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属关系(NP)》 01:啜泣的他 “哭什么,闭嘴!” 蒋明筝坐在褪色的旧沙发上,攥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泛着冷冷的白。眼前,于斐正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赤裸着上身站在逼仄的客厅中央,手里则攥着那件沾满黑色机油、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圆领短T。细小的、压抑的啜泣声从男人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蜜蜂又或是蚊子,总之听得蒋明筝火气更盛。 往常,蒋明筝是舍不得于斐流一滴眼泪的,他这副模样在过去早就激起了她的怜惜,可此刻,蒋明筝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胃里一路烧到喉咙口,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烧得她理智全无。修车行里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球,扎进了她脑子里某根最紧绷的弦,那个穿着热裤的洗车小妹,几乎要贴在于斐背上,手“不小心”地扶着他的腰,而于斐只是懵懂地回头,露出那种她熟悉的、毫无防备的、近乎愚蠢的笑容 “我让你别哭了!” 声音从女孩牙缝里挤出来,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尖利。于斐被吓得猛地一颤,哭声噎在喉咙里,瞬间变成了一声委屈的抽气,可眼泪却不受控地掉得更凶,大颗大颗砸在陈旧起皮的地板上。他下意识地又想用手背去抹眼睛,手举到一半,却被蒋明筝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寒意冻住,呆呆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这副可怜相,非但没浇熄蒋明筝的火,反而像泼了一瓢油。 她“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几步跨到于斐面前,狠狠瞪着顶着乱蓬蓬头发还在流泪的人。男人很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在昏暗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几乎能将她完全笼罩。可这具充满成年男性力量感的躯体里,住着的却是一个惊恐的五岁孩童的灵魂。 蒋明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猛地攥住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女孩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于斐吃痛,呜咽了一声,却不敢反抗,只能懵懵懂懂被她踉踉跄跄地拽着,拖向出租屋里那间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浴室。 平常替他洗澡,女孩会有条不紊,让他先乖乖坐在那张红色的塑料小凳上,空间虽然局促,但尚能周转。可今天没有预告,没有缓冲。蒋明筝几乎是野蛮地将他一把推进那扇窄小的门。 “砰!” 一声闷响。于斐毫无防备,被他拽得失去平衡,高大的身躯在门框上狠狠一磕,额头正撞在冰冷的瓷砖门楣边缘。他“啊”地痛叫出声,本就蓄满泪水的眼睛瞬间被更汹涌的痛楚和茫然覆盖。蒋明筝却动作没停,顺势将他往浴室里一掼。于斐脚下打滑,笨拙地后退几步,小腿撞到塑料凳边缘的一刻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跌坐在那张对他体型来说过分娇小的凳子上。 花洒的冷水在蒋明筝粗暴拧开龙头的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冰冷刺骨的水流毫无差别地砸在两人身上。 “呜——哇——!!!” 撞击的疼痛、冷水的刺激、还有蒋明筝身上那股他从未感受过的、令他骨髓发寒的怒气,终于冲垮了于斐最后一点懵懂的忍耐。隐忍的啜泣变成了崩溃的嚎啕。他像是被扔进冰水里的幼兽,惊慌失措到了极点,在四溅的水花中,只能凭本能寻找唯一的热源和庇护。 男人猛地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用几乎要勒断她腰的力道,死死抱住了站在他面前的蒋明筝,把湿漉漉、滚烫的脸死死埋进她柔软的小腹。 “痛!好痛呜呜呜……筝筝,筝筝……我好痛,头、头好痛……呜呜呜怕,我怕,筝筝……” 男人的哭声破碎而响亮,在瓷砖墙壁间回荡,混合着哗哗水声,填满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斗室。滚烫的眼泪、鼻涕、和着花洒浇下的冷水,糊了他满脸,也浸透了蒋明筝单薄的上衣。他赤裸的上身紧紧贴着她,皮肤湿滑,颤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男人的惊惧并没起到镇定女孩神经的作用,反而,蒋明筝合掌成拳,一下接着一下重重的捶打着男人。 蒋明筝的情况很糟,生理、心理,她都不冷静;湿透的鹅黄色短袖紧紧吸附在身上,薄如蝉翼,清晰地勾勒出内衣的轮廓,那是一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松懈的旧内衣,上面印着早已褪色模糊的小熊图案。 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于斐的哭声像钝刀子,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她肋骨发疼,几乎喘不上气。男人的力量是真实的,可这力量包裹着的,是纯粹的、幼儿般的恐惧和依恋。 “呜呜……筝筝……怕……” 他还在哭,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打累了,蒋明筝终于停下了捶打男人的手,在冰冷的水流中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于斐就是个孩子。 身份证上那“二十一”只是个荒谬的数字。他的心智,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他表达情绪的样子,彻头彻尾,就是个五岁的、需要人时时刻刻牵着、哄着、护着的幼童。 而她在做什么?虐待‘儿童’吗?她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较什么劲?因为他被别的女人碰了一下腰?因为他对着别人露出了那种毫无心机的笑?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界限”,什么叫“占有”,什么叫她心里那头名为“嫉妒”的、快要破笼而出的野兽?可是开学前把于斐送去车行做工的时候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现在她到底又在反复什么。 这认知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让那股怒火燃烧得更加扭曲,带着自厌自弃的毒焰。她扬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直接冲击她的脸颊,试图浇灭那从内而外焚烧的癫狂。水流冲进鼻腔,带来短暂的窒息感。 很好,这痛感让她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于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抽噎,但他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像溺水者抱着浮木。 蒋明筝终于抬起僵直的手臂,关掉了哗哗作响的花洒。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和于斐压抑的、一抽一抽的鼻息。湿透的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难受。她垂眼,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腹部的、头发湿漉漉的脑袋。 她的手绕到背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掰开于斐箍在她腰上的铁钳般的手臂。在洗车行做久了,男人早从那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变成了现在这副肌肉匀称的模样,起初于斐只是洗车,车行老板看他个子大,便将一些搬运的活儿也交给了于斐。 此刻,男人的手臂肌肉结实,因用力而绷紧,掰开时蒋明筝能感觉到那不容忽视的力量,可这力量却和他精神上的脆弱形成诡异对比。 “松手,于斐。” 02:我拥有他 蒋明筝的声音嘶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于斐似乎听出了语气的变化,手臂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然环着她。蒋明筝用了点力气,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他顺从了,被推得微微后仰,重新坐稳在塑料凳上,但仰起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大型犬,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惧和无措的依赖。 “不许哭。”蒋明筝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于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想扁嘴,眼泪在眼眶里重新聚集。 “筝、呜……” “数到三。”蒋明筝打断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无波,“一、二——” “我不哭!我不哭!”于斐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惊慌地打断她,猛地抬起大手,胡乱在脸上用力抹擦,手心手背并用,抹掉眼泪鼻涕,也把额头上撞出的那片红痕蹭得更明显。然后他立刻放下手,规规矩矩地并拢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仰着脸,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我很乖”的笑容。但那笑容因为残留的恐惧和讨好而显得僵硬又可怜,嘴角微微抽搐的状态显然是惊吓过度的后遗症。 他仰视着她,而她站在狭窄的浴室里,湿发贴在颊边,居高临下地回视。空间逼仄,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空地,可他蜷坐在小凳上,却显出一种与他这具躯壳格格不入的委屈。潮湿的水汽弥漫,除了水滴从花洒、从他们发梢滴落的声音,凝滞的空气里只剩下二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蒋明筝眼里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她缓缓伸出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摸他的头,而是用手掌托住了他湿漉漉的侧脸。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温度,带着淋过冷水后的微凉。她的拇指,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过于斐额角那片刺眼的红痕。 “乖一点,斐斐。”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诱哄,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要总是惹我生气,好吗。” 于斐的身体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轻柔语气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得到赦免般的激动。他立刻用力点头,幅度大得水珠都从发梢甩落:“嗯!乖!我乖!我乖一百点!”他急急地保证,用着他那套孩子气的、夸张的量化方式。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从蒋明筝喉咙里逸出。看着他那副急于表功的稚气神情,听着那荒诞又认真的“一百点”,心头那剩下的五成怒火,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满肺的、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扭曲的东西。 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软化了她脸上冰冷的线条。摸了摸他撞红的额头,没再多说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于斐有些困惑、但绝不敢动弹的事。她抬手,抓住自己湿透的鹅黄色短袖下摆,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扯,脱了下来,随手扔在脚下潮湿的瓷砖地上。湿衣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水珠从她光裸的肩头滑落,流过锁骨的凹陷。她没去看于斐瞬间瞪得更圆、写满茫然的眼睛,转身从墙上扯下那条干燥的大浴巾,先草草将自己头发和上身擦了个半干。然后,她拿起浴巾,盖在于斐还在滴水的脑袋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揉搓着他粗硬的短发。 接着,她弯下腰,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另一条浴巾——那是一条比普通浴巾更大、更厚实的米白色浴巾,边角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颜色也有些旧了的小熊。这是“于斐专用”的洗澡巾。她抖开浴巾,像展开一面旗帜,然后双臂一扬,将整条宽大的浴巾披裹在于斐赤裸的上身,从肩膀一直罩到膝盖,把他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还带着湿气和水痕、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浴巾上温暖干燥的织物纤维,裹挟着她身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淡香,像是置物架上那瓶果味淋浴露同款的清爽香气;又或是别的,很难精准分辨。但这味道混着她肌肤本身的一丝暖甜缓缓将于斐笼罩,熟悉的气味几乎是瞬间安抚了男人身上所有的惊惶。 于斐像一只终于寻到巢穴的幼兽,下意识深深吸气,鼻尖几乎要埋进浴巾柔软的褶皱里,贪婪地捕捉着这份独属于“筝筝”的气息。 熟悉的味道仿佛带着魔力,将他从方才的冰冷与惊恐中彻底打捞出来。男人高大的身躯不再颤抖,只是微微向前倾着,依赖地靠向她,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睁得极大,像浸了水的曜石,清澈得能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全心全意地仰望着她,仿佛她是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和支柱。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全然信赖、近乎虔诚的姿态,心底某个角落软塌下去,却又有另一股更隐秘的、带着掌控欲的火苗悄然窜起。她伸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到他,而是隔着一层蓬松的浴巾,在他宽阔却微缩的肩头轻轻按了按,声音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柔,带着一种哄诱般的黏稠质感:“我去拿干净衣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继续道,“你乖乖坐着,别动,我帮你把水调热……然后,像前天一样帮你洗澡,好不好?” “好……”想到那个方式,于斐的眼里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亮,男人的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温顺的大型犬发出的一声呜咽。他用力点头,湿发上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滑过他被浴巾包裹住的、线条分明的锁骨。他果真听话地坐在原地,连脚趾都规规矩矩地并拢,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紧紧追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那里面盛着的,是全然的依赖和一丝被安抚后的、怯生生的期待。 “筝筝,你快点回、回来,要、要和你一起舒服。” 蒋明筝清楚地记得那份阴暗的念头是如何在现实中悄然滋长的,她记得自己如何用甜蜜的诱饵将眼前的男人一步步引向深渊。可那又怎样?于斐是她的童养夫,既然是夫妻,那他就该是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一切。她想怎样对待他,就可以怎样对待他。 他们会结婚的,会拿到那张合法的纸。只要她再赚够一些……足够把他永远留在家里、留在她视线之内的钱。那时候,他就再也离不开她了。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而现在,她只不过提前支取了一些本该属于她的甜头罢了,用罪恶二字盖棺定论实在矫枉过正,况且、于斐很喜欢不是吗?他也觉得很舒服。 想到这里,女孩整理衣物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脸,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安静的录取通知书上,眸色在阴影中渐渐沉了下去。 “我得,再好好教他,他才会听话,才会只听我的话。” 03:我和他共生 三个月前,她攥着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带着于斐从仁心孤儿院来到了京州。名校的光环、政府发放的微薄救济金、学校出于同情为她和她的“智障”哥哥安排的那间仅有三十七平米的出租屋……所有这些加起来,在京州高昂的生活成本面前,依旧显得杯水车薪,几乎要将她年轻的脊梁压垮。 那是蒋明筝第一次向现实低头,选择了妥协。 开学前一个礼拜,她找到一家挂着“关爱社会残障人士”牌子的洗车行,几乎是半恳求半胁迫地让于斐去“卖惨”打工。于斐很乖,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洗车行老板虽有微词但还是收下了男人,看着这个高大却只有五岁心智的青年,那位皱着眉的中年人或许是真有几分善心,也或许是盘算着能吸引些额外的关注,算是给了面子。 十年前的京州,洗一台车给20块,多劳多得,这薪资标准谁也挑不出错。 即使蒋明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舍不得,但在迫在眉睫的学费和生活费面前,在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学业前途面前,她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将于斐推了出去。 于斐有严重的分离焦虑,根本离不开她,开始那一周,因为她辞了兼职全天陪着,于斐才能老老实实待在车行做工,第一天她只是消失了两个小时,男人便失控地在车行大喊大叫,如果不是另外两个年轻人拽住了要去找她的于斐,蒋明筝觉得她可能会永远失去于斐。 但大学宿舍绝无可能允许她带着一个成年男性入住,校方能为他们提供这处远离校园、条件简陋的出租屋,在旁人看来已是仁至义尽。蒋明筝没有任何筹码再去争取更多,她只能把那份不甘和心疼狠狠按下去,低下头颅,端着讨好的笑求老板多多照顾她‘哥哥’。 初来京州的暑假三个月,只是两人在这片陌生水域挣扎求生的缩影、开端。 蒋明筝去奶茶店摇奶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于斐就被她安排穿上厚重不透气的气球玩偶服,在烈日下发传单。她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总能看见那个行动笨拙、被孩子们围着嬉闹的“大熊”,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他却依然努力地举着传单,偶尔会因为找不到她的身影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直到四目相对,他才又安下心来,隔着玩偶服对她露出一个她才能读懂的笑。 那一刻,蒋明筝的心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攫住。一边是细针扎入骨髓般绵密心疼,看于斐笨拙地被推搡、在闷热中挣扎,哪怕站在空调下她几乎也能尝到他汗水里的咸涩。可另一边,在她内心深处却涌起一种更汹涌、近乎病态的满足。 那是一种她完全掌控着另一颗心、另一个人的命运的感觉。 于斐的痛苦、他的忍耐、他毫无保留的依赖,都像一种奇异的养分,滋养着她在冰冷现实中奋力扎根向上生长的力量。他越是在痛苦中只望向她,她就越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用他的苦难作锁链,才能将这份属于她的、珍贵又脆弱的“所有物”,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这安全感如此病态,却又让她十八岁的心灵在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黑暗而稳固的支点。 就好像…… 他们本就是两株紧紧缠绕、同生共死的蔓。 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在现实的贫瘠土壤中,彼此的根须早已在黑暗中深陷、交缠,分不清你我的边界。他们互相吞吃着对方身上最后一点养分,也靠着这一点养分,拼命地、扭曲地向上攀爬。不是为了看见阳光,仅仅是为了能一起活下去。 哪怕活着的姿态,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绞杀中,生出畸形的愈伤组织…… 蒋明筝以为自己能冷静地计算得失,将分离当作成长的必经之路。可当第一天课程结束她冲出京大校门一路跑到洗车行时,女孩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手掌里血肉模糊的疼痛不仅丝毫缓解不了心脏被撕扯的窒息感,反而像是在身体里凿开了另一道缺口。 原来那份理智的规划不过是自欺欺人,真正的蒋明筝,早就和于斐的血肉长在了一处,每一次试图分离,都只会撕下自己的一部分,这种痛远比撕扯皮肉要痛上一千倍、一万倍。 她扶着门框喘息,视线穿过水雾弥漫的洗车区,定格在于斐身上。男孩正乖乖坐在矮木凳上,仰着头让老板女儿擦他嘴角的饭粒。夕阳透过塑料棚顶,落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他眯着眼笑,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毫无防备地享受着陌生人的触碰。那女孩的手,还顺势揉了揉他粗硬的短发。 蒋明筝的呼吸停滞了。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记得抓住于斐手腕时,他惊惶的眼神,和周围人诧异的低语。她拽着他跌跌撞撞回到出租屋,门板合上的巨响中,失控的巴掌已经甩在于斐脸上。 清脆的声音过后,是死寂。于斐被打得偏过头,左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没哭闹,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眶迅速蓄满泪水的样子好不委屈。可下一秒,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用力揉了揉眼睛,慌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混着洗车行的水渍和泥印纸币,一股脑塞进了蒋明筝流血的手心,看着手里的钱,蒋明筝像是碰到了烙铁,迅速撤回了手。 钞票散落一地,最大面额是二十,总共一百二十块——这是男人一天洗了六台车挣来的。 “筝、筝筝……钱……给你……”他哽咽着,眼泪大颗砸在纸币上,“不、不气……斐斐乖……” 蒋明筝看着他那双纯粹得容不下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还努力想挤出一个讨好她的笑,剧烈的自厌像硫酸般腐蚀着她的内脏。她猛地抬手,用尽力气抽了自己一耳光,比打他那下更重、更响。 紧接着,她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狠狠扑上去,双臂死死锁住于斐的腰腹,将高大的男人重重撞在门上。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慌、嫉妒、绝望,终于决堤。 “讨厌!很讨厌啊!”她嘶喊着,额头疯狂撞击着他结实的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从他脑子里撞出去,“为什么要对别人笑!为什么让别人摸你!你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许和别人说话不许和别人笑,不许不许,什么都不许啊啊啊!” 于斐被她撞得闷哼,却不敢挣扎,只是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他做的那样,嘴里反复念叨着:“筝筝的……斐斐是筝筝的……不笑……不和别人笑……” 他的顺从和纯善,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的扭曲和不堪。蒋明筝崩溃地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我这么穷啊……为什么我这么穷……如果我们有钱……你就不用去洗车……不用对别人笑……” 于斐也跟着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粗糙的手指去擦她满脸的泪和鼻涕,却越擦越脏。他不懂什么是穷,什么是焦虑,他只知道自己最宝贝的筝筝在哭。他把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红肿的脸上,小声说:“斐斐……洗车……挣钱……都给筝筝……不哭……” 逼仄的出租屋里,只剩下少女压抑不住的痛哭,和男人无措的、一遍遍的安慰。蒋明筝在这场自己发起的战争里一败涂地,她终于看清,那根拴着于斐的锁链,另一端早已死死缠住了她自己的脖颈。她离不开他,正如他也离不开她。 这份扭曲的共生,是她偏执的源头,也是她痛苦的解药。 “于斐。” “嗯,我在呢。” 04:是他,不是他(car.) 女人的指尖深深陷进男人绷紧的背肌,混合情欲的呻吟痛苦又爽快,汗水将二人黏合成湿漉漉的一体。失重的眩晕感觉让人成了散漫的蜉蝣,意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堡,在男人一次重过一次的力道下不断坍塌又重塑。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哭腔,从她喉间溢了出来。 “于斐……” 这声呼唤太轻,太软,像羽毛搔过耳廓,却让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浑身猛地一僵。 “嗯,我在呢。” 男人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停下所有动作,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印下一个绵长而温存的吻,仿佛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呼吸交迭的间隙,俞斐咬着蒋明筝的唇,缓慢又缱绻的回应着。 “我就在这儿,明筝。” 迷迷糊糊的蒋明筝终于可以同‘乖’挂钩,虽然俞棐并不喜欢这种近乎脆弱的外化性格,但不可否认看着在自己身下颠簸呻吟,勾着自己脖颈一声接着一声叫‘俞棐,慢点’的蒋明筝,俞棐小人无比的觉得暗爽,五年,他终于上位成功,翻身农奴把歌唱! 喜欢甚至爱上蒋明筝根本不是难事,一切只因为她是蒋明筝。 听着蒋明筝的声音,俞棐笑得像幼儿园里得了小红花的孩子,侧入的姿势换成面对面,俞斐没舍得拔出性器,这一动作,刺激的蒋明筝泪眼蒙蒙的抱着他的脖子、一声声哼唧着‘于斐、于斐。’、‘轻点、你轻一点。’ 蒋明筝从未展露过如此脆弱的状态,至少在公司,女人向来雷厉风行,某些时刻他个总裁都得看蒋明筝的眼色行事,哪怕如此做小伏低,蒋明筝和他也只保持着不咸不淡的上下级关系,即使他几乎不遮掩自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蒋明筝也深谙糊弄学,见招拆招,不回应不接受。 可现在? 女人软软的躺在他身下,甚至于这场性事的发起者是视若无睹他那些开屏花样的蒋、主、任。俞棐很确定,喝酒的只有他,甚至在他破罐子破摔挑衅的时候,蒋明筝勾着唇留给他一个看白痴的不屑眼神,高跟鞋一提裙角,潇洒无比的转身就走,留喝了药酒的他像joker。 可后来…… 距离喝完那酒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二人从进门到将这张床弄乱,一切都快得如梦似幻,俞棐托着女人的腰,看着对方潮红的脸,哪怕已经确认了不下十回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俞棐还是不能平常心对待这件事。 至少在蒋明筝真真切切,吐字清晰的叫出‘俞棐’二字的这一刻,俞棐还有不安、乃至侥幸,但此刻他很确定,确定身下的人是他日思夜想的蒋、明、筝。 “筝?蒋~明~筝?” “嗯、嗯。” 得了女人的回应,俞棐再次低下头用力吻上了对方正在小口吐息的唇,直到蒋明筝受不了,抬手拍他的背他才松开对方,可俞棐不想就这么结束,他和蒋明筝才刚刚开始。 男人黏糊糊的左亲右吻,见了肉骨头的狗似地,恨不得将肮脏的口水吻印在女人身上的每一寸光裸的皮肤,只是吻还不够,用力摆动了两下腰腹,再次将性器送入阴道深处顶得蒋明筝呻吟不止; 左不过二个半小时,俞棐无师自通的状态实在让蒋明筝这个老师傅措手不及;下身又酥又麻,偏偏俞棐还不知节制的一次重过一次,瞬间,蒋明筝有些后悔,后悔告诉对方顶到宫口她才会真的爽;眼下一边被男人顶撞,胸又被对方死死吃在嘴里,蒋明筝发现自己毫无招架之力,除了无力的呻吟她只能承受这场由她发起的混乱。 俞棐一手一捏女人的胸,一手箍着对方颤抖的腰,边抽插从满狠狠将脸埋在女孩绵软的胸里,重重含住女孩的乳首,吸裹啃咬的模样俨然初次承受母乳喂养的新生儿,听着蒋明筝变调的嗯嗯、啊啊,原始的性冲动驱使下,男人抱着将腿盘在自己腰上,面上似是痛苦似是爽快表情的人翻了个身。 “嗯——” 女上男下,蒋明筝点名最爱的姿势。 又是长长一声,蒋明筝看着在自己上方抿唇笑得晦暗得人,心道不妙,刚收紧小腹抬起屁股想把男人那根拔出来,就被俞棐掐着腰重重砸下。 顶到宫口,确实很爽,又痛又爽。 蒋明筝不记得这是今晚她第几次潮吹,收紧的甬道又热又紧,混合着高潮体液、男人精液争先恐后涌出液体将二人紧紧相连的地方脏乱一片,偏俞棐无知觉似得,她这头还在感受高潮得余韵,男人又掐着她的腰上上下下在自己那根上动作起来,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深。 “俞棐!” “在呢,我在呢。” 知道蒋明筝不是第一次,俞棐挺吃味,但被女人抽着巴掌哄叫妈妈时,这种吃味就被上脑的精虫取代了,蒋明筝的花样出奇的多,但好在他够乖够好学,口了、妈妈也叫了,女人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手里他那根,屁股一抬对准他那根没出息到才十分钟就不受控渗出前列腺液的小兄弟一坐到底。 俞棐从来没想过做爱能这么爽,虽然第一轮的十分钟里他一直被蒋明筝扇巴掌骂中看不中用的老男人,但真的抵着女人阴道深处内射的时候,俞棐爽到两条腿连着腹肌到面部肌肉都在不受控的抖。 万幸他这根没用过的老伙计只是看起来不中用,第二轮他坚持了四十七分钟! 眼下的第三轮,俞棐信心满满,尤其是看着只能脱力的趴在自己怀里轻喘喊‘俞棐’的蒋明筝,俞棐觉得那酒他真是喝对了,男人坚信自己一定做得比蒋明筝前男友好,现在他和蒋明筝才是美滋滋的现在进行时。 05:不受控的他(car.) 想着,男人不仅没抽出射完的性器,反身将蒋明筝按在身下,伸手抚上女人的阴蒂,边按边拧,在蒋明筝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里用力挺着下身,一刻不停地怼着女人紧致软烫的甬道;直到身下的人抖着身体又喷了他一小腹水液,俞棐意犹未尽的又猛戳了十几下,才抽出来分身。 只是还没等他凑到蒋明筝面前邀功,女人就抬脚揣在了他脸上,这个角度堪称绝佳,一低头就是蒋明筝翕张着吞吐水液的软穴,看着看着,俞棐握着女人脚踝的那只手就忍不住越握越紧。 不仅如此,俞棐还伸出三指再次插进了女人颤抖个不停的肉穴里。 “嗯、嗯……”每一次喘息,低吟都要耗尽蒋明筝浑身的力气,此刻塔一条腿架在俞棐身上,承受着对方手指无章法的肏穴,蒋明筝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停止了思考的能力,除了随着男人的动作起伏腰腹,这一刻的她什么都不想思考。 “啊——俞棐 !” 随着男人猛地一揪阴蒂,蒋明筝几乎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尖叫出这个名字,女人再次高潮的阴道,尿液体液喷了俞棐一手,看着死死压着自己手掌抱着枕头边哭边喊‘俞棐’的蒋明筝,俞棐利落抽出手,再次将硬如刚棒的性器狠狠插进了女人体内,抱着人翻了个身,又切回了对方最爱的女上姿势。 高潮后的蒋明筝终于意识回笼,这一次她叫的是眼前这个俞棐,不是那个还在家乖乖等她回来的于斐。 “够、嗯嗯、”俞斐常年健身,她胳膊拗不过大腿,除了无力承受女上带来得极致爽感,蒋明筝只能一手撑着男人的胸肌一手捂着嘴,忍着爽快的眼泪,仰头边呻吟边喊,俞斐大开大合地上上下下的动作,压根儿不管蒋明筝此刻的话,一时间水声、女人的呻吟声,男人粗喘到变调地闷哼声、肉体相撞地啪啪声和谐无比地编织出让人沉沦到单曲循环的乐章。 “够了、够了啊,俞斐。” “不够!一点都不够!” 俞斐是初哥不假,但他长了个好使的脑子,举一反三他信手拈近年来;听着蒋明筝的话,男人腾出手和对方撑在自己胸口那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死死握着女人的腰,顶着宫口激烈的射出今晚他的第三次。 内射很爽,尤其是在高潮后被对方粗暴无比的边插边射,这种快感打得趴在俞斐身上哆嗦小腹的蒋明筝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能死死抱着对方咬着自己左胸含吃的男人哼哼。 性器相连的地方粘腻的不像话,女人被内射再次高潮喷出的体液混杂着男人精液成了此刻最顶级的润滑剂,阻滞感觉早在第二轮被蒋明筝哄着内射时消失殆尽;这会儿看着因为自己动作争先恐后往外溢的斑白液体,俞棐觉得那春药还是有点用,不至于让他在蒋明筝这个老师面前出丑。 想着,俞斐腾出手轻轻在女人背上摩挲着替对方顺气,插在蒋明筝体内那根射完只软了三成,此刻感受着对方吸裹不停的甬道,俞斐觉得自己可以来第四轮! “休、休战。” “哦~休~战~” 06:她不懂他的心 发现俞斐又在蠢蠢欲动,蒋明筝立刻瞪大了眼睛,撑着床从对方胸口抬起头,看着男人似笑非笑地拉长音的表情,蒋明筝想也没想就低下头恨恨咬上了对方的脖子。 “嘶——” 俞棐吃痛地抽了口气,可嘴角却咧着,那笑容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既放纵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恶劣。痛楚仿佛只是助兴,两人在纠缠喘息间再度变换了姿势。他侧身进入,节奏缓慢得磨人,嘴上却一刻不停地闹腾:“蒋明筝,你属狗的吧!我明儿就在办公室广播,说总裁办蒋主任不光手黑,牙更利——” 话音未落,又被她一口咬在肩头,他夸张地“哎呦喂”叫唤起来,动作却更沉地碾进去,“还不松口?我明儿真说了啊!” “行啊,”蒋明筝的声音夹着喘,却字字清晰,“那我就告诉她们,途征俞总是个初哥,一次十分钟。” “喂!诽谤!我第二次四十七分钟,第三次五十六分钟——嘶!痛痛痛!你怎么又咬!” 男人两条手臂铁箍似的将她锁在怀里,身下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研磨,酥麻的电流一阵阵窜过脊椎。蒋明筝闭上眼,深呼吸,硬是把喉咙里的呻吟咽了回去。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显示着晚上十点半的闹钟。 时间到了,她该清醒了。 积蓄起腿上的力气,她猛地一蹬,将还在意犹未尽、企图掀起第四轮攻势的男人踹开一段距离。热度骤然抽离,空气微凉。她不再看他,手忙脚乱地探身去够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 “差不多得了。” 女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调,仿佛刚才的喘息与纠缠不过是幻觉。扯过湿纸巾,蒋明筝靠着床头,曲起腿,开始面无表情地擦拭腿间。湿滑的触感,混合着他留下的东西,被她用纸巾一点点、仔细地刮出来,拭净,动作冷静得像在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污渍,湿巾擦过皮肤,带走黏腻,也带走温度。 “我还要回家。”她一边擦,一边说,眼皮都没抬,“你愿意,就自己在这住一晚。不愿意,我一会儿打电话叫小陈过来,不过走之前记得——” 她终于停下动作,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丢进床边的垃圾桶,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已无半分情欲,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记得,在小陈来接你之前,别出这个门。万一被哪个记者拍到,明天法务部就得全体加班灭火。所以,消停点,俞总。” 俞棐仍赤身躺在床上,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胸口那股方才还滚烫的暖意,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凉透。她越是平静,越是若无其事,就越是衬得他之前的投入和此刻的狼狈像个笑话。他看着她微微蹙眉贴上乳贴的样子,那点因他留下的、细微的疼痛,似乎也没能让她多停留一丝关注在他身上。 “蒋明筝……” 俞棐声音有点哑,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一切质问在她这副抽身事外的态度面前都显得徒劳。 她终于侧过半张脸,眼神扫过他,那里面没有恼怒,没有羞涩,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事项后的淡漠。“嗯?”一个单音,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俞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无力又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她这副“用完即弃”、连责备都懒得给予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什么都不是。 “你是在找这个吗。” 俞棐实在不明白。 灯光暧昧,空气里还浮着情欲未散尽的味道,她怎么就非得在这个时候扫兴,非要提回家。都躺在一张床上了,住一夜能怎样?就非得回那个破出租屋,就非得去照顾她那个…… 对了,她哥哥。那个脑子不正常的哥哥叫什么来着?蒋鱼还蒋飞?算了,不重要;俞棐懒得去想,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不耐烦地咽下。他看着蒋明筝已经起身背对着他穿衣,女人流畅的脊背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一股没来由的燥火窜了上来。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女人纤细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蒋明筝被带得微微踉跄,蹙眉回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不解。 俞棐却从枕下摸出那点黑色蕾丝,质地轻透,在她眼前慢悠悠地晃。那是她方才褪下的,还残留着体温和潮湿的痕迹。 “穿不了了。”他扯起一边嘴角,笑容里混着恶劣的兴味和一种天真的残忍,目光紧攫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我、吃、过、了,你、喂、的。” 说着,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用修长的食指勾着那单薄布料的边缘,挑衅般地在她面前缓缓转了两圈。然后,在蒋明筝骤然降温、几乎凝出冰碴的注视下,俞棐慢条斯理地将那片蕾丝缠上了自己的手腕,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黑色衬着他冷白的皮肤,有种诡异又亵渎的亲密。 “你发什么病。”蒋明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不掩饰的鄙视。甩开俞棐手的动作利落无比,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无视了俞棐,蒋明筝淡淡转身,径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崭新未拆封的白色一次性内裤。塑料薄膜被她“刺啦”一声撕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也彻底划破了之前所有暧昧的假象。 她从头到尾,没再看他手腕上的黑色布料,也没再看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我先走了,你——” 话音未落,蒋明筝的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攥住。俞棐猛地坐起身,方才的旖旎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被反复撩拨后的烦躁和怒意: “蒋明筝!你到底在闹什么?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跟我说你要走?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07:你是一夜情的炮友 酒店房间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圈,却半分暖不了她脸上的神情。蒋明筝用力抽回手,肌肤被他攥过的地方泛起清晰的指痕,她却看也不看,径直弯腰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声音比空气更冷:“对,非要走。我要回家。” “家?” 俞棐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被反复撩拨、压制,最终濒临失控的狂风骤雨。 “就那个……破出租屋?”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挑衅般的低沉。 “是,之前晚宴结束,你说累了,要先走,我当你真累了。上次在你公寓,十点半,又他大爷的是该死的十点半!!!十点半是魔咒吗?!他大爷的灰姑娘都能挺到十二点!!!你就非得十点半走!!!你一句第二天有早会,我送你到楼下。上上次,在度假村,你说家里有急事,我连澡都没洗完你就没了人影,我也没说什么。” 一桩桩,一件件,俞棐数得越来越快,语气里的讽刺和积压的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工作做完了,你要走,我留不住。有会要开,你要走,我拦不了。每次、每一次!你都有理由,都有借口!蒋明筝,我忍了!可今晚不一样!这是我的第一次!是你主动拉着我进的屋!是你!是你蒋!明!筝!”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但现在——?!” 他猛地挥手指向身后凌乱不堪的床铺,指向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情欲气息,指向刚刚还紧密相贴、此刻却已冰冷疏离的两人之间,“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走?你要回家?你之前玩我、钓我认了,但现在我们他大爷的都上床了,你懂什么叫上床吗!你跟我说你要走!我是笑话吗!我天天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你面前晃是小丑表演马戏吗!!!” 男人眼睛赤红,想起在今晚之前女人对自己那些情意的糊弄,俞棐荒唐的笑出声后,死死锁住蒋明筝平静无波的脸,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 “那个离了你连饭都吃不了的智障哥哥,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我活生生一个人比不过它们吗!蒋明筝,我是人!我有血有肉我也会委屈会痛!我到底算什么?!蒋明筝,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到底比那破屋子、比那个只会拖累你的废人——” “俞棐。” 蒋明筝打断了情绪高亢的人,声音不高,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精准地切断了空气中即将爆裂的弦。 她已经利落地套上了那件剪裁精良的礼服,正微微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裙摆的褶皱。女人的动作平稳至极,连指尖都没有一丝颤抖。然后,她抬起眼,终于,真正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湖。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失控、狼狈和……可笑。 “你过了。” 女人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缓,字字清晰,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杀伤力。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也像在给一场荒诞的闹剧,划下休止符。 但这句话却彻底点燃了俞棐。 “我过了?你说我过了?行。你走可以。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跟你,到底算什么?!说不清楚,谁他大爷的都别想走!” 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致,发出无声的嗡鸣。 蒋明筝拉上拉链,拿起自己的包,转身面向门口。她的手握上门把,停顿了大概只有半秒,清晰而平淡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砸在地上,也砸在身后那人骤然僵住的背脊上。 “一夜情的炮友。行了吧?” 话音落地,甚至没有荡起一丝回响。蒋明筝没有回头,没有迟疑,拧开门把,径直走进了走廊那片昏沉的光里。“咔哒”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将室内未散的暖昧气息、凌乱的床褥,以及床上那个骤然僵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炮友?” 死寂的房间里,俞棐终于动了动唇,齿间缓慢地碾过这两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又尖锐的碎渣。他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冷笑,嘴角肌肉却不听使唤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凝固成一个怪诞的扭曲。那点自欺欺人的“体面”在事实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好、好得很……” 他低语,又像在说给不存在的谁听,每个字都从紧咬的牙关里磨出来,带着生铁般冷硬的气声。可这自持的假面,在下一瞬,被刺耳响起的手机铃声彻底击穿。他看也没看,反手抓过那部亮得可恨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像要砸碎这难堪的、可悲的、一厢情愿的“关系”一般,狠狠掼向雪白的墙壁。 “砰——!” 机身与硬物碰撞的爆裂声,在空荡的套房里惊心回响,盖过了他最后那声从喉咙深处、从心口最里处,被活活剐出来,又囫囵着强压成“体面”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字是血的咆哮。 “好个屁,蒋明筝你就是个疯子!” 08:美貌是她的武器 蒋明筝踩着酒店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向专车时,感觉整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她很清楚,自己的异样并不只因为一场性事,她在心虚……甚至动摇、害怕。深夜的冷风裹挟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昂贵的男士西服外套;那是顺手从俞棐那拿来的,布料上还残留着柑橘调香水与烟草混杂的味道。 于斐最讨厌的柑橘味。 专车抵达,女人拉开车门后几乎是逃命一般跌坐进后座,对司机含糊地报出一个地址后,便神经质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一言不发。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像一道道彩色的鞭子,抽打在她肩上的黑西装上。 蒋明筝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真的鬼迷心窍,拽着俞棐上了顶楼的套房?这是俞棐不是她的于斐,是那个她从大学校招会上第一次见面就心生厌恶的公子哥俞棐! “蒋明筝,你真的、真的是疯了,不是打定主意钓着他吗,现在算什么。” 女人又抱紧了些胳膊,思绪却随着越来越浓的属于俞棐身上的香水味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闷热到让她厌恶的夏季午后。 大学的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复印简历的油墨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们这帮毕业生——四年好日子到头了,收拾收拾去做拉动GDP的廉价牛马吧。 在学历高速蒸发贬值的时代,哪怕你是京大国际关系学院四年第一也没用,而这个没用的第一就是蒋明筝;一来她穷没钱念研究生,二来她没家世替她铺路;一句话总结——硬着头皮砸锅卖铁去考研镀金不如趁年轻用第一的头衔找个好工作实在。 当下的钱远比摸不着的未来对她和于斐更重要,车行老板人再好,也无法负担一辈子于斐,她也不可能让于斐洗一辈子车;她得靠自己的手为她和于斐搏一个光明的未来,万幸她脑子够好使嘴够甜,长相也是年轻女孩里的佼佼者,是她无往不利的大本钱,找工作于她并不是难事。 精准做出最优解才难。 途征集团的展位前永远排着长龙,不仅仅因为它是业内翘楚,更因为那位年轻的、代表公司来招新的俞家少爷——俞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随意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攒动的人群,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审视和优越感。 蒋明筝那时挤在乌泱泱的求职队伍里,紧紧攥着那份被她反复打磨、几乎能倒背如流的简历。当她终于站到俞棐面前,空气中仿佛瞬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一侧是他熨帖矜贵的西服折射出的冷光,一侧是她洗得发皱却依旧挺括的廉价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洇湿,黏腻地贴着皮肤,但她脊梁笔直,目光不闪不避,那不是自惭形秽,而是一种近乎灼烫的清醒:她清楚自己此刻的窘迫,更清楚自己为何而来。 别误会,这绝不是自卑,是仇富。 女孩看着俞棐那双含着浅淡兴味、仿佛能轻易定夺他人命运的眼睛,心里冷笑。他凭什么?不过是命好,生在罗马,便自以为拥有审视众生的权柄。而她,一路从泥泞中搏杀而出,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此刻站在这里,凭的是她蒋明筝三个字的分量,是她足以匹配任何机会的能力与野心。 她配得上他的另眼相看,更配得上他身后那个她想要踏入的世界,甚至,她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更多。眼前的差距,非但不让她怯懦,反而激发出她更强烈的征服欲,她要的,从来不是仰人鼻息的施舍,而是有朝一日,能将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阶层壁垒,踩在脚下。 俞棐并没有先看简历,而是目光直接地、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就是那一眼,让蒋明筝心里警铃大作,又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充满了占有和评判。 她讨厌这种被物化的感觉,尤其讨厌俞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或者说是自负。 如果不是后来俞棐通过HR明确传达出对她这个人的“特别兴趣”,蒋明筝想,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外那五家实力同样不俗的offer。但理智告诉她,途征的优势,或者说俞棐这个人能带来的“优势”,远非一份高薪工作可比。 他背后那个在京州几次政治经济变动中依旧岿然不动的俞家,是一棵她和她想保护的于斐急需乘凉的大树。这是一场交易,她用自己最原始的资本——美貌,去换取一个看似稳固的靠山。 貌美是自己的天赋,是她贫穷人生里除了咬牙硬拼的能力外,最直接有力的武器。 09:名字而已?不只是名字而已!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蒋明筝靠在椅背上,窗外掠过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刚才在酒店套房里,俞棐在极致占有后,撑着手臂在她上方,汗湿的额发垂下来,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与一丝……脆弱?离开时,那人哑着嗓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蒋明筝,我到底算什么” 那一刻,他褪去了所有商场精英的伪装,像个讨要糖果不得的孩子,又可悲又可怜。 这副模样,与她记忆中他得意洋洋地解释自己名字时的场景,诡异地重迭在一起。 那是她入职途征后不久,一次加班到深夜,只有他们两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俞棐心情似乎很好,难得地没有谈论工作。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名字上。蒋明筝当时或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试探,或许是单纯的厌恶想刺他一下,便随口问:“俞总的名字很特别,为什么是‘棐’,而不是寓意更明确的‘斐’呢?” 俞棐闻言,眼底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自得光彩,他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仿佛讲述家族史诗般的口吻说道:“我出生时,家里长辈觉得‘斐’字虽好,但用者太多,流于俗套。是我爷爷,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下了这个‘棐’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理解这个字的重量,“‘棐’,辅也,佐也。寓意辅助俞家基业,使之更加昌盛久远。” 男人那时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沉浸在家族荣耀中的傲慢,仿佛他生来就肩负着某种伟大使命,高人一等。 想到这里,蜷缩在车座里的蒋明筝,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她先是发出极轻的、像喘息一样的笑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混合着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呜咽。她弓着背,用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前面的司机听见,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灼热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斐太俗,所以选棐吗……” 她对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重复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什么也没问,继续专注地开着车。 车子终于抵达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蒋明筝几乎是逃似的下了车,女人将那份昂贵的男士西服随意搭在臂弯,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奔跑着,刚才在车里的那种悲愤和荒谬感再次汹涌而来。 突然,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剧烈地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的、带着痛快的冷笑:“俞棐……俞棐……你真的……真的是不可一世到可怜!”蒋明筝抬起头,望着被城市霓虹映照得泛红的夜空,眼角还挂着不只是笑还是悲催生出的水渍,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算什么?你什么也算不上,俞棐你什么也算不上!!!你不过、不过是命好,投胎在了俞家!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 于斐,这个在男人眼中永远蒙着一层混沌薄雾的“傻子”、这个被命运剥夺了清明心智的残障者,却能用他那双理解不了复杂世界的手,为了蒋明筝和她们那个小到只有三十七平的家,日复一日地、近乎机械地重复着冲洗、擦拭的动作,用十块、二十添砖加瓦的时候,彼时的俞棐在做什么? 他或许正坐在恒温的会议室里,运筹着百万千万的生意,或许在某个流光溢彩的宴会上,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恭维;他用自己的“正常”和“优越”,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社会顶层的资源,却从未想过,那个他视若蝼蚁的“傻子”,正用一种他最不屑的、近乎原始的努力,去抗衡着他轻轻一挥手指就能解决的苦难。 他享受着家族的荫庇,在觥筹交错间谈论着几千万的生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决定着他人的命运。他像温室里被精心浇灌的名贵花木,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所以才会把她蒋明筝这份带着剧毒和算计的“欲擒故纵”,误以为是值得他另眼相看的“特别”,甚至是…… 爱。 蒋明筝的指节捏得发白,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胸腔的冷笑在她喉咙里翻滚。 性别?年龄?外貌?她的于斐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俞棐,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差距,“天壤之别”这个词甚至都不配做二人之间比较的判词。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侮辱,他预设了比较的双方天然就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在她的认知里,俞棐根本不配和她的于斐相比,她的于斐不比所谓的健全人差一丝一毫。 甚至连名字,二人不过是写法差异。 可最让她心头滴血的,也是这不过写法差异的名字,她的于斐怎么可以连名字都要被践踏。 于爸爸,那个憨厚沉默的男人,在儿子出生时,笨拙地翻了好几天字典,最终选定这个“斐”字时,眼里心里只怕都是对这个孩子无限的爱与希冀。 “斐”,文采斐然,是对于一个生命最朴素、最真挚的期许,期盼他未来能拥有不俗的才华与光彩。这期待,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普通家庭能拿出的全部热望。可这同一个字,到了俞家那里,却成了“用的人太多,太俗”的下等字,就那么轻飘飘地被否定、被像垃圾一样丢弃了。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难道仅仅因为他们俞家站在云端,寻常百姓家寄托着深情的字眼,就活该被贬入尘埃?难道他们俞家的“不俗”,就一定要建立在否定千万个“于斐”父母的期待之上?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傲慢! “你根本比不上于斐一点点……”女人抓狂地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你只是也仅仅是命好。你配和他比吗?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冰冷的夜风吹干了女人脸上的泪痕,也让她沸腾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 蒋明筝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裙,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漠。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走去——那是于斐为她点亮的光,是她所有算计和挣扎背后,唯一真实和想要守护的东西。 蒋明筝在小区花坛边坐了许久,直到夜风将脸上最后一点湿意吹干,也将心头那点可笑的软弱彻底带走。她站起身,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笃定的声响,一步,一步,向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走去。 五年了。整整五年,足够她和于斐从那间转身都困难的三十七平出租屋里搬出来,换到现在这个七十平、月租六千五的房子里。空间大了,窗户也多了,傍晚时分,夕阳能洒满半个客厅。这笔开销对如今的她来说,早已不是需要咬紧牙关才能负担的重压。她用自己的能力和算计,一步步挣来了这份底气,这份能让她和于斐安稳栖身的空间。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内的灯光倾泻而出,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也照亮了她脸上重新筑起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她知道,门后是她算计来的安稳,是她必须用全部清醒去守护的世界,只有她和于斐在一起,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斐斐!我回来啦。” 10:拥抱她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筝!” 防盗门锁舌弹回的轻响刚落,一道身影便从客厅的阴影里急切地扑向玄关。于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的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米八五的高大身躯此刻像一只被遗弃许久、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大金毛,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急切和委屈,猛地扎进刚放下包的蒋明筝怀里,这些年他在车行做洗车工,重复的体力劳动锻造出一身匀称而结实的腱子肉,再加上蒋明筝有意的“训练”和喂养,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抱起来温暖又踏实,这是蒋明筝精心为自己打造的、独一无二的安心堡垒。 “久……好——久。” 于斐的声音从她颈窝深处闷闷地透出来,带着孩童般不加掩饰的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每个音节都浸满了等待的煎熬和被抛下的控诉,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棉布,沉甸甸地压下来,也缠绕上来。 “抱歉~我回来的有点迟,我也想你。” 蒋明筝侧过头,将嘴唇贴在他发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是百分百的纵容,亦是百分百的安抚。这想念是真的,是此刻唯一无需矫饰的真实。她想念他体温熨帖的踏实,想念他毫无保留的拥抱,想念这份能让她彻底卸下防备、不必扮演任何角色的绝对安全。 但这份真实的想念深处,也盘踞着更隐秘的根系。 她所依恋的,正是这份关系里她绝对的掌控,是这方永远无条件接纳她、永远不会背叛评判她、能让她从冰冷算计的世界里完全抽离的、由她一手塑造的“港湾”。她的依赖,扎根于这不言自明的掌控之上,纯洁的依偎与复杂的占有交织,天真的信赖与清醒的算计共存,早已生长为一种外人无法窥见、也绝难理解、对她而言却如空气和水般必需的共生形态。 “好——久,等。” 于斐又嘟囔了一遍,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等待时那段漫长而空洞的时间,都用这个拥抱的力度弥补回来。 “想筝,比筝、更想我。”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纯粹的欢喜,那双在洗车行里磨练得骨节分明、布满细微伤痕与薄茧的手臂,此刻像两道最坚固却也最柔软的枷锁,仿佛要将怀里这具微凉的身体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于斐的脸颊深深埋进蒋明筝微凉的颈窝,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试图用她肌肤上残留的、属于外界的一丝寒意和那独属于她的、难以言喻的体息,来填补她离开这段时间里自己内心那片空洞茫然的不安。 然而,这种贪婪的汲取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于斐忽然皱着眉,一脸困惑和不适应地从她颈窝里抬起了头,那双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里,写满了最直接的感官反馈。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筝”的味道里,混进了一种陌生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 “臭。” 他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孩子般的直白和不容置疑。 这简短的指控,却让蒋明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宠溺和释然。看,这就是她的于斐,他的世界黑白分明,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从不会像俞棐那样,用暧昧的眼神和精心设计的语言作为试探的武器。 女人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揉了揉于斐那副委屈巴巴、仿佛受了天大欺骗的脸庞,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真实。蒋明筝的声音放得极软,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对不起,是香水。外面沾上的,不是我的味道。” 于斐的眉头依旧皱着,对这个解释似乎理解,但又无法完全接受。他执拗地重复着自己的诉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赖:“臭、洗澡。要筝,自己的味道。” “好,洗澡,把我们不喜欢的气味都洗掉。”蒋明筝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诱哄,“那你抱我去好不好呀?我累了。”她说着,熟练地踢掉脚上那双象征着她另一重身份、此刻却如刑具般束缚着她的高跟鞋。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倾靠,双腿一盘,灵活地攀上了于斐劲瘦的腰身,像一株终于寻到宿主的热带藤蔓,瞬间缠绕得紧紧的,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 “嗯、抱筝、去洗臭。” 于斐立刻响应,声音里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被“被需要”的巨大快乐和明确指令所带来的踏实感所取代。这是他们之间经年累月形成的、心照不宣的日常仪式。于斐早已被“训练”出条件反射——只要蒋明筝做出向上攀附的动作,他那双能轻松抬起汽车轮胎、充满爆发力的手臂,总会第一时间稳稳地托住她,精准地找到最承重、也最让她舒适的位置。 这具充满力量的身体,从来都是蒋明筝她专属的、最安稳的移动王座。 “目的地浴室!出发出发。”蒋明筝用脸颊蹭了蹭于斐硬邦邦的、散发着健康热度的胸膛,发出指令,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全然的娇纵和命令感。 “嗯!出发。”于斐的声音明亮起来,仿佛接到了最重要的任务。他稳稳地托抱着怀里的“树袋熊”,迈开步子,走向浴室。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蒋明筝更深地嵌入他的怀抱。 只有在这一刻,当身体完全悬空,当所有的重量和信任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个思维简单却力量强大的男人,当耳边回荡着他因她一句指令而变得雀跃开朗的声音,蒋明筝脸上才能浮现出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近乎虚脱的温柔笑意。 她紧紧搂着于斐的脖子,将侧脸贴在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那一声声,像是最安心的节拍。她像瘾君子汲取赖以生存的毒品般,用一种近乎无赖的、黏糊糊的撒娇口吻,一遍遍在于斐耳边呢喃: “好想你,好想你啊,斐斐。” 于斐低下头,用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女人的发顶,回应直白而真挚,不含任何杂质。这纯粹的爱语,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蒋明筝内心的复杂与不堪,却也成为了她唯一敢于全然相信的真实。 “好想你,筝。” 11:时针转过两次数字五 于斐的小脑袋瓜里,其实装不进“等待”这么复杂的词。筝筝教过他这两个字怎么念,可那种像小虫子在心里慢慢爬、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滋味,他直到住进这个新房子才真正尝到。 男人只穿着一件无袖的汗衫,露着两条粗粗的胳膊。他已经这样抱着腿,在沙发上缩成一个大团子,盯着那扇绿色的门超过三个小时了。沙发是蒋明筝新买的,说坐着舒服,可于斐觉得它太大了,空荡荡的,一点也不好。 他知道,墙上那个圆圆的钟,上面有一根细细长长的针。它要慢吞吞地转过两个“5”,门口才会响起“咔哒”一声,然后筝筝才会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那里。一个“5”还好,两个“5”真的太久了。他不喜欢那个钟,它走得太慢太慢,不像以前那个房子里的钟,筝筝好像只要出门一小会儿,他刚数到十,门就开了。 于斐把脸埋进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防盗门纹丝不动,钟摆固执地切割着难挨的寂静。 这个新房子离他干活的车行很近,筝筝说这样方便。可是,离筝筝工作的地方却好远好远,远到要数两个‘5’。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等那么久。以前的那个家旧旧的,转身的时候他的膝盖会撞到桌子,所以筝筝给家里所有的家具都穿上了衣服,软软的,五彩缤纷的。无论怎么撞都不会痛;以前那个家窗户还会漏风,但她们会一起迭报纸糊窗户;那时候,筝筝总是在他身边,一扭头就能看见,所以那个家旧旧的也很好,他很喜欢,像喜欢筝筝一样喜欢那个家。 现在这个家亮堂堂的,筝筝却好像变得更小了,离他更远了。不过,筝筝看着新房子时,眼睛会亮晶晶的,像他最喜欢的糖果纸。所以,于斐用力地把“不喜欢”这个念头按下去,藏进心里最深最深的小角落,谁也不能告诉。 只筝筝喜欢,那他也可以试着喜欢。 而且,只要数两个‘五’,筝筝就会出现,那他就慢慢数耐心等好了,虽然……有时候要数五个‘五’,就像今天。 蒋明筝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隔断,也模糊了外面那个正埋头搓洗内衣的宽厚背影。她隔着雾气问:“斐斐,你晚饭吃了什么。” “炸鸡,”于斐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明显的委屈,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他扭过头,望向玻璃后朦胧的身影,认真地申诉,每个字都透着孩子气的控诉:“不好吃,油。难吃、好难吃,不喜欢!” 蒋明筝轻笑一声,拉开隔断门,水汽涌出,她用毛巾擦着湿发:“那明天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于斐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又硬生生憋住,俊脸绷紧,把刚冒头的雀跃用力压回去,喜欢不能太多,不然筝筝会累。他低头继续搓洗,泡沫在指缝间簌簌碎裂,像悄悄融化的、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于斐对气味和食物有着近乎执拗的敏感,像个小动物般全凭本能喜好。他讨厌柑橘科的清冽,抗拒油炸的腻味,畏惧任何一丝苦意。今晚那份外卖,是好心的同事用她的手机代为下单的。都怪那场匆忙的酒会,让她一时松懈,才将手机递了出去,疏忽了他那套挑剔的“法则”。 水珠从发梢滴落,蒋明筝看着玻璃外镜子里那张皱成一团、嘴撅得老高的脸,忍不住笑了,声音浸透了温水般的宠溺:“对不起~我周六带你去吃意大利面补偿你好不好?”她放软语气,像哄一个真正的小朋友,“下次不会给你乱点了,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没关系,不怪筝。”于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雨过天晴。他笑眼弯弯,连带着嘴角都扬了起来,只是脸颊还沾着点洗衣液的泡沫,显得稚气未脱。他见蒋明筝关了水,立刻一脸正色地催促:“洗臭!继续。”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臭”代表一切需要冲洗干净的东西,包括她身上沾染的、他不喜欢的陌生酒会气息。 “好好好~我洗臭。”蒋明筝被他那认真的模样逗笑,顺从地再次打开水龙头,“用我们斐斐最喜欢的苹果味沐浴露,好不好?” “嗯!用苹果,香!”于斐用力点头,心满意足地转回身,继续用力搓洗起来,男人宽阔的肩背随着搓洗的动作微微起伏,嘴里开始哼起一段异常轻快的旋律,这旋律带着他自己独有的、孩子气的节奏。 水声淅沥中,蒋明筝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熟悉的曲调,是当下最火的那个男爱豆连嘉煜出的口水歌,旋律简单,歌词重复,大街小巷的商店音箱里轮番轰炸。 她并不意外于斐会哼。洗车行里终日播放着各种流行榜单,于斐待久了,那些旋律就像水汽一样,自然而然渗进他单纯的感知里,他不理解歌词,却能记住调子,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一点点快乐。 蒋明筝本人对那位妆容精致、唱跳风格喧嚣的小爱豆并无好感,连带对他的音乐也欣赏不来。可此刻,隔着氤氲水汽,听着于斐用含混却真挚的嗓音哼着那俗套的调子,她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却奇异地松动了。 于斐有一副被上天吻过的嗓子,音色干净清透,对旋律的感知有种近乎本能的精准。这大概是他被命运剥夺了诸多之后,所得到的、为数不多闪着光的礼物。此刻他随口哼出的调子,褪去了原唱那层刻意黏连的气泡音矫饰,反而像被山泉洗过,简单,直接,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动人的真诚。 蒋明筝向来厌烦那些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聒噪的流行符号。可很奇怪,当这些旋律碎片被于斐捡起,在他唇齿间重新拼凑出来时,所有工业化的匠气和浮夸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笨拙的、全心全意的快乐。 她拒绝全世界灌入耳中的喧嚣,却唯独向他敞开了所有的接收频道。无论他哼唱的是什么,跑调也好,忘词也罢,在她这里,都能被自动校准为唯一动人的频率。只因为那是于斐的声音,这个理由,对她而言,已经足够推翻所有既定的审美法则。 虽然于斐的歌声足够抚慰她焦躁的心,可随着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蒋明筝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开始仔细清洗身体,从头到脚,当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腿心最私密的那处时,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生理快感和强烈罪恶感的战栗猛地窜起。 看着乳白色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她第一次产生了想关上门冲洗的冲动。 可目光掠过玻璃隔断外…… 于斐穿着无袖汗衫的背影宽阔,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紧,正一边卖力地搓洗她的内衣,一边碎碎念着“洗干净,香喷喷”。这日常到近乎神圣的画面,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她只能一边胡乱应着他的话,一边加快动作,试图迅速掩盖掉这源于另一个男人的生理痕迹,那些隐秘的痕迹仿佛仍在灼烧。 体内的或许能清理,可皮肤上的证据呢?腰间被用力握过的指痕、胸口斑驳的吻痕、腿根处暧昧的红印……一会儿踏出这扇门,于斐那双清澈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望过来时,她该如何解释这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肮脏的烙印? 房子大了,她当初特意选了这间干湿分离、还带浴缸的主卧,想着空间宽敞些,两人都舒服。可此刻,她却莫名地后悔了。这过于清晰的界限,反而映照出她内心正在悄然滋生的、无法对他言说的混乱。 “死俞棐,射这么深。” 她低声咒骂,声音淹没在水声和于斐哼唱的杂音里,不知是在骂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男人,还是在骂这个开始学会隐瞒的自己。 12:他的吻是她的春药 洗好澡,蒋明筝擦干身体,用吹风机将湿漉漉的长发烘得半干,松软地披散在肩头。水汽氤氲的浴室外,传来于斐来回走动、晾晒衣物的窸窣声响。她套上那件光滑的丝质睡衣,真丝的凉意刚贴上肌肤,还没来得及系好腰侧的系带,门外那阵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急促地停在了盥洗室连廊口。 于斐高大的身影带着洗衣液清爽的气息就闯了进来,蒋明筝看着男人这幅样子刚想笑,身体就落入一个温暖而急切的怀抱。 “筝筝。”他低低唤她,毛茸茸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蹭过她微湿的肌肤,又像确认领地似的,在她耳后、锁骨处嗅了嗅,动作自然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筝的、味道,很喜欢。”说着,于斐从女人脖颈里抬起头,认认真真的盯着蒋明筝的眼睛,补充:“斐很喜欢!” 说罢,男人又将头埋进了眼前人的发丝里,沉溺的嗅闻着。 尽管于斐总是一本正经地强调自己不喜欢狗,狗会咬人,他害怕,所以更喜欢小猫,可蒋明筝每次被他这样抱着、嗅着,都忍不住想笑,这副全心全意依赖、用最原始感官确认她存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只被驯养得极好、却仍改不了本能的大型犬。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蒋明筝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哈哈哈,别闹……好痒。” “香,”于斐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满是纯粹的欢喜和占有,“是筝的味 道,斐喜欢。” 话音未落,男人已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她还含着笑意的唇。这个吻,他早已驾轻就熟;过去无数个日夜,是她牵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会他如何触碰,如何辗转,如何在不弄疼她的前提下,传递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笨拙而炽热的依赖。此刻,他像执行一套铭刻在骨血里的程序,娴熟地、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温柔,吻住了她。 蒋明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被他更深地卷入这个吻中。不同于几个小时前与俞棐之间那种带着较劲、试探与冷眼旁观的吻,对待于斐的吻是她是全然投入的,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他身上独有的、阳光般干净的气息是针对她设置的最佳春药。 于斐的脑子里并不会算计这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欲望,男人一边深深吻着蒋明筝,一边单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臀,稍一用力,便将还未来得及完全站稳的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冰凉的洗手台面上。 身体骤然悬空,又被他坚实的臂膀牢牢承托,蒋明筝下意识地攀住男人的肩膀。于斐的另一只手早已熟门熟路地探入睡衣柔滑的布料之下,温暖干燥的掌心带着厚实的茧,不容拒绝地覆上她一侧的绵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蛮横的力道,缓缓揉握。男人的吻随之变得愈发深入,舌尖抵开齿关,纠缠吮吸,带着要吞咽下她所有细微的喘息的势如破竹。 体温在攀升。 浴室里未散尽的水汽仿佛重新开始蒸腾,争先恐后的涌入连廊。蒋明筝半阖着眼,丝质睡衣的腰带在动作间松散开来,衣襟滑落肩头,露出大片细腻肌肤,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印记,在灯光下显得刺目,但于斐这会儿一心吻她,根本没心思分神。 身后是冰凉的陶瓷台面,身前是于斐滚烫坚实的胸膛,男人毫无章法却全情投入的亲吻和触摸,像最烈的火,轻而易举地烧穿了理智的屏障,也灼焦了那些令她心虚的痕迹。 明明不久之前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情事,身体理应疲惫或麻木。可对于斐,她的身体似乎永远备有一套独立的、忠诚的反应机制。只是他一个依恋的拥抱,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吻,那些被刻意压抑或已然餍足的欲望,便如野草般从他触碰的每一寸肌肤下疯长出来,又快又猛,带着她自己都心惊的熟稔与渴望。 坐在冰凉的洗手台沿上,蒋明筝干脆将腿紧紧盘住了于斐训练有素的腰身。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肌肉记忆让她无需思考便能找到最契合的姿势,将全身的重量与渴望都交付给他。她挺起胸膛,让那被他揉捏得早已硬挺的绵软更近地送向他掌心,单薄丝滑的睡衣布料摩擦着敏感的顶端,带来一阵细密难耐的痒意,混合着他指腹的力道,催生出更汹涌的情潮。 她深深地承接着这个吻,甚至主动地迎上去,舌尖与他纠缠,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溺毙在这份独属于他的、毫无杂质的炽热里。水龙头或许还滴着未拧紧的水珠,滴答声与他们唇舌交缠、气息交融的剧烈声响混在一处——那是湿漉漉的吮吸声,是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是衣物摩擦的窤窣,共同将狭小洗手间的空气蒸腾到近乎沸腾。 可蒋明筝还不知足,或者说,她体内那头被唤醒的兽还在嘶吼着索求更多。她一只手臂牢牢勾着于斐的脖子,将自己与他贴得更紧密,另一只手却狡猾地向下探去。指尖灵巧地挑开他运动短裤上那根简单的拉绳,布料应声松垮。她的手没有停顿,带着一种近乎巡视领土的熟稔,顺着他壁垒分明、因用力而紧绷的腹肌,一寸、一寸地向下探索。肌理的起伏,皮肤的温热,还有那不容忽视的、蓄势待发的蓬勃存在感,都通过她的指尖,烫进她的心里。 “要操穴,筝。” “嗯,给操。” 13:他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car.) 如果某位俞姓总裁在场听到这话,估计只怕会露出吃人的表情,几个小时前,他一个‘操’字才开口,蒋明筝的巴掌就狠狠抽到了他脸上,女人甚至边揪他的乳头边皮笑肉不笑的骂他低俗、精虫上脑,、么垃圾话张口就来一点都不像个领导人;可现在,面对于斐的蒋明筝简直双标到极致。 女人应完对方的话,爱怜的吻了吻对方湿漉漉的眼角,手下缓慢的撸动着对方肿胀粗硬的性器,动作熟稔又温柔,力道控制得精准无比,不至于让对方痛又狡猾地吊着男人地感官,于斐的性器颜色像是水蜜桃那种粉,盘踞在这根上的青紫脉络摸起来更是手感好得不得了,再就是于斐卫生习惯是自己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他这根不仅漂亮而且干净。 “筝,用力,要筝用力。” 无论是第一次还是此刻,于斐的急性子五年如一日,男人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嗓子里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次深重的喘息都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欢愉。蒋明筝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一阵剧烈的、甜蜜的涟漪。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尿尿的地方会这么舒服,虽然每天早上都会硬的发疼,但按照筝筝教他的那样做,也会舒服,但自己动手的舒服和被筝筝拿在手里玩是不一样的舒服,就像现在,他只希望筝筝再用力再快一点。 棒子要摸摸,球也要。 “筝、摸摸、摸摸球!斐要摸。” “好~” 蒋明筝从善如流,沾着湿液的手重重撸动了男人硬邦邦的肉棍,指尖边扣边撵动一路滑向男人沉甸甸的卵蛋,盘核桃似的在男人沉重的喘息里一重过一下的揉捏着。 “筝筝——喜欢筝、喜欢摸。” 于斐的世界很简单,喜欢、讨厌他一向表达的诚实,这种极致生理爽感对他而言既熟悉到刻入骨髓,又每一次都带着些许陌生的、令他晕眩的战栗,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单纯而敏感的感官世界,打得他浑身酥麻,头脑空白、喘息连连。 起初,男人根本不明白正在发生的、这件让他舒服得想哭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懂蒋明筝在他耳边呢喃的那些词汇的具体含义,什么操、穴、逼、肉棒,口交、后入、内射、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但蒋明筝天生就是于斐最专业、也是最耐心的老师。既然他不理解字面的意思,她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带着他的身体,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做去体会。她引导他的手,调整他的动作,教他一个字一个字表达,告诉他如何用语言、嘴、身体、反应作为最真实的反馈和注解。重复的次数多了,强烈的生理记忆便超越了理性的理解,如同条件反射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 于斐就这样明白了,不是用脑子,而是用他全部的肉身和依赖的灵魂。 就像此刻,他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的,那些在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被蒋明筝用体温、气息和律动,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教”会他的词句,便混杂着滚烫的喘息,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 “要筝操、操我。” 这些被世俗眼光定义为直白甚至下流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却因他那份浑然天成的、如同稚子般纯净的心性,而被彻底地剥离了原有的色彩。它们不再带有任何污秽的意味,反而像是最原始、最真诚的赞美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圣的坦率。这种极致纯真与极致情欲的诡异融合,产生了一种致命的、催人堕落的魅惑力,比任何刻意为之的挑逗都更能撼动人心。 “筝——呜呜、我要筝、筝操。” 蒋明筝听着身下人用那样一副好嗓子,说着自己亲手教授的、与那张无辜面孔截然不同的言语,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成就感和罪恶感的复杂暗流。她看着于斐那双被情欲熏得迷蒙、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对她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行为的越界与扭曲。 她既是他的启蒙者,也是他纯净世界的玷污者;她给了他极致的快乐,却也在这快乐中烙下了自己无法言说的私欲和掌控欲。这种矛盾,让这场亲密成了一场无声的献祭与掠夺,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张力,男人漂亮的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都是蒸腾的迷蒙的水汽。 等不到她的回答,于斐干脆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抱着蒋明筝的腰,隐忍的含着女人裸露的肩膀,急色的挺动着被蒋明筝握在手里的性器,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达到自己想要的畅快,某一次弄伤蒋明筝的记忆一直是男人的梦魇,自那之后他便学会了即使再想要也得忍耐。 筝筝很小很软很容易受伤,他得像用调羹吃布丁一样小心才可以。 于斐的动作莽撞却又克制,男人的胸膛撞击在自己乳房上了带来的刺激舒服的蒋明筝长长喟叹出声,这声音是好信号,于斐在女人的呻吟里,轻车熟路的将手再次夹住对方硬挺的乳头,一边用指缝夹一边用温热的手掌捏。 蒋明筝勾着男人的脖子,轻轻地揉着对方的后脑,握着于斐那根的手则配合着他的动作越撸越快,从饱满的卵蛋到渗出前精的蘑菇头顶,这根粉色性器的每一寸都留下她的痕迹,无数次性爱下来,于斐的耐受建立的很好;只是手,男人实在难以达到顶端,一直射不出来的后果…… “呜——射、射不出来。” 于斐将脸埋在蒋明筝肩膀里,眼泪断线的珍珠似地不要钱往外溢,难耐的哭声混着撸动性器的水声,听得蒋明筝整个屁股都是湿漉漉的,偏男人还在一边哭一边嘴死死咬住了她的胸,泪水、口水打得她整个右胸都湿漉漉的,恍惚间,蒋明筝几乎要以为自己溢乳了,滑稽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女人低头看着哭得呜呜咽咽的男人,用力在对方马眼处一扣,等对方终于哆哆嗦嗦渗出了星星点点乳白液体。 蒋明筝撤回握着对方性器的手在自己穴口插了两下,爽快地呻吟了两声,将男人从自己胸口推出,柔柔地吻了吻对方哭红的眼睛,安慰道: “抱我下来,给你口,好不好。” 哭得几乎要把脸憋红的男人,听到‘口’这个字的一瞬,那双泪眼朦胧满是水光的眼立刻迸发出澄亮的光,蒋明筝看着对方这副模样,心瞬间坍缩成柔软的棉花,抽出洗手台的纸,温温柔柔擦干净对方脸上的水痕,便撑着对方的肩膀赤足站到铺着圆毯的地垫上。 身位调换,于斐挺着性别一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一手按照蒋明筝教得将对方的卷发绕在手心搭在对方赤裸的肩上,蒋明筝半跪在男人褪下的运动短裤上,拖着胸夹住了男人的肉根,低头含住已经渗出前精的蘑菇头,一边缓慢的用绵软的胸上下裹动于斐这根一边用嘴浅浅含、舔龟头,鉴于于斐挑剔又清淡的饮食习惯,男人的味道很淡,粘液是接近omakase里海鲜手握的淡腥。 从被女人的胸裹住肉根,于斐的喘息便开始彻底不受控,男人皮肤白,平常只要稍微运动下整个人就会红的像熟虾,更别说这会儿情绪几乎达到临界值;此刻的于斐仰着头喘息闷哼,掉眼泪的模样要多可怜多可怜,偏他还在拖着哭腔求蒋明筝。 “要重、筝呜呜——” 于斐的哭声极大程度刺激了蒋明筝,听着男人的声音,蒋明筝整个穴跟发大水了没区别,甚至比之前被俞斐操进深处,流的更多、穴更湿润,半跪着的姿势致使那些液体正一滴滴顺着大腿根滚落至她膝盖下的男人运动短裤上。 蒋明筝腾不出手自慰,于斐的哭声和喘息声越来越重,女人有些卑鄙的自豪,自豪于斐被自己教的好,如果换成AV里那些男主,这会儿只怕要按着她的嘴猛操,而她的于斐只是委屈巴巴的哭着用力的挺着肉棍一动不动,哽咽着求她含的更重更深。 “筝~筝~我要重——呜呜呜——求、求你。” 蒋明筝对于斐一向有求必应,女人重重用胸狠狠夹了一番男人的性器,便松开了拖着胸的手,抱着男人的大腿,张开嘴又深深含了1/3,到这个深度,男人的性器几乎是紧紧贴着她的舌根,那些在手里时就不容小觑的粗放脉络此刻在她嘴里的存在感更强,适应了两三秒后,蒋明筝终于按着于斐一开始想要的那样动起来了,舌尖要顺着蘑菇头打转,牙齿要收好不能磕到怕痛的于斐,至于口腔要用力再用力,紧紧的吸裹,她的于斐才会舒服。 女人的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要令自己窒息的力道,一时间,一平米狭窄的盥洗走廊里填满 了女人的口水声和男人舒爽的哭声。 “筝、要、我要射。” 一般这个时候,蒋明筝会松开嘴,拿纸包裹着男人的性器紧紧握着让对方在自己手心射个痛快,但今天,愧疚作祟还是别的什么,蒋明筝不仅没松开,反而紧紧抱着对方的腿,猛烈的几次深喉,抖着潮喷的穴,用嗓子裹紧男人的2/3的性器,承受着对方失控的第一次。 “咳、咳咳。” “筝!” 于斐也没想到蒋明筝今天会不按之前的习惯走,在女人嘴里射完,一脸泪痕的人惊慌失措的抽出插在女人嘴里的肉根后,立刻半跪在被呛得咳嗽的蒋明筝面前替她顺气。 “吐、吐手里,筝,吐我、手里。” 看着伸到自己嘴下的手,蒋明筝小喘着将嘴里的精液吐到了对方掌心里,见她吐出来,于斐终于送了一口气,慌乱的打开水龙头的冲洗干净手,男人又抽了几张纸准备给蒋明筝擦嘴,可他一转身,就见蒋明筝撩起睡裙,裸着湿漉漉的屁股,双手撑在墙上,回头盯着他,笑吟吟。 “进来,于斐,我要。” 14:后入,要很重很重哦,斐。(car.) 蒋明筝背对着他,双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卫生间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融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混沌。刚从浴室带出的湿热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弥漫在狭小空间里,混合着于斐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她自己肌肤上逐渐蒸腾起的、更隐秘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热量,于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引导他那样,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和精准,靠了过来。先是胸膛,温热而坚实的男性躯体,毫无缝隙地贴上了她微微弓起的脊背。 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裙,那温度烫得她轻轻一颤。 接着,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只手撩起了早已因汗水或别的什么而塌陷在她腰间的裙摆,布料摩擦过肌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圈住了她的小腹,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占有欲和依赖感,仿佛他是溺水者,而她是唯一的浮木。 然后,是他落下的吻。不是唇,不是颈,而是她因姿势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他的唇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从她的后颈开始,沿着脊柱的曲线,一节一节地,缓慢地向下吻去。每一个吻都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她敏感的神级末梢上。蒋明筝忍不住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撑在墙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刮过光滑的瓷砖表面。 她能感觉到于斐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背上,灼热而潮湿,与她面前冰凉的墙壁形成刺骨的对比。他的呼吸频率在变快,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孩童般的平稳,带上了一种陌生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急迫和粗重。 这种变化,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体内悄然绷紧。 “斐斐……”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进来,我很湿,不会痛。” 于斐没有回应,或许他根本无暇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指尖探寻的路径上。那只圈在她小腹的手,食指开始不安分地移动。粗长的手指,带着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茧,却在此刻展现出一种惊人的灵巧和……一种被严格教导出的、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熟稔。 他的指尖,先是若有似无地在她小腹柔软的肌肤上画着圈,感受着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然后,那根手指开始沿着一个明确的轨迹,缓缓向下探索。 那里早已不是干燥的,像蒋明筝说得一样,很湿,只是把手心贴上去都能感受到一手湿润和女人身上传来的炙热颤意。睡裙单薄的面料,不知何时,已经被从她身体深处渗出的热意浸透,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男人皮肤所到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无形的火苗。 蒋明筝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几乎无法再维持站立的姿势,膝盖发软,整个人的重量不得不更多地依靠身后坚实的胸膛和面前冰冷的墙壁。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快感,在她体内疯狂交战。 “筝,筝——” 背后的男人一声比一声缱绻,手上的动作也一次比一次更让她她疯狂,男人指腹上那些粗粝的茧所到之处传递出来的致命快感,打得女人的呻吟愈加高亢,偏男人无知觉,只知道通过她声音的反馈更努力的操纵着灵活的手腕取悦她。 “筝舒服、筝、筝筝叫、叫我。” “于斐——嗯、哈、哈哈——斐——” 她教过他,一遍又一遍,像教一个懵懂的孩子认识世界一样,教他认识她的身体,教他如何取悦她。可当这个“学生”如此完美地、甚至带着一种青出于蓝的侵略性执行她所传授的一切时,那种被自己亲手培育出的欲望所反噬的感觉,让她战栗不已。 经历过一轮性事的地方其实还隐隐泛着疼,俞棐那个刚开荤的初哥,花样少得可怜,什么都要蒋明筝去教,教会便成了白眼狼,服务精神有但是不多,除了生猛活塞运动带来来的生理快感,其实心理上蒋明筝并没有此时舒服。 尤其是听着于斐一边哼一边感受他那根火热在自己股缝滑动,这种全方位的荷尔蒙入侵带来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即使她们二人已经试过无数姿势度过无数日、与夜,只要于斐一个动作一声喘息,蒋明筝依旧会丢盔卸甲的沉沦。 “斐——于斐。” 蒋明筝很清楚自己是有多重欲,不然她也不会夜御二男,对俞棐是她色欲熏心昏了头,对于斐是心之所向的计划之内,她们二人一周做三次是基础,这周因为新项目,二人还一次都没做,除了周二早上互相帮对方口的那次,她和于斐这一周完全是尼姑、和尚。 “快点、快点进来。” 女人的声音是裹着甜到发腻的娇,于斐听着,重重用肉棍擦边球似的撞击了四五下蒋明筝的屁股,他的手指终于抵达了那片泥泞丛林的入口。 男人没有急于闯入,而是用指腹,带着一种好奇又笃定的力度,在那最敏感的核心周围轻轻打转、按压。动作生涩中透着一种奇异的熟练,仿佛在复习一门至关重要的功课,于斐的指尖,就那样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沿着这片湿滑的路径,一路向下,直至一根粗硬的中指一插到底,紧涩得甬到几乎是瞬间死死吸住了男人缓慢抽动的中指。 异物插入的一瞬,颤抖的小穴,争先恐口的喷出了今晚她和于斐的第二次高潮,粘腻的水液顺着甬道、男人掌纹的纹路一滴一滴砸向脚下的地垫,蒋明筝太了解自己这副‘胃大肚子小’的身体,嘴上要的重,可她的阈值又是那么浅,或者说,蒋明筝不清楚自己的阈值是因为于斐才那么浅还是别的? 不受控得,她忍不住在心里再一次对比了于斐和俞棐,和俞棐做虽然也是她在掌控,但高潮…… “走神!讨厌。” 说着,于棐用力插入三根手指,飞速地在女人高潮的甬道里抽插着,他做的是卖体力的活计,这双手平时接触的是轮胎,车门框、保险杠、尾灯,女人的身体这种又软又脆弱的,于斐只接接触、深入了解过蒋明筝,所以他亦是掌控蒋明筝的大师。 “讨厌!斐、讨厌!” 于斐咬着蒋明筝的脖子,神经质的重复着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快得几乎打出残影,水液活着肉体相撞咕叽咕叽声和蒋明筝失控变调的呻吟声纠缠在一起,刺激得于斐忍不住一次次用性器撞击女人的屁股,好几次都差点和他手一起滑进女人身体。 “斐~”蒋明筝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我错了、不走神、我再也不走神了。” 蒋明筝这句走神说的是此刻还是未来?很难界定,但此刻的她除了用力的将头向后仰去,靠在男人坚实的肩膀上,一边扭着腰承受对方暴戾的捅入,一边娇滴滴的喊‘我错了’、‘用力,斐斐’,她什么也不想做。 高亢的呻吟后,蒋明筝能感觉到于斐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猛烈的反应,男人在她高潮的尖叫声里,缓缓抽出手,手掌紧紧捂着她的穴,接着那一汪汪从她体内喷出的水液,感受道蒋明筝高潮得打颤、几欲滑倒的动作,于斐环着对方腰的手又紧了些,坚定不移的扮演着对方的支点。 他的吻停了下来,呼吸沉重地打在她的耳廓。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超出“教学范围”的动作,他侧过头,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经教导的举动,带着一种动物般的本能和试探。 蒋明筝浑身剧震,一股强烈的电流从耳垂瞬间窜遍全身。她猛地转过头,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了于斐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清澈见底、只有依赖和快乐的眸子,此刻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欲望笼罩,深邃得像夜海,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的情绪——渴望、迷茫、还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压抑。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的焦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碰,呼吸交融,气息滚烫得吓人。 “筝筝……”他哑声唤她,声音低沉而模糊,带着情动时特有的磁性,“这里……湿、软。”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加深了那个按压的动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寻求进一步的指令,或者说……许可。 这一刻,蒋明筝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完全掌控局面的“教导者”。某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正在于斐的体内苏醒,并通过他们紧密相连的身体,汹涌地传递给她。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失控的边缘,也看到了自己同样摇摇欲坠的理智。 “嗯,湿了也好软呢,进来,好不好。” 捂着女人穴口的、装满了水液的手,缓缓移开径直握上了自己的肉根,男人按照记忆里蒋明筝教的那样,用湿润的手掌仔仔细细的将液体润满了自己整根,再猛烈地捅进对方的身体。 ‘后入,要很重很重哦,斐。’ 蒋明筝的话就是铁律,只要她说,那么于斐就会身体力行的践行。 此刻,于斐的进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既蛮横,又因长久的默契而显得异常顺畅,仿佛钥匙精准地滑入唯一匹配的锁芯,粗大的龟头如利刃一般直直破开吸吮的血肉直抵宫口。 “唔——” 15:颠簸(car.) 蒋明筝猛地瞪大双眼,嘶哑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被骤然填满的短促呜咽,身体深处最隐秘的褶皱被瞬间撑开、熨平,酸软的小腹好似能看出来男人那根形状,这一瞬她觉得自己整个子宫都在颤。 她那短暂得可怕的不应期,在此刻成了一种催化剂,让新一轮的欲望以更凶猛的态势席卷而来。几乎是同时,两人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沉重而满足的喘息,像两棵在狂风暴雨中紧紧缠绕的藤蔓,根系与枝叶都死死交扣在一起。 接下来的男人的每一次顶撞,都带着要摧毁一切理智的频率。 “斐——于斐——啊——啊啊啊——斐——太、太重了——啊……” “筝——嗯嗯——明筝、筝——说——喜欢、哈——哈哈——嗯……” 于斐的表达逻辑很简单,一般人听不懂,但蒋明筝一清二楚对方在说什么,没错,她很喜欢这种近乎暴力的性爱方式,尤其是后入,身后的男人越用力她就越舒服,甚至是爽,蒋明筝没回答男人的话,只是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找到男人律动的频率后也对着男人彻底插入自己体内的性器动起了屁股。 于斐体力好的惊人,眼下不过开胃小菜,如果自己不花点心思,蒋明筝相信她明天得睡到下午,周五是于斐的轮休日不假,但不是她的,她只有上午半天的假,下午两点她还是得在总裁办当牛马。 “筝、筝只想我!” 于斐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蒋明筝一直在走神,但他很不爽,也非常讨厌,平时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想着,男人又气出了眼泪,水珠吧嗒吧嗒的砸在女人脖颈里顺着她的锁骨、乳沟一路晚宴至二人泥泞一片的交合处。 男人举起女人一条腿猛肏的样子配上他仰着头边落泪边碎碎念‘讨厌、讨厌。’‘不喜欢,斐不喜欢。’表情反差拉满,却狠狠刺激了蒋明筝那根总是走神的不安神经,今晚的于斐比过去的每一次都要脆弱,而伴生这种脆弱的是男人在性爱一事上极致的粗暴。 蒋明筝被肏的整个穴都开始发麻,从里到外,没一寸皮肤好似都在颤,男人的肉棒高频地撞击着她的敏感点,盛满水的甬道随着男人猛烈地挺动不知疲倦的发出啪啪声,好似在鼓励于斐的每一次闯入,在欢迎他的每一次鞭挞。 狭小的卫生间走廊仿佛成了一个共鸣箱,将肉体撞击的黏腻声响、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无限放大。于斐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像铁钳般死死地箍着蒋明筝的腰肢,指尖几乎要陷进她柔软的皮肉里,留下灼热的印记。 男人还在哭,一滴泪精准砸进仰着头喘气呻吟的蒋明筝嘴角。 咸得,比于斐的精液好吃。 女人微微张着唇,词不成句的哄着:“错、错了,别哭——嗯嗯——别哭——斐。” “筝、筝只想我,呜呜——呜——嗯——哈——呜……” 那件原本只是塌陷在她腰间的丝质睡裙,此刻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浪潮,随着男人凶猛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剧烈摆动。光滑的裙摆一次又一次地翻卷、刮擦着蒋明筝因双腿岔开站立而紧绷的肌肤,那冰凉丝滑的触感,与体内燃烧的火焰、腰间滚烫的掌控感形成了极其刺激的对比。 女人的额头顶着冰凉的瓷砖,试图汲取一丝清醒,但身后男人每一次深入骨髓的冲击,都让她的意识溃散成碎片。 “嗯、嗯——”女人的呻吟的声音又软又绵长,蒋明筝低头看着在身下进进出出的性器,忍耐着眼泪的生理性泪水,索求着,“再、再重一点,斐。” 视觉早已模糊,听觉被彼此的喘息占据,嗅觉里充斥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情动时蒸腾的荷尔蒙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己的甜腻,于斐动情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灼热。 触觉则被无限细分,瓷砖的冷,胸前他手臂传来的热,腰间他手掌的禁锢,体内那令人疯狂的充盈与摩擦,还有裙摆如同活物般撩拨腿侧的痒……所有的感官体验都被拧成一股粗壮的绳索,将她拖向眩晕的顶峰。 在于斐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撞击下,蒋明筝支撑在墙上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指尖在光滑的瓷砖上无助地划动,小穴开始痉挛,男人的哭声也终于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于斐焦躁的重复声。 “斐要射、要射!” 不等蒋明筝回答,男人狠狠冲撞了几十下,死死箍着女人翘起的大腿,在女人高潮溅射的水液里一边顶一边内射。 “筝筝,筝筝、全、全部吃掉,不可以,不可以漏。” ‘不可以射到嘴里,但可以射在肚子里哦,斐斐。’ 蒋明筝的话再次在男人脑子里播放,于斐深埋女人身体里的肉棒不仅没有立刻抽出,反而又往更深处用力顶了顶,突然的动词,刺激的蒋明筝又是一声长叹,紧接着,于斐一边缓慢的抽动,一边用食指将溢出来得精液往甬道里挤。 肉棒和手指的双重作用,蒋明筝没出息无比的兜头一汪水液,她又高潮了。 “去卧室,于斐,好渴。” 一晚上两场性事,蒋明筝除了那半瓶依云,滴水未进。 “好。”于斐仍然没抽出插在蒋明筝体内的性器,将背对自己的蒋明筝固定在自己性器上调换成和自己面对面的姿势,于斐拖着女人屁股,将对方的腿盘在自己腰上,因为哭过还是湿漉漉泛着红的眼睛盯着蒋明筝的眼,认真道:“筝要坐稳,去客厅,喝水,回房间还要,做两——唔。” 蒋明筝不懂为什么她的于斐会这么可爱,明明性器还色情的插在她体内,但男人还是会用这幅单纯无比的小孩子语气向她讨要更流俗、下流的需求,男人的话就这么被她堵在吻里。 蒋明筝本能地环住男人的脖颈,越吻越深,丝质睡裙的裙摆在空中荡开,蹭过他紧绷的小臂肌肉,刺激的于斐边承受她的吻边喘。厨房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在瓷砖上投下两人交迭的、随步伐晃动的影子。 于斐走得并不稳,每一步都让她的身体微微下沉,又被他结实的手臂更用力地箍住腰臀托起,上下起伏的动作,让二人都舒服的忍不住低喘,于斐插在她体内的性器又硬了,每走一步,蒋明筝都能感受男人肉棍在甬道里的戳动,感受到堵塞在体内液体在缓慢溢出。 这种细微的颠簸让蒋明筝的呼吸变得短促,蒋明筝将颊紧紧贴在他颈侧,感受着男人脉搏有力的跳动,女人觉得自己从耳膜到心脏都在随着于斐的脉搏渐渐安定,那些动荡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好像全都消失了。 男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和她沐浴后未散尽的同款苹果味甜香纠缠在一起,成了逼仄空间里唯一的空气。 走到料理台前,于斐并没有立刻放下她。他俯身去够那瓶矿泉水,这个动作让蒋明筝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后仰,全靠腰间嵌连在一起的性器和男人铁钳般的手臂支撑。她仰头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男人一手抱着她,一手小心翼翼的给她喂着水,小半瓶水入喉,蒋明筝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筝筝。”他声音沙哑,带着孩子气的固执和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渴望,“房间。”。 16:吃到饱吃到撑(car.) 没等她回应,男人的唇就压了下来。这个吻毫无章法,却带着全然的占有欲,像渴极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急切地吮吸、探索,终于,于斐的动作终于缓了下来,他缓缓退出她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紧密距离。 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脊背的曲线滑落,最终牢牢定格在她纤细的腰肢两侧,男人的指尖因极度克制而微微泛白,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稀世珍宝。 接着,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托起,平稳地安置在冰凉的流水台面上。大理石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睡衣面料渗入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于斐察觉到了,动作立刻变得无比轻柔,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她的姿势,让她的后背倚靠住冰冷的镜面,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安放仪式。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厨房里清晰可闻。黑暗中,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情动迷雾的眸子,一眨不眨,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全然的奉献感。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灵魂里。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狂风暴雨,而是变成了细密、虔诚的啄吻,从眉心到眼睑,再到鼻尖,最后才珍重地覆上她微肿的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属于他的节奏,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许诺,充满了无声的敬畏与交付。 紧接着,男人的唇舌从女人的脖颈出发,一寸存向下探,吻过女人樱桃般的乳头时,于斐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得,短暂的三秒过去,男人便俯下头,不轻不重的将自己整张脸头埋在蒋明筝双乳间,雨露均沾的边吃两个乳房,边抬起头和蒋明筝对视,女人的眼里都是于斐熟悉的情欲,这给了男人极大地鼓励。 恰到好处的流连,于斐的唇来到了蒋明筝一塌糊涂的下体,哪里黏糊糊的挂着他的、他的情液,于斐分不清差别,但他的筝筝说过。 ‘抠出来、洗干净、可以吃、很美味。’ 于斐抬手用掌心擦了擦嘴,再次将手插入蒋明筝软穴内,突然的刺激,女人立刻挺着腰拱起了肚子,双腿大剌剌的开着,两条腿架在于斐肩上,呻吟着承受对方扣穴的动作,于斐被她教得很好,男人的动作利落又舒服,来回十几次抽插,堵塞在体内的精液终于顺着男人漂亮的手指往下淌。 “出来了,筝。” 于斐惊喜的声音像发现新大陆的小朋友,蒋明檀听者也不自觉弯了唇,可不等她回答,于斐再次做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嗯——凉、啊啊——” 蒋明筝死也没想到那半瓶水的用处在这,撑圆的穴口包裹住塑料瓶口的一瞬,女人舒服的打了个激灵,但下一秒,于斐就抬起她的屁股,将那半瓶慢慢往蒋明筝穴里灌,冰凉的液体和滚烫的穴肉奏出了让蒋明筝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除了嗯嗯啊啊的叫,蒋明筝失神的顶着头顶的小灯,一边喘一边叫男人的名字。 “于斐、于斐。” “筝筝。” 大概冲洗了三四分钟,地板上已经积蓄了一小滩混杂着男人精液的水洼,于斐乖乖将空瓶的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伸出手慢慢在蒋明筝体内又抽插了七八轮,见不再渗出乳白液体,男人在女人难耐的呻吟声中撤回手,抬手脱下来那件白色无袖,随意一团仔仔细细擦干净蒋明筝的下体,将裸身的蒋明筝从餐桌上报到茶几上,于斐虔诚无比的跪了下来,一手合拢蒋明筝的两条腿压在她胸口,一手捏着女人的胸,将嘴印上了女人的穴口。 比起男人带茧的手指,于斐的唇舌软得像果冻,蒋明筝优秀教学成果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柔软的唇轻轻含着肥厚的外阴过后,于斐被她训练得极灵活的舌舔着闭合不完全的阴唇间隙,轻而易举的挺入了粉嫩的穴肉里,天生敏感的穴只是被男人轻轻一勾,就哆嗦的不像样,下一秒像是集体生出了集体意识似的,一翕一张着紧紧缠着男人的舌头不放。 “唔——嗯。” 蒋明筝实在受不住,胡乱挥开男人揉捏着自己胸的手,一边重重的揉一边哼,于斐不仅没未这动作生气,反而将手放在了女人唇边,是的,蒋明筝很喜欢一边被他吃穴一边含他的手。 不加思考的,蒋明筝流着爽快的泪,含住了对方的手,一边舔一边娇滴滴的喊着‘斐’、‘深一点,深一点。’ 指令发出,于斐也顾不得自己肿胀的不像话的性器,一边重重的吞吃蒋明筝的穴一边用高挺的鼻梁磨蹭对方的阴蒂,女人柔软的内壁随着男人灵活舔舐搅弄的舌头,不停歇的抽动着吸吮着,小高潮的水液混着男人的口水嫣红的唇瓣慢慢往外涌,有了润滑,于斐吃的更卖力,直到蒋明筝在嗯嗯啊啊的呻吟里高潮喷湿了他整张脸,男人才噙着懵懂的笑意从女人穴里抬起头,在对方鼓励沉醉的眼神下,一举插入自己旷了许久的那根。 或许是因为于斐,同对方上床,蒋明筝总有种和20cm巨根的天使做爱的错觉,圣洁的天使把她压在床上一边念‘哈利路亚’一边不管不顾的死死肏她,这种极致的情欲反差她很受用。躺在床上的蒋明筝,看着顶着天使一般脸庞的于斐,一边律动插在自己体内的那根,边按照她教得那样说粗口,扇她的奶,这种幸福感几乎撑得她要呼吸不过来。 “肏、肏筝筝。” 随着男人话音得落下,那根粗长狰狞的漂亮的性器又是十几次深顶,力气重到抱着男人胳膊的蒋明筝被撞移了位,垫在腰下的枕头软趴趴的滚到了床下,于斐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抽出了被女人抱着的胳膊,两手掐着蒋明筝的腰往自己性器上撞。 紧致的穴口被男人的肉棒撑到极限,甬道里持续吸裹的软肉像洗盘一样死死吸吮着于斐,爽得男人又疼又爽,两种快感交织,于斐嘴里再次蹦出了一句粗话。 “骚穴、好紧,筝的骚穴、紧。” 他不说还好,越说,蒋明筝越兴奋,那处裹得男人更紧更痛,双重效果迭加,于斐渐渐忘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法则’,像只发情的动物一般,只凭着原始的本能,被性冲动支配着越捣越快,越捣越深,穴口的液体早被捣成粘稠的泡沫,男人猛地往女人紧致弹软的宫口顶,重重的一声闷哼,于斐死死抵着翕动的宫口射了足足一分半,内射肏开宫口的快感痛感沿着抖动的穴肉和子宫传透四肢百骸的瞬间,蒋明筝除了大脑一片空白,便只能舒服又割裂的一边哭,一边喊痛索吻。 “痛、于斐,你抱抱我,斐——你亲我,呜呜——于斐。” 一晚上两场这种程度的性爱,蒋明筝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享受不来,见她哭,于斐立刻低下头含住了对方的唇,边亲边结结巴巴的哄着,道歉着,可即使这样,得了性爱趣味的人依旧没抽出自己那根,于斐全凭肌肉记忆,又抱着女人翻了个身,让人坐在自己腹肌上,又开始猛烈地挺腰撞击女人的小肿胀的小穴。 相较吃外卖的蒋明筝,于斐不一样,他足足忍了一周,往常做到这,他才刚刚开始,势必是要吃到撑吃到射不出他才肯停,男人的胃口可是蒋明筝亲手喂大的,所以今晚这顿正餐,她必须陪着对方吃到最后。 这晚过后,蒋明筝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再贪嘴也不能吃外卖! 天蒙蒙亮的时候,挺着被射得鼓涨小腹,蒋明筝大岔着腿,屁股被男人高高抬起,双手搭在男人肩膀上抖着肚子承受着于斐的最后一炮。 于斐向来是要吃到撑,男人泡在甬道里射完最后一泡精液后,小狗似得垂着头边吻边撒娇。 “想、想尿。” 是了,这就是吃到撑。 蒋明筝没办法,对于斐她好像从来没什么底线,内射可以,dirty talk 也可以,包括对方偷懒不愿意去厕所,想射尿也可以,距离上一次对方失控得射在自己体内已经过去了半年,虽然大脑此刻转动的缓慢,但蒋明筝还是在回忆完自己样样拿优的报告,轻轻吻了吻对方的唇,在于斐可怜巴巴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有了蒋明筝的保证,于斐一刻也不舍得耽搁,用力一顶死死怼着蒋明筝的甬道,一泄到底,和精液不同,高速喷射的水柱刺激的蒋明筝这副已经完全提不劲的身体凭着肾上腺素的作用再次亢奋起来。 “啊——嗯嗯——啊啊啊——于斐——嗯——嗯啊……” …… 这之后的事,蒋明筝记不得了,大概是于斐抱着她去洗了澡?换了衣服? 反正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看着还插在自己体内的性器,窝在于斐怀里的蒋明筝再次在心里哀嚎。 “我再偷吃外卖我是狗!” 17:比比谁更刻薄 在途征工作即将满五年,蒋明筝的考勤记录干净得像她的办公桌,请假、迟到都屈指可数。因此,当她罕见地在下午近四点才出现在总裁办时,几个熟悉她的老员工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空气中悄然浮起一丝八卦的涟漪。 不过,这种好奇并非出于恶意或打探隐私,而是像亲密室友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心和默契。大家关系好,这眼神里多是些女孩子、朋友间的玩闹。蒋明筝佯装生气瞪了一眼那几个年纪小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她上午只调休了半日,这事儿办公室几位核心都清楚。看她脱下风衣,利落地坐进工位,张然立刻朝对面男同事递了个眼色,自己则端着咖啡杯,状似随意地晃到了主任办公室的玻璃门外。 总裁办是个大通间,唯独蒋明筝的职级,在这片开放区域里拥有一间独立的玻璃小屋,外面则坐着十叁名下属。她不是爱挑刺的领导,更难得的是她这人从来不搞办公室政治,有担当、能扛事,部门里除了张然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与她气场不合,其余的“娘子军”都跟她处得极为融洽。就像今天,她晚到,手下刁佳睿在俞棐那边替她打的掩护是“去跑了下个季度的乙方供应商”。 这理由半真半假,几家备选公司的资料,蒋明筝确实在地铁上就已快速过目,更不用说她对这几家供应商的底细早已了熟于心,应付俞棐的拷打绰绰有余,但刁佳睿的体贴还是让她心暖,之前于斐生病住院她在香港出差,还是刁佳睿和她老公替她照看的,几个看着她走到今天的姐姐里,就刁佳睿和她最亲近。 可惜,再和谐的团队也难免有几颗不合拍的棋子。以张然、Ryan、徐少元,还有那个新来的男大学生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俨然成了总裁办的“暗角”,关于蒋明筝“靠睡上位”的谣言,最早就是从张然这张“老诬鸭”嘴里散出来的。 此刻抓到她迟到的“把柄”,张然自然不会放过。蒋明筝刚挂好风衣,整理好高领打底的袖子坐下,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倚在门框上开始了阴阳怪气的“乒乓球”试探: “稀奇,蒋主任也会迟到。” 蒋明筝连眼皮都没抬,更别说给他一个正眼。她在出租车上已处理掉大半积压工作,但总裁办本就是公司的救火中心,事务永远层出不穷。她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盯着陈铭发来的俞棐下周日程,正协调着几位部门大佬的工作安排,抽空回张然一句,已算是她身为领导维持的体面。 蒋明筝那句“不稀奇,没张副、主任这个月出、外、勤次数多”话音刚落,整个总裁办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五秒的静音键。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像用软绸包着钢针,轻轻巧巧地扎回去。 寻常人听到这儿,脸皮再厚也该讪讪退下了。可张然显然不是寻常人。他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那双眼睛像黏腻的爬虫,在蒋明筝今早特意换上的烟灰色高领羊绒衫上逡巡不去。 “二十叁度,蒋主任就捂这么严实了?”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间办公区的几个女孩听见,“雯雯她们几个小丫头,可还光着腿穿裙子呢。” 这话里的猥琐暗示像一滴冷水溅进热油锅。被点到名的雯雯“噌”地就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可是蒋明筝的头号“激推”,平时谁要说她明筝姐半句不好,她能跟人理论半小时。