澜还原的血腥味,而是一股浓郁的柠檬香。 她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 她又吸了吸鼻子。 就在刚刚闻到的……隋不扰没有回忆多久就想起了这股柠檬香为何如此熟悉。 她刚才在男寝那边闻到过。 隋不扰和老肖说了一声要回去看看,老肖没有阻止她,听从她的指挥,再小心地把她搀扶回那个寝室里。 李熠年正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着被子里的硬块,想确认哪些是还原的线索,哪些是还原的血块,见两个人去而折返,问道:“咋回来啦?” 隋不扰:“我在那边房间闻到一股柠檬香……你记得这里什么地方有这个味道吗?” 李熠年抬头看着上方想了想,指着右上方的床铺说:“这张床上有。” 不对……隋不扰想。她没有爬到那张床上去过,她不是因为那张床才闻到柠檬香的。 她一边重复自己刚才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动作,在拿起桌面上的扑克牌时了然:“是这个牌。” “这个牌怎么了?”李熠年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到隋不扰身边。 隋不扰将扑克牌放到李熠年的鼻子底下,清冽的柠檬香瞬间充斥她的鼻腔。 “咳——咳咳咳!”李熠年一个猝不及防的深吸就被这股过于浓重的味道呛到了,她连连后退摆手,想要把味道挥散一点,“里面是放了个香包?味道怎么这么大。” 隋不扰也不知道香味为何会这么浓,刚才她只是拨弄一下扑克牌的外围,手上就留下了明显的味道痕迹。 她之前以为柠檬香是另一个男船员身上喷了这样的香水,所以会在这些东西上留下味道。后来闻到明繁喜欢用的葡萄香也就更确信了这一点。 但在女船员房间里也闻到以后,这个可能性就被她否定了。 比起跟随某一个人的印记,这些都是人为还原的证据的前提下,这种味道更像是一种标记。 标记那边房间里有和他有关的东西。 柠檬香是属于这个男舍友的,葡萄香是属于明繁的。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右下的床铺上。那张床上的血迹是最多的,整张雪白的床单都被染成了褐红色,干涸后原本柔软的材质也变得脆硬。 她弯腰凑近那张床铺,除了一股被太阳晒过的香味以外,就闻不到别的味道了。 隋不扰掀开已经变得坚硬的那一层薄被,底下的景象让她差点忍不住一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脏话。 ——在底下那雪白的床单上,赫然是一条血红色的人影印记,躯干与四肢的轮廓分明可见,是平躺的姿势,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永远躺在这里。 “妈呀……”身后的李熠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个什么东西!?” 隋不扰脖子僵硬地转过头去,迷茫地摇摇头:“我也……我也不知道。” “这船上,是大逃杀了吗?”李熠年从隋不扰的手里接过床单,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盖上去让血人安息,还是顺势找找看线索。 那影子太像一个人,隋不扰总有一种会打扰它安宁的感觉。 老肖在一旁说:“你们现在看到的,都是航线进行中血洗结束后的状态。她们在杀完人以后,对包括床单、日记本以及监控在内的证据进行了清理。” 隋不扰这才被唤回了神,她转头看向老肖:“那姥姥是怎么……知道的?” 老肖耸耸肩:“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在还原以后记忆顾总认为比较重要的点,以防你忘记的。” 隋不扰:“血洗……是在8月25日出现的事吗?” 因为明繁的日记就停在8月24日。 老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差不多,25、26、27这三天。” “三天?”李熠年脸上的表情一下不对劲了,“三天高强度杀人,这个心理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我们上战场杀敌人都要做很久心理准 备,第一次动手的事后都要缓好几天,这……”李熠年复杂的眼神落在自己手上的床单上。 “要么是专业干这个的,要么因为一些因素,导致可以抛弃最基本的人性。”隋不扰表情茫然,嘴却下意识地接上了话。 李熠年放下手里的被子,按着隋不扰的肩膀让她转向后面那张没有血的床,半晌后又想起这张床也不行,再把她转向老肖。 李熠年说:“那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是专门搞了这些她们觉得该死的人上船,还是原本目标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被连累的?” 隋不扰的大脑迟钝地恢复了运转,在老肖鼓励的眼神下,她说:“应该是专门搞了这些人上船。” 明繁的日记里说不止他一个人会被关禁闭,每个人关禁闭时遭受的折磨并不一样,目前所知有断食和不让睡觉两项。 “明面上的船员分成两派。”隋不扰不敢再去碰日记,但她即使不去回看,那里面的表述还是印在她的脑子里,“船长一派主要负责折磨这些人,试图从口中套出消息。 “还有一派是以组长为首的,表面上无法违抗船长,私底下会偷偷帮助他们。 “但我猜……”隋不扰声音细微地颤抖,“其实都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警,下一章后半部分有比较恶心的描写(和人无关),怕虫/胆小请小心观看。 第68章 上船看看(三) 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这…… “船长那边用硬的, 组长用软的。船长发现严刑拷打无法让他开口,所以就退而求其次,让一直装好人的组长出马。” 第124章 明繁最后说了吗?应该是没有的。否则就不会有之后的断食, 再之后的精神错乱……不知道还有多少没有记到日记里的东西。 这种持续性的折磨,是因为明繁一直不肯说。 李熠年两只手挡在隋不扰的脸边上, 让她只能看着老肖, 而看不到旁边的床铺。 她能感受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流进了自己的手心,隋不扰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 李熠年在橱柜底下找到了更详细的记录,那并没有被伪装成明繁的日记,只是一些冷冰冰的、旁白式的记录。 再和明繁的日记对一对, 也就能够看得出,顾观澜终究还是留手了 她也许心疼隋不扰, 也许只是不希望隋不扰有太大的心理阴影以免影响以后的一切,在还原明繁日记的时候——这个东西在原来的船上究竟存不存在还是一个未知数——顾观澜只选取了其中最温和的那一部分。 事情的最温和的,表述也是最温和的。 而那真正的方式,李熠年服役期间有所耳闻。大多都是矮人创造的, 用来折磨俘虏, 比「明繁的日记」里所展现出来的内容要骇人成千上万倍。 就算是李熠年这样自认为在役期间见多识广的人,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也觉得有点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一个正常人仅仅只是看介绍都会觉得难受, 如果共情力稍高一些的, 甚至会为此寝食难安, 而能够面不改色地对同类使用这种的人…… 除去随便找的反社会人格这种荒谬的可能性, 船员来源的范围可以限缩到很小很小。 老肖体贴地问:“还要继续找吗?还是今天先到此为止?顾总给了你一周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一周……吗? 隋不扰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想今天看完。” 如果今天就这样离开,她说不准自己明天还有没有勇气踏上这艘船。 “好。”老肖也不多劝,拉着隋不扰离开,重回女船员宿舍。 女宿里除了血迹和废墟一样的家具以外,还有很多七倒八歪的等身棉花人, 有些棉花人躺在地上,胸口溢出许多棉花,大概是在仿制这个人死前的样子。 如果把这些景象换成真实的人类…… 隋不扰摇了摇头,使劲把那场面晃出自己的脑袋。 女寝是大通铺,好几个上下铺连在一起,此时也因为血红的床单而变得不分你我。 她们的床位多,所以在床板边上贴着各自名字的铭牌。 隋不扰和记忆里在事故报告里出现过的名字一一对上号,将那几人的床位也都锁定了。 然后她发现,死者的床位通通位于下铺。 女寝的天花板比男寝要高出一些,上下铺的距离也更大。 隋不扰从梯子爬到上铺,扒着栏杆往下探身一看,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把一整个下铺全部尽收眼底。 再看两张床之间的缝隙。大通铺的缝隙挨得很近,但隋不扰在调整姿势的时候无意中摸到床板上有一处奇怪的线纹。 她掀开垫被,就看到刚才摸到的线纹其实是一块被割开后又安装回去的木板,拿起那个木板,下铺就没有秘密了。 长时间遭受折磨、精神紧绷,回到房间里来也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在床边、或是这个孔洞里的眼睛,人不疯掉才怪。 “我们……”隋不扰声音干涩。 老肖站在床边,以她的身高刚好可以不用垫脚就看到隋不扰。闻言,她挑眉问道:“怎么?” 隋不扰深呼吸好几下,才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话:“我们生活在现代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野蛮的事情?” 老肖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权衡要如何将答案说出口。 “一直都有。”她的声音很轻,将自己的手轻轻盖在隋不扰的手背上,少年的手细微地颤抖,蜷缩在她的掌心里,“只不过……你们不会知道。” 隋不扰似有所感,被老肖包裹住的手动了动:“您不会也是……矮人边境那边的……” 她没有说完,但老肖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点头:“我是。” 好多人都是…… 隋不扰想。 荀储光和嵇月娥没有明说,但既然她们能够认识李熠年,就算不是同一个队伍的,那应该也是那儿附近的。 还有那个裴蛟也是,她说以前李熠年还帮她解决过冲突。 大家都来自那边的队伍……现在又聚在了一起…… 这样的概率有多大呢?很小,很难。 换个角度想……或许不是几个一心军旅情的人在参军后机缘巧合之下都被分到了东方边关,而是这些人,因为某些相同或相似的事件,不约而同都将东方边关视作自己的目标。 这是可能性更大的,至少比巧合之后又巧合要合理得多。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隋不扰的手指在老肖的手心里挠了挠,感受到老肖的手收紧,随后又松开。 她问道:“姐……不对,姨……姥?” 隋不扰纠结了一下称呼,不过司机并没有想要指正她的意思。 她说:“……姥,矮人和地底人有关吗?” 老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历史成绩是不是特别差?” 隋不扰:“……你怎么知道?” 老肖勾起唇角笑了笑:“因为这是必修课的内容。地底人是被驱逐的矮人。” 隋不扰皱着眉回想自己看到的新闻图,地底人虽然和正常的人类长相相去甚远,但也绝不是人均身高一米二的矮人族。 “地 底成年人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四左右。”老肖说,“纯种的矮人已经在地底几乎绝迹了,他们和其余种族通婚,所以平均身高在越变越高。” 矮人族和人类里的侏儒症不太一样,后者是基因突变,而对前者而言,就只是正常的身高,的确可以通过和更高大的种族通婚来改善基因。 “那……” 那她认识的这些人,会是因为这一系列和地底人有关的事情而去参的军吗? 李熠年可能不是,但剩下几个倒是很有可能。 老肖:“这个你就要去问她们了,反正我不是。我只是凑巧去了那个地方,然后看着她们新生入营,被分到那里去。” 隋不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手里的木板放回去,放下床垫。 她在上铺爬了一圈,查看摸索上铺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残留。 没有像之前明繁那样的日记本,但是隋不扰在某一个床头栏杆上发现了刻出来的正字。 五个正字,还有两个比划,代表的数字一共是二十九。 隋不扰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这艘船里证据还原的时间是一致吗?” 老肖扶着上铺的支架,点头:“一样的。” 那如果这几个正字代表的是时间,就是八月二十九日,比明繁日记的最后一个日期要晚五天。 所以男寝那边,即使明繁在「五天前」就已经死去了,但宿舍里依旧维持他在时的样子。 尸体应该很早就放进冰库里了,不然撑不到隋不扰去认领就已经在炎热的夏季腐烂成白骨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遗余力地证明这是蓄谋已久的。 那她的爸爸,这个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庭煮夫,他到底可能知道什么事情,而被这样对待? 或者说,她的妈妈可能知道什么对矮人不利的消息? 隋不扰在老肖的帮助下跳了下来:“……我以为我只是个普通人。” “……”老肖扯了扯嘴角,她的笑容里并没有太多的意味,“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是普通人。” “就是觉得很割裂。”隋不扰抬起脚,避开地上那个棉花等身人的手臂,“三个月前我还在思考接什么外快能多赚点钱,两个月前我还在思考一百万的月工资需要交多少税,从谁那里入手能够更快查清真相…… “一个月前我在担心海外的朋友够不够安全,需不需要我找点什么保镖之类的保护她……就算想得再多,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两个种族之间的事情扯上关联。” 那些东西比顾家距离以前的她还要遥远,如果说顾家对于三个月前的她来说是触手可及的东西,因为她相信凭自己的能力最后可以得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那么什么矮人和人类冲突,地底人和信仰冲突对于她来说,那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算了,她暂时不想去思考这些。距离她太远的东西,她平时也根本没有了解,现在去思考完全无从下手。 她扶着老肖的手站稳,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第125章 在铁板铁棍铁栏杆堆成小山的角落里,刚才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反光。 “姥,帮帮我。”隋不扰走到那旁边,一只手搭在翘起的铁板上看着老肖。 老肖默不作声地上前,帮着隋不扰把一块沉重的铁板扶起来,为她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隋不扰钻进去够那个她在外看到就很感兴趣的反光点。 那是一颗钻石,不过是玻璃做成了钻石的样子。很大,大概有隋不扰半个拳头那么大。 这个「钻石」在最靠墙的这个床铺底下,旁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在如此混乱的局面里,居然还是完整的。 “……为什么船上会有这种东西?”隋不扰钻了出来,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挥散了呛人的灰尘。 老肖小心地把铁板放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顾总没有说,可能这个不是属于事件的一部分。” “是吗?”隋不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把这颗「钻石」在衣服上擦了擦灰,暂时装进兜里,“像揣着个炸弹。这东西要藏也不是很好藏。” 她的裤子鼓出好大一块,乍一眼看上去真像揣着个什么危险物品。 隋不扰又在女寝里找了许久,蹲下掀起地上的棉花人偶——她一开始还怀抱着敬畏之心,到后面累得话也说不出了,就没心思管这人偶不人偶的。 大概翻找了大半的女寝,隋不扰呼吸起来的声音都快岔气了。 “我们要不……先……去下一个房间?”隋不扰气喘吁吁,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可以啊。”老肖点头,伸出手臂,让隋不扰能够借力有个依靠,“你想去哪儿?” 隋不扰不太了解船上的结构,但她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那个禁闭室。” 去了禁闭室,应该有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你确定吗?” 隋不扰没踩稳地面,一个踉跄,老肖连忙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把人架住。 她抬着两条手臂,动作有些尴尬的在老肖的帮助下站稳:“确定。” 停顿了一下,从老肖的眼睛里看出对方在担心什么,隋不扰接上一句:“我可以在心里给自己洗脑,骗自己那个是游戏。” “游戏?”老肖笑了一声,护着她往走廊深处去,“行,如果这样你就可以接受的话。” 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带着隋不扰来到吱呀作响的楼梯口:“禁闭室在底下,小心,下面会很晃。你晕船吗?” 隋不扰咽下一口唾沫。 ……她本来不是很晕船,但老肖一这么问她了,她突然就觉得有点晕了。 “还可以接受。”她说。结果下一秒,下楼的脚就没踩上下一节楼梯,老肖猛地用力掰住她的手臂往怀里一按,她的脸重重撞上对方的胸口。 她后怕地抱住老肖的胳膊。 “今天浪有点大。”老肖说,“这船太小了,还空载,经不住晃。要是有货物和船员的重量就会好一点。” 隋不扰没上过这种船。她以前只坐过一次游轮,要是不走到甲板上或者不看窗户就还好,一旦意识到自己是在乘船,她就要开始难受了。 而这艘货轮在晃,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在站在一艘船上。 她心里也有点奇怪,从外面看上去,虽然和旁边的超大型货轮没得比,但也不至于是这种小风小浪就晃得厉害的大小。 她几乎大半的身体重量都压在了老肖身上,老肖走一步,她也跟着走一步。 老肖:“……” 老肖:“要不我背你吧。” 隋不扰摇头:“不要!那你更难保持平衡了。” 老肖无奈地掂了掂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形挂件:“你觉得我现在很容易吗?” 隋不扰嘿嘿一笑。 老肖拿她没办法,只能认命地抱着这个人形挂件继续前行。 货轮的负一层都是发动机、仓库一类的东西,有一股陈年累月的皮革与机油味,常年浸泡在海水里的咸腥味早已渗入墙壁的每一条缝隙。 “好古老的结构。”隋不扰矮身躲过头顶纵横的管道,“这船是还在烧煤炭?” “不是。”老肖一只手挡在隋不扰的脑袋上以防她撞到那些粗细不一的管道,“烧绿色甲醇的,但我也不知道这些管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钻过了那一段几乎需要将身体对折的部分,走到里面终于可以直起身体了。 走廊两侧分布着许多房间,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个标牌。 动力舱、备件库、消防用具,右边则是工具间、应急物资库和……两扇什么标牌都没有的门。 隋不扰上前推了推,门没有锁。 这应该就是禁闭室了。 老肖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她把着门把手,没有让隋不扰把门成功打开,她问:“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隋不扰低头看着锈迹斑斑的铁制门把手,重重点头:“我准备好了。” “好。”老肖低低应了一声,放开了手。 吱呀一声,经久未修的铁门在隋不扰面前缓缓打开。最先让她感知到的不是室内的摆设或是惨状,而是味道。 血腥、呕吐物、排泄物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还有一种隋不扰没闻过、但一闻到就觉得无比冲鼻的腐臭味。那些味道似乎浓郁到变成有型的雾,隋不扰的眼睛里立刻就被刺激得蓄起泪。 她在同一瞬间就扶着墙壁扑了出去干呕。 脚下清脆的咔嚓一声,她惊惶抬脚,只见鞋底黏着只被踩爆的臭虫,从虫子身体里飚出来的浓汁正在她鞋底的纹路里流淌。 不知道是臭虫还是蟑螂,隋不扰已经没有更多的心神去分辨了。她连连后退,拼命地将鞋底在地上乱蹭,直至那只虫子的尸体被 蹂躏得分解成一坨肉酱。 后背抵上墙壁,隋不扰又应激地弹起来,转身确认那面墙上是否干净。 她的运动鞋鞋底很厚,但一想到自己的鞋底曾经踩过这种东西,她就恨不得现在能把这双鞋子扔掉。 她想跑到老肖的身边,那里更有安全感,但老肖脚边全是各种各样脚趾那么大的虫子。 隋不扰不怕虫,但这密密麻麻的还是让她有点发怵。看着老肖无比淡定地被虫潮包围,她急得跺脚:“你过来呀!万一它们咬你!” 下一秒,在隋不扰惊愕的眼神里,老肖竟然弯下腰拾起一只虫子。 隋不扰忍住了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 “假的。”老肖甚至按了按虫子的虫腹,稍一用力,就有透明的粘液从虫子的四面八方溢出来,“顾总找人做的。” 隋不扰一愣,这才弯下腰,仔细地观察地上那只已经被她踩成肉酱的尸体。 那似乎的确是个造型逼真的道具,她拿着手电筒照,换了几个角度,就看到了外壳上有些明显的塑料反光。 她甚至凑近闻了闻,好像确实没有味道、 隋不扰这才起身,往老肖身边走去。她走得还是很小心,毕竟那东西做得太逼真,踩上去是真的会嘎吱作响。 老肖扔掉了手里的虫子,无所谓地拍拍手。 隋不扰用袖子捂着鼻子。虽然她知道虫子是假的,但里面伪造出来的那种臭味还是让她敬而远之。 老肖用干净的那只手搂住了隋不扰的肩膀,看她惨白的脸色,心有不忍:“不然别看了,里面没有线索。 “……真的,顾总布置这个房间,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禁闭室里……比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都要糟糕。” 真的太糟糕了。隋不扰在心里附和。 在无法无天的公海,那么多沆瀣一气的人围着一个人或是多个人布的局,能躲得过去才奇怪。 “顾总还说……”老肖叹了口气,她不想说,但这是任务,“如果你坚持要来禁闭室看,她让我转告你,当时真实的情况比这个更糟糕。 “你记得你看到你爹尸体的时候,他穿着长袖长裤,看上去瘦了很多,对吧?” 隋不扰在老肖的怀里转过身,让自己的脸颊靠在她的肩膀上,无声点头。 老肖收紧了抱着隋不扰的手,她说得也很艰难:“他不是……呃……”老肖哽住,闭眼深吸一口气,事实就在她嘴边,但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隋不扰能够接受。 “他的确瘦了一点,但比起别的、让他「变瘦」的原因,饿……并不是最主要的。” 隋不扰的呼吸一滞,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隔着厚重的船身,她似乎听到有海鸥的鸣叫声从空中掠了过去。 “就这么……”隋不扰抓紧了老肖的衣角,声音艰涩,“恨他吗?” 老肖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着隋不扰的肩膀,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第126章 这样沉默了片刻,老肖还是开口说:“你有没有想过,遇到一些很好的人,可能不是你……” 她咽下一口唾沫,隋不扰这个距离能把她的吞咽声听得很清楚。 老肖又静默了很久,才犹豫续上后面那句话:“可能不是你命好。” 隋不扰从老肖的怀抱里抬起头。 女人肩膀上的布料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两点,迎上对方盛满悲悯的眼神,那个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浮上了隋不扰此刻迷茫的大脑—— 当初被抱错,是蓄谋已久的? 她不是被错留在医院,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第69章 上船看看(四) 她可以示弱,这是被允…… “……什么意思?”隋不扰追问道。 ——但不需要听到老肖如何回答, 她自己的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故意抱错才是更可能的情况。 现在是2040年,不是1940年,医院对于新生儿的登记已经很完善了。一套流程从头到尾, 从产房到婴儿室,再回到妈妈怀里, 搞错的概率几近没有。 对于新生儿的保护一向是产科的重中之重, 搞错一对孩子,从上到下不知道要撸下多少人,所以每一个医生护士都会核对多次,确保孩子没有搞错, 更别提顾家的孩子,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果她是被故意遗弃在那里, 后来有顾家安排好的人将她送进福利院养大,又安排好隋见怀领养了她。 那顾珺意呢? 顾珺意是随机选择的一个孩子,还是—— 不,她不可能是随机选择的孩子, 否则隋不扰就该被顾珺意的生母带回家, 而不是留在医院里无人问津。 或者说,至少顾珺意的生身母父不是随机选择的。 顾家也不可能成天就在医院里看着哪家妈爸不负责任, 生了孩子就把孩子扔在医院自己跑路。 也就只有这样, 这对家境悬殊还自私自利的妇夫在发现自己的女儿在顾家掌权以后, 竟然没有死皮赖脸地凑上来要分一杯羹。 安静。太安静了。 一直到现在为止, 两个多月了,都没有任何消息。 找到他们然后欢欢喜喜地相认,或者处理掉他们的消息,不管是哪一个都没有。 就算顾珺意不愿意找,顾观澜不愿意找, 剩下那些对手们,都应该恨不得自己第一个找到顾珺意的生身母父然后把人捏在手里吧?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然而没有。不管是谁,都没有找到他们的消息传出来。 能这样毫无道理地、人间蒸发式地消失,要么人已经死了,要么人主动地藏了起来。 老肖拍了拍隋不扰肩胛骨的位置,将她的脑袋又按回自己的颈窝里:“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你可别告诉顾总。” 隋不扰在老肖的怀里点头:“我知道,姥,谢谢你。” 老肖长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还想看吗?” 她也不准备再让隋不扰自由探索了,生怕她再探索到别的、与禁闭室不相上下的地方,这次回去估计就真的得留下心理阴影了。 这孩子的家庭状况她听顾总说过,唯一能让她毫无顾忌依靠的妈妈还是个在疗养院里躺着的植物人。 面对这样的后辈,她总是忍不住想多照顾照顾的。 她都六十多岁了,在顾观澜身边勤勤恳恳做了二十多年,也深知顾观澜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不会因为她给隋不扰放一次题就对她怎么样。 也许顾观澜选中她做向导,也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心软吧。 她想通这点,也就没有任何负罪感了:“地下只有在工具间里有点你需要知道的东西,剩下的就纯粹是还原当时的惨状。” 她将自己知道的布置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隋不扰:“如果禁闭室的你接受不了,那么剩下的我也建议你不要去看。” 隋不扰的头靠在老肖的肩膀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好吧,那我去工具间,那里有虫吗?” 她怕有禁闭室里这样堪称虫潮的数量。 老肖摇摇头:“没有,工具间很干净。” 很干净?隋不扰听到这句话,讶异地挑了挑眉。 在见过了这样的禁闭室以后,负一层居然还会有一片干净正常的房间? “是 那个时候就很干净吗?”隋不扰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老肖点头,验证了隋不扰的猜测:“是的,那个时候就很干净。” 隋不扰绕过地上成堆的假虫子,跟着老肖来到了工具间门口。 这次老肖没有阻止她开门的动作。 工具间的门比禁闭室的门要新,没有血或是尸体汁液的腐蚀,门上没有多少铁锈。 工具间不大,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能有天光照入。窗户的下围差不多和海平面一样高,偶尔会在海浪起伏时,有海水拍打在窗户上。 空气中有些微的浮尘,架子上的各类备用物品都整齐地放置。门口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在库物品清单。 隋不扰上前拿起。 工具间里的东西大多都是一些维修的工具,螺丝刀、起子、螺丝钉、麻绳、扳手等等,隋不扰看清单上的数量没什么奇怪的。 她转身往里走。 老肖没有直接告诉她线索在哪里,她的确也想自己先找找看。 架子上的物品放得齐整,但品类堆得有些杂乱。 比如麻绳放在一盒螺丝钉旁边,而胶带就直接摞在地面上。想要靠清单的顺序在工具间里清点,需要花费一些力气。 隋不扰拿着清单,在各个架子之间穿梭。 “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老肖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在想什么?” 没开空调的负一层很闷热,隋不扰蹲在地上,她的裤腿和手背上沾上了很多灰,为了擦擦脸上的汗,就把手背上的灰全都沾到了脸上。 她说:“我在想,我会不会在工具间里找到一个魔法阵,然后你递给我一把黄铜钥匙或者魔法棒,告诉我其实这个世界还有魔法残存,而我是被赋予拯救世界使命的魔法少年。 “我妈——我养母是为了激发我体内的魔法天赋而选择的家庭,其实她的真实身份是仙女教母,她现在变成植物人不是因为晕倒,而是因为她真正的灵魂已经回到了魔法世界。 “李熠年就是以后每天会跟在我身边,但我每次使用完魔法以后就会清除她记忆的队友。终极目标就是打败一个我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的究极大boss,让世界恢复和平。” 老肖不合时宜地笑了。 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两个人的笑声都有些突兀。 她说:“那我呢?我是谁?” 隋不扰咧开嘴笑:“你是那个指引我,给我发布主线任务的老者。在一些作品里,你还可以绑定我的灵魂,成为我探索初期的金手指。” “老者?”老肖挑起半边眉毛,但她脸上并无多少怒色,“我看起来很老?” “不老不老!”隋不扰连忙摇头,“您看着可精神了,我还以为您只有四十岁呢。” 老肖:“你这小子,想象力倒是丰富。” 隋不扰内心深处还是很想让隋见怀醒过来。她还是不愿意接受养母成为植物人的现实。 老肖又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回了:“快找吧,下面又闷又热,我想上去了。” “哦哦,好。”隋不扰也不再说那些毫无边际的幻想,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排查清单上的东西。 拿起瓶瓶罐罐,抹掉上面人为制造的灰尘,看看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隋不扰的心跳也一下接一下地变得更响,在她的耳膜里来回冲撞。 拿起下一盒别针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肖那时正好伸长脖子在研究旁边一盒一次性手套,没有看到。 隋不扰盯着老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别针,在清单上划掉别针这一行。 她知道身后这个女人喜欢看什么,也发现了对方好像容易心软。 这一切似乎都在向她传递出属于顾观澜的一点态度。 ——她可以示弱,这是被允许的。 隋不扰想试探老肖的底线在哪里,但对方现在好像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已经给出了所能给出最多的东西,还是因为别的。 没关系,示弱嘛,她擅长的。 虽然小时候的家境不是无论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但她想要的大部分隋见怀都会买来送给她。 第127章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长辈喜欢晚辈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假装坚强,什么时候真的得扛事儿。 现在不是示弱的好时机,她没有再贴上去纠缠不休地问。 她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瓶瓶罐罐上。 她还是觉得好不真实。就像一开始知道自己是顾远岫亲生女儿那样的不真实。 以前高中有同学说自己立志想考外交专业,对种族之间的文化交流很感兴趣……没想到人家博士还没毕业,自己就先碰上了这些事。 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最想不通的还数大家一直以来的态度——顾观澜在刚见到她时,还因为她上下学没有司机接送而觉得她过得苦;顾叙章和顾珺意自不必多说,就连顾远岫也从头到尾没有向自己透露过任何相关的事情。 为什么?难道是老肖骗了她? 可是大家都是为了某一件事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东方边境明明也是更合理的走向。 还是说,这件事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复杂。 是她以为涉及到什么种族外交,但事实上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比如说为谁报仇、或者因为开发某个东西需要那边的一手资料、需要田野调查,所以才到了那边去之类的事? 隋不扰发现她又开始骗自己了,但她停不下来。 只有骗自己这并不是一件大事,她才能够放平心态。 太阳的方位有了轻微的偏移,正午的太阳还是毒辣的,此时恰好照在隋不扰的背上。不过几分钟时间,她就觉得自己的背像烧起来了一样。 额头上分泌出汗水,在闷热的工具间里,她还来不及抬手去擦,就有许多汗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到地面上。 这房间简直就像蒸笼一样。那铁架子还没被太阳晒多久,摸上去就已经烫手了。 她的额发早已湿透,有滴汗水顺着额头和眉毛流进了眼睛里,刺得她右眼刺痛,闭着右眼,想用自己的衣领擦一擦,但又想起自己的衣领也脏了。 她只好站起来,回头向老肖寻求帮助。 老肖老早就把自己那件为了工作而穿上的工作制服脱了下来搭在肩膀上,看隋不扰因为汗水滑进眼睛里而感到难受,就拿起自己的制服,在隋不扰的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像给幼儿园小孩洗脸。”她的头被大力抹得后仰,小声嘟哝。 “有就不错了,还挑。”老肖给她擦完脸,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隋不扰撅了噘嘴,又蹲了回去。再找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老肖说工具间里唯一的线索。 那是一个木盒,原本上了锁,但现在那个锁被用暴/力破坏了,上半的盒子都被锤得变形了。 打开木盒,那不是隋不扰意想中的魔法阵图示或者魔法少年契约书,而是一个小小的徽章。 徽章只有巴掌大,浮雕做工,正中央雕刻着的形状是一个呈现呐喊姿势的小人。 隋不扰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小人,但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没了?”她拿起空空如也的木盒,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老肖,“就这一个徽章?” 怎么有种号称要给她做满汉全席,但最后端上来一桌翡翠白玉汤的感觉? “没了。”老肖好笑地看着她,“不然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在里面放一张纸,或者放一沓文件,把所有的真相都直接告诉你?” 隋不扰被说中了心思,心虚地笑了。 老肖:“你连顾远岫是搞垮你隋家的源头这件事都接受不了,现在就告诉你全部?” 隋不扰:“……这件事你怎么也知道?” 老肖:“我为什 么不能知道?” 隋不扰低下头,避开和老肖对视的视线,把徽章塞进了口袋里,含糊其辞道:“没什么。就是好奇。” 老肖:“我在顾总身边二十多年了,你出生前,我就是她的保镖了。” 隋不扰知道老肖这是在告诉她自己的地位,好让她重新评估一下她在顾观澜心里的地位。 “谢谢。”隋不扰在地上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我们上去吧。” “走。”老肖朝着门口歪了歪脑袋,她率先、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 在闷热不透气的负一层待得太久,老肖原本就不是一个耐热的人,她把制服袖子绕在腰间打了个结,里面的运动背心也老早就被她的汗浸透了。 “下面热死了,早知道我就让开空调了。”老肖一边抱怨,一边像来时一样扶着隋不扰往楼上走。 隋不扰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一样,她都有点后悔今天穿长裤了,走一步路就觉得布料黏在自己的腿上让她迈不开步子。 两个人本就黏腻的身体碰在一起,更是像贴纸一样贴上了就分不开。 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一层,李熠年站在走廊里,对着光研究什么。她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好受,虽然汗没有隋不扰或是老肖那么多,但深色的裤子看上去也是沉甸甸的。 “哎哟,你们来了?”李熠年听到楼梯口的动静,忙不迭地走上前来,递过手里的东西。 躺在她手心里的,是五六个捏成呐喊形状的红色小泥人。 “我看这泥就是红色的,不是后来上色的呢。”李熠年拿起其中一个给隋不扰展示,而听到红色的泥这几个字时,隋不扰突然想起了她在哪里见过这个造型的小人。 在顾衡澂的耳朵上。 她当时还吐槽了一下顾衡澂用圣泥来称呼这个耳环的材质。 除了那里,还有哪里听说过这个圣泥? 隋不扰的眼神放空,顺着这条记忆的线一直捋下去,想到了—— 车玉珂。车玉珂提起她那个奇怪的前室友时,说过那个室友给过她一个呐喊形状的人偶还是挂件,然后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做噩梦了。 “从哪些人的……不对,从哪里找到的?”隋不扰问。 李熠年指了指宿舍旁边的一个小客厅:“那边柜子里摆着的。” 她怒了努嘴:“那边柜子里好多装饰品,还有一些是这个船获的奖,和这个船员组在公司里拿的奖……我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些小人偶。” 李熠年正在回想她在哪儿见过这些小人,隋不扰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这个小人像一个标志,一个图腾,有它在的地方,似乎总是会出现一些……比较超出道德底线的事情。 比如车玉珂被绑架,比如这艘芭乐号上的惨案。 它来自地底,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最初将它带入隋不扰生活的那对姐妹现在也已经逃去了地底。 但它究竟代表什么呢?是一个教会的标志,还是一个开始行动的标志? 这个东西,又和她当初被抱错有什么关系呢? 是隋见怀和他们有关,还是顾远岫和他们有关? 还有那个远在乌河的大姨……她又是谁? 隋不扰有点预感。她觉得和整件事有关的人其实是她那位神秘的大姨。 一个能让顾观澜费那么大力气,把她的踪迹从整个互联网上彻底抹去的人,她到底是谁? 隋不扰自暴自弃地想,说不定真是另外一个魔法少年开始使用能力的记号吧,她大姨可能就是第三千四百五十六代传人。 而她现在就是一个不小心撞破了秘密,即将被杀人灭口,或者被清除记忆的路人甲。 或者,她的真实身份是大姨的女儿,而不是顾远岫的。所以她也遗传到了大姨身上的魔法天赋,然后…… “我想起来了!”李熠年一句感叹打断了隋不扰的幻想。 隋不扰抬眼,和李熠年对上视线,对方的表情称得上是兴致勃勃:“我想起来了,就前段时间……呃,也不短了,是你回来以前。 “她有时候在车后座就会拿出这么一个小东西看。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那是从顾叙章身上拿到的。” 顾叙章?隋不扰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名字。 李熠年:“嘿,真是奇了怪了……小珺总当初说什么来着?是顾叙章好像是……是这个东西莫名其妙出现在顾叙章家里。” 李熠年对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说法也抱有迟疑的态度:“咋说的?某天起床突然看见自己床头柜上多了这个东西,是吧……好像是。 “现在想想有点奇怪啊。我当时就只当是顾叙章可能喝醉酒了忘记,或者她纯粹是没有注意。” 这个世界上又没有鬼,如果一夜之间突然出现,那只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第128章 “哦对了,我还去了一趟船长室。”李熠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她刚才扔在那儿的几分文件,“船长室里好多文件,不过很多都是空白的,估计是顾总怕我们关注错重点。这是里面少数几个有名字的。” 隋不扰刚要接过,李熠年却将手瑟缩了一下,面露犹豫:“你,那个,你做好心理准备哈。” 又是这句话。 隋不扰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做多少次心理准备才足够。 她点点头,从李熠年手里拿过了文件。 文件的内容是类似于简历的形式,在惨案里死去的人都在文件里被详详细细地调查了生平。 隋不扰先数了数数量:“少了一份。” “我都拿过来了。”李熠年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没私藏。” “我不是这个意思。”隋不扰说,她将那些文件和记忆中的人脸一一对上号,“我在想,如果有一个少了,也就是说死者里有一个不是他们预期想要调查的人,那为什么会死……” 老肖搭话:“可能看不过眼,觉得太残忍了吧。” “是吗……”隋不扰不置可否,“我觉得这种队伍里的人,总归会是精挑细选的,不会选那种还有人性残存的吧……” 老肖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了。 隋不扰也没想着现在就能得到答案,她看向手里的档案。 芭乐号方对这些人调查得非常仔细,甚至细节到几几年几月几日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停留了多久。 就仿佛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当然,能够引诱他们上这艘船的条件也一一列出。 钱,家人失踪的线索,据说在这条航线中某一段的深海里才有的药物原材料…… 理由不一,但全都有用。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这章写得卡卡的。大家万圣节快乐[垂耳兔头]在这里放很多糖大家自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 真的做到了一个月日更六千……已燃尽。 第70章 一张假脸 顾家一家都是骗子,你的妈妈…… 除了明繁急用钱以外, 剩下的那些人都很容易掌控出航的时间。 比如家人的线索可以在确定了时间以后再告诉她找到了;比如确定的药物原材料只有在这段时间才会生长成熟…… 这些理由不挑时间,只要出现,那个人必定会前来。 其中, 为了确定的药物原材料这一理由到来的人占据最大的比例,足有四个。 在所有的候选者里, 明繁是唯一一个因为急用钱来的, 所以大概算是……明繁签下合同的时间决定了其余人签下合同的时间。 这样就能凑够一支「每一个人都可以死」的队伍。 隋不扰的手指点在那句「海蛇霞」上,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如果是一个非常稀有的药材,那隋不扰没道理没听说过,早就被各大营销号传得满天飞了。 李熠 年挠了挠后脑勺, 她对此似乎也很苦恼:“我不知道啊,海蛇要是听说过, 海蛇霞真没听说过。” 另一边的老肖接嘴道:“反正都是骗人了,骗她们这个病要用海蛇霞治,和要用天山雪莲治有什么区别呢?” “说得也是。”隋不扰接受了这个说法。 重点不在于海蛇霞是什么,它又是否真的存在, 只需要让那些人相信海蛇霞能够治病, 然后将她们引到这里来就好了。 “是什么病呢?”隋不扰想,“需要让这么多人同时走投无路到寄希望于一个从来没人提到过的东西。” 她翻遍了那沓资料, 也没能找到在哪里提到那些人的病症如何。 “很重要吗?”李熠年问。她不是为了找茬, 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也不一定就是同一种病, 只要治不好的,都能用这个借口骗。” 隋不扰静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在思考这个说法还是在想别的。 她手上还在不间断地翻阅着那些文件,尽管对这些人的「生平」记载都相当详细,还有这些人的亲人、朋友, 毫无隐私可言,然而对于把这些人成功骗到船上来的那些理由却一掠而过。 是顾观澜不知道,还是对于船长来说,在这里写下这些东西是没有意义的? “那这些文件的唯一作用就是告诉我们……”隋不扰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芭乐号这次出航,是有针对性地找了一群人?” 她还是摇了摇头:“就像日记里还原的那样,她们想要从他们口中撬出什么消息。” “从你爸开始想呗。”李熠年抽出隋不扰手中文件里属于明繁的那一张,“你觉得你爸能知道些什么,值得她们严刑逼供的事?” 隋不扰的视线跟着李熠年的手移动:“……这就是问题所在。”她顿了顿,抬眼与李熠年对视,“我并不认为他知道任何……需要被严刑逼供的事。” “你们家的商业机密?”李熠年开始一一举例,“或者你妈认不认识什么需要保密的朋友?” 隋不扰:“……要说商业机密,那也就是那个专利了。但那个时候且不说我爸能不能记住那么繁琐的东西,专利已经转移给了乂氪,就算他记住了,还复述对了,那些人也不能用。” 顺着李熠年的思路想下去,隋不扰继续说:“退一万步说,我爸记住了代码,复述正确,而且她们也通过仿造的形式自己弄了个山寨的出来,这就是她们骗我爸过去的原因—— “那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骗别人过去。” 这个可能性被否定,那就是另一个,隋见怀认不认识什么需要保密的朋友? 隋不扰搜寻记忆的结果是,没有。 和隋见怀关系最好的那几个朋友,隋不扰都知道。但关系稍差一点的,隋见怀不怎么在家里提起,隋不扰也就不知道了。 更别提那些需要保密的朋友,隋见怀就算是侧面提及都未曾有过。 线索就这样断了吗? “我去船长室看看。”隋不扰说。 李熠年给她指了路,两个人一起走到船长室,老肖实在受不了船里的闷热了,她跑出去吹吹风。 船长室相比之前的两个寝室更大,更宽敞,也更干净。一边是书桌和木质的橱柜,另一边是一张舒适的大床。 墙上挂着历届芭乐号船长的肖像,说是历届,其实加上现在的船长,一共就只有三个。 木亮、夏楠(男)和邹姚。 第一个船长和现任船长隋不扰不认识,直接或间接都不认识,目前隋不扰还不认识任何一个姓木或是姓邹的人。 但夏楠…… 这个名字并不耳熟,熟悉的是他的那张肖像。 隋不扰发现自己不止一次见过类似的脸,主要还是他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实在太独特,让人过目不忘。 但这张脸也很奇怪,尽管整张照片没有任何拼接痕迹,但隋不扰总觉得眼不是眼,嘴不是嘴。 这个鹰勾鼻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这张嘴唇好像也有点太薄了…… 看到隋不扰站在肖像前定住了,李熠年上前问道:“见过?” 隋不扰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可能见过他的男儿,或者弟弟……之类的亲戚。我没见过这个人。 “你有没有觉得……”隋不扰歪过头,语气不太肯定,“觉得这张脸很假?” “假?”李熠年重复一遍,依照隋不扰的话凑近看了看,“啧,好像有点……是不是因为他整过容?” “啊?”隋不扰愣住了。 李熠年耸耸肩,她似乎只是提出一个她认为可能的猜想:“就……因为整过容,所以你觉得像拼上去的,因为确实是拼上去的。” 隋不扰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那他都整容了,为什么不去割个双眼皮,把自己这双标志性的丹凤眼掩盖掉呢? ……算了。隋不扰拿出手机给这几张肖像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身去翻橱柜。 如李熠年所说,里面的确有很多「文件」,但大多都是用白纸填充,隋不扰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份文件都拿出来查看,毫不意外每一份文件都是白纸。 看来唯一有字的的确被李熠年都拿出来了。 隋不扰又翻了翻旁边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支钢笔,笔墨的牌子都是最老牌的,也不是特别定制款,看着用了很久,笔杆上的颜色都脱落了许多。 没有办法通过这个钢笔和墨水找到购买的源头。 第129章 得出了这个结论,隋不扰失望地把笔放了回去。 她转而去翻边上的本子,翻着翻着,看着空白的纸张,她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隋不扰拿起那只笔,试探着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刚开始的走墨艰涩,写起来很困难。钢笔搁置久了是会有这样的情况。 写了几个字以后,墨囊里的墨终于就顺利地流了出来。 黑色的墨水,但不知道是纸张质量不好,还是墨本身的质量不好,在白纸上洇出一个个墨团子以及宛如针刺一般的墨刺。 隋不扰紧接着打开墨水瓶,直接用白纸的一角在墨水里沾了沾,然而沾湿的角落里并没有出现那样的墨刺。她又用指腹蘸取了一点墨水,让它直接滴在纸张上,最后也只有一个黑色的、圆润的圆点。 钢笔里的墨水……不是这个墨盒里的墨水。 捏着钢笔思考为什么船长会更换墨水时,又有另一个疑问跳进了隋不扰的脑子里。 ——为什么顾观澜知道这一切,能够将细节还原到钢笔里不同寻常的墨水这种程度,却没有把证据报给保卫厅? 此时此刻,她有些庆幸老肖不在这里。尽管李熠年也只能算五五开的自己人。 顾观澜对这个惨案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呢?听之任之,是加入其中的一员,还是根本无所谓? 她不报给保卫厅,是因为那和她自身利益有关联,还是因为她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能早就忘了? 应该是前者的理由……隋不扰想。可能和她自身利益有关联,但不是关键的关联,可能牵扯到的那个人手里有她的把柄,或是别的什么,致使她只能帮着隐瞒证据。 要不然的话,顾观澜也不会还原到这个地步,让她来「探险」。 而且看老肖的态度,顾观澜似乎也并不在意隋不扰会不会得到提示,可能她更在意隋不扰会不会漏掉什么证据没有看到。 顾观澜想借刀杀人……她就是那把刀。 隋不扰和嵇月娥的关系明面上看起来还算不错,尤其是那个神秘的「凿子」,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隋不扰提供的证据,但顾观澜此刻不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她是不是真的认识「凿子」吗? 毕竟这件事事关隋不扰的养父,既然她之前表现得那么在乎家人,那么看到养父的悲惨下场她就 不可能无动于衷。 既可以试出她真实的秉性和胆量,又可以试出她是不是和「凿子」有联系,以及如果她不认识「凿子」,又是否有别的渠道可以曝光这件事。 在曝光这件事的基础上,能否不影响到顾观澜,又能给她的对手重创。 顾观澜自己说是可以超常发挥让隋不扰知道更多的东西,其实她自己也能够获得更多的信息。 ……这样好像是说得通的。 这条逻辑从上到下捋得很顺,看上去也挺符合顾观澜的性格和处事。 反正,不可能是顾观澜一心想要为隋不扰解决心头难题就是了。 隋不扰放下了钢笔。想了想,她还是卸掉了钢笔的墨囊,放进李熠年带来的塑封袋里。 昨晚李熠年和她说自己要带塑封袋时,隋不扰还想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结果今天还真就用上了。 她拍下了钢笔的样子以及墨水的六视图,回头也可以问问。 做完这些,船长室里好像就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看的线索了。 隋不扰不死心地在船长室里又翻翻看看,直到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地方的高温炙烤,才失望地带着李熠年离开。 她还以为船长室里的线索应该是最多的,能一口气让她吃成个胖子呢。 离开时,船只的晃动减缓了许多。隋不扰可以自己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了。 李熠年走得飞快,她也快受不了这个大型蒸笼了。她先一步离开了船舱走到甲板上,船外便传来了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隋不扰挪得慢,还没走到甲板上,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电话,ip地址也是未知。 隋不扰第一反应就是诈骗电话准备挂断,但手指都悬在挂断的红色按钮上了,她犹豫了。 她没有动。眼睁睁看着电话挂断以后,她也依旧没有收起手机。 一分钟后,她的手机果然又响起了铃。 这一次的号码变化了,但ip地址依旧是未知。 对方在用虚拟号码,如果要追踪的话……困难有点大。 隋不扰想尽可能地多保存证据,所以这一次她也没有接。 挂断后过去了一分钟,电话又打进来了。 隋不扰抬眼看了看在甲板上聊得起劲的两个女人,她俩正在用老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两把小扇子扇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隋不扰这里的动静。 这一次隋不扰没有再等待它自己挂断,而是直接接了起来。 “喂?”她开口。 对面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就更别提风声、水声这种自然声了。 久没有回应,隋不扰也耐心地等待着。 在屏幕上的正计时变成两分钟的时候,对面传来了明显是用过变声器的、低沉的声音。 “隋不扰……对吗?” 隋不扰没有正面回答:“你是谁?” “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隋不扰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让自己回到船舱更深处:“聊什么?” 电话里的人说:“聊你的妈妈,你的大姨,还有你本人。你现在在为顾观澜卖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顾家一家都是骗子,你的妈妈根本不是顾远岫。” 隋不扰瞳孔一缩,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对方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日六完回来日四感觉一下轻松好多[捂脸笑哭] 第71章 感同身受 在她身上,李熠年看到了和当…… “喂——” 隋不扰徒劳地对手机喊了一声戛然而止的「喂」, 听筒里只剩忙音嗡嗡作响,她只能挫败地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里。 对面用的是虚拟号码, 拨回去这条路就被堵死了。 那人打电话过来就只是为了告诉她顾远岫不是她的妈妈……但那怎么可能呢,隋不扰自己都见过dna检验报告, 难道顾家联合医院一起造假? 就别说dna检验报告了, 一开始发现隋不扰是顾远岫亲生女儿的那件事是完全的意外,为了给车祸后的顾远岫输血而无意中发现的。 这是顾观澜意想不到的。 如果说那天推着她去献血的人事是安排好的,医院的医生是安排好的,就连那最后dna检验报告都可以和医院合作弄出一个假的。 如果顾观澜或是顾珺意, 任何一个顾家的人能有如此能量,别的不说, 「凿子」的身份早就能够掌握了。 既然她们实际掌握的信息并无法和推测出的能量相符,那就代表,那份dna检验报告一定是真的。 隋不扰和顾远岫一定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子。 比起别的可能,隋不扰倒是更倾向于对面仅仅只是打来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扰乱她的心神。 谁打来说一句其实顾远岫不是你的妈妈, 她就都得相信吗? 要是哪天有人打来电话说, 其实顾观澜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是顾远岫的妹妹, 或者现在的顾远岫才是假千金, 让她直接升了个辈, 那她—— 隋不扰想到这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万一是真的呢? 她真是疯了。 好吧,她对豪门还是有一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刻板印象。 对着黑屏的手机无能狂怒了半分钟,她终究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这么慢?”李熠年在大太阳底下眯着眼睛,“又发现什么了?” 隋不扰摇摇头:“没什么,一个骚扰电话。” 老肖上下打量她一眼, 顺着她的话跟着抱怨下去:“是吧,骚扰电话真的很烦。” 她顺势便往岸边走去,率先跨步到岸上,向隋不扰伸出手:“小心别被骗了,现在骗子的手法越来越高明了。” 她是无意,但也和隋不扰刚接到的电话内容对上了。隋不扰笑了笑,紧抓住老肖的手,撩起裤管准备上岸:“好,我知道了。” 两只脚都踩上地面,隋不扰终于松了一口气。 午后阳光白晃晃地泼在码头的水泥地上,蒸腾起热浪。大脑还残留着在船上时晃悠的错觉,让她下一步都不知道该如何走。 第130章 等到李熠年和老肖两个人都一左一右走上岸了,她才一手拽住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起来。 “你怎么跟喝醉了酒一样。”李熠年毫不客气地嘲笑她,“多大人了,还要抓着别人走路。” 隋不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刚四岁好吧?鉴于我才四岁,要不你背我?” “想得美!”李熠年瞪她一眼,身体却诚实地将手臂往隋不扰的怀里送了送,“这么热的天,你是想要我中暑?” “诶哟不行不行……我头晕……”隋不扰抓紧了手里的两条手臂,走得七扭八歪,腿脚发软,最后还是站定了。 李熠年架住她的手:“你晕船啊?想吐吗?” “还好……”话音未落就打了个嗝,隋不扰整张脸皱成一团,“……你别提醒我,你一说我就想吐了。” 李熠年:“……还怪我?” 老肖在旁边也笑出声了,她将手里扇着风的小风扇朝向隋不扰。混着太阳温热的微风吹起隋不扰的发梢。 “可能是中暑了。”老肖伸手用手背探了探隋不扰的额头,“啧,好烫。我们赶紧回去,去车里开空调。” 老肖先走一步,小跑着回停车场,她准备先回车子里把空调打开。 隋不扰就像浑身没骨头一样靠在李熠年的身上,她闭着眼睛,整个人的样子真与喝醉酒一模一样:“我头晕。” 顿了顿,她歪过头,靠在李熠年的肩膀上,说:“我头疼。” 李熠年:“……” 她几乎是半抗半抱着隋不扰走的,这个靠在自己肩膀上撒娇的少年和她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为了更好使力,李熠年搂住了隋不扰的肩膀。 隋不扰并没有很多肌肉,李熠年的手又大,在李熠年的手心里就显得更加单薄了。 李熠年垂头,看着这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从掌心传来的体温过高,烫得她心里泛起细密的酸楚。 她还那么年轻,没有得到过顾珺意一样的教育和成长环境,现在却不得不自己一个人扛起这一切。 身边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她那几个舍友甚至还需要她来照顾。 就算隋不扰真的就当个混吃等死的米虫,李熠年也可以理解。偏偏就连顾观澜和她那两个女儿都对隋不扰有更多的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推着她不得不一直往前走。 多累呀。 李熠年很理解那种痛苦。 她刚入兵营的时候也是个瘦猴,体测也是勉强中等偏上的成绩,怀着军 旅情的赤子之心报了名,靠着这一腔报效家国的热血撑着她通过选拔。 刚开始的时候她跟不上训练强度,每天回到寝室连澡都不想洗,只想在床上倒头就睡。 那时候也就是她要强,不肯中途退出,又被高强度的训练推着走,她死咬着牙才撑下来。 她是性格暴躁,她也知道自己最是受不起激将法,所以在营里时就常因为自己这个性格惹出麻烦,但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隋不扰也是。李熠年知道她和自己本质都是一样的人,在她身上,李熠年看到了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韧劲。 想要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不管在这期间要吃多少苦,也不管要摔多少跤。 正因如此,李熠年怕隋不扰会在顾家的氛围里,会一步一步降低自己的底线。 也像她一样。 顾珺意的事她真的不知道吗?当然不是。 因为她就是「一步一步降低自己的底线」中的一个人。看着隋不扰,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然后便会回忆起自己刚在兵营里时那种恨不得把天掀翻的热血,立志自己一定要把所有邪恶都扼杀在摇篮里的,愱恶如仇的自己。 但现在呢? 还不是对顾珺意的罪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自己不知道,就仿佛可以掩耳盗铃地骗自己说顾珺意的手还是干净的。 所以她当时看到隋不扰不回避地和嵇月娥处好了关系的时候,她是很开心的,也因此答应了、签下了那份外聘合同。 她不想要隋不扰也变成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她自己也不想再保持这个样子了。 这是她做出改变的第一步。 她不知道这还来不来得及。 隋不扰感受到搂着自己肩膀的手收紧了些许,她在李熠年背后拽着李熠年衣服保持平衡的手松开了些许。 李熠年想到什么了吗?为什么突然那么紧张? 隋不扰将手抬起,也搭在李熠年的肩膀上,借力让自己站直。这样就能看到李熠年的脸。 “怎么,好一点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担忧、痛惜、或者说……一种迟来的决心。 那太复杂了,隋不扰被其中沉甸甸的情绪震得怔了怔,才说:“嗯,好一点了。” 李熠年还是没有放开搂着隋不扰的手,双方身体的热量在二人之间互相传递。一直走到停车场,李熠年把隋不扰送上车子里才松开了手。 车里已经开好了凉爽的空调,老肖正把自己汗湿的制服放在前排的空调出风口吹。 李熠年钻进了后排的座位。 老肖从后视镜里看向隋不扰,用眼神询问她接下去到哪里去。 隋不扰背靠椅背,深吸一口气:“回家,顾远岫的家。” * 隋不扰在楼梯间里做了十几分钟了,她还没想好自己进去以后要怎么和顾远岫交流。 她已经自己在心里排演了好几个版本了,但还是没有想到一个最后合适的答案。 直接质问顾远岫?那肯定不行,顾远岫才不会上她这个当。 完全不提?啧……那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可以套话的话题,有点亏。 迂回地,用别的话题引入?用什么话题呢……隋不扰感觉每一个话题最后都会由顾远岫的自由发挥走向一个隋不扰无法自己控制的方向。 想来想去,好像就只有告诉顾远岫自己接到了那个电话,然后说自己一点都不相信,再通过观察顾远岫的反应来获得自己想要的线索? 反正,顾珺意肯定不能在场……在场好像也行,隋不扰还不知道顾珺意知道了多少。 这个方法过于迂回,也存在自己可能会判断错的可能,但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隋不扰打定主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鼓了鼓劲,终于站起身走到家门口,打开了密码锁。 玄关处放着三双拖鞋,顾珺意、顾人夫和隋不扰自己的,看样子这两个人还没有回家。 夜幕降临,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那灯并不十分明亮,只能照亮沙发前那一小块地方。 顾远岫的轮椅摆在沙发边上,但她人却不在轮椅上。 隋不扰知道顾远岫在干嘛,蹬掉鞋子换上拖鞋,直接放开声音喊道:“妈?” 过了一会儿,从里间厕所传出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在这儿。” 隋不扰趿拉着拖鞋走到顾远岫卧室里带的厕所门口,侧耳停了停里面的动静,似乎没有水声:“洗澡?还是上厕所?” 房门应声开启,顾远岫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出来:“就是纯走路。” “康复?”隋不扰想上前扶着顾远岫,但对方又把她的手推开了,“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走,万一出事了呢?”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顾远岫理直气壮,“那两个家伙好不容易一起出门,家里只剩我一个,不抓紧,就没时间了!” “诶行行行,小心点儿。”隋不扰只能在旁边扶着。 顾远岫的走姿比起一个月前已是进步很大,至少走路的时候浑身不会因为疼痛而克制不住地发抖了。 但每走两三步,她还是得停下来喘口气。休息的时候,她便开口问隋不扰:“今天去看了芭乐号,有什么想和我分享的?” 隋不扰说:“骇人听闻。很难想象这种等级的惨案居然能被人压下来不继续往下查。” 顾远岫咧着嘴角,笑容说不上是否痛苦还是冷笑:“是吧?那范围也小了。两年前有能力压得下这种案子的人,再搭配上不作为的下属……” 隋不扰亦步亦趋地走在顾远岫的右后方,双手一直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接住可能脱力倒下的顾远岫。 当时那件事好像连热搜都没有上过。 “芭乐号惨案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这艘船失联所以有点关注度。”顾远岫已经走回客厅的范围了,她扶着墙喘气,“你知道,去找到芭乐号的那艘船也是「自己人」。 第131章 “等到到岸的时候,该处理的痕迹就都处理完了。” 顾远岫和隋不扰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交汇。 “那艘去「支援」的船上难道放着一套全新的家具?”隋不扰想起船上的惨状,那些被破坏的器具和味道,还是很难想象纯靠擦洗和缝补就能恢复原状。 顾远岫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对啊。把损坏的东西往海里一扔,谁能找得到?” “……人鱼族不会有意见吗?”隋不扰摸了摸脸,“这算在他们的领地「高空」抛物吧?” “人鱼族不像你想的那样占据全部的海底。”顾远岫扶着沙发扶手和隋不扰的手,缓缓在沙发边缘坐下,“他们的领地范围有限,只要扔在海面海底都是公海的地方就好了。” “好吧。”隋不扰耸耸肩,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对了,还有一件事……” 第72章 「顾远岫」 只是存在,只是活着,只是…… 也许是顾远岫看起来心情不错, 也许是她的好心情带给隋不扰一种她现在很好说话的感觉,也许仅仅是因为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隋不扰说:“我出来的时候接到一通骚扰电话,她说顾远岫不是 我的妈妈。” 她一边说, 一边观察着顾远岫的神色:“你说她这话说得真好笑,当时dna检测报告我也是看到的, 难道你们还联合医院造假?我……” 隋不扰的声音顿了顿, 因为她看到顾远岫竟然露出一种被「说中」的羞窘神色。 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下去:“我身上又没有值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的事情,对吧?” 顾远岫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 她扶着墙壁,还维持着一秒前, 即将迈出一步的动作。沉默忽然变得磨人,二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隋不扰的心沉了下去。 她刻意地扬起音调, 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氛围:“怎么,不会真让那个人说中了吧?” 顾远岫:“……” 她的头低了下去。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在昏暗的客厅灯光里,她的整张脸都嵌入了影子里。 隋不扰清晰地意识到, 从一开始到现在, 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放在以前,顾远岫就算明知这是隐瞒, 也会直接告诉她自己不能说。 而她现在犹豫了。 因为她真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隋不扰不相信, 因为她的的确确看到过检验报告。 ……但非要说的话, 她的确没有看到送检的样品究竟是不是从顾远岫身上弄下来的。 非要这样吗?非要连这件事都…… 隋不扰又想, 所以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顾观澜的女儿会这样软弱。在她的想法里,如果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顾远岫,就算真的被顾珺意算计到出了车祸,现在也会是偷偷计划翻盘。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害怕顾珺意, 甚至如此轻易地被软禁在家里。 要是这个人是个假的,那隋不扰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才怪。 要掉包一个人,也不可能掉包得这么完全。 顾远岫一直都没有说话,隋不扰也一直等待着。她并不逼问,她不想把顾远岫逼到绝境。 “我今天去看了芭乐号。”她转而体贴地起了另一个话题,“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那我和顾叙章应该从此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顾远岫微微抬起头,但没有太大的反应。 隋不扰说:“前一个问题不能回答,那这个可以吗——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和顾叙章对上,你会帮我吗?” “我……”顾远岫偏过头,放在墙壁上的手微微蜷缩,“就算我想帮你,可能也……没有用。” 她的声音轻得缥缈。 “怎么会没用呢?”隋不扰想说她有人脉,有还忠心于她的下属,有这么多年累积下的财富,话到嘴边,她却说,“我要的不是那些,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句话而已。” “我说的话没有分量。”顾远岫被灯光照到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有意义。” “有。”隋不扰往前走了几步,从顾远岫的侧后方走到她的侧前方,而后她右脚后退半步,缓缓地单膝跪下。 以这个姿势,她仰视着顾远岫,看到顾远岫藏在头发里的,通红的眼眶。 “你说你会支持我,这就是我想要的意义。” 顾远岫一怔。 隋不扰伸出手,将顾远岫垂在身边的手握在手里。 她还是不知道顾远岫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只是眼下这一刻,不管这个人和她的关系究竟如何,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装的,她都无法放任对方在这种自贬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就算对方是装的也没关系。 如果她是装的,那就太好了。 隋不扰一字一句,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你可能能够帮助我的人脉,也不需要你借我现在还忠于你的下属,我不需要任何物质上的助力。 “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隋见怀醒过来。难道你觉得,隋见怀醒过来了以后能给我提供的帮助,是物质上的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否定。 与顾珺意、与顾观澜、与乂氪相比,隋家的产业实在可怜。 “我希望她醒来,是希望我可以有一个精神支柱。” 顾远岫垂在身边的手收紧了,与隋不扰交握,像是一个轻轻的、无声的回应。 “我发现哦,你好像特别纠结于意义。”隋不扰用自己的双手包住顾远岫体温偏凉的手,“因为顾观澜喜欢每件事都有意义吗?” 顾远岫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随后一点一点地屈膝,直接坐到地上。扶着墙壁的手也伸了过来,覆盖住隋不扰的手背。 “不是。”她答道,“不是因为她,她其实很少管我……们。”顾远岫大概指的是她和那位神秘的大姨,“因为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隋不扰想说如果你都不聪明,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聪明的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说。因此她只是保持沉默。 顾远岫继续说:“我特别能够理解你,因为一直以来,我身上的压力也很大。和你一样的,被赶鸭子上架的压力。” 隋不扰不明白。 顾远岫的姐姐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过,又何谈赶鸭子上架一说? “我知道顾观澜对我很不满意,所以与其说我「做出」了那些决定,倒不如说,我是在模仿我的姐姐做出那些决定。 “可就算我们是双生子,我又怎么可能在每一件事上都能知道她会怎么做? “然后顾观澜在我做出正确决定的时候才会说,「这是我的好女儿」,如果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不会提出问题,让我改正。 “她会叫我的名字,意思是,这是我个人的错误,而不是她的女儿的。她的女儿永远是对的,所有的错都会怪到我的头上。” 隋不扰撑着地板,坐到顾远岫的身边,肩膀挨着肩膀:“可你就是她的女儿啊。” “不是她最骄傲的那个女儿。”顾远岫脸上是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只有在正确的时候,才配成为她的女儿。” “这太荒谬了。”隋不扰完全无法理解顾观澜这种社达的思维,平时领导训人的时候说商场即战场,社会就是丛林法则,但竟然顾观澜还一以贯之地运用到生活里。 “当她的女儿还要经过考核?考满分的人才有资格?那她生下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愿不愿意被生出来?” 有人能义愤填膺地为自己鸣不平,顾远岫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她双腿曲着,双手怀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家里她最大,当然谁都听她的。” 所以顾远岫才会纠结于每一件事的意义,如若某件事「没有意义」,那这件事就是错的,她不该做。 否则,她就无法成为顾观澜的女儿。 决定是否收购一个公司的意义,决定今晚宴会要谈成几个合同的意义,决定是否要接受一个股东的贿/赂的意义,决定这一切是否有意义的意义。 吃饭不可以挑食,因为完美的女儿不会挑食。要学会看人眼色,因为那是完美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与此相对的,别人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只是客套,对于顾远岫而言,这就是一个有压力的承诺——说出口了,她就必须要真的一直陪着。 否则这个承诺就没有「意义」。 “……你说,你做这些都是在模仿你的双生姐姐。”隋不扰说,“那难道你的姐姐就可以做出完全正确的决定吗? 第132章 “还是说。”她顿了顿,说出那句她自己也觉得荒谬的话,“你姐姐做错了,也会被顾观澜认为不配成为自己的女儿?” 顾远岫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大概吧。但我……的确没见我姐姐做错过。” 所以顾远岫会一直活在姐姐的阴影下。 有如此完美的一个珠玉在前,顾远岫只是追上对方就已经拼尽全力。 隋不扰敛眸,指腹轻轻摩挲着顾远岫的手背:“你觉得隋见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远岫心虚地抿了抿嘴:“你这么依赖她的话,她一定是个很可靠的人吧。” “如果抛开我的因素呢?”隋不扰也学着顾远岫的样子,蜷起双腿抱膝,“纯粹以你,顾观澜的小女儿的角度去看,你觉得隋见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远岫呆住了。她的眼神放空,顺着隋不扰的话思索下去。 如果作为她自己的话…… “隋见怀人很老实。”她说,“销售出身,很圆滑的老实,就是那种,你去买车,她会把她所有能够提供的优惠,以及她想从哪里赚你钱都明明白白告诉你的人。” 很生动的例子,隋不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但比起她听懂了,似乎是她正在听的状态鼓励到了顾远岫。 顾远岫继续说,语速缓慢:“这种老实面对企业的老油条的时候,就会变成她的劣势。不过我想,当初专利落到她头上,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她这么老实,让对方看到了她毫无保留的诚意。” 隋不扰正期待她往下说,却见母亲话音停顿,目光带着些微小心投向她。 说完了。她在等待隋不扰的评价。 隋不扰失笑:“我不了解隋见怀做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我没和她一起出去做过事。” “哦……”顾远岫垂下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那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 “虽然我没和她出去做过事,我也不想评价你说的是不是对的——”隋不扰话锋一转,“不过她现实中,倒真不是那么靠谱的人。” 隋不扰歪着头,侧脸枕在并拢的膝盖上,眉眼弯弯:“我初三的时候想去看演唱会,她替我找借口给班主任请假。 “我高三的时候想学习,我想抓紧冲刺,她倒好,自己想去游乐园,硬是给我请了假,拉着我疯玩了一天。” 顾远岫的眉头微蹙,嘴唇微动,她想说点什么不赞同的话,但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没关系,你说好了。”隋不扰不在意地耸耸肩,“我是你的女儿,现在应该是你教训我。” 顾远岫:“……” 她颇有些逃避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隋不扰不急着说话,顾远岫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抬起头,低声说:“高三的时候还胡闹……” 隋不扰笑得更明显了:“是吧,她也不是一直那么靠谱的。而且就看她能输得这么惨烈,想必也是做了一两个错误的决定,让她不配成为老隋的女儿。” 顾远岫哭笑不得。 隋不扰手指用力,捏了捏顾远岫的手心,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认真:“我说,我希望她能够醒来,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精神支柱,你觉得在高三的时候还胡来的家长,真的能够给出每一次都正确的决定吗?” 她自顾自地替顾远岫回答了自己:“当然不行。我也不需要真的给我什么有用的建议,仅仅只是存在就足够了。” 顾远岫的眼神骤然变得震惊,她握着隋不扰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许。 隋不扰点点头,重复一遍:“对,仅仅只是存在就足够了。 “这也是我想要你现在成为的角色。只是存在,只是活着,只是看着我,仅此而已。” 隋不扰的目光恳切地望进顾远岫眼底:“可以吗?” 顾远岫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就那样定定地凝视着隋不扰,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隋不扰灵魂的样子。 忽然,她扯了扯嘴角,她大概想笑,但是眼泪却先一步地落了下来。 “隋不扰。”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隋不扰,却不是愠怒,也不是指责,或是厌烦,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颤抖的坦诚。 像是遍体鳞伤的野猫第一次尝试着对人类露出柔软的肚皮。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顾远岫。” 第73章 关于顾远妘 她讨厌她,也不可控制地,…… 隋不扰愣在当场, 她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顾远岫」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目瞪口呆了很久,隋不扰才艰难地开口道:“什么叫……你不是顾远岫?” 「顾远岫」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意思就是,我不是顾远岫。乌河那个……才是顾远岫。 “我的名字是顾远妘。” * 从小到大, 顾远岫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但和「别人家的孩子」相比有个微妙的、更让顾远妘感到刺痛的不同,顾远岫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是双生子。 顾远岫比太阳还耀眼, 而和她几乎没什么不同的自己, 所能获得的只有一句「那是顾远岫的妹妹」、「小顾远岫」、「你要是能和顾远岫一样就好了」。 有的时候连「小顾远岫」都没有,因为大家觉得她的聪明程度还够不上「小顾远岫」。 小学,顾远岫是班长,顾远妘是吊车尾。 初中, 顾远岫是班长、大队长,顾远妘拼了命地挑灯夜读, 才勉强考到中游。 高中,顾远岫仍然是班长,还是学生会长,每年国旗下讲话的优秀学生非她莫属, 而顾远妘…… 一分之差, 她没有考上顾远岫就读的重点中学。 大学就更别说了,顾远岫考上了晴大, 而顾远妘只去了一个二本。 她的青春期是暗淡的, 是始终有一道大山压在自己的头顶的。 她也不明白, 为什么一母同胞, 她会和顾远岫差这么多。 顾远岫每天雷打不动十一点上床睡觉,早上六点起床,有时间晨跑完、洗漱好、吃好早饭,再由司机送去学校。 顾远妘模仿她,但顾远妘做不完作业, 没办法在十一点就上床睡觉,最早也是凌晨一点。 早上也起不来,定了五点五十五的闹钟,但总是会睡过头。最后只能六点半匆匆忙忙起来,刷完牙洗完脸,拿着早餐在路上吃。 顾远岫总会坐在私家车的后座静静地等她,手里拿着一本比大腿还厚的经济学著作,或者是当天的新闻早报在看。 她没有催过顾远妘。顾远妘想,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催促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她催了,自己还是可能迟到。 顾远岫总是淡淡的。拿到年级第一时是淡淡的,投票后当上学生会主席时是淡淡的,本科就发表了两篇核心期刊论文时是淡淡的,拿到国家奖学金时是淡淡的…… 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够让她有太大情绪起伏的事情。 她是顾观澜最满意的女儿,没有之一。顾远妘一直知道这点。 顾远岫太耀眼了,她一出现在宴会上,顾远妘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了。 她讨厌她,也不可控制地,和任何人一样爱着她。 如果顾远岫不是自己的姐姐就好了,或者再退一步,还是姐妹,但她们不是双生子就好了。 如果顾远岫比她大个几岁,那也许大家就不会把她和顾远岫比较得那么频繁,她也不必陷在这种奇怪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彼时,她就爱搞一些小程序的弱智小游戏,但顾观澜认为那是没有前景的、不务正业的,她的话总是说得很难听,但顾远妘已经学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顾远岫支持她。 ……也可能是对于她搞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挡道就行。 大学毕业后,她顺从顾观澜的安 排结婚了。 那段日子,她恰好帮助了荀储光,多少是带着一些同病相怜的心思。 她从来都不期望会从荀储光身上得到些什么,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帮助是多大的一件事,所以荀储光大概也并不会真的把她的帮助放在心上。 对于当时的她而言,人生是迷茫的。 事业被顾观澜打击,不擅长的领域早就被顾远岫甩开了八百条街;爱情上,为了听从母亲的安排,她被迫与自己的白月光分开,现在这个人,百依百顺,但是很无趣。 不提这些,还有就是她备孕备了大半年,却一直都怀不上。 两个人去医院检查过,双方都很健康,纯粹就是个概率问题。 第133章 这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看啊,她如此失败,连未来的女儿都不愿意投胎到她的子宫里。 那个时候,她都开始看哪种自/杀方法的痛苦最小了。 在她决定要上吊的那天晚上,她胃里毫无征兆地翻腾干呕。 她很久没有胃口吃什么东西了,晚饭吃的还是清淡的青菜粥,数十年如一日不可能因为那个干呕。 然后她去医院做了产检,喜出望外地发现终于怀上了。 她在孕期百般小心,只要对身体好的事情她一个都不会落下。在确认以自己的体质多锻炼不会有害以后,她每天都会保持一定时间的有氧锻炼。 孩子生得很顺利,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太多。胎儿没有养得营养过剩个头太大,胎位也没有不正,预产期到了当天羊水就破了,一天也不会让她多等,也一天都不会让她措手不及。 备孕期也一直怀不上的时候她是想死的,是这个孩子来的时间正好。是她的女儿救了她。 于是,她将自己所有的期望全都压在了那个幼小的婴孩身上。 顾远妘不知道顾观澜或是顾远岫在较什么劲,动什么念头,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她一定会好好爱她。 她翻遍字典,选了珺这个字。也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顾珺意。 看着她学会翻身,看着她学会爬,学会走路,学会第一个字。 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做作业,第一次参加学校的活动,交到了第一个朋友,第一次参加文艺汇演,第一次考第一名,第一次跳级。 第一次过生日,第一次去游乐园,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分手,第一次单独旅行,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参与公司的项目,第一次独当一面,第一次…… 女儿人生中的每一个第一次她都陪在旁边,或者至少会从女儿的口中得知简短的经过。她比记录影像的摄像机记得更清楚。 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想法,开心最重要。 就算考试考倒数也没关系,就算高中读一半想辍学了也没关系,就算哪天回家突然把头发染成绿色的也没关系。 只要顾珺意开心,她什么都能接受。 但意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顾珺意太优秀了,顾远妘心底里是开心的,但还是会有一些心悸。 太优秀了……真的是如此平庸的她,能够生下的孩子吗? 很快,她就会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袋。 不是她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总不见得有人换掉了孩子吧。她在心里笑自己真是小说看多了。 虽然顾珺意会说,要是她的妈妈是顾远岫就好了,顾远妘也从没有讨厌过自己的孩子。因为她知道,她的确比不上顾远岫。 顾珺意更喜欢顾远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连她自己,比起顾远妘,也更喜欢顾远岫。 连她自己都喜欢不起来的人,凭什么要求顾珺意去喜欢呢? 可是一晃二十四年过去,她们却告诉她那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在那个每晚几万的医院里,她的孩子被调换了。 这个她视作自己后半生全部精神支柱的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现在她养着的孩子是谁的?不知道,没人能够回答。 那她的孩子去哪儿了?也不知道。 还活着吗?就连这个问题,顾观澜都无法回答。 那个孩子过得好吗?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遭受虐待?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被遗弃在路边,然后在冬天就此冻死饿死?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无数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淹没了她,攥得她无法呼吸。 前半生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女儿,后半生是最失败的妈妈。这件自信满满以为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好的这件事,最后也搞砸了,那她还能做成什么事呢? 她什么都做不好。 至少在她意识到那辆失控的私家车是朝着她冲来时,她心里感受到的唯有解脱。 像她这样失败的人,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不管是顾观澜还是顾远岫,抑或是顾珺意,她们听到她的死讯应该只会松一口气吧? 活了这一辈子,就连一个会真心为她的死讯而难过的人都没有。她真是失败透了。 她在病房里醒来,才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有什么意义呢?她不知道。 那段日子,她每天醒来躺在床上,眼睛也只是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切断了一切与外界交流的媒介。 她拒绝进食,也拒绝入眠,固执地使用着一个瘫痪在床的人所能用到的所有自/杀手段。 直到顾珺意给她带来了那个消息。 她说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个人在乂氪的工程部,还算是顾远妘手底下的人。 那双没有落点的眼睛几天以来第一次有了颜色,她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顾珺意。 她的亲生女儿……原来一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吗?会是谁? 顾远妘的脑子里冒出了好几个人影,但最后,其余的脸都淡去了,只有一张仍然清晰。 隋不扰。 她很喜欢那个孩子。她的助理总说隋不扰和她长得很像,好几次都差点认错。 她知道隋不扰的家庭情况,所以对方请假的时候,她都不会让隋不扰的组长卡人。 会是她吗?如果是她就最好了。 自从在公司里第一次见到隋不扰以后,顾远妘就开始讨厌隋不扰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妈妈了。 如果隋不扰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真糟糕。那个女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过,却还要承受她莫名其妙的讨厌。 所以在她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果然就是隋不扰的时候,她心头涌上来的是一种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淹没、浑身都发麻的狂喜。 果然是她。顾远妘第一眼就觉得是她。 顾远妘就算当时下地时还很痛苦,依旧选择硬撑着去见了隋不扰一面。 这一面,让她快心痛到昏厥。 本来应该衣食无忧长大的孩子,本来应该有更好的资源的孩子,却只能挤在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筒子楼里,连隔壁抽水马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老楼里! 天呐,她做了什么?她弄丢了她二十四年。 都怪她。 而且在那个逼仄的小客厅里,她还看到了隋不扰「妈妈」的照片,那张让她浑身发冷的照片。 让她意识到,隋不扰如今只能住在这种破旧的小房子里,她和顾远岫两个人真的是罪魁祸首的照片。 她不敢对隋不扰好。她怕隋不扰发现那些事以后,就觉得接受过自己的帮助是件很恶心的事。 可是她又心怀愧疚,无比想要补偿她,于是不伦不类的补偿开始了。 她被顾珺意管控着没有办法把自己手里的股份签合同送给隋不扰,也就只能在一些接触得到隋不扰的场合帮助她。 比如告诉她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可以,比如给她一些恰到好处的提示。 从小到大,看人眼色似乎是顾远妘唯一能做得好的一件事了。 只有这个时候,她是顾远妘,是她自己,而不是顾远岫。 对于顾远岫,这个一直压在她身上的大山,她是什么想法呢? 怨恨吗?应该是恨的。 忮忌吗?很难说她没有。 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姐姐就好了。这个念头贯穿了顾远妘的青春期始终,恨她是姐姐,又希望她永远是姐姐。 但这是她的姐姐,除了顾观澜和那个还不知道现在是死是生的孩子以外,这个世界上和她关系最亲密的人。 是唯一她能够不计前嫌地原谅、接受的人。 所以当顾远岫在乌河传递回来那个代表和解的信号时,顾远妘没有多想就选择了和解。 虽然只是在她心里选择和解,顾远岫没有办法从她这里得到直接的答案。 但顾远岫这么聪明,她迟早会知道的。 亲生女儿也回来了,隋见怀没有醒来,暂时没有人会来和她抢这个女儿。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第74章 谈心 你在生下我的时候,已经把一部分…… 顾远妘没有把自己的心思摊得太开, 但隋不扰都能够明白。 现在自己眼前的人是顾远妘,是在顾远岫不知为何远走乌河以后,顶替上来的人。 所以隋不扰之前找到的论坛提起她们时, 用的是顾远岫和顾远岫的妹妹,而不是她的姐姐。 第134章 因为顾远岫本来就是姐姐。 所以顾远岫以前在电视上的形象一直是冷酷的霸道总裁, 私底下却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敢和厨师提, 性格温和到软弱的程度。 不是她「表里不一」,也 不是她受到刺激后性情大变,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她本来就不是顾远岫,她是顾远妘。 隋不扰仍然维持着握着顾远妘手的姿势, 她一直沉默,脸上也没有表情, 顾远妘摸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是讨厌吗?厌恶吗?还是在思考要如何离她远一点? 顾远妘想将手抽回来,但隋不扰突然用力,将她的手又拽了回去。一个猝不及防,顾远妘的上半身也因为这力气而前倾, 鼻尖差点撞到隋不扰低垂的额头。 顾远妘不自觉地用力握了握隋不扰的手。 她不敢问, 什么都不敢问。她怕自己问出口了,这样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隋不扰会突然发现她怎么还和自己拉着手, 然后甩开她的手尖叫着逃跑。 然而隋不扰似乎并没有她以为的那种心思, 她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顾远妘的手背, 摩挲得仿佛落在顾远妘的心尖上。 “你叫顾远妘……”隋不扰以自言自语一般的音量说,“哪个云?” 顾远妘低声说:“女字旁一个云朵的云。” “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出乎顾远妘的预料,隋不扰弯起了双眼,“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顾远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喜欢不喜欢的……反正都是顾观澜给我的,用了也就用了。” 隋不扰眼尾带着笑意,两根手指捏着顾远妘的食指,像个小孩子一样捏捏揉揉她的手指玩起来:“那你自己呢?如果现在我带你去改名字,你会想要把这个名字改掉吗?” 顾远妘愣了愣,失笑:“不会。我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那如果,我希望你给我起一个新名字,你有什么想法吗?”隋不扰又问。 顾远妘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她知道隋不扰更珍惜的是隋这个姓氏。所以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她也没有心理负担。 “是你的话……”她陷入了回忆,“给顾珺意取名字的时候,备选项是煜和煦,但我现在觉得……” 顾远妘的目光落在隋不扰的脸上:“我听说……”她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连带着耳根也红了一片,但她还是努力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昂尼那边,会把长辈的名字传给后辈,是喜欢这个后辈的意思。 “所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想把我的妘给你。” 把我的一部分给你。 隋不扰歪头:“这是你不想改名的原因吗?” “算是吧。”顾远妘的肩线放松了下来,她的眼眶里似乎有了些湿意,但并没有凝聚成泪珠。 隋不扰拉着顾远妘的手,脸颊靠在她的手背上,一只手的姿势也从握改为环绕手臂。 “你在生下我的时候,已经把一部分的你给我了。” 她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中给顾远妘展示。见顾远妘半天没有动静,她一根手指点点顾远妘的手背,对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自己的手。 “你看,我们连指甲盖都长得一模一样。” 放在眼前的两只手,一只是隋不扰的,一只是顾远妘的。如隋不扰所说,她们两个人的手指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月牙痕的形状都大差不差。 隋不扰的手挪了过来,先是摆出一个和顾远妘一样的姿势比对两只手的指甲盖,过了片刻,她的手指歪斜了一些,然后抓住了顾远妘那只手的食指。 顾远妘心里一颤。 婴儿小时候都会这样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伸过来的手指。 “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会闹你吗?”隋不扰的脑袋也歪到一边,但她没有靠到顾远妘的肩膀上。 顾远妘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她咽下那些复杂的情绪,摇摇头说:“不闹。你很乖,我整个孕期胃口都很好,没有睡不着觉,也很少有情绪起伏很大的时候。” 至少比她平时要好太多。那时她一心系于这个孩子身上,很多以前的负面情绪都被很好地藏了起来。不是好了,而是暂时被更让人兴奋的事情掩盖了。 但她以为是孩子治好了她,所以对这个孩子投入了更多的心神。 隋不扰又问:“那十个月,你一直是很开心的吗?” 顾远妘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每天都在看婴幼儿产品,给你买了很多衣服。网上说小孩长得快,刚开始不需要买很多,因为买回来了很快就穿不了了。 “但我忍不住,看到可爱的就想买,看到不那么好看的也想买……” 隋不扰:“为什么不好看的也想买?” 顾远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想,要是你穿,肯定可爱。” “然后呢?” 顾远妘说:“我每天都在看各种各样的教程,怎么换尿布,怎么喂奶,什么时候哭了要哄,什么时候绝对不能哄,那些衣服我买了大概有几百套,准备给你每天换一套新的。” 说着说着,她的手就在叙述中收紧了。 她的手还是比隋不扰大一点的,虽然没有办法把隋不扰的手完全包在手心,但也足够包住她大半的手。 顾远妘:“那个时候我拼命吃东西,我希望你个头大一点,平安存活的概率就更大一点,就算我难产也没关系……” 隋不扰微微后仰,深吸一口气。 顾远妘改口:“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 隋不扰没有让她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打断她的话,转了一个话头:“你现在,还会有这种想法吗?” 这种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自毁的念头。 顾远妘似乎想点头,但几乎是立刻就改成了摇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隋不扰没有点破:“那以后如果还会有这种想法,你可以告诉我。” 顾远妘松了一口气:“好,我会的。” 是不是真的会,那到时候再说了。 隋不扰转向了另一个话题:“那顾远岫当初是为什么突然去了乌河?” 顾远妘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那段时间,顾珺意在读大四,正在毕业实习,她们两个人来往比较多。我姐一开始还挺喜欢顾珺意的,和我发消息的时候也都是在夸奖她。我觉得这也挺好的,她没有孩子,也是从小就把顾珺意当成她的亲生女儿。” 说到这里,顾远妘小心翼翼地看了隋不扰一眼。 毕竟这个被顾远岫「当成亲生女儿」的人,本该是隋不扰。 但隋不扰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还奇怪地挑眉:“然后呢?” 顾远妘于是继续说:“我之前不怎么参与公司里的事情,顶多是自己私底下倒腾一些我喜欢的东西,所以对我来说,就是姐姐某一天来我家时,突然对顾珺意的态度变差了。 “不是那种摆在明面上的态度差。”顾远妘解释道,“是我能看得出来她已经有点不太喜欢顾珺意的那种差……” 隋不扰:“那你觉得那个时候,顾珺意有发现这个问题吗?” 顾远妘不太确定:“如果说完全没发现,那这是假话。我觉得更可能是,她发现了,但因为顾远岫只是……嗯,精神上开始讨厌她,但行 动上还没有把她排除在外,所以她应该是无所谓的。” 顾远妘:“虽然顾珺意是这样的人,但毕竟是我和她唯一的孩子了……不对,这话说得好奇怪……反正也是顾观澜唯一的后代了。 “我猜,当时姐姐的想法应该是,还好顾珺意不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现在尽管心狠手辣,但至少不会把家业败没。 “她可能还抱有,多和顾珺意说一说,就能把她说通的想法吧。” “嗯……”隋不扰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那时候顾珺意大四。”她重复着这个时间节点,“这个点……三姨姥、四姨姥和五舅公是不是都去世了?” 隋不扰提起这三个人,顾远妘才第一次把这三人的死亡和顾远岫对顾珺意的态度扯上关系:“对,这三人就是在那段时间相继死去的,你的意思是……” “既然顾观澜那天暗示我,是顾珺意杀死了这三个人,那大姨可能也从哪里获得了证据。 “大姨她……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吧?” 隋不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带着十足的不肯定。 第135章 她已经不敢相信这个家族里还有人的手是干净的。 顾远妘也是尴尬地笑:“杀人这种事,我们是绝对不会做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底线。” 虽然顾远妘回避了这个问题,但回避本身也是一个答案。 隋不扰也只好假装自己没有听懂言下之意,颔首道:“那大姨应该在发现了顾珺意的杀人证据以后,才开始对她态度差的。 “但是会害怕如果自己做得太明显,或者就像你说的,她觉得心狠手辣比烂泥扶不上墙要好,所以并没有对她的任何行为做出限制反应。” 那么,是什么事情让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呢? 顾远妘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呀……后来,姐姐有段时间精神状态非常差,不怎么上杂志或者访谈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刷到过狗仔之类的偷拍,什么黑眼圈、瘦了一大圈,还有淤青、眼神神经质一类的。” 隋不扰当然刷到过。 一起刷到的还有很多阴谋论,说顾远岫是被谁囚禁了,什么顾观澜在名下小岛搞了一个继承人大逃杀,顾远岫一周杀了十几个人所以精神状态如此差。 非常离谱,但居然也有很多人相信。 万书云就是相信这说法的其中一个。 但隋不扰现在想到的理由却并不是这个离谱的继承人大逃杀。 “我在想……”她对于自己脑子里冒出的那个理由也不敢相信。 顾远妘:“什么?” 隋不扰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在想有两种可能。” “第一,大姨在那个时候,发现了顾珺意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前后脚发现了我还健在。” 健在?隋不扰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用词了。 “并且,她觉得我的状态也是可以塑造的,至少不是蠢笨如猪的,可能在她的帮助下还可以和顾珺意打打擂台,所以她决定放弃顾珺意,被顾珺意发现了。” 顾远妘没有对这个猜测做出评价,而是继续问:“还有一种可能呢?” 隋不扰抬眼看了看她。 还有一种可能……隋不扰不忍心说。 是老肖告诉她的,顾远妘现在应该还不知道,那就是当初孩子被调换是故意的。 第一个可能性是根植于顾远岫也不知道被调换的孩子一事,而第二个可能性就是顾远岫也清楚孩子被调换了,而在那个时候露出马脚被顾珺意发现了。 但如果顾远岫那个时候有因为顾珺意是唯一的后代而包容她的心狠手辣,那么第二种可能性是几乎没有的。 隋不扰于是说:“没什么,我记错了,自己就能推翻。” 顾远妘不疑有她:“你说的这个倒真有可能。如果姐姐怀疑的话,或者压力太大的话,能做出那种查验dna的奇怪举动也不奇怪了。” ——以及如果足够怀疑顾观澜的话。隋不扰在心里默默地加上了这句话。 仔细思索某一个问题时,顾远妘身上环绕不散的忧郁便褪去了很多:“也许你可以试着联络一下顾远岫。我有几个办法,但不知道哪个能联系得上她。 “如果你能和她接头,那事情应该会好办很多。”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想不出章节名了[捂脸笑哭] 第75章 装傻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跟顾珺意是一模…… 顾远妘给隋不扰提供的几个办法都很朴素无华。 一个是顾远妘记得的电话号码, 隋不扰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打过去,结果当然是早就变成了空号。 一个是顾远妘提供的住址,据说是顾远岫到达乌河以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咨询了车玉珂, 那里是一家汽车旅馆。 后来车玉珂还拜托宫听寒去问了问那边有没有住了很久的房客,以提供关键人物行踪线索的理由。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 很多地下违法生意都把这附近当成据点, 动辄住上好几个月的都不少见。 顾远岫不可能在那儿住到现在,当宫听寒形容顾远岫的样貌时,那个前台对她口中那个东方人样貌的女人也没什么印象。 那汽车旅馆正好挨着公路,平时那些专门跑来乌河体验公路旅行的东方人也喜欢来住这家旅馆, 那些人里也不乏模样东方的女性。 前台对于异域人有些脸盲,而顾远岫的外貌既没有独特到令人过目难忘, 也没有特别奇怪的特征,前台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来住过。 顾远妘的最后一个办法是一串奇怪的数字,8.15.0010.00。看这数字分布像是什么ip地址,但隋不扰暂时还没有头绪。 看起来还得她自己去找。 顾远妘说她的手机在顾珺意那里, 隋不扰准备挑个顾珺意不在的时候去把手机偷出来, 或者只把电话卡偷出来也行。 但顾珺意的书房她还没有进去过,得先探查一下情况。 不过现在顾珺意应该对她多有提防, 还得找个理由…… 隋不扰拨通了嵇月娥的电话。 * 距离隋不扰向嵇月娥提供完整的证据链, 过去了一周。 顾珺意给的东西很完整, 隋不扰这边隐瞒了用玉瑾的东西交换这一个由头, 只说东西是顾珺意给的。 正是因为很完整,所以嵇月娥验证那些东西也没花多少功夫。 在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柳家母子落网。又过了几天,准备潜逃国外的柳人夫也被抓捕归案。 期间,顾叙章给隋不扰打过几个电话, 隋不扰晾着电话晾了四五次,大概在第六次左右的时候才接通了电话。 “你想干什么?那你为什么要对她下手?我根本和你无冤无仇吧?”顾叙章一开口就是质问,连续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她的怒气值现在已经到达了顶峰。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声音低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隋不扰刻意等待了几秒钟,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也变得急促后,才慢慢悠悠地回复道:“好多问题,我不知道我该回答哪一个好。” 顾叙章冷笑:“好的不学,成天就跟着你姐学这些坏东西。好,先回答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隋不扰笑着装傻:“可我没说我一定会回答你的问题。” 顾叙章没有特别生气:“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跟顾珺意是一模一样。” 隋不扰莫名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习惯了顾珺意作风的无奈,不是不生气了,是生气,但是没办法。 顾叙章继续说:“不会是顾珺意给你的吧?” 隋不扰:“……”猜得好准。 那看来顾叙章和顾珺意的关系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好。 之前是谁说的 来着——哦对,是顾远岫、或者顾远妘和小姨关系好,这在顾家是一个不约而同的「传统」。 顾叙章:“我就知道……”她没有故意压低声音,所以隋不扰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给了她,她一定会给出去……” 嗯?隋不扰略微不解地皱了皱眉。 听顾叙章这意思,她好像也不是特别后悔?是心极其大,还是柳家母子在她心里其实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正想着,顾叙章继续说了:“喂,隋不扰,你是直接提交给保卫厅?” 隋不扰对这个走向措手不及,想了一会儿才说:“不然呢?” 顾叙章的声音也分不出喜怒:“哦。那你觉得你找的那个人会把你供出去吗?” “供出去?”隋不扰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顾叙章的用词,“怎么会把我供出去?” 顾叙章却把这句反问理解成了别的意思,闻言放心地「哦」了两声:“那就好……话说,你知道柳跃渊手里的股份会去谁手里吗?” 这个问题……问她吗?她甚至都不知道柳跃渊手里有股份。 她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总得看顾观澜的意思,你比我更了解顾观澜,这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啧。”顾叙章咂了咂嘴,“所以你现在手里拿的就是顾衡澂和顾衡牍的那部分?” 这是顾观澜公开过的东西,没有撒谎的必要。隋不扰:“嗯。” 顾叙章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都两个月快三个月了,你现在还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隋不扰:“……”其实还有一个濒临绝境的小公司,但她没好意思说,要是她救不回来就完蛋了。 而且顾叙章为什么一副「再不快点搞就来不及了」的样子? 第136章 顾叙章:“你能不能去找顾观澜,把柳跃渊的股份拿到手啊?” 隋不扰:“……?” 她有点搞不懂现下的发展了,在没摸清对方意图前,保守起见,她还是选择沉默。 这沉默显然激怒了顾叙章,音调也随之提高:“你回答我呀!顾珺意现在手里的股份,这么些年她零零散散地收了有20%多,我上回看的时候是21%,现在估计更多。 “就算你把柳跃渊的都拿到手,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你能不能抓点紧!?” 还好这不是视频通话,隋不扰任由自己的脸皱成一团,顾叙章也看不到。 隋不扰保持着平静的语气反问:“……那你把你的股份给我,不就能再助我一臂之力了吗?” 顾叙章:“你笨啊!我的给你了,谁还能帮你?靠你那一事无成的妈?” “喂。”隋不扰略略提高了声音,“对长辈要有礼貌。” 顾叙章:“……” 她像是被隋不扰噎了一下,也像是没反应过来隋不扰因为谁而反抗了她一句,过了片刻才说:“你果然……” 果然什么?顾叙章没有把她的未竟之语说完。 隋不扰猜,她想说你果然和顾珺意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维护你妈是真喜欢她还是为了给顾观澜一个好印象。”顾叙章说,“但我劝你最好别对她付出太多真感情,她对你没有任何帮助。” 如果在和顾远妘谈心以前,隋不扰会觉得顾叙章是在挑拨离间,但和自己的母亲谈完心以后,她就意识到在顾家,可能大家都是真情实感地觉得顾远妘没用。 隋不扰:“为什么?这可是顾远岫。就算她现在腿瘸了,还被顾珺意看住,但物理上被隔绝,不代表她的能力会消失。” “哦,呵,会的。”顾叙章发出两声短促的冷笑,“谁告诉你不代表她的能力会消失的? “她现在已经和以前那个说一不二的顾远岫不一样了,现在这个顾远岫,除了让你吃亏,成为你的累赘,没有别的用处。” 顾叙章:“如果你的想法还停留在过去,那么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当我浪费时间。如果你哪天改变了想法,再来给我打电话。” 说完,顾叙章不等隋不扰的回应,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打来得莫名其妙,挂断得也莫名其妙。 隋不扰看着手机一点点黑屏下去。 她不敢肯定顾叙章和顾珺意的关系,但有一点能够确信。 顾叙章和柳跃渊的关系,并不和顾珺意与玉瑾一样。 放弃柳跃渊可能有点肉痛,但没有那么痛苦。 还好当时隋不扰要走了母子俩的证据,而不是只有这个女儿,要不然她是亏大了。 这个礼拜,顾珺意基本都没有回家。顾人夫可能是得了指令,也可能是还没辨别好形式所以没有站队,他也不怎么再看管顾远妘了。 顾远妘虽然对公司管理没有心得,但毕竟是搞游戏的前辈,她重新捡起了自己以前的专业和兴趣爱好,准备帮隋不扰规划她那个在关门歇业边缘徘徊的公司。 她能做好吗?顾远妘自己心里也没底。 是隋不扰说反正最差的情况就是任由其发展而后破产,再坏能坏到哪里去,试试又不会掉一块肉。 于是顾远妘半推半就地上任了。 * #鲸朔 挖墙脚##鲸朔 半导体# 【热】#鲸朔 创蕴# 「【独家】半导体行业再掀波澜,晴山顶尖科学家团队加盟鲸朔!」 「创蕴a级研发团队负责人被曝数月前已提交辞呈,今日正式加盟鲸朔剪彩仪式。半导体行业今夜要集体失眠了吧~[附图剪彩仪式合照]」 「笑死,别人挖墙脚,鲸朔直接把人的墙给挖了。」 「这咋挖过去的?之前在创蕴不都开豪车住豪宅了,鲸朔还能开出更高的价格?不实惠了吧。」 「一想到她一个月工资能拿多少钱我就恨不得以身代之。」 「呃……之前被曝开豪车住豪宅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种嘴脸。」 「鲸朔可是背靠乂氪呢,谁知道人家跳槽是看中了更高的价格,还是更高的平台呢?」 「创蕴也不弱啊,跟乂氪完全是两个方向的巨头。」 「对啊,这两家也不是竞争关系,为啥要突然去挖创蕴的人?」 「不是我说,这鲸朔怎么每次出新闻都是挖走了别人的墙角?这公司里有一个技术人才是靠投简历正经面试收的吗?」 「别老板也是挖墙脚挖来的哈哈哈哈。」 「挖墙脚挖上瘾了,还偏偏真能让他们挖着人就离谱。」 「还好创蕴不是小公司,挖走这个团队不至于伤了元气。之前是不是有小公司因为这群人挖墙脚搞得都破产了?」 「哇哇哇,我有印象!去搜了一下,叫苍姬!」 「等等,苍姬的老板是隋见怀啊,她的养女不就是乂氪被找回的真千金?」 「哇塞,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不是……不懂别瞎说,我阿姨在苍姬做过,苍姬不是因为人才被挖走才破产的。被挖墙脚只是诱因之一,而且真没什么影响,人隋见怀原本都快把这个窟窿补上了。」 「姨姨党出 现了,有无自证?口说无凭~」 「这要啥自证啊,公开披露的信息和报告一看就有了。要我说,鲸朔这都不是为了好好发展科技,就是为了给各个高新技术公司找不痛快来的。」 「顾家,不奇怪了。前段时间蕤宾地产的事,后来还是靠慈善组织才凑上钱的。」 「是不是只有那个姓隋的捐了钱?我记得放出来的捐款名单里有一个隋x扰,捐了好多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做的事是好的就够了。」 「就是。要是有一个人在我病重缺钱的时候愿意给我资助十来万,就算她心里把我骂上天了我都能和她一起骂。」 【爆】#马蜂货运##芭乐号惨案官方通报# 「芭乐号惨案?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突然有线索了!?」 「柳?我还以为会是个姓顾的,别是替罪羊啊。」 「不是,这两个人一个是马蜂货运老板的秘书,一个是这秘书的孩子,和顾家也有关,看着不像替罪羊。」 「【感谢知情人提供线索】,这是被自家人背刺了?」 「什么背刺,说得这么难听。人家这是大义灭亲!」 「你们听公开的那部分录音了吗?感觉他们仨之前就说好了,全都在撇清女儿的关系。」 「光听那个录音我都快信了,要是我在那儿,我可能就觉得柳跃渊真不知情了。」 「[截图.jpg]这一段是不是在说本来光靠口供无法定lyy的罪,但因为证据更充足,而且证据链完整,所以判定她们在说谎?」 「真的诶……我怀疑这个知情人士是马蜂的老板了。」 「或者顾珺意?」 「有没有可能,是隋x扰啊?」 第76章 隋傲天 隋总帅得我当时差点想辞职跟她……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 顾远妘把公司弄得像模像样。之前的游戏被她打回重做,要么直接做出一个可以当做买断制的成品,要么就简化成能上成手游的程度。 顾珺意不回家, 顾人夫也不看管顾远妘,所以她有大把时间。 本来隋不扰提议让她要不干脆住到自己家去, 顾远妘却还是觉得和顾珺意离得近一点比较好。要是她搬出去了, 那就代表隋不扰正式在明面上和顾珺意撕破脸,最后一点合作的可能性也亲手掐灭。 而隋不扰现在还没有能这么做的底气。 ——这话听着有点伤人,但没办法,隋不扰知道是事实。 所以两个人目前还住在顾家。 当隋不扰得知网上有很多人猜测那个神秘的「知情人士」是她的时候, 芭乐号案破的热度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当时她躺在顾远妘房间里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她自己以前从抓娃娃机里抓到的一个花生抱枕, 双脚搁在靠背上,脑袋靠在沙发边缘。 在看到自己的名字上热搜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把顾远妘吓了一跳。 ……不会被骂了吧! 虽然隋不扰在看到顾珺意在网上是怎么被骂的以后就做好了自己会被骂的心理准备, 但没有想到这么快自己就会被大范围讨论。 第137章 她对公关一窍不通,更是没有认证账号, 要是真被骂了, 她都没办法骂回去。 她跪坐在沙发上, 颤颤巍巍地打开自己名字关联的词条。 广场上热度最高的千转是一个大博主发的人物分析帖。 「隋不扰这个人, 你看她的眼睛就能知道她这个人肯定不简单。她和顾远岫非常像,但如果单独截出她们的眼睛,就会发现差异很大。 「顾远岫的眼睛虽然冷,但是是平静的,跟寺庙后院无波的古井一样, 就是那种你扔块石头进去都不会有波纹的眼睛。 「而隋不扰不一样,你真的不能细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非常狠,这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的城府和智慧,但她太聪明了,会用单纯的外表掩盖一切,这种人比顾珺意还恐怖!」 隋不扰眯起眼,把手机切到自拍页面,抬头又低头,仔细观察着相机里自己的眼睛。 这是在说她吗?感觉在说一个也叫隋不扰的同素异形体。 「就拿这次芭乐号来说,很多人觉得是顾珺意大义灭亲,可我越琢磨越不对劲,真正的操盘手恐怕是隋不扰。 「为什么?之前在分析顾珺意和顾叙章关系的文章里已经提过[链接直达],顾珺意和顾叙章的关系有点类似于共生。 「她们可以离开对方发展,而且都有独立发展好的能力,但合作的时候发展起来更快,所以她们会选择合作。 「去亲手毁掉对方的基业,不管是对顾珺意还是对顾叙章来说,都是弊大于利的,她们没有必要这么做。而且因为共生得太久,对方手里肯定也有很多自己的把柄,不值得。 「对于隋不扰而言,就不是这么一个情况。她和顾叙章基本没有同框出现过,顾叙章热衷于去各种晚会宴会,但隋不扰就查无此人。 「看她表面上什么边都不沾,什么队都不站,但私底下被人频繁拍到和顾远岫单独相处。 「试问,如果她真的一点心思都没有,为什么要去接近顾远岫?难道只是想和妈妈搞好关系,做亲亲母子?她心里不知道顾远岫在乂氪的份量? 「别忘了,她现在在顾珺意的手下做副总,拿到内部权限是易如反掌,想要用这个权限做什么事,按照隋不扰的专业水平也是完全可以达到悄无声息的地步。 「同样是之前分析过[链接直达],memo服务器全面崩溃那晚是隋不扰在抢修,专业人士拿着和她以前的作品比对过,很多地方都留下了与她的习惯类似的痕迹。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芭乐号的死者名单,有一个男性死者姓明,名字是两个字,明这个姓本身就是稀少的,查重名能查到全晴山一共就一百来个人,漱玉市只有三个。 「隋不扰的养母叫隋见怀,隋见怀的丈夫叫明繁,姓明,两个字,漱玉市人。 「没错,隋不扰的父亲在芭乐号事件里去世了,她和顾叙章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这一次一锅端了柳家就是她对顾叙章下的第一封战书,就是为了告诉顾叙章和顾珺意,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白花。 「以这姐的技术力,那一个晚上,别说把顾叙章的都找到了,说不定把顾珺意的底裤都扒了个底朝天。她甚至都不需要下场就能掌控在股掌之间。等着看吧,顾家迟早是她的。」 除了这个博主以外,底下的热评也是一条吹得比一条狠。 「终于有人扒她了!第一次在认亲宴会的新闻照里看到她的脸,我就知道她绝对不简单!」 「身负母父仇债,卧薪尝胆潜伏在顾家就为了这一天跳出来给她们狠狠一击,好爽。」 「我就说顾远岫的孩子怎么会是孬货,果然是在坐山观虎斗啊。」 「但如果是真的话,博主你这么发出来不就把人家的计划全都暴露了吗?」 「因为她现在已经摊牌了,博主只是给我们解释她表现出来的行为而已,放心。(笑哭.emoji)」 其实和她的计划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在她被发现是顾远岫亲生女儿以前就在观察她了,亲眼见过她用超级温柔的语气把乂氪的技术部总监都说哭了……」 「[一张截掉了头像的聊天截图]我们总监亲口说的,觉得对隋不扰一见如故,恨不得她是自己的女儿。」 隋不扰愣住了。 乂氪的技术部总监之前就是顾远妘,她把顾远妘说哭? 好吧,她的确把顾远妘说哭过几次,但……不是,这么说好像也真的没问题? 「我可以作证,memo服务器崩溃那天真的是她在维护,穿着睡衣就赶来公司了,我们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结果她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有点意思”。帅到我当时差点想辞职跟她单干!」 「姐妹见过隋总真人!?」 「别说见过真人了,她写的代码我到现在都没完全看懂……她好像说是一个特偏门的新语言,完全是降维打击。」 「反正从那天起,只要在办公室里看到她,就觉得特安心,有种不管搞出什么烂摊子都有人能收尾的那种安心。」 等等……那天修服务器根本就没去公司现场修啊,她更不可能穿睡衣就赶去公司,memo的技术部都是高材生,怎么看不懂她写的代码。 而且她什么时候像龙傲天一样说过这些话了,这一看就是假的啊! 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了!! 「谁还不知道隋不扰就是本科时期用【ssr】这个代号屠榜的红客?」 「冷知识:在晴山科技腾飞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晴山程序员的低谷期,很多技术人才都被昂尼用高薪挖走了。 「就是【ssr】一个人单挑对面国家队,把对面气得直接请出金主妈妈场外封号不让她继续比赛。赛后昂尼超高薪挖人,【ssr】黑了对方官网留下一句晴山万岁就轻飘飘离开了。小说里这么写了都要被骂不现实。」 「别人的本科vs我的本科……」 「啊啊啊啊我记得啊!那个时候昂尼全面针对晴山,好几个晴山队伍都被暗下黑手淘汰了,只有她,比赛开始以后发现自己被几个队伍围攻针对,没有硬刚,而是直接黑进评分系统,当时全程追过来爽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别人以为赛事是神仙打架,其实真正的神仙另有其人……」 这倒是真的。 不过,当时那个比赛的含金量有这么大吗? 她的确是因为官方针对晴山的比赛团队而心存怨气,轮到她自己比赛开始的时候,键盘是没电的,鼠标是漂移的,当时气性一下上头,也就没有分寸地黑了官方的系统和官网,晴山万岁四个字还是她拿鼠标一笔一划写的。 然后官方就把她禁赛了,毕竟这违规违得太夸张。 她一直觉得能让她黑进官方系统的比赛都不怎么正规,她那时候才大一,能有多厉害?如果不是能给综测加分,她本来都不想去那野鸡比赛。 去比赛之前都没怎么准备,因为室友都在忙别的事,找不到人组队,她准备就混个参与奖回来。 这居然还有比赛赛事回放……还是说和国际接轨,就自动给它上了一个档次? 「已经可以想象了,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单手转着马克笔,她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人在那里,主心骨就在那里。」 「本智性恋狂喜。」 「对对对,她的魅力就在于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大脑里的知识边界在哪里,每每你以为终于能在她面前大显身手了,回头一看,她依旧用那种包容温柔的眼神看着你,对你说随便试,大不了错了她来收尾。」 「好厨子一句话就是一顿饭。」 「姐姐给个机会,我不想努力了qaq」 “你在干什么?”顾远妘看着隋不扰先是突然弹跳起来,又是对着镜头左右观察自己的脸,又半趴下去,皱着眉看手机,最后脸和耳朵都红了一片,顾远妘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刺激,“看什么呢?” 隋不扰闻言,转了个身从沙发上下来,跑到顾远妘身旁,把手机上的界面展示给顾远妘看:“你看这个。” 顾远妘先看到了那个博主的名字,都没有去看文章的内容,就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这个人我知道。” “是谁?” 「财经早知道」这个博主一直挺活跃,名字是个正经的财经新闻科普博主,但其实从她口中说出了很多野史,基本上各个大企业的「太子」们都被她编排过一遍。 顾远妘随便划了划页面,快速的掠过几行描写,笑着说:“这是我姐手下的营销号。” 顾远岫? 有一种……意料之外,但是也意料之内的感觉。隋不扰想。 第138章 怪不得野史说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告,果然有靠山。 顾远妘看到这条博文,似乎就将心完全放下了:“她果然很喜欢你,那我就放心了。” 隋不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你说如果我私信这个博主,有没有机会和顾远岫联系上?” 顾远妘无奈道:“那你首先要给你的账号做个个人认证,否则她一定会当成垃圾短信过滤的。” 隋不扰不想暴露任何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她摸着下巴,又想了一个馊主意:“那如果我去告她,是不是就能获得她的信息了?” 顾远妘:“……” 在短暂的失语以后,她竟然真的开始帮着隋不扰思考起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怎么告?告她侵犯了你的名誉权?可整篇博文都在夸你。” 隋不扰:“嗯……我代替顾珺意去告?” 顾远妘失笑:“行啊,只要顾珺意也同意就行了。” 隋不扰叹了口气。 更违法一点的手段她也能学,但那个触碰到了底线,对方也没做错过任何事,怎么说都站不住脚。 她只能暂时放弃了那个想法。 等到以后能够真正见面了,再一起感谢吧。 隋不扰凑到顾远妘身前的电脑屏幕前:“你弄得咋样了?” 顾远妘骄傲地挺了挺腰:“这些小孩说想要做买断制游戏,所以我让他们稍微改改,剧情集中在目前已有建模的这个小镇上进行。 “这样的话,节约点开发的成本,能够尽早推出。我得到的消息是通感游戏机快面世了,要是能赶上,那就最好。” “可以。”隋不扰的答案给得很爽快,“你看着来,缺钱我有。” 她百分百信赖的样子也让顾远妘不自觉地咧开嘴:“大人在这,哪轮得到你小孩花钱?你就安心等着赚钱吧。” 隋不扰连连点头。 第77章 狡兔三窟 所以,嵇家是目前为止她身边…… 网络上对于隋傲天的讨论甚嚣尘上, 少部分有质疑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哪来这么多念头的也很快被压下。 舆论被有导向性地引向了对隋不扰更有利的情况。 虽然是以一种很奇怪的、隋不扰很想逃避的方式。 「隋傲天,如何,这周有空吗?出来吃顿饭呗。你请客, 我不想努力了~」 「隋傲天,你帮我看眼这个代码怎么写呗~」 「隋傲天, 你写的代码太厉害了, 我都看不懂~」 「隋傲天……」 「隋傲天!」 「隋……」 傲天头都大了。 一上绿泡泡就是满屏的「隋傲天」,不管那几个人要说些什么,前面必定会加这三个字。 不知道是谁传播的,后来有新加她的学妹学弟好像把隋傲天当成她的大名, 以及那个游戏工作室来加她好友的员工亦是。 她的真名还没来得及传播就已经消失在互联网上了。 很感谢顾远岫为她宣传了这么多,但这个后续反应也是打得她措手不及。 光是文字消息的冲击力还没有那么大, 但如果配上电话接通时万书云那九曲十八弯的「隋傲天大人」,隋不扰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那天她给万书云打电话是为了验收一下嵇琼华那边的进展,距离她推荐自己的两个朋友也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她这段时间在忙芭乐号的收尾, 没怎么去帮忙。 顺便, 她更想试探一下嵇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家里挂这个即将破产的公司不救, 还能让顾珺意如此忌惮。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电话那头就是一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隋傲天大人, 找小的什么事啊?” 隋不扰:“……” 她当即挂断了电话,转而打给梅飞兰。 梅飞兰接起电话,没有和万书云一样喊那个绰号,隋不扰才松了一口气,说:“你和万书云这段时间进度怎么样了?我现在闲下来了,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来帮忙。” 梅飞兰的语气平静 :“还好,都是些基础的东西,也没有屎山代码。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别来帮我们了。” 隋不扰一点防备也没有地问:“为什么?” 梅飞兰嘿嘿一笑:“因为怕你半夜穿着睡衣突袭公司,然后嘲讽我们一句「有点意思」,唉,我和书云你是知道的,我俩都是玻璃心,禁不起你嘲讽。 “哦,还有,你写的代码我们都看不懂,万一耽误您大事了,多不好呀,是吧?” 隋不扰:“……” 她想杀人! 隋不扰:“这些梗你们还想玩多久?” 梅飞兰作势思考了一会儿:“玩到下一个梗出现。我和万书云一致认为,下一个也不远了。” 隋不扰绝望:“为什么?” 梅飞兰:“姐,你认清你自己,现在你今非昔比了,就连编排人家私生活的博主都被你的魅力折服,写出如此惊世之作,你觉得别的还远吗? “我都怕以后一个还没玩过瘾下一个就来了。” 隋不扰:“……” 她没有想到,成为顾家真千金到现在为止,无法接受的事情里排第一的是顾珺意杀过人,第二居然是被营销号写这些咯噔文学。 好吧,她早该想到的。 以前本科的时候她失恋了发条伤感朋友圈说人生最难的不是拥有而是放弃,隔天这三个人就会围着她,用各种音调重复这句文案。 就不说她们了,隋不扰自己也爱干这种事。 好吧,她准备试着接受隋傲天这个名字,至少比梅飞兰再对她说「人生最难的不是拥有而是放弃」好。 在挂电话以前,她问了梅飞兰,嵇琼华最近有没有空。梅飞兰说看嵇琼华一直挺闲的,绿泡泡回消息都是秒回。 所以,就算她不管这边公司的事,她自己本身也没别的事可做? 隋不扰在绿泡泡上和嵇琼华约好了时间,准备速战速决。 嵇琼华的公司在一栋办公楼里,因为规模缩减,所以是和另外两个公司合租了一层楼,地方不大,一共就一个大厅和两个小房间。 人手自然也是少得可怜,各自坐在分散的桌子后,粗略数了一下只剩五个人了。 她也见到了那位帮着把技术部所有工作大梁都挑下来的勇士,除了发际线有点秃,发量也略显稀少以外,人看着竟然还很精神。 “你好你好。”她笑着和隋不扰打招呼,声音中气十足,和那块黄色海绵一样充满热情,“终于见到你啦,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呐。” 隋不扰记得她叫邓柳姝,印象更深刻的还数她的绿泡泡id,大嘴吞灯泡。 隋不扰伸出手与邓柳姝交握,感受到对方回握的力道是十足的:“你好,我今天就来看看。” “哦哦,需要我帮你介绍什么吗?”邓柳姝松开手,顺势后退两步,给隋不扰让出一点方向选择的空间,“咱们这里人员构成也比较简单。” 隋不扰点头表示自己理解。哪是简单,这五个人估计就一人一个部门,自己当自己的领导了。 她说 :“没事,不用你介绍,我就随便看看。” “好哦,那你如果需要,可以来找我。” 隋不扰:“我知道了,谢谢。” 邓柳姝说完就坐回自己的工位上继续敲键盘了,嵇琼华斜靠在玻璃移门上,双腿交叉,正低头看手机。 隋不扰走到她面前,低声问:“你这么珍惜这个公司,就这么黄了,你不感到可惜吗?” 嵇琼华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收起手机抬眸看向隋不扰:“可惜?为什么要感到可惜?” “毕竟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曾经也有过辉煌的局面……”大概吧?隋不扰不是很清楚金融公司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辉煌。 嵇琼华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辉煌过啦,生意最好的时候也属于勉强果腹。没有你想得那么赚了。” “是么?”隋不扰不动声色,“我还以为像你家这个体量的,你家人应该都会帮助你才对。” “主要是没有金融圈的人脉啦。”嵇琼华还是这个说法,“而且我妈本来就不怎么希望我做生意,她可能每天都在作法放我的公司破产。” 隋不扰听到「作法」这个词,眉头就是一跳。 理智告诉她、嵇琼华应该只是一句比喻,但这么多天下来,每次都真的和一些诡异的东西扯上关系,她不得不多想一步。 她干脆扯了扯嘴角,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可别说作法了,我现在怀疑顾家都是从地底出来的,这两个月我找到的所有东西都和地底强相关。” 嵇琼华来了兴趣:“真的?都有什么?” 看嵇琼华纯粹八卦的样子,隋不扰挑着自己得知的消息和她都说了一遍。 第139章 主要说的都是顾衡澂的事,最后她也潜逃地底了,别的人她没有提及。 嵇琼华听着听着就来劲了,她拉着隋不扰到旁边小房间里找了两张椅子坐下,把门也关上,隔绝出了一个完全安静的环境。 “顾衡澂和顾衡牍啊……”嵇琼华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这两个人一直都神神叨叨的,她们之前出过国,要是和地底有关的话,估计就是那时候染上的。 “地底那边阶级划分非常夸张的,外来人顶多当个中间值。”嵇琼华一只手撑着下巴,“你是不是觉得她们在那里也会是领头羊?但这是不大可能的。她们大概率也只是某个大佬手底下的小喽啰而已。” 隋不扰:“嵇月娥告诉你的?” 嵇琼华点点头:“是呀。” 隋不扰笑着开了个玩笑:“我就说么,看你这么了解,还以为你家就是干这个的。” “嗯……”嵇琼华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也可以算是。” 隋不扰:“……” 还真是? 以前她「有钱人」最迷信这件事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触,现在一个接一个地都跟这方面有关,让她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了。 要是下次又出了什么事,她可能第一反应也要想那方面的原因了。 嵇琼华就像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她笑得促狭:“和你想的那种不一样啦,我们家的人不可以犯法的。” ……也是,嵇月娥就在保卫厅里做领导,要是嵇家也和顾衡澂一样和这种灰色产业链有关系,那嵇月娥不就是她们最大的保护伞了。 所以,嵇家是目前为止她身边最干净的人? 嵇琼华继续说:“那边好会营销的,主要据点就在乌河,去过乌河的有钱人都被骗过。宫听寒现在就在那边办案呢,你同学是不是也是她救的?” 隋不扰点头。 嵇琼华的语气十分熟络,这位在发布会现场不管是被骂还是被夸都不动如山的女人,在她口中就变成了一个邻家大姨。 “她这人超级热心肠的,你朋友在乌河没人照应,要是害怕就可以找她,你让她别怕麻烦,就说是我告诉她的! “而且我听说你朋友那边也可能有能帮得上她忙的地方,是不是学密码学的?她现在就满世界找密码学的人才。 “地底那些人很鸡贼的,狡兔三窟,他们有三百窟都说不定。要是你朋友有空,能帮帮她就好了。” 隋不扰算是明白了嵇琼华为什么愿意和她坦白。 不是因为信任她了,而是因为需要她提供帮助了。 “……我说不好。”她虽然很想让嵇琼华和宫听寒欠她这个人情,但毕竟去提供帮助的人不是她,她也不好代替车玉珂做决定,“车玉珂她学习挺忙的,不一定有空能来。” “那可以拜托你问一问吗?”嵇琼华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不管行不行,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大的!” 反正她也没有损失。 这么想着,隋不扰点了点头。 “太好了!”嵇琼华笑得不见眼,“那我再和你多说几句。不是机密,但你很难从网上知道的消息! “地底人都是被赶出原种族的矮人,但因为和正常的人类通婚,所以身高有所改善——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矮人那都是胡子拉碴的,性格普遍比较暴躁,再加上地底很多人造的迷雾和香料,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跟嗑了差不多。 “普通游客都只在第一层第二层旅游,体验风土人情,最多最多下到第三层了,再往下就危险了。 “但你看平台上那些针对地底的旅游宣传,全都是在说第五层、第六层的情况。你是不是想说,的确有人下到这么下面还能回来? “去赌场赌/博,第一把也都会先让你赢,除非你能就赢这一把,然后控制住自己再也不下注。只要你有一点点「万一下一把也能赢」的念头,她就能永远留下你。 “因为第五层、第六层顶多算是个中转站,违法犯罪的事情不在这里干,真正做违法生意的地方,你人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横着的了。” 隋不扰记得梅飞兰和她说过,地底分成十八层,这个地狱十八层的具象化在第五和第六层就 是中转站了,那底下岂不都是…… “对。”嵇琼华从隋不扰的表情就看出她在想些什么,重重一点头,“第七层是缓冲,也是为了应付一些突击检查和……你懂的,方便通知下面做好准备。 “从第八层往下,整整十一层,全都是。”嵇琼华说,“现在也只能大概知道八、九、十这三层具体是做什么的,移植器官,人体研究……觉得够血腥了?” 嵇琼华叹了口气:“再往下的楼层一定会更加夸张,只可惜……下不去了。 “到第十层的卧底回来就去掉了大半条命,很难再往下安插人手。相关新闻只能劝阻大家不要去地底旅游。” 隋不扰:“这是能和我说的吗?这不是机密吗?” 嵇琼华摇头:“不是呀,你要是把顾衡澂绑起来问她,也能问得出来。她的据点应该在第十层左右,我猜。 “所以。”她珍而重之地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朋友时间允许,拜托她……帮帮我们。” 第78章 救世主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隋不扰本以为车玉珂会很难协调时间, 没想到她不仅一口答应,还帮隋不扰游说了伊芙,两个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乌河保卫厅。 嵇琼华发来的短信很简短, 只有两个字「谢谢」,然后梅飞兰和万书云那边就传消息过来, 说嵇琼华又给她们加钱了。 万书云在电话里非常真诚地让隋不扰多去劝劝嵇琼华, 她俩都以为嵇琼华是快破产所以疯了在外面散财,这么好的老板可不能让她短命! 隋不扰失笑。 她知道嵇琼华只是用这个方式来告诉她,以后两个人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隋不扰给车玉珂转了一万。 她一边按支付密码一边感叹自己有一天竟然也能出手如此阔绰。 远在乌河的车玉珂从实验室里出来,一看手机就吓了一跳, 一连串的问号发过来,以为隋不扰被盗号了。 更糟糕的猜测是以为她要自杀, 或者她也遭遇了什么不测,这是她用尽最后力气转来的钱,所以当隋不扰终于结束会议拿起手机的时候,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她电话拨过去就被秒接, 车玉珂在那头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怎么才接电话!” 隋不扰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了?受欺负了?” 车玉珂气坏了:“你还好意思说?闷声不响给我转钱是干什么?还转这么大一笔钱!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对面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题过来把隋不扰砸晕了, 她呆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了车玉珂为什么情绪激动。 她其实是怕自己也出了什么事吧? 隋不扰声音温和地安抚道:“我在公司,刚开完会, 员工还没走呢, 我让他们给你打个招呼。” 她说着, 就打开了扬声器, 让身边的员工说几句话。 可能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好听得堪比配音演员的女人说话,车玉珂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点。 等隋不扰关掉了扬声器,她才小声抱怨道:“你下次要干什么提前和我说一句啊,吓死我了。 “钱我转回给你,别搞这种——” 隋不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以前不是经常说等我暴富了让我包养你, 给你买豪车和大别墅么?” “那是我说着玩玩的……”车玉珂理直气壮地,“你、你怎么还真信了呢?” 「叮咚」一声,车玉珂把钱给她转回来了。 隋不扰相当霸道总裁地转了两倍的钱回去。 车玉珂的电话还没挂断,她看到手机上的消息提醒,直接对着话筒尖叫:“你要干什么?你疯啦!?” 隋不扰:“是为了感谢你抽出时间去解决地底的事呀。” 车玉珂:“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我和保卫厅签了外聘专家的合同了,有工资的。你意思意思给我个六六六就得了,你要觉得三位数太寒酸,那四个一,四个二随你挑,一万太多了!” 隋不扰:“你在国外念书,有的是要用钱的地方。而且我有特殊渠道得知,这次任务很重,外聘专家的薪水是杯水车薪,配不上你要解决的难题。” 车玉珂:“啊……这么可怕?我做了几天,感觉还好呀。 “唉不行不行,两万还是太多了,我给你转过来。” 隋不扰:“转回来?那下次我就转四万,转到你收下为止。” 车玉珂咬牙:“那你总有个上限吧?我就、我就一直转,转到你的上限为止!” 第140章 隋不扰又哼笑一声:“是么?那我觉得会是转账限额先到。” 车玉珂:“……口气这么大……” 那是。 三个月过去了,顾珺意那边的工资是照发的,就算光吃利息,她也能坐枕无忧一辈子了。 她现在已经是个大富婆了! 隋不扰:“给你钱你就收下吧,以后这种机会多的是呢,我以后要找你帮的忙也会一个接一个的来,你现在不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请你帮忙了。” 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但偏偏就这句话对车玉珂是最有用的。 她还是颇有些愤愤不平地念叨:“怎么这样呀……我总觉得欠你东西欠得越来越多了。” 电话那头的车玉珂撇撇嘴,刚准备挂电话,她又突然想起一件别的事情:“对了,还有件事我忘记说了。” 隋不扰:“什么?” 车玉珂:“我前两天帮导师搞她接到的一部分企业外快的时候发现有个叫顾擎霄的人,搞了个虚拟货币的公司,就这两天刚弄的,你知道吗?” 隋不扰一顿。她以为车玉珂可能要说鲸朔,因为她查了鲸朔,法人上个礼拜刚转移给顾珺意手底那个前不久被顾珺意骂哭的助理。 顾擎霄的公司?她倒真没听说过。这一家人都很低调,不怎么上新闻,就连这两个名字她都要反应一会儿。 她起身去把会议室的门锁好,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她说:“不知道。” 车玉珂:“我就说你肯定不知道!那个顾擎霄还点名希望伊芙不要让她的研究生帮忙搞代码,感觉像贼喊捉贼。 “关键是她需要的那个东西特别简单,让我老板做纯纯是浪费时间,然后我老板就逆反了,非要让我们来搞,我看到那个名字感觉眼熟,就记下来了。” 隋不扰知道,包括车玉珂在内,梅飞兰和万书云都把顾家上上下下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遍,怀抱着这样朴素的想帮上忙的心情,或者下次听八卦时能对上人脸的心情。 所以车玉珂觉得熟悉,便认为那可能是顾家中的一员。 隋不扰答道:“然后呢?” 车玉珂:“那个项目现在是我负责,我现在隐姓埋名借用隔壁组一个同学的名字和对面对接人交流,加她的号也是小号,我发现对面老是在试探做这个项目的人真实身份是什么。” 隋不扰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车玉珂:“就是一直对我嘘寒问暖,问我有没有觉得乌河的气候太干燥,闲聊的时候和我说好想去沙漠旅行,感觉在试探我是不是乌河本地人。” 隋不扰:“你们还闲聊?” 车玉珂重重「嗯」了两下,隋不扰都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会是如何用力点头。 “这就是最奇怪的了,我刚和她加上好友,隔天她就给我发消息说前台请喝奶茶,这家店的奶茶超级好喝之类的…… “超级自来熟,自来熟到我有点害怕了,都怕过两天她把自己家有多少存款也告诉我了。” 隋不扰沉吟片刻,控制着座椅左右转动:“那有没有可能只是自来熟呢?” 车玉珂立刻否认了:“绝对不是!她除了头两天在说自己的事,后面都在试探我。 “比如没有前文地和我说哪个学校跳了两个,什么又有一家子拖着孩子同归于尽了。后面就在问要是想去昂尼旅游,在哪儿找向导比较好。突然想吃晴山的什么点心了,要是能网购到就好了。 “我很敏锐的!”车玉珂自卖自夸,“这绝对是在试探我的态度,前两天只是她自来熟的人设铺垫而已,而且是真的假的也不确定。” “你好厉害。”隋不扰也不吝夸奖。的确按照她俩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奇怪的人最好还是疑罪从有。 “她约我线下见面,说什么聊得很尽兴,感觉我是知己,我统统不见!”车玉珂嘿嘿笑道,“我很聪明的!” “对。”隋不扰也不自觉地笑起来,“你特别聪明,就不应该见面,她肯定是想把你真人是谁套出来。一开始用小号加她这事儿就做得太对了。” 车玉珂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所以我感觉她超在意我到底是谁,如果我去了线下,说不定还会再次把我绑走!” 隋不扰:“没错!” 车玉珂:“而且而且,说不定和我接洽的人就是顾擎霄本人!” 隋不扰:“有道理!” 车玉珂:“太讨厌了!对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就下如此狠手!换一个人就真的中招了!” 隋不扰:“对!” 车玉珂:“跟我玩儿?哼哼,还太嫩了点。” 隋不扰:“车大王天下第一!” 让隋不扰给她捧哏了几句,车玉珂被彻底夸爽了,光是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的嘴角现在一定高高翘起:“好了好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抓紧,之后进保卫厅要保密收手机了。” 隋不扰想了想,眼下似乎也的确没有别的什么想问的了,但车玉珂随即又想起一件事:“鲸朔你知道吗?就最近因为挖人上热搜的那个。” 隋不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有点印象。” 车玉珂压低了声音:“鲸朔是不是从你家也挖过人?我看评论,有人说从苍姬挖走过技术团队。” 苍姬就是隋家那间小公司的名字,鲸朔把她家最核心的两个技术人员都挖走了,更高的薪酬,更好的待遇。 那两个人做到高层了,还和隋见怀关系不错,当初两个人被挖走,还让隋见怀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隋不扰左手放在桌面上玩着一只钢笔,把笔盖摘下又扣拢:“对,两个人,不是一个团队。” 车玉珂问:“叫什么名字啊?” 隋不扰报出了两个名字,车玉珂在电话那头翻着什么文件,过了好久才回答道:“真的是!现在其中一个人去那个虚拟货币公司了!另一个……” 她来来回回地翻看文件,但似乎都没有找到另一个人:“嗯……可能还待在鲸朔吧……” “等等,我找一下。”隋不扰直接打开还没从会议室里带出去的笔记本电脑,输入鲸朔的名字。 她记得那两个人刚被挖过去,过了保密期限入职以后就直接上官网的领导页了。 但现在的鲸朔官网,那两个人都找不到了。 其中一个是因为跳槽去了虚拟货币,那还有一个呢?离职了?犯错了? “有吗”车玉珂问。 隋不扰:“没。另一个也没了。” 车玉珂说:“你搜一下类似于处罚的关键词呢?我记得我之前看别人讨论鲸朔的任免,如果是因为犯错被开除或降职的话,都会写个公告放出来的。” 隋不扰依言搜索了「处罚」、「降职」和「开除」,在开除那一栏,她总算是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被开除了。” 「因恶意泄露商业机密,对公司利益造成严重损害,现进行开除处理。」 隋不扰冷笑一声:“能为了钱投奔别人的人,再为了钱泄露商业机密,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车玉珂拖长声音「哦」了一句:“是不是鲸朔给不起钱了?你看另一个也跳槽去了新公司。” “鲸朔的老板可以算是顾珺意,虚拟货币是顾擎霄,要么是顾擎霄给了很多钱诱惑她跳槽,要么……” 就是顾珺意和顾擎霄在某一方面说好,开始合作了。 顾擎霄不久前还和顾衡澂这对在合作高新技术企业,顾衡澂倒台了,她倒是很快就找好了下一个依靠。 ……不对。 隋不扰双眸眯起。 顾珺意对虚拟货币一窍不通,如果她要和顾擎霄合作,必然不可能选择一个自己有可能被完全蒙骗、或者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掌握的产业。 “应该是主动跳槽。”隋不扰肯定地说。 车玉珂似乎走上了马路,电话里传出了几声汽车喇叭的声响。 她漫无边际地猜测:“你说,有没有可能另一个被开除的犯的错,其实是老板故意搞出来的呢?然后俩人唇亡齿寒,另一个觉得如果我再待下去,我也要完了,所以主动跳槽了?我瞎猜的。” 隋不扰:“……” 她语调很轻,不同于先前刻意扬起的捧哏,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同寻常的肯定。 “士别三日,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 这可太是顾珺意的手法了。 玉瑾是,鲸朔的法人是,这些人,都是靠她让人被迫犯错,她跑出来当救世主。 只不过面对这两个人,她不愿意当救世主,而是能够借口顺理成章地把她们开除。 第141章 车玉珂:“嘿嘿。” 第79章 台海疗养院 她现在还有什么没做的?…… 打完这通电话, 车玉珂要去干保密工作,手机就被收了。 隋不扰的手上又被员工塞了一份刚修改完的项目策划案,看了两行, 但脑子早就开起了小差。 她现在还有什么没做的? 蕤宾的事告一段落了,钱到位了, 之后那些工人能不能救回来, 主要得看医院的医生,和她没有关系了。 顾衡澂那里暂时没有自己能做的,还得靠车玉珂的结果;顾擎霄这边更加是从来没有接触过,不管是她正在募集投资的现公司, 还是突然又搞出来的新公司。 顾远妘现在帮她弄公司里的游戏,看起来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虽然会因为员工生气,但这种负面情绪好过想死。 顾珺意……顾珺意最近也是神出鬼没,家也不回了整天在外出差,最大的动静就是鲸朔挖走了一整个技术团队。 她需要关注一下这个被挖走的技术团队。 说到那个被挖走的技术团队, 隋不扰就想着自己还得去问问那两个从苍姬跳槽走的家伙。 原本她一心觉得这两个人是为了更多的钱背叛了苍姬, 后来也为了更多的钱背叛了鲸朔,报应不爽而已。 但车玉珂给她提供了一个崭新的可能。 在那两个人从苍姬跳槽走的时候, 隋不扰还在读书, 隋见怀很少和她说公司里的事情, 所以跳槽的具体原因, 她并不知道。 那如果,她们当初离开的原因其实是迫不得已的呢? 不是因为贪婪而背叛了一手提拔起她们的老东家,而是因为别的、导致她们急需用钱,而隋见怀一时之间拿不出那么大额的钱,于是两方是好聚好散的? 或许这可以说明为什么在两个核心领导层离开以后, 并没有对苍姬这个小企业造成严重的影响。 还有别的么…… 嗯……她手里捏着玉瑾的证据,而因为顾珺意和她做了一个简短的交易,因此她暂时还不太能真的反水,把证据交出去。 顾珺意既然已经知道她的底牌之一,那就一定会有相应的准备措施。此时反水,并不明智。 顾珺意还没准备和她撕破脸,她也还没能到主动撕破脸的程度。 或许还有顾叙章?马蜂货运的结果是柳家锒铛入狱,顾叙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未尝可知。 马蜂的事情结束得太快,隋不扰都还没能了解马蜂的内部权力结构。 马蜂还在继续运营,想要摸清楚,那是迟早的事。 嵇月娥和法院在调查过后并不认为顾叙章有连带责任,难道顾叙章还真就是被完全蒙骗的? 除了这些以外,现在压在隋不扰头顶最大的一座大山,就数地底人了。 然而就像嵇琼华和她说的那样,就 算是最专业的卧底从那里回来也要去掉大半条命,隋不扰自己这辈子肯定是没有机会亲身下去看的。那边势力盘根错节,有生之年也是别想完全一锅端的。 想要解决地底对地上的影响,还是得靠一些别的手段,更高等级的手段。 得和嵇月娥打好关系,哪天才能真正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捋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事,隋不扰感觉眼前的迷雾稍许散去了一些。 她捞起桌上的文件,快步走到顾远妘的临时办公室,把东西放到桌上以后转身就跑——她急着去找人联络那两个跳槽离开的前苍姬员工。 被她抛在身后,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也停下了,愣在原地的顾远妘:“……” 就这么把工作全扔给她了? ……这是自己的女儿,不能骂! * 隋不扰的方式简单粗暴,想要以前员工的联系方式,就准备跑去疗养院把隋见怀的手机拿过来。 之前因为担心隋见怀某天突然醒来,所以手机一直放在隋见怀自己身边,蒋晓每周帮她充一次电。 这是她时隔三个多月,再一次进入台海疗养院。 自从知道车玉珂后来被顾远岫带入一个废弃疗养院,隋不扰就把那个疗养院的前世今生都找来了。 乌河的那个疗养院建在山脚,据说山后原本是一片乱葬岗,后来因为在市容市貌整改的时候才把那些尸首白骨安葬,还是挡不住大部分鬼故事的发源地都是那块儿。 疗养院的位置前身是一个别墅区,房子没能卖出多少,因为地方太偏了,又不是比较发达的城市,若是面积小一点的普通住宅楼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别墅区。 买得起的不喜欢这个位置和闹鬼的传闻,能接受这个位置和闹鬼的拿不出买别墅的钱,于是花钱买下房子的只有打算在这个偏僻位置做一些不为人知的违法生意的犯罪分子。 只能说恶有恶报,房子没卖完,压根不能覆盖付出的成本,于是工程商在交房前跑路,留下一堆烂尾楼。 后来这片土地再辗转几个主人,通常是在拆除烂尾楼的过程中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拆除进度一再搁置,关于这一块闹鬼的传闻愈演愈烈。 最后一任主人,也就是疗养院的院长。据说她是请来了什么做法事的人,把那边聚集的厉鬼都超度了,果然就顺利地将烂尾楼全部拆除,一直到疗养院建成也没再出过事。 这事儿在晴山的报道并不多,顶多是出现在一些讲鬼故事的博主频道,大多数人就算看到了也当是博主写的故事,不会去辨别真假。 报道或是故事里都没有提及那个做法事的人来自于哪里,隋不扰直觉觉得……应该还是地底。 后来那个疗养院才慢慢开始出名,最初也是找了台海疗养院合作,学习台海的运营模式,为此上了几次晴山的新闻,以表现晴山乌河两边关系和睦。 最重要的是,隋不扰找到了乌河疗养院废弃前的照片,此时再和眼前的台海疗养院比对—— 完全一模一样。 甚至就连院子里绿植的布置、品种分布也完全一样。隋不扰想,不会连什么叶片走向也一模一样吧? 她又想……她自己是不相信鬼神的,至多在考试前或者重要代码运行前临时向天女祈祷一下。所以她猜测的方向是,地底人要是用那种奇怪的香料来蒙蔽这些可能本来神智就不是很清楚的人,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们从晴山运到乌河? 反正里外的布置都一模一样,距离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也有一段距离。 平时神智就不清醒,想要辨别出两处荒凉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更是难上加难。 况且,只要人在疗养院内,护工就能有一万种方法把人局限在房间里不许出去。 隋不扰缓慢驶入地下车库,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脑海里浮现的猜测让她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台海疗养院不止接收老人,还接收一些年轻人,不止是因为患病而行动有碍的,就算没病也能住进去。 甚至有过类似的宣传,台海疗养院里的一天,评论里都是「这就是我梦想的地方」、「和闺蜜手拉手在这个地方生活不敢想有多快乐」。 只要有足够的存款,年轻人也能提前过上老年生活云云,的确吸引了一部分年轻人。 这部分人大多是只准备花一个月的钱体验一下全新的生活,并不是真的准备长住。 当这部分人将真实体验发布出去以后,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尽管最少还是得订一个月,但游客自己想出办法开展起了拼房,你拼几天,我拼几天。 在台海前台这里登记过以后,就算是过了明面。 于是台海彻底洗掉了只有老人和病患的标签,成了一个半度假村。 就像酒店和民宿通常会有人包下很长一段时间的房间一样,台海的名声在外,自然也会有人不拼房,也不是短期租住,而是包下了很长一段时间。 山里信号不好,断联是经常的事。拼房工作量大,偶尔「工作失误」搞混,抑或是大家都看到那人离开了台海,去哪儿了?不知道。 所以台海才是死板的、最少也得订一个月的订房方式。 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太大了。 而且都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身上的器官摘下一个就是好几十万。 再看之前梅飞兰和车玉珂失踪的时候,不也是有人顶替她俩和家人对话、报备,才一再拖延报案时间的吗? 显然这种事,他们是做惯的了。 又有住宿的房费,又有把人卖了以后获得的利益,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生意。 如果这是真的…… 隋不扰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步履匆匆地上楼。 第142章 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这样的违法勾当,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无比恐怖的事情。 蒋晓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给她报备,会不会是别人冒名顶替的?会不会拍摄出来的、隋见怀的视频其实是ai合成的? 她不知道。 从ai绘画、ai生成照片开始,她就是那个学不会辨别是ai还是真人的那一批。更别说现在在大力发展仿生人技术,制作的机器人面皮也是一个比一个像真人,ai照片比ai绘画更难辨认。 走出电梯,心急如焚的隋不扰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她干脆小跑了起来。 她想要马上确认房间里的人还是隋见怀。 气喘吁吁地跑到房间门口,她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自己狂乱的心跳,伸手握住门把手。 喉头滚动,她按下把手打开房门。 蒋晓正坐在门对面的沙发上,捧着一本疗养院提供的杂志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倚靠在门上,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 她立马放下手里的杂志,那着个小喷壶就走了过来:“你咋来了?来之前咋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边让隋不扰站直,拿着小喷壶上上下下地给她喷了一遍:“是酒精,进来前先消个毒。” 隋不扰还在气喘。 蒋晓给她消完毒,用酒精湿巾擦干净她的手才把人拉进房间里。 「咔哒」一声,门在背后合拢。 隋不扰几步就走到了病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隋见怀,隋不扰久久没有动作。 蒋晓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这礼拜都没睁过眼。” “……”隋不扰俯下身,握住隋见怀的手腕,她的声音也轻得缥缈,“瘦了。” 蒋晓扯起嘴角:“那肯定啊,每天只吊营养液不吃饭……比刚进来的时候还要瘦呢。” 隋不扰的指腹摩挲着隋见怀粗糙的手背。她实在太瘦了,隋不扰感觉自己能够直接摸到她的骨头。 “要是一直这样瘦下去,还醒不过来,怎么办?” 隋见怀昏迷前的体型是属于比较蓬松的,即使是这样也经不起连着好几年只吊营养液而没有任何食物输入。 蒋晓叹了口气, 对于隋不扰的问题,她心里有一个答案,但她不忍心说,只能扯开话题:“人还是胖点好,不然生一场病就全没了。” 隋不扰松开手,将隋见怀的手重新放回一个舒适的位置,她眼睛还看着隋见怀,问了一个别的问题:“这段时间……疗养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你指什么?”蒋晓问,“死人了?还是人死了复活?” 隋不扰失笑:“你平时都在想什么啊?” 蒋晓双臂抱胸,斜斜地将重心倚在另一只脚上:“和别的护工聊天,他们会说点鬼故事什么的。 ”晚上起来上厕所,然后发现厕所里的灯冒红光,什么已经火化掉的病人床位上又出现了像是一个人躺在里面的隆起……” 她咧嘴笑了笑:“这儿好无聊的,只有这点娱乐活动。” 隋不扰:“我是想问,台海是不是有很多年轻人来?” 蒋晓点头:“在另一栋楼,我没出过门,所以没见过。” 隋不扰:“就你了解下来,这些年轻人平时生活日程和老人一样吗?” 蒋晓耸耸肩:“大差不差吧。”她朝窗口努努嘴,“院子里也不常见人下来散步。” 作者有话说:整理一下开启新副本[狗头叼玫瑰] 保留节目,又设置错发布时间了……[裂开] 第80章 跳槽 我只知道我特别想要你醒过来。…… 蒋晓拉着隋不扰走到窗前:“喏, 你看。”她指着一楼那片宽阔的院子,“现在这个点,也没什么年轻人, 都是推着老人散步晒太阳的。” 正如她所说,视野所及之处的广场中心, 不见半个年轻人的身影。都是穿着蓝白制服的护工们慢慢推着轮椅, 让老人晒太阳。 蒋晓伸着手,在一旁点数:“三、四、五……哟,今天还特别多,今天有六个。” 隋不扰一手扶着窗框, 看着正午时分阳光遍布的院子里零零散散站着的人们,正午的光线有些晃人眼睛, 她眯起双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和你刚来台海那天,院子里是不是也都是老人?或是中老年。” 蒋晓偏过头认真回忆了片刻,一拍手说:“对!那天来的时候就没有一个年轻人。” 隋不扰的目光停留在那几个坐在广场角落聊天的年轻人身上, 那几人看着姿态都很轻松, 脸上带着笑容,无忧无虑的样子完全就是来度假的。 隋不扰又抬眼看向蒋晓说的另一栋楼, 少数的房间拉着窗帘, 偶尔能看到一个人靠在窗口欣赏景色。 室外太亮了, 光从这里看过去, 看不到那边房间里是什么装修。 ……算了,她又没有证据。说不定只是她多想了呢? “老妈的手机呢?”她不准备再纠结这件事,扭头问蒋晓。 蒋晓从床头柜里找出隋见怀的手机递给她:“刚充完电。” 隋不扰点亮屏幕,看到锁屏密码是长久没有面部识别或是指纹识别打开的「请输入密码解锁」,以及她发来的一长串消息提醒足有99+, 她也就放心了。 “我用完就还回来,可能一周、两周,我说不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虽然没报多大的希望,但还是补充一句:“如果她醒了,给我打电话,我一定第一时间把手机送回来。” “好嘞。”蒋晓答应得很爽快。 尽管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周隋见怀连睁眼这种反应都变少了,那她醒过来的概率是更低的。 但,万一呢? 万一别人是快死前的回光返照,而隋见怀就是快醒来以前的「黎明前的黑暗」呢?万一隋见怀真的能彻彻底底地醒来呢? 隋不扰最后再看了一眼病床上紧闭着双眼的隋见怀,伸手摸了摸她瘦骨嶙峋的手背,附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妈,我走了。” 隋见怀当然没有反应。 隋不扰腾出一只手,将隋见怀脸前的碎发拨去,让自己的目光能更清晰地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 该走了。理智这样告诉她。但脚底下就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踏不出那一步。 收回的指尖悬在隋见怀的手背上,犹豫了一瞬才落下,再一次触到了隋见怀的肌肤。 还是一样的冰凉,还是一样的能摸到骨骼的轮廓,还是一样的有着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脉搏。 这触感让她喉咙发紧,她用掌心包住了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手上的温度渡过去哪怕一分。 “妈,我……”她还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想说的话在唇齿间转了个圈,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蒋晓体贴地走出房间,轻轻阖上门,把空间让给她。 隋不扰舔了舔嘴唇。 这个距离,她能够清晰地闻到一股属于疗养院的、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还有隋见怀身上、因为蒋晓按时擦拭清洁她的身体而留下的清香,以及病号服上定时洗涤的洗衣液的香味。 隋不扰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头晕眼花,想要反胃。 不是别的原因,不过是会将它和昏迷不醒的隋见怀联系在一起而已。 “我不喜欢顾珺意。”她说,“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你死我活这种事,但现在事情推着我走,我发现好像……不得不走到那一步了。 “从小到大,我连鱼都不敢杀,现在要我去决定另一个人的人生。妈,我觉得好荒谬。 “我本来就不适合这些东西。前两天顾远妘和我谈过心了,然后我发现我和她真的一样。 “她也不喜欢搞阴谋诡计,只想着做好自己想做的小游戏和小设计。唉,我有的时候都会想,顾珺意不会真的是顾远岫的亲女儿吧?”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消失在唇角:“有人在帮我,顾远妘、也许顾远岫、荀储光和江春妮,听着名字很唬人的,对吧? “但我更想要的是……” 在这半句话后是漫长的沉默。 包着隋见怀的手迟迟不肯收回,即使长时间维持这个姿势让她核心不稳的上半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隋不扰的声音越来越低,迷茫地低下头,意图将头靠近隋见怀的颈窝,但她很快意识到隋见怀的脸部周围都是仪器电线,她不能这么做。 只能抬起头,在隋见怀的上臂处,虚虚地靠在隋见怀身上,不敢靠实了。 第143章 “我只知道我特别想要你醒过来。”她说。 “我……”她张了张嘴,勉强咽下了话语里的哭腔,“我替爸爸报过仇了,现在我在查苍姬破产的事,我觉得也很快就能有眉目了。 “一切都在变好,妈妈。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就能给你一个惊喜了。” 她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就像是害怕把隋见怀吵醒似的。 没有别的能说的了,没有能够再拖时间的借口了。 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直起身,手指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隋见怀的手,那瞬间的失落感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永远留在这里照顾隋见怀,但微末的责任还是拽着她的后颈皮让她没有再弯下腰。 强迫自己转身,强迫自己抬起腿往外走。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然而就算再故意放慢的电影也终归有放到末尾的那一刻,当站到门口了,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 目光在病床上流连很久很久,才走了出去。 房间门刚阖上,隋见怀的手指似是抽搐,也似是颤抖一般动了一下。 很快的一下,谁也没有发现。 * 隋不扰拿着隋见怀的手机,她没有点开自己发送来的那些新消息,直接在联系人里寻找她脑海里的两个名字。 如果当初的确是和平跳槽离职,那好友应该不会删除。 果然,隋不扰找到了那两个人的好友。 隋见怀没有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她喜欢凡事留底,所以所有的记录仍然很全,换下来的旧手机 都变成了她保存聊天记录的「硬盘」。 要是这个手机里的记录不全,那隋不扰再回家看看。 她先看了从鲸朔后又跳槽到另一个公司的那位的聊天记录,翻到她记忆里的日子。 记录很短,两个人没聊几句,没有前情提要的话,也很难看得懂。 「隋见怀:小李说你有些东西放在公司没有带走,你看看,还要吗? 「[图片]」 「阮娇:天呐,我怎么又忘记拿走了。(捂脸哭.emoji) 「麻烦您帮我留一下吧,我之后有空来公司拿。」 「隋见怀:好。」 下一次聊天是过了六天以后。 「隋见怀:姨母身体还好吗?」 「阮娇:好多了,医生说如果情况一直这么稳定的话,再做一次手术,观察观察情况就能出院了。」 「隋见怀:那就好。」 又是四天以后。 「阮娇:姐,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了。」 「隋见怀:理解的理解的,姨母的身体最重要。」 可能和苍姬有关的,一共只有这点东西。 但至少让隋不扰肯定了一件事,阮娇的确是因为突然急需用钱,而隋见怀一时之间拿不出那么多钱才选择跳槽。 那时候隋见怀刚拿到专利,在转手卖掉以前,她其实也贪心过一阵,试图自己研发一点新东西出来。 也许就是赶在那个时间点,将撇除工资的现金储备都用在研发新东西上,拿不出预支工资的钱,才因此促使阮娇不得不选择跳槽。 隋见怀对此表示理解,那就不是隋不扰一开始以为的背叛。 既然这个是这样,那另一个呢? 隋不扰找到名字是幸霏的联系人,和幸霏的聊天记录就更短了。 「隋见怀:体检结果怎么样了?」 「幸霏:不太好……医生说在辐射区域待得太久,有些损伤不可逆了。」 「隋见怀: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确实反复核查过相关器械的辐射数值和电子产品差不多,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请一定要和我说。」 「幸霏:之后再说吧。」 …… 「隋见怀:哈喽哈喽,补偿款收到了吗?」 「幸霏:收到了,谢谢。」 「隋见怀:没事没事,之后有事记得和我说哈。」 「幸霏:嗯。」 幸霏是犯了错被鲸朔开除的那一个。 原来她当初辞职是因为辐射导致的身体问题……可正如隋见怀所说,苍姬之前的那些业务没有一个的辐射量是超标的。 退一万步说,真的有超标的辐射,那长期接触辐射源头的底层员工身体应该更早被影响,而不是幸霏。 隋见怀既然如此愧疚,那至少检测报告在她这里是没有问题的……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不能冒险。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在两个联系人里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拨通了阮娇的电话。 不能确定幸霏现在还怨不怨隋见怀,隋不扰不想打草惊蛇。 电话响了半分钟才被接起,电话那头想起一个迟疑的声音:“……隋总?” 听到对面竟然还叫隋总,隋不扰多少放下一点心。她清了清嗓子:“阮工。” 阮娇对隋不扰的声音并不是那么熟悉,她愣了一下也没和记忆中的某个人物对上号:“你是……?” 隋不扰:“我是隋见怀的女儿,养女。”她补充道,“隋不扰。” “哦!哦哦,我知道你。”也不知道阮娇是熟悉隋见怀的女儿这个身份,还是熟悉隋不扰这个名字,“什么事?隋总醒了?还是……” 还是什么? 隋不扰知道阮娇想要问什么。对方大概以为自己电话打来是为了通知死讯的。 隋不扰的声音平缓:“您放心,我妈现在病情还算稳定。我打电话是为了问别的事情。” “哦——哦哦!好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阮娇似乎松了一大口气,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好好,你要问我什么?你是不是毕业啦?要找工作?” 还没等隋不扰回答,她便又想起了别的什么:“害,瞧我这脑子,你现在哪还需要我帮你介绍工作。你要问啥?” “嗯,的确不是问工作的事情。”隋不扰笑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自己录音正在运行中,答道,“我想问问当初您跳槽走的时候,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 阮娇:“嗯?当初跳槽走……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隋不扰听着阮娇的话语似乎并不是为难,也不是不愿提起,所以她试探性地问道:“因为我在调查一些事情,不方便说吗?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倒也不是不方便……”阮娇听出隋不扰不愿意告诉她自己在调查什么,她便也不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当面聊吧。” 隋不扰想了想自己接下去一周的日程安排:“这周周五到周日都可以,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吧。” “宜早不宜晚,你肯定也急。明天行吗?” 隋不扰没想到阮娇会如此着急,她当然是愿意的,到时候直接让江珮和给她打掩护,从公司里溜出来就行:“也行,明天几点?” “中午吧,十一点半左右,或者你午休开始的时候,在你公司旁边找个咖啡馆坐坐,你顺便把午饭吃了,还能回去上班。” 如此贴心! 隋不扰连连点头:“好呀好呀。”她把自己的公司地址报给了阮娇。 听到公司地址,阮娇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就像找到了同盟:“怪不得,你也被她骗了,对吧?”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 第81章 阮娇 她不恨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隋不扰:“……” 隋不扰:“被骗……什么?” 她不确定阮娇和她想说的是同一件事。 阮娇似乎并不在乎这话会不会被录音, 也没有考虑任何会不会被拿出去做文章。她大大方方地说:“哦,就是被顾珺意老好人的表象骗了呗。 “你肯定没我被骗得惨,你们年轻人玩的新科技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隋不扰不置可否:“算是吧。” 电话那头的阮娇笑了两声:“行了, 不说了,明天见面再聊。” 隋不扰告了别便挂掉了电话。 嗯……感觉明天的见面应该会比较顺利, 阮娇听上去不那么喜欢顾珺意了。 让隋不扰更担心的, 是幸霏。她不知道对于幸霏而言,是否能够平静对待隋不扰这个害她生病的元凶的女儿。 * 翌日,午休,园区对面的一家小饭店。 隋不扰包了个包房, 提前了十几分钟到达等待。 她昨晚把菜单拍给阮娇看过了,对方挑了两道菜。隋不扰今天来直接点好, 等到阮娇来就能直接吃了。 阮娇来得很准时,女人拎着包风尘仆仆地从门外走进来。 隋不扰起身的动作在看到女人的样貌时便顿住了。 阮娇的脸看上去还很年轻,透着一股青春少年气,然而本该乌黑浓密的头发已然斑白。黑发不见几根, 只剩下零星几缕深色倔强地掺杂其间, 剩下的几乎全是失去了光泽的、灰白的头发。 第144章 她眼角眉梢都是细纹,眉间刻着几道最深、最明显的皱纹。 尽管她在隋不扰面前努力挑起一个笑容, 但眼睛里还是浸着深不见底的疲惫、思虑, 或者痛楚。 “……您好。”隋不扰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对阮娇伸出一只手, 想要接过对方手里的包,“您母亲身体最近如何?” “老太可有活力了。”阮娇神情轻松,咧嘴笑着,也顺手就将包放进了隋不扰的手里,“昨天还和我说要去跟姐妹一起跳广场舞。对了, 这个你不用还我了,给你准备的。” “里面是……”隋不扰带着上挑的尾音问道。 阮娇和她的目光对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对,就是我整理的资料。” 隋不扰 微微瞪大双眼:“您不确认一下我是否可靠就给我吗?” 阮娇刚挪开一个椅子要坐下,闻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就算你不可靠,我也没办法了。 “隋见怀没有醒过来,我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为她找回公道,你是替她报仇最顺理成章的人。” 她抬抬下巴:“坐吧,我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 隋不扰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在阮娇对面坐下。 “我加入苍姬的时候,其实已经初具规模了。”阮娇一边用茶壶里烧开的水烫洗碗碟,一边说,“我还算不上最早的那一批。” 她把碗里的水倒进包房里的水斗里,看向隋不扰:“你需要烫吗?我帮你。” “不用不用。”隋不扰摇摇头,“谢谢,您再多烫一双公筷就好了。” 阮娇动作一顿,这才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好。” 她背对着隋不扰清洗那些碗筷:“苍姬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在隋总和元老们的摸爬滚打下,过了一年多,开始扶持新兴科技的公司以后才终于在漱玉市站稳脚跟。 “这是我听以前的领导说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坎坷。”她用自己带来的纸巾擦干净碗筷和盘子,拿着东西走了回来,“那些信命的人都觉得隋见怀的命特别好。 “说她刚开始自主创业没多久,官方就开始扶持这个产业,她想要签下什么单子,不管对方有多么不乐意,最后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让她把这个单子成功签下。” 阮娇坐在隋不扰对面,服务员上了第一道菜,是阮娇点的清炒时蔬:“而且隋总对员工也好,咱们公司收益最好的那段时间,每天都没人敢请假。” 隋不扰用公筷夹了一颗西蓝花:“为什么?” 阮娇笑道:“因为一个月全勤奖金比工资还多。” 在选择这么一个小公司的时候,阮娇心里就没有多少试图往上爬的欲望。 苍姬所吸引她的理由归纳成一句话就是钱多、事可能少、离家超级近。 阮娇当时的住宅距离公司只有一条马路之遥,九点钟上班,她就是八点五十起都来得及。 这份工作她很满意,上司是好人,同事是好人,老板更是好人中的好人。 她虽然不怎么想往上爬,只想做一条咸鱼,但她不会拖后腿,稳定地保持在部门中游的水平。这样裁员优化轮不到她,也不至于做得多好被领导看中然后升职带来更多麻烦。 ——阮娇是本地人,有房有车,身上没有背负贷款,对她而言一份稳定的工作比一份赚钱的工作更吸引她。 隋见怀也是本地人,本地人总是更容易扎堆,让人有种「她知道我想要什么」的第一印象。 事实也的确如此。 隋见怀给她加工资加奖金,在她请假的时候不会卡脖子,尽管技术部的负责人多次因为阮娇过于稳定在中游的能力而向隋见怀推荐她,隋见怀都会找了理由不去考虑她。 隋见怀也知道阮娇是怎么想的。 升职以后的工作太多,阮娇肯定不乐意。 为此,她愿意在加班费不能第一时间申请下来的时候会选择包容,因为她知道,隋见怀如果有钱一定会给,如果给不了,那可能就是资金周转出现了一点问题,等项目结算就好了。 她在苍姬的工作年限稳定上涨,一如她的工作能力,在每次考核时永远都排在第四或是第五。 她除了刚毕业那会儿上手不熟练而犯过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错,工作几年下来,她变成了研发部的定海神针。 就算她的名头不是部长、也不是总经理,但她在大家心里的印象比部长还可靠,有时候连部长都需要征询她的意见。 “所以我也是现在才想通,为什么顾珺意会选择我,或者说,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是技术骨干。” 后续又有新菜端了上来,阮娇点的都是素菜或是小荤,因此隋不扰加了几个大荤。 阮娇坐直身体,模仿着当初同事们的表情和话语:“他们老说「去找阮姐」,「这个阮姐知道」,「阮工呢,让阮工来看看」,「不确定的话,不然先去问问阮工吧」。” 她与隋不扰相视一笑。她没有接着往下说,脸上带上了怀念的神情:“现在想想,我的确在苍姬有……很不错的地位。” 她垂眸,筷尖在盘子里没有目的地点来点去:“如果我一开始选择升职,那可能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阮娇的家庭组成很简单,妈爸和她三个人,不和姥姥或是奶奶住在一起,只有周末才会去拜访,更别提家里其余的那些亲戚了,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见得上面。 她和隔代的人都不怎么亲,对她来说,她的情感世界系在这个三人小家上。 人际关系简单,也就意味着她好拿捏。 所以在隋见怀拿下专利,而顾珺意选中她以后,第一个目标是她的爸爸。 那时候她还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飞来横祸。她找到肇事司机索赔,亲眼看着司机被关入大牢,花光积蓄为父亲治伤治病,最后也没能把人救回来。 但除此以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以为的意外车祸会是人为的。 至少在她的想法里,那些阴谋诡计距离她的生活都太远了,她所能接触到的职场心机不过就是少贴几百几千的出差费,想把功劳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想要给自己混一个更长的假期。 人命关天。就算周围的同事受了工伤这种事她都难以想象。 钱没了,但只要人在就还能赚回来。于是她的母亲接受了前公司的返聘合同,这是阮娇现在想起来也追悔莫及的选择。 原本靠退休工资,晚年生活也能过得很滋润了,但她当时也是想给女儿留下更多的遗产。 阮娇以为她是为了找点事情做,免得一个人在家时要面对爱夫去世的悲恸,便也没有阻止。 结果两个月以后,她突然收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她母亲公司的电梯坏了,从二十多楼急速降落至三楼左右被截停,她母亲当时就在电梯里。 老年人的心脏病,加上空无一人的电梯间无人能搀扶一把,全身多处淤青,后脑勺的那一处尤为严重,送到医院以后,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好几次。 然而那时,家里的积蓄才刚刚为父亲手术和术后恢复用完,两个月以来,两个人不过攒了万把块,对于手术费用而言是杯水车薪。 阮娇四处求人借钱,但因为她家不怎么和亲戚走动联络感情,那么多年第一句话就是借钱,大多数人都没有同意。 借了一圈钱下来,也就刚刚好够手术本身的钱。 术后恢复是个无底洞,就算医院说先别急,药都用上了钱先欠着,阮娇也不安心就这样欠着医院的钱。 她找隋见怀预支工资,又偏偏赶上公司现金流最拮据的那一个月。 隋见怀从个人账户借了她几万,公司的同事们各自筹钱给她又凑了几万。 那么多人在帮助她,可还是填不上那个无底洞,她一头乌发一夜之间就白了。 鲸朔的猎头就是在这个时候来了。 高薪,签完合同就付工资,条件也是明码标价,从今往后不允许再为苍姬提供任何研发技术帮助,在保密期结束以后就入职鲸朔,就算未来辞职,也不允许再入职同类型的企业。 简而言之,就是用这么一大笔钱买断她的下半辈子。 阮娇非常心动。 她母亲身体硬朗,因为常年锻炼,所以心脏病平时并不严重。她也因此有些不切实际的希望,如果这次能治好,妈妈应该还能陪她很久。 如果妈妈也走了……她不敢想象自己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家里要有多崩溃。 第145章 她告诉了隋见怀,隋见怀表示理解。 她和自己关系好的同事倾诉,同事也表示命更重要。 所以她签下了那份合同。 隋不扰对面的阮娇双 手掩面,她说到后面时,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 “我这么些年,没有一天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让我妈出去找工作,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其实我的工资加上她的退休工资也够用,我怎么就鬼迷心窍让她出去找工作了呢?就算在小区里下下棋跳跳舞也好……” 隋不扰张了张嘴,她想安慰安慰阮娇,比如就算她妈妈不出门,顾珺意也有的是办法找到理由闯进去让人出点意外。 但这话听起来太欠揍,也太残忍,她不忍心说。 隋不扰不说,阮娇自己反而念叨起来:“不过,唉,现在看看幸霏,要是当时我妈一直在家,说不定会出个更严重的事故,煤气泄漏什么的。” 她苦笑着摇头:“到时候再连累了邻居那才是真的……” “阮姨,别这么想。”隋不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你和你母亲只是为了把日子过好,你想给你妈找一个精神寄托,你妈想给你减轻生活负担,谁也不能料到未来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阮娇看着隋不扰清澈而真诚的双眼,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她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语一转:“好了,不说这个了……” 她呼出肺里的浊气,生硬地转换话题:“我在鲸朔干了这么些年,没能接触到核心的东西,顾珺意也防着我呢。但我有办法拿到了一些。 “我本来是想着怕顾珺意赶尽杀绝,所以握在手里当个把柄,没想到现在能帮上你的忙。” 她的神色复杂,像是悲悯,也像是愧疚:“要是隋总醒了,你代我问声好。” 隋不扰接口道:“她会想见你的。” “会吗?”阮娇扯了扯嘴角,“她不恨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作者有话说:控分王者阮娇[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上司 类海族鳞片综合征。 “怎么会呢?”隋不扰微笑着,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您一句不好,那她肯定不怪您。我了解她。” “真的吗?”阮娇的眼神闪烁,她瞥一眼隋不扰, 随即又快速地挪开视线,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算了……这些空话, 还是等她醒来再说吧。” 她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你之后是不是还要去找幸霏?”看隋不扰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样子,她心里便有了数,“幸霏和隋总闹得挺僵的。” 隋不扰正在给桌上的每一道菜收尾, 闻言,她问道:“因为幸姨生病了?” “嗯。”阮娇的神色有些沉重, “不过那时候我已经离职了,也就是听同事聊天的时候谈起。 “说她是因为什么辐射导致身体器官衰竭,那个辐射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然后正好那一阵幸霏也总在发烧, 整个人都恹恹的。” 隋不扰没有隐瞒她从聊天记录得知了这件事:“嗯, 我在妈妈的手机里看到了,但没有看到医院的诊断单。” 阮娇彻底把筷子放下了, 可能是吃不下:“没发过吗?哦, 可能面对面给了复印件, 所以就不再发一份电子版的了吧。” 隋不扰:“所以……能问吗?到底是什么病?” 阮娇皱着眉回忆了片刻:“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什么类海族鳞片综合征?” 海族鳞片综合征是很早就被发现的病, 顾名思义,就是患病者的身上会出现类似于海族的鳞片,更进一步还有皮肤变得苍白、指间长出蹼膜、牙齿变得尖利、眼睛更适应黑暗,重症患者还会返祖出腮。 目前为止,科技还没有能发展到解决这个病症, 学术界也认为人鱼化后是不可逆的。 然而这也不代表患者可以进入海洋成为一名人鱼。在返祖出腮以后,患者原有的呼吸系统会退化,无法在陆地呼吸。而返祖出的腮是不完全的,同样也不能在海底使用。 在此期间,患者还将会得一些只有人鱼才会得的种族病。在陆地上治不好,又没办法在人鱼的医院久待,大部分人最后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人鱼种族病而离世,小部分人最后的下场是呼吸衰竭被憋死。 那类海族鳞片综合征又是什么意思呢? 阮娇:“就那个海族鳞片综合征,说这个类什么什么的,转化过程是可逆的,只要对症下药就可以了。” 隋不扰略微挑眉:“对症下药?” “对,等等,我找找,同事有和我说过是用什么药……”她拿出手机,找了一会儿后,便直接将手机屏幕送了过来,“这个,海蛇霞。我从来没听过。” 隋不扰:“……” 她听过。 在芭乐号上,有许多人被骗到那艘船上,就是为了找这个海蛇霞。 所以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手机聊天记录上,另一个同事的说辞是:「说是要找什么海蛇霞,我都不确定是不是这三个字。」 同事似乎也不知道幸霏是从医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大概率在网络上搜索也搜不出个什么东西。 隋不扰保险起见还是问了一句:“是医生告诉她的吗?” 阮娇收回手机,不太确定地耸耸肩:“应该是吧,这种事不去问医生还能问谁?” 隋不扰:“这个海蛇霞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阮娇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过了半晌,她说:“网上的说法是古代人鱼族的一件秘宝,在很多人鱼族典籍里有所记载……嗯……” 她划拉着屏幕:“很多人说可能是人鱼族藏起来了,或者变成保护动物……动物?我还以为是个植物。” 隋不扰听到「动物」两个字也愣了一下:“动物?”她还以为海蛇霞是省略了具体植物种类的名字,全名可能是海蛇霞草、海蛇霞花。 阮娇:“……是诶,我找到一个按照典籍里的描述画的图片。” 她将手机转了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壁画质感的图片。和海草很像,一条趴在海底的蛇,修长的身躯蜿蜒着,海蛇背上长着半透明的纱状薄膜,而在图片里,这些纱状薄膜上色成了晚霞一般的颜色。 梦幻而不真实。 “……感觉像是和山海经里的动物一样的东西。”隋不扰挠挠后脑勺,“这种生物要是存在的话,早就在营销号的宣传里满天飞了。” 阮娇:“可能吧。但幸霏来了鲸朔以后,除了手臂上有点鳞片,夏天的时候会露出来,她其它地方好像没有更严重的了。 “至少我在鲸朔的这几年,她裸露的皮肤表面没有更多的鳞片出现。” “是不是因为远离了辐射源?”隋不扰思忖着,“所以病症就不再加重了。” 阮娇:“但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只有她中招了,按道理说工厂里的工人才是重灾区。如果是只有她自己有的东西,为什么会怪到隋总头上。” “搞不懂……”隋不扰扯扯嘴角笑了一声,“你有和她关系比较好的,你也比较信任的同事吗?” “你想联系她吗?”阮娇似乎对隋不扰这个决定不太支持,“她对隋总可能还和以前一样。我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 “没关系,总要见见的。”隋不扰说,“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而你和幸霏就是唯一的人脉。” 阮娇的目光投向隋不扰身边那个包上一瞬,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我知道了,我给你推几个。” “您就推在隋见怀这个账号上好了。”隋不扰说,“我之后会再看看。” “好。”阮娇说着,就直接从联系人列表里找人了,“这个和幸霏经常一起吃饭,关系应该算不错吧,不过她嘴比较碎,有可能把你找她的事说出去。 “这个是以前和幸霏关系很好,每天上下班同出同进,但好像有一段时间过后就没有再见两个人走在一起过了,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 “这个是幸霏之前的上司,目前也跳槽了。我和她共事只有半个月不到,可能那时候她也快准备辞职了,所以她给我的印象就是半死不活的,对什么事都提不上劲。 这段时间貌似在旅游,我看她一直在发照片。 “对了,还有这个。”阮娇最后推来一个男性的名片,“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啊,就第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八卦的时候说这个男的和幸工暧昧过一段时间,但我不确定真假,你看着来。” “好嘞好嘞。”隋不扰笑着道谢,端起桌上的盘子问,“最后一块排骨,你要吃吗?” “没事,我饱了,你吃吧。”阮娇摇摇头婉拒了隋不扰的好意。 隋不扰把桌上的菜都收完尾,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擦擦嘴,这才抬眸,看向对面的阮娇。 第146章 她自认是一个没什么个人魅力的人,她与顾珺意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她的眉眼生得锐利,若不刻意放柔神情,会透出几分不易接近的凶相。 要不是她努力地扮演傻白甜——很大程度上她也的确有点傻,可能这个人设还没那么容易如此深入人心。 所以她觉得自己在顾家挣扎求生这几个月,所依靠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背后都站着一个或几个愿意伸手拉她一把的长辈。 而在一个个长辈的帮助、扶持、点拨之下,她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爱是缥缈虚无的,愧疚才能让人更忠诚。 或许爱能带来帮助,但源自愧疚的帮助只会更牢固。 她将擦完嘴的纸巾轻轻放在桌子上,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就像那纸巾是什么珍贵易碎的艺术品。 “要上班了,我得告辞了。”隋不扰起身,顺手拎起旁边椅子上阮娇带来的那个包,在阮娇眼前晃了晃,“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这哪是欠我的?”阮娇慌忙跟着起身,“这是我还给你们的东西……是我欠你们的呀!” 隋不扰摇头:“如果妈妈现在醒着,她不会让我以补偿的缘由而收下这份证据的。 “当年的事,我妈才是更愧疚的那一个。她一直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早投入现金流,如果她犹豫几天,那可能就能赶上那个时间,你也不必去签那个合同。” 阮娇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不……不是这样的。她什么都没做错……” 隋不扰把包挎在肩膀上,上前一步,拍了拍阮娇的肩膀:“阮姨,谢谢您,如果有什么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您尽管提,我一定竭力而为。” 说完这句,隋不扰毫不留恋地抬步往外走。 “等等!” 