旁边几个年轻女孩也纷纷侧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张然这人,寸头配上他那精心修剪却总显得格格不入的工子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刻意雕琢又流于油腻的劲儿,办公室里的小姑娘们私下都吐槽他“gay里gay气”,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诬鸭”,意思是他那张嘴,白的能描成黑的,正经事能往最下叁路联想。 此刻,这只“老诬鸭”正得意于自己制造的骚动,尤其享受那些年轻女孩投来的愤怒目光。他见蒋明筝只是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并未立刻反驳,胆气更壮,压低了声音,却让话语里的龌龊意味更加清晰: “看来昨儿晚上中呈玺那叁十周年酒会……咱们蒋主任是遇上‘好事’了?这‘战况’够激烈的,都留记号了?” 蒋明筝终于有了动作。她没说话,先是身体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双臂交迭在胸前。这个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与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然那张因期待好戏而微微泛着油光的脸上,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得体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张副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片落在玻璃上,清脆而带着凉意,“你对别人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那紧身的衬衫和过分精致的胡型上扫了一圈,“昨儿酒会上,中呈玺那位新上任的年轻男副总,好像跟你聊得特别投缘?我看你们俩在露台那边,嘀嘀咕咕了快半个钟头。看来、……挺欣赏你的‘风格’?”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张然脸上那淫亵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办公室里那些原本写着愤怒和鄙夷的眼神,瞬间掺进了惊愕、恍然,随即是极力压抑却仍从嘴角眉梢泄露出来的笑意。 蒋明筝趁热打铁,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心”: “说起来,张副任你这个月这么勤快地往外跑,该不会……也是有什么‘特殊’的职场机遇要把握吧?毕竟,像您这样‘有品位’的男士,想‘更进一步’,总得比别人多费些心思,是吧?” 蒋明筝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抚过高领边缘,像是掸掉不存在的灰尘。她抬眼时,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张然那身精心搭配却总透着一股廉价雕琢感的行头,嘴角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我嘛,自然是不如咱们张副任‘上进’的。”她特意在“上进”二字上咬了咬,像含着一颗裹了糖衣的酸梅,“什么‘斩男穿搭’、‘职场进阶秘籍’,我这种榆木脑袋是真的一窍不通。不过是昨晚陪俞总应酬,多喝了几杯身上起了点红疹,随手抓了件衣服遮丑罢了。” 她的视线在他那紧得勒出肉痕的衬衫领口和过分修剪的工子胡上打了个转,语气愈发“诚恳”: “哪像张副任您啊,这每天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一丝不苟,跟要走米兰T台似的。要我说,您也就是身高上稍微……嗯,含蓄了那么一点点,不然屈居在咱们途征,那可真是龙游浅水,明珠蒙尘了。” 蒋明筝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嗒”声,像为这场单方面的压制落下第一个休止符。她没抬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穿透力,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回荡: “张、副任对‘形象管理’的这份执着,还有对各位老总——特别是男老总们——私人喜好的了如指掌,我是真心佩服。”她微微后靠,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平静地投向脸色已有些僵硬的张然,那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中呈玺的叶总偏爱斯诺克,大稷的瞿总周末雷打不动要去打棒球,未蒙的薛总,学术出身,聊技术比聊生意更能打开话匣子……”她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备忘录,“这些细节,我可记不住。都是多亏了张、副任您‘辛苦周旋’、‘用心观察’,我们才能‘对症下药’。论起了解男人心思、揣摩上层喜好,我自愧不如。” 这番话,将张然平日那些挤眉弄眼、带着猥琐揣测的“八卦”,全数摊开在明面上,镀上了一层“敬业”却更显讽刺的金。办公室里早已竖起耳朵的姑娘们,有人已忍不住用文件掩住了嘴,肩膀可疑地抖动。雯雯更是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和旁边女孩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张然最恨别人暗示他性取向,此刻脸上红白交错,那精心打理的工子胡都似乎要气得翘起来,他张嘴欲辩—— “两天。” 蒋明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截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她已重新看向屏幕,侧脸线条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显得清晰而冷淡。 “Q3季度,润宇影视的财务分析报告。”她语速平稳,却不容任何插嘴的余地,“周一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出现在我邮箱。” 她顿了顿,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如坐针毡的身影。 “高泽。” 蒋明筝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抑扬顿挫。可这平静的叁个字,却让角落里那个入职八个月的男大学生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你跟进的项目,数据连续叁版出错,没有一次复核自查。对外沟通的记录混乱缺失,导致信息断层,流程反复。”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过去一个月,叁家下游合作方针对你个人工作能力与态度的投诉电话和邮件,已经转到我这里。到今天为止,你入职满八个月,仍无法独立、准确地完成一项基础工作。” 喝了口雯雯送进来的柠檬水润喉,蒋明筝继续:“去人事部办手续,你被开除了,现在,收拾东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清晰而简短,没有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说一不二的终结意味。不是商量,不是警告,是通知。是决定。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连空调的低鸣都显得格外刺耳。敲击键盘的声音早已消失,所有人的目光,或直白或隐蔽,都聚焦在那片小小的玻璃隔间内,像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默剧。 张然还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羞辱与愤怒像两条毒蛇绞缠着他的心脏,让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惯常挂着油腻笑容的工子胡脸,此刻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他喉结上下滚动,所有冲到嘴边的狡辩、怒斥,甚至破罐破摔的谩骂,都在对上蒋明筝重新投向他的、那毫无波澜的一瞥时,被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硬生生冻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平静,仿佛他此刻所有的难堪与挣扎,都不过是她预期之内、微不足道的涟漪。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高泽是他费了些心思才塞进来的人,眼下蒋明筝这么毫不留情地当众开除,无异于直接扇了他的脸,还把他那点培植亲信的心思扒开来晾在众人面前。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精心维持的“副主任”威严碎了一地,那些他平日瞧不上的“娘子军”们投来的目光,此刻都像带着针,扎得他浑身刺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蒋明筝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屏幕,稳定而持续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像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张然僵硬的背脊上,也像最终的宣判,彻底将他钉死在这无声的刑场上。 “张副任,没事就忙去吧,我暂时不需要服装指导。” 18:Link_链动合伙人Samuel聂行远 “走啦,明筝。” “嗯,拜拜~” 五点三十分,打卡器的“嘀嘀”声在总裁办外间清脆地响成一片。隔着玻璃,蒋明筝抬起头,对最后离开的顺愿点了点头,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热闹的人声、拖动椅子的声音、关电脑的嗡鸣迅速退潮,偌大的办公区域,转眼只剩下她一人,和头顶惨白的灯光。 迟到三小时。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这个数字,指尖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内部系统里提交了加班申请,理由清晰地填上“补班”。一来,她不爱占便宜,尤其是俞棐的便宜——公私分明是她给自己划下的、不容逾越的界限。二来,手头堆积的工作确实不少,白天被那场不愉快的“迟到”风波和张然的纠缠耽误了不少时间。三来…… “怎么会是他。”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烦躁,让她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点不耐烦照得清清楚楚。她滑动着触控板,面前屏幕上正是Link_链动提交上来的那份厚达数百页的策划书文件。指尖划过页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 抛开那点恼人的私人情绪,平心而论,在公开招募、最终进入“十选三”环节的十家顶级广告公司里,但凡脑子正常的决策层,目光都必然聚焦在逸舒、链动、零合这三家。其余七家,不过是这场顶级游戏里必要的陪跑,明眼人都看得出,胜出的名额几乎已无悬念。 逸舒和零合的老总,蒋明筝都打过交道。过去两年,途征的几个大项目——前年的新能源车品牌重塑,去年的影像系统全球campaign都是由这两家牵头,项目完成得相当漂亮,合作堪称默契。 稳定、可靠、懂途征的路子,是他们的标签。 而今年,途征押上了前所未有的重注:新能源混动ZOE 2.0。 这不仅关乎途征汽车线的生死,更是整个集团未来几年的业绩引擎。技术部门啃下了最硬的骨头,底特律车展上刚刚官宣立项,政府层面的支持也通过俞棐的人脉早早打通,联合项目组已然成立。 内宣这一块,俞棐更是亲自盯死,这才有了这次规模空前的全国招标。ZOE 系列,内部代号“侠客”,承载着途征从科技巨头向出行领域破壁的野望。三年前的“侠客1.0”(ZOE ONE)顶着无数冷眼和质疑诞生,最终以百分之十三的极低差评率,在国内新能源车企中堪称惊艳和全部订单如期交付的成绩,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2.0版本,投入更高,期待更甚,技术部的精锐们几乎住在实验室,俞棐更是将集团其他几条盈利丰厚的产品线现金流,大半都倾斜到了这条造车战线上。 蒋明筝上次去园区时,曾走进总工程师老许的办公室。那间朴素的屋子墙上,醒目地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八个字,墨色浓沉,一笔一划都像是凿在墙上。 因此,ZOE 2.0的宣传,绝不能保守,必须一鸣惊人,必须具有颠覆性和持续的话题性,为未来的3.0、4.0铺好道路。 链动,恰恰就是“颠覆”和“话题”的代名词。 可问题也在这里。链动,这家在亚洲广告界都声名赫赫的巨擘,自十五年前创立之初,其高层就立下了一条近乎固执的“铁律”——Link_链动,不接任何与汽车相关的项目。这条规则,曾让他们在数次汽车巨头天价邀约面前转身离去,也成就了他们“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独特逼格。 所以,在汽车广告这个细分领域,链动的经验,几乎是一片空白。 但“几乎为零”的经验,对比它其他板块那令人炫目的战绩,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快消、奢侈品、互联网、文旅地产……链动出手,几乎就是“现象级”和“奖项收割机”的同义词。他们的创意,大胆、先锋,充满实验精神,往往能重新定义品类沟通方式。 蒋明筝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屏幕。这份标书方案,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次看,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就加深一层。 气,是气链动的实力确实硬得让人无话可说。哪怕她心里揣着一百个不情愿,带着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也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的水平,高得令人窒息。它完全跳出了京州广告圈(甚至国内大多数广告公司)那种或追求稳妥、或流于炫技的窠臼。沪派广告的前瞻性与国际视野,在这份方案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它没有局限于为一款车做广告,而是在为“侠客”这个IP,为途征未来智能出行的整个生态,描绘一幅充满未来感和叙事张力的蓝图。从品牌精神内核的挖掘,到跨越数年的传播节奏设计,再到令人拍案叫绝的视觉实验和互动构想……它完美契合了ZOE系列,乃至途征汽车线未来十年的野心。 是的,野心。俞棐的野心,途征的野心,途征从来都不只是笼罩在俞家这个大家族体系庇荫下的一家子公司。 方案里有一句话,被加粗标红,嚣张地写在概述最前方:「给链动和途征一个开疆拓域的机会。」 很狂。狂得没边。 但蒋明筝几乎能想象出俞棐看到这句话时,嘴角会勾起怎样的弧度。那男人骨子里就刻着征服欲,他就喜欢这种锋芒毕露、志在必得的调调。这份方案,简直像是为俞棐量身定做的“投名状”。 理智在清晰地告诉她:链动,大概率就是最后的赢家。零合和逸舒,这次恐怕真的要退居二线,做好当“最佳副手”的准备了。这对项目本身,对途征,或许是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可理智归理智,那股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郁气,却越来越浓。 “好笑在……”她盯着屏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偏偏是你,聂、行、远!” 鼠标光标,狠狠地点开了策划书最后一页。那里是简单的团队核心成员介绍。在一众头衔、履历、获奖列表的最上方,是一张极简风格的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粒扣子。他侧对着镜头,目光望向画面外的某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从容与不羁之间的笑意。背景是模糊的沪上外滩夜景,流光溢彩,却都成了他的陪衬。 照片下方,是两行简洁到近乎傲慢的自我介绍: 聂行远 (Samuel Nie) Link_链动 创始合伙人 / 首席创意官 蒋明筝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照片上那张即使经过平面化处理、依然能看出优越骨相和那股子熟悉又讨厌的散漫劲头的脸,终于忍不住,短促地、充满自嘲地“呵”了一声。 聂行远。 这个名字,连同照片上这张脸,曾经在她青春岁月里占据过不算短的时间,留下过太深的刻痕,以及……一场堪称狼狈的收场。她以为早已尘封,以为桥归桥路归路,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在工作场合,尤其是如此重要的项目上,看到这个名字以合作方、而且是强势乙方的姿态出现。 命运还真是……会给她惹是生非! 她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京州的夜色早已浓稠如墨,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运转的细微嗡鸣,和她自己略显不平稳的呼吸声。 理智与情绪在激烈拉扯。于公,链动的方案无可挑剔,甚至是目前的最优解。于私……她一点也不想再和聂行远产生任何交集,哪怕只是工作上的,聂行远这人太有让人伤筋动骨的本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俞棐发来的内部通讯软件消息,言简意赅:「链动的方案看了?如何。」 蒋明筝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属于“总裁办主任蒋明筝”的冷静与专业: 「看过了。方案极具颠覆性和前瞻性,完美契合ZOE 2.0及后续系列的品牌升级需求,执行团队实力顶级。从纯商业和项目角度评估,竞争力断层第一。」 按下发送键,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用最职业的方式抛了回去: 「但需重点评估其缺乏汽车行业落地经验可能带来的风险,链动从未涉足汽车领域,此次合作究竟是其战略转型的开始,还是仅为单次项目特例,尚不明确。建议安排一次高层面对面深度沟通。」 消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可能的回复。 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聂行远那张照片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嘴角那抹弧度,隔着像素和时空,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专属于他个人的、玩世不恭的挑衅。 蒋明筝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聂行远,”她对着屏幕上那张脸,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个字却清晰地从齿间滑出,“你最好……别、再、惹、我。” 蒋明筝觉得自己活得已经够低调、够识趣了。至少在大学那四年,她几乎算得上“夹着尾巴做人”,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哪怕是第一,她也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与周遭环境的平衡,只求顺利毕业,安稳离开。 至于惹上聂行远那档子事……现在想来,大约只能归结为“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是概率之下一次避无可避的意外,是平静湖面下早已埋好的、终究会炸开的一颗暗雷,是她太!倒!霉! 她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关掉了那份属于“Link_链动合伙人Samuel 聂”的、才华横溢却又令她心烦意乱的提案。电脑屏幕暗了一瞬,随即被她重新点开的、密密麻麻充斥着数字与图表的数据表格的冷光所取代。那些规整的格子、跳动的指标、客观的逻辑,让她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掌控感。 蒋明筝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冰冷的Excel网格线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其细微、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并不在场的幽灵宣告: “学长,”她轻轻吐出这个久远又略带讽刺的称呼,“我们俩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在真金白银和前途面前……可什么都算不上。” 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俞棐”两个字跳动得格外醒目。 蒋明筝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浮起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平静。她就知道,以俞棐那副孔雀般高傲又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真忍下一整天不发作?昨晚的事,他绝不可能轻轻揭过。按兵不动,不过是在暗处磨爪子,等着时机,准备狠狠“叨”她一口。 她没立刻接。手机在掌心又震了几秒,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数了四五下心跳,才在震动将歇的最后一刻,划开了接听键。 “俞总,您说。” 声音平稳,公式化,听不出半点情绪,是她在职场浸淫多年练就的标准应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呵气声,像是气音,又像是嘲讽。 “呵……俞总?”俞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轻微的风噪,他大概正站在某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种黏稠的、被压抑住的荒诞感。“刚才那两条公事公办的短信,加上现在这声‘俞总’,蒋明筝,你倒是分得挺清楚。” 他顿了顿,没等她回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回应,径直问道:“还在公司?” “在,俞总。”蒋明筝的回答依旧简洁,像设定好的程序。 “二十六层。”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上来。” 话音刚落,通话便被利落地切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即屏幕暗了下去。 蒋明筝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抬眼,望向办公室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写字楼零星亮着的灯光,良久,才又咬牙切齿地出声。 “认命吧,这就是偷吃的外卖的福报,蒋明筝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19:蒋主任是对方案有意见还是对我个人有意 “咚咚咚” “进。” 听到俞棐简洁的回应,蒋明筝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得体而专业的假笑,推开了沉重的实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俞棐戴着防蓝光眼镜,正专注地审视投影幕布上十家广告公司提交的方案。网页界面整齐排列着各家公司名称,光标恰好停在“链动传播”的方案上。 “坐。”俞棐头也未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操控激光笔翻页,“谈谈你对这个IP计划的看法。” 男人的声音冷静得不含任何私人情绪,蒋明筝暗自欣赏对方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看来之前的顾虑多余了,她们这次会面纯粹是业务讨论。 “从战略角度看,这个方案属于典型的高风险高收益模式,但我投反对票,我不支持。”蒋明筝打开笔电,语气坚定,“我们是高端汽车品牌,不是卖盲盒或潮流玩具。无论是捆绑个人的IP还是打造ZOE专属IP,前期投入成本极高且回报周期漫长。更重要的是,近年来IP营销翻车案例频发,不少品牌不仅未能实现预期转化,反而激起了大众的逆反心理。” 说着,她将下午整理的案例分析发送给俞棐。俞棐默不作声地将文件投屏,随后将激光笔抛给沙发上的蒋明筝,示意她继续。 “首先是影视圈,从20XX年开始,曾经被影视行业奉为制胜法宝的IP模式集体‘哑火’。根据行业分析,评分软件上,多数IP剧评分低于5分,《盛世》2.9分、《叁国志魏》、《叁国志蜀》、《叁国志吴》哪怕顶着叁国这个大IP,上映后不仅评分持续走低,背后的投资公司已经倒闭了两家。” 俞棐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投影幕布的数据分析图上。蒋明筝提到的两家公司他并不陌生,早在“叁国叁部曲”计划启动之初,对方就曾主动寻求过润宇的投资。尽管润宇亟需打开市场缺口,但俞棐从未考虑过盲目入场。 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冷静地补充道:“且不说那几家牵头方在选角上的争议性决策,单是打造一个叁国主题乐园的投入成本就已远超合理范围。” 他调出一份行业内部评估报告,从抽屉里给备用激光笔换上电池,红点停留在投资回报率曲线骤降的位置:“电影项目搁浅后,所谓主题乐园的日均客流量连预期值的15%都未能达到。这种依靠短期IP热度堆砌的实体项目,一旦内容根基动摇,后续运营只会举步维艰。” 蒋明筝注意到俞棐用词的变化,从“打开市场”到“内容根基”,这暗示着他早已超越单纯的成本考量,转而关注IP生态的可持续性,说明链动这方案也不算无懈可击,那她就还有机会左右对方的入场,蒋明筝觉得自己还是挺卑鄙小人的,对聂行远她果然永远无法客观。 想着,蒋明筝抿唇笑了笑,继续: “确实,IP衍生开发需要更系统的战略布局。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实体产业与虚拟IP的结合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内容沉淀上。一部电影IP的打造,外人看起来可能觉得没什么投资,但数据显示,他的投入在IP生态中已经算是站在了金字塔的较高位置;而我们作为实体制造业企业,若想打造一个具有市场影响力的IP,所需投入的资源、资金与时间成本只会更高,风险也更为复杂。” 蒋明筝边说边切换PPT,画面中央呈现出一座清晰的金字塔分析图,自上而下分别标注着“IP价值实现”“内容生态构建”“用户情感认同”和“底层实业支撑”。 蒋明筝将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定格在金字塔分析图的基座部分,语气沉稳地继续分析:“当下的消费者已经完成了从‘信息接收者’到‘信息甄别者’的角色转变。根据近期的市场调查,高达70%的消费者对营销套路和临时涨价等行为表示反感,这反映出市场对过度营销的普遍警惕。如果仅仅依靠‘强行赋魅’和短期热度来打造IP,本质上是一种脱离市场真实需求的‘品牌自嗨’。” 她稍作停顿,调出另一组数据: “更重要的是,IP营销的本质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从前端形象塑造到后端运营维护的全链路协同。以某些网红产品为例,其初期通过强势营销迅速打开市场,但因后端供应链、产品质量及消费者体验管理未能同步跟进,最终导致品牌价值快速衰减。我们必须认识到,IP项目一旦启动,就意味着需要一支非常成熟的后端团队实时待命,专门处理用户差评、舆情危机、IP合作纠纷等衍生风险。” “就途征目前的组织架构而言,”蒋明筝直视俞棐,语气也染上了一丝凝重,“我们尚未建立专业的IP运维团队。如果仓促上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从现有团队中抽调核心人力,但这会削弱核心业务的支持力度;要么额外划出预算,将后端运营外包给下游公司。而外包又面临服务质量参差、响应速度滞后、数据保密风险等多重挑战。在IP生态中,前后端的协同效率直接决定最终的用户体验和品牌价值沉淀,绝不是纸上谈兵可以解决的。” 俞棐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虽然他未发一言,但从他指尖轻叩桌面的频率和微微凝重的眉宇间,蒋明筝能隐约感受到某种隐而未发的疑虑,她无法完全读懂这表情背后的全部含义,更难以断言他对链动那部分方案究竟持何种态度。或许是出于对某些细节的保留意见,也可能是在权衡某种尚未言明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蒋明筝清楚自己的立场。于公,这是专业判断;于私,她讨厌聂行远,她不想和聂行远合作。 于是她沉静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投影幕布,语气平稳却坚定地继续陈述: “以国际香水品牌A.C为例,这个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奢侈品牌,前年突然寻求年轻化转型,推出吉祥物‘香氛精灵’,试图通过IP营销打开年轻市场。的确在初期引发了社交媒体讨论,但数据揭示真相、这波营销虽然带来了短暂的曝光度,实际转化率却极低。” 她调出A.C叁款联名香水的市场表现图:“这叁款定价399元/35ml的产品,上线一年半便近乎滞销。我们的市场团队曾购买测试,香味确是顶级水准,但问题在于定价策略与品牌定位严重错位。A.C一直标榜‘老钱格调’与‘私人定制’,突然下沉到平价市场,不仅未吸引年轻群体,反而动摇了核心客群的信任。” “更致命的是,国内香水市场已高度内卷,同类竞品以199元甚至99元的价格提供相似香型,迅速瓜分了市场。A.C的IP营销最终导致品牌价值被稀释,市值蒸发两个百分点,这正说明,缺乏战略协同的IP扩张,无异于饮鸩止渴。” 见俞棐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深入,蒋明筝知道时机已到,于是果断地亮出了她准备好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大杀招。她刻意放慢语速,目光直视俞棐,清晰地抛出了那个极具争议却直指本质的观点: “最后,还有一种更激进、也更易失控的IP策略——‘企业核心人物IP绑定产品’。即通过刻意打造高层的个人形象、故事甚至生活哲学,将个人光环直接嫁接到品牌和产品上,试图以此吸引流量、凝聚用户,形成一种类似‘粉丝社群’的集群狂欢。”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观点的分量充分沉淀,随后用冷静而犀利的语调继续剖析: “这种模式的短期爆发力或许惊人,但其长期风险也同样巨大。当企业与个人形象过度捆绑,个人一旦遭遇负面舆情、决策失误,甚至仅仅是公众兴趣的转移,都可能对品牌造成难以预估的连带损害。更重要的是,这会模糊焦点。消费者究竟是忠于产品价值,还是忠于一个被精心包装的人格符号?当集群狂欢退潮,留下的又是什么?” 听到这,俞棐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表情,可蒋明筝一抬眼,就撞见男人唇角那抹要弯不弯的弧度,那分明是“鱼上钩了”的戏谑。她心头一咯噔,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精准踩进他挖的坑了。 还有聂行远那该死的提案! 聂行远这几年也不知道在广告圈里泡了什么迷魂汤,从当年那个还有点理想主义的策划鬼才,彻底沦为了“甲方说什么都是对的”金牌狗腿。下午她审方案时,看见链动选的那几位途征“代表人物”,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按聂行远那套逻辑,是不是但凡在公司喘气儿的都能包装成IP? 严格来说,除了许工沉教授夫妻是真正的行业泰斗,其余四位……尤其是俞棐!她左看右看,横看竖看,愣是没看出半点可供开发的“IP价值”。 靠脸吗? 哦,对,他确实有张祸国殃民忽悠大众的脸。 “看来,蒋主任对链动这个方案,意见不小啊。” 俞棐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那姿态分明写着“请开始你的表演”。蒋明筝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杀招放太早了,这下好了,直接给人递了话柄。 她忍不住在心里掰扯起俞棐那点“网红基因”:这张脸确实上过几次财经版,后来不知怎的就被娱乐版盯上,家世背景被扒得比剧本还详细。可这人活得像个AI,作息精准、言行滴水不漏,狗仔蹲了半年,愣是没挖出一条能写进八卦专栏的黑料。俞棐原本连社交媒体都没有,ZOE品牌发布后,才在公关部跪求下开了个短视频账号。 结果,两天,涨粉叁百万。 账号至今只发了叁条视频,两条露了脸,另一条是ZOE在纽博格林赛道的测试片段。可架不住网友想象力丰富,硬是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脑补出二十万字豪门商战小说。再加上年前他在底特律车展上那场发言——沉稳里压着藏不住的嚣张,视频剪成片段在各平台疯传。 于是,俞棐那个除了年会祝福外基本长草的账号,粉丝悄没声地爬到了四百二十万。 “还是说——”俞棐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眼里那点戏谑明晃晃的,“蒋主任是觉得,把我打造成IP,注定是笔亏本买卖?你不是对IP营销有意见,你是对我这个人有意见吧?” 20:俞棐其人,死皮不要脸还骚 “俞总看来对这个代言人身份很是憧憬。”蒋明筝扯出个职业假笑,心说你这自恋狂就差把“我最合适”写脸上了,“但结合侠客系列面向的实用主义用户群,我认为许工才是更符合品牌精神的形象代表。” 坑都跳了,也不差再怼一句。她算是看透了,俞棐根本不是在讨论方案,他是在借题发挥。而且看这架势,链动的方案,他恐怕心里早就过了。 “理由有四。”蒋明筝干脆调出许靖潮先生的履历,投屏上逐行浮现这位国宝级工程师的平生,“第一,许工是老一辈机械工程领域国家级人才;第二,在那个国人留学尚属罕见的年代,他在慕尼黑大学同时攻读机械工程与电气电子工程,拿下双硕士学位,全国同期不过寥寥数人;第三,他中年为救爱女,毅然从国家研究所转战私营企业,抗下无数非议,‘好父亲’形象有血有肉;第四,如今年近六十,他仍奋战在国能新能源造车一线,从未离开过他热爱的内燃机与电路图。”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俞棐: “如果途征需要一个精神内核,如果ZOE需要一个能贯穿始终的灵魂人物,那只能是许工。他不只是一个工程师,他是中国工业某个断代的活体注脚。” 许靖潮这个名字,在业内重如千钧。当年若不是独生女确诊脊髓瘤,他和夫人沉教授大概会在国家重点项目中埋首一生,华国第一架自主产权的载人飞机,必然有他们夫妇的心血。但为了女儿,这对向来将国家利益置于首位的学者,第一次将“个人”摆在了前面。 好在天见垂怜,女儿历经三次大手术后康复良好,如今已为人母。当年在许家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的,正是俞棐的祖父。因此途征宣布造车时,早已退休的许工与沉教授才会毅然出山,坐镇技术总院。 这些渊源,俞棐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看着蒋明筝这副如临大敌、认真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反驳的样子,忽然觉得昨晚被她“用完就丢”的那点闷气,终于散了些。 不多,就三成吧。 剩下那七成,还得总裁办蒋主任慢慢扑。 “蒋主任说得好,那就——”俞棐终于从他那张昂贵的定制椅上站了起来。动作间自带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发动攻击前的优雅预备。领带早被他扯开,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块淤青,暧昧地宣告着昨夜疯狂的占有权。蒋明筝目光扫过时,呼吸不由一滞,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职业性的云淡风轻,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那是她的杰作。 俞棐的长相确实如荣格理论中“阿尼玛”与“阿尼姆斯”的完美融合,男性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与女性柔美的唇形形成极致反差,高挺的鼻梁两侧是那双传说中的“多情眼”。那双眼睛此刻正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让他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缱绻。 “那就明天和我一起出差,三天,链动程总和聂总力邀。”俞棐边说边绕过办公桌,步态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距离蒋明筝半步之遥时停下,恰好进入社交安全距离的临界点。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柑橘掉香水味,哦,俞棐也是A.C高端定制线条的大客户。 想到这,蒋明筝的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俞棐轻笑一声,突然伸手从她僵硬的指间取走激光笔。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几乎要触电般弹开,却被他提前预判动作,用眼神制止。激光笔被随意抛在真皮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蒋主任好~冷~漠,真是世风日下让人心、寒。”男人蛇精似地缠上了蒋明筝,俞棐的嗓音忽然变得黏稠,像是融化的黑巧克力。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颈窝,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耳后最敏感的地带。这个拥抱看似松散,实则暗含力道,如同蛛网般将她困住。 昨晚气归气‘炮友’二字,但俞棐一向能屈能伸,炮友总比上下级关系好,这打光棍cosplay和尚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人人都能谈恋爱凭什么就他谈不了!蒋明筝提上裙子就跑又怎样,他又不是没长腿。 想着,男人的声音又夹了起来。 “就真的没有别的对我这个一夜炮友说了吗,使用感、体验、下次还约不约,蒋主任说都不说就走,难道是不满意?我这个人这么让蒋主任不满意吗。” 说到“使用感、体验、下次还约不约”时,俞棐的嘴唇几乎贴上怀里人耳廓。蒋明筝浑身一颤,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先于意志记住了昨夜他是如何用这副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同时双手在她身上点燃一簇簇火焰,以及…… 恶心! 俞棐夹着嗓子说话也太恶心了!而且这声音很符合网友说的‘爆猪率’,大意就是这种声音的男的200斤起步。不过俞棐倒是例外,他身高193公分,体重180斤,浑身肌肉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这个联想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的情形,对方脱光了之后还居然厚着脸皮、一遍遍追问她对自己身材的评价,语气得意得像在炫耀一件艺术品: “你看我这身肌肉,每一块都是我精心雕塑出来的成果!保持这样的体重和体脂率,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吗?每天健身餐吃到吐,撸铁撸到手软……哎,真是便宜你了,筝筝。”他一边说,一边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快点摸摸看嘛!感受一下这胸肌,大不大!手感是不是特别好?你实话实说,我不生气~” 俞棐说这话时眼角微微上扬,表情介于撒娇和炫耀之间,明明自恋得要命,却莫名带着点孩子气的坦诚,让人一时之间骂不出口,反而有点想笑。 “喂,给点反应啊。”俞棐突然恢复本音,清澈的男声带着几分委屈和傲娇,很像猫,俞棐是个闷骚怪,工作上多刚正不阿像个包公,私下里男人就有多性压抑闷骚,从昨晚在床上对方那顺从叫她妈妈的样子,蒋明筝就知道,三十岁的老处男性压抑疯了! “筝~筝筝~” 俞棐还极没皮没脸!蒋明筝不懂,这人怎么戏这么多,一刻都消停不下来。 “成,不说话,那就是随我为所欲为的意思。” 堪比草履虫的理解能力,说罢,俞棐直接抱起了装冷漠的蒋明筝往办公桌那走。 被对方抱在怀里,看着俞棐这张脸,蒋明筝觉得对方做牛郎一定夜夜被包!俞母是标准的美人,蒋明筝见过对方几次,可俞母温温柔柔的娴静样子实在让人好奇怎么会有俞棐这么聒噪的孩子,蒋明筝怀疑过是像俞父,真正见到那个社恐下象棋还爱耍赖的男人后,蒋明筝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一瞬,蒋明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俞棐完全是两个顶级人类排出来的杂质!除了继承了父母顶尖的容貌,俞棐什么都是下水道! 至少在蒋明筝这儿,俞棐除了脸、身材,什么都很烂,做爱技术尤其烂,服务精神负分。 蒋明筝觉得自己昨晚鬼迷心窍的原因还是因为这张脸,太他爹的权威了,重点是俞棐这老骚男高潮的时候也会哭,蒋明筝有点后悔,她应该拿手机把对方昨晚哭唧唧的样给拍下来! 此刻被他困在怀抱与办公桌之间,蒋明筝突然想起《黑暗的左手》中的冬星人,那个科幻小说中雌雄同体的种族。俞棐就像突然降临地球的冬星人,在特定周期展现出令人迷惑的性别魅力。 而此刻,他显然进入了性活跃期,整个人都散发着危险的费洛蒙。 说人话?哦,俞棐又犯性压抑病了。 “俞总,我可以去劳动局告你性骚扰。”蒋明筝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冰。这是她最擅长的防御机制。果然,下一秒她就看见了看见俞棐瞳孔微缩,一脸吃瘪的表情。 但她低估了对手的反击速度。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俞棐突然俯身,鼻尖轻蹭过她颈动脉跳动的位置。“去啊,”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正好让仲裁委员们欣赏下,蒋主任是怎么在我身上留下这些……”俞棐也不怵,干脆捉着女人手指意有所指地抚过自己颈间的红痕。 “呵。” 蒋明筝短促的笑了一声,高跟鞋跟轻轻抵上他膝盖,是个警告也是试探。在发力推开他的瞬间,她瞥见他眼中闪过的笑意,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他期待的互动。 拉开二人的距离,蒋明筝慢条斯理扣好了对面人的衬衫领,又整理了对方衣服上的褶皱,笑吟吟拍了拍俞棐的肩膀后,利索的跳下了桌子,同男人面对面站着。 “明天出差的时间,俞总定好发我邮箱,我协调一下您后面的日程,今天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走了。” 当蒋明筝的手搭上冰凉的门把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丝绸摩擦声。她下意识地回眸,只见俞棐已从沙发里拾起那条墨蓝色领带,像拾起一夜未尽的纠缠。他懒洋洋地靠着深色胡桃木桌沿,长腿微曲,这个姿势让他腰腹间的衬衫绷出紧实的线条。 领带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他并未低头,那双多情眼钩子似的锁着蒋明筝,手指却灵巧地穿梭、翻转、收紧。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的优雅,每一寸丝绸的滑动都像在重温昨夜她指尖划过的轨迹。当领带结缓缓推至喉结下方时,他修长的手指在结扣处流连片刻,轻轻一按,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便赫然成型,男人颈侧那片暧昧的淤青只剩下一个不清晰的边缘,一瞬间,禁欲与放纵在他身上达成诡异的和谐。 “上午十点,机场见。”男人的声音已恢复成平日开会时的公事公办,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涟漪。 见对方因这句话而完全回身,俞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副贱嗖嗖的乖戾表情重新爬上眉梢眼角。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毒针:“要不把你哥带着?他不是离不得你。” 这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向蒋明筝最敏感的神经。 蒋明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不劳俞总费心,”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他打好领带的脖颈。“我自会安排。” 21:俞棐其人,蹬鼻子上脸 从俞棐办公室回来,蒋明筝愣是在办公室多耗了两小时才走,不是热爱工作,纯粹是为了躲人。多坐这两小时,她熟练地操作着OA系统,又攒下两小时调休,也算没白费时间。 一切刚收拾妥当,俞棐的微信就像掐着点似的跳了进来: 【车库还是一楼广场?】 蒋明筝扣好风衣扣子,一手将散落的卷发拢到肩后,另一手把摘下的工牌随意绕在腕上。目光落到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那行字刺眼地挂着,烦躁和不解的情绪致使,女人不仅动作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半晌,她极轻地呵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淤塞的无奈给叹出来。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却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此刻处境的微妙嘲讽,对着这么一句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该绕着他转的询问,俞棐这种浑然天成的“全能自恋”,她连打字回复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最终,蒋明筝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按熄了手机屏幕,将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卖这东西吃个一两次尝尝鲜可以,多了,对身体不好。 至少在她踏出电梯、推开公司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前,蒋明筝的晚餐计划里,绝无“外卖”二字。 然而,就在她步出大堂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越过门前葱郁的花坛,便直直撞进了一双带着得逞笑意的眼睛里。 俞棐就等在那里。 夜幕初垂,华灯已上,他一身剪裁利落的克莱因蓝色风衣,骚包但很衬男人,扎眼的蓝衬得对方身形愈发颀长挺拔。男人闲散地倚在黑色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力。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那笑容里混杂着少年气的痞坏和几分不容置疑的乖张,这笑好像在说,他早就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一切尽在掌握,她想躲、也躲不了。 蒋明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随即,她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将脸转向一旁,终究没能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心底那点因为被他精准“捕获”而生出的细微懊恼,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无法言说的惊喜,说实话,她并不讨厌。 见蒋明筝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俞棐心头最后那点飘忽顷刻散尽。他索性沿着圆形花坛朝她走去,步子缓而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算准的节奏上。能“截”到她,自然不是巧合。两半小时前,蒋明筝前脚离开他办公室,俞棐后脚便拎着外套悄然下楼,将自己塞进总裁办茶水间外那排格子间的阴影里“守株待‘筝’”。 两小时的等待并不难熬,难的是如何让蒋明筝满意。尤其是昨夜那杯酒后,他何止后悔,脊背至今还残留着一丝凛冽的后怕。他三十岁不是十三岁,那般不计后果,倘若蒋明筝没折返,倘若被旁人撞破……对途征、对俞家,都将是场轩然大波。 还好,来的是她。还好,她终究没丢下他。 这足以证明,在她心里,他并非真如他想得、说得口中那般轻贱。 花坛是圆的,地球也是。无论绕多远,该遇见的人终会重逢。就像他与蒋明筝,哪怕只是人海中匆促一瞥,他也注定要一次、两次、千万次地寻到她,握紧她。 “俞总心情很好?”蒋明筝转过身,目光掠过他插在风衣口袋里故作松弛的手,又瞥向不远处途征大楼冷硬的轮廓,话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说,俞总很闲。” 俞棐站定在她面前,笑意未减:“还不错,恰好时间宽,我们蒋主任呢?” “勉勉强强。”她错身与他拉开距离,沿着花坛边缘朝他的车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疏离,“一般一般。” 俞棐不恼,反而亦步亦趋跟在她后方半步,自来熟的聊着明天去沪市的安排,也许是因为了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二人的相处模式五年如一日,又或许是他今天这份‘小惊喜’打到了蒋明筝心坎上,总之,俞棐所有的碎碎念蒋明筝都好好接住了。 …… 蒋明筝停在副驾门前,没立刻上车。她抬眼,见俞棐也正扶着驾驶座的门看向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敞开的车门,却仿佛横着更深的东西。她忽然扬起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你这是缠上我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柔软的刀刃缓缓没入皮肉,“打定主意,不放手了,是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俞棐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未褪,眼底却深了下去。 “是。” 他只答了一个字。 蒋明筝低头坐进车里,没再说什么。俞棐无所谓笑笑,也坐回了驾驶座,发动引擎,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季度报表: “十点的航班,从你家去机场七点就得出发。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然后直接在机场附近找个酒店住下?” 这套流程在过去五年里演练过无数次,可这次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了问题,结合两个半小时前他再办公室对蒋明筝自荐枕席,还有昨晚……空气里飘起一丝自作主张的尴尬。 男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找补,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建议。反正……公司报销。” “不用。”蒋明筝目视前方,拒绝得干脆,“我喜欢早起。” 这大概是本世纪她说过最蹩脚的谎言。过去但凡是早班机,她哪次不是精打细算地提前驻扎在机场酒店,享受集团最高福利,绝不肯吃半点旅途劳顿的苦。可今天,她偏偏扯了这个淡。 “喜欢早起?”俞棐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你?什么时候的事。” 话一出口蒋明筝就咬了舌头,细微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原先因被拒而有些挫败的俞棐闻声侧目,看见她捂着嘴、眉头微蹙的模样,立刻扭头看向左侧车窗。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极力克制却依旧上扬的嘴角。 看来心虚露馅的,不止他一个。 “哦——” 俞棐将这一个音节拖得九曲十八弯,像在舌尖细细品味着什么上好的促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回喉咙深处,结果语调反而被磨得更加锃亮,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欠揍:“可我不喜欢早起。生物钟它有自己的脾气。”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所以,我晚上肯定住酒店。” 他眼风一扫,精准捕捉到蒋明筝正伸向中控台的手,那手指纤细,目标明确地指向电台切换键。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学术难题,用一种探讨城市公共交通发展史的随意口吻,慢悠悠地追加了一句:“对了,峤苑区离机场,到底是40还是46公里来着?理论上的17号线……它真能‘直达’吗?” “直达”两个字被他念得轻飘飘,语气里的揶揄毫不遮掩。 几乎与他尾音同时抵达的,是汽车音响里流淌出的旋律。油腻的合成器前奏过后,一个仿佛含着半口糖浆的气泡音男声,黏黏糊糊地唱了出来: “地图上标尺拉近的毫厘,是心跳反复演练的偏移。沉默在车厢内加密,等一句跨越山海的呼吸。” 歌词字字句句,精准踩点,简直像为此刻量身定制的尴尬注脚。 过分应景到近乎荒谬的巧合,让空气凝固了半秒。两人同时一怔,下意识朝对方瞥去,视线在车厢半空短兵相接的刹那,两份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嫌弃,迅速爬上了彼此的脸庞。那是一种基于共同审美的高度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快地达成了共识。 “什么芭乐歌!芭乐唱法!”俞棐的吐槽脱口而出,斩钉截铁。他手指的动作比他话语还快,“啪”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那黏稠声源的续命可能,车厢重归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连嘉煜,《远距离》。” 蒋明筝的声音淡淡响起,接住了他话茬落下的空白。 “什么?” 俞棐下意识偏头,脸上疑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管理,显得有点钝,眼神里透出一种罕见的、没跟上节奏的茫然。那神态莫名戳中了蒋明筝某个隐蔽的笑点,让她觉得……啧,有点不合时宜的可爱? 意识到自己这危险的联想,蒋明筝心头一跳,立刻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莫名发干的喉咙。 然后,她学着俞棐刚才那副斩妖除魔般的正义口吻,惟妙惟肖地复刻:“‘什么芭乐歌!芭乐唱法!’” 互相模仿,精准踩点,朝对方“犯贱”,这是他们过去五年心照不宣的默契游戏之一,是独属于他们的、带刺的亲近方式。俞棐刚想咧嘴反击这份揶揄,蒋明筝却已收起了玩笑表情,纤长的手指抬起,指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商圈。 巨大的3D屏幕正轮播着生日应援动画,画面中央是一个眉目精致的年轻男孩,笑容灿烂,下方滚动着祝福语和巨幅专辑海报。 “喏,”蒋明筝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路标,“那个就是连嘉煜。他唱的,歌名就叫《远距离》。” 俞棐顺着她指尖方向瞥去。巨幕上,少年偶像的笑容阳光得近乎格式化,与那句黏稠的歌词像是来自两个平行宇宙。他收回视线,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介于嗤笑和荒谬的叹息之间,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你喜欢这型的?”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小、鲜、肉。” 小鲜肉这形容词久远的让蒋明筝仿佛看见恐龙在朝自己吐气,但从俞棐嘴里说出来也就不奇怪了,但对方这个问题,她还是要回答的,只是女人连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回前方流动的车灯上。 “我看起来,”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品味这么差?” 平心而论,连嘉煜那张脸和俞棐确实难分高下,若真要较真,比于斐也就差个十七八分的模样,属于肉眼可辨、但绝不至于跌出“帅哥”范畴的差距。可蒋明筝的审美,十年如一日,她喜欢的是数理化既定公式一般绝对专业绝对精准绝对权威到不容挑剔的帅。 于斐是,俞棐也是。 至于连嘉煜这类年下感十足、男生女相的花美男,蒋明筝不仅毫无感觉,甚至隐隐有些厌烦。说来也巧,俞棐那张脸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雌雄同体”,可偏偏在她眼里,那是艺术;搁连嘉煜这儿,就成了刻意。尤其是对方那仿佛批量生产的标准偶像笑容,她怎么看都觉得假,越看san值掉得越猛。 昨晚于斐无意间哼了那首《远距离》,今早起来,她竟鬼使神差地在手机上搜了搜连嘉煜。翻了半晌舞台直拍、访谈剪辑,最后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假人。 哦,用现在的流行话也叫伪人。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俞棐对蒋明筝那句带着锋利软刺的回应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指尖在中控屏上轻点几下,直接打开了自己的歌单,选了一首旋律舒缓、带着些许复古气息的英文歌。 某种无形的弦,确实被刚才那一连串夹杂着默契嫌弃、幼稚模仿和心照不宣的互动轻轻拨动了,此刻正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共振。 至于那首被共同鄙夷的《远距离》,以及窗外那个早已被甩在身后的“连嘉煜”3D广告牌,此刻都沦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迅速被行驶的车轮碾过。 当音箱里女声用清澈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唱到副歌部分的 “I'll follow you way down wherever you may go.” 俞棐的心情明显上扬,竟也跟着低声哼唱起来。他的嗓音低沉,算不得专业,却意外地稳且富有磁性,是普通人里的“麦霸”水准。 蒋明筝不禁想起某年公司歌会,运气“奇差”抽中了上台表演签的俞大总裁,当时唱的正是这首《Follow U》。他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神情自若,倒是用这歌声意外地镇住了全场。 从俞棐开口到慢慢哼唱,蒋明筝一直在安静听着,她没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也极轻地跟着旋律哼了两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亮,奇妙地与俞棐低沉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异常和谐。 协调的合唱,恍惚间竟与当年歌会表演时的情景重迭了起来。只是那时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任务,此刻却是密闭空间里,无需言明的合拍与悄然滋长的暧昧。歌声在车厢内缓缓流淌,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又融化了几分。 一曲接着一曲,车厢内的气氛很好,直到第一首日文歌响起,蒋明筝忽然开口: “46.5公里。”蒋明筝报出数字,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交通规划报告,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她目光落在前方虚无处,继续用那种分析项目的口吻陈述:“地铁需要换乘两次,算上两端步行与平均候车时间,理想状态下全程约98分钟。” 她说到这里,略作停顿,仿佛只是在严谨地补充一个技术性细节,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个人情绪:“而且,早高峰的17号线……”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俞棐的侧脸,吐字清晰而冷静,“密闭车厢里的空气成分,和沤了半年的抹布,在感官刺激上基本可以划等号。” 俞棐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种奇特的愉悦感,像细小的碳酸气泡,从他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她这哪是抱怨?分明是披着客观数据外衣的精准控诉和无声认同。他努力绷住脸,维持着表面那层公事公办的镇定,用几乎与她同频的、讨论方案的语调回应: “看来蒋主任做了相当深入的实地调研和数据采集。那么,基于时间效率与……体验舒适度的最大化原则,采纳原住宿方案,是否更优?” 蒋明筝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深地陷进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里,仿佛在进行一项关于人体工程学的自我调试。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语气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随你。”随即,又仿佛临时想起一个需要修正的技术参数,补充道,“别订上次那家。枕头高度不符合颈椎生理曲度,影响睡眠质量。” 俞棐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失控。他放弃了压制,任由那点混合着得逞和了然的得意在脸上漾开:“收到。保证完成后勤保障任务,一定筛选出枕头高度、硬度及材质均符合人体工学的优选房源。” “两间。” 过去自然无需特意强调,但此刻,蒋明筝必须将这条边界清晰划出。她睁开眼,正对上俞棐闻言后瞬间耷拉下去的眉梢和那双写满“不是吧”的眼睛。她非但没心软,反而伸手,用指尖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逗弄。 她支着脑袋,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巡视了一遍,最后才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调侃:“老俞,悠着点。老处男乍开荤……”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抛出医学恐吓,“据说,太过度,容易功能性报废哦。” 说完,她重新合上眼,唇边却勾起一丝极淡的、游刃有余的弧度,耳边是俞棐不服气的论证。 “老?谁?我吗?蒋明筝!我哪里老!” …… ‘蒋明筝’?‘蒋明筝’!‘蒋明筝’—— “知道了,是我老、体力差,我不行。” 蒋明筝被吵得没办法,干脆认下黑锅,果然,她说完,俞棐这口气可算顺了。 “那下次——” “小俞,色字头上一把刀,小心我哪天刀了你。” 22:苹果和橘子,正餐和外卖,于斐和俞棐。 蒋明筝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的渣男区别不大。偷吃这事,果然有一就有二,甚至食髓知味。于斐是她的正餐,稳妥、熟悉,带着家的温度;而俞棐……则像是突然闯入她味觉记忆里的一剂猛料,辛辣、刺激,让她在负罪感中体会到一种堕落的清醒。 平衡正餐与“外卖”的天赋,她似乎信手拈来,这认知让她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车子停在她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下,引擎熄灭,夜色瞬间包裹上来。俞棐想跟着上楼,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甚至连他提出在楼下等她收拾行李的提议,也被她毫不犹豫地驳回,理由充分得让俞棐无法反驳,甚至勾起了他昨夜失言的心虚。 “我陪你上去?”俞棐的手刚从方向盘上落下,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还没去过你家。” 蒋明筝闻言,侧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促狭意味的笑,眼底清亮却没有什么温度。 “可别,我那小破出租屋,庙小,没地儿给您这尊大佛下脚。”她话音轻快,却精准地戳中了俞棐的记忆。 只愣了一秒,俞棐立刻“立正挨打”,姿态放得极低:“对不起,我昨天……口不择言。”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他眼底的懊悔和小心翼翼显得格外真切。 “没事,”蒋明筝语气轻松,听不出半分介怀,“你回去吧,到时候把酒店地址发我,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去,你报销。”说罢,她利落地转身,伸手去拉车门。 然而,手腕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拽住。俞棐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天!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没有看不起你,我——” 蒋明筝停下动作,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我知道,没生气。”她说的是实话,俞棐那几句气话,在她心里确实没掀起多大波澜,远不及此刻他眼底的慌乱来得有趣。 直到俞棐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补救心态:“那我陪你上去,和你哥也说句对不起,我不该说他……傻子、废人。” “于斐”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蒋明筝包裹在外的那层无所谓。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保护欲?又或许是脚踩两条船的心虚?她不敢太详细自我剖析,这情绪极快地掠过眼底,便被她藏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诚得近乎笨拙的模样,她那颗在理智与欲望间摇摆的良心,罕见地回笼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冲动,驱使她做出了接下来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到他因紧张而微抿的唇。然后,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上他拽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温柔却坚定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拿下。 紧接着,在俞棐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蒋明筝微微倾身向前,抬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清晰。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她仰起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那张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性的吻。 初始的接触带着一种霸道的不容拒绝意味,像是要借此堵住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纷乱的思绪。二人唇瓣相贴的瞬间,俞棐的身体就那么僵住了,男人瞳孔微缩,大脑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短暂空白。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闻到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苹果香氛味,能感受到独属于蒋明筝的让他沉溺的温度。 僵硬转瞬即逝。 本能快于理智,在蒋明筝的唇停留不过半秒,试图加深这个带着惩罚与安抚双重意味的吻时,俞棐立刻给予了更强硬的回应。他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揽向自己,原本被动承受的唇瞬间反客为主,炙热的温度就这么不容拒绝的回应着女人。 车内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刻更显得逼仄。 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骤然升高。唇齿间的纠缠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贴合,而是演变成一场无声的、激烈的角逐。蒋明筝的吻带着主导的意味,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又像是在借此确认什么;而俞棐的回应则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占有欲,如同干渴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急切地、深入地探索、汲取。 寂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彼此急促交织的呼吸声和唇齿间暧昧的细微水声,清晰可闻,催化着某种危险的氛围。蒋明筝能感觉到俞棐胸腔内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与她自己的心跳擂鼓般呼应着。男人的手掌在她腰上无意识地摩挲,游移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撩起下摆钻进来胡作非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蒋明筝率先结束了这个吻。她微微后撤,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两人都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俞棐的唇上沾染了她之前涂抹的淡色唇釉,晕开一片暧昧的痕迹,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狼狈和性感。 蒋明筝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她再次凑近,这次不是吻他的唇,而是轻轻地将一个吻印在他的脸颊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与方才激烈的吻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指尖随后抚上他发热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着,声音因刚才的激情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要上去。他胆子小,怕生人。” 俞棐刚从那令人眩晕的吻中回过神,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蒋明筝的指尖已经先一步抵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发声。她的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俞棐,”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做炮友,就要有炮友的自觉。”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她刻意放轻的脚步而熄灭,将蒋明筝彻底吞没在冰冷的黑暗里。她停在紧闭的防盗门前,像面对一个审判的入口。门上模糊映出她略显凌乱的影子,一种混合着疲惫、心虚和某种难以名状抗拒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需要片刻的缓冲。 于是,蒋明筝对着冰冷的门板,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几轮,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以及那个带着勾引与占有意味的吻留下的暧昧温度彻底从体内置换出去。 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近乎用力地擦拭着嘴唇,直到原本唇釉的颜色褪尽,只留下一种被摩擦过的、不自然的红润,蒋明筝才停下动作。又是五分钟过去,蒋明筝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橘子香”快要被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散,她才鼓起勇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然而,不等她扭动钥匙,门竟从里面被一股暴力猛地拉开!沉重的防盗门带着风声撞向内侧,好在蒋明筝反应极快,下意识后退半步,才没被迎面拍个正着。她心有余悸地抬眼,于斐就站在门后的光影交界处。 他显然是早就等在门后了。身上穿戴得整整齐齐,甚至穿了平时在家不怎么穿的厚外套,像是准备随时出门去找她。他背对着屋内温暖的灯光,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高大的身形轮廓却透出一种罕见的焦灼。 蒋明筝心头一紧,那句带着安抚意味的“我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配上笑容说出口,于斐便猛地冲了过来。 属于于斐的温度和巨大的冲击力,紧紧地缠绕着她;男人双臂箍得死紧,胸腔里的震动一下紧着一下刺激着她的鼓膜。蒋明筝的脸被迫埋在男人微凉的外套布料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淡淡清香的苹果味,这味道与她试图驱散的橘子香形成了鲜明而刺痛的对比,蒋明筝再次有了自己出轨的实感。 苹果和橘子,正餐和外卖,于斐和俞棐。 “电话!筝不接!”于斐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头顶,带着浓重的、未散的哭腔,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力气在控诉。他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挂钟、十点了,筝还不回,也不接、电话。” 很奇怪。 被于斐这样全心全意地、带着恐慌和依赖地抱着,蒋明筝以为自己会因偷吃而心虚欲焚,会因他纯粹的担忧而感动愧疚。然而,一股细微却尖锐的“嫌弃”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动荡的心脏。 这感觉或许源于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带来的不适,或许源于他孩子气的、不加掩饰的控诉与她刚刚经历的、成年男女间充满算计和性张力的交锋形成的巨大落差。这种“嫌弃”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对即将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去安抚、去解释、去扮演“完美守护者”角色的本能倦怠。它只存在了一瞬,短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但那份冰凉的触感却真实地留在了心底。 反应过来后,蒋明筝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她怎么可以对这样的于斐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她抬起手,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一下下拍着他宽阔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背,用刻意放柔、放平稳的语调解释:“对不起,于斐,我手机调了静音,在包里没听见。外面有点事耽搁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她自认掩饰得很好,语气温和,理由充分。 然而,于斐像某种拥有超乎常人敏锐感知力的小动物,上帝在关上了他智力那扇门的同时,却赋予了他一种近乎残酷的直觉,能精准捕捉到最细微的情绪波动。他猛地松开了她,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跑掉。 他用力地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狼藉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顶着一头因为等待和不安而被他抓得乱蓬蓬的头发,他低下头,眼神惶恐又带着一种极度的小心翼翼,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脸。那双总是清澈映出她影子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 “筝?”他温吞地、试探性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在生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戳中了蒋明筝最心虚的地方。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害怕,害怕她的晚归和不接电话是因为自己做了错事,惹她生气了。蒋明筝看着他那张写满无措的脸,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依赖和恐慌,之前那点可鄙的“嫌弃”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虚和愧疚取代。 尤其是,她想到自己甚至不能在家停留多久,马上就要收拾行李,去酒店和俞棐会合,然后明天一早,要和他一起去沪市出差,直到周三下午才能回来。一连几天,要把于斐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个认知让她几乎无法承受于斐此刻纯粹而脆弱的目光。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卑劣和虚伪就会无所遁形。 蒋明筝几乎是逃进家门的。 当她反手用力握住于斐微凉的大手,将他拉进灯火通明的屋内时,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她的心脏。 “没有,于斐,我没有生气。”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种近乎补偿性的温柔,这温柔连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刺耳。 于斐顺从地被她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不再哭了,但那份因害怕惹她生气而生出的小心翼翼和不安,依然像一层薄雾般弥漫在他周围。他偶尔会偷偷抬眼瞄一下她的侧脸,像一只观察主人情绪的小动物,这种全然的依赖和脆弱,让蒋明筝胃里一阵拧绞般的难受。 “出差,斐懂。” 当蒋明筝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解释完即将和俞棐去沪市几天后,于斐脸上的表情瞬间如同雨过天晴。那是一种纯粹到近乎残酷的信任和理解,仿佛“出差”只是一个中性词,不附带任何可能的背叛与谎言。他眼中的惶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光彩,他甚至立刻行动起来,将她轻轻推到沙发边,乐呵呵地跑去阳台储物柜,拿出了那个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行李箱。 看着于斐忙碌而单纯的背影,看着他因为能为她做点事而发自内心快乐的样子,蒋明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那是昨夜混乱的见证,此刻却在于斐无知无觉的打点下,散发着洁净的阳光味道。这种对比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在于斐兴冲冲地准备进卧室帮她收拾衣物时,蒋明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冲上前,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脸深深埋进他宽阔却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背脊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这味道让她刚刚在楼下努力驱散的、属于俞棐的橘子香气显得愈发龌龊。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这歉意,为她的晚归,为她此刻的欺骗,也为她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嫌弃”。 于斐显然没听清,但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开心从心底满溢出来,心里痒痒的,暖烘烘的。他恍惚间,好像有点明白了修车行大叔常说的那句“被人需要着,是顶开心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珍视的意味,将蒋明筝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拿下来,然后转过身,顶着一双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眼睛,牵起她的手,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一样,拉着她一起往卧室走。 “筝选、衣服,”他语调轻快,带着点小骄傲,“好了我迭,放行李。”他似乎把这当成了一项重要而愉快的合作任务。 蒋明筝不敢再看男人的眼睛。在于斐纯粹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像个正在偷窃的小丑,所有的精心算计和游刃有余都溃不成军。她沉默地、机械地选了几件出差要穿的衣物,每递过去一件,于斐都会接过去,认真地抚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再仔仔细细地迭放进行李箱,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最终,蒋明筝在男人不舍又乖巧的注视里,像进门时那样,逃跑似得离开了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家。 在酒店前台办好入住,刷开房门,蒋明筝没打开行李箱,将箱子安置在角落便疲惫地倒在床上,闭上眼,试图将那张让她愧疚的脸驱赶出脑海,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俞棐发来的短信: 【入住了吗?我在你隔壁。】 23:偶尔,自私,需要俞棐 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蒋明筝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离家前的情景又在脑海里浮现——于斐站在门边,乖乖朝她挥手道别。 这些年,她早已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将他独自留在家中。航班从一个国家飞往另一个国家,行程表填满了一页又一页。细算下来,存款数字确实不断增长,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光,却被压缩得薄如纸片。 她太想当然了。想当然地以为于斐会一直那样安静地等待,想当然地将他视为不需要特别呵护的“正常人”。 「斐,我出差的时候,在家要注意什么呀?」 「不可以玩火、不可以碰电、不可以自己跑出去……要乖乖等筝回家。」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太多次。这次临行前也不例外。可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却像失控的列车,一遍遍碾过她的神经。仅仅因为那一闪而过的“嫌弃”,喉咙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下意识地用俞棐去比较,竟会对于斐生出一丝那样的情绪。 咚咚咚。 敲门声切断了翻涌的思绪。门外传来客房服务员温和的声音: “女士,为您送洗漱用品和果盘、夜宵。” “来了!” 蒋明筝应了一声,门外服务员温和的提醒让她混沌的思绪暂时找到了一个落脚点。胃里空泛的灼烧感也适时地苏醒,是了,她几乎忘了,从上班到办理入住,自己还滴水未进。 她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到房卡。插卡取电的轻微“嘀”声后,房间骤然亮起。她走到玄关的镜前,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又拍了拍脸颊,试图让疲惫的神情看起来精神些,这才伸手拉开了房门。 “女士,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拨打我们的服务电话。” 服务员微笑着将丰盛的托盘递上。 “谢谢,辛苦了。” 蒋明筝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温暖,轻声道谢。 就在服务员点头转身的刹那,隔壁房门也“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光影流转,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走廊,是俞棐。他像是刚结束什么活动,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夜风的清冽,目光精准地落在蒋明筝手中那份显眼的夜宵上。 他眉头微挑,嘴角牵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语速快而清晰,仿佛老友间不经意的打趣,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吃饭,不叫我!” “辛苦,再拿一份上来。” 蒋明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她知道自己此刻的邀请近乎自私,明明清楚这是在情感上对于斐的又一次背离,可那蚀骨的孤独感,正像潮水般漫过理智的堤岸。她太需要一个人,哪怕只是短暂地陪她片刻,哪怕这个人是俞棐。 她朝服务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要了一份夜宵,仿佛多一份食物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随后,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低垂,没有看俞棐的眼睛,只轻声说了一句: “进来吧。” 蒋明筝的气压低得骇人。从进屋到落座,她始终沉默,只盯着对面女人机械进食的动作。俞棐再没眼力见,也看得出她心情极糟。他干咳两声,忽然伸手夺过蒋明筝快被叉子戳烂的橙子果切,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别浪费粮食,啧,看看这橙子,跟你有仇啊?”他话音未落,已将一块烂糊的橙肉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抱怨,“暴殄天物,懂不懂?”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将盘中剩余的水果一扫而空,动作快得惊人,盘子瞬间见了底。他拍了拍手,对上蒋明筝终于抬起的视线,咧嘴一笑,带着点狡黠的讨好:“喏,一会儿我那份算给你了,多谢我们蒋主任慷慨……虽然是被我抢来的。”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强装轻松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转瞬便沉了下去。但这细微的变化,却没有逃过俞棐的眼睛。 见状,俞棐心头一松,嘴角也翘起一个同样的弧度。 他太了解蒋明筝了,她嘴比金刚石还硬,心却未必,再大的风浪都习惯一个人扛着,撬开她的嘴比登天还难。此刻这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已是铁树开花的好征兆。 “为什么不开心?”俞棐收敛了几分玩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挪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见蒋明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眼神或冷语让他闭嘴,他胆子稍大了些,斟酌着开口:“是……担心你哥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才继续道:“其实,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这次出差可以带着他一起。无非是多一张嘴吃饭,多订一间房住宿,这些开销……我可以报销。” 这话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蒋明筝那位神秘的哥哥,是总裁办人尽皆知的逆鳞。 叁年前那场竞聘风波,至今仍是不少人的谈资。当时与蒋明筝竞争的另一位男职员,为了胜出,竟散播她有位残障哥哥的流言,暗示这样的家庭拖累会让她无法全心投入工作。这已经触及了职场竞争的底线,但更恶劣的是,那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蒋明筝哥哥打工的车行,偷拍的照片里,高大的男人站在挂着残障人士帮扶重点单位标牌的地方,举着喷水枪冲洗车辆。 虽然只是个侧脸,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貌,连俞棐当时看到照片时,都有瞬间的惊艳,随即想到蒋明筝那张同样出色的脸,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除了名字,蒋明筝小心翼翼守护的、视若传国玉玺般的哥哥,几乎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暴露在整个途征公司面前。 这种做法实在太过了。 途征虽鼓励竞争,但绝不容许这种上升到人身攻击、甚至骚扰家人地步的行为。且不说俞棐本就存着偏袒蒋明筝的心,就连原本中立的评选组,也对此极为不齿。然而,还没等公司层面正式介入处理,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休时间,食堂里上演了骇人的一幕。 蒋明筝用盛汤的大汤勺,直接将那个散布流言的男职员打成了脑震荡。 现场有人用手机拍下的视频里,蒋明筝当时的模样,用“杀红了眼”来形容毫不为过。她眼神凶狠,动作决绝,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如果不是法务部的郑嵊当时在场,又因着二人的好关系,奋力将她拉开,俞棐丝毫不怀疑,盛怒之下的蒋明筝真的会失控闹出人命。 视频中,她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敢拍他的脸?你怎么敢拍他的脸!” 那不仅仅是对隐私被侵犯的控诉,更是对哥哥尊严被践踏的狂暴反击。当时,尽管技术部和与蒋明筝交好的几个小姑娘第一时间就在公司内网删除了照片,但网络这东西,一旦传播,便如泼出去的水,痕迹难消。 “要不,我去你家接他?” 俞棐其人虽然死皮不要脸还骚,又喜欢蹬鼻子上脸,但多少还有个不容忽视的优点——良善。 “不用,他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只是叁天出差而已。” 蒋明筝的拒绝如同快刀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里便划开了一道清晰而决绝的界线。 说完这句,她竟自然地抽了张湿纸巾,伸手递到俞棐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与冷硬的言辞形成了微妙的拉扯。 纸巾悬在半空,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默许。 俞棐怔了怔,接过的瞬间触到她的指尖。温度很淡,却让他心头那点被拒绝的失落,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原来她并非在推开他。 她只是习惯性地筑起围墙,却又在不经意间,为他留了一道缝隙。 那道窗户纸早就薄得透明,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此刻蒋明筝的举动,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克制的邀请,她在告诉他边界在哪里,却又默许他留在边界之内。 “不是和你说了,”她收回手,语气依然平静,“他怕生。” 她补充道,语调平稳,却恰好在此刻,第二份晚餐随着敲门声送至。蒋明筝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对俞棐说道,话语随着她的步伐在空气中散开: “多谢我们俞总的贴心,但我不喜欢公私不分。”她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餐盘,礼貌道谢,动作流畅从容。 端着餐盘转身回来,她将其稳稳地放在俞棐面前,随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轻佻又无所谓的笑意,仿佛刚才所有的拒绝与提醒,都不过是场随性的游戏。然而,她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不容侵犯的锐利,最终,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况且,我和他都不需要怜悯。你在可怜我吗?俞棐。”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俞棐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她独立、自尊、且边界感极强的性格凸显无遗。 “我没有。” 话一出口,俞棐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得可笑。舌尖抵住上颚,他咽下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解释,过往无数次弄巧成拙的记忆瞬间回笼,这张总在关键时刻坏事的嘴,此刻最好闭上。 他索性低头,用力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肉质鲜嫩,滋味却索然。嚼蜡般的吞咽动作里,带着点自嘲的讪讪。 蒋明筝的刀尖在盘沿轻轻一顿。 她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他握着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又颓然松开。那双总是盛着戏谑或自信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不安的阴影。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唇瓣微启似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抿成一条懊恼的直线。 这难得的、近乎笨拙的慌乱,与他平日游刃有余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像只误闯禁区的野狼,爪子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刀叉与瓷盘轻碰的脆响里,蒋明筝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浅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漾开的、真正被逗乐的笑声。眉眼弯起的弧度柔软了脸部冷硬的线条,连带着那句尖锐的诘问,都在这个笑容里化成了微漾的涟漪。 俞棐怔怔地抬起头,正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女人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着顶灯细落的光点,像星子碎在了深潭中。 “不闹你了。”蒋明筝收回目光,起身时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吃你的饭吧,我要去洗漱了。” 话虽这么说,可当她走进盥洗室,挤好牙膏开始刷牙时,却又咬着牙刷探出头来。湿漉漉的泡沫沾在她唇角,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狡黠而嚣张的光,模糊的声音从牙刷的缝隙里逸出: “如果想留下来的话……”她顿了顿,满意地看着男人瞬间绷直了脊背,“也不是不行。” 果然,俞棐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暗室里突然被擦亮的火柴。 蒋明筝差点又要笑出声。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继续含着牙刷含糊却清晰地说道: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俞棐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 “首先,你得洗漱。”她伸出食指比了比,“其次……”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其次?”俞棐的声音都绷紧了。 “其次——”蒋明筝终于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眼神却清亮而戏谑,“只能盖着棉被纯睡觉啊,俞先生。” 她走回盥洗室门口,斜倚着门框,用那种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句:“我真吃不消……不是说了么,我很虚。”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留下俞棐一个人对着那盘凉了一半的牛排,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起来,男人声音低低地: “我也没那么禽兽,好吗。” 蒋明筝起初笃定俞棐的良善是装出来的。商场如战场,能爬到他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披着人皮的精明狐狸?这年头,太过良善的老板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渣滓怕是都要被回收利用做成高达。 可俞棐偏偏就是个异类,他身上那种近乎天真的同理心与不合时宜的柔软,真实得让蒋明筝一度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都市童话片场。这种“真善美伟光正”的特质,她只在被高度提纯的影视剧里见过,如今却活生生地镶嵌在这个时而油滑、时而赖皮的男人身上,构成一种诡异又令人不自觉卸下心防的矛盾魅力。 偏偏,此刻这位“良善男主”正以极其僵硬的姿势,直挺挺地躺在她身侧,仿佛在COS一具僵尸。 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简直能再塞下一整个蒋明筝。 黑暗中,蒋明筝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身旁躯体传来的紧绷感,甚至能想象出俞棐此刻可能正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滑稽模样,明明她和他什么都做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又尴尬的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喂,”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过来点。” “过、过来?”俞棐的声音果然带着点受惊般的结巴,身体似乎更僵硬了,“过……过哪里?” 蒋明筝简直要被他气笑。这男人平日里嘴皮子不是挺利索,胆子不是挺大么?现在倒纯情得像个小学生。她懒得再费口舌,干脆利落地一个翻身,主动滚向了那片“真空地带”。温热的身体瞬间贴近,她精准地将自己塞进那个过大的空隙里,抬手便自然地环过他的胳膊,一条腿也不客气地抬起,压住了他的小腿。 动作一气呵成,如同抱住一个惯用的、安心的大型玩偶熊。 俞棐的身体在她贴近的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暂停了几秒。蒋明筝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那骤然加快、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她将脸颊在他肩臂处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蹭了蹭,闭上眼,含糊地咕哝了一句:“睡觉。别跟块木头似的。”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她并非不懂他的紧张与珍重,只是她那套直来直去的行事风格,更习惯于用行动打破无谓的僵局。既然决定让他留下,便无需那些扭捏的试探与距离,况且…… 况且她今晚不想一个人,至少今晚,她不要一个人,她需要人无条件地陪着她。 自私也好,利用也罢,这个瞬间她很需要俞棐。 24:聂行远,好好做人 十点半的链动,依旧灯火通明。 Emma拎着包经过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脚步猛地一顿,门缝里漏出的光,像寂静里一声刺耳的响动。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抬手看了眼腕表,没错,二十二点叁十分。这个时间在链动遇见谁都不算意外,除了聂行远。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聂行远是出了名的“效率狂魔”,准点下班、健身遛狗、周末失联,工作与生活被他切割得像手术刀般精确。因此,同行背地里赠他一个雅号:“工贼”。不是因为他真的告密或压榨,而是他那套“绝不浪费一分钟在无意义加班上”的做派,在这座以熬夜为荣的广告大楼里,显得格外异类,甚至……刺眼。 聂行远在链动的八年,堪称一部职场“反派”爽文。这哥们儿刚入职时,愣是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兢兢业业装了一整年“小白老实人”,端茶递水、加班陪笑,连打印机卡纸都抢着修,活脱脱一只职场吉祥物。结果试用期一过,他直接撕皮换人设,从菜鸟进化成“链动卷王”,一路火花带闪电蹿上首席策划的位子,速度快得让同事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给老板下了蛊。 这厮的“工贼”事迹堪称行业传说。 别人加班是为了赶工,他加班是为了考研,刷学历level!上班时间啃教材、开会间隙背单词,甚至把客户brief当英语阅读理解练手。最后居然真给他考上了沪上TOP1全日制研究生,把HR和老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工牌掰断当柴烧。 偏偏聂行远的业务能力硬核到离谱:他经手的项目,客户满意度高得像是充了值;他带的团队,KPI卷起来能碾压半个公司。大boss一边骂他“职场叛徒”,一边捏着鼻子特批他边读书边远程办公,毕竟…… 链动可以没有下午茶,但不能没有聂行远签单的笔。 更气人的是,这哥们儿还把“时间管理”玩成了玄学。白天在学校实验室摸鱼写方案,晚上回宿舍开跨国会议,偶尔还能抽空在朋友圈晒个健身照,仿佛一天有48小时。同事吐槽:“别人打工是赚钱糊口,聂行远打工是来链动刷副本,顺带解锁个学历皮肤。” 如今,聂行远的名字在链动等于“人形外挂”,公司恨他摸鱼摸得清新脱俗,又怕他真跳槽去对手公司当“大魔王”。这大概就是顶级“工贼”的修养:让你咬牙切齿,又不得不给他发奖金 想着,Emma索性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拖长了调子: “Samuel,还不走?”她刻意又看了眼手机,夸张地重复:“十——点——半——哎。你不健身、不遛狗、不内卷当工贼,在这儿加班?我们聂老师这是……转性了?” 聂行远从屏幕前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尴尬。他甚至笑了笑,伸手推了推脸上那副没有度数的防蓝光眼镜,转椅轻轻旋过半圈,整个人顺势朝后一靠,双臂交迭,姿态松懈里透着一股子乖张的懒散。 “明天要见途征的人,”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紧张,顺顺方案喽。” “噗——” Emma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张?聂行远会紧张? 上个月,某德系汽车巨头亚太区负责人亲自飞来谈年度战略,会议室里坐满了总监级以上的人物,气氛肃杀得像国际谈判。轮到聂行远陈述时,他用了二十分钟讲完方案,然后在对方广告总监试图反驳时,只轻飘飘扔下一句:“没意思。” 聂行远那句“没意思”一落地,会议室里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识趣地消失了。 德方总监的脸色当场上演了一场“色谱渐变秀”:先是从脖子根“轰”地涨红,活像生吞了半斤辣椒;接着血色“唰”地褪去,白得堪比投影幕布;最后隐隐泛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速效救心丸。满桌西装革履的高管们集体石化,有人举着咖啡杯僵在半空,有人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了一团墨疙瘩。 合作倒是没黄,毕竟甲方爸爸还是要面子的。但后续谈判简直成了链动的单方面表演:预算加码、周期拉长、修改权限拱手相让。等最终合同飘着墨香出炉时,条款已经倾斜到链动法务都良心不安的地步。 Emma后来偷偷算过,这单的利润空间,够养他们组顿顿吃米其林吃到下个财年。 而最让全公司后知后觉脊背发凉的是:要不是聂行远今年非要破例接下途征那“小庙”的案子,眼前这座德系“大佛”,链动的连香火都闻不着,链动那帮管理层老早就后悔不接汽车这条‘铁律’,要不是聂行远兵行险招,来了个以小博大,这德系可不上套。 如今想来,那场谈判简直是聂行远精心编排的“杀鸡儆猴”现场教学,他早就料定,只要在行业巨鳄面前撕开一道口子,往后所有猎物都会顺着血腥味自己游进网里。而途征,不过是他扔进池塘的第一块石子,一个饵;什么支持新锐国产车发展,不过都是幌子,都是为了钱、名,聂行远这厮手黑心更黑,途征这回是真·与虎谋皮。 如今,他说他紧张途征? “少来,”Emma毫不客气地戳穿,“你什么德行,大伙儿一清二楚。途征面子再大,能大过上次那家德企?” 聂行远只是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 “懒得管你为什么对途征这么上心,”Emma换了个姿势,语气半真半假,“不过嘛,这种刚冒头的新牌子,往往最舍得砸钱。所以——大伙儿非常支持你多捞点。今年年会的终极大奖,可就指望你了,Samuel。” 链动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全年签下最大单合同的团队,负责出资当年年会的头奖。去年,聂行远团队拿下国际奢侈品大单,他自掏腰包添成二十万支票,塞进红包墙最顶端那个气球里。 据说行政小妹戳破气球时,手抖了整整一分钟。 而今年,途征的势头、预算,以及聂行远亲自带队打磨了数月的方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笔合作铁板钉钉。 大奖谁来出,毫无悬念。 “不过,”Emma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眼里带着戏谑,“你可别送途征那车啊,掉价。” “叁十万的电车还掉价?”聂行远终于搭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和Emma算不上朋友,甚至因做事风格迥异,隐隐有些不对付。因此他也没客气,淡淡怼了回去:“Emma姐这‘洋胃’挺大啊。” “少给我扣刻板印象的帽子,”Emma翻了个白眼,“途征势头再猛也是新车,能火几年谁知道?国内那几家倒掉的新势力,车主连售后都找不着人。劳您啊,多为我们底下人考虑考虑,可别一门心思只给您那金光闪闪的履历添砖加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咱们广告人的名声已经够臭了,聂老师,您可别再往上浇油了。” 话音刚落,她左手已经把门推开半扇,右手随意抬起来朝身后摆了摆,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甩出一道潇洒的弧线。没回头,只有一句懒洋洋的劝告飘进空气里: “做个人啊,聂行远。”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随即响起,清脆、平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心安理得。那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最后彻底融进公司深夜特有的、空调嗡鸣与隐约键盘声交织的背景音里。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显示器幽幽的蓝光映在聂行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进来,在他镜片上滑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空气里还留着Emma那句“做个人”的余音,像是朋友间的调侃,又像是一句划清界限的忠告。 聂行远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份为途征精心准备的方案正静静展开。他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抬手关掉了显示器。 办公室里只剩下手机屏幕幽微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划开锁屏,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备注还是一只风筝的emoji,虽然对方早在八年前就把他删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发出去的那句“我要回沪市,真不来送”,前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这对话窗口早成了他的私人备忘录:日程提醒、临时灵感、甚至偶尔冒出的、没人可说的废话,都往这里扔,反正不会有人回复,也不会有人看见。 他拇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后只敲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自言自语: “我哪里不做人了?” 发送键当然不会亮起。这句话和过去两千九百二十天里的所有记录一样,沉进那片永远不会被接收的虚空里。 聂行远把手机扔回桌上,靠进椅背,抬眼望向窗外流淌的城市灯火。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让我‘好好做人’。” 25:太好了,是金主! 国际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声、行李箱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William和Emma挤在接机人群的前排,一个举着写有“俞棐、蒋明筝”的临时接机牌,一个不停踮脚张望出口方向,生怕错过目标,直到一个身影从通道口从容步出,径直朝这个方向走来。来人穿着一件长风衣,内搭简约,步履稳健,未语先带来一股沉静而专业的气息。几乎在她目光锁定接机牌的同时,William和Emma迅速交换了个目标出现的视线,立刻迎了上去。 来人停在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前,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杂音: “你们好,我是蒋明筝。”她的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周遭嘈杂,“也可以叫我Oar。” “您好,蒋小姐!我是链动的媒介总监Emma,很高兴见到您。”Emma立刻上前半步,笑容热情却不过分殷切,伸手与之交握时又补充道,“或者叫我林宁也可以。” 这一细节背后是两地职场文化的微妙差异:沪派广告公司习惯以英文名或“老师”相称,而京派企业更倾向使用姓氏或中文名。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对方的称呼习惯,并主动调整以表尊重。这一默契让她们相视一笑,瞬间拉近了距离。 William几乎同步递上名片,姿态郑重:“蒋主任,一路辛苦。我是链动科技副总裁William,负责此次接待。” 聂行远摆谱有一套,是链动人尽皆知的事。William作为链动副总,自从见识过聂行远在会议上给德企代表摆脸色的名场面后,对这次接待不敢怠慢,那德企的钱他要赚,途征他更要宰一笔狠得,所以,聂行远这草寇别想来坏事。 途征这次直接由俞棐带队已经能看出对方的重视程度,第一印象William怎么也要做到位,昨晚他就练习马术老师特意推掉了陪自家大儿子上马术课的计划,更是求爷爷告奶奶拉来了Emma作陪,Emma能力情商在链动皆是一等一的选手,就是和聂行远不对付,为了让Emma来支援,William直接给媒介部涨了团建费每个月五万,一百二十个员工,人均四百加,William算是狠狠出血了一回,不过这诚意的确给到位了,Emma也非常给面子。 William看着两个女人聊天的和谐样子,再次感叹还好没让聂行远那草寇来接机! 来时的车上,William和Emma已经把俞棐和蒋明筝的职级、长相、可能性格甚至潜在爱好扒了个遍,俞棐倒是好扒,蒋明筝就无从下手多了,二人除了知道蒋明筝是总裁办主任、能力超强之外,是俞棐手下的精兵强将,其他可用于社交破冰的信息几乎为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蒋明筝比照片里更漂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长风衣,内搭浅灰衬衫和黑色修身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利落。 同为女性,一年几乎要同上百家MCN、上万KOL、KOC打交道,作为链动的媒介总监,即使目标信息短缺,Emma也有不让场面冷下的来的能力。 “这几年天气怪着呢,我们沪市十一月这温度也诡异,冷时恨不得把人下巴都冻掉,今天热起来,你看这机场都是乱穿衣的,蒋老师你这风衣穿得好,不冷不也热,版型也好看,不知道能不能问你要给链接,让我买个同款。” “蒋老师”这一称呼在此时被巧妙启用。在沪派文化中,“老师”早已超越职业范畴,成为对资深人士的敬称;而京派虽少用此称,但蒋明筝并未纠正,反而含笑应下。她指尖轻抚风衣腰带,语气温和:“是京州一位小众设计师的作品,我回头把品牌推给您。” 一句回应,既未深谈私交,又留足后续联络空间。William旁观此景,心下暗赞果然没带错人! “辛苦二位专程来接,航班延误,耽搁了大家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蒋明筝接过话茬,将话题从私人的服装探讨自然地转向了得体的社交致歉。她语调平和,措辞周全,既表达了歉意,又未显过分客气,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沉静从容的气场,与精准的语言掌控力,让Emma心下暗自点头。 她见过太多或圆滑过头、或倨傲冷淡的客户方代表,像蒋明筝这般在初次接触中就能将分寸感展现得如此熨帖的,实属罕见。一种久违的、纯粹出于欣赏的探究欲,在Emma心中悄然滋生,有多少年了,她没在职场中遇到一个能让她不因利益,而单纯因“人”本身就想深入了解的对象了?蒋明筝成了这个例外。 Emma的目光不禁再次落在对方脸上。近距离看,蒋明筝的面容确实有一种近乎“标准”的精致与和谐,骨相优越,皮相干净,不带丝毫攻击性,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难怪那些语焉不详的背景咨询里,总隐晦提及她“长着一张统一审美、令人见之忘俗的脸”。 这并非仅是肤浅的视觉赞美,更指向一种能天然消弭距离、让人心生好感的独特气质。 然而,这番无声的感叹尚未落定,便被新的闯入者打断。 当她的视线越过蒋明筝肩头,落到那位姗姗来迟、正带着一身慵懒困意晃过来的男人身上时,连久经沙场、见惯风浪的William都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叹:“俞总本人……可比他短视频账号里还要出众。这形象气质,真该考虑好好打造个人IP……” “抱歉,久等了。” 一个带着明显未散睡意、因而显得格外松弛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嗓音,从蒋明筝身后传来。 俞棐一手拉着一个行李箱,步子迈得闲散,像是午后在自己家花园里踱步。他这一身显然是临出门前才仓促打理的——头发一看就是随手抓了几下,有几缕不大听话地翘着,在机场明亮的顶光下泛着不羁的光泽;一副变色墨镜歪歪地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随着光线微微变了些色,却仍能隐约看见底下那双半阖着的、还带着睡意的眼睛。 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刚被强制开机、谢绝打扰”的气场,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可嘴角偏又若有若无地勾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对着眼前这场不得不应付的接机场面,表达一种无所谓的、甚至有点玩味的疏离。 然而,即便是这般随性到近乎不修边幅的状态,也掩不住他优越的先天条件。身高腿长的骨架撑起了简单的衣衫,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他只是那样随意地一站,周遭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形成一片无声的注目区域。散漫与魅力,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矛盾统一。 蒋明筝在他靠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并未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而俞棐,则极其自然地将行李箱挪到身侧,目光掠过William和Emma,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份懒洋洋的劲儿里,偏又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属于上位者的淡然气场。 听到William这话,蒋明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是挺帅的,如果忽略他此刻像只没睡饱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试图靠在她肩上的话。蒋明筝面不改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避开俞棐试图搭过来的手臂。外人看来,她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唯有俞棐接收到了她眼神里“注意场合”的警告。 “航班还顺利吗?”William笑着上前握手,示意Emma接过俞棐手中的随身行李。但下一秒,蒋明筝就温和地拦住Emma,从俞棐手里自然地将行李箱拉到自己身侧:“不劳烦了,我来就好。”她的动作流畅得不留痕迹,仿佛只是顺手整理衣领。 “还好。”俞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久等,辛苦。”他目光扫过William时,短暂地聚焦了一瞬。出发前,助理整理过链动几位高管的背景资料,对William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笑面虎”。 此刻亲眼见到本人,俞棐才真正理解这三个字的分量。William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眼角笑纹堆迭得如同精心丈量过,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审视的精明,像是能透过西装布料掂量出对方的身价。 他伸手与俞棐交握时,掌心温暖有力,却又在松开时若有似无地用指尖擦过俞棐的虎口,这是一个介于亲切与试探之间的动作。 Emma敏锐地察觉到即将冷场,及时插话:“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我们先送二位去酒店办理入住。晚上公司在‘云顶’订了位子给两位接风,聂总也会到。他上午临时要处理个紧急事务,有个美妆甲方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他亲自支援,这才没来,二位见谅。”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个甲方出了问题,但本不需要聂行远负责。他是被William支走的,理由很简单:怕这腹黑工贼让俞棐下不来台。毕竟,聂行远上个月刚把那德企代表怼到摔门而出,William可不想赌今天的场面,途征是肥羊,俞棐是实打实的财主爸爸,他必须供为坐上宾。 26:别开屏了,学长 这头,链动会议室里聂行远懒散地将开着外放的手机丢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私人机玩消消乐玩得专心致志。电话那头,Coin美妆的营销总监Lee的嗓音又尖又利,聒噪得像只被劁过的猪活,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Samuel!你们给的推广方案根本没用!我们新品上市叁天了,销量连预期的一半都不到!这就是你们链动承诺的效果?” 聂行远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数据报告,没立刻回答,首先Coin不是他的项目,是赚是亏根本和他无关,其次,他纯讨厌Lee。但William硬是让他解决这烂摊子,他也不能不管,毕竟William给他开工资,算是他半个伯乐,总要给这位二胎宝爸点面子,这年头,奶粉钱不好赚啊~ 直到Lee那口气稍微泄了一点,聂行远才熄灭玩消消乐的手机,慢悠悠开口:“Lee,贵司新品主打的卖点是‘24小时持妆’,对吧?但第叁方检测报告显示,出汗后脱妆的临界值,平均是3小时。目前主要的用户差评都集中在‘虚假宣传’上。您觉得,问题的根源是在推广,还是在产品本身呢?” 对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卡壳,但仅仅安静了两秒,又强词夺理起来,只是气势弱了不少:“可、可我们竞争对手不也这么宣传吗?人家那个销量怎么就……” 聂行远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数据报告,那上面用冷静的数字勾勒出另一番图景。他等对方那口气稍微泄了一点,才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底下压着的烦躁像暗流涌动:“李总监,贵司新品主打的卖点是‘24小时持妆’,对吧?但第叁方检测报告显示,出汗后脱妆的临界值,平均是3小时。目前主要的用户差评都集中在‘虚假宣传’上。您觉得,问题的根源是在推广,还是在产品本身呢?” 对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卡壳,但仅仅安静了两秒,又强词夺理起来:“可、可竞争对手不也这么宣传吗?人家那个销量怎么就……” “所以,”?聂行远不容置疑地打断,指尖在冰冷的报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像最后的倒计时,“链动基于数据和市场反馈给出的最终建议是:立刻停止‘24小时持妆’的宣传,将核心转向‘轻薄透气’与‘自然肤感’。如果贵司坚持原方案,我们尊重贵司的选择权,但请务必、务必准备好下个月客诉率和退货率同步翻倍的应急预案。” 话音稍顿,聂行远的声音陡然又降了温度,仿佛瞬间结冰:“另外,李总监,我们需要明确另一件事。最初提出‘二十四小时持妆’这个卖点的,并非出自我方策划UNA之手,而是贵司客户部的某几位同事。目前,正是因为这一不实宣传引燃了消费者的怒火,而贵司的同事,竟然将这份怒火引至我方已怀孕四个月的策划UNA女士身上,在客户群中进行公开辱骂和人身攻击,导致她情绪激动动了胎气。这件事,链动上下极为重视。” 聂行远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骤然收紧的呼吸声,但他根本不在乎,继续道: “首先,贵司员工针对孕妇身份的侮辱性言论,已涉嫌违法。其次,链动是广告公司,但我相信您能分清,商业合作上的分歧与对个体基本尊严的践踏,孰轻孰重。尤其是那位主导此事的翟姓同事,链动要求她在四十八小时内,必须亲自去医院向UNA当面道歉。否则——”聂行远刻意停顿了一下,短促一笑,从容道,“我们的法务部将直接代表链动集团,就此事向贵司及相关责任人正式发出律师函。同时,不仅链动未来将终止与Coin品牌所有项目的合作,沪市也不会再有广告公司接贵公司的任何业务,我聂行远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语无伦次的辩解,声音里透着急切甚至一丝慌乱,开始絮絮叨叨地拉扯许多,从市场大环境不佳说到竞争对手手段卑劣,试图将话题引开。聂行远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对方词穷,才冷冷道:“希望贵司尽快给出正面答复。再见。” 挂断电话的瞬间,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聂行远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有些粗暴地扯松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灌下了大半瓶,才勉强压下那阵从胃里升腾起的无名火。 William居然让他避开接机? 简直荒谬透顶。 是的,聂行远在为不能去接蒋明筝的机而生气,Coin那边的麻烦事,还真难激起他此刻更多的情绪波动。男人一大早不到六点就醒了,雷打不动地完成了清晨的力量训练,冲过澡后,周身还带着浴室温热的水汽,他便站到了衣帽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聂行远今天起了个大早,开启了他的“孔雀开屏”全流程。他先是为自己选了那件带着微妙珠光、价格不菲的深灰色高定衬衫,慢条斯理地扣上每一颗贝母扣子,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接着,他手法娴熟地打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温莎结领带,并对着一对闪着冷光的铂金袖扣陷入了“幸福的烦恼”,最终选了那对最低调也最显贵的。 当剪裁完美的枪灰色西装上身,再喷上清冽的须后水后,镜中的男人简直在发光。这精心到头发丝的模样,若用歇后语形容,那真是“土地奶奶戴花——老来俏”,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看我”。他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久别重逢”中,惊艳全场,闪亮登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速度比他想追的公交车还快。他这边剧本都写好了,那边William一个电话打来,轻描淡写地让他“避避风头”,别去接机了。那一刻,聂行远一早晨的精致武装,瞬间有种“屎壳郎戴花——臭美”的荒诞感,所有精心准备都成了无效输出,完美计划彻底泡汤。 男人冷哼一声,点开内部系统,熟练地调出俞棐的资料。屏幕上,男人的短视频账号自动播放起来,镜头里俞棐笑容慵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聂行远盯着屏幕,想到此刻这个人正站在机场,和蒋明筝并肩而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说不清是鄙夷、是恼怒,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的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将手机随手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屏幕暗了下去。他站起身,叉着腰,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他却像在对着一片虚无的空气说话,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蠢货。”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估计还在为自己那点魅力沾沾自喜,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占了名字便宜的替身吧。” 另一边,机场去酒店的路上,俞棐在车厢阴影里凑近蒋明筝:“刚才William夸我帅,你为什么不点头?” 蒋明筝目视前方,嘴角微扬:“因为你短视频里的样子,比现在这副没睡醒的样子强点。” 俞棐挑眉要反驳,她却忽然转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不过现在这样……也还行。就是少和我黏在一起,凹一下冷面总裁人设更安全。” 车前座,William正低声和Emma确认晚餐细节:“聂行远那边……给我稳住他,别让他直接过来,晚上再说。”Emma点头,悄悄瞥向后视镜,看着蒋明筝和俞棐之间隔着半掌距离,还有俞棐的手指始终虚扶在她座椅边缘的动作,Emma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但想到聂行远那扫兴狂魔,她又压下这点微妙的情绪,在手机上编辑着给聂行远的消息。 【六点半,云顶,606包厢。】 对蒋明筝,聂行远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这一点,对蒋明筝,聂行远怀揣着一份超乎常人的、近乎偏执的执着。这份执念的源头,要追溯到大叁那年秋末的天文社招新现场。 那天傍晚,蒋明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正踮着脚费劲地调整那台老掉牙的天文望远镜焦距。夕阳的余晖刚好从活动室破旧的木窗棂斜射进来,在她侧脸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这本该是幅挺有意境的画面,如果忽略她嘴里正小声嘀咕的话。 “什么破机器……”她皱着眉,鼻尖沁出点细汗,手指拧着调焦旋钮,“学分难挣,屎难吃,大猩猩不比这星星好看,无语。” 这话从她那张被光影衬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说出来,反差大得让刚踏进活动室的聂行远脚下一顿。他当时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惊为天人”、“一眼万年”的文艺词儿全涌上来了,可下一秒就被这句粗鲁又实在的抱怨砸得七零八落。 后来蒋明筝无数次想穿越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就为这么句破话,招惹上这么个甩不掉的牛皮糖,实在亏大了。就是那个瞬间,聂行远这个平日最不屑校园青春剧里“一眼万年”桥段的现实主义者,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这俗人,竟一头栽进了最俗不可耐的“一见钟情误终身”的俗辣台偶设定里。 很“叁俗”,但他……甘之如饴。 这份甘之如饴,在多年后的此刻,依然顽强地存续着。手机屏幕亮起,是Emma发来的短信,寥寥数语汇报着接机顺利。可聂行远硬是从这公事公办的文字里,读出了无限遐想。他第N次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第N+1次坚信他和蒋明筝的故事远未完结,依旧是不折不扣的“现在进行时”。 尽管蒋明筝第N+1的平方次明确地拒绝了他的开屏示爱,并第N+1的立方次对他说“别开屏了,学长,我对你真的没兴趣,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的,好吗?” …… 聂行远锁上手机屏幕,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下午叁点半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指尖抚过今早出门前精心挑选、此刻却无人欣赏的衬衫领口,那挺括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冷光。 无所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被拒绝,早就是家常便饭了。他这人大概天生反骨,越是碰壁,越是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近乎偏执的斗志来。 虽然,毕业后整整八年,他都没敢再真正凑到蒋明筝眼前去“跳”,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只要不提大鱼,她应该不至于再给我一巴掌吧?” 聂行远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颊,仿佛那里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火辣辣的触感。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下一秒,一丝笑意却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漾开,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甘愿。 “扇我也行,”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某个虚无的焦点,语气竟透出几分奇异的轻松,“总好过……她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27:过去VS久别重逢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了上来,声音清脆而短促。左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刺痛感,蒋明筝这一巴掌,没有丝毫犹豫,用了十足的力气。但比这痛感更先席卷聂行远神经的,竟是一阵汹涌的心虚与羞耻,毕竟,无论怎么看他都是那个理亏的人。 他抬眼,看见蒋明筝只穿着一件吊带,外面随意地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惊扰后竖起全身尖刺的猫,正与他冷冷对峙。聂行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一句辩解或质问尚未成形,目光却猛地越过她的肩头,定格在她身后—— 于斐就站在那里,睡眼惺忪,上身赤裸,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惊醒。男人脖子、胸口上的斑斑痕迹,无一不在说他和蒋明筝经历怎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他来得不赶巧,听力也是不赶巧得好,小出租屋里发生的一切,他听得清清楚楚。 而当于斐看清来人是聂行远时,那张尚且带着睡意的脸上,竟条件反射般地、毫无芥蒂地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聂行远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大鱼”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又滚,裹满了迟疑与心虚,终究没能叫出声来。他像被那两道过于坦荡、过于赤诚的目光烫到一般,狼狈地率先移开了视线,浓密的眼睫不自然地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慌乱的阴影。 于斐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的。可他自己呢? 他把于斐看作甩不掉的拖油瓶,看作碍眼的竞争者,看作横亘在他与蒋明筝之间一道必须搬开的障碍。他主动接近、刻意维系与于斐那点可笑的“友谊”,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肮脏而明确的目的——将这个傻子,从蒋明筝身边干干净净地挤走。 从半年前,他意外得知于斐和蒋明筝并非亲生兄妹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毒藤一样在他心底扎根、疯长。他厌恶于斐那种毫不设防的依赖,痛恨蒋明筝投向于斐时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庇护,更自厌自己这种不要脸的倒贴,明明已经被拒绝了那么多次,他还是不肯放弃,甚至卑鄙地去接近于斐,接近这个傻子。 哪怕是此刻,在于斐纯净的目光注视下,那股阴暗的情绪不仅未曾消退,反而扭曲滋长出更加丑陋的形态。凭什么?凭什么呢?凭什么这样一个心智不全、处处需要人照顾的“傻子”,却能独占蒋明筝全部的关切与偏爱? 一股混杂着不甘、嫉妒与自我厌恶的灼热逆流,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镇定。 “聂行远,你贱不贱!” 蒋明筝的怒斥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于斐喊了一句:“斐斐,进去,把门关上,不许出来!”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立刻向后退了半步,毫不犹豫地“砰”一声将门合上。那扇门,不仅阻隔了视线,也像一道斩落的闸刀,彻底断绝了聂行远所有试图窥探或解释的企图。 冰冷的门板映出他有些狼狈的倒影。聂行远僵在原地,左脸还在隐隐作痛,而心底那片因愧疚而产生的空洞,却在无声地扩大。 “你到底想干嘛?!” 蒋明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冰碴。 她曾经以为聂行远对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富家公子无聊生活里的一场追逐游戏。可自从大一天文社第一次见面后,这个人就像一块用最强力胶水黏上的狗皮膏药,甩不掉,撕不脱。好话歹话,她说得口干舌燥,从委婉的“我们不合适”到直接的“滚远点”,聂行远当时倒是听着,点头,甚至道歉,可第二天,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教室外、打工的便利店街角,不远不近地守着。 平心而论,聂行远的“追求”比起她这些年遇到过的那些阴魂不散、甚至带着威胁的“臭虫”,已经算得上极有分寸。他甚至不曾真正越界,只是固执地存在于她的视野边缘。客观说,他那张脸,在男性中绝对算得出类拔萃。可那又怎样?她不喜欢。他的存在本身,他的执着,甚至他那种自以为是的“守护”,都让她感到一种被无形绳索缓慢缠绕的窒息。 此刻,见他只是低着头,沉默地承受着她的怒火,那股压抑已久的烦躁与恶心猛地冲上头顶。蒋明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聂行远挺括的衬衫领子,用力将他扯向自己,强迫他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她逼近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你离于斐远一点!离我远一点!你聋了吗?!” 想到他可能听到的、甚至可能窥见的一切,强烈的羞愤和被侵犯的怒意让她浑身发颤。 “你是变态还是什么?!就那么喜欢偷听别人床上的事是吗?!”女孩的声音因激动而喑哑,“还是说……你准备拿我的事,去学校里到处散播,嗯?!” 她死死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出最后一句: “说话!聂行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可以吗?” “你说什么?” 聂行远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蒋明筝甚至怀疑是自己因情绪激动而产生了幻听。然而,聂行远接下来的动作,清晰而坚定地告诉她,这个她眼中的“疯子”,并非在开玩笑。 他没有用力挣脱,更没有反手制衡。而是抬起手,用掌心极其轻柔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覆上了她仍紧紧攥着他衬衫领口的手。他的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仿佛在试探,也像是在安抚。随后,他才缓缓地、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从他那已经皱巴巴的领子上剥离下来。整个过程缓慢而郑重,没有丝毫强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接着,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就势用自己温热干燥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圈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又绝不会弄疼她分毫。他微微弓下身,低下头,将自己的视线放低到能与她平齐,甚至更低一些的位置,再一次轻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寻求答案的脆弱感,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 “明筝,我不可以和你在一起吗?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疯子。”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位,聂行远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抬起眼,看向车内后视镜。镜中的男人西装挺括,发型一丝不苟,连唇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测量过,可眼底深处那抹偏执的亮光,却出卖了他。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自己,清晰地、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说完,他竟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他抬手,指尖抚过衬衫领口下方那个早已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领结,又轻轻将它调整了一下,尽管它已经足够端正。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六点二十。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迟,时间卡得刚刚好,是一种刻意维持的、不愿显得太急迫的体面。他想,蒋明筝她们应该已经到了,或许已经点好了菜,正聊得火热,William那人最会媚金主。 穿过酒店大堂旋转门,水晶灯的光过于璀璨,映得他眼底那点不为人知的波动无所遁形。他没去坐电梯,而是转身推开了安全通道厚重的门。 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他皮鞋踏在光洁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规律、清晰,一声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六层楼,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呼吸平稳,心跳却在胸腔里沉闷地敲打着,越接近顶层,那节奏便越不受控制。 最终,他停在六楼走廊尽头的606包厢门前。深色的实木门紧闭着,将内里的一切声响与景象隔绝。门把手上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指节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一瞬,似乎最后调整了一下呼吸,也似乎只是片刻的犹豫。然后,那停顿消失,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向下旋转,轻轻向前一推—— 门开了。 “Samuel,你来得正好,刚聊到你呢。”William一见到聂行远推门进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迎上去,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行啊,收拾得够帅的,这是要闪亮登场啊?” 说完,他转身朝向餐桌主位的俞棐和蒋明筝,换上正式的介绍口吻:“俞总,蒋主任,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链动的总策划,也是未来ZOE项目的负责人,Samuel,聂行远。” 好吧,聂行远在心里承认,自己那点“平常心”在进门看到蒋明筝的瞬间就土崩瓦解了。从推开包厢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锁在蒋明筝脸上。几年不见,她没怎么变,甚至比记忆里更漂亮,眉眼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娴静与从容,那是一种仿佛什么事都激不起太大波澜的稳定感。 两人的目光有过一次极短暂的空中交会,蒋明筝没有刻意避开,但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温度,更别提笑意了,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现在,被William半推半就地引到二人面前,聂行远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几乎是刻意忽略了俞棐率先伸出的、表示友好的手,转而抢先一步,将手伸向了蒋明筝,动作快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好,蒋小姐,”聂行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干涩一些,他迅速调整,试图维持那份演练过无数次的镇定,“我是聂行远。”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选择,快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彻底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云淡风轻。那份积压了数年的不甘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求而不得,像深水下的汹涌暗流,在他看似得体的西装和无可挑剔的举止下剧烈地涌动、冲撞。William那句“收拾挺帅”的耳边调侃,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像一面哈哈镜,无情映照出他精心打扮却无法坦然面对的焦灼心态。 而蒋明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像一片深秋的湖面,无风无浪,甚至没有因为他的突兀举动而泛起一丝涟漪。这种彻底的平静与无所谓,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具杀伤力,成了映照他所有不甘、所有躁动最清晰、也最冷酷的镜子。 面对他悬在半空的手,蒋明筝并未立刻回应。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才从善如流地、礼节性地伸出自己的手,与他虚虚一握。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时间精确到毫秒,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或力度。 “你好,聂老师。” 她 的声音平稳,语调适中,用的是圈内惯常的敬称,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听不出任何一点超出商务礼仪的私人情绪。这声“聂老师”,客气地拉开了一道他无法逾越的距离。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半秒。直到蒋明筝极其自然地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转向身侧,用那同样平稳无波的声线,接续上了被某人“不小心”忽略的流程: “这位,”她微微侧身,示意身旁那位从刚才起就被无形晾在一边的英俊男人,完成了这个迟来的、却又无比必要的介绍,“是我们俞总。” 俞棐站在一旁,从聂行远刻意越过他、直奔蒋明筝而去的那一刻起,他眉梢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此刻,接收到蒋明筝递来的、堪称“救场”的介绍,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困倦的表情都没变,只是非常非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弧度勉强能称之为“笑”,但更像是一种“行吧,到我了是吧”的社交肌肉记忆。他总算是接住了这个被某人选择性忽略、又被蒋明筝稳稳递回来的社交焦点。 整个包厢里的空气,因为刚才那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忽略与重拾”而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大概只有经验老道的William,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顺带为今晚的“和谐”饭局提前捏了把汗。 而这场小小风波的源头——蒋明筝,已然重新端坐,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她依旧是那位无可挑剔的、平静的蒋主任。 “俞棐。” 被正式介绍到的男人终于开口,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仿佛刚睡醒般的松散调子,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聂行远。” 聂行远也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吐出自己的名字。视线相交的瞬间,谈不上火花四溅,更像某种冷静的彼此打量。 两个男人的初次正式交流,就在这异常简洁、异常平淡的两个名字交换中完成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职业的微笑,甚至握手都省略了,毕竟,刚才已经错过了一次。 “都坐下吧,边吃边聊。” 28:你很不专业——又凶我 William从前只觉得聂行远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说话带刺,行事独断。可今晚这顿饭,他算是开了眼,这位爷不仅是冷场王,那身浑然天成的傲慢无礼简直到了不通人性的地步。他甚至开始严肃思考,聂行远那身“天才总策”的光环底下,作为广告人必备的共情力与基本社交礼仪,是不是他当初评定的时候给漏了? William百思不得其解,俞棐到底是哪里触了这位祖宗的霉头? 还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陈年旧怨?整顿饭,只要俞棐开口,无论提的是市场趋势还是项目构想,聂行远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用那种不咸不淡、听着像讨论实情细品却字字带刺的语气,阴阴阳阳地“探讨”一番,话里话外都在质疑对方的专业性;要么,干脆眼帘一垂,恍若未闻,直接让话题掉在地上,摔出满场尴尬的寂静。唯一能让席间短暂回温的,只剩下蒋明筝或Emma开口打圆场的时候。William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既要照顾俞总的脸色,又得拼命找话题填满聂行远制造出的一个个冷场窟窿。 这顿饭,俞棐吃得痛不痛快未知,但他自己是实实在在憋了一肚子气,心惊胆战地完成了“进食”这个动作。聂行远没来之前,他和俞棐明明已经就ZOE项目后期的具体执行聊得颇有眉目,气氛融洽。可自打聂行远入座,摆出一副“尔等凡人”的谱,俞棐就再没提过项目一个字。一桩眼看板上钉钉的合作,硬是被这不知所谓的狗脾气搞出了纰漏!想到这里,William心头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结完账,他憋着那股邪火,一把将靠在酒店外墙边、正神色懒散地含着薄荷糖清口的聂行远拽到一旁无人角落。看着对方那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William最后一点理智崩断,抬脚就踹了一下聂行远的小腿。 “聂行远!” William气得脸红脖子粗,压着声音低吼,“你今晚抽的哪门子羊癫疯?!” 被踹的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握着手机的手指还在快速敲击,屏幕上幽光映着他嘴角一丝……无比幼稚、甚至带着点得意洋洋的笑? “笑?你还有脸笑!” William看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你,这单子要是黄了,我女儿心心念念的那架施坦威,你去给我结账!!!” “跑不了。” 聂行远头也没抬,只懒洋洋吐出三个字。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狂妄的笃定。偏偏,就是这种目空一切的自信,在过去无数次实战中无往不利,从未让聂行远本人,乃至整个链动团队真正栽过跟头。William一听他这口气,明知这人傲慢可恶,心头的火气却莫名被这句“跑不了”扑熄了七成。 这就是聂行远可恨又让人不得不依赖的地方,他总有办法把事情办成,哪怕过程气得人折寿。 “跑不了?就凭你今晚对俞总那态度?” William实在不解,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俞棐……之前有过节?” “和他不熟。” 聂行远终于从手机上移开一瞬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熟?如果是那个于斐,倒还算熟。眼前这个顶着相似名字的“替身”?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更别提费心结交。 “那你针对他干嘛!” William简直要抓狂,“他是金主!是给我们送钱的祖宗啊!!!” “我有针对他吗?” 聂行远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终于抬起头,眉梢微挑,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无辜,只是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泄露了真实情绪,“哦,好像是‘讨论’了几句。但那顶多算……意见不合。意见不合,能算针对吗?” 他甚至还撇了撇嘴,语气欠揍得让William手痒。 “你——!” William知道跟这人扯不清,强行按下火气,“我懒得跟你废话。反正,途征这只到嘴边的鸭子,你要是让我吃不上肉,我跟你没完!” 聂行远似乎根本没在听他的威胁,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在他发出的那条:【U.E酒吧,和平路122号,我等你。】后,紧接着的是一个‘嗯’字。 他盯着那个‘嗯’字,嘴角压不下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带着得逞地隐秘、愉悦的笑。 “行,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顺手整了整并无线条的西装外套,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既然怕我惹事,那明天我就不作陪了,你找别人吧。” 说完,也不等William反应,他转身就走。 “聂行远!” William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前方那人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摆了摆,算是听见了,也等于是没答应。背影在酒店大厅璀璨的水晶灯下,被拉得愈发颀长挺拔,也衬得那份我行我素的嚣张愈发刺眼,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从容,更带着“你们皆凡人”的傲慢,步伐半点未停,径直消失在了旋转门流转的光影之外。 William气得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又不甘心地冲着他消失的方向吼道:“明天下午一点半,项目会!不许迟到!听见没——!!!” 吼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些无力地回荡着。回答他的,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发动后迅速远去的低沉轰鸣。 聂行远当然听见了。William那气急败坏的吼声穿透力不弱,带着走廊特有的回响效果,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听见了,并不代表要遵从,更不代表要在意。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内瞬间被寂静包围,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解开一颗西装纽扣,靠向椅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再次点开了那个沉寂八年、却在今晚重见天日的聊天框。 头像没变。备注还是那个他亲手输入的、带着幼稚独占欲的风筝emoji。只是下面那行“被对方拒收消息”的系统提示消失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饭局中途。彼时,William正绞尽脑汁试图暖场,俞棐面带微笑听着,而蒋明筝则垂眸抿了一口茶。就在那片看似平和的虚假繁荣里,聂行远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他早已不抱希望、甚至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跳动的头像。 只有五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你很不专业。】 那一刻,什么冷场,什么俞棐,什么狗屁项目,统统被这行字炸得灰飞烟灭。聂行远只记得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逆流般冲向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压下了嘴角那抹几乎要失控扬起的弧度。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压抑太久、骤然释放导致的、近乎神经性的战栗。 她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不仅如此,她还主动加了他好友,然后,发了这条“兴师问罪”的消息。 他该怎么回?道歉?解释?还是像从前一样插科打诨? 最终,他敲下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却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语调: 【又凶我。】 点击发送。那个沉寂八年的对话框,终于被新的气泡覆盖。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拉长、煎熬。他表面上仍维持着那副爱答不理的傲慢模样,偶尔丢出几句让William血压飙升的“高见”,心思却全系在裤袋里那方小小的屏幕上。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这短暂的“刑满释放”只是他一场癫狂的幻觉,或许下一秒,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就会重新出现。 就在饭局临近尾声,众人起身寒暄,William准备去结账的混乱时刻。手机在他掌心,再一次,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蒋明筝的第二条消息,言简意赅,却像一颗精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千层浪: 【晚上哪里见。】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跳过了所有不必要的铺垫,直奔主题。 那一瞬间,所有的故作镇定,所有的傲慢伪装,全都土崩瓦解。聂行远迅速低下头,指尖飞快地输入了一个酒吧地址发送过去,然后几乎是将手机烫手般塞回口袋。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所以此刻,他独自坐在车里。William的怒吼早已被抛在身后,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缓缓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部手机,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然后,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开始是闷闷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又带着点傻气的开心。肩膀因为笑声而轻轻颤动,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仪糖果的孩子,尽管那糖果的包装上,可能还写着“危险”和“不专业”。 但谁在乎呢? 她找他了。这就够了。 回酒店的路上,俞棐和蒋明筝没再让Emma和William相送。一来时间已晚,二来——俞棐的耐心在今晚那顿堪称“酷刑”的饭局上,已经消耗殆尽,彻底告罄。他靠在专车舒适的后座里,松了松领口,闭上眼,感觉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至少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他完全、完全不想再看到任何与“链动”二字相关的人,尤其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散发不友好气息的聂行远。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城市霓虹流淌过的光影。俞棐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点憋闷全都排出去。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好友。 蒋明筝正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饶有兴味的、浅浅的笑意?她似乎对今晚这场风波接受良好,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靠。” 俞棐一上车就扯松了领带,整个人瘫进后座,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加无语,“我真服了。” 蒋明筝侧过脸看他,眉毛轻轻一挑,那意思很明白:展开说说? “就那聂行远,”俞棐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光是提起这个称呼都需要消耗额外能量,“他怎么回事啊?” 他顿了顿,似乎想在中华词库里找个精准的形容词,但最终放弃了,选择了最直白的感受,“怎么能……装成这样?” 他转向蒋明筝,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甚至带着点对世界的小小怀疑:“现在广告圈是流行这种‘全世界都欠我钱’的bking人设了吗?还是我太久没深入一线,已经跟不上这浮夸的版本了?” 这个问题,不止俞棐想问,蒋明筝心里也绕了好几圈。她也想不通,八年没见,记忆里那个虽然骄傲固执、但至少还有点“人味儿”的聂行远,怎么就像去什么“反派进修班”深造归来,成了今晚这副德性——浑身是刺,见谁扎谁,把刻薄当个性,拿傲慢当盔甲。 是时间这把杀猪刀格外关照他,还是他自个儿在“不当人”这条路上一路狂飙了? 不过,没等蒋明筝琢磨好怎么评价这种“人设变迁”,俞棐的第二个问题已经跟了上来,比第一个更直接,更像一把小刀,快准稳地递了过来。 他稍微停顿,目光在蒋明筝脸上扫了一下,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的情绪波动,然后才清晰地问: “咳咳,” 俞棐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扬,视线飘向车窗外的流光,一副“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别多想”的傲娇样,“先申明啊,我没别的意思,纯属好奇。” 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天气,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寻常的探究:“你跟他……” 他飞快地瞥了蒋明筝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是不是早就认识啊?” 蒋明筝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故意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何以见得呢,俞先生?” “呵!” 俞棐被她这么一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点强装的淡定瞬间碎了一地。他猛地扭过头,漂亮的眉毛拧成一个不悦的弧度,语气也彻底冲了起来,“还何以见得?就凭他那双眼睛!一整晚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当我瞎吗?要不是法治社会救了他,我现在就调头回去,把他那对不规矩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他说得咬牙切齿,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以及一种……类似自己地盘被陌生野狗标记了的、混合着警惕与不爽的微妙情绪。 “是啊,认识。”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前男友。” 29:对比 “你说什么?!” 俞棐瞬间瞪大了眼睛,音量都拔高了一度,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好吧,被耍了。】 看着蒋明筝眼底那抹终于藏不住的笑意,俞棐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鼻梁,干咳两声,试图找回刚才“兴师问罪”的气势,虽然已经泄了大半。他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只是评价里依旧带着个人情绪的余烬: “总之,这聂行远,除了他提案里展现出来的那点‘能力’……”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以示对其人品的割席,“其他方面,简直糟糕透顶,毫无专业素养可言。” 这话说得极重。 然而,即便不满到如此地步,俞棐依旧没有当场表态要更换合作公司,甚至没有在蒋明筝面前说出“换掉链动”这种气话。这本身就足以证明,聂行远那份方案的核心创意与战略构想,精准地击中了俞棐的需求,对极了他的胃口。 而这,恰恰就是俞棐。 专业归专业,情绪归情绪。在工作领域,他的标准严苛到近乎冷酷,决策永远基于理性分析与商业价值,绝不掺杂私人好恶。他可以一边在心里把合作方骂得狗血淋头,一边冷静评估对方方案的可行性,只要价值足够,他就能将个人情绪彻底屏蔽,推进合作。就像此刻,他对聂行远其人的厌恶几乎满格,但对那份方案价值的认可,却丝毫未减。 反观聂行远…… 蒋明筝早就料到,仅仅“俞棐”这个名字,就足以在聂行远那里掀起一场毫无必要的风浪。但她万万没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工作场合,面对至关重要的潜在客户,聂行远竟然依旧这么……管不住自己。 她并非在偏袒俞棐。于公,今天饭局上,俞棐提出的那几个关于项目落地、资源整合、风险预控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专业且务实,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甚至,对于聂行远那份在俞棐看来“并未尽善尽美”、存在明显优化空间的方案,按照俞棐一贯的风格,放在其他任何一家公司,他早就直言不讳、条分缕析地指出问题了。可今天,他给了聂行远和链动天大的面子,不仅没有当场质疑,反而在William打圆场时顺势接话,保留了充分的讨论余地。 这一来,是考虑到广告人普遍那点“艺术家”式的自尊心,避免初次见面就打击过度;二来,更是因为链动此前确实缺乏成熟的汽车行业服务案例,俞棐愿意给出一定的试错与磨合空间,这背后所展现的诚意与格局,绝对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可聂行远呢? 他把这场精心筹备、双方都投入了相当诚意与期待的商业会面,当成了什么?是他聂行远个人情绪的后花园,想怎么撒泼就怎么撒泼?还是专供他上演幼稚对峙、争风吃醋戏码的专属剧场? 简直荒谬! 更让蒋明筝心底发寒的是,他那看似针对俞棐的每一分失态、每一次刻意刁难背后,那根深蒂固的逻辑,他依然在自说自话地将她,蒋明筝,视作他的某种“归属物”。一个需要被看管、被标记、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这不是成年人在商场上的专业较量,这根本是心智未开般的领地争夺,是最低级、最可笑的雄性争风吃醋!他将严肃的商业合作,降格为他个人扭曲占有欲的延伸战场。 想到这里,蒋明筝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去,上面还停留在与某个恼人名字的对话框界面。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她唇角似乎还维持着一点方才谈论时的、习惯性的浅淡弧度。 可只有蒋明筝自己知道,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此刻正翻涌着怎样的怒火。那是一种被不专业、不理智、不尊重彻底冒犯后的冰冷怒意。不是因为旧日纠葛,而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一场本该纯粹的专业交锋,是如何被一人可笑的私心与傲慢,拖入了难堪的泥沼。 这早已不仅仅是针对她蒋明筝个人的冒犯。 这是对在场所有人——俞棐、William、Emma,乃至双方团队为此行所付出的时间、精力与专业态度的集体浪费。这更是对“专业”这两个字,最彻头彻尾、最明目张胆的亵渎! 而他轻飘飘的傲慢与失态,所亵渎的,又何止是今晚的饭局? 这更是对“途征”整个团队,从研发到市场,无数人夜以继日的心血,对那份试图在红海中杀出血路的、沉甸甸期望的一种践踏!他聂行远以为他在为难谁?他在羞辱谁?他那些幼稚的把戏,对准的是整个渴望破局、在刀锋上行走的团队! 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他那被可笑占有欲蒙蔽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国内汽车大厂之间的内卷程度,其惨烈与残酷,早已超越寻常商业竞争的范畴,进入了一种近乎搏命的绞杀战。技术迭代的速度、价格厮杀的底线、营销战争的奇诡、渠道渗透的深度……那是一片由数据、资本、供应链和无数人智慧与汗水交织成的、瞬息万变的血腥红海。 其中的压力、博弈与细微处的生死较量,根本不是他这种还沉溺在个人情绪泥潭里玩“谁更瞩目”游戏的人,所能想象其万分之一的。 太轻浮了,太可笑了! “怎么不说话?” 俞棐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蒋明筝。她脸上倒还挂着点淡淡的、惯常的笑,可俞棐就跟自带蒋明筝情绪雷达似的,精准捕捉到了那笑容底下丝丝缕缕冒出来的低气压——凉飕飕的,不太妙。 “没事,”蒋明筝语气寻常,目光转向窗外流过的霓虹,“晚上有个大学同学叫我出去喝一杯,叙叙旧。到酒店你先忙你的,早点休息,明天Emma不是还安排了参观行程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朝俞棐那边随意地晃了一下。屏幕亮起的时间很短,但足够让俞棐看清顶端的备注‘o’和那句“晚上哪里见”,下面跟着个酒吧地址。确实像个老同学的邀约。晚上八点半,这个点出去喝点东西,倒也合情合理。 俞棐粘人不假,但还没疯魔到不分场合的插手蒋明筝的社交,加上自己邮箱里还塞着好几封亟待处理的邮件,回酒店估计也得忙一阵子。他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不过,话在脑子里转了个弯,还是没忍住,多叮咛了一句,语气听着随意,内容却很实在:“行,那你去吧。不过别喝太多啊,要是真不小心喝高了……” 他顿了顿,看回蒋明筝,表情挺认真,“别自己硬撑,记得打电话,我去接你。” “嗯,我有数。” 司机先把俞棐送到了酒店门口。等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蒋明筝才把手机上的地址递给前座的司机师傅看。 师傅瞅了一眼导航预估,乐了,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哟,这地儿可不近呐,三十二公里,赶上跨半个城了。您这老同学,挺能折腾人啊,大晚上的约这么远。” 蒋明筝没立刻接话。她指尖在手机侧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才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清晰的嘲讽意味。她又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目光扫过那个只有简短往返数语的对话框,最后才抬起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 “是啊,”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一直……都很会折腾人。” 蒋明筝没撒谎。聂行远,的的确确是她前男友,虽然这段关系只维持了三个月零十八天,短暂、仓促、甚至不被她所认可。 从某种现实而功利的视角看,蒋明筝或许“应该”感谢聂行远。在那所流言蜚语能杀人的大学里,聂行远的存在,他那耀眼的家世、出众的外表和张扬的追求,确实在客观上为她挡掉了不少明里暗里的麻烦与窥探,成了一个颇具分量的“挡箭牌”。 可不知怎的,蒋明筝心里翻涌不起半分感激。恰恰相反,每当回想起那段关系,一种尖锐的、烧灼般的耻辱感便会啃噬她的神经,那是一种对不得不屈于流言蜚语,对世俗低头的屈辱,而聂行远,偏偏是这一切不堪境地的见证者。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底牌。 他知道她为了省钱,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食堂最便宜的窗口,咽下那份六块钱、清汤寡水的套餐。他知道她课余所有时间都像上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地扑在咖啡店兼职上,指腹被滚烫的杯壁和清洗剂磨出与年龄不符的薄茧。他洞悉她所有窘迫,然后,以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方式介入,不是施舍,而是“提供机会”。 他不知通过什么门路,为她找到了一份时薪相当可观的家教兼职。更难得的是,这份工作体贴得让人哑然:辅导对象并非那些令人头疼的、青春期躁动不安,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富家男孩,而是一个在特殊学校上学、温和地不会说话的女孩。这份安排,精准地绕过了她可能面对的所有尴尬、风险与额外的精力消耗,周到得简直像为她量身定做,让她连一句“不方便”都说不出口。 他甚至,找到了学校后街那片鱼龙混杂、被学生们私下称为“贫民窟”的迷宫般的巷子,然后,他爬上了那没有电梯、充斥着陈旧气味的六层楼,站在了那间墙皮斑驳、终年泛着潮气的狭小出租屋门口。 出现在她家门口的聂行远,和学校里那个光芒四射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没穿那些惹眼的名牌,只是套了件简单的卫衣,头上压着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帽檐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里既没有象征怜悯的鲜花,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只是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肉蛋奶,互相磕碰发出轻微的、生活化的声响。而他另一只手里,居然握着一把崭新的、亮晶晶的门锁。 他就这样,带着一身爬楼后的微喘,和这些再务实不过的东西,突兀又具体地,杵在了她那扇单薄的、象征着她与于斐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窘迫与遮蔽的木门前。 30:曾经那个他 jīzaī24.còм 那一刻,蒋明筝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我很好”、“不需要”,在这份具体到一把锁、一袋食物的周到面前,被击得粉碎。她试图藏起的整个狼狈世界,连带着那扇不怎么牢靠的门,都彻底暴露在聂行远温和热忱的视线下。 聂行远的“知道”和“周到”,从二人认识那天开始就像一张绵密而柔软的网,悄然覆盖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艰难角落。这种渗透并非粗鲁的闯入,而是一种细致的观察与精准的“解决”,体贴入微到几乎剥夺了她拒绝的立场,也将她所有的坚持与伪装,衬得格外苍白无力。 那是她拼命想藏在一件件被洗得发白的旧衣下、不堪的里子。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将这些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聂行远那样的人面前。 可命运最讽刺之处在于,偏偏也是聂行远,曾将她从极致的狼狈中拉出来过。 “学妹,我听说你家锁有点不太好用?巧了,我刚好会修。” 聂行远咧着嘴,笑容在昏暗楼道里显得过分灿烂,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傻气。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一手捏着把崭新的锁,棒球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而门内的蒋明筝,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之一。她刚用尽全身力气,将高烧昏迷、死沉死沉的于斐从里屋床铺上一点点拖拽到门口附近,自己则脱力地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汗湿,头发黏在脸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理智崩断、天地倾覆的混乱边缘,聂行远出现了。像一道光,鲁莽地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看到他笑脸的瞬间,蒋明筝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近乎嚎啕的哭喊,混杂着绝望、恐惧,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聂行远——!” 于斐是心智不全,但他有着小动物般的敏感和近乎本能的体贴。他知道他的筝辛苦,所以有点头疼脑热从来都咬牙硬扛,绝不肯哼一声,生怕给她添麻烦,多花一分钱。那天早上他就已经不舒服了,脸色发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却还强撑着对她露出惯常的、有点憨的笑容,笨拙地催她:“筝筝,上学,不迟到。” 蒋明筝心里记挂,但于斐坚持说自己没事,只是没睡好。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学校。然而,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右眼皮跳个不停。下午第二节课,那股没来由的心慌骤然加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再也坐不住,低声拜托旁边的室友帮忙应付接下来的点名,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她一路狂奔向她打工的洗车行,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于斐只是贪玩,或者在哪里睡着了。可洗车行老板看到她,却奇怪地说:“于斐?他一上午都没来啊。” “轰”的一声,世界仿佛在眼前塌陷。极致的恐慌如同寒冬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奔跑,肺叶像要炸开,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记住网址不迷路У uw angshe.ⅰп 用发抖的手拧开那扇并不牢靠的旧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于斐蜷缩在角落那张单薄的垫子上,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人已昏迷不醒。她扑过去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猛地缩回手,那热度,简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打120。 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可是,更庞大、更黑暗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那不仅仅是眼前的危机,更是从记忆深渊里咆哮着扑上来的旧日幽灵。 仁心孤儿院。? 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陈年的寒气。 多年前,于斐也是这样,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身体烫得吓人。脑膜炎,他也差点就没救回来。而比病魔更刺骨的,是周围冰冷的言语。 那一瞬间,蒋明筝似乎又回到了孤儿院潮湿昏暗的走廊,耳边无比清晰地炸开了那些早已被岁月掩埋、却刻在骨子里的刻薄笑语,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针: ‘反正于斐就是个傻子,说不定烧一烧,物极必反,还能变聪明呢。’ ‘你傻啊,真变聪明了肯定就不要蒋明筝这凶八婆了,她那么厉害,也就于斐是个傻子才肯粘着她。’ ‘要我说,烧死了也挺好。张妈妈养我们本来就不容易,这季度都没几个人来捐钱,少一张嘴吃饭,还能多攒点,对我们更好。’ ‘都怪蒋明筝那死八婆!’ ‘上次明明有个看着挺体面的人,不嫌于斐年纪大想收养他,她非拦着不让!’ ‘哦,你说那个什么经纪人?穿得人模狗样那男的?’ ‘就是!差点就让于斐这傻子也跟着过上好日子了,硬是被她搅黄了!’ ‘八婆估计怕自己嫁不出去,可不得抓紧这傻子童养夫。’ ‘烧死他……’ ‘烧死他算了……’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 那些或讥诮、或冷漠、或充满恨意的言语,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缠绕着“高烧”和“死亡”这两个关键词,多年来从未真正从她噩梦中散去。而此刻,于斐滚烫的体温,瞬间点燃了这张尘封的网,将它牢牢罩在了蒋明筝此刻的惊恐之上。 与这些恶魔低语一同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的,还有紧随其后的、更现实的冰冷记忆——那张几乎压垮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医院账单。白色的单据,长长的数字,小数点后两位都透着森然的寒意。张妈妈为难又疲惫的脸,医院走廊消毒水混杂着绝望的气息,还有她跪在办公室外,听着里面关于“费用”和“放弃治疗”的低声讨论…… 贫穷带来的无力感,比病魔更懂得如何凌迟人的尊严。她曾发誓绝不再让自己和于斐陷入那种任人鱼肉、听天由命的境地。 可眼下,历史正狰狞地咧开嘴,准备重演。 混乱、绝望、对贫穷的深切无力感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将她拖入窒息的海底。她瘫坐在地上,徒劳地想去拖动于斐沉重的身体,可少年的体重和她耗尽的力气形成可悲的对比。除了崩溃的、无助的哭泣,她什么也做不了。世界缩小到这间陋室,只剩下她和可能正在失去的于斐,以及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然后,门被推开。聂行远逆着走廊那盏总接触不良、因而昏黄闪烁的灯光,出现在门口。他看到了她,他抓住了她,拽住了那个、不是那个在校园里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脊背挺直、眼神清冷、成绩单永远漂亮的蒋明筝;而是一个被生活重担彻底压垮,在至亲的病痛面前狼狈不堪、脆弱如婴儿、只会哭泣的蒋明筝。 “没事、没事了,看着我,明筝,看着我。” 聂行远的声音瞬间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成分,变得低沉、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道。他几乎是立刻就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塑料袋落地发出闷响。他一个箭步跨进来,没有先去查看于斐,而是先摘下了自己头上的蓝色棒球帽,不由分说地、有些笨拙但温柔地扣在了蒋明筝凌乱的头发上,宽大的帽檐瞬间遮住了她泪流满面的狼狈。 “别哭,我们现在去医院。”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一定会没事的,我保证。”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在于斐面前蹲下。于斐虽然心智如同孩童,但长年在车行做力气活,骨架大,身上是一层结实沉重的腱子肉,分量惊人。聂行远比于斐高些,但属于校园里常见的清瘦身形,体育课上跑个两千米都能喘不上气。可那一刻,他看着蒋明筝满是泪痕、充满祈求的脸,听着她带着哭腔喊出的“聂行远”,身体里仿佛凭空爆发出了一股陌生的力量。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凸,手臂穿过于斐的腋下和膝弯,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将昏迷的于斐背了起来。 少年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瞬间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腰背挺得笔直。 “锁…锁门!” 他额角渗出细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便背着于斐,一步一步,沉稳而快速地朝着楼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沉重,却坚定。 蒋明筝慌乱地抓起钥匙,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手指哆嗦得几乎对不准锁孔。她看着聂行远背着于斐、微微弓着腰却奋力前行的背影,看着那顶还带着他体温的棒球帽歪在自己头上…… 那一刻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厘清。是绝处逢生的庆幸?是狼狈被窥见的难堪?是震惊于他此刻展现出的、与平日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可靠?还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感激、依赖与某种莫名悸动的暖流? 或许,都有。 但唯一确定的是,在那个冰冷绝望的黄昏,聂行远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后背,为她扛起了一片即将塌陷的天空。 而眼前的聂行远…… 他不再是那个在体育馆,被她指着勉强做了两个、姿势变形的引体向上,嘲笑是“蝴蝶振翅”时,会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眼神躲闪、笨拙又可爱的少年。 他也不再是那个,在六楼昏暗的楼道里,用一份家教兼职、一袋肉蛋奶、一把新锁,以及一个毫不犹豫蹲下的后背,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牢固地,托住她所有摇摇欲坠的自尊与狼狈的男人。 U.E酒吧门口的街灯下,聂行远看着二十米外那个同样被灯光勾勒出的身影。蒋明筝双手插在米白色风衣口袋里,站姿疏离,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侧脸在光影中显得静默而遥远。 他率先扬起一个笑,那笑容在夜色里亮得有些刻意,带着久别重逢应有的、或许还掺杂了更多复杂意味的热切,朝那边提高声音唤道: “明筝!” 31:热络之于疏离,蒋明筝之于聂行远 蒋明筝没应聂行远那声过分热络的招呼,只极其冷淡地略一点头,便收回视线,转身抬脚朝酒吧门口走去。高跟鞋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带着一股不欲多言的疏离。 可就在她的手刚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准备拉开的瞬间,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侧迅捷地伸出,先她一步,不轻不重地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砰”一声推了回去,牢牢按住。 动作被打断,蒋明筝脚步一顿,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裂开缝隙,“不耐烦”叁个字明明白白地挂上了眉梢眼角。她抬起头,蹙眉看向阻拦者。 聂行远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垂眸看着她。他没有因为她的不悦而退开,反而在她蹙眉不解的注视下,像是完成某个重要仪式般,先郑重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竭力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他私下里或许演练过无数次、自以为足够得体的“久别重逢”式微笑。 可惜,收效甚微。 蒋明筝的眼神甚至没有在那个笑容上多停留半秒,她只是迅速抽回了被他手背无意碰到的、搭在门把上的那只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同时脚步向后,清晰地撤开了一步。她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周遭——周六晚上九点半,内环的酒吧街并不冷清,已有不少路过或等位的行人将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投向他们这对在门口“僵持”的男女。 蒋明筝抿了抿唇,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不愿成为焦点的愠怒。她再次拉开了与聂行远之间物理上,也是心理上的距离。 “我——”聂行远似乎想解释什么,声音放软了些。 “如果不进去,”蒋明筝直接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后续的利落,“就在这儿说。” 她无意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与他上演久别重逢或争执拉扯的戏码。 被她干脆地呛住,聂行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蒋明筝却已单刀直入,切入正题,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途征是抱着最大的诚意来沪市寻求合作。从你们的方案,也能看出链动对这个项目的重视。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聂行远脸上,“聂总,撇开其他不谈,仅就今天的会面,你认为自己的表现,称得上‘专业’吗?” 这不是反问,甚至不准备给他辩解的机会。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结论。两人就这么站在酒吧门口晕黄的路灯下,一个面容冷肃,一个姿态收敛。奇怪的是,看着蒋明筝脸上如此鲜活、甚至带着怒意的表情,聂行远心里不仅没生气,反而泛起一丝久违的、奇异的心安。哪怕是挨训,只要是来自她的、鲜活的情绪,都让他有种真实触碰到她的感觉,甘之如饴。 他索性微微弓下背,卸去了平日那身扎人的傲慢刺甲,做出一副老实挨训的姿态。他是来喝重逢酒的,可不是来喝赌气酒的,带着火气喝酒伤身,这道理他懂。 见他这副姿态,蒋明筝并未缓和,语气反而更沉:“如果你是对我个人有意见,那么,我会正式向途征申请退出ZOE项目组。事实上,这个项目原本就不在我的主要职责范围内,我手头需要处理的事务已经足够多,ZOE项目对我个人而言,并无额外加成,我今天来并不是作为ZOE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只是作为总裁办主任、总裁助理。”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也才是她真正动怒的根源: “但如果你今晚所有的失态,仅仅是因为针对俞棐——” “俞棐”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时,蒋明筝发现自己果然无法做到彻底的、绝对的心平气和。不可否认,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复杂的重量。她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凝滞,尽管只有一瞬,却仍被一直紧盯着她、同样“心怀鬼胎”的聂行远精准地捕捉到了。 然而,蒋明筝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轻易会被情绪牵着走的女孩。那细微的停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迅速调整呼吸,让声音恢复冰冷的平稳,继续说道: “俞棐他本人,在今晚的场合里,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该,也没有任何理由,拿他来撒气。” 她甚至向前逼了半步,尽管姿态依旧疏离,但话语里的力量不容置疑: “如果可以,我认为你明天应该为他今天所遭受的无礼对待,正式道歉。聂行远,我希望你清楚,ZOE这个项目,不是他俞棐个人的项目,更不是我蒋明筝的项目。它背后是整个途征团队,尤其是像许工那样在研发一线熬了无数通宵的工程师们共同的心血。你没有权利,也不应该,把你个人的情绪和好恶,掺杂到严肃的工作中来,凌驾于所有人的付出上。” 她最后总结,每个字都像一颗冰珠,砸在寂静下来的空气里: “聂行远,你今天,太失态了。这非常不专业,也令人失望。” 蒋明筝的尾音落下,带着冰冷的余韵,在酒吧街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聂行远没有立刻反驳蒋明筝的指责,反而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更重要的信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锐利或散漫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确凿的轻松: “所以,你不是为了他在和我生气。” 这个“他”,不言而喻。 蒋明筝被这猝不及防的、完全偏离“主题”的结论噎得愣了一瞬。她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实的、毫不作伪的难以理解,甚至荒谬的表情。他到底是怎么从她关于“专业”和“尊重”的严厉批评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正是她这一瞬间的怔愣和那副“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的神情,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聂行远心中某个隐秘的开关,给了他莫大的信心。看,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激烈地否认或维护“俞棐”,那个占有名字先机的男人看来在蒋明筝这也并不重要。 八年。足够让一座城市改换面貌,也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聂行远这八年,想了很多,也被动或主动地接受了很多。父亲的骤然离世抽走了他一部分无所顾忌的底气,独自走过大江南北、异国他乡,听多了、也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生故事与情感纠葛,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校园里,仅仅因为无意中窥见蒋明筝与于斐之间超越寻常兄妹的亲密依赖,就如遭雷击、被嫉妒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冲昏头脑,幼稚又刚愎自用地认定二人是“不伦关系”的男学生了。 眼下的聂行远,不仅能“平静”地接受(或者说,重新定义)蒋明筝与于斐之间那种深刻入骨、无法被普通亲情概括的联结,他甚至自认为早已想通了一切关窍。用现在某些网络上的话说,他聂行远,从来不是来“破坏”这段关系的,他是带着百分之一万改良过的“决心”与“真诚”,来“加入”的。 于斐再得蒋明筝偏爱又如何? 聂行远在心里冷静地剖析。那种偏爱里,难道就没有同情、怜悯、责任和长年累月相依为命催生出的习惯性捆绑吗?未必是百分百毫无杂质的、纯粹源于吸引的“爱”吧?不然,当年那个二十岁的蒋明筝,怎么会最终选择对铺天盖地的流言低头,答应和他在一起? 是,那时候学校里传得很难听。关于蒋明筝和那个“傻子哥哥”之间“不正常”关系的恶毒揣测,像污水一样在暗处流淌。那些窥探的、鄙夷的、带着淫邪想象的目光,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年轻女孩。聂行远的出现和追求,在客观上,确实成了一块挡箭牌。 这想法卑鄙吗?聂行远不觉得。 这只是人性趋利避害最现实的选择。二十岁的蒋明筝,本就该拥有轻松明媚的健康恋爱,凭什么要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只是命运硬塞给她的“于斐”,去承担那些肮脏的指摘和沉重的负累? 所以,哪怕她当时只是产生了一丝动摇,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或别的什么复杂原因接受了他,也无人有资格谴责她。要怪,只能怪她自己“道德标准太高”、“太有良心”,但这是美德不是吗? 聂行远将这些思绪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带着点固执,又混杂着奇异笃定的神情,静静看着蒋明筝,等待她的反应,或者说,等待她落入他预设好的逻辑陷阱。 他自觉已非吴下阿蒙,早已洞悉了全部真相,也准备好了全新的“游戏规则”。 “你的脑子里,难道就只装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吗,聂行远?” 32:悖论——你说了不算 蒋明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像是对着一团缠死的毛线,不知该从何解起。 “我会道歉的!” 聂行远立刻接话,语气爽快得近乎轻飘,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明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加入”的惊悚发言从未发生,“对俞总也对途征,真心道歉,不是敷衍,你相信我。” 必要时刻的插科打诨、滑跪认错,是那两年他摸索出的、对付蒋明筝最有效的办法之一。‘认错要快,态度要好’的八字箴言他奉为圭臬,至少在重逢这么重要的日子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至于他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滚刀肉般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他今晚不专业而起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疲惫感覆盖。他都这么“爽快”地认错了,她还能怎么样?难道要揪着“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问题不放吗?只怕再追究下去,眼前这人又会自作多情,觉得她是在为俞棐“讨公道”,偏袒俞棐;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扯不清理还乱。 蒋明筝几不可闻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刚准备开口说“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聂行远却像是早已预判,动作快她一步。 他伸出手,刷拉一下,利落地拉开了身前那扇厚重的原木门。顿时,门内被阻隔的景象与声浪扑面而来,甜腻的酒香、复杂交织的香水味、震动着空气底鼓的低沉音乐、以及无数人声汇聚成的、嗡嗡作响的嘈杂背景音,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出,淹没了门口这一小片相对安静的天地。 蒋明筝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是了。她怎么忘了。聂行远从来没那么好糊弄,也从来不会真的让她轻易脱身。他一直都很会“折腾”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U.E的门脸看着不大,甚至有些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灯光被刻意调暗,营造出暧昧朦胧的氛围,深色的皮质沙发,玻璃茶几上摇曳的蜡烛杯,空气中浮动着金钱与荷尔蒙精心调和后的气息。聂行远显然是熟客,对迎上来的侍应生略一点头,便领着蒋明筝穿过略有些拥挤的散台区,走向更里面相对安静的卡座区域。 最终,他推开一扇厚重的绒布帘,里面是一个不大但私密性极佳的小包间。没有震耳的音乐直接穿透,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经过隔断过滤后显得模糊的节奏作为底衬。深红色的丝绒沙发柔软地陷进去,中间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冰桶和两支干净的水晶杯,还有几碟精致的佐酒小食。 聂行远示意她坐,自己则熟练地拿起冰桶里的香槟,用布巾裹着瓶身,动作流畅地打开。“啵”的一声轻响,在封闭的小空间里格外清晰。淡金色的酒液倒入杯中,细密的气泡欢腾地上升。 两人并排围着那张小圆桌坐下。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香槟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顺着弧度缓慢滑下。蒋明筝没有碰酒杯,只是将身体微微后靠,融入丝绒沙发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桌角摇曳的那点烛火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静默而疏离。 聂行远也不催促,自顾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也放松下来,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视线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扫过她被光影柔和了的眉眼,轻抿的唇线,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 包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融化的、几不可闻的细响。外面的喧嚣被厚重门帘隔绝,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而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八年时光横亘其间,此刻却被香槟的气泡、昏暗的光线、和无声流淌的微妙张力填满。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接触,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被放大,染上曖昧难言的色彩。 聂行远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融在音乐底噪里。他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穿过晃动的酒液和烛光,直直看向蒋明筝。 “八年没见了,明筝。”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外时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脆弱的静谧,“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来了。】 蒋明筝听完这话,心里只有这两个字。她抬起眼,对上男人那双掩在似笑非笑表情下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期待,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债主”般的、等待解释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香槟,送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冰凉带着细微刺激感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她将杯子放回桌上,玻璃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清晰的“嗒”声。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静寂的空气里: “我以为,那已经是两清了。” “你说什么?” 聂行远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带着引诱和怀旧色彩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像是不可置信又或是确认,聂行远拧着眉重复了一遍: “两、清?”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哪怕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蒋明筝可能给出的回答,甚至包括这种最绝情、最撇清关系的一种,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嘴里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时,聂行远发现自己胸腔里那股不可遏制的怒意,还是轰然窜起,烧得他喉头发干。 “你认为那是两清!” 可蒋明筝接下来的话,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他心头那簇火苗浇得滋滋作响,只剩刺骨的寒烟。 “上过床,” 她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归档的旧事,“做过所有……普通情侣在那种关系里,该做的事。” 她甚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给了一个极短的、让他消化这冰冷定义的时间。 “然后,分手。”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斩断一切的决绝,“我以为,这就是两清。钱货两讫,互不相欠的那种,两清。”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蜡烛的火苗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和你上床?”聂行远的声音猛地拔高,不再是刻意压低的柔和,而是带着一种被尖锐刺痛后的、不可置信的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蒋明筝!你觉得我聂行远和你在一起,就他妈是为了和你上床吗?!!”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身下的丝绒沙发都发出一声摩擦的闷响。桌上的酒杯被他手臂扫到,晃了晃,淡金色的酒液泼洒出来几滴,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滚着震惊、暴怒,还有一丝蒋明筝无法理解、或许也不愿去深究的,类似于受伤的情绪。 聂行远的反应,其实在蒋明筝的意料之中。以他的骄傲,听到这样近乎侮辱的、将那段关系彻底物化的定义,不跳起来才是怪事。可真的亲眼看到他如此失态,听到他声音里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破防质问,蒋明筝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更伤人的反问——“不然呢?你当初难道不是吗?”——却莫名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句话太锋利,也太……接近某种她不愿再翻检的、难堪的真相边缘。此刻说出来,无异于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而且,是双向的。 她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视线淡淡地移开,重新落回桌上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酒渍上。沉默,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防御。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你到底有多轻视你自己啊,蒋明筝!” 聂行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爆裂的怒吼,而是一种掺杂着痛心、不解和深深疲惫的嘶哑。他气她的“两清”,气她将那段他珍而重之、甚至反复咀嚼了八年的时光,轻飘飘地定义为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 但他更气,更痛,更无法接受的,是她话语里透出的,对当年那个“蒋明筝”的极端轻视。 难道在她心里,她自己的价值,就只等同于一次所谓的上床吗?难道她认为,他聂行远所有的接近、所有小心翼翼的呵护、所有绞尽脑汁的“周到”,最终目标就只是把她骗上床?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心疼。 是的,心疼。 他眼前似乎又闪回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酒店房间里暖昧的灯光和交缠的气息,而是更早之前,天文社活动结束后,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默默擦拭望远镜镜片时低垂的、安静的侧脸;咖啡店兼职,她被挑剔的客人故意为难,却依旧挺直背脊,用清晰平稳的声音道歉并解决问题的模样;还有,在医院走廊,她守在于斐病床边,明明自己眼眶红肿,却还强撑着对他扯出一个感谢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那样的蒋明筝,怎么会,又怎么可以,用“钱货两讫”来形容自己生命中或许为数不多的、试图靠近的温暖? 那唯一的一次,发生在他们“交往”一个月后。不是什么纪念日,也没有浪漫的告白铺垫。 33:只为了两清(Bicycle.) 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周末,于斐被热心肠的洗车行老板带去郊外短途游玩,难得不在家。聂行远约蒋明筝去看一场她提过感兴趣的艺术展,结束后又在江边走了很久。 深秋的晚风已经很凉,蒋明筝只穿了件薄外套,冷得微微发颤。 聂行远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住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冰?”他皱着眉,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哈着气想帮她取暖。 蒋明筝没有挣开。她只是抬起眼看他,江边斑斓的霓虹碎光落进她清澈的瞳孔里,像坠入深潭的星河,明明灭灭,捉摸不透。那一刻,她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暗流,有挣扎,有疲惫,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静。然后,她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开了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却又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聂行远,我不冷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因关切而微微蹙起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再抬眸时,里面那些复杂的情绪仿佛被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湖面,以及湖心一点幽微的、诱人沉溺的漩涡。她靠近他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带着少年清新气息的体温,然后,用那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补完了后半句: “我们……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吧。”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聂行远最敏感的神经。 不是直白的邀请,却比任何直白都更具冲击力。它带着一种成熟的、了然于胸的暗示,与他此刻青涩的悸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到这一刻,聂行远才后知后觉地恍然,那或许并非情到浓时水到渠成的自然发展,而更像是一场早已被标注了价码的、心照不宣的“交付”。她接受了他构筑的避风港,现在,轮到她“支付”了。 学校附近那家商务酒店,一切都透着廉价的效率感。办理入住时,蒋明筝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掠过前台那盆塑料假花,侧脸在冷白灯光下如玉雕般精致,也如玉雕般缺乏温度。聂行远捏着身份证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除了本能的悸动,更多是面对未知与某种无形“交易”的心慌。 房门合拢,隔绝外界。 蒋明筝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暧昧的壁灯,瞬间将房间切割成光影交织的隐秘舞台。她站在光晕边缘,没有看他,也没有丝毫忸怩,只是抬手,开始解自己外套的纽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从容,每一寸肌肤的展露都像经过精确计算,既不过分急迫,也不带羞怯,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凛然的决绝。 聂行远僵在原地,像个手足无措的观众,血液奔流,却动弹不得。他想说“别这样”,或者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可话语堵在喉咙。 “明筝……”他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地开口,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我、我不是这个——” “嘘。”一根微凉的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唇,堵回了所有未尽之言。 蒋明筝不知何时已靠近,仰着脸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里面没有情动,却盛满了某种戏谑的、了然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他的慌乱。 “别说话,”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像羽毛搔过耳膜,“别破坏气氛。” 她收回手,指尖却没有离开,转而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条斯理地、带着鉴赏意味地轻轻描摹,从紧绷的下颌,到滚动的喉结,再到线条清晰的锁骨。蒋明筝的目光专注而冷静,像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有待拆封的礼物。这缓慢的巡礼带着无声的诱惑与绝对的掌控感,让聂行远呼吸骤紧,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我教你,好不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蛊惑,“教你怎么让我、和你,都舒服。” 不等他回答,那游弋的指尖已灵巧地滑至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冰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间温热的皮肤。 聂行远浑身一颤,本能地抓住了她作乱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小巧,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出租屋外隐约听到的、属于她和于斐的、压抑的声响。这联想让他瞬间面红耳赤,羞耻与一种更强烈的、被比较的恐慌攫住了他。 蒋明筝轻易抽回了手,仿佛他的抵抗微不足道。她继续着解扣子的动作,一颗,两颗……衬衫被彻底划开,微凉的空气接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不是冷,是羞。聂行远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为自己这仅有薄薄一层肌肉的、属于少年人的清瘦身材感到难堪。于斐在车行练出的、充满力量感的体格瞬间浮现在脑海。巨大的落差让他自卑感爆棚,几乎无地自容。 “我、我会健身的!”他猛地侧过脸,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她微凉的脖颈处,声音喑哑,带着浓重的情欲和不易察觉的哀求,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你别……别不满意,筝筝。” 这笨拙的、毫无技巧可言的告白,带着全然的赤诚和不安,奇异地击中了蒋明筝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她一直紧绷的、用于掌控局面的面具,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纹。 安静了几秒。 然后,聂行远感觉到,靠在他颈窝处的蒋明筝,肩膀开始微微颤动。起初很轻,随即,一阵闷闷的、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她喉间溢了出来。那笑声不像平日礼貌疏离的淡笑,也不含任何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的愉悦,甚至有点无奈。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她眼底那层掌控一切的冰冷似乎消融了些许,染上了点点真实的暖意,虽然依旧复杂难辨。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写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睛,忽然凑近,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吻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意味。 “好啊,”她看着他骤然睁大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真实的浅笑,声音也软了下来,“那我等你。” 这句话,像一句承诺,又像一个诱饵,让聂行远心头狂跳,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淹没。 然而,下一秒,蒋明筝的手再次动了。她没有给他更多沉溺的时间,指尖灵巧地滑至他腰际,准确无误地搭在了牛仔裤冰凉的金属腰扣上。 “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混合着冷静与诱惑的深潭之色,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身体和骤然加深的呼吸,轻声问,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引导: “现在……还要我继续教吗?” 主动权,在短暂的松动后,再次被她稳稳握回手中。而她深知,眼前这个纯情又莽撞的少年,早已在她的节奏里,丢盔弃甲。 “要、要你教我。” 哪怕再‘儿童’身材,聂行远也是个货真价实、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当蒋明筝那双微凉却不容抗拒的手,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将他向后推着,直到膝弯触到床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坐倒在略显僵硬的标准间大床上时,他几乎是全凭一股滚烫的下意识,双臂猛地伸出,紧紧圈住了身前女孩那截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掌心瞬间陷入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 太细了。 这是他大脑里第一个炸开的念头。细得让他心惊,甚至涌上一股没来由的酸楚。他的筝,太瘦了。食堂窗口那些清汤寡水、只有零星油花的六块钱套餐,怎么可能养出她该有的丰润?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她,或者,单纯只是想确认这份近乎易碎的真实。女孩的上身此刻只余一件款式简洁、带着细微蕾丝花边的纯白色内衣,布料单薄,勾勒出青涩而优美的起伏轮廓。在昏黄壁灯的映照下,那片肌肤泛着如玉般的细腻光泽,却也清晰地显出锁骨的伶仃与肋骨的隐约痕迹。 聂行远的呼吸骤然粗重,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抹纯白与肌肤相接的界限,灼热得几乎要将其点燃。可与此同时,一种更汹涌的、混杂着心疼与难以言喻的保护欲,冲垮了少年情动最初的莽撞。他将脸深深埋进她平坦微凉的小腹,手臂收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含糊的低语: “筝筝……你太瘦了……” 那声音从紧贴着她小腹的、闷闷的地方传来,带着情事中特有的沙哑,却又被一种更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疼浸得发颤。那不像情欲灼烧的火,而像一团被冰水反复浇淋、却仍执拗地冒出呛人浓烟与火星的湿柴,烧得人眼睛发涩,心头闷痛。 蒋明筝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应对此刻这完全超乎预料的情景。身下,属于成年男性的、硬挺灼热的反应清晰无误地抵着她,那是本能最直白的宣告。可死死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却像全然忘了这码事,只将脸紧紧埋在她平坦的小腹,像迷途的幼兽找到了唯一的归处,又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脆弱得不堪一握的珍宝。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然后,是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哼唧,断断续续,不成语句,却又字字清晰,砸在她心头: “你太瘦了……” “我要把你养胖一点……” “为什么这么瘦……你为什么会这么瘦……”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没有技巧,没有情话,只有最直白的心疼和最笨拙的自责。这些毫无章法的絮语,混着他压抑的呼吸,像一把生了锈却异常锋利的钝刀,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刮擦着蒋明筝心底那层坚硬的、名为“两清”与“交易”的冰壳。 她发现,自己居然该死地、不受控制地……心动了。 那感觉细微却尖锐,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预设的心理防线。她不是打定主意,今夜之后,银货两讫,互不相欠吗?为什么此刻,心脏会因为这几句毫无逻辑的傻话,而酸软得一塌糊涂? “聂行远?” 她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小腹的皮肤上,忽然传来一点温热的、不同寻常的湿意。那触感让她猝不及防,微微一僵。 聂行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身体弓得更紧,脸贴得更近,仿佛想把自己所有的体温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都藏进她肌肤的纹理里。直到蒋明筝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用了点力气,才将他推开一些。 她单膝跪在床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抖,轻轻挑起了聂行远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居高临下。 蒋明筝终于看清了。 也终于,愣住了。 小腹上那点水痕,不是汗,也不是别的什么。是泪。 昏黄的灯光下,聂行远那张总是带着点嚣张或散漫的俊脸,此刻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红。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几缕狼狈地黏在下眼睑。他紧紧抿着唇,试图阻止更多的哽咽逸出,可氤氲在眼眶里的水光却不断累积,摇摇欲坠。他就这样仰着头,用一双盛满了破碎心绪、水光潋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双眼里,有未散的情欲,有汹涌的心疼,有深深的自责,还有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近乎绝望的珍视。 不受控地温热水珠一滴接着一滴顺着男人脸颊滚入胸膛,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压抑着啜泣的冲动,可那强忍的、细微的哽咽依旧从紧抿的唇缝和颤抖的呼吸间泄露出来。 更让蒋明筝心头巨震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双依旧固执地圈在她后腰的手臂,正在无法控制地、细细地颤抖。 她从来不知道,除了于斐,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男人,因为她“太瘦了”这样简单到可笑的原因,哭成这样。 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童,又像目睹珍宝蒙尘的信徒,那眼泪里毫无成年人的算计与体面,只有最原始、最滚烫的心疼,烫得她指尖发麻,心头那层坚冰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可是,她不可以心软。 蒋明筝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片不合时宜的酸软狠狠压回黑暗深处。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因震惊和动容而泛起的涟漪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带着冷感的轻佻。 她伸手,动作近乎粗暴地用拇指指腹揩去聂行远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力道不小,蹭得他皮肤微微发红。然后,她歪了歪头,以一种近乎审视玩物的姿态,盯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眼眶鼻尖通红、却依旧执拗望着她的男人。 她勾起唇角,那笑容很美,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危险而诱人的冷光。指尖依旧勾着他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迫使他保持着仰视的姿势。 “喂,”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的蛊惑,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轻轻刮过聂行远紧绷的神经,“既然觉得我瘦……”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依旧狼狈敞开的衬衫下摆,和那双紧紧箍在她腰后、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臂,然后缓缓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那你今晚……可得把我,” 她的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和赤裸的暗示: “喂饱、喂撑才行。” “懂了吗?” 最后三个字,是贴着耳垂问出的,气息温热,语调却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将刚刚那场纯情心碎彻底碾碎、拉入欲望泥沼的决绝。她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将这场“交易”拉回她预设的、冰冷的轨道,用身体的纠葛,覆盖掉那不合时宜的眼泪与心疼。 聂行远浑身猛地一颤,圈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那双被泪水洗过的、通红的眼睛里,风暴骤起——破碎的心疼尚未退去,被强行点燃的、更为凶猛灼热的情欲已轰然席卷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冰冷笑意的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似痛苦又似解脱的闷哼,然后,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抵抗,猛地仰起头,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孤注一掷的疯狂,重重吻了上去。 34:生涩地莽撞(car.) 不再是之前的生涩试探,聂行远这个吻充满了掠夺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方才那句残忍的“喂饱”,连同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蒋明筝在他骤然激烈的攻势下微微后仰,却并未挣扎,只是承受着,甚至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指尖插入他汗湿的短发,将他的头更近地压向自己。 昏黄的灯光将两道交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泪水是咸的,吻是烫的,而这场始于“偿还”、夹杂着心疼、最终被欲望彻底点燃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蒋明筝在窒息的亲吻间隙,于心中无声地、一遍遍重复:不许心软,这是交易,只能是交易。 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却因为他这混合着破碎与疯狂的吻,颤栗着,生出了一簇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火苗。 聂行远的动作,远比蒋明筝预想的要……“有天赋”。 与于斐那种被她调教出来的、带着保护性质的、笨拙又温柔的探索不同,聂行远的触碰带着一种少年人未经驯服的鲁莽,却又奇异地糅合了某种敏锐的、近乎本能的聪慧。他不是被动地接受引导,而是在她给出的有限“教学”基础上,迅速理解、吸收,然后举一反三,甚至能给出超出预期的、让她措手不及的“答卷”。 当蒋明筝气息不稳地、带着某种事不关己的冷静,低声指导他“手指……要慢慢来,一根,一根地试探,感受里面的温度和阻力,动作不要太急,也别太生硬……”时,聂行远起初只是紧绷地听着,呼吸粗重。可很快,他就领悟了其中的要义。 他学得极快。 不只是机械地模仿她的指令,而是能迅速捕捉到她身体最细微的反馈。 那一声因不适而骤然屏住的吸气,那一阵因恰到好处的抚弄而从喉间溢出的、极轻的呜咽,或是腰肢无意识的细微扭动。他像是拥有某种与她身体沟通的特殊频道,能精准地根据这些无声的信号,调整着指腹按压的力度、指尖勾挠的角度、以及深入探索的节奏。 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组合”。在她因某一处的刺激而微微弓起背脊时,他不是停留在原地,而是会用滚烫的唇舌,去照顾另一处同样敏感、亟待安抚的肌肤,形成让她难以招架的前后夹击。 或者,在她意识逐渐涣散、沉溺于手指带来的绵长慰藉时,忽然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噬她颈侧的嫩肉,带来一阵混合着轻微刺痛的战栗快感,将她重新拉回清醒的、被他掌控的感官世界。 这已经不是“教学成果验收”,这简直是一场由他主导的、充满了即兴发挥和惊喜的探索盛宴。蒋明筝原本用以保持距离的、那种“教导者”的游刃有余,在他的“聪慧”攻势下,开始摇摇欲坠。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维持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身体背叛意志,在他的指尖与唇舌下诚实地颤抖、湿润、绽放。 他交出的,何止是“一百分的完美答卷”。 仰躺在床上,蒋明筝舒服的几乎睁不开眼,聂行远还在动,这一次不是手,是他的唇舌,男人托着她臀又在她腰下垫了一块软枕和毛巾,小心翼翼吻上她穴肉的一瞬,蒋明筝就爽快地软了腰,如果不是要下面还有枕头垫着,双腿又被聂行远死死拉开,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口嫌体正直地弓着腰夹着男人的脑袋自己动。 太慢了,聂行远的动作带着坏心眼的慢。 “这里是生物书上说的阴蒂、可以让女人舒服的地方吗。” 不等蒋明筝回答,聂行远就用鼻尖一下接着一下蹭女孩脆弱的那物,时而力道大时而又在蒋明筝即将攀至巅峰的一瞬突然泄力,用舌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舔。 “这里我知道。”男人的声音含混着口水声,带着闷闷地笑意,“要重一点你会舒服。”说着,聂行远的舌头便用力刺进了穴内,已经有过手指的一番开阔,女孩早褪去了干涩,此时地阴道里又湿又热,灵活地舌尖毫无章法地、不断地刺激着温热地穴肉,直到戳到某个不为人知地点时,蒋明筝忽然压抑着声线一边抖着臀一边让他重点,聂行远再次像得了夸奖的学生,猛地将女孩的阴蒂吸入口中,粗暴地用舌头来回舔弄,蹂躏那个让蒋明筝浑身震颤的点。 “嗯——嗯嗯——聂行远。” 烟花瞬间在眼前爆裂开,蒋明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强烈的快感打得她除了高亢的呻吟,便只能对着男人的脸一股接着一股地喷水、高潮,聂行远没躲,反而更加卖力地舔、吸裹她颤抖地穴肉。 高潮带来地不应期实在短,蒋明筝看着从她双腿间抬起头,脸颊和唇角下巴都沾着湿润液体的聂行远眨巴着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女孩仰着脖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用手摸了摸男孩的发顶,又看了眼男人身下那根深粉色的火热性器,轻轻吐出三个字。 “插进来。” 得了她得指令,聂行远和拿到肉骨头的狗没区别,但理智告诉他,他得小心再小心,男孩一手握着性器慢慢在阴唇上摩擦,一手在女孩穴里不轻不重的抽插,他的手和舌都告诉他,他这处太大和蒋明筝并不匹配,如果太莽撞,蒋明筝会受伤。 可他这份小心翼翼反而气得欲求不满地蒋明筝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并不疼,调情意味更浓。 “笨死了。”三个字,被蒋明筝说得气喘吁吁,可看着一脸茫然瞪着委屈地眼神捂着左脸看向自己的男人,女孩偏过头忍住笑意,嗔怪道:“你是不是找、找不到进来的地方,小处男!” “胡说!我知道怎么进!” “那你磨蹭什么,进来啊。” 说完,两个人都脸红的不像话,蒋明筝不再看聂行远,侧着头用手捂着脸的模样让聂行远又心动又心疼。 做比说更重要。 蒋明筝说完便张开了双腿,聂行远再害羞再想珍重对方也被这一幕刺激地理智烧尽,肿胀的龟头只轻轻一动便插进了女孩的软穴内,可和聂行远预料的一样,蒋明筝本来就瘦,她这处又小又紧,只进了不到三、四厘米就卡住了,不上不下的箍着其实已经够舒服,聂行远干脆选了个折衷的法子——只在这三四厘米的位置活动。 一时间,粗喘声呻吟声,还有那咕叽咕叽的性器交合时产生的摩擦声在房间里放大又放大,可他聂行远是处男不假,蒋明筝又不是没吃过大餐,于斐那根和聂行远这处不相上下,吃过盛宴的人,哪能接受这点‘望梅止渴’。 在聂行远又一次浅尝辄止地停顿后,蒋明筝扭过头抬起手环住了男人的脖子,用力吻住了男人的唇,他的唇很软,还有些凉,哪怕不是今晚第一个吻,聂行远的回应依然生涩,撬开女孩的齿关后,男人动作带着未经驯服的莽撞和急切。 这一瞬,蒋明筝不仅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听到他胸膛里剧烈如擂鼓的心跳,甚至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混合着一点少年汗意的气息。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他的紧张,他的投入,他的……“想要”。 “聂、聂行远,你是短小?还是不行!” 蒋明筝这话实在气人,但她声音又娇滴滴地,聂行远不仅不生气反而心软成了一片,只是他还没解释,女孩一个主动挺身就完完整整将他那根吃进了身体,不匹配带来地撕裂感,让蒋明筝没出息地滚落了两滴泪,但下一秒,她又倔强地瞪着慌乱地聂行远,任性又霸道地说: “笨死了,这才叫做爱,懂不懂啊你!” “懂了。” 聂行远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地感受,但真的一插到底,心理和生理地双重快感驱使,他再也控制不住了,等到蒋明筝再次催着他动,聂行远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不仅不短小而且很行!他聂行远非常行! 一次又一次地进入,二人耻骨相连,前戏充足的甬道本就湿软,哪怕起初不匹配,此刻也被聂行远肏得畅通无阻,‘啪啪’地回声一次高过一次,彻底开了荤,饶是平时再正经再害羞,此刻男人说起骚话也是张口就来。 “筝筝,你吸得我好硬好爽啊。”聂行远不是没幻想过这种事,只是第一次就给了最爱的女孩,这种志得意满的加成让他幸福地快要晕眩,“你怎么越肏越紧啊,筝。” 整根性器都被蒋明筝的穴肉死死吸着,聂行远恍惚觉得好像有一万个吸盘再吸他那根,对于他的问题,蒋明筝除了气恼地让他不许说话,什么实际行动也做不了。 “好多水,筝筝你流了好多水。” 说着,聂行远又是一个大力地挺入,阴囊猛烈地拍击将女孩白皙的大腿内侧撞得通红一片,看着这景象,聂行远满脑子都是再重一点,让蒋明筝为他流的水再多一点,让她再舒服一点,最好舒服到离不开他,只要他。 蒋明筝被聂行远撞得感觉身体和大脑好像被硬生生剥离成两个独立的个体,身体爽到几乎达到承受的阈值,可大脑却在下另一道堪称疯狂的指令。 “我要多一点,聂行远你再给我多一点。” 35:一百零一分答卷(远视角,Bicycle.) 聂行远今晚交出的答卷分明是超出蒋明筝所有教案预期、让她这个“老师”都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的“一百零一分”。这份“天赋”里,既有少年人全然的投入与炽热,也有一种让她心惊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与领悟力。仿佛他不仅仅是在学习取悦她,更是在用这种方式,贪婪地阅读她、占有她、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聂行远”的烙印。 蒋明筝在又一次被他突如其来的、精准的刺激逼出破碎呻吟时,昏沉地想:这算什么?是老天爷对他那场纯情眼泪的补偿,还是对她试图“两清”的冰冷计划,最辛辣的嘲讽? 可聂行远想要的,远不止是“学得好”,甚至不止是让她满意。一股更为灼热、更为偏执的暗流,在他看似投入的探索下汹涌奔腾——他要比于斐做得更好。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藤蔓,早已在他心间盘根错节,甚至早在他第一次窥见蒋明筝与于斐之间那种超越寻常的亲密时,就已悄然埋下。此刻,在这方昏暗的、与世隔绝的酒店房间里,在他终于得以碰触她、拥有她的时候,那股被他强行压制、却从未真正消散的、属于“健全人”的、近乎本能的好胜心,混合着对于斐本人那份隐秘而复杂的鄙视,彻底被点燃,成了催化他所有行动的、最炽烈的燃料。 于斐? 那个心智不全、空有一身蛮力、只会用最笨拙方式依赖蒋明筝的“傻子”?那个甚至需要蒋明筝反过来小心翼翼呵护、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拖累”? 聂行远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和一个“傻子”比较。可偏偏,就是这个“傻子”,占据着蒋明筝生命中最核心、最不容侵犯的位置,得到了她毫无保留的、近乎本能的偏爱与保护。这种对比,像一根细刺,扎在聂行远骄傲的心头,不致命,却时时作痛,让他介怀,更让他不甘。 所以,哪怕是在这样本该全然沉溺于感官的时刻,聂行远的潜意识里,也依然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较量。对手,是那个并不在场、却无处不在的于斐。 于斐能让她在脆弱时放心依靠吗?能读懂她冷静面具下每一个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和身体释放的疲惫信号吗?能带给她超越单纯生理快感的、灵魂共振般的颤栗和坚实可靠的安全感吗? 聂行远不知道。或者说,他拒绝知道。 他固执地、近乎偏执地认定:那个“傻子”不能。而他能。他聂行远,聪明,敏锐,观察入微,学习能力超群,家境优渥,未来可期,他理应,也必须,做得比于斐好。 所以,他不只是“学”,他是在“攻克”。攻克蒋明筝身体的所有秘密,攻克她每一个可能愉悦的点,攻克她试图维持的冷静与距离。他要证明,在“取悦蒋明筝”这件事上,他聂行远——这个心智健全、观察力敏锐、学习能力超群的男人——能做得比于斐好一千倍,一万倍。 当蒋明筝因他的性器深入的某个角度而骤然收紧,发出一声压抑的吸气时,聂行远脑中闪过的不仅仅是怜惜,而是一个近乎偏执念头:于斐知道这里吗?他能找到吗?他可以让蒋明筝这么舒服吗? 当蒋明筝在他使出浑身懈力、在他一次次耐心又狡猾的交替伺候下,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失控地高高仰起脆弱的脖颈,喉间溢出绵长而破碎的、仿佛哭泣般的呻吟,原本推拒他肩膀的手指无力地滑下,转而深深陷入他汗湿的肩背肌肉,留下几道鲜红的抓痕时。 聂行远在灭顶的生理快感浪潮中,竟然分神感受到了一种扭曲的、充满征服欲的满足,像打了一场胜仗:看,她在我怀里,是这样的。 为我失控,为我颤栗,为我露出最不堪一击的模样。 于斐……那个傻子,他做得到吗?他能让筝筝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于斐……那个傻子,他做不到!他不能让筝筝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可以,他聂行远可以! 这份扭曲的比较心,甚至驱使他做出更恶劣的、充满独占欲的举动。在蒋明筝被情欲抛上云端、意识涣散、几乎无法思考的脆弱边缘,他会用沙哑不堪、气息滚烫的声音,紧紧贴着她汗湿的、泛红的耳廓,一遍遍追问,既是索要对他“战果”的确认,更像是对那个无形对手的示威与炫耀: “筝筝……是这里吗?这里……你最喜欢,对不对?” “告诉我……现在让你这么舒服的……是谁?嗯?” “我肏得舒服吗?筝筝……我的筝筝……你舒服对不对。” “说,谁让你……这么……湿,这么烫的……” …… “是、是聂行远。” 是、聂行远。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女孩理智的缝隙,当蒋明筝似哭似吟得唤出‘聂行远’三个字的一瞬,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战栗感促使,聂行远抖着那双早被浸润地粘腻湿润的性器猛地几个冲刺,在蒋明筝期期艾艾呻吟着高潮时,隔着一层塑料膜达到了他今晚第一次性高潮。 “明筝……蒋明筝,”他将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虚脱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滚烫又沉重,“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蒋明筝以为这句话就是结束。可他没有。他更紧地抱住她,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痉挛,仿佛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语调,补上了那句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口的痴想: “只喜欢我……好不好?”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们尚未平复的、交迭在一起的喘息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而遥远的光带。 蒋明筝没有回答。 或许是累极了,或许是觉得无需回答,又或许,是那个答案彼此心知肚明,说出来只会让这偷来的一夜更加难堪。她只是静静地躺着,身体依旧柔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可那份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拒绝。 聂行远等了很久。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来的回应,等一个奇迹。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他听着她逐渐趋于平缓的呼吸,感受着怀中这具温软躯体的真实,心脏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就知道的。 从她答应来酒店,从她看似主动实则带着献祭般的平静,从她即使在他怀里达到极致时、眼底深处那片他始终无法触及的冰冷……他早就知道了。 只是少年人的痴妄和不肯认输的执拗,让他总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以为用身体极致的欢愉,用笨拙却全心的投入,或许能焐热什么,能换来一点点不同。 现在,这最后的希望,也在这片沉默里,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更多的心痛。只有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后的空虚和……释然。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今晚是偷来的。是从命运、从于斐、从她那沉重现实里,侥幸窃得的一点点时光。是裹着情欲糖衣的毒药,是饮鸩止渴的狂欢。他尝到了,也中毒了,但至少,此刻她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呼吸温热,肌肤相贴。 他会珍惜。 珍惜这偷来的、注定没有明天的夜晚。珍惜她此刻难得的温顺与安静。珍惜自己这满腔的、无处安放的、笨拙又可笑的“喜欢”。 “那……再来一次,好不好?” 黑暗里,聂行远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明知糖果罐即将见底,却还是忍不住想再讨要最后一颗糖的孩子,哪怕知道吃完会更难受。 “好。” 蒋明筝的回答,几乎是立刻就落了下来。很轻,很平静,甚至……很痛快。没有犹豫,没有推拒,干脆得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也早已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聂行远应该笑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咧开嘴,露出一个得逞的、或者至少是满足的笑容。看,她答应了。在这样亲密无间之后,她依旧愿意给他。这难道不是……一种默许,一种靠近,甚至是一种残留的温存吗? 可是,他笑不出来。 嘴角像是被无形的线死死缝住,僵硬地维持着一个近乎空白的弧度。胸腔里没有预料中的欣喜若狂,没有攻城略地后的满足,只有一片不断下坠的、冰冷的空洞。 那空洞越来越大,迅速吞噬了方才情潮残留的、虚假的余温。 他看着她。在窗帘缝隙透进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里,她侧脸的轮廓安静而模糊。她答应了,如此轻易。可这份“轻易”,恰恰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心底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答应,不是单纯地她想要、她情动难耐,更不是因为他聂行远有什么特别。她答应,或许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因为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尽快“结清”,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在此时拂逆他,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 原来,极致的亲密之后,不是更近,而是更远。原来,身体的交融非但不能拉近心的距离,反而会将那鸿沟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绝望。 他慢慢地、近乎机械地重新覆上她微凉的身体,动作甚至比第一次更加熟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自毁式的投入,他扮演磕了药的嫖客,她扮演曲意逢迎地浪荡女,他的每一次粗暴挺入都能得到女孩极致销魂的回应,他们是应该爽得酣畅淋漓,毕竟他们这么合拍,这场性事这么极致,怎么会有人不开心不满意呢? 可意识却仿佛抽离了出来,悬浮在半空,聂行远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这具被荷尔蒙和绝望同时驱动的躯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蓄满眼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昂起头,拼命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任由那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入鬓发,没入枕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咽下所有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他在动,在给予,在索取。 