阮娇急急上前要抓住她,但隋不扰一侧身便躲过了她的手,借着这个姿势转过头,她像是没看到阮娇伸来的手,只是朝她笑:“我先走了,再见。” * 隋不扰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找幸霏,阮娇是因为觉得自己背叛了隋见怀、加上家里的种种烦心事而感到愧疚。 那幸霏呢?如果她还没有发现病症的真正原因,那可能还会觉得错在隋见怀,心里可能还怨着隋见怀。 所以她准备先从阮娇给她的四个联系人里入手。 先找谁呢…… 跳槽的上司优先级是第一个,闹矛盾的同事是第二个,暧昧对象是第三个,嘴碎的吃饭搭子就是第四个…… 隋不扰先去搜索了跳槽的上司的名字。 ——既然是领导,那跳槽去别的公司应该也是干管理层的。如果对面公司重视宣传之类的,那说不定能直接搜到她的简介。 但出乎隋不扰的意料,她在搜到简介以前,先搜到了她的百科词条。 她是科学院毕业的博士,发表的论文光是看期刊的名称就让隋不扰咋舌。 非常吓人,几乎可以说是写完一篇就能上顶刊的程度。 因为不是这个领域的,隋不扰没有听过她的名字,不过在各个社交媒体上一搜,就能看到她频繁被这个领域的各个大小企业和官方机构当成正面典型宣传。 ……不会也是鲸朔挖过去的人才吧? 这么想着,隋不扰加上了鲸朔这个关键词搜索—— 果然。 她也是从前司被挖过去的,在前司时,刚进去就当上了组长,后续也是毋庸置疑的技术骨干。 网上甚至有前司给她的工资具体有多少,还有许多传闻猜测她为什么突然跳槽,大多都是觉得鲸朔给出了相当丰厚的工资和条件。 但也有人觉得她是有学术追求的人,在前司研发的东西就像她的孩子一样,她不可能为了钱抛弃自己的孩子。 大概也是和阮娇一样,用了各种方法为她创造出一个她无法自行解决的困境吧。 不过她前司也是一个比较大的公司了,居然也有帮不上忙的时候吗? 隋不扰用自己的账号,搜索她的id发送去了好友申请,验证消息也是默认的「有事找你,通过一下。」 她本以为需要来回几次才能成功加上好友,没想到她直接就通过了。 「魔术脑机:你好,有什么事?」 隋不扰点开头像看了一眼朋友圈,发现对方设置了权限,获得不到什么线索,她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措辞,发送:「我来为你解决你最近的困扰。」 她猜的。 她以前接触的领导都不会这么干脆地通过好友申请,就算验证消息都写得清清楚楚,也要端个架子过个十几分钟才通过。更别提这种像是骚扰短信的验证消息了。 对方连这种消息都能很快通过……要么她完全不设防,要么她最近也陷入了麻烦,有急事需要处理。 如果是前者,那她给朋友圈设置了权限,就不太像了。 那便只能是后者了。 「对方输入中」这一行字在备注栏显示了很久,对方似乎也在斟酌她到底是真的来解决问题的,还是一个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撞大运猜对了的骗子。 隋不扰舔了舔嘴唇,准备冒险一把。 「s:我是隋不扰。」 「s:我觉得我能帮上你。」 第83章 通话 想要她生就能让她生,想要让她死…… 「魔术脑机:?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是隋不扰。」 隋不扰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她猜对了! 如果对方最近没有麻烦缠身, 现在的第一句话应该就是「你有病吧」,或者干脆送隋不扰一个红色感叹号。 「s:视频。」 「魔术脑机:……」 「魔术脑机:算了,现在视频也能ai。我就当你是了。」 「魔术脑机:什么时候有空, 我们直接见一面吧。」 ……等等。 等等等等!这就见面了?才刚加上两分钟!这个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 隋不扰稍微有点后悔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冒进了,万一对方身上亟待解决的麻烦是自己解决不了的怎么办…… 万一自己拒绝了以后对方缠着自己不让走呢, 见面的时候要不要带上李熠年当保镖? 隋不扰现在骑虎难下。 她没有马上回复, 而魔术脑机没有继续催促。可能是觉得催得太紧反而会逼她放弃,也可能…… 算了,都走到这一步了,那见不见也没什么差别了。 「s:周六。」 最后再试探一下。现在是周一, 如果她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和可能性等待这中间的四天,那也许她想要解决的麻烦没有隋不扰想的那么迫切, 或者说至少与她想要的东西是能等价的。 隋不扰也着急,但她不能让对方知道她着急。 「魔术脑机:几点?」 「s:晚上六点,可以顺便吃顿饭。」 其实她全天都有空,但总要显得自己比较忙才好。 「魔术脑机:在哪?」 隋不扰给魔术脑机报出了一串地址, 市中心的某家餐厅, 到时候定个位置的事。 「魔术脑机:七点可以吗?六点之前我在别的地方,七点赶不过去。」 「s:不行。」 「s:我八点有事, 这顿饭我准备七点结束。」 「s:如果你这周六来不及的话, 就等下周。」 面对隋不扰强硬的、不愿更改的态度, 对面显然犹豫了, 似乎在斟酌六点以前的那件事和与隋不扰见面哪个更重要。 五分钟以后,对面回复了: 「魔术脑机:好,我会准时到达的。」 「s:ok。」 隋不扰退出了和魔术脑机的聊天界面。 和一个不确定是不是隋不扰本人、就算是又能否帮得上自己的人见面,比她原本在周六要做的事还要重要。 但同时还愿意再等上四天…… 隋不扰开始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缠身的麻烦。 联系完了一个,隋不扰准备同时找下一个人。 那个和幸霏表面上闹掰了的同事。 按照阮娇的话, 这个同事没有辞职或是跳槽,但由于鲸朔公司的每一个人基本都可以默认是挖的墙角,既然每一个在前司当骨干的人都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想办法辞掉,那还在鲸朔工作的人,大概率也是很想跑的。 她找了 几个用户量比较多的招聘软件,借用顾远妘的人脉,注册成了一个猎头公司的hr。 把自己期望寻找的简历范围限缩到保证那一位能够完全吻合,然后就关掉了软件等待消息。 ——下一个,是那位据说和幸霏有过暧昧的男同事。 第147章 男同事的职位是销售,这个就更好办,直接在鲸朔官网上找到他的联系方式,便开好变声器,用虚拟号码假装甲方直接打了过去。 「嘟嘟」响了将近半分钟,对面才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 隋不扰讶异地挑挑眉。他的声音还挺好听的,至少如果隋不扰接到这样的电话推销,也会多听几句再挂断电话。 她说:“是王小哥吗?” “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 隋不扰:“我来鲸朔想咨询一下合作的事宜啊,之前在展会上你给我留过名片,我今天来找你,你怎么不在?” “哦哦哦哦,老板您好呀,实在不好意思,我在放育儿假,我老婆刚生产完,我在家里照顾老婆坐月子和孩子。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别的销售的电话。” 隋不扰一听就知道他的业绩也没那么好,毕竟隋不扰遇到过的销冠连哪天、在哪里、自己的名片给了谁、那人那天穿了什么衣服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辛苦了辛苦了,那行,你给我推荐一个吧,我相信你。” “嗯嗯好嘞好嘞,您绿泡泡就是这个手机号对吗?我来加您的绿泡泡把人推给您。” “对。” “好好……” 两个人又互相寒暄了一阵才挂断了电话,隋不扰的手机上很快就有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她通过以后,对面给她发来了一句「稍等」。 隋不扰知道他是去找人问了。 找来的销售会承他的情,大概率是与他关系相当好的,那对他和幸霏的事知道的也就越多。 在等到他推荐名片以前,隋不扰注册的boos先有了动静。 因为她给出的限制条件比较苛刻,短时间内除了几个不管条件海投简历的人,只有那人一个是差不多符合条件的。 隋不扰原以为还要再过个几天才能收到来自于她的简历投递,看来幸霏和阮娇二人或被辞或跳槽的事情终归还是给了她更为急迫的警告。 果不其然,这一位也在十分钟以内通过了隋不扰的好友申请。 隋不扰感觉自己现在像一个团团转的客服,打完这个电话打下一个。 「s:您好。在boos上看到了您的简历,我姓隋。」 「好想去睡觉:您好!」 「好想去睡觉:我叫萧康,您叫我小萧就行。」 「s:嗯嗯,首先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这样更好定位我们这边提供的岗位哈~」 「s:您现在方便电话吗?」 隋不扰咂咂嘴。 装得太像了!她可真厉害。 「好想去睡觉:当然可以!稍等我片刻。」 「好想去睡觉:我ok啦,您方便的话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隋不扰又等了半分钟左右,才同样用虚拟号码和变声器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您好!”萧康的声音非常元气,如果不是阮娇和隋不扰说过萧康也三十多四十岁了,隋不扰还会以为她是大学刚毕业。 好有活力的声音,无法和阮娇口中那个死气沉沉的女人对上号。 隋不扰答道:“您好。萧女士,这边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您,咱们确认一下哈。” “嗯嗯,好的!”萧康答道。 隋不扰:“首先想问一下,您现在想要离职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萧康那边传来几声踩着楼梯上楼的声响,开关门的声音以后,萧康说话时便有了轻微的回声。 “因为我的职业规划和公司的发展方向有所冲突,我比较想专注于技术层面,但公司更想要我当领导去管理,我个人认为不是很适合这样的工作。” 隋不扰:“哦哦,就是只想做技术开发对吧?” “是的。”萧康说,“因为我个人比较喜欢做重复性的工作,也比较喜欢和实验器材打交道,我更想为公司创造新东西,而不是去管理一大群人。” 隋不扰:“但……做管理其实是升职,如果最后找到的工作可能一辈子升不了职,也没关系吗?” 萧康答得很果断:“没关系。不瞒您说,只要愿意交五险一金,就算工资不到个税起征点也没事。” 隋不扰:“……” 就这么迫切地想要脱离鲸朔吗…… 隋不扰:“好的,那您有什么要求吗?除了只让你做技术岗这一件事以外。比如公司地址在哪几个区比较好,公司最好是朝哪个方向发展的比较好……” 萧康:“没有。没有任何要求,非要说的话,最好距离惜春区远一点。” 惜春区就是鲸朔所在的区,萧康话语里的急迫几乎要溢出屏幕了。 隋不扰失笑:“这样的话,那您的工作应该很好找才对,怎么会想到找猎头合作呢?” 萧康:“……”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因为我个人的一些特殊性。” 隋不扰:“具体是什么特殊性呢?您这边无法坦白情况的话,我们恐怕也无法替您寻找工作哦。” 于是电话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原因无非就是与玉瑾当初一样,顾珺意想让她生便能让她生,想让她死,就能让她死。 在主动或被迫加入鲸朔时,不管如何,鲸朔表现出来的表象都是一个正经公司,还有相对宽阔的发展平台。 怀抱着在新公司也要好好发展,赚到更多的工资这个想法,结果面对的却是压榨或是被迫犯错。 在危急时分伸出援手雪中送炭换取忠诚,又在一次又一次离谱,却的确是她们「自己」犯下的错误里否定她们的自我价值,在此后让她们自愿减薪、无偿加班以维持企业的正常运转。 乍一看,用高薪和优厚的待遇将人挖来鲸朔,这个生意是赔大了。 然而她们每一个人在原来的公司都是技术骨干,不是脑袋空空如也的草包枕头,这么多年下来,顾珺意从她们每一个人身上所能榨取到的价值,她们因为自己「犯错」而主动让出去的利益,绝对远远多于当时那点蝇头小利。 如阮娇、萧康这类人及时从pua里醒悟,跳槽的跳槽,辞职的辞职,之前的沉没成本就当自己吃的教训。 而像幸霏……她也许还没有想通,也许想通了,也许仍然舍不得自己的沉没成本,期望于也许顾珺意赚够了就能变好。 但顾珺意比她先动手,顶着一个招致开除的错误,幸霏未来要找一份相当的工作可能也比较困难了。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萧康艰涩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比较倾向于一些小作坊,不那么出名的,或者个人工作室。我可以不记名,如果公司要申请专利,我也可以让出署名权。 “我……”萧康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唉,算了,您尽力找就好。只要能收留我,我不挑。” 隋不扰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萧女士,您这样的情 况,难道不是找大厂更好么?小厂才不敢接受您吧。” 电话那头,坐在楼梯间里的萧康忍不住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不知是因为太紧张还是别的情绪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萧康知道自己不可能瞒住猎头,但隋女士能直接猜中她的心病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加之听着隋女士的语气很平静,也没有直接拒绝她,她心里便升起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她是真的不在乎下一个公司是什么名声,就算是那种老上避雷的公司也无所谓了,只要能离开鲸朔,到哪里去都好。 她的心砰砰直跳,声音很轻:“您觉得呢?” 好像是因为隋女士在地方信号不好,隋女士的声音始终包裹在一层细微而持续的电流杂音里,滋滋作响的,使得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非人感。 但那并不重要。被焦虑和希冀攥住的萧康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分辨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不抓住这个机会,会不会她的下场就和幸霏一样? 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个全须全尾逃出鲸朔的机会? “您的履历很漂亮,想要找到一个工作并不困难。” “真的吗!?”萧康猛地直起腰,脸上瞬间带上了兴奋的笑容。 传来的电音戛然而止,通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仿佛整个世界的背景音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萧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跳。 萧康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您好……?” “我的意思是……” 在听清剥去了电音的、清晰的、未经修饰的、属于年轻女性的声色时,萧康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一直和自己通话的人究竟是谁。 第148章 说不清是寒意还是兴奋的情绪,从她的尾椎骨一路往上蹿。 “我的名字是隋不扰,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岗位。” 沉稳的、平静的。 “你想来我手下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本来还想今天要不干脆请假养病了,打开手机一看奖学金到账了,我立马原地复活一骨碌就跳起来写了[捂脸笑哭]这个全勤必不可能断!有红包掉落~和大家同喜[坏笑] 第84章 帮助 万一只差她一个呢? “你想来我手下试试吗?” 萧康没有第一时间就做出回应, 她的理智突然回炉,代替她回了一句「我再考虑一下」之后,她挂断了电话。 换做任何一个猎头, 她可能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不管自己未来是要去哪个龙潭虎穴。 但是隋不扰…… 她知道隋不扰。这个少年没上过几次新闻, 少数几次也是作为顾珺意的妹妹这样的身份出现。 萧康在看到隋不扰和顾珺意的合照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因为顾珺意和顾远岫真的一点都不像,反而是隋不扰相当于年轻版的顾远岫。 豪门里的弯弯绕绕她搞不清楚,只知道隋不扰在找回来以后就跟在顾珺意身后做事。 某些论坛上猜测顾珺意不是亲生的孩子,惋惜于隋不扰竟然连争也不争。 萧康想到这里, 在手机上快速地点击几下,循着记忆里的关键词找到看过的论坛帖子。 那是一个相对私密的论坛, 名字是「ggxy」,她上次误打误撞点进去了。 她记得这种私密论坛进入也需要密码、或是回答问题,按道理说应该是有的,但她那台电脑不知道为什么不需要, 所以她直接就进入了论坛里。 没有等级, 自己的账号也没有id,论坛是完全匿名的形式, 每一次发帖或是回复都会随机给一个编码和ip。 无法搜索关键词, 如果有新回复才会被顶到首页, 萧康只能靠着记忆和运气在论坛里寻找。 「谁能联系得上妘?这家伙又断联了, 我真受不了。」 「2l:说是出车祸了,j搞的鬼吧。」 「3l:都用不着脑子想,绝对是。」 这一条帖子的发帖时间很早,在三四个月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被顶上来了。 「这个隋我也真是不想说了!偌大的家产摆在眼前, 真就愿意让顾珺意拿大头?顾珺意这明摆着不是顾家的血脉啊!?」 「2l:啊啊啊啊一想到那么多财富要落进别家人的口袋里我就心梗!」 「3l:顾能不能动手了?不是说家和万事兴吗?她那么大俩儿子都被j搞成什么样了,还不出手,在等什么?」 「4l:等死吧可能。」 「话说昼前两天上热搜,不说他手机上挂着的挂件就是隋送的吗?那这算联络上荀了吧,我不相信荀如果不同意,昼敢收隋的礼物。」 「2l:也有可能是j让她去讨好荀啊,荀的态度太墙头草了,鬼知道她心里还记不记得帮她的是妘。」 「3l:她会记得的。」 「4l:神秘五字人能不能作法让隋有点斗志啊,等得我好急,每天就盼着隋的电话打进来找我帮忙。」 「5:l:她还没成长。」 「6l:那之前解决系统问题的时候不挺成熟的吗……」 「7l:不是一回事。」 「实锤了,慈善晚会那天j房间里只有隋一个人,没有别的神秘人,就是隋说了什么,然后j突然和衡杠上了。」 「2l:如果不是被j逼迫的,那我要为隋鼓掌了。」 「3l:衡那边要增派人手啊,万一到时候跑了怎么办。」 「4l:也可以就把她俩放走,用长线钓钓大鱼。」 「5l:你清醒点,地底的大鱼有几个人能钓上岸?法治社会,没人会像j那样养死士。」 「妘短暂地联系了我一下,马上就断了,还有谁收到了吗?」 「2:l:我也收到了。」 「3l:我也。群发的信号吧。」 「4l:j这两天在乌河,跟真儿子聊过了吧。」 「5l:我还看到她哭了来着。」 「6l:真的吗?意思是隋其实有自己的想法?不要给我太大的希望啊……有了希望就会失望……」 「7l:就凭妘那女儿脑,隋只要稍微示好,妘就恨不得把自己整颗心都掏出来。」 「8:l:有了妘就有岫,只要这三人之间的通讯能恢复,我想不到隋还能怎么输。」 「9l(回复6l):真的。」 「10l:哦……是你啊。你确定她不是被你气哭的?」 「11l:当然不是。我在餐厅里等着,妘一进来眼睛就是红的,那两个人还假装吵架,演技烂得没眼看。」 「还是太年轻,柳完全可以留得再久一点,有这把柄,让她俩多给自己做点事多好。」 「2l:她才二十四岁,还是个小孩呢,这样不错了。」 「3l:别太苛责了。」 「4l(楼主):行,神秘五字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说啥了。」 「岫出手了。」 「2l:隋竟然还是ssr?这我真没想到,这小孩厉害的。」 「3l:岫找到那些资料的时候,要从脚底心爽到后脑勺了吧 。」 「岫会主动联络她吗?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2l:我觉得悬。岫现在的精神状态还不是很稳定,不确定一次清醒期能维持多久,还是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比较好。」 「3l:但上回,岫不就把隋的朋友救回来了吗?那几天她的精神状态好像很稳定。」 「4l:问问宫。谁有人脉?」 「5l:要是找得到岫,直接就把人抓捕归案了。」 「6l:如果查出她有精神疾病的话,可能就会把她放了。」 「7l:不可能。隋朋友的证词能证明岫露脸的时候是清醒的,那精神病诊断就没有用处。」 「8l:嗯,露脸的时候是清醒的,但不代表绑人的时候是清醒的吧?这里可以做文章。」 「开个作法帖,请天女保佑隋能顺利联系上岫,而且是清醒状态下的岫。」 「2l:(祈祷)(祈祷)(祈祷)」 「3l:(祈祷)(祈祷)(祈祷)」 萧康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印象里的那条帖子,但这个论坛里的内容也是让她越看越心惊。 一开始她不知道妘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顾远岫会被这些人认为有精神病,看多了才慢慢觉得,现在的「顾远岫」,可能是这个妘。 没有任何暗语,直接这样大喇喇地讨论着所有机密,甚至是看起来像包庇罪犯的说法…… 这个论坛的加密等级应该相当高,可是这个笔记本电脑上登陆进去却并不需要密码。 她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会是拿错别人的私用笔记本电脑了吧?关键是这本笔记本电脑的底下还真没有贴着鲸朔固定资产的字样。 可是密码也是自己设置的,电脑的前主人也太粗心了。 ——不,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萧康退出网页,点开和隋不扰的聊天框。 二人的聊天就停在语音通话后,萧康呼出了键盘,犹豫着打下几个拼音,但最后还是全部删除了。 看那个论坛里的消息,隋不扰在那些人眼里也逐渐从一个无所事事、没有野心的「真千金」,变成了扮猪吃虎、正在蛰伏的其中一个。 萧康理智回笼后不敢答应,是因为她害怕这是顾珺意的又一个陷阱。 但确定隋不扰不是和顾珺意一头的……或者哪怕现在她是奉顾珺意的命来试探自己,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那也许……可以试试? 萧康退出聊天界面,又点进去,再次退出,又再次点进去。 最差的情况不过于隋不扰是在演戏,其实这是一个谍中谍中碟。 但那又怎样呢? 这个念头跳进萧康的脑海里时,她发现自己所有的焦虑和纠结一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那又怎样呢?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跳槽,要么跳去顾擎霄的公司——而她深知那是另一个火坑,要么就可能要面对顾珺意全方位的阻挠乃至于封杀。 她清楚自己在行业里的份量。 偶尔有点新想法,能力和理解能够名列前茅但并不出名,所以她能给下一个公司带来很多新东西,可她也不是不可代替的。 再加上还有竞业协议在,她想再尝试自己喜欢的行业更是难上加难。 她已经三十多岁将近四十岁了,这个年纪抛弃自己以前的事业,选个全新的领域重新开始…… 第149章 就不说可不可能的事了,有公司愿意再让她尝试吗?如果她没有得罪顾珺意,或许还好说,找个小公司当文员也行。 她已经过了可以任性试错的年纪。 既然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就算再糟,还能怎样呢? 顾珺意榨干了她的利用价值,难道真能把她逼死吗?现在是法制社会,真到最后一步了她就跑去保卫厅,顾珺意总不能还能控制保卫厅的人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萧康回复了隋不扰。 「好想去睡觉:我愿意。」 隋不扰的回复来得很快,就像她等在边上一样。 「s:好。明天有空吗?我们可以见面详聊。」 啊、啊!这就要见面了? 萧康在短暂的讶异后也就释然了,她现在的状况的确是越早走越好,否则幸霏的下场就是她的未来。 「萧康:有空,您说几点,在哪儿?」 如果是工作时间,那她大不了请假好了。 隋不扰的回复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 「s:就在你公司楼下找个地方吧,别请假。」 「s:小心点,别被发现了。我暂时还不能做太多的事。」 萧康的手还因为肾上激素而颤抖,看到隋不扰这句真诚的剖白,萧康眼圈瞬间就红了。 隋不扰也很难,但她依旧想要帮助自己…… 就算这样的帮助里可能有别的想法也没关系,她何尝没有利用隋不扰脱离牢笼的想法呢?互相利用而已。 隋不扰和顾珺意是不一样的。 她的利用是摆在明面上的,而顾珺意却是藏在温和的表面下的。 而且她知道隋不扰是正常教学流程里长大的小孩,刚毕业两年的孩子能有什么心计呢? 她那么小,就要和顾珺意打擂台,她比自己更直接地面对顾珺意的无情无义,她肯定比自己更累。 她会不会被压力压垮?还是她已经被压垮过,但自己又努力站起来了? 自己只是做顾珺意的下属,就快要喘不过气了。每天提防着自己会不会又「被」犯错,正事反而顾不上做好。 为了能一心两用耗尽了几乎所有的心力,她不敢想,在现实生活中也和顾珺意待在一处会是多么令人窒息的事情。 而隋不扰甚至都还没有她这十几年的社畜经验。 萧康想起自己在论坛上看过的帖子,前段时间柳跃渊母子下狱的事情似乎就是她提供的证据。 在顾珺意的强压下,还能虎口夺食,从顾珺意手中撬动利益—— 正如论坛上说的那样,她才二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没有人帮她,能靠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她们这些前辈就该在这种时候出手帮助她。 萧康自己也有个女儿,现在高二,马上就要高考了。 她一想到如果是自己的女儿未来要面对这样的风雨,她就恨不得自己能以身代之,去替那个年轻的身影挡下明枪暗箭。 再进一步,如果她不早点寻求下一个靠山,顾珺意对她的孩子下手怎么办? 她知道顾珺意肯定做得出来,毕竟幸霏的存在就足够表现出顾珺意习惯的手段。 论坛里说,阮娇的父亲车祸,后来母亲在电梯里出事故都是顾珺意的手笔。顾远岫精神状态不佳远走乌河,还有那个神秘的「妘」出车祸,也都是因为顾珺意。 隋不扰的养母躺在疗养院,她的亲生母亲也无法帮助她…… 尽管萧康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隋不扰什么,但她得帮她。 萧康抹了抹自己泛红的眼眶,回复道: 「好想去睡觉:好,您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午休是十一点半到一点。」 「s:好,那不打扰您了。」 萧康关闭了手机,侧身仰头靠在墙壁上,对着斑驳的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郁积已久的浊气。 她得帮她。 她必须要帮她。 就算是为了帮助另一个女儿,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未来也能有别人帮助。 万一就差她一个呢? 第85章 萧康 其实,她还没有自己焦虑的那样没…… 要怎么帮她, 自己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萧康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一整个上午。 “……所以我们预计在下周五之前完成第一个阶段性小目标,调试相关的任务就交给萧工……”组长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萧工?萧康?” 萧康的手臂被身旁的人轻轻推了推, 她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会议上走神了。其余人都或好奇地、或震惊、或怜惜地看着她。 “啊……嗯, 好。”萧康调整了一下坐姿慌忙应声, 其实她刚才一个字都没听清,也就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东西,“我知道了,我会跟进的。” 「啪」的一声, 组长面色不虞地将手里的文件狠狠拍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进行会议记录的实习生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但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小心翼翼, 而是看看组长,又看看萧康。周围人也都偷偷地抬眼,用余光看向萧康。 组长双手抱胸,双眉压得极低:“那你重复一遍, 我刚才说了什么?” 萧康旁边坐着的女人头低得更低了。 萧康的视线快速地在组长背后的ppt上转了一圈, 帮不上任何忙的表格和折线图,她重又看向组长。 “在说仿生人自动寻路的那个项目, 我帮忙申请的专利, 就要 投入生产适用了, 现在第一阶段快要走到尾声。” 这是她在鲸朔忙的最后一个项目, 也快落地了。 组长扯扯嘴角,冷笑一声:“除了这个呢?这是会议刚开始的议题了。” 萧康瞥了一眼身边快把脑袋埋进笔记本电脑里的女人。 就算经历了那么多次这样的场面,她还是无法习惯这种被当众点名的羞辱感。她不自觉地开始拨弄手边笔记本的纸张,翻折或卷曲,纸张边缘已被揉得发软。 得不到萧康的回答, 组长并不意外,她抬起下巴,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弧度:“你又开小差,刚写完的检讨,还没过几天呢,就又忘了? “哦——”组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也是,年纪大了,记性就会变差。不过上了年纪的人,应该玩儿不懂电脑了吧?那这次的检讨,你就手写吧。” ——鲸朔的企业文化,犯错不扣钱,但要写两千字的检讨。 负责「批阅」的员工都认真看,会挑错字,一份检讨里如果超过五个错别字,整篇重写。如果和犯的错毫无关联,整篇重写。 批阅合格的检讨进入档案室,未来抽查时要是抽查到不小心、或是故意通过的不合格检讨,那惩罚的后果就严重了。 这个企业文化之所以能够运行起来,就是因为犯错的大部分都是技术骨干或是领导,而负责「批阅」的员工是实习生、新员工。 带着将领导拉下「神坛」的心态,也是抱着一种能看到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在自己面前出糗的隐秘快/感,新来的人,尤其是大学刚毕业的小孩,都愿意仔细认真地检查前辈的检讨。 萧康是写检讨的老熟人了。这么多年下来,她没写十万字,也有八万字了。 她看着组长讥诮的脸庞,心里也在嗤笑。 组长和她同期进入,不过是会拍顾珺意的马屁,把顾珺意哄得服服帖帖,因此这位组长还一次检讨都没有写过。偶尔几次来检查过萧康写的检讨。 组长见萧康一直沉默,笑容也慢慢地转变为幸灾乐祸。 就在组长张开嘴即将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萧康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勇气,假装从容地在笔记本上翻了翻,水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本来不想说,因为那要害得你写检讨。” 组长的笑容僵在脸上,转而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向萧康。 “刚才王工在汇报的时候说,自动寻路在上下交叉路口的决策成功率是92.1%。”萧康看了一眼组长身后的ppt,随便挑了一个数字念出来,“但我今天早晨重新验算的时候发现应该只有87.6%。” 这也是她随口报出的数字。 “上周的测试环境只有周四下午的那一场,因为人手不全,核算没有经过三人,所以是唯一有可能出错的一场。” 萧康直视着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组长,那一场是你负责的。” 她放下手里的水笔,将手收回放在大腿上以掩盖自己不断颤抖的手指:“如果按照92.1%的错误数据进行推进,下一阶段的研发将会产生一成左右的额外成本,组长。”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这个问题,我本想在会议后向你汇报。 第150章 “如果你并不在意这个成本问题的话……”萧康学着组长的样子冷笑一声,“我也很乐意再写一份检讨书。” 组长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她低头去自己的电脑上查看萧康所说的数据,以及萧康所说周四下午的那一场测试。 她在心里快速地简单默算,为了算得更快一点,多位数的乘除她只看了最后一位。 才看了文件不到一半,她就意识到确实有一个数据出了问题。那双原本盛气凌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行数据,周围员工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扔下文件,生硬地转移话题:“回去……重新测试,测试完下午下班前开个会。散会。” 说完,她率先夺过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快步离开。 椅子拖动的声音陆续响起,同事们交换着心照不宣、也同样幸灾乐祸的眼神,大家放松地伸着懒腰,有人小跑着去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关门声刚落,压抑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牛啊!看得真过瘾!”坐在萧康身边的同事兴奋地碰了碰萧康的手臂,“所以她真的要写检讨了?” 面对众人极度期待的眼神,萧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可能吧。”她顿了顿,没有说出真相,“也有可能顾总会包庇她,不让她写。” “……也是。”坐在萧康对面的女人撇了撇嘴,“那个马屁精还一次检讨都没写过呢,肯定是被顾总包庇了。” 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聊起天,而萧康没有再搭话。 ——她不确定组长会不会写检讨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萧康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数据是否真的出了错。 刚才在会议上太紧张,面对那么多相似又不同的数据,又被这么多等着看她出糗的人盯着,组长在忙乱之中算错一个数字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其实,她还没有自己焦虑的那样没有用处。 * 午休时间。 萧康早就收到了来自隋不扰的短信,对方说就在办公楼旁边的餐厅里找了个包房。 午休尚未开始,萧康提早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趁着同事们还在工位上忙碌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提前几分钟溜走了。 她找到隋不扰说的那家餐厅,到达包房时,隋不扰看着已经等待了很久了。 萧康看到隋不扰的时候便愣了一下。 原因无它,隋不扰和顾远岫——或者说和「妘」长得太像了。 这几乎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真的隋家的小孩,萧康都要怀疑隋见怀和顾远岫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您好。”隋不扰站起身,向萧康伸出手。 “……你好。”萧康也伸出手与隋不扰回握,忍不住感叹,“你和顾远岫长得真像。” 隋不扰弯起双眼笑了:“好多人都这么说。” 萧康松开手,坐到隋不扰对面,隋不扰便递来一份菜单:“想吃什么,您自己点。” 萧康翻了翻菜单,随便指了几个菜。 等服务员收走了菜单,隋不扰才说:“我是从阮娇那边了解到您的。” 阮娇? 萧康听到这个名字,并无意外地点了点头:“她四个月前跳槽跳到了顾擎霄手下,她联系上你了?” “不是。”隋不扰摇摇头,在萧康讶异的目光里说,“是我联系的她。” “……你认识她?” 萧康一开始还以为是阮娇在顾擎霄手下也做得很痛苦,因此托着各路人脉找到隋不扰这里,意图让她帮助自己离开火坑。 但没有想到,原来隋不扰和阮娇是相识的? 隋不扰说:“她之前是从苍姬被挖走的。” 萧康挑挑眉:“你……你养母之前不会就是苍姬的老板?” 隋不扰重重点头:“对。” 萧康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月前刚被辞职的那位幸霏,幸霏似乎也是从苍姬挖过来的…… 不对,幸霏不是挖墙脚,只能说她的前东家是苍姬,在那边辞职以后,主动入职了鲸朔。 萧康也终于明白了隋不扰这一次来找到她的关键原因是什么,于是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想问问我,幸霏的事情吗?” 她之前的确与幸霏关系不错,家住得挺近,上班下班午休吃饭都是一起的。 但没有想到,隋不扰并没有顺势承认,而是把新端上来的一道大荤菜往萧康面前推了推:“比起幸霏,我更在乎你。” “我?”萧康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对。”隋不扰更为肯定地重复,“诚然,您曾经与幸工关系很好,但这并不是我找到您的最主要原因。 “我在让阮工推荐几位同事的时候,我是让她推荐给我厉害的,但也可能能被我挖得动墙角的。” 说到「挖墙脚」,隋不扰不免羞赧地抿唇笑了:“抱歉,如果您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我们可以——” “没关系。”萧康急急打断了隋不扰的话,“你继续说,挖墙脚以后呢?” 隋不扰了然地垂眸:“当然是来我手下做呀。我和顾珺意是一家的,尤其我还是顾珺意的「妹妹」。那……我的公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排除在竞业协议之外。” ——是的,顾珺意给出的竞业协议,对于不能从事的行业里,的确有一条是顾珺意自己的产业可以免除。 隋不扰复又抬起头,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亮晶晶的,可能是恰好有阳光照进来,也可能是她的眼睛本身就如此明亮。 “在听阮工介绍您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一定要得 到您。 “所以,有关于幸霏的事,我愿意听您的建议。如果您由于个人恩怨,不愿意我与幸霏过多接触,那我不会再去试图联系她。” 听到这话,萧康只觉一股巨大的不可思议从心底升起。 隋不扰竟然这么信任她的能力,为了招揽她,愿意放弃另一个更熟悉的人? 萧康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蜷缩,又开始细微的颤抖。 隋不扰瞥了一眼她即使放在桌面上也止不住颤抖的手,萧康忍不住攥起拳头,将手收回,挡住隋不扰的视线。 隋不扰说:“我知道您只想做技术岗,但按照您的资历,我个人认为那种格外精细、需要亲手操作的技术岗已经不适合您了。 “我的确也希望您能来做领导,考虑到您并不想和人交流,所以我在思考,纯粹的监工之类的工作,您有兴趣吗?” 萧康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才勉强止住颤抖,她看着一脸真诚的隋不扰,这张还隐隐透着大学生味的脸庞、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和小心翼翼,都让萧康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发现了自己的手抖不是因为肾上腺素,而是因为别的心理因素。她在很认真地想解决方案,想一个不会伤害她自尊的解决方案。 萧康勾唇,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好,当然可以,我很愿意。” 她将手放回桌子上,挺直脊背:“以及,关于你说的幸霏……我与她没有个人恩怨,我们以前关系还算不错,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只要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也不会说什么你绝对不能去见她。 “但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去找她。她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尤其是……被开除以后。” 第86章 幸霏 精神失常? 隋不扰说:“我从我养母这边知道的消息, 幸霏从苍姬跳槽是因为身体原因?” “对。”萧康颔首,“说是苍姬研究的什么东西的配件里含有一个尚未命名的新放射性元素,而和那种元素待久了, 就会导致类海族鳞片综合征。” 尚未命名的新放射性元素?这话听起来像是无良营销号用来骗人的说法。 萧康说:“其实就是因为医生不知道得病的源头是什么,据说她们开过专家会诊, 一个个地排除下来都不是。最后说是实验室的人捕捉到一段匹配不上的波段, 于是猜测有可能是一个全新的放射性元素。 “她入职鲸朔么,好像是因为顾珺意和她说,只要来了,就给她神秘药材的线索。” “神秘药材?”听到这四个字, 隋不扰脑海里就浮现出另一个名词,“不会叫海蛇霞吧。” 萧康扬眉:“你知道啊?对的, 就叫海蛇霞,说是一种珍稀的深海动物,但我没在任何社交平台上见过真实照片就是了。” 隋不扰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了,她拿起竹蔗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萧康杯子里的饮料也差不多见底, 便顺手给她也满上。 第151章 她一边说:“然后呢?您继续说。” 萧康:“幸霏刚入职的时候那个病还不是很严重,至少她脸上、手背上之类会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看不到鳞片的存在。 “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 不止是没有恶化, 看起来她在脱离了放射源以后, 病情是在好转的。 “我和她是上下班搭子, 我看到的会更多一点。我们通常是我开车,她搭便车,然后给我带早饭和午饭。 “她在我车子里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会比较放松,袖子会挽起来,或者多解开两颗扣子, 所以我知道她的胸口这里这片三角形的区域……” 萧康伸出手指,在自己的锁骨下方与胸脯上方比划出一个倒三角的形状,然后又挽起袖管,点了点自己的上臂:“还有这里。 “在她刚入职没多久的时候,还是有鳞片存在的。胸口这里更密集一点,原来的肤色完全看不见了。但在入职后大概两个半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我刚好生日——她有天穿了一件工字背心,胸口这边的鳞片消失了很多。 “只剩一点点,就像一片纹身一样。半透明的,镭射的颜色,还怪好看的。”萧康大致比划了一下鳞片剩余的位置,大概也是在右边胸口偏上的位置。 “我当时就问她,是不是顾珺意给她找到了那什么海蛇霞,所以她的病好了。她就很茫然地摇头说,没有啊,顾总说还在等消息。 “我就说,啊,那你身上的鳞片怎么淡了?是自己好的吗?她说我不知道啊,可能在新公司远离辐射源了,心情好了,身体也就自然而然地好了吧。” 萧康说得绘声绘色,她不只是重复她与幸霏谈话的内容,还不自觉地模仿起当时双方的神色。 “我问她,那你上回去体检怎么说的?她说给她体检的医生也很惊讶,说她从来没遇到过海族鳞片综合征还能自己痊愈的。幸霏就把这事儿和之前帮她专家会诊的老医生说了一遍,于是那专家才加上了这个类字。 “那我就继续问了,我说还需要那个什么海蛇霞吗?她跟我说,医生不确定表面好了,是否代表体内的一些什么微生物菌群也跟着变回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去海族那边用他们的科技检查一下身体。 “幸霏当时就瞪大眼睛说那她怎么有空!每天上班都来不及了,去海底一趟,来回少说也要一个礼拜。她不想请假。她就跑去问顾珺意,问那个海蛇霞具体什么时候能拿到手呢? “顾珺意说前两年有个船队据说是去挖海蛇霞的,平安归来了但不知道船上带回来的海蛇霞还有没有剩余,她回头帮幸霏去问问。 “幸霏那天就和我说,她在等顾珺意问。” ……挖海蛇霞的船队? 隋不扰立刻就想到了芭乐号,以及那些同样是为了海蛇霞而被骗着出海的死者们。 而且还是前两年,这个重合得也太过巧合了。 隋不扰没有多话,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您继续说。后来顾珺意有告诉她问的结果吗?” 萧康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我怀疑这东西压根就不存在。后来幸 霏就没跟我提过海蛇霞的事了,我估计顾珺意也是每次都敷衍着说马上马上。 “情况恶化差不多是在……一年前吧?也就是她跳槽过来两三年以后。就有天下午她突然呕吐不止,非常吓人,真的是喷射性呕吐,把我们一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坏了。 “打了120把她送到急诊,结果人家医生愣是找不出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好像做了一个脑部ct,又做了一个b超……诶,我不知道,我瞎说的啊,反正是排除了脑子里有肿瘤,也排除了消化系统的疾病。 “等她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光了以后才勉强好转,那找不到病因,人检查完没有别的问题,就只能把她放回来了。” 萧康一只手摸着下巴,她刚夹起一块鸭肉,说到起劲的地方,肉也忘吃了。 “那天也是我送她回去的,回去的路上她那个嘴唇真是白得吓人,脸上真是毫无气色可言,闭上眼以后你就算说她是一具尸体我都信。 “我一开始我说和她聊聊天吧,我问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她回答我说,午饭是在家里自己做的,她给我带的饭是同一锅里出来的。 “但我没有难受么,我开始想是不是因为别的东西让她难受了。那天她身上一直有一股很奇怪的香味,说是香味也不太准确,有点臭,但也挺香的,感觉就和喜欢臭豆腐的人感觉相似。 “我问她,今天身上怎么这么香,是不是喷了香水?她没回答我,我转头一看——” 萧康放下筷子,自己也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仰着头模仿当时幸霏的样子:“就这样,而且她看着还挺困的,快要睡着了。” 她歪着脑袋,几乎要枕到自己肩膀上那般扭曲的角度,闭着眼睛,头垂下,轻轻地一点、一点,像是快要睡着的样子。然后,她猛地睁眼抬头。 “就是这个时候,她突然睁开眼对我说: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我的呕吐物里看到了一条完整的鱼。」” 隋不扰咀嚼的动作一顿。 这像是什么克苏鲁小说的开头,下一步是不是幸霏就要去海洋里寻找她至高无上的主神了? 萧康说:“我以为她吐得神志不清在说胡话,我想着要是反驳她,她万一情绪激动了怎么办?我也没有和这类人相处过的经验啊。 “所以我就问她:什么鱼?你吐的东西我们都看到了,里面没有鱼。 “她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说对,正常人是看不见的,只有她这种得病的人才能够看到。 “那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能怎么办?我继续问她,那是个什么品种的鱼?她说她不认识,鳞片是彩色的,背后还有像透明彩带一样的东西。 “我一想,诶,这不就是和网上海蛇霞的图片长相一模一样吗?但我没敢说,我怕我说完她就发疯要我带她回医院去找她的呕吐物,把海蛇霞带回来。 “她那个时候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魔怔的状态,一直在副驾驶位上用念经的那种声音重复我吐出来了一条鱼,我要记得我吐出来了一条鱼。我开车的时候真的很煎熬,特别后悔我没让同事陪我一起送她回家。 “好在她没有发疯,只是不停地念叨这一句话,我一开始还想放点歌盖掉她的声音,不然在旁边吵得我头疼。结果我一放歌,她就伸手把歌按掉,我把音量调低,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就变高。 “我也没办法了,只能彻底把歌关掉。我就问她,你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不放点歌吗?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歌,那用你的歌单也可以。 “她之前一直扭头看窗外,我一和她说话,她的头就转了过来。我之前是不是说了她那天嘴唇苍白?她头转过来的时候,两颗眼珠子外凸得我都怀疑她的眼睛是不是要掉下来了。 “她本来的颧骨就已经比较凸出了,那一刻整个人已经长得不像是人了,皮肤直接包裹着骨头,我甚至可以直接给你画出她头骨的样子。 “我真吓坏了,我问她你是不是难受,我们要不要再去医院?我真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她不是没事,我一定、一定会叫上同事一起送她回家。 “她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盯着我看。盯得我心里发毛,赶紧调转方向盘回医院,结果正好碰上在那边留着检查身体的同事,说是怀疑大家点的奶茶有问题,反正做个检查放心。 “她们看我急匆匆回来,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幸工的样子好吓人,她们一看幸霏,就很奇怪地问我,这比她从医院里出去的时候好多了,哪儿吓人了?” 隋不扰彻底停下了进食的动作,看着萧康的眼神似乎也在评判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到底如何。 萧康的眼神落在桌子上,并没有看向隋不扰,也没有发现对方奇怪的眼神。 她继续说:“我再去看幸霏的脸,她果然气色红润了,不夸张地说我觉得她的脸颊像气球一样鼓起来,之前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的样子就好像是我的错觉。 “同事问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或者照顾她照顾得太紧张了,所以看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在车上的时候她真的……真的就是那副吓人的样子! 第152章 “那天开始,我在幸霏身上放了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我经常会发现她背着所有人,以为没有人在注意她的时候,她会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你们年轻人不是老喜欢看那什么二次元动画片?就跟动画片里那种嘴巴占了半张脸的笑容一样。” 萧康抬眼,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精神出现了问题,于是我找借口不再让她搭便车,我说我准备搬家了,新家不顺路。她没多说什么,就答应了。 “我远离她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类似诡异的笑容了。反而是周围人在我说幸霏什么举动好奇怪的时候,也会附和几句说,最近她确实奇怪。 “我这才放心了,那说明之前她没问题,是我出现了问题。在远离她了以后,可能被我的问题掩盖住的事情就终于浮出水面。 “和别的同事待在一起的时候,幸霏的异常才变得更明显。比如说中午吃饭,她一般都自己在家里做好,放在饭盒里带过来加热,有天我看到她饭盒里的肉切得很大块,而且还有血丝。 “她以前很讨厌吃生食,就算去吃牛排也要吃十分熟,我们刚开始还以为她学会吃生牛肉了,毕竟也常看到人说这玩意好吃,结果她说那是什么生猪肉、生羊肉、生鱼肉…… “要说只有生鱼肉还好,我们当她在吃刺身了。我们有个爱吃生食的同事准备身先士卒,吃一口她的生鱼肉试试。结果那同事刚嚼了两口就忍不住跑去厕所吐掉了,说那鱼上的海腥味完全没有处理。 “那味儿她怎么受得了?她还吃得特别享受。我们每个人都吓坏了,没人再敢坐在她旁边。她一说话,腥臭就往我们鼻子里钻。我们问她你吃这个不闹肚子吗?她说不会啊,生鱼肉是最好吃的。 “我就联想到她那个类海族鳞片综合征,我跟同事说,不会她身上鳞片减少不是因为痊愈了,而是因为病症内化了吧? “毕竟这个世界上,能受得了海产没处理过的海腥味的,也就只有海族了。” 第87章 深入询问 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隋不扰缓缓放下了筷子, 她现在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了。 这件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她的预期。 她本以为就是一群地底骗子打着邪神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结果听萧康的说法,幸霏这是真的…… 是同样被骗子欺骗了, 还是……真的只是生病了? 海族鳞片综合征的诱因是在食用深海生物制成的菜肴时没有将其中某一种致返祖物质烹煮干净,又或者更残忍一点, 误食了人鱼肉。 还有一种最普遍的、也是让这个病无法治愈的可能性则是单纯的返祖。 有一种说法是上古时期的人鱼一族在某一个时间点分成了两波, 一波一直居住在深海,也是现在的人鱼族。 还有一部分则因为适应不了深海的水压,越住越靠近浅海处,最后干脆把鱼尾和腮都进化掉了, 住到陆地上来。 而后者的后代就是返祖高风险群体。 但和癌症一样,目前还只能治疗、干预、尽量延长生命, 而不能完全治愈。 隋不扰思忖着说:“那照这么说,幸霏如果患病,她患的病应该是海族鳞片综合征,而没有那个类字。因为她并没有自愈。” “是吧。”萧康耸耸肩,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后来么,你知道的, 这种精神状态很危险的, 很容易就会犯点错。 “错误累积着累积着, 顾珺意就把她开了。” 萧康终于把几分钟前夹起来的那块鸭肉吃进了嘴里, 虽然冷掉了,但她吃得还算能够接受。 她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饮料:“我后来是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呢……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在车上的时候我从幸霏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又香又臭的味道?” 隋不扰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我后来频繁地在身边人的身上闻到这个味道。一开始我以为是一起去了某个小吃摊之类的,实在是因为有一次我肠胃炎, 闻到那个味道就难受 得不行,算是一个分界线吧,那之后就算我人是正常的也接受不了这个味道。 “所以在今年年会上,我抽奖抽到了一个扫地机器人,回到家拆开——到这里还没有任何异常——用了两次以后,我家里开始飘出那种味道。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反胃,我就去找是哪里冒出了这种味道,发现那个扫地机器人一拆开的味道冲鼻得我想吐。 “我当时就想,一个全新未拆的扫地机器人怎么会有这股怪味呢?我跑去问那些身上有这个味道的同事,她们要么说在单位里闻这味道闻习惯了所以没有多想,要么干脆就说没有闻到。 “我就拨通了扫地机器人公司的客服热线反馈了这个问题,带着东西去退货,不过那边的销售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最后只说给我换个新的。 “那换就换吧,换完以后果然没有味道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注意哪些人身上会有那股怪味,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些共同点。” 萧康把隋不扰留给她的两块排骨都吃干净,顺手把旁边的几道小菜也收了个尾,她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青菜,抬眼对上了隋不扰的目光。 “她们都或多或少地顶撞过顾珺意亲自做出的决定。不管是私底下还是明面上。” “私底下?”如果只是明面上,那隋不扰可以理解,但顾珺意如何渗透到私底下? 萧康对于隋不扰的反应似乎在意料之中,她勾起唇角笑了笑:“是不是在想,顾珺意怎么会知道私底下大家都在说什么?这就是我的发现里最关键的一点。 “有一些明面上顶撞过顾珺意的人,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的臭味。 “她们神智一直很清醒,而且从来没有犯过错。或者说其实犯过错,但都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替罪羊,顾珺意对她们的责骂是轻轻揭过。 “明面上没犯过错是一件很不同寻常的事情,大家是人,不是神,就算是机器也可能因为润滑不够导致精细度下降,工作那么多年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怎么可能? “一个两个因为她们自己是天才,那五个六个呢?全是天才吗?那鲸朔怎么还会是一个靠挖人墙角闻名天下的企业? “而且我感觉,这部分人的存在一个是为了掩盖顾珺意真正的目的,一个就是让顶撞过顾珺意的那部分人频繁出错这件事展示给新人看的时候就不是为什么这种人可以当领导,而是觉得果然不听顾珺意的话就会出错。” 萧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和阮娇都算是及时清醒的,准备尽早跳出这个火坑。所以,我也不需要你提供一个特别核心、特别让我满意的岗位,哪怕只是一个小文员也可以。 “我年纪也大了,这个年纪再从头开始试错太困难了,只能守着自己已经建立起来的成果。” “您才三十八岁,哪儿年纪大了?”隋不扰露出一副不赞同的神情,“再说了,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就算您现在六十岁突然想重新开始,按照咱们现在的平均寿命九十岁,您还有三十年呢。 “而且您头脑清醒,现在身体这么好,这么点微末的味道都能敏锐察觉,我想您也坚持在健身吧?那不是我说,您活到一百五十岁完全没问题的。您还有一百二十岁好活呢!” 萧康笑得眼不见眼,连连摆手:“你这小孩,怎么越说越夸张?一百五十岁那在村里都要供起来的长寿老人了,我活这么久干什么?” 隋不扰笑眯眯地说:“活得久多好,等您一百五十岁了,到时候这个世界的变化肯定可大了,您就能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能对那时候的小顽头说想我们当年可没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 萧康笑着应和道:“好啊,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可要来找你,问问你准备把顾家传给哪个孩子。” 隋不扰顺着萧康的话接了下去:“倒也是,那时候估计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也许我还要来参考您的意见。” 她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多做文章,而是岔开了话题:“那,您看您什么时候辞职来我这里呢?职位还是我之前说的那样做个监工,如果顾珺意要就竞业协议的事起诉您,我可以为您提供可靠的律师。” 也许是因为隋不扰没有揪着对未来的幻想不放,但也恰到好处地表达出了确定的讯息,萧康一直紧绷的上半身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说:“我都可以,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反正我现在在鲸朔的项目……不提也罢,我负责的也不是核心的部分,一走了之没什么关系。” 第153章 隋不扰点点头:“那我考虑一下,今天晚上六点以前给您回音。” * 隋不扰同萧康告别,又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家咖啡馆。 她约了那位王小哥推荐来的销售,据王小哥说那是他公司的销冠。 果然等隋不扰到达咖啡厅的时候,女人早已坐在那里等候。 女人看着很年轻,大约才三十岁出头,在盛夏这样炎热的天气也依旧穿着全套的西装领带。但人看着很清爽,没有黏腻的汗黏着头发,像是刚洗完澡。 “您好,隋……”女人的声音几不可查地一顿,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接上,“隋女士。” 隋不扰伸出手与她短暂地交握,然后坐到她对面。 女人面前的桌子上本放着一沓宣传册,似乎本来是为了来给隋不扰介绍,但她在重新坐下以后,却没有将册子递过来,而是往桌子角落里归了归。 她先把菜单递了过来:“您看,想点什么喝的?” 隋不扰没有接:“白开水就可以,我刚吃完饭,还不饿。” “好。”女人点点头,把菜单交给了前来点单的服务员,“我要一杯冰美式,谢谢。” 等服务员离开,女人重又看向隋不扰。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营业笑容:“隋女士,我想,您应该不是为了合作才找上门来的吧。” 隋不扰嘴角也勾了起来。 她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您别紧张,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隋不扰说,“您和那位王销售关系很好吗?” 女人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小王他性格好,和谁都处得来。” “那就是没有那么好的意思。” 隋不扰直截了当的话让女人的表情一僵,随即失笑:“原来您是这样的风格,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还算不错,但您要说有多好,也不至于。我和他的老婆关系更好一点。您想问我什么?” 隋不扰听明白女人的意思了,想要问王小哥个人的事情,可以。但如果想套他的家庭情况,可能需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影响到这个家庭中的另一位。 她说:“我就是想问问,听说小哥和幸霏曾经有过暧昧关系?” 女人半倚在座椅扶手上,微微仰着脑袋回忆了片刻,才像是和记忆里的某一个片段对上了号:“……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其实不是暧昧关系。 “可能外人看起来像吧,毕竟那段时间一直同出同进,幸霏还经常莫名其妙盯着小 王出神……主要是因为小王也没那么好看,所以她盯着小王看就特别明显。” 隋不扰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萧康的叙述中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小王,也让隋不扰有点好奇,这个小王在整件事情里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差不多两年前吧?幸霏跟小王就像突然看对眼了一样,在办公室同进同出。哦,那时候幸霏的吃饭搭子还是萧康,萧康你知道吗?” 两年前,那就是在幸霏病情突然恶化的前一年。 隋不扰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我知道她,你继续说。” 女人便也了然:“小王会舔啊,嫁了部门领导,所以就算他业绩不好也不会把他开掉,在公司里混工资呢。 “我们部门领导和顾总的关系也挺好的,经常带着他去参加一些有顾珺意的晚会,我不知道他具体和顾总的关系好到什么样的程度了,但顾总对他这个闲人也没什么意见,他肯定也是动用了一些特殊手段的。” 服务员正好把冰美式和隋不扰的冰水端了上来,女人喝了一口苦咖啡,笑得促狭:“那段时间幸霏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多贡献,想升职,所以她到处接触一些和顾总关系好的人,也不止小王。 “因为她部门的领导好像也不太喜欢她——呃,萧康也不大喜欢。”女人摸了摸自己剃干净的后脑勺,说,“所以我感觉幸霏是为了跨过部门领导,直接找顾总撑腰。” 她好像不知道幸霏得了海族鳞片的病? 隋不扰不动声色:“然后呢?有成功让姐姐来撑腰吗?” 女人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没……没有。”她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没有,绝对没有。据我朋友说,幸霏和顾总见过一次面,但是好像不欢而散了。” “哦……”隋不扰若有所思地应道,“对了,鲸朔内部对幸霏的病,是什么看法?” 女人:“海族鳞片?就……那样呗。正常看,站着看,坐着看。”她牵了牵嘴角,“我们又不歧视患病的,海族鳞片也不是传染病。” 隋不扰摇摇头,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内部对于她的病程……嗯……”她思考了一会儿要怎么解释自己的意思,“就是从好起来,到后来又突然恶化,态度有没有变化之类的?” 女人一只手捏着小勺子在咖啡杯里搅拌,眉头微蹙:“没有,顶多是研发部会觉得她因为这个病出了很多错,所以会从工作方面……比较排斥这个病吧。 “呃……” 女人的目光稍稍放空,像是想到了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说。 “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研发部的排斥非常明显。就,总有人犯错,但不知道具体是谁,然后终于抓住了幸霏一个典型,得赶紧按死的感觉。” 第88章 见家长 猝不及防见了家长………… 隋不扰歪头:“开发部很少会出现追溯不到错处的情况, 因为这个部门和专利申请是强绑定的,所以每一步都会记下具体是谁。 “你说的犯错却不知道是谁犯的错,是什么意思?” 女人眉心皱起, 似是陷入回忆:“就像……我们做销售的,有时候为了自己能拿到更多的提成, 会选择隐瞒一部分本来可以送给消费者的福利。 “打个比方, 你向我购买一批a,b、c和d三种优惠是我本来可以给你的,但销售部默认不会提及d,因为购买的人可能相对来说没有那么了解能有什么优惠, 一直以来也没人发现。 “直到有一天,有个有经验、或者内行的消费者突然发现说, 诶不对,怎么她家能给d,你家给不了?一问一投诉,那销售部的隐瞒不就要败露了吗?所以就得找个替罪羊, 那不就非那个倒楣的、正好碰上内行消费者的销售莫属了。” 她顿了顿, 补充道:“我的意思就是,幸霏就是这么一个倒楣蛋, 正好撞在枪口上, 被抓了个典型。” 隋不扰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自己的脸颊:“你是想说, 研发部的所有同事可能都患有海族鳞片, 也有人怀疑了,最后把幸霏推出去了?” 可是萧康没和她提过这件事…… “嗯。”女人颔首,“她们自己人没感觉,我们外人看着特别明显。” 她着重强调了「特别」两个字:“一进研发部办公室,整个办公室都是一股奇怪的味道, 很难形容,有点臭,海腥味。 “但你要说这味道的源头来自于哪儿吧,你根本找不到,因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这股怪味。 “就我们领导,怀孕以前进过一次研发部办公室,刚进去没两分钟就冲出来抱着马桶吐了,怀孕以后更是严令禁止研发部的人进她办公室。 “一开始还开玩笑说那是研发部里学霸专有的磁场,不过你现在问我海族鳞片么,我也就是突然觉得可以联系到一起去。” 隋不扰也放空了自己的目光。 女人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冰美式喝完,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好了,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再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就该走了。” 隋不扰知道对方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了而已,她不再多纠结。 “最后一个问题……”隋不扰念叨着女人给她留出的最后一个机会。 她脑子里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话到嘴边了,她只问出一句话:“你觉得顾珺意这个老板怎么样?” “只问这个问题吗?”女人挑挑眉,劝说隋不扰换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 而隋不扰却是坚定地点头道:“只问这个问题。” “好吧。”女人也不多说,她也乐得隋不扰能问这么一个轻松的问题,“顾珺意啊……” 比起顾珺意真的如何,她知道现在更重要的是态度。 那她该给出什么样的态度呢? 她并不想介入这两位的斗争里,如她这样的小虾米,就算顶着个销冠,在过大的权力倾轧下也是无力的。 但朋友作为部门领导,如果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得尽快站队。作为连带的朋友的她,似乎也需要尽快做出选择。 她朋友的态度现在暧昧不清,没和她怎么提过这些事,她之前主动问过,朋友的态度也是「你别掺和这种事」。 第154章 唯一知道的事,就是幸霏拜托王小哥通过她朋友联络顾珺意,但最后失败了。 她知道自己是无法幸免于难的,更何况…… 她也没有那么想躲。 「万一选对了人就能鸡犬升天」这样的念头,就算只在脑海里出现了几秒钟,带来的诱惑也是致命的。 是的,万一呢? 万一这的确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翻身机会呢? ——但和萧康不一样的是,她如今并非一无所有。她事业有成,存款富裕,家庭幸福,身体健康。 冒险似乎没有必要,还会毁掉她现在的一切。 “巫姐?”隋不扰出声,把巫玛的魂唤了回来。 巫玛的目光聚焦在隋不扰的脸上,她张了张嘴。 按道理说,她应该选择顾珺意的。 这条路算不上一个选择,其实就是保持现状。作为一个普通职工,一直保持中立,未来就算顾珺意真输了,她大不了去别的地方当销售。 可是还有一个念头持续不断地缠绕在巫玛的脑海里。 选隋不扰。 选她。 刚才的对话里,隋不扰并没有向她隐瞒任何事情。所以她知道,隋不扰认识萧康,也从萧康那边知道了一些事情。 巫玛记得,研发部的软件和幸霏都是从苍姬跳槽过来的,而苍姬的老板是隋见怀……对,就是隋不扰的养母。 当初苍姬负债破产,她和关系好的销售还聊过这件事,觉得怪可惜的。毕竟刚拿下专利,正是前途光明的时刻,居然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导致全盘皆输,太可惜了。 隋不扰现在开始接触之前的老员工,是因为她要发展自己的势力了吗? 说不通,在这个科技进步速度日新月异的时代,年轻越轻越有竞争力。况且说得难听一点,这些人已经背叛过隋家一次了。 就只剩一种可能——隋不扰认为当初的破产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那她都回到顾家快四个月了,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调查呢? 因为她要么是刚脱离了顾珺意的管控,要么是刚得到了顾远岫、或是顾观澜的认可,让她在顾家站稳脚跟,从而能有多余的心神被分出来。 再或者,也可能是咸鱼了这么久以后,突然之间得知了什么消息,让她升起了斗志。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她能这样毫无阻碍地找到自己这里来,也证明她已经得到了顾珺意的信任。 至少证明她这四个月来不是无所事事的,不管她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她的确有自己的节奏。 巫玛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又一次深呼吸后,她做出了决定:“平心而论,顾珺意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给钱大方, 批假爽快,不占用节假日搞团建,每年奖金都给很大比例。但是……” 隋不扰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巫玛,看不出她听到巫玛的话以后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并没有像别人一样那么喜欢她。 “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气场不和吧。”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隋不扰的表情,“毕竟日常相处还会因为性格问题和平分手呢,更何况是有更多冲突的工作。” 这个说法太安全了,又能向隋不扰表达好感,又不至于完全和顾珺意切割。 “我明白了。”隋不扰也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任何回复,只是点头致意后便起身离开了。 * 隋不扰现在确定了几件事。 第一,阮娇暂时是可信的。她对隋见怀有愧疚,因为当初的跳槽是逼不得已,她自认为是背叛了隋见怀。 第二,虽然幸霏的病还不知道是不是在苍姬时染上的,但她在试图自救。一开始相信了顾珺意能拿到海蛇霞,但在多番尝试下一直被鸽。 巫玛说,研发部的大部分人可能都患有海族鳞片,幸霏会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是会开始怀疑顾珺意的真实目的,还是觉得顾总人真好,把她们这些在外可能被不良老板歧视的员工都好好地保护在鲸朔? 在得知了苍姬的某项不合规的指标或是别的什么导致她生病以后,她连带着隋见怀也一起怪上了,聊天记录里,她对隋见怀的语气很不客气。 那面对一个只画饼不给真东西的老板,依照她的性子,会不会也就讨厌上了呢? 除非顾珺意能给她什么东西稳住她,然而隋不扰知道,海蛇霞这个东西本身就是骗人的,出航的芭乐号最后也没能挖回来什么东西。 顾珺意开除了幸霏,相当于在幸霏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了她,幸霏现在大概率是憎恨她的。 距离幸霏被开除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这一周时间内,她要是能冷静下来想想,那一定能够想明白。就算想不明白具体的原因,也不会再被顾珺意蒙骗。 隋不扰坐在自己那辆小电车的驾驶座上,在身旁的车载平板上挑选下一个目的地。 她会联系幸霏的,但她准备再等几天。 看看幸霏会不会来主动联系她,通过阮娇,或者直接给隋见怀的手机打电话。 幸霏要是主动联络,那一切都简单了。但要是没有…… 等到时候隋不扰再主动去找她的时候,就得斟酌一下自己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说什么样的话了。 她将目的地定在嵇琼华的家。 趁着下班后的这段时间,她想去找嵇琼华联络联络感情。 这段时间她俩顶多在绿泡泡上发几条消息,嵇琼华说隋不扰的两个舍友效率很高,该弄完的全都弄完了,还比她预计结束的要快半个月。 梅飞兰和万书云也老在绿泡泡上夸嵇琼华,今天请奶茶了,明天发红包了,后天又带着她俩下馆子了。 隋不扰是越来越好奇嵇琼华家里是做什么的了,借着系统迁移工作结束的由头,她提早和嵇琼华打了电话,问自己能不能来拜访。 嵇琼华很讶异,但也是同意了。 时间是嵇琼华选的,说晚上比较方便,隋不扰无所谓时间,也就答应了。 嵇琼华住在一处新建的小区里,一梯一户,地下车库直通居民楼。 隋不扰来过一次了,熟门熟路地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点水果,开着车找到有充电桩的车位停好,然后上楼。 站在嵇琼华家门口,隋不扰发现门口的鞋柜上多了几个精致的盲盒摆件和一个摩天轮式的小架子,几盆小巧的绿萝和仙人掌错落有致地安放在上面。 纯白的鞋柜上东一个西一个地贴了很多贴纸,贴的高度都不高,才到隋不扰大腿中段。 再侧耳听听门内的动静,好像能听到婴儿咿咿呀呀哭叫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门厅里听得很清晰。 小孩子贴的?隋不扰按门铃的手有点犹豫了。 嵇琼华亲戚在?那她现在来是不是不太适合?要不然走——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的身体才侧身一点,眼前的防盗门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嵇琼华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看清是隋不扰以后便笑起来:“哦,监控提醒我门前有人,我就知道是你。” 随着门被打开,女人男人、老人小孩的声音全都涌了出来。 救命,还有这么多人!自己今天是撞上不巧了。 隋不扰僵在原地,低声问:“你有亲戚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就不来了。” “来呀来呀,别客气!”嵇琼华见隋不扰有退意,就像是害怕她真的离开一样,直接把门推开,伸手抓住隋不扰的手腕将人拉了过来。 隋不扰踉跄两步踩进玄关,还没站稳,就感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沙发上呜呜泱泱的人,心就冷了一半。 学生时代春节的时候去找朋友玩,就最怕玩到一半客厅里来亲戚,然后朋友还要拉着她一起出去见人。 隋不扰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低头换拖鞋的时候,俯身在嵇琼华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今天有亲戚要来?” 嵇琼华眨眨眼:“和你说了,你怎么还愿意来?” 隋不扰:“……” 可恶,原来是她中计了! 她磨磨蹭蹭地换好鞋子,然后跟在嵇琼华身后一个一个地叫人。 “这是我二姨。” “二姨好。” “这是我三表舅。” “三表舅好……” “诶我妈和我大姨呢?” 隋不扰精神为之一振。嵇月娥好啊!她认识嵇月娥! 被嵇琼华拉住的那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停下来想了想:“大姑和四姑去停车场拿东西了。” 第155章 “哦,那算了。”嵇琼华拉着隋不扰往房子更深处的厨房走去,“走,带你见我爸!” 作者有话说:俺们扰扰有脸了,请来看新约的证件照!和画手老师说想要淡淡的社畜死人感哈哈哈哈哈哈,本来是想约很姐的上挑眼,但想想如果想要让她能对长辈装可怜,貌似下垂狗狗眼比较合适,反正我心已化,于是非常完美的![垂耳兔头] 第89章 伤口 她受伤了? 隋不扰被嵇琼华拽到厨房间, 厨房里两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一边做菜一边聊天,听到背后的动静,二人回过头来。 “爸!这是隋不扰!”嵇琼华脆生生地冲其中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说, 然后转头来看着隋不扰,“这是我爸和我二姨夫!” “姨夫好, 二姨夫好。”隋不扰局促地站在嵇琼华的身后, 一一打过招呼。 嵇琼华又马不停蹄地拉着她往房间里跑。 在狭窄的走廊里,她被拽得人左歪右倒。 “姐!哥!隋不扰!”嵇琼华带她跑到打开的房门口,房间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旁边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抱着婴儿 哄, 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 “嘘!”女人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扑过来捂住嵇琼华的嘴, 压低声音说,“你哥和你姐夫哄了好久才哄睡着的!” “哦哦……”嵇琼华比出一个「ok」的手势,拉着女人走到走廊里,关上房门, 把隋不扰推到她面前, “姐,隋不扰!” 女人反手关上了门。她站直了以后, 隋不扰才发现她实在是高得不行。 嵇家似乎基因里就带着高挑的基因, 嵇琼华大概逼近一米八的身高已是家族里最矮的了。 ——不包括还没成年的小萝卜头。 嵇月娥的身高是一米九出头, 坐在客厅里的二姨一双腿长得感觉能从客厅这一头伸到另一头, 就连三表舅的身高也有一米八,嵇琼华的妈妈还没见到,大概也不会矮到哪里去。 姐姐往前走了一步,阴影盖在了隋不扰的身上。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上下打量了隋不扰一眼, 说:“你就是帮小琼搞定了公司系统的那个人?” “不能算是我。”隋不扰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亟待检阅的紧张小学生,“主要工作都是我朋友在搞。” “那也是你的人脉啊。”姐姐伸手揉了一把隋不扰的发顶,把她的黑发都揉乱,“真棒!” 棒……吗? 她做了什么值得让嵇家如此感谢她的大事吗?她们自己不都不在意嵇琼华那个小公司么? 从头到尾只有嵇琼华一个人急,到了后期,连她自己都不急了。 怎么姐姐的样子,就像是隋不扰力挽狂澜把她嵇家的集团给救回来了? 隋不扰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悄悄向嵇琼华投去求助的眼神:「棒什么?我该说什么?」 嵇琼华接收到她的目光,却果断选择无视她的求救:“我妈怎么还不上来?她去拿什么了?” 姐姐伸手揽过嵇琼华的肩膀,带着她一起往客厅走:“就是一些要给隋总的东西呀!来,走,我们去客厅里说话。” 隋不扰又被姐姐拉到客厅里,二姨一见到她过来,就热情地起身,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最近感觉怎么样呀?压力大吗?” 隋不扰略有些局促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还好,也没有特别大的压力了。” “听大姐说,你有帮上保卫厅的忙?”二姨自来熟地拍着她的手背,“这么厉害呀,年纪轻轻的,又是事业有成,又能发展副业,要是我女儿有你一半好就好了……” “妈!”姐姐无奈地喊了一声。 隋不扰也应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姐姐在她的领域里,能做到的成就也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二姨听了,眉开眼笑地连声说了三个「好」字:“那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呢?” 隋不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做什么?她现在自己也有点迷茫。 她想先把苍姬的事情查清楚,但眼下二姨这么问她,大概率也不是为了听她说想给妈妈报仇这种话,而是想听她如何雌心壮志地掰倒顾珺意吧? 但现实的情况让她无法一直保持沉默,她垂眸思索了片刻,说:“我准备两手抓。之前的事情调查清楚,我想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也能顺道再找到一两个顾珺意的把柄。” “之前的事情?”二姨显然对这一个更感兴趣,“是什么事情?能和我说说么?” 隋不扰又看了一眼嵇琼华,她和她表姐坐在旁边,好像聊得正开心,没有准备出言帮助的意思,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就是苍姬之前破产,我一直隐约觉得有点问题。 “我不确定是不是和顾珺意有关,但我想先查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不敢说,芭乐号的事件她总觉得结束得太过仓促,顾珺意在交出柳跃渊母子的把柄以后,好像也不见多少心痛,更遑论顾叙章来找她的麻烦。 到现在为止,顾叙章也就只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而已,那一通电话的主题也很快歪了。这可不是左膀右臂被人卸掉以后会有的反应。 唉,太奇怪了,别到时候最后来和她说,其实顾珺意和顾叙章都是为了来帮她的就好了。 二姨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还在等待隋不扰的下文。等了一会儿,才发现隋不扰说完了。她问道:“那芭乐号的事情呢?你觉得就这么简单吗?” 她看着隋不扰,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一朵花:“芭乐号事件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海员出航事故。这么多人死在船上,我记得当时下的定义是重大事故,你觉得,只有两个人,有这个能量吗?” 隋不扰听二姨提起芭乐号便是一愣,她没有想到二姨会知道这些,或者说,二姨会把芭乐号和苍姬扯上关系。 一旁的嵇琼华忽然插话进来说:“我二姨也是刑警哦。” 隋不扰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她好像知道嵇家的主要「传承」是做什么的了。 二姨依旧微笑着,看向隋不扰的目光里满是慈爱:“那你对芭乐号是怎么想的?” 隋不扰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在官方有靠山,这是肯定的。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靠山是谁,我还毫无头绪。没有任何线索指向,顾珺意藏得非常好。” 二姨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长腿也放松地圈成一个「o」字形:“那你觉得这个靠山会是顾珺意一个人的,还是属于顾家的?” 隋不扰终于明白二姨今天这么兴致勃勃地问她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了,她想了想,答道:“顾家的人脉,顾珺意自己发展出的靠山,或者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让顾家的人脉变成了自己的。” 能包庇一个八人非正常死亡、其中两个还很明显是虐/杀的的案子,背后人的等级绝不是普普通通的。 不是隋不扰看不起顾珺意,但无论如何一个刚满二十四岁的人想要接触到这种等级的领导最快的方法就是靠家族的人脉。 二姨微微抬头:“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么久过去,对方太狡猾,到现在还没抓到一个小辫子。” 隋不扰颔首,将眼前的碎发全都捋到耳后去:“确实。我在查看柳跃渊那边的信息时,也没有见到她是否和官方人员有联络的线索。” “你觉得……如果要突破,可以往哪个方向突破呢?”二姨挑眉,征询隋不扰的意见。 隋不扰默了默。 她现在顶多给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建议,不过看二姨的样子,大概也并不真的期望她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选项。 于是她说出了跳进脑子里的第一个选项:“顾珺意的社交关系有查过吗?和云毓那边,云毓的继承人……蔺星剑。” 隋不扰差点想不起那个名字。 马场事故过后,蔺星剑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出来。那起事故的调查最后也没有一个官方通报,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消息就封锁住了没有宣传开来。 顾珺意并不和隋不扰说这些,她自然无从得知。 二姨眉头一皱:“蔺星剑?查是查过,不过她没什么问题。怎么了?” 隋不扰说:“因为 顾珺意之前一起去骞骞的时候,试图给她下毒。” “下毒!?”是旁边的姐姐倒吸一口凉气,“谁?顾珺意?法外狂徒啊……” 嵇琼华更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早说了,你还不信。” 姐姐挠了挠后脑勺:“我只是没想到她会亲手做出这样的事……” “也不算亲手。”隋不扰摇了摇头,“指使她的助理去做的。而且后来也没下毒成功,她的助理又把东西全都拿回去了。” 第156章 “意思是你知道她犯罪中止了,但没有证据?”二姨重复了一遍她的理解,尾音上扬。 隋不扰摸了摸鼻子,撒谎道:“是的。” 二姨眯起双眼,紧紧盯着隋不扰的双眼,目光如炬,似乎在判断隋不扰是否在撒谎。 隋不扰只觉自己后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还是咬着牙,目光不闪不避,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审视的视线:“我也是靠套话才从玉瑾口中套出柳跃渊的事儿的。” “是么。”二姨不置可否地答道,但她眉头到底还是松开了,那道摄人的视线也总算缓和下来,“然后呢?” 隋不扰暗自松了口气:“我一直在想,顾珺意为什么突然对蔺星剑出手。后来在二号马场跌落下马是事故,没有这个事故,蔺星剑就会中毒。 “现在不知道这是顾珺意的两手操作还是马场跌落是意外。” 二姨:“等我姐上来,你可以问问她。” 她复又伸出手,不再是拍拍隋不扰的手背,而是用温热的手掌直接包裹住隋不扰微凉的指尖:“还挺新奇的想法,说不定会有用呢。” 隋不扰抿唇,腼腆地笑了。 趁二姨低头去取桌上茶杯喝水的间隙,隋不扰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嵇琼华。 嵇琼华接收到她的视线,却只是无辜地扭了扭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二姨又闲扯着聊了些家事,嵇月娥和嵇琼华的妈妈才终于敲响了房门。 隋不扰赶紧站起身,看着嵇琼华去开门。 也不好说她现在是什么心理,看到嵇月娥至少会放松一些,因为那毕竟是见过的熟人。 但在这个全是陌生长辈的环境……还真难说。 隋不扰深呼吸,揉了揉自己表情僵硬的脸,看着房门一点一点打开,她准备好接收新一轮的狂风暴雨了。 “怎么这么久?”嵇琼华弯腰将两双拖鞋放过去,问道。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去拿东西拿得有点久了。”说话的人是嵇月娥的妈妈,比嵇月娥矮半个头,但也比隋不扰高了。 隋不扰站在客厅里站得笔直,嵇琼华上前接过二人手中的礼盒,隋不扰也跟在后面,局促地准备接过,却被轻轻推开了。 “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去去去。”嵇月娥躲开了隋不扰的手,还作势抬脚朝她的方向踢了一脚,没踢到她,只是想让她离远点。 隋不扰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巨人国的小孩,被这四个比她高的人围在中间,偏偏嵇月娥还无所察觉,一手一个给隋不扰介绍要给她的东西。 “这是给你妈的补品,这是一套按摩仪,这是复健能用的拐杖,这……” 隋不扰大脑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说「谢谢」两个字。 她再次试图伸手接过东西,嵇月娥避开她的手就往后退。 一片混乱和推让中,隋不扰的指腹不小心摸到了嵇月娥的大拇指指根。 触感粗糙,带着类似于伤口那般异常触感的皮肤,她的手收回身侧以后,摩挲了一下指腹,残留有湿漉漉的痕迹。 她还没敢低头看是不是血,或者应该只是水珠,短暂地与嵇月娥视线相接后,嵇月娥的声音也顿了一下。 女人很快就把东西往地毯上一放,转而推着隋不扰的背往客厅走,转移了话题。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自己回家研究也行,去客厅聊。饭快做完了吗?” 隋不扰这才低头,快速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没有血迹,不是受伤……吗? 直到此时,隋不扰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们果然早有预谋。 第90章 凹陷 那我宁愿和你们一样籍籍无名。…… 隋不扰将疑问默默咽下, 顺着嵇月娥的指引走向客厅。 嵇琼华的母亲在嵇月娥松手以后便极其自然地接了上来,嵇月娥后退数步,嵇琼华便凑了上去。 二人的头挨在一起,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隋不扰一回头,嵇琼华便紧张兮兮地侧身, 用身体挡住嵇月娥的手。 “诶, 你刚刚从车库里上来,没有看到大姨和小姨吗?”姐姐坐在沙发边上嗑瓜子,随口问道。 隋不扰摇头:“没有。”她被嵇琼华妈妈按着肩膀坐回了沙发的原位上,“我上来的时候车库里没有人。” 她记得自己从停完车到进入楼栋, 车库里都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影。 ……是啊,如果她上来的时候没有碰见人, 这一梯一户的地方,总不见得是她们二人走楼梯下去的吧。 嵇月娥手上的伤明显是新的,没有流血,只有组织液, 大概伤口并不深。 是在下面磕碰到哪里, 所以不小心划拉开一个口子了吗?那为什么她们都要避开自己,这么一个伤口都如临大敌? 嵇月娥和嵇琼华说了几句后便走过来, 坐到她身边, 沙发因为嵇月娥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让隋不扰不自觉地靠向她几分。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消毒水味飘进了隋不扰的鼻子里。 隋不扰不动声色地抬眸问道:“大姨, 你刚从医院里回来?” 嵇月娥动作一顿,转而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隋不扰作势凑近闻了闻嵇月娥的衣领:“你衣服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嵇月娥攥起自己的衣领放到鼻子边嗅了嗅,果然闻到了极淡的消毒水味,她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僵。 在意识到这个角度似乎会让隋不扰看到自己掌心的伤疤,她很快就放开了手, 轻松说道:“哦,可能是在哪儿蹭上的吧,我都没注意。” 这时,刚刚离开去拿水的嵇琼华母亲也不知是恰好还是有意,她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走了过来,隋不扰被迫中断与嵇月娥的交谈,站起身接过小姨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小姨紧挨着隋不扰坐下:“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呀?” 隋不扰的余光仍追随着嵇月娥掩在袖中的掌心,却不得不转向小姨,乖乖答道:“情况一直很平稳,就是醒不过来。” “哦——”小姨刻意拉长尾音,身子又朝隋不扰贴近几分。隋不扰下意识向后靠,却感受到嵇月娥的体温从背后传来,将她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小姨像是没注意到隋不扰身后的动静:“说起来,我和你妈还是高中同学呢。” 过近的距离让隋不扰不适地偏过头,她努力后撤,意图拉开与小姨的距离,但前方是小姨,后方就是嵇月娥,她根本无处可逃。 她只好僵持在一个奇怪的后仰姿势上,一只手紧紧抠着沙发边缘以保持重心,她答道:“这么巧?您竟然还记得我妈……养母?” 她不太确定小姨在这个语境里说的妈妈是指顾远岫、顾远妘还是隋见怀。 小姨:“是你养母,隋见怀。” “您竟然还记得她。”隋不扰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蜷缩,“我养母她也……”隋不扰微妙地停顿了一小下,“经常提起您。” 这话说得实在心虚,因为很难说算不算经常提起,隋不扰现在记得的也只是隋见怀指着电视上出现的嵇月娥说过一句这是我高中同学的表姐而已。 小姨却笑得促狭,那模样与方才嵇琼华耍赖时的表情如出一辙。她说:“可我和你养母关系没那么好。” 隋不扰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但小姨的眼中没有丝毫气愤或是冰冷,而完全浸满了笑意。 只一眼隋不扰便能看出,小姨刚才故意引导她,就是想逗她说出两家关系好这个谎, 小姨并没有因为她猜错关系远近而生气,反而看着她绞尽脑汁撒谎的样子颇觉可爱,见她识破了自己的谎言,笑得更是开心:“我们只是隔壁班的同学,在社团课的时候见过一两面而已。” 隋不扰会意地弯起嘴角。 既然小姨本身就是故意的,那她也不必感到尴尬了。 “不过我妈的确提起过你。”隋不扰在小姨讶异挑眉的神情里,补全了后半句,“在电视上看到大姨的时候,她就会说那是她高中同学的表姐。” “是唉。”小姨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起嵇家,谁不是第一个想到嵇月娥?咱们这些npc就尽管往旁边靠吧——” 嵇月娥的声音在隋不扰的头顶响起,带着无奈的轻笑:“瞎说什么呢,那我宁愿和你们一样籍籍无名。” “这算好话还是坏话?”小姨翻了个白眼,却在和隋不扰对视上的那一刻笑了起来,“不说这些了,今天让小琼叫你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让你一起吃顿饭而已,顺便感谢一下你这段时间以来,给小琼提供的帮助。” “……”隋不扰瞥了一眼嵇琼华,后者在和姐姐一起嗑瓜子,瓜子壳在桌上的简易小垃圾桶里已然堆成小山,似乎没有时间搭理她们这边的对话。 第157章 隋不扰忍不住说:“恕我直言,大姨、小姨,我并不认为我帮助嵇琼华的忙大到能让您几位兴师动众地让整个大家庭都出动来和我吃一顿午饭,这让我受宠若惊,但也……不好意思接受。” “对,因为这只是一个借口。”嵇月娥理所当然地接上后半句话,仿佛这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重点,“我们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而已,隋总愿意赏脸吗?” 赏脸这词一出,隋不扰差点给嵇月娥跪下:“什么赏脸!不敢不敢……我非常愿意和前辈们一起吃饭……可千万别再说什么赏脸的事了……” 看隋不扰急得额头冒汗,嵇月娥被逗笑了:“诶哟,和你开个玩笑啊,别害怕,没打算折腾你。” 隋不扰抹了一把虚汗。 太吓人了……嵇月娥多来几次,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脏病也要被吓出来了。 几小时后,隋不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被几个长辈送到车库。 这一顿饭吃得的确「轻松」,说餐桌上不提工作就真的没提,她们没有问任何和工作或是和顾家相关的东西,全是在闲聊家常,也没有逼着隋不扰回答问题。 但现在这把人送下来的架势,隋不扰还是如坐针毡。 她不断地对自己说她们不是特地下来送她,而是本来就要去车库一起开车子离开。结果走到车库了,她们站在自己的小电车前说话,丝毫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 隋不扰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进驾驶位,让这么多长辈一起来送她,她架子也忒大了。 她像是个介绍电车的销售,站在嵇月娥替她打开的门边动弹不得——她本准备自己开的,结果嵇月娥的手速快她一步。 “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啊!”嵇月娥拍拍隋不扰的肩膀,推着她让她坐进驾驶座里,“行了行了,坐进去吧,跟我还客气什么呢?” 隋不扰一手扒着门框,一边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个,感谢前辈们今天的款待,我……” “好了——我们都知道了!”嵇月娥拖长声音打断了隋不扰的话,“别废话了,赶紧回家,到家和我或者给嵇琼华发个消息。” 隋不扰被强硬按坐在驾驶位上,嵇月娥速度极快,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一气呵成。 隋不扰摇下车窗,几人就站在不远处朝她挥手:“快走吧!还有啥好说的?” 这是明晃晃地在赶人了。 隋不扰不解地挠了挠后脑勺,看嵇琼华的眼神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和她们一一道别,启动车辆离开地下车库。 这也太奇怪了……嵇家兴师动众,就为了和她吃顿饭?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咖位现在这么大了? 隋不扰一路开回顾家,将车停在车库里,下车后,她绕到后备箱要去拿嵇家送她的礼物。 还没打开后备箱,她就停在了原地。视野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弯腰寻找角度后,才发现是什么东西的反光。 后备箱的角落上,有一道并不明显的划痕。 隋不扰确信自己一路上都没有磕磕碰碰,这一道划痕在她出发以前也绝不存在。 联想到嵇月娥这么着急地赶她走……是不是因为那边的地下车库里有什么不能被她发现的事情? 隋不扰又上上下下地找了找有没有别的痕迹,还真让她找到两处。 都在底盘附近,还有一处是凹陷。但那处凹陷的位置在车子下方,隋不扰的电车的确底盘高,但正常情况下都不可能撞得到这个地方。 她盯着这三处地方,陷入沉思。 嵇月娥是……试图撬开她的后备箱,从里面找东西?不对,后备箱或者门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而且自己的后备箱里就放了一套渔具,还是很久以前梅飞兰突发奇想想当钓鱼佬所以她陪着买的,好几百年没动过了。 她的车子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自然也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失窃了。 不过……嵇月娥可是保卫厅的警察啊,她怎么会干出撬开人的车子偷东西的事?但凡有个人路过,或者保安拿着监控去举报,这帽子一撸一个准。 怪不得她着急忙慌地要赶自己走,还一口气下来这么多人送她,看来就是为了让她不要有丝毫单独行动的空间,免得她在地下车库里转悠太久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 行车记录仪里会有线索吗? 这么想着,她快步走到前排坐好,从车载平板上调出常开的行车记录仪。 还好自己一直没有关闭行车记录仪,在嵇家停车库里本来想关的,后来觉得就上去吃顿饭的功夫,万一下来以后忘开了就不好了,还不如录完了之后自己手动删掉。 谢天谢地,她没有关闭。 她找到可能是嵇月娥和小姨接近车子的时间节点,开启四倍速快速掠过没有人的段落,在监控视角里出现第一张人脸的时候,隋不扰啪地一下按下了暂停键。 是嵇月娥的脸。 她从摄像头边缘——应该是车子旁边探出头,在车窗上寻找一阵后,目光精准地落在摄像头上。 而后她开口说:“有。” 虽然行车记录仪装在车内,但声音还是很清晰地录了进来。 小姨的声音随后而至:“好。” “后面呢?” “没有。” “行。” 二人似乎就是为了确认一下隋不扰的车子里有没有行车记录仪,又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里,嵇月娥的声音又响起了。 “去我车上吧。” “搭把手。” 短暂的对话过后不久,嵇月娥那辆车便在车前驶过,嵇月娥坐在驾驶座上,而小姨坐在后排。 二人看着很冷静,尽管都没什么表情。嵇月娥目视前方,小姨也是。 车子开过,隋不扰加速看了很长一段,嵇月娥和小姨再次出现,就是十几分钟后开着车回来,找了个车位停下,车位恰好在隋不扰车子的斜前方。随后她们下车,拿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楼。 结束了,没有了。 她们做了什么? 隋不扰把这一段时间的录像反复播放,声音开到最大,她的确能听到一些碰撞和吃痛的呜咽声,但具体是来自于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她都一无所知。 打架?听起来不像,声音没有像打架那么密集,也没有给自己壮胆的怒吼,非要说的话,像某个人单方面挨揍。 但挨揍也不是那么像,吃痛的呜咽还没有到挨揍的那种疼痛程度。 更像是走路走着走着撞上车子然后被撞疼了。 可惜她车后没有行车记录仪,嵇月娥和小姨也是确定了这一点以后才在后方做那些事。 还能有什么可能呢?在乎嵇琼华有没有犯过法的嵇月娥不会做犯法的事,而身为一脉相承的嵇 家人,小姨肯定也不会撺掇嵇月娥做错事。 尤其是底盘上的凹陷……隋不扰是真想不通。 第91章 善后 她在发愁什么呢? 嵇家地下车库。 嵇琼华悄悄地跟在隋不扰的车子后面, 亲眼看着她开出地下车库,又亲眼看着她驶离十字路口才放心地往回走。 回到地下车库时,就看见嵇月娥、二姨和她母亲三人正围在隋不扰刚才停车的位置。 母亲拎着一个红色水桶, 二姨握着拖把,嵇月娥则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什么。 “人走了?”听到嵇琼华轻快的脚步声, 嵇月娥头也不抬地问道。 “走了!”嵇琼华声音也轻快。 小姨拖完一遍地后蹲下身, 仔细查看了地面上是否还有血迹残留:“好像干净了。” 二姨双手交叠撑着拖把杆,下巴抵在手背上,懒洋洋地笑道:“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小姨蹲着抬头看她:“像什么?” 嵇月娥冷笑一声,早就猜到了二姨想放什么屁:“像杀人后返回犯罪现场处理犯罪痕迹, 是吧?” “哈哈哈哈,是的!”二姨咧嘴笑得很开心, “要是不低头看,我还以为我杵着根铲子。” 嵇月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好歹也是个武警,怎么说这种话?小心我请你去喝茶。” 二姨丝毫不怕:“可以,我只喝绿茶。” 嵇月娥举起拖把作势要打:“你还得寸进尺是吧!?” “嵇月娥!”小姨躲闪不及, 被拖把上挥出的水珠糊了满脸, “我要杀了你!!” 嵇月娥放下拖把就跑,嵇琼华连忙抓住拖把柄。 二姨靠过来, 用鞋底蹭了蹭地面:“妮儿, 你看看还需要再擦擦吗?我看着挺干净的了。” 第158章 停车场的地面用了防水涂料, 刚拖上去的湿痕已然干了大半。 嵇琼华左右看了看:“等干了再看看吧, 现在颜色深,看不出来什么。” 她学着二姨的姿势,也杵着拖把杆,下巴抵在手背上,问二姨:“那个人呢?送保卫厅去了?” “当然。”二姨一脸「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不然怎么,我们仨警察在这儿窝藏罪犯?” 嵇琼华:“哎呀,我就问问嘛。那人谁啊?” 二姨耸耸肩:“不知道,我估计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顾珺意的人。” 嵇琼华:“还有百分之二十呢?” 二姨:“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是一个认出隋不扰,准备随便从她身上捞到点什么的商业间谍。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一直等在我们的车库里,不是跟着隋不扰的车来的。之后找门口保安交叉询证一下,就能知道是谁派她来的了。” 嵇琼华歪着头分析:“但我看隋不扰那辆车的底盘也挺高的,那女的也不胖不壮,非要扒着底盘一路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二姨:“……” 二姨:“你当拍电影?这么扒一路扒过来手不断也得脱层皮,还不如直接在隋不扰过来的那个停车场里直接把人敲晕带走。” 嵇琼华:“在我们这里才进去的,那干嘛躲车子底下?照你说的,等隋不扰下车的时候直接把人敲晕带走不就好了。” 嵇琼华一句刚说完,就自己想到了原因:“她在车子底盘上装窃听器还是定位器?” “不知道,等你妈和你大姨打完架你问问她们。”二姨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应该是定位器吧,在车子底盘上装窃听器能听到个啥?” 嵇琼华看着不远处「针锋相对」、互相甩水珠的两个女人,老气横秋地摇头叹气:“多大人了,还这么幼稚。” 二姨也摇头叹气:“三姐妹里就我最成熟了,拉扯完小的,还要提防着大的回来抢……” 嵇琼华伸手一拍二姨身前的拖把杆,杆子哐当一声倒地,失去支撑的二姨猝不及防地往前一个趔趄。 她稳住身形,回头瞪了嵇琼华一眼:“说了你妈没说你是吧?皮痒了?” 嵇琼华无辜地咧开嘴笑:“测试一下您的反应能力。” 二姨没好气地挥手:“……滚滚滚!” 说闹间,地上的水渍就干了,二姨上前两步蹲下,用手机里的手电筒打着光,倾斜手机,让光线从不同角度扫过地面,仔细检查每一寸痕迹。 “好像没了。”嵇琼华蹲在二姨的对面,为了看得更清楚,她干脆直接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这样方便她凑得更近,鼻尖距离地面不过寸许,“干净了。” 二姨却没有起身,手电筒转了一转,手里捏着的抹布在最后筒光定点的中心用力蹭了两下。 抬起抹布,灰色的布料上果然多了一抹浅淡的棕红色。 “你这什么眼睛。”嵇琼华灵活地「爬」到另一边,二姨还一下一下地用抹布擦拭那片在她看来毫无异样的地面,而嵇琼华脸都快贴到地上去了,还是一抹可能存在的血迹都没看见,“探照灯啊?” “你二姨我可是号称人体鲁米诺的人。”二姨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最后检查了地面,确认的确连她都看不出有血迹了,才关了手电筒起身。 “弄好了?”嵇月娥被小姨勾着脖子——说是勾着脖子,其实更像是被用手臂卡着脖子般半拖半抱地走过来,吊着嗓子问,“都搞干净了?” 二姨起身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片。她扶着嵇琼华的手臂站稳,缓过来了才说:“弄干净了。” “多锻炼啊,姐们,你怎么回事?”嵇琼华挽着二姨的手臂,没大没小地插科打诨,“从地上站起来也要缓一缓,回头工作咋办?和歹徒搏斗个两回合然后双眼一黑倒下去,让人不战而胜吗?” “滚远点!”二姨拍开她的手,但随即又是一阵眩晕,便只能很没面子地再抓住嵇琼华的手,“等等……等等再滚。” 嵇月娥双手抱胸,眉头微蹙:“说真的,你怎么回事?低血糖?” 二姨整个人几乎都倚在了嵇琼华身上,闭着眼睛,声音轻飘飘的,显而易见的虚弱:“不知道……自从上一次出完任务回来以后就老晕。” 小姨收敛了嬉笑的表情,声音里透着担忧:“还没好?上次任务回来都快两个月了吧?” 二姨只是闭着眼睛摇头:“没呢。我去医院查过了,血常规、ct、心电图,什么都做过了,最后结果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的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往下滑。嵇琼华赶紧用左边肩膀顶住她的腋下,用右手卡住她的手臂,左手再牢牢环住她的腰,一次次将她快要滑落的身子往上托。 大概过去了五六分钟,二姨才睁开眼,眼底的神色还略带恍惚,艰难地吸吐一口气,声音依旧微弱,但比之前要好上些许:“好了,先这样吧。” “再去查一次,就明天,我陪你去。”嵇月娥看到二姨的嘴唇都在泛白,眉头越皱越紧,不容置疑道,“不许说不去。” 二姨无奈地撇嘴,像个被大家长训斥的小孩:“好,我去。” “先上楼吧。”小姨从另一边扶住二姨,“上楼歇一会儿,喝点热水缓一缓。” * 另一边,隋不扰想不出个所以然,现在这个点再开车回去也太晚了,要是有痕迹的话,她们早就清理干净了。 她给梅飞兰打了个电话。 “喂?”梅飞兰接得很快,“怎么啦,突然给我打电话?” 隋不扰说:“你们给嵇琼华忙完了?这么快?” “那是。”梅飞兰嘿嘿笑道,“你也不看看嵇琼华给我们多少钱,就别说工资了,日常也老给我俩发红包,我有时候真怀疑她快破产了是不是因为给员工发了太多的红包才破产。 “面对这么好的老板,我怎么好意思不卷!” 隋不扰:“你觉得工作难度怎么样?” “简单得要命啊……”梅飞兰说起这个又是滔滔不绝,“我还以为能有什么屎山代码呢,东西倒是都很干净,就属于是从这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去,我觉得她家那个工程师一个人就可以做完。 “诶,我和万书云在做的时候就老在想,她会不会不是真的为了迁移系统,而是想找借口欠你一个人情啊?” 隋不扰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不过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不太可能,因为最初是我找上门的。” 梅飞兰继续猜测:“那你说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就是她故意搞出来的?” 隋不扰:“……什么意思?” 梅飞兰:“就是啊,这个问题她搞出来就是为了找你帮忙的,就算那时候你不主动找上她,她最后也会找上你。 “你觉得呢?因为那个问题上手了才发现真的太简单了……我估计让大一新生来能搞得定,当然我也是随便猜猜。” 顺着梅飞兰的话,隋不扰回忆起自己和嵇琼华的初见。 她一开始很提防自己,但在自己说出自己哪个系统都会以后,就轻而易举地答应了自己。 当时隋不扰以为她是因为实在太着急所以病急乱投医,但直到现在再想想,她们一家都是警察,只有嵇琼华一个人白手起家创业,家里本身也不那么需要她的产业,只觉得是小孩子做着玩玩。 尤其嵇月娥还是领导,那她大概最好嵇琼华不要做出成绩,免得收点什么东西都被当成证据去举报。 嵇琼华和家里的关系又不是如荀储光那样为了做自己的事而和和家里闹掰,嵇琼华一家的关系很融洽,比大多数家庭都要融洽。 也就是说嵇月娥的这种想法并不会让嵇琼华感到介意,至少不是介意到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搞下去的程度。 她以为嵇琼华应该是在系统迁移的过程中因为什么事情而突然不在乎这家公司了,但在知道了嵇琼华的家庭情况以后,这种在乎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意义。 她那个时候发愁……是在发愁公司要倒闭了,还是在发愁找不到借口找隋不扰帮忙? 隋不扰感觉自己眼前拨云见日,她一手重重拍了拍方向盘,声音激动:“梅飞兰!我可太爱你了!!” 梅飞兰:“所以我又猜对了?” 隋不扰:“你让我想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除了给你们很多钱和很简单的问题以外,她还有什么别的、你们觉得很奇怪的举动吗? 第159章 “比如异常的下班时间,或者平时找你们打探什么消息之类的?” 梅飞兰沉默片刻,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有,算是有吧。她有在聊天的时候问过我们你在哪里长大,什么高中之类的问题。” 隋不扰:“那你们怎么回答的?” 梅飞兰:“我们只说了你在哪个区,没有把高中名字说出去。” 隋不扰:“她是什么反应?” 梅飞兰:“嗯……她感觉像松了口气,然后……很疑惑?我看她眉头皱了一下,感觉是想不通的意思,之后就像为了找补一样说哎呀离她的高中好远,本来以为还能再找到共同点的。” 仅仅只是知道高中所在的区就能得到答案,并且有想不通的表示么。 “行……”隋不扰知道梅飞兰没有别的能和她说的事儿了,便告了别,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刚才为了打电话,隋不扰把窗户关起来了。 狭窄封闭的车内开着冷空调,隋不扰伸手拨了拨冰冷的空调叶片,随即抬指关掉制冷,只留下通风模式。 通风口里的空气逐渐变得温热而黏稠,车内的气温也慢慢变高。隋不扰打算再在车里待一会儿就上楼。 车载平板上显示的仍是行车记录仪的内容,隋不扰把录像中最让她感到可疑的部分单独截出来放在主页,正准备一帧一帧地播放查看是否有她遗落的线索。 就在这时,她放在副驾驶上的手机叮咚一声响,突兀地刺破了车内的寂静。她扭头,伸手去将自己的手机捞过来,点亮屏幕,发现是接收到一条新消息。 未知电话,一串乱码,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子诡异。 她点开信息,只有短短四个字,却是她无比眼熟的四个字—— 「看你身后。」 第92章 鳞片 又失踪了一个。 嵇月娥手里拿着一张刚出炉的检查报告, 皱着眉头,一边听医生说话,一边不断点头。 “没有服用过降压药和镇静剂是吧?嗯……那就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手里拿着一支墨蓝色的水笔, 在纸张上写写画画。 “累的话就多休息休息,因为咱们这边身体指标检查出来都是正常的, 您比大多数人都要健康呢。如果晕的话可能是体位性低血压, 或者您提到的低血糖也有可能……” “这个什么体位性低血压严重吗?”嵇月娥一手撑在二姨身后的椅背上,俯身问道。 医生推了推框架眼镜:“一般来说都不严重,很多人都有,就像水泵要一口气从最低水压加大到最大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人当然也是这样的。” 她看了看二姨的脸色:“尤其您日常一直在锻炼,饮食之类的也都健康, 目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如果今后出现像头晕目眩、视力模糊、甚至大小便失禁之类的严重症状,及时就医即可。” 嵇月娥还是不放心:“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前两天还说膝盖酸,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医生宽宥地笑了:“年纪上来了,身体上出点小毛小病是很正常的事, 嵇指导您不必太紧张。ct都照过了膝盖只是普通的关节炎, 平时多注意休息就好了。” “哦……”嵇月娥跟在站起身的二姨身后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 重新回到医生身边, “那个, 需要让她吃药吗?” 医生无奈歪头:“不需要的, 是药三分毒,尤其患者现在还检查不出什么毛病,就算您让我开药方,我也开不出来呀。” “好吧好吧。”嵇月娥快步跟上了二姨的身影。 明亮宽阔的走廊里,嵇月娥小声嘟哝:“总觉得不拿点药回去, 这医院就算白来一趟。” “白来一趟还不好啊?”二姨把嵇月娥身上的小包袱拿过来,把诊断单对折好塞进去,“你还盼着我得病?” “那可没有,别瞎说!”嵇月娥的手空了出来,她掏出保温杯,喝口热水润了润嗓子。 二姨拉上拉链,拢了拢汗衫的领口,顺便在锁骨下方的位置用力抓挠几下:“走吧,回去了。” 嵇月娥「啧」了一声拍开二姨的手:“别挠了,皮都挠破了。” “痒嘛……”二姨的声音带着些委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皮肤特别干。” 嵇月娥说:“小琼朋友不是从国外带回来了什么润肤乳,说是特别油,用了一次就受不了了么?你去问她们要过来咯。” “唉,不行。”二姨难耐地隔着汗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胸口,忍不住想要借粗糙的汗衫布料挠挠痒,被嵇月娥一手抓住制止,“我不能用润肤乳,一用就闷汗。” “先试试看有没有用呗,你看你这都破皮出血了。”嵇月娥一手抓住二姨的两只手腕,像是运送犯人那样牵着往前走,“要是能让皮肤不干,那闷一段时间的汗也能忍受。” “……行。”二姨叹了口气,“我去问小妹借过来。” * 两家住得近,来回一趟也就二十分钟的功夫。 嵇月娥自己先行回家了,二姨则带着那瓶巨大的润肤乳回到家里。 雾气氤氲的浴室里,她脱下穿了一天的短袖短裤,稍微一抖,短袖内部就抖出许多碎屑。 她抽了一张纸巾,把地上的碎屑都归拢后扔进垃圾桶里。一转身,从镜子里看到果然是因为后背干得蜕皮。 这样的症状不能说是持续好几天了,这几年每年冬天都会如此干燥。去医院看过皮肤科的医生,医生给她开了药膏,用过,但没有用。 因为干燥的面积太大,如果要全部覆盖的话,一支药膏没用个几次就没了,都还没来得及发挥效用。 现在,也只能试试看国外带回来的润肤乳了。 二姨快速地冲完一把澡,擦干了身体就拿那润肤乳往身上涂。 果然很厚重,她一边抹一边想,而且很难推开,像什么凝固的动物油脂。这么想着,她心里又是一阵犯恶心。 好不容易顶着恶心劲涂完了,为了不让它全沾到衣服上,便用绷带前后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感觉……还行。她穿好衣服,绷带与衣服布料摩擦的感觉很怪异,让她想起自己受伤被包扎好的那段时间。 她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 嵇月娥刚到家没多久,手机铃声就响了。是隋不扰的电话。 她接起:“喂?什么事?” 隋不扰那边好像在家,很安静,但她的声音却有些气喘:“大姨,我家发现了一只死老鼠。” 如果是普通的死老鼠,隋不扰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地给她打电话。嵇月娥当即拿起鞋柜上刚放过去的钥匙串再次出门:“什么死老鼠?什么情况?” 隋不扰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开始是那天我回家以后,手机收到一条信息让我回头看看,然后我就在车子后座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只死老鼠。 “在顾家时一直没事,今天我为了回家找找我养母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回了家,结果在洗衣篓里又看到了一只死老鼠。” “你很敏锐。”嵇月娥说。 两只死老鼠也许不能代表什么,要是心大的人可能都根本不会在乎。 “别急,我进电梯了可能信号不好。”嵇月娥按下负一层的按钮,语速极快地问道,“只有两只死老鼠和一条信息吗?有没有别的纸条一类的东西?” “没有了。”隋不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能是因为嵇月娥在电梯里,“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被引导向一个炸弹?” “记得。”嵇月娥马上明白了隋不扰想说什么,“收到的信息是一个电话?” “不是这个。”隋不扰说,“都是未知号码,还阅后即焚,包括短信内容也一模一样。” 嵇月娥走出电梯,小跑向自己的私家车:“按照你的技术水平,你有把握反追踪吗?” “有点麻烦。”隋不扰说,“容易被反侦察,到时候就打草惊蛇了。” “行。”嵇月娥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外放,“你把你的地址给我,我现在过来,电话别挂。” 隋不扰报出了一长串地址,嵇月娥启动车辆,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你在家?”为了缓解隋不扰的情绪,嵇月娥没话找话,“找什么呢?” 隋不扰好像关上了什么门,轻轻咔哒一声,她的声音再响起时便变得沉闷了:“找我妈的日记本,她的日记本上可能记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嵇月娥:“日记本?怎么现在才想到要找?” 第160章 隋不扰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妈会写日记的,她藏得很好。” 嵇月娥:“哦?那你怎么知道她写日记的?” 隋不扰:“因为我为了找苍姬的资料就看了她手机的备忘录,看到她会记一些日常事务,有一条备忘录的标题是誊,我猜可能是誊写到日记本上。” 顿了顿,她默默补充一句:“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实在是因为事态紧急。” 嵇月娥笑了一声:“没关系,我又没说什么,能理解,特殊情况么。” 她实时播报自己的距离:“还有三条街,我马上就到了。” “好,不着急。”隋不扰在家里走了两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很明显,“不过很奇怪,我一直找不到日记本在哪儿。” “上锁的柜子呢?或者保险箱?不过只是个日记本的话,不会藏得这么严实吧。” 隋不扰:“我连床垫里面都找过了,我妈藏得有点太好了。” 嵇月娥刚想说句插科打诨的,却听隋不扰继续说道:“而且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我发现我妈的床垫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娃娃,就是那种用棉花和碎布做的娃娃。” 嵇月娥双眼一眯。 隋不扰:“你别说,有的娃娃还挺可爱的。就是床垫一掀开,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有点瘆人,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把它们都放在床垫下面。” ……半分钟前她自己说了「床垫里面」,怎么现在又变成了「床垫下面」? 隋不扰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冷静的,但嵇月娥仍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是精神受到影响了,还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用更继续引导:“这么多棉花娃娃?隋见怀是不是喜欢去商场里抓娃娃?” 这句话和上下文毫无逻辑关联,但隋不扰还是正常回答道:“是啊,她特别喜欢去商场玩抓娃娃机,她抓得很厉害,十次里能中七八次。 “不会我床上的那些娃娃都是她抓娃娃机抓来的吧?这也太多了。” 又变成了床上…… “行,我过来看看。”嵇月娥说,“你想把它们都卖掉?还是什么?” 隋不扰清了清嗓子:“卖掉吧,放在这里也占地方,塞在床上,人都没地方躺了。” “应该能卖很多钱吧。” 隋不扰:“卖给收废纸箱的?” 嵇月娥:“你们小区里有谁收就卖给谁呗,这又不分业务范围。” 她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老旧狭窄的小区门就出现在眼前:“我到小区楼下了,你下来接一下我。” “好,我——” 「砰——」 「咚!」 隋不扰的话语戛然而止,随后是手机与身体落地的重响。 嵇月娥呼吸骤然一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隋不扰?” 电话那头唯有一片死寂,连背景的杂音都消失了。半分钟后,电话被挂断了。 嵇月娥也没有心思再去找停车位停下,直接在楼门口停下车,钥匙一拔便冲了出去。 * 二姨觉得那润肤乳竟然还挺有用的。 也许用了绑带以后她就挠不到皮肤,尽管闷汗,涂上去的时候也犯恶心,但几天用下来,她干燥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被她挠破皮的地方都愈合出泛着粉的新生皮肉,衣服里也不会再掉下大量的碎屑,彼时那罐润肤乳还只受了个皮外伤。 嵇月娥也说她的状态好转许多,之前因为皮肤泛痒,二姨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二姨觉得自己的皮肤愈合得差不多了,也就不再使用那罐东西。但为了避免未来还有相似的情况出现,这罐东西被她用塑封袋套好,安稳地放在橱柜的最深处。 她后来去医院再次进行检查,皮肤科的医生也很讶异,她竟然能恢复得这么好。 于是对于「这可能是什么罕见疾病」的猜测也彻底偃旗息鼓。 皮肤病好了,二姨每天容光焕发,她自认为效率都高了很多。 她是武警,因为漱玉市治安良好,很少有恶性事件需要她出勤,二姨的日常工作大多是在人流密集或安保级别较高的活动现场执行警戒任务。 今天的任务是去某个高层会议现场持枪执勤,会场内外人流井然有序地入场,随处可见来自各大学、又或者是社媒上招募来的志愿者,他们身着醒目的红色马甲,一个一个地指引高层们进入会场。 她拿着枪在外围巡逻,不远处一个冒冒失失的志愿者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为了避让人群,恰好被台阶拌了一脚,左脚绊右脚重重摔了下去。 旁边的武警见状,一边提醒他这边路不平,一边蹲下身一起帮着捡纸。 东西有点多,二姨便也走了过去,弯腰将地上散落的纸张捡起。 “小心点,没摔疼吧?”武警问。 少男疼得眼泪汪汪,但还是咬牙说:“没事,不疼。” 二姨将整理好的宣传单递还到他手中:“走路小心点。” 他小跑着离开,红色的背影很快汇入人流,二姨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又转身顺着自己之前的巡逻路线往前走。 没有人看到,她脖颈后警服立领与发际线交界处有一小片青绿相交,层层叠叠宛如孔雀羽翎般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镭射的光彩。 一闪而过,随即被警服遮盖。 第93章 ■体实验? 嵇月华,你负得起责任吗?…… 嵇月娥冲到隋不扰家门口, 顾不上调整急促的呼吸,抡起拳头就毫无顾忌地用力拍响房门。 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叫人疑心这门会不会被她砸烂,铁门在她手里摇摇欲坠, 隔壁房门也是猛地被拉开,青年女人满脸怒容, 出门就大骂:“你有病?不会按门铃?” 嵇月娥扭头看她一眼, 从口袋里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警员证:“警察。” 邻居一愣,把身边探出头来凑热闹的小孩脑袋按回去,她自己也往门后躲了躲,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咋了?小隋犯事儿了?” 嵇月娥没有回答, 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门内如死一般寂静。掏出手机给隋不扰打电话,对方也一直不接,她急得心脏狂跳。 她追问那邻居:“有看到隋不扰离开吗?” 邻居想了想,答道:“没注意。” 那小孩又从母亲腿边钻出来, 声音稚嫩:“阿姨, 小隋姐姐已经走了。” “你别瞎凑热闹!”女人连忙把女儿的脑袋又按了回去,对嵇月娥陪笑道, “小孩不懂事, 瞎说的。我们真没注意 隔壁的动静。小隋一向没什么声音, 来了走了都不知道。” 嵇月娥却并不这么想。她走到小孩面前不远处, 蹲下后与小孩视线平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一些:“宝宝,你听到隋不扰离开的声音了吗?” 女人见嵇月娥真的跑来问了,她也不好把女儿再赶回家里,只能尴尬地笑, 不安地搓着手,心里期盼着嵇月娥能尽快结束问话,然后离开。 小女孩也不怕生,响亮答道:“听到了!小隋姐姐来的时候有开门声,所以开门声又响起的时候,她就走啦!” 女人干笑着打圆场:“小孩子做作业开小差,不是故意听的。” 嵇月娥没有回答她,蹲着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分:“你只听到两声吗?” “对!”小女孩重重点头。 “真厉害。”嵇月娥笑着伸手,想要摸一摸女孩的脑袋。女人却警惕地将女儿往后推了一步,错开了嵇月娥的手。 嵇月娥眯了眯眼,也并不觉得尴尬,站起身后对女人点点头权当是感谢:“多谢配合。” 女人如蒙大赦,一把捞起女儿,逃也似地退回屋内,顺手就把房门砰地一声给关上了。 嵇月娥回到隋不扰家门口。 只听到两声。 她的第一反应,第二声是袭击隋不扰的人进入的声音,但一想又觉得不对——她在电话里可是一声开门都没有听到。 如果再结合隋不扰在电话里突然变得逻辑奇怪的话语,所以…… 其实第一声是袭击者进入埋伏的声音,而第二声才是隋不扰进入。 隋不扰在打电话的时候发现了埋伏在家里的那个袭击者,所以才开始「口不择言」,既是为了麻痹对方,还有一个也是试图给嵇月娥传递一些信息。 但不管怎样,没有第三声,就代表无论是隋不扰还是袭击她的人都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第161章 不从门走,自然也不可能从阳台走。阳台这一面靠近天井小广场,要是带着隋不扰从这里吊下去,绝对瞒不过邻居的眼睛。 门就是唯一的出入口。 为什么呢? 为什么袭击了隋不扰以后,还不赶快把她带走? 还是说……因为那人、或那几人的目标不是隋不扰,而是隋不扰可能知道的事情? 歹徒大概率也不会是像李熠年之前遇见的那些一样强壮高大的人,这种人在老旧小区里太显眼,一眼就能辨认出是不是这个小区的居民,随便抓几个人问就能问出大概相貌特征。 所以……歹徒应该没有决定性的力量,为了能够控制得住隋不扰,一定会趁着她昏迷期间用绳子之类的东西束缚住她,以限制她的行动。 而且厨房肯定会有刀,再不济拆快递的美工刀、剪刀也会有,歹徒手里不缺利器。 她原本想直接破门而入,但现在也不敢多动了。 如果自己强行破门而入,歹徒拿着刀挟持隋不扰就完蛋了。 她稍稍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走廊边的栏杆上。 她记得自己开车停到楼下的时候,看到这一栋楼的阳台都是半开放式的,隋不扰这一层似乎都没有对阳台进行封闭。 也许她能从隔壁邻居的阳台上爬过去? 不过看邻居的样子不是很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甚至不一定会再给她开门。 她掏出手机,给隋不扰又打了一通电话,随后上前两步,耳朵贴在门上。 她当然不可能从门里听到手机电话铃,不管怎么想,歹徒都会把手机调成静音。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听了片刻,然后重重啧嘴,故作懊恼地转身离开。 嵇月娥没有真的走远,走进楼梯间以后,她便立即闪身贴在墙边,悄悄探出半个头去盯着走廊,另一只手则用手机给自己的下属打电话请求支援。 * 二姨最近总觉得身体有点难受,具体是哪里难受,她又说不上来。 要么是后背有点痒,伸手挠的时候总挠不到真正痒的地方,仿佛那地方在皮肤底下。要么是肌肉酸痛,但明明前一天上班前都把关节活动开了,睡前也做过舒缓的放松运动。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并没有对她的生活或是工作造成太大的影响,她便也置之不理了。 主要也是她没有心思搭理了。恶性事件不常发生,但这段时间却隔三差五的有袭击出现,二姨忙得脚不沾地,往往到家沾床就睡,半夜又被一通电话吵醒出警。 漱玉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市保卫厅紧急成立了重案组。 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袭击都是同一个组织干的,袭击的措施也多不相同,可能也只是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所以保卫厅抽调了附近的警力按照不同的袭击成立了不同的专案组。 距离她们预计的地底人矛盾爆发早了好几个月,最保守的估计甚至是在几年后。 是地底人做的吗?没人知道,被记者问到时,外交专员也没有把事情都怪到地底人头上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多恶性袭击,就好像漱玉市的人一夜之间全疯了一样。 二姨早出晚归,时常放松下来在椅子上坐一会儿都能直接睡着。 但作为一队队长,她总是要冲在最前线的。 今天是银行抢劫,明天是护送拆弹组,这一周时间把她这一生所能想象过的恶性事件全都经历了一遍。 有许多人受伤,但好在没有人死亡。保卫厅加大了日常巡逻,不过最后一张宵禁的底牌迟迟没有放出。 大暑这天,二姨已经连轴转整整一周了。 夏季炎热,汗珠从她的额头滑落没入衣领,最后被裤腰带处的布料吸收。 坐一辆车赶往案发地点的同僚无比羡慕:“凭什么你的制服不会因为汗黏在身上?我的全黏在身上,难受死了。” “嵇队是不是不流汗的?”坐在后排的另一位队员伸手摸了摸二姨的后背,“不对,也是湿的啊……嵇队!你有什么秘诀?别瞒着大家了!” “我有什么秘诀……”嵇月华耸耸肩,“可能我皮肤比较滑吧,所以衣服黏不上去。” “你这完全不是皮肤滑能解释的了。”副驾驶座位上的副队长也伸手摸嵇月华的手臂,“你知道你的皮肤现在像啥吗?” “像什么?” “像雨伞!” 后排的队员一拍手:“诶,我刚想说像塑封过的照片,但一想雨伞更像。塑封过的照片还能黏上东西呢,雨伞就很难了。” “你们就开玩笑吧。”嵇月华失笑,“人的皮肤怎么能像雨伞?” “不信?” 副队长是个犟种,她从车载小冰柜里取出一杯矿泉水,趁着红灯停下,她在嵇月华的手臂上倒了一点水。 水珠顺着嵇月华的手臂滑下,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再一抚嵇月华的手:“你看,还是干的。” “老嵇……”后排另外的队友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凑上前来,“你别是背着我们偷偷参加了什么人体实验?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诡异你知道吗?” “什么人体实验?”嵇月华也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些人的脑洞报以什么样的表情了,“我闲的没事去参加这玩意干什么?” “那不是网上经常有传闻说为了研究啥人体兵——” “咳咳!”副队长紧急清嗓喊停了越来越夸张的猜测,“任务中不要讨论无关内容,保持专业度。” 说得兴起的队员这才想起每回出任务都有全程录音,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说话。 今天的任务相比起前几天还算简单,就是运送一些易燃易爆的化学制品,工厂所在地已经不适宜再长期存放了。加上最近越来越混乱的局势,自然是送到官方的地方才更放心。 一共三个队伍负责护送,嵇月华和几个手比较稳的帮助搬运。 嵇月华和另外一个人共同搬运着一个大型的储藏皿,那储藏皿极大,光是高度就足有两米。 重量倒不是很重,但体积庞大,单人搬运极易失去平衡,因此嵇月华还是 决定两人协作。 “小心台阶。”她低声说,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挪。 在下方的嵇月华自然而然就负担了更多的重量,免得走在上面的队员被器皿遮蔽视线,看不清台阶。 “旁边有扶手,小心磕碰。”上方的队友也出声提醒。 这里只有一个楼梯间,于是准备返回继续搬运的队友便与她们迎面碰上,队友侧着身子想要从嵇月华身边走过,嵇月华也准备往旁边靠一靠让开一条路。 然而就是这往旁边走的一小步,嵇月华拖着器皿的手指突然滑了一下,在她瞬缩的瞳孔里往一边倒去! “扶好!扶好!” 站在后方的、侧方的、还有上方的空着手的人都一瞬间扑了过来,那个和器皿刚刚擦肩而过的二队队长动作最快,身体挤入和扶手的缝隙,用胸口和张开的双臂死死顶住了倾斜的器皿。 所有人清晰地听到器皿中响起「咕嘟咕嘟」化学试剂流动的声音,后方上来的队员扣住了器皿的侧面,还有人把住了顶端。 在听到「咕嘟」的流动声彻底停下的时候,二队队长才说:“好,现在慢慢地直起来,轻一点,别太猛。” 众人屏住呼吸,依照二队队长的指示缓缓发力,让器皿一点一点地直起。 器皿的重量再一次平衡地分配在嵇月华的双手上,她这才松了口气。 二队队长眉头皱得死紧,瞥了嵇月华一眼。她没说什么,也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就着这样的姿势,跟二人一起搬下去。 “左手再抬高一点。”她说,“对,就这样慢慢往下走,别着急。准备上楼的先下去,等我们过去了再上来。” “好的。” 刚准备上楼的队员便都陆陆续续地退了回去,等到她们搬着东西下来,才错身上楼。 终于等到所有任务结束,二队队长把所有器皿都好好地清点完毕,确认完好无损后,看到嵇月华时,积攒的怒气才终于爆发。 “你做梦呢!?嵇月华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让你搬个东西都搬不好?摔了怎么办?你负得起责任吗!!” 二队队长的声音因为后怕而显得尖锐,在嵇月华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二队队长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距离她几千万里远,呆滞的目光让二队队长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还以为自己骂得太凶,把人说崩溃了。 “……嵇月华?别装死,你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这次你绝对要写检讨了。你现在去找领导认错,态度好一点可能还能免于停职…… 第162章 “嵇月华?喂?你听得到吗?” 像被海水包裹一样的窒息感淹没了嵇月华,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耳朵里像长了一层膜的感觉,和她下海深潜时一模一样。 第94章 人间蒸发 隋不扰失踪了。 嵇月娥呼叫的支援到来得很快, 她没等几分钟,一行人便迅速而安静地抵达了楼梯之下。 嵇月娥冲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走道里, 居民们如往常一样上下楼,看到一群围在楼梯间的人, 脚步变得迟疑, 不知道该不该上楼下楼,或者还是先避避风头,以为是什么□□来找事了。 因为都是附近的便衣赶过来的,穿着常服而非警服, 领头人亮出自己的警员证以后,居民们才松了口气。 时间一份一秒地过去, 嵇月娥一直关注着走廊里的动静,然而隋不扰的家门一直都没有开启。 黄昏降临,楼梯间里的声控灯随着大家上上下下而明明灭灭,嵇月娥没有刻意保持声控灯常亮。 走廊里的灯倒是常亮, 昏黄的光线像一颗挂在斑驳天花板上的小太阳。 嵇月娥给还在保卫厅值班的下属发了条消息, 让她帮着查一查沿路的监控,会不会看到可疑人员。 就算她认为歹徒依旧待在屋子里, 也得做好两手准备。 她一直耐心等待着。 天都黑了, 负责查看监控的下属传回消息说没有在监控里发现疑似拿着黑袋子装运人离开的可疑人员。 嵇月娥没有放弃, 她准备蹲点到夜里八点, 到时候如果歹徒还不出门,她就强行破门了。 被叫来的便衣支援早已分散到各个角落里待命。 夜色渐深,嵇月娥在楼梯间里已然站成一尊雕像。 * 特殊时期,能用的人都得用上,因此嵇月华在领导那里记了一次检讨和一次停职一个月, 等到特殊时期过去以后再进行惩罚。 轮到她回家休息了,但她仍然坐在保卫厅大厅的等候椅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队友围坐到她旁边,那副队长揽住她的肩膀:“嵇队,你到底咋了?是不是太累了?累的话你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们保证八小时内不给你打电话!” 嵇月华的听力在副队长说到「累的话」那一句才迟迟恢复,她呆滞地将目光移到女人身上。 “没有,不累。”她的声音缥缈,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睡得着。” 副队长和嵇月华身后的队员们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偏过身子让自己正对着嵇月华,面露担忧:“我哪儿问你睡不睡得着了?你怎么了?有心事?ptsd了?” 其实在场众人无一例外,都是觉得嵇月华可能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毕竟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恶性事件指数级增长,那么多断肢和碎肉,一直冲在第一线、还没怎么完整睡过一觉的嵇月华会ptsd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嵇月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缓缓地、像生锈的机器人般低下头,怔怔地凝视着自己的手背。 她的手背肌肤黝黑而粗糙,因为长时间的户外工作与暴晒,然而随着她抬起手,身旁的副队长竟从她的手背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青绿色。 ——青绿色!?中毒了? 副队长猛地将她的手抓入手中,翻来覆去看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那抹青绿色。 “怎么了?”身后有队友小声问。 副队长转而去看嵇月华裸露的手臂、她的后脖颈,但是那片一闪而过的青绿色再也没有出现了。 她又掰着嵇月华的下巴让嵇月华转向自己。 嵇月华的眼神迷茫而涣散,她似乎并不明白副队长在做些什么,也已然听不太懂眼前的这些人类在说什么。 “别是傻了?” “要不要送去医院啊?” “我来打电话。” “我去送她吧,我下午暂时没有任务,能暂时休息一下。” “要不要和二队队长说一声?找个人来替一下嵇队吧。” “没事,我去说,你们先把她送医院。” 嵇月华不明白,为什么她们都这么着急呢?她也想跟上大家的速度,可是她的手无论如何用力,动起来都是慢慢的,就像是在深海里一样。 算了,那就慢慢来吧。 嵇月华没有继续挣扎,顺从地任由手臂以那种缓慢的速度移动。 队友把她拉起来,一开始还打算推着她走,结 果发现她一步一步都走得很慢,走两步腿还要一软往下跌,没办法,队员们只能一把把她扛起来塞进车里,开往医院。 * 嵇月华的情况很奇怪,市医院的医生都说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如果是海族鳞片,那现在这样双腿无力已经是中期症状了,此时的嵇月华身体上应该已经有了大面积的鳞片才对。 做了ct,拍出来的身体也毫无问题。不管是返祖的腮还是可能返祖出的尾巴都不存在,腿依旧是腿,肺也依旧是肺。 所谓一闪而过的鳞片只有副队长一个人看到了,其余的队员在去医院的路上也仔细地检查了嵇月华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说没有见到。 难道是类海族鳞片? 医生不太肯定,因为类海族鳞片目前还不是一个确定的名字,只不过是把一些类似于海族鳞片、但又和别的病对不上号的症状同一归类进这个病里。 皮肤科的医生摇了主任,主任又摇了专家,专家又摇了老祖出山。 一个紧急会诊在会议室开展,嵇月华又是抽血又是量血压,从上到下能做的检查全都做了一遍。 ——结果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甚至有精神科的医生说,会不会其实是她幻想自己有这些病,而后躯体化了? 这个就更得不到答案了,嵇月华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个树懒,说话慢慢的,喝水慢慢的,连眨眼都慢慢的。 医生说,她体内血流的速度也是慢慢的。 如果只是精神幻想,不可能连血流的速度都能控制吧。 更何况,腿软是在海族鳞片里也很罕见的症状。通常海族鳞片患者只会返祖出鳞片和腮,至多从尾椎骨里生出一个新的尾巴,还有极少部分人的尾巴,不是从尾椎骨长出根新的,而是双腿退化。 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人鱼可以短暂离开海洋,在岸上也能将尾巴化成双腿,而刚化形的人鱼无法很好的掌控自己的双腿,于是就会出现走一步路腿软摔一跤的情况。 现在,因为一些历史遗留原因,人鱼切断了和岸上生物往来的通道,不再有人鱼上岸,因此现代人很少有人再知道人鱼的尾巴可以化形成人类,或者纯粹只是当做一个美好的童话。 就连会诊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连线了一个人鱼族研究专家。 都说人鱼族会魔法,但那只是都市传闻。而要是接触过人鱼族的东西——哪怕只是餐盘或是把玩的玩具,都有可能接触到致返祖的物质。 常年生活在海里的种族有着与人类完全不一样的习性乃至于生理状态。按照推测,人鱼一族在深海里如果要移动手臂或是转头,动作就会像嵇月华现在这样慢吞吞的。 而使用尾巴游弋时,双手紧贴身体两侧,速度又是极快的。 于是,就当做是做实验,几名医生给嵇月华换上了泳衣,带她去了游泳池。 嵇月华一下水就仿佛回到了她真正属于的地方,一同下水的安全员只是扭个头的功夫,嵇月华已经游出去很远了。 安全员连忙跟上,但作为晴山前二级运动员的安全员却被嵇月华远远甩在身后。 岸上的医生和队员们都在观察那个在泳池里如鱼得水的嵇月华。 嵇月华会游泳,却也仅止于不会被淹死,更遑论这样熟练地、快速地游动。 “你们有没有发现……”皮肤科主任指着嵇月华的方向,低声说,“从这里游到那里,她没有将头伸到水面上来透过气。” 两分钟将近三分钟的时间。 旁边的医生询问队员:“嵇队的肺活量多少?” 队员想了想:“四千多不到五千吧……她肺活量挺大的,每次吹都能吹个将近十秒。” 于是医生仔细询问了几位队友,嵇月华之前接触的任务是否有与海族、人鱼之类的产物有关的,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保卫厅里对于异族都有专门的部门负责,就算是在漱玉市境内有多种族混合案件发生,也和嵇月华这个纯粹的人类对人类部门无关。 她平时也从未对人鱼或是异族表现出兴趣爱好,这人物欲很低,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生活枯燥得像条直线。 第163章 那么……如果是幻想的,嵇月华从哪里得知人鱼尾巴能化作双腿?她又为什么会幻想自己得了这个病,或者幻想自己变成了人鱼? 如果不是幻想的,这真的是病,又和软骨病相去甚远,那嵇月华是如何得上的呢?毕竟她和那些海族鳞片患者都不一样,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辐射或者海族的物品。 会议开了好几天,问遍了晴山上下所有可能知道消息的专家和学者都找不到答案。而嵇月华自从下了一次泳池,她就彻底离不开水了,有时候睡觉都要躺在浴缸里睡。 嵇月华这幅样子自然也不可能再参加任务,之前的处分和检讨在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后也就不了了之。 她被送回家修养了。 直到那一天,忙得晕头转向的嵇月娥在保卫厅里找不到嵇月华,小妹也找不到人,电话和短信都联系不上,一问一队队员,才知道原来她现在休假在家。 嵇月娥连嵇月华受过处分这件事都不知道,以她的级别,没人能瞒她。 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腾,她久违地拜访了嵇月华的家。 * 嵇月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等得脖子都僵直了。 八点,隋不扰的家门还是没有打开。 那扇紧闭的房门依然纹丝不动,焦躁如同蚁群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不知道第几次按住正在通话的蓝牙耳机:“监控组,再报一次情况。” 监控组的干员一字一句道:“头儿,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录像都反复核查过了,确实没有可疑人员离开。今天所有出入的居民都没有携带大型物件,包括行李箱。” 没有人带着人形的大黑袋子从小区里走出来扔进车子的后备箱,也没有人扶着一个看着像喝醉酒的女人下楼。 所有可能有带着一个昏迷的人偷偷离开的可疑人员都不存在。 嵇月娥的眉目沉了下去。 所以她一定在房间里。但不知道那歹徒到底要找什么东西,竟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嵇月娥等不下去了,她朝楼梯间打了个手势,咬牙道:“行动。” 阴影中立刻闪出数道身影,矮着身子从猫眼的盲区钻到门的另一边,随后训练有素地贴墙而立。 在门两边埋伏好,几人都各自掏出配枪和战术手电,一阵金属轻响,每一把枪都上好了膛。 另外还有两名队员亮出证件,站在楼梯间和走廊里引导居民们撤离。 嵇月娥最后扫视了一遍全都准备好的队员,此时这一层的走廊已经因为疏散了居民而陷入宁静。 嵇月娥深吸一口气,蓄力抬腿,就猛地踹向铁门。 「哐当」一声堪比爆炸的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生锈铁门在嵇月娥的一踹之下应声凹陷。两侧队员立即配合,就着这一大块凹陷又连续狠踹几脚。 铁门彻底被踹烂,随着又一声轰隆巨响,铁门轰然歪斜倒塌。 一行人举着枪训练有素地依次进入。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和窗户上贴满的旧报纸缝隙在满地狼藉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手电筒的灯光亮起,队员们依次进入房间检查。 “卧室清空!” “厨房清空!” “厕所清空!” “衣柜清空!” 这房子本来就不大,不到一分钟的功夫就确认了房间里没有人,队员们又检查了所有可能能够藏人的衣柜或是冰柜,最后都没有收获。 没人? 嵇月娥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锤子重击了一下。 隋不扰失踪了。 在嵇月娥的眼皮底下,在这栋时时刻刻有人来往、隔音极差的老式住宅楼里人间蒸发了。 作者有话说:要进入最后一卷咯[垂耳兔头]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了,第三卷大概会是一个群像的描写方式,争取今年内写完~写得和大纲有点偏了,到时候再改一下文案…… 第95章 目标 ip乌河|车玉珂 在保密部门的工作并不十分繁忙, 至少车玉珂的效率很高,每一次做完她被分配到的任务都还有很长一段休息的时间。 在保密基地里,信号是被屏蔽的, 她无法呼通外界,如果她有类似的倾向也很有可能被判定为试图泄密。 她自然不会去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 她接触到了一个从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于是每一次进入那间房间, 她也更加那些放在房间里的超级计算机,穿着各色制服在基地走廊里交汇的工作人员。 这就像是什么星际大片的取景地。 她的制服是银白色的,代表技术人员,胸前挂着一个带有芯片的名牌, 足够她在工作地点、食堂和各个休闲场所来去自如。 车玉珂今天依旧是早下班的 那一批,她的导师还在和人因为一些算出来奇奇怪怪的数据而吵架。 她熟门熟路地刷卡下班, 然后跑去了休闲区。 这里有唯一能够了解外部新闻的途径——由保密部门内部的人员手动编写的杂志,经过层层严格的筛查以后,时效性自然是滞后的,但至少是安全的。 部门前辈告诉车玉珂, 这里新闻的时效性一般会滞后个一周左右, 所以车玉珂拿到新闻时,自己是在看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的观感也就淡了。 更多的, 是当个历史故事看。 今天她到休闲区的时候还没多少人在, 她给自己煮了一杯全糖奶茶, 注意到茶几上多出了几本之前没见过的杂志。 之前的新闻她都翻烂了, 看到有新的杂志,当即就高高兴兴地端着杯子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好,翻开了其中一本。 「海族宣布彻底闭关锁国,此后航线严禁经过这几个区域。」 「突发!昂尼境内发生多起恶性事件!」 「突发!晴山境内发生多起跨种族恶性事件!多处现场留下矮人痕迹。」 「外交大使馆提醒:近期请不要前往地底。」 虽然标题上都写着突发,车玉珂却是没有任何急迫感, 毕竟这已经是一周以前的事情了,如果恶性事件真的招致了什么严重后果,那么她所在的基地也应该早就被攻陷了。 除了晴山和昂尼,还有一些车玉珂没怎么听过名字的小国也或多或少地发生了恶性事件。车玉珂这时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这么放在一起看,就好像有组织有预谋的一样。 她想起自己在做的事情—— 帮助乌河、晴山、昂尼三国联合的保卫厅队伍破译地底传出的每一个信号,分析坐标、分析内含的信息。 她知道,因为自己被绑架一事像是个点燃事件的导火索。 这几天,她从伊芙、其她前辈、抑或是零零散散的八卦聊天里得知,最初绑架她的人叫顾衡澂。 她记得这个名字,隋不扰的阿姨,具体排行第几,她倒是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对姐妹最后潜逃地底了。 所以借着这个绝佳的由头,保卫厅决定向地底发难。 车玉珂最好奇的是最后那个和隋不扰长得极像的女人。隋不扰告诉过她,那是顾远岫的双胞胎姐姐。 那个女人除了顾远岫的姐姐以外,还会有什么特殊身份吗?毕竟一直到她进入这个基地,「顾远岫的姐姐」都没有传来被捕或是被找到的消息。 她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将杂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标题上的「隋不扰」三个字立刻把她的目光攥住了。 哦?!隋傲天又做了什么大事! 车玉珂兴致勃勃地往下看。 她以为隋傲天可能是又帮着保卫厅破获了一次大案重案,又或者是斗到了某一个竞争对手。 她美滋滋地以为等她从保密部门出来大概就能有个粗大腿抱着,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 「又一起失踪案!顾家真千金隋不扰于x月xx日于家中失踪,保卫厅已立案调查。」 失踪!? 车玉珂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静太大,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抱歉地对大家笑笑,默默地坐了回去,捏着杂志的双手指节泛白,不知道是她刚才动作幅度太大还是心跳太快,她的眼前浮现出点点黑点。 她深呼吸,又深呼吸。 勉强将眼前的异状压了下去,车玉珂反反复复地查看那篇短短的文章。 新闻非常短,几行就把情况说清楚了,主要着墨的部分还是在保卫厅建立专门的专案组负责追踪漱玉市这段时间所有的失踪案。 所有的失踪案……所以不止隋不扰失踪了,只不过隋不扰是其中最有名的人,所以才把她的名字单独列出来。 第164章 那万书云呢?梅飞兰呢?这两个人会不会也…… 可是为什么失踪? 隋不扰知道了什么足以威胁幕后黑手的消息?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如果万书云和梅飞兰也知道了,同样会被抓走吧? 车玉珂开始回忆自己上一次被掳走的经历。 她一直不敢回忆,宫听寒询问她详细情况的时候,是她少数几次愿意回忆过去的时候。 被「囚禁」的那三天的确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心理阴影,因为迷药的量下得太多,大多数时间都在她的沉睡中度过。 如果仔细想想被歹徒直接从走廊里捂住嘴带走的那段时间…… 车玉珂知道那栋楼里都是和歹徒一伙儿的人,像那种赌/博、园区手下有几队打手甚至是伥鬼,她都可以理解。 但那栋居民楼在大学城附近,大学城通常会是相对而言治安较好的地方,园区的人为什么能把手伸到这样的地方? 车玉珂靠在角落里柔软的沙发上,目光放空,开始回忆。 首先是那个室友。 她一开始是因为什么而精神衰弱的? 首先是导师的强压,自己对自己过重的期待,让她先生出了焦虑的心迹。 这个年代,抑郁和焦虑症就像是精神疾病里的感冒,尤其车玉珂本人有着更强烈的、想要做好的期望,和她自己加给自己的、这个机会还代表着隋不扰的压力。 这是破开心防的第一刀。 宗高韵或许不是针对她,就像她之前猜测的一样,宗高韵只需要针对伊芙手下心理防线最薄弱的那一个就好了。 宗高韵在选择室友的时候选了她,也许是因为觉得她会是最容易崩溃的那一个,如果不是,也能和她处好关系,让她当宗高韵的挡箭牌。 然后是…… 宗高韵本身的诡异状态。比如说不用浴室,比如说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奇奇怪怪的烧香味。 不需要真的改变车玉珂什么想法,只需要潜移默化地影响她,让她习惯。 那烧香的味道一开始闻的确让她感到头晕,闻了一段时间以后,尤其是宗高韵坚持说那是她的香水,闻着闻着,车玉珂竟也真的习惯了。 这是第二步。 再往后, 就是那个商场人模。 现在想想,乌河大学留学生宿舍的房间很宽敞,尤其宗高韵的东西不是很多,而那个商场人模就正正好好面朝向门口,还是连门只开了一条缝的情况下也能够看到的角度。 ……其实完全就是故意这么摆放的。 或许也是一种试探。因为也有人哪怕压力再大,自己也能完全处理得过来,而不会因为一个似是而非的人模就成天做噩梦。 车玉珂那时候和宗高韵的关系很好,晚上睡觉都不会锁门,就是把门虚掩着,所以如果宗高韵大半夜的偷偷进来看她…… 的确有可能。 动作足够轻,就不会吵醒她。 或者就算真的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也不一定会吵醒她。 因为那时她精神衰弱就衰弱在夜里做噩梦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所以后来她才会试图通过避免睡觉而缓解被噩梦惊扰的心神。 一想到自己会有好几个,甚至好十几个、好几十个夜晚,宗高韵都会在自己床边看着自己入睡,又在噩梦里挣扎,车玉珂就背后一阵恶寒。 那个商场人模是她噩梦的源头。但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就算在她床边放一百个人模盯着她都…… 好吧,一百双死寂的眼睛盯着她还是有点瘆人的。 所以宗高韵会选择她。 那么,回到那个时间节点,如果她不选择搬出宿舍,会怎么样? 会真的贷款去给宗高韵「创业」吗?可创业毕竟不是宗高韵真正的目的。 她要是真的贷款了,往最极端的情况想,宗高韵或许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以贷养贷,欠更多的钱,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就算和家里人坦白也救不回来的程度…… 宗高韵是不是就要把她拉入那个邪/教了? 倘若只是来宣传受众,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车玉珂在收到宗高韵送给她的那个泥人挂件后不再做噩梦时,就已经对这个挂件的来历很感兴趣,那才是宗高韵宣教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时候。 “小车,想什么呢?” 车玉珂的思维被突然打断,是技术部的前辈戴安娜刚忙完,熟稔地坐到她身边来了。 车玉珂紧攥着的手指这才略略松开了些许,她的指腹已经被自己捏得完全麻木了。 戴安娜拿起桌上的杂志翻了两页,很快就翻到了让车玉珂心神剧震的新闻,她了然地颔首:“这是你朋友?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和她关系很好。” 戴安娜是典型的乌河女性外貌,有一头鲜艳的红发,操着一口带乌河口音的晴山话。 车玉珂点点头:“对,这是我朋友。” 戴安娜的级别更高,也就知道更多的事情。她的神色平静,仿佛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别怕,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您知道?”车玉珂瞬间坐直了。 戴安娜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算是知道一点吧,我在写程序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姓隋的晴山名字,里面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就是这个隋不扰,还有一个叫隋见怀。” 隋见怀!是隋不扰妈妈的名字! 车玉珂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噢噢噢!” “怎么?”戴安娜勾起唇角笑了笑,“这个隋见怀你也认识?” 车玉珂连连点头:“就是隋不扰的妈妈——不对,应该说是养母!” 戴安娜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半晌后,她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道:“怪不得,那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车玉珂满含期待,“可以和我说吗?” 戴安娜一只手伸长了搭在车玉珂背后的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可以啊,没什么不可以的,过两天你还要帮着处理那部分数据呢,先提前给你铺垫一下。” 她站起身:“走,找个房间说。” 车玉珂亦步亦趋地跟在戴安娜身后,一路走进了戴安娜的宿舍。 关上门,戴安娜才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的,对吧,在帮着一锅端一个邪/教组织。” 车玉珂点头,表示她自己清楚。 戴安娜说:“这个组织最常用的一句宣传语就是,人类如今的科技其实都是神明的馈赠,而人类拿着科技做了太多的坏事,神明就要把科技收回去。 “为了人类更好的生活,也为了能让神明息怒,这个教派选择向神明低头。他们敛财敛的不是现金和黄金,而是各式各样的新兴科技专利。 “他们会说,向神明进献的专利越多,神明越开心,那么教徒在死后就能登上星际列车,前往神明的国度。” 其实就是把一众邪/教教义用科技包了一层糖衣,本质上还是供奉自己获得死后超生。 戴安娜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隋见怀拿到了好像是仿生人的关键专利对吧?所以她成了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而且除了地底以外,她的竞争对手也会对她下手,只要躲在乂氪身后,谁也不会知道,最致命的一击是来自地底。 “隋见怀本来可以免于破产,但她发现了一些……那个时候的她还无法负担的线索。” 第96章 工厂 ip乌河|车玉珂&ip晴山|嵇…… 那个时候的隋见怀还无法负担的线索? 车玉珂意识到戴安娜接下去会要说些什么,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戴安娜喝了一口水,轻声说:“目前为止,我们还不轻许这个线索具体指的是什么, 只知道对于那个教派而言很致命。 “虽然不能让教徒一夜之间清醒过来,但至少在法律上定罪、或者说在法律上让晴山介入是没有问题的——当然, 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我们认为只有这种等级的线索, 才可能招致如此疯狂的报复。” 戴安娜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她那双翠绿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车玉珂的脸庞,而车玉珂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语。 这个教派的主要活动范围是乌河和地底,被骗的晴山人大多是 “所以,您认为这次隋不扰失踪, 很有可能是她找到了隋见怀当初发现的证据?” 戴安娜面色沉重地点头:“是的。你们晴山的宫听寒说,隋不扰是回隋见怀家拿什么东西, 之后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歹徒很有可能已经进去找过无数次,但都找不到需要的东西。因此长期埋伏在那里,只等隋不扰回来,找出来, 然后夺走。” 第165章 车玉珂抿了抿唇:“但隋不扰被带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没有找到那东西?” 戴安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可能是她提前发现了有人埋伏,所以故意没有去把东西找出来吧。” “我觉得很有可能!”车玉珂连连点头, “隋不扰很聪明的, 她肯定能发觉。” 戴安娜看着车玉珂这副全然信任的样子, 也没有多说, 而是理解地笑了笑:“是吗?你很了解她?” 车玉珂不疑有她地拼命点头:“当然,我超级了解她!” “好。”见车玉珂终于上钩,戴安娜从倚靠在桌子上的动作直起身,笑容狡黠,“那么, 之后有关隋不扰的任务,都可以交给你,对吧?” 车玉珂一愣。 但她不是懊恼于自己怎么上当了,而是用一种极其无奈的语气说:“就为这个呀?您就算直接问我,我也会答应的。” 戴安娜挑了挑眉。 她的确是惊讶的。在她的世界里,利益交换才是更常见的相处模式,除非像这样引导对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要么就得提出一些足以满足对方的要求。 她以为伊芙这么精的人带出来的学生大概也会是人精,结果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如此……热血的青年。 她忽然开始好奇隋不扰的人格魅力有多大了。 有人愿意白打工,那作为上司的戴安娜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最好了。” 她温和地笑着,仿佛她不是在让车玉珂白打工,而是真的在帮助她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抱负、外带救一救身陷囹吾的朋友。 戴安娜便也没有再将情况隐瞒:“我们现在的进度还处于锁定隋不扰坐标的阶段,用时预计短则一天,多则三天,反正你也是随时待命的,对吧?” “对!”车玉珂重重一点头,“我现在正在做的计算任务快收尾了,如果接下去您不准备把这任务再分配给我的话,我随叫随到!” 戴安娜满意极了,眼角眉梢都透露着一股轻松愉悦。她正准备和车玉珂一同出门,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她:“对了,你和你的大学同学们,是不是有一个……要放在一起才能使用的u盘?” 车玉珂点头:“是的。” 戴安娜:“在你身边吗?”顿了顿,她意识到自己问题有多蠢,便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在寄存箱里吗?还是在你宿舍,或者哪儿?” 车玉珂:“我放在寄存箱里了。” 自从隋不扰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看管好这个u盘以后,她就再也不敢让u盘离开自己身边。 这次来保密部门要好几个月,甚至可能要大半年,她更是不敢放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或是半公共区域,于是她想着保密局肯定有最完善的安全措施,便一起带来了。 “太好了。”戴安娜嘴角漾开一个笑意,“我们可能需要借用一下你的u盘,送回晴山。那边好像认为那个u盘里,藏着什么东西。” “好!”车玉珂报出一连串自己寄存箱的密码,“……就放在我书包里侧再里侧的一个小袋子里。” * 晴山,漱玉市第一保卫厅。 走廊里来往的警察步履匆匆,神色严峻。没什么人在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咖啡与打印机油墨的味道,不管哪间办公室里,键盘敲击的声响都此起彼伏。 嵇月娥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她的目的地非常明确—— 走廊中段那间正在开会的会议室,她没有敲门,直接就用卡刷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正在举行会议的众人回头看向她,主持会议的人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问道:“嵇总队,怎么了?” 嵇月娥的目光在会议室里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找到了她想找的那个人:“小刘,跟我来。” 被叫到名字的刘玉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跟上嵇月娥的步伐。 嵇月娥只是对那队长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要借走刘玉泽,也不等那队长回应她什么,便直接带着人离开了。 “小刘。”她一边走,一边半侧着身子对身后的人说,“你是负责ip信息保密相关工作的对吧,现在需要你帮个小忙。” 刘玉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颔首道:“是的总队,需要我帮什么忙?” 嵇月娥带着刘玉泽走进技术部,径直走向人员围坐最密集的角落,随即便有干员递过来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她将文件袋转而递给了刘玉泽:“你跟着小汪,先把她需要加密的几个信号和ip加密了,等待后续追查。” “哦……好的……”刘玉泽看了看透明文件袋里的两个像是u盘一样的东西,犹疑问道,“这两个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嵇月娥带着她走到小汪身边,让她坐下:“加密完小汪需要的,就加密这两个,如果可能的话,你可以试着破解一下,你不行就摇你导师过来。” 刘玉泽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u盘:“好的,那我先试试。” 嵇月娥说:“对了,如果触发了什么反破译警报,你不用管,不会暴露的。” 刘玉泽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反破译警报不会暴露,但还是点头表示清楚:“收到。” 嵇月娥转身欲走,走了两步,似乎还是觉得自己得交代得更清楚一点,免得刘玉泽后续出什么问题。 她转了回来:“我的意思是,这个u盘是要四个放在一起才能无密码使用,将这两份u盘给我的那两个主人并不知道如何破译单个u盘的密码,因为此次失踪案里的那个隋不扰是唯一会破译的人。 “但是四个u盘的主人都是我们的人,所以你不必担心反破译警报会不会暴露我们的行动,或者ip。 “四个人,一个是隋不扰,一个现在在乌河保密局,还有两个我们已经通过气了,不会管。” 刘玉泽眼中的疑虑逐渐散去。 嵇月娥补上最后一句:“如果你需要国内那两个人的帮助的话,可以告诉我,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好的,收到!”刘玉泽挺直脊背敬了个礼,随后便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先帮小汪把那个加密处理好。 嵇月娥这才放心地离开。 刚走入走廊没多久,一直等候在技术部门口的干员追上她:“嵇总队!您找我?” 嵇月娥脚步一顿,看清了人脸以后,想起自己的确叫过她,但她当时没找到人:“对,那个……” 她一只手捋了一把脸,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找她具体是什么事儿:“乌河的那个车玉珂的u盘,两天还没到?” 那干员似乎早就预料到嵇月娥会问这个问题,对答如流:“哦,那个,乌河的干员今早刚落地,李队直接开车过去拿了,我们刚通过话,u盘没有问题。” 嵇月娥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也才中午十二点,既然小李说没问题,那她便就暂且按捺住了焦急的心思:“行,小李回来以后,让她第一时间来找我。” “好的老大!” 嵇月娥继续往前走。 有好几个等着找她做决定的干员,短短一条走廊,她不知道停下了多少次,好几个干员拿着文件等候她的批示,她刚解决完一个,另一个又迎了上来。 最后就干脆站在墙边,身边排起了长队。 这还是她把人分出给几个同层同僚的结果。 她太阳穴涨得突突地跳,中午没吃饭,让她的胃空落落地疼。 终于等到她把该处理完的事都处理得告一段落了,她靠在走廊的拐角处,借着片刻清净,眉头微蹙地按了按上腹。 她一直都有胃痛的毛病,长期不规律的饮食让她的胃变得格外脆弱,在保卫厅工作经常不能及时吃饭,有时候可能一天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就更别提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了。 嵇月娥一边想着自己的抽屉里还有多少胃药,一边深呼吸,待绞痛稍缓,才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有一个干员正在等待。 那名干员看着并不眼熟,大众脸,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外貌。嵇月娥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她,又总觉得自己好像从没有见过她。 嵇月娥心里一梗,祈祷着可别又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幸好,那名干员是举起了手里的盒饭,笑容朴实:“总队没吃饭吧?我们中午多点了一份外卖,您趁热吃。” 嵇月娥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带着对眼前这个面生的干员也有了点好印象,她淡淡点头,接过盒饭:“多谢。” 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嵇月娥还没拆开盒饭,又是一通电话进来了。 第166章 她叹气,只好先把盒饭放在一边,接起电话。 “喂?” “嵇总队!”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技术部的同事有巨大发现!您快过来一趟!” “重大发现!?”一瞬间,嵇月娥觉得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她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带轮的椅子砰地一声撞上后面的墙壁她也没时间管,迈开步子就小跑着出门。 “什么发现?”她跑得步履生风,那盒盒饭就这样被她遗忘在了桌面上。 电话里的声音也很亢奋:“就在您刚离开没多久,我们捕捉到一个微弱的信号,不是无意义的杂音,是有规律变化的信号!我们高度怀疑可能是隋不扰,或者是同被带走的技术人员发出的求救信号……” “能定位坐标吗?” “这正是我想向您汇报的!”那人激动地声音都快破音了,“坐标可以定位!” 嵇月娥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她直接在走廊里跑了起来,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跑进了技术部。 一群人脸上的兴奋都还没褪去,给嵇月娥打电话的干员拼命挥手:“嵇总队!这里!” 嵇月娥赶到那人身边,就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已经定位的红点。 “定位在郊区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她指着那个常亮的红点,说,“就是前段时间,我们负责将化学用品转移到官方仓库的时候,大家去的那间工厂! “卫星云图并没有检测到武装力量。” 嵇月娥眯了眯眼。 她仍然记得那天嵇月华去过以后,回来就变成了诡异的海族鳞片的样子,还偏偏无法确证…… 这地方必须得去。 如果隋不扰和被绑架的受害者都在这个工厂里,她们会不会也被这种奇怪的病毒感染?如果到的太晚,会 不会也变成嵇月华那个样子…… 这么想着,嵇月娥刚松下去的一口气便又提了上来,她沉下双眉道:“很好,先让先遣队或者便衣去周边看看情况,带好防毒面具和防护服,召集人手出发!” “收到!” “收到!” 第97章 先遣 ip晴山|嵇月娥 队伍很快集结完成, 不到五分钟时间,就能够整队出发了。 队员负责开车,嵇月娥坐在后排, 腿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电脑上开着屏幕共享的会议, 此刻, 在另外几辆车里同样也在看这场会议直播。 耳机里是和技术部干员的通话,所分享的主屏幕也是她的。 “按照卫星云图观测,废弃工厂附近没有高大的树木或是楼房可以用于遮蔽,所以我在周围选了这几个地点, 嵇总队您可以参考一下。” 随着电话里的声音落下,嵇月娥眼前的抽象卫星地图上也出现了几个新的红点。 “总队您看, 左上角这个——” 有一个带着荧光白拖尾的鼠标圈了圈左上角的红点,用鼠标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一。 “这里是废弃工厂旁边的一个河道口,这边杂草比较多,结合上一次同志们带回的情报, 车子可以停在河道里, 或者桥后,那边可以略微遮挡一下。 “然后左下角这里两连红点, 下面的红点是有一处小山坡, 爬上去要费点功夫, 我们的车可以停在山坡后面。稍上的红点则是一条沟渠, 车停不进去,但可以埋伏在里面观察情况。 “最后就是右边这个小红点,按照上回同事带回的情报,这里应该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工业器皿,就像之前带回的那种巨大的、装化工液的器皿。如果里面的人没有处理掉的话, 这里也可以埋伏。” 说完这些,耳机里便安静了下去,屏幕上四个点都分别被标注好了一二三四,专心等待嵇月娥的指示。 嵇月娥在短暂的思考后下令:“我们把车停在二号点,剩下的人分开埋伏在一号点和三号点,如果四号点的建材没有被清走,那就再分一部分人去那边。” “收到!” * 当那座工厂的轮廓逐渐出现在人眼前时,车子已经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嵇月娥正襟危坐,看不出她是否有紧张抑或是焦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有多夸张。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和隋见怀的初见了,却没想到如今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那时她还是个新兵蛋子,刚当上实习干员,还对一切都怀抱着热情和过多的正义,任何不平都想出手帮助。 她的带教老师也是一个对岗位极有热情的中老年人,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但还经常对嵇月娥说她之后肯定会返聘,她希望自己就算死也要死在岗位上云云。 她被带动得热情澎湃,但偶尔,老师傅也会叮嘱她一些令她感到意外的话。 比如有些事情不必如此较真,比如有些事可以得过且过。 她当时还偷偷在背后和朋友吐槽师傅,要是连警察都不较真,那受了委屈的人还能去哪里找公道? 隋见怀比她小了大概有七八岁,所以第一次见到隋见怀时,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高中生。 少年手里拿着一袋子像相机胶卷一样的东西,风风火火地冲进保卫厅,哐地一声把东西扔在桌上,对着目瞪口呆的嵇月娥说:“我要报警!” “您放轻松,先说明一下情况。”嵇月娥那时以为少年带来的东西是危险物品,自己也不敢瞎碰,转身就把自己的师傅叫来,“您和我老师说。” 少年看了一眼嵇月娥背后的师傅,她也无所谓到底是给谁报案,只要是警察就可以:“我找到了邪/教的证据!” 她的声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正是午间大厅里最空闲的时间段,她这简直是掷地有声,瞬间把昏昏欲睡的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嵇月娥眼睛瞪大,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要经手这辈子第一宗大案。她难免感到有些热血沸腾。 身旁的师傅似乎不那么相信隋见怀的说辞,沉声问道:“这是证据?” “对!”隋见怀见她不信,也不着急,一个一个地把相机胶卷拿出来——那时候这种胶卷相机已经很少见了,大多都是相机发烧友的收藏,“这是我找到的,胶卷!我洗出了两张照片,也一起放在里面了。” 隋见怀从塑料袋里取出了两枚放在塑封袋里的照片。 嵇月娥还不认识那上面的人是谁,但她师傅一眼就认出了人,神情蓦地严肃了起来:“给我看看。” 她从隋见怀手里拿过那两张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便直接将隋见怀带来的袋子也一把捞起,一句话不说地转身往保卫厅更深处走。 嵇月娥知道这是因为师傅准备汇报上级立案调查了,她兴奋且热情地拿出报案记录表和水笔,让隋见怀先填写个人信息。 但是后来呢…… 嵇月娥的目光投向窗外,快速后撤的街景映在眼帘里。 那个案子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胶卷里的照片是什么。为什么师傅一看到就紧张,却还是无法立案调查。为什么在那件事后,一直扬言要死在岗位上的师傅却忽然引咎辞职。 那时候尚还年轻气盛的嵇月娥不明白,直到她如今变得更成熟、更稳重,才终于明白当时那个年轻的嵇月娥所没能看到的一切。 保卫厅里也有教派的爪牙,而且级别很高。 嵇月娥心里有一个猜测,但她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不愿意承认是她,还是……还是仍旧会用没有证据这个理由欺骗自己,心底里仍然认为那个人不可能是邪/教的爪牙。 过不了多久,干员就把车子停好了。 一行人纷纷下车,后排的嵇月娥缓了缓神,便也跟着下去了。 按照原计划,她们分别埋伏在山坡后、河道口、以及没有被清理掉的废弃建材后。 一开始,她们选用无人机进行探查。 然而一共就带去了三架无人机,第一架在临近工厂附近的地方失去信号坠机,第二架吸取教训准备从低空绕行,一旦无人机和遥控器快要断连就赶紧回来。 但飞回来的过程中,它一直摇摇晃晃,遥控器与其的连接也不够灵敏,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回到操纵者的手里。 第三架她们也不准备试了,还得留一个备用的,同时也确信了工厂里的确藏有人质或是重要物件,否则不会放信号屏蔽仪。于是,便只能让先遣队员亲自进去探查。 几名身形瘦小的先遣队员矮着身子,快速地从工厂的侧门溜了进去。 她们都带着探查器,于是各个队长手里的平板上就能看到先遣队员实时测绘出的地图。 探查器绘制出的建模是没有颜色只有形状的,只能大致看出是个什么东西,而先遣队员认为重要的,或是嵇月娥在耳机里着重点出多标注几个细节的东西。 第167章 一个简易的工厂内部白模慢慢地在平板上成型了,和上回来搬化工用品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走的时候大家把东西归置成什么样,现在也是。 先遣队员们一层层往上,每次传回的信号都是没有声音、没有活物。 一个个空旷的房间还有带不走的大型仪器,倒在地上空置的器皿。 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了,先遣队员知道她们大概是将要抵达最核心的部分,也就是信号屏蔽仪要保护的地点。 打头的先遣在楼梯前检查了一下自己防毒面具的密封性,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便悄无声息地贴墙走进了三楼。 她闷在防毒面具里的呼吸一滞。 三楼显然遭受过剧烈的打斗和冲突,桌子椅子都被砸得身首分离,地上到处都是木屑和斑斑血迹,许多不那么结实的木质品上还有着深深的裂痕与凹陷。 她想尽快把眼前的景象传输出去,但扫描仪把景象扫描到本地,却始终传不出去。 该死的,有信号屏蔽仪。 先遣赶紧多拍了几张照片 ,几人贴着墙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越往里,反而杂乱的东西就变得越少。 里面很干净,像是和外面的一切有一根明显的分界线。 深处像是办公区域,但在一个完全没有装修的地方放着一个办公桌和转椅也是相当诡异。 “没有发现生命迹象,队长。” 走在最前面、把里面的几个小房间也探查完的队员在蓝牙耳机里汇报。 即使离得这么近,她们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还不如直接对着对方说出口。 队长正蹲在地上查看那一堆破损的建材,闻言,站起身往办公桌的方向走。 * 在外的嵇月娥和先遣部队彻底断联了。 “谁还联系得上?”不远处的队长在蓝牙频道里询问,语气急切,“我们这边都断联了。” “我们也是。” 嵇月娥淡淡出声:“我们也是。” 或许是嵇月娥的声音依旧无波,频道里众人纷乱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 平板上的建模到二楼就结束了,三楼只来得及传回一个大概,和楼梯间的一部分建模地形图。 嵇月娥反反复复地查看着这两页建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先遣队员依旧没有出现在工厂门口。看向三楼窗户,也看不到人影。 众人等得心焦时,嵇月娥忽然说:“防毒面具和防护服给我,我进去看看。” “总队,太危险了!”站在嵇月娥身边的副队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还是我去吧。” “我去。”嵇月娥语气坚定,“如果我一小时之内没有回来,你们马上撤退,回总部寻求支援。” 队员按照嵇月娥的指示拿出一套连体防护服帮她穿上。 “对了。”嵇月娥又说,“这件事,别让宫听寒知道。” “……好的。”副队长不太明白这个指示,但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她就自己想到了原因——大概是怕宫听寒知道后影响心态吧! “那个u盘,今天等拿到手以后尽快移交技术部,确保过程中不假手于她人。 “还有……” 嵇月娥眯了眯眼。那只是一个一掠而过的想法,没有证据,不好在公共频道说,可也没时间和副队长私下交流。 她只好闭口不谈。一句一句地嘱咐着自己如果失踪,都有谁能替她做决定。说话间,队员帮她穿好了防护服。 她正准备戴上防毒面具,就看到工厂的大门口出现了四道身影。 是先遣队。她们看上去没有经受过打斗,身上防护服和防毒面具都还完整,顶多是衣服袖口上沾上了一点灰尘。 嵇月娥正要戴上防毒面具的手停了下来,投向工厂门口的目光带着斟酌与审视。 四人先遣队很快就回到了嵇月娥身前,她们对着嵇月娥敬了个礼:“报告总队,我们没有在工厂内部发现生命迹象,但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包裹。” 嵇月娥没有伸手接过,而是抬了抬下巴:“扫描仪能扫描出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非毒/品。”先遣队长说,“含微量金属,而且重量很轻,我们怀疑可能是芯片一类的科技用品。” 嵇月娥这时才收回了落在先遣队长脸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点头:“回队。” * 嵇月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她后来坚持带着人进去检查了一遍,的确没有活物,办公桌里也就那一个有点用的东西。 也不算无功而返,但确实与她预期的相差甚远。 她现在打算收拾东西回家,顺便把那个干员送来的便当带回家热一热吃掉。 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她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有人进来过。 她小心地反手将门关上,视线刚落到书桌上,就发现缺了什么—— 那个盒饭不见了。 有人来拿走了?打扫的清洁工?但通常清洁工不会随便进她的办公室,而她出去的时候已经把门锁好了…… 嵇月娥上上下下地检查自己的抽屉和书橱,尤其重点是存放着重要文件的保险箱和上锁的抽屉。 但无一例外,里面的东西没有少。 偷偷进来的人花了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拿走一个冷掉的盒饭?为什么? 她思忖着,按下了内线通话按钮:“小于,调一下我办公室的监控。” 第98章 恍然 ip晴山|幸霏 这是幸霏失业在家的第五个月。 她的失业保险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但她现在已经不太在乎钱的事情了,得了绝症以后,她就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幸霏早就想不起来当时从苍姬离职时是什么心理状态了。 ……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初是为什么说她受到辐射后才得了绝症的。 是芯片辐射?不对, 还是新开发的机器带来的辐射?还是什么微量元素…… 她记得自己是在哪儿看过,应该是自己的病历本或是聊天记录里有明确说过她是因为受到了什么影响才导致了得病。 但这六个月, 她不知道翻了多少遍聊天记录, 就连与无关同事的聊天记录也都翻了一遍。 可是没有。 记忆中的关键词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怎么会呢?她如果没有确定是因为苍姬的原因,那她当初为什么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离职? 一直以来,幸霏都认为顾珺意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她对顾珺意自然也是将她看做自己孩子一样的存在——上了年纪的人总会这样。 对有好感的后辈的爱怜混合着佩服,让她对顾珺意做出的每一个正确的决定都会蒙上一层「她竟然能想到这一点」的滤镜。 现在, 这一切都被无情地打碎了。 事情发生在她被开除前的两个月。 她的皮肤变得过于湿滑,手背和关节上原本生长的细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光是手背上的纹路,就连指纹也一样。 失去了指纹的摩擦力,这让她很难再拿住什么东西,尤其是表面光滑的物件, 她需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能拿住。 这让她再也无法进行任何精细的技术工作, 但如果坐在后方坐镇指导,有比她更适合的人——比如阮娇。 她本身擅长的领域就是动手, 现在把她的指纹抹掉, 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但那个时候的幸霏仍然认为是从苍姬里染上的海族鳞片导致的, 而且技术部的大家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技术部的同僚们都不再开始吃肉了,或者说,会吃一些很奇怪的的蛋白质。 正常的肉类都是深红的,有些鱼类刺生会是粉色的,但绝不会是黑乎乎的一团或是黄色的, 这颜色太吓人了。 当她试图分享给大家吃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洪水猛兽,就连经常一起吃饭的饭搭子萧康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与她同进同出。 幸霏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可是为什么呢?她不明白。自己也没做任何逆天的神人神事,每天按时洗澡,而且因为最近喜欢水所以在浴缸里待的时间比以往更久,她身上不可能是臭的。 还有可能会导致犯错的工作都推给别人做了…… 哦,会不会就是因为她一直在推脱工作? 幸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便不再多想。 她现在最着急的,是去找顾珺意要来一直答应给她却一直没有给的海蛇霞。 顾珺意总是推脱,可她作为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人,再也等不起一点推脱的事件了。 她知道销售部有个小哥,嫁的老婆和顾珺意的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她尝试着接触对方。 第168章 他很好糊弄,幸霏只是帮了几个小忙,他就答应帮着幸霏问问。所幸销售部部长那里也没有卡着,爽快地同意让她去见了。 见是见到了顾珺意,可结果并不怎么好。顾珺意说她的病看起来并不严重,毕竟她身上没有生长出鳞片。 而海蛇霞很稀有,顾珺意想要留给病情更重的、更危急的病人。 事关自己的时候,无论什么滤镜都不好使了。 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回忆以前的那段日子,连带着很多曾经没 有意识到的细节也渐渐浮出水面。 其中就有聊天记录里找不到的海族鳞片源头。 在被开除以前,这个念头仅仅只是在脑海里闪过去了一瞬间,并没有久留。 是被开除以后,新仇连带上旧恨,她把顾珺意和隋见怀一同恨上了。 回想着自己在技术部工作时,努力地捏紧镊子想要拿稳那一枚芯片,然而薄薄的芯片夹在镊子之间宛若无物,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紧盯着那枚芯片,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每每想要用力让它停留在镊子之间时,明明觉得肌肉都绷紧了,镊子却还是留开了一条很大的缝隙,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看到它滑落下去。 她记得同僚弯腰捡起桌上的芯片,皱着眉抱怨她说要是手不行就别干这个工作了,干点别的去。 她就被组长换到了别的不需要一线操作的小组,但人家的小组不缺人,就算缺也不想要她这种容易出事的人,要么直接拒绝说不需要,要么就找各种理由推拒掉她。 那些人看到她的时候都如同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所以,她真的变得不正常了吗? 她记得自己在最后一天上班时拍过一张自拍,黑眼圈、眼袋、干到破皮的嘴唇、蜡黄的脸色、几乎全白的舌苔。 那不就是熬夜熬多了的人会有的外表吗?在公司里又不稀奇,经常会有人顶着这么一张脸来上班的。 * 这是幸霏失业在家的第六个月。 她如今奉行及时行乐,每个月的失业保险都会全部花光,暂时还没能用上她的存款。 镜中的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憔悴,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衰败下去,可她却别无它法。 隋不扰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 带着果篮和一张笑脸,隋不扰敲开了幸霏家的房门。 彼时,幸霏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隋不扰了。 恨……吗?她不知道,她无法肯定。 时间似乎消磨掉了她对隋见怀的恨,也可能是证据不足消磨的,也可能是她对顾珺意过于浓烈的恨消磨的。 总之,她还算是平静地接待了隋不扰。 隋不扰告诉幸霏,她的父亲也得了海族鳞片综合征,后来在一次寻找海蛇霞的出海过程中惨遭虐/杀身亡,所以她这次来是为了问幸霏,幸霏有没有收到过芭乐号的邀请。 幸霏看向她:“芭乐号?就是几年前那个惨案?” “是的。”隋不扰轻轻点头,“在我爸的日记本里写着,他是为了海蛇霞而出航的。那时候,他也得了海族鳞片。” “你爸也得了?”幸霏的表情看起来很讶异,“你爸又没去过苍姬,怎么会……” 隋不扰气定神闲:“我妈在她昏迷以前,调查出来的东西已经快触及真相了。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您,您得海族鳞片,并不是因为什么辐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您现在是否也找不到当初确认的源头了?” 心事被说中,幸霏彻底沉默了下来。 隋不扰还在继续说:“我一开始以为我妈昏迷真的是因为公司破产而心力憔悴,但很多事情,就像您现在这样,冷静下来了,或者知道了更多以后再回头想想,就会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公司破产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不,可能我妈都预料到了要破产,准备带着我金蝉脱壳,真正让她昏迷的原因……阿姨。” 隋不扰自从发现她这双眼睛对女性长辈无往不利以后就会经常使用,现在,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通过微微低头的动作表达示弱。 “我很需要您的帮助,我很需要您的视角,帮我解开最后的谜团。” * 幸霏送走了隋不扰。 到最后,她也没有放下心防对隋不扰坦白过往的一切,只是再一次地,她坐在沙发上,独自回忆起自己那乱七八糟的过去。 正如隋不扰所说,在冷静下来以后,在知道了更多的东西以后,对于以前的一部分事情,她也有了全新的看法。 隋不扰说她的爸爸也得了海族鳞片综合征,而她的爸爸显然不可能是在公司的哪个部门里长久地接触违规零件从而染上的病。 她翻出了自己房间里最角落的、积攒了厚厚灰尘的箱子,里面放着的是在刚入职时的一些东西。并不是机密文件,只是因为是她第一次工作的回忆,所以都保存下来了。 灰尘有点大,她一边擦灰一边咳嗽。 箱子里放在最上层的是一本深蓝色外壳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一些刚工作时写下来提醒自己的细节。 除了一些工作上的细节,还包括人际关系。 隋见怀的公司刚有点名气的时候,乂氪就有来接触过。这是个大单子,所以全公司上下都严阵以待。 顾远岫还是亲自来谈的,不管是分红还是诚意都给到了最多。 隋见怀里里外外地忙,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下属们却在担忧会不会是陷阱,毕竟一众人都觉得乂氪能找到把价格卷得更低的企业。 幸霏不和隋见怀出去跑业务,她更喜欢待在实验室,偶尔隋见怀会来找到她,让她给客户介绍各个发明的优缺点。 由此,幸霏见过挺多客户,也都和她加上了绿泡泡。 能走到她这一步的,大多是真心要合作,基本上是问个安心,问完就会签合同。所以在幸霏的记录里,这一类人被称为a类客户。 还有一个b类客户,就是在加上她以后依旧问东问西,可能以为她好糊弄,还问她能不能再给点优惠。 这类客户她会直接报给隋见怀,让隋见怀定夺还要不要合作。 最后一个c类客户。这个类型就奇怪了,前来询问的大多都不是纯粹的甲方或是甲方手下的技术工作人员,比起想要询问出产品的优劣之分,更像是针对她这个人、公司里的某一个人来的。 可以理解,苍姬正蒸蒸日上,挖墙脚的人不胜枚举。 顾远岫是一个介于a类和c类之间的客户。 她诚心想要合作,问的问题并不出格,但打听的意味也比较重。她打听的不是苍姬的某个员工,而是隋见怀的女儿,隋不扰。 隋不扰还在读大学呢,名声就传得这么广了? 那时的幸霏有荣与焉。 因为不是公司的员工,也不是机密消息,幸霏自认为自己说几句也不会影响隋不扰的未来选择,加上顾远岫是纯聊天,还给了这么多钱,分红有她一部分……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幸霏和顾远岫迅速因隋不扰聊到了一起去。 幸霏知道的不算多,只知道隋不扰的人生大事。 她不太关注别人的孩子,也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知道隋不扰的高中、大学和大学里获得的荣誉纯粹是因为隋见怀一高兴就给全公司发钱,久而久之隋不扰这个名字就和钱挂上了钩。 