她在呻吟、在接纳、在回应。 可聂行远知道,无论是他还是蒋明筝,他们灵魂深处,一片死寂。没有欣喜,没有快感,只有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缓慢而清晰的痛楚,和一种无边无际的、名为“徒劳”的荒凉。 他像个最敬业也最可悲的演员,在无人观看的舞台上,卖力上演着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独角戏。而唯一的观众,是他自己那颗正在无声泣血的心。 蒋明筝或许感觉到了他动作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或许察觉到了滴落在她颈侧皮肤的、不同于汗水的温热湿意。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动,只是更紧地闭上了眼睛,将脸转向另一边,没入更深的阴影里,用更饱含情欲的声音回应他、引诱他。 这一次,比第一次持续得更久,也更为激烈,像一场沉默的、耗尽彼此所有力气的搏杀。可聂行远知道,无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深入,他也触碰不到他真正想去的那个地方了。 36:她的两清无欠,她的债台高筑(筝视角, 拥有这种冰冷抽离感的,何止聂行远一个人。 蒋明筝亦然。 就在这一刻,就在这具身体被陌生的情潮与温度反复冲刷、几乎要失去控制的时候,她的意识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令她作呕的、事不关己的冷静。她感觉自己仿佛从这副名为“蒋明筝”的躯壳里飘了出来,悬浮在房间浑浊的半空,变成了一个……劣质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摄像头。 镜头冰冷,对焦精准,无声地运转着,以一种绝对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般的漠然,记录着下方那张狭窄的、凌乱的床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那个叫“蒋明筝”的女孩,如何在少年生涩却滚烫的探索下,不受控制地颤抖、蜷缩、又舒展。“看”到汗水如何沿着“自己”的脊椎沟壑滑落,渗进廉价的床单。“看”到聂行远汗湿的额发如何黏在泛红的脸颊,看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何在情动的迷乱中,对她流露出近乎卑微的痴迷与渴求。 她像一个最苛刻的影评人,冷静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出由她自己出演的、无声的、充满肉欲与荒诞感的默剧。没有代入感,没有羞耻,甚至没有多少波动。只有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自我厌恶,如同跗骨之蛆,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看啊,蒋明筝。她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你现在这副样子,和那些你曾经最看不起的、用身体换取便利的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用一场疼痛混合着陌生快感的性事,来“偿还”那些水果、牛奶、家教兼职和一把新锁的恩惠?来堵住那些因他追求而暂时消停的流言蜚语?来为自己和于斐,换取一个或许能稍微喘息片刻的、虚假的“避风港”? 多么精明的算计。多么……廉价的自己。 镜头依旧在忠实记录,记录着肢体交缠的细节,记录着压抑的喘息,记录着一切她试图用“两清”来掩盖的、不堪的真相。而这副抽离的、旁观者的视角,恰恰成了她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仍会在被他笨拙珍惜时悄然酸软的心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可悲的防线。 那具属于“蒋明筝”的身体,正被一个名为“聂行远”的少年急切地、笨拙地探索着。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切——他指尖每一次试探的触碰,带着生疏的滚烫,时而因为不得要领而莽撞地弄疼她,时而又会因为捕捉到她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而骤然放轻力道,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这种青涩的莽撞与下意识的珍视并存的矛盾,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某个早已结痂的、柔软的角落,让她那层用以隔离所有情感、冰封自我的硬壳,裂开了一道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缝隙。 有那么几个瞬间,在昏暗迷离的光线里,当他滚烫的汗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她锁骨,激起一阵战栗;当他因为找不到令她愉悦的节奏而懊恼地、从喉间溢出类似受伤幼兽般的、压抑的闷哼;当他终于误打误撞地触及某个让她灵魂都为之蜷缩的隐秘开关,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嚣张或戏谑光芒的眼睛,因为她而瞬间失焦,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痴迷,以及一种近乎痛楚的、极致的快乐时——蒋明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短暂眩晕。 那是身体对最原始刺激最诚实的反馈,无法伪装,也无法抗拒。那陌生的热度,那沉甸甸的重量,那席卷一切、仿佛要将她吞噬的激烈浪潮,短暂地、奇迹般地淹没了她脑海中终日盘旋的、令人窒息的声音——那些关于流言蜚语、关于医院账单、关于明天、关于于斐、关于如何活下去的无尽思虑与焦灼。 世界被压缩到这张并不舒适的床上,缩小到两人汗水交织、紧密相贴的方寸之间,只剩下皮肤摩擦的温度和血液奔流的轰鸣,理智坍缩的速度像黑洞。 她甚至,在那陌生的快感堆积到顶峰、浪潮轰然拍下的瞬间,难以自抑地从一直紧咬的唇齿间,泄出了一丝极轻的、破碎的呜咽。那声音陌生得让她自己心惊。而压在她身上的聂行远显然捕捉到了,他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更加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抱紧了她。一个滚烫的、带着咸湿汗意的吻,重重印在她汗湿的鬓角,那吻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更深沉、更让她心慌的迷恋。 但这短暂的、被感官主宰的沉沦,如同涨潮时被推上沙滩的绚丽泡沫,只绚烂了短短一瞬,便在她逐渐清明的意识中,迅速破碎、消融,不留痕迹。当激烈的浪潮缓缓退去,身体从极致的紧绷中瘫软下来,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抽离感便以加倍的速度和力度回笼,瞬间将她包裹,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带着事后的粘腻与……隐隐的自我厌弃。 她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在昏暗中凸起生硬的轮廓,像一对折断了翅膀、再也无法飞起的蝶,又像一层沉默的、拒绝一切靠近的铠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未曾平复的喘息,以及他迟疑地、小心翼翼环上她腰际的手臂。那手臂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他的心跳一样,透过单薄的皮肤,一下下敲打在她的脊骨上。 聂行远从背后抱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开发丝的后颈。她的皮肤还带着情事后的微潮和凉意,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他常用的那种清爽皂角香气。他抱得很紧,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着,是一种充满了占有欲,却又因为珍视而显得异常笨拙的姿势。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鼓胀着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汹涌情绪——餍足,不安,迷茫,或许还有更多她不敢去深究的东西,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倾诉什么的冲动。 他温热的嘴唇贴着她后颈敏感的皮肤,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轻声唤她:“筝筝,我……” “睡吧。” 蒋明筝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打断了他,声音带着纵情后的沙哑,语调却已经恢复了那种他熟悉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没有波澜,没有余温,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明天还要上课。” 这句话,像一个冰冷而精准的开关,“咔哒”一声,将刚刚那场短暂、激烈、混杂着陌生痛楚与虚幻温暖的肢体纠缠,利落地封存,贴上了“昨夜”的标签。它粗暴地将一切旖旎与暧昧斩断,强硬地拉回她必须面对的、冰冷而坚硬的现实轨道——那些做不完的兼职,背不完的书,照顾不好的于斐,以及永远填不满的、对未来的焦虑。 聂行远所有未出口的话——那些笨拙的爱语,那些惶惑的疑问,那些想要确认她是否也有一丝动容的卑微渴望——都被这五个字轻飘飘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挡了回去,瞬间冻僵在他的喉头。他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赌气,又像是绝望的挽留,更加用力地收拢,将她更深地圈进自己怀里。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力道足够大,就能锁住这一刻的温度,就能对抗从她身体里散发出的、那股无声却坚定地将他推远的冰冷力量。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发间,近乎贪婪地嗅着那缕清淡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与情欲的皂角香。在无边的黑暗和怀中人冰冷而沉默的背脊里,年轻的聂行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尝到了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苦涩。而蒋明筝,在他体温营造出的、短暂而虚假的温暖包裹里,睁着眼,望着窗帘缝隙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遥远而冷漠的灯火,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冷静地、机械地对自己重复: 这是两清。 他给的,我还了。 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不许心动,不许留恋。 这只是一场交易。 …… 她用这无声的、冷酷的咒语,建筑起内心的堤坝,试图拦截所有因他而生、试图泛滥的柔软与悸动。 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从她默许他踏进这间房间、默许这一切发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滑去。而她能做的,只有在彻底失控之前,用尽全部力气,将自己重新封印起来。 结束了吗?或许吧。 聂行远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被单方面宣布的“结局”,至少表面如此。房间里只剩下他逐渐平缓、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的呼吸,和她自己擂鼓般、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心跳。 但这表面的“结束”,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恰恰相反,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不安,混合着尖锐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漫上,瞬间淹没了她。 这账单……真的平了吗?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聂行远那些滚烫的眼泪,他笨拙却珍视的拥抱,他压抑在喉间的、带着哭腔的“喜欢你”,还有他此刻哪怕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松开的手臂……这些,是她用一场带着“偿还”意味的性事,就能轻易“还清”的东西吗? 她自以为是的“银货两讫”,在那些汹涌的、她不敢直视也无法回应的赤诚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劣。 她不是在“还债”,她是在利用他的真心,来完成一场自私的、冷酷的切割。用身体的距离,来掩盖心的无法靠近;用一场肉体的纠缠,来粉饰一段无法承载也无力回报的感情。 可真的切割清楚了吗?真的粉饰太平了吗? 聂行远滴落在她小腹的眼泪,此刻仿佛还在那里灼烧。他那些关于“太瘦了”、“要养胖你”的呓语,还在她耳畔嗡嗡作响。而他此刻无意识收紧的臂弯,更像一道无声的拷问,锁住的不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试图逃逸的良心。 惶恐像细密的针,扎遍她的四肢百骸。她害怕,害怕这笔账非但没有还清,反而因为她今晚的“偿还”方式,利滚利地,欠下了更多、更还不清的东西——一种混合着亏欠、动容、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悸动的巨债。 自厌如同最浓重的墨,泼洒在她心头。她厌恶这个精于算计、用身体当筹码的自己;厌恶这个明明心动却不敢承认、只能靠自我洗脑来维持冷漠的自己;更厌恶这个……明明得到了一个人如此笨拙又滚烫的真心,却只能像对待烫手山芋一样急于甩开、甚至不惜用最伤人的方式去“两清”的自己。 蒋明筝在被他体温虚掩的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虚无。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默许今晚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关系,而是她对自己那点可怜的、用以维系尊严的认知。 是两清一别,两宽无欠; 还是债台高筑,纠缠难断。 谁知道呢? 37:聂行远,你凭什么深情 聂行远看着眼前这个比当年更加冷静、也更加疏离的蒋明筝,终于明白,她那句“两清”并非一时气话,而是早在八年前,在那个简陋的酒店房间里,在她沉默地背过身去时,就已经写好的结局,由蒋明筝亲自执笔,为他,或许也为她自己,写下的、不容更改的终章。 八年前,他尚且可以用“她没有亲口说结束”来自欺欺人,心存侥幸,负隅顽抗。可八年后的现在呢?在如此清晰、如此冰冷的宣判面前,他还能吗?他做得到吗?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具摧毁性。因为它意味着,他这八年的执着、不甘、反反复复的咀嚼与思念,在对方眼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早已结算完毕、可以随手封存甚至丢弃的旧账,连烂账都算不上! 他所有的煎熬与等待,不过是对着一张早已作废的票据,上演着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男人突兀地、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荒诞,短促,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失控的颤音,更像某种绝望的哽咽。他看着对面沉默如冰雕、连眼神都吝于给予他更多情绪的女人,一股被他强行压制了整晚、甚至压制了多年的偏执、暴戾与深不见底的委屈,终于轰然冲垮了名为“体面”和“成年人策略”的脆弱堤坝,堂而皇之地裹挟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猛地倾身向前,不再是刚才那种颓然无力的姿态,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动作快得让蒋明筝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骨头,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将她从沙发的另一端猛地拽了起来,踉跄着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骤然变成了面对面的、呼吸可闻的极近距离。包间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的、近乎毁灭的黑暗情绪。蒋明筝被他突如其来的暴力动作惊得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用力挣扎,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如同烧红的铁钳,更重、更牢地扣住了她的肩膀,五指深深陷入她单薄的衣料和皮肉,强迫她动弹不得,必须仰头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视。 “你以为那是两清……”聂行远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摩擦过,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膛深处混合着血与火嘶吼出来,裹挟着滚烫的怒意、绝望与不被承认的八年痴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砸向她: “蒋、明、筝!我、告、诉、你——你、说、了、不、算!” 他扣着她肩膀的手剧烈颤抖着,仿佛想将这句反抗命运的宣言,连同自己所有的不甘,一起刻进她的骨血,钉入她的灵魂。 “那根本不是两清!”他几乎是咆哮出来,额角脖颈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我走进你世界的开始!是我们之间一切可能的起点!你懂不懂?!” 他猛地将她更近地扯向自己,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眼中是骇人的红与偏执的亮: “我们俩之间,永远没有什么狗屁‘两清’!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下辈子也不可能!”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她,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那是对她单方面判决的悍然撕毁,是对自我八年情感的绝望捍卫,更是一种拒绝接受现实的精神溺水: “是!你现在是要轻贱我,没关系!我聂行远可以受着!我活该!”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带着一种破碎的哭腔,“但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你!用那种肮脏的、恶心的词,去轻贱当年那个蒋明筝!去抹杀那时候的一切!我不信你一点点都没动摇,我不信你不爱我!”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逻辑风暴,声音却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自欺欺人般的笃定: “什么‘钱货两讫’……那都是现在的你!是眼前这个冷血无情的蒋明筝,在自说自话!不是当年的她对我说的!不是那个会在天文社对着星星发呆、会在医院拉着我袖子发抖、会在于斐病床前偷偷哭的蒋明筝说的!我不认!我一个字都不认!不是她亲口对我说,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白马非马。 此刻聂行远偏执疯狂的逻辑,可悲地契合了这个古老的诡辩。他固执地、绝望地将“当年的蒋明筝”与“眼前的蒋明筝”割裂成两个独立的存在。仿佛只要他拒不承认眼前这个冷静切割过去、言语如刀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曾在他怀中沉默颤抖、给予过他短暂温暖的少女是同一个“蒋明筝”,那么,来自“眼前这个蒋明筝”的“两清”判决,就自动失去了效力,就无法伤害到被他珍藏在心底、用八年时间反复打磨美化过的那个“当年的她”。 他为自己构建了一个摇摇欲坠却赖以生存的逻辑闭环:判他出局的是“现在的蒋明筝”,而非“当年的她”。而“当年的她”,那个他倾注了所有少年赤诚与笨拙温柔去靠近的影子,从未亲口说出“结束”。于是,在他的世界里,那段关系就从未被那个“真正的”、他深爱过的蒋明筝终结。它只是被一个冷酷的、陌生的“替身”单方面宣告了死亡,而他不予承认,誓要上诉到底。 仿佛只要他死死咬住“白马非马”的谬误,坚信彼时窗外清冷的月光与此时酒吧包厢昏暗的灯光照亮的不是同一人,他就能从这无望的、被宣判的终局里,诡辩出一线虚幻的生天,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颤动的侧影与冰冷的切割,就在他自我催眠的悖论里,被强行剥离开,成了互不相关的两个平行叙事。一个属于他珍藏心底、永不落幕的青春幻梦;一个属于他必须面对、却拒绝接受的残酷现在。 “够了,聂行远。” 蒋明筝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而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冷静地切入了他的癫狂与失控。她并未激烈挣扎,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坚定地抵住他剧烈起伏、滚烫的胸膛,用了些力气,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 那一个推开,仿佛用尽了她积攒的所有力气,也推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被他用怒火与偏执暂时填满的沉默。但紧接着,她自己也没料到,压抑了八年的话,会像决堤的洪水,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尖锐,倾泻而出: “说得这么深情,这么念念不忘……” 她看着他骤然僵住的脸,笑得轻蔑,“那你告诉我,毕业之后,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 她往前逼近一步,明明被他攥着手腕,扣着肩膀,处于被掌控的劣势,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爆发的、嘲讽与痛苦交织的厉色: “为什么不告而别?连一句‘等我’,哪怕是假的‘等我’,都吝啬于给我?!” “回了沪市,进了链动,一个礼拜,七天、十天,你有一句话、哪怕一个字,是和我说起的吗?!” “聂行远,你有什么苦衷?” 她几乎是嗤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而凄凉,“你这样的人,天之骄子,前程似锦,你能有什么不得不离开我、连一句交代都不能给的‘苦衷’?!” “你不就是——” 她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那句盘旋在心底八年、让她自我折磨了无数次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带着血淋淋的、自厌般的锋利,“不就是睡完了,觉得新鲜劲过了,觉得我这个‘贫困生’配不上你聂少爷了,所以提起裤子就走人,干脆利落,连分手都省得说,多潇洒,多‘体面’!” 38:我没资格替那个二十岁的笨蛋原谅 吼出这些话,蒋明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那么“冷静”。八年时间筑起的高墙,在他一句句“两清不算”的逼问下,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墙后面藏着的,是那个二十岁、在简陋出租屋里等他消息、等到心一点点凉透的自己。 那个自己,一直在委屈,在愤怒,在不甘,在替当年那个交付了身体、也悄悄交付了一部分真心、却换来无声抛弃的少女,感到不值。 是,那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身体上极致的亲密,似乎短暂地拉近了距离,可心上的隔阂与各自的骄傲,又让那份亲近里始终掺杂着挥之不去的梳理与试探。 她和聂行远,其实都憋着一口气。 他气她的“交易”心态,她气自己那晚的动摇与沉沦;他气她的沉默与抽离,或许也气自己无法真正走进她的世界。可即便这样,谁都没有先说出“分手”两个字。 仿佛那两个字是禁忌,一旦说出口,某些东西就真的碎了。 聂行远拍毕业照时,她在图书馆,收到他发来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张扬的照片,她只回了一个‘帅’字。后来,他回沪市,进入链动实习,即使在不同的城市,两人之间依旧维持着一种不咸不淡、却从未真正断掉的联系。他会问她“吃饭没”,她会简单回“吃了”;他会抱怨实习的辛苦,她会冷淡地回一句“加油”;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固执地叮嘱她“别省钱,别总吃食堂那个破套餐,我现在自己赚钱了,不是花家里的,你可以安心用”。 直到那一天。 蒋明筝记得很清楚。那天于斐在洗车行不小心弄伤了手,虽然不严重,但包扎花了点钱。她刚交了完水电费和专业课必要书本学杂费,手里吃饭的钱又所剩无几异常拮据。傍晚,聂行远照常发来消息,依旧是那句她看过无数遍的叮嘱:【别省钱,好好吃饭。我现在自己能赚,不是父母的钱,你可以安心用。】 若是往常,她或许会忽略,或许会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可那一天,疲惫、经济压力、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他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关心的抗拒,突然迭加在一起,达到了顶峰。她没有回复。 她以为,这没什么。就像以前许多次她忙忘了,或者不想回时一样。他或许会过会儿再问一句,或许也就罢了,聂行远总会找到下一个话题抛给她,她和他一直如此。 可是,没有。 第一天,没有消息。她看着安静的手机,心里有些异样,但告诉自己,他可能忙。 第二天,依旧没有。她开始有些不安,点开他的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自尊心让她按捺住了主动联系的念头。 第叁天,第四天……手机安静得可怕。她开始尝试给他打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响了很久,她才出口一个‘聂’字,就被粗暴挂断。第叁次,直接提示关机。 惶恐,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怎么了?出事了?生病了?还是……真的厌倦了,用这种方式逼她识趣离开? 少女时代敏感又骄傲的自尊,在等待和猜测中被反复煎熬。那十天,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照常上课,打工,照顾于斐,可魂不守舍。她会无数次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查看,又无数次失望地放回去。晚上躺在出租屋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于斐均匀的呼吸,睁眼到天明。脑子里反复回放他们之间有限的片段,回放他最后那条消息,回放那晚酒店里他滚烫的眼泪和拥抱……然后,又被更深的恐惧和屈辱感淹没。 他不要你了。蒋明筝。 你对他来说,果然只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看,连分手都不屑于说,直接消失,多么干净利落。 你还在期待什么?你凭什么期待? 自我怀疑与自卑,如同最汹涌的暗流,在那十天里彻底击垮了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她想起两人之间巨大的家境差异,想起他朋友圈里那些光鲜亮丽、她完全无法融入的生活,想起自己身后沉重的负担和看不见未来的前路……所有的“不合适”,所有的“不可能”,都在他断联的沉默里,被无限放大,成了确凿的“证据”。 第十天傍晚,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极了,也可悲极了。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法官甚至懒得给她一纸判决书。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颤抖着手,点开那个沉寂了十天的对话框,输入了两个字: 【分手。】 点击发送。 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QQ,一切她知道的、能联系到他的途径。 她不要,她绝不要连分手都那么被动、卑微,她不要被任何再践踏,她不可以再接受任何一点点残忍。 女孩的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可怕的瘟疫。做完这一切,她虚脱般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可蒋明筝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怎么可以为了于斐以外的男人哭,她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对她弃如敝屣的男人哭。 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彻底的坠落。她亲手斩断了那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连接着他们的线,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孤独与冰封之中。那不仅仅是对一段模糊关系的告别,更是对那个曾短暂地、偷偷地奢望过一点点温暖和可能的自己,进行的一场残酷的处决。 此刻,在八年后的酒吧包厢,在被他逼到沙发角落、听他诉说着“深情”与“不甘”时,那十天的煎熬、那被抛弃的惶恐、那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自我怀疑,混合着迟到了八年的巨大委屈与愤怒,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化作最尖锐的质问,砸回到他脸上。 蒋明筝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死死盯着聂行远,仿佛要透过时光,看清当年那个突然沉默、留她一个人在绝望中猜疑坠落的少年,到底怀揣着怎样的“苦衷”与“深情”。 “你让我、哦不。” 蒋明筝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自我厌弃和对他、对过去、对一切的无尽嘲讽。她微微歪头,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锁定聂行远那张因她的话而血色尽失、欲言又止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裹挟着八年陈酿的痛楚与恶意,刻薄无比: “是让、你嘴里那个二十岁的傻瓜、蠢蛋、蒋明筝——” 她一字一顿,用最轻蔑、最侮辱的词汇,凌迟着当年的自己,也凌迟着眼前这个声称念念不忘的男人。 “觉得恶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而透明的冰。那两个字——“恶心”——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了聂行远的瞳孔深处,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辩白、解释、甚至哀求,都死死钉回了喉咙里,灼烧出无声的剧痛。 蒋明筝懒得再看他脸上是何种破碎或震惊的表情,也懒得再维持这令人作呕的虚与委蛇。她猛地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早已失了气泡的香槟,仰头,一饮而尽。 她抬手,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他攥得发皱、略显凌乱的风衣衣襟和袖口,指尖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沾染上的、属于他的气息和这场混乱一并抹去。 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脸上重新覆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属于“蒋主任”的冰冷面具,那是一种绝对的、不近人情的疏离与专业。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僵坐在沙发里、面色惨白的聂行远,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个即将合作的、但刚刚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插曲的商务伙伴。 “希望后续关于ZOE项目的合作,” 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程式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模板里刻出来的,“聂总能多费心。我代表途征ZOE项目组全体成员,以及因故未能到场的许工,感谢聂总及链动团队的付出。”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他失魂落魄的脸,补充道,语气不带任何转圜余地: “后续项目执行中的具体问题,会有ZOE项目组的直接负责人与贵司和您对接。我个人,将不再直接参与。” 这几乎是在明确地、不留情面地将他从她的工作乃至私人社交半径中,彻底清除出去。 “今晚,” 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杯盏和摇曳的烛火,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多谢聂总相邀。告辞。”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伸手,刷拉一声掀开了厚重的丝绒门帘。外面酒吧的喧嚣与光影瞬间涌入,又在她身后迅速被隔绝。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二十岁的蒋明筝能做到二十七岁的蒋明筝一样可以。 女人挺直着背脊,踩着清晰而稳定的步伐,穿过迷离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径直走向酒吧出口,将那个被她的话语刺得千疮百孔的男人,连同那令人窒息的过去,彻底抛在了身后。 直到坐上提前叫好的网约车,关上车门,将酒吧街的霓虹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蒋明筝才允许自己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她靠在后座,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上,手指却冰凉。 后视镜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从酒吧门口冲了出来,徒劳地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最终僵立在路灯下,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而狼狈,很快便缩小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不见。 蒋明筝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黑点彻底消失。然后,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没有预料中的快意或解脱,只有一片空茫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凉。 她在心里,开始用聂行远那套荒谬的、关于“当年的蒋明筝”与“现在的蒋明筝”的割裂理论,近乎冷酷地、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 看,蒋明筝,你现在没资格。 你没资格替二十岁那个眼巴巴等消息等到绝望、最后只能拉黑一切的笨蛋,去听他现在可能有的任何解释。 你更没资格,替那个在出租屋里咬着牙哭都不敢出声、以为自己被彻底抛弃的二十岁的蠢货,去原谅,去心软,去给他任何机会。 不可以连你都不站在她那边,如果连你现在都要因为她当年的“傻”和“蠢”而责怪她、轻视她,甚至想去替她原谅伤害她的人…… 那这世上,就真的再也没有人,会保护那个二十岁的蒋明筝了。 所以,蒋明筝,你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连你自己,都不能欺负她。 39:周医生,你好 回到酒店房间,蒋明筝反手锁上门,背脊重重抵上冰凉坚硬的门板,仿佛那点冷意能刺穿皮肉,镇压住胸腔里翻腾欲出的恶心感。她闭上眼,想平复呼吸,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是聂行远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冷感的木质香水味,顽固地纠缠着酒吧里甜腻廉价的酒精和香烟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直冲脑门,然后沉甸甸地坠入胃囊。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干呕从喉间挤出。她猛地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阵汹涌而来的反胃。可没用。那混杂的气味像有了生命,化作一只冰冷滑腻的手,在她胃里粗暴地搅动、翻腾。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和难以形容的苦涩。 她再也撑不住,踉跄着踢掉脚上束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发虚的冰冷从脚底窜上。几乎是凭着本能,她跌跌撞撞冲向浴室,膝盖发软地扑倒在冰冷的马桶边。 “呕——!” 这一次,不再是干呕。灼热的胃液混合着未消化的、少得可怜的食物残渣,猛地从喉咙里喷射出来,砸在洁白的瓷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酸腐刺鼻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她止不住地痉挛,一次,两次,叁次……直到吐无可吐,只剩下透明粘稠的酸水,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一遍遍灼烧着食道和喉咙。 吐到最后,她浑身脱力,额头抵在冰凉的马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胃里像是被掏空后又点燃了一把火,持续不断地灼烧、抽搐。 然而,这股近乎自虐的生理性排斥,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扭曲的“清醒”。胃部的剧痛和喉咙的灼烧,像尖锐的锚,将她从刚才与聂行远对峙时那种混乱、愤怒、以及更深层、她不愿承认的动荡情绪中,强行拖拽出来。身体的极度不适,压倒性地覆盖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需要更冷、更彻底的东西,来浇灭胃里的火,冲刷掉皮肤上残留的、仿佛已经渗入毛孔的令人不适的气 息,以及……脑海里那些不该回响的声音。 挣扎着撑起虚软的身体,她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一步步挪到花洒下。手指颤抖着,搭上银色的开关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就在她准备用力拧开的前一秒,动作却猝然僵住。 镜 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唇色尽失的脸。湿发狼狈地贴在颊边和脖颈,眼神空洞,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她就这么赤身站着,维持着准备开水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残破的偶人。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棉絮,将她包裹。耳边,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那固执地、穿透了酒吧喧嚣、穿透了八年时光、此刻又在脑海深处幽幽回响的、嘶哑的喊声—— “筝筝!你听我解释!我回去了!我真的回去了!!” 是聂行远的声音。声嘶力竭,穿过重重阻隔,固执地钻进她耳朵里。 “啪!” 她狠狠拧开开关,冰冷的水柱兜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紧牙关,仰起脸,任由刺骨的冷水冲刷过眉眼、嘴唇、脖颈,仿佛要借此浇灭心底那点不该复燃的火星,和那因他一句话就轻易动摇的、可悲的期待。 整整叁十秒,她像自我惩罚般僵立在水幕中。直到皮肤开始发麻,呼吸都带着白气,才猛地关掉水龙头。 “清醒点,蒋明筝。”她对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今年二十岁吗?” 冷水确实有效。那点因旧日波澜而起的恍惚迅速退去,理智重新回笼。她嗤笑着摇摇头,像是嘲笑自己的片刻失态。为一个男人自虐?太傻了。二十岁那年犯过的傻,二十七岁的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调整好水温,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仔仔细细洗去一身疲惫和属于夜晚的颓靡,吹干长发,换上舒适的居家服。镜中的女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出些许异样。 她用手机给俞棐回了条消息,简短告知已回酒店准备休息。然后走到梳妆镜前,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直到嘴角弧度和眼神温度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这才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的、备注为“周医生”的对话框。 然而,未等她按下视频通话请求,屏幕骤然亮起,熟悉的头像跳动起来——周戚宁的名字赫然显示在来电界面。 十点半,分秒不差。 蒋明筝微微一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周戚宁主动打来?这倒是叁年来头一遭。 认识周戚宁,源于一场主题为“看见·听见·被看见”的残障人士社会融入与权利倡导公益活动。那场活动,对蒋明筝而言,不啻于一次认知上的地震。 主办方邀请了不同领域的残障人士、家属、学者、律师和医生。蒋明筝原本只是抱着“带于斐出来透透气、或许能学点东西”的模糊念头,牵着有些紧张又好奇的于斐坐在了后排。她习惯了将于斐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定义他的需求,安排他的生活,近乎本能地、带着焦虑的占有欲,认为只有自己最懂他,最能保护他。 直到她听到一位患有脑瘫的年轻作家,用辅助设备一字一顿却铿锵有力地讲述自己如何争取受教育权、工作权,如何拒绝被简单定义为“需要被照顾的可怜人”,而是强调“我有权表达,有权选择,有权犯错,也有权被尊重为一个完整的‘人’”。另一位听障舞者,则用手语和肢体语言,展示了沉默世界里的磅礴诗意与情感,她的翻译在旁边轻声诉说:“我们不需要同情,我们需要的是平等的舞台和被当成普通人理解。” 那些话语,像一记记重锤,敲在蒋明筝心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于斐的手,侧头看他。于斐正睁着那双澄澈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台上,或许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深刻的理念,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氛围——一种被郑重对待、被鼓励发声的氛围。他偶尔会因为台上幽默的片段而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露出笑容,那笑容干净,不掺杂质。 那一刻,蒋明筝忽然感到一种混合着羞愧与惊醒的刺痛。她意识到,自己对于斐的保护,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形的禁锢。她把他藏在自己的世界里,藏在车行那方小小的天地,认为这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排,却从未认真想过,于斐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是否有权利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去接触更多的人,去拥有除了“蒋明筝的于斐”和“洗车工于斐”之外的社会连接与自我表达的可能。他的世界,不该,也不能只有她。 活动分了好几个板块。周戚宁作为特邀的神经内科主任,负责的是“认知障碍者的世界并非一片荒芜”科普讲座。他讲的是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患者,但核心观点直指人心:认知方式的差异,不等于人性的缺失或价值的贬损。他们依然保有情感、尊严和感知世界的能力,需要的不是过度保护或隔离,而是理解、支持和有尊严的融入。 周戚宁那天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装裤,没打领带,站在讲台上,身后是简洁的PPT。他没有用太多艰深的医学术语,而是结合临床实例和前沿研究,语调平稳清晰,声音是那种令人安心的、带着磁性的悦耳。他讲述了一位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如何通过绘画重新找到与家人沟通的桥梁,另一位帕金森病患者如何在药物和康复训练帮助下,重新享受园艺的乐趣。他的讲述理性而充满温度,眼神沉静,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一种包容的、鼓励倾听的力量。 蒋明筝注意到,于斐听得很认真,虽然可能不懂“海马体”、“多巴胺”这些词,但周戚宁平和的语气和那些关于“理解”与“可能性”的故事,似乎吸引了他。 四个小时的活动结束时,于斐没有像往常参加某些冗长会议那样表现出不耐烦或困倦,反而眼神亮晶晶的,出来时还小心地指了指宣传册上某个彩色的图案给蒋明筝看。 回去的车上,蒋明筝轻声问于斐:“斐斐,今天那个讲故事的周医生,你喜欢吗?觉得他……怎么样?” 于斐歪着头想了想,用他特有的、稍慢但清晰的语调说:“医生……说话,好听。不凶。” 想了想,又补充,“喜欢……他讲的花。” 他指的是周戚宁提到的那个爱园艺的帕金森病人,“想……想给筝花,筝开心。” “不讨厌”,在于斐的词典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而“喜欢他讲的花”,更是一种直白的认可。 蒋明筝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清晰起来。她看着于斐干净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牵着于斐,重新返回了刚刚散场的会议厅。周戚宁正在讲台边整理自己的电脑和资料,旁边还有一两个人围着他问问题。蒋明筝等了一会儿,直到其他人散去,才鼓足勇气,牵着于斐走了过去。 “周医生,您好。”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抱歉打扰您。我是蒋明筝,这是我哥哥于斐。我们刚刚听了您的讲座。” 周戚宁闻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蒋明筝脸上,随即温和地转向她身边有些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看着他的于斐,微微颔首:“你们好。谢谢你们来参加。” “周医生的讲座让我们受益匪浅。” 蒋明筝尽量让措辞显得不那么突兀,“我哥哥……他情况有些特殊。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问题,心智发育比常人慢。” 她顿了顿,在于斐鼓励的目光下,继续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尽力教他,带他适应生活,他现在基本能自理,也在车行做一份简单工作,已经……很接近普通人的生活了。但有时候,遇到一些小病小痛,或者一些复杂点的情况,我还是会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最好,怕自己处理不当,反而耽误他。”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周戚宁:“不知道……周医生您这边,方不方便,给我哥哥看看?挂您的专家号也行。我们就是想……能有个更专业的指导,让他以后能更好些。” 周戚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始终是那副平和专注的神情。等蒋明筝说完,他看了看眼神清澈、虽然略显局促但姿态放松的于斐,又看了看蒋明筝眼中交织的期盼、紧张与不易察觉的疲惫。 “当然可以。” 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语气依旧平稳而令人安心,和他演讲时一样,有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你哥哥看起来被照顾和教育得很好。具体情况,我们可以门诊时详细评估。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递过一张简洁的名片,“你们方便的时候,可以预约我的门诊时间。不用有压力,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 他的态度如此自然平易,丝毫没有面对特殊病患家属时可能流露的同情、疏离或过度热情,就像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咨询者,这种不刻意、不贴标签的尊重,让蒋明筝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些。 就这样,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并顺利约到了周戚宁的专家号。 那次门诊,是一次系统而细致的评估。周戚宁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花了大量时间和于斐交流,用适合他的方式做了一些简单的互动测试,又仔细询问了蒋明筝于斐从小到大的发育情况、行为表现、学习能力细节。最后,他才给出专业的判断。 “于斐的情况,在智力障碍的分级中,属于四级,也就是最轻的一级。” 周戚宁用笔在纸上画着简单的图示,向蒋明筝解释,“如果用发育年龄来大致类比,他的认知和理解能力,大约相当于9到12岁的孩子。但这只是个非常粗略的参考,不代表他只有孩子的思维。重要的是,他具有非常不错的学习能力和模仿能力,情绪稳定,有基本的社交意愿。这很难得。” 他看向蒋明筝,眼神肯定:“你把他带得很好,远超很多专业机构能做到的程度。当年那个医生下的论断,显然过于武断和悲观了。” 那一刻,蒋明筝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眶发热,心中一块沉压了多年、名为“绝望”和“极限”的巨石,被轻轻移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原来,她的于斐,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还要有潜力,她的于斐很好和普通人没区别,他不是傻子更不是异类。 在周戚宁的后续建议和专业转介下,靠着周戚宁推荐的靠谱的康复治疗师和社工的帮助,于斐开始系统地学习一些更复杂的技能。从更安全规范地使用家用电器,到学习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去超市独立完成简单购物,再到尝试一些需要更多步骤和协调性的手工活……于斐的进步或许缓慢,但每一步都扎实而清晰。他甚至还交到了一两个在康复活动中心认识的、情况类似的朋友,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社交圈。 周戚宁就像一座沉稳可靠的桥梁,连接了于斐封闭的小世界与外部更广阔、更专业的支持系统。他提供的是基于专业知识的理性指引,也是一种不带压力的、坚定的信任——信任于斐的能力,也信任蒋明筝作为家人的爱与努力。这份冷静而有力的支持,让蒋明筝在陪伴于斐成长的漫漫长路上,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周戚宁是个很好的医生,蒋明筝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带于斐折返了活动现场。 40:严肃职业恐惧症,可我是周戚宁,你的朋 但蒋明筝对医生、警察、城管这类“制服职业”人士,有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严肃职业恐惧症”。这毛病,大概是小时候带着于斐讨生活落下的病根。 那时候她也就十来岁,于斐虽然比他大,但也就是个孩子。 孤儿院的补助有限,她想给于斐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只能自己想办法。最开始是捡废品,后来胆子大了点,蒋明筝才拿出那笔来之不易的启动资金,学着别人在小学后门那条窄巷里摆了个小小的摊子。一个旧板凳,一块洗得发白的布,上面摆着她从批发市场论斤称来的廉价头绳、小本子、编手链的玻璃绳还有自己偷偷煮了、装在保温桶里的茶叶蛋和烤红薯。 于斐就乖乖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不吵不闹,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来往的学生,偶尔帮她递个东西。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赚个十几二十块,够他俩吃顿带肉的晚饭。 直到那天下午,放学高峰期,摊子前围了几个学生。蒋明筝正低头给人找零,突然听到于斐惊恐的叫声,和一阵急促的哨音。她抬头,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城管,正朝他们快步走来,表情严肃。 “小孩!这里不许摆摊!赶紧收了!” 为首的大叔声音洪亮,周围的学生一哄而散。蒋明筝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茶叶蛋的汤汁洒了一地,滚烫的红薯差点烫到手。于斐被吓坏了,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也不敢出。 “说了不许摆!没听见吗?”另一个年轻些的城管语气更冲,伸手就要来收她的板凳,“别在这磨磨蹭蹭,你家大人呢。” “叔叔!我们马上走!马上就收!”蒋明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带着哭腔,一边护着于斐,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胡乱塞进破旧的编织袋。那种被当众呵斥、被众多目光注视的羞耻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于斐的隐忍的哭声,城管严厉的训诫,周围人或好奇或同情的视线……成了她童年对“权威”和“制服”最深刻的恐惧记忆。 最终,东西被没收了大半,还被教育了半天。她牵着哭得一抽一抽的于斐,背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回孤儿院。那天晚上,她抱着于斐,在漏风的小屋里,第一次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们的生存,如此艰难,如此容易被打碎。 后来大一点,能干的活儿也更多了。有段时间,她经人介绍,帮一个摊主看管夜市里一个卖杂货和小电器的摊位,其中就夹杂着一些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压缩碟”。摊主告诉她,有人问起,就说是“电影碟”、“歌曲碟”,别的不用多说。 她其实模模糊糊知道那是什么。但摊主给的看摊费,比她在餐馆洗盘子高得多。为了攒钱,为了应付于斐时不时生病带来的额外开销,她硬着头皮接下了。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夜市人声鼎沸。她蹲在摊位后面,警惕地看着来往行人。于斐趴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睡着了。一切看似平静。 直到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停在了摊位前。他们翻看了一下摊上的小电器,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些黑色塑料袋上。 “小姑娘,这些碟怎么卖?”一个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叔叔问她,“里面什么内容。” 蒋明筝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按照摊主教的,小声说:“电影碟,五块钱一张。” 那叔叔拿起一袋,抽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封面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旁边另一个男人立刻亮出了证件:“警察。这些是盗版光碟,涉嫌传播淫秽物品。你跟我们走一趟,把摊主也叫来。” “警察”两个字像炸雷在耳边响起。蒋明筝瞬间脸色煞白,浑身血液都凉了。她看着那亮闪闪的证件,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是摊主,她只是看摊的,但她说不清。周围已经有人好奇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于斐被吵醒,懵懂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紧紧抱住她的腿。警察看到于斐,皱了皱眉,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先跟我们回所里,把事情说清楚。” 那一刻,蒋明筝觉得天都塌了。她会不会被抓起来?她会不会坐牢?于斐怎么办?张妈妈知道了会不会不要他们了?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乱窜。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她紧紧牵着于斐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于斐则惊得一直在小声啜泣。 那是她第一次坐警车,第一次进派出所,面对着警察严肃的询问,她吓得话都说不连贯,只知道反复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摊的”。虽然最后查清楚她只是雇工,情节轻微,教育了一通就让张妈妈来接走了,但那种面对国家机器、面对冰冷程序和审视目光的无力与恐惧,深深烙印在了她心里。 所以,当视频通话接通,屏幕上出现周戚宁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几缕未吹干的湿润黑发随意搭在额前和镜框上的脸时,蒋明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的笑容调整到最“乖巧”甚至带着点学生见老师般的拘谨状态。 “Hi,周医生。”她声音都比平时轻柔了几分,“晚上好。” 周戚宁长得帅,是那种带着书卷气和精英感的英俊,五官深邃,肤色冷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尤其好看,瞳仁颜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沉静的、洞悉般的专注。但这会儿,他显然刚洗漱完,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V领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部分胸膛,湿发微乱,少了几分白大褂裹身时的禁欲严谨,多了些居家的慵懒随意,偏偏那副眼镜又添了几分斯文……甚至隐约有点“败类”的气质。是一种很矛盾又极具冲击力的帅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声音。 “明筝,晚上好。”周戚宁拿起书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才开口。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舒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像品质极佳的大提琴弓弦缓缓拉动,又像温润的玉石轻轻相叩。他不吃辣,常年用枸杞茶叶泡水,极为注重保养,这把嗓子便是精心呵护下的成果,据说当初实习时还被广播台的老师追着问要不要去兼职CV赚点外快。 可这把能让耳朵怀孕的好嗓子,此刻落在蒋明筝耳中,却莫名让她脊背更僵直了。无他,周戚宁这语气、这调子,越听越像大学时上大课,教授用这种悦耳但不容置疑的声音,点名抓打瞌睡的同学起来回答问题的前奏!虽然声音极度好听,但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让她条件反射地进入“备战”状态。 眼神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看脸?对方睡衣领口微敞,水珠偶尔从发梢滚落滑过脖颈,太冒犯!低头?视线更容易落到那敞开的V领和隐约的胸膛线条上……蒋明筝只觉得脸颊微热,目光飘忽,最后只好盯着屏幕上对方肩膀后方书架的某一本书脊,努力维持镇定。 周戚宁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叁年了,这位在外面能独当一面、冷静果决的蒋主任,每次视频看他,还是这副如临大敌、乖巧得像他手下最怕挨骂的研究生的模样。 他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推了一下滑落鼻梁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屏幕那端的蒋明筝脸上,语气依旧温和磁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你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周戚宁看着屏幕那端正襟危坐的蒋明筝,她扎着清爽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柔顺地贴在颊边,但整个人从姿态到眼神,都透着一股近乎僵硬的拘谨。她那双总是显得冷静自持的漂亮眼睛,此刻正死死、一错不错地“钉”在他身后书架上那本烫金德文旧书的书脊上,仿佛那是什么必须攻克的学术难题。 他问完那句寻常的寒暄,她便立刻用一种汇报工作般的、条理清晰但语速略快的调子接上:“顺利。” 蒋明筝顿了顿,似乎觉得过于简短,又迅速补充,目光依旧焊在书脊上,“和对方负责人聊得很好,双方目前就项目的大概方向、预算框架和执行时间表都初步交换了意见,基本达成共识。链动那边也展现了足够的专业度和诚意,虽然……” 她语速极快地略过了某个点,“……但整体推进符合预期。明天安排了参观他们的技术展示中心和合作案例展厅,下午会有一个更深入的小范围讨论,主要围绕……” 她事无巨细地复述着工作日程和会议要点,逻辑清晰,用词精准,甚至提到了几个关键数据和时间节点。若不是她始终不敢与他对视,且身体姿态紧绷得像随时准备起立回答问题,这几乎可以算是一次完美的下属出差汇报。 周戚宁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保温杯光滑的杯壁,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镜片后的目光却早已脱离了客观观察的范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专注与柔软,细细描摹着屏幕那端的一切——她微微抿紧的、透着点倔强弧度的唇线;她因为努力维持镇定而显得有些用力、以致于肤色更显白皙剔透的侧脸;还有她那总是下意识避开他视线、此刻正“钉”在某本书脊上的、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见过她太多模样。在谈判桌上,她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寸土不让,眼神冷静得像最精密的仪器。在于斐突发状况时,她又能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模式,果断、坚毅,像一棵柔韧而不可摧折的树,将所有慌乱与恐惧压进心底,只展现出足以安定人心的沉稳。甚至面对难缠的客户或复杂的医疗决策,她也能迅速理清头绪,条分缕析,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担当。 可偏偏,只要镜头或者视线的重心聚焦到他身上,当他本人站在她面前时,蒋明筝身上那层令人欣赏的、动容的、干练冷静的壳,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一碰,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那些裂纹底下悄悄探出头来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警惕、不安、小心翼翼的观察,以及一种……近乎笨拙的“乖顺”?仿佛生怕哪里做得不好,会惹他不快,会让他这个医生觉得麻烦。 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或者……更糟糕,是手握评分表的严苛考官。 这个认知,让周戚宁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有点无奈,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浅浅的、却挥之不去的委屈。他自认从未对她摆过任何架子,给予的一直是尽可能的尊重、理解与支持,甚至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距离,生怕过度关切会给她压力。可叁年了,她似乎依然固执地把他框定在“周医生”这个带着权威感和距离感的身份格子里,礼貌,感激,却也疏离。 这份委屈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偶尔会轻轻扯动一下他素来平稳的心绪。尤其当他看到她对别人、比如那个俞棐,或者工作中的合作伙伴能更放松、更自然地相处时,这种对比带来的微妙落差感,便会悄然浮现。 可他能怎么办呢?束手无策。 比起于斐那扇因为智力障碍而显得单纯、一旦获得信任便容易敞开的门,蒋明筝的心门,才是真正坚不可摧、机关重重的堡垒。那堡垒由她早年的艰辛、过重的责任、被辜负的信任以及对失去的深切恐惧一砖一瓦垒砌而成,厚重,冰冷,警惕着一切试图靠近的温暖。她的“乖顺”与紧张,与其说是对他的畏惧,不如说是她保护自己内心世界、维持安全距离的一种本能策略。 可他喜欢她,很喜欢,打定主意独身丁克终身,死了就捐献遗体当大体老师的周戚宁很喜欢蒋明筝。 这份喜欢,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在这叁年点滴相处中,如同溪流漫过石阶,悄然浸润,不知不觉已深。他喜欢她的坚韧与脆弱并存,喜欢她对于斐毫无保留的爱与担当,喜欢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日冷静形象不符的、带着点执拗的孩子气,甚至……也喜欢她此刻这种唯独面对他时才有的、让他既委屈又觉得莫名可爱的紧张。 可他同样清醒地知道,这份喜欢,在蒋明筝那厚重的堡垒面前,必须收敛起所有急切与锋芒。他不能敲,不能撞,甚至不能表现出太过明显想要进入的意图。他只能像现在这样,以“朋友”和“医生”的身份,停留在安全距离之外,提供她需要的支持与稳定,用最大的耐心,等待或许有一天,那扇门会从内部,因为他长久不变的、温和而不带压迫的存在,而自行松动,露出一丝缝隙。 这过程注定漫长,且结果未知。但周戚宁看着屏幕上那个依旧不敢与他对视、却让他心底一片柔软的女人,只是极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那一丝无奈与委屈悄然压回心底,任由那份喜欢,在克制与守望中,静静沉淀。 蒋明筝在面对他时的这种强烈的反差,并不让他感到疏离或冒犯,反而……有点可爱。 是的,可爱,蒋明筝很可爱。 周戚宁被自己心里冒出的这个词轻轻挠了一下。蒋明筝像一只在野外威风凛凛、能独自应对风雨的小豹子,一回到信任的巢穴附近,就下意识地收起利爪,挺直脊背,努力做出“我很可靠、我很听话”的模样,却不知道那双总是忍不住飘忽一下的眼神,和微微绷紧的肩膀,早已泄露了那点不易察觉的、只对特定对象才有的紧张。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继续“汇报”明天下午可能遇到的几个技术难点及她的应对思路,终于在她又一次下意识地用了“您看这样是否可以……”的句式时,轻轻打断了她。 “明筝。” 41:惊吓——连嘉煜怎么哪儿都有你! jizai 周戚宁的声音不高,依旧是他特有的、带着安抚磁性的平稳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无奈的温和笑意。 屏幕那端的蒋明筝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汇报声戛然而止,终于,那双漂亮但写满“我在认真工作”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和更深的紧张,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垂落,长睫轻颤。 周戚宁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与镜头的距离,让他的面容在她屏幕上更清晰了些。他看着她瞬间更加绷直的肩膀,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而温和: “你太紧绷了。” 他顿了顿,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声音里带着明确的、朋友间才有的松弛感: “我们只是随便聊聊,不是工作汇报。我也不是你的领导,更不是需要你提交行程纪要的甲方。”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个很淡的、但足够让她看清的友善笑容: “放轻松点,嗯?我们是朋友。” 周戚宁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磁性,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像一阵和缓的风,轻轻拂过蒋明筝紧绷的神经末梢。那句“我们是朋友”,更是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她因职业惯性而反锁的心门。 “不、不好意思。”蒋明筝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歉,脸颊微微发热。她终于将视线从书脊上拔开,匆匆瞥了屏幕一眼,又迅速垂下,为自己的过度紧张和“汇报式”聊天感到些许窘迫。周医生说得对,他既不是领导,也非甲方,她没必要这样……如临大敌,“我的问题,周医生你见谅。”记住网址不迷路 h e hua n8.c om 然而,就在蒋明筝心神稍懈,愧疚感刚刚浮起的瞬间,周戚宁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她刚刚松懈的神经。 “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周戚宁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清晰的歉意,但内容却让蒋明筝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今天医院这边,出了点小意外,”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叙述依旧条理分明,是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让于斐……受到了一些惊吓。” “惊吓”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蒋明筝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因窘迫而生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苍白。瞳孔骤然收缩,刚才那些关于工作、关于聂行远的混乱思绪,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本能的、针扎般的恐惧和清醒。 于斐出事了? 周戚宁隔着屏幕,清晰地看到了她表情的剧变,看到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惊惶。他立刻加快语速,但声音依旧保持着稳定,尽可能详细地解释,以安抚她的情绪: “不过你不用担心,情况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心理上的应激反应。事情发生后,我们值班医生和护士第一时间进行了干预和安抚,处理得非常及时妥当。”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语速适中,确保每个信息点都清晰地传递过去:“于斐虽然白天受到了惊吓,情绪有些波动,但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睡着了。我刚刚亲自去看过,他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非常平稳。” 为了让解释更具体,他补充了处理细节:“为了帮助他更好地休息,避免情绪残留影响,我给他用了一点小剂量的安定,帮助他进入深度睡眠。这对他恢复有好处,剂量是绝对安全的,你完全可以放心。” 他知道蒋明筝最需要的是什么,不仅仅是结果,更是过程和保障。所以他继续道:“一会儿我给你拍几张他现在我家客卧的照片,还有监护仪的数据,你可以亲眼看看,他很安稳。” 最后,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预期,并再次表达歉意,将责任揽到自己这边:“考虑到药物作用和让他彻底放松,估计要到明天晚上,他清醒状态下,你们再视频会比较合适。今天的事,是我疏忽了,虽然意外难以完全避免,但让于斐经历这些,确实是我的责任,非常抱歉,明筝。” 他的解释事无巨细,从事件性质、处理过程、当前状态、采取措施、到后续安排,甚至明确表达了歉意和承担。这种极其专业、细致、且充满责任感的沟通方式,本身就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 蒋明筝听着,狂跳的心脏并没有立刻平复,但那股灭顶的恐慌,确实被周戚宁清晰冷静的叙述逻辑和主动承担的态度,稍微阻隔、缓冲了一些。理智在巨大的冲击后,开始艰难地回笼运作。 周戚宁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强作镇定的眼神,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接受。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包容,无声地传递着“有我在,于斐没事,你可以相信我”的信息。这份歉意是真诚的,这份仔细更是他基于对她的了解,所给出的、最郑重的交代。 “没事……没事就好。”蒋明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能听出的、细微的颤意,像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音。她显然在努力平复骤然被揪起的心神,那份对周戚宁下意识的信任,让她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第一块浮木。“我相信你。” 然而,这份信任并未让她放松警惕。几乎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她脸上的神情便倏然一变,褪去了方才的惊慌与脆弱,重新覆上了一层冷硬的、属于保护者的严肃铠甲。她的眼神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屏幕那端的周戚宁,语气是不容敷衍的追问: “具体是什么事?什么吓到了于斐?” 她需要知道细节,需要评估风险,需要判断这是否是一次性的意外,还是潜藏着后续的麻烦。在于斐的事情上,蒋明筝从来不是“没事就好”就能轻易打发的人。 周戚宁理解她这种近乎本能的戒备。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给出了清晰、完整、且尽可能详尽的解释,语气平稳客观,如同在陈述一份病历: “今天下午,有一个明星团队在医院取景,录制一档综艺节目。”他先点明事件性质,“事发时,于斐正在康复活动室里,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上绘画课,状态很放松。”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当时场景,继续道:“综艺的摄制团队没有事先与我们这边充分沟通,可能为了追求‘真实’或‘突发’效果,在没有任何预警和缓冲的情况下,突然带着设备闯进了活动室。灯光、摄像机、还有一群陌生的工作人员,对于斐他们这样对环境变化敏感、需要稳定秩序的患者来说,冲击很大。” “不止于斐,”周戚宁补充道,强调这不是个别现象,“同场的其他几位小朋友患者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出现了哭闹或情绪紧张的情况。” 他随即给出处理结果,以安抚蒋明筝最直接的担忧: “我们值班的医护和康复师反应非常迅速,立刻介入,安抚孩子,并请摄制组马上离开。事情处理得很及时,没有造成身体上的任何伤害,情绪上的波动也在可控范围内,很快就平息了。” 他知道蒋明筝在意什么,所以特别强调了最关键的一点:“你放心,所有录到了于斐和其他非自愿出镜患者的原始影像素材母带,已经在薛院长的亲自监督下,当场全部彻底删除。院方就此事与节目组进行了严正交涉,他们保证不会有任何涉及患者的画面流出,也签署了相关的保密和承诺文件。” 解释完主体事件,周戚宁的语气微微沉了沉,提到了一个可能引发后续担忧的细节: “不过,事情平息后,对方团队里有一个经纪人,私下找到我,似乎……认出了于斐,或者对他表现出了特别的关注,向我打听于斐的一些个人信息和基本情况。” 他迎上蒋明筝骤然变得更紧的目光,语气坚定地给出了让她安心的答案:“我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只告诉他,所有患者的信息都受法律和伦理保护,无可奉告。这点你可以完全放心。” 蒋明筝听完,沉默了两秒。周戚宁的解释已经足够全面,处理也堪称妥帖,但她还是要问清楚每一个可能涉及风险的点。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那个明星,是谁?” 周戚宁对此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他了解蒋明筝的性格,知道她必定会问到这一步。他推了推眼镜,回答得直接而具体:“我事后确认了一下,是连嘉煜。我问了AI搜索,显示他是一名歌手,近期人气比较高。” 他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价,只是陈述事实,将“明星”这个模糊的概念,具体到了一个名字和职业上,将信息的选择权和判断权,完整地交还给了蒋明筝。 又是连嘉煜!又是娱乐圈那帮恶心的人! 蒋明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睡袍柔软的布料。周戚宁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厌恶、警惕与某种更深层、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躁的怒火,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上她的脊椎。 娱乐圈、经纪人、镜头、突如其来的“关注”……这些词汇与她试图为于斐构建的那个平静、稳定、远离是非的世界格格不入,甚至带着某种不祥的、让她本能排斥的气息,他们是来抢她的于斐的,他们要从她身边偷走于斐,像当年一样企图偷走利用他的外表和生理缺陷来打造明星人设,为自己敛财。 但这些往事她没必要告诉周戚宁,让他这么好的人再为自己和于斐担心,实在没良心,这三年周戚宁已经帮了她和于斐很多,他这样风光霁月的人不该沾染这些糟污事。 而她蒋明筝也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撒泼发疯留住于斐的小女孩,现在的她很强大也有保护于斐不受一丝一毫那帮恶心的人伤害的能力。蒋明筝没有在周戚宁面前表露更多情绪。她只是极快地将那瞬间翻涌的怒意与不安压回眼底深处,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信息。表情甚至比刚才追问时更加平静,平静得近乎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戒备。 “好,我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这句话的尾音落下得有些快,带着一种不想再就此多谈的、了结般的意味。 随即,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最实际、也最安全的轨道——于斐的后续安排。仿佛刚才那关于“连嘉煜”的简短问答,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不值得占据更多她与周戚宁通话的时间。 “周医生,你忙了一天,又处理这事,辛苦了,早点休息。” 她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种面对周戚宁时特有的、混合着感激与礼貌的“乖顺”,但比之前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疏离,像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了刚刚因“惊吓”事件而短暂拉近的、带有情感波动的距离。 “我这边工作,”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快速评估明日行程,“如果明天一切顺利,结束得早的话,我争取……晚上九点左右,再和你们视频。看看于斐。” 蒋明筝说的是“你们”,将周戚宁也包含在内,但核心关切显然在于斐。她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点,是告知,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承诺,更是一种对事情“翻篇”、回归常态的无声宣告。她需要确认于斐明天的状态,亲眼看到他无恙,才能彻底安心。至于“连嘉煜”和那些不愉快的插曲,她选择暂时封存,留给自己独自消化和应对。 周戚宁在屏幕那头,清晰地接收到了她语气和情绪上这种微妙的转换。他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颔首:“好,没问题。你忙你的,这边有我。早点休息,明筝,祝你工作顺利。” “谢谢周医生,最近京州天气凉,你也注意保暖。” 通话结束。 蒋明筝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与深深的忧虑。 “连嘉煜?他有这么火吗?怎么哪儿都是他……张芃什么时候这么有实力了。” 42:横行霸道连二少 “张芃,我提醒你,别打那傻子的主意。” 连嘉煜斜倚在宽敞的保姆车后座,降下车窗对车外的男人喊了一嗓子,男孩颈上挂着降噪耳机,但并未播放音乐,只是隔绝了部分车外的杂音。他闭着眼,声音透过耳机缝隙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却不容置疑的冷淡。 《那些职业光环背后》这档新综艺第一期的录制,对他而言,节奏堪称悠闲。作为首发嘉宾,他的任务无非是唱唱歌、跳跳舞,再配合录制一些展现“正能量”的环节,就算功德圆满。然而,导演组第一期职业选题就出了问题——选了“医生”。火线救急的急诊不让拍,涉及敏感的儿科又有未成年保护法掣肘,最后只能聚焦相对平淡的门诊。一上午跟拍下来,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素材平得毫无水花,连剪辑师看了都得皱眉。 但总导演叶浚,在圈内混了十五年,人送外号“笑面狐”,心黑手辣是出了名的。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风声,得知医院康复区有一群智力障碍人士定期进行活动,就把主意打到了那里,这才有了中午摄制组突然闯入活动室、引发骚乱那一出。连嘉煜当时没去凑那热闹,只老实待在门诊区当他的“志愿者”。他清楚得很,这种擦边球,打得不好就是引火烧身。果然,母带被市一院那位背景硬实的薛院长亲自盯着删了个干净,叶浚就算有再多狡兔三窟的把戏,在真正的硬茬面前,也只得认栽。 “别学高玉龙那杂种,”连嘉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窗户依旧开着,男孩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冷了几分,“你是经纪人,不是拉皮条的老鸨龟公。” 他向来不怎么管公司招人用人的事,但自从滕蔚解约、退圈、出国、然后人间蒸发般找不到人影之后,他的经纪人张芃,就隐隐有点疯魔的迹象。当然,这疯魔一半是被高玉龙那崽种刺激的。那老东西不知从哪挖出个有舞蹈天赋的聋哑女孩,本是好事,可那女孩舞跳得再好,最后也没逃过被高玉龙当作筹码,送上了资本的酒桌。才二十二岁,比连嘉煜还小一岁,一条鲜活的人命,说没就没了。这事在圈内小范围震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很快便被新的八卦覆盖。可张芃似乎受了刺激,开始变得有些急功近利,看谁都想复制“滕蔚神话”,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那傻子也就一副皮囊还看得过去。” 连嘉煜终于掀开眼皮,瞥了张芃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华国十四亿人,最不缺的就是帅哥美女,一抓一大把。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价值?” 他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指尖在真皮座椅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语气里充满了对张芃那点算计的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嘲弄: “你想怎么用他?无非是那套老掉牙的戏码——挖点苦情背景,炒作‘身残志坚’、‘天使面孔不幸人生’,再弄点‘暖心关怀’、‘正能量互动’,煽情卖惨,收割一波廉价眼泪和同情流量。” 他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刻薄: “掉价。张芃,这种手段,太低端,太脏,也配不上‘融策’这块牌子。趁早歇了这心思,别脏了我的眼,也脏了公司的名声。” 连嘉煜平生最厌烦的,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勾当。这厌恶,一半源于他骨子里那份属于连家二少的、近乎傲慢的洁癖与底气——他有资本不屑于此道;另一半,则是因为滕蔚。 他是真心实意,叫滕蔚一声“姐”的。 当年他初入娱乐圈,顶着“连二少”的名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流汹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想把他拉下水,或从他身上撕块肉。是滕蔚,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用她在圈内多年厮杀出的威望和雷霆手段,替他挡掉了无数明枪暗箭。她教他看人,教他防身,更教他守住底线。可以说,融策旗下这些年能维持相对干净的风气,艺人们能少受些腌臜气,滕蔚和她背后的滕家,功不可没。那是用实打实的资源、人脉和偶尔需要亮出的铁腕,一寸寸划出的保护圈。 滕蔚退圈远走前,特意找过他。那女人即使已经卸下明星光环,依旧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没多废话,只将一份名单拍在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是融策上下八十多号艺人的名字,连同经纪人张芃,以及几个核心高层。 “阿煜,”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罕见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托付,“姐走了,这帮人,还有融策这点‘干净’名声,交给你了。我知道你嫌麻烦,不爱管事儿,但只有你,你哥,还有你背后的连家,才能镇得住场子,守得住这条线。” 她没说具体要防什么,但彼此心知肚明。守住“干净”,就是守住滕蔚这些年为融策打下的根基,守住那些在她庇护下得以相对纯粹追求梦想的艺人的一方净土,更是守住她自己对这片泥潭最后的、不肯妥协的坚持。 所以,连嘉煜可以容忍张芃急功近利,可以容忍他有时手段过激,甚至可以容忍他在规则边缘试探。但唯独“潜规则”这条线,是滕蔚划下的红线,也是他连嘉煜认可并接过的责任所在,碰不得。 张芃可以因为滕蔚的离开而焦虑,可以因为公司青黄不接而“疯魔”,可以绞尽脑汁去想别的出路。但若敢把主意打到利用他人身体、尊严,搞那些下作肮脏的交易上,试图用“卖惨”、“献身”之类的捷径来博取流量,他不介意让张芃,或者任何敢伸爪子的人,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连家二少的名头,可不仅仅是用来享受特权的,必要时,它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和最不容逾越的规则。 不过,话说回来,敢把潜规则那套下作主意打到他连嘉煜头上的,别说眼前这个圈子,就是放眼整个华国娱乐圈,估计也找不出一个长了熊心豹子胆、敢真把爪子伸过来的。 这倒不是他自视过高,而是底气实在够硬。 当年他刚入行那会儿,年轻气盛,又存了点玩闹的心思,故意没亮明连家二少的身份,只顶着张过分招摇的脸和“新人”的标签四处晃荡。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些不开眼的,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甚至幻想能“尝个鲜”的漂亮玩意儿。那时他看着那些家伙自以为得计、暗送秋波甚至威逼利诱的嘴脸,不仅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就像看一群围着蜜糖打转却不知底下是滚油的苍蝇,就等着看他们最后如何灰头土脸、悻悻收场。 然而,真有不长眼的,见他迟迟不“上道”,便动了歪心思,设计了个不大不小的局,想让他“懂事”。他那时年轻,虽有所提防,到底经验不足,一脚踏了进去,虽没吃什么实质性的亏,却也着实被恶心了一把,惹了一身腥臊。 是滕蔚。 她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雷厉风行,动用关系手段,硬生生把他从那个泥潭子里干干净净捞了出来,连片衣角都没让他沾湿。事后,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眼神里有种“早告诉你这圈子脏”的了然,和“以后长点心”的告诫。 连嘉煜当时对滕蔚道了谢,转头,他就摸出手机,一个电话直接拨给了他哥——隋致廉。 这里得提一句,他哥随他们奶奶姓隋。当年连家老爷子,也就是连嘉煜的爷爷,是个出了名的爱妻狂魔,对隋奶奶那是言听计从,捧在手心怕摔了。长孙出生,取名这件大事,自然是奶奶说了算。隋奶奶娘家那边人丁单薄,老爷子大手一挥,拍板决定:长孙随妻姓隋!名字也是隋奶奶翻了好几天古籍,亲自取的,“致廉”,寓意品格端方,清廉自守。 于是,连家长孙就成了隋致廉。人是老爷子一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脾气秉性也最像老爷子,杀伐果断,护短,且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见不得自家人受委屈。 电话接通,连嘉煜也没绕弯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把事情当个乐子讲给他哥听:“哥,今儿遇到个不开眼的,想给我‘上课’呢。” 他简单说了说那死肥猪的做派和滕蔚捞他的过程。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隋致廉平稳的呼吸声。 连嘉煜说完,顿了顿,用更随意、但也更清晰的语调补了句:“那人吧,看着实在碍眼,在跟前晃悠都影响心情,一影响心情我就不痛快,我不痛快,爸妈就不痛快。” 隋致廉依旧没开口。 连嘉煜几乎能想象出他哥此刻的表情,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定够酷!最后,他哥只回了一个字,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嗯。” 就这一个“嗯”字,足够了。 连嘉煜挂了电话,心情颇好。他知道,这事儿到他哥那儿,就算结了。那“死肥猪”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位曾经也算有点能量的圈内“人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后来隐约有风声,说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国内是彻底待不下去了,名下产业也出了“问题”,最后不知怎么的,辗转流落到了柬埔寨那种地方,是死是活,再无人关心,也无人敢问。 从那以后,连嘉煜“背景深不可测、睚眦必报”的名声,就在某个特定的圈层里悄悄传开了。再后来,他连家二少的身份渐渐不再是秘密,隋致廉这尊大佛的存在也若隐若现,就更是彻底绝了那些龌龊心思。 所以张芃那些盘算,在连嘉煜看来,不仅愚蠢,而且是在他画好的红线上疯狂试探。他坐镇融策一天,这套脏的臭的,就别想沾边。这是底线。谁碰,谁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去体验一把“东南亚深度游”。 他的后台,硬得能让绝大多数人望而生畏。且不说如今连家是他大哥一手掌管,商政两界脉络深广; 单是从他父亲那一辈起,连家经营的船舶与海关相关生意,就已构建起一张庞大而稳固的利益网络。前几年圈子里几番动荡洗牌,他大哥站队之精准、手腕之强悍,让连家地位不降反升。眼下京州市的市长和他哥关系那叫一个铁。有如此家族荫蔽,他本人又生了一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顶级皮囊,进娱乐圈纯粹是玩票性质,自有父母兄长替他扫清障碍、铺就坦途。因此,他在这个名利场里混得堪称滋润,想上的节目,他大哥随手甩两个资源过去,导演们便心领神会,将他奉为上宾。 想到这儿,连嘉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镜头前,他是笑容灿烂、活力满满的“小太阳”;镜头后,他那副目中无人、懒散随性的做派,与圈里那些背景深厚的二代、三代们并无本质区别。区别只在于,别人或许还需遮掩一二,而他,连遮掩都嫌麻烦。 车外,张芃接完电话,脸色铁青地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43:我就想知道他们兄妹过得好吗 他看了眼后座闭目养神的连嘉煜,满腔的恼怒与无可奈何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滕蔚一走,他手里最大、最稳的一张王牌没了,如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连嘉煜这张“小鬼牌”和其背后的连家巨舰上。 平心而论,连家可比当初的滕家“懂事”多了,至少懂得心疼自家孩子,资源给得大方,麻烦解决得利落,连家二老对这个小儿子那叫一个惯。滕蔚当年有多拼命三娘,在泥泞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连嘉煜现在就有多“混”,他完全是躺在连家这尊金佛脚下,优哉游哉吃着香火供奉的“金童”! 他的“大鬼牌”滕蔚回归是没戏了,而未蒙集团又恰逢改朝换代,新总裁和新领导班子意味着一切关系都要重新打点。眼下,他无论如何都得伺候好这位来娱乐圈“体验生活”的连二少。可连嘉煜实在是……太“混”了!对事业毫无野心,什么都懒得争取,什么都觉得“差不多就行”。如果捧不出第二个滕蔚那样的顶级巨星…… 张芃感到一阵窒息。 融策娱乐的演艺部,自滕蔚这棵顶梁柱离开后,便出现了可怕的断层。现在那帮新生代,不是资质平平,就是心浮气躁,放眼望去,找不出一个能真正扛起大旗、独当一面的。综艺部虽然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制作能力,在国内还算叫得上名号,不少热门综艺都有融策艺人的身影,但张芃深知,一家娱乐公司若想根基稳固、长盛不衰,绝不能只靠综艺热度。必须有能在影视领域立足、有口碑有票房号召力的“大花”、“大生”来扛旗定鼎。 融策也是点背,这几年签的男演员,外形条件不错的倒有几个,可一沾演技就原形毕露,多好的剧本、多硬的资源砸下去,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讽刺的是,如今公司内部演技最受认可、可塑性最强的,竟然是连嘉煜这个唱跳出身的!可这位二少爷偏偏心高气傲,又吃不得演戏的苦。任凭张芃磨破嘴皮子、哭爹喊娘地求,连嘉煜永远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死样子,甩过来一句: “草,演戏多他大爷的累啊,还得风吹日晒,看剧本看得头疼。我又不是滕蔚那拼命三娘,可不当这冤大头。” 滕蔚! 一想到这个名字,张芃就心疼得直抽抽,恨不得找面墙撞上去。那可是他一手发掘、倾注了无数心血,眼看着从默默无闻到光芒万丈的瑰宝啊!国内同年龄段的生代里,还能再找出第二个滕蔚吗?那绝佳的天赋、那玩命的狠劲、那清醒的头脑、那独特的魅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滕蔚的离开,对融策,对他张芃个人,都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看着后座仿佛对一切浑不在意、只顾自己舒服的连嘉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前路茫茫,他手里这张“小鬼牌”,到底该怎么打,才能撑起融策摇摇欲坠的演艺部江山?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司断代,沦为二流? “我没想打那小伙子的主意,” 终于,张芃开口了,他这话倒真不是撒谎,至少此刻不是。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语气里带着点被误解的不爽,但更多的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我没那么混蛋,见到个长得周正点的就想往歪路上带。” 他这话,七分是真。至少对于斐,他此刻确实没动那些龌龊心思。他认出于斐,纯粹是因为那张脸,以及脸背后牵扯出的、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看来眼连嘉煜,张芃叹了口气,慢慢说起了那段往事…… 那还是在阳溪,一个偏僻贫困县的老旧孤儿院里。二十年前,他和高玉龙那个王八蛋,各自带着手底下刚有点起色、急需“正能量”形象镀金的艺人,跑去搞什么“公益扶贫”,说白了就是作秀。破败的院墙,灰扑扑的孩子们,一切都透着令人不适的凋敝感。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对兄妹。 在一群怯生生、面黄肌瘦的孩子里,他们俩简直像误入凡尘的精灵,格格不入,又耀眼得刺目。尤其是那个小姑娘,大概就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却掩不住那股天生的灵秀。小脸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的一般,皮肤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苍白,反而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也亮得惊人。 张芃至今记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瞳又黑又亮,像是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转动间灵气逼人。当她抬起眼看人时,那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带着小兽般的警惕与机敏。 好像会说话似的,怯生生的,却又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只一眼,阅人无数的张芃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姑娘,是块璞玉,不,简直是蒙尘的明珠!是可造之才,而且是顶级的那种!那张脸,那眼神,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气质,稍微打磨一下,放到镜头前,不知道要迷死多少人。他甚至瞬间在脑子里勾勒出了她未来可能的戏路,灵气少女,倔强小白花,甚至带点暗黑特质的小魔女……她都能驾驭。 至于旁边紧紧牵着妹妹手、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应该就是她哥哥了。脸自然是极好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英俊。但可惜……张芃当时就注意到了男孩眼神的异样,那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种更空洞、更迟缓的东西。是个傻子。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火热瞬间凉了一半。一个拖油瓶,而且是这种性质的拖油瓶,会是巨大的负担。 但他实在太想要那个小姑娘了。几乎是瞬间,他就开始盘算。他可以收养他们俩。他有这个经济能力,再不济,背后还有融策。收养两个孩子,花费是不少,但如果能把那小姑娘培养出来,以她的资质,日后带来的利益绝对远超这点前期投入。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投资”。他甚至都想好了,给小姑娘改个艺名,请最好的老师,规划一条康庄大道…… 可惜,他旁边站着的是高玉龙。 那个王八羔子,眼神比他更毒,心思比他更脏。高玉龙显然也一眼相中了蒋明筝,但他盯着小姑娘看的眼神,让张芃当时就起了层鸡皮疙瘩,那不是看未来摇钱树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的眼神。更让张芃心底发寒的是,高玉龙不仅打蒋明筝的主意,他还用那种评估货物般的、令人作呕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于斐。 他想把两个孩子都弄走! 张芃瞬间就明白了。蒋明筝或许会被培养成某种“工具”,而于斐……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蛋,加上心智不全……张芃打了个冷颤。这个圈子里,某些权贵那些见不得光的下流癖好,他听得还少吗?娈童这种事,在高玉龙那个圈层里,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那么小的两个孩子,尤其是于斐那样的情况,如果真的落到高玉龙手上…… 张芃当时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他确实惜才,想救那个小姑娘,甚至幻想过连她哥哥一起庇护;但另一方面,高玉龙那时候势头正猛,手段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张芃虽然也不是善茬,但自问还没脏到那种程度,也更不想为了两个非亲非故的孩子,跟高玉龙那种疯子彻底撕破脸,惹上大麻烦。 最终,在“利益”与“风险”、“惜才”与“自保”之间,他退缩了。他只是趁着混乱,偷偷把自己钱包里所有的现金,一共两千零三十八块,有整有零,可能是他当时身上全部的钱,飞快地塞进了小姑娘那个已经洗得发白、印着褪色Hello Kitty图案的书包里。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那所让他感到窒息和愧疚的孤儿院。 后来,他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风声,说高玉龙好像确实去活动过,想收养那对兄妹,但不知为什么没成。再后来,他就把这事渐渐淡忘了,只在偶尔午夜梦回,或者看到圈里又爆出什么龌龊事时,那双清澈又惊恐的大眼睛,会偶然闪过脑海,带来一丝久远的、微不足道的刺痛。 直到今天,在医院,看到那个已经长大成人、却依然眼神澄澈如孩童的于斐。往事瞬间呼啸着涌回脑海。 所以,他对连嘉煜说:“我二十年前在阳溪见过那孩子,还有他妹妹。见他现在过得不错,想看看他妹妹怎么样了,那姑娘当年瘦瘦小小的,实在招人心疼。”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认出了于斐,也确实想起了当年那个惊艳了他的小姑娘。假的部分……好吧,张芃承认,他贼心不死。 二十年了!那小姑娘现在应该二十七了吧?于斐的模样摆在这里,哥哥长这么帅,小姑娘那张脸绝对长不歪,只会褪去稚嫩,出落得更加夺目。而且,她小时候就那么机灵,眼神里有戏!当年孤儿院搞联欢,她被推上台表演节目,演了个被后妈欺负的小可怜,那眼泪说来就来,委屈巴巴的样子,转头下台对着欺负她的男孩,又能瞬间变成张牙舞爪的小豹子。那份灵动的、浑然天成的演技,比他当时手下签的那几个号称“童星”的孩子,不知强出多少!哦,对了,她还比那帮歪瓜裂枣的“童星”们美得多! 这样一个要颜值有顶级颜值,要灵气有顶级灵气,年龄正合适,二十七岁,可塑性依然很强,还有可能自带话题,比如什么与心智特殊的哥哥相依为命的故事,这么好的苗子……张芃沉寂已久的“星探之魂”又开始熊熊燃烧。 怎么说,当年他也算“投资”过吧?那两千零三十八块钱,在那个年代的孤儿院,应该也能顶点用?四舍五入,他们也算有点缘分不是? 至于连嘉煜警告的“别打歪主意”…… 张芃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这次想的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他是真想正经签下蒋明筝,好好培养。以他如今的资源和眼光,加上那姑娘自身的条件,说不定真能再捧出一个“滕蔚”来?甚至,比滕蔚更年轻,更有故事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找到她,并且,她愿意。至于当年那点微不足道的“缘分”和两千块钱,能不能成为敲门砖……张芃摸了摸下巴,眼神重新变得热切起来。 “真好奇他们兄妹俩,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估计过得很艰辛,京州寸土寸金啊。” 张芃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褪去了平日的精明算计,透出些微真实的唏嘘与关切,“还有……当年他们是怎么躲过高玉龙那王八蛋黑手的。那家伙当年可没少下功夫。” 听到“高玉龙”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尤其牵扯到这样一段往事,连嘉煜脸上那副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松动。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高玉龙这三个字,在圈内某些语境下,几乎就是“肮脏”与“下作”的代名词。 他伸出手,接过了张芃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是那张二十年前在阳溪孤儿院拍下的照片。像素不高,画面也有些泛黄,但照片中间那个小姑娘的形象,却异常清晰。 确实……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连嘉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原本紧绷的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张芃这老小子,这次还真没夸张。 照片里的蒋明筝,大概六七岁,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却掩不住那股天生的灵秀。小脸有些瘦,下巴尖尖的,但皮肤很白,眼睛大得惊人,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亮得几乎能映出拍照时的闪光灯。她扎着两个有些松散的丸子头,碎发毛茸茸地贴在额角,眼神直视镜头,没有一般孩子的畏缩或傻笑,反而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和机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撑出来的“我不怕”的倔强。 很可爱。 非常可爱。 连嘉煜在心里客观地评价。比他公司现在力捧的那几个包装过度、早早就学会对着镜头假笑的童星,不知道要真实、灵动多少倍。这种未经雕琢的、带着刺的鲜活,有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悬在手机屏幕上,对着照片里小姑娘头上那两个歪歪扭扭、却莫名俏皮的丸子,轻轻虚点了一下,仿佛隔着二十年的时光,戳了戳那个小可怜又倔强的小脑袋。 然而,随着这丝细微的笑意,另一种更奇怪、更陌生的情绪,却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了上来,挠得他心口有些发痒,还有些……憋闷?不上不下的,堵在那里。 连嘉煜皱了皱眉。 他文化水平就那样,平时活得也随心所欲,很少需要精确剖析自己的情绪。此刻这种复杂的感受,他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或许……可以勉强解读为“担心”?对一张二十年前的旧照片,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生出的、毫无来由的“担心”? 但这感觉确实存在,而且让他有些不痛快。尤其是当他将照片里这个眼睛亮得像星星、却可能随时被黑暗吞噬的小女孩,与张芃口中那个心黑手狠、专干下作勾当的高玉龙联系起来时,那股不痛快就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带着戾气的反感。 高玉龙那龟公。 连嘉煜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眼神冷了下来。光是想到那老鼠精当年可能用那种肮脏的眼神打量过照片里这个小人儿,甚至可能差一点就得手,他就觉得一阵反胃,连带着看张芃都有些不顺眼,这老小子当年既然看出了苗头,怎么就只是塞点钱,没干点更实际的? “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将手机丢回给张芃,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但眼神里的散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命令式的干脆,“那你就去打听。” 他瞥了张芃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不是给了她两千块吗?这么多年了,算上通货膨胀,利滚利,现在也该是一笔不小的‘债’了。你就用这个当借口,去找她,‘讨债’的时候,顺便问问。”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补充道: “说不定……还能问出点别的。比如,高玉龙当年到底干了什么。我听说,想弄他的人,可不止一两个。要是能挖出点实锤,也算是……为民除害?”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但张芃却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连二少这是……对那对兄妹的事上心了?还是单纯想给高玉龙再添点堵? 无论如何,张芃知道,自己“贼心不死”的念头,算是得到了默许,甚至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接过手机,看着照片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里那点职业性的火热和某种陈年的愧疚交织在一起,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去打听。就用……‘讨债’这个理由。” 44:苹果一分为二 “小妹妹,你……是不是叫筝筝啊?” 张芃蹲在锈迹斑斑的秋千架前,努力夹着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更无害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这调子假得有点恶心,但没办法,他实在太想签下眼前这个小女孩了,甚至可以说,是“势在必得”。 就在今天上午,看到蒋明筝那双眼睛的瞬间,他那颗沉寂已久的“星探之心”就砰砰狂跳起来,肾上腺素激增。他等不及回公司走流程,直接一个越级电话打给了融策那位以眼光毒辣、手腕强势着称的二把手——荣芬语,荣姐。 在电话里,他几乎是用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激动语气,语无伦次地描述了那个叫“蒋明筝”的小女孩有多特别,眼神有多灵,相貌有多出挑,末了还大着胆子请示:“荣总,这孩子,我们融策必须签!我敢用职业生涯担保,她将来绝对能成大器!” 在融策这种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地方,他这种行为无异于严重逾矩。但荣芬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斥责,只是说:“照片,发来看看。” 张芃哪有照片?他急中生智,用自己那部像素不高的翻盖手机,偷偷对着不远处正带着于斐安静吃饭的蒋明筝拍了一张,画面模糊,但足以看清轮廓。照片发过去后,又是几分钟的等待。张芃握着手机,手心冒汗,几乎以为要挨骂了。 然后,荣芬语的回复来了,言简意赅,却让张芃差点跳起来:“可以。公司出钱。” 紧接着,荣姐又发来一条:“我已经在联系张院长,聊领养手续。你稳住孩子。” 荣芬语的雷厉风行,让张芃既惊又喜,也更感压力。 他知道融策只是个刚起步没多久的小公司,账面上能动的资金有限,旗下最拿得出手的艺人,在偌大的娱乐圈里也就是个三四线,勉强能在一些制作还算精良的剧里混个镶边的男三号,虽然后来这位成了融策的“一哥”,但那都是后话了。 这样的融策,跟高玉龙背后那个庞然大物华懿娱乐比起来,简直是小舢板对阵航空母舰。 华懿娱乐,那是真正的行业巨鳄,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政商联合体,势头之猛,在当时的华国娱乐圈几乎找不出第二家能与之抗衡。华懿旗下的艺人几乎垄断了影视、歌坛、综艺的头部资源,凡是有名有姓、能叫得上号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华懿艺人的身影。高玉龙作为华懿的资深经纪人之一,其能量和人脉,远非张芃可比。 但张芃就是不甘心,就是想把蒋明筝抢到自己手里。 他自我安慰地想:至少,我张芃这张脸长得还算正气凛然,不像高玉龙那厮,一副阴沟老鼠般的长相,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邪气。而且,他张芃早年就是在童星部摸爬滚打起来的,自认对付小朋友还算有点经验,知道怎么降低他们的戒心。 于是,就有了此刻他蹲在秋千架前,学着动画片里那只憨态可掬的棕熊的声调,努力卖萌的场景。他甚至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又大又红、表皮光亮的苹果。 “哇,你看,好大好红的苹果哦!” 他举起苹果,在蒋明筝眼前晃了晃,声音依旧捏得有点怪,“送给谁好呢?” 坐在秋千上的蒋明筝,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铁链,小脸紧绷,一双过分漂亮的大眼睛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死死盯着自己沾着泥土的旧布鞋鞋尖,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对他手里的苹果毫无兴趣。 反倒是旁边另一个秋千架上,那个叫于斐的男孩,立刻被红彤彤的苹果吸引了。他眼睛一亮,有些急切地、口齿不太清晰地开口:“苹、苹果!给筝!” 他指了指妹妹,又指指自己,努力表达,“筝、筝和斐想要……想要苹果。” 张芃这些年,最好的毛病是眼光毒,最坏的毛病,就是心软。 尤其看不得孩子受苦,看不得这种纯粹的、不设防的渴望。 起初,他的计划里是只想带走蒋明筝这块璞玉,至于于斐这个拖油瓶他并不准备带走,况且他打听过,二人并非亲兄妹,只是同乡的邻居罢了。可观察了一上午,他发现这‘兄妹’俩根本就是连体婴。蒋明筝走到哪儿,于斐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蒋明筝去上厕所,于斐就一动不动、像尊小门神似的守在厕所门口,谁拉都拉不走,小男孩看着瘦,但力气意外地大,倔得像小牛犊,反之亦然,二人就像彼此的守护神。 “闭嘴,于斐!” 蒋明筝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小兽护食般的凶悍。她猛地抬起头,瞪了男孩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焦急,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难堪。 于斐被蒋明筝一凶,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他扁了扁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委屈屈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筝……生气,斐、斐不要了……斐错了、错了……” 看到于斐这副可怜巴巴、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张芃心里那点只签一个的算盘,忽然就打不下去了。他一方面觉得于斐这样傻乎乎却又异常依赖蒋明筝的样子,有种诡异的、让人心头发软的可爱,另一方面,又止不住地感到一阵心酸,拆散这对苦命孩子,是不是太残忍了? 蒋明筝眼里的戒备,他不是没看到。他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尤其是这个早熟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妹妹,带着一个心智不全的哥哥,在这偌大、复杂、资源有限的孤儿院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活下来的。他只听张院长简单提过一句,俩孩子的父母死于一场特大洪水,两个孩子家里亲戚互相推诿踢皮球,谁也不肯接手,最终才流落到这里。 是该戒备的。 张芃心想。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面对他们这些突如其来的、看似“好心”的大人,若不戒备,反而奇怪。他没生气,反而对蒋明筝生出了更多的怜惜和……敬意。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有些潮湿的泥地上,也不管身上这唯一一条昂贵的西装裤会不会弄脏。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仔仔细细地将苹果表面擦得锃亮。然后,他两手握住苹果,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苹果应声裂成匀称的两半,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清甜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 他首先将其中一半,递向依旧紧绷着小脸的蒋明筝,张芃脸上努力堆起最和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这张脸不算帅,但胜在方正,不惹人厌。 “吃吧,筝筝。给叔叔个面子,尝尝甜不甜?”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诱哄,但眼神很真诚。 蒋明筝没立刻接。 她那双琉璃般清澈透亮美丽的眸子,在张芃脸上、在那半颗苹果上、又在于斐那写满渴望的脸上来回扫视。瞬地,她想起了中午吃饭时,每个人碗里都有一小块苹果,唯独她和于斐的碗里没有。志愿者叔叔说是分完了,但她看见隔壁桌高昊碗里有两块,胖丫那个大馋丫头碗里有一大半,不过胖丫是和于斐一样的笨蛋,多吃点就多吃点吧。可当她看见于斐盯着别人碗里的苹果,偷偷咽了好几次口水的样子,只觉得难受,于斐不也是和胖丫一样的笨蛋吗,为什么不给他? 蒋明筝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属于孩童的、别扭的骄傲。终于,她伸出小手,飞快地从张芃掌心里拿走了那半颗苹果。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将苹果塞进了眼巴巴望着她的于斐手里,小大人似的命令道:“吃吧。慢点嚼,不许直接咽下去,听到没?” “好、好!听……听筝的!” 于斐立刻破涕为笑,双手捧住那半颗苹果,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握着另外半颗苹果的张芃,看着这一幕,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腿,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泪意憋了回去。 这他妈什么世道! 他在心里暗骂。 这么好的孩子…… 他还没感慨完,蒋明筝已经又转回头,小脸依旧板着,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戒备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只剩下一种强撑的、倔强的镇定。她看着张芃手里剩下的那半颗苹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奶声奶气的“傲娇”: “那半个……给我。” 张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把剩下那半颗苹果也递过去,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殷勤:“哦、好,好的!给,给你!都给你!” 蒋明筝接过苹果,没再说“谢谢”,只是小口地、珍惜地咬了一下,慢慢咀嚼着。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叶子,在她脏兮兮却难掩漂亮的小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一边吃,一边用那双过于明亮的大眼睛,继续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大人,仿佛在评估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芃看着她,蹲在泥地里的姿势有些僵硬,可胸腔里那团名为“渴望”与“惜才”的火,却“轰”地一下,烧得比刚才更旺、更灼热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未来,这双灵气逼人的大眼睛在镜头前绽放光彩的样子,这张巴掌大的小脸在聚光灯下如何颠倒众生,这份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气质将如何成为她独一无二的标志。 但与此同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更为沉重的暖流,或者说责任感,也像悄然而至的溪水,漫过了那团火焰,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陌生的踏实感。这感觉不同于单纯的职业投资冲动,里面混杂了太多柔软的东西。 心疼,怜惜,保护欲,甚至……一丝笨拙的父性? 他清晰地知道,前路绝非坦途。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签下一个潜力新人的常规挑战。他要与高玉龙那头贪婪的恶狼隔空博弈,要抵御对方可能伸出的、沾满毒液的触手。 更要紧的是,他要赢得眼前这朵小玫瑰的信任,这朵玫瑰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浑身是刺,警惕地守护着自己和哥哥小小的、脆弱的领地。想要靠近,就不能急,不能硬来,稍有不慎,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甚至让她彻底闭合,再也不对任何人开放。 可就在这一刻,当他的目光落在蒋明筝身上时…… 小女孩正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啃着那半颗红苹果,腮帮子微微鼓起,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阳光在她即便营养不良却难掩白皙和灵气的小脸上跳跃,蒋明筝那副认真又带着点满足的模样,褪去了几分刚才的尖锐,显出一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难得的恬静。 而旁边,于斐已经啃完了自己那半颗,正举着光秃秃的果核,对着阳光好奇地看,然后傻乎乎地对着身旁的蒋明筝笑,男孩的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纯粹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 一大一小,一静一傻,却奇异地构成一幅让他心头发烫、眼眶发酸的画面。 忽然,一个荒唐又自然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进了张芃的脑海,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甚至有点傻气的冲动: 好像……当这两个孩子的爸,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 这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张芃,一个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见惯人情冷暖、自诩精明现实的经纪人,居然在认真考虑“当爸爸”的可能性?