听到隋不扰,就知道隋见怀要发钱了。 她觉得自己就算都告诉顾远岫了也没什么,反正也没有秘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自己和顾远岫聊开心了,顾远岫又主动把订单又提高了一成。 再然后,就是顾家的顾珺意锋芒初露,她同样也给苍姬递来了订单。 有顾远岫这人在前,顾珺意给的大额订单就没人怀疑了,再加之她也很喜欢打听隋不扰,于是那个时候大家都默认这两个人斗法想抢的人是隋不扰。 后来顾远岫消沉了一段时间,再遇见时,幸霏就觉得她变得有点奇怪了。眼神变得软弱,说话也更加客气。 外貌和声音都没有变化,大家以为她是受了什么打击。 恰逢苍姬拿下仿生人专利,今时今日一切的源头由此开始。 幸霏之前复盘的都是拿下专利以后的事儿,因为她一直坚定地认为不管是谁出事都是因为那个专利。 但如果更早呢? 如果早在拿到专利以前,就有人发现顾珺意不是顾远岫亲生孩子,又从不知道哪个途径怀疑隋不扰才是真正的孩子呢? 按照顾珺意的性格,她会坐以待毙,就这么看着隋不扰成长起来吗? 不会。 既然如此,那顾珺意告诉她的得病的原因还可 信吗?会不会是她……贼喊捉贼? 第169章 第99章 理由 ip晴山|幸霏&阮娇&萧康…… 幸霏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为什么苍姬全公司只有她一个人得了海族鳞片综合征?诚然, 她是动手的技术员工,但不代表别人不会接触到一样的物质和零件。 为什么顾珺意能在那时及时出现伸出援手?她那个大忙人,怎么会是某天突然得知幸霏得病了主动过来帮忙? 只是那个时候她太过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也对自己太过自信,以为顾珺意一定是欣赏她的才华。 实际上呢?人家一天能碰到多少个天才?她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天赋在人家面前或许根本不够看的。 幸霏开始仔细回忆她和顾珺意的每一个交际。 她有记账的习惯, 那个记账软件还有做手账的功能, 所以她每记一次账,都会努力给花钱的东西拍一张照片上传上去做手账。 从手机里找到那几年的总账单,搜索顾珺意的名字,就看到了她和顾珺意吃过的所有饭, 然后把所有去过两次以上的饭店着重标记…… a餐厅两次,b餐厅三次, c餐厅两次,骞骞四次…… 骞骞是吃得最多的。 那是个马场,幸霏不会骑马,顾珺意让教练带过她一次, 后来她也没有学会, 于是顾珺意便不再勉强,只和她一起吃饭。 那里的饭的确好吃, 幸霏吃了一次以后就念念不忘, 去找了网上说是骞骞平替的店家吃了一次, 味道差远了。而骞骞的消费太高, 坐大堂的最低消费都要三千八百八十八,她一个普通人,供不起这一桌菜。 所以每次顾珺意请客吃饭,她都会很珍惜那一次机会,当做最后一次吃骞骞那么吃。 她记得骞骞有一道菜尤为好吃, 是砂锅花菜。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八角味,但莫名没有让她觉得冲鼻或是不和谐,反而让花菜更为鲜甜。 她是一个不太爱吃蔬菜的人,去骞骞吃砂锅花菜,也能不知不觉吃掉一大半,回过神来时不好意思地看着顾珺意道歉,顾珺意便会再叫一道。 难道是花菜有问题? 她这么多年也没有忌口,一直在吃花菜,海族鳞片并没有变得更严重啊? 还是那道菜里的调味料有问题? 想到这里,幸霏打开手机网页,查询所有有关骞骞的砂锅花菜的信息。 有博主是专门做还原各大餐厅招牌菜的,她还原砂锅花菜的视频里列举了可能的食材——那个博主一般都无法百分百确定,一是为了免于被餐厅起诉,二是招牌菜的用料和做法的确不那么好猜。 那些食材都不是很难买到的,幸霏想着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买来试一试。 反正她这具身体大概率也是时日无多了,要是真能试出这道菜和海族鳞片有关系,那未来某篇核心期刊的论文可能还会提她名字一嘴,以后提起海族鳞片就有人会提起她的名字。 好像也……不亏。 * 当阮娇和萧康赶到幸霏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憔悴得没有人形的人仰躺在沙发里,就算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也毫无反应。阮娇走到她面前,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才得到她眼珠子微微转动的一瞥。 阮娇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砂锅菜的香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香料。 萧康紧走两步,蹙眉看着沙发上的人:“叫我来干嘛?” 现在的萧康已经在隋不扰的手下——准确地说,是顾远妘的手下任职,虽然那公司挂在隋不扰的名头上,其实隋不扰自己整天翘班,还是顾远妘含辛茹苦地拉扯公司。 隋不扰并没有告诉她是怎么解决竞业协议的,但顾珺意也没来找她麻烦,于是她也就不再关注了。 幸霏混浊的双眼紧盯着萧康,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连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到。许久以后,她才缓缓地撑着身子起身——也不能算是起身,是从沙发上滚落下来,然后撑着地毯起身,拖着疲惫的双腿越过二人。 “跟我来。” 幸霏的声音粗噶得二人直皱眉,阮娇问:“你嗓子怎么了?大半年时间不见,你变成这样了?” 幸霏的脚步一顿,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笑不出来:“如果我说,你昨天来找我,我还不是这个样子,你信吗?” 阮娇伸手一把抓住了幸霏的手臂往回一扯。 幸霏穿着短袖,所以她直接抓到了幸霏的肌肤,然而幸霏的肌肤滑溜得像鱼一样,阮娇用力的动作只让幸霏的手臂让她的手里滑落,而她因为用力过猛往后踉跄了两步。 幸霏的胳膊上并没有出现鳞片,但她的肌肤却细腻得凑近看都看不到一个毛孔……连汗毛都没有了。 与其说那是一条人的胳膊,倒不如说是用一块玉雕出来的瓷器。 萧康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海族鳞片?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找我来……不会是为了交代后事的吧?” 幸霏反而翻了个白眼:“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二人都懵了。 幸霏在被开除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副不知道自己时日还有多少,因此对一切都没那么有所谓的样子,她自己就常把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挂在嘴边,怎么现在反而觉得不吉利了? 幸霏招招手,转过身继续往里走:“过来。” 二人一头雾水地跟在幸霏的身后。 阮娇低下头,看到幸霏的双足上穿着一双冬天才会穿的毛线袜子,但那袜子似乎在幸霏的脚踝上挂不住,不是因为胖瘦,而是因为…… 皮肤太滑。 所以幸霏每一步路都走得很艰难,因为一旦拖鞋从她的脚上掉落,那她在地上也会一脚滑倒。 阮娇想起自己刚才抓住幸霏的手臂时感受到的触感。 据说这是海族鳞片综合征最晚期的表现……所以幸霏现在这样看开了,是真的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因此认命了? 幸霏走得很慢,阮娇忍不住想上前直接把她抱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会让她的衣服滑上去,除非像拖尸体那样卡着她的腋窝拖行。 于是阮娇只能放弃,慢慢地和萧康一起陪着幸霏往里走。 好不容易走到卧室,幸霏抬了抬下巴,不打算进房间了:“我都摊在里面了,你自己进去看。” 阮娇将目光投向室内。 室内许多纸张和摊开的本子放得乱七八糟,本子上记录着简短的简称,还有很多错别字,但阮娇都能看得懂。萧康没有进去,就站在幸霏身边陪着她。 「砂g+八j+花采」、「砂g+xx+花采」、「g+八j+花采」……「砂g+月w花+花采」…… 幸霏用的是最笨的列举法,每一种可能性都被她写出来,小到用的什么锅、配料如何配比,大到具体是什么食材配什么食材,大概也是试过了,不行的在后面画上了叉,唯一一个画圈的是「砂g+月w花+花采」。 没猜错的话,砂g是砂锅 ,月w花是月雾花,花采就是花菜。 她在试什么? 阮娇回头看向门口的女人。 幸霏似乎是站不稳,于是在萧康的搀扶下坐下了,但坐也坐不稳,正在往地上躺,恰好被阮娇看到。 “你……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试这些菜?” 幸霏试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她的声音本就变得粗粝,轻轻的一句鼻音什么声儿都没发出来。 阮娇看到她喉头动了一下,但没听到声音,心下便了然。 时间跨度从两个月以前开始,她几乎每天都在试。 一开始的字迹还很端正,也不使用简称、没有错别字,那时候她还握得住笔。 在试过「砂锅+月雾花+花菜」这个搭配以后,幸霏的字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形变和线条的颤抖。 在那之后,她开始尝试不同的剂量,多一点月雾花,或者多在砂锅里煮一会儿,或者多放点花菜,多放点盐…… 一天一天下来,最终导致她变成现在这样。 阮娇合上本子。 “幸霏……” 她看着躺在地上那个半阖着双眼的人。幸霏的呼吸也变得很微弱。那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闭上眼,从此再也睁不开。 “为什么?”阮娇慢慢地走到幸霏面前蹲下,用双手把住幸霏的脸,好方便她睁眼看着自己,“你本来还有很久可以活。” 幸霏只是眨眼。她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后也没能笑出来。 她撇开视线,避开了对视。 阮娇看到她连眼珠的转动都不太能控制好了,萧康也从她的话语中判断出了什么,复杂的目光看向幸霏。 第170章 “你不是说你很讨厌隋见怀,连带着也不喜欢隋不扰吗?”萧康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她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而且你把阮娇叫过来,就不怕她和顾擎霄告密吗?” 幸霏的眼睛朝向往下滑落,堪堪定格在阮娇的脸上。 她心里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最后时刻还要把阮娇叫过来。 阮娇和她不一样,她因为自己得病了而恨着隋见怀,阮娇没有。阮娇多数还因为被迫跳槽而对隋见怀抱有愧疚。 她在发消息约时间以前,还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和阮娇的位置互换,是她的家人相继出事,而阮娇身体抱恙,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不会恨隋见怀,阮娇更不会。阮娇的性子,不管她身上出了什么事,都不会怪到别人头上,只会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好。 所以现在这个样子,是对顾珺意最有利的场面,也是对隋见怀恶意最大化的选择。 顾珺意为什么会这么精确地发现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因为聊天的时候她太口无遮拦,对隋不扰的喜欢仅仅只是因为隋见怀提起她就会发奖金?还是因为她说了太多关于未来的幻想,重复了太多遍学生时代的成就? 是不是因为她性子太直,还带着大学生清澈的愚蠢,所以让顾珺意一眼就看出她是个很功利的人? 萧康得不到答案,叹了口气:“我们都懂,有些人要相处过了以后才会知道真实的样子是如何的。 “如果隋不扰没有被发现是顾远岫的亲生孩子,如果她选了安安分分地当陪衬,也许我们也一辈子都不会发现顾珺意居然会是这样的人。 “我现在在……顾远岫的手里工作。”说到这里,幸霏终于生出意思好奇,将目光转向萧康。 萧康继续说:“我听到了一些说法,不太靠谱,但你听听,愿意信就信,要是能让你阖眼,那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了。 “柳家母子落网,是因为隋不扰找到了什么东西去威胁顾珺意,顾珺意妥协了,但隋不扰并没有把证据销毁掉。 “顾远岫在顾珺意手下还留着几个能用的卧底,记不记得前几个月有段时间顾珺意长期待在乌河?她跑到国外斗法去了。 “你猜她斗赢了吗?” 幸霏仍然只是眨眼。 萧康:“当然输了,否则她怎么会在你这里露出马脚?怎么会试图拉所有技术部的人下水? “……别这么看着我,鲸朔技术部的人都或多或少有海族鳞片,我也有,只是没有你那么严重。 “顾珺意落网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我觉得还有一件事,你或许想要知道。” 幸霏那双眼睛如瓷器般泛着光,平滑的、坚硬的、易碎的。 “隋不扰失踪了。”萧康顿了顿,“所以你带来的结果很重要,我们都会移交给警方的。” 保卫厅最近因为萧康是隋不扰最后几个联系过的人而联络上她了,让她有消息就第一时间移交。 “我没和隋见怀相处过,但我想她应该和隋不扰一样,是一个很好的人吧,否则你何必为了帮隋不扰,宁可缩减寿命?” 才不是呢。幸霏想。 她才不是因为对隋见怀有愧,也不是为了帮助隋不扰。 她就是一个很虚荣的人而已。只是觉得如果能够用这种方式留名千古,那是她血赚。 没有别的理由。 也不会有别的理由。 第100章 嵇家 ip晴山|幸霏&阮娇&嵇家 阮娇和萧康二人打了120, 把幸霏送到医院,又联系了她的家人和孩子,看着她在医院安顿好以后才离开。 那时已是夜里。 萧康开了车来, 阮娇则预备坐地铁回去。 虽然和阮娇不熟,但萧康还是问她:“一起吧, 我送你回去。” 阮娇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于是萧康又提议:“回去的路上,我们再聊聊隋不扰吧。之前我们也不是很熟……你觉得呢?” 阮娇这才点头:“行,我家住蓬莱区。” “正好顺路,我也在蓬莱区。” 二人正好走到萧康的车子边上, 萧康按动车钥匙开锁,偏了偏头:“上车吧。” 阮娇坐到副驾驶位上, 绑好安全带,向萧康报出了家庭住址。 萧康启动车辆:“哟,你住得离隋总家挺近的。” “隋总家?”阮娇眯起双眼,“你怎么知道隋见怀住哪儿?” 萧康一愣, 看着阮娇反应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不是那个隋总,小隋总, 扰总。” “……哦。”阮娇颔首, 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说起来, 我们在鲸朔的时候好像就没说过几句话。”车子在路上平稳行驶, 萧康主动挑起一个话题,“我看那个时候你和幸霏也不怎么说话。” 阮娇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因为那个时候的幸霏急着和过去切割,而且我虽然跳槽了,但不怨隋见怀。道不同,就不相为谋嘛, 很正常,谁说一个公司出来的就一定得同仇敌忾?” 窗外黄澄澄的街灯打在车里,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萧康轻打方向盘拐弯,应道:“不过现在看来,如果幸霏那个误会澄清了,她也不会怨隋见怀,是吗?” 阮娇咧嘴笑道:“如果有一个老板想尽办法给你发钱,你会讨厌吗?” “肯定不会。”萧康肯定地说。 “那就是了。”阮娇打开包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在苍姬工作的那……十几年。天呐,原来我在苍姬工作了十几年了……” 阮娇一脸怀念地回忆:“恰逢官方扶持高新技术产业,我们公司算是吃到红利了,有很多补贴。那时候招实习生,一百五到两百一天我们都能眼睛眨都不眨地给到两百。 “所以隋见怀就会找各种理由给我们发钱。一开始还是谈成了几个单子,后来干脆就变成了隋不扰考了第一,隋不扰参加什么比赛拿了第一,隋不扰考上了晴山大学…… “心再冷硬的人,看到钞票心也就热了。”阮娇勾着唇角笑,萧康听得出她在揶揄谁。 萧康听着,在红灯前将车辆缓缓停下。 阮娇继续说:“所以不是隋见怀让她得病,她当然就没有理由再怨隋见怀了。说不定以前的怨恨还会反扑成愧疚。” 她的手指摩挲着怀里那本笔记本的毛边:“我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选择这么一个自毁的方式来……来补偿。” ——尽管幸霏死活不肯松嘴承认,但二人都默认她其实就是愧疚了。 萧康的手指随着红灯倒计时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踩下油门时,她开口说:“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什么?”阮娇挑了挑眉,“幸霏的转变吗?” “不是。”萧康摇了摇头,“我是说她那个病。好像大家刻板印象里都会觉得人鱼的皮肤细腻光滑没有毛孔,为什么?” 阮娇想了一会儿,开了个玩笑:“为了防止人鱼皮肤渗水?” 萧康失笑:“你当人鱼是海绵啊?” 她说:“你看,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人类——或者说陆地生物,都倾向于将人鱼描绘成无害的友邻,皮肤细腻,代表人鱼无法很好地掌控武器,而这个世界上又不存在魔法……” 阮娇心念一转,就明白了萧康想要说些什么 :“那人鱼……是怎么在海底那么多巨大凶残的肉食动物口中活下来的?” “对。”萧康颔首,“海底的那些肉食动物可不都是开了智的,多的是动物习性,自然不会有什么外交理念,和平共处…… “能让它们和人鱼和平共处的只有一个可能性——” 萧康拐进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此时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萧康道:“那就是人鱼的武力值完全碾压任何深海鱼类。但如果人鱼的皮肤如此细腻到在陆地上都会出现袜子往下掉的情况,在深海又如何称霸呢?” 阮娇顺着她的话幻想起来:“也许是长满獠牙,皮肤上都是骨刺,然后张开嘴,嘴巴里全是尖利的牙齿!” “有可能,但也只是有可能了。”萧康说。 只可惜,所有的都止步于猜测。 人鱼很早以前就闭关锁国了,除了航线不小心航行到人鱼族的领地会受到信号干扰以此警示,其余时间都像死了一样安静。 更遑论通过真实的照片或是亲眼见到人鱼长什么样了——在人鱼还会上岸和陆地生物进行贸易往来时没有相机,有了相机以后人鱼就不再上岸。 人鱼不允许陆地生物绘画肖像,为了表达友好,很大一部分画了人鱼的肖像画被处理干净了,余下偷偷保留的要么是经过艺术加工才得以从人鱼的筛选中幸存,要么就是后人根据前人模糊的表述画下来的。 第171章 前者既然能幸存,那便也不会是如实还原的外貌,而后者,更是谁也不能证明真假。 “所以……”萧康默默地补上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为什么,除了出现鳞片、返祖出腮和鱼尾以外,皮肤变得光滑也是海族鳞片的表征之一呢?” 阮娇被问住了,她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萧康:“如果只是因为大部分或者少部分有海族鳞片的人会出现这个表征,才被视作病情表现的一种,那为什么这个表征不能代表别的?” 阮娇:“比如?” 萧康深呼吸,她也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未免有点异想天开,但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说道:“比如,一般海族鳞片是无法治愈的返祖绝症,那皮肤光滑,会不会是其中那一部分可以恢复的人?” 阮娇面露思索:“我没学过医,不知道这可不可能,不过从我的常识判断,可能不是指可以恢复,但说不定真的和海族鳞片、类海族鳞片都不一样。” 萧康:“你的意思是……这其实是一个和海族鳞片、类海族鳞片都不一样的病?” 阮娇耸耸肩:“我不知道,我瞎说的,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对于异族返祖的病,大多都处于研究初级阶段……其实别说异族返祖了,就是人类的癌症,不也还是毫无头绪吗? “隔一阵就发现一个新的表征,隔一阵就发现一个新的病因,有时候大家都搞不清这里难受是不是真的和癌症有关联,但是因为检查出了癌症,于是全都怪在这个病身上—— “并发症嘛。” 萧康明白了阮娇的意思:“我知道了,就是说你认为海族鳞片可能会引起这样的并发症,但不代表出现并发症就患上了海族鳞片,只不过因为并发症没有研究透彻,所以误以为是海族鳞片这个病本身,对吗?” “对!”阮娇点头,“我现在就去告诉嵇月娥?全告诉她?” “行啊。”萧康没所谓,“反正你说归你说,她采不采纳是她的事,她之后肯定还会再去问医学专家的。” “也是……”这么说着,阮娇给嵇月娥发去了信息。 * 嵇琼华正把一箱资料从阁楼上搬下来,嵇月娥用肩窝和脸颊夹着她的手机,在打电话。 “……您是说已经很久没有收诊过海族鳞片?多久?” “……半年了?怎么会这么久?您知道别的医院也是这样的吗?” “……哦哦……哦哦哦……” “……那现在除了嵇月华以外,还有哪个医院里有接诊到海族鳞片的,您知道吗?” 嵇琼华抱着纸箱子等待指示,嵇月娥对着床边的书桌抬了抬下巴,她便抱着箱子走了过去。 姐姐也跟在后面,抱了一纸箱的东西放了过去。 “……好的,没事,您先接您的电话,我也正好有个电话进来。” 嵇月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阮娇两个字让她意识到那边估计也发生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阮女士,您好。” 阮娇在的地方很安静,她说话时条理清晰,听起来并不是一件紧急的突发情况:“嵇警官!是这样的,我和萧康萧女士今天被鲸朔的前员工、也是苍姬的前员工幸霏,同时叫到了她家。” 阮娇简短、快速地说完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以及她和萧康两个人的猜测,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毛边:“笔记本我已经拿到手里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嵇月娥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有空吗?有的话,现在就过来吧。” 阮娇询问了一下萧康的意见,双方都同意了,毕竟这是重要证据,放在自己手里还是怕夜长梦多,于是阮娇说:“可以的,送到哪儿?” 嵇月娥说:“蓬莱区保卫厅,和值班民警说找嵇月茹警官。” “好的好的!” 嵇月娥挂断了电话,另一边的医生也打完了另一通紧急电话,正等着嵇月娥回来。 “我回来了,王主任,您继续说。” 被称作王主任的中年人说:“我刚接了个电话,说是市人民第一医院在半小时前接诊了一位疑似海族鳞片晚期的患者。” ——和阮娇说的话对上了! 嵇月娥:“患者是不是姓幸?幸福的幸。” “是的。”王主任并不意外,她默认嵇月娥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而且情况非常危急,市人民医院第一时间上了全套的心电监测。” 嵇月娥知道幸霏是为了试验吃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她问:“患者意识还清晰吗?” 王主任:“还算清晰。昏昏沉沉的,容易睡着。但醒过来以后问问题都能听懂,说不出话,但正常交流指个字、做个手势是没问题的。” 嵇月娥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把资料一本本摊开寻找线索的晚辈:“那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王主任说:“可能不太凑巧,老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那人刚睡着。” 嵇月娥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派两个人去守着病房,你看可以吗?” 王主任:“可以的,我去给老于打电话,帮你打个报告,你直接让人去就行了。” 嵇月娥挂断了电话,又是两通电话接次打了出去。一通让手下去市人民医院值班,一通则是告知嵇月茹会有一本笔记本送到她手里,让她拿到手以后尽快回家…… 两边都通知完,嵇月娥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痛的鼻梁。 刚喘了口气,她就转身面向两个埋头在资料堆里的少年:“有什么发现?” 嵇琼华露出一副「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些什么」的表情:“我们才刚开始看呢!” 嵇琼瑟抬头:“你要出门吗?” 嵇月娥摇摇头:“暂时不出去。”她走到二人身边,也一同拿起桌上的文件档案资料,“唉,发愁啊。” 嵇琼华看完了手里的那一份文件,归到没有线索的那一堆里:“我妈之前不是一直在乌河吗?让她过来看呗。” “一会儿就过来了。”嵇月娥说,“等她拿到新的证据就会过来了。” 嵇琼华:“我妈从乌河回来以后就一直神神秘秘的,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肯和我说,现在总能从她嘴巴里撬出话了。” “你妈在乌河负责什么案子?”嵇月娥皱了皱眉。 嵇月茹不是她的直属下属,述职汇报一类的自然也不是嵇月娥审批,两边都很有边界感,除了合作的案子,很少会谈起自己的工作。 嵇琼华一拍手:“我哪知道!问她她死活不肯告诉我,说什么签了保密协议……放屁嘞,出发前还很激动地告诉我要和宫听寒合作了,签了保密协议,这也是不能说的吧!” 第101章 关于宫听寒 这个姓宫的女人有多厉害?…… “没大没小的……”嵇月娥嘟哝一句, 伸手一打嵇琼华的脑袋瓜子,啪的一声极其清脆。 嵇琼华捂着脑袋委屈巴巴:“怎么劲儿又大了……” “等一会儿你妈回来了你下去接一下她。”嵇月娥从鞋柜上摸来一张门禁卡扔到嵇琼华面前。 嵇琼华伸手接住门禁卡:“哦好。你让她来家里啊?不锁进保卫厅的保险箱里?” 嵇月娥勾唇笑道:“我把你锁进去。” “切。”嵇琼华趁嵇月娥转身,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嵇月娥仿佛背后长眼睛似地转过头来看, 嵇琼华便又迅速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做。 一小时不到,嵇月茹发消息来说到楼下了, 嵇琼华便换了双鞋下楼去接人。 嵇琼瑟摩拳擦掌: “我们要准备什么来严刑拷打小姨?” 嵇月娥又是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注意你的身份!严刑拷打是违法的!年底升职不想要了?” 嵇琼瑟也委屈巴巴:“我就说着玩玩……” 嵇琼瑟低下头, 继续在资料里翻找,而嵇月娥去厨房切苹果。 没过几分钟,防盗门就被打开了。母子二人进来换上拖鞋, 嵇月娥听到声音, 举着一把刀就走了出来:“还挺快。” 嵇琼瑟一抬头就看到嵇月娥手里还在往下滴果汁的刀尖,笑了一声说:“刚刚不还是在说不能严刑逼供吗?这会儿怎么连刀都拿上了?” 嵇月娥扭头, 冷笑着瞥了嵇琼瑟一眼:“一会儿你别吃。” 嵇琼瑟:“你就会威胁我!你除了威胁我还会什么!” 嵇月娥:“够用就行。” 嵇月茹无奈地笑了起来:“都多大的人了,还拌嘴? “喏,这是那两个人给我的笔记本。”她将放在公文包里的笔记本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 第172章 嵇月娥回厨房放好刀,双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便将笔记本拿出来看。 “月雾花和砂锅啊……” 嵇月娥之前调查时就查到过月雾花, 包括骞骞、还有在马场出事的云毓接班人以及隋不扰偷偷传给她的有关玉瑾的那些东西。 她也读过隋不扰指明的那几篇论文, 虽然她看不懂,只看得懂隋不扰给出的结论—— 月雾花加砂锅烹饪过久, 会导致砂锅内部的使人中毒, 严重者导致心智失常变成痴呆或是植物人。 但没有一个研究表明这种吃法会和海族鳞片综合征扯上关系。 不久前, 阮娇和她打电话的时候也说她俩有个猜测, 说皮肤变得光滑并不是海族鳞片本身的症状,可能是并发症之一,也可能是毫无关联的两种症状。 这样一看来,倒是和那几篇论文能扯得上点关系…… 也就是说,皮肤变得光滑其实是中毒症状之一, 而非所谓的海族鳞片症状,只不过可能中毒的人同时患有这个疾病、有类似症状,便被大多数人认为是海族鳞片的并发症。 因为内含毒素有数据支撑,而引向海族鳞片却没有。 这是一个很新奇的角度,就是由两个非医学专业的人提出,显得有些……幽默? 嵇月茹凑过来看。从嵇月娥口中知道了她的疑惑以后,甚是理解地说:“可能她们俩就是比较擅长想创新点的科研人员吧。” 嵇月娥:“……这是什么冷笑话吗?” 嵇月茹瞪着一双眼睛摇头:“当然不是!你知道不,我前两天看二手网站,那上面有人做兼职,兼职的业务就是啥帮忙想创新点,甚至是代写论文,说自己是晴大的博士什么的。” 嵇琼华在一旁「啊」了一声:“这涉及学术不端了吧?” 嵇琼瑟蹲在不远处的地上,闻声抬头:“不想写论文的人就算你二十四小时盯着ta,ta也照样有学术不端的办法。” 嵇月茹又说:“是呢,前两天不还出了个事儿,说是哪个论文网站还是期刊网站,本来评委评分制度是隐藏的,但前端搞出了个bug,把所有评分结果都直接亮在了网页上。 “结果就被人发现有些创新点很好的论文被组团恶意打低分,是因为小团体中心的那个评委想偷用。” “你怎么还关注这种事?”嵇琼华一脸不可置信地歪头打量着身边的母亲,“你不是多看两行字就头晕眼花想吐吗?怎么突然这么醉心学术?” 嵇月茹对着自己的女儿翻了个白眼:“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你不是特别想知道我在乌河发生了什么事吗?就跟这个有关。” 嵇月娥点头:“那和这次案子有关吗?没关就先别说了。” 嵇月茹面露纠结:“可能有关,要不你听听?” * 大概是七八个月前的事情。 嵇月茹怀揣着能与宫听寒合作的激动,登上了飞往乌河的飞机。 在去之前,她查看过这次案件的卷宗,是一个多区域协同的恶性诈骗案件,涵盖线上线下,目前初步找到的阵地就在乌河。 因为证据确凿,所以晴山的人手被允许前往乌河境内进行调查。 嵇月茹在国内就是诈骗组的,平时没事的时候兼职反诈宣传,有事了就要到处飞。 宫听寒和她一班机,位置还恰好就是斜方向的前后座。盯着宫听寒的后脑勺,嵇月茹全程都兴奋地睡不着觉。 宫听寒一直在平板上连着飞机龟速的wifi处理事务,嵇月茹瞥了几眼,没敢细看,怕看见什么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宫听寒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刚转正没多久的技术干员,她紧张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坐姿是一种微微向另一边倾身的怪异姿势,这样维持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宫听寒出去上厕所,她才瘫了下来喘口气。 嵇月茹看着想笑,很久没有见到这么青涩的孩子了。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坐在宫听寒身边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姓宫的女人有多厉害?很难有人能用简短的一句话说清楚。 她老家是山坳坳里的穷人家,举全村之力供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据说这个名字都是考上大学以后大家请了个城里的老师给起的。 读大学的时候她就是班级里最沉默的那个孩子,每天除了警校的操练,就是在图书馆从早泡到晚,谁也不知道大学四年期间,她一共看完了多少本书。 她就像不需要睡眠,十点回寝室,洗漱完上床。舍友都有床帘,所以她可以随意在床上开着手电筒继续看书,有时候舍友凌晨醒来出去上个厕所,还能看到她在看书。 早上五点起床,出去晨跑,晨跑完再去参加早操操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着她那几乎没有任何交际的大学生活。 大二那年,她参军入伍。 等到退伍,她的级别比同期的士兵要高上好几级,拿到的退伍津贴自然也是好几倍。 回到大学继续完成她的学业,大学毕业,她被破格招入漱玉市市保卫厅成为一名刑警干员。 那个年代的保卫厅,有仅凭一句话就能侧写出罪犯画像的大师,也有狙击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有一千五百米可以跑进三分半的运动员级别的武警,有解剖尸体时手比机器还精细稳定的法医,有太多天才云集。 她呢? 她认为自己没有天赋,除了苦练以外,她似乎没有别的、能够赶上她们脚步的方法。 宫听寒对自己的要求非常苛刻,如果不是她值班,那下班的人里她一定是最后一个走的。 每次被分到一件案子,她总是会把案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个好几遍,不管要问什么细节,她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于是,她也被保卫厅内部起了个绰号,叫活档案。 但她自己知道,她和别的天才不一样,她的「活档案」不是因为她过目不忘,而是因为她愿意花时间去记。 或许是有了这个头衔,也或许是前辈们都用一种「看啊我们又出了个天才」的高期望对待她,让她无法再容忍自己出一点错。 她只能更加拼命,以掩盖她其实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如果有一天被揭穿了怎么办?她不知道,只能尽力地延缓这一切的到来。 因为无法承受一丁点风险而变得稳扎稳打的性格和作风让她顺利升迁,坐上更高的位置以后,除了喜悦以外,还有隐隐的担忧。 假货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她的头顶,难保哪天就会掉下来。 彼时,与乌河、与邪/典教派的斗争变得越发火热化。 卧底一个接一个地被拔除,一个接一个牺牲的死讯传来,就连提携自己的前辈也是一样。 通讯录里的头像一个个都再也不会回复她任何消息,同僚、朋友安静地躺在棺材里…… 作为刚上任的局长,宫听寒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能够看到网上对她的声讨,无一不是认为才四十多 岁的年纪,作为局长太年轻,担不起这个职责,也承受不了这个压力。 不知道哪儿传出来的谣言,还把卧底暴露的事情怪在她头上,认为是她抉择错误才导致的悲剧。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会被无限放大,她那个所谓活档案的名头,迟早有一天会被狠狠揭下。 当整个保卫厅里有绰号的「前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当手下的人不知何时都换成了全新的、年轻的面孔,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只有一个人。 尤其是身处高位,这么些年让她看到了太多她曾经以为不会在保卫厅出现的事情。 曾经以为一心正义的学长因为私下「行刑」被捕,曾经向她伸出过援手的舍友被曝贪/污好几个亿,还有为了升职不惜污蔑昔日同僚的前辈,就算同僚当了替罪羊入狱她也没有丝毫悔改之心,只说「运气不好」…… 她开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有人想讨好她,可她不要钱财也不要美人,于是讨好她的人捐钱给她老家修路。 听到母亲打来一通喜极而泣的电话,看到照片里平坦的柏油马路,她开始感到迷茫。 她要帮吗? 捐钱修路,多大的好事,有了这么一条平坦的大道,她的家人就可以顺利去镇上做点自给自足的小生意,整个村子的人都不必再为贫穷受困,以后就可以出现更多的大学生。 可是……如果她接受了这个无法拒绝的馈赠,为了还人情回头帮忙,她不就违背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信仰吗? 明明这是件好事,为什么最后会导向这个恶心的结局? 第173章 所以当她做出主动从局长之位退下来的时候,没人能真正理解她。要么认为她是心态不稳,要么说是她被人拿住了把柄所以心虚了。 但无论如何,她都是第一个主动辞职的。 至于事实如何?没有人关心。 从局长之位退下来以后,她依旧是刑警,专心负责大案、难案。 只有在某个淤积已久的重案被勘破,她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时,才渐渐有人能够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 因为她是现在漱玉市保卫厅里最有威望的警察,所以一般开发布会,她的出现甚至会比现任局长的存在更令人安心。 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往外跑。 去乌河,去昂尼,去最危险的地底。 为此,她受过很多伤,枪伤、刀伤,伪装成黑/帮/火/并其实是盯准她来的。 她还去做过卧底。 找了家整形医院秘密把她这张脸改变成认不出的样子,饿了好几十天把自己饿瘦,去到黑工厂、去到教派传教所、去到那些可能埋藏着秘密的地方。 直到黑工厂被捣毁,任务记录仪的镜头在一众黑乎乎的「民工」里和那双闪着亮光的眼睛对上时,大家才知道宫听寒失踪这么久是去做了什么。 她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女人,像是乞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都是泥,蜷缩着抱紧自己的双膝蹲坐在角落里,看着瑟缩,眼睛却也是亮的。 她总是这样,永远冲在第一个。 这次去乌河,也是她打头。 作者有话说:查了一下一千五百米的世界纪录是3分26秒697。 第102章 香味 ip乌河|宫听寒&嵇月茹 如果保卫厅里出现一个叛徒、一个卧底, 会是谁? 也许大部分人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是谁的答案,但却能说出一个准确的不是谁的答案。 绝对不可能是宫听寒。 飞机在乌河落地,十几个人前往宾馆安顿好行李, 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保卫厅。 保卫厅里已经有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干员提前抵达了,气氛严肃, 总有一种大战即将来临的错觉。但在场人都知道, 其实只是一个开胃小菜,教派的真正据点,不可能在乌河。 见人到齐,乌河的队长让大家带上同传耳机, 开始了会议。 那个时间点,顾珺意和顾衡澂刚撕破脸, 按照乌河队长的说法,卧底传回的消息是快要放弃顾衡澂和顾衡牍了,如果她俩不能再创造任何价值,那就干脆弃车保帅。 宫听寒一边听着, 一边在手机上给下属发消息。 「宫听寒:这段时间多关注一下顾衡澂那边的消息。」 「干员a:好的老大, 需要实时监控吗?」 「宫听寒:嗯。」 「宫听寒:别让这些人搞出太过分的事情,再找几个人监视着顾衡澂, 要是真的闹出人命了就地逮捕。」 「干员a:收到老大。」 她切出手机屏幕, 给第二个人发消息。 嵇月茹就坐在她身边, 随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往下一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一整句话看完了。 「宫听寒:小珺,你太冲动了。」 嵇月茹马上移开了视线,紧盯着桌子上的笔记本发愣。 ——小珺?等等,小珺? 她抿住唇,乌河的负责人还在说些什么她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顾珺意认识宫听寒?听这语气, 好像还很熟悉。为什么? 嵇月茹的脑袋全速运转,把她曾听过的和顾远岫有关的八卦都从角落里翻出来…… 好像……只有顾远岫帮过荀储光的事,荀储光才会爱屋及乌,为了顾远岫扶持顾珺意。 而且宫听寒如此一个愱恶如仇、憎恶贪污腐败的人,连给她老家修路她都只会为了人民表达感谢而坚决不作为自己欠的人情…… 那顾珺意肯定不是用钱或者用别的物质建立的这层关系。 那是谁?还有谁能让宫听寒和顾珺意产生联系啊? 当兵的?荀储光退役前的人脉?可宫听寒年纪大,和这些人都不是同一批入伍的啊,她退伍的时候那些人可能都刚出生呢…… 好吧,没那么夸张,但总也是错了辈的。 她忍不住又转动眼珠往下看去。 宫听寒完全没有避着她的想法,手机放在大腿上,右手一笔一划地用手写输入。 「宫听寒:不要这么做。」 「小珺:可是她们伤害了我的妹妹。」 「宫听寒:你可以用正当手法惩罚她们,不要动用私刑。」 宫听寒输入的速度很慢,但对面也很有耐心地等她发完一整句才继续。 「小珺:我没有动用私刑,阿姨,您教我的东西,我一直放在心里。」 「小珺:您放心,我手里的证据都是从正规途径拿到手的,我要做的事也绝对不会犯法,未来等到证据完全充足了,我一定会报警的。」 宫听寒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复这一条消息。 「宫听寒:你心里有数就好。」 顾珺意从正规途径拿到证据?嵇月茹怎么这么不信呢。 宫听寒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她关闭了手机。 恰好一阵 过浓的香味飘了过来,嵇月茹又是心虚又是一阵呛咳,也算是顺理成章地将眼睛转回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天呐……这什么香味? 嵇月茹的眼睛在身边几个异国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也太浓了……谁上班喷这么浓的香水?还都是警察,一会儿要出门当便衣,这么大的味道目标也太明显了。 不知道是谁,但嵇月茹已经先一步打下了「不专业」的标签 她捂着嘴小声咳嗽了几下才缓过来,身体不自觉地向宫听寒的方向倾斜。 本想闻一闻宫听寒身上洗衣液的香味中和一下过浓的香水味,但这边的味道对比起那浓烈的几乎是微乎其微。 嵇月茹身后的干员也捂着嘴小声咳了两下,她还看到宫听寒也皱了皱眉,似乎同样不那么喜欢这股味道。 嵇月茹想马上给家里人发消息,但她忍住了,怕自己旁边的人也像自己刚才那样不小心瞥到她的消息。 要是被人误会她在监视宫听寒就不好了。 嵇月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刚三点,距离会议结束大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只能忍耐。 嵇月茹强迫自己认真听讲,右手机械地将听到的内容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尽管她在听在写,这些字却没有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一点印象。 她满脑子都是嵇琼华这段时间在家族群里发来的消息,什么慈善晚会顾珺意和顾衡澂翻脸了,但她找遍人脉都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什么顾家新找回来的千金答应帮她重做系统,她特别开心地在群里说这个公司才不会在她手里搞砸……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各自分配完任务,嵇月茹停下手中记录的笔,阖上笔记本。 身边的宫听寒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被乌河的负责人叫住,嵇月茹等旁边的人陆陆续续地都离开了会议室,才慢吞吞地起身跟在她们后面出去。 缀在人群的最后方,嵇月茹拿出手机往家族群里发消息。 「宫听寒和顾珺意可能有……」 后面的字没打完,因为走在前面的同僚突然回身找她说话,她只好把手机屏幕一锁,塞进口袋里。 “你去乌河大学那边?”同僚问。 嵇月茹耸了耸肩:“宫老大怎么安排我,我就去哪儿,我无所谓的。” 二人以相同的步调往保卫厅外走,闻言,同僚笑了一声:“你说这话,就要被派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去了。” “……那就去呗。”嵇月茹摸摸脑袋,“我也没那么有所谓。” 她没好意思说,因为宫老大最有可能去最苦最累的地方,如果她也被分到那里,岂不是就可以和宫老大一起出勤!? “可以的。”同僚对她竖起大拇指,“是条汉子!” 嵇月茹笑笑,没有答话。 她们很快就走到了保卫厅的门口,同僚扭头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走廊:“宫老大怎么还没出来?” “不知道啊。”嵇月茹看着走廊尽头,眨了眨眼。 她感到有些疲惫,眼睛有点睁不开了,但她都当做是长途飞行带来的困意,没有多想。 她抬起头,对着天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身边的同僚打趣道:“这就困了?一会儿还怎么去最苦最累的地方?” 第174章 嵇月茹打完一个哈欠,眼眶里就充满了生理性泪水,她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刚想开口说话,又是一个哈欠。 “这地方克我。”嵇月茹嘟哝道,“怎么一来就困成这幅样子?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哈欠打了出来,眼眶里的泪水都溢了出来。 同僚看着她大张着嘴,一个接一个的哈欠,她自己也忍不住在旁边陪了一个哈欠。 “你俩干啥呢,昨晚没睡好?” 又是一个同僚干员b,看到她俩相对无言只是打哈欠,好奇地走过来问。 “别说了,我下巴都快脱臼了。”嵇月茹揉着酸痛的下颌线,刚才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下巴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我也不是困……”她揉着后脖颈,又擦了擦自己下睫毛上挂着的眼泪,“就是想打哈欠。 “诶哟……”她吸了吸鼻子,“打得我眼泪鼻涕全流出来了。” “咋回事啊?”更多的人听到了这里的动静,走过来问。 有一个目睹了全程的干员c开玩笑:“俩人在这儿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呢。” “这么困?”干员d也凑上前来,“来之前没好好休息?我记得你俩好像也没出任务啊。” 说话间,干员b也仰天打了个哈欠。 “你们……”干员e笑了,“咋都困成这样啊?熬夜还是通宵了?” 嵇月茹摆摆手,想说话,却又被一个哈欠打断。 “得了,你也别说话了。”干员c抱胸,“等会儿趁着去任务地点的时候在车上眯一会儿吧,别到时候执行任务一头睡过去。” “我说老嵇……”干员e正站在嵇月茹身后,她在嵇月茹脖颈周围轻轻嗅了嗅,“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啊?” 嵇月茹一愣,抹掉脸上的眼泪后抓起自己的t恤闻了闻,果然闻到了和会议室里如出一辙的花香。 她什么时候沾上的? “诶,话说——”干员c也靠近了,闻到嵇月茹身上的香味,“刚才在会议室里就闻到这股味道了,你们知道是谁的香水吗?也太熏人了。” 干员d应道:“我也闻到了!差点被呛到,真是一点公德心也没有。” 干员e:“哦,老嵇你咳嗽是不是就是因为身上这味道?看来你离得是最近的了。” 干员f察觉到了这边八卦的气息,也慢慢地挪了过来,一脸兴然:“在说啥呢?” 干员c后退了两步,躲在干员d身后:“在说会议室里的香水味,你闻到没?” “闻到了。”干员f似乎很了解这些,“矮人最爱用的香型,但我看今天也没矮人来啊。” 她看了看嵇月茹,突然想到了什么,四下望了一圈,然后小跑去了停车场。 众人奇怪地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她去做什么。 片刻后,她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衬衫走了过来,递到嵇月茹的手里:“去把衣服换了,总这么臭也不是办法。” 嵇月茹如同看到了救命恩人,她早就想把这件衣服换下来扔掉了。 她去洗手间换掉了传来的那件长袖t恤,看着手里那件散发着异香的t恤,她很是嫌弃,但又觉得直接扔掉就相当于扔掉了证据,只好用两根手指拎在手里出去。 门口那些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是从哪里来的香味,之前一直在打哈欠的同僚和干员b都恢复了正常,没有继续再打哈欠。 意识到这点时,嵇月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换好衣服到现在,也没有再打哈欠了。 “老嵇,来了?”干员d冲着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宫老大还没出来?”嵇月茹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这么久,聊什么呢?” 干员e目光扫过嵇月茹手上的t恤,惊醒般倒抽一口凉气:“等等,如果那个会议室里有这个香味,那宫老大……” 大家都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在一秒钟的寂静后,她们没有声张,只是僵硬地移开视线,轻轻转身。 视线交汇,干员d以身体为遮掩打了个手势,离走廊最近的嵇月茹便以正常的步速往回走,假装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 越往里,她的步伐就越快,路过几个乌河的干员也只能匆匆打招呼,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闻到那个香味会让人忍不住打哈欠,在这种时刻总是会让人联想到一些不那么美妙的事情,加上宫听寒又这么久都没有出来…… 嵇月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矮人、奇怪的香味、会致幻…… 似乎每一个关键词都能够和地底扯上关系。 嵇月茹站定在会议室门口,门口的指示牌上亮着绿光,代 表着无人正在使用这间会议室。 是走了,还是会议结束就会冒绿光? 嵇月茹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出门时瞥见的光亮,好像是红色的。 她深吸一口气,刚抬起手想要敲门,门就从里侧被打开了。 “好的,你说的这些我后续会关注的。”宫听寒一口流利的、没有任何口音的乌河语从门缝里流了出来,她看到门口的嵇月茹便顿了一下,“我的手下来找我了,我们稍后聊。” 她身边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点点头,便错身从嵇月茹的身后离开。 而嵇月茹清晰地闻见这个女人身上,正是那股奇异香味最浓郁的来源。 第103章 乌河大学 ip乌河|宫听寒&嵇月茹…… 宫听寒转身关上门, 一边问嵇月茹道:“怎么了?” 嵇月茹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您没闻到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吗?” 宫听寒抬眼看了看那人离去的背影:“闻到了, 怎么了?” 嵇月茹看宫听寒这样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便是一紧。 别是已经中招了?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您不觉得那味道太呛了吗?而且一会儿我们有便衣任务, 这味道沾在身上目标太明显了。” 宫听寒闻言, 拽起自己的衣领放在鼻子前。她闻到了味道,但似乎并不在意:“我知道,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应该是熏香。” “什么……什么熏香?”嵇月茹没想到宫听寒还能够为那个队长找出一个正经的理由。 宫听寒搂过嵇月茹的肩膀与她一同往外走, 微微附身在她耳边说:“刚处理完十来具腐尸,她们这儿统一用这个熏香。” 她那温热的气息全都喷在嵇月茹的耳根, 吹得人忍不住缩脖子。 宫听寒观察了一下四周,声音极低:“我也不喜欢这味道,但这是人家的传统,不好多说什么。” 嵇月茹眉心快速蹙了一记:“那如果我们之后遇上腐尸了, 衣服也要用这个熏香处理吗?这味道闻起来不吉利, 像那种……” 她舔了舔嘴唇,将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像那种庙里给死人烧的熏香。” “就是这个传统, 说得好听点叫要超度亡魂, 说得难听点就是防止厉鬼附身。”宫听寒安抚性地拍拍嵇月茹的脊背, “这种事我们也不好过多评判么。” 一步一步走向大门口, 嵇月茹想起自己手上还拎着一件长袖,她便举起手,让布料在宫听寒面前晃了晃:“我本来想当做证据保留的,现在也不需要咯?” 宫听寒颔首:“嗯,不需要了, 这香味没问题。”她看着嵇月茹只用一根手指勾着衣服的动作,“你很嫌弃?那等回酒店你洗掉就好,或者……你想扔掉?” “嗯……”嵇月茹把长袖在手上团吧团吧,准备一会儿找个垃圾桶直接扔掉,但她没有直接说出口,直觉告诉她哪里怪怪的,“看情况吧。” 说话间,二人就走到了保卫厅正门口。 别的国家的警察早就离开了,而晴山警察在之前就收到明确指示的也走得差不多了,还只剩下三四个人在等待她们。 宫听寒走出大门,这个方向恰好对着西沉的夕阳,她抬起一只手遮挡着眼睛,一边说:“就剩你们了?” “嗯,宫老大,其她人都离开了。”干员d说,“接下去您有什么安排?” 宫听寒眯着眼睛,扭头看看四周,嵇月茹也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可能只是随意地四处看看。 她摘下帽子,拍拍帽子顶上不存在的灰尘,后又重新戴回头顶:“我们先去乌河大学逛逛,技术员查到这个大学的匿名论坛上有人抱怨舍友熏香味道太重怎么办。” “收到!” 干员们并腿行礼,掷地有声地应道。 嵇月茹的动作就像是下意识的那样跟上了,然而她的心里疑窦愈发深沉。 第175章 去大学暗访……这么多人?这是暗访还是给人家送校报素材? 嵇月茹没有将疑问说出口,她以为是宫听寒还有别的安排,她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吧。 难道是她太敏感了? 几人一道往停车场走,干员d落后几步与她并肩,小声问:“怎么样了?” 嵇月茹捏了捏手里团成团的衣物,她把有香味的那一面卷在了里侧,因此现在只要不凑近她的手,就闻不到多少味道。 她答道:“怪怪的,说不上来,宫老大好像不在乎这个香味。” 干员d:“我看她好像也没有打哈欠。” 嵇月茹:“她说这味道是乌河干员处理完腐尸以后的正常流程,都会用这个味道的熏香,是习俗,不是别的、我们怀疑的那种东西。” 干员d:“你进去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别的国家的干员,那些人身上都没有味道,只有你有,你知道你从哪儿沾上的吗?” 嵇月茹听到这句话便皱了皱眉。 只有她身上站到了? 她开始回忆在会议室里的点点滴滴,宫听寒是坐在晴山队伍最靠近乌河负责人的人,嵇月茹坐在她旁边,和乌河的人也算近,桌子对面是昂尼还有其它小国的干员…… 在会议室里唯一需要走动的是几名实习的乌河干员,从后到前给大家发资料、倒水。 对于乌河人,嵇月茹着实有点脸盲,对她来说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红黑皮高鼻梁,红发也看不出谁的头发偏橙谁的偏紫。 没有人假意打翻一杯水,没有人借着递文件的动作在她的身上蹭一下,也没有人用力地和她肢体接触过。 她全程唯一接触过的东西就是椅背。 所以问题出在椅背上? 该死的,那她刚刚应该去检查那把椅子。 “那为什么是你呢?”干员d也不解,“你又不出名,如果目标是宫听寒,那直接弄在她的椅子上多好?还省得有个中间人多出个变量。” 嵇月茹也想不明白:“可能……是怕目标太明显?” “你就坐在她旁边,这目标还不够明显的?”干员d笑了一声,“又不是什么九曲十八弯地预测你之后会怎么接触宫听寒,然后把味道沾上去么。 “而且你看宫老大也没有打哈欠,不就代表这玩意对她没用么?” 嵇月茹想不通:“可能打哈欠才是没有用的意思?我有时候感觉胸口堵着什么也会通过打哈欠来缓解。” 干员d:“那你啥意思,我也没打哈欠,我也中毒了?” 嵇月茹:“……”她尴尬地扯扯嘴角,想说说不定呢,但对方这么看着自己,她也不好意思说了。 正好走到车子旁边,二人便也不再说话。宫听寒让嵇月茹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嵇月茹应了一声,先去后备箱找了个大号塑封袋把t恤封好扔在角落里,才走了过去坐下。 宫听寒启动车辆,调好导航,系好安全带,一系列动作做完以后才开口:“一会儿我和小嵇进学校,你们在外面守着,随时支援,知道了吗?” “收到!”中排与后排五人齐声。 宫听寒:“小刘,你负责和国内的保持通讯,有什么事情你及时通知我们。” “好的。”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小刘答道,她已经把耳机戴好,按照宫听寒之前给出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相应的国内干员,正在调试信号,“重点需要关注什么呢?” 宫听寒:“关于国内重要证人的人身安全,可能和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见的人有关,小吴知道,她会告诉你的。 “她应该会告诉你那个人的外貌特征、衣着特征甚至是——”宫听寒从后视镜里看了嵇月茹一眼,“香味特征。总之她告诉你的你都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们就可以。” “收到!” “小嵇,你先把耳机带上,调试一下。”趁着红灯,宫听寒转头看了一眼嵇月茹身上的衣服,“这衬衫要不换一件吧, 像老师,不像学生。” “你说我是学生我就是学生。”嵇月茹倒不在乎这些,“大学里什么人都有,好多看着三四十岁的其实是二十来岁的博士生。宫老大,你说你是计算机系的学长应该也是有人信的。” “……行。” “不过,宫老大……”说话的人是干员d,她坐在驾驶座后方的中排座位上,“要不还是换我去吧?您太出名了,我觉得那些学生都会认出您的。” 宫听寒依旧从后视镜里瞥了干员d一眼,半秒后,又瞥了她一眼,这次看得格外久。 “没关系,我不在乎被人认出来。” 干员d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不怕……打草惊蛇吗?”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宫听寒说,“如果目标人物真的混迹在大学这个绝对安全的区域,大概率ta自信于不会被发现,这种类型的人通常在看到警察来访却不怀疑ta时,会有隐秘的快感。” 宫听寒说得头头是道,干员d也只好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 嵇月茹心头疑窦愈深。 宫听寒这个样子……真的很奇怪啊。 换做以前的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种需要赌一种可能性的方法,宫听寒大概率还是会选择更保守的打法——让干员d和她调换,而她留在车子里指挥待命。 不……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做出刚刚那个决定,从一开始就应该安排嵇月茹和别人去。 满怀疑心,她们抵达了乌河大学。 宫听寒果然和她说的一样,停好车以后直接下车准备和嵇月茹一起进入大学。 她用的甚至也不是保卫厅的权限,而是像正常游客那样申请了一个访问大学的二维码,给自己弄了一个,给嵇月茹也弄了一个。 嵇月茹搞不懂她要做什么,原本坚定的她有她的道理的想法也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不敢肯定了。 没有办法,只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了,她可不想做小说里那种明着和主角作对,最后发现主角的方法虽然冒进但的确有用然后被狠狠打脸的炮灰配角。 只要相信宫听寒比她更想快一步侦破案件,找到教派老巢就够了。 嵇月茹拿着二维码,扫过了门口保安的仪器,跟着宫听寒一起走进了乌河大学。 大学很漂亮,建筑风格是古典哥特式的,繁复的浮雕栩栩如生,蜷缩的藤蔓、舒展的羽翼、沉思的学者面容…… 路边的灌木丛与花丛都修建得宜,秾艳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似乎被今天的烈日晒得有些焉巴了。 离开大学太久,嵇月茹对大学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她那个时代。平整的柏油马路上,自行车和小电动车在穿梭,还有些学生脚踩着像轮胎一样的代步器从身边快速经过。 “啧,和我记忆里相比,已经完全大变样了。”嵇月茹双手插兜,她的外表还算勉强能够融入这个青春的氛围——融入的是博士研究生那一拨,“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逛逛。” 嵇月茹以为自己听错了:“逛逛?就……纯逛?” “嗯,纯逛。”宫听寒颔首,她按了按右耳上的蓝牙耳机,确认和车子里的各位干员通讯还流畅,“放松点,让自己像个学生。” 嵇月茹:“……我看学生也都挺紧张的,一副死了心的感觉。” 宫听寒扯了扯嘴角,像是被逗笑了。 于是,两个人竟然就像真的游客一样,开始在校园里闲逛起来。 嵇月茹还绷着神经,想着无论如何这也是个任务啊,然而身边的宫听寒倒是真的百分之一百的游客,掏出手机拍照,让嵇月茹拍摄她和雕像的合影,指着某一个她知道历史的雕像给嵇月茹介绍。 嵇月茹一头雾水。 “你要拍吗?来都来了。”宫听寒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颇为满意,“下次再来乌河大学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嵇月茹:“……没事,我不用了。” 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有专业素养吧! 不知道闲逛了多久,走得嵇月茹都有点焦灼了。 ——这不是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吗!? 每次走到一栋建筑前宫听寒停下,嵇月茹就想着是不是要进去找人了,结果宫听寒只是想拍照;每次宫听寒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附身去看,嵇月茹也凑过去,发现是一只趴在花上的蜜蜂。 嵇月茹开始有点不耐烦,正准备找借口单独出去看看,就听到沉寂已久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小刘的声音: “穿白色短袖上衣,深蓝牛仔背带短裤,鸭舌帽上有个奇怪的图案,吴干员说很像抽象的呐喊小人。身上没有怪味,但是从口袋里摸到了一个香薰爆珠,以及手机壳上的图案也是一个抽象的呐喊小人。” 第176章 “嗯。” 宫听寒低低应了一声。 嵇月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第104章 吵架 ip乌河|宫听寒&嵇月茹…… 在学校中央那一片巨大的草坪小坡上躺着一个晒夕阳的少年, 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盖在脸上。 天气尚还有些冷,但这人依旧穿着短袖t恤和背带短裤,嵇月茹用相机对准那个方向, 放大,便看到鸭舌帽上的图案是一个抽象的呐喊小人。 “这是……一个教派的?”嵇月茹连按了好几下拍摄键, 她的手很稳, 即使放大了几十倍,拍摄画面也不会抖。 宫听寒测过身体靠近嵇月茹,看着就像在指导她以什么角度拍照一样:“有可能。 “这个呐喊小人的形象一直在出现,但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就是教派的图腾, 也有可能有着其它的含义,不好说。” “但肯定是有关系的, 对吧?” “对。” 宫听寒等着嵇月茹拍完照片,调整了一下领带上的微型任务记录仪,清了清嗓子,快步走上前。 “同学。”她单膝跪在草坪旁, 伸手轻拍那人的肩膀, “同学?” 那人没有搭理她,似乎睡得很熟。 宫听寒也是犟, 她继续用力摇晃, 那力度都快把人的脑浆子晃出来了, 嘴里喊着「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在晃了很久都没有动静以后,宫听寒「慌了」。 她将人摆正,双手交叠放在对方的胸口,作势要给那人人工呼吸。 “你挺住啊!” 就在宫听寒的双手要压下去的那一瞬间,那人这才不得已地「被吵醒」, 不情不愿地将帽子挪开,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怎么了?” 宫听寒假装是一个热心肠的家长,操着一口她那山坳坳里的口音说:“啊呀,你也是晴山的哇——小娃娃,天快黑咯,躺在这里会感冒的哇!” 那人皱起眉,眼神不耐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看上去像是起床气。她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反而闭上眼又躺了回去。 见人还想再睡,宫听寒连忙又「热心肠」地用力晃了晃少年的肩膀:“别睡啦别睡啦,感冒就不好了哇!” “……”少年深吸一口气,紧紧闭着的双眼眼睑很明显在颤。她强压着不知是起床气还是被打扰后的怒火,强撑着一口平稳的语气说,“谢谢您,我还想再躺一会儿,不会着凉的,您放心。” “怎么会不着凉尼?”宫听寒今天预备把这个多管闲事的人设贯彻到底,“你既然是晴山的,你认识我不?” 听了这句话,少年才缓缓睁开眼。 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偏过头去咳嗽了两下,眉头依旧皱得死紧:“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宫听寒惊讶地「呀」了一声:“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你不看晴山新闻么?” “我在乌河看什么晴山新闻,你在说什么啊?”少年知道这人今天是不会再让自己躺着的了,她干脆一骨碌起身,连连后退好几步远离了宫听寒,一边退一边拍打肩膀,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肩膀上拍下去。 “别跟过来!”她提起声音,原本略有沙哑的声色有了一点微妙的破音,“你敢跟过来我就 叫人!” 宫听寒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直到那少年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嵇月茹关掉手机的摄像功能,走到宫听寒身边:“她……” “嗯,有。”方才那种奇怪的口音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宫听寒双眉沉沉,却不说得迂回。 难以形容那人将帽子从脸上摘下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浓香是一种什么奇异的味道,本应是香的,但因为浓度太高,物极必反。 更难以想象一直闷在如此高浓度的香味里,那个人的肺还好吗…… 嵇月茹不知道为什么宫听寒不直接说有味道,不过她现在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搞不清楚状况就无脑跟着做,刚才她差点憋不住单独行动不也证明是错的了么? 眼界没宫听寒那么高。就乖乖做个抱大腿的挂件! 更何况,她都不需要问是什么味道,只需要稍稍凑近宫听寒的脸,就能闻到在脸上残留的气味。 和保卫厅里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嵇月茹扭过头打了个哈欠。 嵇月茹打哈欠时没有声音,从耳机里听起来就像是在深呼吸,宫听寒看她一眼,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因为闻到这个味道才打的哈欠。 “跟上,去里面看看。”宫听寒招呼嵇月茹一起跟着那离开的少年往学校更深处走。 嵇月茹抬步跟上。 宫听寒脸上残留的气味不是很浓郁,也可能是嵇月茹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除了一开始打了个哈欠以后,她便也不再受这个味道的影响。 * 校门外等候的车内,几名干员也在讨论之前嵇月茹衣服上沾到的味道。 “乌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传统?”干员g关闭了与嵇月茹和宫听寒的单方面话筒,“虽然我历史不好,但乌河不是最早开始搞科技的地方吗?这里也有这么多迷信存在?” 乌河因为得天独厚的天文优势,是最早一批发明出望远镜看向宇宙的人。意图更清楚地看到宇宙的信念带动了科技的长足进步,可以说乌河是大陆上第一个进入现代化的国家。 在周围国家仍然处于定期祭祀、相信神明创世、世界上存在有仙术的时候,一部分心术不正的乌河人就已经开始用科技当做「魔法」去行一些坑蒙拐骗的事了。 一般而言,人们总是会将迷信程度与科技水平挂钩,而乌河显然也没有进步到赛博朋克的程度,按理说,乌河应该会是相对而言最相信科学的地方。 根据大陆的位置图,乌河和地底离得并不远,中间仅隔了一两个小国家,且乌河的领土还呈现半包围的形态,几乎可以说是和地底的地面领土是接壤的。 历史比较好的干员h说:“那不就是乌河科技好,地底人想要到地面上来,于是找乌河人寻求合作,结果被骗得底裤都不剩,所以火气大了么。” 干员i接话道:“可不是,矮人一个个的都胡子拉碴的,想也是知道雄激素旺盛,这个性格啊……哎哟,真是不敢恭维。” 大陆上一共就没打过几次仗,五次里四次都是矮人挑起的。 记仇、小气,尤其地底的那些矮人还是被驱赶的那一部分,更是集了百家之短,百年来靠着篡改历史引得地面人心疼可怜,转而把错误怪在地面矮人头上…… 但事实上地面矮人是更理智的那一拨,在长期和人类交际与自行研发科技的过程中,基因受到净化,体内雌雄激素的水平能够平衡,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分泌过多的雄激素。 外表也逐渐和普通人类趋同,最大的变化就是胡子减少,看上去不那么邋里邋遢的。 地底的矮人长期与地面分离,对于一些新型骗局并不是那么敏感,加上地下的型号也不好,科技很难铺展开,于是恶性循环。 “被骗个一次还好,还能安慰自己那是个别人心术不正。”干员j一只手拿着望远镜在观察校门口的人来人往,“结果这几个倒楣的,连着遇到三个乌河人全是有名的骗子。 “就别说找来帮忙的乌河人了,就连在网上找如何辨别乌河人是否在撒谎的帖子都是假的,按照那个帖子找上的乌河人就是那个发帖准备把人骗进自家的,直接就给骗红温了。” 干员d正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学生们,一直没吭声,直到那句「给骗红温了」以后,她才开口接道:“有时候也不能怪矮人,明明都是陆上的乌河人太坏了。” 四周的干员们俱是一静,在干员d的背后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为矮人说话?还是在明摆着有这么多因传教而受害的人的情况下? 干员d以前也不是这么圣父的人啊…… 干员h干笑了两声,试探着问:“为什么这么说?就算乌河人太坏,也不能用这样传教的方式来害别的无辜的人类啊。” 干员d扭头看了干员h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被反问、质疑的心虚或是惊惶,她淡淡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说完,她就将头又转了回去。 坐在最角落的小刘抬眼看看车子里微妙的氛围,她的话筒没有关闭,但音量开到了最低。宫听寒那边现在很安静,所以应该是能够听到干员d说的话的。 宫听寒依旧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小刘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宫听寒多发了一条消息。 「lxl:老大,我觉得小龚有问题。」 宫听寒的消息倒也是回得很快:「嗯,我知道。」 第177章 看这个语气,宫听寒是很早就觉得小龚有问题了。小刘心说她果然是瞎操心,她都能发现的事情,宫听寒没道理不知道。 小刘能在电脑上看到宫听寒和嵇月茹的两个红点。 她们刚追到了宿舍楼附近,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似乎就进不去了。 乌河大学的宿管阿姨管得很严,每一个住宿的学生长什么样、甚至叫什么名字都记得住,面对两个显然不是住在这栋楼的陌生人,说什么也不让进。 她们好像准备回来了。 车子里的聊天还在继续。 “那地底这些人传教出来以后,目的是什么呢?赚钱?”干员i啧了两下嘴,“这也不要钱啊,上贡供的不是技术专利吗?” “肯定也是为了能够改善基因然后回归陆地呗。”干员g说,“就地底那个成天烟雾缭绕的环境,不短命就不错的了,是人总归会想多活几年嘛。” 干员h:“会短命吗?好像也没有研究说地底矮人寿命会缩减啊?” 小龚幽幽接上一句:“说不定是因为地底人烧的香不会影响身体健康,反而能让人变得长寿呢。” 车子里又是一静。 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再接小龚的话了,这说得也太……超出她们认知的常理了,简直就像是被洗脑过了一样。 就在这时,小刘的手机收到了宫听寒的新消息。 「宫听寒:她在和你们说话吗?」 小刘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小龚,她借着笔记本和身边干员的身体作为遮掩,打字回复道::「对,刚刚在说,但没有一直在说。」 「宫听寒:让她的注意力远离她那边的窗口。」 「小刘:收到。」 她关闭手机,开口打破了诡异的沉默:“什么意思?这怎么可能让人长寿?” 坐在小刘旁边的干员g顿时瞪大双眼看向小刘,眼睛里满是「你搭理她干什么」的不可置信,被另一边的干员i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干员g的后腰,力道不重,干员g迅速垂眸,试图将眼睛里的情绪掩盖下去。 小龚转过头看着小刘,见对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似乎并不准备回答。 小刘扬起声音:“龚应,我看你不爽很久了,你知道我们出来是办什么案子的吗?你知道多少人因为地底人流离失所吗?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再给地底矮人说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小龚微微蹙眉:“我觉得地底人可怜,和我讨厌这个教派并不矛盾。事实就是,地底人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如 果陆地矮人在之前就愿意帮忙,又何至于现在走到这一步?” “你!” 瞬间暴起的小刘被旁边反应过来的干员g眼疾手快按住肩膀:“冷静点!” 干员i也开始劝架:“好了好了,小龚你也少说几句,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这种话咱们还是少说。” 眼见小龚又要将脸转回去,小刘继续喊道:“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没人性?难道不是你先给地底人泼脏水吗?” 干员h也加入了劝架的行列,她探身到驾驶座上打开了中排的窗户:“是不是太闷了?吹吹风通通风,咱们自己人别吵……” 车内的空气却比刚才更为凝滞。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后方接近了这扇打开的窗户。 作者有话说:(没有对矮人这个种族有意见的意思,矮人雄激素高只是这一本的特定私设,和别的矮人族完全无关!如果有喜欢别的ip的矮人种族的姐妹我先滑跪) 第105章 救援 ip乌河|宫听寒&嵇月茹;ip…… 小刘快速地瞥了一眼小龚背后打开的窗户, 宫听寒和嵇月茹正安静地立在窗外,看嵇月茹的动作,似乎配枪也准备好了。 宫听寒冲小刘几不可查地点点头。 “那又怎样?地底人本来就没一个好货!” 小刘的声音猛然拔高, 立刻伸长了手要去抓小龚的衣领,而小龚不出所料地被这句话激怒, 脸色涨红, 两边劝架的人纷纷起身,准备分别隔开后按住二人。 然而劝架的人不是真心劝架,拦着小刘的干员胡乱挥了两下手就算尽力,反而是拦着小龚的那两位将她人按得死死的, 干员i甚至还用一条胳膊锁喉般勾住了小龚的脖子,让她无法转头。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当口, 看准了时机的宫听寒忽然出手,穿过车窗,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小龚藏在身后的手腕。 小龚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上下意识地企图捏碎那颗爆香珠往后抛洒, 与此同时, 另一只手也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然而宫听寒比她更快,手腕一翻一转, 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 小龚的左手就软趴趴地垂了下来。她手里的那枚珠子也落了下来, 被宫听寒捡走了。 不过呼吸之间, 车内的干员们便都默契地上前制住了龚应的身体。 龚应挣扎了一下,然而禁锢着她手臂的宛如铁钳,她一个人根本撼动不了三个人的力气。 宫听寒将那枚珠子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的确就是那股丝丝缕缕的烧香味。 “拷上吧。”她说,将珠子放进了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 “抓错了我担责。” 嵇月茹点头,拿出手铐给龚应拷上,她们按着龚应的上半身让她弯腰,仔细检查了她手边还有没有别的武器后,几人弯着腰在车子里换了个位置,让龚应坐到最后一排的正中央,一左一右两个人看着她。 干员们有很多想问的,嵇月茹也是,但现在有一个明显不齐心的人在车子里,谁也没敢开口询问。 一直沉默着回到了保卫厅,已是夜里,她们将龚应移交到审讯室,派了两个晴山来的干员看着她。 宫听寒没有选择现在就问。她坐在审讯室外的座椅上,侧头看着走廊尽头,一时无话。 “所以,那个味道……”嵇月茹的声音很轻,她挨着宫听寒坐下,“真的是一种毒素吗?” 宫听寒看了她一眼:“嗯。” “是您……” 嵇月茹没有真的问出口,但宫听寒似乎也知道她想问什么,扯了扯嘴角说:“嗯。” 宫听寒曾经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组织基地被一锅端了才知道原来她是去卧底了。 她现在承认了是她在卧底期间得到的信息。 在那个案件破获以后,媒体对宫听寒的采访或是事后发布的调查报告里都没有提及任何与香料有关的字眼,嵇月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当时非常崇拜宫听寒,所以把调查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咳嗽、打喷嚏、打哈欠。”宫听寒低声说,“三个阶段,习惯香料以后就不会再有反应了。” 香料是一种毒素,初次接触这个香料的表现就是咳嗽、打喷嚏、打哈欠。嵇月茹全都有,所以嵇月茹是绝对可信的。 除了判断身边的干员是否接触过这个香料,乌河这里的人针对嵇月茹投放香料还能判断出另一件事…… 这意味着当她们在嵇月茹的身上「种下」毒素时,看到宫听寒没有任何反应就能够明白一些事。 宫听寒明明是第一次来乌河,却不是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 而除了会当做熏香用的乌河人以外,这种香型也就只有地底人拿来传教的时候会用了。 这种香味与迷香差不多,不同之处在于不会真的让人昏迷。 是一种毒素,而因为它的气味和八角加上烧香共同燃烧后的气味很像,所以会有人当做八角,也会有人当做烧香,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有毒。 如果她们有足够的证据,或者已经开始怀疑宫听寒曾经卧底过她们手底下的工厂、企业乃至于园区,那么宫听寒对于香味没有反应就几乎可以肯定了。 只是不知道宫听寒如果曾经卧底过,又获得了多少信息…… 不对。 如果她曾经在相关地点卧底过,而且也知道乌河有大量教徒的情况下,那么她就不该来乌河,因为迟早会被人认出来。 她是为了卧底而先去整了容,在卧底结束后,她没有对自己的外型做出任何改变。 那为什么她还来? 她真的不知道乌河和教派有很深的联系,还是因为她不怕被人认出来? 如果是前者,那宫听寒在卧底时得到的信息有限,想来也没有能够到达一个比较能眼观八方耳听六路的位置。 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不怕? 因为她没有露过脸,或者在卧底期间用某种方式掩盖了自己真正的容貌,还是因为就算她露了脸也没关系? 如果真是露了脸也没关系的话…… 作为一个正在查案子,随时有可能对教派的地位和存在造成致命威胁的警察,宫听寒和教派这边的关系,显然不是一般的好了。 第178章 这样的话,就会引导向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宫听寒好像知道她会推导出哪一种结论,却没有再说话,无论是为自己辩解还是给出更多的证据。 她只是沉默地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去审讯室里审问龚应。 * 嵇月茹说到这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叹气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和你们说。 “一个是因为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万一我猜错了呢?那次在乌河大学的行动我不就猜错了两次? “再者,我们查案都切忌先入为主,我这会儿和你们说了,万一你们惯性就往她可疑的方向去想了,但其实她是无辜的呢?” “那后来呢?” 嵇月娥没有表达她的评价,于是嵇琼华和嵇琼瑟也只是抬头看着,不发表评论。 “后来查完案回来了,卷宗都在单位你有权限可以自己翻……对了,我先回来的,因为我负责的案子就是……” 嵇月茹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眼巴巴的两个小兔崽子:“就是你懂的,不是乌河的事情,是咱们晴山自己的事情。” 嵇月娥点头。 她能明白嵇月茹的未竟之语。嵇月茹不是真的为了查教派基地的事去乌河的,而是作为一个绝对可信的存在去帮助晴山拔除卧底的。 卧底找到了,她的任务就结束了。那时候正好国内需要她,于是她就干脆回来了。 “什么什么啊?”嵇琼华拖长声音撒娇,“妈,你都说到这儿了,别装谜语人了!” “去去去,小孩子一边去。”嵇月茹挥挥手,“都让你旁听了还这么多话。” 嵇月茹回来那天,恰好是隋不 扰去医院接顾远妘回家前一天。 上级有命令,要重点保护隋不扰。 隋不扰一直以来都是重点保护对象,昏迷前的隋见怀知道,但不需要让隋不扰她本人知道。 苍姬破产就和那个教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据说隋不扰还开始回头查之前的那个案子,怕有人坐不住,也猜测会不会下一个下手的就是隋不扰,所以几道命令下来,秘密保护她的人就上岗了。 嵇月茹是回来和其中一个换班的。 在宫听寒那里也盖章认证过的可信任,嵇月茹现在的优先级很高,尤其是这种和教派核心内容强相关的证人、或者说可能受害者。 隋不扰的出门时间很规律,两点一线,司机接送。看到那个司机还是嵇月娥一直想挖过来的李熠年,嵇月茹多少会有点放松警惕。 毕竟那可是李熠年。 跟了隋不扰几天,嵇月茹发现这小姑娘是真没有物欲。 周末不出去玩,就在家陪「顾远岫」,朋友基本都是线上聊天,不怎么约线下见面。 不会像别的富二代那样到处乱跑,也不惹是生非,什么赛车、赛马诸如此类的危险运动更是敬而远之。 作为一个被保护的对象,隋不扰的行程实在太让人安心了。 隋不扰大概是没有被人跟踪过的经历,所以压根没发现嵇月茹的存在,李熠年却不是。 在嵇月茹跟着隋不扰的第二天,李熠年送完她上班,没急着像往常一样去咖啡厅坐坐消磨时间,而是朝着嵇月茹的方向走来。 嵇月茹开的是一辆很普通很便宜的大众黑色汽车,她还欲盖弥彰地戴着墨镜。 见李熠年走过来,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副驾驶位上的干员也被她紧张的情绪传染,两个人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躲到座位底下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 然而李熠年目标明确,她早就盯上了这辆这两天一直跟着她的小汽车,去哪儿都跟着,回了小区还一起进去。 盯上隋不扰的?她刚回家不久就有人盯上了吗? 李熠年曲着食指,敲了敲贴着防窥膜的玻璃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捏成拳,随时准备开打的架势。 嵇月茹知道自己躲无可躲,于是只好摇下车窗,尴尬笑道:“姐……好久不见啊。” 李熠年看清了人脸,绷紧的身体一松:“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 “嘿嘿。”嵇月茹摘下墨镜,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嘴边,“领导说要重点保护隋不扰,所以我来了。” 李熠年弯下腰看了看车里,果然在副驾驶位上看到了另一个合作的干员:“你们两个?” “对,我们两个。” “我差点就一拳招呼上来了。”李熠年笑道,“还好你没逃跑,不然我抓到你先揍一顿再说。” 嵇月茹干笑了两声,另一个干员意识到危机解除,继续拿起望远镜观察办公楼上的隋不扰。 嵇月茹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调出一张扭曲呐喊小人的抽象图片递给李熠年:“姐,你看到过这个标志吗?” 李熠年回忆了片刻:“哦,小珺的表姨有这个图案的耳环。” “不是,我是想问隋不扰身边,有没有?” 李熠年皱起眉:“小隋?好像没见过。你要找这种图案?” 嵇月茹颔首:“是的,我们高度怀疑要对隋不扰下手的人会带着这种图腾的鸭舌帽、衣服、耳环、配饰等等。” 李熠年:“行,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别告诉别人啊——”嵇月茹对着李熠年的背影喊。 李熠年没回头,背对着两个人挥了挥手就离开了小汽车,像往常一样找个地方去消磨时间,等待隋不扰下班,或者有别的指示。 和李熠年联络上,虽然在计划之外,但也算是多了一道保障。 隋不扰的行程异常简单,直到那天,她头一次在周末出门。 李熠年提前告诉嵇月茹,这一天隋不扰要出门和朋友见面,还不要她送。嵇月茹和另一位干员都是精神一振,开着车子跟上,一直开到了漱玉市的大学城。 先来了一个女生,两个人一直在聊天,剩下的那一个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变得焦虑,开始频繁打电话,嵇月茹就知道她们这几天一直等待的事情终于来了。 隋不扰打了个电话,李熠年来了。她来得很快,嵇月茹知道她其实就在附近找了个热闹的地方待着没有走,她接走了隋不扰的朋友,而隋不扰自己一个人往地铁站走。 后面的事嵇月娥就都知道了,进入地铁站、到站、在大厅里徘徊等候…… 彼时,嵇月茹和队友就藏在不远处的柱子后,和保安队的人打过招呼。 隋不扰先是被那个推着清洁车的鸭舌帽吸引过去,不久之后又低下头,似乎收到了什么短信。 在隋不扰浑身僵硬地转过身去以后,嵇月茹和队友快速而无声地拦住了清洁工意图离开的脚步,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发出声音,又借着清洁车滚轮的声响,退回了工作区的门后。 清洁工的手里藏着一把刀。 作者有话说:地铁里的鸭舌帽一号:三十二章看你身后 为啥俺们不扰没有被绑架,因为有姨姨妈妈为她负重前行[捂脸笑哭] 第106章 鸭舌帽 ip晴山|嵇月茹 清洁工眼中凶光毕露, 手腕猛地一拧,反手就冲着嵇月茹的腰腹要捅下一刀。 队友的反应迅速,斜里伸出一只手臂便架住了清洁工的手臂, 手臂往上一折一拧,巧劲下只听「咔嚓」一声, 清洁工的整条手臂便瞬间酸麻脱力, 失力松开,小刀哐啷一声落地。 队友训练有素地掏出手铐给人戴上,又相当熟练地在扣上手铐以后帮清洁工把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 嵇月茹刚准备给保卫厅值班的同事打电话叫人来把她送过去,队友的手机就响起了电话铃声。 来电显示是同为保卫厅的同僚, 队友不疑有她,直接接起了电话。 “喂?” “喂!小齐, 你们现在在哪儿?” 小齐看了看被嵇月茹按在地上还试图挣扎的清洁工,答道:“在龙水港地铁站呢,咋了?” “哦,那什么……”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和别人聊了几句, 才转回来说, “隋不扰一会儿要被带到我们这里来了,你们直接过来吧。” “直接过来吗?”小齐听到隋不扰要去保卫厅,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 “我们抓到一个人, 刚想和你们请示来着的。” “行, 那一起带过来吧。”那头的人也不惊讶,“俩便衣带着隋不扰一起回来,你放心好了。” “收到!” 小齐挂断了电话,对嵇月茹说:“让我们回去。” 嵇月茹此刻蹲在地上摘掉了清洁工的鸭舌帽,那一股熟悉的、在乌河不知道闻了多少次的奇异香味扑鼻而来。 小齐弯下腰, 双手撑在膝盖上,猝不及防地闻到了这股味道,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第179章 “咳咳——诶哟,咳咳咳!这什咳咳咳——” 她一句话都说不完全,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又想起嵇月茹这个还凑得这么近的,于是屏住呼吸上前来扯着嵇月茹远离清洁工才勉强缓过来:“离远点啊,万一是什么毒呢?” 而嵇月茹还有心思想,小齐也没去过乌河,没有接触过那些人,她是安全的。 “没事,我知道那是什么。”嵇月茹说,看着清洁工逮住机会要爬起来,她连忙又上前用膝盖压制住对方的动作,“就我所知,稍微闻两下不会有问题。” “……哦。”小齐知道之前嵇月茹在乌河执行任务,闻言便并不多说,“那我们带着她回保卫厅报告吧。” “走。”嵇月茹抓住那人的手腕,而小齐一手抓着那人的后衣领,一手抓着脖颈,两人合力将人提起来,半压半抱地往外走。 地铁站里的安检人员看到两个人出来,点点头就算是 打过了招呼,两名保安把手里的黑棍放回了脚边,防爆盾牌也放下了。 * 嵇月茹总是能从嵇月娥的口中听到顾远妘这个名字。 一家人不会避讳那么多,嵇月娥知道什么,都会透露给她们听。所以嵇家人都知道,顾家的「顾远岫」其实是顾远妘。 所以当乌河那个被绑架的女孩说她见到了一个和「顾远岫」、和隋不扰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时,嵇月茹和嵇月娥的第一反应都是那是真正的顾远岫。 嵇月茹想的是顾远岫是不是想要帮助她的侄女?看来被迫隐居乌河还有内情。 而嵇月娥想的则是……终于出现了。 距离上一次分别,嵇月娥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了。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三年。 嵇月娥从宫听寒那里看到了车玉珂的证词,车玉珂说顾远岫的状态看起来还可以,精神挺稳定的,那她就放心了。 她原以为顾远岫会觉得累,很多事情不再想要追究,但现在看起来,或许是隋不扰还算争气,所以她也重新树立了信心。 她能给隋不扰的一切优待都给足了诚意。首先是外聘专家合同,和保卫厅有联系,哪怕只是一纸暂时性的合同也是一层薄薄的保护罩。 嵇月娥知道自己的很多行为都很刻意,甚至刻意到了可疑的地步,比如隋不扰来帮忙完了以后就将此视作欠了她一个很大的人情,比如让嵇琼华多请那两个同学吃饭,对她们好一点…… 还是那天她和同僚闲聊的时候提起了嵇琼华公司系统的问题,然后被同僚问了一句「她不是有钱么,多请几个工程师来问题都解决了」,于是嵇月娥顺着问下去,才知道原来嵇琼华的问题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重。 那她当初让嵇琼华在宴会上装得急一点,还假装推拒了两下说觉得自己快破产了不要拉上别人一起沉船,岂不是很假!? 想来,隋不扰在第一次去嵇琼华家看到系统问题时,就已经识破了这一点吧? 她在嵇月茹面前哀嚎过不止一次,所以那天嵇月茹在保卫厅里看到隋不扰坐在技术部的办公室里敲键盘的时候,嵇月茹以为隋不扰会顺杆爬。 但隋不扰只是安安分分地破译完了密码,别的事一件都没有多干。 隋不扰要离开,身为隋不扰「隐藏的保镖」的嵇月茹也就要跟着一起走,她的保镖任务还没有结束。 搭档还是小齐。 小齐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呐喊小人的图案有点眼熟啊?就是刚刚嫌疑人帽子上的那个图案,我总感觉我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嵇月茹对此很感兴趣。 她知道这个标志和教会有深层联系,如果小齐能记起她在哪儿见过,说不定会成为重要线索。 小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忆,她的视线没有目的地在周围的景色上转着:“而且是不久前刚刚见过,我想想,早上从家里出……”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嵇月茹好奇地抬起头,就看到小齐的目光盯着一个地方不动。顺着小齐的眼神看过去,嵇月茹看到墙角处有一个戴着相同鸭舌帽的身影,正躲在墙后,探出上半身在看隋不扰车子的方向。 片刻后,等隋不扰和嵇月娥离开了这里,那人也跟着缩回了身体。 嵇月茹的车子在那人的背后,因此那人没有发现她们。 嵇月茹拿起对讲机,调频到武警组的同僚:“一二三一二三,保卫厅后花园处有可疑人员出入,戴黑色鸭舌帽,有扭曲呐喊小人图样。” “收到。” “收到。” 嵇月茹开的是通用频道,因此她话音刚落,各个收到提醒的武警们都开口回应了她的指令。 “三三分组,现在就去找。” “收到!” “收到。” 三三分组是嵇月茹思考过后的选择,两两分组的人数太少了,不确定内部卧底有几个的情况下,如果有两个及以上,那太容易让这两个人主动分在同一组,就算不在同一组,也容易影响到别人的判断。 ——如果外面这个卧底对她们而言足够重要的话。 反正武警部的人多,不在乎这几个人。在保卫厅内部找一个人而已,也废不了多大的功夫。 嵇月茹下达好命令,就开车跟着嵇月娥的指引出去追隋不扰了。 她们来到一处小区,是隋不扰同学的家。听嵇月娥的对讲机传来的声音,是有人袭击了这家人,然后李熠年一个人打赢了三个还不知道四个歹徒。 小齐手里拿着个肉包子在啃,她现在才刚吃上午饭。她咂摸着嘴说:“李熠年谁啊,怎么这么厉害?” “那是,我姐还在部队的时候她就是部队顶流了。” “这么牛?”小齐囫囵吃完了最后两口肉包子,把塑料袋团了两下扔进车载垃圾桶里,“咱为啥没有招安她?” “招安?”嵇月茹失笑,“你以为她是谁?人家又不是什么黑/帮老大,正经做司机保镖的好伐?” 小齐打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哦哦……” 两人看着从楼上一批批搬下受伤昏迷的黑衣歹徒,那比棉花娃娃还柔软的手臂垂在担架边沿,还有瞬间浸透了毛巾的出血量…… 小齐啧啧称奇:“她真的很厉害啊,有她保护隋不扰,不是比我们更安心?我觉得两个我……啧,十个我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个李熠年啊。” “十个你?”嵇月茹启动车辆,“十个带枪的你?” 小齐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带枪的话,那我应该打得赢。” “她虽然厉害,但也不至于带枪都打不赢吧。”嵇月茹无奈地摇头。 隋不扰、嵇月娥、李熠年还有嵇月茹在大学城见到的那个女生、以及一个看着像那姑娘的母亲的中年女性随后出现在门口。 那年纪较轻的陌生女生脸色苍白,死死抓着隋不扰的手臂一直不松手。 嵇月茹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随时准备开车离开。 “唉……”小齐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嵇月茹不解:“怎么今天这么伤春悲秋?” 小齐:“啧,就是在想,你说,隋不扰被顾家找回去,对她来说是福还是祸啊?” 嵇月茹:“……什么?” 小齐:“就,有那么多钱当然是好的,可是你说如果像这样,掺和进那些事情里,还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本来也可以衣食富足地活到八九十岁,现在才二十来岁就要担惊受怕,值得吗?” 嵇月茹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隋不扰现在的危机主要来源于隋家破产的事,然而说到底,那也是因为隋见怀拿到的专利,收养了隋不扰,和顾家脱不开关系。 “只要隋不扰不后悔就好。”她只能这么回答。 开着车跟着隋不扰来到医院,嵇月茹有点口渴,下车去买杯咖啡。 隋不扰、李熠年和嵇月娥在楼上 做检查,嵇月茹刚拿着咖啡转身,就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从她眼前走了过去。 穿着白t恤,牛仔背带短裤,还有一顶鸭舌帽! 嵇月茹精神一振,连忙给小齐发短信让她准备从另一边包抄,而嵇月茹偷偷地跟了上去。 跟着那人在医院内部七拐八拐地一路走到医院后方,那里都是处理医疗废物的地盘,大量的垃圾桶和臭气熏天的垃圾一袋一袋地分拣处理好,将能够塞进垃圾车的部分塞进垃圾车,剩下的则统一处理。 臭味太重,嵇月茹闻不到别的什么味道。 那人没有停下,专门往一些小路里钻,看起来熟门熟路。 第180章 嵇月茹一边跟着那人,一边预测着那人会从哪个出口出去,又会想要到哪里去,然后在手机上给小齐发短信,让她到那个出口包抄。 那人在一个折角处停下,找了个柱子贴着站,嵇月茹左右看了看,迅速找了个垃圾桶躲在后面。 只见那人压低帽檐,从墙壁这一侧微微探出身子。 小齐发来新信息:「隋不扰和嵇总队下来了。」 果然这个人就是在等着隋不扰吧…… 「小齐:隋不扰上车了。」 「小齐:准备好了。」 收到这条短信,嵇月茹也不再犹豫,她矮着身子快速而安静地走到那人的身后,然后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巴,将她拖回柱子阴影里! 小齐立刻跟上,早就打开的手铐精准地扣上了那人的手腕,嵇月茹双腿钳子似地绞住了那人的上半身,几秒钟时间就将她制服。 “又一个。”嵇月茹说。那人头顶的鸭舌帽在挣扎中掉落了下来,落在嵇月茹的胸口,她又闻到了那股奇怪的香味。 果然都是一波人。她想。 两人押着这人回了车上,小刘坐到后座看着她。 恰好隋不扰也是回保卫厅,于是一行人又从医院回到保卫厅,李熠年签下外聘专家的合同正式和保卫厅绑在一起…… 忙了一天,该回家了。 嵇月茹忽然明白了小齐的担忧。 她保护隋不扰的任务迟早有结束的一天,可对于隋不扰,如果不把这事彻底解决,她将一辈子都生活在这种担惊受怕里。 可是和一个邪/教教派关联如此深的案子……的确,这件事在四年前就开始了,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要在几个月内解决,而是已经解决了四年多。 可是,就算是现在这个进度,真的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掉吗? 作者有话说:医院的鸭舌帽二号:四十章凭空消失 一闪而过x 被抓走了√ 第107章 传教士 ip乌河 邪/教的这个案子, 一直都是嵇月娥在跟进。 严谨而言,也不是嵇月茹以为的四年。 四年这个期限,仅仅只是在晴山大范围活动、让晴山的保卫厅有理由介入的开始而已。 在那之前, 这个教派一直在乌河活动。那时候被骗的晴山人大多是去乌河旅游,然后有人像发传单一样在路上搭话。 一开始说是为了宣传乌河的传统文化,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说话, 让人放松警惕。等确认了这人的确有意于更深入的了解,或者的确很好骗,就会邀请对方去安静的地方,通常是狭窄的小房间, 由刚建立起信任的传教士带领着参加一次小小的线下活动。 通常第一次不会是很奇怪的活动,可能融合了一点传统文化, 足以让人认为——哦,可能这就是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乌河的文化吧。 于是放松了警惕,一次又一次地参加活动。 传教士还会有针对性地洗脑。如果是容易心软的人,或者有类似经历的, 那就渲染自己悲惨的童年和原生家庭。 如果人看着理智, 却一直跟着来参加活动,那么就会从一些对方可能感兴趣的专业知识入手, 总之最后一定会和投资扯上关系, 简称杀猪盘。 但绝不会一开始就说教会如何如何帮助渡过难关, 一定是在交流了好几轮, 建立了深度共情和信任的基础上,才开始慢慢地引进正题。 四年前的嵇月娥已经是总队队长了。 嵇家本来就是警察世家,有背景支撑,再加上她自己也争气,两年一小升, 五年一大升,后来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当官,只想在一线做,所以做到一线的头头了就没有再升上去。 保卫厅之前安排人做过线下暗访,暗访者两个女性两个男性,一个胖一个瘦,一个高一个矮,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特点,好归纳出对方搭讪有没有具体的选择标准。 