而且对象还是两个非亲非故、麻烦一堆的孤儿院孩子? 可是……看着他们,这个念头就像生了根,不仅不觉得荒谬,反而让心里那块因为“利益算计”和“风险评估”而始终悬着的石头,似乎悄然落下了一角。如果能把他们带出这里,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家,不用再为半个苹果小心翼翼,不用再时时刻刻竖起尖刺防备世界……那他张芃,是不是也算干了件真正“了不起”的事?这件事的价值是不是更甚于培养出一颗新星? 45:心有余而力不足——搬救兵 “我不会让你摸我的。” 蒋明筝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决绝。她咽下最后一口苹果,抬起那双过分明亮、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汽和倔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张芃,一字一顿地补充,“就算……你给我吃苹果,也不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闷雷,不是在天空中,而是在张芃的脑子里轰然炸响!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碴。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本能的反应,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起了地上的尘土。 “什么?!他摸你了?!谁?!是不是高玉龙那个王八蛋?!那个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他妈的,我日他爹!!!” 张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怒又急,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剧烈颤抖,破了音。他双目圆睁,眼眶瞬间充血,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高玉龙那个杂种、畜生、下三滥的玩意儿!那股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混合着一种灭顶的恐惧,他晚了!他还是晚了!这么好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 “上医院!报警!!”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嘶吼出声。 张芃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将面前瘦小得硌人、此刻正被他突变的态度吓到、微微瑟缩了一下的蒋明筝,紧紧地、却又极其小心地揽进了怀里,仿佛抱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出现裂痕的稀世珍宝。另一只手,则铁钳般牢牢抓住了旁边被这变故惊得呆住、一脸懵懂的于斐的手腕。 “走!叔叔带你们走!现在就走!” 张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拉着两个孩子就要往孤儿院大门外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带他们去医院检查!报警!把高玉龙那个杂碎送进去!不,弄死他! “他妈的!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天理了!!”他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一边控制不住地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混着冷汗,不知何时已经糊了满脸。愤怒、后怕、自责、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戾情绪,在他胸中横冲直撞。 “别怕……筝筝,斐斐你俩别怕……叔叔在,叔叔带你们去报警,叔叔带你们回京州……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蒋明筝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清晰感觉到这个男人浑身都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她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男人身上陌生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合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滚烫的湿意,包裹着她。她起初是害怕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失控吓住了。 但很快,她那颗过早成熟、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心脏,让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张叔叔的愤怒,滔天的怒火,不是冲她来的。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反而充满了……一种让她鼻子发酸的、灼热的保护,和一种深切的、仿佛他自己也受了伤的痛苦。 她安静了几秒,在张芃抱着她、几乎是拖着于斐快要冲出活动区时,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男人那件已经皱巴巴、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小片的衬衫领子。 “老鼠精……只摸了我的脸。”她小声地、尽量清晰地开口,试图解释,不想让这个好像要“爆炸”的叔叔误会更多,“我妈妈说过,不可以让男孩子随便摸我……哪里都不行。他还想摸……我、我就咬了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做错事般的忐忑和不安。 她记得那个“老鼠精”是和张叔叔一起来的“贵客”,院长妈妈和志愿者姐姐们都很客气地招待他们。她咬了“贵客”,会不会给张妈妈和孤儿院惹来大麻烦?孤儿院很穷,经常没有足够吃的,需要这些“贵人”们捐钱捐东西……她是不是又闯祸了?她总是闯祸,除了胖丫,院里的小朋友都不喜欢她,他们叫她‘闯祸鬼’、‘麻烦精’、‘倒霉蛋’……就是没一句好话。 想到这儿,一阵巨大的委屈和害怕涌了上来。她不是故意要惹事的,她只是……很害怕。害怕那只又湿又冷的手,害怕那双盯着她看的、让她很不舒服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 蒋明筝强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压抑的哭腔。她忽然伸出细细的手臂,一把紧紧搂住了张芃的脖子,把小脸用力地、深深地埋进男人温热的颈窝和衣领里,仿佛那里是唯一可以躲避一切风雨的港湾。 “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她终于呜咽出声,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妈妈说过的,不可以、是妈妈说的我听妈妈的话。” 这句话,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张芃的心脏最柔软处又狠狠拧了一圈。他狂奔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僵硬地站在原地。怀里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轻,哭得那么压抑,那么委屈。而他却只能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恐惧和后怕,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与后怕。 高玉龙……只摸了脸?还想摸?被咬了? 每一个信息,都让他血液倒流。幸好……幸好这孩子机灵,幸好她记得妈妈的话,幸好她咬了!可万一呢?万一她没咬?万一高玉龙得寸进尺?万一…… 张芃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让他刚刚被怒火烧得滚烫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窖。他抱着蒋明筝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也将于斐更近地拉到自己身边,仿佛想用自己的身躯将他们与那个肮脏的世界彻底隔绝。 “不怕了……筝筝不怕……”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笨拙地拍着蒋明筝单薄的背脊,试图安抚怀里这只受惊的小兽,也试图按住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后怕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你做得对,咬得好!就该咬死那个王八蛋!叔叔……叔叔在这里,以后谁也不敢再碰你一下。我们报警,让警察抓他,让他坐牢!”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决心。但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更深的、冰锥般的寒意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却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暴怒,丝丝缕缕地渗进了他的骨髓。 他慢慢冷静下来,或者说,是被残酷的现实浇醒。怀里的孩子还在轻轻发抖,于斐抓着他裤腿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而他的大脑,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盘算起那些冰冷而现实的东西。 报警?是的,必须报警,这是最正当、最直接的途径。可是……然后呢? 他张芃,一个在融策这样刚起步、根基尚浅的小公司里,勉强算是能干的经纪人,手里甚至拿不出一个够红的艺人当筹码。他拿什么去斗高玉龙那个在华懿娱乐深耕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手段阴狠老辣的资深经纪人?更 别提高玉龙背后是华懿娱乐那个庞然大物——一个几乎垄断了行业头部资源、背后政商关系错综复杂、能量通天的资本帝国。 华懿想捂住一件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名誉”的丑闻,有多容易?他太清楚了。证据?一个孤儿院孩子模糊的指控,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孩子撒谎、或是受人指使。取证?在这种偏僻地方,对方有的是办法让目击者“改口”,或是让证据“消失”。 甚至……对方可能根本不在乎他报不报警,有的是办法让他和这两个孩子,甚至整个孤儿院,都“安静”下来。 他斗不过,荣姐和许总也都没办法,如果他冲动报警只会给融策那么一大家子人添麻烦。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想要立刻带着孩子冲去派出所的冲动,浇得透心凉。怒火还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另一种更深重的、名为“无能为力”的寒冷却冻僵了他的四肢。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她因为啜泣而轻微耸动的瘦弱肩膀,再看看旁边紧紧依偎着他、眼神懵懂却充满依赖的于斐。两个孩子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保护,而他能给他们的承诺,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份“当爸爸”、要保护他们的决心,此刻被巨大的现实落差撞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不甘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奈。他想怒吼,想撕碎什么,想不顾一切地带着他们逃离,可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这艘小破船,能否载着他们安全驶离这片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海域。 那股不甘与无奈交织的沉重感,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他仰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把眼眶里那阵酸涩的热意逼回去,却还是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粗暴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瞬间湿了一小片。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被现实挫败的疲惫。 他没有再提立刻报警,也没有再说带他们马上走。他只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蒋明筝放下,又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的眼睛——蒋明筝的眼睛还红着,带着泪光,于斐则是一脸茫然和不安。 “筝筝,” 张芃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放得平稳、清晰,他握住蒋明筝冰凉的小手,又摸了摸于斐的头,“听叔叔说。这两天,那个‘老鼠精’可能还会在这里。你们要记住,不止是脸,身上任何地方,都不能让他摸到,不能让他靠近,不可以和他单独在任何地方,如果他再来找你们,你们就躲起来,去找张妈妈,或者找其他认识的阿姨,大声喊,知道吗?” 他顿了顿,看着蒋明筝似懂非懂、却努力点头的小脸,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他不得不把最残酷的现实,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出来: “叔叔……叔叔要先回京州一趟。去搬救兵,去找能帮我们的人。在叔叔回来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哥哥,好不好?” 他几乎是在恳求,在交代后事。他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能找到足够的力量扳倒高玉龙,是否能顺利办好领养手续,是否能真正将两个孩子带离这个危险的地方。他只能赌,赌他的奔走,赌荣总的态度,赌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于斐懵懂,但“苹果”两个字和他捕捉到了。他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刚才的恐惧和不安被这简单的字眼暂时冲淡了一些,立刻用力点头,口齿虽然不太清楚,但语气是急切的欢喜: “苹、苹果!苹果好吃!” 他看看张芃,又看看旁边依旧绷着小脸、但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的蒋明筝,努力组织着语言表达,“筝、筝筝和……斐、斐喜欢苹果!喜欢!” 他重复着“喜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去大城市、吃好多苹果”的未来牢牢抓住,变成真的。 蒋明筝没有像于斐那样立刻回应。她只是仰着小脸,那双湿漉漉、依旧通红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张芃,似乎在用目光细细描绘他此刻脸上每一丝痛苦、无奈,以及那点强撑的、脆弱的希望。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用她那只被张芃紧握的小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牵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了他们那间狭窄、昏暗、充满霉味的宿舍。将他们安顿在床边,看着蒋明筝紧紧搂住依旧懵懂的于斐,两个孩子像两只受惊后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张芃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走出孤儿院破旧的大门,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无奈。 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奈。 他知道,他暂时无法成为他们坚不可摧的堡垒。他能做的,只有尽快赶回京州,用尽一切办法,去筹谋,去斗争,去为这两个孩子,搏一个相对安全的未来。而在那之前,他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无力感,化为更深的决心,压在心底。 不久后,张芃回来了。 46:都不要我,还要抢走我的于斐 就在蒋明筝掰着手指头,数到第七个日落,以为希望真的随着那个男人消失的脚步声一起湮灭时,他又出现在了孤儿院门口。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蒋明筝远远看见他,心脏猛地一跳,那点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名为“期待”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瞬间又燃了起来,烧得她眼睛发亮。她紧紧牵着于斐的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想去问“叔叔,救兵搬来了吗?我们能走了吗?” 可她脚步还没迈开,就硬生生停住了。 张芃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奔向她和于斐。他先是去找了张院长,两人在办公室待了很久。蒋明筝背着书包抱着膝盖,和于斐坐在老槐树下的石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大点了她才知道这种浑身发冷的感觉名为‘不安’。 门终于开了。张芃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他低着头,步履沉重地穿过院子,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融策同事。那个漂亮的荣总也在,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里有同情,但无奈更甚,女人正低声和他说着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像是……在传递不得不放弃的终止讯号。 蒋明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看着张芃和同事们简单交谈,看着他们开始整理并不多的行李,那里面,没有她和于斐的任何东西。 他没有提领养的事。 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哪怕只是远远地,对她和于斐笑一笑,招招手。 那一瞬间,蒋明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不是难过,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尖锐、更空茫的疼痛,那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到云端,以为触碰到了阳光和希望,下一秒却被毫不留情地、重重摔回坚硬冰冷的地面的感觉。 摔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的承诺,那些“带你们走”的誓言,那些温暖的怀抱和滚烫的眼泪,都只是……一场梦吗?一场大人说来好听,却根本不会兑现的梦? 于斐懵懂,但也感到了不安,他紧紧靠着蒋明筝,小声问:“筝筝,叔叔……不走?” 蒋明筝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没回答。 张芃他们要彻底返回京州了。车子就停在孤儿院门外。张芃最终还是拖着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两个孩子面前。他蹲下身,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看着蒋明筝那双曾经亮如星辰、此刻却只剩下冰冷戒备和破碎水光的眼睛,看着于斐茫然又害怕的小脸,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哽咽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对、对不起……筝筝,斐斐……是叔叔……没用。” 男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着鼻涕,狼狈地糊了他一脸。这个在圈里也算见过风浪的大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又绝望的孩子。 可他这句迟来的、充满无力的道歉,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蒋明筝早已被委屈、恐惧、背叛感浸透的心田。 “骗子!” 蒋明筝猛地抬头,小小的手死死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喊了出来,女孩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决堤,疯狂涌出。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受伤的小兽,浑身颤抖着,指着张芃,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 “你骗我!你骗我们!你说要带我们走的!你说……你说要保护我们的!大骗子!!!” 张芃被她吼得浑身一颤,伸出手想碰她,却被她猛地躲开,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刺得他心口剧痛。 “对不起……筝筝,叔叔真的……叔叔没办法……” 他语无伦次,除了苍白的道歉,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实的铁壁,资本的碾压,力量的悬殊,那些成人世界的残酷规则,他如何向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 “你不要我们了!” 蒋明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起伏,像寒风里一片快要被撕裂的叶子。她死死攥着于斐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男孩的皮肉里,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她与这个世界还有连接的浮木,又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名为“抛弃”的冰冷潮水。 她的哭声尖锐而破碎,混合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老鼠精……那个老鼠精昨天又来了!他、他盯着于斐看!眼睛就像……就像要吃人!他说于斐长得好,他要带于斐走!他不要我!” 张芃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什么?!他又来了?!他……” 他想问,他想立刻冲回去找高玉龙拼命,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他知道,他此刻的愤怒和冲动,改变不了任何事。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此刻强硬地带走孩子,会不会引来高玉龙和华懿更疯狂的报复,让两个孩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那份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蒋明筝猛地抬起头,泪水冲刷着脏兮兮的小脸,那双曾经清亮、此刻却盛满了破碎星辰和滔天恨意的大眼睛,死死瞪着眼前满面泪痕、痛苦不堪的张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你也不要我!你们全都不要我!!!” “领养的叔叔阿姨来……他们只摸于斐的头,只夸于斐乖,只问于斐几岁了!他们看我的时候,就皱眉,说我‘女孩子,心思重,不好带’!他们把糖和饼干只给于斐,让我‘让着哥哥’!可是我一直在保护于斐!没有我于斐不会乖!不是我抢他东西!!!我从来没有抢他东西!!为什么不要我!!!” “没有人要我!没有人觉得我好!他们都觉得于斐傻,好控制,听话!都觉得我麻烦,是累赘!连老鼠精都只想要于斐,不想要我!我那么用力保护他,我那么努力想做个好孩子……为什么谁都不要我?!为什么?!” 最后这几句话,她几乎是耗尽了肺部所有空气,用嘶哑的、变调的嗓音嘶吼出来的。那声音里再不仅仅是恐惧,而是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对不公命运的愤怒,对被性别和“懂事”标签所定义的价值的绝望,以及对自身存在被全盘否定的彻底崩溃。 她最害怕的噩梦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迭加呈现,唯一伸出过手、给过她虚幻承诺的保护者,即将抽身离去;而那个肮脏的掠夺者,虎视眈眈,目标明确,只想要她视若生命的于斐,她的一切都在被抢走。 而这个掠夺者的“选择”,竟与那些来来往往、看似“正常”的领养者们的“偏好”如此相似,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一个她早已模糊感知、却不愿承认的“真理”:在这个世界上,于斐,那个“傻”哥哥,都比她这个“心思重”的妹妹,更值得被选择,更有可能被带走。 大家都默认女孩不好,男孩好,哪怕这男孩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只因为他性别男,他就比她,比孤儿院十几个女孩、比这世上的所有女孩都好。 比愤怒更先降临的是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她要失去于斐了。 在她可能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之后,她连最后仅存的、需要她保护的“责任”和“牵绊”,都要被夺走了,她什么都不能拥有了,妈妈、爸爸、小狗阿黄,她的家,还有于斐……她即将什么都没有了。 张芃被她这一连串泣血的控诉砸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那句“那些叔叔阿姨也只要于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身为成年人的良知和认知上。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当爸爸”的浪漫幻想之下,忽视了这个早熟孩子独自承受的、更为冰冷残酷的现实。 在一个资源匮乏、观念落后的环境里,一个漂亮但过早懂事、显得“有主意”的女孩,和一个虽然心智不足但长相出众、显得“单纯好控制”的男孩,在“被选择”的天平上,有多么不公平。而高玉龙那畜生,正是精准地踩中了这点人性与市场的阴暗面。 他看着蒋明筝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小脸,看着她紧紧抓着于斐、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的样子,巨大的心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承诺,想告诉她“不是的,你要比很多人都好,都珍贵,明筝你是蒙尘的珍珠”,可所有的话,在眼前这令人心碎的真相和无法扭转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 他只能看着蒋明筝哭得撕心裂肺,看着于斐被她紧紧抱着、也跟着哇哇大哭,看着自己像个最卑鄙的逃兵,留下了承诺,却带走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最终,在同事的催促和蒋明筝绝望的哭喊声中,张芃将钱塞进背着书包的蒋明筝包里后,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拉着,一步叁回头,泪流满面地上了车。 蒋明筝没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紧紧抱着哭泣的于斐,望着那辆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尽头。眼泪不停地流,可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地,冷了下去,硬了下去。 从那一天起,那个会因为半个苹果而犹豫,会相信大人承诺,会露出脆弱和期待的蒋明筝,好像就死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是一个更加警惕、更加倔强、不再轻易相信任何“好意”,只相信自己双手的蒋明筝。 而被留下的张芃,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相拥哭泣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不见,才猛地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混合着那句反复的、无力的低语: “对不起……对不起……是叔叔没用……” 梦里的道歉声,混杂着孩子尖锐的哭喊,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张芃溺毙。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睡衣后背也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天光未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沉重得发疼,那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即使隔了二十年,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怎么了?” 身侧的妻子茹姒文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跟着坐起身,柔软温暖的手立刻覆上他汗湿的额头,声音带着睡意和关切,“做噩梦了?一头的汗。” 茹姒文是做独立摄影的,气质沉静,指尖带着常年摆弄相机留下的薄茧,抚在皮肤上,有种安定的力量。 “没、没事。” 张芃的声音是心有余悸的抖,他抬手抹了把脸,试图平复呼吸。黑暗中,他握住妻子的手,那温热的触感将他稍稍拉回现实。他看着妻子在微弱光线里柔和的侧脸线条,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他们远在大洋彼岸求学的独生女儿——茹韵。心头那阵因梦境而起的尖锐忧虑,瞬间转移了方向。 “就是……梦见了当年在阳溪的一些事,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避重就轻,声音依旧有些发干,“……有点担心韵韵。她是不是有两天没给咱们打电话了?上次视频就说功课忙,也不知道吃饭睡觉正不正常……” 茹姒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靠过来,将头枕在他汗湿又微微发凉的肩头,声音在黑暗里带着抚慰人心的柔和: “你呀,就是瞎操心。韵韵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我们女儿你还不放心?皮猴子一样,从小到大主意正着呢,就是没我俩在身边,她也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刚进南加大电影艺术学院,她那个导演课的教授你又不是没打听过,业界大牛,出了名的严格。 你女儿那事事要争第一、钻牛角尖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这会儿估计正一头扎进那些镜头语言、剧本分镜里,饭都忘了吃,觉也恨不得拆成两半睡,哪儿还想得起来给我们打电话报平安。”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睡衣领口微湿的布料,语气里是了然的无奈,也带着一丝骄傲。 女儿茹韵继承了母亲的艺术感知和父亲骨子里的执拗,从小就对光影故事着迷,立志要当导演。拿到南加大电影艺术学院导演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那丫头兴奋得在家里上蹿下跳了好几天。如今真的踏入那座无数电影人梦想的殿堂,以她的性格,不拼出个样子来是绝不会罢休的。 “倒是你,”茹姒文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心疼,“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阳溪那件事?那时候你自己也才二十四,刚入行没多久,一腔热血,但也人微言轻。有些事……力不从心,真的不是你的错。别老拿那些陈年旧事折磨自己。” 47:时过境迁后的午夜梦回 张芃沉默地听着,妻子温软的语调和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稍稍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寒意。女儿在梦想学府拼搏的身影,也冲淡了些许心底的沉重。是啊,韵韵都十八了,在最好的学校,学着她最热爱的东西,前程似锦,他和妻子把女儿培养的很好,健康美丽聪慧、他的韵韵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一切她喜欢的事。 可那两个孩子呢? 他闭了闭眼,那些尘封的愧疚和遗憾,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在今日猝不及防的“重逢”后,变得更加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张芃二十四岁那年去的阳溪,血气方刚,满怀理想,也带着初出茅庐的莽撞。那趟“公益”之旅,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经年累月,早已长成了血肉的一部分,碰不得,一碰就疼。 两年后,他遇到了当时还是自由摄影师的茹姒文,被她的沉静和镜头下捕捉的真实所吸引。结婚,生下茹韵,生活似乎走上了安稳的轨道。可阳溪那双清澈又绝望的眼睛,始终是他心底一片无法愈合的暗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茹姒文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才很轻、很慢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姒文,我今天……好像见到那孩子了。” “谁?” 茹姒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阳溪孤儿院,那个差点成了咱们……孩子之一的那个男孩儿,于斐。” 张芃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白天在医院惊鸿一瞥的那张侧脸,轮廓依稀是孩童时的模样,却已长开,眉眼深邃安静,只是眼神……那种特有的、澄澈又略带迟缓的专注,二十年了,竟没什么变化。“只看到了于斐,没看见筝筝。他好像是在医院什么特殊康复教室上课,路过时瞥见的。” 这话说出来,在寂静的凌晨卧室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复杂回响。是释然吗?看到那孩子似乎平安长大了,有了安置之处。是愧疚吗?那份未能履行的承诺,和当年留下的眼泪与控诉,从未真正远离。还是……某种迟到了二十年、早已不合时宜、也无处安放的牵挂?像一个早就该结痂的旧伤疤,在某个潮湿的夜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曾经有过怎样一道深刻的创口。 茹姒文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追问“然后呢”或者“你打算怎么办”。她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回握住了他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熨帖着他。她知道,有些伤口,时间也无法完全治愈,只会结成一层脆弱的痂,底下是未曾真正愈合的血肉。有些遗憾,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跟随一生,成为生命底色里一抹无法抹去的暗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这个带着寒意的凌晨,转过身,伸出双臂,将他整个人轻轻地、却坚定地揽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用沉默而温暖的怀抱,代替了所有无用的语言。这是一个无声的、全然接纳的拥抱,告诉他:那些痛和愧,我懂。那些放不下,我也懂。你无需独自承受。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茹姒文才用很轻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如果……真的放心不下,就再去看看吧。远远地看一眼也好。至少,确认他们真的过得好。不是为了补偿什么,就当是……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后微乱的头发。 “不然,你心里这根刺,永远也拔不掉。你不是一直教咱们女儿坚持、坚定、坚强吗,那你这个父亲不如以身作则。” 张芃在她怀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妻子给予的这份温暖和勇气,全都吸进肺腑。他没有回答“去”或“不去”,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带着熟悉馨香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但那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怕……” 张芃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种被砂石磨过的粗嘎,还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我怕筝筝那孩子……根本不愿意见我。二十年了,她恐怕……早就不记得我,或者,记得的只有我最后食言离开的背影。我更怕……”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更怕她如果真的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他们这些年……过得不好。”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妻子抱得更紧,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对抗恐惧的力量,可那些深埋心底的梦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怕高玉龙那畜生……当年虽然没在孤儿院得手,但后来有没有又找到他们?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会不会用了什么别的手段?筝筝那么倔,会不会吃亏?于斐他……他什么都不懂,更容易被……我不敢想,姒文,我每次一想到这些可能,我就……” 那些基于娱乐圈最黑暗面而滋生的可怕想象,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见过太多高玉龙那样的“猎手”是如何耐心布网,如何将看中的“猎物”一点点拖入深渊。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尤其是那样出众的样貌…… “不会的。” 茹姒文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惊恐的思绪。她松开怀抱,双手捧住他冰凉汗湿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凌晨微光中,她的眼神异常清亮、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 “张芃,你听我说。荣姐当年不是托人打听过,很明确地告诉你,高玉龙后来没有从阳溪带走任何孩子吗?他那时候手下艺人嫖娼强奸未成年的事爆出来,自身难保,华懿内部也出了点问题,他根本没精力也没能力再去纠缠两个毫无背景的孤儿院孩子。这就说明,最起码在那个时间点,两个孩子是安全的,没有被那个恶魔带走,也没有遭遇你想象中最坏的那种事。”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帮他重塑早已被愧疚和恐惧扭曲的认知: “你不要,也不该,再把那两个孩子和高玉龙的阴影强行绑在一起。他们的人生,有极大的可能,根本就和那个肮脏的名字再无交集。他们只是……像无数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了,或许艰难,但一定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着。” 她看着丈夫眼中渐渐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柔,却也更坚定: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这些年真的吃了很多苦,那也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当年一己之力能改变的。你现在能做的,不是在这里用可怕的想象折磨自己,而是如果真的放不下,就鼓起勇气,去亲眼看看。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平安,是不是真的在好好生活。如果……如果真的需要帮助,你现在,总比二十年前那个二十四岁、除了眼泪和愧疚一无所有的张芃,更有能力做点什么,对不对?我会陪着你去补偿、去弥补这两个孩子,只要她们需要。” 茹姒文的话,像一道温和却有力的光,穿透了张芃心中弥漫多年的浓雾和梦魇。是啊,荣姐当年的消息是确切的。 当年,臣枫是高玉龙手下最耀眼、势头也最猛的王牌,是华懿娱乐乃至整个娱乐圈的传奇。他十九岁出道,凭借一部文艺片里惊鸿一瞥的配角,就干净利落地斩获了最佳男配奖杯,灵气与天赋备受赞誉。那张脸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精致得无可挑剔,偏偏气质还复杂多变,可塑性极强。 在高玉龙精心策划、资源倾注、以及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营销运作下,臣枫的星途一路飙升,短短数年就稳坐超一线顶流宝座。影视歌综全面开花,粉丝千万,代言接到手软,是真正的现象级巨星,风光无两。高玉龙也凭借臣枫,在圈内地位水涨船高,一时间风头无两。 然而,巅峰之上,往往也是悬崖之边。 不知是从哪个隐秘的角落,突然爆出了惊天巨料。 不是捕风捉影的绯闻,而是桩桩件件、有时间有地点甚至有部分模糊影像佐证的实锤——从臣枫刚出道不久,就开始利用偶像光环睡粉、多线约炮,到后来愈发肆无忌惮,甚至被拍到在海外公然招嫖。这些爆料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雪崩,瞬间摧毁了臣枫苦心经营多年的“纯净”、“努力”、“优质偶像”人设。 这还只是开始。紧接着,更有官方通报证实,警方在臣枫的私人住所内搜出了大麻及其他违禁品。吸毒实锤,让这场崩塌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对于亿万粉丝而言,这无异于信仰的轰然倒塌,是难以置信的背叛与幻灭。但对张芃他们这些圈内人而言,震动虽有,却未必全然意外。臣枫私生活混乱、碰违禁品的风声,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早就隐约流传,只是被高玉龙强大的公关手腕和资本力量死死压着,从未见光。如今墙倒众人推,所有肮脏的底细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顶流神话,一夜之间沦为法制咖丑闻。代言全面解约,作品下架,社交媒体被封,曾经的门庭若市变成无人问津。紧接着就是法律的审判——吸毒、聚众淫乱等罪名坐实,臣枫锒铛入狱,星途彻底断送,人生也从云端直坠泥沼。 臣枫的迅速陨落和入狱,不仅是他个人命运的终结,也成了压垮高玉龙的又一根沉重稻草。失去了最赚钱、也最能彰显其经纪能力的王牌,加上华懿内部彼时也正值权力更迭、派系倾轧,高玉龙自身麻烦不断,迅速失势,从呼风唤雨的顶级经纪人变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也正是在那之后不久,荣芬语给张芃带来了确切消息:高玉龙在阳溪那边的“心思”彻底断了,他没精力也没能力再去染指那两个毫无背景的孩子。 张芃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那陈年的血腥与污浊一并吐出。 是啊,臣枫倒了,高玉龙自身难保,那最黑暗的触角在伸向两个孩子之前,就被命运狠狠地斩断了。两个孩子……极有可能,真的只是像这世上的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在阳溪,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磕磕绊绊却也平安地长大了。他们的人生轨迹,或许根本从未与那段最肮脏的娱乐圈阴暗面真正交汇。 他不能,也不该,再把自己内心最深重的恐惧和想象,强加给那两个孩子可能拥有的、平凡却干净的未来。 他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反手握住了妻子捧着他脸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 “……你说得对。” 他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份失控的颤抖平息了不少,“我不该……自己吓自己。我应该……去看看。就看看。” 不是为了求得原谅,也不是为了弥补什么,仅仅是为了确认,那两个曾在他心上划下深深痕迹的孩子,是否真的如荣姐所说,平安长大。 仅此而已。 48:一步一步往上爬 期待又落空的感觉,没有人比蒋明筝更熟悉。那种感觉,像潮水,一次又一次,在你刚刚踮起脚尖以为能触碰到岸边时,又无情地将你卷回更深的冰冷与窒息。次数多了,身体和心便都学会了自动防御。她早已无师自通,习得了一项近乎本能的生存技能——停止期待。 就像此刻,她坐在观光缆车的最后一排,车厢微微摇晃,脚下是繁华都市缩略的景观。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搜索词条,弹出结果——连嘉煜,签约公司:融策娱乐。经纪人:张芃。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波澜。那张清丽而略显疏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垂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甚至还能侧过头,用和平时无异的语气,和坐在身旁的Emma聊起下午参观的某个技术细节,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信息。 说实话,她恨过张芃。 在那个被抛弃的黄昏,在那之后无数个孤立无援、恐惧着高玉龙会不会突然出现的日夜,那股恨意曾像野草一样在她年幼的心底疯长。恨他的承诺如此轻易,恨他的背影那样决绝,恨他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让她和于斐重新坠入更深的黑暗和不确定性中。 可人总要长大。长大就意味着,你开始被迫用更复杂、更现实的眼光,去审视过去那些被情绪简单定义的爱恨。后来她明白了,这种“恨”,太没道理,也太奢侈。 张芃是谁?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个来去匆匆的“城里贵人”。他没有义务为她的人生负责。在那种情况下,他愿意为了她和于斐,去越级请示,去努力周旋,甚至试图对抗背景深厚的华懿和高玉龙,这已经超出了“善良”的范畴,近乎一种不自量力的“仁至义尽”。他甚至,在自身难保、仓皇离开时,还记得将他身上所有的现金——那皱巴巴的两千零叁十八块,有整有零,全部塞进她破旧的书包里。 那笔钱,是扎扎实实的救命稻草。靠着它,她和于斐在张妈妈和志愿者阿姨们的暗中帮衬下,在仁心孤儿院最后那几年摇摇欲坠的时光里,竟比院里其他没有着落的孩子,过得稍微“宽裕”了些。至少,偶尔能吃上一顿带肉的菜,能在冬天来临前,给于斐添置一件不那么单薄的旧棉衣。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确实撑住了一点尊严,也缓冲了最直接的生存压力。 再加上,她蒋明筝足够聪明,也足够拼命。她知道,读书是她和于斐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张妈妈心疼她,那些来来去去的志愿者姐姐阿姨们也心疼她,她们总是“恰好”多带一份文具,“偶然”留下几本旧辅导书,或是“顺手”在她熬夜看书时,给她留一盏不被院长发现的小灯。她们的善意,像细碎的星光,照亮了她逼仄的成长之路。 她很争气,以全县文科状元的成绩,考上了京州大学。那是她第一次,用实打实的分数,触碰到“离开”的可能。县里一位负责对接的年轻女干部,偷偷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崭新的五千块钱。那姑娘眼睛亮亮的,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紧张,小声说:“明筝,拿着,去京州。你的奖金本来有十万,但我……我只能帮你争取到这些。别问,快走,别回头。” 蒋明筝后来才知道,那十万块“状元奖金”早就被层层盘剥,不知落入了谁的口袋。那位姐姐拼上自己安稳的工作和前途,为她硬生生“抢”回了这五千。五千块,不多,但足够支付她和于斐去京州最初的车票、房租和基本开销。那是她接过的,最滚烫、也最沉重的一笔钱。 这二十七年,她吃了很多很多苦。但她也遇到了很多很多,纯粹到让她鼻酸的好人。县政府的姐姐是,张妈妈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志愿者阿姨姐姐们是,甚至……张芃亦是。他或许力量微薄,中途退场,但他给出的那点努力和那笔钱,在那个特定的时刻,确实是落在她生命里的、带着温度的重量。 在张芃离开后的第五年,仁心孤儿院因为资金和种种问题,实在运营不下去,濒临倒闭。是张妈妈,还有那几个早已离开、却又闻讯赶回来的志愿者阿姨,硬是咬紧牙关,东拼西凑,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和难以想象的毅力,撑住了院里她们被剩下的九个孩子的基本生活。后来,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开,自谋生路,最后只剩下她和于斐这两个最大的“拖油瓶”。可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张妈妈和阿姨们也从未说过一句“放弃”。 她们让她读书,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哪怕为此要承受更多非议和压力。她们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她搭起了一架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彻底塌掉的天梯。 蒋明筝的确憎恨这个不公、势利、阶级分明的世界。但当她终于拿到京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坐上那趟轰隆隆驶离阳溪的绿皮火车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她生活了十一年的贫瘠土地,心里涌起的,除了对新生活的忐忑,更多的是感恩。 感恩这个落后、偏远、甚至地头蛇横行的小县城里,竟有那样一群傻得可爱的阿姨和姐姐,用她们全部的温暖和力气,死死拖住了她骨子里的“自私”,让她没有在现实的淤泥里彻底沉没。 是的,自私。 从很早起,蒋明筝就知道自己是“自私”的。 在仁心,她不该学习那么好,不该那么拼命地读书,试图抓住那根名为“高考”的救命绳索。她应该像院里其他七个孩子那样,早早“识时务”,放弃学业,离开孤儿院,去县城或更远的城市打工,或者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组成一个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正常”的家庭。怎么都不该像个甩不掉的包袱,一直“赖”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孤儿院,拖着张妈妈和阿姨们,像个水蛭一样,趴在她们日渐佝偻的脊背上“吸血”。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和于斐的人生,就这样被框定在阳溪的方寸之地,被钉死在“孤儿”、“傻子家属”的标签上。她要往上爬,哪怕背脊被戳穿,哪怕被骂作吸血鬼、水蛭,她也要带着于斐,从这片泥沼里挣出去。她蒋明筝的人生,绝不止于此,绝不委身于命运这荒唐的安排。 甚至在拿到通知书后,她都还曾阴暗地幻想过,会不会有人突然出现,调换她的成绩,顶替她的名额,夺走这唯一的生机。可张妈妈、那位县里的姐姐、还有所有知道内情的阿姨们,比她想象的更为周全,更为决绝。她们用各自的方式,沉默地、却又无比牢固地,为她守住了那张薄薄的、却足以重启命运的纸。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仁心的人。但离开前,在破败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孤儿院院子里,一场简陋到寒酸、却又郑重无比的“升学宴”悄然举办。那七个早已散落天涯、为生活奔波的孩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得到了消息,一个个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们带来了水果、廉价的糖果,还有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红包。 他们围着她,拍着她的肩膀,用当年在院里斗嘴时的称呼叫她,语气凶巴巴,眼眶却通红: “蒋水蛭,吸了我们这么多人的血,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以后可得活出个人样来啊!听见没,大状元!” “就是!别给仁心丢脸!别给张妈妈和我们丢脸!” “带着于斐那傻小子,好好过!混不出名堂,看我们不去京州揍你!” “别回来,走出去就永远别回来!” “你们,要带着我们所有人的份,幸福顺遂。” 那一刻,蒋明筝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明白了,她的“自私”,她的“吸血”,早已在年复一年的相依为命中,化为了这群同样在底层挣扎的伙伴们,对她最笨拙也最深厚的期许。他们将各自未能实现的、对“更好生活”的渺茫希望,无声地寄托在了她这个最“自私”、也最“有可能”的人身上。 活出个人样。 是的,活出个人样。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张妈妈、志愿者姐姐阿姨们,为了那七个因为各种原因而提前放弃了某种可能、选择踏入更艰难现实的“傻子”们。她要带着所有人的那份不甘和期盼,活出个人样,活出个名堂。 所以,她不会和聂行远纠缠于过去的儿女情长与无谓怨怼。成年人的世界,有远比情爱更重要的责任与目标。 她也不会去计较张芃当年的权衡与退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局限和不得已,他的善意曾真实存在过,这就够了。她早已过了需要向任何人讨要“为什么”和“对不起”的年纪。 她甚至不会在途征停留太久。ZOE项目是很好的跳板和资历,但绝非终点。她想要的,远不止眼下这些安稳、体面却终究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高薪职位。 她要重启“仁心”,不是那个在阳溪消失的孤儿院,而是一个更完善、更系统、能真正托举起更多像她和于斐一样孩子的公益机构。她会办无数个“仁心”,让那些身处泥泞、却依旧仰望星空的孩子,可以凭借自身的努力和外界的善意支持,堂堂正正地,活出个人样。 这是她和张妈妈的约定,是和仁心那些伙伴们无声的盟誓,更是她对自己这二十七年颠沛却未曾被彻底压垮的人生,最郑重的交代。 缆车缓缓爬升,脚下的城市如同摊开的微缩模型,繁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蒋明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钢铁森林,眼神深处是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不易动摇的坚定。她熄灭手机屏幕,那点关于“张芃”的涟漪,在她心底迅速平复。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掠过几种“如果张芃真的找来,她该如何应对”的预案——礼貌,疏离,公事公办,不触及过去,也绝不流露任何多余情绪。 对她而言,这并非难事。 缆车里只有她和Emma。 方才蒋明筝搜索时,手机屏幕的亮光在相对昏暗的车厢里有些显眼。Emma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随即立刻收回,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轻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抱歉,明筝,不是故意看你屏幕的。”Emma语气真诚,带着职场人应有的边界感,随即又自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会对明星感兴趣。是在查工作相关的资料吗?” 蒋明筝觉得这情景有点奇妙的“鬼打墙”。同样的问题,关于“对明星感兴趣”,前天晚上在回酒店的车上,俞棐也带着相似的疑惑问过她。当时她叁言两语带过,终结了话题。但此刻,面对Emma,一个可能掌握更多行业信息和资源的关键人物,她改变了策略。 “Emma你眼真尖。” 蒋明筝唇角弯起一个温婉得体的弧度,将手机随意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完全看不出介意被看到的样子。她转过头,看向Emma的眼神专注而温和,带着一种愿意深入交流的坦诚。 “这几年新能源车赛道竞争激烈,不少新势力品牌都找了当红明星代言,效果和话题度都挺可观。我在想,我们ZOE项目,是不是也需要这样一位有分量的明星,来帮助快速打开市场认知度和讨论度。”蒋明筝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话题自然而然引向工作,“我复盘聂总的方案时,注意到他提到了‘品牌代言人’和‘话题引爆’的概念,框架很清晰,不过似乎没有给出具体的、可供评估的明星参考人选。”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Emma,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工作议题: “刚才闲着,就顺手搜了一下近期热度比较高、形象也偏正面积极的艺人。这位连嘉煜,我看他这两年势头好像还挺猛的,各种数据、口碑似乎都不错。Emma,你们链动在娱乐营销这块深耕多年,艺人资源应该也很丰富吧?不知道对这类艺人合作,有没有更深入的洞察?” 蒋明筝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果然,Emma被她引导着,脸上露出一丝被认可的欣然,以及谈及自己擅长领域时的自信。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内部消息”的意味: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明筝。”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不瞒你说,链动华南华中区域的艺人商务资源对接,确实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和这边的一线艺人、头部工作室,我们都保持着非常健康、深入的合作关系。 至于你刚才看的连嘉煜……” 49:试探、野心、相识 Emma略微沉吟,似乎在斟酌哪些信息可以分享: “他是融策娱乐的艺人,总部在华北——京州、你们的地盘;按理说我们占不到什么先机。不过巧了,这阵子我们集团正好和融策那边建立了新的战略联系,对接的正是他们的高层,荣姐——荣芬语,你肯定听过。” “荣芬语?” 蒋明筝适时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微微挑眉。这个反应很自然,因为业内众所周知,两年前荣芬语就已出售大部分股权,逐渐淡出融策管理层,过着半退休、周游世界的生活。“荣姐不是早就荣休,环游世界去了吗?我还以为她已经完全不管事了。” “外界是这么传的,不过实际情况有点出入。” Emma摇摇头,露出一丝“圈内人才懂”的笑意,“荣姐是退居二线了,但融策现在的执行副总裁,就是她的女儿,小荣总——荣熙。这两年融策的实际操盘手,很大程度上已经是她了。” 这消息,蒋明筝倒是第一次听说。她一直以为像荣芬语那样的铁腕女强人,很可能是丁克或是不愿子女涉足复杂的娱乐圈,没想到接班人早已默默培养,且已崭露头角。果然,京州那个圈子,水比她想象得更深,关系盘根错节,代际传承悄无声息。 “原来如此。” 蒋明筝恍然点头,做出认真倾听并消化信息的样子。 Emma见她感兴趣,便继续透露: “等荣姐下周四从澳大利亚度假回来,正好赶上融策成立二十五周年的年会。业内都在传,荣姐很可能在年会上正式官宣,并举办一个完整的交棒仪式。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荣姐心疼着呢,虽然当年滕蔚突然退圈给融策带来了不小的震荡和危机,但这位小荣总的能力确实出众。融策目前握在手里的几个S+级别的大制作项目,其实都是在滕蔚退圈之前,就由小荣总牵头布局、推动的,她的眼光和魄力都很厉害,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领导者。” Emma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蒋明筝刚才熄灭的手机屏幕: “就你刚才查的这位连嘉煜,也是小荣总这些年一直在不遗余力、倾斜资源重点培养的。融策对他寄予厚望,显然是打算把他打造成接替滕蔚、扛起公司新一代大旗的领军人物。所以,如果ZOE项目真的考虑明星代言,连嘉煜无论从热度、形象、上升势头,还是背后公司的支持力度来看,确实是一个值得重点评估的选项。” 蒋明筝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专业的微笑,心里却已飞速地将这些信息串联、分析。荣芬语的女儿……张芃的顶头上司。连嘉煜……张芃现在重点负责的艺人。 这圈子,真小。 “还有个八卦,不知道你清不清楚。” Emma故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又朝蒋明筝这边倾斜了些,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分享“重磅秘闻”时才有的、混合着兴奋与矜持的光。显然,这消息在她看来颇有分量,足以作为拉近彼此关系的“干货”。 蒋明筝将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唇角噙着的温和笑意加深了些,很配合地做出一个微微前倾、侧耳倾听的姿态,脸上的神情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好奇,轻声应和: “哦?是什么八卦?我还真不清楚。Emma老师消息灵通,还望不吝赐教。” 见她如此“上道”,Emma也不再卖关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 “‘连’这个姓氏,在华国不算多见吧?偏偏还出现在京州这么个政治经济中心……明筝,你猜猜,这个连嘉煜,能是什么来头?” 说实在的,蒋明筝平时根本不追星,对娱乐圈的关注仅限于工作需要和市场分析。她的工作领域集中在科技、投资和部分实体产业,接触的公司和资本方虽然层级不低,但覆盖面有其局限性。除了与途征利益深度绑定的几家核心伙伴,对其他领域的企业,她更多是宏观了解和业务评估,对其背后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家族脉络,确实涉猎不深。 因此,在Emma特意点出“连”这个姓氏的瞬间,蒋明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脑中某个角落的认知被猛地触动。 京州……姓“连”……能被称为“有来头”…… 她几乎是立刻,就将这个姓氏与京州某个极其低调、却能量惊人的家族联系了起来,下一秒,蒋明筝忽然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自嘲般的恍然。原来是她先入为主,闹了个小小的认知乌龙,想岔了方向。 谁规定,连家的人只能姓连,而姓隋又不是连家人呢?姓氏罢了。 思路瞬间清晰。她抬眸看向Emma,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明悟,语气平静地确认: “原来他是隋总的弟弟。” “没错!就是隋致廉的亲弟弟!” Emma见她一点就透,脸上露出“果然聪明”的赞赏表情,声音虽低,却难掩其中的笃定与一丝即将分享“王牌”的兴奋,“这个背景,在圈内不算绝密,但也绝不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有这层关系在,连嘉煜在圈内的资源、自由度,以及……某些层面的‘保障’,是完全不同的级别。” 她话锋一转,重新落回工作,眼神里充满了务实的精明与自信: “所以,如果ZOE这个项目真的决定在品牌营销上发力,需要一位有分量、有话题、且‘安全系数’足够高的明星来撬动市场,那么连嘉煜绝对是最顶级的选项之一。我作为链动的媒介和资源对接负责人,很有信心,一旦项目确定方向,我可以说服融策,甚至直接推动与连嘉煜团队达成深度合作。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一种资源的强强联合。” 蒋明筝听出了Emma话里的潜台词。她不仅仅是在提供一个明星选项,更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和筹码,她能触及到核心圈层资源,能办成“难办”的事。 从头到尾,Emma都不打算让途征ZOE这么重要的项目,成为聂行远一个人在创意和策略端的个人秀。她能以女性之身在链动这样精英汇聚、竞争激烈的爱丁堡杀出重围,稳坐关键位置,能力、手腕、心性和野心自然都不容小觑,Emma身上这种内敛又张扬的矛盾性格其实很迷人也很让人安心。 说真的,蒋明筝很欣赏Emma此刻流露出的这种冷静的野心。目标明确,姿态专业,懂得利用信息差和资源网为自己、也为项目增加筹码,而不是空谈、用那些漂亮但不能落地的方案情绪用事。 尽管她已决定在回京州后便逐步退出ZOE项目的直接管理工作,但她心里已经快速做出了一个评估:ZOE这个项目,或者说途征未来的许多项目,需要Emma这样的优秀的人。 聂行远才华横溢却个性尖锐,俞棐冷静务实却同样骄傲,这两个男人眼下已是针尖对麦芒,后期项目深入,涉及更多利益协调和决策博弈时,摩擦只怕更多。一个纯粹由“强人”主导、缺乏有效润滑与制衡的团队,很容易陷入内耗,或是因为性格冲突而错过最佳决策时机。 ZOE需要一个像Emma这样,冷静、客观、有野心、懂资源整合、且善于在复杂关系中寻找平衡点和共赢方案的人。她能在创意与商业、理想与现实、不同性格的决策者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推动事情向着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心中计议已定,蒋明筝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了几分,她看着Emma,语气郑重而清晰: “Emma,你的分析和建议非常有价值。连嘉煜这个方向,以及其背后代表的机会,我会找合适的机会,亲自和俞总沟通。你的能力和资源,途征非常需要,ZOE项目也非常需要。后续,我们保持紧密联系。” 她没有大包大揽,但“亲自和俞总沟通”这句承诺,已经表明了足够的分量和态度。Emma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亮光,知道自己的“牌”打对了地方。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再聊工作。 至于另一辆并行的观光缆车上,气氛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叁个男人同处一厢,空间不算宽敞,沉默便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只有当他们的话题严格围绕着ZOE项目的技术参数、市场数据、或是链动过往的成功案例时,空气里的僵硬才会暂时被专业的探讨所取代。俞棐思路清晰,提问精准,聂行远在涉及自己专业领域时,也收起了那身扎人的刺,回答起来逻辑分明,甚至偶有精辟见解。William夹在中间努力引导、补充,那时那刻,倒真有了几分高效商务会谈的模样。 然而,只要工作话题一结束,哪怕只是短暂的间歇,车厢内的温度便会骤降。俞棐和聂行远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迅速退回到各自那副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防御姿态里。俞棐会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缆车外流动的城市景观,侧脸线条冷淡,仿佛身侧两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彻底进入了“非工作勿扰”的放空状态。聂行远则更直接,他或许会低头摆弄手机,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姓俞的勿近”的气场。 俞棐不喜欢聂行远工作之外那副傲慢不羁、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模样,这已是明牌,他连掩饰都懒得。而聂行远对眼前这个顶着“俞棐”名字的“李鬼”所怀揣的不满与隐约的鄙夷,同样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每个眼神、每一下不经意的撇嘴,都是无声的表态。 好在,这两个男人都不是热衷用“热脸去贴冷屁股”的性格。既然清楚对方看自己不爽,彼此倒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至少在今天,保持距离,互不招惹。 尤其是聂行远。经过昨晚酒吧里那场近乎撕破脸的争执,将蒋明筝气走,他心头那把无名火在发泄过后,剩下的更多是烦躁、后怕,以及一种急于弥补什么的焦灼。他知道自己昨晚失态了,在“正事”上搞砸了。眼下,相比于跟这个“李鬼”俞棐争一时意气,他有更重要的事悬在心上。 第一, 途征ZOE这个项目,他必须做好。这不只是工作,或许……还是他能重新接近、理解如今蒋明筝的一个桥梁?他不能因私废公。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蒋明筝把当年的一切都说清楚。解释,道歉,或者……至少让她知道,他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提起裤子就走、毫无担当的混蛋。当年他有他的不得已,他的挣扎,和他的的理由,哪怕对方不接受,他也要清楚的告诉蒋明筝,然后死缠烂打的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因此,饶是眼前这个“俞棐”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他某种“被替代”的不爽和蒋明筝可能因这个名字而产生的微妙关联,聂行远也硬生生将那股想要针对、挑衅的冲动压了下去。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专注正事。私人恩怨,尤其是和这个“李鬼”的,暂且靠后。 可惜,William实在没点眼力见。 车厢内那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的平静,被他一句话轻易打破。 “对了,俞总,说来真是巧了。” William大概是觉得刚才的沉默过于尴尬,试图寻找一个轻松些的共同话题来暖场,脸上带着浑然不觉的、甚至有点“邀功”意味的笑容,看向俞棐,“我们Samuel——哦,就是聂总,他和你们蒋主任,还是正儿八经的校友呢!他本科也是在京大读的,广告专业,当年也是京大的风云人物。”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聂行远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几乎是条件反射,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手指在身侧飞快动作,摸出手机,凭借着肌肉记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迅速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如飞地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我没有主动套关系,是William嘴快说的。我和你是校友这件事,我绝对没有拿出来挑衅俞棐或者炫耀的打算,我发誓。筝筝,你信我,别生气,求你了。】 消息是发出去了,可蒋明筝那边毫无动静,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这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聂行远心头打鼓。 偏偏William毫无所觉,甚至觉得这个话题效果不错,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俞棐:“对了,俞总,蒋主任是京大哪个学院的?肯定也是顶尖院系吧?” 俞棐本就心思比常人要细腻敏感得多。 虽然他表面维持着波澜不惊,但聂行远在听到“校友”二字时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以及之后立刻低头看手机的掩饰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再联想到昨天饭局上,聂行远那些超乎寻常的、近乎针对的失态,以及蒋明筝当时虽然掩饰得很好、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一丝不自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这两人,绝对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至于蒋明筝昨天那个玩笑…… “国际关系。” 俞棐淡淡开口,回答了William的问题,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国际关系?!” William果然露出了惊讶又钦佩的表情,声音都抬高了些,“哇,那可是京大最难考、也最顶尖的学院之一!蒋主任真是深藏不露啊!” 50:惊险 William这句由衷的赞叹话音未落,坐在对角线位置上的两个男人,俞棐和聂行远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相似的、与有荣焉的笑意。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认可,甚至隐隐带着点骄傲的神情,仿佛蒋明筝的优秀,也在某种层面上印证了他们的眼光或与她的关联。 但聂行远的笑容,又和俞棐的有些许不同。俞棐的笑,有对心上人成就的认可,但更多是对蒋明筝能力的一种了然。而聂行远眼中一闪而过的,除了骄傲,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那是知晓来路艰辛后的疼惜,是见证过她如何从泥泞中挣扎而出后的震撼与钦佩。 从阳溪那样闭塞贫困的小县城,一路拼杀到京大国际关系学院……聂行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轻飘飘的“国际关系”四个字背后,蒋明筝付出了多少,又放弃了什么。如果没有于斐这个沉重的牵绊,以她的心性、智商和那股狠劲,聂行远毫不怀疑,她现在绝不会仅仅是一个企业高管,而很可能是一位在更广阔舞台上闪耀的、非常优秀的外交官或政策精英。 如果说之前俞棐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看到聂行远脸上那抹绝不该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脸上的、混杂着深刻了解与隐秘自豪的笑容时,俞棐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这两个人,绝对认识。而且,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难道真是前男友?】 俞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静。他像是随意地接了一句,语气寻常,却精准地抛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微妙的信息点: “是吗?那确实挺巧。我记得,国关院和广告学院所在的校区,好像是在一块儿的?老校区那边。” 聂行远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国关院和广院同在一个校区,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连接两个学院的那条林荫道,秋天时落满银杏叶的样子。但他此刻绝不能接这个话茬。 “嗯。” 算是承认,也算终结话题。再多说一个字,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或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缆车内的气氛,因为俞棐这句“轻飘飘”的补充,再次降至冰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妙和紧绷。William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乱找话题。 “哈哈,是挺巧……” William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正好缆车“哐当”一声轻微震动,缓缓停靠在了山顶终点站。尴尬的话题总算被行程的节点打断,几人陆续起身,准备下车。 偏偏就在这紧绷暂缓、众人心神稍懈的档口,意外陡生! 一个七八岁、精力过剩的小男孩大概是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兴奋地挣脱了家长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侧面猛地朝刚踏出缆车、正侧身和Emma说着什么的蒋明筝撞去! “哎哟!” “小心——!”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蒋明筝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大力撞得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运动鞋在光滑的水泥站台上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而她身后,不是平地,而是缆车门与山崖护栏之间那道狭窄、危险、深不见底的缝隙!山风呼啸着从缝隙中灌上来,带着令人腿软的寒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筝筝——!!!” 聂行远的吼声撕裂了空气,带着一种魂飞魄散的惊骇。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极限的爆发。 就在蒋明筝身体后仰、脚尖已经堪堪悬空、半个身子即将跌入那致命缝隙的千钧一发之际,聂行远如同离弦之箭,从侧后方猛地扑了过去!他原本就离蒋明筝不过半个身位的距离,得益于两辆缆车紧挨着停靠,也得益于他几乎是紧跟着蒋明筝脚下车的站位,这微小的距离在生死关头成了救命的关键。 他伸长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蒋明筝完全失去平衡的瞬间,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上臂,随即借着冲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她往回、往自己怀里一拽!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聂行远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肉垫,硬生生接住了被拽回来的蒋明筝,两人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了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聂行远的后背和手肘先着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但他死死抱着蒋明筝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分毫,反而在落地的瞬间,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将她更紧地护在胸前,自己的肩膀和侧腰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小孩的哭喊、家长焦急的道歉。山风依旧在吹,缆车机械运作的嗡嗡声似乎都远去了。 聂行远仰面躺在地上,胸腔因剧烈的撞击和紧张而火烧火燎地疼,呼吸急促,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第一反应是立刻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和嘶哑: “筝筝?筝筝!你怎么样?伤到没有?说话!” 聂行远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般未散的惊悸。 男人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侧脸滑下,眼神里是尚未褪尽的巨大惊恐,混合着一种失而复得、近乎虚脱的后怕,死死锁在怀中人的脸上。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她向后仰倒、身后是万丈深渊的画面,如同最恐怖的慢镜头在他脑中反复回放,心脏在那一刻被死死攥紧,几乎停止跳动。如果她真的掉下去……那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带来灭顶的寒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恐惧到极致的痛。 蒋明筝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一线吓得不轻。此刻靠在聂行远怀里,女人不仅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色同样是失了血色的惊魂未定。后背和手臂被聂行远紧紧箍着,蒋明筝能清晰感觉到那双手臂上传来的、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头顶是男人如同擂鼓般急促狂乱的心跳,以及粗重不稳的呼吸,滚烫地拂过她的发顶。 这一切都带着一种太过真实的、劫后余生的冲击力。 蒋明筝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撞进聂行远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狡猾或诚恳、脆弱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担忧,以及毫不掩饰的、近乎恐慌的紧张。这眼神太过直白,太过滚烫,让她一瞬间竟忘了反应,也忘了挣脱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过于紧密也过于突兀的怀抱。 “没、没事,我没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惊魂未定的微喘,“我没事。” 然而,下一秒,记忆回笼——刚才被聂行远猛地拽回时,那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砰”在蒋明筝脑内炸开。 意识到这,蒋明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几乎是立刻就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坐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和担忧: “胳膊!你的胳膊怎么样了?有没有扯到旧伤?!” …… 真相,不言而喻。 站在几步之外的俞棐,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迅速反应了过来。他看着蒋明筝被那个莽撞的小男孩撞得失衡的惊险瞬间,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就在他刚迈出半步,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时,聂行远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扑了过去,用近乎自毁般的方式,将蒋明筝死死地拽了回来,护在胸口。 此刻,危机解除,蒋明筝安然无恙。俞棐悬着的心落下,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就定格在了地上那两人的互动上。 聂行远那声情急之下、未经思考冲口而出的“筝筝”,充满了只有极亲密之人才会有的自然与焦灼。 蒋明筝在确认自己无恙后,第一时间、脱口而出的,不是别的,而是对他“胳膊旧伤”的担忧。那种熟稔,那种下意识的紧张,绝非普通朋友或工作伙伴应有的反应。 他们躺在地上,彼此对视,一个惊魂未定却急切追问,一个脸色苍白却满眼关切,周围嘈杂的人声和风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那份流淌在两人之间、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紧张、后怕,以及深埋其中、无法完全遮掩的熟稔与牵扯,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俞棐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冷静自持、善于洞察的眼睛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又归于沉寂,只剩下水底清晰无误的倒影。 【所以,真的是前男友。】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多之前被迷雾笼罩的细节。蒋明筝昨晚那个“大学同学”的邀约,她在电话里那若有似无的低气压,以及她面对聂行远时那种复杂难辨的态度……原来,昨晚的“大学同学”,就是眼前这位。 昨晚他们单独见面了。谈了什么?旧情复燃?还是……彻底了断?俞棐无从得知,但至少此刻聂行远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后怕,以及蒋明筝脱口而出的、对“旧伤”的担忧,都指向一段绝非简单、且未曾真正了结的过去。 俞棐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很淡,几乎难以捕捉,带着一丝洞悉真相后的冷然,也有一丝“原来如此,不过如此”的了然释然。萦绕在心头的些许疑惑被解开,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审视与距离感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冷静观察者。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对姿态亲密、惊魂未定的“旧情人”,又掠过一旁脸色煞白、手足无措、似乎想上前关心又慑于气氛不敢动弹的William。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快步赶来的Emma身上,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复杂的眼神。 然后,在聂行远似乎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对蒋明筝说些什么的时候,俞棐动了。 他迈开步子,步伐稳定,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几步便走到了两人身边。身影落下,恰好遮住了部分刺目的阳光,也在蒋明筝和聂行远之间投下了一道冷静的、无形的界限。 他微微弯下腰,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燥稳定,精准地、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聂行远依旧虚虚搭在蒋明筝臂弯、似乎还带着余悸和不愿松开力道的手。随即,他的手小心地、稳稳地托住了蒋明筝的另一侧手臂,用了一个巧妙而安全的力道,将她从聂行远半拢的怀抱和冰冷坚硬的地面之间,稳稳地、体面地搀扶起来。 “能站起来吗?脚踝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扭到?” 他微微侧头,低声询问蒋明筝,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是那种在紧急状况下最能让人安心的、公事化的关切语调。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她的脚踝、膝盖,确认着最可能的受伤点,专业而克制。 然后,在那短暂的对视瞬间,或许是捕捉到了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又或许是感知到她身体的些微僵硬,俞棐的声音又压低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极其平稳的语调,补充道: “没事了,别怕。”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还半坐在地上、似乎因为他的介入而愣了一下、眼神沉了沉的聂行远,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客套,完美地扮演了“合作伙伴兼临时负责人”的角色: “聂总,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多亏了你反应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聂行远刚才垫地的手臂和肩膀,语气诚恳地建议,“不过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以防万一,还是让现场的医护人员过来检查一下吧?可别因为救我们明筝,落下什么伤。真是太感谢你了。” 聂行远看着俞棐那只扶着蒋明筝的手,又对上他平静无波、却暗藏疏离的目光,脸色微微一沉,眼底翻涌起被强行打断的不悦和某种更深的敌意。但他无法反驳俞棐的话,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蒋明筝已经借着俞棐的搀扶站了起来,正微微低头,似乎在检查自己的鞋子,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没事。” 聂行远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他撑着地面,自己利落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间,左侧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目光却依旧紧紧追着蒋明筝,“蒋主任没事就好。” 俞棐将他的小动作和眼神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颔首:“聂总客气了。还是要检查一下才放心。William,” 他转向一旁的William,“麻烦你去请一下医疗点的同事过来,给聂总和明筝都看看。” “好的,俞总,我马上去!” William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跑开,那边Emma正在和涉事小孩的家属低声交涉,努力控制着场面。 等候区的长椅前,剩下叁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而紧绷的叁角。 蒋明筝坐在长椅一端,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外套下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线和过于挺直的背脊泄露了她的不自在。她不敢看聂行远,刚才那声“筝筝”和手臂上残留的力道,像烙印一样滚烫;她也不敢看俞棐,他那句“没事了,别怕”和方才冷静的介入,让她既莫名心虚。 聂行远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山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左侧肩膀的僵硬并未完全缓解。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蒋明筝低垂的侧脸上,里面翻涌着未散的余悸、被强行打断的不甘,以及一种急于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的焦灼。他想说话,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在对上俞棐平静扫来的目光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俞棐则站在蒋明筝身侧一步的距离,一个既不算亲密又能随时提供支持的社交安全位置。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落在不远处正在处理纠纷的Emma身上,仿佛只是寻常等待。可那过于平静的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屏障,清晰地划定了边界。 …… 51: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有了缆车事故这一茬,原本还算顺畅的考察行程气氛不免被影响了不少。在场几人,无论表面上如何维持镇定,心里多少都受到了冲击。医护人员赶到后,仔仔细细为蒋明筝和聂行远做了检查,确认两人除了些许擦伤和撞击后的肌肉酸痛,并无大碍,总算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 下午,William虽然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带着蒋明筝和俞棐走完了剩余的参观安排,但无论是讲解时的专注度,还是彼此间的交流,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微妙。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难以控制地飘向事故的两个当事人——蒋明筝和聂行远。 他们之间的关系,经过那惊险一幕和之后略显古怪的互动,已然成了盘旋在每个人心头、心照不宣的疙瘩。尤其是William,作为聂行远在链动八年的直接上司和半个“监护人”,他对聂行远的了解远超旁人。这场事故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经此一激,他猛地想起来一桩陈年旧事,那是聂行远刚进链动第四个月左右发生的。一向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卷王的聂行远,突然一反常态,连续四天不是迟到就是早退,问起来也只是含糊其辞,给不出个像样的理由。当时带聂行远的那位AD气得够呛,直接把状告到了他这里。William那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管”过聂行远,一来链动人才济济,他事务繁忙,没那闲工夫;二来,聂行远自入职以来,做事一直靠谱利落,能力出众,让他十分省心放心,也就疏于过问其私事。 可这不问不知道,一问才惊觉,聂行远家里出了大事,他父亲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贸易公司,原本家境尚可,算是小康。但他父亲不知何时沉迷上了炒股和高风险投资,最终在一次极其失败的操作中血本无归,不仅赔光了家底,还欠下了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老板,在某个深夜,选择了跳江自杀,把破产的烂摊子、追债的压力,以及濒临崩溃的老母亲、妻子,乃至公司上下六十号员工的生计全丢给了当时才二十出头、刚刚在链动站稳脚跟的聂行远。 后来,虽然由William出面帮忙协调了一些事务,聂母那边一些亲戚也勉强伸了援手,加上变卖资产,总算把最紧急的债务和突如其来的丧事处理了,但家道中落、父亲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离世,无疑对聂行远当时的生活和心态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 William记得,那段时间的聂行远,沉默,阴郁,眼神里总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冷硬,和现在这个虽然偶尔尖锐傲慢、但大体上意气风发的聂行远,判若两人。 想到这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William,透过后视镜,又深深看了一眼驾驶位上面无表情、脸色冷漠地望着窗外的聂行远。男人嘴唇紧抿,侧脸线条绷得有些僵硬,显然下午的事和之后的气氛,也让他心情不佳。 William斟酌了半晌,清了清嗓子,刚试探性地开了个口,发出一个“S”的音节,后面的“-amuel”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顺口、不认识、没关系、别联想、见义勇为。” 聂行远头也没回,视线依旧定格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上,冰冷、清晰、语速极快地把所有可能的追问路径,一口气全堵死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 William被噎得一哽,所有打探的话都被堵回了喉咙里。行吧,当事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他再想刨根问底,就是自讨没趣了。他只能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闭上了嘴,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William家所在的高档小区,停在单元门外,William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前,才又找到话茬。他转过身,手扶着车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但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 “你回去记得用冰袋敷一下胳膊,别不当回事。明天上午Steven开会,估计就是直接听我们和途征这边的进度汇报了。你晚上回去,再把这两天和俞总、蒋主任沟通的所有要点、共识、以及待定事项,好好整理一遍。明天下午的总结会,务必拿出清晰的思路和扎实的内容。Steven对这个项目看得很重,投入的期望值很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聂行远,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别让任何……不相干的人或事,耽误了正事,明白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听不懂这聊斋?William这番话,底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和那位蒋主任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懒得深究,也管不着。但ZOE这个项目,你必须给我百分之百投入,做好,做漂亮。要是因为你们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纠葛,影响了项目进度、惹恼了客户、或者让Steven不满……那后果,你自己掂量。赚钱的事,耽误不得。 聂行远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对上William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淡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声音平静无波: “明白。我心里有数。” 车门关上,William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聂行远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他缓缓抬起刚才为了护住蒋明筝而撞击地面的左臂,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关节,一阵清晰而持续的钝痛立刻传来,让他隐忍地蹙紧了眉头。 他抬手,用指尖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探入外套口袋,想摸出糖盒,指尖却先触碰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他顿了一下,将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解锁,亮起。微信图标上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数字“1”。他指尖微顿,点了进去。 置顶的对话框,那个他不久前才慌乱发过解释、却未得到回复的头像旁,此刻静静地躺着一条新消息。 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回家注意冰敷,别逞强。今天,多谢。】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公事公办,带着明显的边界感。 聂行远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短短一行字上。车窗外的路灯和霓虹灯光流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复杂情绪遮掩了大半。是意外?是酸涩?还是因为这句迟来的、带着距离的“关心”而泛起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拇指在输入框上悬停,敲下几个字,又迅速删除。再敲,再删。反反复复。他想问她“你怎么样,还怕不怕”,想说“是我应该做的”,甚至想追问“俞棐送你回去了吗?”,或者……更直白地,把下午没机会说的、关于过去的话,此刻就发出去。 可最终,所有汹涌的、不合时宜的冲动,都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克制的平静。指尖落下,敲出了一句同样简短、同样克制、甚至更加疏离的回复: 【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发送。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某种力气,或者说,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却令人疲惫的仪式,将手机锁屏,随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位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沉默地坐着,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寂静路面。肩上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提醒着他的存在,也提醒着下午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和蒋明筝在他怀里微微发抖的温度。 过了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滞闷的情绪一并吐出,然后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低沉而熟悉的轰鸣,车灯“唰”地亮起,划破了小区夜晚的宁静。 他没有设定导航,只是凭着记忆,将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夜色中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主干道。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引擎的嗡鸣,空调的风声,以及一片仿佛要将人吞噬的、繁华都市夜晚特有的寂静。 车子随着车河缓缓移动,璀璨的霓虹和路灯的光影流水般掠过车窗,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他开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一个不知该驶向何处的人,只是任由车辆载着心事重重的自己,在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驶向那个被称为“家”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公寓。 蒋明筝看到那条简短回复的时候,她和俞棐刚刚前后脚走进酒店大堂。水晶吊灯的光线明亮到近乎刺眼,映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两个有些疏离的影子。手机屏幕的光亮在略显嘈杂的大堂里并不起眼,但那行字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刚刚因事故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里。 【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如此平淡,如此克制,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回避。仿佛下午那生死一线间的本能相救,那声情急之下的“筝筝”,那些翻涌的复杂情愫,都只是一场无需再提的意外。他将距离划得清清楚楚,比她这个差点遇险的人还要冷静。 蒋明筝盯着那行字,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堵得心口发闷。她想回什么?说“你也是”?还是追问“你的手到底怎么样”?又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只是指尖微动,锁屏,将手机沉默地收回外套口袋,仿佛要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也一并封存。 然而,这短短一瞬的迟疑和眉眼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怔忡,还是被走在她侧前方的俞棐尽收眼底。 52:你早计划好了要离开对不对! 忍了一整天。 从缆车上的惊魂一幕,到之后等候区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叁角,再到整个下午行程中,蒋明筝那份极力掩饰却依旧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惊吓、尴尬和某种他无法触及的复杂情绪的游离状态。俞棐自诩冷静克制,可心底那股无名火,却如同被压抑的岩浆,一直在无声地翻涌、灼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蒋明筝众多“选择”中,一个稳定、安全、且能提供助力的“炮友”。他们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承诺。他本该安分守己,扮演好这个工具性的角色,不该有多余的情绪,更不该有此刻这种……近乎可笑的嫉妒和愤怒。 没错,愤怒。 他愤怒于自己当时的反应竟然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她遇险,若非聂行远离得更近、动作更快,后果不堪设想。这念头光是掠过,就让他后脊发凉。 他更愤怒于自己此刻狭隘、丑陋的嫉妒。他嫉妒那个叫聂行远的男人,能让她在危急时刻脱口而出关切“旧伤”;嫉妒他们拥有自己无法参与的过去;嫉妒那个男人即使离开多年,似乎依然在她心里占据着某个特殊、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位置。明明对方救了她,他应该感激,可那感激之下,是更深的刺痛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去嫉妒,去追问,去要求任何解释。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数字无声跳动。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们的房间是相邻的套房。 “我先回房间了,” 蒋明筝停在房门口,掏出房卡,声音有些干涩,没有看他,“你早点休息。” 俞棐也停在自己的房门前,没有立刻刷卡。他看着蒋明筝侧对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刷开房门,半个身子即将没入房间内的黑暗,全程,没有一句关于下午事故的解释,没有一句关于她和聂行远关系的说明,甚至没有一个安抚的眼神。仿佛他只是个同行出差、恰好目睹了意外的普通同事。 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混合着被忽视的刺痛和某种更深的不甘,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蒋明筝。” 他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绷紧的、冰冷的质感。 蒋明筝动作一顿,停在门口,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里走。 俞棐转过身,看向那个半个身子隐在门内阴影里的女人,走廊顶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脊轮廓。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一整天、明知答案却依旧要亲口确认的问题: “你和他认识,对吗?” 他顿了顿,“前男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蒋明筝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像无形的重锤,敲打在俞棐的心上。他看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强撑的力气。 然后,她缓缓地、彻底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转过身,正面迎上俞棐的目光。走廊的光线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上面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只有一种深重的、近乎心力交瘁的疲惫。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出的厌倦,让俞棐心脏猛地一缩。 “是,” 蒋明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前男友。” 俞棐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她承认,那感觉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胸口窒闷,随即涌上的是更汹涌的、被欺骗的怒火和荒谬感。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一种“你竟然真的……”的尖锐刺痛。 蒋明筝闭了闭眼,像是累极了,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俞棐,里面没有闪烁,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坦白的坦然,“事先没告诉你,抱歉。我以为……我和他能处理好过去的事,不会影响到工作,更不会……让你为难。” 说到这,她似乎想起了昨晚酒吧的争执和下午的混乱,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第叁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歉意: “真的抱歉,俞棐。不是有意隐瞒你。我知道你很看重ZOE这个项目,许老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也清楚。你一向最忌讳项目里掺杂私人关系,尤其是沾亲带故、不清不楚的那种。但我发誓,”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清晰而肯定。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参与ZOE 2.0的项目。去年1.0版本支援结束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ZOE的技术方向和运营模式,与我的长期职业规划并不匹配。而且,我家里……我……哥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后期的压力、节奏和投入度,我无法兼顾。所以,我不会参与2.0。这次陪你来,仅仅是以总裁办主任的身份,做好这次考察的协调保障,以及,完成1.0版本最后的收尾和交接工作。 仅此而已。” 俞棐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怒火似乎因为她的坦白和道歉而略微平息,但眼底的寒意却更深。蒋明筝的话逻辑清晰,理由充分,甚至无懈可击。可不知怎的,她每解释一句,俞棐胸口那股胡乱冲撞的邪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ZOE是什么?是途征未来叁到五年最重要的战略项目,是汇聚了公司最顶尖资源、被无数投资人盯着的风口,是能在任何一份简历上镀上最耀眼金光的王牌项目!多少人,从技术骨干到管理层,削尖了脑袋、立下军令状都想挤进这个项目组。它能带来的声望、资源、职业飞跃,俞棐不信以蒋明筝的精明会不清楚。 是,去年1.0收尾时,蒋明筝是跟他提过,觉得太累,想退出核心项目,转向管理支持岗位。但他只当那是高强度工作后的暂时抱怨和疲惫,是女人寻求安稳的退缩。他以为给她时间休息,给她总裁办主任这个既能接触核心又相对“清贵”的位置缓冲,她最终会回心转意。他甚至……有意无意地,用这个位置能接触到的、更广阔的人脉和资源作为诱饵,想把她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可今天,她甚至比上次更加正式、更加决绝地,说了第二次。不是为了拿乔,不是为了谈条件,而是冷静地宣告她的“志不在此”。 “俞棐,” 蒋明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近乎剖白的诚恳,“从进途征跟着你,我的确学到了很多,成长了很多,你也帮了我很多。这些我都记着,也感激。但是,我的目标,真的不在ZOE,我——” “你不是志不在ZOE!” 俞棐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提高,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她,“你甚至不会在途征久待!你一直就想着走,对吗?明筝,你心里早就计划好了离开,是不是?!你要离开我和途征对吗!别说漂亮话骗我!你不要再骗我!” 吼出来,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虽然心脏像被钝刀狠狠剐过,疼得他指尖发麻,但这句话,他早就想问了。其实很早以前,他就看出来了。蒋明筝对途征的核心技术研发缺乏真正的热情,对成为某个领域的顶尖专家似乎也没有执念。她坐镇总裁办主任,看似位高权重,接触的都是公司最核心的决策层和外部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风光无限。但这个位置,能接触到的只是“人”和“资源”,却接触不到任何能让履历在专业领域大放异彩的“硬核项目”。她像一个最精明的潜伏者,冷静地观察、评估、筛选、积累,然后…… 她在等待时机。等待羽翼丰满,等待资源到位,等待那个属于她自己的、真正的“项目”启动。 而他俞棐,偏偏不甘心,非要勉强。她不想做项目?他偏要逼着她做。他知道以她的能力、心性和手段,只要她愿意,一定能做得极其出色。他甚至不惜用ZOE这样重量级的项目作为“枷锁”,想把她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拴在途征这艘大船上。哪怕她知道这不是她最想要的,至少……她没有直接、彻底地拒绝,不是吗?至少,她还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他们还能以“伙伴”甚至更亲密的关系并肩作战。 可现在,聂行远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可笑。也像一把钥匙,可能加速了她离开的决定。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俞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挫败的嘶哑,“你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总有那么多的隐瞒?!聂行远,你哥……好,这些我不管,也管不着!但是事业,职业规划,未来……这些为什么你也要对我藏着掖着?!蒋明筝,你怎么知道你想要的那些,我就不能帮你得到?!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想要,我可以——” “我不要。” 蒋明筝打断了他,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那平静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俞棐失控边缘的怒火,也让他瞬间清醒,看清了自己方才的失态和……卑微。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激动,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透彻和坚定: “俞棐,我想要完成的,是我自己的人生课题,不是你的。那是我自己的‘途征’,是我必须独自去走、去验证的路。”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缓,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 “而且,你放心。如果我真的有需要,我一定会找你。你知道的,我可没那么清高,更没那么高尚。我绝不会放弃任何对我有利的资源和人脉。你,途征,包括未来可能遇到的其他‘助力’,在我这里,都有其价值和位置。但那是‘利用’,是‘合作’,是各取所需的‘交换’,而不是……绑定,或者依赖。” “我要的、我的‘途征’它必须建立在我自己足够强大、足够独立的基础之上。它的核心,必须是我蒋明筝的名字,和我亲手搭建的体系。别人的荫蔽,或许能让我起步更快,但也会让它的根基永远带着别人的烙印,随时可能因为关系的变更而坍塌。这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俞棐,很感谢你提供的一切。但我的路,让我自己走。ZOE 2.0,我不会参加。途征,我也不会待一辈子。但我们,依然可以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或者,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说完,再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歉意,也有不容更改的决心。然后,她不再多言,转身,刷卡,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个清晰的句点。 俞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口的剧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冰冷,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却又无力反驳的颓然。 原来,她一直如此清醒。 甚至……清醒得近乎残酷。 53:做朋友?太轻了,也太乏味了。 清醒地知道自己要攀爬的是哪座山,要渡过的是哪条河,每一个落脚点,每一次借力,都在她心中那幅精密的地图上有清晰的标记。她清醒地规划着每一步,算计着得失,权衡着利弊,从不错步,从不浪费。 更清醒地……将他,将他们这段始于欲望、掺杂了欣赏与利用、或许也曾有过短暂温存的关系,精准地、冷酷地,定位在了她那份庞大而遥远的人生蓝图中,某一个特定的、名为“可利用资源”或“阶段性伙伴”的坐标格子里。他在她那里,有位置,有价码,有功能,唯独没有他内心深处隐秘渴望的、那种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归属”。 他输了。 不是输给那个突然冒出来、带着或许刻骨铭心过往的聂行远。聂行远或许是她心底一道未愈的旧伤,一个纠结的符号,但绝不是她未来的方向。 他是输给了蒋明筝本身。 输给了她那颗他从未真正读懂、也从未真正征服过的,强大、清醒、且注定孤独的野心。那颗野心如同北极星,永远高悬在她灵魂的夜空,指引着她穿越所有迷雾与诱惑,坚定不移地走向她为自己设定的终点。任何企图靠近、占有、或改变其轨迹的人,最终都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她征程中,偶然照亮的一段路,或是偶尔借助的一块浮木。 朋友? 俞棐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隔绝了两人世界、冰冷无声的房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也极尽自嘲的弧度。胸腔里那股空茫的痛楚,渐渐被一种尖锐的、混合着不甘与傲气的冰冷所取代。 他慢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些夜晚热烈的温度,此刻却只余讽刺。 “朋友……”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 “呵。” 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嗤笑。 “我才不要做你朋友,蒋明筝。” 他的眼神沉静下来,不再是愤怒,也不再是痛楚,而是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锐利,甚至比平时更深邃,更难以捉摸。 她想要划清界限,想要定义关系,想要把他稳妥地安置在“朋友”或“合作伙伴”的安全区里,然后心无旁骛地去奔赴她的星辰大海? 可以。 但她似乎忘了,他俞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甘心接受别人安排、被动等待命运的人。尤其是,当他已经认定某个目标,某种“可能”之后。 她想要独立的王国,想要不依靠任何人的丰碑。很好。 那他就要成为她那条路上,最无法绕开的高山,最无法忽视的对手,或者……最势均力敌、让她不得不正视的同行者。她要利用资源?他可以是她清单上,最难估价、也最难掌控的那一份“顶级资源”。她要完成自己的人生课题?他偏要让自己,成为她那个课题里,最复杂、最具挑战性,也最无法回避的一环。 做朋友?太轻了,也太乏味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也绝不会满足于仅仅作为一个“坐标”存在。 俞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此刻的决心刻印进去。然后,他利落地转身,刷卡,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想着还要和于斐、周戚宁视频,蒋明筝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方才与俞棐对峙带来的疲惫、复杂心绪强行压下。她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体和精神的紧绷。雾气氤氲中,她闭上眼,在心底将“途征”、“俞棐”、“聂行远”这些纷乱的名字暂时封存,切换到那个只属于她和于斐的、更简单也更柔软的模式。 洗完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头发还带着湿意。她坐到套房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上,置顶的对话框里,周戚宁的名字旁,静静地躺着他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方便】 简单,克制,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也给足了她准备和调整的时间。 蒋明筝没有犹豫,立刻将视频通话拨了过去。不过,不是拨给周戚宁,而是直接打到了她专门买给于斐、设置了亲情号的那部手机上,平时于斐用它主要是看照片、视频,以及和她通话。 “嘟——嘟——” 仅仅响了两声,几乎是在提示音刚落下的瞬间,视频就被迅速接起。屏幕先是晃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于斐放大的、写满了急切和欢喜的脸。背景是周戚宁家客卧熟悉的暖色调墙壁。 “筝!” 于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响亮,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思念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昨天没能和蒋明筝视频,虽然周戚宁解释安抚了,但情绪还是受到了影响,导致他今天原本该去康复中心的活动也提不起劲。周戚宁观察后,干脆给他请了假,让他在家放松一天。一整天待在熟悉的周戚宁家,哪怕过去蒋明筝出差时,也经常这样安排,但今天的于斐,就是表现出了比以往更强烈的依赖感和“粘人”属性。 此刻看到蒋明筝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那双澄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星,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心之所,一连串地唤她:“想你!想你!想你!筝!好想你!” 没有任何修饰,最直白,也最滚烫的思念。 蒋明筝那颗因为白天事故、因为聂行远、因为俞棐而始终悬着、充斥着各种复杂算计和疲惫不安的心,在听到于斐这声毫不掩饰的“想你”时,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抚过,瞬间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那些尖锐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悄悄退散,只剩下眼前这张纯粹依赖着她的笑脸。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被于斐的情绪传染,脸上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不带任何面具的笑容,眉眼弯起,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 “我也想你啊,斐斐。特别特别想。” 看到于斐似乎是一个人待在客卧,背景里没有其他人,蒋明筝心里松了口气,但出于谨慎,也出于一种习惯性的保护欲,她还是用哄孩子的语气,温柔地引导他: “快,斐斐,把手机举高高,转一圈,让我看看你今晚在干嘛呀?房间里有没有藏着小怪兽?让我检查一下!” 她刻意用了轻松玩笑的口吻。于斐很吃这一套,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听话地、笨拙而认真地将手机举高,慢慢地、叁百六十度地转着,将房间的各个角落展示给她看——整洁的床铺,角落里他喜欢的卡通玩偶,关得好好的衣柜门,以及…… “门!” 于斐一边转动手机,一边认真地汇报,“门,关好了!周医生关的!斐乖,没开!” 镜头扫过紧闭的房门。 蒋明筝看着屏幕里熟悉又安心的环境,听着于斐认真的“汇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确认了环境安全,于斐情绪稳定,她悬着的另一半心也落了下来。尤其想到自己今晚终于算是半摊牌地向俞棐挑明了离开途征的意向,虽然过程不愉快,但总算搬走了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嗯,斐斐真棒!门关得牢牢的,小怪兽进不来。” 她笑着夸奖,然后放柔了声音,“今天在家,和周医生玩得开心吗?有没有听周医生的话?” “开心!” 于斐用力点头,镜头又晃了晃,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周医生,给斐斐讲故事,还、还陪斐斐拼图!大大的,轮船!周医生,好!” 听着于斐用简单的词汇描述着一天,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和满足,蒋明筝靠在沙发里,感觉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真正的、短暂的松弛。世界的喧嚣和复杂暂时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屏幕之外,里面只有她最想保护的、纯粹的笑容和依赖。 至于周戚宁……她晚点再联系他详细问问情况,并再次道谢。现在,她只想好好享受这片刻的、只属于她和于斐的宁静时光。 “那我后天回来,给斐斐买个大大的轮船模型,好吗?” 于斐虽然生得人高马大,但心思出奇的细腻沉静。绘画、拼图、复杂的模型,这些需要耐心和专注的事情,他都很喜欢,沉浸其中时,眼神是罕见的、近乎锐利的专注。 医生也提过,多接触这类活动,对他认知和协调能力有益。蒋明筝看着屏幕里男人因为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放得更加温软,带着诱哄般的描绘:“拼起来,有这么——长,”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随即指向于斐,“有斐斐的胳膊那么长!像真的一样,可以在水里‘开’哦。” 听着蒋明筝生动的比喻,于斐下意识地举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似乎在脑海里丈量那个长度,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地、兴奋地点着头: “要!斐要轮船!大大的!和筝、一起、一起玩!一起拼!” “好,一定买给你,我们一起拼。” 蒋明筝笑着承诺,眼神柔软。 54:不值得被审判,不值得被记得 уel ц1. 周戚宁家的隔音极好,厚重的实木门和精良的建材将客卧里的动静隔绝得严严实实。他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病例分析,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了电视,音量调至仅供背景音的低微。说不好奇蒋明筝和于斐此刻在聊什么,一定是假话。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靠近,没有旁听。 蒋明筝的戒备心很重,像一只时刻竖起耳朵、绷紧背脊的丛林小兽,对于斐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更是强烈到近乎一种本能。有些时候,周戚宁甚至会产生一种模糊的直觉,蒋明筝对于斐,似乎并不仅仅是“妹妹对哥哥”或“监护人对被监护人”的责任与亲情。 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那种精神上几乎同频的紧密连接,那种将于斐的未来完全纳入自己人生轨道、甚至不惜为此燃烧自己的决绝……在某些维度上,超越了寻常亲情,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将彼此生命深度绑定的意味。尤其是当他得知,蒋明筝和于斐并无血缘关系后,这个模糊的直觉,便像一颗被小心埋下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生根。 鄙视?厌恶?嫌弃? 这些带着审判意味的、世俗常见的情绪,一种都未曾出现在周戚宁的心湖中。他是一个医生,一个常年与生命最复杂形态打交道的人。大学时期,心理学是他辅修并投入颇多的领域。这几年的相处,他清晰地看到蒋明筝身上那些未经系统干预、却顽强存在的心理防御机制——偏执型人格倾向,强迫型人格特质……她用超乎常人的坚韧和近乎自毁的责任感,筑起高墙,将自己和于斐牢牢护在里面。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缓慢地、耐心地帮助她松动心防,但他也清醒地知道,有些深入骨髓的创伤与信念,并非外力可以轻易瓦解。 如果有一天,蒋明筝真的卸下所有伪装,带着疲惫却也释然的神情告诉他:“周医生,于斐……其实是我的爱人,或者说,是我选择与之共度一生、彼此唯一的存在。” 周戚宁想,自己大约不会感到意外。甚至,心中不会升起一丝一毫的、基于世俗标准或道德优越感的贬损与瞧不起。 为什么呢?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蒋明筝和于斐之间,从来就不是一段该用简单的是非对错、伦理纲常去粗暴切割,判定为“你生我死”、“必须了断”的关系。 他们的联结,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情感或责任范畴,呈现出一种悲喜交融、命运共生的复杂形态。那里面有牺牲,有依赖,有近乎窒息的沉重,却也存在着一种神圣的、不容亵渎的不可拆分性。这种联结,源自最深沉的苦难与最纯粹的保护欲,是两颗在绝境中互相照亮、彼此塑造的灵魂,在冰冷世界里搭建起的、仅容彼此的方舟。 这不该被羞耻化,也不该被任何带着偏见或猎奇的目光所审视。 甚至,在周戚宁理性而包容的内心深处,隐隐期待着那一天——期待蒋明筝真正从过往的泥沼中跋涉而出,内心强大到足以坦然面对一切,包括她与于斐之间那种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关系。等到了那一天,当她能够平静地说出那些话,或许,他也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走上前,郑重地牵起她的手(如果她允许的话),将自己摆在一个“男朋友”或“伴侣”竞争者的位置上,向她诉说自己那份早已悄然滋生、却始终克制守礼的爱意。 在他眼中,他们是平等的。 他,蒋明筝,于斐,甚至是那个因为拥有相似名字而被她选中、似乎也牵动了她某些情绪的“俞棐”……在这个关乎“关系”与“选择”的命题面前,都拥有平等竞争、或者以某种方式和谐共存的资格与可能。 于斐不需要因为他的“特殊”而永远被置于“被保护者”、“被偏袒者”的位置,他本身的存在和与蒋明筝的联结,就是一份厚重的、值得尊重的“资格”。记住网址不迷路yesesнц шц 9.c òм 他自己,也绝不会因为自己是所谓的“健全人”、“社会精英”,就认为自己拥有某种“卑鄙”的优越感,或试图利用这种差异去“赢”。爱是尊重,是理解,是让所爱之人按其本心自由选择,而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掠夺。 至于那个俞棐……他同样没有错。一个名字,一场命运的巧合,不该成为他被预先判罚出局的原因。如果蒋明筝对他有情,那这份情,同样值得被慎重对待。 在周戚宁那超越常人、近乎哲思的认知疆域里,甚至存在着一种更为开阔的可能性:他、于斐、俞棐……或许都可以以某种方式,“属于”她,或者说,存在于她生命的不同维度,满足她不同的情感与陪伴需求。 如果她选不出来,或者不愿做出非此即彼的残酷选择,那么,以人类的智慧与爱,未必不能找到一个让多方和谐共存、彼此安好的方式。这无关道德的堕落,而是对复杂人性与多元关系可能性的深度探索与尊重。 想着这些,周戚宁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带着了然与温情的弧度。这笑意并非源于某种胜券在握的得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生命复杂性与可能性的欣赏与接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重要”。 蒋明筝会和他说,为什么最初会选择接近“俞棐”,会和他倾诉对那个俞棐挣扎的爱与无力消退的恨,会和他袒露内心关于“仁心基金会”的理想与蓝图,会描绘那个帮助失亲儿童、残疾儿童健康成长、真正融入社会的未来愿景,甚至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周医生,我希望你也能帮我,我们一起帮助那些孩子。” 她将这些沉重、隐秘、或光芒万丈的碎片,选择性地分享给他。这份分享本身,就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是将他纳入了她内心那个极为私密、戒备森严的核心圈层的标志。 “看来,” 周戚宁望着电视屏幕上无声闪动的光影,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润的暖意,“我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不重要。” 这认知让他心头微软。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独占,而是被她真正“看见”,并在她广阔而孤独的世界里,占据一个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无论是作为医生,作为朋友,作为可能的爱人,还是作为未来漫长道路上,可以并肩同行的伙伴。 眼下,这样就很好。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时光和她的心,给出最终的答案。 …… 蒋明筝看着屏幕那端,于斐的困意终于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两把小扇子,却还强撑着不肯完全闭上,努力望着她的样子。这副毫不设防、全然依赖的模样,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春日暖阳晒化的雪,只剩下温润的潮湿。 那些关于张芃的、带着复杂过往的试探,本可以暂时压下,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但或许是因为今晚与俞棐的摊牌,或许是心底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需要寻找一个出口,也或许是……她想知道,在于斐那个更为单纯、也更为直接的世界里,对那段遥远的过去,是否还留有一丝痕迹。 终于,她还是轻声提起了那个尘封的名字,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斐斐,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你就乖乖闭上眼睛睡觉,好不好?” “好。”于斐立刻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却依旧努力表现出认真听的样子。他听话地把下巴搁在交迭的手臂上,整个人软软地趴在桌上,困得发红的眼睛努力睁大,一眨不眨地望着屏幕里的蒋明筝,像只等待指令的、温顺又疲惫的大狗。 “斐斐,你还记得……张叔叔吗?”蒋明筝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她怕于斐早已忘记,也怕这个名字会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更怕……自己此刻的试探,本身就显得多余。 见视频里的于斐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是纯然的茫然,显然对这个称呼毫无印象,蒋明筝的心微微一沉,随即又涌上一丝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的复杂滋味。 她伸手,从酒店房间的果盘里拿起一个已经洗净、表皮还挂着水珠的红苹果。然后,当着于斐的面,她将苹果用力一掰—— “啪。” 一声清脆的、并不十分响亮的断裂声,透过话筒传了过去。苹果应声裂成均匀的两半,露出白生生的果肉。 蒋明筝将两半苹果在镜头前合拢,又分开,模仿着记忆里那个男人笨拙又急切的动作,轻声说: “像这样,啪,一掰两半。一半给斐斐,一半给筝筝。记得吗?” 她试图用最直观的、或许曾在于斐幼小记忆里留下过印记的动作,去唤醒一丝可能存在的关联。 于斐的心思太单纯了。他看到蒋明筝掰苹果的动作,又听到“给斐斐”、“给筝筝”这样熟悉的分食话语,几乎是立刻,脸上就露出了一个纯粹而开心的笑容,睡意都驱散了些许。他完全理解了“分苹果”这个动作本身代表的善意和分享,却没能将它和“张叔叔”这个陌生的符号联系起来。 “有手机,斐、斐吃不到。” 他有些惋惜地看着屏幕里的苹果,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然后很快又高兴起来,大方地说,“都给筝,筝筝吃!筝吃!” 他的世界里,只有“筝筝在分苹果”这个温馨的当下,没有“谁分的苹果”这个需要追溯的过去。 看来是真的不记得了。 蒋明筝看着于斐脸上那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容,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和试探,也悄然散去了。不记得也好。那些带着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大人世界的复杂与无奈,本就不该成为压在于斐单纯记忆里的负担。他只需要记得现在有人爱他,记得分享的快乐,就够了。 一丝释然,混合着淡淡的、连她自己都难以言喻的怅惘,在她心头掠过。随即,她看着于斐天真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宠溺,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好,” 她拿起其中一半苹果,对着镜头,当真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眉眼弯弯,“那我就一个人吃啦!等我回去,我们再买好多好多苹果,一起分享,好不好?” “好!” 于斐用力点头,困意又袭了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好啦,我们斐斐该去睡觉啦。” 蒋明筝的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去,爬到床上去,把被子盖好,要盖到脖子这里哦。闭上眼睛,我看着你睡。” “嗯……盖被被,睡、睡觉。筝也,睡。” 于斐听话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床边,动作有些笨拙但努力认真地爬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张困倦却依旧望着屏幕的脸。 “晚安,斐斐。我很快就回去了。” “安,筝。想筝。” 视频没有立刻挂断,蒋明筝静静地看着屏幕里于斐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着了,她才轻轻地点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疲惫却异常柔和的脸。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手里那半颗啃了一口的苹果。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时光流逝后的涩。 不记得,也好。她默默地想,将剩下的苹果吃完。然后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璀璨的城市灯火喃喃道: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就忘了吧。” 55:查了也白查 “查到了吗?” 连嘉煜仰面躺在空旷的练舞室地板上,汗水顺着湿透的发梢和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身下深色的地胶。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激烈舞蹈带来的灼热气息和他自己浓重的喘息。手机被他随意搁在耳边,屏幕上是与私家侦探的通话界面。 他觉得自己真是有够无聊,有够八卦,也有够……是非。张芃那老狐狸自己都未必有这么上心,说不定还在琢磨着怎么用“讨债”的烂借口去接近人家,他连嘉煜在这儿急得跟什么似的,简直像个操心皇帝家事的太监!这念头让他更烦躁了,抬脚踢了踢旁边无辜的音响,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听筒里传来私家侦探略显为难、吞吞吐吐的声音:“连少,这个……蒋明筝女士的背景相对比较……干净。工作经历主要集中在途征集团,从总裁办专员到总裁办主任,晋升路径清晰。社会关系方面,除了工作需要接触的合作伙伴,私生活方面似乎比较……简单。不过、不过有一个智力障碍的哥哥,虽然情况比较特殊,但被蒋女士保护的很好,实在、实在差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说重点!说人话!” 连嘉煜不耐烦地打断,他花大价钱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模棱两可、从公开渠道或许都能拼凑出来的信息,“她当年在阳溪仁心孤儿院的具体情况,离开之后到上大学前的经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和什么特别的人有过接触?比如,高玉龙那杂碎后来有没有再骚扰过他们?还有她和张芃,后来还有没有联系?这些,我要知道的是这些!” “呃……这个……” 侦探的声音更犹豫了,“时间比较久远了,阳溪那边……很多记录可能不完整,走访也需要时间。至于高玉龙先生和蒋女士是否有后续交集,目前没有查到明确证据。张芃先生那边……” “行了行了!” 连嘉煜的耐心彻底告罄,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额前汗湿的碎发甩开,露出底下那双因为不耐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我要你有什么用?滚滚滚!就这水平还敢接活儿?两万块就给我这?滚蛋!” 连嘉煜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往旁边一扔,屏幕磕在地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胸膛因为残留的怒意和未散的舞动后的激烈心跳而起伏。 他重新躺回地板上,手臂横在眼前,挡住有些刺眼的顶灯。 “真是疯了,我脑残吗?” 他居然会真的去请私家侦探调查一个只见了一面,甚至连正面都没看清的人的过去。就因为张芃那几句语焉不详的回忆,和照片里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 躺了半晌,连嘉煜还是没忍住,伸手摸索着把手机又捡了回来,屏幕果然裂了一道细纹。他解锁,点开侦探发来的那个压缩文件。 解压,打开。 一份排版清晰、内容却简单得近乎苍白的PDF简历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是标准的职业证件照,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妆容精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专业与冷静。很美,但是一种带有距离感的、生人勿近的美,和二十年前照片里那个眼神灵动、带着野性警惕的小女孩,似乎只有眉眼间依稀的轮廓还有关联。 他的目光快速下移。 工作经历那一栏,简单得甚至有些“可怜”。 ? 途征集团,总裁办公室主任 (XXXX年X月 - 至今) ? 途征集团,总裁办高级专员 (XXXX年X月 - XXXX年X月) ? 途征集团,总裁办专员 (XXXX年X月 - XXXX年X月) 入行即途征,从专员到主任,一步一个脚印,清晰,稳定,也……单调。没有任何其他公司的跳槽经历,没有任何跨界尝试,就像一棵树,从栽下去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生长,年轮清晰,却未曾见过更广阔天地的风雨。 连嘉煜盯着那短短几行字,忽然荒唐地、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练舞室里回荡,带着浓浓的自我嘲讽。 “呵……哈哈……我真是……” 他抬手盖住眼睛,笑声却止不住,“真是被那些狗血影视剧荼毒得不轻……居然会相信私家侦探这种扯淡的玩意儿……还指望能挖出什么惊天秘闻、曲折离奇的身世……” 两万块。 他不缺,甚至钱对他来说和废纸没区别。 但不是傻缺,两万就这? 就换来这么一份干净、漂亮、却也单调得一眼能看到底的简历。除了证明她工作努力、能力不错、一路升迁之外,什么都没告诉他。没有她如何从阳溪挣扎到京州的细节,没有她带着那个“特殊”的哥哥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没有她是否还记得张芃,更没有……她是否曾被高玉龙的阴影再次笼罩。 什么都没有。 只有“途征集团”这四个字,反复出现,像一个坚固的、无声的堡垒,将她的过去保护或者说隐藏得严严实实。简历上的每一个字都合乎规范,无懈可击,却也冰冷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拒绝任何对墙后风景的窥探。 “蒋明筝……” 连嘉煜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张冷静的职业照,屏幕的裂纹恰好横过她微微上扬的唇角,让那标准而完美的微笑显得有些怪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外力破坏的脆弱感。 他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并没有因为简历的“干净”而平息,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得他心神不宁。 “啧,真是调查了个寂寞。” 他自嘲地低语,将手机再次随手扔到一旁昂贵的地胶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屏幕上的裂纹似乎又蔓延了一小道。这次他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重新躺平,四肢舒展,望着天花板上镜面里映出的自己——头发湿乱,汗水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眼神里却没了平日的慵懒或玩世不恭,反而沉淀着一种罕见的、被强行勾起又得不到满足的探究欲。练舞后肌肉的酸胀和疲惫阵阵袭来,可大脑却异常活跃,像一架失去目标的侦察机,在名为“蒋明筝”的迷雾上空盘旋,试图找到一丝可供降落的线索。 一个从阳溪那种地方挣扎出来、带着一个特殊哥哥、还能考上京大、最终在途征这样的大集团站稳脚跟的女人……她的人生轨迹,绝不可能像简历上那几行字那般平滑顺遂。那平淡的文字背后,该有多少个咬牙硬撑的夜晚,多少次孤立无援的抉择,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与代价? 还有张芃那老狐狸,提到她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绝不仅仅是惜才那么简单。二十年前那两千块钱,真的只是“善心”吗?高玉龙那个杂碎,后来真的就那么容易放过了一块到嘴边的肥肉?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私家侦探的废物表现,非但没有打消他的念头,反而像在告诉他:看,她的过去被藏得很好,有意思吧?想知道吗?偏不告诉你。 这种被吊着的感觉,让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连二少极其不爽。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信息透明,习惯了任何事情只要他想,就能立刻知道答案。蒋明筝这份“干净”到诡异的简历,和围绕她产生的种种谜团,恰恰踩中了他的逆鳞。 “真麻烦……” 他烦躁地抓了抓汗湿的头发,盯着镜子里那个显得有点陌生的、过于“在意”的自己,心里那点傲娇和别扭又开始打架。为一个只见了侧脸、查了份无聊简历的女人费这么大劲,值得吗?张芃都不急,他急什么?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叫嚣:我连嘉煜想知道的事,还没有弄不明白的!管他值不值得,他现在就是想知道!这无关利益,甚至可能无关风月,就是一种纯粹被好奇心,或许还有些别的他意识不到的在驱使的、不管不顾的冲动。 既然旁门左道走不通,那…… 一个简单粗暴、却绝对有效的念头,猛地闯进他的脑海。 连嘉煜倏地睁开眼,镜子里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任性的、不计后果的决心。管他什么分寸感,什么该不该,他连二少想知道的事,就没有弄不明白的!常规手段不行,那就上“核武器”。 他“嚯”地一下坐起身,也顾不上地板上冰凉的汗渍,长腿一伸,精准地勾过被扔到一旁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蛛网状的裂痕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但还能用。他动作利落地解锁,指尖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几乎没有思考,就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被置顶、备注为一个简单“哥”字的联系人。 隋致廉。 56:隋致廉 他的亲哥,连家的实际掌舵人,一个名字在某些圈层里就意味着能量和规则的代名词。 用这种“核武器”级别的资源,去查一个女人的背景,听起来简直荒谬。但连嘉煜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他心里那股被吊着的好奇和烦躁急需一个出口,而他知道,他哥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在最短时间内给他一个最清晰的答案。 几乎没有犹豫,他按下了拨号键。 京州,西山壹号院,主楼叁层书房。 夜色已深,这处位于半山、安保森严的私人别墅区静谧得只闻山风掠过林梢的细微声响。叁楼东侧的书房,占据着整层最好的视野,一整面落地窗将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与近处庭院精心打理的景观尽收眼底,此刻却因厚重的窗帘严密拉合,只留下一室沉静而专注的光晕。 隋致廉刚刚结束一个持续近叁小时的跨洋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他抬手,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长时间集中精神带来的钝痛。书桌是定制的黑胡桃木,宽大厚重,上面摊开着几份亟待他最终审阅签字的文件,涉及一笔数额巨大的跨境并购案,容不得丝毫马虎。 室内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古董台灯,暖黄的光线将他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圈里,也将他眉宇间那份常年居于上位、运筹帷幄所带来的深沉与威压映衬得更加清晰。 就在他准备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文件时,搁在桌角那部私人定制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同时发出一种特殊的、频率独特的震动声。 隋致廉动作一顿。 这个铃声,只属于一个人——他那个让人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弟弟,连嘉煜。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23:30。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这个时间点,连嘉煜很少会直接打他这个私人号码。那小子虽然被宠得无法无天,但在某些规矩上,倒还知道些分寸,比如,非紧急或重要事宜,不会在深夜打扰他这个日理万机的哥哥。除非……是遇到了什么他自己摆不平的急事,或者,又在外头惹出了什么需要他这个兄长出面“擦屁股”的祸端。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隋致廉刚刚稍有舒缓的神经,再度隐隐绷紧。 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拿起手机,滑动接听。 电话只响了两声。 “阿煜?” 隋致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丝处理冗长事务后的疲惫,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沉稳依旧清晰可辨,“这么晚,有事?” 练舞室。 连嘉煜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丝“为这种小事(或许也不算太小?)麻烦老哥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会不会挨骂”的微弱迟疑,干脆地压了下去。他哥虽然管他管得严,但从小到大,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基本有求必应。所以……这次……应该也没事吧?反正他哥手下能人多,查个人而已,又不用他哥亲自动手。 他用他特有的、混不吝却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调,对着话筒开口,语速很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在下达指令: “哥!帮我查个人!叫蒋明筝,途征集团的总裁办主任。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底细——从出生到现在,在哪儿长大,怎么上的学,怎么进的途征,家里还有什么人,遇到过什么事,特别是……” 他本想加上“和娱乐圈,还有高玉龙那王八蛋有没有过瓜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事儿牵扯有点深,而且高玉龙和他哥的圈子未必有交集,贸然提了反而可能让他哥问更多,麻烦。于是话锋硬生生一转: “……算了算了,就先查这些!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光说不够,又强调性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连二少一贯的、被宠出来的任性: “尽快。我等着要,明天下午五点前一定要给我!”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无论是询问、质疑,还是可能的斥责,他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刚只是吩咐助理去订个外卖,而不是动用他哥的能量去深挖一个陌生女人的全部隐私。 把手机再次随手扔回地上,连嘉煜向后一仰,重新躺倒在冰凉微湿的地胶上。胸腔里那股盘旋了一晚上的、莫名的躁动和无处安放的好奇,因为做出了这个“不管不顾”的决定,似乎真的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某种隐秘兴奋的情绪,悄然在心底升腾起来。像是按下了某个危险又诱人的按钮,明知可能引发未知后果,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即将揭晓的谜底。 他望着天花板上镜子里自己大汗淋漓、却眼神发亮的面孔,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带着得逞般快意的弧度。 “这下,总能挖出点有意思的东西了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练舞室里带着回响。 书房内。 隋致廉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骤然被切断的忙音,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在原地静默了两秒。 他缓缓放下手机,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轻轻点了点,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无奈,以及更深沉的疲惫。 蒋明筝。 途征集团总裁办主任。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份听起来很平常的职位。阿煜大半夜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来,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就为了查这样一个女人的“所有底细”?甚至等不及他多问一句,就直接挂断。 这行为,简直任性、莽撞、不计后果到了极点。动用他手里的资源和人脉,去调查一个与家族生意、与阿煜自身事业看似毫无关联的普通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资源的滥用和极不成熟的表现。换做任何人,哪怕是公司里最得力的下属,敢这样对他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恐怕早就被他一个眼神冻在原地,或者直接请出去了。 可对方是阿煜。是他唯一的亲弟弟,连嘉煜。 隋致廉抬手,用力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试图驱散那阵因为弟弟这通电话而新添的头痛。 他对这个弟弟,感情是极为复杂的。 一方面,是责任。父母年纪渐长,对这个中年才有的小儿子几乎是溺爱着放养长大,养成了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为的性子。作为兄长,他自觉有责任看顾、管教,至少不能让他惹出大麻烦,或者走上歪路。所以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他没少给阿煜收拾烂摊子,从学业到人际,再到后来进娱乐圈,都有他或明或暗的手笔在保驾护航。阿煜能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混得如此“滋润”且“干净”,他隋致廉的庇护功不可没。 另一方面,是亏欠,以及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感激。 这份亏欠,并非凭空而来,它根植于多年前一场几乎酿成大祸的意外,像一根深埋的刺,扎在隋致廉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那时连嘉煜还是个半大孩子,精力旺盛,对什么都好奇,尤其痴迷骑马,觉得那才是“帅”和“男子汉”的象征。隋致廉比弟弟大十一岁,那时已是少年老成,被爷爷带在身边严格教导,学业繁重,心性也比同龄人沉稳或者说冷漠许多。他嫌这个小自己许多的弟弟聒噪、顽皮、净添麻烦,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一次家族在马场的聚会,连嘉煜又缠着他,想让他教自己骑那匹新来的、据说血统很高贵的小马驹。隋致廉正被一个复杂的商业案例弄得心烦,弟弟的纠缠成了压垮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当着一众亲戚和父母的面,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用冷硬的、属于“隋先生”而非“哥哥”的语气,说了几句重话: “你能不能安静点?难道不觉得自己很无礼吗?骑什么马?摔下来怎么办?我没空陪你玩这种危险的游戏,找驯马师去。” 话说得重,眼神里的疏离和厌烦更是毫不掩饰。小连嘉煜被当众下了面子,小脸涨得通红,又气又委屈,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噌”地冒了上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麻烦”、“很勇敢”,也为了赌气,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马厩,自己爬上了那匹连驯马师都说“性子还有点烈、需要多磨合”的小马。 后果可想而知。小马驹突然被生人骑上,受惊扬蹄,毫无经验的小连嘉煜根本控制不住,被狠狠甩了下来,重重摔在沙地上。更要命的是,受惊的小马扬起的蹄子,就在他脑袋旁边落下,只差分毫!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尖叫、惊呼、马匹的嘶鸣混作一团。 虽然最终有惊无险,连嘉煜只是胳膊擦伤,额角磕了个包,外加受了不小的惊吓,嚎啕大哭。但目睹了全程的父亲连晋鹏,瞬间暴怒。他甚至没顾得上去看小儿子伤得如何,几步冲到刚从震惊中回过神、脸色也有些发白的隋致廉面前,在所有亲戚、下属、工作人员面前,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隋致廉的脸上。 “你怎么这么冷血!一点手足之情都不顾!那可是你弟弟,你想害死他吗!”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带着父亲后怕的怒火、对幼子的心疼,或许还有对他这个长子“冷血”、“不负责任”的深深失望。隋致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耳边嗡嗡作响。但他没吭声,只是慢慢转回头,对上父亲盛怒中混杂着痛心的眼神,以及母亲惊恐捂嘴、随后投向他的、充满不赞同和责备的目光。 那一巴掌,打掉的不仅是他脸上的体面,更打碎了他作为“连家长孙”、“爷爷最满意的继承人”那层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骄傲外壳。它像一道撕裂的鸿沟,瞬间横亘在了他与父母之间。 从那以后,父母,尤其是母亲,对他这个长子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混合着疏离、审视、以及更深的不信任。他们似乎总是在担心,担心这个被老爷子教得过于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长子,会不会因为同样的不耐烦、同样的“大局为重”,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次伤害到、或者“牺牲”掉他们心爱的小儿子,甚至牺牲掉他们这双父母。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看“儿子”,更多是在看一个需要警惕的、能力过强也可能失控的“潜在风险”。 这种隔阂,并非从那一巴掌才开始。它的种子,早在更久以前就已埋下。 隋致廉从出生起,就没在父母身边待过几天。他的母亲是位颇有才华的画家,性情浪漫不羁,与连家严谨务实的家风本就格格不入。连老爷子对这位“艺术家”儿媳,从一开始就不甚满意,认为她“不接地气”、“难当大任”,哪怕她生下了连家长孙,老爷子的态度也未见缓和。相反,在隋致廉刚满月不久,老爷子就以“孩子需要更好的照顾和教育环境”为由,不顾儿子儿媳的反对,又或许他们本身也并未强烈反对……隋致廉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最后被爷爷强硬地带回了老宅,亲自抚养。 该恨吗?恨爷爷的独断专行,还是恨父母的“放弃”? 隋致廉从不觉得,甚至不恨任何人。 他甚至感激连爷爷和隋奶奶。 57:隔阂、讨好、兄长 在老宅的二十年,是他人生中最充实、也最“像家”的时光。 连爷爷虽然严厉,但对他是倾囊相授,手把手地教,从最基础的为人处世,到复杂的商业谋略,事无巨细,悉心教导。隋奶奶则用她温婉的慈爱,弥补了孩子对母性温柔的天然渴求。爷爷奶奶给了他毫无保留的关爱、最顶尖的教育、以及一条清晰而笃定、必须由他来走的前路。他能有今天,能如此顺利地接过[舶运]这艘巨轮的舵盘,走的每一步,都凝聚着连爷爷的苦心孤诣和隋奶奶的默默支持,他肩上背负也不只是隋、连两家四代人的期待,是[舶运]旗下几千员工上万家庭的人生。 甚至在连老爷子生命的最后关头,面对家族内部可能的纷争和儿子(连父)未必服气的心态,老爷子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以强硬手腕暂时压制了连父的继承资格,在病榻前立下遗嘱,指定隋致廉为唯一继承人,并托付连、隋两家一众忠心老臣,务必辅佐、保护这个孙子,直到他站稳脚跟。 怎么会恨呢?他怎么可能会恨赋予他一切、成就他今天的爷爷奶奶? 可对于视自己为“对手”、甚至隐隐带着“篡位者”敌意的亲生父亲,以及对自己难掩疏离、甚至偶有厌恶的母亲,隋致廉同样恨不起来。 老一辈的恩怨情仇,父母的婚姻状况,不是他一个晚辈有立场置喙的。他只是无奈,无奈自己与亲生父母的关系,竟会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客气,疏远,除了年节必要的团聚,几乎鲜少私下联系,更谈不上什么天伦之乐。在那个本该最亲密的“家”里,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客人,或者说,一个被委以重任、却不受主人全然信任的“管家”。 直到连嘉煜的出生和长大。 这个比他小十一岁的弟弟,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更像一只无所畏惧的小牛犊,莽撞地闯进了这个冰冷、疏离、充满微妙张力的家。父母对这个小儿子是毫无原则的溺爱,而连嘉煜,这个被宠得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却似乎天生拥有一种奇异的、融化坚冰的能力。 他是家里的粘合剂、更是开心果,他和他不一样。 他会故意在气氛沉闷的饭桌上,手舞足蹈地讲些娱乐圈听来的、离谱又好笑的八卦,逗得一贯严肃的父亲也忍不住笑骂他“胡闹”,让母亲忍俊不禁,笑吟吟地边用湿巾擦他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酱汁边说”宝宝,你退圈好不好,这些人好坏的,妈妈都要吓死了。” 不止是父母,连他这个‘哥哥’他也会周到的照顾到,他会抱着游戏机,硬要拉自己一起玩,尽管他的技术烂得可以,被自己面无表情地虐了一遍又一遍是常态,但他下次还敢,还乐此不疲。他更会在父母对他雷厉风行、近乎不近人情的工作方式流露出隐晦的不满,或是对他长期不回家有所微词时,立刻插科打诨,用更夸张的“告状”(比如哥哥又扣他零花钱)或者转移话题到自己的“明星事业”上,巧妙地化解尴尬,把话题带偏。 不知不觉中,连嘉煜成了这个家里最活跃、也最不可或缺的纽带。是他,让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寻常人家的吵闹和烟火气;也是他,成了自己这个常年处于高压之下、习惯用规则和距离处理一切人际关系的“陌生儿子”,与父母之间,唯一一座尚且通畅、带着温度的桥梁。 只有在连嘉煜胡搅蛮缠、没大没小地叫他“哥”、或者耍赖提要求的时候,隋致廉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隋总”,是“连家的掌舵人”,而仅仅是一个……拿调皮弟弟没办法的普通兄长。只有在那种时刻,他才能从阿煜带来的、带着点烦恼的温暖中,汲取到一丝属于“家”的松弛和慰藉。 所以,哪怕连嘉煜的要求再荒唐,再任性,再不像话,只要不触及真正的底线——违法乱纪、伤害自身或他人,隋致廉发现,自己很难真正硬起心肠拒绝。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当年那场意外、那记耳光所烙下的、难以磨灭的愧疚印记——他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亏欠阿煜一份更周全的守护、一份本应有的、兄长式的耐心与包容。诚如他父亲所说,他本可以做得更好,本可以避免那次危险,本可以不用让年幼的弟弟用那么惨烈的方式,去验证一个哥哥的冷漠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更是因为,在隋致廉那被繁重责任、冰冷规则和家族期望层层包裹的内心最深处,他无比珍视,甚至可以说是依赖着连嘉煜为这个家带来的、那点星火般珍贵却耀眼的鲜活、温暖与真实的人气。 连嘉煜煜的任性妄为、插科打诨,以及那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念头,恰恰是隋致廉自己那被规划得一丝不苟、精密如仪器般的人生里,最缺乏也最渴望的“意外”与“生机”。满足弟弟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甚至幼稚可笑的要求,就像是默许自己短暂地踏入一片不那么“正确”、不那么“高效”,却充满色彩和温度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隋总”,不是“连家继承人”,只是一个拿弟弟没办法的、普通的哥哥,一个偶尔可以溜号摸鱼的普通职员。 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示好与证明。 向那对与他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冰墙的父母证明:看,你们不必担心。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忽视他。我并非你们想象中那般,是个只知利益算计、冷酷无情的机器。我在意这个弟弟,愿意照顾他,纵容他,甚至愿意动用我手中那些通常只为庞大商业帝国运转的资源,去满足他一时兴起的、可能毫无“性价比”可言的念头。 又或许,在更深层、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潜意识里,这是一种笨拙的、渴望被接纳的尝试。他希望通过这种纵容和庇护,让父母相信,相信他这个被爷爷一手带大、性格冷硬、行事作风与他们迥异的长子,与这个被他们如珠如宝宠爱着的小儿子之间,存在着牢固而温暖的纽带;相信他隋致廉,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去伤害、牺牲,或是疏远连嘉煜。他希望父母能放下那自马场事件后便一直存在的心结与审视,能稍微安心地将小儿子也“托付”给他,相信他有能力,也有心意,护住这个家的完整与温暖。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修补那道横亘在血缘之间的裂痕,试图向父母,也向自己证明:我们是一家人。而我,是值得信赖的兄长,我也是你们的儿子。 “尽快。我等着要。” 弟弟那理直气壮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隋致廉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重新变得沉静锐利。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果决,听不出丝毫情绪,“查一个人。蒋明筝,女性,现任途征集团总裁办主任。我要她的完整背景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教育、家庭、社会关系、重大经历,越详细越好。注意方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资料整理好后,直接发我加密邮箱。” “是,隋总。” 电话那头传来利落的应答。 挂断电话,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关乎亿万元生意的文件上。但思绪,却有一瞬间的飘远。 阿煜……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叫蒋明筝的女人,究竟有什么特别,能让他那个对什么都叁分钟热度的弟弟,在深夜如此郑重其事地打来电话,不惜动用他这条“终极捷径”? 无论原因是什么,既然阿煜开了口,他就必须知道。这不仅仅是满足弟弟的要求,更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掌控。他得确保,这个突然进入弟弟视野的女人,不会带来任何不可控的风险,无论是针对阿煜本人,还是针对连家。 至于动用资源去查一个“普通人”是否合适……在隋致廉的价值体系里,只要涉及他弟弟的“兴趣”和“安全”,就没有“小题大做”这个概念。资源的效力,本就该用在需要的地方。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文件,但脑海中,已经将“蒋明筝”这个名字,列入了需要高度关注的清单。 而另一边,躺在练舞室地上的连嘉煜,对自己这通电话在兄长那边引发的连锁反应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畅快了不少。至于他哥会怎么查,查到什么,会不会觉得他胡闹……那些都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 他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那份即将被送到他哥手里、再转到他眼前的、关于蒋明筝的“完整答案”。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地胶上划拉着,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那个简历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女人,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喃喃自语,闭上眼睛,嘴角那抹顽劣的弧度久久没有散去。 “蒋、明、筝。” 58:心照不宣的默契 “听下来,俞总那边意向还不错,这两天你们辛苦了。” Steven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种混合了满意与审视的意味。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指间夹着一支造型流畅的电子烟,时不时送到嘴边深吸一口,随即缓缓吐出带着甜腻香气的烟雾。 这举动实在算不上有素质,在座叁位,William、聂行远、Emma,没一个抽烟的,此刻却不得不忍受这二手烟的熏陶。但大家都习惯了,Steven在某些方面的肆意妄为,是链动高层心照不宣的“特权”之一。 十一月的沪市,湿冷已初现端倪。William被烟味熏得有些不适,干脆起身,走到会议室尽头的落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推开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和略显清冷的城市景观。他顺势靠在窗边的矮柜上,双手抱胸,将话题从寒暄引入正题,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意向是积极,但项目难点也同样突出。首先,汽车赛道我们链动是首次深度切入,经验几乎为零。眼下途征和德系那边潜在的大案几乎撞期,公司现有的人力储备,尤其是精通汽车营销、懂技术又能玩转创意的高阶人才,严重不足。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William顿了顿,目光扫过聂行远和Emma,最后落回Steven脸上,“俞总在昨天的沟通中明确强调,ZOE项目的核心团队成员,在1.0延续期到2.0正式上市的这个关键周期内,必须保证专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兼项。” “兼项”在广告公司是常态,资源最大化利用的法则。就像聂行远现在,手里就还挂着COIN等其他项目的策略指导。但途征这次的要求,摆明了是要“独占”最精锐的部队。 “尤其是,” William补充,语气加重,“绝不接受核心人员同时兼竞品的项目,这是红线。” “嚯?” Steven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电子烟,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调子,随即猛地吐出一大口烟雾,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翻滚,“我这小庙什么时候出内鬼了?德系那边合作的消息,我可是捂得严严实实,他们负责人也没大张旗鼓,这事儿都能往外传到途征耳朵里?Samuel,”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聂行远,带着几分审视和质疑,“你手下的人,嘴不严啊?” 突然被点名发难,聂行远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从容地伸手,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瞬间亮起,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和几份邮件、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的人,很干净。” 聂行远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抬眼,侧身从PPT上收回视线和坐在自己右手边的Emma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默契十足的眼神,然后才继续开口,将矛头引向另一个方向:“问题出在内容组,波哥身上。” 波哥利用项目外包吃回扣、中饱私囊的事,在链动内部某些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他资历老,人脉盘根错节,Steven又念旧,一直没人真正捅破。今天被聂行远这么直接、且是在讨论重要客户项目的会议上拎出来,Steven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被打脸的不爽是其一,但更让他感到兴味的,是聂行远和Emma此刻展现出的、同仇敌忾般的统一阵线。 这俩人平时一个冷一个飒,各有山头,此刻却配合默契,目标明确。 “这是我们从几个合作方那里交叉核实到的证据,”Emma接收到聂行远的信号,立刻接上,语气清晰利落,她操作着面前的平板,将更多详细的财务数据、合同对比投影出来,“初步估算,仅过去一年,波哥经手的项目,因虚报价格、指定劣质外包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失,至少占项目总成本的40%。这还不算因此导致的交付质量下滑、客户口碑受损等无形损失。所以,我们的意见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Steven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在聂行远和Emma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 “你俩……这是准备联手逼宫?” “自保。” 聂行远言简意赅。 “自证清白。” Emma紧随其后,语气坚定。 Steven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他重新拿起那支电子烟,在手里把玩着,却没有立刻抽。 “不止吧?”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途征那边,给你们开了什么不得了的条件?啊?一来就打算撬走我两员大将……这是合作的诚意,还是给我Steven的下马威?” “呵。” 聂行远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Steven,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调侃,“好处?谈不上。顶多是换个环境,能少吸几口二手烟罢了。” “你小子!” Steven被他这混不吝的回答噎了一下,先是瞪眼,随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骂,那笑容里带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也有一丝被精准吐槽后的讪然。脸上那点刻意板起的、用于施加压力的紧绷,以及先前隐约浮动的猜忌,都因为聂行远这句带着熟人之间才有的、不怕死的互怼玩笑,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散了大半。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气氛,无形中被撬开了一道松动、甚至透着点轻松气息的口子。空气里那份令人窒息的凝重感,也随之悄然流散。 Emma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几不可察地轻轻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颈线条也放松下来。她注意到,Steven虽然嘴上骂着,但那双锐利精明的眼睛里,审视和质疑的寒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熟悉的、带着点“真拿你们这帮兔崽子没办法”的无奈和……兴味。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果然,下一秒,Steven似乎也觉得刚才弥漫的烟味此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点“理亏”。他撇撇嘴,带着点“不抽了行了吧”的烦躁,干脆利落地把手里的电子烟随手抛起,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将它扔进了旁边桌下的金属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抽两口烟,瞧瞧让你们这帮家伙挤兑得,” Steven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不存在的烟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却又带着一种“老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的意味,“好像我犯了多大罪似的。”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桌对面的叁人,最后落在Emma脸上,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你们满意了?”的戏谑。 Emma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笃定的弧度,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表示“收到,理解,可以继续了”的微笑,眼神明亮而沉着。 William依旧靠在窗边的矮柜上,见状,也几不可察地对Emma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看,有戏”的轻松神色,眼神里传递着无声的肯定和鼓励。 战场,暂时交还给聂行远和Steven。 “老鲍(波哥)毕竟是老人,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点不用我多说吧?” Steven身体后仰,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洁的岩板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显然烟瘾又有点犯了,有些烦躁。 聂行远没说话,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印着某品牌logo的铝制糖盒,手指轻轻一推,糖盒便顺着光滑的桌面,“哗啦啦”地滑到了Steven手边。 Steven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拿起糖盒,拇指顶开盒盖,倒出两粒薄荷糖丢进嘴里,然后把糖盒又“哗啦”一声推了回去。铝盒与岩板桌面摩擦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有些突兀,却奇异地进一步冲淡了刚才残留的那点尴尬和紧张。一来一回,像是某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和解”或“默契”仪式。 “行了,别卖关子。” Steven含着糖,声音含糊了些,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直接,“叁位既然都把话递到这份上了,想必不止是来告状的。有什么‘高招儿’,能既满足途征爸爸的‘独占’要求,又不用我亲自去挥泪斩马谡,还能把这摊子事儿理顺了的……不妨直说。” Steven的态度很明确:想让我痛快答应途征那些苛刻条件,清理门户、确保人力,你们仨就得给我想出个既能解决问题、面上又过得去的办法。最好是能“客客气气”地把波哥这尊佛请走,还别闹出太大动静。 会议室里的烟味随着窗户的敞开和时间的流逝,终于散得差不多了。William也离开窗边,重新坐回了长桌旁自己的位置上。此刻,会议桌两端,Steven独坐一方,William、聂行远、Emma叁人坐在对面,隐隐形成一种“谈判”与“献策”的格局。 William见火候已到,也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看向Steven,抛出了他们叁人早已商量好的方案: “Steven,我们是这样想的……” 59:事事事、是! “你们仨……” Steven身体向后,完全陷入宽大的老板椅中,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点了点,目光在William、聂行远、Emma叁人脸上依次扫过,眼神里充满了“我信了你们的邪”的洞察和“被你们算计了”的了然,但嘴角却勾着一丝玩味的弧度,“这计划,没少在背地里琢磨吧?可别诓我说这是今天临时想出来的馊主意。” 他太了解这仨了。William这老狐狸,最擅长打太极、布阳谋,走一步看叁步。聂行远这“草寇”,路子野,法子莽,但往往能出其不意,直击要害。可今天让他有点“刮目相看”的是林宁(Emma),这姑娘平时看着飒爽利落,做事规矩,没想到肚子里“坏水”也不少,跟这俩“祸害”凑一块,简直是“狼狈为奸”的顶配。 “事出有因。” William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气定神闲地吐出四个字,把“我们是迫不得已、为了公司好”的大旗先竖了起来。 “事急从权。” 聂行远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补充,意思是我们也是看情况紧急,才不得不采取特殊手段,合情合理。 “事无不可对人言。” Emma笑着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坦然,为叁人这番“算计”做了个光明正大的总结——我们这计划堂堂正正,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少来!” Steven被他们这一唱一和、文绉绉的成语接龙给气笑了,指着他们,“欺负我一个在国外长大、成语半吊子的老ABC是吧?我看你们仨就是‘叁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不对,是‘臭皮匠叁人组,合伙算计老东家’!早就有这主意了是不是?拖着不说,看着老子亏钱?啊?那些损失,从你们仨年终奖里扣!一个老狐狸带俩小狐狸,蔫儿坏!” 他嘴上骂得凶,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恼火有限,更多的是一种“被自己人将了一军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军将得漂亮”的复杂情绪,甚至带着点“我家孩子终于长大了会联手搞事了”的诡异欣慰。 “事缓则圆。” William、聂行远、Emma叁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再次抛出一个成语,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带着点无辜又理直气壮的表情。意思是:看,我们这不是在等最佳时机嘛,现在说出来,刚刚好。 “……” Steven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挥挥手,一副“怕了你们了”的表情,“行了行了,少给我整成语接龙!就按你们仨说的办!”他下意识又想摸烟,手伸到一半才想起烟已经扔了,目光瞟向桌下的垃圾桶,犹豫着是不是要“捡”回来…… 然后他就看到,垃圾桶底部明显有一小滩水渍,他那只心爱的电子烟正可怜巴巴地泡在里面。再抬头,正好看见林宁桌面上那瓶原本满着的依云矿泉水,此刻只剩了半瓶。女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着“不好意思,Steven。” Steven盯着那半瓶水,又看看林宁“纯良”的笑脸,愣了两秒,最终重重地、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指着她:“你……行,林宁,真有你的。”这姑娘,下手够快够狠,还让人挑不出理,倒水防烟味扩散,多“贴心”啊。 笑骂过后,Steven重新坐正,终于进入了真正的决策者状态,他看向聂行远和Emma,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说吧,途征那位‘金主爸爸’,是打算把你们这俩最能干的小羔子‘借’去京城多久?用完了……记得还给我啊,我可是要收折旧费的。” “一年。”Emma回答得干脆利落,给出了明确的时间。 “不止我们,”聂行远接过话,补充细节,“按照初步沟通,我们这边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也需要同期进行阶段性驻场。途征在京州那边,会协调零合和逸舒两家,作为我们的辅助支持方。” 听到“零合”和“逸舒”这两个名字,Steven脸上的玩闹之色终于彻底收起,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而认真。 零合、逸舒,那是京派广告圈里和他们链动齐名、甚至在某些领域(尤其是汽车和高科技)底蕴更深的两位“巨头”。国内广告圈高端战场,多年来就是他们叁家斗得有来有回,互有胜负。途征提出如此苛刻的“独家占用”和“禁止竞品”要求,必然不会只针对链动一家。既然零合和逸舒都能接受这样的条件,甚至“屈尊”答应给链动团队做辅助支持……这本身就说明了途征这个项目的重量级,以及对方整合资源的决心。 而且,零合、逸舒在汽车和科技类目上的成功案例和资源积累,正是链动目前相对欠缺的。能与他们在同一个项目里“合作”(哪怕是辅助),本身就是一个难得的学习和融入机会。 这么一想,似乎……确实没有太多拿乔的余地了。对方诚意还真是给足了。不就是借调两员大将和核心团队一年嘛,大不了……他回头给这俩“小羔子”还有去的团队成员,工资奖金再往上提一提?这么多年交情,他Steven自问待他们不薄,这点“面子”,他们不至于不给吧?驻场而已,又不是跳槽。 想到这里,Steven心里那点因为“被算计”和“损失人才”而产生的不爽,已经基本被对项目前景的评估和对团队能力的信任所取代。他甚至开起了玩笑: “唉,我说……那什么,你们说我要不要也亲自去驻个场?毕竟我才是链动的门面,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别闹了,Steven。” 这次,是William和Emma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你省省吧”的无奈笑意。 聂行远则慢悠悠地、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凉薄语调,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刀: “途征集团,全公司,禁烟。写字楼内任何区域,包括卫生间和楼梯间,全面禁烟,电子烟也不行。”他顿了顿,看向Steven,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同情,“老烟枪,他们不收。” Steven:“……”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我没骗你”的聂行远,又看看忍俊不禁的William和Emma,最后难以置信地、几乎是喊了出来: “靠?!真的假的?!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他们这是招人还是招和尚啊?!” 吐槽归吐槽,玩笑开完,Steven在正事上从不含糊。 会议定在两点。才过中午十二点,Steven就火速驱车回了趟附近的公寓,不仅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烟味,还特意换了身更显沉稳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连袖扣都选了一对款式简洁却价值不菲的铂金款。 回到公司,他立刻叫来行政主管,亲自盯着保洁阿姨,把下午要用的那间最大的、带全景落地窗的会议室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打扫了两遍。新风系统开到最大功率循环换气,每个角落都检查过,确保没有一丝一毫残留的烟味,连空气清新剂都没用,就怕留下化学香味显得刻意。面子工程这块,Steven向来做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在可能成为“金主爸爸”的重要客户面前。 下午一点五十,俞棐与蒋明筝准时抵达链动总部大楼。Steven携William、聂行远、Emma等核心管理层已在一楼大堂等候。双方礼貌握手,简单寒暄,气氛友好而不失专业。 “俞总,蒋主任,欢迎。在正式会议前,不妨先参观一下链动。”Steven主动提议,语气真诚,随即亲自引导,开始了对公司的简要介绍。 参观环节结束后,众人移步至提前准备就绪的会议室。Steven将参与本次项目的十叁位核心成员——涵盖策略、创意、客户管理、媒介等关键部门的负责人与骨干——逐一进行了引荐。每位成员均起身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鉴于双方在会前均做了充分准备,会议直奔主题,原定叁小时的会两个小时就开完了,刚好赶了个六点下班的巧。 “工作谈完了,也到了饭点。俞总,蒋主任,还有在座的各位,今天都辛苦了!我在附近订了一家不错的本帮菜馆,是地道的沪市风味,各位务必赏光。大家一起吃个便饭,也算是为我们这次合作开个好头,庆祝一下!William,Samuel,林宁,你们也都一起来!” 他说着,便不容分说地开始张罗起来,示意助理去确认餐厅预留的包厢,并招呼着与会众人。链动这边的核心成员们也都纷纷笑着应和,会议室里严肃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切换到了稍显轻松的社交状态。 俞棐与蒋明筝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推辞,从容应下。此行沪市的主要目的已然达成,原本计划周叁返京的二人,私下合计后,干脆提前回去。 今晚这顿饭,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们在沪市的辞行宴。因此,在气氛融洽的饭局上,俞棐作为途征方的代表,给面子无比地做了礼节性的总结: “等到了京州,聂总、林总,届时我再亲自招待。这次沪市之行,多谢William总、聂总、林总叁位的周全安排与悉心关照,我和蒋主任都深感此行收获颇丰,在此表示感谢。” 60:为人母的谋算 虽然答应了连嘉煜那个乍听起来颇为荒唐的“调查”要求,但下午叁点,当加密邮箱里那份解压就足足花了叁分多钟的文件终于展开在屏幕上时,隋致廉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位“蒋明筝”小姐的生平履历,抑或是她编织的人际网络,居然复杂到需要如此庞大的文件来承载吗? 距离连嘉煜咋咋呼呼强调的“五点截止”还有不到两小时。也正巧,他今日难得清闲,又被母亲一通电话叫回了老宅,这才有了眼下这份“闲心”,能坐在这里,逐字逐句地研读这份详尽的报告。 “致廉啊,你看看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终身大事,是不是该考虑起来了?” 说实话,简舒凝有些怵自己这个大儿子。 不单是因为孩子自幼不在她身边长大,更因隋致廉那副与生俱来的、近乎不近人情的冷硬心肠,早早就让她熄了修补这段母子情分的心思。今日借着与闺蜜小聚的名头将他叫回,安排这场“相亲”,虽非一时心血来潮,却也少不了身边这位闺蜜的鼓动。 或许是人到中年,简舒凝心里那份不安日益滋长,她越来越担忧,这个心思深沉、手段强硬的大儿子,有朝一日会对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连嘉煜做些什么。“舶运”这块庞大的家业,别说连嘉煜,便是连嘉煜的父亲连晋鹏,也别想真正染指核心。这么多年了,连晋鹏空顶着一个股东的名头,干的也多是项目总监的活儿,虽说名下也管着一家分公司,可真正的权柄,始终牢牢攥在隋致廉一人手中。 姐妹圈里看她过得憋闷,才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既然儿子跟自己不亲,那何不替他选一个自己喜欢、也听自己话的儿媳妇?将来她和丈夫百年之后,有个能向着自己、又能辖制住大儿子、顺便照拂小儿子的儿媳在,她这桩最大的心事,或许就能放下了。 可真要与隋致廉这般面对面坐着,话家常般突然提起“终身大事”,简舒凝仍是坐立难安。若非闺蜜荣芬语此刻就陪坐在身侧,给她暗暗撑着底气,她怕是一个字也说不利索。荣芬语是她大学同窗,更是二十八年的至交好友,连嘉煜当初能被顺利签入“融策”旗下,也全靠这位闺蜜鼎力相助。 今天这‘相亲局’还是荣芬语想的主意,见闺蜜看向自己,荣芬语不露声色地拍了拍对方的手,示意她别急,自己脑子里则是另一番盘算。 简舒凝年轻时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又浸淫艺术多年,气质温婉出 众。她所生的两个儿子,皆承袭了这份得天独厚的相貌。两个孩子单是那张脸,便足以令人过目不忘。隋致廉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与鼻梁的转折利落分明,像用最坚硬的石材一气呵成凿刻而成,透着一股冷调的、不容靠近的俊朗。尤其那双眼睛,男人眼型是略狭长的瑞凤眼,眼尾自然上扬,这是自连老爷子一脉相承的印记。不笑时,那双眼沉静如深潭,目光却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天然带着一种端凝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正气凛然”早已刻进了他的骨相里。可偏偏是双眼皮,那一道清晰又不过分的褶皱,又为这双过于端正的眼睛,悄悄添了两叁分近乎无辜的柔和。 而连嘉煜,虽说性子被简舒凝惯得带些不管不顾的恣意,可那张脸,却实实在在是老天偏心的杰作,精准复刻并优化了父母相貌的所有长处。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极好,是那种圆而亮的荔枝眼,眼瞳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叁分笑意,这双酷肖母亲简舒凝的眼睛,仿佛天生就会说话。 当他真心笑起来时,那股蓬勃的、毫无阴霾的生命力便从眼底满溢出来,阳光一样洒得到处都是,任谁见了都觉得心头一暖,感染力十足。 可若你细看,或许能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捕捉到那清澈笑意底下,一闪而过的、更深层的东西。那并非刻意,更像是一种底色:一种对周遭人事轻飘飘的、不甚在心的疏离,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因万事唾手可得而生出的、近乎本能的孤高。只是这层底色总被他那过分灿烂的笑容掩盖得很好,宛如阳光轻易驱散薄雾,叫人难以真正看透。 也难怪他能成为“融策”男艺人里的台柱子。只可惜,这位台柱子实在太过惫懒,事业心约等于无,若是能把隋致廉这过剩的事业心分给他一星半点,恐怕娱乐圈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荣芬语看着闺蜜这副扭捏忐忑的模样,心下暗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也不急着切入正题。 不错,这“相亲”的由头,本就是她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她真正的核心目的,是想将隋致廉“请”进一档即将启动的恋爱综艺,成为男嘉宾之一。“融策”综艺部今年必须推出一部能引爆市场、彻底打响名头的作品,她的女儿才能借此在“融策”内部真正站稳脚跟。 如今导演、制片、脚本等前期筹备皆已就绪,唯独嘉宾人选,尚在艰难斡旋之中。女嘉宾那边,张芃开口要走了一个名额,目前还余叁位空缺。而男嘉宾的四席,她心中早有盘算。除了张芃指定要占的那个位置,剩余七个嘉宾席位,无论哪一个,都必须兼具极高的“争议度”与“牌面”,或出身显赫却行事不羁,或成就斐然却背负争议,或关系网盘根错节自带戏剧张力。只有这样,这档节目才能在嘉宾亮相之初就引爆全网讨论,从一众温情治愈或工业糖精的同质化竞品中,以最具冲击力的姿态,悍然破局,成为她女儿手里的一张王牌。 七位嘉宾,最好每一位单拎出来,其自带的流量与话题度,都足以抵得上“融策”一年的广告招商额。带资进组拍戏算什么?资本亲自下场、在镜头前“谈情说爱”,才是真正的话题核弹。 男嘉宾这边,她首要锁定的目标,便是闺蜜这个大儿子。光是设想一下隋致廉出现在恋爱综艺里的场景,荣芬语就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女嘉宾那边,能与隋致廉的“咖位”与话题性相提并论的,放眼全京州或许找不出几个,但她荣芬语自有手腕与门路,去促成那“不可能”的邀请。眼下,那位最难请的关罄繁已然松口应允,只要再啃下隋致廉这块最硬的骨头,这事儿,才算真正开了一个漂亮的头。 虽然此事关乎女儿前途,她势在必行,但也急不得。余下那几位同样分量不轻的人选,也还在同步接洽中,缺一不可。 “致廉啊,你看看这几个女孩怎么样?别老是忙着工作,妈妈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抱歉,妈,我在听。” 隋致廉的视线几乎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过。这在他面对母亲时是极罕见的失礼,往常即便心中不耐,他也会维持着基本的聆听姿态。可今天,蒋明筝那份调查报告的内容,实在带给他不小的震撼。或者说,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孩子,竟能在有限的年月里,从事过如此繁多、且跨度巨大的工作:餐厅后厨洗碗、咖啡馆侍应、台球厅陪练、清晨送奶工、夜间补习班讲师……几乎他能想到的、属于学生时代可能从事的廉价兼职,这个被自己弟弟点名要调查的女孩,似乎都曾一一涉足。 压下心头那点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隋致廉抬起眼,从母亲手中接过了那沓约莫十张的照片,依言,一张张认真地看了过去。 见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直接冷脸拒绝,反而接过了照片,荣芬语心下非但没有放松,反倒微微一紧,这家伙总不会真老老实实相亲吧?那综艺怎么办?可瞥见身旁闺蜜眼中骤然亮起的期待,她也只好回以一个安抚的、略带鼓励的微笑。 算了,急不来,就算隋致廉看上这些女孩中之一,她有办法把事儿办成。 两位母亲此刻或许都“心怀鬼胎”,一个为女儿的事业前程筹谋,一个为儿子的未来安稳算计,但此刻的目的却出奇地一致——都想借这次契机,为自己最牵挂的那个孩子,铺就一条更为顺遂的“通天之路”。 隋致廉对这番曲折心思一无所知。他只是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迭精致的照片上。然而,视线所及,那些妆容得体、笑容标准的陌生面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替换。指尖下的影像开始晃动、模糊,最终,一张张鲜活却截然不同的画面,强势地覆盖了他眼前的现实…… 是那个戴着宽大遮阳帽、抱着一箱牛奶,在不知名公司大门前与工友拍集体合照的蒋明筝,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笑容有些模糊。 是那个在台球厅昏暗灯光下,单手持杆,俯身瞄准,侧脸线条紧绷,眉宇间写满不耐与焦躁的蒋明筝。 是那个穿着统一围裙,站在咖啡馆柜台后,对顾客展露标准职业化笑容,眼底却难掩疲惫的蒋明筝。 是那个深夜图书馆角落,就着冷白的灯光,一手压着厚厚的专业书,一手拿着干硬馒头默默啃着的蒋明筝。 那些来自调查报告里、冰冷文字和几张高糊照片拼凑出来的艰苦瞬间,此刻化为无比清晰的幻象,带着粗糙的生活质感和蓬勃的生命力,蛮横地闯入他井然有序的世界。 她们与眼前这些被精心修饰、仿佛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淑媛照片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刺目。 一阵莫名的烦躁猛地攫住他。隋致廉几乎是粗暴地、带了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猛地将手中十张照片“啪”地一声合拢。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迭承载了母亲期望的照片,端端正正地、郑重其事地放回光洁的玻璃茶几上,指尖在光滑的相纸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母亲简舒凝殷切的注视,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 “抱歉,妈妈。这几位小姐都非常优秀,我自觉高攀不上。相亲的事,就算了吧。辛苦您为我费心张罗。至于恋爱结婚……目前,确实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隋致廉说这话时,微微垂着眼,将手中的照片在茶几上轻轻磕了磕,边缘对齐,动作仔细得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商业文件。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平稳地看向母亲。那副模样,少了些“舶运”掌舵人惯有的冷硬果决,倒显出几分面对长辈时特有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辛苦妈妈替我和这几位小姐说句抱歉。” “还不考虑!你都叁十四了!”话一出口,简舒凝自己先愣住了,尴尬得差点咬了舌头。她怎么就顺着话头把大儿子的年龄给喊出来了?这跟催婚的七大姑八大姨有什么区别?她抬眼,果然看见隋致廉被她这句话说得睫毛颤了颤,眼帘更低地垂了下去,嘴角也微微抿起。那模样,竟让她恍惚想起他小时候被自己说了重话,委屈巴巴却又强忍着不哭的样子。 到底是当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简舒凝干干地哈哈了两声,难得地、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讨好,叫出了那个尘封许久的昵称: “哈、哈哈……妈妈不是故意的,小荷。你就算叁十四了,在妈妈心里,和十四、二十四也没区别的。” “小荷”。 这两个字一出口,客厅里仿佛有片刻的凝滞。连一旁不动声色观察的荣芬语,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隋致廉几乎是瞬间僵住了。捏着照片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耳根后知后觉地,一点点漫上极淡的绯色。他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好像就是从连嘉煜出生,这个柔软得像荷尖露珠的名字,就和他那些可以随意玩耍、可以吃路边摊、可以赖在母亲身边的日子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致廉”两个字,是责任,是期望,是必须挺直的脊梁。而“小荷”……是属于那个穿着干净校服,会在公园秋千上晃着腿,咬着妈妈递过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笑得眼睛弯弯的小男孩的。 “没有,妈,我没生气。” 61:小荷才露尖尖角 隋致廉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甚至试图弯一下嘴角,以示自己真的不介意。 “我确实……年纪不小了。恋爱结婚的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他顺着母亲的话说,语气是罕见的、近乎温顺的附和,仿佛刚才那个干脆利落拒绝相亲的人不是他。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乖巧的转变,让简舒凝都有些惊讶。她看着大儿子微微泛红的耳廓,还有那副努力想表现得“我很听话”但实则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催婚而起的尴尬,瞬间被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取代。是了,无论他在外面多么叱咤风云,在她面前,他好像总是那个不太会表达、有些笨拙的孩子。 “致廉”这两个字,她自然是喜欢的,端方,清正,寓意也好,是老爷子和老太太反复斟酌后定下的,承载着家族对这个长孙的厚重期望。可每每唤出口,总觉太过正式,一字一顿,像隔着一段看不见的疏离,少了血脉间该有的那种亲昵暖意。 “小荷”这个乳名,是她私下悄悄想的,没敢拿到长辈们面前去说。那时孩子刚出生不久,名字尚未最后落定,但“廉”字是早已议定的。她看着摇篮里幼子柔软熟睡的小脸,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描摹那个“廉”字,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莲”。 “莲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亭亭净植”。 莲自然是极好的寓意,可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说,似乎又太过清冷孤高了。 她心里蓦地一软,想起了更活泼、更生机盎然的句子。 “小荷才露尖尖角”。 是了,她的孩子,就像那刚刚探出水面、犹带露珠的、嫩生生的荷尖,新鲜,稚弱,却蕴含着无限向上的、蓬勃的可能。这个名字,只属于她这个母亲心底最柔软的期盼,与家族责任无关,只与一个新生儿本身有关。 在连嘉煜尚未出生的那些年,她尚能以一个相对完整母亲的心思,将大部分牵挂和未能宣之于口的疼惜,悄悄投注在这个不能养在身边的大儿子身上。为人母,哪能真做到铁石心肠,一点不心疼?她知道老爷子管教严格,知道孩子课业繁重,知道他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她不敢明着违逆长辈,只能偶尔,借着办事或访友的机会,偷偷绕去儿子就读的学校附近。远远地,看着那个穿着挺括校服、背脊笔直、比同龄孩子显得沉默许多的小小身影,她的心就揪成一团。 她会躲在树后,或者某个街角,等他走近了,才极轻、极快地唤一声:“小荷。”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做贼似的心虚,更多的却是快要满溢出来的思念和怜爱。男孩循声转头,看到她,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睛里,会骤然亮起一点光,然后又飞快地黯淡下去,变得有些无措,有些拘谨。他会快步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先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妈妈”。 她便笑着,眼眶却有点热,朝他伸出手:“小荷,是妈妈呀,快过来。” 然后,她会像做贼一样,牵起儿子有些凉的小手,把他带到附近小公园没什么人的角落,坐在有些锈迹的秋千上。从提包里变魔术似的拿出捂得热乎乎的烤红薯,或者油纸包着的、撒了芝麻的糖油饼,塞到他手里。“快吃,还热着。” 她总是这么说,看着他有些迟疑、又忍不住小口小口咬下去的样子,心里又是酸,又是涨。她知道这些东西在老爷子眼里是“不健康”、“不体面”的“垃圾食品”,可她就想看看儿子像其他孩子一样,在街边吃些零嘴时,那一点点属于孩童的、简单的快乐。 那时,她一声声唤着“小荷”,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小脸,觉得这乳名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她的孩子,本该是这样鲜嫩的、带着烟火气的,而不是被早早催熟成一株必须笔直挺拔、背负沉重的莲。 只是后来,有了嘉煜,生活的重心、情感的依托,在有意无意间,都无可避免地偏移了。“小荷”这个称呼,连同那些偷偷摸摸的烤红薯和秋千时光,都随着长子被完全纳入老宅严苛的教养轨道,而渐渐尘封,成了记忆里一个泛着暖黄光晕、却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今天,看着隋致廉这副难得的、近乎无措的温顺模样,她那颗沉寂多年的、属于母亲的心,好像又被轻轻拨动了。 “对呀,小荷,”简舒凝的语调不自觉地放得更柔,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里全是属于母亲的、有些絮叨的关切,“妈妈就是这个意思。你看看,和你差不多年纪的朋友,要不都结婚了,要不都当爸爸了。妈妈也是担心你一个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工作再忙,也得有个家呀。” “嗯,我知道的,妈妈。”隋致廉点了点头,应得很快,甚至显得有些急切,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真的有在认真听,真的有把妈妈的话放在心上。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坐姿更端正了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副样子,哪里还像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冷面总裁,倒像是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正在聆听教诲的优等生,还是那种特别怕老师失望的。 一旁的荣芬语,从“小荷”这个称呼蹦出来开始,眼底的精光就没熄灭过。她太了解自己这个闺蜜了,心软,感性,尤其是在面对这个大儿子时,那份混合着愧疚和疏离的母爱,总是特别容易被触动。 而眼前这个隋致廉……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谁能想到,在商场上以手段强硬、心思难测着称的“隋总”,在母亲几句带着昵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心下,会露出这样近乎“无措”和“乖巧”的神态?那微微发红的耳朵,那认真点头的模样,那句句有回应、甚至带点笨拙讨好的语气……巨大的反差之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的“萌”感。 更重要的是,荣芬语几乎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短暂温情中一闪而逝的“机会”。 隋致廉此刻的心理防线,因为“小荷”这个称呼和母亲罕见的柔软,显然降低到了一个极罕见、甚至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水平。他对母亲的愧疚,对童年那点温情回忆的眷恋,以及此刻想要弥补、想要表现得“听话”的心态,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易于“说服”的状态。 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荣芬语端起茶杯,借着抿茶的动作,极快地与简舒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明确的暗示。 是时候了,趁热打铁。 简舒凝接收到闺蜜的信号,又看了看眼前难得显得“好说话”的大儿子,心里定了定。她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更加和缓,甚至带上了点商量和小心翼翼,仿佛不是在提要求,而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想法: “那个……小荷啊,妈妈其实也不是非要你立刻就去相亲结婚。就是觉得,你也该……多接触接触人,是不是?老是一个人,或者总是跟工作打交道,多无聊呀,也闷得慌。”她顿了顿,观察着隋致廉的脸色,见他只是认真听着,没有露出不耐烦,才继续慢慢说道,“正好,你荣阿姨这边,最近在筹备一个……一个挺好的活动。就是那种,能认识很多新朋友的,氛围也比较轻松……你看,你要不要……去了解一下看看?就当是放松一下,嗯?” 她说得含糊,故意没提“恋综”两个字,生怕那太过直白的目的性会把儿子刚刚软化的态度又吓回去。她只是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隋致廉,那眼神里有母亲的关心,也有不易察觉的恳求。 隋致廉确实在认真听。母亲话语里的小心翼翼,他感觉得到。那声久违的“小荷”,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暂时打开了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看着母亲眼中那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光,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他知道母亲大概又被荣阿姨“怂恿”了些什么新点子。但此刻,他不太想深究。那份关于蒋明筝的报告带来的微妙震荡还在心底未曾平复,母亲此刻的温情和略显笨拙的关心,又奇异地中和了他心底那一丝烦乱。 他沉默了几秒。这沉默让简舒凝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裙摆。 “……是什么活动?” 隋致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立刻拒绝,甚至问了一句。这对简舒凝和荣芬语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意想不到的进展了。 荣芬语立刻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亲切又得体,接话接得无比自然:“哦,就是一个挺新颖的社交体验类项目。模式很轻松,就是邀请一些像致廉你这样平时工作忙、社交圈相对固定的优秀年轻人,在一个比较舒适的环境里,通过一些日常互动、合作任务,自然地认识、交流。没有那么多目的性和压力,主要就是提供一个拓宽社交、放松心情的平台。” 她刻意淡化“恋爱”、“配对”这些字眼,将重点放在“社交”、“放松”、“认识新朋友”上,听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像是个高大上的精英社交沙龙。 “是啊是啊,” 简舒凝连忙帮腔,语气轻快了些,“你荣阿姨策划的,肯定靠谱。妈妈也看了下简介,觉得环境啊、形式啊,都挺适合你的。就当是去度个假,换个心情?你这一年到头,也太累了。” 隋致廉的目光在母亲殷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荣芬语。他当然知道事情绝不会像她们描述的这样简单。什么“社交体验”、“认识新朋友”,多半是披着时髦外衣的变相联谊,甚至可能更“正式”一些。 若是平常,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礼貌而坚定地回绝,甚至不会让这个话题有开始的机会。 但今天…… 耳根那点不正常的温度似乎还没完全褪去。心底某个角落,那份报告里女孩在图书馆啃冷馒头的黑白照片,和母亲此刻带着讨好和期待的眼神,莫名其妙地交织在了一起。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复杂的神色。拇指无意识的盘着食指骨节,这是隋致廉从小就养成的小习惯。 “……我需要先看看具体资料。”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给出了一个非常“隋致廉”式的、留有充分余地的回答。但这对于原本没抱太大希望的简舒凝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 “好好好!资料有的!你荣阿姨都准备好了!” 简舒凝几乎要喜形于色,连忙看向荣芬语。 荣芬语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笑容更深,立刻从随身的名牌手袋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但不算太厚的项目概要,双手递了过去。 “致廉,你看看,不着急,了解了解。有什么想法,随时跟阿姨或者你妈妈说。” 隋致廉接过那份还带着淡淡香水味的文件,指腹摩挲了一下光洁的封面。他抬起眼,对上母亲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有些发亮的眼神,还有荣芬语那掩藏得极好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踏入第一步的欣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片刻的心软和因“小荷”二字而起的恍惚,或许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的后续。 但眼下,他只是将那文件拿在手里,对母亲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持重: “好,我会看。谢谢荣阿姨费心。” 62:撒谎 隋致廉不习惯住在连家,回老宅,向来是自己开车,今天也不例外。想到自己住处与连家别墅之间不短的车程,加上晚些时候还需绕道去趟政府大楼,同海关的几位负责人碰个面,他便又与母亲和荣芬语客套了几句,随即起身告辞。 “妈,荣阿姨,你们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晚上还约了海关那边的人,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一步。” “哎,好,你去忙你的,小荷。” 简舒凝连忙应声,又朝一旁的佣人使了个眼色。佣人会意,立刻将一个包装素雅考究的纸盒捧了过来。简舒凝接过,亲手递向已经站定的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期待: “我……最近无聊,就学着做了些点心。上次给你弟弟拿了些,他怕发胖,碰都没碰。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吃点甜的,这回就特地按你以前的口味,多放了点黄油和糖,烤了些曲奇。你带回去,工作忙的时候垫一垫也好。” 隋致廉伸手接过。纸盒入手,颇有分量,隔着精致的包装似乎都能闻到一丝隐约的甜香。他捧着盒子,除了熟悉的局促,心底更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温热热的酸软。他素来不擅言辞,尤其在面对母亲时,那些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话术仿佛都失了效。此刻,千头万绪涌到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了略显干涩的一句: “谢谢妈妈。”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简舒凝摆摆手,笑容有些不太自然。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同这个大儿子相处,今日虽看似“破冰”,可想到自己多少存了“利用”他达成自己和闺蜜所托的心思,她便有些不敢直视儿子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原本想拍拍儿子手臂的手,在半途转了个弯,只在那饼干盒上轻轻拍了两下,囫囵道: “你喜欢就常回来,妈妈再给你做别的。你荣阿姨那个提议……你有空的时候,稍微看看就行。路上开车慢点,别耽误正事。” “好,妈。” 隋致廉点了点头,又朝荣芬语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离开。 坐进驾驶座,将那盒饼干稳妥地放在副驾座位上,隋致廉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头看着那个系着丝带的盒子,安静地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傻气”的弧度。胸腔里,那股暖融融的感觉还未散尽。只是这份纯粹的、因母亲一点关怀而生的愉悦,并未持续太久。 堪称“混世魔王”的连嘉煜的夺命连环call,几乎掐着点追了过来。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瞬间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哥!哥!我要的东西呢!五点啦!快快快,发我发我!” 电话一接通,连嘉煜活力过剩又带着明显催促的声音就噼里啪啦砸了过来,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嘈杂,像是在什么车间。 隋致廉向来对连嘉煜有求必应,几乎成了习惯。更何况此刻他心情颇佳,本应更爽快才是。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中控屏上那份早已接收完毕的报告文件时,白天匆匆浏览过的那些片段,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那份冗长文件里,一个名为“蒋明筝”的女孩,二十七年的人生轨迹,被冰冷而详尽地剖开,陈列眼前:数不清的廉价兼职,深夜图书馆里就着冷水啃下的干粮,为了微薄薪资而强撑的笑脸……那不是一个“身世凄苦”的简单标签可以概括的,那是具体到每一天、每一份工作、甚至每一分钱里的、带着粗粝质感的拼命活着。 一个想法蓦地攥住了他:这位素未谋面的蒋女士,恐怕不会乐意自己如此“透明”地、被一个陌生人以“调查”的名义,审视她全部的努力与挣扎。即便是为了满足连嘉煜那点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所图的好奇心,这种方式,也欠缺基本的尊重。对一个普通但竭尽全力生活的人,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冒犯。 一丝罕见的、因窥探他人隐私而生的羞愧感,悄然掠过心头。 于是,在电话那头连嘉煜的催促声中,隋致廉罕见地迟疑了两叁秒。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以一种平稳到听不出任何破绽的语调,说了谎: “昨天时间太仓促,你要得又急,那边的人手还没完全捋清楚。报告……还没最终整理好。明天,明天下午两点前,我发你。” “啊——?!” 电话那头,刚跑完一天行程、正赖在车行里看人洗车的连嘉煜,期待了一整天的结果落了空,当场就对着话筒哀嚎起来,拖长的尾音里满是失望和不甘。但他这个大哥,从小到大,似乎就没怎么骗过他,尤其在这种“正事”上。连嘉煜再不满,也只好蔫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妥协: “好吧好吧……那你可一定啊,明天下午两点,我等着看!不准再拖了!” “好,明天一定给你。”隋致廉承诺道,语气是惯常的可靠。 “成吧,那我挂了。”连嘉煜嘟囔着挂了电话。 “嗯。”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隋致廉缓缓将手机放下,搁在扶手箱上。车内恢复了安静,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一次,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他对从小宠到大的弟弟撒了谎。这感觉有些陌生,甚至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一丝轻微的困惑。是为了那点莫名的、对他人隐私的尊重?还是因为那份报告里呈现出的、过于强烈的生存韧性,让他潜意识里不愿将其作为一件可以随意转交的“物品”?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滑动,再次点开了那份加了密的文件。他没有从头翻阅,屏幕却仿佛有记忆般,直接停留在他上次退出的位置。 文件的最后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黑白文字或模糊的生活照,而是一张清晰度极高的彩色照片。看角度和质感,像是官方活动拍摄的成片。背景是途征公司年会的舞台,灯光璀璨。照片中央的女孩,正是蒋明筝。 “途、征。” 隋致廉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相关信息,“哦,俞家旗下的,俞棐。” 与之前那些记录着艰辛瞬间的照片截然不同,此时的她,穿着合体的晚礼服,妆容精致,站在立式麦克风前,望向台下,展露笑容的定格。那笑容明亮,标准,无可挑剔,是经过社交场合千锤百炼后的弧度,透着恰到好处的亲和与职业化。 学生时代的稚气与生活磨砺留下的粗糙痕迹,在这张照片里被精心地遮掩、淡化,只余下光鲜亮丽的外表。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与前面所有记录形成巨大反差的、堪称“成功”或至少是“体面”的影像,隋致廉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复杂地缠绕上来。 舞台上的蒋明筝,和那个在图书馆啃冷馒头、在咖啡馆疲惫微笑的蒋明筝,究竟哪一个更真实?抑或,两者都是她人生不同切面的真实? “和我有什么关系。” 隋致廉收回落在手机屏幕上的视线,指尖在熄屏键上轻轻一按,那明亮的笑颜瞬间被黑暗吞没。他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不合时宜的思忖甩出脑海。“知道不是危险人物就够了。” 引擎低鸣,车身平稳滑出连家别墅前寂静的车道。轮胎轻碾落叶,细微声响过后,流线型的车影无声汇入远处主干道。 虽然得了隋致廉“明天下午两点”的保证,但连嘉煜胸口那股堵了一天一夜的闷气,显然没这么容易顺下去。他带着这股子无处发泄的烦躁,耐着性子跑完了今天一整天的通告,结果心心念念的报告还得等! 他连二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越想越觉得火大,连嘉煜干脆“砰”地一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傍晚的凉风一吹,稍微醒了醒神,但他心情依旧恶劣。反正他“防狗仔叁件套”帽子、口罩、大框墨镜,装备齐全,捂得亲妈都未必认得出来。再说这地界儿,偏僻得连导航信号都时有时无,估计也遇不上什么粉丝。 说到“偏僻”,连嘉煜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今天这破行程,又是他那个“缺德”经纪人张芃给接的!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录什么“极限挑战”类综艺,美其名曰展现男星另一面,纯纯就是变着法儿折腾人! 他那个常驻的职业体验综艺就已经够烦人了,每周五跟打卡上班似的去“体验”各种稀奇古怪的工作。今天倒好,直接升级,攀岩、下冷水,把他当猴儿耍!一起录制的六个嘉宾,叁男叁女,今天算是被节目组折腾得人仰马翻,个个灰头土脸。最可气的是,这么高强度的录制,今天才只完成了一半!想到明天还得早起,奔赴隔壁市去完成什么“高空跳伞”任务,连嘉煜就觉得眼前一黑。 凭什么别人就能舒舒服服上美食综艺、旅游慢综,享受风光美食,他就得不是“上天”就是“下海”?这待遇差别也忒大了!憋闷到极致,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身旁洗得锃光瓦亮的轮胎。“都怪张芃!”他愤愤地想,一把扯下闷气的口罩,环顾四周,想找那个罪魁祸首说道说道。 洗车行规模不小,傍晚时分生意不错,好几个工位都在忙碌,水声、机器声嗡嗡作响。连嘉煜皱着眉,视线在雾气和水光中逡巡了一圈,才在一个靠里的工位发现了张芃的身影。那老小子居然没在车里吹空调等着,而是站在一个洗车工旁边,正拉着人家胳膊,表情激动地说着什么,看那架势,不像是顾客和员工,倒像是……久别重逢? “于斐!” 63:热闹 张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带着点颤抖,在这嘈杂环境里显得异常清晰。他完全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再次遇到于斐!自从上次在医院匆匆一面,他再想打听这兄妹俩的消息,简直如同石沉大海。 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看着眼前穿着一身沾了水渍的工装、手里还握着高压水枪、表情有些茫然懵懂的于斐,张芃想也没想,一把就夺过了对方手里的水枪,“哐当”一声扔在旁边的小推车上,双手紧紧抓住了于斐的小臂。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张叔叔!苹果,在阳溪的时候我们一起吃苹果!你、我、还有筝筝!想起来了吗!你、你怎么在这儿……洗车?” 张芃连珠炮似的问着,情绪激动之下,力道也没个控制。 于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张芃抓得紧。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无措地飘向四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身体也微微向后缩,像个受惊后本能寻求躲避的小动物。 洗车行的嘈杂他早就习惯了、陌但生人激动的触碰和追问他实在难以应对,而且筝说过,不可以让任何人碰他,眼下这局势显然超出了他日常能处理的范畴。 张芃问完,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因为他下一秒就瞥见了旁边墙上挂着的、有些褪色的铜牌——“XX区十佳残障人士就业帮扶点”。再联想到蒋明筝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带着于斐在京州这样的大城市挣扎求生,必然也得给于斐找一份力所能及、环境相对单纯的工作。想到这里,张芃心里那股酸涩和怜惜更重了,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心疼: “不干了,咱不干这个了,水冷,活儿也累。张叔给你找别的、轻松点的工作,或者……” “张芃!” “放开他!”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炸响,一内一外,带着截然不同的焦灼与怒气。 连嘉煜是站在洗车行内侧的休息区,隔着玻璃看得分明。他原本只是闲得无聊看张芃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没想到剧情急转直下,变成了“强抢民男”的戏码?尤其看到那个被叫做“于斐”的洗车工,一脸受惊小鹿般的无措和抗拒,而张芃还抓着人不放,他差点吹出声口哨。 这热闹,可比什么跳伞有意思多了! 而另一声,来自洗车行入口处。蒋明筝刚拉着行李箱,和聂行远一起走到门口。她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紧紧抓着于斐的胳膊攀扯,于斐明显是害怕在向后躲。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中年男人的脸,血液就“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筝筝,别冲动,先问清楚……” 聂行远眼疾手快地扶住被她猛地松开的行李箱拉杆,嘴里劝阻的话还没说完,蒋明筝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跨到了两人面前,根本顾不上看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是谁,全部注意力都在于斐那张写满惊慌的脸上。她一把将张芃用力推开,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张芃“哎哟”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砰”地撞在身后一辆正在等待清洗的SUV车门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没一屁股坐进地上的污水里。 将于斐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的同时,蒋明筝已经转身,像一只被激怒的、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怒视着那个被她推开的人,准备不管不顾地开火。而就在她转身看清张芃脸的瞬间,张芃也揉着撞疼的后背,抬头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而此刻,被蒋明筝牢牢挡在身后的于斐,在最初被推搡的惊吓过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看到了那抹纤瘦却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一直紧攥着衣角的手指悄悄松开,甚至还下意识地、极轻地,往蒋明筝背后又挪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她背上。那双原本盛满惊慌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蒋明筝的后脑勺和肩膀,里面慌乱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无声的依赖。 “噗——哈哈哈哈!” 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十足幸灾乐祸意味的大笑,猛地从洗车行内侧炸开。连嘉煜一手扶着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笑得整个人前仰后合,肩膀不受控制地直抖,连眼角都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太逗了!这场面!比什么精心编排的喜剧小品都带劲! “张、张芃!” 他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抬高声音,朝着那边僵持的几人喊道,“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我靠,真行,笑死我了……” 精彩!真是热闹纷呈!这不比他那又苦又累、还被节目组当猴耍的破综艺有意思一百倍? 连嘉煜憋闷了一整天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通畅快淋漓的大笑,从七窍散了出去,胸口顿时松快了不少。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清了清嗓子,努力将脸上过于外放的笑意收敛些许,只余下一抹看好戏的、饶有兴味的弧度挂在嘴角。他这才迈开长腿,慢悠悠地晃了过去,目标是那个刚刚从车上“弹”起来、正一脸惊魂未定加委屈揉着后背的张芃。 “我说老张,你这……” 他走到张芃身边,伸手作势要扶,语气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目光却已下意识地、带着几分好奇与评估,转向了那个将张芃一把推开、此刻正满脸戒备和怒容的年轻女人。 然而,就在他视线彻底定格在女人脸上的那一刹那,连嘉煜脸上那点残余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扶着张芃胳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是她。 这张脸……昨晚,在那份花了他两万块大洋、结果被私家侦探随便搞了点基本信息糊弄过来的“简历”里,那张平淡无奇的证件照,他皱着眉反复端详过好几次。此刻,那模糊的影像,却与眼前这张因真实怒意而瞬间鲜活生动、眼神锐利如出鞘薄刃的面孔,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地重迭在了一起。 一种奇异的、如同电流窜过脊椎般的战栗感,混合着隐秘的兴奋与猝不及防的惊喜,猝然击中了他。他原本只是来看张芃的热闹,却没想到,这场热闹的中心,竟然就是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等报告等得抓心挠肝的“正主”! 这算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吃瓜吃到主角家? 连嘉煜的心脏,不争气地、重重地跳快了两拍。他眼底残余的戏谑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带着极强探究兴味的亮光,牢牢锁定了蒋明筝。 “筝筝——” 于斐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抖。他不安地看着周围渐渐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投来好奇目光的其他洗车工和零星顾客,手指悄悄拽紧了蒋明筝的袖口,又往她身后缩了缩,几乎是用气声嗫嚅道:“怕……好多人,我怕。” 这声带着惊惶依赖的轻唤,像一根细针,倏地刺破了刚才那片刻对峙的紧绷与连嘉煜看戏的兴奋。蒋明筝瞬间回神,张芃也从重逢的激动与突遭“袭击”的懵逼中清醒过来,连姗姗来迟、提着行李箱站在几步外的聂行远,也眉头微蹙,将注意力从张芃身上移开,投向了明显受到惊吓的于斐。 蒋明筝没再分给张芃和连嘉煜多余的眼神。她立刻反手握住了于斐紧抓着自己袖口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转过身,用身体微微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她牵着于斐,将他带离了刚才那片是非之地,走到洗车行内侧相对安静、没什么人的临时休息区。这里只有几张旧塑料椅和一个放着饮水机的桌子。蒋明筝让于斐坐下,自己则半蹲在他面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先是看了看他被张芃抓过的小臂,皮肤有点红,但没破皮;又检查了他的脸色,除了有些发白,眼神还有些残留的慌乱,倒没有别的异样。她甚至还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直到确认他确实没受伤,只是因为突然的冲突和人群围观受了惊吓,蒋明筝那颗从看到他被拉扯时就骤然揪紧、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只是心口还残留着闷闷的后怕。 “你看,没事,好好的。” 她对他笑了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抽出一张,动作轻柔地擦去他脸上和头发上刚才不小心溅到的细小泥点和水渍。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干净了,她又理了理他有些歪掉的工装领子,这才看着他依旧有些不安的眼睛,用商量的、却不容反驳的语气低声说:“刚才那两个人,我认识,是……有点误会。我现在把他们带到别处去说清楚,不让他们在这里打扰你,好不好?” 于斐看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没说话,但拽着她袖子的手指松开了些。 蒋明筝知道这是他听进去、并且同意的表示。她心里一软,继续温声道:“你就在这里,像平时一样,好好做你的事。一个小时后,” 她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就一个小时,我准时过来接你下班,然后我们一起回家,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听到“糖醋排骨”,于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然还是没说话,但轻轻点了下头,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真乖。” 蒋明筝最后拍了拍他的手臂,站起身。转身面向张芃和连嘉煜时,她脸上那点温柔的余韵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平静的、甚至有些冷然的神色。她朝那两人走去,语气平淡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二位,借一步说话。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64:粘人精、烦人精 蒋明筝原本的计划,是抵达京州后便和俞棐分道扬镳,各回各家。谁料在值机柜台前排着队,她一扭头,就看见了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刻此地的人。 聂行远。 男人今天难得没用发胶,额前的头发柔软地垂落,甚至带着点自然的微卷,削弱了平日的几分精英锐气。他穿了件简单的浅色卫衣,背着个双肩包,混在候机的人流里,乍一看,还真有那么几分当年大学校园里的清爽模样。 蒋明筝眉心一蹙,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质问,话还没到嘴边,聂行远已经抢先一步,扬起一个带着点讨好、又理所当然的嬉皮笑脸: “别瞪我啊筝筝。刚好,这个月手头项目告一段落,难得清闲。我先过去看看房子,顺便熟悉熟悉京州的环境嘛,就当提前适应了。” 会议结束后,链动那边很快就把首批外派团队的名单发给了俞棐确认。一行二十人,由聂行远和林宁共同带队。俞棐审阅过名单,并未多言,算是默许了链动这份颇具“诚意”的安排,将核心技术骨干与项目负责人一并派遣过来,实在挑不出错。住宿问题途征方面也早已备好方案,公司附近五公里处有专用的员工公寓,设施齐全,管理规范。公寓里恰好还余有几间叁室和四室的大套间尚未分配,安排这二十人入住绰绰有余。保洁已接到通知,会在这个月内将房间彻底清扫整理出来,外派团队月内搬入即可。 蒋明筝听完他这套说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你能老老实实去住公司安排的集体宿舍?” 她可太清楚这位大少爷的做派了。 话虽如此,到底念着不久前在缆车,是聂行远救了自己小命,这会儿哪怕心里嫌他“阴魂不散”黏上来,蒋明筝也没法真的摆出冷脸。说完这句,她便转回身,不再理他,按照流程,老老实实地开始办理自己的行李托运和登机手续,仿佛身边这个自顾自凑过来的男人只是空气。 “所以嘛,”聂行远双手一摊,笑容里带着点“你懂的”那种无赖劲儿,对她那个关于“太久没回京州”的、彼此心知肚明的雷点,丝毫不加避讳,“一年呢,总得挑个自己住得顺心的窝吧?我这不提前去实地考察考察嘛。” 这番说辞,他其实从酒吧分开那晚就开始打腹稿了,但他更清楚蒋明筝的性格,除非她自己开口问,否则任何上赶着的解释,在她那儿都容易被打成心虚的“狡辩”,那才真是永无翻身之日。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当年大学里实践过、且证明对蒋明筝某种程度上“有效”的策略:死缠烂打,以进为退。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又带点恳求:“或者……蒋主任行行好,陪我一起看看房子?你一直在京州生活,地段啊、环境啊,肯定比我这个‘外地人’门儿清,给我当个参谋呗?” 蒋明筝抿了抿唇,没接他这茬。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办好值机手续的俞棐,正好结束了通话,朝她这边走了过来。于是,值机柜台前,瞬间形成了叁人相对、气氛微妙的局面。 俞棐的目光在聂行远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蒋明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张一贯温文尔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蒋明筝看得分明。 倒是聂行远,一反之前在沪市时对俞棐那种隐隐的针锋相对,此刻竟主动扬起一个堪称灿烂的笑脸,热络地打起了招呼:“俞总,赶巧了,我也这班飞机。” 接下来的发展多少有些出乎蒋明筝意料。聂行远仿佛瞬间点亮了社交达人buff,不知用了什么说辞,竟成功说服了他们那排座位的一位女士换了位置。于是,回京州的航程,就成了蒋明筝被聂行远和俞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漫长而沉默的数小时。 飞机落地,蒋明筝刚松一口气,以为终于能分道扬镳,聂行远又无比自然地黏了上来,仿佛这一切顺理成章。 取了行李,走到到达厅,聂行远极其自然地朝俞棐点了点头,语气熟稔得像在说“明天见”: “那俞总,我和蒋主任就先行一步了。回见啊。” 话音刚落,蒋明筝预约的网约车正好滑到跟前。聂行远一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极其顺手、无比自然地就拎过了蒋明筝的箱子,不等她反应,已经拉开后备箱,将两人的行李都塞了进去。然后他拉开后座车门,侧身朝蒋明筝示意,催促道: “上车吧,筝筝,这儿不能停太久。”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蒋明筝和俞棐再有任何寒暄或道别的机会。 蒋明筝原本就计划直接去洗车行接于斐,自然不可能跟俞棐同路。此刻聂行远这“顺理成章”的架势,倒省了她再找借口。她于是顺坡下驴,只匆匆朝面色微沉的俞棐简短说了句“再见”,便矮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将俞棐的身影和机场喧嚣一同隔绝在外,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聂行远这才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面无表情望着窗外的蒋明筝,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小小的弧度。 只是聂行远和蒋明筝都没想到,会半路杀出张芃和连嘉煜这俩不按常理出牌的“程咬金”。四人最终在车行不远处的连锁快餐店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僻静卡座坐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足足五分钟,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点餐声和窗外街道的车流背景音。