不是有人都会搭话,落单的、看起来眼神清澈的、长相显小的、尤其是体格不那么强壮的,就会加大被搭讪的几率。 两个男性都被搭话了,身材较瘦的女性在独自徘徊了比较长的时间以后也没被放过。 唯有那个胖胖的女性——可能她的外表看起来太像脂包肌了,就算她捧着一盒炸鸡在路边吃了半天装吃货也没能让那几个传教的放松警惕。 剩下三位都跟着传教士分别到了不同的角落。 角落距离热闹的街市并不远,而且刻意选在了一处店铺旁边,既能让参与者增添安全感,知道自己只要呼救就有人能来帮助自己,又能有利于与其他的教派成员接头对暗号。 ——这些人选择的店铺也是精心挑选后的结果,店铺的店主或店员大多都是他们的人。 乌河的传统文化本身就充斥着很多神神鬼鬼,带着许多奇幻色彩,是众多国家历史中最容易让人感兴趣的。如果对乌河的研究和了解没有那么透彻,那么这些人不管说什么,都会让外来人自动套上一个乌河的文化底色就是这样的滤镜。 只要说出口的故事被人相信了,后续再进行更深度的交流和洗脑就会变得更加方便。 一开始,大家的计划是顺着这三位的调查顺势揪出老巢,然而在更深入的交流里,到底还是出了岔子。 就算是告诫自己是卧底,是为了找违法的证据,在听到对方说在家里被虐待后好不容易逃出了家里来到大城市发展时的自豪模样,作为一个共情能力正常的普通人,都很难不动容。 三人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隐藏摄像头,有眼镜架上安着的,有手表上安着的,还有一个在纽扣上安装了一个。 但问题是,每一次跟着活动时,总会有相当长的前摇,准备工作要花费很长时间,又是穿上繁复的传统服饰,又是洗手洁面,还有冥想半小时…… 等等一系列活动做下来,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而微型摄像头——尤其是这种随身的,内存都不是很大,通常在刚拍完前摇准备没多久,内存就满了。 卧底干员又无法在活动开始的时候再去调整,那样加大了被发现的风险。 一个被发现了,那同期进入的所有人都要彻查一遍,于是所有的活动内容大多都是由卧底干员口述的。 最初的几次比较正常,诸如一起讨论、阅读某一本乌河的历史学书籍,然后夹杂进一本私货,混在新人里的托儿针对性地问几个问题,慢慢地把主题引导向需要的地方…… 据最被信任——长得看起来最单纯、白白瘦瘦的男a说,一开始他看到一本,第二次变成三本,到后来就变成全部都是私货了。 一同接受「教育」的也有人提出疑问,与想象中传教士会破防的预测并不一样,对于疑问,那位传教士脾气很好地询问了那人想看什么书,并且在下一次的「读书会」上带来了一本崭新的。 她当时的说法是「因为希望大家能够感受到更多的乌河传统文化,所以也许有些急进了,很抱歉。」 事后,她还与那个提出意见的人单独聊了一个多小时——男a在楼下等着,是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人下楼。 据男a说,那人下楼时是和传教士一起下来的,满面红光,连声说着道歉的话,似乎被哄好了。 男a跟着「教学」进度参加了两周,之后他和传教士说自己在乌河的交流学习要结束,该回国了。 一开始传教士并没有着急留下他,就像往常那样对他说路上小心、相处愉快有点舍不得,最后,传教士提出要不再一起吃顿饭吧。 「实在是太喜欢你了,这段时间相处得很愉快,如果我们在大学校园之类的地方遇见,说不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你马上就要走了,我真的很舍不得,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你什么时候的飞机?临走以前,还来得及再吃最后一顿饭吗?」 于是,男a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吃饭期间也是带着隐藏摄像头全程拍摄的,但后半段不知为何,男a主动关闭了摄像头。 回到酒店时,他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些恍惚。 那时负责的队长问他怎么样,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几人逼问后才问出,他觉得那个传教士有点可怜,想捐点钱给她。 「我知道她是邪/教的传教士,可是作为一个个人来说,她的经历太苦了…… 「也许她不是自愿做这份工作的,如果我能帮助她,说不定能让她脱离苦海,不要再继续这份骗人的工作!」 这时大家才知道为什么他后半段会主动关掉摄像头。 第181章 因为他可怜她,希望能够拯救她,并且认为那后半段的故事都是她的亲身经历,是隐私,不想让上司看到。 大家都知道他这是中计了,没有办法,只能切断他和那人的全部交流,强行先一步送回国内,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个什么烂摊子来。 至于之后他会不会再偷偷联系上传教士,或者再次来到乌河与她见面……那就未尝可知了。 然后是男b。 他的心比男a硬一点,不会那么容易心软,一直到最后说自己准备离开了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作为仅剩的两 位主力军的其中之一,他是那种不会灵活变通的类型。 比如传教士在活动前的准备工作中,需要他们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母父的名字,他就一句话也不推拒,直接乖乖地在纸上写下来了。 最后一个笔画刚写完就后悔了,但又想着乌河不可能只靠三个名字就把他户开了,这世界上也不存在什么诅咒魔法之类的,所以应该没事吧…… 这样安慰着自己,他惴惴不安地开始参加接下去的仪式。 仪式要跪坐在地上,然后将纸平铺在面前,每一个人依次说一段和母父之间的故事,可以是开心的,也可以是难过的,甚至可以是怨恨的。 男b的家庭氛围还算不错,他有个妹妹,不过家里并不会重女轻男,给妹妹买了什么东西,他发发嗲也能让母亲给他买来。 他一时之间想到的都是开心的事,想着既然传教士说开心的也可以,那他就准备说第一次带妹妹去游乐园的事。 他排在比较后面的位置,前面的似乎都是一些教派的老人。一个个的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周围的人纷纷上前拥抱安慰,又陪着一起哭、一起骂。 太多人的情绪是一样的了,男b也一点点被感染上了这样的感情,跟在众人的声音后也小声地说了两句。他的音量很轻,轻易就被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声里。 有几个人控诉完原生家庭以后,终于有人出来分享快乐的日子了。 然而气氛比刚才还奇怪。 刚才大家会陪着哭、陪着骂,而这个分享快乐的人说话时,周围是一片静悄悄的。 大家都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要么是在玩手指,要么就是在发呆。全场只有男b和他身边的两三个新人、以及那个坐在正中央的传教士在认真听讲。 传教士似乎也觉得气氛尴尬,她干笑着鼓掌,又在那人说到情绪高/潮时为其拍掌欢呼。 然而孤掌难鸣。 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鼓掌。 男b本来也想帮着活跃一下气氛,但刚抬起手拍了两下,坐在他前面的一个人就扭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那眼神里并无嫌恶或是烦躁,也许只是想看一眼是谁在捧场,也许只是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但他还是被看得愣住了,好像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一样。 后来,那人说到一半也再说不下去了,匆匆结束了自己的演说就坐了回去。 男b听到身边的新人在喃喃自语,似乎原本也是想讲一件开心的事,现在被这情形弄得胆怯了,只能临时想一件坏事。 那传教士安慰了几句,便让下一个人说了。 下一个人说的并没有之前的原生家庭那样那么夸张,说到唉声叹气的地方时,周围人的反应就更为热络。 男b听出了那人很明显在说了欲扬先抑的故事以后,看到周围人的反应,本想将扬的部分说出口,却最终还是一直抑了下去。 轮到男b,他自然也没有勇气和所有人作对,刚才那种死寂的氛围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所以他绞尽脑汁,说了一个他和母父吵架的故事。 房间里的大家果然开始安慰他、附和他。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这么多的关注,更遑论是赞同,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就激动起来,仿佛那一次小小的吵架真的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说完了以后,他跪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听着下一个人「控诉」原生家庭,他下意识地就学着刚才别人给他的反应那样附和了下一个故事。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你妈爸根本就不爱你!就是有钱不愿意给你花但还想要你帮忙养老! 在出奇一致的群体里,情绪就更容易被放大。 加上又是狭窄的小房间,空气流通不通畅,总是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后来男b闻习惯了就闻不出了。 脑子缺氧,男b后来还和所有人一起振臂高呼要独立,要在榨干家庭的利用价值以后就远离那个害人的原生家庭! 坐在中央的传教士嘴角一直挂着一抹微笑,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到几乎算是失控的程度。 她并不出言阻止,只是在氛围快要混乱的时候才出来说一句小心别踩到别人的手。 直到他回到酒店,冷风一吹,被队长一骂,他才险而又险地回过神来。 这种清醒能够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和他妈爸吵架的时候翻旧账又想起今天这次受到这么多「鼓舞」的时刻,导致洗脑被进一步加深……也不知道。 最后,果然还是只有女a拿回来的情报最多,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人是清醒的。 第108章 申多思(一) ip晴山|申多思 申多思原来是保卫厅的文员, 因为出外勤的都没有瘦的,所以临时把她从办公室里征用过来了。 她给自己安排的人设是失独母亲,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散心, 正好也是晴山转机又转机,她的外表也憔悴得很, 在商业街上无头苍蝇般绕了两圈就被拦下了。 拦下她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小女孩——是的, 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申多思看到小女孩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被传教士盯上了,而是以为这是个不小心和母父走失的孩子。 她蹲下身,温柔地用不那么流利的乌河语问:“妈妈爸爸?不见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手势, 希望小女孩连蒙带猜能猜中一些意思。 小女孩拽着她的袖子,不说话, 只是一味地摇头。 申多思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心里又挂念着任务,于是拿出手机想直接打乌河的报警电话。 “阿姨!不要!”小女孩看到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在原地跳了一下, 似乎想要去够申多思的手, 但跳到一半又觉得这样目的性太明显,就成了一个像是卖萌的动作。 申多思的手停了下来, 但她没有放下手机:“为什么?” 小女孩顿了顿, 眨巴着眼睛:“我知道我家的车子停在哪里, 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听到这里, 申多思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那个教会,竟然真的敢用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当诱饵骗人进去。 该说意外还是早有预料……能骗这么多人的地方,必然不可能还有廉耻心。 申多思没有马上答应,她表现出了一副标准的、有点警惕的样子:“我觉得我还是让警察阿姨带你过去好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改口改掉了过于正式的词汇,也给小女孩留出了劝说的气口:“我怕你妈妈以为我是坏人呀。” “我不怕!”女孩用力地摇摇头,拽着申多思的袖子用力往下扯了扯,“阿姨,求求你啦,我妈妈肯定找我找得急疯了!” 小女孩的双眼黑亮得像两颗葡萄,申多思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多好的孩子,怎么偏偏摊上了这个教派?如果她好好地接受正规教育该有多好…… “……好吧。”她作出一副心软的样子,“记得妈妈的电话吗?我可以先给她打个电话。” “妈妈手机没电啦!”小女孩想也没想就是一个借口跳了出来,“不然我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就能给她打电话了。” “好,那我带你过去。”申多思牵起小女孩的手,顺着她的指引往商业街的停车场走去。 这么伶牙俐齿、脑袋活络,申多思心中不免生出了浓烈的惋惜。 女孩带着她走到停车场,口齿清晰地告知了保安自家车辆的颜色和外型,根据保安指的路,两个人很快就看到了目标的那辆车。 在车前,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两个人都很着急地打电话。 很快,女人就发现了正靠近的申多思。她脸上爆发出一个惊喜的笑 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男人,两个人一齐小跑着冲了过来。 第182章 “囡囡!”女人叫了一声,便被女孩扑了个满怀。 她抱着女孩,又哭又笑地亲着女孩的脸颊:“你跑到哪里去了?我都找疯了!” 女孩温顺地被人抱在怀里亲,等女人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一点,女孩才微微退出女人的怀抱,指着申多思说:“是这个阿姨把我送回来的。” 女人一听,连忙站起身来要和申多思握手。她的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便伸了过来:“天呐,太谢谢你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好……最近乌河丢了很多孩子,我真的快急死了!” 申多思看看女人的手,又偏头看看站在女人腿边的小女孩。她扯了扯嘴角:“找到就好。” 看出申多思的「异常」,女人善解人意地问:“您……出什么事了吗?” 申多思盯着小女孩发呆的神智这才被唤回,她勉强摇摇头说:“没事,是我自己的事,和你孩子没关系。” 女人一只手拍拍女孩的脑袋,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低头思索了片刻后说:“我请您吃顿饭吧,就在旁边,就当谢谢您帮我把女儿送回来。” 说罢,她还推了推小女孩的后背:“想不想和阿姨吃饭?” 小女孩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申多思看,她坚定地点头:“想和阿姨吃饭!” 女人复又伸出手,握住了申多思一直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的手:“您有空吗?一起吃一顿吧,如果您想离开,也随时可以。” 申多思的眼睛一直看着小女孩,眼神放空,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半晌后,她才点点头:“好,那就吃一顿好了。” 四人一起就近在商业街上找了一家口碑还算不错的小饭店,女人特地让小女孩坐在申多思的旁边,申多思也不负她望,一直在照顾小女孩。 夹菜、擦嘴、倒饮料,女孩抬起手,申多思就知道她想吃什么菜,然后将餐盘端到她面前。 女人此刻确信了申多思就是一个失独母亲。 “悠悠很喜欢你呢。”女人笑着说,“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喜欢过一个陌生人,在我们家,就算是我妹妹想要抱她也得看她脸色。” 申多思没有回答,她只是执拗地看着小女孩的脸。 小女孩仰着头,也直直地看回去。 申多思知道,她现在应该给两个人谈话的开口了:“如果我的孩子还在世的话,现在……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阿姨。”小女孩伸出手,小手握住申多思的两根手指,“你可以就把我当做你的女儿。” 申多思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没有说话。 一顿饭结束,申多思表现得依依不舍,送这一家人回到车子边上也没松开小女孩的手。 于是女人顺势提议:“要是没事的话,就去我家坐坐?不远,就在大学城。” 申多思一听到大学城三个字,原本的「警惕」便都放了下来,她点头:“好啊,那就打扰了。” 她坐上了这一家人的车,和女孩一起坐在后座。 如果连大学城也被入侵了的话……她意识到事情比晴山预计得要更复杂、更危急。 女人家果真住在乌河大学边上的一栋老旧的居民住宅楼里,楼梯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周围邻居出门时看到来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说的乌河语有方言口音,申多思一个词都听不懂,只有在女人回神介绍她的时候,她才能反应过来上前也打个招呼。 女人带着她走到家门口,恰好遇见旁边的屋子有个新搬进来的大学生在搬运家具。 女人一家很热情地上前帮助。 大学生长了一张昂尼模样的脸,大概是留学生,看到申多思这个晴山人,那人也笑了一下,用磕磕巴巴的晴山语说:“你好!” “你好。”申多思也就只会这一句昂尼语。 帮着大学生搬好了行李,大学生拿出好几袋零食和糖果感谢,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接过了那一大包昂尼糖果,笑得眼不见眼。 回到女人家里,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女人家的装修很普通,墙纸是浅绿色的,带着粉色的小花图样,温馨的地毯和涂画挂在墙上……申多思的视线刚掠过那一面墙,又忍不住挪了回去。 什么地毯,挂在墙上的毯子……应该是叫挂毯吧?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女人家中那种似有若无的饭菜香料味。申多思怀疑自己是精神太过于紧绷,所以才想了这么一句啼笑皆非的话。 她指着那条花纹繁复的挂毯说:“这挂毯的图案真好看。” 小女孩抢着回答:“是乌河的传统纹样!阿姨你喜欢吗?你喜欢的话,送你!” 申多思哭笑不得:“这是用你妈妈的钱买的,要经过你妈妈的同意。” 于是小女孩蹬蹬蹬地跑到妈妈身边,拽着她的裤腿又蹬蹬蹬跑回来:“妈妈!” “好好好……”女人无奈地笑道,走到墙边,伸手就将挂毯取下,但她没有直接递给申多思,而是说,“我先拿去洗一下,挂得太久了,都是灰,洗干净了再给你。” 申多思点点头。她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定了定。 这一面浅绿色的墙纸并没有色差。 她听到卫生间里响起洗衣机滚筒的声音,知道那是女人在用洗衣机。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扒拉出自己的涂画本给她展示。 申多思看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往那面墙上瞟,被小女孩发现了。 “阿姨,你在看什么?” 申多思回神:“哦……我在看那幅画,是你画的吗?” 她说的是挂在原本挂毯旁边的一幅被裱起来的蜡笔画,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笔触。画的是妈妈、爸爸和她,她在正中间,一手牵着一个大人,后面是三角形加正方形的小房子,右上角画着四分之一个太阳婆婆。 “是我画的!”小女孩很骄傲,“妈妈说,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画的第一幅画!” “真好看。”申多思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女孩柔软的短发,试探着问道,“可以拿下来让我仔细看看吗?” “不可以哦。”小女孩摇头,“妈妈说,这些画都是钉死在墙壁上的。” ……哪个正常人家会把画钉死在墙壁上啊。 申多思在心里吐槽一句,面上毫无破绽:“那看来你的妈妈一定很喜欢你画的画。” “还好啦。”小女孩害羞地抿唇,她低下头,扒开自己的发顶,指着一处头发稀少的地方说,“因为之前我太皮了,不小心把画掀飞了,然后画框就砸在了我的头上,可痛了! “在那之后,妈妈就把那幅画钉死了。” “原来是这样。”申多思看到女孩指出来的地方的确有一处新生的、泛白的皮肤,隐约还能看到浅红色的伤口,“痛不痛呀?” 小女孩摇头:“现在不痛啦 。”她停了一下,“阿姨你饿不饿呀?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爸爸在做饭啦!” 申多思也能闻到从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她其实也不是很饿,执行任务以前就为了避免因为饿不得不吃下教会的东西而吃了很大一碗炒饭。 正说着,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和谁聊过天:“你介不介意一会儿和隔壁那个大学生妹妹一起吃饭?我看她一个人,又是留学生,想多照顾照顾。” “我不介意。”申多思摇摇头。 她还不知道隔壁的大学生是真的大学生还是临时叫来假扮大学生的教会一员……不想打草惊蛇。 于是隔壁的大学生在女人热情的邀请下同样坐进了客厅。 大学生不会晴山语,申多思也不会昂尼语,两个人只能用不那么流利的乌河语加上手势和动作来交流。 大学生心思单纯,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她说自己是乌河大学的交流生,因为和舍友关系处得不好,所以不得已搬出了宿舍。 舍友也是个昂尼人,但各种奇葩行为让她烦不胜烦。她脾气又比较暴躁,在学校住了两个月觉得处不来,又换不了宿舍,和舍友大吵一架以后就搬出来了。 听着好像还算可信。申多思想。 她戴的黑框眼镜上的隐藏摄像头内存快满了,她紧了紧神,知道自己要准备记忆了。 过不了多久,晚饭做好了。 女人贴心地为申多思准备了筷子,为昂尼大学生准备了刀叉,一桌的饭菜都是极具乌河特色的家常菜。 “哇!”那个大学生一坐下就开始感叹,“太香了吧!这是什么?月雾花吗?” 第183章 ——这个时候还没有实验发现月雾花和砂锅一起用会烧出毒素,因此申多思只是因为和地底有关而警觉了一下。 女人用抹布包着砂锅的两个耳朵将菜挪得离她俩更近了一些:“是呀,这可是我们的拿手好菜,要不要尝尝?” 第109章 申多思(二) ip晴山|申多思…… 出于谨慎考虑, 申多思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眼看向女人:“月雾花有花粉吗?” 女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拿不准申多思要干什么, 犹豫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答道:“有……但是我们都处理干净了。” 申多思点点头, 看上去是相信了女人的说法, 用筷子夹起一块裹着白色酱汁的肉,刚凑到嘴边,就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阿嚏!” 再转回头说话时,声音里也带上了鼻子堵塞的音调:“天呐……抱歉, 我对花粉过敏。”她揉了揉鼻尖,直把鼻子揉得发红, 叫人看不出是她喷嚏打出来的红,还是被她揉红的。 “看来……就算处理干净了我也吃不了。” 学生时代想请病假在家睡懒觉,或者工作时每次想摸鱼请假都会装作自己鼻炎,伪装成鼻子堵塞的声音是她的拿手好戏, 称得上是千锤百炼。 女人沉默了几秒, 目光在申多思泛红的鼻头和那锅菜之间游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 她笑了:“那就不吃好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真不好意思。”她将砂锅挪远了一点, 满脸歉意, “早知道你对花粉过敏,就不用月雾花了。” “真可惜。”申多思同样一脸遗憾,留恋地看着那盘被端远的奶油酥鼠肉,“本来还很想尝尝乌河的特色料理。” 昂尼的大学生左看看,右看看。 女人主动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奶油酥鼠肉:“尝尝看?” 大学生也有点迟疑。往菜里加奶油是她闻所未闻的做法, 在昂尼,大多数菜肴会选用柠檬汁或者辣椒酱提鲜,再不济也是胡椒粉调味,从来没有用甜滋滋的奶油来烹制肉类。 她来乌河两三个月了,学校食堂也没有这么奇怪的东西啊! 可是这桌菜就是做给她们这两个客人的,那个晴山人花粉过敏不能吃,那能吃的人只有她了。 不能让主人家失望…… 这么想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刀切下一小块酥鼠肉,抱着赴死一般的心情和表情管理放进了嘴巴里。 入口的味道……竟然并不奇怪。 奶油不是很甜,而且还带着一股奇异冰凉的薄荷味,酥鼠肉嫩得出奇,她都不需要用力嚼,稍微一抿,肉就在她嘴里化开了,丝丝缕缕地漫开鲜味。 口中的回味也并非齁腻的甜味,而是另一股醇厚的奶香与草本清香。 很奇妙的搭配,但意外得并不难吃? 大学生颇有些意外。她忍不住又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感,甚至比第一口还要好吃! 她眼睛瞬间就亮了:“天呐,这也太好吃了!” 女人见她喜欢,笑得开心:“你喜欢就好,还担心你吃不惯呢。” 大学生脱口而出:“我本来也怕吃不惯,还想着万一不合胃口要怎么骗你们,没想到这么好吃。” 女人被她逗笑了:“喜欢就多吃点,慢点吃,别噎着。” 申多思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其它的小菜,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男主人厨艺的确很好,入味浓郁,调味也不会过重,咸淡恰到好处。 礼貌起见,她每一道菜都象征性地尝了一小口,只在主人家多吃过的菜上夹了几筷子,然后就说自己吃饱了。 “只吃这么一点,够吗?”对过的女人眉心微皱,很是担心,“可不要把身体累垮了啊。” 大学生听到这句话,口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申多思放下了筷子,摇头道:“没有,我没什么胃口。” 女人还想再劝,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却拉了拉她的手,仰起脸小声道:“阿姨心情不好,别让她吃了。” 女人低头看了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后妥协:“好吧,如果你饿了,一定要和我说,可别把自己饿坏了。” “阿姨是成年人啦,她会照顾好自己的。”小女孩说完,还转头看向申多思,寻求她的认同,“阿姨你说是不是?” 申多思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嗯……谢谢你。” 晚饭的后半段,只有四个人在吃,申多思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再拿起筷子勉强吃两口菜。 大学生和女人聊得很开心,她在说学校里的趣事,谁上课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谁又在宿舍楼里散布鬼故事了。 她叫莉亚,家住在昂尼帝国xx区域xx街道,居民楼前面有一棵千年古树,还是著名景点,妈妈是干货运一类的区域总经理,爸爸是小学教师,祖母是会计,祖父是…… 她几乎把她的家底都快抖了个干净。 女人很少问问题,顶多是在莉亚说话的气口说一句怎么会这样、那接下来呢?她没有针对性地问问题,纯粹都是莉亚自己在说。 就算申多思一个问题都没问,也把莉亚的家庭情况听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这就是一个一点都不防备别人的大学生。 申多思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以我真的受不了她了,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干嘛!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能申请到乌河大学的研究生,怎么说这个脑子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昨晚上刚说服自己的想法又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她在说她的室友。 说室友从来不用宿舍里的卫生间,不管是上厕所还是洗澡,就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身上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但不是狐臭,更像是烧香。 有很多奇怪的饰品,一开始她看到都是呐喊小人的形状时,还以为是哪个她不知道的小众ip的周边。 申多思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不是职业刑警或者卧底,只有来之前接受过短暂的培训。因为缺少职业刑警的嗅觉,加上人的性格本身也比 较内向,这让她执行任务期间一直很紧张,害怕自己错过什么关键信息,或者哪一个临场发挥露馅了。 现在终于有大片的时间可以冷静下来思考。 这个家庭是教派的爪牙是百分百确定的事情了。 在确定了目标以后先让小女孩接触她,直到她答应送小女孩回母父身边,这中间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让那两个人从商业街跑回车边,然后假装一直在打电话。 那个挂在墙壁上的挂毯取下后墙纸却没有色差,要么是最近才想着把挂毯挂上去,再极限一点,带人回家时让接应的人刚挂上去; 要么就是之前每一个挂毯,都没有挂很久。 前者,代表这栋楼里不止一个接应——莉亚会不会是其中之一?所谓的刚搬进来只是做给她看。 后者是申多思觉得更有可能的。 既然这家人一直都在商业街徘徊当传教士,那受害者肯定不止申多思一个。 带回大学城边上的家,这个挂毯又在一进家门就看得到的地方,花纹的确漂亮,第一次造访的客人就算是客套也会客套一句真好看。 只要有一句客套,就能顺势提出把毯子送出去。 送出去……然后呢? 申多思听到卫生间里的洗衣机声停了,餐桌上的男主人便自发地站起身去拿挂毯。 女人家的洗衣机还有烘干功能,所以当男人叠好挂毯拿出来的时候,挂毯已经是干燥的了。 绒毛柔软,穗子顺滑,还飘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 香味?大概是吧。申多思的嗅觉闻到这个味道就宕机了,鼻子告诉她是香的,但大脑做出的反应却是讨厌。 “咳咳……咳咳……”她偏过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莉亚也愣了一下,申多思捕捉到她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而这一次,莉亚并没有说话。 对于莉亚可能是接应之一的猜测有点动摇了。 她调整好了表情,一边笑着接受了挂毯,一边顺着之前的思路想下去。 送给了客人,客人的反应大概也能算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直接答应了,是贪心或者不会拒绝;推举一番后答应了,是贪心但是好面子或者同样是不会拒绝;如果非常坚定地拒绝,那么在这次饭后,她就不会再联络这个人,除非表露出别的弱点,否则很难被洗脑。 第184章 而那个香料大概率也是有问题的。这种会让人上瘾、导致精神错乱的香料不在少数,谁知道这种香料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回去以后得尽快扔掉,她想,然后便先顺手将毯子放在一边的沙发上。 莉亚对这条毯子很好奇:“这是什么?” 见她也好奇,女人主动抖开那条挂毯展示给她看,絮絮叨叨地开始介绍:“是乌河的民族特色,这个花纹叫远口纹,挂在家里可以辟邪。” “远口纹?哦,我听说过!是乌河的传统纹样对不对?”莉亚像是压中期末考题的学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啊,你有没有听说过和远口纹有关的故事?” 莉亚想了想:“我只听说过打猎的那个故事,还有别的?” “有哦。”女人将挂毯再叠好,坐到莉亚的身边,同时也招呼申多思在旁边坐下,“不过另一个故事比较有神话色彩,是和天女有关的。” “啊,乌河也信仰天女吗?”莉亚微微睁大眼睛,“我记得从乌河发展起来的教派是……海女教?” 天女教是大陆上信徒最多的正统教派,被多数国家承认并纳入保护,甚至有专门以天女教为文化基底的国家。 乌河也有大量的天女教堂,但因为乌河临海,最早的祖先都是靠海吃海,所以更主流的信仰是由海发展而来,保佑乌河人出航顺利。 还有少数人家里同时供奉天女和海女两尊神像,据说是因为天女和海女关系融洽,所以两两组合这样双管齐下保护得更周全。 “海女真名是阿潮……” 在女人的讲述下,申多思大概拼凑出了这个神话的本来面貌。 就是一个古东方的修仙人士把仙术带来人间,却因为晴山视仙术为怪物,祂受到众人驱逐,所以祂不得已才来了乌河。 乌河自古就信奉魔法,对于这个带来火种的神明,大家自然争先恐后地供奉。 受到乌河人民的追捧,祂乐不思蜀,专心在这里安家,保佑一方居民。 因为祂的仙术是冰,所以保佑出海的方式是在海难发生时将大海全都冷冻成冰,这样就可以让遇见海难的渔民直接从冰面上跑回来。 天女教的神话故事中也有一个掌管雪和冰的,也恰好曾是古东方的修仙人士。 不过在晴山,大多是农民在冬天供奉祂,以祈求瑞雪兆丰年,可以和这个阿潮的生平对上号——冰女。 冰女和天女之间的故事是天女为了拯救苍生却受到天道责罚时陷入苦痛轮回,一次又一次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处以万箭穿心。只要祂松口妥协,那么一切苦痛都会结束,但是祂不愿意。 而冰女作为仙门剑宗的大师姐,则因为其过于刚正不阿的性格,在一次次目睹天女无故受罚后向自己的师尊寻求帮助,然而是一次次失败。最后,她那根植于心的正与义,竟让祂冲破了天道的束缚,保留了轮回的记忆。 在这之后,祂主动踏入循环,在每一次循环开始时,将彼时还是幼童的天女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并和天女一起寻找解决轮回的办法。 冰女在天女教的故事中通常是战神、剑神,或者在案子开庭前拜一拜求个公平正义,换到这个教派就表现成挂在家里能辟邪。 而且在女人的故事里,冰女和天女的关系并不融洽。天女受罚的理由从护佑苍生变成想要以屠城的方式灭绝瘟疫,而冰女在故事里一直试图阻止祂,一直没有成功,最后心灰意冷地下山,引发一系列晴山人讨厌而乌河人激动的后续故事。 申多思的嘴角止不住地抽了一下。 怪不得是邪/教,要是冰女知道她和天女在另一个教派里被编排成这样,是真的要气得显形了。 第110章 申多思(三) ip晴山|申多思 申多思甚至都说不好如果冰女知道这件事, 是莫名其妙把她从仙门首徒天之骄子写成这样的美强惨更生气,还是编排她和天女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更生气。 传说天女座下还有一头忠诚的白虎大猫,是守护天女最忠诚的力量, 而现在申多思开始祈祷这只白虎真的能显形,把教派的创始人咬个身首分离。 另一边的莉亚则没有这样的情感。 昂尼帝国没有那么浓郁的信仰氛围, 包括莉亚在内的大部分昂尼人都是唯物主义。 所以女人说的这些故事, 对于莉亚而言就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是一个异国他乡奇妙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她对这样的文化感到好奇,追问了很多问题,于是女人还热情地送了她几本书。 申多思跟在后面, 也表现出一定的正向的疑惑,便同样收获了一本薄薄的指导手册。 和天女教的圣经类似, 但这一本指导手册是崭新的,而且写着「入门者专用」的字样。 时间晚了,莉亚准备告辞,申多思看看表, 也知道自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和大部队断联太久, 她们可能要着急了。 女人没有再挽留,将莉亚送到她家门口, 然后又把申多思送下楼, 走到居民楼大门前。 那个小女孩还跟在女人身边, 直到申多思转身要出门, 手放到了冰冷的铁质门把手上时,女孩突然跑着扑了过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申多思的大腿。 “阿姨。”她仰着脸,眨巴着那双水润的大眼睛, 在灯光下就像两汪流动的琥珀,说着,她不舍地收紧了抱着申多思右腿的手臂,“你一定要再来看我,我会想你的。” 女孩的嘴角向上弯起,她似乎努力想要摆出一个练习了很多次的、标准而甜美的笑容,但那双盛满了依恋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她见申多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咬了咬下唇,又重复一遍:“一定要回来看我哦,阿姨,我们拉钩钩。” 她举起一只手,小拇指高高翘起。 这一刻,就算申多思心里明白这是教会的一员,这个小女孩用相似的方式骗过太多人,可她的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我会的。”她低声道,小拇指勾上了小女孩细细的小拇指,一大一小两只手左右晃了晃。 最后,申多思拍了拍小女孩的发顶,转身走上夜里清冷的街道。 她顺着这条路走了半分钟,跑鞋踩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音,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这样在原地站停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扭过头,看向快被黑暗吞噬的来处。 老旧居民楼的门口有一盏昏暗的路灯,暖黄色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小圈毛茸茸的光亮。 小女孩果然还站在那里,没有回楼道里,也没有跟着女人回家。 似乎怕申多思看不见自己,就站在路灯那圈光晕的正中间。见她转过身来,小女孩就举起手用力地朝她挥一挥。 申多思站在十几米以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影子。 风拂过巷弄,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把小女孩的短发吹得一团乱。女孩用手扒拉了一下吹在脸上挡住视线的短发,执拗地看向申多思。 光影将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有点失真,仿佛随时都会融进黑夜里,这样快要融化的边缘却刺痛了申多思的双眼。 她会不会是被胁迫的呢?她那么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理智在她的大脑里狂叫着提醒她这是陷阱的一部分,不管虚情还是假意,那都是演戏的一部分。 可万一呢?万一这个小女孩其实是在求救呢?她不想再在这个家庭里生活下去,她不想再骗人,她想做回一个正常人。 她还那么小,七八岁的年纪在晴山才刚刚小学一年级。 申多思闭了闭眼,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女孩抱着她的大腿时,那双乌黑澄澈的双眼。 再睁开时,她看到灯光下的小女孩没有再挥手了。小小的身影只是站在灯光下,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她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抹剪影,然后决然地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 她没有再回头。 夜风更冷了,将她离去的背影吹得伶仃。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女人才从楼道里走出来,她没去看身边的孩子,目光先投向申多思离去的方向。 街道上空荡荡的,早就空无一人,天边映着几条街以外的大学城小吃街的灯光,路口只有一抹孤零零的路灯光晕。 她弯下腰牵住小女孩的手,将女孩冰凉的小手攥进掌心,淡声道:“走了。” 小女孩像是没有听见,视线仍胶着在那条被夜色吞没的街道尽头。 第185章 女人等了几秒,没有动静,便有些不耐地再次扯了扯她的手:“回家了。” 小女孩被她扯得身形晃了晃,才回神:“哦。” 女人没再说什么,牵着她转身,两道身影很快隐没在居民楼的门洞中,感应灯亮起又熄灭,街上终于只剩空荡荡的寂静。 * 申多思失联了很久,坐标信号最后出现就是在大学城,队里的车子在大学城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走到路口处,知道队里肯定等急了,连忙给队长发去短信。 「申:队长,我好了,在幸福小区南门口。」 队长就在那头等着她的消息,回得很快。 「队长:嗯,往东边走,走远一点,两条路以外的十字路口等你。」 申多思将手机揣回兜里,顺着队长的指示往东边走去。 这中间要经过大学城的小吃街,虽然现在晚了,但小吃街还很热闹,许许多多的摊位在吆喝,周围三座大学的学生都在这里凑热闹。 她故意放慢脚步,在几家生意火爆的摊位前稍作停留,又借着交错的人潮微微改变方向,估摸着就算有跟着她的人也能甩开了,才继续往东边走。 熟悉的车子果然就等在十字路口,她小跑几步,直接钻进了后排为她打开的车门里。 坐在驾驶座上的队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确认无虞后便启动了车辆,缓缓驶离大学城。 旁边的队员递过来一支录音笔,申多思先把自己能记住的大概发展用录音笔记录下来。她说得简略,把现在能回忆起来的部分都说了一遍。 车里的队员们没人说话,安静地听着,直到申多思说完,队长才开口:“辛苦了。 “那个昂尼的大学生我们会联络昂尼的干员,让昂尼自己处理,是受害者还是教会一员,我们不干预。” 申多思点点头,表示理解。 回到酒店,又是拿着笔记本电脑又是摄像头录音笔,几人仔仔细细地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问题都问了个遍,申多思也将自己的猜测都全盘托出。 除了女人说的那个会让天女教信徒暴走的改编版神话以外,最重要的就是那一栋楼里谁是接应。 根据申多思的回忆,大多数人都觉得楼下那个遛狗的中年妇女是接应,要么就是女人的隔壁邻居,毕竟接应要是离得不近、没有机动性,那等同于零。 讨论到最后也没有一个定论,她们转向一直沉默的队长。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队长一只手托着下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一句最骇人的话,“那一整栋楼都是接应啊?” 房间里瞬间一片死寂。 “……不、不可能吧?”负责记录的队友弱弱反驳道,“这可是在大学城旁边啊,这里的治安相对来说会很好的吧,对方怎么渗透?” 队长答道:“那你想想,这家人,不可能是第一次把人引回家吧?用小孩子作诱饵,能够引回来的要么是像小申假扮的失独母亲,要么是心地比较善良,而且人也没怎么经历过事的学生——毕竟晴山和乌河在防诈宣传里最常说的就是看到孤身一人的小孩和老人求助,不要帮忙。 “频繁有不同的人进出家门,邻居会怎么想?这种老旧小区,邻里之间的联系都会比较密切,路过好奇就会问一句,有什么借口?” 申多思想了一会儿:“补课的学生?客户?” “客户倒是有可能,但是补课的学生?哪里有补课的学生只来个一次两次的?” “而且客户的话……这来的都是年轻的学生和一眼看上去就很憔悴的人,做什么生意?正经邻居都要怕她是不是卖器官的了。” 在大学城里,有无数双年轻的眼睛盯着。 就不说居民楼里原本的居民了,像这种靠近大学的小区里,通常都 会有很多大学生租住。 精神衰弱需要独居也好,和室友关系不好也好,或者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习也好…… 这里有很大一部分的居民不是常住的,流动性很大,人来人往下,似乎很难做到一整栋楼都是接应。 “我觉得……”负责记录的干员又出声了,“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先入为主觉得可疑,所以才不停地找理由分析它的可疑之处?” 大家看向她,队长也用眼神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大学城附近普遍流动性大,但不代表流动性不大的楼栋就是可疑的。毕竟这是居民楼,就是用来住的。 “流动性大的假设是基于业主有两套以上的房子,那要是人家就只有这一套房子,不住这儿住哪儿?” 干员越说越流畅:“普通人……一般都只有一套房子吧。” ……说得也是。是她们先入为主,想着学校周围都是租房的,于是就顺下去觉得要是一栋楼里流动性不大就会引人注意。 但本来就是居民楼,不就是用来住的么?反而是像莉亚这种常有人搬进搬出的房子,才会给人留下一个那套房子常年出租的印象。 “那明天我们去四周打探一下,看看这栋楼里有多少是租户。”队长最后做下决定,“小申,你明天暂时先别去了,或者就在大学城里逛逛吃吃,如果真的遇上了,再执行任务。” “好的。”申多思点点头。 * 申多思一个人在大学城周围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里附近没有大型商场,多是一些街边小店和比较平价的服装店、文具店。 今天是周三,还没下课,路上没什么人,老板坐在柜台后玩手机或是打哈欠。 蓝牙耳机里,她听到队员们询问打探的声音。 她也没有闲着,走进一家面馆,里面除了老板没有别人,她坐在最靠里侧的桌子上,要了一碗红烧牛肉面。 面很快就做好了,端到她面前,她拆了一双筷子。 老板倚靠在柜台上,笑着用流利的晴山语搭话:“你是晴山人?” “是啊。”申多思看了她两眼,感觉老板是个混血儿,“您是乌河晴山混血?” 老板点头,因为申多思猜对而显得格外激动:“别人都以为我是昂尼和乌河的混血,只有你猜对了!” “是直觉。”申多思笑笑,顺势开始闲聊,“您这店的位置可是黄金位置,从乌河大学出来对面就是,一眼就能看到。” “那可不,我当初为了谈下这块可花了不少功夫。”大概很少有人能说,老板很来劲,干脆坐到了申多思的对面,“你是不知道,乌河这个地方势力啊——啧啧啧,乱得很。” 申多思不动声色:“地方势力?” “地头蛇咯!”老板从柜台上端过来半碗没嗑完的瓜子,一边嗑一边说,“这几年特别严重,要是没点后台,别说站稳脚跟了,你想上来都要被砍下去。” ——所以,这个老板背后肯定有一个过硬的靠山咯? 申多思没有问出口,只是继续听她说。 “我是运气好,刚发家的时候到处散钱把上头的笼络住了,不过原本我隔壁那个……”她指了指西边,那里现在是一家甜品店,“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直接被黑/帮上门打砸,不敢多待,连夜跑了。” 第111章 申多思(四) ip晴山|申多思 这是什么意思? 申多思没明白。刚认识没几分钟的人, 就开始和她讨论这么私密的事情了吗? 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纯粹吹牛聊天,还是说她的靠山已经稳固到就算被别人知道也没关系的程度? 申多思面上不显,安静地继续听着, 筷子挑着碗里的面。 老板:“那是真吓人,一群人冲进店里, 搬起桌子椅子就往地上砸, 当时店里还有人在吃饭呢,全都被吓跑了。 “这件事闹得还挺大,上了新闻,你说不定看到过, 不过新闻里的说法是老板自己得罪了地头蛇啦——” 老板拖长尾音,带着乌河人说晴山语时特有的腔调。 她啐掉嘴里的牙签, 身体斜斜地靠在桌边:“诶,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乌河治安很好?假的啦——都是表面功夫。你要在这里待几天?” 原来如此,如果是为了抱怨的话,就可以理解了。 申多思咽下口中的面条, 答道:“大概还要再待一周左右。” “这——么久?”老板露出一个标准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要干啥呀?听我一句劝,赶紧办完事回去吧, 最近这里乱得不行啦!” “……我觉得还好呀。”申多思继续扮演这个不知者无畏的天真模样, “乌河也没有路上瞎捅人或者抢劫的, 比部分昂尼城市安全多了。” 第186章 “嘁。”老板撇撇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等你真的被莫名其妙押到保卫厅里去喝茶就老实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这里的地头蛇势力比你想得还要一手遮天。是不是觉得——诶,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乌河有地头蛇啊,嘿嘿, 这就是人家一手遮天的能量。” 申多思碗里的汤快喝光了,老板就顺手拿起隔壁柜台上的汤壶往里面加了一点。 “我现在是想逃也逃不了咯。”她将汤壶往桌子上一搁,“全部家当都被绑定在这里了……所以我现在啊,是能劝一个就劝一个,就当是给我下辈子积德了。” “我只是来旅游的。”申多思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将信将疑、并不完全买账的神情,“这一周散心散完我就回家了,不会留在这里的。” “啧。”老板烦躁地咂了咂嘴,“现在是现在,以后是以后,你敢保证这一个礼拜结束以后你真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吗? “住的酒店安全吗?路上有没有遇到过搭讪的陌生人?是不是有见过身高矮得异于常人的人类? “你们这种小年轻就是不信邪,不到乌河心不死是不是?等到真遇上了,哭都没处去哭!” 所以……现在的地头蛇势力庞大,是因为「矮得异于常人的人类」? 老板显然是劝过很多人,看申多思没有要妥协的意思,便意兴阑珊地摆摆手,不打算继续劝下去。 申多思眨眨眼,垂下头,安静了片刻,才说:“其实……我是来散心的。”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郁的悲痛。 老板已经转过去大半的身体顿住,又猛地转回头来看她:“散心?你……” 申多思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眼眶里泛起一丝红:“我的孩子……上个月没了。” 老板不自觉地坐直了,手足无措地:“天呐,抱歉,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申多思放下筷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放远,“孩子她生前特别喜欢乌河的一个明星,在学校里也是学乌河语学得最积极,所以我才想来这里散散心,看看她喜欢的明星在哪里长大,回去以后可以告诉她……” 申多思的声音哽了一下,眨眨眼,硬是把眼眶里的那一滴泪挤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亲自来一趟乌河。” 老板现在恨不得穿越回五分钟以前然后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哦……老天,我都做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你别难过——天呐,我这破嘴,要不你扇我一巴掌解解气?” 申多思勾起一抹苦笑,摇了摇头:“没事……所以,我不是很想早点回去,我想再多看几眼。” 老板又倒了一根牙签出来咬在齿间,她将身体彻底转了过来面对申多思,欲言又止。 申多思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现在,是不是害怕我不想回去了?” 老板被说中了心思:“……” 确实有一点。申多思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老板都怕她会不会干脆在乌河哪个悬崖上了却残生。 “我一定会回去的。”申多思抬眸,直视着老板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字一句 地说,“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我,我一定会回去的。” 老板的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犹豫、挣扎、权衡……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脸上交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般说:“那你……你最好远离这个街区。” “什么意思?”申多思猜测,老板说的可能就是那一栋特殊的居民楼。 老板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那,如果有人告诉你可以复活你的女儿,或者……可以让你见到她,和她说话,你会不会相信?” “我……”申多思顿住了。 老板急了:“不行啊,你绝对不能信啊!” 申多思开始犟嘴:“为什么不能信?信一下又没有损失!”她借着自己之前没擦干净的眼泪开始假哭,“我只是想找一个精神寄托!” 电光石火间,老板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我的意思不是说这是假的!” 申多思的假嚎果然停下了,她将信将疑地看着老板,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人不会要推销一个新的邪/教吧? 老板见她安静了,便也能平心静气地说:“是,这是真的,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申多思还没从那家人家口中得知复活孩子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所以她只好按照自己的常规理解说:“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钱、器官,只要能见我孩子一面,我都愿意。” 听到这个答复,老板信心一下来了:“你以为只要这点?实话告诉你,是,你是能够通过法术见到你死去的孩子,但你从自己身上拿走的代价,根本没有用!” 申多思的眉头皱了皱。 老板:“真正的代价在你和你的孩子团圆以后。她怎么和你说的,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付一百万能见一周?” 申多思不知道,但她点了头。 老板:“见完一周以后,如果你续不上这个钱,你知道你的孩子要去哪儿吗?要经历什么吗? “你有这么多钱烧着玩儿吗?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没有那么多钱,你的孩子还要再死一次!而且比她死去时第一次还要痛苦!” 申多思心下剧震。 但不是因为相信了老板说的话,而是她被老板的急智震撼了一下。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无助的失独母亲,来到这里寻求最后的慰藉,或许真的会相信教会说能复活孩子的事。 而这种时候,只有这样的理由才能有效地制止她的冲动。 她或许会不在乎钱,更不在乎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这类人多是为了找一个精神支柱。 但唯独老板说的这句话让她不得不停下来考虑。 如果复活了孩子以后,代表着孩子要再死一次,那她还要复活吗? 这句话或许真的能够拉回一部分还有一点理智留存的人。 申多思好像听进去了,老板便也安心了一些:“你们国外的不知道乌河的情况,消息封得很死的,这里早就是矮人的天下了。 “不信的话,你自己去搜一搜现在乌河上面那几个人,谁身体里没有矮人血统?”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要我说,矮人这个种族还是全部灭绝的比较好。 “虽然现在大家都说在外面作乱的是地底那部分已经被驱逐出去的矮人,但难保不是地面矮人弃车保帅。 “和正常人类通婚的,是地面矮人居多,现在地面矮人光看外表都看不太出原本种族的样子了。 “不管是身高还是外貌,最典型的大鼻子也少见了……再看看不少和矮人混血的都做到别国高层了,自己国家不去搞,来搞乌河算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有想要将地底矮人带回来的秘密计划?” 老板越说越来火,情绪激动。 申多思沉吟,没有搭话。 作为一个内陆保卫厅的文员,申多思的工作很少有与外交相关的。她对国际形势的关注大多都是看新闻。 的确,正如老板所说,新闻里从未提及过乌河高层的血脉,因为都是标志性的红发绿眼、深色肌肤,所以一般也就默认都是纯血乌河人。 如果有少量混血儿也是可能的。因为乌河人的平均身高最高,个个都高高壮壮,矮人想要改良基因,最优先选的就是乌河人。 相对应的,自然也会有一部分乌河人认为矮人是在污染她们的基因,拖累她们的平均身高,还让乌河人莫名其妙变得更暴/力。 在晴山,这一系列说法都只能被叫做猜测,是某个自媒体博主或者种族分析专家的个人流派,而不是一个定论。 因为…… “矮人惯会装纯良!”老板愤愤,“有天生鼻子比较小的矮人,看着就像人类没长大的孩子,然后就假装小孩骗人——在乌河刚接收到矮人难民的时候,这种人多得要命。 “远的不说,我都遇到过!在大学城装乞丐,那么小一个人,一米二一米三,我看着可怜,以为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小孩,就让住进我店里当服务员,我付工资还包吃包住,结果呢?” 她说到最气愤的点,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幼儿基金会都联系好了,说是第二天来接孩子,结果大半夜的把我柜台扫荡了一遍,抽屉里的三万块钱全被偷走了! “我跑去报警,结果保卫厅接警的警察一听是个矮人就把我电话挂了!” 感觉……她已经把这里的形式摸清楚大半了。申多思想。 第187章 她问:“就让矮人这么跑了?” “那怎么会呢?”老板摇头晃脑,“当然是把人找回来然后……算了,太血腥,不告诉你了。” 申多思:“那如果你没有靠山的话,岂不是就让那矮人逃走了?” “是啊……”老板叹了口气,“你现在知道乌河是个什么形势了吧?” 申多思:“这也太……”她摇了摇头,苦笑道,“我都不知道我以后还……还敢不敢来乌河了。” 老板咧开嘴笑了:“没事儿,想来旅游就来呗,别被矮人骗了就行。遇到事儿了你就报我名字,不是我说大话,就乌河这地界,谁不知道柳锐意?” 申多思:“您的名字是柳锐意?” 老板摆摆手:“不是,但你报这名字就行。” 申多思:“……好。” 申多思认识柳锐意,或者换个说法,柳锐意作为一个种族学者还挺有名的。 柳锐意是纯血晴山人,但自幼在乌河富人区长大。乌河的文明有点赛博朋克雏形——上城区、中城区和下城区。 下城区对于富人区而言充斥着暴力和混乱,更重要的是,人口普查中下城区里的矮人与混血数量占据绝对多数。 于是,矮人就成了暴力和混乱的代名词。 柳锐意成年以后就回到了晴山,晴山相对平和,像一个情绪中转站,任何种族来了这里都得安安分分的。 但这样的安分并没有削弱柳锐意对矮人的厌恶,反而让她觉得原来矮人可以装得这么像一回事。 全大陆都被矮人欺骗了,她的晴山朋友、她的晴山家人,所有人对矮人同僚赞不绝口的时候,她脑子里所浮现的只有乌河下城区的罪恶,以及近几年,由地底人发端,逐渐蔓延到上城区甚至是别国的那些洗脑人的信仰。 她必须要揭露这一切的真相。 * 天暗了。 地板忽然有一处动了动,静了片刻被整片顶起,一张沾满了灰尘的脸从洞里探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警察线推到头了[墨镜] 第112章 囚禁 ip??|隋不扰 这是隋不扰被困在这处废弃小屋的第……五天。 大概是吧。 她已经数不清黑夜和白天,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在从筒子楼里被迷晕带出来以后,她无从得知过去了多久。 刚醒来那一阵,她还短暂地断层和混乱了一段时间, 记忆停留在高中或者大学期间的某一次晨起,连自己被顾家找回去也忘记了。 在那张不算舒适、还散发着异味的床上躺了很久, 她才慢慢地恢复记忆—— 哦, 她是顾家的真千金,然后……呃,顾珺意给她的人生观造成了一次小小的冲击,她在慈善晚会上抓住了顾衡澂姐妹的把柄…… 不对不对, 是她先抓住把柄,然后蕤宾地产出事, 然后再是人生观冲击……是这个顺序。 再之后呢?她头有点痛。 总之是这个公司出完事以后那个公司接上,在骞骞马场遇到又一个事故,但因此抓到了玉瑾的把柄,用玉瑾的把柄换来了柳……柳什么来着的那一家人的把柄…… 她的记忆恢复得很慢, 那个姓柳的名字她死活想不起来, 不知道那群人是用了什么迷药把她迷晕的,后劲竟然如此刁钻。 这个名字现在成了她心里的一个结, 越是想要回忆却越是回忆不起来。 这几天, 她一直被关在了一个小房间里, 窗户用木板钉上了, 每天早晨能看到一丝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然而缝隙极其细瘦,无法从中看清楚外面的景象。 房间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床,一床被子, 一扇门,一个二十四小时工作的监控,一扇被钉住的窗户,然后就没了。 每天会有一个戴着手套的人类——好吧,其实那个生物包得太严实,隋不扰都说不好是不是真的人类——从门上的小门里送来一天三餐,然后定时来收走,不过有时候隋不扰醒得太晚,只能吃到两餐。 迷药后劲大,她这两天总是昏昏沉沉的,醒了睡睡了醒,醒来吃两口饭然后又睡着了,周而复始。 是在昼夜颠倒地睡了两觉以后,她的大脑才堪堪开始转动,想起自己现在应该身在何处,以及……这个迷晕她的「安眠药」为什么不会让她浑身发痛?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过 她被绑架了,在她回家找证据的时候。 被迷晕以后,她依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搬来搬去,有过短暂的失重。但昏迷的时间太久,她四肢本身也变得无力,无法判断是真的被搬上了飞机,还是她做的梦。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她认为自己现在更有可能在乌河。 晴山管得 很严,治安是出了名的好,只要报警必会出警到解决问题。 而且就在嵇月娥眼皮子底下,只要嵇月娥想,掘地三尺也会把她找出来,顶多是时间问题。 乌河就不一样了。不仅乱,还是嵇月娥鞭长莫及的地方,更是那些人的大本营。 只要隋不扰人到了乌河境内,嵇月娥很难再在晴山做什么了。 带她来到乌河的航班肯定不可能是正规航空公司的航班了,她这么大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太惹眼了。 如果包机,那还要在一个公司里留下显眼的记录,被更多人知道,有更多的未知数。 既然已经知道是个不缺钱的教会了,更有可能的,是私人飞机吧? 只要从晴山这里拿到一来一回两次飞行许可,进了乌河境内,就天高皇帝远了。 隋不扰在床上躺了大约三顿饭的时间,才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起床的力气。 她扶着墙壁起身,拖着一双发软的双腿在狭小的房间里走动。手指摸过墙壁上的砖块缝隙,她想试着找找看有没有暗门或者暗格之类的东西,但她只摸到了一手的灰。 地板是木板地板,踩上去会嘎吱嘎吱作响,但看起来并没有被切割开的暗格。 门是一扇铁门,没有小窗户,只有底下有一扇小门,每天送餐来都是从这里塞进来的。 隋不扰推过那扇小门,推不开,可能是有锁,也可能是只能往里开。 转了一圈没有收获,她便又坐回了床上。 绑架她的人并不想要她的命,她知道,她甚至猜得出那些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隋见怀的日记本。 在回家找隋见怀的日记以前,她已经得到了很多信息。 在试着接触幸霏以前,隋不扰只在做一件事,就是疯狂搜刮与顾珺意有关的证据。 从玉瑾那件事开始,顺着双妶给出的权限,在各大系统里用爬虫程序搜刮证据。 用柳跃渊交换了玉瑾以后,隋不扰在顾珺意那边的账号权限自然也被收回了,所以她只能用双妶的号。 两个人搞了一通阴阳账号,每天双妶登录以后,隋不扰那边也开始动作,等到双妶加班下班,隋不扰才结束回去整理线索。 但这里的证据多是顾珺意的违法证据,和教会没有关联。 然后隋不扰就想到了在骞骞时出了事故,至今还躺在病床上的蔺星剑。 那天她听到了玉瑾说蔺星剑在哪个医院,她就找到了那个医院。 蔺星剑伤势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她见到隋不扰时,眼神里没有排斥,也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她非常平淡地对着隋不扰点了点头,就像是一个关系还不错,但很久没有联络感情的朋友。 “我知道你想来问什么。”隋不扰记得蔺星剑是这么说的,“很遗憾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有效的信息,我和你想要调查的东西没有关系,我们家只是靠天女教打开了大陆市场,但没有人信教。” 是么?那蔺星剑怎么知道隋不扰在调查什么呢? 现在大家可都以为她在调查的是苍姬的破产真相以及海族鳞片综合征的真相,而不是那个邪/教。 但隋不扰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直接告辞了。 蔺星剑是心虚,还是有人告密? 隋不扰想了一圈自己周围的人,大家和她都是合作关系,要么是有把柄在她手里,要么是她承了隋见怀或是顾远妘留下的关系。 那就只可能是蔺星剑心虚了——另一种可能则是,蔺星剑错误地预估了隋不扰的调查进度,误以为她已经掌握很多东西了,才直接来找自己。 为什么会心虚?海族鳞片和邪/教明明就是平行的两条线,目前这两件事还毫无交集。 那么,大概就是她错误地预估了调查进度……所以,果然海族鳞片和邪/教是有关系的! 会有什么关系呢? 第188章 抱着这样的想法,隋不扰拜访了幸霏。 幸霏家里很干净,只有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隋不扰的注意力。 那一面挂在墙上的挂毯。 挂毯的图案很奇怪,隋不扰看了一眼就觉得恶心想吐,让她无法控制地想起一些糟糕的记忆。 家里以前也有这种毯子,是她在街上看到觉得漂亮,于是花钱买回来的。 但一直对她很温和、事事都顺着她的隋见怀却罕见地发了火,和她说这个毯子是坏人给的,会通过毯子把全家都杀了,然后直接把毯子扔了。 她叛逆,就又去买了一条,还觉得妈妈这么说真是太傻了,文明社会,哪里还有杀全家的事儿。 她买一条妈妈扔一条,买一条扔一条,最后隋见怀不耐烦了,当着她的面把毯子点燃了。 她那时候上小学了,但受到的打击还挺大了,哭了很久,隋见怀说她还发了一场持续了三天的高烧。 从那以后,她看到这种图案就会浑身发冷、反胃。 所以那一天,她没有在幸霏家多留,她确定了海族鳞片一定和邪/教有关。 再之后,就是去找隋见怀的记录。 筒子楼的那套房子地上有个暗格,她知道的,隋见怀往里面藏了点东西,但时间过去太久,她不记得暗格具体在哪儿了。 她找了一段时间,就听到了房间衣柜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意识到可能早有人埋伏在这里,于是和嵇月娥的通话里,她又想暗示证据在哪儿,又不能暴露自己已经发现了有人在房间里。 但或许是知道很快就有人要赶来,躲在衣柜里的人失去了耐心,猛地冲了出来将她捂晕。 那些人……应该没有找到隋见怀的日记吧。 隋不扰不知道隋见怀在日记里写了什么,但如果那个挂毯在她小学时就出现了,那隋见怀也绝不是她以为的、无知无觉地被商业对手搞到破产,又气急攻心地昏迷。 更甚至……她真的是被无意抱错的孩子吗? 她和顾珺意的交换,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顾远妘不会是那个主动交换孩子的人,可是顾远岫呢?顾观澜呢? 在知道了自己的后代被调换以后,顾观澜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一定是知情的、默认的吧? 那么……顾珺意又是谁的孩子呢? 隋不扰不是从顾珺意的亲生母父家里长大的,她从来没见过那对妇夫。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儿?是死了,还是……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大概是第四天,她坚持不懈地摸过房间里的每一个砖块,终于让她找到一块松动的。 她将一块拆下了小半,手伸进去,摸到的是一片虚无。 这后面有个洞。 还有监控,所以隋不扰没有真的钻进去,只是继续假装在探索这个房间。 她找到这个洞口是在下午时分,送饭的人刚拿走了饭菜。她确信自己用身体挡住了动作,没让监控看到她掰开了砖块。 晚饭照常送来,而隋不扰端起碗的时候,发现碗底下贴着什么东西。 她不动声色将那东西取下,藏着屁股底下。 食不知味地吃完整顿,她将那东西转移到手心,走到窗边,一边假装在看风景,一边拿出那个小东西。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那是晴山保卫厅的徽章。 隋不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监控。 有人试图和她建立联系,于是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刚找到洞口时想的问题——如果有机会出去,她该联络谁? 荀储光?嵇月娥?还是直接联系纪昭? 都不行。这几个人和案件强关联,相关的联络方式一定会被严密监视。 她不可能一次性逃出去,可能这宝贵的机会只有一次。 可还有谁呢? 车玉珂不行,她应该还没从保密局里出来,不能赌。 万书云和梅飞兰更是危险,已经被绑架过一次的人了,万一再被盯上…… 嵇月娥那边会拨人去监视保护吗?不行,就算有人保护也太危险了。 她需要找一个被排除在从头到尾的事件之外,又有办法能够直接联络上纪昭、或者荀储光、或者哪怕荀昼也可以的人。 这样,那个人既不会被教会的人盯上而有生命危险或者打草惊蛇,又能够替她传递坐标情报。 对……还需要一个能够解得开她的加密方式的专业人士,这么多限定条件加在一起,选项变得很有限。 嵇琼华手下那个独苗苗工程师么?不行,嵇家现在绝对是风暴中心,那人只能经由嵇琼华联络荀储光,这不是羊入虎口? 还有谁? 她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名字——双妶。 看似是符合的。工程部的组长,她的工作能力扎实,只要自己用她一定会的加密方式就没问题。 双妶那时说她算是顾远岫的人,现在隋不扰知道那时她以为的顾远岫其实是顾远妘,那么双妶口中的算是,大概意味着双妶是那个真正的顾远岫的人。 双妶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双妶显然和顾远岫断联了许久,她会有办法联系荀储光吗?有点悬。 不,抛开这些不谈,作为顾远岫的人,双妶总会有自己的方法。 但问题是,她还没从顾珺意手下离职。如果顾珺意趁此机会大洗牌,双妶可能自身都难保。 还有谁……确切的,现在一定不会和顾珺意或是教会扯上关系的…… 或者,在顾珺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一个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名字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纪偀。 作者有话说:纪偀:第四章她要更多,只有这里出场过一次。 第113章 纪偀 ip晴山|纪偀 早晨六点半, 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 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摩挲着按掉了手机的闹铃。 但以往要再等两三个闹钟响起,才会不情不愿磨磨蹭蹭起床的人, 今天却抱着被子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女人一双眼睛异常清明,完全不像是被迫早起的困倦。 今天纪偀一觉醒来, 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都没等到手机闹铃响起,人就先醒了。 总感觉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难道是昨天上班摸鱼用电脑看小说被部长发现了?不至于吧,昨天部长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时间来管她的电脑使用情况。 她最近好像也没闯什么祸, 难道是上面几位神仙打架,斗得火星子波及到自己了?可是也没听说顾珺意或是隋不扰出了什么事儿呀? 退一万步说, 如果是工作上的雷要爆了,荀储光看在她表姐表哥的份上应该多少会提醒一下的吧! 好烦,希望只是她的错觉。 实在睡不着了,纪偀只能起床洗漱。 今天起得太早, 等她慢悠悠地刷完牙洗完脸, 离出门时间还有好久,她想了想, 索性把冰箱里昨晚买回来剩下的那一个肉包子拿出来热了热, 准备直接在家里解决掉早饭。 她一边吃一边看早间新闻, 心里想着自己这生活方式也太健康了, 跟七老八十的老年人一样,一会儿下楼再跳个广场舞就齐活了。 念头刚落,她的手机就收到一条新消息。 邮件消息,标题是一串乱码,发件人也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和数字。 纪偀下意识地用手指点住那条弹出来的消息提醒, 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就是这个? 这啥呀,手机中病毒了?她要被黑客勒索了? 天地良心她完全就是一个三好市民,每个月按时交税,会拎流浪猫流浪狗去绝育,路遇老人会扶着过马路,连那什么网站都没看过,从不会触犯法律底线的三好市民! 怎么想她都没理由被盯上啊。 纪偀在心里把几个有名的神灵都拜了个遍,才点开了那个乱码的邮件。 邮件内容字符数很多,密密麻麻的,却都是没有意义的乱码。 难道只是一封垃圾邮件? 她用手机自带的病毒扫描软件扫描了一遍这封邮件,结果是安全的。但如果这是一封加密邮件,那么纪偀无法保证解密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携带病毒。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可是,她好像也想不到有什么人要以这样的方法来和她交流…… 她是一个远离权力中心斗争的普通人,每天顶多听听同事们提起领导的八卦,就连部门换领导选a还是选b这种情况都没落到过她头上来。 但有一个问题,收到邮件的邮箱是她对内的工作邮箱。 乂氪的工作邮箱分为两类,一类是对外的,会公布域名,也就是乂氪人事、各部门负责人会在官网上公布的那个用于联络的对外邮箱。 第189章 还有一类则是对内的,只有内部人员知道域名,而且只有相同域名的邮箱可以互相收发邮件。 这意味着现在收到的邮件发件人应该也是乂氪的对内邮箱,而且是正在使用的,非离职人员的。 恶作剧? 谁这么闲。 而且还全是字符串和乱码……如果是加密的,那就只可能是工程部的人了。 加密的话……这种语言,和伊芙密码有一点像。 这是纪偀在看到几个标志性的语言习惯后的直觉,但没有深入验算,再加上伊芙密码太小众,还和一个被学界排斥的samsara语言有关,她就更不敢确定了。 纪偀在脑子里把工程部那些人都过了一遍。 最可疑的人……没有啊,工程部每一个人都挺靠谱的。 她也不太敢解码。 自己的电脑上连着给纪昭写的加密软件,而公司的电脑更是和乂氪的机密息息相关,万一邮件里有病毒,那两边不管是哪里的隐私信息都要遭殃。 那要不然报警? 确实作为三好市民,她应该先报警。 然而当在界面上按好数字以后,那个拨号的按钮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早间新闻的头版头条—— 「请各位市民保管好自己的财产,注意人身安全,请勿前往偏僻地点。」 看上去就是一条普通的安全提醒,以往的报纸和新闻头条偶尔也会有这么一条。 近几天出现得比较频繁,也就导致很多博主又开始贩卖焦虑,一个比一个扯。 有说要打仗的,有说有连环杀人犯出没,还有的说是黑/帮入侵,稍微理性一点的博主就会艾特凿子,希望能看到她的账号有爆料。 纪偀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什么。 她找出纪昭那个凿子的账号,前后比对了几次安全提醒出现的时间和纪昭发布博客的时间。 毫不意外,都是前后脚。 比如在那个黑工厂案破获前后,新闻上也出现了类似的头版头条,还有更久以前的拐卖案、失踪案…… 纪昭和保卫厅的高层有联络,这是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具体是谁,纪偀不知道。纪昭很少和别人闲聊,就连请求帮忙也很简短,生怕自己多写一个字都多一个被人窥探的机会。 她拿起手机,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给隋不扰打个电话。 之前在乂氪就是对桌同事,两个人经 常一起吃饭,偶尔会在绿泡泡上聊聊天,关系还算不错。 她很久没有刷到隋不扰的朋友圈了,虽然隋不扰平时也不怎么发朋友圈; 聊天也很少聊了,上一次还是她发消息问隋不扰新工作感觉怎么样,隋不扰回了个「哈哈哈还不错」。 人家现在可能还在睡觉呢,自己一个电话打过去…… 可是如果说这个安全提醒是因为漱玉市的确出事了,而这封乱码邮件的意义在于告诉她是她身边的人出事了,那么她的联络人列表里最可能出事的,不就是隋不扰么。 顾远岫现在都从乂氪辞职,被「贬」到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到底是隋不扰做的,还是顾珺意做的,纪偀只能猜。 不过因为纪昭以一种信任的说法说过看到隋不扰的消息记得转告她,而且根据纪偀自己对隋不扰的了解,她会偏向后者。 但是,如果真的是她出事了呢? 如果出事的人真的是隋不扰,那她为什么要找自己,而不去找荀储光或者别的更有能力的人脉? 而且这通电话打过去,还会暴露自己的存在,更甚是暴露隋不扰向自己求助了。 纪偀想着,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她出门的时间了,先出门再说。 她在小区门口找到共享单车骑到地铁站,跟着人流走进开进站的地铁,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她又开始想那件事情。 为什么是她呢?她是能联系上荀储光不假,但隋不扰自己也认识荀储光,为什么要找她? 她是不愿意直接联系荀储光,还是她现在的状况无法联系上荀储光? 纪偀倾向于前者。 合理的解释似乎只有荀储光可能被人监视,而隋不扰发来的加密信息如果直接发给荀储光就有可能被发现,从而暴露她的存在。 可是,这个猜测也太扯了。 这个猜测成立的前提是隋不扰被绑架了,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而且是近日关注度颇高的大活人被绑架,难道没人发现吗? 远的不说,就隋不扰现在工作的那个公司,同事们总归能知道她有没有来上班吧? ……除非绑架的策划人就是顾珺意,或者顾珺意帮忙蒙蔽,骗手下的员工隋不扰是出差了,出差地信号不好所以这几天都联系不上。 可是这也太夸张了……她们已经到了这种白热化的地步?什么新闻都没看到过啊! 地铁到站时,纪偀都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是前几个到公司的,来开门开空调的组长都没来多久,房间里还是热的。 “哟,今天这么早。”组长一边咬着肉包子一边说,“起得来?” 纪偀摆摆手:“别提了,一早起来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根本睡不着。” 组长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别说,这几天是不是要评估绩效了?” 纪偀倒吸一口凉气。 ——天呐,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绩效!对啊,这几天要评估绩效了! 不过她不是很担心这件事,因为她所在的项目组刚落地,反响还不错。所以她这个季度的绩效肯定不错。 “你担心绩效干啥,这个季度你落地了两个项目,绩效排名肯定是名列前茅的。”组长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你有点凡尔赛了哦。” 纪偀摸了摸后脑勺,意有所指地说:“不是,我是担心新人啊,我带的那个。” 她向着隋不扰之前的工位抬了抬下巴,这动作把组长逗笑了:“担心她干什么?她还在实习期呢。” “万一她表现得没让组长满意,最后还是带教老师背锅。”纪偀故作苦恼地摇头,“带了这么多新人,最省心的还是隋不扰。” 组长在后面笑得更欢了:“人家新人有雏鸟情节,依赖自己的第一个带教老师,你这算什么,怎么这么依赖自己第一个带教的学生?” “不知道,母鸟情节吧。”纪偀顺着话头说下去,“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就是我们这样的。” “哎呀,说起来,好久都没收到隋不扰的消息了。”组长站起身去烧开水,“也不知道这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纪偀就等着组长说起这件事,她顺势接道:“太想她了,之前她虽然是部门老幺,但总有一种交给她就能解决的安心感。” “那可不。”组长深有所感地点头,“感觉她什么都会,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怎么能这么大?” “诶,我记得有个加密项目是不是也是找她帮的忙?”纪偀说,“哦对了,前段时间她不是还帮珺总那边解决了一个samsara的bug?” “对。”组长倚靠在茶水桌边,双手抱胸,“什么编程语言、加密语言的,好像就没她不会的。” 恰好有人从门外走进来,纪偀刚想说话就连忙闭起了嘴,转头看到来人,才松了口气。 是另一个和隋不扰关系好的同事,那就可以说。 “说什么呢?我好像听到了一句samsara?”她什么包都没带,手里就拿了个手机,有一种随时都能从工位上离开下班的松弛感。 纪偀答道:“嗯,我们在怀念隋不扰,说她怎么连samsara都会。” “嘿嘿,之前不是还有人说……”那人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咧嘴一笑,“伊芙创造伊芙密码也是从她大学参加编程比赛那次得到的灵感吗? “诶,对了,说到她。”那人双手叉腰,“你们给她发消息她有回复吗?我三天前给她发的,她现在都还没回我。” “没,我好久没和她聊过天了。”组长摇头,然后看向纪偀。 纪偀顿了顿,撒了个小谎:“她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两天新闻头条又有了那个安全提醒。”组长的开水烧好了,她端起开水壶往自己的茶杯里倒水,“隋不扰又不回消息了,你说这个……” “但是好奇怪。”新进来的同事往两人身边走了几步,“如果你要说这是因为豪门内斗,怎么会闹到新闻都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对啊,会不会是和什么……啧,比如说被人买凶了?” “然后在暗网上接下买凶任务的是一个连环杀人犯?” 纪偀现在有点后悔找人套话了,怎么她们的猜测一个比一个吓人! 第190章 但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 隋不扰的确精通samsara,而且对密码学也有所研究。她有可能利用复杂的密码希望通过自己向荀储光传递信息。 或许,她应该试着破译一下那份邮件,如果真的有问题就去告诉荀储光。 荀储光的脑子比她清醒,知道要怎么办。 第114章 关于顾远岫(一) 是姐姐还是妈妈,早…… 顾远岫从床上醒来时, 看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呆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今夕何年, 她又身处何处。 她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忘记把窗帘拉拢,此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身上, 带着点清晨未散的冷气, 让她迷茫了一阵。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叫,小孩子的,老人的,早就忘记叫什么名字的同事的。 几千几万个人同时在她的脑子里说话, 在刚发病的时候还只有一两个人,她要是专心还能分清两个声音, 听懂在说些什么。 现在,像是置身于一个永远不会散场的嘈杂集市,每一个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间, 负责贴身照顾她的助理已经把早上的热咖啡泡好了, 面包在面包机里烤着,还要几分钟。 顾远岫走到餐桌前, 盯着桌上正冒着热气的咖啡看了半分钟有余, 才想起自己出来是要干什么。 去卫生间, 解决生理需求。 她摇摇晃晃地向卫生间走去。 距离和隋不扰的大学同学见面, 过去了大概……两天?还是两个月?更短还是更久?她没什么时间概念。 她站在洗手台前,温水冲刷着她的双手,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很陌生, 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双眼如今蒙着一层揭不过去的雾。 在那场惨烈的车祸以后,她整了容,换了姓名,逃到乌河,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顾远岫照镜子的时候时常会想,真的有人能从她这张脸认出她是顾远岫吗?和以前的她差得也太远了。 发现顾珺意不是妹妹的亲生孩子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 总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说觉得顾珺意和顾远妘长得不像,她一概当做放屁,那时她以为无非是为了让那人看中的某个旁系小孩上位。 直到那天,回到老宅时,她无意中听到小姨——顾晤真和顾观澜在书房里的对话。 「破产了?消息属实吗?」 「属实。欠了很多外债,明繁准备卖画了。我们要去买下来吗?」 「欠了多少债?」 「三亿。」 然后是顾观澜长久的沉默。 良久,顾远岫听到顾观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如果我们开的价位刚好是三亿,她会不会发现这个问题?」 「……说不好。不过我 听说,隋见怀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了,应该发现不了吧。」 「因为破产?」 「因为矮人。」 「那个孩子呢?」 「还在读大学。隋见怀和明繁都瞒着她。」 在这之后,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晤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顾晤真没有回答,而顾观澜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也许在我们身边,她也不会被盯上呢。这么多年,不是也没见顾珺意有什么问题么?」 「顾珺意么……如果那东西找上她,她没有主动去寻求合作,我们就该谢天谢地了。」 「哼……」顾观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顾珺意的母父……安顿好了吗?」 「不愿意去我们安排的公寓,只肯住在那套群租房里。」 「算了,群租房鱼龙混杂,说不定更难找。」 「而且顾珺意如果知道调换孩子的事情,最先怀疑的应该是和我们同级别的家庭。」 当时顾远岫就站在门口,听着房间里母亲和小姨的聊天,突然觉得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好陌生。 真的是她的妈妈和小姨吗?她们在说什么?顾珺意不是顾远妘的亲生女儿?还是她们主动调换的? 顾远岫知道乂氪作为科技企业的龙头,很早以前就被地底矮人盯上了。矮人想要改善基因,但无人敢和地底矮人通婚,于是出此下策,将矛头对准岸上的技术企业。 高新技术,尤其是做到尖端的科技,在各个领域都不会分得那么细了,同一项专利可能在不同的领域都能发挥它的作用。 所以不止做医疗器械的公司被盯上了,像乂氪这样的也是重灾区。 她知道,可不代表她能理解两个人的做法。 从小到大,顾远妘是和她最亲的那个人。 顾观澜和她俩不是很亲近,虽然因为顾远岫的成绩好而多与她聊天,但仅止于学业,不包括生活。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而她爹更是平时除了贵夫聚会都很少露面,所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爱自己的妹妹。 小时候她一度以为母亲这样的行为就是爱,所以在顾远妘跌倒的时候她会对她说哭什么,自己站起来,因为顾观澜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哭泣是孬种才会做的事,作为顾家未来的继承人,她不能软弱。 可是当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摔得破皮,抬起头用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她时,她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妹妹好像不喜欢她,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妈妈一直在夸奖她吗?可是她也不喜欢被这么夸,她不喜欢被称呼为「唯一配成为我女儿的孩子」,为什么妹妹不能理解她呢? 妹妹明明也很好。 妹妹固然成绩不如她优秀,可是这不代表妹妹是一个毫无优点的人。 妹妹的手很灵巧,织围巾、刺绣、做黏土、做陶艺,什么都一学就会。 她的编程技术也很好,初中的时候就能自己写出一个2048的小程序,在课上偷偷玩,尽管简陋,但运行流畅,没有bug。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的胆子很小,蚊子飞到她耳边也会让她害怕,但在看到别的同学被欺负时,她又会勇敢地站出来,即使最后闹到请家长。 ——顾观澜不负责管理这些琐碎的小事,所以被请来的要么是顾观澜的助理,要么是顾晤真,更甚至有的时候就是顾远岫。 顾远岫去的那次,顾远妘居然和人打架了,打得很凶,嘴角青了好大一块。 班主任在骂她不懂事,她就梗着脖子抬着头死活不肯认错,顾远岫走了过去,默默站在妹妹身边,然后挨骂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你是姐姐,你要看好她」、「你妹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有没有做好榜样」。 顾远岫面无表情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余光瞥见身边的顾远妘低下了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好不容易等到班主任训完,她背着书包和顾远妘回家。 因为想和顾远妘谈谈心,所以她没有让司机来接。 走回家的路上,顾远妘一直低着头。 顾远岫不知道如何开启一个话题,于是只能沉默。 顾远妘死死地盯着自己一步一步交错的脚尖,紧咬下唇不肯说话。 两个小孩就一直沉默,像是较劲一样,谁也不肯先说话。 顾远岫听着身边人的喘息,因为走得路太长,也因为她刚和别人打过架。 “这样,妈妈不喜欢。”顾远岫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顾远妘冷哼一声:“我管她喜不喜欢。” “为什么要打架?”顾远岫问得极为生硬,“还打到被叫家长。” “关你什么事!”顾远妘像只刺猬,“我就是被人打死也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顾远岫眉头一皱,很是生气,“你是我的妹妹,当然和我有关系。” “你恨不得我和人打架的时候出意外死掉!”顾远妘脸涨得通红,站停在原地。 顾远岫没注意到,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顾远妘人没跟上来,于是扭头看她:“走啊。” “我不走!” “啧。” 顾远岫失去了耐心,上前几步一把抓过顾远妘的手,却被顾远妘用力甩开了。 “我说了我不走!” “那你要去哪?”顾远岫被甩得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自己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你除了回家还能去哪儿?” “我离家出走。”顾远妘恶狠狠地说,眼里闪着泪光,“你别管我了,我和顾家断绝关系,以后是死是活你们都别管!” 第191章 顾远岫:“……” 顾远岫:“你疯了?打架把你脑子打坏了?你有钱吗你就离家出走?你住哪儿?身份证在身边吗?你现在才十岁,招童工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顾远妘被说得哑口无言,又不想落了下风,仍然嘴硬:“你也才十岁,说什么说。” “我也才十岁,可我没想过离家出走。”顾远岫知道顾远妘这是妥协的前兆,便又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顾远妘没有躲,“回家。” 顾远妘半推半就地被顾远岫拉着往前走,脚步拖沓,两个人走得很慢,她不情不愿地说:“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顾远岫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顾远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那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花纹:“没有为什么。” 顾远岫:“顾远妘。” 顾远妘被叫了全名,浑身一个激灵,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就是不想回家,家里有我不想见到的人。” “妈妈?” 顾远岫一猜一个准,把顾远妘说破防了:“哎呀!哎呀……烦死了!” 她无能狂怒地跺了几下脚,却终究还是没有 挣开顾远岫的手。 “走了。”顾远岫也不在乎顾远妘到底想不想见顾观澜,更紧地牵住她的手,手拉手就往回走。 虽然一开始想着要和顾远妘谈谈心,但那天到最后,两个人也没有真的谈心,就这样沉默地、别扭地,一路走回了那个让妹妹心生抗拒,却又不得不回去的家。 回了家,免不了被顾观澜骂一顿,但骂的不是顾远妘打架,而是顾远妘居然打输了。把顾远妘气了个半死,晚上关在房间里不肯下去吃晚饭。 顾远岫只好又去劝。 说是劝,其实就是敲两下门,说句话代表是自己来了,然后沉默。 顾远妘自己会坚持不住开门的。 她像只斗败了的母鸡似地,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一点一点地挪出来,垂头丧气地跟在顾远岫的身后下楼吃饭。 顾远岫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起初是纷乱而拖沓的,渐渐地,像是下意识的那样,身后的人开始调整脚步,一步一步,逐渐和自己的同频。 她习惯了听到顾远妘跟在自己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将脚步声调整到和自己的步速一致。 也习惯了看到顾远妘因为说不过自己而鼓气生闷气,在自己「服软」敲门以后顺势顺着台阶下来。 走廊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开始是脑袋重合在一起,然后是肩膀,最后一前一后,几乎重叠。 是姐姐还是妈妈,早就分不清了。 所以在得知顾远妘终于如愿以偿怀上孩子以后,她也为她感到开心。 所以她也会期待那个即将到来的小小生命,并且将那个小生命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以……在知道原来顾珺意是被故意换来的假女儿时,她才会那么生气。 顾远岫好不容易从回忆里回神,镜子里自己的脸依旧苍白而阴郁。 助理在敲门,提醒她面包烤好了,可以出去吃早饭, 顾远岫转过身,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得知消息的走廊里。 她也是这样浑浑噩噩地转身,然后对上了顾珺意平静的笑容,以及一句:「大姨,你在听什么? 「里面……是姥姥和小姨姥吗?」 脑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顾珺意就站在淋浴间的角落里,像那天一样,笔直地站立着,用那种温柔的、理解的目光看向自己。 顾远岫的呼吸一滞,眨眨眼,让眼前属于顾珺意的幻象从眼前消失,才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是姐姐还是妈妈,不重要了。 顾远妘会因为她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却没有一样的能力感到自卑,那么现在不会了,她已经不长那个样子了。 真正的孩子回来了,真正该由她托举的孩子回来了。 她不能停在这里。 隋不扰还在等她。 第115章 关于顾远岫(二) 因为最爱她,所以最…… 饭后, 顾远岫开始做恢复训练。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单一,就是盘腿静坐, 闭上双眼,尝试冥想。 她需要清空大脑里的一切声音, 也包括她自己的心里想法。 助理在蓝牙音响里放着轻音乐, 然后就静悄悄地远离了客厅。 这几天,顾远岫的状态明显比之前要好很多,脑子里的声音正在减少,她能够将更多时间花在布置人手上。 但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够持续多久, 毕竟之前车玉珂被绑架的时候,她也能够短暂地维持理智, 去处理那件事。 可那之后呢?是更深、更长的混乱。 她当然不是吃干饭的,短暂的清醒期间就足够她思考清楚一些表象的东西,记录下来以后为下次清醒做准备。 她暂时还不能联络国内的旧部与人脉,因为她害怕脱离自己的管理范围以后, 有些人就倒戈向了顾珺意。 而她短暂的清醒时间又不足以让她完全处理干净, 反而给隋不扰添麻烦。 在第一次勉强清醒时,她试着联系了顾远妘。 可惜当时的顾远妘也被顾珺意严加看管, 送去了一条短暂的信息, 但只是单向送信, 无法打通联络的渠道。 结果似乎是好的, 顾远妘收到了她的消息,理解了她的苦衷,以及她没有参与进调换孩子这件事。 这样就够了。 她知道当顾远妘发现孩子是被故意调换的时候,第一个恨的人一定是自己。 怕她也加入了这场荒谬的行动,怕她也是嘴上说着对自己好其实还是会我行我素的人, 怕她…… 不是怕她做什么,而是因为最爱她,所以最恨她。 顾远岫没指望着能一口气就和顾远妘关系修复,那不太现实,只要对方接收到自己的信号,能够选择谅解,或者至少是不再怨恨了就好。 在第二次勉强清醒时,她给宫听寒打了一通电话。 那个时候,宫听寒刚结束在乌河的第一轮探查,恰好是嵇月茹回国以后,第二轮探查开始之前。 宫听寒不能算是她的人脉,是顾观澜曾经资助过的学生之一。宫听寒对于顾观澜一直是敬爱有加,连带着对她的后代顾珺意也颇有偏爱。 顾远岫就是想告诉她顾珺意的真实面目。 她说得有点急,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宫听寒也默默地听,安静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怪不得你当初突然不告而别。” 顾远岫只能苦笑。 不告而别吗?是的。 她自认心性已是坚定,但抵不过世代研究香料和毒物的矮人,还有狼狈为歼的顾珺意。 先是皮肤变得滑腻,让她很难拿住什么东西,然后开始头晕,想要长时间地停留在浴缸里,过于依赖水源,喝水就像永远都喝不饱一样。 去医院检查,医生怀疑这是海族鳞片综合征,查来查去,最后只能下一个类海族鳞片的结论。 如果只是得了个病,她倒没有那么在意,活得长或者活得短都没关系,因为她早就选好了继承人——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隋不扰被调换了的她,将顾珺意视作自己唯一的继承人。 顶多是遗憾于自己不能赔顾珺意走更长的一段路而已。 就在看完医生后的几个月,她知道了那个让她感觉世界观都被重塑了的消息。 顾珺意不是顾远妘的亲生女儿,那谁是? 她开始着手调查,从当初那家医院开始查起。 医院的档案不能对外开放,但因为顾远妘当初给这家私立医院账户存了很多钱,是个大客户,所以和护士医生关系还不错。 