四个人,八只眼睛,心思各异,却愣是没一个先开口,活像在演一出荒诞的默剧。 最后还是连嘉煜先不耐烦了。 他先是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指关节“叩叩叩”地、带着节奏敲击桌面,那声音清脆又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他整个人几乎要滑到卡座椅背下面去,长腿大剌剌地伸到过道,他来得路上用冲锋衣帽子遮着大半张脸,这会儿坐定了,早把口罩扯下来扔在一边,冲锋衣的拉链也敞开着,露出里面潮牌的印花T恤。那副恣意散漫、甚至带着点轻佻的姿态,看得蒋明筝眉心不自觉地又蹙紧了几分。 连嘉煜歪着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前边,最后嗤笑一声: “喂——几位,咱们这是在比赛谁先变成化石吗?很无聊哎!” 他那副全然不顾场合、我行我素的散漫劲儿,让蒋明筝的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结。 偏偏连嘉煜这人,天生就爱在别人的雷区蹦迪。蒋明筝越是露出那种“离我远点”的嫌弃表情,他眼底那点恶作剧的光就越亮。他干脆把一直扣在头上的棒球帽也摘了下来,随手丢在旁边空位上,露出一头打理得随性却不失造型的短发,和那张足以让快餐店背景都显得蓬荜生辉的俊脸。 这还不够,男孩“唰”一下坐直,双臂交迭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像发现什么新玩具似的,直勾勾地盯着蒋明筝,然后故意用那种被粉丝吹上天的、被称为“人间蛊王”的声线,拖长了调子,故意将声音放得又缓又粘,带着点刻意为难的思考状,目光落在蒋明筝脸上,黏糊糊地开口: “这位……嗯……”男孩恰到好处地停顿,像是在努力回忆或斟酌称呼,“让我想想……哦!筝筝小姐!对吧?” 连嘉煜不止脸是老天追着喂饭,一把嗓子更是被粉丝戏称为“被天使吻过”。 去年他为一部大热国漫男主角配音,一个跨界歌手玩票,不仅没被嘲讽,反而因声线极度贴合角色、情绪拿捏精准到位而收获一片赞誉,风头甚至盖过了不少专业配音演员。此刻,这把被无数人誉为“苏断腿”的好嗓子,用这种刻意放柔、带着点戏谑的语调叫人,换作旁人,哪怕不为内容,单为这把声音和这张脸,大概也会给个叁分薄面,或至少心神晃荡一下。 可惜,蒋明筝早就对所谓的“帅哥美女”产生了抗体。在她看来,皮囊的光鲜与内在往往成反比,尤其是眼前这种明显被惯坏、以自我为中心的类型。听到这酸溜溜、故意套近乎的“筝筝小姐”,她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声音没什么起伏地纠正: “我姓蒋。 废话!连嘉煜心里笑得打滚,他不仅知道她姓蒋,还知道她叫蒋明筝!但他偏不说,拆穿多没意思?他就爱看她这副强装镇定、实际指不定怎么在心里骂他的样子。于是他立刻“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声音都雀跃了几分: “哦——!”尾音绕了叁个弯,“蒋筝筝小姐!你好呀,我——” “蒋、明、筝。” 蒋明筝终于抬眼,目光直直扎向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那表情,已经不是嫌弃,而是明明白白的“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警告。 可连嘉煜怕这个?他只觉得更来劲了,正想再接再厉,比如问问“筝筝是哪个筝呀?是风筝的筝、还是铮铮铁骨的铮”,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聂行远终于开了口。他声音还算客气,但意思明确: “连先生,明筝和张先生似乎有私事要谈,我们不如换个位置?” 张芃也赶紧接上,语气带着难得的严肃和一丝恳求:“嘉煜,你先过去坐会儿,我和明筝单独说几句。” 连嘉煜眨眨眼,看看一脸不悦的蒋明筝,又看看神情凝重的张芃,最后目光在聂行远脸上溜了一圈。他撇撇嘴,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但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又来了。 “行吧行吧,” 他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抓起棒球帽,却没立刻戴上,而是拿在手里转着玩,“给张叔你个面子。不过——” 他故意停顿,然后冲着蒋明筝,绽开一个活力十足、能把人眼闪花的灿烂笑容,“蒋、明、筝小姐,待会儿聊完,我俩加个微信呗,老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说完,他也没管蒋明筝答应不答应,心满意足地把帽子随手往头上一扣,也没好好戴正,就那么歪着,慢悠悠晃到了不远处一个座位。 他选的位置绝佳,正在蒋明筝侧后方,既能将她的侧脸和部分表情收入眼底,又不容易被正面对话的两人完全察觉。坐下后,他甚至还毫无心理负担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假装刷着,实际摄像头微微调整,对准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顽劣又期待的弧度。 聂行远则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在张芃背后不远处另一个座位坐下。无他,他只是单纯不想和那个聒噪又麻烦的小屁孩坐在一起。 空间终于清场。可当某个顽劣分子暂时退开,只剩下经年未见的故人相对时,张芃看着蒋明筝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嘴唇动了动,那些在肚子里打了无数次草稿的话,却像被卡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年的事你我各有难处,说实话我怪过你,但现在我已经放下了,我和于斐这些过得还算不错,张叔。” 65:心怀鬼胎下残存的良知 且不说蒋明筝早就设想过张芃可能会找来,连应对的说辞都在心里过了几遍,即便对方是今日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她自问也能妥帖应对,不至失态。因此,她并未放任这难堪的沉默继续蔓延,直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目光对上男人那双写满无措与浓重愧意的眼睛时,蒋明筝心底反而微微一松。 这至少证明,她儿时看人的眼光不算太差。张芃并未轻易地将她和于斐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那份“愧疚”真实可辨。在当下这个“精致利己”几成常态的社会,这份时隔多年仍能被触动的愧意,已然难得。 “虽然我不知道您特意找到我和于斐,具体是出于什么考虑,” 蒋明筝的声音平稳清晰,开门见山。 “但于斐的情况,我想您应该清楚。他不记得那些复杂纷乱的过往,而我也绝不希望他再想起,更不希望有过于复杂的人或事,贸然闯入,打破他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还是泄出了一丝压不住的恼意,尽管她知道那与张芃本人无关:“上次在医院,综艺摄制组毫无预兆的拍摄,把他吓得不轻,后面还是我的医生朋友给他打了安定,他才情绪稳定,但那两天他状态都蔫蔫得,我很担心也很心疼。” 蒋明筝对娱乐圈相关的人和事,向来缺乏好感。看着张芃欲言又止、满脸复杂的模样,蒋明筝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核心,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洗车行的工作确实不轻松,但于斐他很适应,也很喜欢。作为一个心智障碍者,他,还有我,我们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我的目标,是帮助他真正地、有尊严地融入社会,而不是永远将他保护在真空无菌的环境里。我希望他能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靠自己的劳动生活,不依赖怜悯,更不需要贩卖悲惨来换取生存空间。”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 “这九年,于斐做到的,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多得多。车行的老板是难得的好人,他的女儿女婿也都善良宽厚。不知您是否留意到,那家车行里,有许多和于斐情况相似的员工,或聋或哑,或身有不便,但每个人都在靠自己的双手,有尊严地工作、生活。 于斐也是其中一员。他自食其力,用劳动换取应得的报酬。我甚至为他单独办了一张银行卡,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他成功融入社会、实现自我价值的证明。所以,张叔,” 蒋明筝直视着张芃,话语清晰有力。 “他不需要,也绝不接受,来自您或任何其他人居高临下的同情。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叁言两语,清晰利落。蒋明筝既向张芃勾勒出于斐这九年来踏实、向上的人生轨迹,也明确摆出了自己不容动摇的态度和底线。 张芃安静地听着,心头五味杂陈,感动与心酸交织翻涌。虽然早已预料两个孩子会过得不易,但亲耳听到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想象着那些未曾见证的艰难岁月,他心中依旧很不是滋味。尤其是自己如今也身为人父,更能深切体会那份拉扯一个特殊孩子向上、护其周全的千钧重担与不易。 “那你呢,明筝。” 蒋明筝说完后,气氛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张芃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孩子,双手无意识地紧紧交握垂在膝上,肩膀微微内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终于积攒起足够的勇气,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深处、也最让他忐忑的问题: “你……后来在京州上的学吗?还是……?” 他问得小心翼翼,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害怕,害怕听到蒋明筝说出“我没有上过大学,很早就辍学带着于斐在京州打工”这样的答案。可同时,心底又盘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深感鄙夷的、阴暗的期待,他竟卑鄙地希望蒋明筝过得稍差一些。仿佛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伸出“援手”,弥补当年因自身怯懦与不坚定而留下的遗憾。他可以向她抛出橄榄枝,利用自己的人脉资源,将她打造成明星,让她过上光鲜亮丽的“好日子”,就像多年前他曾短暂设想、却又未能坚持的那样。 然而,真的仅仅是为了“弥补”和“让她过好日子”吗?张芃无法欺骗自己。 不,不止。他更想利用蒋明筝身上“身世凄苦却坚韧不拔”的故事,利用这张只需一眼就足以惊艳世人的脸庞,将她塑造成一个极具话题性和商业价值的符号,让她成为自己事业版图上又一枚闪亮的棋子,助他攀上新的高峰。 太卑鄙了。 这个念头让张芃如坐针毡,自我厌恶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或许是他脸上挣扎愧疚的神色太过明显,一直神情冷淡的蒋明筝,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瞬间冲淡了些许紧绷的气氛。 蒋明筝不想让张芃继续脑补那些充满悲情色彩的苦情戏码,更不愿自己和于斐的人生被套上任何预设的、煽情的框架。她决定干脆利落,将自己这些年的轨迹摊开来说。 “是的,我考上了大学。”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谈及寻常往事的随意,“我脑子还算不错,当年是阳溪县的文科状元。考上了京州大学,读的是国际关系专业。县政府给了笔奖金,孤儿院的妈妈和姐姐们又帮我凑了一笔路费和生活费,让我能带着于斐来京州。 京大了解到我的特殊情况后,也给予了很大帮助,为我和于斐找到了一处租金非常低廉的安置房。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加上于斐在洗车行的收入,日子虽然紧巴,但还算过得去。毕业后,我通过校招进入了途征集团,从基层做起,现在是总裁办公室主任。”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张芃,最后总结道:“说实话,张叔,我过得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比很多人预想的都要好。” “京大……国际关系……总裁办主任……” 听着蒋明筝用如此云淡风轻的口吻,讲述着这条在常人看来堪称“逆袭”的、充满荆棘与荣光的道路,张芃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完全没料到,蒋明筝会走得如此之远,如此符合世俗意义上“有出息”的全部定义。“京大”二字的分量不言而喻,国际关系更是顶尖院系,而途征集团总裁办主任的职位,其所代表的能量、眼界与能力,更是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明星”或“艺人”的范畴。他几乎能想象,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女,带着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哥哥,一路披荆斩棘走到这个位置,需要付出何等的艰辛、智慧与坚韧。 所有的算计、比较和那点阴暗的期待,在此刻蒋明筝平静的叙述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渺小,且不堪一击。 “好……好,京大好,真好。” 张芃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因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哽,他避开蒋明筝清明的视线,胡乱地点着头。 “国际关系也好,途征更是大平台……看到你现在这么优秀,独立,叔叔……叔叔真的,放心了,也替你高兴。” 他这番话,说得由衷,却也充满了无力与失落。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救赎”剧本、“打造”计划,在蒋明筝已然构建完成的、坚实而耀眼的人生图景前,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拯救”或“指引”的孤雏,她凭借自己的力量,飞到了他几乎难以企及的高度。他那些夹杂着私心的“好意”,不仅多余,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 “那张叔,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还得去接于斐下班。” 蒋明筝自认该说的、能说的都已交代清楚,态度也足够明确,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准备起身。可目光掠过张芃的脸,即便对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底下难以掩饰的犹豫和欲言又止,还是让她动作顿了一下。她抬手看了眼腕表,刚过五点一刻,从快餐店走到车行距离不远,时间还算宽裕。念着对方终究是故人,又流露出那般明显的愧色,蒋明筝心底那点所剩不多的耐心,让她重新坐稳,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平和了些: “张叔,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张芃一直都知道蒋明筝聪明。小时候那孩子眼里就有种超乎年龄的灵慧和通透。可此刻,这份“聪明”化作一种近乎锐利的洞察,直直照进他那些晦暗曲折的算计里,让他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难堪。 他该怎么说?难道要直言不讳:我们融策集团今年要倾力打造一档顶级配置的恋爱综艺,急需话题爆点。我看中了你身上“坚韧孤女”与“惊艳容貌”并存的巨大反差和戏剧性,想邀请你以“女嘉宾”身份加入。我们会支付你一笔可观的报酬,条件是你在节目中需要适当“配合”,利用你的身世背景,当然,是经过包装和美化的,去制造话题、引发争议,扮演一个类似“美强惨”但又能引爆舆论的角色,为节目贡献持续的热度。节目结束后,我们可以顺势签约,将你打造成一个极具讨论度的艺人,利用这波“黑红”流量进军娱乐圈,从此名利双收? 可这些话他说得出口吗? 蒋明筝对娱乐圈的排斥与不信任,方才已表露无遗。更重要的是,她的履历漂亮得足以让任何人闭嘴——阳溪县状元、京大高材生、途征集团总裁办主任。她活得独立、清醒、体面,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在现实世界中扎扎实实地闯出了一片天。她根本不需要,也未必瞧得上娱乐圈那套浮华喧嚣、充满不确定性的名利游戏,更遑论是依靠“卖惨”和“制造争议”来博取关注的下乘手段。 反倒是他这份夹杂着利用、算计,企图将他人的人生苦难转化为自身商业筹码的心思,才是真正的上不得台面,蝇营狗苟。连嘉煜那小子虽然嘴上没把门,但有句话没说错,他这两年为了挖掘新人、打造爆款,确实有些急功近利,甚至不择手段了。那些被行业惯例“美化”过无数遍的邀约说辞,在他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能厚着脸皮吐出来。 最终,张芃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放弃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妄念。他避开了那个令人难堪的“正题”,转而问起了另一件尘封的旧事,语气低沉: “当年……我离开之后,高玉龙……后来有回去找过你们麻烦吗?” 蒋明筝显然没料到张芃会突然问起这个。那段记忆被她刻意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很少主动触碰。她怔愣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情绪。她在心里飞快地斟酌了一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她决定用尽量客观、简练的语言,叙述那段过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您走后……大概不到半个月吧。”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高玉龙就来了仁心,找张妈妈谈正式收养我和于斐的事。” 她和于斐是绑定的,这是仁心孤儿院里人尽皆知、也默认的规则。想领养她,就必须带上于斐;反之,想单独领养于斐,也必须接纳她。 “一开始,高玉龙的确想方设法,试图只带走于斐,把我撇下。”蒋明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纸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但张妈妈她们态度很坚决,咬死了必须一起收养。僵持了几天,高玉龙大概是觉得暂时拆不开我们,又或者有别的原因,最后……他同意了,手续和文件都准备得很齐全,是以他名下那个华懿传媒签约小童星的名义,听起来很正规。” 但高玉龙为什么最终“收下”了她?蒋明筝很清楚原因。因为她在那次冲突中咬了他。一个会反抗、有尖牙、不易驯服的孩子,不符合他对“商品”的预期。他真正想要的,是于斐那样漂亮、懵懂、更容易掌控的“瓷娃娃”。至于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是计划中需要“处理”掉的麻烦,或者,是另一种更不堪用途的“备选”。 小时候懵懂,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长大后,见识了世间的光怪陆离,她才彻底明白高玉龙当年那份“收养”背后,藏着怎样肮脏下流、令人作呕的意图。所谓的“签约小童星”、“培养明日之星”,不过是披着光鲜外衣的幌子,内里是觊觎孩童颜色、意图将其豢养以供某些龌龊癖好的黑色交易。 “您走之前叮嘱过,让我和于斐躲着高玉龙。”蒋明筝抬起眼,看向张芃,“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66:彻底翻篇 所以,当高玉龙带着看似无懈可击的手续和公司文件,以“官方”、“正规”的名头,再次出现在孤儿院,要求带走她和于斐时,年仅十岁的蒋明筝,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大人们、或者说除了张妈妈等极少数人似乎都被那套文件和高玉龙“成功商人”、“慈善家”的面具唬住了,或者说,在现实压力下,倾向于相信那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她知道,这一次,可能躲不掉了。常规的哭闹、抗拒,恐怕不会再有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成型。她记得不久前,在孤儿院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里,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个被逼到绝境的角色,为了吓退坏人,假装自己是个会咬人、力气奇大的疯子,把坏人吓得屁滚尿流。 对,装疯子。她可以演疯子。 上次只是情急之下咬了高玉龙一口,留下个牙印。这次,她要像电视剧里那个“疯子”一样,更凶,更狠,咬得他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让他从此对她“敬”而远之,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但在这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把于斐藏起来,藏到一个绝对安全、高玉龙找不到的地方。于斐胆子小,看到那样的场面,一定会被吓坏,会尖叫,会哭,那会让她分心。而且,她也绝不愿意让于斐看到自己那副歇斯底里、状若疯魔的模样。她要在于斐心里,永远做一个能保护他、虽然有时凶但还算“正常”的妹妹。 于是,那个下午,七岁的蒋明筝,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果决。她先是找到在学校里玩得最好的一个女同学。那女孩家境普通,但父母憨厚,女孩自己也机灵胆大。蒋明筝没有多说细节,只告诉好朋友,有坏人想抓走她和哥哥,请她帮忙,把于斐藏起来,藏到放学,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她又用张芃留下的那笔钱,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堆平时根本舍不得买的零食和糖果,塞给好朋友和于斐。 “带他去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那里平时没人去。把这些吃的都给他,告诉他,我在玩一个游戏,要他乖乖的,等游戏赢了,我就带他回家吃糖醋排骨。” 于斐懵懂地看着蒋明筝,又看看手里花花绿绿的零食,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朋友也用力拍了拍胸脯,牵起于斐的手:“筝筝你放心,我保证把他藏得好好的!什么坏人都别想抓走你们!” 看着好朋友牵着一步叁回头的于斐,悄悄溜向操场深处,蒋明筝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她转身,独自一人回到了孤儿院。院里已经有些乱了,大人们都在焦急地寻找突然不见了的于斐,谁也没想到,是这个平时最护着哥哥的妹妹,亲手把哥哥藏了起来。 高玉龙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带着齐全的手续兴冲冲而来,眼看就要“收获”两个“漂亮货”,却丢了一个最重要的。他想也没想就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蒋明筝。 男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试图用那套哄骗小孩的、伪善的面孔跟她说话,声音刻意放得柔和:“筝筝,告诉叔叔,你哥哥去哪儿了?是不是你带你哥哥出去玩了?叔叔带你们去……”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蒋明筝在他蹲下、伸出手试图摸她头的那一瞬间,猛地扑了上去!不是抓,不是挠,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露出獠牙的小兽,对准他伸过来的、戴着名贵腕表的手,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和男人痛苦的闷哼同时响起,划破了孤儿院午后的宁静。鲜血瞬间从齿缝间涌出,铁锈般的腥味充斥口腔。蒋明筝死死咬住,任周围大人如何惊呼、拉扯,就是不松口。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咬住!咬得更紧!让他疼!让他怕!让他再也不敢来! 场面一片混乱。高玉龙疼得面目扭曲,试图甩开她,但小女孩的狠劲超乎想象。大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上前,有的掰她的嘴,有的扯她的胳膊,有的试图抱住她。 “松口!筝筝快松口!”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快放开高先生!” “天啊,出血了!快,快送医院!” …… 在一片嘈杂与混乱中,蒋明筝被强行从高玉龙手上撕扯开来。她的嘴角还沾着血,头发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瞪着捂着血流不止的手、又惊又怒的高玉龙,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的小狼。 高玉龙看着手背上那个深深的、皮肉翻卷的齿痕,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戾。但他看着蒋明筝那双淬了冰似的、毫无畏惧的眼睛,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寒意。这根本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最终,那次“收养”不了了之。高玉龙在手伤和蒋明筝那副“疯子”模样的双重刺激下,丢下一句“不识好歹的疯丫头”,愤然离去,短期内没再出现。而蒋明筝,因为“发疯咬人”,在孤儿院里也被视为“问题儿童”,受了些冷眼和额外的“管教”,但她不在乎。她成功地保护了于斐,吓退了恶狼。至于那些非议和孤立,与失去于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后来,他就没再出现了。”蒋明筝用一句话为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画上了句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后来雨停了”,“大概觉得我太难搞,不值得他再费心思,也或许,找到了更‘合适’的目标,谁知道呢。” 她省略了事后自己受到的惩罚,省略了那段日子里如影随形的恐惧和后怕,也省略了她是如何一边安抚受惊的于斐,一边在深夜咬着被角,默默消化所有的委屈和惊恐。 张芃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据。他能想象出那个瘦小单薄的小女孩,是如何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智慧,为了保护于斐,不惜将自己变成人人畏惧的“疯子”。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那份超越年龄的担当,让他这个当年因怯懦而逃离的成年人,无地自容。 而他刚才,竟然还想着利用她的苦难,去博取流量和关注……这念头让他恶心到几乎想吐。 “对不起,明筝……”张芃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和真正的悔愧,“当年……是张叔没用,没能保护好你们,还……还一走了之。” 蒋明筝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都过去了,张叔。没有谁必须为谁的人生负责。我和于斐,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 她说得坦然,是真的放下了。可这份“放下”,却让张芃心中的愧疚与自我厌弃,达到了顶点。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脊背挺直、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的“弥补”心思,不仅可笑,简直是一种亵渎。 他彻底失去了提出那个“综艺邀约”的勇气与资格。至少在此刻,在刚刚听完了那样一段往事之后,他所有的算计、包装、话术,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肮脏不堪。他没这个立场,更没这张脸。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蒋明筝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抬手再次确认了时间。 “五点四十了,我真的得去接于斐回家了。” 她说着,利落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拿起自己的包,站了起来。 她这边一动,不远处那两个男人也立刻有了反应,几乎同时起身走了过来。 “走吧,筝筝。”聂行远的动作无比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极其顺手地就从她臂弯里接过了那只不算太重的通勤包,拎在了自己手里。 “明筝……” 张芃看着准备离开的蒋明筝,心底那点不甘和“贼心”终究还是冒了头。他知道,今天之后,再想有这样的私下接触机会,恐怕难了。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语气带着明显的请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加、加个微信吧?以后……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能用的上你张叔我的时候……也好联系。”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个一直竖着耳朵、看似在玩手机实则密切关注着这边动向的连嘉煜,眼睛“唰”地一亮,像通了电的小灯泡。他今天死皮赖脸跟来,看热闹是其次,最关键的目的不就在这儿么?怎么能让张芃这老小子抢了先机独美,把他晾在一边? 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肌肉记忆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瞬间从工作号切换到了那个绝对私密、连他亲妈和大哥都没几个人知道的私人微信号。下一秒,他已经把亮着二维码屏幕的手机,紧挨着张芃的手机,也递到了蒋明筝眼皮子底下,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遍。 他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个电力十足、仿佛能把人当场闪晕的笑容,那笑容里还混合着点孩子气的赖皮和理所当然。他刻意放软了声线,本就优越的嗓音被他拿捏得又甜又腻,尾音拖得长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清晰无比地唤道: “哎——也加我一个呗,筝筝姐~姐~” “姐姐”两个字,被他叫得百转千回,黏糊得能拉出丝来。配合着他那张俊美得毫无死角的脸,和那双写满了“快加我快加我”的、亮晶晶的眼睛,这番操作堪称行云流水,姿态摆得足足的,仿佛蒋明筝不加他微信,就是天大的损失,是违背了某种人间真理。 蒋明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眼前两部并排亮着、闪烁着幽光的手机屏幕上快速扫过。左边,是张芃递来的,屏幕后是男人复杂难言、带着愧意与恳切的眼神。右边,是连嘉煜的,屏幕后是那张笑得张扬夺目、写满了“不加我你肯定会后悔”的理所当然的脸。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社交场最基本的礼貌。更何况,于公于私,她此刻似乎都没有断然拒绝的理由。 于私,张芃毕竟是故人,当年那两千块钱在她和于斐最艰难的时候,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这份情,无论对方后来如何,她始终记着。加个微信,保持一个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的联系,不算过分。 于公……蒋明筝的思绪转得更快。连嘉煜本人,是当下炙手可热的顶流,话题度和粉丝基础毋庸置疑。而他背后,站着隋致廉,站着舶运这艘商业巨轮。ZOE项目目前虽然由途征主导,但后续的推广、渠道、乃至更深层次的资源整合,舶运的能量不容小觑。俞棐和许工他们为了这个项目倾注了无数心血,她虽然已决定离开途征,但在离开前,若能因这层微弱的关系,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为项目争取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便利或机会,都是值得的。 这笔账,她在瞬间就算得清清楚楚。加个微信,几乎零成本,潜在收益却可能超乎想象。虽然,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开屏孔雀的家伙,实在是聒噪、自恋、又麻烦得要命,看着就让人头疼。 心下几番权衡,不过刹那之间。蒋明筝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受宠若惊,也无厌烦不耐,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她从容地从自己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扫一扫功能。 “嘀。” 先是扫过张芃的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 手指移动。 “嘀。” 再扫过连嘉煜那个二哈头像二维码,同样发送申请。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或区别对待。 “好了。”她收起手机,对张芃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张叔,那我先走了。再见。” 目光转向连嘉煜时,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连多一个字都欠奉,便干脆地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聂行远拎着她的包,像个沉默而尽职的护卫,立刻跟上。经过连嘉煜身边时,他冷淡的目光在对方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上停留了半秒,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连嘉煜则毫不在意聂行远的冷眼。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鲜出炉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简洁的纯白色,昵称是规规矩矩的“Jiang M.Z.”,朋友圈甚至是一条冷硬的横线。 但这有什么关系?他加上了!他连嘉煜,成功要到了这位“有意思的”蒋明筝小姐的微信! 他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开,几乎要飞到耳根,还冲着蒋明筝迅速消失在下楼方向的背影,不怕死地挥了挥手,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面人听到的、依旧带着笑意的声音喊道: “常联系啊,筝筝姐姐~路上小心,下次见!” 蒋明筝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只有那只垂在身侧、没拿东西的手,极其敷衍地、象征性地向上抬了抬,随意地摆了摆,算是听见了,也仅此而已。 67:我们彼此空白的时间里 “连嘉煜那个经纪人,张芃,你怎么会认识?” 聂行远一边在水槽边冲洗着青椒,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他是做广告创意的,叁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人多少都打过交道,认识张芃并不稀奇。但他没想到,看似与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的蒋明筝,居然也会和这位圈内有名的“人精”经纪人有交集,而且看今天那架势,似乎还不是萍水之交。这会儿在厨房给蒋明筝打下手,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他终于没忍住那份好奇,问了出来。 蒋明筝正站在料理台另一侧,手法利落地处理着肋排,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略略抬了下眼皮,先是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然后才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平淡口吻道: “小时候的事。他带艺人去阳溪做公益,顺道来过我们孤儿院。那时候……他本来是有意向领养我和于斐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没成,不了了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所谓。可这话落在聂行远耳朵里,却让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蒋明筝很少主动提及幼时在孤儿院的具体经历,尤其是涉及到“领养”这种敏感话题。大学时,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得到的不是沉默,就是一句轻飘飘的“都过去了”。今天,在这样寻常的做饭间隙,她居然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平静得令人意外。 只是听到这结局是“不了了之”,再联想到今天张芃面对蒋明筝时那份难以掩饰的复杂愧色,聂行远心里那点不是滋味的感觉又泛了上来,混杂着隐隐的心疼。他利落地将洗好的青椒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开始切丝,目光却悄悄飘向蒋明筝的侧脸。她神情专注在手里的排骨上,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微不足道小事的弧度,平静得让他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都显得有点多余。 “那时候……你几岁?” 他问,声音放得很轻,手下切菜的动作却依旧稳而快,细长的土豆丝均匀地堆积起来。 “七岁?还是八岁?记不太清了。” 蒋明筝将冲洗干净的排骨放进冷水锅里,开了火,准备焯水,水汽渐渐氤氲上来。 聂行远看着她平静的侧影,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后怕”的愤懑: “没成也好。娱乐圈那摊子水浑着呢,谁知道他当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说是领养,搞不好就是看中了你和大鱼……于斐的条件,想拉你们进圈,从小培养,以后好当摇钱树,或者走什么苦情路线卖惨博眼球。”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妥,正想找补两句,却见蒋明筝转过头来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略带惊讶的笑意。 “可以啊,聂行远同学。”蒋明筝将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语气里竟有几分调侃,“光听我说两句,就能猜到张芃当年可能打的什么主意。你这广告人的嗅觉和联想能力,还真是……职业病深入骨髓了?” 还是那句话,再懵懂无知,那也是小时候。长大了,见识了人情世故、利益纠葛,蒋明筝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张芃或许比高玉龙那种人多了几分底线和“正规”的幌子,但说到底,本质都是“星探”,是经纪人。当年看上她和于斐,那叁分或许是真觉得两个孩子可怜想给条出路,剩下的七分,恐怕更多是看中了他们身上可供挖掘的“故事”和“外形”,为未来的商业价值做投资。 “你不生气?”聂行远将切好的土豆丝码进盘子,忍不住追问。想到蒋明筝那种被当成“潜在商品”审视、衡量、甚至计划利用的感觉,他就觉得憋闷。 “小时候……大概是生气过吧,觉得被欺骗,被抛弃。”蒋明筝将锅烧热,倒油,语气依旧平稳,“但后来就不气了。就像你说的,真被他领养了,不就等于签给了融策?从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当童工,搏关注,看起来光鲜,内里谁知道是什么滋味。没走上那条路,没什么好可惜的,自然也就不值得一直生气了。” 是了,聂行远想。蒋明筝一直是这样,清醒,透彻,有种近乎残酷的坦荡。她能把最不堪的过往,用最理性的刀锋剖析开来,看清内里的利益脉络与人性幽微,然后接受,放下,继续往前走。反倒是他们这些人,总喜欢给她套上悲情的想象,替她不平,替她愤怒,在她那份过分明亮的坦然面前,显得如此畏首畏尾,不够磊落。 聂行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蒋明筝示意性地看了一眼他手边的配菜盘。他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将切好的土豆丝“刺啦”一声倒进热油里,快速翻炒起来。厨房里顿时充满了食材下锅的香气和声响。 “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聂少爷?”蒋明筝将腌制好的排骨下锅煎制,随口问道,带着点戏谑,“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宁愿顿顿外卖或者下馆子,也绝不进厨房的‘买办阶级’。” 蒋明筝家的厨房用的是开阔的U型设计,装了叁眼灶台,空间充裕。即便聂行远人高马大,两人一起在厨房忙碌,也丝毫不见拥挤,反而有种奇异的、日常的协调感。 聂行远正专注地翻炒着土豆丝,闻言,头也没抬,用一种同样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吃了面包”般的语气,平静地扔出一颗炸弹: “家里破产了,就学会了。” “咣当!” 蒋明筝手里准备放调料的陶瓷小碗,没拿稳,磕在了大理石的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聂行远,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你说什么?破产?” “对,破——” 聂行远刚想顺着她的话确认,顺便再说两句,说一说自己消失断联那阵子的事。 “筝!筝筝!”一个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气、又急又亮的声音,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厨房里刚刚升起的微妙凝滞。于斐顶着一头半干的、柔软蓬松的头发,穿着印着小熊吃蜂蜜的印花短袖,炮弹一样冲到了厨房门口。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蒋明筝,又警惕地瞥了一眼聂行远,大声宣布: “我洗好澡、澡了!我要,帮你,炒饭!” 蒋明筝瞬间从刚才的震惊中抽离,注意力全被于斐吸引过去。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走到厨房门口,挡在于斐面前,语气温柔但不容商量:“不行,斐斐。油很大,会溅出来,很危险,烫到你会很疼。你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等我和……这位哥哥做好饭,好吗?” 二人的对话就这么被于斐的突然闯入打断了。 见于斐进来,聂行远也立刻条件反射般,换上了和蒋明筝如出一辙的、面对于斐时特有的、放柔放轻的表情,试图展现友善,甚至还主动笑着招呼了一声:“大鱼——” 可惜,于斐很不买账。 就像蒋明筝之前说的,也像今天在洗车行和回来路上验证的那样,于斐果然不记得他了。八年时光,对于一个心智停留在某个阶段的人来说,实在太久,久到足以将曾经熟稔的人彻底抹去痕迹。甚至,对于他这个“陌生人”要住进来的事,于斐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抵触和排斥,完全不是聂行远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边、乖乖地叫“远”的朋友‘大鱼’了。 此刻,他刚喊出那个旧称,于斐就立刻皱起了一张俊秀的脸,像是听到了什么讨厌的声音,甚至抬起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身体还往后缩了缩,对着聂行远大声抗议: “讨厌!那是我、我的位置!” 是了,从前蒋明筝在厨房忙碌时,于斐都有一个专属的“工作岗位”,坐在水槽旁边那个矮矮的塑料小板凳上,认认真真、慢条斯理地择菜,或者把蒋明筝洗好的菜再“检查”一遍。那是属于他的、可以帮助他的筝筝的、充满安全感的小小仪式。可今天,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筝筝不让他进厨房,不让他帮忙,而这个“陌生男人”却可以大剌剌地站在他的“地盘”上,做着他平时做的事! 太讨厌了!什么都讨厌!这个“陌生男人”长得也讨厌,说话的声音讨厌,笑起来的样子更讨厌!他一来,筝筝的注意力都被分走了!筝和他说的话他听不懂! “筝!不要、不要他来!”于斐绕过蒋明筝,气鼓鼓地指着聂行远,词汇量有限但表达清晰地发出驱逐令,“叫他、走,马上!现在!” “斐斐,不可以没礼貌。”蒋明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她本以为于斐只是不记得张芃,毕竟当年相处时间短。谁知道,连曾经那么喜欢黏着的聂行远,他也忘得一干二净。下午去接于斐那会儿,看聂行远信心满满地凑上去套近乎,左一个“大鱼”右一个“大鱼”地叫,结果于斐不仅不给面子,甚至还一脸严肃地纠正“讨厌,我叫、于、斐!”,那场面,蒋明筝当时是觉得有点好笑的。 可现在……看着于斐对聂行远如此明显且强烈的排斥,她意识到问题可能比她想的要麻烦。聂行远的行李已经堂而皇之地搬进了那个原本被她当作书房用的次卧,摆明了是要在这个家住下,直到他找到合适的房子为止。这已经是既定事实。尤其是刚才又听到男人那句石破天惊的“家里破产了”,蒋明筝对这八年对方杳无音信、此刻又突然出现的原因,那该死的好奇心和隐隐的担忧,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所以,聂行远得留下。至少暂时得留下。 而要留下,于斐这关,就必须过。看眼下这情形,这关可不好过。 蒋明筝当机立断,转头对聂行远快速交代了一句:“喂,帮我看一下锅里的菜,别糊了,他最喜欢排骨,糊了,你真会被他赶出去。” 说罢,她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于斐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凉的手,放缓了声音:“斐斐,来,我们到客厅去,我有悄悄话要跟你说。”她牵着依旧满脸不情愿、一步叁回头瞪着聂行远的于斐,离开了烟火气弥漫的厨房,将炒了一半的菜和那个“破产”的未解之谜,暂时留给了身后神情复杂的男人。 聂行远站在“滋滋”作响的灶台前,手里机械地翻动着锅里的糖醋排骨,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空气里弥漫着酸甜诱人的酱香,可他心里却一阵发苦,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自嘲。 他这次回来,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他设想过蒋明筝可能会冷淡,会抗拒,会质问,他甚至打好了腹稿,准备用更成熟、更包容、更稳妥的方式,一步步重新靠近,弥补当年的遗憾与亏欠。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发现蒋明筝和于斐是情侣,而非他以为的兄妹后,就傻了吧唧、自负又恼羞成怒、最后狼狈逃离的毛头小子了。 可现实呢?现实给了他结结实实一记闷棍。 他这自诩“更成熟”的自己只会更好,结果呢,他现在的表现甚至比当年那个手足无措、只会无能狂怒的“傻了吧唧又自负”的自己,还要差劲!当年好歹,他还能凭借着一点少年人的热忱和笨拙的讨好,跟那个怯生生但很乖的于斐打成一片,让对方乖乖地叫他“行远”,愿意和他一起玩模型,分享零食汽水。 可现在呢?除了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就是干脆利落的“讨厌”!连他记忆里那个最柔软、最无害的突破口,都对他关上了大门,还“砰”地一声上了锁。 聂行远盯着锅里色泽逐渐变得金红油亮的排骨,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盘算起各种“歪门邪道”。 “要不……改天偷偷带他出去吃烤串?”一个念头冒出来。他记得蒋明筝以前管于斐管得挺严,很少让他吃这些“不健康”的路边摊。但于斐和小孩子也没区别,更别说烤串这种成年人都难以拒绝的美食!哪有人不喜欢烤串的?香喷喷的羊肉串、滋滋冒油的烤鸡翅……说不定美食攻势能打开缺口? 他掂了掂锅,给排骨翻了个面,酱汁收紧,香气更浓。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靠谱。蒋明筝现在对于斐的保护肯定更周全,而且,看于斐今天对他那戒备的样子,肯不肯跟他走都是个问题,他一个“陌生人”想单独带于斐出去?怕不是立刻会被当成拐卖残疾人,的报警处理。 “啧。”聂行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冒出第二个更不靠谱的想法:“干脆……买一箱他最爱的苹果贿赂他好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嗤笑了一声。得了吧,聂行远,你当是哄叁岁小孩呢?一箱苹果算什么,蒋明筝和于斐现在跟个不能不是当年那个拮据到吃水果都舍不得的状态,靠这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一个已经对他竖起全身尖刺的人?做什么美梦! 锅里的排骨快要收好汁了,浓郁的酸甜气息充斥鼻腔。聂行远关了火,将排骨盛进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盘里。看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他心里的无力感却更重了。 “我还不如排骨招人喜欢。” 他放下锅铲,靠在料理台边,有些疲惫地抹了把脸。八年时间,改变的何止是他一个人。他错过了于斐的‘成长’,更错过了蒋明筝最艰难也最坚韧的蜕变时期。他以为带着“成熟”和“弥补”的心态回来,就能顺理成章地重新融入,却忘了,时间早已将所有人冲刷到了不同的河岸。那道横亘在中间的,不仅仅是八年的空白,还有各自经历塑造出的、全新的壁垒。 “算了,好歹让我住进来了,大不了我躲着于斐。” 68:多余 蒋明筝安抚于斐的技巧一向是满分的,聂行远对此深有体会。当他端着最后炒好的一盘青菜走出厨房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然截然不同。电视里正播着语调平稳的晚间新闻,于斐不再像刚才那样焦躁不安,而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拼着一副色彩鲜艳的巨型拼图,侧脸线条柔和,甚至透出几分专注的可爱。 蒋明筝则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吹风机,正仔细地、温柔地帮于斐吹干那头柔软微湿的头发。暖风嗡嗡,她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偶尔低声说句什么,于斐便会微微向后靠,脑袋在她掌心蹭一下,像只被顺毛顺得舒服了的猫咪。 如果不了解内情,不刻意去想于斐的特殊情况,眼前这一幕温馨、宁静,充满了寻常人家晚间最朴素的温情与亲密,和谐得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居家画。反倒是他,聂行远,这个还穿着格格不入的卡通围裙、手里端着菜、突兀地站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的“外人”,生生破坏了这幅画面的完整与和谐。 就像当年一样。 当年,他第一次在台球室外的公交站见到蒋明筝和于斐时,就误会了。那个漂亮的、沉默的少年,像影子一样跟在蒋明筝身边,蒋明筝对他呵护备至,两人之间有种外人难以介入的磁场。聂行远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甚至觉得于斐或许是蒋明筝不得不背负的、甜蜜的负担。他为此心疼蒋明筝,也隐隐觉得,自己或许能成为那个“拯救者”,带给她“正常”的爱情和生活。 直到后来,在一次无意中,他撞见蒋明筝踮起脚,吻去于斐唇边沾到的冰激凌,而于斐虽然懵懂,却下意识地回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那姿态全然是恋人间的亲昵依赖,绝非普通的兄妹之情。 那一刻,聂行远如遭雷击,世界瞬间坍塌。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一个如此优秀、坚韧、清醒的蒋明筝,怎么会……怎么会选择一个心智障碍者作为伴侣?他自诩比于斐优秀百倍——健康,聪明,有能力,能给她“正常”的、光鲜的、被人羡慕的未来。可蒋明筝的眼睛,却从未真正停留在他身上,她所有的温柔、耐心、乃至爱意,都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在世人眼中“不完整”的于斐。 这个认知曾让他痛苦、嫉妒到发狂。他试图“竞争”,试图证明自己更好,试图用理智和世俗标准去“唤醒”蒋明筝。可最终,他只得到了更彻底的驱逐。他花了很久才不得不承认,在蒋明筝的世界里,评判标准从来不是世俗的“优秀”或“正常”。于斐或许不“聪明”,但他给了蒋明筝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依赖和需要,那是她颠沛流离的生命里,最初也是最后的锚点。他们的感情,是在污泥里互相舔舐伤口长出的、扭曲却无比坚韧的藤蔓,早已缠绕进彼此的骨血,外人根本无从理解,更无力撼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聂行远,才是那个始终试图用外界标准去衡量、去介入、却始终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可笑的“局外人”。 一丝尖锐的、带着酸涩刺痛的不适感,混合着陈年的不甘与此刻清晰的被排斥感,迅速滑过聂行远的胸口。他几乎是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迅速在脸上堆砌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脸,扬声对着沙发那边的二人招呼,语气努力显得轻快自然: “筝筝,于斐,菜都好了,过来吃饭吧。” 他话音未落,原本安静拼图的于斐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刚刚还平和的小脸瞬间又绷紧了,眉头皱起,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冲着聂行远大声道: “不许!不许你、你叫筝!筝!” “……” 得,又被讨厌了。 聂行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底那点强撑的轻松几乎要垮塌。八年过去,于斐对他的敌意再次卷土重来,甚至因为对蒋明筝更强的独占欲而变本加厉。这让他那份潜藏的不甘再次冒头。 他到底哪里不如这个连完整表达都困难的人? 蒋明筝这时刚关了吹风机,嗡嗡声停止。她看了眼气鼓鼓的于斐,又瞥见聂行远脸上那抹来不及完全收起的尴尬,心下无奈,却也习惯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俯身,在于斐那鼓起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伸手,用指腹温柔地揉开他紧蹙的眉心,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但那份亲昵,分明是恋人之间才有的: “喂,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了,要和这位聂哥哥试着做朋友吗?怎么又对人家发火?这样很没礼貌哦,斐斐。” 她的吻和抚摸显然有奇效。于斐脸上的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虽然嘴角还是不高兴地撇着,眼神也依旧带着警惕扫向聂行远,但在蒋明筝温柔的注视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憋出叁个字: “对、不、起。” 虽然道了歉,但那语气,那神情,分明还是心爱的宝物被旁人觊觎后的委屈和不忿。蒋明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失笑,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于斐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聂行远离得远,听不真切,只看到于斐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甚至,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雀跃和隐秘的欢喜。他不再瞪着聂行远,而是垂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主动拉住了蒋明筝的手,手指紧紧扣着她的,那是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 虽然早已知道并被迫接受了蒋明筝和于斐是恋人的事实,可亲眼看到他们之间这种旁若无人的、充满了独占意味的亲昵,看着蒋明筝那个安抚的吻后她在于斐耳畔显然带着情爱色彩的低语,还有于斐瞬间变化的情绪和毫不掩饰的、将蒋明筝视为所有物的依赖动作。 聂行远发现,自己心底那点从未真正熄灭的、名为“不甘”的毒火,又“噌”地一下烧了起来,混合着尖锐的嫉妒。他自认比于斐更“正常”,更“优秀”,更能给蒋明筝世俗意义上的幸福和保障,可为什么……为什么她选择的永远是那个“不完整”的人?甚至愿意为他,将自己也束缚在那方外人难以理解的天地里? 至少在这一刻,那种被彻底排除在他们世界之外的孤独感和不被选择的挫败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坚固的玻璃墙,将他隔绝在外,他能看到里面的温暖与圆满,却触碰不到分毫。 他喉结动了动,觉得嗓子又干又涩,最终也只是干巴巴地又重复了一句:“快、快来吃吧,菜要凉了,凉了不好吃。”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过身,解下身上那件可笑的围裙,胡乱搭在椅背上,然后在餐桌旁背对着客厅的方向坐了下来,留给他们一个沉默的、略显僵硬的背影。他需要背过身,才能藏住脸上可能泄露的、不合时宜的酸楚与狼狈。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蒋明筝一如既往地、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于斐,帮他夹菜,挑出鱼刺,低声提醒他慢点吃,偶尔擦去他嘴角的饭粒。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自然,充满了耐心与爱意。于斐大部分时间都很乖,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犬,安然享受着蒋明筝的照料。 只在蒋明筝的注意力稍微转向聂行远、回答他关于菜咸淡或工作等无关紧要的问题时,会不满地用筷子戳戳碗里的米饭,或者发出一点小小的、不满的鼻音,然后用膝盖轻轻碰一下蒋明筝,直到她把注意力重新完全放回自己身上。 聂行远则食不知味,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爱巢的陌生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迫观摩一场无声的、排他的亲密戏剧。他引以为傲的“优秀”和“正常”,在这个空间里毫无意义,甚至成了尴尬的注脚。他想找话题,想表现得自然,可任何试图将蒋明筝注意力从于斐身上短暂剥离的举动,都会立刻引来于斐无声的抗议和蒋明筝迅速回应的安抚。他像个蹩脚的演员,在别人的主场里,演着一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饭后,蒋明筝起身收拾碗筷,聂行远立刻抢着接了过去:“我来洗吧,你……陪陪于斐。”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胸口那股憋闷的酸涩和无力,也需要做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叁人场景。 蒋明筝看了他一眼,没坚持,点点头:“那麻烦你了。”便牵着于斐去了客厅,很快,那边传来了拼图块轻微的碰撞声和蒋明筝低柔的讲解声。 厨房里,水声哗哗。聂行远挽起袖子,站在水槽前,心不在焉地冲洗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细腻绵密,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劲。水流冲刷着瓷盘,也冲不散他心头的烦乱。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声响,那和谐得刺耳的声音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多余。 好不容易收拾完厨房,擦干净台面,他舒了口气,准备去客厅打个招呼就回房,免得继续当电灯泡,徒增难堪。 然而,当他擦着手走出厨房,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浴室方向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传来隐约的水声,蒋明筝应该是在洗澡。而就在浴室门口不远处的洗漱池旁,于斐正侧对着客厅的方向。 让聂行远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画面是:于斐面前的小池子里,泡着几件衣物。而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鹅黄色的、布料细腻的东西,非常认真、非常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揉搓着。那款式和颜色……聂行远不会认错,那是蒋明筝的内衣。 更让他心脏揪紧的是,于斐一边搓洗,一边还在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和浴室里的人说着话,语调是只有面对蒋明筝时才有的那种全然的依赖和柔软,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小小骄傲: “筝……香香的……泡泡,多……” “嗯,斐斐真棒,洗得真干净。” 69:窃听风云(微H) 浴室里,蒋明筝带笑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没有丝毫的尴尬或不自在,只有全然的信任、温柔,以及一种……仿佛在鼓励孩子完成某项亲密功课般的自然,“慢慢洗,不着急。” “好……喜欢,给筝洗……” 于斐的声音里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一个在门内沐浴,一个在门外亲手为她清洗最贴身的衣物,隔着氤氲的水汽和一道并未关严的门,自然而然地聊着天。那种旁若无人的、深入骨髓的亲昵与信赖,那种将最私密的事务交由对方处理的绝对坦诚,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聂行远彻底隔绝在外。 而他呢……像个可悲的偷窥者,站在昏暗的餐厅边缘,看着这温馨到刺眼、亲密到令他心脏绞痛的一幕。嫉妒像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连生活都未必能完全自理的人,却可以拥有蒋明筝如此全然的信任和托付,甚至可以触及她最私密的领域?而他聂行远,自认能给她“更好”生活的人,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走过去,想打断,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句“于斐,这个我来吧”,或者干脆把于斐从那个洗漱台上拉开,告诉他“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可他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开。他有什么立场?他凭什么?在于斐和蒋明筝自成体系的世界里,他任何基于“正常”逻辑的干预,都只是可笑又多余的冒犯。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于斐仔仔细细地漂洗干净那抹鹅黄,拧干,然后动作娴熟地将它挂到浴室门边一个专门的、低矮的晾衣架上。做完这一切,于斐自然无比地趴在浴室门缝边,小声说了句:“筝,好了。我、我去拼图。” “真乖,去吧,我马上好。” 蒋明筝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和水汽的湿润。 聂行远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那间临时属于他的、冰冷的次卧。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他才允许自己脸上那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可知道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是两回事。那种被排除在生命最私密、最柔软角落之外的无力感和灼心的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输给的,从来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对手,而是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将他们二人牢牢捆绑的命运共同体。 夜深了,整个房子陷入沉睡般的宁静。聂行远躺在次卧那张不算太舒服的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蒋明筝和于斐在洗漱池旁那一幕,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反复凌迟着他本就烦躁的神经。于斐全神贯注揉搓衣物的手指,蒋明筝带笑回应的嗓音,空气里弥漫的那种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排外的亲昵气息……这些画面和他记忆里当年撞见的那个吻、甚至那场性事重迭在一起,不断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聂行远,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从未真正进入过蒋明筝的情感核心。她的心,她的身体,她最私密的生活,都属于那个“不完整”的于斐。 胸口闷得发慌,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半。算了,起来喝口水吧,也许能冲淡一点喉咙和心口的灼烧感。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厨房走去。主卧就在次卧斜对面,房门没关紧,缝隙里只有微光透出,大约是在念睡前故事集?聂行远不清楚,也自知没立场问。 然而,就在他拿着水杯,从厨房喝完水出来,经过主卧门口,准备返回自己房间时,他的脚步,再一次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房子的隔音其实不错,但此刻,或许是夜深人静,或许是他过于专注,又或许是某种残忍的巧合,隔着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一些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抑着的声响,丝丝缕缕地,无比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不是说话声,也不是梦呓。那是……压抑的、急促的、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属于男性的,低沉而含糊,带着难耐的闷哼和某种原始的力量感;属于女性的,清浅而细碎,像是咬着唇瓣也难以抑制漏出的、带着泣音的呜咽。间或夹杂着床垫承受重量时发出的、有规律的、细微的吱呀声,和布料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虽然被房门阻隔了大半,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对于听觉敏锐且心绪不宁的聂行远来说,这声音不啻于平地惊雷,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到极致的刺痛。可当这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以如此具象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形式,隔着门板再一次汹涌而来时,那种感觉……比任何一次猜测、任何一次目睹,都要更加残忍百倍、千倍! 像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钝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毫不留情地反复搅动、翻搅!嫉妒,不甘,酸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劣的、对蒋明筝身体的隐秘渴望与幻想彻底破灭后的痛苦,如同最烈的毒液,瞬间侵蚀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四肢冰冷,指尖发颤。 他甚至可以无比清晰地想象出门内的场景——温暖的被窝,紧密相拥的体温,唇齿间交换的炽热呼吸,深入骨髓的彼此占有与交付……那是蒋明筝和于斐的世界,一个完全由他们二人构筑的、紧密到连空气都难以插足的私密空间,一个他聂行远穷尽一生智慧、财富、情感,也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半步、甚至连窥探都显得龌龊的绝对禁地。 而于斐……那个在他眼中“不完整”、“需要被照顾”的人,此刻却正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拥有着他求而不得的珍宝。这个认知让聂行远几乎要呕出血来。他所有的“优秀”,所有的“正常”,在此刻都成了最可笑、最无用的东西。他输得彻底,且毫无还手之力。 他想立刻逃离,离这扇门远远的,离门内那令人心碎又无比生动的声响远远的。他应该立刻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住头,或者干脆连夜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可他的双脚却像被最牢固的冰层冻结,死死地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动弹不得。一股卑劣的、自虐般的力量攫住了他。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他僵硬地、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被迫成为这寂静深夜里,唯一一个清醒的、痛苦的听众,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模糊却足以说明一切、甚至能勾勒出具体画面的声音。 那声音时急时缓,夹杂着蒋明筝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安抚或鼓励,和于斐得到回应后更用力的、仿佛要确认什么的闷哼。 “轻一点、斐、斐斐,你轻一点。” “不要轻,重!” “啊——” 70:筝筝,你叫出声,我要听(微H) 房内。 “不要,讨厌。” 于斐捧着蒋明筝颤颤巍巍的臀,边舔边咬,含混着回答了蒋明筝,男人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的、让他本能讨厌的入侵者,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他心绪不宁、坐立不安了。偏偏,在今晚进行这件他最喜欢、也最让他觉得和筝筝亲密无间的事情时,筝筝却一反常态,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耳边急促地、带着恳求意味地低声提醒他。 “斐斐,小声一点……嘘……” “别、别出声,求你了……” “动作……轻一点,慢一点,好不好?” 这些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他因为兴奋和愉悦而有些混沌的感官里。于斐知道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样,甚至模糊地知道自己“笨”,很多事情不懂,学得慢,表达不清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感知不到情绪,尤其是筝筝的情绪。 他感觉得到筝筝身体细微的紧绷,那不同于往日全然放松的接纳;他看得到她即使在情动时刻,也会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紧张;他更清晰地接收到了她那些压抑的指令背后,那份不想被门外那个“陌生人”发现的、强烈的意图。 这让他感到困惑,更感到一种尖锐的不安和……被冒犯的愤怒。 为什么?这是他和筝筝之间的事,是他们最开心、最亲密、只有彼此才能分享的秘密时刻。那个讨厌的外人凭什么存在?凭什么让筝筝分心?凭什么让他不能像往常一样,自由地、用力地表达自己的快乐和爱意? “不要……”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抗议,带着委屈和不解,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些,仿佛想用更紧密吸裹,来驱散筝筝的“分心”,来确认她依然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斐!” 蒋明筝的声音压得更低,被于斐这带着赌气意味的一咬,她几乎克制不住喉咙深处的争先恐后涌出的颤意。 蒋明筝跪在蓬松的枕头堆里,双手向前,指尖微微陷入床头的软包中,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墨绿色的丝质睡裙,因她身体前倾的姿势,在后腰处堆迭出柔软慵懒的褶皱,丝滑的布料随着她的呼吸和细微动作,漾开一道道细微的波纹,像夜色中静谧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床头两侧,两盏暖黄色的小夜灯静静亮着,光线被调得很暗,只堪堪驱散咫尺的黑暗,柔柔地笼罩着床榻这一方私密天地,仿佛为所有景象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蜂蜜般温润的光晕。 蒋明筝的肤色本就白皙,此刻浸润在这片朦胧的暖光里,更显得莹润通透,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由内而外地泛着细腻柔和的微光。光线如同一支最温柔的笔,耐心描摹着她低垂的侧脸线条,从饱满的额头,到轻颤的睫毛,到秀挺的鼻尖,再到微微抿着的、泛着水光的唇。 光晕沿着她纤长的颈项蜿蜒而下,滑过线条优美的肩头与锁骨,最后悄然隐入丝质睡裙那松垮垂落的领口所投下的、一小片暧昧的阴影里。 她整个身体的轮廓在这明暗交织的光影中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却又因暖色的过滤而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易碎的美丽,仿佛眼前是一尊精心保存的稀世瓷器,或是月光下凝结的霜华,轻轻一触,便会留下难以修复的痕迹,或是瞬间消融。 “嗯啊——够、够了,斐……停、停一下……” 单手死死抵着身前柔软的床头软包,蒋明筝几乎是拼尽全力,才从被情欲烧灼得滚烫的喉咙里,挤出这句破碎断续的哀求。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已经仓皇地抬起,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更失控的呻吟彻底堵回去。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颤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不能出声,绝对不能!这个时间,聂行远很可能还没睡,万一、万一被他听见…… “叫、筝筝,你叫出、出声。” 于斐的声音在她身下响起,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依赖的、软软的语调,而是混合了情欲的沙哑、得不到回应的急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执拗。他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到她此刻究竟是愉悦还是痛苦的表情,这让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之外的迷茫和不安。 “筝筝……你叫、叫出声……我要听……我要听!” 71:用力证明你的回应是舒服(H) 可惜,即使他这般可怜巴巴的恳求,蒋明筝除了用手安抚地摸他脸,便是一声不吭。 实在太讨厌了!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突然闯进来、赖着不走、还要分走筝筝注意力的讨厌鬼! 这个认知混合着身体里翻腾不息、却无处畅快宣泄的情欲,像两股失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于斐本就约等于无的理智堤坝。从前在这种亲密的事情上,他虽懵懂,却并非全然不懂,甚至能称得上“游刃有余”。 因为他的筝筝,从头到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会毫不吝啬地给予他清晰而温柔的反馈,或是鼓励的低语,或是愉悦的轻哼,或是引导的触碰。那些反馈是他探索未知领域的路标,是他确认彼此连接的安全索,让他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是让筝筝快乐的。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无论他怎么努力,用温热的舌尖去试探、去取悦,去感受那为他而湿润紧致的甬道每一次细微的颤栗和收缩,蒋明筝除了下意识地躲闪,便是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声音和反应都压抑在喉咙深处,一声也不肯吭。她甚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不敢、也不能与他对视。 于斐慌了。 他像一个在熟悉海域航行却突然失去所有星辰与罗盘指引的水手,瞬间被抛入一片茫茫的、令人心慌的黑暗。 他不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不知道他的筝是舒服,还是够了?是情愿承受,还是在勉强敷衍?他感受不到往日的热烈回应,触手可及的温度和紧致依旧,可那份灵魂交融般的确认感消失了。 巨大的不安和一种近乎被抛弃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失去了判断的依凭,只能全凭自己混乱的本能和那股想要“夺回”什么的焦躁来行事。既然不知道怎样是对的,那就用他觉得最能让筝筝痛快、最直接、也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好了。 于是,他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不再耐心地等待反馈。他像一个笨拙却执拗的攻城者,用上了更蛮横的力气,更急促的节奏,更深的侵入,试图用这种近乎“惩罚”或“证明”的激进方式,强行撬开蒋明筝紧闭的穴和心防,逼出那些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声响和反应。 他固执地相信,只要他更用力,只要他让筝筝感受到足够强烈的、无法忽视的刺激,她就会像以前一样,给出他渴望的回应,证明一切都没有变,证明那个讨厌的男人并没有真的夺走什么! 这种“不被允许”的感觉,像野火一样在于斐单纯却直接的情感逻辑里燃烧起来。他变得比平时更加激进,甚至有些执拗。筝筝让他小声,他偏要从喉咙深处溢出更压抑却也更深沉的呜咽;筝筝让他动作轻缓,他却用更大的力道将她搂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隔绝开所有外界的干扰。他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又被限制了本能的幼兽,用自己笨拙却直接的方式,激烈地宣示主权,对抗着那个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威胁”。 这种对抗性的激进,让原本隐秘的欢愉蒙上了一层焦灼和挣扎的阴影。于斐不明白复杂的缘由,他只感觉到筝筝的“不同”,并因此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捍卫般的冲动。 男人火热的舌头灵活地游走在甬道入口,猛地戳刺了不下十次后,舌面用力一卷,连同蒋明筝压抑地微弱呻吟和所有蜜液一并吞入口中。 “少……!” 于斐再次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满的咕哝,焦躁和不解几乎要淹没他。不对,不是这样的。他的筝筝今天……不对劲。往常到了这时候,那些温热甜腻的、让他迷恋的汁液,早就应该像车行里拧到最大的高压水枪,汹涌地喷洒出来,浇湿他的脸颊,浸润他的唇舌,那是她愉悦到极致的证明,是他最骄傲的“奖赏”。 可今天没有。只有可怜的一点点湿意,吝啬地渗出,很快就被他急躁的动作带走。不止如此,筝筝的穴也比平时更加干涩,甚至带着一种抗拒般的紧窒,让他每一次探索都感到滞涩和费劲。 这不对劲的感觉让他更加心慌,也更加执拗。他变换着方式,时而用舌尖轻柔地舔舐、啃咬,时而又转为急促的戳刺,或是不停歇地画着圈,频率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钻,高挺的鼻梁像过去每一次蒋明筝教的、夸的那样,一下重过一下的用自己的鼻梁滑着那条细腻到脆弱的缝隙,直到软穴里再次沁出让他欣喜的湿意。 “唔——”终于,蒋明筝松开了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双手死死抓着身前的软包仰着脖子,一边躲一边高亢喊出了声,“太、太过了,斐!” “不、过。” 粗喘着,回了蒋明筝,于斐那双擅于扛轮胎重物的结实臂膀死死锁着蒋明筝腰,老茧丛生的掌用力将蒋明筝的臀压到自己脸上,健硕上半身猛地向上一顶,柔软的唇几乎是咬一般地力度死死抿住了那颗藏于蚌肉深处的珍珠,又扯又咬,原本休憩的舌尖更是以更猛烈、快速地频率猛插着,这一次,于斐是真不管不顾地用了大力气。 如果不是于斐的手死死拖着自己的臀,蒋明筝觉得自己恐怕早没力气直接坐在了于斐脸上,不过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好到那里去。 从于斐咬住她的阴蒂开始,她整个人就在不受控地抖,偏于斐这还不罢休,坚硬的齿和柔软的舌头还在那处厮磨戳刺,每一下都带着摧毁她理智的力道,极致的爽快于疼痛伴生而存,左脑在叫嚣着‘重一点,于斐!’,右脑则不留情面的骂‘蒋明筝,你要不要脸,外面的是你前男友。’ 蒋明筝不知道今天聂行远有没有像当年那个出租屋外的他一样,硬着下身,像变态一样的偷听,但今天,她还是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做法,左脑骂完‘去死吧,理智’的一瞬,酸、疼、麻的感觉打在穴肉上,蒋明筝幻视有人在拿皮鞭抽她。 “嗯——啊啊啊——”变调的、仿佛从喉咙深处被挤碎的呻吟,与门外走廊上突兀响起的、玻璃杯摔碎在地的清脆碎裂声,几乎是同时炸开! 72:生怕聂行远听不见(H) 床上,蒋明筝浑身一颤,濒临极限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剧烈收缩。她正仰着头,细白的颈项拉伸出脆弱的弧度,双眼因为极致的感官冲击而氤氲着生理性的泪水,视线一片模糊。高潮的余韵如同海啸般席卷过每一寸神经末梢,让她控制不住地细细哆嗦。 然而,就在这身体失控、意识飘摇的瞬间,一声低低的、带着喘息的轻笑,却从她颤抖的唇齿间溢了出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到最后,竟变成了一种近乎张狂的、毫无顾忌的、甚至带着点癫狂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呵……” 她一边在灭顶的快感中哆嗦战栗,一边竟仰着头,笑得肩膀抖动,眼泪从眼角不断滚落,分不清是爽极而泣,还是笑出来的泪水。那笑容绽放在她潮红未褪、泪痕交错的脸庞上,妖异又艳丽,像一朵在极致痛苦与欢愉交织的泥沼中,骤然盛开的、带着毒汁的花。 八年了。 八年了,某人这点偷听的、见不得光的坏习惯,还真是一点没变。不,或许更变本加厉了,从前只是远远看着,听着模糊的动静自己臆想,现在倒好,登堂入室,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听得更“真切”了是吧? 可不知怎的,这一次,蒋明筝心里竟然没有半分被冒犯、被窥探的羞恼与愤怒。相反,一种冰冷刺骨、却又带着奇异灼热感的、名为“报复”的快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地舔舐过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兴奋。他听见了?听清楚了?听清楚她是如何在别人身下绽放,如何为别人尖叫失控了吗? 很好。 蒋明筝喘着气,低下头,伸出汗湿的手指,有些粗暴地抹去于斐脸上混合着汗水与她体液的水光。然后,她在于斐茫然而依恋的目光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绵软无骨的身体,换了个方向。她背对着于斐,身体软软地、毫无间隙地趴伏在于斐同样汗湿的胸膛上,像一株找到了唯一依附的藤蔓。 但她的脸,却微微侧着,那双刚刚还盛满情欲泪水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吓人,瞳孔深处跳跃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住了主卧房门下方——那里,因为门并未关严,泄露出了一线来自走廊的、昏暗的光。 又在偷听了是吗,聂行远? 蒋明筝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也艳丽到极致的弧度。她的身体还在于斐无意识的搂抱中轻轻颤抖,残留的欢愉余韵和心底沸腾的恶意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妖妖地回过头,用叁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喘息着,带着诱哄的、甜蜜的残忍,清晰地说道:“斐斐……还没完呢……我们继续,好不好?” 六九,她很喜欢,于斐也很喜欢,几乎是她趴下的一瞬,于斐便再次弓起身子抱着她的大腿急切的用唇舌再次贴上了蒋明筝嫣红的穴口。 蒋明筝只要想到门外是聂行远在偷听,整个身体都激动在抖,这种从天灵盖至于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的爽意,激地她觉得连于斐唇舌被用力拉扯的阴核都没那么疼了,反而酥麻饥渴的不成体统,这会儿扭着屁股往男人嘴里送穴的她简直和那些酸腐书生笔下妖魔化的女人别无二致。可那又怎样? 门外的窥听,摔碎的杯盏,无声的警告……这一切,此刻在蒋明筝被报复快感和某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所主宰的脑海里,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甚至变成了加剧她表演欲的催化剂。 去他的小心翼翼!去他的压抑隐忍!去他妈的聂行远! 这一次,蒋明筝彻底撕下了那层因外人存在而强披上的、名为“克制”的薄纱。她不再试图吞咽任何声音,不再刻意放缓任何动作,不再顾忌这栋房子里是否还有第叁双耳朵。她放任自己沉溺,不,是主动投身于那熟悉而汹涌的情潮之中,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投入,都要放纵。 她像过去无数次和于斐在最私密的时刻所表现的那样——不,是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热情,都要娇媚,都要毫无保留。那些曾经只在两人之间回响的、沾染着情欲蜜糖的呢喃和呻吟,此刻被她刻意地、甚至是炫耀般地拔高、拉长,清晰地穿透并不算太隔音的门板,掷向门外那片冰冷的黑暗。 “啊……斐斐……对,就是那里……” 她拖长了娇媚的尾音,带着颤巍巍的哭腔,却又充满了勾魂摄魄的满足。 “好棒……我的斐斐最厉害了……” 她断断续续地夸赞,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 “再、再重一点……嗯……喜欢你这样……” 她甚至主动引导,喘息中带着令人血脉贲张的邀请和鼓励。 蒋明筝的每一句呻吟,每一声呼唤,每一个带着情动水音的词汇,对于此刻的于斐而言,都如同天籁,是莫大的鼓舞和最有效的指令。他混沌的思绪瞬间被这熟悉而热烈的反馈所安抚、所点燃。这样才对!这才是他的筝!平常和他在一起时,就是这样的,会笑,会叫,会紧紧抱着他,用各种好听的声音告诉他,她很快乐,他很棒。 之前那份因筝筝“异常”沉默而产生的困惑、不安和隐隐的愤怒,在这一波高过一波的、毫无保留的热情回应中,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尽。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加倍汹涌的快乐与肯定所淹没,动作不再带着之前的焦躁和蛮横,而是重新找回了那种源于本能却又被爱意指引的、充满力量与温柔的节奏。他更加投入,也更加卖力,急切地想要回应筝筝的“热情”,想要给她更多、更极致的快乐,证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好棒、斐好棒,舌头、舌头都戳进来了!” “嗯~嗬哈~小豆豆、都在抖,爽,爽死了,斐。” “烫、烫啊啊啊~屁股、屁股都要被斐……掰…掰裂开……” 蒋明筝紧闭着眼,感受着身体深处一波强过一波的、几乎要让她晕厥的快感浪潮,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冰冷而妖异的笑意。她放纵自己沉沦在于斐带来的、纯粹而激烈的感官风暴中,同时又将这最私密的战场,变成了对门外偷听者最残忍、也最彻底的示威与驱逐。可那又怎样? “筝、筝吃我的、肉棒。” 再一次酣畅淋漓的高潮之后,一直硬着性器的于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 “要筝、筝吃,要肏筝的、筝的嘴。” “再说一遍,斐,我没听清。” 没听清?蒋明筝只怕聂行远听不清。 “要肏、你的嘴、要你全部、吃下去。” 73:居心不良的未完待续(H) 足够大声也足够强势,于斐本就是心思敏感,他不止能感受到蒋明筝的爽快,更能感受到她今天的‘分神’,粗着声音高声说完,于斐也不等蒋明筝同意,干脆撸了一把自己硬邦邦的性器,沾了些已经溢出来的前精,两指粗暴的在蒋明筝嘴里插了两下,干脆将长而粗硬的肉棒捅进了蒋明筝嘴里,起身半靠着床,锁着背对着自己的蒋明筝的腰,一边挺腰插她的嘴一边大声喘、喊。 “吃,进去,筝都吃进去。” 平时,若于斐这么不管不顾,蒋明筝大概已经生气的反客为主,可今天被么粗暴的对待,蒋明筝只觉得紧贴着于斐小腹的穴,水流的更欢了,口腔里异物感很强,于斐的每一次挺动又带着任性地力道,干呕了两叁次后,蒋明筝便习惯了这力道,甚至游刃有余地一边裹一边用舌头舔肉棍上硬楞愣地青筋和男人饱满圆润的阴囊。 黏腻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是唇舌交缠、津液交换时发出的暖昧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女人压抑的、仿佛被什么粗大异物顶到喉口而引发的、短促的干呕与呛咳。于斐的每一次不受控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沉闷哼,都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混合着床架因承受剧烈动作而发出的、不堪重负般的、有规律的“吱呀——吱呀——”的摇晃与摩擦声。 这些声音毫无遮掩,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放纵的清晰,在深夜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充满了原始情欲与占有气息的网,牢牢笼罩着这方空间,也蛮横地穿透门板,不容拒绝地塞满了门外人的每一寸听觉神经。 该走了,聂行远,你该走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尖啸,像警报一样疯狂拉响。理智、尊严、甚至是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都在厉声催促他立刻转身,离开这扇让他痛苦不堪的门,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要点脸,聂行远,做个人吧!别再像个可悲的变态一样,站在这里偷听! 可他的双脚,却像被最坚韧的水泥浇筑,死死地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在房门口生了根。不,不仅仅是生根,更像是被无形的、带着倒刺的藤蔓从脚踝缠绕至大腿,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握在门把上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用那只手,去狠狠地拉开眼前这扇该死的、却又隔开两个世界的门。 他想冲进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火,瞬间燎遍他的四肢百骸。他想用尽力气拉开那扇门,冲进去,把床上那对紧密交缠、沉浸在极致欢愉中的身影狠狠拉开!他想揪着蒋明筝的肩膀,把她从于斐身上扯下来,赤红着眼睛质问她:为什么?!蒋明筝,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算恨我,怨我,不想看见我,难道连一天,不,连一个晚上都忍不了吗?!就非要挑我在的时候,用这种方式,用这么大的声音,来让我难堪,来凌迟我吗?! 你是在报复我吗?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你的身体,你的声音,你的所有热情与放纵,都属于另一个人,一个我连与之“公平竞争”资格都没有的人?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那恭喜你,蒋明筝,你做得太完美了!因为我现在的确痛苦,我好痛苦啊,蒋明筝!可是,我也……好爱你啊,蒋明筝。 可惜……他不敢。 是的,不敢。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痛恨自己。他连推开门、直面那一切的勇气都没有。他怕看到蒋明筝那双此刻必定盛满情欲、却也带着冰冷嘲讽的眼睛,怕看到于斐那全然占有、不容侵犯的姿态,怕看到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闯入别人最私密的领域,然后被彻底地、羞辱性地驱逐。 所以,他只能像个最卑鄙、最下流、最无耻的小偷,僵直地、绝望地站在门外,被迫聆听着一门之隔内,那场针对他而来的、鲜活而残忍的“行刑” 屋内,于斐又是一次堪称暴力的挺入,握着蒋明筝胸乳的手几乎在女人雪白柔软的肌肤上烙下两个清晰可见的指痕,蒋明筝知道,这是于斐要高潮的表现,不假思索地,她收起牙齿深深将那根含进了嘴里,一边深喉一边用纤细温热的手玩弄着于斐鼓囊囊的阴囊,每个敏感点,蒋明筝都一一照顾到。 快感自尾椎骨出升腾,于斐终于在蒋明筝嘴里达到了巅峰。和那阵几乎要将人意识抽离的、窒息般的剧烈晕眩感一同袭来的,是口腔深处猝不及防迸开的、温热咸腥的液体。于斐虽然饮食清淡,但精液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瞬间充盈了咽喉与鼻腔,引发了蒋明筝条件反射般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紧随其后的,是无法抑制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一声接一声的、痛苦而徒劳的干呕。 见她这样,原本还沉浸在高潮余韵中的于斐,瞬间慌了神,脸上情动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措的、近乎孩童般的惊慌。他像个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连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地板上,急切地环顾四周,一把抓过床边的垃圾桶,笨拙却无比小心地捧到蒋明筝面前,试图去接她咳呕出来的液体。 “筝……筝筝……不、不怕……”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心疼。 “吐、吐出来。” 于斐另一只手则慌乱地、极其轻柔地拍抚着蒋明筝剧烈起伏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柱一下一下地抚摸,动作生疏却充满担忧,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她身体里的不适全部驱散。他紧皱着眉头,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蒋明筝苍白的侧脸,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依赖、心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可能做错事”的茫然和愧疚。 蒋明筝吐干净,见于斐这样反而笑了,她和于斐互口又不是第一次,过分些的时候,她失禁在于斐脸上,男人都面不改色,也没见嫌弃她,所以她哪有什么好矫情,况且,她今天居心不良是事实。如果不是她有意放纵、甚至刻意引导,用比平时更热情、更外放的反应去刺激、去撩拨于斐,男人根本不会失了分寸,收不住力道,以至于让她难受至此。这怪不得他。于斐在这件事上所有的反应、节奏、乃至“技巧”,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耐心引导、亲手调教出来的。她最清楚他的敏感点,也最知道如何能让他失控。是她自己,亲手点燃了这把火,又放任它烧过了安全的界限。 想到这里,蒋明筝心口那点因不适而起的微弱怨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对自己的嘲弄和对于斐全然的怜爱。她压下喉咙里残余的不适感,抬手,用指尖温柔地抚了抚男人因为担忧而紧紧绷着的脸颊,拭去他额角不知是先前情动还是此刻焦急沁出的细汗。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凑近依旧跪在床边、赤着上身、满眼写着不知所措和浓浓担忧的于斐,在他紧抿的、有些发凉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却带着安抚与明确意味的吻。 “我没事,”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蛊惑的甜腻,眼睛望进他澄澈的眸子里,“别怕。” 她顿了顿,手指滑到他后颈,轻轻揉了揉,像是给予奖励,又像是发出新的指令,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让于斐瞬间安心下来的弧度。 “我们……还没结束呢。” 74:听(H) 想到聂行远此刻很可能就站在门外,甚至可能正以一种狼狈又卑劣的姿态,将耳朵贴在门缝上,或者透过那狭窄的缝隙,窥视着室内不堪的凌乱与情欲的痕迹……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羞耻,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混合着报复快感与诡异兴奋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几乎要撕裂蒋明筝的胸口。 那颗在她胸腔里“扑通、扑通”疯狂擂动的心脏,仿佛不再只是器官,而是骤然生出了无数锋利冰冷的刃,正随着每一次剧烈的搏动,从内部一刀一刀、缓慢而精准地划开她自身的皮肉与骨骼!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战栗的畅快,和一种灵魂出窍般的、俯瞰自身疯狂的清醒。她能“看”到自己的“心脏”正血淋淋地、生机勃勃地向外蹦跳,带着滚烫的、名为“报复”的毒液,企图溅射到门外那个人的身上,将他一同拖入这扭曲的盛宴。 她那双因剧烈咳嗽和情潮而泛着水光的眼睛,此刻清明得骇人,瞳孔深处跳跃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住了主卧房门下方那一道泄露着走廊昏暗光线的缝隙。那道光,在她眼中不再是无生命的照明,而成了一条连接内外的、充满恶意的通道,一个无声的挑衅。她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实木门板,直接“看”到门外聂行远可能出现的、仓皇的、痛苦的、难以置信的、乃至崩溃的表情。 之前的那些,那些刻意的呻吟,放纵的迎合,甚至刚才那番狼狈的咳呕……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扰乱心神的“开胃菜”罢了。 蒋明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妖异、冰冷,却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毁灭性的艳丽。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轻轻抚上于斐依旧写满担忧的脸庞,将他微微拉向自己,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融。 她用一种极低、却足以让有心人捕捉到的、带着喘息余韵和诱哄残忍的嗓音,对于斐,也仿佛是对着门外那个看不见的“听众”,清晰地说道: “别停下,斐斐……” 她的目光依旧锁着门缝,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 “刚才的……都不算。” “下面的……才是正餐。” 说罢,蒋明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住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体液浸得半湿、凌乱不堪的墨绿色丝质睡裙,毫不犹豫地从头顶褪了下来,随意地甩在床边皱成一团。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她因情动和方才激烈而泛着粉、布满细密汗珠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浑身上下再无一丝遮蔽,赤裸地仰躺在那张被折腾得皱巴巴、凌乱不堪的床褥中央,像一朵被骤雨打落、却依旧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丽与颓靡,在污泥中肆意绽放的花。 她微微喘息着,抬起一只光裸的、线条优美的小腿,脚尖还带着情事后的微微痉挛,然后,以一种慵懒却又极具掌控力和暗示意味的姿态,轻轻搭在了依旧跪坐在床边、赤着上身、神情因她的话语和动作而重新变得专注又有些无措的于斐的肩头。 脚心感受到男人肩胛骨结实而温热的触感,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全身。她没有看于斐,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依旧固执地、一瞬不瞬地,穿透室内的昏暗与氤氲,牢牢钉死在房门下那道泄露着外界冰冷现实的光线上。仿佛在用这具毫无保留的身体,和这个充满邀请与臣服意味的姿态,向门外的偷窥者,发出最直白、也最残酷的终极挑衅与宣判。 短暂的失神,于斐立刻握住了蒋明筝的小腿,这一次他手上的力道很轻,可插进蒋明筝穴肉里的肉棍确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小腹一阵酸软,温热的液体像倾流的瀑,宫颤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蒋明筝觉得自己整个人像在坐海盗床,高高荡起又重重落下,于斐的每一次律动抽插都带着让人灵魂战栗的爽意,说实话,要适应于斐异于常人的性器,她吃了不少苦头,每一次都要把前戏做到极致她才能完完整整感受对方,可今天,那前戏还不如过去的一半,但她还是轻而易举的到了。 或许是知道门外那个偷窥狂聂行远还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扒在门缝边,被迫听着、甚至想象着屋内的一切,这种认知本身,就像一剂最猛烈、最禁忌的催情药,混合着报复得逞的残忍快意,注入蒋明筝沸腾的血液。 对聂行远的报复转化为了某种扭曲的兴奋催化剂,让她的每一寸感官都被放大到极致。 蒋明筝的目光,牢牢钉在那道门缝泄露的光线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门外那个僵硬如石雕的身影。 听啊。 你这次最好给我听得再清楚一点。 听清楚每一个细节,听清楚她是如何为别人沉醉,听清楚这间屋子里,从来就没有你的位置。 然后—— 给我彻底地,滚、蛋! 原本就已经汹涌澎湃的快感,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又向上推高了一个阈值,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汹涌、更加……令人战栗。皮肤下的血液奔流得更快,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连指尖都因为过度的刺激而微微发麻。 蒋明筝扭着腰不停吸夹身下的肉根,灭顶的快感让花穴里的每一处软肉都在收缩、挤压,哪怕性器紧密相连,哪怕于斐抓着她屁股抽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蒋明筝依旧觉得不够,她还要更多。 “插进来、全都、全都插进来啊,于斐。” 75:停(H) 啪啪啪的声音不间断的响着,二人的臀部猛烈相撞带来的粘腻水声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 蒋明筝双腿盘在于斐腰上,这个动作让于斐进入的更顺畅插得更深,甬道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于斐的每一次闯入都直逼那处脆弱酸软的宫口,终于,蒋明筝得到了她想要的那种满足,女人那双任谁见了都要说漂亮的眼睛里氤氲着舒适到极致的水。 混合了心理刺激与生理极致冲击的双重浪潮过于汹涌,蒋明筝再也无法维持完全的沉默,一丝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漏了出来。那声音短促、脆弱,却又充满了被快感彻底击穿的、无法掩饰的崩溃感。 几乎是这声呜咽响起的瞬间,一直全神贯注感受着她、观察着她的于斐,立刻有了反应。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用自己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唇,温柔而坚定地、严严实实地吻住了她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唇瓣。那是一个充满了保护欲和安抚意味的吻,不同于之前的激烈与占有,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春雨,又像最轻柔的羽毛,一点点舔舐去她唇上可能沾染的苦涩,将她那声泄露了脆弱的呜咽,连同她所有失控的情绪,都一并温柔地吞没、包裹、抚平在他的气息里。 于斐就这样一边吻一边挺动着腰,粗长硬挺地性器一次又一次没入蒋明筝的体内,在蒋明筝身上,于斐学会了克制更明白了什么叫张弛有度的放纵,这一切都取决于他的筝,此刻,看着蒋明筝期期艾艾地望着自己,于斐就明白,现在他要给他的筝极致的‘疯狂’她才会更开心。 男人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深深陷入蒋明筝纤薄柔韧的腰侧,几乎要嵌进她温热的皮肉里,烙下属于他的印记。在洗车行经年累月的劳作,赋予了于斐远超常人的核心力量与惊人的耐力,他从来都不是空有漂亮皮囊的花架子。 此刻,那副被紧实肌肉包裹的、倒叁角般的腰身绷紧发力,线条流畅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块肌理都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带动着稳定而持久的、近乎掠夺般的节奏。那力量感与掌控力是如此原始而直接,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情动的热度,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矛盾魅力——既有孩童般的依赖清澈,又有雄性生物最本能的强悍与侵占性。 蒋明筝被操得神志不清,眼前雾蒙蒙得,身下水淋淋得,她记不清自己喷了几次又在高潮中被于斐操哭了几次,总之她一直在流水,一直在嗯嗯啊啊的叫。 “不要、不要了,斐——。”蒋明筝昂着头搂着男人的脖子,边哭边喊,“要尿了、呜呜呜……要尿……啊啊啊啊。” 蒋明筝没机会说完,在于斐再一次精准地戳刺下,被撞击出白沫的小穴疯狂收缩,高潮和失禁的快感打得她只能无力的哭着呻吟,高潮后的甬道敏感紧致的吓人,箍得于斐又爽地抵着蒋明筝还在哆嗦地宫口深深射了出来,直至射空最后一滴,于斐都没拔出来,二人紧紧相连的地方淫靡的一塌糊涂,高潮后的不应期让蒋明筝除了软趴趴的趴在男人胸口,什么也做不了,于斐半软地性器还泡在她湿软地甬道内,蒋明筝知道,这是于斐的习惯,这种情况下,他即使不插一整夜,也要插到睡着才肯拔出来,很任性,但蒋明筝愿意惯着。 想着,她略略往上爬了一点距离,将柔软的乳喂到男人嘴里,感受着对方吸裹的动作,蒋明筝干脆卸了力让对方可以更舒服的抱着自己。 “睡吧,我不走。” 习惯使然,蒋明筝只这么一动,于斐就找到了最佳姿势,肉棒深深埋在女人体内慢慢抽动着,那双温软的不可思议的唇则小口小口地舔吃着蒋明筝的乳,此时的于斐对蒋明筝全然交托眷恋的模样,终于让蒋明筝那颗躁动的不安的心也定了下来。 聂行远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腿脚传来麻木的刺痛,直到屋里的情欲声息散尽,他才猛地回过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蹒跚地转过身,狼狈地离开了门口。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像一抹游魂,无声地飘向了阳台。 他心底那点该死的、从未真正熄灭的、名为“不甘”和“奢望”的余烬,还在最深处,微弱地、顽固地燃烧着。 走不了,也留不下。这就是他聂行远,此刻最真实,也最无可奈何的处境。他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外的囚徒,明明看得见里面的温暖与圆满,却连伸手触摸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嫉妒和绝望,一寸寸啃噬自己的心脏。 …… 就着这姿势,大约又过四五十分钟,蒋明筝才轻轻将男人的软下的性器从自己体内吐了出来,被于斐含了这么久的右乳头比左乳要肿,腰侧被紧握过的地方,隐隐还带着破皮的、火辣辣的痛意,提醒着方才的激烈。 蒋明筝哑然失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新鲜的、暧昧的痕迹,轻轻嗤笑了一声,用气音吐出两个字:“坏蛋。” 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种纵容的疲惫。她侧过身,在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绵长的于斐汗湿的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将滑落的被单拉到肩膀,确认他睡得安稳,这才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弯腰捡起那件被扔在床角的、皱巴巴的丝质睡裙,随意地套在身上,丝滑冰凉的布料贴上汗湿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沉睡的微光,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甚至下意识地将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是一个习惯性的、确保于斐不会半夜无意跑出来的小动作。 只是她没想到,刚一转身,目光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客厅那片昏暗的光线里。 无主灯设计的客厅,此刻只开了角落里一盏光线冷白的落地阅读灯。那束光斜斜地、毫无温度地打在沙发区域,勾勒出一个坐得异常端正、笔直如雕塑的身影。 聂行远就坐在那里。 他没有靠在沙发背上,而是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接受审讯、或者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冷白的光线从他头顶侧方打下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脸一半沉浸在黑暗里,一半暴露在冰冷的白光下,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光影交界处,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猩红的血丝。 蒋明筝反手关上门,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对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死死锁住自己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竟有一瞬间的哑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冷漠的、甚至是带着刺的话语,都卡在了那里。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坐在客厅里,以这样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姿态,等待着她。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远处街道偶尔掠过的、模糊的车流声。 她还没找到自己的声音,聂行远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干涩,低沉,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礼貌性的询问。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梢、颈间未褪的红痕、以及身上那件遮掩不住任何春光的、皱巴巴的睡裙上,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 他说: “要洗澡吗?” 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水温现在刚刚好。” 76:等、你来我往 蒋明筝不懂聂行远搞这出什么意思。 聂行远就坐在沙发的里,睡衣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一杯水,先前打碎的的杯子看来是被男人处理好了。 他明摆着装不知道。 蒋明筝舌尖顶了顶上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深究?没必要。她今晚很爽,精神是绷紧后又彻底松弛的畅快,肉体是被恰到好处抚慰后的餍足。既然聂行远乐于扮演这个体贴入微、甚至略显卑微的“仆人”,那她享受他的服务便是了,何必拆穿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谢谢你替我盯着水,”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像被水浸透的丝绸。她没走过去,就倚在浴室门框上,抬手随意拨弄了两下卡在睡裙细吊带里的潮湿长发。丝绸睡裙贴着纤秾合度身体,精准勾勒出起伏的轮廓,V字蕾丝领下欲盖弥彰遮着的星星点点的吻痕和领口下遮不住的乳头凸起,无一不在朝眼前这个爱偷窥还在装蒜的男人说: 刚才,我很爽也很尽兴。 想着,蒋明筝煞有其事地揉了揉腰,歪着头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笑盈盈地望向沙发上的人,道: “不过——”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聂行远抬起的眼。 “这不是老式热水器,是智能设备,温度、时间都可以预设。”她慢慢地说,目光扫过他那张没什么破绽的脸,又落回那杯水上,“所以,真是费心你、一、直、在这坐着了。” “一直”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戏谑的探究。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聂行远笑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后的窘迫或恼怒,而是低低的、从喉间滚出来的闷笑,仿佛她说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他肩膀微微震动,原本交迭放在膝上的手抬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不费心。”聂行远终于停住笑,抬起头。客厅的主灯在他身后,将他宽阔的肩背轮廓镶上一道昏黄的光边,脸却陷在更深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墨玉,里面盛着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的、甚至带着虔诚错觉的光,堪称真诚。如果,忽略他接下来说的话的话。 “看着它,也挺有意思的。” 他语气平和得近乎学术探讨,目光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缓慢地、坦然地碾过蒋明筝微微湿润的脸颊,滑向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丝绸睡裙的领口本就宽松,此刻因她倚靠的姿势,微微敞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那片被情欲浸染过的皮肤——吻痕深深浅浅,从锁骨蜿蜒向下,没入更深的阴影,在暖光下泛着引人探究的、脆弱的微红。 他的视线在那片痕迹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长到蒋明筝几乎能感觉到他目光扫过的轨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重新攀爬,攫住她的眼睛。 “毕竟,智能设备也有出错的时候。万一水温突然变化,或者停水,你正洗到一半怎么办?” 他稍作停顿,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技术故障的解决方案。唇角那点笑意加深,牵动眼角细微的纹路,让那份专注的“真诚”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内里幽暗的、滚烫的实质。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态让他离她更近了些,压低的声音裹着气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清晰得拂过她的耳廓,也格外……不要脸。 “总不能带着一身脏囫囵睡,我记得你有洁癖。”他看着她瞳孔深处细微的收缩,一字一顿,将后半句喂进这黏稠的空气中,“我在这儿,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万一你需要我帮你一、起、洗呢?” 蒋明筝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喉间微微发紧。那停顿极其短暂,却被聂行远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笑意更浓,浓得化不开,像无声的宣告。 帮忙?一起洗? 聂行远这个疯子。 蒋明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该死的、全然的“我是在为你考虑”的坦然模样,灼热的荒谬感和久远的熟悉感一同涌上心头。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他那些越界的、冒犯的举动总能精准地踩在她的忍耐线上,她冷下脸,竖起尖刺,想让他知难而退,他却总能像现在这样,四两拨千斤地接住,然后变本加厉地“还”回来。 目的左不过一个:搅乱她。 无论是用怒火,用羞恼,还是用此刻这种被言语挑起的、生理性的细微颤栗,他都要在她这片静水上,投下石子,激起波澜,留下独属于他的、挥之不去的涟漪。 蒋明筝也笑了。起初只是唇角极细微地勾起一点弧度,随即那笑意在眼底漾开,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被逼到某种境地后反而彻底放松的、混合着薄怒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兴味。她不再说话,干脆利落地收了那点笑意,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 脚心传来清晰的凉意,顺着脊椎窜上一点清醒。她一步步走向沙发,走向那个好整以暇等待猎物反应的男人。墨绿色的丝绸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贴合着腿部的曲线轻轻晃动,每一次摇曳都像无声的挑衅,掠过她光洁的小腿,擦过那些于斐失控时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也掠过空气中无形、绷紧的弦。 她在聂行远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与她沐浴乳截然不同的、清冽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她没有看他,目光掠过他,落到沙发旁的立式衣架上——那里,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睡衣,是她为于斐第二起来洗澡准备的。她伸手,将睡衣捞了过来,柔软的厚实面料擦过她的手臂,带着让她安心的味道。 然后,她才微微侧首,垂下视线,居高临下地看向依旧坐着的聂行远。他仰着头,目光锁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等待。 蒋明筝唇角弯了弯,不是笑,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她弯腰,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捏起茶几上那只玻璃杯。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就维持着这个俯身的姿势,仰起脖颈,就着他“精心看守”了半晌的那杯水,喝下了一大口。 冰凉液体滑过干燥喉管的瞬间,她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眼睫轻轻颤动。几颗来不及吞咽的水珠从唇角逃逸,沿着她仰起时拉出的那道脆弱而优美的颈线滑落,一路滚过微微跳动的脉搏,滚过那片他方才目光流连过的、吻痕遍布的皮肤,最终,消失在睡裙领口更深处的那道阴影里。 她将杯子放回茶几,发出一声比之前更轻的“嗒”。 然后,她拿着睡衣,直起身。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微倾身,朝他靠近了些。 “喊久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气息几乎贴着他的皮肤擦过,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的微哑,和无辜的疑惑,“嗓子干。”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骤然深邃的眼睛,嘴角那点弧度加深,吐出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重砸在紧绷的沉默之上。 “多谢。” 说完,蒋明筝不再停留,捏着那件睡衣,转身,步履平稳地试图走向浴室。 然而,就在她重心刚刚转换、足尖将将离地的那个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猝然袭来。天旋地转,身体凌空,骤然失重的感觉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跃出喉咙。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堵在了唇边,不是因为她克制住了,而是因为一只带着薄茧、干燥而温热的手掌,比她反应更快地、不轻不重地覆了上来,精准地封住了她所有声音。 聂行远的气息铺天盖地。 混合着须后水清冽的尾调和一种更原始的、属于他皮肤底层的温热麝香,被她连同那声未及出口的惊呼,一并囫囵咽下。常年系统健身塑造出的躯体,肌肉的量和密度都远超常人,紧绷的臂膀和胸膛硬得像铁,却又在环抱住她时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一切的稳定力道。被这样公主抱着,蒋明筝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做出判断,很稳,稳得令人心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臂弯肌肉微微鼓胀的线条,和他胸膛下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他绝不会失手将她摔下。 可这认知丝毫不能带来安全感。 视线翻转,天花板的光晕在眼前划过模糊的弧线,最终定格住的,是聂行远骤然放大的脸。阴影与光亮在他深刻的五官上切割出明暗交界,那双刚刚还盛着“真诚”和玩味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她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暗涌,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那瞬间失措的倒影。 理智姗姗来迟,轰然回笼。 蒋明筝开始挣扎。不是剧烈的踢打,那太失态,也太徒劳。而是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抵在他胸前,试图撑开一点令人窒息的距离,腿也跟着蜷缩用力,想要摆脱这禁锢的怀抱。丝绸睡裙因这动作滑到大腿,摩擦着他手臂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别动。”聂行远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哑,带着气声,像砂纸磨过最细的丝绸。