就算当初被顾观澜给过封口费也没关系,就算是封了口,也能撬出点东西来。 可惜当时她才问了两个护士,脑海里的声音就卷土重来,只能交由助理负责。 现在的助理是她一手从大学毕业带到现在的心腹,这么多年下来不管是自己的把柄还是对方的把柄,双方手里都有不计其数的证据,她们二人是深深捆绑的,所以不必担心对方背叛。 助理将询问过后的录音和录像都留存着,改好文件名等待顾远岫清醒过来的时候看。 第三次清醒过来已是一个月后。 助理有条不紊地为她汇报这一个月内的进度,包括顾珺意拿下了两个价值九位数的项目,她身边多了一个叫玉瑾的助理,总是犯错但不知道为什么顾珺意还不把她开掉。 第192章 如果在一个月以前,顾远岫会觉得顾珺意有魄力,她有她自己的节奏。 而现在再看,那层温情脉脉的滤镜已然褪去,她很难再说服自己理解顾珺意对玉瑾的做法是好的,是在帮助那个小姑娘的。 在乂氪成长的过程中,固然会触及到一些灰色产业,别的不说,乂氪起家就是从倒卖二手手机开始的。 但逐渐在商业上站稳脚跟后,过去沾过的灰色产业一个接一个地洗白,不管是顾远岫还是顾观澜,现在都很珍惜羽毛,顾观澜才会说「家和万事兴」。 所以对于顾珺意对玉瑾的「栽培」,她们很难赞同。 冷静下来想想,不是顾珺意变了,而是她变了。 顾珺意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小时候开始,顾珺意就是一个很省心的孩子,学习不需要家长操心,作业不仅按时完成,还会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忙到有时候顾远妘都会劝她休息一会儿。 大概是顾珺意初中左右,顾远岫下班得早,路过顾珺意学校就顺路接她回去。 那个时候因为乂氪发布了世界第一款触感vr游戏装置而热度正浓,路过的每一个报亭里都能看到印着顾远岫大头当封面的科技杂志。 顾珺意靠在窗口,眼神一直看着窗外。 顾远岫坐在后排的另一端处理工作邮件,车厢里一直很安静,直到快开到小区门口了,顾珺意才突然说:“大姨,我觉得你好厉害。” “是么。”顾远岫以为顾珺意只是普通的孺慕之情,作为能被心爱的后背崇拜的前辈,她还挺开心的。 顾远岫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那你要好好努力,以后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顾珺意扭头看她, 这一眼看了很久。视线从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到下颌,又缓缓移到她握着平板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你不打算生孩子吗?”顾珺意问。 顾远岫不疑有她,随口应道:“嗯,有你就够了。” “……我还以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还在斟酌,“我妈和你关系没有那么好,不足以让你把我视作你自己的孩子。” 顾远岫顿了顿,从平板里抬起头:“嗯?确实可能没有普通人家的姐妹关系那么好,但也不算糟糕。” 顾珺意轻轻点头:“嗯,我同学和她的姐姐关系的确很好,为什么?你们吵过架吗?” 顾远岫:“不算吵架,就是性格合不来而已。” 她以为顾珺意问这些是害怕她和顾远妘吵架了以后关系破裂,小孩夹在中间难受,所以她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们已经过了会因为吵架而闹掰的年纪了,要是实在遇到无法调和的矛盾,我们也绝不会牵扯到后代身上。 “而且就算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也是顾观澜唯一的孙辈呀。” “哦。”顾珺意应了一句,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拨弄自己的衣角。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库,顾珺意忽然又说:“我觉得我和你很像。” 顾远岫没有听懂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 “……没什么。”顾珺意没有再重复,等司机将车子停好,她捞起书包,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远岫,眼神复杂难辨,随后便下车离开了。 顾远岫坐在车里,看着顾珺意离开的背影,满脸问号。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顾远妘每当看到自己和顾珺意聊天说话时,脸上就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远妘总是报喜不报忧,和顾珺意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从来不会告诉顾远岫。 顾远岫现在只能猜。 她心里有一个骇人的猜测,她不敢相信,但那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顾珺意想要她做妈妈。 那天,顾珺意里里外外都在试探她会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最后又说自己和她很像。 顾珺意不希望她有自己的孩子,因为顾珺意想当那唯一的孩子。 是的,顾珺意一直都是这样的。 顾远岫不明白为什么顾远妘那么爱她,顾珺意依旧想要让自己做她的妈妈。就像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顾观澜要说只有最优秀的女儿才配做她的孩子。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对待顾远妘呢?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不管是她的母亲也好,还是她的女儿也好,都不愿意把她当做第一选择? 得知真相以后的顾远岫还可以骗自己,因为顾珺意不是亲生的,如果换成亲生的孩子,现状肯定不会是这样的。 所以在寻找真正的侄女同时,她还开始着手寻找顾珺意的亲生母父。 听顾观澜的语气,顾珺意的亲生妈爸的富裕程度和顾家不是一个水平。 她一开始找的是比较穷的人家,以为是顾观澜花了一笔钱买断了人家的女儿,但查到头了,进行不下去,遂明白这是个错误的方向。 不是穷苦的人家,又不那么富裕,顾远岫心里就冒出了另一种可能——家里的产业出了什么问题,急需解决,而顾远岫送来了及时雨。 当顾远岫找到那家人家时,顾珺意似乎已经上门联系过了。 去试探的探子回来说那家人对相关的话题都很应激,就连听都不愿意听。 顾珺意去威胁过了。顾远岫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威胁那两个人不许说出去,也许还给了封口费。 既然这里行不通,那就只能专心找亲生的侄女了。 这一次,是顾远妘给了她灵感。 姐妹两个在周末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顾远妘提起了她部门下的一个实习生。 “那小孩大学刚毕业,她的带教老师一直在夸她,我就多注意了她一下……她真的特别厉害,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我看着她长得也面善,等她实习期到了,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下她。” 只是留下一个员工,顾远岫没什么意见,她对编程专业毫不了解,也无法评判一个人的真实水平。 在审批正式员工的offer时,顾远岫就看到了隋不扰的证件照。 恍惚间,她还以为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就是她了。 心底有个声音这么对顾远岫说。 顾远岫偷偷摸摸地让人以员工体检的借口,让隋不扰多备了一份口腔拭子,然后和自己做了血缘鉴定。 结果就在她意料之中——「极大概率是生物学母亲」。 她和顾远妘是同卵双胞胎,有着完全相同dna组成,所以实验室无法通过dna确定她和顾远妘谁是生物学母亲。 但她心里知道,这张报告意味着隋不扰就是顾远妘的女儿。 直接揭露吗?不行。 不说顾珺意那边的反应,直接爆出这件事情,隋不扰会怎么想?她会觉得顾家是来帮她为养母治病救人的吗? 时机卡得太巧,她还没有习惯工作、摆平人生,这个消息只会是负担而不是惊喜,揭露这件事还不如用发奖金的方式多给她一点钱。 顾远岫开始准备。 以优秀员工的名头给隋不扰安排了一项结项后百分百能分到很多钱的项目——就算项目亏钱,顾远岫也会自己补贴,所以百分百能让她拿到钱。 查过隋见怀需要的费用,每年给她涨工资时都是最大的幅度。 隋不扰也很争气,她推一小把,隋不扰就能一直往前跑下去。 在隋不扰不需要她暗中帮助也漂亮地完成了十余个项目以后,她开始着手准备「意外」发现隋不扰是顾家真千金的戏码了。 没想到顾珺意 发现了她的企图,利用香料引爆了长期在她体内累积的毒素,在她浑浑噩噩之际,一辆卡车重重撞了过去。 第116章 关于顾远岫(三) 隋不扰什么都不用做…… 她算是侥幸活了下来, 抢救完以后是面目全非。 在这之后她给自己安排了几次植皮手术。最后一次手术结束后醒来,她那时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隐约听到身边有声音。 是脚步声, 穿着板鞋的脚步声。 顾远岫的第一感觉觉得不对,因为她身边能来照顾她的人里没有爱穿板鞋的。 迷迷糊糊的时候, 她自己驳回了自己的想法:人家私底下买什么鞋子都不会每一双都给顾远岫报备。 然后她闻到一股味道。 隔着氧气管, 闻到的那股味道就好像隔着一层墙壁闻到厨房里的晚餐。那是青苹果的气息,有人在她床边削苹果吃? 但她没有听见削皮或是切片、咀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开始走动,那青苹果气息也跟着开始移动。 第193章 很快, 她就听到了一个声音:“状态很稳定,今天早上看到她的手动了动。应该快醒了。” 这是一个很粗粝的女声, 是陌生的,但顾远岫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当时声音的主人给她留下了一个印象。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 “嗯, 在医院的这几天都没看到隋不扰, 我也觉得她应该还没和隋不扰通气…… “你别着急,事情肯定还没有你想得那么糟。退一万步说, 就算顾远岫真的和隋不扰通上气了, 隋不扰也威胁不了你的地位呀。” 她好像在安慰电话里的顾珺意。 “顾远岫这段时间不和你同出同进的, 明眼人都觉得她还是把重心放在你身上呀, 找隋不扰那也是为了让顾家的血脉不要流落在外么,可以理解的,不是想要代替你……” 顾远岫放在身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嗯……嗯,我不说了,你也别多想, 我们这些外人都看得出顾远岫倚重你——好好好,我真的不说了!” 然后顾远岫就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来自于一个和顾珺意关系还不错的富二代朋友。 有印象是因为她之前看中了一个城投项目,通过顾珺意牵线,找顾远岫咨询、请教。 说是请教其实就是宴会上见面了问一个问题,顾远岫连自己回答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她?她怎么会来? 自己做植皮手术固然在顾珺意这里是公开的,但顾远岫没有想到顾珺意要派这个人来看护她。 还有则是,从那人的电话里可以听出,顾珺意也知道了她不是顾远妘亲生孩子这件事。 顾珺意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顾远岫很久,她的电脑没有被黑入过的,查了书房的监控也没有人进来看过,去检测机构那里询问,得到的答案也是没有泄露过隐私。 直到最后,她才想到那个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顾珺意自己去和顾远妘做一次亲子鉴定不就好了? 顾珺意有一万种方法从顾远妘身上拿到样本还不会被怀疑,为什么非得从她这里找到证据?顾珺意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么? 所以比起说是顾珺意发现了她的企图,在顾珺意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注意着顾远岫的动静了。 顾远岫扶持隋不扰,顾珺意尚且可以忍耐。 让隋不扰认祖归宗,顾珺意也没有那么想要阻止。 但顾远岫的目的显然不止于让她回家,是既要让全世界都知道隋不扰是顾家的孩子,又要将少年天才这四个字和隋不扰深深绑定。 她想要她风风光光地回家。 那顾珺意就绝对不能允许。 如果隋不扰要回家,那要么是平常的一个公告,要么就是在一团乱中、谁也顾不上谁的时候回来。 她回来的声势越大,对自己的威胁就越大。 而对于顾珺意而言,还有另一个无法接受的理由。 为什么这个从小到大从来不会因为自己亮眼的成绩多看自己一眼的大姨,会为了另一个人做这么多? 甚至还担心这个消息会不会给隋不扰带来不好的影响,要为她呕心沥血铺这么长的路?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从小到大做了那么多事意图让顾远岫看到自己,顾远岫却永远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而隋不扰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只是站在那里,顾远岫就愿意费心思扶持她? 就因为隋不扰是她的亲生侄女,而自己不是?那这二十多年的姨侄情谊都是假的吗?相处的时光都是假的吗? 因此在得知了顾远岫的企图以后,顾珺意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省力的办法。 ——既然已经确定自己得不到顾远岫的肯定了,那就毁了她。 顾远岫越是想要让隋不扰风风光光地回家,顾珺意就越是不可能让她如愿。 顾远岫越是要把认亲宴办得豪华奢侈,她就越要这件事变得随意、小气、无所谓。 顾远岫意识到当顾珺意知道了自己不是顾远妘的亲生女儿以后,就会开始注意她的行程,从她细枝末节的行动里怀疑她是不是想要用隋不扰代替她…… 那个时候的顾远岫依旧以为顾珺意只是想要继承乂氪,因此虽然顾远岫的确准备用隋不扰代替顾珺意,但她想着只要能撒谎稳住顾珺意就可以了。 隋不扰是个好苗子,她不想放弃,可是一时之间也无法和顾珺意抗衡,如果强行让她俩对上,只会浪费隋不扰的天分。 她计划得很好,但没想到顾珺意想要的不止于此。 当她无法再假装昏迷,从麻药中醒来后,顾珺意的那位朋友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话说得好听,为了照顾她,免得她在术后恢复期再伤上加伤,实际上就是监视。 而一个同样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孩子为什么每天都能有空来贴身照料也让人想不通。 顾远岫一旦拿起手机,她就会发现身边的少年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的身上,看她在手机上看什么,是不是要偷偷联络谁。 顾远岫的身体状况也奇怪地每况愈下。 明明正常吃喝、正常复健,尤其植皮手术的恢复也不需要这么紧密的照顾,通常来说观察结果良好就可以出院了。 但顾远岫原本就有海族鳞片综合征——虽然未确诊——换了一遍皮肤以后,这种病症不减反增。 她的指纹开始消失,皮肤纹路亦是。她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双手拿牢东西,吃饭喝水都需要别人喂食。 中间顾珺意来看过她两次,言辞恳切,一点都看不出是她主导的这次车祸。 顾远岫没把海族鳞片怪在顾珺意的头上,顶多是隐隐感觉不太对劲,也许和顾珺意有关。 发现海族鳞片也是顾珺意搞的鬼是在监视她的人因为自己家里有事而短暂地离开,于是夜里照顾顾远岫的护工工作时间延长到一整天来代替。 这个护工照常给她擦洗身体,把医院早中晚三顿盒饭拿来喂给她吃。 她吃出盒饭里缺了点什么味道。 再细细一回忆,之前那人给她吃的饭菜虽然也是盒饭,但总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料味。 之前她并未在意,还以为是医院的锅炉一直带着的味道,之前还想着医院的盒饭至少能确保干净,如果让换成自己做的或是餐厅里打包的,那不可控的因素就太多了。 没有想到,就连最初的那所谓医院的盒饭估计都是顾珺意假冒的。用了相同的打包盒,但里面的内容物却是她安排的。 顾远岫虽然没有把这个味道和类海族鳞片强关联,但也知道这东西是不对劲的,也意识到那人的监视或许只是想看着她乖乖地把三顿饭都吃下去。 ——如果她不吃,顾珺意能拿她怎么办? 总不会真的杀了她吧?就算是车祸也没有真的要她的命。 而且顾珺意自己现在都没能保证自己一定 可以继承乂氪,如果连顾远岫都死了,届时她一个还未完全站稳脚跟的人独自面对她那些长辈们,没有胜算。 无论如何,顾珺意不会要她的命。 出于这样一种盲目的自信,顾远岫在那人在时也不再多吃一口饭。若是被问起,她就说那香料味太冲,前两天吃完了反胃。 果然,不管是那个不记得名字的少年还是她请示后的顾珺意都没有强硬地逼着她继续吃。 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之后只要小心谨慎不再吃到相似的味道就可以避免进一步恶化。 在医院出院那天,她收拾好自己所有的私人物品准备出门,刚一踏出病房大门,便是一阵眩晕涌了上来。 顾珺意在一旁扶了她一把,面露担心:“大姨,你怎么了?” 顾远妘也是,放下手里的小包就迎了上来:“又不舒服了?” 顾远岫摇摇头——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做出了这个动作,在她的耳朵里,无论是顾珺意的声音还是顾远妘的都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更近的地方,大脑深处却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你想去哪里?」 什么想去哪里?这是谁在说话? 顾远岫下意识地扭头,四下看了看,然而自己身边除了顾珺意和顾远妘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大姨?”顾珺意又问了一遍,她挽着顾远岫的手也逐步收紧。 「不要离开这里。」 「不要走。」 「她想害你,她们都想害你。」 「所有人都希望你死死死死死死死。」 顾远岫一边试图分辨大脑里的声音,一边低头凝视着顾珺意。 第194章 顾珺意的表情毫无破绽,愈发担忧:“大姨,您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对劲吗?” 与此同时,脑子里又出现了另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 「快点走吧,隋不扰还在等你呢。」 「不要再看顾珺意了,为什么不看顾远妘?」 「多看看妹妹吧,她的一生这么可怜,如果到时候连隋不扰也不愿意亲近她,那她只有你了。」 「她只有你了!」 这个声音和先前第一个声音一起说话,在她的脑海里交织出现,而现实中还有顾珺意和顾远妘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恍惚了一瞬,竟然挑不出自己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死死死死死死!」 「她只有你了!」 「隋不扰!隋不扰!隋不扰!」 脑子里的第三个尖叫声吵得她头痛欲裂,她闭了闭眼,张开嘴,几乎是咬着牙回答道:“没事,回家吧。” 回了家,她的状况也没有好转。 脑子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多,尖叫的、念经的、说话的,到后来甚至还有两个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对话。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想要自己清净一会儿也变成不可能的事情。 她的外表变化是最明显的,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深得跟熊猫似的,倒还真和隋不扰有了几分母子相。 好险没有影响到公司的项目和合作,但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关进精神病院。 于是,她在事情恶化以前,趁着顾珺意没有真正收束时,及时逃去了乌河。 隐姓埋名。 顾观澜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大女儿得了精神病当了逃兵,所以她就让顾远妘赶鸭子上架。 她原来是工程部的小领导?没关系,让全公司顾观澜自己的人都统一口径,反正平常都只说顾部长,说着说着,顾远妘就会变成顾远岫。 「顾远岫」在自家公司当了一段时间部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刻意将两个人的照片和身份都混淆,本来就分不太清双胞胎两个,而且顾远妘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新闻、采访中出现过,这让抹去身份这件事变得更加容易。 自然多数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什么双胞胎?你记错了吧。其实当时大家说的是顾远岫的效率高得像双胞胎同时工作。 就这样,顾远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代替了顾远岫的「顾远岫」。 而顾珺意,也算是得偿所愿,变成了「顾远岫」的女儿。 “喂,顾远岫。”电话里宫听寒的声音唤回了顾远岫的神智,“魇着了?” 顾远岫缓缓吐出一口不知何时屏住的气,距离她上一次说话,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作者有话说:六十二章关于玉瑾里的妈妈都是顾远妘,顾远岫就是指真正的顾远岫,用顾珺意的视角玩了个信息差文字游戏,嘿嘿[害羞] 第117章 关于顾远岫(四) 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你是不是又快维持不住清醒的状态了?那我长话短说。”宫听寒的语速很快, “嵇月娥告诉我她见到了隋不扰,那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如你所说,她的能力非常优秀, 哪怕撇去是顾家的孩子这一层光环,她也是一个不容错认的天才。 “你不必担心她会不会被顾珺意压着欺负, 现在看来, 她倒是有点出乎意料的势均力敌……” 不……等等,现在是什么时候? 顾远岫听着宫听寒说的话,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她怎么记得自己才刚把顾珺意的真面目告诉了宫听寒?宫听寒这怎么就开始说起隋不扰了? 宫听寒说着说着没听见顾远岫的应声,她了然地停下声音, 无奈道:“你看一下今天几号。” 顾远岫依言看了一眼日历,月份和日期还是她记忆里的日期, 但是年份……距离她以为的那个年份已然过去了整整一年。 她愣了一下,仔细回看了好几遍,确定真的已经是一年之后。 宫听寒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你是不是以为现在还是去年呢?就上次你和我说顾珺意那时候?” 顾远岫默了默:“……是的。” 是因为这一年她都没有再清醒过吗?还是她纯粹把这之间的记忆忘了? 在她的意识里, 她是和宫听寒打电话时说着说着就陷入回忆, 然后宫听寒刚刚把她的神喊了回来。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怪不得。”宫听寒似乎终于搞懂了什么事,“你上次就是电话打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 然后直接把电话挂断。 “这次也是, 刚打过来的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的, 说一句停一分钟, 我还以为你是想赶在最后的清醒时刻给我打电话,结果没有赶上。” 宫听寒笑了一声:“所以,我可不是在你说完以后就信了,我是真的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观察顾珺意的。” 她察觉到顾远岫的状态转好了些许,说话时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我这一年一直待在乌河, 前两个月去了一趟乌河大学,在那里遇到一个很奇怪的学生,身上有我之前和你说过的烧香味,然后你猜怎么着?我们走访发现这学生和顾珺意认识。 “要是普通朋友也就算了,你知道的,我之前在黑工厂卧底,在一个教派非核心的基地里卧底,闻过太多遍这种味道。 “这味道只有这个教会用,所以那个学生和这个教会肯定脱不了关系。” 顾远岫的喉头上下动了动,声音艰涩:“能确定那个学生就是教会的人吗?” “可以。”宫听寒非常肯定地说,“因为我们最早一批试图接触教会卧底的同志曾经带回过消息,在好几年前,这个教会寻找大学生目标就是通过在留学生宿舍里故意闹矛盾,逼人搬出学校租住房子,然后和邻居的接触里被潜移默化地影响。” 她的声音顿了顿,给顾远岫反应的时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这个学生,也和之前的室友闹掰了。 “之前的室友就搬出去住了……住的地方还就是第一批接触教会的人去到的那栋楼,甚至是同一间房子,我们加派了人手保护着,但因为那一整栋楼可能都是探子,离不了太近。” “所以你的意思是……”顾远岫的大脑虽然因为长期的混乱而运行滞涩,但最简单的逻辑还是能想明白的,“顾珺意也和那个教会有关?” “我们猜测是深度合作关系。”宫听寒说,“因为你的病……我不是说类海族鳞片那个病,我是说你的大脑隔一段时间就会疯的病……” 顾远岫「嗯」了一声,像是等待着审判一样地等待着宫听寒的后文。 “我记得顾远妘说过你是在植皮手术结束以后,走出病房的时候突然变得不对劲的是吧?我们高度怀疑当时的病房里就有这个「烧香味」。” “不可能。”顾远岫想都没想就否认了,“如果有这个味道,我会闻得出来的,但我在那个病房里时闻到的只有一股青苹果味——我认为那是香水味。” 宫听寒:“……”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那个看顾你的人来医院前还要特地喷一次香水,每天在医院里还要再补喷一次?” 顾远岫沉默了。 是的……那个人一不是男的,二不是来约会的,面对一个病人没有道理这么做。 “可你不是说是烧香味么?”顾远岫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我闻到的也不是这个味道。” “那个烧香味特殊就特殊在浓度不一样时给人感觉很极端。如果较浓,会相当呛鼻,尤其第一次闻到的话就会咳嗽、打喷嚏、打哈欠。而如果较淡,再辅以别的香水味覆盖,就几乎闻不到了。 “如果她香水喷得浓,到时候你咳嗽打喷嚏都以为是闻到了呛鼻的香水味。” “我是……我应该是第一次闻到。”顾远岫说这句话时,自己都不是特别自信,“我没有咳嗽打喷嚏或者打哈欠。” 她闭上嘴,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真的没有闻到过吗? 会不会过去也在某一种香水的遮掩下闻到过,那时候咳嗽了、打喷嚏了、打哈欠了,但以为自己只是喉咙痒了、鼻子痒了、困了想睡觉,或者提醒这个下属下一次不要再喷这么浓的香水来 上班? 宫听寒说:“去乌河大学之前,我跟乌河的保卫厅一起开过一次会,内容是关于教会在乌河的发展现状。 第195章 “会议上提到了乂氪被教会盯上的事情,我当时想到了你提醒我的话,就给顾珺意发了一条消息,和她说,「小珺,你太冲动了」以及「不要这么做」。 “那条消息我只是为了试探,我并不知道顾珺意是否参与了这件事,而顾珺意也不该知道我来了乌河,正在调查教会。 “但她承认了,她说可是她们伤害了她的妹妹——她的妹妹,隋不扰对吗?” 顾远岫提出疑问:“听起来她不是指教会这件事。” 宫听寒:“嗯,我也在想她承认的是哪件事,不过伤害隋不扰……应该只有之前一次的绑架事件吧?明面上的伤害。” 顾远岫一下子还没想起来那件事:“什么绑架?” 宫听寒:“……你忘记了?那次绑架,你还帮了隋不扰在乌河的朋友,把她从顾珺意手里救回来了。” 经宫听寒提醒,顾远岫才有了那么一点印象。 她赶紧回去翻了翻自己的日记本,找到宫听寒说的那个日期,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记录—— 「顾衡澂绑架了车,顾珺意救出来了,预计在病栋附近。救了。 「密码学,伊芙的,帮忙散布平台秘密,应该可信。」 哦……原来这个「车」是那个女孩的姓氏,她还想呢,自己写下这一段文字时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意识混乱的,她以为是这几个人真的在绑架一辆车子。 “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顾远岫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应该没有伤害这个……小车吧?” “没有,你放心。”宫听寒说,“你把地址发给我了,我去把人救出来的时候感觉状态还不错,就是手上戴了一个电击手环……” 顾远岫:“……” 她知道了。一定是她把人从顾珺意手里救下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太清醒了,可能没有及时告诉手下小车是可以信任的孩子,所以手下保守起见就给她戴了个手环。 宫听寒:“没有受伤,而且看着心理阴影都没有,都没有说过你的坏话,你绝对没有伤害她。” “那就好。”顾远岫松了口气,“那现在……现在是什么情况?” 宫听寒:“笔和纸拿好了吗?我说你记。” “拿好了。” 宫听寒:“隋不扰失踪了。” 顾远岫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刚上来就说这么爆炸性的消息吗!? 宫听寒:“你助理和我说,几天前你还在试着冥想想要保持长时间的理智对吧?那你应该几天前就知道了,只是现在又忘记了。” 很有可能。顾远岫想。 宫听寒继续说:“说回隋不扰失踪的事情。嵇月娥目前在国内查监控,查隋不扰的去向,但是很遗憾,目前监控里还没有露出马脚。 “我和嵇月娥一致认为如果背后的人真的把隋不扰从众目睽睽之下绑架走,最有可能的去向就是乌河,或者直接去地底。 “卧底在地底的干员已经在慢慢排查了,但是在乌河,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顾远岫这几年在乌河也逐渐建立起了她自己的根基,为了不要让顾珺意注意到她,她不是往上建设,而是往广建设。 乌河地下盘根错节的势力被她吞吃了大半,遇到的第一个硬茬子是柳家,但隋不扰在晴山内对柳跃渊下手,这一家人遭受重创,也让她顺利把最后一块拼图纳入手中。 是……隋不扰做的么。顾远岫那时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妥帖。 回看顾珺意都做了什么——杀死了顾观澜的表妹表弟伪装成意外,哪怕对待养育了她二十多年的自己和顾远妘都能下狠手用车撞,用pua的方式培养自己的心腹下属…… 天呐,隋不扰的存在简直就是天使。 甚至是在知道她存在以前,就无意中能够帮上她的天使! 不敢想象,如果隋不扰一直没有被弄丢过,一直是她的侄女,乂氪现在是不是还能够再上一层、两层、甚至更多的台阶。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宫听寒说,她那边走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能听到回声,“顾珺意的亲生母父上吊死了。” “什……什么?” 这个消息比起隋不扰失踪,更带着一种虽然有点意外,但其实也在意料之中的顺理成章。 “顾珺意动手的?”顾远岫的话语里也没有一点惊讶的情绪。 却没想到,宫听寒给出的回答是:“不直到,法医解剖说是自/杀,但邻里目击到前一晚顾珺意有找过这两个人说话,说了一晚上,离开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顾珺意离开以后,第二天,两个人就上吊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肯定是顾珺意说了什么才直接或间接导致了第二天二人的死亡,但是大家都没有证据。 就连那对妇夫留下的遗书也只字未提顾珺意。 “那个廉租房是不是要拆迁了?”顾远岫又想起一件事,“那对妇夫的拆迁款最后给了谁?” 宫听寒:“说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女生去领的,拆迁办那边说没有搜查令就只能保密,不过我估计就是顾珺意。” 顾远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几年前,她那认为顾珺意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要她和顾远妘的命的想法,实在是天真得可怕。 身边某一个人死了,或许会哀悼、 难过、痛哭流涕,但如若突然有一天说这个人是被人有计划地杀死的,而计划这一切的人是自己曾经最亲的孩子。 顾远岫就是再想为顾珺意辩驳自己那几个阿姨舅舅不是顾珺意动的手也没有理由了。 这就是她会做的事。 这就是……顾珺意的真面目。 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这一家人会养出这么一个孩子,她和顾观澜果真是糟糕的家长。 ——顾远妘?小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顾远岫不想再苛责她。 “我知道了。”顾远岫闭了闭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需要配合你什么?” “找一下隋不扰吧。”宫听寒说,“昨天我们拦截到一封从乌河发送的加密乱码邮件,之后我发给你,你可以找信任的人看一看,我们高度怀疑可能是隋不扰。 “隋不扰帮过保卫厅的忙,知道保卫厅的加密频道,有可能是故意让我们拦截到的。” “好。”顾远岫低低应了一声,“对了,你没把这事告诉顾远妘吧?” “没,不过,隋不扰这几天一直不回家,她应该也快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上吊的妇夫:三十一章拆迁八卦。 第118章 妈妈 ip晴山|妈妈 晴山, 台海疗养院。 蒋晓刚给隋见怀擦好身体,把病号服的纽扣一颗一颗扣上,重新掖好被子, 给隋不扰的绿泡泡账号发去一张每日打卡的照片。 她往上翻了翻以前的消息。 在这之前,她给隋不扰发消息都会得到一个表情包回复, 有时候是一个小猫举着一块写着辛苦你了的牌子, 有时候是一只小猫给大猫锤肩按腿。 但隋不扰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了。 问?能问谁。她哪个隋不扰的有钱朋友都不认识。 报警吗?可是没有证据证明隋不扰是失踪了,她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回消息。 蒋晓眉心打了个结,又看向床上那具宛如沉睡般的躯体。 可是隋不扰真的会连她的养母都不管了吗? * 此时,距离隋不扰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起初, 顾远妘以为隋不扰是又被保卫厅征用了过去,要负责什么秘密任务。 以前别人做什么事以前都不会知会她一声, 因为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必要,就算告诉顾远妘她也帮不上忙——所以她就习惯了。隋不扰不和她说,她觉得挺正常。 这个半路才认回来的女儿,没有义务与她的关系比别人更亲密, 也没有义务事事都向她汇报。 她也不敢给隋不扰发消息, 怕万一打扰到她。心里总想着隋不扰那边的工作结束,隋不扰就会回来的。 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隋不扰那个小公司游戏的demo落地了, 反响还不错。公司里招到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很有网络营销头脑, 宣传demo的视频和帖子爆了一条又一条。 第196章 顾观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这些东西都是顾远妘做的,而非隋不扰。 顾珺意更是好久好久都没有回家了,家里只有一个安静得像死人一样的人夫,顾远妘乐得轻松。 顾远妘攒了很多话想对隋不扰说, 可是深夜里独自一个人在大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又觉得隋不扰没有义务听她絮絮叨叨那么多。 她废话很多,都和隋不扰说的话,隋不扰也会烦吧?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 所以在短暂的倾诉欲望过去以后,她很快就将先前做好的决定撤回了。 只要等待隋不扰回来就好,她是这么想的。虽然心里隐隐浮现出不安和焦虑,工作时做着做着就会走神去想隋不扰现在在做什么。 但隋不扰应该没有危险吧。 直到那一天,她的工作邮箱里收到了一条奇怪的、匿名的邮件。 寄信人是一团乱码,正文没有内容,只有随信一个压缩包。 压缩包是加密的,顾远妘没深入学习过密码学,只能勉强从加密方式里判断出所用的密码似乎是伊芙密码。 顾远妘用杀毒软件扫描过,没有病毒存在。 这应该是个重要文件吧…… 但与其去判断这个文件到底重不重要,倒不如说,能送到她手里的东西,就没有一个能算得上重要。 怀抱着这么一种对自己并不重要的盲目自信,顾远妘准备把邮件关闭了。 然而手指放在鼠标左键上,却迟迟按不下那个按钮。 如果它很重要呢? 如果有人愿意相信她的能力呢? 如果隋不扰就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呢? 她想起那天,隋不扰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过去那些老掉牙的事情,她说得磕磕绊绊,因为很少独立说这么长一串话,所以也说得颠三倒四。 但隋不扰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还会因为她偶尔说出的一句冷笑话而很捧场地笑起来。 那张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哪怕她心知是自己的女儿,在隋不扰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时,她也依旧会心慌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哪里做错了。 当隋不扰笑起来的时候,那些冷漠也好、压迫感也好全都烟消云散了。 隋不扰的眼睛是不太明显的下垂眼,嘴角天生的弧度又是下撇的,因此不笑的时候就会显得格外凶狠,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而当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就会沾染上一些憨直的傻气。 每当这个时候,顾远妘就会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年不是让她又爱又恨的顾远岫,也不是只会贬低她的顾观澜,更不是想要顾远岫做妈妈、还主导了车祸的顾珺意,而是她的亲生骨肉。 被迫和她分离了二十四年的孩子,即使没有相处过那么长的时间,也依旧是唯一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甚至她可能还是导致苍姬破产的罪魁祸首之一的情况下,隋不扰居然不怨她。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做过。 而这些她本该在二十四年以前就能拥有。 所以,如果是隋不扰的话,她或许真的会相信自己? 毕竟隋不扰都把自己的第一个公司交给她全权运营了。 如果…… 如果这几天以来,她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是有源头的呢? 不是都说母子连心,会不会就是隋不扰真的失踪了呢? 好像相信一次……也没什么损失。 * 蒋晓今天依旧准备好了一盆热水,水温刚好,她用手臂肌肤试了好几次。 她走近床边,解开隋见怀的纽扣,先将隋见怀的一只手臂从衣服里拿了出来,温热带着点湿润的毛巾覆上了隋见怀的手臂。 下一秒,隋见怀那只一直软绵无力垂着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不是像以往那样神经反射一般细微的抽搐,而是明显的、虽然看着没有那么夸张但一定是隋见怀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回抽了抽手。 隋见怀这个动作远远在蒋晓意料之外,她一时之间大脑宕机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仍然紧闭着双眼的女人。 隋见怀的脸颊瘦得凹下去一块,让她的颧骨更显得凸出。干燥起皮的薄唇微抿,因为缺乏营养,原本就稀疏的眉毛早就掉得没剩几根了。 而蒋晓看到隋见怀的眉心……好像皱起来了。 她心里一惊,赶忙弯下腰仔细去看隋见怀的脸。 果然,在失去了眉毛的眉骨中心,她看到了隋见怀的皮肤有了一点并不明显的褶皱。 不是皱纹,更像是她在皱眉! 虽然以前也有好几次这样的反射行为,但这一次,蒋晓的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慢慢地冒出了一种预感。 蒋晓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床上的隋见怀,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颤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蒋晓眼睛眨都不眨,她的眼睛很快就变得干涩,安静的病房里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是……是错觉吗? 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却还是不死心,将隋见怀裸露的手臂塞回袖子里,用被子捂好,试图用这种方式加快隋见怀醒来的进度。 一分钟、两分钟。 隋见怀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蒋晓叹了口气,终于选择放弃。 她开始为隋见怀擦拭身体。 * “嗬……嗬嗬……” 什么声音? 蒋晓一骨碌从躺椅上坐直了,手机盖在自己的小腹上,左右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 “嗬……” 又是一声如破风琴漏气一般的声音,蒋晓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窗户关着,门也是,因为房间里开空调了,所以那个声音不会是从窗外传来的。 难道是通风管道? 蒋晓抬头看了看空调边上的通风管道,正准备拿一把椅子过去踩着看看,耳朵里又听到一声—— “嗬!” 这一声极其简短,像是一个原本就气短的人深呼吸后用力发出一句声音。 蒋晓震惊的目光投向床上。 隋见怀?是隋见怀发出的声音!? 自从上周隋见怀那次用力抽回了手臂以后,蒋晓做梦都是隋见怀醒过来了,而且还是那种直接能下地的醒来。 然而每天做完梦醒来以后,看到隋见怀依旧沉睡着,心理的落差不可谓不大。 而现在,她终于要醒来了吗! 蒋晓迅速起身到了床边,她凑近了躺在床上的人,呼吸打在隋见怀脸颊上的瞬间,她看到隋见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立刻屏住呼吸,生怕刚刚的颤动是因为她的呼吸吹拂。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晓半蹲在地上的姿势让她的双腿发麻,全身肌肉都绷紧,但她仍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动弹。 紧接着,她看到隋见怀眉心肌肉的褶皱似乎更深了一点。 隋见怀的胸腔明显鼓胀了几秒钟,然后倏地憋了下去,连带着出现的又是一声「嗬」。 她要醒了? 她要醒了! 蒋晓精神大振,激动地几乎要原地起跳,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让她险些落下泪来。 她又是想去按铃,又是想给隋不扰发消息,底层代码冲突了好一阵,她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伸手按了呼叫铃。 给隋不扰发去了一条带着几十个感叹号的消息,把手机往旁边的床上一丢,一边用棉签沾了点水点在隋见怀的嘴巴上。 她看小说知道的,人在昏迷很久以后醒过来,喉咙会很干! 在护士站值班的护士和坐班医生很快赶来了房间里,她们听到蒋晓说隋见怀刚刚发出了声音以后都很开心,简单地拨开眼皮检查了一下反射,带头的医生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恭喜恭喜,终于醒来了。 “等到稳定一点,我们会帮助你们转院回医院做个全套的检查,如果确定没什么问题的话,康复就能提上日程了。” 说完这些,医生又嘱咐了一些关于刚刚苏醒后对病人通用的注意事项,便和护士们离开了病房。 蒋晓掀起被子,根据医生的指示,为隋见怀的左腿按摩,辅助关节转动。 她看着隋见怀颤动频率更高的眼皮,知道女人是想要睁开眼,但长久的昏迷让她的肌肉萎缩,就算是睁眼这个简单的动作也需要她付出更多的努力。 蒋晓鼻子一酸,又扭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仍然是黑屏,隋不扰没有回复消息。 第197章 蒋晓觉得心里涩涩的。 明明这个世界上最希望隋见怀醒来的人就是隋不扰,上一次她来,还那么不舍。 为什么现在却好几天都不回消息? 蒋晓一直盯着新闻的头版头条,可是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有相似年纪的女性失踪的案件…… 是出了别的什么事吗? 是不是该打个电话? 如果隋见怀刚醒来时就得到一个关于隋不扰的坏消息,会不会又心脏病发? 蒋晓不知道,她只能帮着按摩隋见怀的左腿,然后是右腿,再是左手臂和右手臂。她能感觉到隋见怀也在努力回应她,顺着她的力气动一动许久未动的关节。 最后,拿着棉签沾着水在隋见怀的嘴唇上点了几下,看着干裂的嘴唇得到了矿泉水的滋润,她便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蒋晓刚坐下没多久就又从椅子上起来了,她走到门口,透过门板上的小窗口,看到是送晚饭的阿姨来了。 她打开门,顺手接过今晚上她一人份的晚餐,道了声谢就把房间门关上了。 今天的晚饭还算不错,一颗拳头大的红烧狮子头,水煮冬瓜和千叶黄豆芽,还有一罐冰红茶。 蒋晓像往常一样,将盒饭放在桌子上,掰开一次性筷子,在手机上找好一部下饭剧,就准备享用她今天的晚饭,然后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有一条新消息。 她的心猛地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隋不扰,便立马把筷子放了下来想先回消息。结果一打开,却是在短信界面。 一个备注为未知的号码发来的一条文本消息—— 「别吃。」 蒋晓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瞬间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像结了冰一样地呆在原地。 她僵硬地喘了两口气,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然而整个屋子里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尝试着睁眼的隋见怀。 谁? 谁能看到她? 谁在警告她? 作者有话说:绿江更新了个啥啊,网页端发文的时候头顶多出一条全文锁定原因给我吓得以为全文锁定了…… 第119章 妈妈大军 ip晴山|妈妈 “真是奇了怪了, 我盒饭的盖子刚打开,就有人给我发了这条消息……你说瘆人不瘆人?不会现在真有人在监视我们吧!” 蒋晓扶着隋见怀,陪着她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 一步一步地在房间里走。隋见怀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大喘气, 大半的重量倚靠在蒋晓身上。 她抬眼, 瞥了蒋晓一眼。 蒋晓知道她现在喉咙还不舒服,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那个饭我也不敢再吃了。我就点了个跑腿买了一份楼下小饭馆的外卖。这次倒是没有短信提醒了。” 她说着,语气便轻松了一些:“咱们这些老老实实的老百姓, 能被谁盯上呢,你说是吧?” 隋见怀的目光越过蒋晓, 看向窗外的晨曦。 一胖一瘦两道身影映在玻璃窗上,穿透玻璃窗的晨曦把她们的影子也染得泛出橙黄色。 “……嗯。”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来。 她的喉咙还不太能够支撑她说很长一段话,长期的昏迷不光让她的四肢肌肉萎缩,声带肌肉亦是。 普通人……吗? 隋见怀想笑一声。 蒋晓觑着她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没有提及那个最重要的人:“你看你醒了两天了, 这短信都没有再发过来,我感觉要么就是那天发错了。” 隋见怀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她知道蒋晓在躲避什么。 自己醒来的这两天, 蒋晓一句都没有提到过隋不扰。 她的手机不见了, 想来是隋不扰拿走了。她的电脑和平板也不在这里, 所能接触到外界新闻的唯一方式就是通过蒋晓, 而蒋晓什么都不和她说。 她知道的,她猜得到的。 在她昏迷以前,顾观澜就找上门过。 她昏迷以后,顾观澜肯定会风风光光地把隋不扰接回家,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宝宝是顾家的孩子, 不是她的。 而且看顾观澜那个意思,会好好补偿隋不扰,至少在待遇方面,可以和顾珺意平分秋色。 来自于顾家掌权人的承诺是很有分量的。 那隋不扰呢?她会不会沉迷于顾家的富贵,然后忘记还有一个隋见怀? 不会的,如果隋不扰把自己忘记了,自己怎么还住得起台海疗养院。 那么为什么自己醒来了两天,隋不扰还不来看她? 是不愿意,还是不能? 隋见怀垂在身侧手微微蜷缩,在蒋晓的搀扶下慢慢坐到床沿,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蒋晓想扶着她躺下,被她摆手拒绝了。 昏迷了这么些年,外面的世界也许早就变化得翻天覆地了,在那之前知道的消息或许仍然能够派上用场。 隋见怀端起桌上的水杯,咬着吸管喝了两口凉白开,然后才张开嘴说:“不扰呢?” 她的声音尚还粗粝,夹杂着几声不可避免的破音。 蒋晓的脸一垮:“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问。” 隋见怀静静地看着她,不再说话,等待着蒋晓的回答。 蒋晓在她的眼神里败下阵来,站起身去打开了上着锁的柜子,从黑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递给隋见怀:“喏, 隋不扰给你留的。” 隋见怀认出那是她在隋不扰升上大学时给她买的那本笔记本电脑,商标边上因为隋不扰不小心把订书机掉在那附近,所以有个小坑。 在隋不扰回筒子楼找日记本以前,她还来过一次台海疗养院,就是为了把这个笔记本电脑交给蒋晓。 这也是她一直在家里用的那台电脑。 可以说,隋不扰找到的所有证据都放在这个电脑里了。 隋见怀看到这台电脑,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既然这台电脑都交到了她的手里,那么可以想见,她所幻想的明繁和隋不扰能够相互陪伴的日子也只能是幻想了。 隋不扰把这个给她……是不是因为预知到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不测,所以好提前交代后事? 隋见怀往床中心坐了坐,双腿搁到床上,蒋晓闻弦知意地将床头摇起一小半,又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好让隋见怀能够安心地靠坐在床头。 打开电脑,需要密码。 隋见怀先试了隋不扰的生日,不对。 试了她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明繁的生日?更不对了。 还有两次机会,要是再输错,就得等五分钟了。而且不知道隋不扰会不会为了保护电脑里的证据而设置一些类似于输错几次密码就格式化硬盘的设置。 隋不扰会怎么想?她会怎么设置这个锁屏密码? ——不,应该说,隋不扰认为自己会怎么想? 如果只是苍姬出事的日期、自己昏迷的日期,那太简单了,别人来也能猜得出。 如果是明繁出事的日期……先不说明繁还在不在人世,他出事的日期自己也不知道,不会第一个考虑。 隋见怀的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笔记本电脑的边沿。 隋不扰出事了,最有可能动手的人是谁? “不扰是什么时候被认回去的?”隋见怀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蒋晓能问。 蒋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隋不扰是……” 隋见怀扯了扯嘴角。 她当然知道,在去福利院领养隋不扰的时候就是顾观澜安排好的,否则一个没有先天疾病、四肢也没有残疾的小女孩,在想要领养孩子的家庭里是很热门的,哪里轮得到她在隋不扰六岁时再去领养。 但她没有解释,而是追问了一句:“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就可以了。” 蒋晓说:“就今年年初。顾远岫出了个车祸,然后隋不扰去献血,被医院发现是母子关系。” 那就不可能是顾珺意。隋见怀想。有可能,但不准确,或者说,才这半年的功夫,自家的小孩不可能和她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隋不扰她是了解的,如果纯看编程,就是来十个顾珺意也拗不过隋不扰的大腿,但换成商战……隋不扰还是个小学生呢。 隋见怀继续问:“明繁死了?” 蒋晓的声音低了下去:“嗯,在你昏迷后没多久。他把画卖了,正好是能还上所有欠款的数量,然后他好像是出海了,在海上出了意外。” 第198章 蒋晓对细节都不那么清楚,只能说个大概,她也想说得煽情一些,可说出口的话语却都显得平淡甚至冷漠。 隋见怀想问蒋晓知不知道是谁买下的画,一想,蒋晓肯定不知道,隋不扰不会把这个也告诉她,说不定隋不扰自己都不知道。 但隋见怀心里有一个答案。 顾观澜。 是顾观澜做的。 隋见怀见过几次顾远岫,也知道顾远妘的存在,在有限几次的接触下,隋见怀看得出顾观澜和自己的两个孩子关系都不那么亲密。 就连她这个外人都从顾观澜的口中听过诸如「顾远岫是我最满意的女儿」、「有顾远岫就够了」、顾远岫如何如何好云云。 可以想见,顾远妘的人生中要经历多少明里暗里的比较和贬低。 可是,顾观澜真的不在乎顾远妘吗? 顾观澜要把隋不扰送出去,是因为那时候乂氪被矮人盯上,前途未卜,顾观澜第一次遇上邪/教这种事,对方的方式简单粗暴——你不答应给出专利,那我们就让你的身边的人精神失常。 香料混在各式各样的礼物里送来,一开始还都是香膏,后来发展到什么里面都可能有。 对方不需要安插卧底,甚至都不需要确认那个东西会不会交给特定的人,只需要广撒网,在每一个东西上都撒上香料就可以了。 白痴克高手,无外乎如此。 对于矮人而言,谁死都可以,但顾观澜却无法这样直接抛弃一个活生生的人命。 她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妥协,随着身边人一个个的因为香料而发疯,自己的心腹只会越来越少,那么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她身边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那还没出生的孙子。 所以她决定把隋不扰换出去。 或许是为了让顾远妘不要崩溃,也或许是为了欺骗矮人,顾观澜找到了顾珺意的生母。 她把孩子换了过来。 隋不扰在她的安排下,由医院「意外发现」遗弃,而后由福利院接手,最后,在隋不扰六岁那年,很早就安排好的隋见怀前往收养。 顾观澜对隋见怀的考核是很严格的,她不是随便找了一家人家收养,所以顾观澜至少在乎隋不扰。 然而,很难回答她是不是在乎顾远妘。 毕竟她宁愿让另一个无辜的孩子承受危险,在她心里,道德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找另一个孩子回来看似是让顾远妘放心,不必骗她那是死胎,但也有别的理由可以代替——她不希望被矮人怀疑,徒增隋不扰的风险。 隋见怀眼前的电脑屏幕因为长久没有操作而暗了下去。 顾观澜心里到底有谁,谁都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可能就连顾观澜自己都无法说明白。 隋见怀又问:“那隋不扰现在……是不是失踪了?” 隋见怀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蒋晓垂下头,不敢和她对视,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快,生怕隋见怀听清:“嗯。” 隋见怀瞥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失踪的,你知道吗?” 蒋晓依旧低头,左右摇了摇脑袋:“不知道。不过她是在五天前就不回我消息了。” 那就是五天前失踪的。隋见怀想。 倒推出日期,她干脆利落地输入了那个日期。 电脑解锁。 隋见怀忽然觉得很难过。 隋不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都能预测到自己的失踪日期了? 她先是检查了一遍电脑里没有加密的文件,删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东西都在一个加密文档里。 加密文档的密码倒是有提示问题:「我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隋见怀想都没想就输入了「f00291772-0815」这个数字,前者是隋不扰在福利院的编号,后者是她和隋不扰第一次在福利院见面的日子。 密码正确。 文档里的东西很多,关于玉瑾的证据,关于柳跃渊的证据,关于顾珺意的证据,还有关于矮人的,关于那个隋见怀一直想要避免、却总是被无可奈何地牵扯进去的教会。 环环相扣,触目惊心。 隋见怀看着看着眼眶就阵阵发热,迅速泛起一片潮湿的红。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恍惚间,她又看到那个在高三沉重的课业压力下会抱着枕头直接挤进她的被窝里,求她陪自己睡觉的小人儿。 而屏幕上那么多冰冷的文字、复杂的图表无不在展示给她看,那么小的人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在没有她陪伴在身前的日子里,一个人做到了那么多的事。 她不敢细想隋不扰在没有她陪着的时候吃了多少苦,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委屈,会不会想要放弃。 但是隋不扰都坚持下来了。 一种混着骄傲与刺痛的情绪撞在她心口。骄傲于女儿的坚韧,更心疼于这份成长背后,必然伴随着的无数个孤独、恐惧与咬牙硬撑的夜晚。 泪水从眼眶 里滚落,隋见怀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时,电脑提醒,她收到了一条新的邮件。 是一条广告邮件,游戏宣传的广告邮件。 她看一眼就准备关掉,但光标停在右上角的叉上停了停,就这么一瞬间的事,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文案,然后动作一顿,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攥住了她。 鼠标从叉上移开了,隋见怀重新从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看起。这次不是一目十行,而是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阅读。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不,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封邮件里藏了头。 隋见怀点按回信,面对着空白的邮件文案框,她没有动作,心里知道为什么对方要用这种曲折的方式联络,无非是不能直说。 那她要怎么回呢? 犹豫很久,她慢慢地敲下一行字。 「小云,今天没有太阳,她只要一抬头,天上都是你的影子。」 发送。 作者有话说:妈妈大军集结完毕! 第120章 子弹 ip晴山|李熠年 荀储光像往常一样坐在汽车后座, 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搁在车窗台上,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街景。 她放在大腿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提醒收到新消息,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隋不扰失踪的事情她知道, 因为顾远妘打电话来求她帮忙。 荀储光知道, 顾远妘想问的就是她当兵时,和李熠年在边疆和矮人的冲突具体内容。 车辆驶入一个老旧的小区大门,路两边停满了车,留给通行的路非常狭窄。司机艰难地一边礼让行人一边顺着道路往里开, 注意着居民楼墙壁上的楼号。 经过开开停停的好几分钟,车子终于在最里面的一栋居民楼里停下。 “荀总, 就是这里了。” 司机没有先找个车位停,而是打开车门让荀储光能够下车,毕竟在这种全是车子的情况下快速找个车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荀储光放空的目光这才从窗外收回来,没有说话, 安静地点点头, 便推门下车。 * 李熠年听到门口有门铃声,话说到一半就起身去开门。 荀储光一身西装站在门口, 似乎是刚下了班就赶过来的。 “这么热的天还穿西装, 你不热啊?”李熠年赶紧侧身让人进来, 随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扔在地上, 然后关上了房门。 “刚下班。”荀储光说,“一路上都有空调,就到你这儿电梯里没有空调热了一会儿。” “嚯,可真有钱。”李熠年笑了一声,看着荀储光换好拖鞋, 便带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里还有人在,见到又有客人拜访,那人早就站起来准备迎接了。 荀储光看到对方的脸,动作一顿:“江春妮。” “哟,荀储光。”江春妮扯了扯嘴角,抬抬手就算是打招呼了,她又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荀储光眉毛一挑,坐到长沙发的另一端:“这话应该我问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都不知道你还认识李熠年呢。” “啊呀,我有我的人脉么,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江春妮咧开一口大白牙,“你能认识的人,我凭啥不能认识?” 荀储光冷哼一声,没搭话。 于是二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刚在单人沙发上落座的女人身上。 李熠年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双腿交叠:“所以你俩都是为一件事来找我的?诶,不是我说,这矮人的争端到底有啥好说的?” 她撇撇嘴:“说来说去不就是那老三样,偷袭、偷窃、抢劫。” 第199章 荀储光熟门熟路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瓶没拆过封的茶水饮料,听到这话,她挑了挑眉:“哦,所以你还不知道隋不扰失踪的事情?” 李熠年一骨碌从沙发上坐直了,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煞白一片:“谁失踪了?隋不扰?” “都失踪两周了姐姐。”江春妮抬抬下巴,眼睛从眼角处斜睨着荀储光打开瓶盖的动作,略有嫌弃地挪了挪腿,尽管荀储光打开瓶盖时没有水溅出来,“你可算是醒了。” 李熠年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回不过神来,但同时,心里也升起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料。 怪不得隋不扰这几天都没有让她接送,她还以为是隋不扰体贴自己在保卫厅忙前忙后所以没有叫她。 “所以是那个……就是那个事?”李熠年似乎不太敢相信她几十年前经历过的那些事会成为如今的导火索,但想想其实还挺合理的,只不过是隋不扰倒楣,恰好踩在了引线上。 荀储光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可能。我……朋友,托我问问。” 李熠年沉默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陷入回忆。 * 几十年前的边疆冲突不断,地面矮人持续骚扰边境。 虽然地面矮人在外交辞令方面都和地底矮人进行了切割,但民间总有很多小道消息说其实地面矮人在偷偷地接济地底矮人。 其中,经常出现在接济名单上、会将科技专利以各种方式转赠给地底矮人的企业就会被晴山的企业拉进黑名单。 所以虽然没有实锤,官方没有发过声,但每一个有点体量的企业都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这件事。 当然对外的说辞都是冠冕堂皇的因为认为合作不合适、分红谈不拢所以取消了合作,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谁想和一个情绪很容易不稳定的种族合作呢? 毕竟大家也不是讨厌矮人,如果地面矮人立场明确地和地底切割,那大家也是愿意合作的。 但要是明面上明确切割,私底下却还来往……那被发现了只会被避雷得更狠。 而对于戍守边疆的将士们而言,矮人不稳定的情绪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日常摩擦都是小事,如果说在基地内站岗的是十分精神,那么在点位巡逻执勤的每天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冷不防就从哪个刁钻的角度飞来一颗子弹,打在士兵的腿上或是身后的墙壁上。 再是基地里的士兵们不知道为何精神恹恹,早上起不来,晚上睡不着,这在作息精准到分钟的基地是很奇怪的事情。按道理说,士兵们的生物钟应该早就习惯了十点睡五点起的七小时睡眠。 最后,是月度考核的成绩一个比一个差。一个失误是失误,但如果一整个班、乃至一整个连一起失误呢? 就连李熠年自己都只拿到了一个七十分的评分,要知道她平时都是毋庸置疑的满分。 恐慌情绪没有在基地里蔓延,因为大家都顺理成章地将所有事都怪在了矮人的身上。 那段时间矮人频繁骚扰巡逻的士兵,经常大半天响铃把所有人叫起来警戒,休息不好,状态自然就下滑。 包括上面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此时,以李熠年为首的热血青年主张要打回去,但因为涉及到两个种族,领导无法这么快就做下决定。 尤其对方完全可以主张枪走火——相信矮人也准备好了相应的证据,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反击,对方拿出颠倒黑白的证据以后反而落了下风。 基地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怎么打过来的也怎么打过去,一派主张领导有她的节奏,不要这么着急。 可是看着受伤的战友,又怎么能够不着急? 那时候边境上最大的官就是宫听寒,因此李熠年真的很讨厌她,退役后得知她还当上了保卫厅的局长,更是心里烦闷,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保卫厅的岗位。 李熠年吵过也闹过,但她的身份让她无法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罚了几十个俯卧撑和引体向上就不了了之。 后来每次有需要靠近矮人国境线的任务,李熠年总是第一个冲出去报名的,她就指望自己在那边巡逻的时候也可以「意外」走火,让子 弹射中某一个矮人士兵。 事情发生在某一个极为剧烈的冲突之后。 这次小型冲突造成了五年来的最大伤亡,李熠年因此被怒火冲昏头脑,没有听从上面撤退和以防御为主的命令,架起了枪。 她一个人就把那一个营地的矮人「清洗」了一遍,带着手下人进入营地,把矮人那里一个个箱子全都搬了出来。到此为止,她才觉得出了半口恶气。 回到营地,她把搜集到的证据都提交了上去,然后就等待上面的责罚。 罚得比她意料之中轻一点,关了一周禁闭,撤销了今年的三好士兵奖。 被罚无所谓,她以为这一次怎么说都得反击了吧,结果最后得到的还是一句容后再议。 再后,矮人都要骑到她们头上来了! 她在禁闭结束后就冲去了领导的办公室,拍桌子指着宫听寒的脑袋骂她孬种,宫听寒就坐在那儿挨骂,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虚心接受。 旁边的副手头低得快埋进胸里,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最后这件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李熠年气得准备每天去宫听寒门口打卡骂人,结果一周后就收到了宫听寒退役的消息。 李熠年冷笑,觉得宫听寒这是心虚了引咎辞职,不过后来上任的司令官也半斤八两,比宫听寒稍微好一点的是她会组织反击,但也仅止于反击,不允许对准矮人的致命器官…… * 李熠年停下叙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就这样咯,没别的了,所以你们是想听什么?” 坐在李熠年对面的荀储光和江春妮都听懂了这个故事,不光是李熠年想表达的,也包括李熠年没有懂的。 坐得离李熠年更近的荀储光伸出手拍了拍李熠年的肩膀,像摸小孩子一样摸了摸李熠年的后脑勺,长叹一口气:“唉,像你这样活着,肯定没什么烦恼。” 李熠年:“……我觉得你在骂我。” “没有,夸你心性纯净呢。”江春妮也笑了。 “是啊,如果不是你是这个性子,有很多事就不能那么轻松地做到了。” 这是实话。如果李熠年不是这样一点就燃还一心护着战友的性格,那么领导想要找一个「是她自己要做的,和我们官方没有关系」的人,都装不了这么像。 荀储光最后拍了拍李熠年的发顶,站起身:“好了,我要走了。” “这就走了?”李熠年不明所以地跟着起身,“你想知道的东西知道了?” “嗯,知道了。”荀储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头对江春妮也点点头,“我走了。” “等等。”江春妮忽然起身,“我和你一起下去,有点事想和你说。” 荀储光的脚步一顿,目光上下打量了江春妮一回,才浅浅点头:“嗯,跟上。” * 距离隋不扰失踪已经过去了两周。 嵇月娥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说是信不太恰当,是一个很大的箱子,很重,门口的安保大妈收到快递的时候还以为是炸弹。 考虑到特殊时期,嵇月娥还真让拆弹组来拆了这个快递。 好在不是炸弹,而是一箱被整理好的证据。 在证明这封举报信里的证据是真实可信的情况下,原本有点滞涩的办案进度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往前飞窜了一大截。 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封匿名信是乂氪内部人送来的,还是顾珺意相当信任的人。 否则那么一大长串顾珺意指示玉瑾和别的助理去做违法生意的证据就只有顾珺意自己能拿得出来了。 技术部的干员说证据是被「清洗」过一遍的状态,意思是应该删去了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人的相关性,但因为与顾珺意有关的部分逻辑链条完整,所以定顾珺意的罪是没有问题的。 举报信里除了与顾珺意有关的证据,还有就是和教会高度相关的证据。 从教会种植香料的区域,到教会用香料对手下人进行精神控制的证据,再到砂锅加上月雾花与类海族鳞片的高度相关性,以及所有人都很关注的——「类海族鳞片综合征」的解药。 能够很明显地看出,与教会有关的证据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暗访的录像和录音,甚至还有冒死从卧底处带出来的实物证据。 其中,李熠年认出了自己从矮人营地里搜刮出来的那一箱证据也每一样都放进去了一个。 第200章 枪械、子弹、香料…… 她还以为自己提交上去的证据会被销毁,是羊入虎口,阔别十多年再次看到这些东西,她忽然有种得见云开的感觉。 光是「精神控制」这四个字出来,就有很多事情就能够想得通了。 那时候营地里的士兵们休息不好不是因为经常半夜醒来出紧急任务,矮人频繁骚扰时用的子弹也不是真正的子弹。 李熠年一开始是觉得子弹的重量不对劲,然后她便试着拆开了一个子弹,虽然已经很注意了,但是香料还是不小心撒了一桌子。 身边的研究员一个接一个地咳嗽打喷嚏,李熠年站在原地,忽然明了了那时候宫听寒突然退役是去做什么了。 第121章 打手 ip未知|隋不扰 那么问题来了, 宫听寒在卧底的时候是如何躲过那些香料的作用,没有变得困倦、思维混乱的呢? 有人说是因为她也上瘾了,只是她意志力强大, 在结束卧底以后就很快戒掉了香料。 有人说她有自己的办法,戴口罩, 或者拿棉花塞住鼻孔, 各种各样的想法否无法绕过她是如何瞒过那边的负责人的。 这个问题,如果宫听寒不说,那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所以李熠年在检视过所有的证据以后,第一个想的就是去找宫听寒问她是怎么躲过香料上瘾的。 她倾向于宫听寒知道香料是有解药的, 这样才能达成不知道解药的人被精神控制,而知道解药的矮人则能不受影响。 但更奇怪的是, 如果宫听寒真的知道,为什么她一开始不把解药介绍给同僚们? 嵇月娥阻止了她。 “宫老大想说的话,她会说的。”嵇月娥是这么说的。 李熠年用一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盯着嵇月娥,颇有下一秒就准备劈开嵇月娥的脑子看看是不是被别人夺舍的架势。 嵇月娥:“别这么看着我, 我说真的。” “你妹妹可是已经中招了, 你还能这么冷静地说出……”李熠年的眉毛打成了结,仿佛第一天认识嵇月娥一般。 嵇月娥拾起桌上的那一打文件, 轻轻在李熠年的头顶打了一下:“那怎么办, 你要打我吗?” 嵇月娥这样轻飘飘的态度让李熠年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但随即, 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宫听寒突然退役是为了去卧底,没有人会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说,只有她还傻傻地、一心觉得宫听寒是背叛了晴山的歪屁股。 那么这次呢?嵇月娥会不会也是有什么言下之意,而她听不明白? 毕竟嵇月娥不可能真的不在乎她自己的妹妹。 受不了!她最受不了这些文绉绉的拉扯了。 不想猜。 李熠年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嵇月娥手里的文件, 翻了两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白纸黑字看着又头疼,泄愤似地将东西往桌上一摔。 嵇月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放心吧,很快就能结束了。” 李熠年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心仍留着微蹙的痕迹:“什么很快就结束了?怎么可能很快就……” 嵇月娥双手在身前交叉,一手慢慢转动着右手戴着的一枚戒指:“大家都准备好了,你呢?” 李熠年静了几秒,才说:“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果和案子有关的话,我一直都准备好了。” “那就足够了。”嵇月娥勾起嘴角笑了笑,“你就像当初在基地里那样,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相信你想做的,就是正确的。” 她伸手揉乱了李熠年刚长出没多长的短发,便 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徒留李熠年一个人在房间里生闷气。 * 在收到证据快递以后,嵇月娥又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由技术部的干员破译后发现是一个坐标。 通过对邮件的加密习惯研究,技术部的干员说这封邮件至少经过了四手转发,来源已不可考,这封邮件有一点凿子的加密习惯,但不是唯一的。 加密的部分能看出有三四个人的代码使用习惯,更像是谁收到了坐标,转给了凿子,然后凿子稍作修改装给了下一个人,第三个人、或许有第四第五个人分别又对邮件进行了加工,但没有转发,最后转来了保卫厅。 而且因为之前有专员分析过凿子的加密习惯,早已发现凿子本人不会使用加密措施,都是直接套用她人的模板,与这一次第一个转发给凿子的习惯很像也更完整,才能够推测出在凿子和初始发出的邮件之前还有一个人。 这个坐标的源头来自于哪里,因为转了太多手,又每经一个人的手就加一道反侦察、反黑客,现在更是谁也说不清了。 不同于别的邮件里四手转发会让加密文件出现各式各样的报错或者破坏文件,这封邮件的加密程序很顺滑。 不同人不同的加密习惯没有冲突,反而像是拼图一样织成了一道坚实的墙壁,把内里的文件保护得严密。 “但有一个问题。”解出坐标的干员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了过来,“这个坐标是一座商场。” 是商场的话,那隋不扰被藏在这里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这个坐标是什么意思呢? “把坐标发给宫听寒。”思考了一会儿,嵇月娥说,“让她决定。” * “……情况就是这样,老大。”干员把手里的平板递给宫听寒,“这是坐标。” 宫听寒接过平板,解密结束后的结果是一长串数字。数字是陌生的,但宫听寒很快就联想到另一串数字。 是找到车玉珂时,她的坐标位置。 其实两串数字没有任何关联,x坐标y坐标甚至连z坐标都不一样。 宫听寒在手机上调出地图,输入坐标后,就能看到这个坐标的位置上是一座商场,投屏在大屏幕上,与会的干员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宫听寒也双手抱胸,看着地图上的商场建模不吱声。 “我还以为会是隋不扰的坐标,或者敌方老巢的坐标。”坐在宫听寒身边的副手说出了大家都想说的话,“想想也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收到这种坐标。” 宫听寒瞥了她一眼:“电脑可以发送自己现在所在的坐标吗?” “可以吧,只要电脑有定位系统就行了。”副手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喏,你手机的定位系统就是干这个事儿的,不过就是把你的位置信息落地弄成数字。” 她试着把这个坐标和之前关着车玉珂的坐标进行比对和连线,两个地方跨越了三四个省市,线段一路上经过好几个居民区、商业街。 “这也看不出什么啊。”副手歪着头,试图从物理上换个角度看,“会不会后面还有新的坐标过来?” “我们不能指望这个。”宫听寒「啧」了一声,“这种信息传递的速度太慢,我们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 她转过身,面对坐在会议长桌边上的众人:“之前的工作不要停,继续破译,如果晴山还有新的消息,我们再讨论,散会吧。” 干员们纷纷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出门继续工作了。 * 未知ip。 隋不扰低着头,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她紧紧跟在一个穿着黄色翻领t恤的女人身后,女人手里拎着一根结实的棍子,下身穿着印着热带椰树花纹的沙滩裤和一双人字拖,牙齿间咬着一根牙签。 “到了。”女人抬了抬手里的棍子,指着不远处的厕所,“快点解决咯,不要拖时间。” “好的,谢谢。”隋不扰轻声道谢。 她的双手被铐在一起,不太方便,但也不是不行。 女人留在厕所外没有进来,隋不扰一路走到倒数第二个隔间。 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 倒数第二个隔间里正对着一扇窗户,窗户边钉着铁栏杆,栏杆被用外力撞得凹陷,沾着好几抹棕褐色的痕迹。 隔间里是蹲厕,还算干净,只是瓦片缝隙间残留着洗不干净的黑色污渍,洁白的瓦片也早就片片发黄。 隋不扰艰难地用双腿跨过自己的双臂,让自己的手臂能够伸到前面来。她小心翼翼地揭起窗台上一块松动的瓦片,果然看到里面有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她把纸条又团团小,藏进自己扎马尾的发绳后,装作无事地将瓦片又盖了回去。 双腿跨过双臂背到身后,她打开隔间门,朝外喊:“姐,我自己一个人不行。” 女人不耐烦地撇嘴,一把推开厕所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给隋不扰搭了把手,让她能顺利解决完生理需求。 做完这件事,女人带着她又往回走。 二人走在半开放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穿着明黄色短袖的人都是最扎眼的。 第201章 隋不扰暗暗观察着。 她知道穿着明黄色的统一t恤代表这些人是「打手」,是教会里偏底层的存在,虽然不需要面对监视和稍微做错一点事就暴打的局面,但对于上层人而言,她们也不过是可以随意被打杀的存在。 其余那些穿得破破烂烂、脏脏旧旧的,要么是被骗过来的,要么是信了教会自愿过来的,要么就是被绑过来的真正的「底层」。 女人把牙齿间的牙签咬得上下摇晃,路过几个打手也会扬起声打个招呼。 和隋不扰接应的晴山卧底就是打手之一,而且在打手里地位颇高,听别人闲聊,说是那人救过这个区域的小高层一次。 没有让那人升职是因为不放心她的来历,但免去了她可能会被上层一句话打杀的危险。 走到隋不扰的牢房门口,女人把棍子抬到肩膀上,朝隋不扰招招手让她过去:“喂。” 隋不扰知道她是要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哪怕是顺手在外面捡的。 但或许是因为隋不扰连如厕都喊了她帮忙,相当于隋不扰从来没有离开过女人的视线,她便只是捏了捏隋不扰的两侧口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有检查发绳。 “去吧。”女人懒散地用棍子敲了敲隋不扰的后背就放她进去了,而女人关上了那扇隔绝一切光线的小门,坐回了牢房门口的小板凳上。 小门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门外的吵嚷声。隋不扰走到窗户边上,用身体挡住监控摄像头,借着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线,展开那张纸条。 是看着她的那个打手的一些信息。 那个打手名叫刘友巧,家中一个年迈的姥姥,母父杳无音信,她一个人独自拉扯妹妹。 妹妹的年纪不大,刚上小学没多久,姥姥重病在床,她就是急于筹钱才被骗到这里来的。 原本也是那些「底层」的一员,后来是因为她被打时奋起反抗咬下了打手头头的小拇指,才被重新评估,吸纳为了打手。 纸条不大,能写的内容也不多,隋不扰看着那上面蚂蚁大小的字沉思了一会儿,大概想明白了下一次出去要怎么做。 * 她感觉自己在这里好像已经快一两个礼拜了。 上次发现了墙角有个小洞,随后送来的饭里就多了一块晴山的徽章,说明看着监控的人里有一个是晴山的卧底。 能被分去监控室看监控,地位怎么说也比打手稍微高一点,就是不知道高出多少。 刘友巧大概率不是晴山的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和那个卧底的关系比较好,还仅仅只是那个卧底偷偷放在碗下面传递过来的。 隋不扰某一次上厕所的时候在倒数第二间的墙壁上看到一个新鲜画上去的小山标记,那是晴山的国徽。 虽然墙壁上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但隋不扰直觉就觉得那幅画不一样。 然后她用窗户上的碎玻璃划破了手心,沾着自己的血在旁边又画了一 座差不多的小山。 那天开始,这个隔间成了她和未曾蒙面的晴山卧底交流的据点。 晴山卧底会往那里瓦片里面藏纸条,或者有时候会藏在水箱后面。那个卧底会给她送一些外面的消息,让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但更多的也写不下。 前天隋不扰问那个卧底要来了这里的坐标,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把坐标的信息传出去。 她不确定那个卧底有没有权限拿到电脑连接外面的世界,但还是躺在床上心算算出一个坐标,用指甲抠着墙灰在纸条背面写下了坐标和纪偀的邮箱送给了卧底。 昨天收到回音,坐标发出去了。 下午晚饭前,隋不扰说自己想再去上一次厕所,刘友巧就进来给她铐上手铐,带着她往厕所走。 隋不扰正思索着如何能不引人怀疑地开启一个话题,就看到不远处的楼梯间里,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下来。 刘友巧的目光一直看着那小女孩,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第122章 刘友巧 ip未知|隋不扰 隋不扰特意往前走了两步, 让自己走进刘友巧的视野范围,和她一样,凝视着小女孩蹦蹦跳跳下楼的身影, 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小女孩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刘友巧才收回视线。 她的目光转向隋不扰, 棍子在隋不扰的后腰上点了点, 然而隋不扰还没动。 “喂。”她粗声粗气地说,“走了,别发呆。” 隋不扰这才像回过神来,眨眨眼说:“嗯, 走吧。” 刘友巧闷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隋不扰, 像是抱怨,又像是想要寻找共同语言那般小声嘟囔一句:“怎么这么爱盯着人家小孩看。” 隋不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我有个妹妹,今年刚上小学。” 刘友巧的喉头上下动了动,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和沾满泥灰的人字拖:“你哪来的妹妹,你不是只有一个姐姐。” “表妹。”隋不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隋家的小表妹, 和我关系很好。” “……哦。”刘友巧低低应了一声。她也不知道隋家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小表妹。 隋不扰却像是打开了话茬子, 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的小表妹特别乖, 她的妈爸很早去世了,她从小就住在我们家里。她很怕给我们添麻烦,我知道这是因为她觉得寄人篱下……” 刘友巧的脚步微妙地一顿,她没有应答,也没有让隋不扰少说几句。 “我一直在想, 如果她能够有个亲姐姐,会不会她的境况就能够不一样,至少还有一个能够相依为命的家人。” 刘友巧抬了抬头,她的余光似乎落在隋不扰的身上,似乎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光景。 隋不扰耐心地等待着,像是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很久后,刘友巧才开口:“为什么这么想?你不也是她的家人,她的姐姐。” “表姐和亲姐总归还是不一样的。”隋不扰答道,“和小姨的关系再好,也比不过自己的亲妈,就是这种感觉。” 刘友巧深吸一口气。她总是学着高个子混混那样佝偻着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右手垂在身侧,那柄棍子快点到地板上去了。 “……她自己告诉你的?”沉默了一会儿,刘友巧的声音明显哑了许多。 “不是。”隋不扰摇头,“恰恰相反,她很乖,从来不会和我们抱怨这些事情。她是最怕给我们添麻烦的。” 她随口就举出一个例子:“我发现这件事是某天起夜,看到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我以为她还在做作业,就过去想让她早点睡觉。结果……” 隋不扰顿了顿,看到刘友巧的脑袋明显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她继续说:“结果看到她捧着一张照片在哭,说她好累,我妈和我对她很好,可是越好她越有压力。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在世上,为什么不能陪着她长大。” 她说着,视线下垂,看到刘友巧的左手紧攥成拳,关节泛白。 隋不扰:“寄人篱下这件事本身就很伤青春期小孩子的自尊心了,再扒开自己的伤疤,只会更加痛苦。” 刘友巧的下颌线条绷紧,眼眶泛红,似乎在竭力控制着什么情绪。她像是终于找到了隋不扰话里的一句漏洞,或者只是纯粹想要呛声:“小学的孩子哪里有什么青春期。” 隋不扰转头看她:“母父不在身边的小孩都很早熟的。” 刘友巧不说话了。 正好到了厕所门口,她有些粗暴地拿着棍子抵在隋不扰后背上,用力将她往前一推:“行了,滚进去上厕所。” 隋不扰「哦」了一声,听话地进了洗手间。 刘友巧依旧没有跟着进来,她手上的棍子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厕所的大门,低着头,眼睫垂下,目光涣散地定在地面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隋不扰就从里面出来了。她今天没有让刘友巧帮忙,刘友巧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见她出来,刘友巧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径自往回走。 隋不扰也不着急,安静地跟在刘友巧的身后。 别的打手和她打招呼她也不搭理,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脚步略有些拖沓。 走到隋不扰的牢房面前,刘友巧心不在焉地捏捏她衣服裤子的口袋,例行公事检查有没有随手捡回什么危险物品。 但她今天随意捏了两下,右边口袋还只捏到了隋不扰的衣角,她也没有重新检查一遍,推着隋不扰的肩膀就把她关了回去。 第202章 小门在背后阖上,隋不扰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在她那张脸上定格成一个清明的、夹杂着冷光的笑。 晚饭是刘友巧递进来的,隋不扰盘腿坐在门后的地面上吃温热的晚饭。 以往这个时候,刘友巧都会和送饭来的人聊上几句天。但今天送饭来的人说了几句话,刘友巧敷衍地嗯嗯啊啊了几句就把天聊死了。 隋不扰故意吃得很慢,过去了十几分钟,门外只剩下刘友巧略显焦躁的踱步声。 刘友巧尴尬得受不了了,用棍子捅了门两下:“吃好没有?怎么吃这么慢?” 隋不扰这才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菜,把吃干净的盘子和碗筷从门上开的小门里递出去。 外面的人收走了盘子和碗筷,两边再次陷入安静。 过了一段时间,隋不扰又提出自己想要上厕所。 刘友巧骂骂咧咧地给她开门,熟练地铐上手铐,领着她往厕所走。 但这次没走几步路,刘友巧就忍不住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她声音太轻,嘴巴又没张开,隋不扰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便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你是聋子吗?”刘友巧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我说——”她的眼睛四下警惕地瞟了瞟,压低声音,“你下午说的都是真的吗?” 隋不扰假装听不懂:“下午说的什么?” “别装傻!”刘友巧有点急了,咬着后槽牙,又不敢说得太大声,“就你下午说的,关于小孩……的那事儿。” 隋不扰不慌不忙:“是啊,我就是想问你,你想问我寄人篱下那部分,还是早熟的那部分,或者是别的部分。” 刘友巧又不说话了。 隋不扰很耐心,刘友巧不说话,她也不催促,就是等待。 路上和同样穿着明黄色短袖的打手擦肩而过,她们的目光都好奇地在隋不扰和刘友巧身上停留一瞬,似乎以为隋不扰把刘友巧惹怒了,又奇怪为什么隋不扰要挨打了还一副平淡的样子。 走过大半条走廊,刘友巧才开口:“全部。” 隋不扰这次没有装听不清:“当然都是真的,姐姐。 “童年对于一个人的人生是很重要的, 童年时候留下的伤痛和遗憾可能会让她整个人生都无法忘怀。” 听到这句「姐姐」,刘友巧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瞬,须臾,她缓缓地放松下来:“所以你是觉得……” 她话说得艰难,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石子:“如果亲姐姐能够一直陪着她,她的境况就会好一点,对吗?” “如果关系好的话。”隋不扰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进一步猜测刘友巧问这个问题的动机,“尤其小时候家庭特别幸福的话,在最需要照顾的年纪被迫独立,会很痛苦。” 她瞥了一眼刘友巧通红的眼角,放柔了声音:“我和我妈关系很好,上大学第一次住宿的时候也有分离焦虑,更何况是那么小的小孩。” 刘友巧不吭声。 走到厕所门口,她头一次没有催促隋不扰快点进去解决。 双手插袋,棍子夹在腋下,鞋尖在地上蹭了又蹭。 隋不扰主动说:“我进去了。” “嗯。”刘友巧从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隋不扰走到倒数第二个隔间,把藏在裤子口袋里的纸条塞进那瓦片的底下。 这是她算出来的坐标之一。 现在她已经往外传递了四个坐标,这个坐标再传出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弄出点声音假装自己上完了厕所,她就走出了隔间。 恰好有一个极高挑的女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她侧了侧宽阔的肩膀,仿佛早就习惯了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调整自己庞大的身躯。 她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双手插袋,微微外张的手臂肌肉虬张,狰狞的伤疤交错,因为人实在太高,所以不得不微微驼着背,脖颈向前低着,好让自己的额头不要撞到门框。 她肤色黝黑,深红色的头发被变成脏辫服服帖帖地贴在她的头皮上,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股衣服刚晒完一上午太阳的香味。 她的步伐很大,马丁靴一步步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很扎实。 经过隋不扰身边时,她没有低头,唯有眼珠子略微动了动,掠过隋不扰的脸和肩膀。 二人擦肩而过,女人走到第二个隔间门口,才将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指修长,手背和手指上都有几道浅粉色的伤疤,在她的深色肌肤上很显眼。 隋不扰盯着那关上的门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刘友巧撇撇嘴,把棍子重新架到肩膀上,没好气地抬了抬下巴:“磨蹭什么。” “不好意思,看到那个人,多看了两眼。”隋不扰态度很好地道歉,然后主动提问,“刚刚那个人好高啊,感觉有两米了。” 刘友巧「嗯」了一声,声音没有那么冲了:“我们的头头,你惹到我还好,顶多挨顿揍;惹到她是真的没活路了。” 隋不扰听出刘友巧话语里笨拙的示好和提醒,于是抓住这丝松动得寸进尺,顺着话题往下探:“听起来,她特别狠。” “是特别、特别、特别狠。”刘友巧拍了拍自己的裤兜,说,“我们这种人还有一家老小要供着,她是什么都不管了,谁都敢惹,和我们顶头上司都干过架。” “和顶头上司都干过架怎么还没有被开除?”隋不扰脚步放慢了些,继续问。 刘友巧的脚步也跟着她的节奏调整地慢了下来:“因为她不要命还重情重义啊,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想要钱,可是没人敢付出命的代价,上头最想要的、最缺的就是不要命的。” 隋不扰很想说在这种园区里有个屁的情义,但她很识相地没有开口。 隋不扰:“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来这里,也是为了钱?” 刘友巧脚步一顿,肩线绷紧又放松,但到底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态度恶劣地反驳,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一样,不仔细听就会错过。 隋不扰直视前方,像是随口一问:“为了你的妹妹?” 刘友巧猛地抬起头,随即嗤笑一声:“你知道了?” 隋不扰应道:“嗯,你和你的妹妹关系应该很好吧。” 刘友巧:“……” 她别开脸,手指用力抠着橡胶棍上的防滑纹路,过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说:“没你想得那么好。” “是么。”隋不扰并不相信。 刘友巧:“我妹肯定很讨厌我,就像你说的,我没有陪着她,让她没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隋不扰:“那可不一定,你有问过她吗?” 刘友巧:“……” 隋不扰:“不要自顾自以为她不会爱你,也不要自顾自以为她一定会恨你,你不是你的妹妹,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刘友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可我做的事……好像也不值得她喜欢。” “那就去见她一面,亲自问问她是怎么想的。”隋不扰说,“你现在是不是只能每个月寄钱回去?” 刘友巧点点头,不知道隋不扰想说什么:“所以呢?” 隋不扰猜的就是底层的普通打手也没有多少自由,做不到随时或者固定假期回家,或许唯一和妹妹联络的时候就只有寄钱。 她停下脚步,恰好停在牢房门口,她定定地凝视着刘友巧:“如果我说,我能让你见到你的妹妹呢?” 刘友巧瞳孔瞬缩。 第123章 帮手 ip未知|隋不扰 须臾, 刘友巧干笑了一声,她想扯起嘴角,却露出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开玩笑呢, 你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有什么能力能让我见到妹妹?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妹妹是谁。” “我不知道, 但你的顶头上司知道啊。”隋不扰主动抬起手, 让刘友巧检查她身上的口袋。 刘友巧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拳距离,刘友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隋不扰的眼皮上, 隋不扰双眼弯弯, 对刘友巧刻意营造的压迫感丝毫不怕:“你猜你在这里做打手工作,你的家人会不会被控制。” “不可能。”刘友巧皱了皱眉, “从来没有人用我的妹妹威胁过我。” 隋不扰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刘友巧:“那是因为你很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你有一个命令不想完成呢?” 第203章 刘友巧反复捏着隋不扰的右边口袋。 “如果她手里没有拿捏着你的把柄,你觉得她们凭什么信任你?”隋不扰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友巧把自己上衣的右边口袋捏得皱巴巴。 “……” 刘友巧双唇抿紧成一线, 她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 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隋不扰说这话时觉得自己像上了年纪的老神棍,她抬起手, 轻轻抚摸了一把刘友巧的手臂, 而后又拍了拍刘友巧的上衣口袋, “如果改主意了, 可以来找我。 “不过时间不等人,谁知道会不会故意让你犯什么错,好借机发挥。” 说完,隋不扰转身走进牢房里,自己主动带上了门, 徒留刘友巧一个人在原地发愣,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 隋不扰一觉睡醒,第一件事就是从里侧敲敲门,想让刘友巧带她去上厕所,同时也确定一些事情。 门开了,但站在门口的人却不是刘友巧,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打手。 隋不扰平淡地朝她点点头:“你好,我想上厕所。” 见隋不扰并不惊讶于看守她的人换了一个,那打手也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倒是没多嘴,拎着一根狼牙棒,赶隋不扰去厕所。 一路上,她始终落后隋不扰半步,这样能随时观察到隋不扰的动作。 隋不扰没有试着和她搭话,还非常主动地让她帮助自己,好让自己全程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解决完生理需求,隋不扰去洗了个手。 打手把她送回了牢房前,照例检查她身上的各个 口袋。这一个打手更加细致,不止摸了口袋,还检查了她的鞋底和发绳。 隋不扰没有反抗,打手查什么她给什么。 查完没有问题,隋不扰穿好自己的鞋子,又被关进了牢房里。 过段时间,送早饭的来了。 今天的早饭是两个白馒头和一碗腐乳,白馒头还是烫的。 隋不扰撕下一小片白馒头放进嘴里。 刘友巧果然被换掉了。 昨晚她有意接触刘友巧,碰了对方的身体,那动作如果从监控里看,就像是她要给刘友巧传递什么东西。 上面的人肯定要把刘友巧叫过去问,而隋不扰其实并没有给刘友巧任何东西,然而刘友巧的否认只会被认为是在隐瞒。 ——然后,教会一直控制着的刘友巧的妹妹就派上用场了。 刘友巧说的一定是实话而不是嘴硬,她真的不知道上面的人会控制住家人好威胁手下的人。 毕竟如果她知道的话,在隋不扰贴近她的时候,她就会警惕地后退,以谢绝任何可能会导致看监控的人误会的行为。 而她太单纯了,避也不避开,隋不扰的手都快伸进她的口袋里了,她还傻傻地站在原地,一看就是没有被陷害过的样子。 说明她在这里做了这么久都很「乖」,上面不管给了什么命令她都会照做。 她非常需要钱,需要到比起钱,任何道德底线都是可以被抛弃的东西。 ——她之所以需要钱,无非就是为了自己的妹妹。 也许她的妹妹如今也是寄人篱下的状态,否则她不会对隋不扰话里捏造出的那个表妹状态这么关注。 她想到了她自己的妹妹,她没有办法陪着妹妹,因此会害怕她的妹妹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也会有相似的心情。 隋不扰并不担心这一次会刺激到教会的人真的对刘友巧的妹妹做什么事,倘若刘友巧之前那么乖,一次都没有违抗过命令,上层也会考虑到刘友巧的心态。 在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就真的伤害她的妹妹,难保刘友巧不会破罐子破摔干脆来个鱼死网破。 所以隋不扰确信,刘友巧这一次,仅仅是能够确认自己的妹妹被控制着这一件事而已。 上面的人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刘友巧很快就会被换回来了。 * 下午。 隋不扰吃完午饭没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随后是重重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凳腿被推得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隋不扰坐在门口,食指挑起那道小门,听到了刘友巧粗重的呼吸声。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收回手指,扶着墙壁站起身,弯曲食指叩响了门。 “刘友巧,我想上厕所。” 门外粗重的呼吸声一顿,坐在高脚凳上的女人缓缓起身,打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后的隋不扰。 半天不见,刘友巧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她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一样。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皮浮肿,脸色蜡黄,嘴唇也微微泛白。 那件本还算干净的明黄色短袖上沾着几滴不明显的血迹,却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恶臭,衣角上覆着一大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黄色污渍。 隋不扰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给隋不扰戴上手铐,随后粗鲁地按着隋不扰的后脖颈将人连拖带拽地拎了出来,推搡着往走廊里走了几步,迫使隋不扰不得不保持着半弯腰、重心不稳的姿势被押着往前走。 刘友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隋不扰的耳廓上,隋不扰被她往下按得接近她胸口的高度,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刘友巧的心跳声。 一路上遇见的打手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吹起了口哨,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悠闲姿态,似乎就等着看隋不扰这个在「贵宾单人牢房」里的人今天会不会挨顿狠揍。 隋不扰被她的动作拽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差点绊倒。但她脸上却寻不到半分害怕的神色,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 走到厕所门口,刘友巧把她狠狠往里一推。隋不扰扶住墙壁才站稳。 隋不扰站直,不疾不徐地抬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依旧是那副微妙的笑容,冲着脸色难看的刘友巧点点头,转身进了厕所。 刘友巧站在门口,看着隋不扰的背影消失在倒数第二个隔间。她想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监控录像,但在抬头的前一瞬忍了下来。 耳朵里仿佛还回响着妹妹懵懵懂懂喊她姐姐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的妹妹在她二姨家,结果却在一对陌生的妇夫家。那个陌生的女人举着摄像头让她「报平安」的视频没有让她多放心。 隋不扰说对了,她们真的把她的妹妹当成人质,控制着来威胁她。 如果她「不乖」,那么她妹妹就要受到牵连。 在此以前,她只知道如果犯错、顶撞,那么打手本人是会被惩罚的。她见过被惩罚的打手,无不是从血里捞回了一条命。 她的妹妹晕血,所以她从来不敢犯错。 如果能回家,她希望自己能够完完整整地回家。 刘友巧是被骗过来的,骗她这里遍地是黄金,工作轻松薪水高。她一个高中辍学出来打工的人,以为这是她能找到最好的工作。 而妹妹长身体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之前她四处问亲戚借钱借到和她彻底断绝联系,各种开销就像无底洞,所以她就来了。 来到这里以后发现都是违法生意也晚了,硬着头皮做了一个月,期间一直找机会想要逃跑,可高墙电网,看守森严,最后也没有找到机会。最荒谬的是,她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又莫名其妙成了第一个月被表彰的员工。 到手一个大信封,里面的钞票比她的手臂还厚。 她只留下一点应急的钱,剩下的全寄了回去,反正这里包吃包住。 妹妹过了一个月给她回信,说自己用这些钱买了新衣服,买了新跑鞋,学校联系要用手机,她就买了个很便宜的二手机。 说二姨对她很好,这些钱都帮她存进了卡里,存折放在她那里。 说她长跑跑了第一名,说出去春游的时候放了风筝,她的风筝飞得最高,说回家的时候在街边看到了流浪猫,等姐姐回家,她想和姐姐一起养一只小猫。 说家长会的时候,她好想让姐姐去参加,去领她三好学生的奖状。 在黑暗混浊的日子里,她反反复复地看着三页纸,这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浮木。 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现在告诉她,她的妹妹在她 刚进入这个地方时就被教会的人从二姨家带走了。 第204章 什么回信啊奖杯啊新衣服啊,可能全是假的。 是不是妹妹亲手写的都不知道,甚至还在不在上学都是个未知数。 那么她做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那些她咬牙吞下的屈辱、恐惧,她双手沾上的脏污,究竟是为了什么? 厕所里传出了抽水的声音,刘友巧回过神。 她看到隋不扰从隔间里走出来洗手,清水冲洗着隋不扰那双遍布新旧伤痕的手。洗完了手,隋不扰附身,将冰冷的水拍在脸上。 刘友巧眨了眨眼,忽然抬步走了进去,反手将洗手间的大门带上。 门在她背后阖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水流声、空气中肉眼可见的浮尘和两个女人呼吸声。 站在洗手台前的隋不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抹了一把脸上滴下的水滴,转头看她,等待她说话。 刘友巧低着头,目光紧盯着隋不扰的鞋尖。那双本来是纯白色的跑鞋在这两周里也变得浑浊不堪,隋不扰穿着短裤,露出腿上大面积的挫伤和淤青,大概是把她绑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 隋不扰耐心等待着。 刘友巧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隋不扰到底要怎么让她见自己的妹妹一面,也不知道隋不扰有什么人脉,既然有人脉,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有无数疑问和犹豫,有千百种理由让她不要相信隋不扰,劝她只要她一直都乖乖的,那她的妹妹就不会有事。 可是隋不扰在她没有自我介绍过的情况下就知道了她的名字。 可是视频通话里妹妹那双干净的眼睛烫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刘友巧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终于抬起眼,声音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你说你能让我见到妹妹……你怎么做?” 隋不扰关掉了水龙头,在自己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 “首先。”隋不扰开口,然后便看到刘友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要明白,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承担风险。” “我当然知道。”刘友巧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我妹妹是平安的就可以!” “其次。”隋不扰的身体轻轻歪斜,胯部倚靠在洗手台的边沿,“我可以保证你的妹妹是安全的,但你们下一次见面,就应该是在保卫厅了。” “……”刘友巧呼吸一滞。 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试图从隋不扰的眼中看到一丝虚伪或是动摇,然而只有一片全然冷漠的坚定。 她没有再犹豫,闭上眼狠狠点头:“可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教会要被剿灭,而她会入狱。 “你要我怎么帮你?” 隋不扰一字一句地吐出:“去找昨天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需要你的帮助。” 第124章 拉尔沙 ip未知|刘友巧&拉尔沙…… 刘友巧将隋不扰送回了单人牢房。 照例检查她的口袋和鞋底, 为了在监控前表现出自己没有反心,她这一次查得非常仔细,还带上了一些表演性质的粗暴。 她的手先伸进了隋不扰左侧的上衣口袋, 粗糙的内袋空空如也,然后是右侧。 ——她的指尖触摸到了一张硬质的、微小的异物。 刘友巧的动作一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张被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她下意识地看了隋不扰一眼。 隋不扰就站在她面前, 近在咫尺。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能看到隋不扰垂下的眼睫,数清她一根一根的睫毛。 隋不扰不慌也不躲,甚至微微抬眸, 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迎上了刘友巧惊疑不定的视线, 嘴角极快地上勾了一下。 ——你发现了,然后呢? 监控的红点在刘友巧视野的角落里闪烁,刘友巧垂下眼睑,遮掩住眼里所有的情绪, 然后将手缩了回来。 整个过程绝不超过两秒, 在刘友巧眼里却比两年还要漫长。 “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不耐烦,用棍子轻轻打了一下隋不扰的后背, “进去。” 隋不扰向她道了一声谢, 便回了牢房里。 刘友巧脱力般坐到了门口的高脚凳上,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不知何时屏住的气。 现在, 她真是彻底地、牢牢地和隋不扰绑在同一艘船上了。 * 夜里,刘友巧和晚上过来值班的打手换班。 她步履匆匆地回了宿舍,急着洗一把澡,把自己身上的臭味都洗干净。 同寝还有五个人,此刻吵吵嚷嚷地喝酒打牌, 她们宿舍还好,没有人抽烟。刘友巧看了她们手里的扑克一眼,拿着干净衣服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没有把她通宵一夜的疲惫洗掉,反而融化了她最后一点硬壳,更加深了她的困倦。 她关掉了水龙头,扶着墙壁,在蒸腾的水汽中缓了缓神,才跨出淋浴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另一套款式相同的、干净的黄色t恤。 接着,她就站在镜子前开始清洗自己的贴身衣物,洗到一半,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对着自己满手的泡泡发了会儿愣,才像是想起自己在干什么,手上继续搓洗。 「砰砰砰」。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砸门声把刘友巧吓得一激灵,手里的肥皂都差点滑脱,她听到舍友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刘友巧,你好了没?今天怎么这么慢?我要上厕所了。” “马上!”她加速洗完衣物,三下五除二地绞干布料,就端着一个脸盆打开了厕所门。 门口的舍友显然是憋得没办法了,站在那里的双腿都搅成了麻花,一看她开门,就着急忙慌地冲进了厕所。 刘友巧去小阳台上晾衣服,夜风裹挟着地底浓厚的香料味扑面而来,她放缓了呼吸的节奏。 即使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依旧无法习惯地底总是烟雾缭绕的氛围和味道。 打牌的四个舍友在等待的间隙聊天,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话题就拐到了刘友巧的身上。 坐在靠阳台的舍友扬起声音:“刘友巧,你昨天怎么没回来睡觉?查寝差点就记你名字了。” 刘友巧挂好衣服,把脸盆往旁边洗手台下一塞,跨进寝室:“有事。” “有啥事啊?”另一个舍友挤眉弄眼,“你整天就是在宿舍里,不在宿舍就是在食堂,除了我们几个你都不认识别人,能有什么事儿?” “……别瞎猜。”刘友巧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话音刚落,人就撑着上下铺的梯子栏杆翻身上了床,床帘拉拢,一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样子。 “啧,哪天闷死都没人知道。”舍友c撇撇嘴,又问一句,“你在上面睡觉还是打游戏啊?” 刘友巧:“打游戏。” “哦,那你睡觉了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小点声。”舍友d吨吨吨地喝下一大口啤酒,正好上厕所的舍友回来了,五人于是继续之前打到一半的牌局。 刘友巧在床上也没有打游戏,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里的联系人列表,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叫做拉尔沙的名字上。 那就是昨天被隋不扰问起的红发女人。 隋不扰说拉尔沙是她的人……是保卫厅的人?可是怎么可能呢?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保卫厅的人就算来卧底,也应该看着比较正直,或者有一点绝对不能被打破的底线。 但是拉尔沙…… 正如她和隋不扰介绍的那样,拉尔沙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爬到如今这么个小头目的位置,靠的只有一个狠字。 拉尔沙的左手小指缺了一小截,就是因为之前上头怀疑她,她为了自证清白,抄刀朝自己的小指砍过去。 上头的直到她刀都快落到手上了才堪堪说一句「好了,我相信你」,她反应足够快地偏了偏刀头 ,却也只来得及救下自己的半截小指。 从那天开始,上头的人才终于将她放进了可以信任的名单里。 据说,拉尔沙一点都没有后悔,还颇有一副「只用了一截小指就换来了上头信任是她血赚」的架势。 这样的人,会是保卫厅的线人?刘友巧只觉得荒谬。 刘友巧点进了和拉尔沙的私聊页面。 她俩没聊过天,只有在拉尔沙升职成她的顶头上司时短暂地自我介绍过,平时发布任务也不是拉尔沙负责。 可以说除了那小指的故事以外,她对拉尔沙的了解度为零。 她忍不住替隋不扰担心起来,万一拉尔沙不是她想找的内应,岂不是把两个人全都出卖了? 第205章 隋不扰可能还没什么事,她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也不见有哪个打手被允许莫名其妙找她麻烦揍她一顿,上面的人留着隋不扰大概是有用的。 可她不一样。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遭殃也就算了,偏偏她的妹妹还拿捏在教会的手里。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自己的胸口,看着床帐顶发呆。 可是现在,除了相信隋不扰,还有什么办法吗?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做错事,是因为沉没成本太大,手上已经沾了不干净的血,钱又像吊在她面前的苹果那般吸引着她一步一步往深渊的更深处走,所以她才只能自己骗自己,这是没办法的,她是被人逼的。 刘友巧长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耳朵里充斥着舍友打牌的笑骂声。 等舍友们又打完一轮牌,她掀开一点床帘说:“我要睡觉了。” “ok!”舍友们比出一个没问题的手势,舍友a跑去关了灯,剩下几个人轻手轻脚地收拾桌子和空掉的啤酒罐。 刘友巧放下床帘躺了回去。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长时间,直到舍友们都各自上了床,对面床位睡着了开始磨牙,她也依旧毫无睡意。 现在趁着夜色去找拉尔沙? 不行,太冒险了。 走廊里有监控,监控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这不是把把柄直接往人手上递么? 可是拉尔沙是她的直属上司,找拉尔沙这个行为本身是合情合理的,唯一不合理的是时间,那么…… 明天早上,早点起床,混在人群里……也许能在食堂碰见拉尔沙。 * 刘友巧在后半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六点多的时候,下铺的闹铃响了。 下铺是起得最早的,因为她换的班是最早的班,平时下班也是最早的那个。 刘友巧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听到下铺离开的声音以后,她也翻身下床。 宿舍里其余人还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第一批起床换班的人已经都走出来了,刘友巧就混在她们中间,一起下楼到了食堂里。 今天的早饭是油条小碗粥和榨菜,刘友巧打好了饭,借着找座位的动作在食堂里看了一圈,轻易看到了那上半身高得明显突出一块的拉尔沙。 拉尔沙周围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没人敢坐在她的周围,刘友巧也没那么有勇气,但心里揣着事,怀抱着一种「不是我自己要坐,是别人让我坐在这里的想法」,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坐到了拉尔沙的斜对面。 这一举动吸引了不少目光,窃窃私语声在周遭响起,只不过大部分都在看戏,或者猜测刘友巧是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选了大冒险。 拉尔沙只是懒懒抬了抬眼皮,眼神似乎都没有看到刘友巧的脸。 刘友巧如坐针毡,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的早饭。拉尔沙也不说话,她完全就当刘友巧不存在。 沉默蔓延了很久,见没有爆发冲突或者对话,周围人都无趣地收回了视线,以为不会再有后续,刘友巧这才清了清嗓子。 动静很轻,马上就被食堂的嘈杂声淹没了去。 拉尔沙没有抬头,但是手上撕扯油条的动作一顿,代表她听到了刘友巧的动静。 机会只有一次。刘友巧嘴唇微张,为了不动口型,声音都含在了嘴里,留下只足够拉尔沙一个人听到的音量:“隋不扰让我来找你。” 拉尔沙的舌尖抵着腮帮子,不疾不徐地咬下了一口油条。没有震惊、没有否认、没有发作。 没有得到拉尔沙的回复,刘友巧反而安心了。如果拉尔沙真的不是隋不扰的人,那按照她的性格,和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忠诚」,早就拎着自己的衣领去找顶头上司交差邀功了。 与此同时,她也背后微寒。 就她所知,所有进来能当打手的人,都会仔仔细细地把祖宗十八代都查上一遍,哪怕是她这样独自一个人带着妹妹生活的,也被好多人翻来覆去地用不同的方式突击询问。 在这种情况下,拉尔沙还能够成功混进来…… 这背后的水比她想得要深得多,这个地方根本不像上头的人说的那样,「保卫厅的手伸不过来,大家都是安全的」。 拉尔沙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端起碗,将最后一点粥米全都喝了个干净。随后,她放下碗筷,抽出一张桌面上的抽纸擦了擦嘴,依旧没有看刘友巧一眼。 就在刘友巧以为这一次接触只是碰个头,什么帮助之类的都要等待下次时,拉尔沙站起身,微微侧身,似乎只是调整一下姿势好让自己的腿能够跨出去。 一个极低又极快,像是错觉一般的声音传入刘友巧的耳朵里。 “晚上换班后,来我宿舍。” 说完,拉尔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如常地端着空餐盘,微微驼背,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空餐盘回收处,最后离开了食堂。 刘友巧咽下一口唾沫,咬下了一大口油条,如果仔细看去,就能看到她搁在桌上的手仍在发抖。 * 晚上,换班后。 刘友巧没有回宿舍先洗澡,而是直接去了拉尔沙的宿舍。 作为小头目,拉尔沙住的是两人间,比六人间要宽敞干净一点。 一开始刘友巧还想着走点人少的路以掩人耳目,没想到刚走到管理宿舍的楼梯口,就看到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等她。 是拉尔沙,看起来等了一会儿了。 想要低调也低调不了,刘友巧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拉尔沙竟然直接搂住了她的肩膀。 刘友巧浑身一僵,很快在拉尔沙身上干净的气味里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不至于被搂得太别扭,跟着拉尔沙刻意放慢的步伐往里走。 她大概能够明白拉尔沙想用什么关系作为遮掩。 在这种地方,这种关系是最寻常的。 此时拉尔沙的宿舍里另一个还没回来,拉尔沙关上宿舍门后就松开了手,对着宿舍里仅有的两把凳子抬抬下巴:“坐吧。” 刘友巧局促地坐在靠近拉尔沙床铺的那张椅子上,双手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拉尔沙抱着胳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隋不扰怎么挑了你这个小孩子过来。” 第125章 地图 ip未知 刘友巧没有想到拉尔沙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一直知道拉尔沙的语言天赋很逆天, 地底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拉尔沙总能无缝切换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和人交流,但这更多是传闻。 当她真的在自己面前流利地说出毫无口音的晴山话时, 还是把刘友巧震住了。 可能是刘友巧傻掉的模样太着相,拉尔沙很久没有看到过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了, 她咧开嘴, 难得堪称愉悦地笑了起来。 “这么惊讶干什么?”拉尔沙伸出手,捏了捏刘友巧的脸颊软肉,“因为我会说晴山话,还是我叫你小孩?” 刘友巧也怪不好意思的, 脸颊被捏的地方微微发烫,她偏了偏头, 想要躲开拉尔沙的手指,动作做到一般了却又顿住。 她怕选了前者显得太冒犯,所以憋出一句:“我不小了。” “别犟,我看过你资料。”拉尔沙半坐在桌子上, 长腿交叠, 低下头拉开了桌子下的抽屉。 刘友巧的心提了一下,以为拉尔沙要拿出一沓自己的资料, 结果是拿出了一包花花绿绿的糖。 拉尔沙把糖扔进了刘友巧的怀里, 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似有若无的审视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才刚成年一年,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刘友巧手忙脚乱地接住糖包,看向拉尔沙那张因为低纬度血统和长期在户外劳作而肤色黝黑的脸。 对于外国人,刘友巧一向是脸盲的,连带着年龄判断也会跟着失效:“……多大了?” “我明年就四十了。”拉尔沙抬了抬下巴,“吃吧。” 刘友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 是云毓的,她记得价格很贵。在这里,要么是获得什么表彰的时候会发放的奖励,要么是头目们的小零食。 她迟疑地拆开了包装,里面放着十来颗半透明的彩虹软糖,小心地往手心倒了几粒,吃掉了一颗黄色的。 是柠檬味。 刘友巧咀嚼着,感受着酸涩带甜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嚼了几下以后,她忽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第206章 她之前拿三好员工的时候也被奖励过一袋这样的糖,和她的舍友分食了,那时候残留下的记忆好像只剩下尤其甜,而且吃完以后嘴巴里还像刚干吃完辣椒一样口腔壁辣得有点痛,嘴巴还肿成了香肠嘴。 她对辣椒过敏,本身是一点辣都不能吃的,但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吃糖能吃出过敏反应。 所以后来那袋糖全给了舍友,她自己就吃了一颗。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仔细分辨一下和记忆里有什么差别。 拉尔沙并不急着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友巧从迟疑到品尝,再到陷入沉思。拉尔沙的嘴角一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似乎乐意见到这一幕。 嗯……拉尔沙这里的糖好像少了什么…… 最大的区别就是吃拉尔沙的糖她不会过敏,但具体少了什么呢? 刘友巧挠了挠后脑勺。她说不出具体的,但如果问她两包同样来自云毓的糖她更喜欢哪一包,那她可以说。 她喜欢拉尔沙的这一包。 “话说……”拉尔沙说话了,“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中一直有一股很讨厌的味道?” 刘友巧终于找到一个知音——这里的所有人都觉得那股味道很好闻,或者干脆说闻不到,是她大惊小怪。 她几乎每天清醒的时候都在被这味道折磨,恶心又让她感到烦躁,以至于她对于舍友喝多了抱着马桶吐的行为容忍度很高。 她觉得呕吐物的味道都比那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香料味要好闻。 她激动地点头:“有!我特别讨厌这股味道!但我周围都没人觉得有问题,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 拉尔沙:“那这包糖,和你之前当三好员工时被送的那包糖,你更喜欢哪个?” 刘友巧毫不犹豫:“喜欢这个。” 拉尔沙不说话了,她微微抬起下巴,眉骨下的那双眼睛看向刘友巧的目光变得有点微妙,不像是审视,比起赞许,又更像是玩味,微妙到刘友巧心里警钟大响。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才想起自己的手心里还躺着好几颗软糖,连忙松了力道。 这时,拉尔沙动了。 女人本就半坐在桌沿,离向前倾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影子将刘友巧整个遮蔽住,光线从背后勾勒出她宽肩厚背的轮廓。她逆着光,这让她的表情都加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沉。 她微微张开嘴,声音刻意放轻放慢,宛如耳语:“你就不怕我是在诈你的?” 刘友巧:“……”她现在怕了。 空气凝固了。 刘友巧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手心里的几粒软糖早就被她的手汗浸湿。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求饶,哪怕是辩解,哪怕是没有用处的谎言,然而喉咙里却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 拉尔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过去,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橱柜前。 求生的本能让刘友巧看了一眼宿舍门,预估着距离。 距离不算远,如果她现在跑过去,能够成功逃到走廊上吗?拉尔沙会不会反应过来?能不能抓住她?如果被抓到了,抓回来的后果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从刘友巧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来不及犹豫了,在拉尔沙打开柜门的那一瞬间,她就从椅子上弹射起步,几步就跑到宿舍门口,右手用力将门把手往下一压—— 压不动! 门把手定在那里,像一个被焊死了的玩具。 锁住了!! 刘友巧心都凉了,又听到身后传来笃定而缓慢的脚步声,她一只手把着门支撑身体,一边僵硬地转过身去。 却见拉尔沙手里拿的不是她以为的枪械或是刀具,而是一件崭新的明黄色t恤。 而始作俑者笑得双眼弯起,手里的新衣服一抛一接:“怎么了,逃什么?” 刘友巧在心里狂喊,再不逃拉尔沙就要把她大卸八块了,面上却只敢僵着脸笑,声音发飘:“没、没有,我看看这门锁好没有……” 拉尔沙脸上全然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笑得肩膀耸动,根本停不下来。 刘友巧愣住了。 等等……所以…… 血液回流,她的大脑迟迟地开始转动。 所以拉尔沙刚刚是在逗她? 刘友巧看到眼前的女人笑得蹲了下去,几乎笑倒在地上,她颇为无语地站直了身体。 哈哈。 * 刘友巧换上了拉尔沙给她的短袖。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拉尔沙要给她换衣服,还从衣服到裤子甚至是贴身衣物都给了她全新的,甚至告诉她,以后洗衣服就来拉尔沙的宿舍。 她不理解,这待遇好得有些离谱,也让她隐隐不安,但她照做了。 中途,拉尔沙的舍友回来了。拉尔沙听到开门声浑身一紧,反而是刘友巧这次没有紧张。 被拉尔沙逗了两次,刘友巧也是学乖了,拉尔沙什么反应,她反着理解就好。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拉尔沙失望地松开了手,撇了撇嘴,像是个恶作剧没成功的小孩。 推门进来的舍友是个看着三十岁出头的昂尼女人,金发碧眼,面容温和,还带着点书卷气。在这充斥着暴/力的打手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将二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关上门顺手落锁,似笑非笑地瞥了垂头丧气的拉尔沙一眼,用昂尼语嘲笑道:“诶哟,咱们拉尔沙姐狼来了玩多了,今天终于碰上一个不吃你这套的了。” 她伸出手,自来熟地拍了拍刘友巧的肩膀,无缝切换成了标准的晴山话:“好小子,真不错。” 刘友巧认出拉尔沙的舍友也是一个小头目,负责另一片区域的,叫艾登,据说人很温柔,但是杀人不见血。 如果说拉尔沙是黑切黑,那么她的舍友就是白切黑。 拉尔沙对舍友的嘲笑只是翻了个白眼,转而就给刘友巧布置任务。 相当简单,就是每天早操和平时走路的时候,在几个特定的地点抛下几个像螺丝一样的零件。 只需要扔掉,不需要埋起来,也不需要做更多别的事。扔完就走,什么都不用多管。 刘友巧的早操路线是f路线,主要是在园区靠近后悬崖的地方慢跑。 那块地方很少有人去,是因为后来园区扩招,人越来越多,地方又只有这么一点,为了让大家不要挤在一起晨练,所以专门在靠近悬崖的乱石堆和废弃地基之间的后悬崖处布置出一条专供操练的小道。 大家都开玩笑说要去后悬崖操练的那得是阳气旺的,否则那后面本来是乱葬岗,体弱的过去跑一圈回来,轻则倒楣生病,重则冤魂上身。 这里是地底第八层,再往下是第九层,据说往下就只有地底矮人会住在里面,普通人类无法习惯那下面的空气压强和特殊的气体成分。 刘友巧之前还想,那下面那一层的矮人岂不就是睡在尸体底下?那些矮人才惨吧…… 不管怎么说,这是很简单的任务。刘友巧完成得毫无压力。 她通常是藏在袜子口,经过标记的地点时就假装腿痒,弯腰拍一拍,那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就从她的袜子里飞了出来,在被人注意到以前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路边的碎石缝或是杂草丛中。 就算被人注意到了,大多人也只会觉得是只小飞虫。 如果现在被人发现了把她再关进禁闭室,她顶多能供出拉尔沙和拉尔沙的舍友,但具体她出卖了组织出卖了什么东西?她自己根本说不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高耸岩壁切割成窄缝的天空,现在才刚早上八点,受环境的影响,周遭已经像阴天天气那般阴沉。 她继续向前跑去。 * 乌河。 继晴山的技术部收到了那几个坐标以后,今天,第 五个坐标跨越了复杂的加密链路,终于抵达了晴山的技术端口。 在此之前,晴山和乌河保密局合作,请到了伊芙,后来伊芙又说她有个学生可以帮得上忙,于是两个乌河密码学专家一起试图破译先前那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坐标。 那个伊芙请来的帮手算出了两种可能性,如今第五个坐标到达,竟真的和两个结果之一一模一样。 消息传回乌河保密局,对面马上把重合了可能性的运算结果和详密文件发了过来。 五个坐标在地图上的标注看似并无规律,因为这一次还有z坐标轴,所以不是一颗五角星的五个顶点,也不能够连成一个圆,乍一看过去,就是随意抛散在立体地图里的几个小点。 也不知道乌河那里找了个什么专家,说是这是隋不扰和她们之间独有的暗号,然后真的顺利算出了最终的坐标。 第207章 拿着这个坐标,够定位到园区所在的地底层数和具体位置。 然后,就是拉尔沙和艾登那边传回的证据。 拉尔沙是十年前就潜伏进去的卧底,第一批卧底死的死疯的疯,现在就只剩拉尔沙了。 她的室友艾登同样是早几批送过去的卧底。 艾登那一批是最危险的,因为地底刚经历了一波大清洗,换任换届的权力斗争结束,又恰好撞上晴山破获一桩重大黑/帮案件,所有报名的人都抱着有去无回的准备。 也差点如此。 如果不是拉尔沙找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艾登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她们那一批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 眼前大屏幕上,技术部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测绘仪的信号。 雪白无色的建模在投屏屏幕上一针一线地编织出来,错综复杂的通道、后悬崖处纷乱的杂物堆和隐蔽的出口陷阱…… 先前模糊的、残缺的部分,这个园区里最后一块残缺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填补了上来。 那个庞大、复杂,曾经如同铁桶一般的园区三维全息结构图,如今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指挥中心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来了。 第126章 地底 ip地底 这是隋不扰失踪的第四周。 也是顾珺意失联的第四周。 可是顾观澜似乎并不在乎顾珺意的行踪, 顾远妘更是一心投在和隋见怀两个人一起帮隋不扰传递信息,顾人夫提了几次,不过没人理他, 他也就当大家都知道顾珺意去哪儿了。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顾珺意同样失联了四周, 也没有人报警。 而在凿子的证据都整理好了发到了保卫厅的邮箱里,一桩一件,证据链完善,无论是指使下属下毒, 还是对蕤宾恶意竞争,都足够定顾珺意的罪。 看到这封邮件的所有人都以为顾珺意不会这样轻易地落网, 所以在听到顾珺意失联一个月时,大家都并不意外。 保卫厅的人准备退而求其次,先去抓玉瑾,然而到了公司才得知, 玉瑾竟然也失联了两周。 于是退而求其次, 从公司里铐走了几个和案件也高度相关的经理与部长。 保卫厅发布了对顾珺意和玉瑾的通缉令,但高价悬赏也只收到了几条没什么用、纯瞎碰运气的线索。 风暴中心的两个人——或者一个人,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风雨欲来。 * 乌河边境。 幽暗的峡谷如同大地身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站在悬崖边往下看, 黑暗而深不见底, 岩壁上零星分布的特殊矿物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却也杯水车薪。 在各类文学创作中,这一处大裂谷通常被称为亘古沉寂的黑暗,每往下一层,就离地狱更近一层, 是生者不应踏足的禁域。 这里的空气潮湿而凝滞,弥漫着泥土、矿物和一种奇怪的香料味。 许多乌河干员都认出了这股味道为何会让她们感觉熟悉,原因无它,这种味道太独特了,也太常出现在她们的日常工作里。 “……这不就是我们每次出完命案现场以后衣服上会用的熏香吗?” “你这么一说!” 不仅是乌河的精锐,其余国家的干员们也很熟悉。 不是因为她们也用了这个味道的熏香,而是因为任务前一周,宫听寒逼着她们每个人在这个味道里每天浸润一段时间。 可长可短,标准是闻到以后能够控制住表情管理就足够了,多闻也不好。 刚开始的确很折磨,反应比较严重的又是打喷嚏又是流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房间里放的不是熏香而是辣椒粉。 至于宫听寒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大家不因为这个味道被精神控制……她一直没有说,所以大家就按照最初的方案,每一个人佩戴了一个防毒面具。 她们每个人都身着能和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色作战服,外覆自适应环境的光学迷彩,战术眼镜和头盔上配备暗处增强和热成像功能,枪械上的保险早已解除。 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所有人按照战术分列在不同的岩石后,完成了最后的集结,只待一声令下。 * 一个灰发女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酒楼,赤红色的胡子梳成麻花的矮人热情地迎了上来,用一口蹩脚的晴山话招呼道:“客银,有嗦末需要哇?” 矮人的身高只到灰发女人的腰际,她低下头,与那双藏在蓬松眉毛和胡子间的眼睛对视:“还能吃饭吗?” 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过了正常吃午饭的时间。 矮人连连点头:“但然但然,只要你来咯哇,窝们就可以桑菜的哇!随时都阔以的哇!” 灰发女人点点头,便跟着矮人走到靠窗的一个双人小桌前,那个桌子尺寸是专门给人类设计的,对她来说正好,对矮人来说就有些高了。 她把背上的登山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量大管饱的巨型汉堡、一些炸物小食和一杯可乐。 地底像她这样打扮的人很多。 下到地底有两条路线,一条是乘缆车或者电梯,另一条就是攀岩。跟登山一样,可以自己用双腿爬上去,也可以通过自动扶梯或是缆车的方式自动登山。 因此地底旅游有一个很受欢迎的项目就是急降,后来因为出了太多意外,设施就弃置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向来热闹的地底一层游客数量减少了许多,街上显得有点冷清。 灰发女人靠着落地窗,看着街道上用于照明的灯光和挖成穹顶的岩石,岩石间散布着散发微光的矿石,在更深处的黑暗里偶尔展示一下存在感。 地底是永远的黑暗,只有街道和各个房子里二十四小时亮起的灯光才能让人看清周遭。 汉堡上得很快,灰发女人显然是饿了,一口下去四分之一就没有了。 她咀嚼的速度也很快,那足以让两三个矮人饱餐一顿的巨型汉堡和堆成小山的炸物她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看得旁边的矮人们都暗暗咂舌。 女人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巴,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矮人流通货币放在桌上就拎着包离开了。 矮人过去收拾桌子,将杯盘碗碟放进小推车,用抹布擦了擦桌子,而在她将椅子推进去的时候,视野角落里有什么反光的东西一闪而过。 “嗯?” 矮人好奇地蹲下身,钻进桌子底下去够那东西。 手指在地面上一阵摸索,摸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她把它抓出来拿到手心里一看,是一个塑料的假钻石。 只有矮人的小指甲盖那个大小,切割面粗糙,像是小孩子爱玩的亮闪闪的娃娃上的装饰品。可能是从那个女人的包上掉下来的东西吧……矮人这么想着,顺手就扔进了垃圾桶里。 ——看起来就不值钱,那个女人大概率也不会回来找。 收拾完一张桌子,她就推着装着脏碗脏盆的小推车往后厨走。 要从这张桌子去后厨需要经过大门口,她一边和坐在前台里玩手机 的聊天,抱怨最近的生意惨淡,一边推着小推车走。 她走到门口的那一刹那,街上的灯光忽然一闪。 「啪!」 「滋滋……」 「砰——」 一连串的爆破声、电流短路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灯光全灭,黑暗在几秒钟之内就吞噬了整条街道,整个一层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层、二层、三层…… 就像是被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一层的灯灭了以后,黑暗便沿着垂直的深渊,一层层向下蔓延。 通往二层的自动扶梯镶嵌在岩石壁上,旁的一条照明灯带噼啪炸开几朵电火花,随即瞬间黯淡。自动扶梯的运行也随即停止,站在扶梯上的人们被着突如其来的停滞吓得爆发出惊慌的骚动,却又不敢随意动作。 三层,依靠复杂镜面折射上层光源又辅以人工照明的中继平台也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光亮,所有原本流淌着柔和光晕的观光梯此刻都变成了透明棺材。 每一个人随身携带的氧气瓶里的含量在急速下降,更深处的居民区更是消失在了黑暗里。 灰发女人戴上了热成像和黑暗成像增强的眼镜,街道上的人们推来搡去,而她绕过翻倒的推车,绕过瘫坐在地恐惧哭泣的身影,避开因为害怕而胡乱挥舞的手臂。 走到接近上到地面的扶梯旁,终于和队友的信号连接上了,她按着蓝牙耳机,轻声说: “任务完成了,老大,地底电能已经瘫痪了。” 第208章 * 隋不扰坐在她那间小小的牢房里。 她用碎石片在地上画了个五子棋的棋盘,然后自己和自己下棋。 很无聊,但除了自己和自己玩,她也想不出别的消磨时间的方法了。 今天的午饭是一盘炒面,炒得有点夹生,但还能吃。 吃完饭,她准备躺回床上睡个午觉——说起来,她在这里每一觉都睡得很好,所以她打算在这里多睡睡,免得出去以后又睡不着了。 脑袋刚沾到枕头,突然有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情在她的大脑里一闪而过,她整个人又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困倦呢? 她一开始失眠是因为家里横遭变故,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压力太大所以睡不着,因为这是在失眠理由里相对大众的、而且和她也对得上的答案。 那难道她在这里就没有压力了吗?反而更大了吧。 在外面只需要担心钱和工作,在这里要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还能不能活得长久……怎么说也是在里面的压力更大吧。 可她呢?这四周没心没肺地一觉睡到大天光,深度睡眠到梦都没有做一个。 从拉尔沙的纸条里隋不扰知道这里无时无刻不燃着一种香料,其实就是月雾花制成的香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精神控制。 如刘友巧这种会过敏的人很难被控制,而像隋不扰这种对安眠药过敏的人,她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迷了。 拉尔沙每天在三餐里会混入香料的解药,所以不管再怎么困,隋不扰都要爬起来把一天三餐全都吃完。 上一次睡得这么熟是在什么时候? 在荀昼身边。 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隋不扰恍如隔世。 荀昼和这个教会有关联?这个推论听起来有点荒谬,荀昼太着相了,什么情绪都摆在明面上,但如果是荀储光…… 不,不是荀储光。 隋不扰回忆起她第一次到荀储光家时的记忆。 第二天起床吃早饭的时候,隋不扰本来想坐在荀昼身边那个客人的位置,然后被荀储光拎到了她的旁边去。 一直以来,隋不扰都以为那是因为荀储光喜欢她,想向她示好,是准备加入她这一边的信号。 但现在想想…… 只是和她谈一晚上的心,让她给自己说几个母辈的故事,就能够让这么一个白手起家的女人信任她吗? 如果荀储光的信任是这么容易就能获得的东西,那在荀储光知道隋不扰就是顾远妘的亲生孩子以后,就应该开始信任她了。 所以,那天荀储光的举动是有其深意的。是什么呢? 隋不扰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在荀昼的身上闻到什么香料味,而且有她听asmr就能睡着在前,荀昼本人是她的安眠药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问题就在于……太有用了。 荀昼太有用了。 困扰隋不扰多年的失眠一沾到荀昼的身就能解决,灵丹妙药都没有这么灵光。 现在知道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再回头看过去,就会觉得有人刻意地想要营造出一种她和荀昼命中注定的感觉。 很明显,把荀昼介绍给她的人,就是想要营造出这种感觉的人。 ——顾珺意。 自从隋不扰开始调查教会以来,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甚至是平时在家里也见不到面,都说她去乌河出差了,出差一周又一周,这简直是奔着长居的架势去的。 隋不扰不知道拉尔沙那边知不知道,保险起见她准备说一下。 但她还没有想好用什么标记和符号,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抬眸望去,是两个西装革履的女人,她们身后不远处聚集着不少穿着明黄色短袖看热闹的打手,刘友巧站在人群后面,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影。 两人进来,没有一句废话,不由分说地将隋不扰从床上「请」了起来。 “隋不扰,请跟我们走。” 隋不扰顺从地让对方架住自己的手臂,半请半抱地走出牢房。 看热闹的打手们自发给三人让开一条道,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隋不扰被一路架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二人才松了手。 隋不扰理了理自己褶皱的衣领,早已料到了那样,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没有顾珺意,书桌后方的是一个陌生却熟悉的女人。 陌生是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熟悉则是因为见过她。 认亲宴那天晚上,和顾珺意坐一桌,提醒别人小心大佬白手套的那个女人。 “好久不见。”她笑得弯了双眼,“看来你过得不错。” 隋不扰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同样平静:“托您的福,还活得好好的。” 第127章 深入腹地 ip地底 隋不扰曾经以为顾珺意这个人她就算看不穿, 好歹也是一个了解的程度,但是现在她又迷茫了。 这个女人的存在,让她又推测出了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荀昼身上的香料明摆着只有这个教会在用, 那天是顾珺意叫荀昼过来,把他奖励给她。 就算荀昼身上的香料不是顾珺意的手笔, 顾珺意也该知道, 在那种情况下,一 旦从荀昼身上发现了什么东西,顾珺意都是逃不开责任的。 那顾珺意没有发现荀昼沾上了香料的概率有多高?太低了。顾珺意不会允许一个掌控之外的人来接触当时还不知深浅的隋不扰,哪怕只是有一点点脱离掌控的可能性。 那她明明发现了, 却没有进一步更正。如果隋不扰一开始就知道荀昼的异常,就会推测出顾珺意是教会的人。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放着的一盘小糕点, 隋不扰能够认出来那是云毓的独家设计。 然而后来,顾珺意在骞骞对蔺星剑下手了。 虽然因为骑马的事故中断了,或者她有两手准备,但知道蔺星剑是教会赞助商之一以后, 这件事推断出的结论就会变成顾珺意和教会是站在对立面的。 还有一种可能, 蔺星剑本来想取消合作,结果被顾珺意得知, 就用这种方法威胁她继续当教会的赞助商, 所以她去找蔺星剑的时候, 对方会是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但是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如果蔺星剑真是因为这种缘故被顾珺意针对, 顾珺意不会也不该用下毒的方式,砂锅加上月雾花,这个指向性太明显。蔺星剑了解教会的香料,不会中招的。 又用教会的香料,又要对教会的赞助商下手, 而且教会的赞助商又不愿意把顾珺意这个人供出来,现在顾珺意的好朋友就坐在教会高层的办公室里…… 隋不扰感觉有点迷茫。 直觉告诉她,这个属于顾珺意的秘密距离她很近了,甚至曾经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过,这是她知道的一件事。 只要抓住这件事,就抓住了顾珺意最大的把柄。 但那是什么呢? * 那个女人和隋不扰没说几句话就要离开了,她走了,隋不扰自然也是要被那些保镖带走,但路线却不是回她那个牢房。 隋不扰一边走一边记路,心里思考着她要怎么能够找到一个连得上网的机器,无论是电脑还是手机,哪怕是个最原始的信号发射器,什么都可以。 昨天拉尔沙说乌河保卫厅预计发起总攻,这意味着外面的行动也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隋不扰不可能坐视不理。 今天一整天拉尔沙都没有和她通过信,她急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 刘友巧和她说过拉尔沙布置的任务,隋不扰心里大概也知道扔出去的小零件是个什么东西,现在保卫厅既然已经决定发起总攻,那么地图应该已经拿到手了。 换句话说,如果是让保卫厅能够放心发起总攻的地图详尽程度,这一层管理层的结构也会出现在地图里。 两个保镖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这里很少再见到衣着破破烂烂的员工,就连穿着干净明黄色t恤的都一个没有,大多都西装革履,就算短袖短裤也是相对得体的,没有穿着拖鞋就出来的人,看到隋不扰也不会投诸好奇的眼神。 这里似乎阶级非常分明。 就算做到拉尔沙那样的小头目,只要还穿着那套明黄色的短袖,她就没有办法进到这一层。 所以……这意味着管理层里也有至少一个卧底。 这里应该是相对来说最核心的地带了,空气比较稀薄——清凉?干净? 隋不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牢房那边的空气是厚重的,黏稠的,而这里则相对干燥,更轻薄,也更清新。 第209章 味道好像没什么差别…… 她得找到管理层的那一个卧底。 隋不扰被两个保镖押到一间小会议室内,她们将她手腕上绑着的手铐绕过会议桌的桌脚,这个姿势让隋不扰只能盘腿坐在地上抱着桌脚,二人随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就剩下隋不扰一个人,房间外的聊天声都像闷在什么东西里面似的,感觉离她很远。 这个会议室的大屏幕是类似于现代化教室里的那种视屏,隋不扰高中时期经常趁老师不在,用那个视屏给班级放电影。 如果能够碰到那个屏幕,隋不扰就有办法把它当成电脑用。 但那两个保镖把她绑在会议室的另一端,想要过去,先要把手铐解开。 会议桌上空空如也,连个笔筒或便签纸都没有; 椅子是标准的会议椅,金属支架、软垫,看起来结实但似乎没有能利用的锋利边缘或可拆卸部件; 地毯厚实,吸音良好; 天花板是标准的吊顶,通风口很小,且位置很高…… 啧。 * 守在地面的干员们在得到宫听寒的指令之后,就迅速来到悬崖边预先设置好的多个速降点,将速降绳在身上绑好,一个接一个地踩着崖壁下降。 这个速降设备在几天前由保卫厅的干员秘密检修好了,但一直没有试过,所以需要速降下去的干员们身上都加了好几重保险,以防出事。 动作利落,沉默高效。干员们身体后仰,脚踩在崖壁上,向着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暗滑去。 地底的电能崩溃不过几分钟时间,应急灯光很快闪烁几下就要亮起来,尤其是紧急出入口和部分重要设施周围。 正在速降的干员们反应迅速,立刻启动止坠器,将身体悬停在崖壁上,借着脚上蹬着的凸起或凹陷,身体紧贴凹凸不平的岩石,利用地形和光学迷彩尽可能隐匿身形。 宫听寒靠在悬崖边上的栏杆往下望,身旁是乌河和昂尼的负责人,几人各自说着自己的语言,但互相之间都能够听得懂。 “这个地形,太易守难攻了。” “嗯,如果不先渗透的话,这一波一波进去,简直就跟一个一个过去送死一样。” “昂尼的那个还没有传回消息吗?” 二人的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过话的昂尼负责人。 原本昂尼在这件事上一直置身事外,哪怕是侥幸逃出来的昂尼民众跑去大使馆求助,大使馆的帮助也仅限于那一个幸存者。 昂尼帝国之所以仍然是帝国,就在于皇权还是拿捏着话语权的存在,只要不威胁到皇权,闹得再大也懒得管。 对教会的行动本来是晴山主导,乌河辅助,在几年前,昂尼突然加入。 至于加入的原因,负责人的说法自然是很官方的想要为大陆和平做出贡献。 不过宫听寒知道,那是因为某一位有点叛逆的皇储来乌河留学后差点被教会带走,这才促使昂尼帝国下定决心,投入资源加入这场围剿。 昂尼负责人双手撑在栏杆上:“还没有。她现在应该已经深入腹地,信号不好。” 宫听寒和乌河负责人对上视线,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 十分钟之后,三人眼前那一层层的灯光再一次渐次熄灭,比第一次时速度更快,几乎像是有人把整个地底的总闸一口气关闭。 岩壁上的干员们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准备抓住着转瞬即逝的机会继续下降,耳机里却传来宫听寒急促的声音:“别动!” 干员们堪堪遏制住本能,强迫自己停在原地,调整好自己身体的角度。 几乎就在干员们恢复静止伪装的同一瞬间,地底那几层的灯光倏地亮起,如同探照灯光一般照在垂直的岩壁上,不再是普通的人造建筑散发出的亮光,而是极具针对性地对着岩壁上下扫过。 没有人敢动,哪怕是已经双脚着地的干员也不敢现在解开绳索。 只要动一下,调整好角度的绳子就会暴露。 光束擦着干员们的头盔甚至肩膀掠过,光学迷彩只有在这同一个角度才能够完美伪装。 但她们必须要尽快降下去,谁知道地底人什么时候会打开热成像探查。 * 隋不扰所在的会议室灯光猛地暗了下去。 视觉被剥夺,寂静的黑暗里,隋不扰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隋不扰维持着静止的姿势,听着门外的声音、通风管道的细微响动…… 门外的世界似乎也一同陷入沉寂,先前闷在棉花里的那种声音彻底消失了。脚步声仍然匆匆,没人停留。 不对劲。 没过几秒,或者时间更短,隋不扰敏锐地察觉到离她最近的那个通风口在一阵微妙的停顿以后,送风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是停电。 如果是停电,那么空调也应该在同时停止,而备用或是应急电源就会随之启动。 隋不扰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天花板上的监控,红点常亮着,看似还在运行。 人为控制的区域停电?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响起。 隋不扰的呼吸屏住,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门口。 黑暗中,时间又流逝了几秒,被压到底的门把手终于往里推开,有一道身影快速地闪身进了会议室,随即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带拢。 那是个陌生的女人,借着门外瞬间透入的类似于紧急出口的绿光,隋不扰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高挑的轮廓和利落的短发剪影。 女人小跑到隋不扰身边,带来了她身上那一股清香的橘子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暗里她摸索到隋不扰的手,对着锁孔对了好几遍才对准,解开了隋不扰的手铐。 重获自由,隋不扰手腕一松。 做完这一切,那个女人没有要和隋不扰解释的意思,甚至连对 视都没有直接就离开了,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在隋不扰的手里塞了几瓣剥好的橘子。 “等——”隋不扰愣了一下,刚想叫住她,她就跑出门没影了。 看着手心的橘子,隋不扰眨了眨眼。 不……来不及细想了。 她甩了甩头,把杂念抛到脑后,赶紧撑着地面起身。因为长时间的久坐,她的腿脚有些发麻,但她咬牙忍住了。跌跌撞撞地去把会议室的门反锁,然后目标明确地冲向了那个视屏。 屏幕是触控的,和她所想的一样,在开机后的锁屏界面,隋不扰没有试着去猜密码,而是在她记忆里那几个特定的位置连续敲击、滑动、画出几个特定的图案…… 屏幕先是暗了一下,随即亮起一个朴素的蓝色命令行界面。 成功了! 这是每一个智能机械出厂标配的底层调试后台模式,隋不扰高中时为了绕开锁屏,没少研究这个。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输入了几串命令。 不能调用基础网络,这里的无线网络肯定有技术部的人监管,多一个连上的机器很容易被发现。 还是要绕过去…… * 第一批进入地底的干员已经顺着黑暗的脉络走入更深的腹地。 地底的路线复杂,山洞很多,流浪汉自然也多,冷不防就会在某一处山洞里看到几个报团取暖的流浪汉。 有晴山的面孔,有乌河的,也有昂尼的。 苏西带着自己的队伍从偏僻的山洞绕行,她们运气很好,所经之处顶多看到摊开的被褥和少许零散杂物,而那些物品的主人暂时离开了。 根据地图,她们马上就能接近她们这一个队伍的预定标记地点,那一处的山洞往上攀爬就是目标教会的某一个地下室,是计划中多个渗透点之一。 最后一个岔路口,苏西抬起手臂,握拳,示意身后队员暂停,再次确认了一眼投射在护目镜内侧的地图。 蓝色的线路清晰,箭头明确指向右侧通道,在小心用手电筒照过山洞内侧确定没有人也没有巨石之类挡路的东西,正准备抬手做出继续前行的手势。 她面前的地图突然闪烁了一下。 苏西的脚步停住。 “队长?” 地图上那条本是蓝色的线路在瞬间变成了深红色,而左侧通道深处显示有零星不明热源。 作者有话说:封印解除! 第128章 答案 ip地底 她眼镜上的地图开始疯狂闪烁, 她赶紧后背紧贴墙壁,扭头问自己身后的队友:“你们眼镜上的地图还正常吗?” 后面的队友刚跟着她的动作一起贴墙站好,闻言, 眼睛往斜上瞟了一眼:“我的地图上面蓝色的线路不见了,但是地图本身是正常显示的。” 第210章 顿了顿, 她又说:“我还以为是队长你关掉了。” 队长的确有权限能够关闭预定路线的显示, 在此之前,为了不过多地发出声音,大家都默认是苏西关掉了显示,原因可能是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观察周围而不是地图, 也可能是别的出于战术考虑的调整,总之都默契地没有询问。 “老大, 你的脸好红……” 站在苏西身后的那个女人往后仰了仰头,让后面的人也能看到苏西的脸。 因为眼镜上不断变化的红色地图,映在苏西的脸上就变成了一闪一闪的红光。 苏西脸色肃穆:“是的,我的地图出问题了。” 她没有详说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脸上的红光就足以说明一切。 离苏西最近的队友说:“我个人还是觉得就按照原来的路线走, 我记得是右边对吧?” 眼镜上的红光闪得苏西眼睛疼,她不得不闭上右眼, 颔首道:“是这样, 但我们无法判断情况还和预计路线时是一样的。” “但是这条路走进去就是终点, 纠结没有意义。就算过去了发现有守卫, 为了进地下室也不得不打一场了。” 站在稍靠后的干员按着蓝牙耳机,尽可能地轻声说。 “毕竟我们要去的入口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左侧通道。” 话是这么说…… 苏西又看向右侧那条只有些微灯光的分叉路。 但是地图变成这个样子,信号不好联络不上本部,总归是让她担忧的。 这一次行动和曾经任何一次潜入行动都不一样,以前的行动能够实时得到本部的指挥, 能知道别的队伍现在的情况是如何,自己是太快了还是太慢了。 地底越是深入,和外面的信号联系就越是微弱。她们除了进来时推演了千万次的路线图和一遍遍排练出的时间默契以外,两眼一抹黑。 她不知道别的队伍有没有到达定好的地点,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牺牲。哪怕等她们到了预定地点,也得等基地里的卧底确定完情况后发出信号。 现在这个选择就摆在苏西面前。 相信混乱的信号,干脆走左边的分叉路,还是赌一把,继续走右边。 * 嵇月茹单膝跪在墙角,她面前是一个在混乱中为了救下一个小孩,被流民捅伤一刀的昂尼同僚,简单地替同僚止了血以后,嵇月茹就需要做出决定。 要不要留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她,或者要不要把她送回地面。 “送回去的效率太低了。”副手说,“不如就找一个隐蔽的山洞把她藏起来。” 嵇月茹抬头看了看并不够高的山洞顶端。 “不保险,隐蔽的山洞可能会被炸塌。”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头看向同僚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那些人可没什么人性……” 可是少去一个人,可能都是致命的。 如果要送回地面,那至少得回去两个人。 而且她越想越觉得那个突然从流民里冲出来刺人的人类眼神很冷静。 那是故意的,甚至那个小孩可能都是故意放在那里的诱饵。 她们不能等太久,还有别的队伍…… 怎么办? * 旺妉好不容易背着断了一条腿的同僚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滚石区域,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她拐进了一条死路。 呼吸粗重,不得不将背上的同僚先安置在一旁还算平整的地面上,她靠坐在一旁。 速降到这一层时她们还以为自己已经到地底最深处了,在探索中才发现远远不是,真正的地底在这一层还要往下,是真真正正埋在地底的地下城。 刚才她们经过这一片悬崖要走进另一个入口山洞时,上面就突然滚落了巨石,她们的小队在混乱里走失了。 蓝牙信号断开,联系不上。 “你先走……” 伤痕累累的同僚半睁开一只眼睛,她想推一推旺妉,但残留的力气都不够她抬起手。 “开什么玩笑,我走了以后就找不回来了!”旺妉一边探头出去观察外面的情况,一边碎碎念,“我是路痴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坐标,找不回来也是白费。” 她咬着后槽牙,眉头紧皱,眼眶泛红:“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那任务怎么办?”队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任务重要,你也重要。”旺妉心里也着急,她怕自己拖后腿,也更怕哪怕她一个人找到了预定地点,没有队友帮助也是白搭。 队友断掉的腿软软地搭在一边,她后仰着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山洞顶:“你说……我们会不会来得太匆忙了,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好?” 旺妉沉默。 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在来之前,所有人都接受了为期一周的高强度训练,但对于如此大型的一个任务来说,一周的训练的确杯水车薪。 可是如果现在不来,下一次机会会是什么时候? 教会能在人声鼎沸的居民楼里,在嵇月娥的眼皮子底下绑走隋不扰,谁知道接下去还能潜伏进哪里?整个晴山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连晴山都不安全了,那昂尼和乌河岂不是更加…… 可是……怎么办? * 晴山,漱玉市第一人民医院。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嵇月华不见了踪影,来送饭的民警看到空荡荡的病床脚步顿了一下,而后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将门上的观察窗小帘子拉下了一半,反手关上门,民警坐到床边开始玩起手机。 查房的医生打开门进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床铺心里就咯噔一下,再看到床边坐着的民警时,心才稍微放下来了一点。 “嵇月华?” 民警点点头:“去那个了。” 医生显然是提前被通知过,了然地点头,掠过这一个空格没有填写,便转身,步履如常地离开了病房。 * 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顾珺意坐在桌前。 那张时常带着笑的脸如今面无表情。玉瑾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似乎在看,但看了两行,就要抬头看看顾珺意的方向。 顾珺意的身体往后一靠。 她依旧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顾远岫就算现在神智不清楚了依旧要在短暂的清醒时间里帮隋不扰一把。 顾远岫可以说是这一次行动里提供情报的主力。她的势力在盘根错节的乌河乃至于地底都铺展开了足够宽广 的空间。 昂尼皇储在乌河地界被骗,差点就进了教会,也是顾远岫的人把她捞了出来,完整安全、但以昏迷的状态送回昂尼境内,诱使了昂尼国王勃然大怒,加入此次行动。 就更不要说在她来到乌河期间,顾远岫一直用一些无伤大雅但需要及时处理的小事绊住她的脚,让她没有办法回晴山,很多需要直接掌控的事情只能通过间接的方式做。 国内的顾观澜态度也并不明朗,尤其是顾晤真,本来以为是和她一头的,结果顾远岫有什么事儿她都很积极地响应,把她回晴山的路彻底封死。 当她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只剩下玉瑾了。 顾观澜大概也是怨她的,怨她把姨姥和舅公杀死。 她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早就不记得了。 她从来不直接动手杀人,就算是做饭也只亲自杀过鱼。她不喜欢温热的血流过肌肤时的触感。 从很小的时候起,顾珺意就知道顾观澜不喜欢顾远妘。 就跟所有有双生子,或者两个长辈长得很像的家庭一样,顾远岫和顾远妘也喜欢抱着刚上幼儿园的顾珺意玩猜猜谁是你妈妈的游戏。 每一次,顾珺意都会选择顾远岫。 那两个人虽然长得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更不必说两个人爱用的熏香也不是同一种味道,她能够辨别得出来。 这个时候,顾远岫就会假装抱着她要跑,嘴里说着「既然你觉得我是你的妈妈,那我把你抱走咯?」 顾远妘假装不舍又抢不过顾远岫,顾珺意就在顾远岫的怀里咯咯乱笑。 再长大一点,看到顾远岫总是上地方台的采访,顾远妘去学校参加她的家长会时,老师们都默认她就是顾远岫。 于是同学们也很羡慕地问她,当顾远岫的女儿是什么感受?顾远岫是不是真的和电视上一样厉害? 顾珺意不知道为什么顾远妘没有否认她是顾远岫一事,而顾珺意也默契地选择了默认。 从那天起,顾远岫就是她的妈妈。 她知道顾远岫不会介意的。因为她听到过顾远妘和顾远岫的聊天,顾远岫说自己出去谈生意,别人问起她的女儿最近怎么样,她一想就知道是顾远妘又假借了她的名头。 第211章 她记得当时顾远岫的语气是无奈的,是纵容的,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希望顾远妘有朝一日可以自信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再大一点的时候…… 她逐渐明白了那种情绪的名字是虚荣。 但她很快又会给自己找理由,这是人之常情。 一个普普通通的富二代,和一个三好企业家的常客,如果真的能自己选择让谁来当妈妈,谁都会选后者。 加上青春期的叛逆让她更加看不惯顾远妘的软弱,在她看来,只要顾远妘真的能把自己的才华展示出来,顾观澜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她开始频繁地和顾远妘吵架,但每一次吵架,最终都会以她说得气愤,而顾远妘沉默告终。 为什么她的妈妈不可以是顾远岫? 为什么要是顾远妘? 她越想越难过,于是吵得就越发厉害。 「怪不得姥姥不喜欢你。」 这是她对顾远妘说过最伤人的话。 再后来,某一次宴会上,那是她第一次作为顾家的女儿正式出席一场商业晚会,顾远妘没有来。 她站在顾远岫身边,略带紧张地说出「我是顾远岫的女儿」时,余光瞥见顾远岫扭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顾远岫默认了。 从那天开始,她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顾远岫的女儿。 除了回家的时候。 顾远妘总是温柔的,脸上带着一个无奈又宽宥,接近苦笑的表情。在顾珺意拿到好成绩的时候她会很高兴,而在顾珺意遇到难题了想要得到她的建议时,她只会尴尬地笑笑说她不会。 久而久之,她就再也不去问顾远妘了。 大学住校,她不再回家,平时手机上只和顾远岫联络,很少给顾远妘发消息,而顾远妘同样很少给她发。 她想,这可不是顾远妘发了消息她没有回。 大二那年,她偷偷地把顾远岫的备注名改成了妈妈。同学看到她有事没事就低着头给「妈妈」发消息,便打趣她还没断奶。 有一次,她给顾远岫发送的消息对方很久都没有回复,后来才知道是姨姥想和顾远岫抢一块地,顾远岫和员工熬了几个大夜做的预案全白费了。 晚上,顾远岫和顾珺意视频,那是顾珺意第一次看到顾远岫那么疲惫又脆弱的样子。 所以她动手了。 第一次动手没有经验,留下了很多对她不利的证据,都是顾远岫处理掉了,还狠狠把她骂了一顿。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顾远岫知道她杀人,还帮她收拾了烂摊子,只是轻轻揭过骂了她一顿。 顾远岫也将她视若己出。 第二次杀的是舅公。顾珺意故意留下把柄,顾远岫果然帮她全都处理干净了。而这一次连责骂都没有,也许顾远岫本来就想杀了舅公。 这个想法让她非常亢奋,让她觉得自己和顾远岫终于有了点母子连心的感觉。 「叮咚——」 一声消息提示音打断了顾珺意的思绪。 她点开电脑上的红点一看,是一个未知号码。 「顾珺意,我是隋不扰,我觉得我们需要聊聊。」 作者有话说:真的住院期间不要瞎跑离开医院! 第129章 姐姐 姐姐。 顾珺意并不喜欢隋不扰, 从她知道自己不是顾远妘亲生的开始,从她发现顾远岫竟然在偷偷给隋不扰铺路开始。 倘若顾远岫对隋不扰和对她没有两样,那她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可偏偏这个总是不冷不热的女人对一个深浅都不知的同龄人如此热情, 恨不得亲手把她背到终点。 这让她如何能不恨。 过往二十多年的情分和努力在血缘面前都像废纸一张,可是为什么, 凭什么。 和顾远岫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是她, 从小被顾远岫带大的人是她,不是隋不扰。 凭什么隋不扰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拥有她拼尽全力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顾远岫的吃穿用度里要混进香料是很容易的事情,她对顾珺意从来不设防。 其实顾远岫出车祸前一晚, 顾珺意还和她聊过天。 问她觉得自己怎么样,问她如果可以选择, 她愿不愿意选她当女儿。 当时顾远岫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顾远岫说,「顾远妘永远是你唯一的妈妈」。 开货车的司机是从教会里挑的,同样不在乎人命,在她的指示下, 分寸控制得很好, 只把顾远岫撞伤了,没有真的把她撞死。 顾远岫 出院那天, 顾珺意把香料断掉了。 这种能够施加精神控制的香料在突然中断以后的副作用是很大的, 顾远岫当场大脑里就开始幻听。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被顾珺意控制。 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离开, 顾观澜也没有多话。顾远妘被顾观澜拎出来顶上了顾远岫的位置,这个一辈子生活在顾远岫的阴影里的人,有朝一日真的变成了「她」。 对顾珺意来说,这远远不够。 她知道隋不扰家里的苍姬近几年势头正猛,就借着教会的东风把苗头掐灭在摇篮里。 她知道顾远岫准备给隋不扰一个盛大的认亲宴, 她做出的反抗就是把这个宴会降到普通的档次。 可是没有想到,隋不扰居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不是她一个人的努力。有太多人帮助她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在她和隋不扰之间,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隋不扰? 顾珺意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一行新消息,眼皮耷拉着,似乎一点兴趣都调动不起来。 她慢吞吞地在键盘上敲打:「没什么好聊的。」 盯着自己输入框里的这行字许久,最后还是全部删掉了。 隋不扰现在被关在一个小会议室里,这顾珺意知道。监控没有异常,看来是有卧底替换掉了监控画面。 那里面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唯一能够接触到的电子设备就是那个大屏幕了。隋不扰竟然连那个大屏幕都能当做信号发送的工具么?哼。 顾珺意的嘴角勾了勾,弧度略有些无力。 确实,隋不扰真的很像顾远妘的亲生女儿,如果是隋不扰从小陪着顾远妘一起长大,那顾远妘现在肯定会更加……开心。 她关掉了电脑屏幕,胸腔里某个地方闷闷地发堵,没有回复隋不扰的消息。 没过几分钟,对面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顾珺意,你知道为什么顾远岫这么喜欢我吗?」 顾珺意本只是想点掉那个红点,但看到这条消息,她还是愣了一下。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顾珺意在心里笑了自己一声。她心底的答案是当然是因为隋不扰才是顾远妘亲生的孩子,有血缘的纽带,而自己不过是鸠占鹊巢的赝品。 隋不扰的第二条消息很快弹了出来:「不是因为血缘,姐姐。」 姐姐这两个字就像在嘲笑顾珺意的自作多情,她闭了闭眼,准备眼不见为净,干脆把这个未知号码拉黑了。 「因为她觉得你太像她了。」 顾珺意的鼠标停在拉黑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顾远岫帮你收尾杀人案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眼前又浮现出了顾远岫在回到家里以后看着自己时那种复杂难辨的眼神。 那天是大雨,顾远岫浑身都被大雨浇透,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摩托头盔,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顾远岫站在门口,顾珺意站在玄关,两个人就这样遥遥对视了很久,顾远岫才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害怕另一个自己。」 「她和咱妈道过歉,她其实很在乎咱妈的想法,顾观澜怪咱妈不够优秀,顾远岫就会怪到自己的头上。」 「她不喜欢自己,当然就会不喜欢和她像的你。」 「我和顾远妘更像,所以她会把对顾远妘的愧疚转移到我身上。」 「不是因为她不爱你,也不是因为她更在乎血缘,这不是你的错。」 几条消息以很快的速度弹了出来,电脑屏幕的冷光印在顾珺意的脸上,她很久都没有动作。 似乎很难想象顾远岫和害怕两个字扯上关系,可是这个答案又好像比顾远岫不分青红皂白就因为血缘而想推举隋不扰要合理得多。 过了很久,顾珺意以为对方不会再发新消息过来时,又有一条提醒弹了出来。 「你对于顾远岫而言,大概和玉瑾对于你而言是一样的分量。」 第212章 「但你比顾远岫更好,因为你一直没有放弃玉瑾。」 「看到她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到以前的自己?」 * ——这是隋不扰灵光一现想到的事。 如若顾珺意真的那么无情,就不会在隋不扰抓住玉瑾把柄的时候愿意用另一对母子的把柄来交换。 就算玉瑾知道再多的东西,顾珺意也有的是手段让她顶罪。 所以当时隋不扰很兴奋,就在于她以为自己能够砍断顾珺意的一条左膀或者右臂,却没想到顾珺意的策略是保全玉瑾。 理智上来说,理由有很多。玉瑾用得顺手,玉瑾了解她的一切,玉瑾简直就是世界上另一个她…… 但顾珺意是一个连自己的姨姥和舅公都说杀就杀的人,如果没有感情基础,在她心里一个人类和一只老鼠没有区别。 那顾珺意对玉瑾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呢? 在看着玉瑾拼命想要获得自己的认可时,她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那个拼命想要获得顾远岫认可的自己? 看到玉瑾的字迹和自己的愈发趋同时,会不会想起那个在本子上偷偷模仿顾远岫笔迹的小女孩; 得知玉瑾熬了好几个大夜就为了做出一份完美的报表时,会不会想起那个出了成绩单以后第一个把满分成绩给顾远岫看期待一句表扬的少年; 那天,在玉瑾的把柄被隋不扰抓住以后,顾珺意又会不会想起第一次杀人时,需要顾远岫帮忙收拾烂摊子的自己。 隋不扰发完那些消息,就去把反锁的会议室门打开,随笔那找了个椅子坐下。 然后等待。 空气里只剩下她自己平缓的呼吸声,与空调送风口微弱的风声。 「咔哒——」 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隋不扰侧了侧头,没有说话。 门口站着一道身影,背着光,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隋不扰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顾珺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她没有走到隋不扰身边,而是轻轻地靠在了门板上。 谁都没有说话。 隋不扰依旧背对着门,目光落在面前早就被她关闭的大屏幕上,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而顾珺意倚着门,看着隋不扰的后脑勺。 她知道自己找到这里来的举动太冲动了,可是她想和隋不扰当面聊…… 真当面了,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隋不扰也不主动说话,就等着她自己开口。 “……” 顾珺意沉默了很久,背在背后的双手微微蜷起,又松开,终于下定决心:“我……我并不觉得玉瑾很我很像。” 隋不扰的唇角勾了勾:“我知道。”她的声音平和,“我也不是说她和你本人很像。” 她站起身,正对着靠着门的顾珺意,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她面前,停在一个足够近,能够看清彼此眼中情绪的距离。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是真的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顾珺意垂着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肯定不会喜欢你这个妹妹。” 隋不扰:“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来见我了,不是吗?” 顾珺意别过脸:“搞不懂你有什么好的地方,为什么大家都想帮你……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少是你自己的努力,有多少是别人的推举……” 隋不扰也不否认:“可能我天生贵人运比较好。” 顾珺意讽刺地一笑,想用更刻薄的话去刺破这所谓的好运论,就听到隋不扰继续说:“你也是我的贵人,姐姐。” 从她口中说出姐姐的两个字,不像在屏幕上看到那样感觉讽刺或者试探,而是平缓的……就像她真心把自己当姐姐那样。 顾珺意的脸上终于咧开了一个笑容,却多少有点苦涩 的味道:“我是你的贵人?哈……我帮了你什么?” “你的存在本身……对我就是一种帮助。” 顾珺意愣住了。 “当我知道顾观澜当初换孩子是为了让我能够安全的时候,我就觉得哪怕你恨我恨到想要杀死我,我都可以理解你。” 隋不扰又往前了半步,让自己离顾珺意更近了一点,这个距离能够清晰地看到顾珺意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如果是我的话,出生在顾家,处在你的位置,我应该早就死在香料下了。” 毕竟她的童年时期是会固执地往家里买奇怪挂毯的人,如果她真的出生在顾家,对方教会想要找到她这么一个突破口太过容易。 顾珺意抿了抿唇,语气复杂难辨:“你不会死……她们不会杀死你,而是……”她笑了一声,“让你变成疯子,或者傻子,但你一定会活着。” “那你现在还这么聪明,不是代表你更加厉害了吗?” 顾珺意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她原本似乎想说些讽刺的话,但最后也都没有说出口。 “如果没有那么多人帮我,我不可能斗得过你。”隋不扰轻声说,“其实我和你……跟顾远岫和顾远妘也是一样的。一个准备继承家业,一个就自己默默地倒腾一些自己喜欢的小程序和小游戏……” 隋不扰看着眼前的顾珺意头越低越下,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我希望下辈子,我们可以做真的姐妹。”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顾珺意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 苏西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刺耳的噪音,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扯下耳机,揉着发痛的耳朵,眼前的地图还在不断闪着红光,苏西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快裂开了。 她扶着墙壁缓了缓神,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知道自己不能够再拖时间了,必须要做出决定。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重新睁开眼睛,准备下达指令:“我们走——” 她的话被眼镜上出现的一条新消息打断。 「走左边——隋不扰。」 “怎么了?”身后的副手问。 苏西眨了眨眼,几乎以为是自己头痛带来的幻觉:“隋不扰给我发消息了……” 没有间隔多久,第二条消息来了。 「快点,右边要塌方了。」 是相信这个指令,还是按照原计划走? 走左边或许是错误的路径,但在这地底,如果遇见塌方的路,那是真的死路一条。 苏西短暂地纠结一瞬,立刻决定按照隋不扰的话走。 “走左边!快点!” 训练有素的队友们动作很快,最后一个人刚闪身进入左侧通道就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砰——」 「轰隆隆!」 整个岩层都在颤抖,碎石和尘土瞬间淹没了大半条来路,所有队员紧贴岩壁,心脏狂跳。 苏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一把冷汗。 第130章 终点 “早点回家吧,妈该等急…… 「嵇月茹, 我是隋不扰。把那个人留在原地,我负责找支援。」 嵇月茹的眼镜上突然出现了这行字。她呼吸微窒,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四周昏暗而光秃秃的天然岩洞。 这里的岩石层很厚, 依照地面人的科技水平,信号难以穿透。 如果真能有人穿透岩壁给她发来这个信号, 那么极大概率是地底人或者运用了地底的科技。 见她愣在原地不再说话, 旁边的队友开口问她:“怎么了?”她说话间,手已经扣好了扳机。 嵇月茹这才回神,摇摇头,没有把眼镜上的话语说出去:“没什么, 在想那个岔路口。” 就像是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一样,隋不扰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 「快点, 来不及了,别的队伍都快到终点了。」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会遇到苏西的队伍,她们的预定路线被矮人炸塌了,你们可以和她们汇合。」 一提到其余队伍的进度, 嵇月茹也不敢再耽搁。联合行动, 还是没有办法共通进度的联合行动,但凡错漏一点点都是极为致命的。 如果再往前一点就能遇到苏西……到时候就能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隋不扰。 如果碰不到, 那再叫人回来照顾伤员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整个小队的推进速度。 “走。”嵇月茹茹不再犹豫, 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应急医疗包和一枚定位信标, 小心地放在伤员身边, 歪了歪头,“我们先走。” * “旺妉。” 第213章 一个清晰、平稳、略带清冷质感的女声,在旺妉很久没有新动静的蓝牙耳机里突然冒了出来,把她吓得浑身一激灵。 “旺妉。”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旺妉的心脏狂跳,她迟疑地按住耳机。对面说的是乌河语, 所以她也用自己母语回答:“请说。” “我是隋不扰。”对面人说,“你现在是距离目的地最近的队伍之一,你可以将伤员放在西北方向五十米外一处山洞里,洞口有一棵岩树可以帮助遮掩,稍后由我负责寻找支援,你可以继续完成你的任务。” 躺在地上的伤员勉强抬起眼皮看向旺妉,用气音问她:“谁?” 旺妉压低声音说:“……是隋不扰。” 旺妉没有见过隋不扰,平时也不怎么关注晴山的新闻,只有这一次来之前,为了让她们能够认出隋不扰,而听了几遍隋不扰的录音。 这个声音的确和旺妉记忆里听过的录音是极为相似的,但在这里,仅仅只是相似还不够,不排除有模仿声音假冒隋不扰的可能性,难保不是敌人设下的陷阱,就为了让她们分散兵力,逐个击破。 旺妉的大脑飞速运转。 真是隋不扰吗?如果真的是她,不止意味着她脱离了掌控,而且还进入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并且能够使用地底发送信号的器械。 这种高精度的东西和手机不同,通常不会在教会里随处可见,这能说明隋不扰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了部分资源,或者和内部的卧底联络上了…… 如果是假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目光投向躺在旁边脸色苍白的队友。 带着伤员前进,不说速度会被严重拖慢,真到了目标地点,她完成任务时还要分心,增加整个小队的风险,更可能耽误任务。而把伤员独自留下,交给一个无法验证真伪的承诺…… “我们需要验证。”旺妉轻声说,“请提供一些能够证明你身份的证据。” 对面没有迟疑,也不质疑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安静了几秒以后,旺妉听到对方报出了五个坐标。 旺妉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想到这十五个数字为什么那么耳熟。她调出那份算出教会坐标的文件,对面报的十五个数字和文件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这份文件的保密等级很高,就连和她同等等级的队长也不是全部都能拥有。 对面似乎确信这十五个数字就足够证明其身份,声音冷静地继续命令道:“你有十分钟时间将你的队友转移到安全地带,苏西和嵇月茹的小队预计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你现在的位置,你剩下的队友我会负责联络。”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啪地一声,耳机里连接的声音就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旺妉知道,隋不扰是去联系别的队友了。 她不再犹豫,小心横抱起伤员队友走出山洞,往西北方向走了几步便看到一棵岩树。怀里的队友伸出手撩起枝叶,其中果然藏着一个隐蔽的山洞。 * 会议室里,隋不扰和顾珺意相对而坐。 一阵清晰的震动透过地板传了过来。 紧接着,那震动骤然变得清晰而密集,带着类似于爆炸后的余韵,沉沉轰鸣隔着岩体带动了建筑结构的震颤,会议室固定在地面上的会议桌都开始微微颤抖,桌面上一支无人使用的水笔无声地滚落在地毯上。 枪声。 急促的点射枪声在脚下响起,混杂着听不清的惨叫和尖叫声,尖锐的警报声一波波涌来。 隋不扰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顾珺意看着她背后的墙壁,也没有一个落点。 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意外的惊惶,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沉静。 能在这铜墙铁壁的核心区域引发如此规模交火的,只有一种可能。 作为亲手递上通讯器让隋不扰能够联络行动成员的始作俑者,顾珺意也很平静,比隋不扰更多一份淡漠。 交火声正在向四周蔓延,变得更加激烈。隐约的奔跑脚步声、沉重的文件柜或是设备倒塌的碎裂声,间隔不久就会有一次爆炸,爆炸后带来的剧烈震颤,让这座地下王国的统治秩序陷入了无可挽回的颓势。 “我猜到我们这儿要半小时。”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顾珺意突然说话。 隋不扰略微挑眉,似笑非笑地重复:“那我猜十五分钟。” “你很自信么。”顾珺意弯起双眸笑了,会议室里没有开灯,她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那我再赌……她们找不到玉瑾和顾衡澂姐妹。” 隋不扰脸上笑意未减,轻轻点头:“那我赌她们找得到。” “回去以后,你打算做什么?”顾珺意起了一个别的话题,似乎真的只是想和隋不扰闲聊。 隋不扰想了想,也真的认真回答:“我现在应该还接手不了家里的生意吧,可能、也许,准备从基层开始锻炼。” “不错的选择。”顾珺意煞有介事地点头,“从乂氪的技术部开始?” 隋不扰:“嗯,这是我熟悉的领域,而且这一次技术部的大家帮了我很多忙,于情于理,我都得回去看一眼。” “嗯……”顾珺意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她们的确很喜欢你,之前你离职离开以后,我路过技术部办公室的时候,经常听到她们提起你的名字,说想念你,你在的时候工作效率都很高。” 隋不扰勾起唇角:“只是因为我擅长这些事而已。” “你什么都能够擅长的。”顾珺意说,“要是我能够亲眼见到你继承乂氪的那一天就好了。” 她身上背了太多条人命,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怎么想都知道她会被判什么罪名。 她看向隋不扰,那双眼睛里沉入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她又说:“那个顾擎宇,你不必……不必太把她当回事。她和顾远妘差不多,现在这样已经很满足了。” “……好。”隋不扰应道。 “没有我的介入,顾远妘她……腿应该也快好了吧?” 隋不扰:“好了,其实你来乌河之后没多久,就好得差不多了。” “哦。”顾珺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你……”她有点纠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说。 隋不扰贴心地替她说:“我会替你和她说一句对不起的。” “……哼。”顾珺意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门外,二人能听到有人一扇一扇将门踹开,那声音越来越近。 「砰」的一声巨响,她们所在的会议室大门被暴力破/开,半扇门就直接脱离了关节半耷拉在墙壁上,嵇月茹举着枪,战术手电快速扫过内部,在看到隋不扰的身影以后,浑身都松懈下来。 找到了。 她将枪口对准顾珺意的方向:“你,过来。” “没关系,让她先待在这里吧。”隋不扰开口了,对上嵇月茹不赞同的眼神,隋不扰伸手拎起顾珺意身前的两只手,晃了晃那只银色的手铐。 “你看。”隋不扰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具,“铐住了,她不会跑。” 嵇月茹眉头紧锁,显然还有疑虑,想说什么,隋不扰又劝道:“别浪费时间啦。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嵇月茹:“……” 她该相信吗……隋不扰这看起来就是一副去健身房办了卡不锻炼光玩手机的样子,到处出差跑动的顾珺意可比她结实多了。 “你人手不够,而且这里还算安全,别耽误时间啦。”隋不扰又催促了一声,干脆站起身,走到嵇月茹身边,伸出手推着对方的肩膀,将对方往门外推。 嵇月茹被推到门口,抵抗无效,也的确记挂着外面的情况,只能不放心地嘱咐一句:“别瞎跑,就待在这个会议室啊。哪里都别去,我很快回来!” “好嘞!”隋不扰欢快地应了一声,就将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真不怕我跑了?”顾珺意靠在椅背,被铐住的双手随意地搁在大腿上,优哉游哉地左右转着椅子,“这么信任我?” “那当然。”隋不扰走回顾珺意面前重新坐下,“我很相信你。” 顾珺意脸上的神情凝固住,随即,一个颇为嘲讽的笑声在她唇边绽开:“没想到,我这辈子第一次得到一句相信,是在这种场合下。” * 走廊里的争斗声慢慢地安静下去了,两个人都知道最后的分别时刻就要来了。 “回去以后,记得查一查宫听寒的师母。”顾珺意侧头看着半开的门缝,“好多事,我不想和宫听寒说。” 隋不扰也不追问为什么,只一味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第214章 “真奇怪。”顾珺意的双手绞在一起,指尖拨弄着自己的指节,她的动作有些无措,声音也是,“明明才认识半年不到,却总感觉我已经和你认识了很久。” 隋不扰躺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简直就是顾珺意的复制黏贴:“那可能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我们真的是亲生姐妹。 “一起长大,抢玩具,吵架,然后和好,分享青春期的秘密……” 顾珺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话了,这片沉默中多了些许怅然的平静。 又过了几分钟,她们听到宫听寒清点人数的声音,宫听寒和另外两个听着像是老大的人似乎在任务中途加入了进来,半开的门缝清晰地透进外面交谈的声音。 有队友一个一个报着小头目的名字,似乎都是被她们找到抓住的罪犯,里面自然有玉瑾和顾衡澂姐妹俩的名字。 点完人,宫听寒就来了会议室里,扫视室内,看到顾珺意还好好地坐在这里,隋不扰也完好无损的没有受伤,便松了一口气。 “来吧,该走了。”宫听寒上前拍了拍顾珺意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以一种半搀扶半控制的姿态拉着顾珺意起身,“你应该知道,玉瑾没有逃出去,被我们的人抓住了。” “……嗯,意料之内。”顾珺意深吸一口气。 隋不扰也跟着站起身,走到顾珺意面前,伸出手,将顾珺意额前的碎发捋到她的耳后。 顾珺意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那只手完成了这个异常亲昵的动作。 “……时间晚了。” 走到门口时,顾珺意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隋不扰,声音微哑,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早点回家吧,妈该等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