他抱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对她的挣扎恍若未觉,甚至还有余裕用覆在她唇上的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她柔嫩的唇瓣。 然后,他微微偏头,炙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烫上她敏感的耳垂,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钻进她的耳道:“也别喊。”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考虑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为她着想的叹息,只是那叹息的尾音,却勾着淬了毒的钩子。 “吵醒了于斐,怎么办?” 于斐。这个名字被他用这样亲昵低哑的嗓音,在这样的情境下提起,像一盆冰水混杂着滚油浇下。蒋明筝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冒犯边界的怒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羞耻。仿佛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成人游戏的帷幕,被他粗暴地掀开了一角,曝露在第叁人存在的可能性之下,即使那第叁人正在熟睡。 她这细微的反应,显然取悦了抱着她的男人。 聂行远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清晰无误地传递给她。这一次的笑声,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它更沉,更闷,裹挟着一种得逞的、恶劣的愉悦。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抱着她,稳稳地、目标明确地继续朝浴室走去。 “你看,”他一边走,一边用那种令人牙痒的、慢条斯理的语调陈述,目光垂下,扫过她因挣扎和方才走动而微微颤抖的小腿肚,“刚才走过来,腿都在打颤。”他的视线如有实质,掠过她光裸的脚踝,小腿曲线,最终落回她因怒意和别样情绪而染上薄红的脸上,语气堪称温柔体贴,却又字字诛心: “看来是累到了。” 他抱着她,踏过浴室的门槛,里面未散的水汽和暖意混合着玫瑰香气,愈发浓郁地包裹上来。他这才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额发,将最后那句话,连同他灼人的气息,一起送进她紧绷的神经末梢: “我抱着你过去,不好吗?” 77:我只是在帮你洗澡(微H) “聂行远。” 被放下的那一瞬,脚底骤然触及冰凉瓷砖的激灵,让蒋明筝浑身一颤,短促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但这凉意只主宰了极短的一刻,因为下一秒,聂行远做了一件让她瞳孔微缩的事。 他毫无预兆地、干脆利落地,用单手扯住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居家T恤的后领,向上一拉、一脱,随手扔在了脚边潮湿的地面上。布料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男人裸露的上半身毫无遮挡地撞进蒋明筝的视线。浴室内未散的水汽和暖光,仿佛专为这具躯体镀上了一层柔润的光泽。宽厚平直的肩膀,清晰深刻的锁骨,往下是垒块分明、紧实悍利的胸腹肌肉,随着他平稳却比平时略深的呼吸,那些线条流畅的肌理微微起伏、颤动,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充满了一种近乎原始的、极具压迫性的视觉冲击。 蒋明筝的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她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和分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前男友,在深夜的浴室里,近乎赤诚相对。这场景怎么想都超出了寻常认知的范畴,透着一股荒诞的诡异。 哦,不对。她垂下眼,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她还穿着那条墨绿色的真丝吊带睡裙。丝绸被浴室的水汽晕染,更深暗的绿,正湿漉漉地贴着她的皮肤,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绿…… 这个颜色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带着某种讽刺的寓意。蒋明筝荒唐地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真是……应景。如果,如果今晚再和聂行远发生点什么,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绿”了于斐两次。这绿,恐怕要比普通的更深入些,带着迭加的罪恶感,或者说,破罐破摔的麻木。 她甩开脑子里这些离谱到极点的联想,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抬手,用掌心抵住聂行远那滚烫的、肌理分明的胸膛,用力推了一把。 很可惜,纹丝不动。那坚实的胸膛像是浇筑了铜铁,她的推拒如同蚍蜉撼树。男人甚至顺势俯低了身体,贴得更紧。隔着那层薄薄的、已然有些潮湿的丝绸,她饱满的柔软被彻底压挤在他灼热的皮肤上,严丝合缝,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震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潮湿,灼热,充满了濒临失控的欲望。 蒋明筝不适地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和气息。然而目光所及,是早已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浴室主门。再一转,淋浴间的隔断玻璃门也不知何时被聂行远拉上了,氤氲的水雾模糊了玻璃,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这个认知,让她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非但没有下去,反而堵得更厉害了,沉甸甸地压迫着心脏和喉咙。 聂行远的一只手稳稳垫在她的后背和冰凉的瓷砖墙壁之间,阻隔了那份冰冷,却也让她退无可退。另一只手,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箍在她腰侧。掌心滚烫,手指修长有力,正不轻不重地掐握着那一截柔腻。那触感太鲜明,烫意透过湿滑的丝绸灼烧皮肤,而指尖恰到好处的按压又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让她抑制不住地轻轻战栗。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目光锁着她躲闪的眼睛: “看,这里就我们了。” “你——”蒋明筝才张口说了一个字,声音还带着未及平复的微喘和怒意。 聂行远空着的那只手,毫无征兆地,越过了她的肩头。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密闭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 下一秒,冰冷的水流如同无数细密的银针,从头顶的花洒急射而下,又快、又急、又狠,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 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了潮湿的丝绸和皮肤,直击骨髓。蒋明筝所有的声音和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冻住了,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地一颤,像一只被骤然丢进冰水里的猫,几乎是弹跳着,蜷缩着,拼尽全力地往唯一的热源——聂行远赤裸的、滚烫的胸膛里钻去。 那是一个全然失序的、寻求庇护的姿态。 而聂行远,显然料到了。 或者说,他等待的,就是这个。 在她瑟缩着撞进他怀里的同一瞬,他垫在她背后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箍着她腰的手也同时用力,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密不透风的姿态,将她冰凉颤抖的身体彻底纳入怀中,紧紧按在自己火热的皮肤上。他的胸膛震动,发出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满足的闷哼。 冷与热,战栗与稳定,湿滑的丝绸与干燥灼热的皮肤,在这一刻形成了极端到令人眩晕的对比。 这酷刑般的冰冷并未持续太久。就在蒋明筝的牙齿开始忍不住轻轻打颤,意识被冻得有些模糊时,头顶的水流忽然变了。 那股凛冽的寒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度迅速攀升、恰到好处的暖流。温热的水抚过她冰冷的头皮、脖颈、脊背,像一双温柔的手,一点点驱散刺骨的寒意,唤醒僵硬的感官。被冻得几乎麻木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酥酥麻麻的回暖感。 身体的本能警报解除。 理智,连同被冷水短暂浇熄的恼怒和尴尬,以更汹涌的姿态回笼。 蒋明筝在温热的水流中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滚落,视线清晰起来的第一眼,就是聂行远近在咫尺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得逞与深暗眸光的脸。而她,正像一只寻求温暖的雏鸟般,紧紧贴在他怀里,手臂甚至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背。 这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轰”地一声,似乎全涌到了脸上。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惊叫出声。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开始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指尖用力抵着他肩膀的肌肉,膝盖也试图顶开他的钳制。湿透的丝绸睡裙黏腻地纠缠在两人之间,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恼人的、滑腻的触感和更深的窘迫。 她以为这次又要像之前那样,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徒劳对抗,需要费尽心思和力气,或许还要加上言语的讥讽,才能勉强挣开一丝缝隙。 只是没想到…… 几乎在她开始用力的同时,聂行远环抱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不是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开,而是干脆地、毫无留恋地,卸去了所有禁锢的力道。 “虽然只有我们,”聂行远的声音贴着蒋明筝湿透的鬓发滑入耳中,低哑,缓慢,每个字都像在温热的水流里浸泡过,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与某种更深沉的暗示,“但你接下来的声音……也要小一点。”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接下来?什么接下来? 蒋明筝的大脑因这突兀的警告和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而有些混沌。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里面还残留着被冷水激出的生理性水汽和未褪的恼怒,茫然与警惕交织,直直望向聂行远。 聂行远看穿了她那些未来得及、或许也不知该如何脱口而出的疑问。他没有解释,只是极轻地、几近亲昵地,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这是一个短暂到近乎错觉的触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地截断了她的思绪,带来一阵微妙的、令人心悸的痒。 随即,他收回手,那只刚刚还紧紧箍着她的腰,此刻却轻易放开了她的手,长臂一伸,越过了她的头顶。 蒋明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动作。只见他随意地按压了两下挂在墙边的沐浴露泵头。乳白色的、带着清新苹果气味的粘稠液体落入他宽大的掌心。他合拢手掌,漫不经心地搓揉了两下,让沐浴露微微起泡,然后…… 他没有将沐浴露抹在自己身上,也没有立刻涂抹她。反而,他收回了手臂,湿漉漉的、带着沐浴露微凉滑腻触感的手,落在了她的身侧。 不是腰,不是背。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慢条斯理的力道,用指背,挑起了那早已被水和他的体温浸透、紧紧黏贴在她大腿皮肤上的墨绿色丝绸睡裙裙摆。 冰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大腿内侧温热细腻的皮肤。 蒋明筝猛地一颤,男人突然的举动实在让她猝不及防,她想说话想阻止越来越荒唐的发展,可聂行远那只带着泡沫的手一圈又一圈在她大腿内侧打着圈,好几次,男人修长的食指都蹭到了她被于斐操得红肿、正紧紧闭着的穴口缝隙,一次、两次、叁次……又是一次‘无意’得剐蹭,怒气被喑哑取代,到了嘴边的‘住手’变成了一声短促又带着情欲色彩的闷哼。 蒋明筝想问“你是故意的吗?” 这句话带着惊愕、愠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的嘴唇因这未出口的质问而微微张开,只泄出一道极细的缝隙,像蚌壳在不安中泄露的一线天光。 然而,就在这心防松动的刹那,聂行远的吻落了下来。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落”。他没有给她任何预兆,没有温柔的试探,更没有征询的余地。仿佛早已蛰伏在侧的猎手,精准地捕捉到了猎物那瞬息即逝的破绽。原本只是停留在她唇畔、带着一丝无辜又恶劣笑意的唇角,骤然压了下来。 他的舌,温热、灵活,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道,狡猾地,甚至可以说是堂而皇之地,从她齿关那道微小的缝隙间钻了进来。 那不是邀请,是入侵。 是长驱直入的攻占。 蒋明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聂行远低垂的眼睫,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再也无需掩饰的、汹涌的暗潮。唇齿间全然陌生的触感与气息让她头皮发麻,男人的舌尖带着薄荷漱口水的微凉,却又在探入后迅速染上属于他自身滚烫的温度,强势地扫过她敏感的上颚,纠缠住她下意识躲闪的软舌,吮吸,撩拨,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探索着她口腔内每一寸。 狡猾,灵活,且不容拒绝。 她试图合拢齿关,想要咬下去,哪怕只是给他一点教训。可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捏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巧妙地阻止了她咬合的可能,迫使她维持着一个微微启唇、予取予求的姿态。她抬手想推他,捶打他岩石般坚硬的肩膀和胸膛,可手臂却酸软得使不上力气,指尖徒劳地蜷缩,最终只能无力地抵在他湿漉的皮肤上。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理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又深又重的吻碾得粉碎。水声哗哗,盖过了她喉间溢出的、细碎而无意义的呜咽,也盖过了彼此间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的呼吸与心跳。 远不止这,那只一直在她腿跟摩挲作乱的手,终于覆上了她整个阴阜,蒋明筝以为聂行远要再做什么,立刻扭着腰躲,只可惜聂行远甚至挣扎地余地都不给她,松开了她的唇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另一手抬高了她的腿,将她牢牢锁在臂弯。 “别躲我,也别叫,筝筝。”每说一个字,聂行远的喘息就更重一分,“我、我只是想帮你洗干净。” 说着,男人揉捏蒋明筝阴阜的动作彻底褪去了试探,变得又重又急,那一小块软肉被他揉捏的又烫了叁分,单腿撑着地,蒋明筝整个人都带着摇摇欲坠地羸弱,眼下她唯一能依靠地只有男人的臂膀和那只拖着她阴阜的手。 “你、你这样是强奸。” 听到这,聂行远揉捏女人阴阜的手短暂的停了一瞬,下一秒那双手以更重的力道继续着,男人向上托了托蒋明筝的臀,放下蒋明筝的腿,干脆跪在地上,将湿漉漉的裙摆缠在手心直接掐住了蒋明筝的腰,彻底露出了女人被肏得红肿带着泡沫的阴阜。 比他想象得还要肿、红,于斐用的力果然比他听到的要大,下一秒,他直接将花洒对准了这处猛烈地冲刷着、泡沫也好,藏在甬道深处地那些污秽也罢,他统统都会洗干净。流水的刺激有一瞬地痛,但这之后便是控制不住地热、痒,蒋明筝想躲,可腰却被聂行远死死抓着,躲不得也喊不得,她只能低低地呻吟和用威慑力约等于无的声音警告聂行远。 “嗯——够、够了,聂行远,你疯了!你这是强——” “我不是。”聂行远跪在地上,仰着头,“我只是帮你、我帮你洗澡,我没错,你也很舒服。” 说着,男人一根手指缓缓插进了女人紧闭的穴口。 太过了,即使已经做了一整晚,但聂行远这突然的插入还是让蒋明筝小腹哆嗦,偏聂行远插进去还不够,男人一边抽动中指,一边用拇指揉捏着女人硬邦邦的阴蒂,虽然有聂行远的手撑着腰,但晕眩和被插入的爽感依旧打得蒋明筝站不住。 见蒋明筝眼神原来越涣散,聂行远又加了一根手指,听着蒋明筝克制不住的呻吟和越来越重的喘息,聂行远食指中指并拢在柔嫩的甬道里又插又挖,拇指指腹也不再甘心只是粘压那脆弱的豆豆,聂行远干脆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扣弄起来。 女人的臀瓣抖得来越厉害,随着蒋明筝一声压抑地喘叫,终于,那些脏东西、流出来了。 混合着蒋明筝高潮的爱液,那些浓白地、黏稠地属于另有一个男人的肮脏顺着女人颤抖的腿争先恐后地往外流,聂行远看得眼睛都要红了,虽然他脸上在笑,可只有他知道,自己此刻有多嫉妒。 只是流出来,还没有流干净,得流干净才行。 “太深了,筝筝,你让他射得太深了,还没流干净。” 78:虔诚的服务(微微H) 聂行远依旧跪着,不是颓然倾倒,也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一种带着奇异专注的、近乎献祭般的姿态。膝盖骨结实地压在冰凉坚硬的瓷砖上,浴室内未散尽的湿气立刻浸透了他的家居长裤,传来一片刺骨的凉。可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肩胛骨的线条在紧绷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张拉满的弓,蕴蓄着某种静默的力量。 他正仰着头,看着蒋明筝。 这个角度让他锋利的下颌线完全暴露,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留下一个脆弱的弧度。浴室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深刻立体的五官切割出明暗交界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一侧映着光,另一侧则陷入深邃的暗影里,眼窝因此显得格外幽深。 而最触目的,是他那一头黑发。 显然被水彻底打湿过,此刻虽然被他用手向后梳去,捋在了额后,却依旧带着湿漉漉的、沉重的质感。发色是纯粹的墨黑,浸透水后,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冽的、如同鸦羽般的光泽。几缕不驯服的发丝并未完全服帖,挣脱了束缚,湿漉漉地垂落在额角鬓边,发梢还凝聚着细小的水珠,欲坠未坠。 水珠沿着他清晰饱满的发际线缓缓滑下,有的流过他宽阔的额头,有的顺着太阳穴附近的青色血管蜿蜒,最终隐没于耳侧,或是直接滴落,在他挺直的肩颈肌肤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这个将湿发全然梳向脑后的举动,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他整个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褪去了所有柔软修饰,只剩下一种近乎凌厉的英俊。 然而,正是这份被水浸透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整洁,与那几缕失控垂落的湿发、眼睫上残留的细小水光,以及他仰视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竭力克制却依旧泄露出的某种近乎空白的神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矛盾感。仿佛某种坚不可摧的盔甲被水浸湿,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属于血肉之躯的缝隙。 湿发勾勒出的,是毋庸置疑的、带着水汽的凌厉帅气;可那顺着水流微微颤动的眼睫,和因仰头而彻底暴露的、毫无防备的脖颈线条,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臣服。 他就这样跪在满室潮湿与寂静里,湿发滴水,仰头看她。水珠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太深了,筝筝,你让他射得太深了,还没流干净,我帮你洗干净好不好。” 说这话时,聂行远手上动作没停,男人的语气好似偏执又好似在温和地规劝,蒋明筝辨不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刻的她只能反手用力撑着墙才不至于让自己滑倒,腰被聂行远用力顶着,除了挺着穴任凭对方抽插扣弄,蒋明筝束手无策。她从来没想过,聂行远会是这么喋喋不休的性格,耳边一刻不停地播放着聂行远的声音。 “太深了,他射得太深了,他怎么这么自私。” “没关系、没关系的,明筝,我会帮你扣干净。” “好好听啊,筝筝,你的喘得好好听。” …… “你流了好多水,很舒服是吗,那我用力一点。” “叁根手指够吗,会不会太浅了,我再深一点好不好。” 说着,男人叁根手指又挺进了更深的区域,挖,扣、插,越来越快,那双漂亮的手几乎快出残影。 “嗯嗯——啊啊啊,聂行远,你嗯嗯——啊啊——够了,够、了啊——” “不够,一点都不够,还没洗干净。”说着,聂行远抽出叁根手指攥成拳的手慢慢伸到蒋明筝眼下缓缓张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小摊精液,“还有呢,没流干净,我说了,你太惯着于斐了,他射得太深了,不洗干净,对你不好。” 蒋明筝想推男人,可跪着的人精准预判了她的动作,用力一甩掌心,双手掐着她的腰,直接将她拽得直接蹲了下来,只是她还反应过来,聂行远直接扯下了她的睡裙垫在她屁股下,沾水的丝绸裙好脱无比。 “你真的、”聂行远看着蒋明筝身上的红痕,顿了顿,手一寸一寸抚着那些痕迹,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太惯着他了,明筝,很痛吧。” 蒋明筝觉得聂行远绝对疯了,而她不能惹疯子;谁家好人会跪在浴室举着女人的两条腿一边用手插她的阴道一边感慨她身上属于别人男人的痕迹是不是太痛了,蒋明筝被聂行远这出搞得语塞,虽然身下垫着裙子,但她也不想光着屁股被人举着大腿坐在地上任聂行远为所欲为。 “你别闹了,我错了行吗。” 说着,聂行远的肩膀就挨了蒋明筝一脚,只是踹完对方想收脚,聂行远又抓住了她的脚踝。 “错?” 聂行远才不信蒋明筝会认错,眼下女人这么说明摆着是为了甩开他。 “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 “你!”蒋明筝的话还没说完,连人带裙子被聂行远拽到了他身前,一条腿被聂行远举着,一条腿踩在地砖上,顶喷花洒的水细细密密地砸在她和男人身上,穴内男人的手指仍在一刻不停地高速挖弄,“挖干净了!真的干净了!你、你停嗯——啊啊啊。” 聂行远没应声,只是固执地用技巧扣、挖、碾、捅,耳边是蒋明筝不成调地嗯嗯啊啊。 “又、又啊啊啊——停、你停——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再一次高潮爱液地冲刷下,蒋明筝体内的最后一缕精液也流了出来,男人减缓了抽插的动作,一边慢插延长蒋明筝的高潮一边将靠在墙的女人调转了个方向,让哆嗦着高潮的人可以靠在自己胸口。 “这才叫、干、净啊,明筝。”聂行远抽出了插在蒋明筝体内的手,边吻女人高高扬起的脖颈边在说,“还有别的地方,我们继续。” 高潮后的大脑一片空白,蒋明筝不懂对方还要怎么继续,嗓子里除了‘嗬嗬’地喘,她话都说不利索,又是不等她问,聂行远揽着她的腰站了起来,她这边才刚站稳,男人就挤了一大泵沐浴露在手心,用力按上了她的乳房,腰被聂行远死死箍着,男人的帮她‘洗’的动作是难掩粗暴的细致。 “乳头都肿了,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说着,聂行远用力揉了一把乳根,两指夹着乳粒又拽又按,刺激地缩在他怀里的蒋明筝又疼又痒。 “得洗干净,都是他的口水,他是狗吗?筝筝。” 说这话时,聂行远终于松开了揉捏她双乳的手,任流水冲刷她上半身那些泡沫,蒋明筝以为结束了,刚想挣扎,聂行远开口了。 “还有一点点没洗干净,洗完我就放开。” 蒋明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傻到相信聂行远的话,但现在她就是停下了挣扎,任凭对方那双手一边洗自己的穴一边听对方碎碎念,聂行远的动作很专注,没有再将手指插进去,只是用指腹慢慢地在那处打着圈,动作轻柔地不像话,可这动作却让蒋明筝不上不下的难受,她想让对方重点,可想到聂行远那句‘洗完我就放开’她只能闭上了嘴,隐忍着。 终于,水停了,她也洗干净了。 浴巾裹上来的那一刻,粗糙柔软的纤维摩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蒋明筝仍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湍急的河流中挣扎上岸,灵魂的一半还滞留在方才令人窒息的水深火热里,另一半却被这干燥温暖的包裹强行拽回现实。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她的神智,一切都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真实感。 然而,聂行远的动作却清晰、稳定,甚至称得上一丝不苟。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条宽大厚实的白色浴巾,将她从肩膀到小腿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浴室里未散的潮湿凉意。然后,他并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只是就着这个将她半拢在怀里的姿势,拿起另一条柔软的毛巾,开始为她擦拭。 他的动作很认真,近乎虔诚。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压在她的发顶,缓慢而有力地揉搓,吸收着发丝里不断滴落的水珠。水渍晕开在浅色的毛巾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的指尖偶尔会穿过湿漉漉的发丝,触及她的头皮,带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带着体温的触感。接着,毛巾沿着她纤长的颈项下滑,包裹住她单薄的肩头,轻轻按压,拂去汇聚的水痕。 锁骨、胸乳、腰腹、臀瓣、阴阜……小腿,男人擦地很细致,任谁也挑不出错。 蒋明筝僵硬地站着,任由他摆布。她能感觉到毛巾细致的纹路擦过皮肤的感觉,能听到吸水时细微的、棉质的闷响,能闻到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混合着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汽与一种更沉静的气息。 这一切都太具象,太有秩序,与他片刻前在花洒下那近乎掠夺的强势判若两人。 他甚至…… 微微弯下了腰,用毛巾的一角,极其小心地、轻柔地按压她湿漉漉的眼睫。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沾了晨露的瓷器。那专注的神情,低垂的眉眼,在浴室昏黄的光线下,模糊了他轮廓惯有的冷硬,竟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耐心。 可正是这份突如其来的、事无巨靡的“照顾”,这种沉默的、不容拒绝的“服侍”,比之前的任何强势逼近,都更让蒋明筝感到一种深切的、无所适从的惶惑。 “你——” 蒋明筝的喉间终于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那里面糅杂了太多东西:惊魂未定的余悸,被如此“照料”后更深的惶惑,以及一种被无形绳索越捆越紧的、近乎窒息的预感。她想问,想推开,想打破这诡异而亲密的静谧。 可聂行远用一个动作和一句话,再次轻描淡写地截断了她所有未成形的思绪。 “好了。” 他停止了擦拭,将手中那已半湿的毛巾随意搭在一旁的扶手架上。然后,他弯下腰,不是去拿她本应穿上的睡裤,而是径直捞起了那件原本属于于斐的男式睡衣。 上衣被他抖开,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靠近她,身上未擦干的水珠有几滴随着动作落在她脚边。他没有看她迟疑而僵硬的脸,只是动作自然、甚至堪称轻柔地,将睡衣从她头顶套了下去。 宽大柔软的棉质布料,带着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清淡皂角气息,顷刻间笼罩下来。衣袖很长,衣摆更是直接盖过了她的大腿根,将浴巾下未着寸缕的下半身,连同浴巾本身,一起掩藏在这过分宽大的廓形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标志,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蔽体之物,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贴着她的肌肤。 “去我房里吧。” 聂行远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或者提议去喝一杯水那样理所当然。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没打算先把自己收拾妥当。就着手里那条刚刚为她擦过身体、此刻还沾染着她肌肤上水汽与淡淡苹果气息的湿毛巾,他随意地、甚至有些粗率地抹了抹自己胸膛和手臂上亮晶晶的水痕。动作漫不经心,水珠被胡乱揩去,在紧实的肌理上留下蜿蜒的湿迹。 紧接着,他甚至没有停顿,手指勾住了自己腰间那早已被淋浴浸透、沉重贴在腿上的灰色睡裤边缘。蒋明筝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那动作,或许是出于警觉,或许是纯粹的茫然。 然后,她看到了。 睡裤被他干脆地褪下,随手丢在脚边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下面并非空无一物,但那条黑色的、被水浸成更深暗色的贴身布料,因其绝对的简洁和紧绷,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具冲击力的、近乎嚣张的轮廓。布料被水浸透,更紧密地贴合,清晰地勾勒出底下饱满的、蓄势待发的雄浑线条,在浴室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原始而直白的侵略性,毫无缓冲地、炸裂在蒋明筝的视野里。 “你——!”蒋明筝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被滚烫的针尖刺了一下,猛地别开脸。血液“轰”地一声全涌上了头顶,耳根和脖颈瞬间烧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发麻。羞愤、惊愕,还有一丝被强行拖入这种直白境地的无措,让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利颤音:“把裤子穿上!” 聂行远看着她骤然转开的侧脸,那绯红的耳尖在湿漉漉的黑发间像要滴出血来。他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或羞惭,反而低低地、愉悦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氤氲水汽的浴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恶劣。 “湿了,”他语气寻常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真诚,“穿着不舒服,筝筝。” 说完,聂行远干脆把内裤也脱了,那根惹眼的东西就这么彻底暴露在蒋明筝眼前,粗、长,顶部地龟头又大又肿,马眼除还渗着晶亮地水液,所以?他一直硬着替自己洗完了澡?聂行远这根是比于斐那根颜色要再深一点的嫣粉,蜿蜒在柱身的青筋存在感很强,好像正在随着男人竖起来的肉棒一起跳。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蒋明筝尴尬地恨不得自戳双目,她什么时候这么好色了! 聂行远将将蒋明筝的表现尽收眼底,怕人看不清,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让自己的老伙计可以更清楚的被看到,为了证明自己老伙计的能力,男人还挺了挺腰,这姿势就像……对着空气肏了两下,但因为这张脸这个色彩,不仅不下流甚至有种色情的美感。 “好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遮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展开了手中那条原本披挂在她肩头、此刻被他抽走的大浴巾。白色的厚实棉巾在空中抖开,带起微弱的气流。他将其围在腰间,动作熟练地掖好边角,遮挡住了那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浴巾在他精瘦的腰胯间围拢,下摆垂到他大腿中部。然而,这层遮蔽非但没有缓解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反而因为浴巾随意围裹下依旧挺拔的身形轮廓,和那坦然自若的态度,更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暧昧与掌控感。湿发的水珠顺着他颈侧滑下,流过锁骨,没入浴巾的边缘。他看着她依旧不肯转回来的、红透的耳根,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得既无辜,又充满了某种得逞后的、心知肚明的恶劣。 “这样行了吧?” 他语气轻松,然后再次俯身,手臂穿过的她的腿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又一次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这一次,蒋明筝的身体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挣扎,或许是疲惫,或许是知道无济于事,也或许是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上衣让她感觉自己像被装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套子里,失去了反抗的支点。 聂行远的怀抱依旧稳固,体温透过潮湿的布料传来。他抱着她,转身,目标明确地朝着浴室门口走去。在即将踏出那扇氤氲的门时,他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蹭到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将那句之前已说过、此刻却更具胁迫意味的话,再次送入她耳中: “记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和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你还是得小声点。” 他顿了顿,脚步停在门内与门外交界的那片阴影里,目光似乎穿透了门板,望向外间沉睡的另一个人。 “不能吵醒于斐。” 79:自荐枕席,筝筝你试试我(微微H) “你,你什么意思。” 蒋明筝被平放在床上,看着用膝盖分开自己双腿,跪在中间的男人,怕倒是没有,虽然隔着八年,但拿捏个聂行远她自认不是难事,而且当年那事是聂行远不声不响的消失,过错方不是她,现在让她白睡泄火,权当亡羊补牢。 但她难免有些尴尬,白睡个器大活儿也许不错的男人她不吃亏是真,但她还是有点后悔,后悔自己从房间出来不该挑衅对方,她本意是把人气走,谁知道聂行远这家伙脸皮越来越厚不说,八年过去还不如当年有骨气,真在门外听完也就算了,还帮她洗那儿,想到男人掌心里全是于斐精液的样子,蒋明筝脸热至于又有点诡异的‘性’奋?大概是因为报复感? “自荐枕席。” 四个字,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探讨般的认真,从聂行远的口中吐出,砸在只有两人呼吸声的寂静里。 “你说什么?” 蒋明筝听到了,每个音节都听得真切,可大脑处理这简单信息的速度却异常缓慢。自己隐隐猜到他想干什么,和亲耳听到他用这样直白到近乎直白的词汇说出来,冲击力截然不同。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耳膜嗡鸣,周围的光线都晃了晃,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再次攫住了她。 “你真疯了?” 聂行远看着她脸上那片空白的恍惚,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就着这逼仄的距离,更清晰、更缓慢地,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掰开揉碎,喂进她混乱的思绪里: “想让你试试,”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我够不够格,当这个‘叁’。” “货比叁家,才知优劣,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和俞棐——” 蒋明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从和俞棐有过那一夜,她对“叁”这个数字,对这个称谓,就过敏般地敏你怎么知道我和俞棐感警惕。可话刚出口,仅仅九个字,她就在聂行远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真实的疑惑,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表情并非被戳破的恼怒,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对陌生信息的不解。 糟了,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死嘴! 蒋明尴尬地恨不得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可惜被子被她和聂行远死死压在身下,她和他这会儿一个光着屁股一个一件没穿,她光着屁股,厚脸皮疯子聂行远赤条条的压在她胸前。 说多错多,干脆闭嘴。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截断了蒋明筝所有翻涌到唇边的解释、辩白,或是更多的、可能越描越黑的词句。她立刻紧紧抿住了唇,仿佛那两片柔软的线条是最后一道防线,将所有呼之欲出的声音和情绪死死锁在喉咙深处。 她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微微急促的胸膛平复下去,然后,摆出了一副近乎无懈可击的、势要将嘴硬进行到底的架势。下巴微扬,脖颈拉出一道脆硬而优美的弧线,视线则轻飘飘地、彻底地从聂行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上移开,落向了卧室窗台。 那里,一盆小小的、饱满的多肉植物,正静静地待在月光里。胖乎乎的叶片聚拢成莲座状,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粉,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某种与世无争的、笨拙的可爱。蒋明筝的目光就凝固在那片小小的、安静的绿色上,看得极其“专注”,仿佛那是什么举世罕见的珍宝,值得她投入全部心神。 她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都收敛、压缩,再投射到那盆无辜的多肉上。至于身后那个呼吸骤然加重、气场陡然变得沉郁压迫的男人? 她无所谓。 聂行远是瞬间被点爆的怒火中烧,还是被那陌生的名字刺得鲜血淋,抑或是陷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晦暗情绪……她统统无所谓。不仅无所谓,心底某个角落,甚至恶劣地、破罐破摔地盼望着:最好再生气一点,气到理智全无,气到拂袖而去,现在就立刻、马上从这间卧室消失。 那么,这张宽阔、柔软、此刻还残留着混乱气息的大床,就将完全属于她一个人,一个人睡舒服的很。 况且——好吧,蒋明筝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侥幸,此刻正像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往上浮。 “被人抓到自己吃锅望盆”和“被前男友亲自抓个正着”这两者的严重程度,在她心里有着天壤之别。前者,或许还能用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模糊地带,用一时冲动或各取所需来勉强粉饰,哪怕难堪,也总隔着一层社会的、疏离的面纱。 可后者……尤其是被聂行远撞破,性质就截然不同了。那层遮羞布会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狼狈。那会让她显得……像个离了男人就不行的、饥渴的、毫无长进甚至变本加厉的笑话。 仿佛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被困在与他的那一段里,需要用别的男人来填补、来证明,却又偏偏再次落入他眼中。 在聂行远面前,蒋明筝可悲地发现,自己那早已在职场和生活中磨得差不多的“偶像包袱”,竟然顽固地重新生长出来,且变本加厉。她可以在于斐面前疏离,可以在俞棐面前放纵,甚至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扮演任何角色。唯独在聂行远这里,她做不到全然的无所谓,做不到彻底的破罐破摔。 至少,她绝不想在他面前,再矮上一截,她就是要做聂行远心里永远高高在上的公主,她不要输给聂行远! 俞棐……于斐……名字发音那么像,他或许根本没听清,或许根本没往那处想。她何必自乱阵脚,此地无银叁百两?破罐破摔的念头涌上,她紧闭着嘴,眼神却心虚地飘开,不敢再与他对视。算了,反正……说不定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个错误的音节。 然而,聂行远注意到了。 他不仅注意到了那个突兀的、发音细微差别但指向明显不同的名字,更看穿了她此刻所有心虚、躲闪、欲盖弥彰的表情。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意,还有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舌尖发苦。 气极反笑。 他甚至真的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冰冷的自嘲。他的“货比叁家”,指的是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再加上一个于斐。他以为这已是极限,是底线,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堪又最直白的角逐。可他万万没想到,蒋明筝一点都没“亏待”自己。 排队?他连排队当这个“叁”,似乎都赶不上新鲜的趟。 苦涩如同最劣质的酒液,猝不及防地呛入喉管,烧灼着五脏六腑。他看着眼前女人紧闭双眼、睫毛微颤的侧脸,那点怒气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更绵密、更窒人的酸楚。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迂回试探的力气。 “我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重复了更早之前的一句话,仿佛那才是他最初真正想表达,却被这场荒谬误会打断的核心,“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仇人一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沉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然后,他低下头,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气息,轻轻地、近乎珍惜地吻了吻她紧闭的唇瓣。不是一个充满情欲或征服意味的吻,反而很轻,很软,一触即分,像一片带着凉意的羽毛。 吻罢,他微微退开一点,额头几乎抵着她的。昏暗中,他的眼神褪去了之前的侵略和算计,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委屈的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强撑着的平静: “他知道……我是你前男友吗?” …… 蒋明筝紧闭着眼,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回答,一个字也没有。仿佛只要不开口,那个名字所牵扯的过往、混乱的现在和更加模糊的未来,就可以被暂时封存。沉默是她此刻唯一,也最脆弱的铠甲。 然而,身体往往比语言更诚实。在聂行远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疾风掠过的蝶翼,泄露了内心最深处猝不及防的震荡。紧接着,是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一次屏息,仿佛连呼吸都在那一刻被那尖锐的问题刺得停滞了。 够了。 这一点细微的、本能的反应,对聂行远而言,已是昭然若揭的答案。 他知道。 那个叫赝品,知道自己的存在。知道他曾拥有过她,知道他们之间那些纠缠的过去。 一种奇异的、扭曲的慰藉感,竟从那苦涩中缓缓浮了上来。至少……至少那赝品还没登堂入室,是“知道”他的,知道自己是曾经拥有官方认可的蒋明筝的另一半。 聂行远几乎是无声地、在心底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混合着嫉妒、愤怒与无力的浊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安置的角落。他把自己哄好了,用一种近乎自欺的、却又无比实用的逻辑。 心绪一定,那些蛰伏的、更强烈的念头便重新抬头,甚至变本加厉。 他不再等待她的回答,也不再纠结于那个令人不快的名字,松开了抵着女人的腿弯的膝盖,顺势躺了下来。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固地嵌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干燥的唇瓣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存到近乎磨人的速度,落在她圆润的肩头。不是激情的热吻,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烙印,唇齿轻轻碾过那片细腻的肌肤,感受着她不由自主的轻颤。 “筝筝,”他的声音闷在她肩颈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皮肤,低沉,喑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挑衅般的平静,将那惊涛骇浪的较量和不堪的嫉妒,都掩藏在这极致的亲密姿态之下,“那你试试……” 他顿了一下,齿关在她肩胛骨上不轻不重地嗫咬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刺疼,随即又被更温柔的舔舐抚过。 “试试我和他,”他终于说出了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甚至有些恶劣的期待,“到底谁更好,谁更适合当小叁,好不好。” 说话时,那只原本只是松松搭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了游移。 聂行远的手掌很热,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温度,从她上衣的下摆探入,熨帖上她腰侧细腻的肌肤。那触感让蒋明筝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和掌心带着常年留下的、粗糙的薄茧,此刻正以一种缓慢到近乎磨人的速度,在她腰际流连、摩挲。那动作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丈量,在确认,在重温某条早已熟稔于心的曲线。 然后,那手掌开始向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沿着她脊柱的凹陷缓缓攀升,抚过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又向两侧滑开,掌心熨帖着她背部光滑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温热酥麻的战栗。他的指尖偶尔会陷入她腰窝柔软的凹陷,带来一阵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这抚摸覆盖了她背部的每一寸,甚至小心地避开了某些过于敏感的地带,充满了掌控力,却又…… 却又似乎并不急切地指向情欲的深渊。 它更像一种……确认。一种带着回忆色彩的、沉默的巡礼。像是在用触觉,一寸一寸地比对,一寸一寸地复刻,与他记忆中的某个轮廓,或与此刻在场的、另一个无形的参照物,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这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蒋明筝被体温和暧昧烘得有些昏沉的神经。 “聂行远!” 蒋明筝猛地睁开眼,声音因为压抑着骤然升腾的怒火和某种尖锐的刺痛而变得有些变调。她甚至在他怀里挣扎着试图转身,却被他更用力地禁锢住。这徒劳的抵抗让她怒意更盛,某种被冒犯、被当作替代品或比较物的羞辱感,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不安全然爆发。 “你抱着我……”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和颤抖,“在想谁?!” 她猛地扭过头,尽管姿势别扭,却还是奋力用眼角的余光去瞪视身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尖锐和刺痛: “你找死是不是?!你敢抱着我想别的女人!” 没错。就是比较。他抚摸的节奏,他指尖停留的力道,他那种沉浸在回忆或评估中的、若有所思的专注……一切都有了令人心寒的解释。 聂行远抚摸她腰侧的手,骤然一顿。 那持续不断的、带着温热力道的摩挲停止了,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他确实没想到蒋明筝会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竟会因此爆发,甚至精准地刺中了他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复杂心绪。惊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漾开细微的波纹。 然而,惊讶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下一秒,一股隐秘的、近乎滚烫的狂喜,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猝然冲破那层惊讶的薄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原来……原来她也在乎。在乎到会因为一个抚摸的节奏、一个走神的气息而愤怒、而吃味。这种被在意、被尖锐地感知着的认知,甚至冲淡了那“比较”本身带来的些许狼狈。 他沉默了片刻,那停顿在紧绷的空气中被拉长。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有些得逞的沙哑。 “在想以前的你。”他承认了,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沉而清晰。禁锢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以一种更缠绵、更不容逃离的力道收拢,将她的背脊更紧密地压向自己滚烫的胸膛。 “我只有你,筝筝。”他叹息般地说道,先前那些尖锐的试探、恶劣的挑衅,此刻都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为一捧再清晰不过的、带着岁月尘埃的真心,捧到她面前,不容她再误解,也不容自己再回避。“八年前是你,八年后还是你。从头到尾,聂行远只有蒋明筝。” 他的手掌重新动了起来,却不是继续那令人不安的“比较”,而是稳稳地、温柔地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带着无限怜惜的意味,极轻地揉了揉,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宝贝。 “只不过……”他的声音更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是瘦巴巴的、让我想起来就心疼的蒋明筝。”记忆里那个单薄倔强的身影一闪而过,带着青春特有的锋利与脆弱。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绷紧的肩线上,带着温存的安抚,掌心稳稳拖住了即使躺着也存在感异常强烈、绵软地不像话女人的乳,这一次,聂行远的动作带上了浓烈的情欲色彩,饱满的软腻的乳在他掌心不停变换着形状,乳头在他指缝的夹捏下慢慢挺立成小石子,蒋明筝难耐的喘息也越来越重,聂行远顺势将硬邦邦地性器官滑进了女人的腿心,配合着蒋明筝扭腰的频率,男人那很粗长模仿着插入的姿势,慢慢往上挺一下下磨着蒋明筝紧闭的穴,一边动作,男人一边喘着粗气继续: “一个是现在这个,”聂行远挺腰猛地往张开口的缝隙里怼了两下,听着蒋明筝的软软地哼唧声说完了自己的话,“把自己养得很好、让我看着就放心的蒋明筝。” 80:眼泪(微微微H) 聂行远的话,像一捧温热却沉重的沙,缓缓灌进蒋明筝的耳朵,每一粒都带着清晰可辨的重量,滚过她紧绷的神经。 “我只有你……” “八年前是你,八年后还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温柔却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她层层锈蚀的心防。那些尖锐的怒意,那些被“比较”激起的刺痛和羞辱,在这猝不及防的、全然指向她自身的深情面前,忽然失去了支撑的骨架,哗啦一下,散落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也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尴尬,和从心底最深处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滚烫的羞赧。 什么瘦巴巴的让他心疼,什么现在养得好让他放心……这算什么?时隔多年的述职报告吗?还是他聂行远独家版本的“蒋明筝养成观察笔记”? 蒋明筝觉得自己的脸颊,连同耳朵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烫,一定红得不能见人。幸好她是背对着他,幸好这房间里光线足够昏暗。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一个更小的、不被察觉的空间里。 只可惜,聂行远根本不给她装乌龟的机会,男人的性器打在穴上传来的微弱麻意,激地她的小腹一直在抖,那双火热的手更是一刻不停地揉捏着她的胸乳,和于斐那种全凭心意揉捏带来的粗暴爽感不同,聂行远的动作,每一次的揉捏都带着精心算计的力道,叫她舒服,却又叫她不上不下的难受,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她想说点什么,说点尖锐的、刻薄的、能立刻打破这令人窒息温情的话。就像以前一样,用讥诮当盔甲,用疏离做武器。可嘴唇嚅动了几下,喉咙却像被那捧温热的沙堵住了,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只有心跳,在死寂的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咚,响得她怀疑连身后的聂行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太丢人了。为他这番话丢人,更为自己此刻因为这寥寥数语就兵荒马乱的反应,感到加倍丢人。 “谁、谁要你心疼了……” 最终挤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干巴巴的、气势全无的嘟囔。声音闷在枕头和自己的臂弯里,含混不清,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羞恼之下的无力挣扎。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热度,因为这句欲盖弥彰的话,又攀升了一层,那热度一路烧到颈侧,让她整个人都像煮熟的虾子。 这还不够,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羞窘和某种隐秘不安的情绪,推着她试图夺回一点话语的主导权,哪怕是用更蛮横的方式。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些,尽管依旧带着颤: “谁相信你说的那些漂亮话……你、你现在这么会,”她顿了顿,那个“会”字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嘴里,却指向了所有暧昧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背着我,对别人也这样过——” “嗯啊~!” 质问的尾音尚未落下,便骤然化作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喘。 聂行远! 男人的手就用力地拧了一把她的乳‘啪啪’扇了两下,又竟毫无预兆地,张口咬住了她脖颈侧后方那片最敏感脆弱的肌肤。不是情人间的嬉戏轻啮,而是带着明显惩罚意味的、不轻不重的一下。齿尖陷入皮肉,带来一阵清晰的、混合着刺疼与酥麻的触感,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思绪和未完的话语。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仰起了脖颈,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筝筝,”聂行远的声音立刻贴了上来,就响在那刚刚遭受“袭击”的耳畔,气息灼热,语气里压着沉沉的火气,还有一丝清晰可辨的、被刺痛后的委屈,“你冤枉我。” 他松开了齿关,但温热的唇仍停留在那块迅速泛红的皮肤上,甚至安抚般地轻轻舔吻了一下那浅浅的齿痕。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的手臂收紧,将她试图蜷缩逃离的身体更牢固地锁在怀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动出来,带着不容错辨的懊恼与急切,“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饥不择食”四个字,他说得又重又缓,“除了你,我谁也看不上,我只要蒋明筝一个人。” “你在说我饥不择食吗?” 蒋明筝猛地扭过头,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中狠狠瞪向身后的男人,那里面烧着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自伤与攻击的冷光。在聂行远面前,她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棱角总会诡异地重新生长,变得格外锋利,也格外任性。此刻,被他那句“饥不择食”的反问一激,那份任性更是变本加厉,化成淬毒的针,不由分说地先刺向自己。 “一个于斐不够,还要找我老板,”她语速很快,字字清晰,像在念一份属于自己的罪状清单,嘴角却勾着一抹自嘲的、惨淡的弧度,“现在,又和你躺在一起。”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聂行远骤然沉下去的脸,笑意更冷,也更空洞,“我看起来,倒是挺‘饥不择食’的,哦不对,是‘饥渴’。” 傲娇的本质,在于心口不一。此刻蒋明筝心里那点刚刚被他的深情告白触动的、隐秘的柔软角落,正在和她强大的自尊心以及长久以来面对聂行远时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防御机制,展开一场无声的鏖战。 一方面,那个细小而羞怯的声音仍在耳语:他记得,他一直在看着,哪怕是分开的时光,他的目光似乎也未曾真正离开。这种被漫长时光默默“见证”和“在意”的感觉,像一颗裹着酸涩外壳的糖,初尝是岁月的苦,回味却有一丝让她心尖发颤的甜。 另一方面,那强大的、惯于主导她应对聂行远的“傲”的部分,却在尖锐地、甚至有些绝望地抗议:少来这套!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刚才谁还在阴阳怪气、比较来比较去?现在又装什么情深似海、独一无二?她不要他的心疼,不要他的放心,更不要这迟来的、搅乱一池春水的“只有你”! 混乱、委屈、旧伤新痛,还有那不肯低头示弱的骄纵混在一起,让她口不择言。 “你看不上我,就滚下去!”她忽然用力挣扎起来,手肘向后顶撞他坚硬的胸膛,纤细的脊背绷成一道反抗的弓,“别抱着我!你以为我有多看得上你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被她用更大的音量、更任性蛮横的语气掩盖过去: “反正我饥渴,我饥不择食,我能找的又不止你一个!”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和伤人伤己的痛快,“你滚!你给我滚啊,聂行远!” 说着,她像一只被彻底激怒、困在陷阱里的小兽,开始不管不顾地踢蹬。光裸的脚后跟一下下撞在聂行远肌肉结实的小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这点力道对他而言或许无关痛痒,但那激烈抗拒的姿态,和话语里冰冷的决绝,却比任何攻击都更具杀伤力。 “你别抱我!你走!你走啊!”她喘着气,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让那点水汽汇聚成更丢人的证据。 最后,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那句压在心里、或许也揣测了多年的话,字字泣血,又字字如刀: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猛地停下挣扎,身体却因为激动和缺氧而微微发抖,仰着头,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深可见骨的失望和自我保护般的尖锐嘲讽: “你以为……我还会给你第二次,像当年那样羞辱我的机会吗?!” “我——” 聂行远刚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急于剖白的艰涩。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开始,就必须说清楚,而此刻显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他更不能放任那句“提起裤子就翻脸”的指控,像一根毒刺般扎在她心里,也反复凌迟他自己。 “我不听!你闭嘴!” 蒋明筝却猛地截断了他,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抗拒。她甚至抬起手,不是推他,而是用掌心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一个拒绝接受任何讯号、固执地蜷缩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 她知道,她知道聂行远大概真的有苦衷,做饭时他脱口而出的“破产”两个字,像一道微小的裂隙,隐约透露出这些年他不曾示人的另一面。理智的丝线轻轻一拉,就能牵扯出无数可能的沉重过往。 可正是这份隐约的“知道”,让她更加愤怒,也更加害怕。她不想听!不想在这意乱情迷、身心俱疲的深夜,去聆听那些可能充满无奈、挣扎,甚至足以撼动她八年怨恨根基的“苦衷”。那会让她坚硬的盔甲软化,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溃散,让她……可能无法再理直气壮地恨他,怨他,用冷漠和尖刺保护自己。她害怕一旦动摇,就会轻易原谅,然后重蹈覆辙,再次交付软肋,任人宰割。 “好。” 出人意料地,聂行远没有再试图开口。那个“好”字,吐得很轻,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他本来就没打算在今晚,在这个充斥着色欲、旧伤和激烈争吵的混乱时刻,去解释那些沉重如山的往事。此刻的氛围更不合适,她的抗拒如此决绝,任何解释都可能被曲解为狡辩。 “我不说。” 他依言闭上了嘴,同时,也松开了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 那温暖的、禁锢的、同时也是唯一支撑的力道骤然消失。蒋明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悬空的藤蔓失去了依附。紧接着,聂行远动了,他并非立刻下床离去,而是试图换个姿势,或许是面对面,或许只是想拉开一点距离,让彼此都能从这令人窒息的紧绷中喘口气。他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就着这个将蒋明筝半拢在怀里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她从侧卧放平,让她仰面躺在枕头上。 这个动作本身不带任何攻击或抛弃的意味,甚至算得上轻柔。 就在身体被放平,视线重新对上天花板的刹那,蒋明筝一直强忍的、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的泪水,仿佛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坝。 “刷——” 泪水毫无征兆,也毫无缓冲地涌了出来。不是啜泣,不是呜咽,而是寂静的、汹涌的奔流,瞬间就浸湿了她两鬓的头发和身下的枕套。温热的液体划过太阳穴,没入耳廓,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上方聂行远因这变故而骤然僵住、写满错愕的脸,所有的骄横、任性、尖锐的铠甲,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泪河冲刷得片甲不留。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委屈和恐慌,从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里,直直地映射出来。 “我让你走……” 她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浸在咸涩的水汽里,颤抖着,却依然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气势,尽管那听起来更像绝望的控诉。“你就走?!” 聂行远像是被那无声汹涌的泪烫伤了,整个人骤然定住,支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凸显出凌厉的线条。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错愕、疲惫、尚未散尽的沉郁,在看到女人空洞眼中不断滚落的泪水时,轰然碎裂,被一种近乎恐慌的懊悔取代。 “筝筝……” 他低唤一声,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下一秒,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擦那些眼泪,而是直接松开了撑在床垫上的手。 他伸出手,却不是要拉她,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她颈后和腿弯穿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布满裂痕的易碎品。然后,他腰腹和手臂同时用力,稳稳地、缓慢地将她从浸湿的枕上抱离,揽入怀中。 蒋明筝没有挣扎,或许是哭得脱力,也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茫然。泪水依旧沿着原来的轨迹滑落,有些滴在他的手臂上,有些蹭顺着他胸膛一路蜿蜒到心脏的位置。 聂行远靠着床头坐稳,双臂一揽,将蒋明筝面对面地、稳稳抱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让他能将她完全收纳在怀里,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整个人陷进他的胸膛与手臂圈出的方寸之地。他的一条长腿曲起,让她倚靠得更舒服,另一条腿舒展着,成为支撑的锚点。 “不是要走……”他终于开口,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炙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确定,“我没有要走,筝筝。” 他重复着,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透过紧密的拥抱将这句话镌刻进她身体里。 “我不走。”他侧过头,干燥的嘴唇轻轻印在她湿漉漉的鬓角,吻去那些咸涩的痕迹,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低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怎么会走?你在这里,我能走到哪里去?” “刚才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是我不好。我该想到……我让你难过了,是不是?” 他微微退开一点,想要去看她的脸。蒋明筝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只留给他一个潮湿的、微微发抖的后脑勺。那无声的抗拒,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尖揪紧。 “我道歉,筝筝。”他不再试图看她的眼睛,只是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一句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像是忏悔,也像是誓言,“为刚才的口不择言,为以前的……所有。对不起。” “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让你觉得我会走,更不该……让你想起以前的事。”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可以不听,可以不原谅,怎么罚我都行。但是别哭了……” 他的吻再次落在她的发间,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懊恼。 “你看,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聂行远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温厚的绒布,试图包裹她所有的不安。他收拢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在胸前,让两人的心跳在紧贴的胸腔间寻找着共振。“你就当……我腿麻了,不换个姿势就残疾了,好吗?” 他甚至试图扯动嘴角,让语调显得轻松些,像个笨拙的玩笑。可那弧度还未成形便已消散,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罕见的、面对她泪水时的手足无措。他顿了顿,察觉到怀里的颤抖并未停歇,便顺着之前的轨迹,将话题引向更私密、也更可能转移注意力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耳畔: “我们不是……还要做点别的吗?你忘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试图用熟悉的亲密脚本覆盖当下混乱的尝试。 “你试试我啊。”他接着说道,语气忽然掺进一丝刻意放软的、黏稠的意味。聂行远很会撒娇,这一点八年前就让蒋明筝难以招架,八年后,这份技艺随着岁月沉淀,愈发精纯,懂得在何时放低姿态,何时直击要害。他侧过头,用唇瓣若即若离地蹭着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哑,带着蛊惑般的诱哄,却也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渴求: “你试试现在的我……是不是比以前的更好。” 这不是简单的身体邀约,更是一种情感的赌注,急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覆盖些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是脖颈间更汹涌的湿意,和怀中躯体骤然加剧的颤抖。 “我不要……”蒋明筝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被泪水浸泡得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揪的哽咽。她拼命摇头,发丝凌乱地摩擦着他的皮肤,仿佛这样就能甩开所有诱人的饵和可怕的预期。 “试、试完……”她抽噎着,几乎无法连贯说话,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你又要走……你又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哭喊出来,尽管声音嘶哑微弱: “你、你会走的!” 这不再是骄纵的指责,而是从灵魂深处颤栗着浮上来的、血淋淋的认知。过去的创伤从未愈合,在此刻全然裸露。对她而言,亲密不是联结的承诺,反而是分离的前奏,是欢愉过后被独自留下的冰冷预告。 她害怕的或许不是他的“不好”,而是他可能的“太好”,以及随之而来的、又一次将她抛入无边荒野的“不要”。 “你一定、一定又、不声不响的走。” 81:往昔 聂行远不会强迫蒋明筝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尤其是此刻,她像只筋疲力尽、缩回壳里的幼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将她惊碎。聂行远耐心地、一遍遍轻抚蒋明筝的背脊,他一直知道自己的错百口莫辩,也知道蒋明筝远没有她展现出来那么强大,她会害怕会软弱也会崩溃会哭…… 直到怀中那压抑的抽噎渐渐被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取代,聂行远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女人眉心依然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 确认蒋明筝睡熟,聂行远才以最轻缓的动作,从她身下抽出早已发麻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他走到墙边自己的行李箱旁,半跪着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件他自己的纯棉旧T恤,布料因反复洗涤而异常柔软宽大。他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蜷缩着的蒋明筝揽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慢慢将那件带着他气息的T恤套过她的头,穿好,仔细拉平。睡裙被他折迭放在一旁,此刻她完全被包裹在他宽大的衣物里,聂行远看着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涨。 做完这些,他凝视她片刻,俯身在她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才慢慢退出主卧,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昏暗寂静。他的脚步在蒋明筝和于斐的那间卧室门前停下。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从外侧,“咔哒”一声,将那扇门的锁舌轻轻拨动,解开了。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到了自己暂住的那间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没有勇气进去。更确切地说,他没有自信能冷静地看完那里面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点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生活痕迹,或是更私密的、充满情欲色彩的想象画面。他深知道自己骨子里就是个善妒的、占有欲强到可怕的小男人,尤其在关于蒋明筝的一切上。他可以选择接受“于斐”这个存在,甚至接受与他“共存”于蒋明筝生命里的现实,但这不代表他必须亲眼去丈量、去确认那些细节。他也有权利用逃避,来粉饰内心那片随时可能崩塌的、名为“平静”的薄冰。 今晚,或者说,重逢以来的每一刻,他和蒋明筝之间都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变数和情绪的海啸。他急不来。八年时光凿出的沟壑,不可能一夜填平。 在浴室快速冲了个凉,整理好狼藉,聂行远擦着湿发走回卧室,悄声掀开被子,重新躺回蒋明筝身边。床垫微微下陷,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朝他这边蹭了蹭。他侧过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用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红肿未消的眼皮。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然后才伸出手臂,将她连同薄被一起,稳稳地拢进自己怀里。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单薄的布料传来,心跳的节奏在寂静中渐渐趋于同步。 这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怀中沉睡的人无声起誓:他说什么都不会再走。 他早已不是二十二岁的聂行远了。 当年聂家大厦将倾,对二十二岁的聂行远而言,确实太沉重,顺风顺水二十余载,聂行远骨子里带着富养的骄傲与自信,而聂家破碎那一天开始,这一切都成了笑话,骄傲和自信换不来钱,补不了公司的亏空,他的肩膀别说扛起那些员工和他们背后的家,连自己的家,他好像都扛不起。 那一刻他才真的体会到蒋明筝是以怎样的韧性坚持到了现在,蒋明筝骂他少爷、何不食肉糜的话有多对,聂行远被迫直面了一次又一次自己的懦弱、胆怯以及无能,他真的太差劲了,他就是温室里的花朵,不怪蒋明筝看不上他,他确实不配站在蒋明筝身边。 起初,父亲聂成安将他与母亲苏锦颐保护得很好,公司资金链断裂、债主临门的骇浪被隔绝在华丽别墅的玻璃幕墙之外。聂行远只是觉得父亲回家越来越晚,眉头越锁越紧,书房里的烟味浓得散不尽。 直到那个闷热的秋夜,追债的员工不再是礼貌的电话,而是直接砸开了别墅的雕花铜门。咒骂、推搡、瓷器碎裂的刺响,瞬间撕裂了所有伪装。紧接着,是无孔不入的、来自各种非法借贷公司的威胁电话,他们爆破了聂家所有亲戚、朋友,乃至聂行远大学同学、导师的通讯录。 羞辱、恐慌、疏远,像瘟疫一样蔓延。 聂行远握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昔日同窗或好奇或鄙夷的询问,以及蒋明筝那个他倒背如流却不敢拨出的号码。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看着母亲惨白的脸和父亲聂成安抱头蜷缩在沙发角落的佝偻背影,第一次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年纪。他保护不了家,更保护不了爱人。 联系蒋明筝?不,他绝不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蒋明筝的不易,带着于斐在京州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他这艘将沉的破船,怎敢再将蒋明筝这艘早就被风雨摧残了无数次的小船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他难道要像于斐、不、甚至不如于斐,他身上的债足够彻底摧毁蒋明筝的人生。他怕那些凶神恶煞的追债人找到她,怕她平静艰难的生活因他而雪上加霜。他只能删掉所有可能关联到她的信息,将那份思念和担忧,死死摁进心底最暗的角落,任其腐烂发酵。 父亲聂成安,曾经也是商场上意气风发的人物,却在巨变面前迅速萎靡,变得怯懦、逃避、毫无担当。聂行远记得那个下午,他试图与父亲谈话,想商量如何应对,哪怕变卖所有,从头再来。 “爸,我们得面对,躲不掉的。妈的性格你知道,她不能再受惊吓了。我们想想办法,总有过得去的坎。”聂行远按住父亲不断颤抖的肩膀,“没关系的,房子够住就行,我们换个小房子,债慢慢还,你相信我,我毕业了我有能力,我会和你一起扛起这些事,我们父子一起面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你不是从小就教育我,要保护妈妈吗,现在妈妈就是需要我们的时候,爸、你振作点,别怕,我在呢。” 聂成安眼神涣散,反复喃喃:“完了,全完了……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妈……让我死了干净,人、人死债、债消……我死了、我死了他们就没办法了,死了……我死了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找不到我了……” “你说什么胡话!”聂行远当时又急又怒,“死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死了,我和妈怎么办?那些债就不存在了吗?聂成安,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你死了妈妈、那些员工怎么办!” 聂行远劝了许久,直到父亲似乎平静了一些,答应不会再想傻事,他才精疲力尽地回房,想着明天再去想办法找些还能说上话的世交叔伯。 然而,凌晨时分,急促的电话铃声如同丧钟般响起。江边巡逻队打来的,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通知家属去认领——聂成安,跳江了。尸体在天亮前被找到,肿胀得几乎难以辨认。 母亲苏锦颐接到消息,当场晕厥,医生来得及时,把他妈妈安排在家里休息疗养,还没安生半小时,家里又闯进了另一拨手段更凶残的追债人。他们找不到逃跑的聂成安,便将所有怒火发泄在年轻的聂行远身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咬着牙不吭声,只想护住身后病房的门。混乱中,刚刚苏醒、踉跄着冲出来想护住儿子的苏锦颐,被一个凶徒狠狠推搡,后脑重重撞在走廊冰冷的金属消防栓上,鲜血瞬间涌出,人软软倒了下去,再也没能醒来。医生下了病危通知,颅脑损伤,能否醒来都是未知。 短短几天,家破人亡。 父亲用最懦弱的方式逃离,留下的烂摊子和垂危的母亲,重重压在了二十二岁的聂行远肩上。从那一刻起,那个曾经也有些少爷心性、前途光明的聂行远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必须冷酷也必须坚韧,如同野草般挣扎求生的灵魂。 后来,是链动、是Steven和William,还有两位父亲当年的旧识,在聂家墙倒众人推的绝境里伸出了手。他们联系法院,动用了不少沉淀多年的人脉与资源,才将那些最棘手的、涉及非法暴力催收的案子暂时压了下去,为聂行远赢得了喘息之机。公司破产清算程序最终走完,六十多名员工的补偿金虽不算丰厚,但终究没有血本无归,这大概是聂行远在那片废墟里,能为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带着昏迷未醒的母亲回到苏市老家,托付给信得过的故交沉阿姨照料后,聂行远甚至没给自己一天悲伤的时间,立刻返回了沪市那片伤心地。他要面对的,是那些在冲突中受伤员工的家属,是良心的债。非法高利贷的部分如同附骨之疽,利滚利的天文数字足以压垮任何人。万幸,他高中时代最好的兄弟陆择希站了出来。陆家是政法世家,树大根深,陆择希顶着家里的压力,为他牵线了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一番堪称刀尖上行走的运作,才将那笔足以逼死人的非法债务剥离,最终框定在法律认可的年利率范围内重新计算。 即便如此,剩下的两千万,对于当时除了一身债和昏迷母亲外一无所有的聂行远而言,依旧是座望不到顶的山。他白天是名牌大学里低调沉默的研究生,晚上是拼尽一切接私活的创意民工。可这样来钱太慢,利息却在日夜滋生。被逼到绝境的人,看世界的角度会变得不同。聂家四十年在PCB行业沉浮积攒下的人脉、渠道、还有那些游走于灰色边缘的门道,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开始利用这些资源,瞒着学校,瞒着所有人,在规则的缝隙里穿梭,做一些上不了台面却利润惊人的“安排”和“牵线”。他知道自己在走钢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医院催缴的账单和还款日的倒计时,比任何道德警钟都更刺耳。 所谓的新公司,是在陆择希和沉阿姨的儿子沉呈的全力支持下,悄悄注册成立的。叁个年轻人,赌上了各自的前程。沉呈出技术、出厂房里所剩不多的“家底”,陆择希用家族名望和律政资源保驾护航、规避最险的雷,而聂行远,则贡献了那些游走在灰暗地带、却切实能换来真金白银的“门路”和决断。那是段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每一分利润都沾着冷汗。若非这两个兄弟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扶持,甚至不惜以身涉险为他担保、斡旋,聂行远清楚,自己绝无可能只用五年就爬出那个深坑。 公司渐渐走上正轨,规模与日俱增,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挣扎求生的空壳。聂行远却在此刻选择了退出。他将大部分职务移交,只保留了象征性的12%股份。PCB从来不是他的志向所在,否则当年高考志愿栏里,填写的就不会是广告创意,而不是任何与电路板相关的专业。 还清最后一笔欠款、办完所有手续那天,沪市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聂行远没等第二天,直接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连夜赶回苏市。抵达那个位于老城区、被沉阿姨打理得整洁温馨的小院时,已是深夜十点半。 推开虚掩的院门,客厅的灯还暖融融地亮着。苏锦颐并未睡下,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开衫,正就着灯光,慢慢翻着一本旧相册。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风尘仆仆、肩头还带着湿气的儿子突然出现在门口,她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惊讶,聂行远通常都会提前打电话的。 随即,那惊讶便化作了毫无保留的、温软的欣喜,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像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远远?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吃过饭没有?外面雨凉,快进来。”她放下相册,习惯性地就想起身去给他拿毛巾、热茶,“快进来,身上都是水,也不打把伞,冒失。” 然而,聂行远没有动。他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的那片光晕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嘴唇却抿得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什么。他静静看了母亲两秒,看着灯光下她依旧清秀却难掩病后虚弱的容颜,看着她眼中全然的、毫无杂质的关切。 然后,在苏锦颐察觉异样、疑惑将要浮上眉梢的刹那。 “咚。” 82:韧 聂行远直挺挺地,朝着母亲的方向,跪了下来。双膝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高大的身躯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蜷缩下去,向前挪动了两步,最终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走过来的苏锦颐并拢的膝盖上。 苏锦颐彻底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儿子喉间溢出,仿佛困兽终于挣破牢笼。那声音起初是闷闷的,随即越来越大,变成了近乎嚎啕的痛哭。二十二岁家变时他没这样哭,被债主围殴时他没这样哭,在医院签母亲病危通知时他没这样哭,在无数个走投无路、在灰色地带铤而走险的夜晚他也没允许自己这样哭。五年,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所有的压力、恐惧、屈辱、孤注一掷的狠绝,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委屈……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他紧紧抓着母亲柔软的裤腿,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脸深深埋着,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妈……妈……还完了……我都还完了……” “我们……我们不欠了……不欠任何人的了……” “干净了……妈,我们干净了……” 他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词,却像用尽了灵魂的全部力量在嘶喊、在确认。那不是解脱的欢欣,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带着血腥味的悲恸。他终于把压垮了父亲、几乎夺走母亲生命、也囚禁了他整个青春的那座山,一寸一寸,用自己的骨头碾碎,搬开了。 苏锦颐的手,终于缓缓落下,没有先去拉他,而是极轻、极柔地,落在了儿子剧烈颤动的、潮湿的发顶。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久病之人的微颤,抚摸的力道却稳得像磐石。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他幼时每次做了噩梦惊醒时那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儿子宣泄般的痛哭,温婉秀丽的脸上,没有惊惶,没有追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包容一切的疼惜。灯光在她眼底沉淀出柔和的光晕,那里面有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奇异平静。 她的温柔,从来不是怯懦。当年聂成安意气风发时,她是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笑语温言的聂太太;家变骤临,丈夫崩溃逃避直至决绝自戕,她惊痛晕厥,却仍在苏醒后,哪怕自己濒临死亡,意识模糊之际,最本能的反应仍是冲出去保护儿子。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昏迷数年,身体垮了,许多记忆碎了,但某种东西反而在生命的谷底被淬炼得更加纯粹坚韧,那是对“活着”本身的敬畏,是对仅存至亲的无限珍爱,是对世间苦难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需依附丈夫、打理后院的苏锦颐。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重创,在缠绵病榻两年后,留给她的是一具异常虚弱、连呼吸都需勉力的躯壳,和许多破碎模糊的记忆。但苏醒过来的,是一个内核被淬炼得更加清晰的灵魂。 她的坚韧,是静默的,是渗进每一次细微挣扎里的。医生说她吞咽功能受损,她就用尽全身力气,一口一口,缓慢而固执地咽下每一勺流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脖颈的筋脉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眼神却始终专注,仿佛那不是进食,而是一场必须赢下的战役。复健更是漫长酷刑,从被搀扶着站立时不受控的颤抖,到撑着双拐、一步一挪地前行,每迈出几公分,都耗尽全力,脸色煞白,背后的病号服能洇湿一大片。可她从不吭声,只是咬紧牙关,眼底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对所有人都怀着一份温柔的歉意与感激。对日夜照料她的好友沉云贞,她会在对方疲惫时,轻轻握住她的手,用气音说“云贞,歇歇”;对常来探望的沉呈、陆择希这些晚辈,她总是努力调整呼吸,在他们进门时,提前酝酿好一个笑容。那笑容或许苍白,或许迟缓,却因为背后的艰难而显得格外真挚动人,仿佛在说:别为我担心,我在好起来。 而面对儿子聂行远,她的坚韧化作了最深沉的温柔铠甲。无论自己当日经受了怎样的治疗痛苦,无论复健带来了多少挫败感,在儿子带着一身疲惫与风尘归来的那一刻,她总能迅速收拾好所有颓唐,抬起眼,给他一个尽可能“如常”的、温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有“妈妈在这里”的安稳,唯独没有她自己正承受的痛苦与无力。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方小小的病室和残破的身体里,为儿子筑起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负、汲取温度的港湾。 她的强大,不在于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而在于,在近乎被剥夺了一切之后,她依然选择温柔,选择回应,选择为了所爱之人,一寸一寸地,从绝望的泥淖里,把自己重新拼凑成一个“母亲”的模样。她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顽强地活着,这本身就是对浴血奋战的儿子最大的支撑。她的坚韧,不在言辞,而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看向儿子时,那绝不倒下的温柔注视。 此刻,听着儿子压抑多年的哭声,感受着他几乎要碎裂般的颤抖,苏锦颐的心痛得像被揉皱,可她的气息却异常平稳。她只是更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拍抚他的脊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痛哭渐渐变为低沉的抽噎,最终只剩疲惫的、时不时的轻颤。 良久,聂行远的哭声终于歇了,只剩粗重的呼吸,额头依旧抵着母亲的膝盖,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贪恋着这一点点安稳。 苏锦颐这才用双手,捧起儿子泪水狼藉的脸。她的拇指小心地擦过他通红的眼角,抹去那些滚烫的湿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儿子深刻却写满倦怠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深重的、终于卸下枷锁后的空洞与茫然。 她没有问“这些年你怎么过的”,也没有说“苦了你了”。那些都太轻,也太迟了。 她只是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却带着能抚平一切波澜的温暖力量的声音,轻轻地说:“妈知道了。” 顿了顿,她苍白的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确定的弧度,眼中有水光闪烁,却亮得惊人: “我们远远,从小就是最棒的孩子,不让妈妈担心还一直给妈妈争气,远远、你做得很好,特别特别好,妈妈为你骄傲。” “从今往后,我儿子的脊梁,是笔直的。我们母子的路,是干净的。” “这就够了。” 她将儿子轻轻扶起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肩头,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哭累了,就歇歇。妈在这儿呢。” “以后,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妈这把老骨头,还能陪你撑一会儿。”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停了。清冷的月光漫过窗棂,静静地流淌进来,笼罩着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漫长的寒冬,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窥见了一线破晓的微光。 还清最后一笔债务后的日子,像一副被骤然撤去重枷的躯体,起初竟有些踉跄的失重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每一寸骨骼、每一缕呼吸都在缓慢复苏的轻盈。 对聂行远而言,最显着的改变,是空气。 他终于能重新“呼吸”了。不再是被无数账单、利息、医院通知单和灰色地带的危险气息所污染的、沉重粘腻的空气。现在的空气,是清新的,带着苏市老城区清晨微润的露水气,或是沪市办公室里那杯不加糖美式纯粹的苦涩香。他有时会无意识地驻足,深深吸一口气,让那干净的、不携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空气充满肺叶,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积压了五年的浊气彻底涤荡干净。 这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它不意味着狂喜,而是一种从神经末梢开始松弛下来的、细微而持久的安宁。走在路上,肩背不必再因无形的重压而时刻紧绷;手机响起,第一反应不再是心悸地揣测又是哪个债主或麻烦;夜晚躺下,思绪可以飘向一片虚无,而不是在无数个待办事项和风险计算中辗转反侧。 这份轻松,具体而微。它存在于能够毫无负担地为母亲挑选一件质地柔软的新开衫,存在于可以平静地拒绝一个利润可观却游走边缘的“机会”,存在于看到账户里缓慢增长的数字时,想到的可以是“妈妈喜欢的那副老字画他可以买下来挂在客厅”、“小院可以重新装修,妈妈喜欢苏式园林的风格。”,而不是“距离下笔还款还差多少”。 空气变得透明,时间变得清晰。聂行远开始重新学习如何生活,如何像一个没有背负着巨量“债务”的人那样,简单地、甚至是笨拙地,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轻盈的平凡。 这两年,陆择希和沉呈相继成家。聂行远做了两次伴郎,看着兄弟幸福,心底为他们高兴,却也总有某个角落空落落的。关于蒋明筝,他从未对两位兄弟隐瞒。母亲苏女士更是了然他这份心思。若不是这些至亲至信之人无声的支持与推动,他大概依旧鼓不起勇气,真正走进途征的招标现场。 沉呈的爱情长跑最为坎坷,几经考验才与爱人修成正果。或许正因为经历过近乎失去的痛,他在婚前特意找聂行远深谈过一次。两个男人坐在公司天台上,脚下是圳市璀璨的夜景,那曾是聂行远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搏来的“江山”一隅。 沉呈递给他一罐啤酒,声音平静却有力:“行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这话可能不中听,但得说。过剩的自尊,搁在自己心里是块宝,拿出来对着在意的人,就成了最没用的废物。它要么演变成自负,伤人;要么发酵成自卑,害己。” 聂行远握着冰凉的啤酒罐,沉默地听着。 “别让自己后悔。公司现在根基稳了,我和择希能扛住。干妈那边,我和峦峦会替你仔细照看着,等干妈身体再好些,她和我妈要是愿意,我和峦峦就把她俩接到圳市,不愿意,苏市这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沉呈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去北方,去找她。现在的你,不是二十二岁那个无能为力、一身污糟债务的毛头小子了。你用了五年时间,把身上的泥泞一点一点洗干净了。或许还有水渍,但绝不肮脏。” 他重重拍了拍聂行远的肩膀:“聂行远,你现在的‘清白’,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拼回来的。就凭这个,你完全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回那姑娘身边。这次,别怂。” 夜风拂过,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与疏离。聂行远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却仿佛浇灌了某颗深埋已久、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 他知道,北上之路,已再无理由踌躇。 万幸,他还能站在心爱的女人身边,蒋明筝没有推开他,他还有机会。 怀中的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他回忆中散发的寒意。聂行远立刻收敛心神,将那些黑暗的过往再次锁回心底,手臂收得更紧,用一个扎实温暖的拥抱驱散彼此身上的冷。 他低下头,唇瓣碰了碰她的发顶。 他和他那懦弱逃避的父亲不一样。他再也不会丢下所爱的人独自面对风雨。八年前不能,是不敢,是无力。八年后,谁也别想再让他放手。 夜色深沉,他拥着她,如同拥着失而复得的、不容再失的整个世界。 83:乒乒乓乓的早晨 蒋明筝是被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饭香勾着,从深沉的睡眠里一点点拖出来的。那味道太具体,是排骨在文火慢炖后析出的醇厚肉香,混合着小麦面条在滚水里翻腾后特有的、扎实的谷物气息,还有一点点麻油的焦香和青葱的鲜活…… 是排骨汤面! 这些年,蒋明筝早就习惯了和于斐在街边早餐店匆匆解决,或是叼个包子空腹冲进早高峰的车流,晨起厨房的烟火气几乎成了上辈子的记忆。 此刻,这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霸道地搅动着空乏的胃袋,也搅浑了她的意识。躺在床上的人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几秒钟让她彻底分不清这令人鼻酸的温暖气息,梦会这么具体吗。 哦,对了。一个迟来的认知慢吞吞浮上脑海——她请假了。今天不用去公司。这个确定的、带着些许放纵意味的事实,让她立刻放弃了挣扎,准备放任自己再沉回被窝。 可那香味太执着,太真实。她又皱着鼻子仔细吸了几口,温润的暖意仿佛能顺着呼吸道熨帖到四肢百骸。不是梦。 撑着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般的酸软身子坐起来,丝被滑落。蒋明筝低头,看见了身上那件过分宽大的男士旧T恤。柔软的纯棉布料,洗得微微发白,领口松垮,带着一种干净而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爽皂角气息,将她从脖子到腿根罩得严严实实。 她愣了一瞬。 紧接着,像被按下了某个不该碰的开关,昨晚的记忆碎片不讲道理地、一股脑涌了进来。不是连贯的剧情,而是尖锐的感官闪回:浴室冰冷水流的刺激,炙热躯体的压迫,唇舌交缠的滚烫,自己不受控制的呜咽,还有……那些带着哭腔的、颠叁倒四的胡话,骄横的,任性的,脆弱的……最后统统化成了崩溃的泪水,全部、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聂行远面前!!! 刺激不成反被扑倒,哼哼唧唧,娇声抱怨,又哭又闹……对象还是聂行远!!! “靠!” 蒋明筝低低咒骂一声,一只手猛地捂住瞬间滚烫的脸颊,另一只手握成拳,泄愤似的狠狠锤了一下身下的床垫。高级床垫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反弹力微微震麻了她的手腕。 “好丢脸!怎么这么丢脸!”她把脸埋进掌心,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被鬼附身了吗?!那绝对不是我!” 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无地自容,她抓起旁边的枕头蒙住头,又在被子底下对着床垫胡乱锤了四五下,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晚那个丢盔弃甲、情绪失控的自己砸回地缝里去。 “怎么了,筝筝?”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聂行远半个身子探了进来,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紧张。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咚咚”闷响。 蒋明筝浑身一僵,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反应。她“唰”地一下扯高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脖子严严实实盖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和凌乱的黑发在外面。再放下手时,脸上所有懊恼羞愤的神情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平日里那副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平静,甚至刻意抿平了嘴角。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闷,但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我要换衣服。” 聂行远的视线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T恤,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缓:“哦、哦,衣服在那边。” 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自然的家常感,试图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尴尬:“家务都收拾好了。面是刚煮的,排骨炖了很久,你要不来……对付一口?” “嗯,知道了。”蒋明筝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她觉得自己在“装蒜”和“粉饰太平”这两项技能上,简直天赋异禀。俞棐以前总嗤笑她“假正经”,现在想想,还真是贴切得让人火大啊…… “你还有事吗?” 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带了点不经意的、打发人的意味。聂行远眼神暗了暗,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尽快,面……坨了不好吃。” 说完,便默默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听着门外脚步声确实远去,蒋明筝紧绷的脊背才倏然松垮下来。她维持着用被子裹住自己的姿势,慢慢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什么都没发生,没事的没事的……” 她瓮声瓮气地对自己重复,声音闷在棉絮与自我构建的壁垒里,透着一股强撑的、自欺欺人的虚弱,仿佛念诵某种驱邪的咒语。 “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昨晚……昨晚什么都不算。对,不算数,不作数。” “冷静,蒋明筝,冷静。”她命令自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疼痛唤回理智,“区区一个聂行远,都过去八年了!什么事过不去?我早忘了,不在乎了!都过去了,过去了、去……” 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试图将胸腔里那片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慌乱、羞耻和某种更陌生的悸动强行镇压下去。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带着颤。 “去个屁!” 蒋明筝猛地睁开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所有的自我安抚、理智建设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只剩下被看穿、被触动、更被自己如此剧烈反应所激怒的滔天懊恼。 她一把抓过床头的衣物,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跟谁赌气似的狠劲往身上套,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与其说在骂聂行远,不如说是在痛斥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我就非要和他较这个劲!我是不是有病啊!啊?蒋明筝你真有病!”她扯着衬衫的袖子,动作乱得不像话,“昨晚那样……那样算什么?哭成那副鬼样子,丢人现眼!八年!整整八年!什么样的坎迈不过去?怎么就偏偏在他面前……” 她系扣子的动作粗暴,差点拽掉一颗。 “不是我甩了他吗!”这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更大的愤怒,仿佛在质问某个不存在的裁判,“该理直气壮、该无动于衷的人是我!现在这算什么?一晚上就又被打回原形?蒋明筝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穿好裤子,她站在床边,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镜子里映出她泛红未褪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一切都提醒着她昨晚的溃不成军。那种对自己情绪失控的羞愤,对聂行远依旧能轻易影响自己的恐惧,以及对这剪不断理还乱局面本能般的烦躁,拧成一股灼热的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什么冷静,什么过去,什么算了。全都是屁! 在自己家里活得像做贼,这体验对蒋明筝来说着实新鲜。她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悄无声息地将自己贴在主卧门缝边,屏息凝神,活像个蹩脚的特工,竖着耳朵捕捉客厅里的一切动静。 直到阳台方向传来清晰的、晾衣杆被推拉的金属摩擦声,以及某人似乎心情不错甚至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老歌时,她才如蒙大赦,猛地拉开一条门缝,猫着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窜进了几步之遥的卫生间。 反手锁门,动作一气呵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蒋明筝才敢大口喘气,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蓬乱、眼带心虚的自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蒋明筝,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她无声地对着口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冰凉的水温勉强压下了脸颊不正常的燥热。刷牙、洗脸,动作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直到用毛巾胡乱擦干脸,看着镜中总算恢复点人样的自己,她才定了定神,努力摆出平日里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淡面孔,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洁净的气息,混合着阳光和淡淡洗衣粉的味道。空气清新得让人有些不习惯。她房间的门大敞着,里面被褥整齐显然被重新铺过,地板光可鉴人。她那两只原本随意搁在角落的行李箱,此刻被擦得锃亮,安静地立在沙发旁,一副随时准备被妥当收纳的乖巧模样。 整个家,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彻底“整理”过的、井井有条的陌生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蒋明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 聂行远背对着她,正站在晾衣架前,手里抖开最后一件床单水蓝色格纹,是她和于斐卧室的那一套…… 他姿态娴熟地将其展开,抚平褶皱,然后踮起脚,利落地挂上晾衣杆。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配合着眼前这幅“贤惠持家”的画面,竟有种荒诞的和谐感。 蒋明筝脸上的“冷静面具”瞬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她默默走到餐桌旁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面,香气扑鼻。她拿起筷子,戳了戳浸满汤汁的面条,又抬眼看了看阳台上那个忙碌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句: “这算什么?”她对着面条自言自语,“田螺姑娘……哦不,田螺先生之《前男友家政服务特别篇》?”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阳台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晾床单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些,甚至带上了点欲盖弥彰的匆忙。 聂行远当然知道蒋明筝出来了。她那点自以为隐蔽的“潜行”和卫生间里堪称激烈的“战斗洗漱”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体贴”地没有立刻出现,给她留足了空间消化尴尬,也给自己找了个绝佳的借口,继续“忙碌”。 于是,他晾好床单后,并未转身回客厅,反而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一块抹布,开始蹲在地上,极其认真、极其细致地……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阳台地砖。眼神专注,动作缓慢,仿佛在研究瓷砖釉面的分子结构。 擦地是假,借机整理早上那场鸡飞狗跳的回忆才是真。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天刚蒙蒙亮。 聂行远是被一阵毫不客气、近乎砸门的“砰砰”声吵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体,和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弱晨光。紧接着,门外那道坚持不懈、充满焦躁的敲门或者说捶门声,让他彻底清醒。 于斐。 他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了来者身份。轻轻抽出被蒋明筝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他随意抓起床边地上不知是谁的一件T恤套上,揉了揉眉心,认命般地走向门口。 拉开房门的一刹那,两个同样裸着上半身、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的男人,在清晨昏暗的走廊里,隔着一步之遥,沉默地对上了视线。 场景一度十分凝固,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滑稽。 聂行远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冷幽默的念头:幸好于斐不是“正常人”。否则,按照常规剧本,此刻应该是拳脚相加、捉奸在床的狗血场面。毕竟,从某种世俗意义上讲,他昨晚确实……嗯,挖了人家的墙角,虽然这墙角目前所有权似乎有些复杂。 于斐瞪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困惑,像一只发现领地闯入陌生大型动物的家犬。他率先打破了沉默,手指戳向聂行远的胸口,语气是孩子式的直白和指控: “你!不穿衣服!” 聂行远一时语塞。这关注点……果然清奇。 见于斐不得到回答不罢休,甚至试图探头往房间里张望,聂行远反应极快,手臂一横,轻松地将只穿着睡裤、同样裸着上身的于斐推离了门口半步。动作算不上粗暴,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于斐被推得一怔,随即眉头拧起,眼看那股熟悉的、因无法理解周遭变化而生的焦躁就要升腾。 聂行远立刻侧身,将房门拉开得更大一些,让于斐的视线足以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卧室里大床上那个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对门外这场无声交锋毫无所觉的蒋明筝。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于斐,看,筝筝在睡觉。不要吵,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有神奇的魔力。于斐的注意力瞬间被床上安睡的蒋明筝吸引,他伸着脖子看了看,脸上那种即将爆发的焦躁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醒什么的表情。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聂行远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于斐的视线又转回到了他身上,尤其是他裸露的胸膛和随意套着的T恤。刚刚平复一点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困惑、不满和某种……近乎崩溃的神情。 “不可以!”于斐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急促和坚持,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穿衣服……和筝、睡觉!”他用力摆手,强调着自己的认知,“只有我!只有我!可以!” 他指了指自己,又用力指了指聂行远,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容混淆的“规则感”:“别人!不可以!” “……” 聂行远沉默了。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什么叫“被一个‘傻子’在道德高地上质问得哑口无言”。尤其是联想到昨晚浴室里那些失控的纠缠和喘息,于斐这句天真又直指核心的“规则”,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哐当”一声砸在他面前,映照出他此刻处境的全部尴尬、荒诞和……那么一点难以言喻的理亏。 于斐是蒋明筝这些年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她豁出一切去照顾和保护的人。这一点,聂行远无比清楚。眼下蒋明筝没醒,这场面就得由他来应付。而作为一个昨晚刚“登堂入室”、行为暧昧不明、严格来说确实不怎么占理的“后来者”,面对“正房”的质问和崩溃……哪怕这位“正房”的认知世界异于常人,他似乎、大概、也许……应该表现出一点“伏低做小”的姿态?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为了安抚。 这么想着,聂行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从地上捡起来的皱巴巴的T恤,又看了看于斐那执着又委屈的眼神。他默默叹了口气,以一种近乎认命的姿态,伸手将身上那件随便套着的T恤往下拉了拉,整理了一下,尽管它依旧很皱,然后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而无害,干巴巴地解释道: “我……穿了。” 84:闯入者、共存 虽然穿得不太正式,也不太合规矩,款式陌生还皱得像块抹布,但好歹……算块布料遮了体吧?聂行远试图用诚恳的眼神传递这个复杂的讯息。 于斐的视线像扫描仪,在他那件可疑的T恤和自己光裸的胸膛上来回逡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显然正在大脑里艰难地进行一场关于“衣着规范”与“卧室准入权限”的复杂逻辑运算。运算过程似乎卡了壳,但好在,那股即将爆发的、小兽般的崩溃能量,暂时进入了缓冲状态。 聂行远趁热打铁,祭出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得像过期简历的鬼话:“只是睡觉,什么都没做。”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昨晚浴室里那些水花、喘息和失控的泪水都是集体幻觉。 对付于斐,逻辑严密不如态度诚恳。于斐脸上依旧挂着大大的问号,但那股紧绷的敌意似乎松动了一丝丝。聂行远立刻抓住机会,连哄带骗,用“筝筝喜欢干净的于斐”、“车行老板会夸”等朴素理由,总算把这只充满领地意识的大型犬哄进了客卫洗漱,又监督他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出门前,于斐坚持要完成他雷打不动的晨间仪式。他当着聂行远这个“入侵者”的面,却完全无视了对方的存在,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扇虚掩的主卧门上。他像只大型却轻盈的猫,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确认。 找到那个在床上蜷缩的身影,看和呼吸均匀绵长还在熟睡蒋明筝。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床边,他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能够与睡梦中的蒋明筝平视,甚至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天然的依赖和仰望。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顿了顿,然后用一种近乎触碰蝴蝶翅膀的力道,极轻、极柔地,拂开她散落在鼻尖的一缕发丝。 做完这个小动作,他才满意地微微倾身,将温软的嘴唇印在她温热的脸颊上,停留的时间比一个礼节性亲吻要久一点点,仿佛在汲取某种安心的能量。他贴着皮肤,用气音小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嘀咕,像是怕惊扰,又像是必须完成的咒语: “筝筝,拜拜。上班。”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蒋明筝似乎被这熟悉的气息、温度和仪式感所触动。她没有完全醒来,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似乎在对抗脱离梦境的拉力。然而,她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感受到脸颊上轻柔的触碰和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她含糊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类似“嗯…”的短促音节,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微不可闻。同时,她的脸在于斐的唇下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微微偏转了一个小角度,不是躲避,反而更像是睡梦中循着热源和习惯的本能依偎,将自己更舒坦地陷进枕头里,脸颊肌肤与于斐的嘴唇蹭了蹭。 这个细微至极的回应,却让于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跳出的星子。他得到了确认,得到了即使在混沌睡眠中也不会出错的接纳信号。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甚至得寸进尺地,又飞快地、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这次动作稍微“重”了那么一丝丝,带着一点点亲昵的调皮。 “拜拜。” 他最后用气音说,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确的笑意。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轻手轻脚地退开,转身,像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浑身都透着一种安稳的愉悦,看也没看门口的聂行远,径直去拿自己的背包准备出门。 而此刻,靠在主卧对面墙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聂行远,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静止的背景板。 他清楚地看到了于斐每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细节,看到了蒋明筝那全然信赖、甚至带着依赖意味的无意识回应。那不是一个清醒状态下的互动,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可怕——那是身体记忆,是深入骨髓的习惯,是无需思考、在意识最混沌时也会自然流淌的亲昵。 他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醋又结了冰的棉絮,又酸又闷,还有种尖锐的、被排斥在外的凉。男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直到于斐转身,他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却觉得喉咙发紧。 那股熟悉的、名为嫉妒的火焰再次舔舐上来,但这次还混杂了别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钝痛。他错过的,不只是一段感情,更是这成百上千个清晨积累起来的、如此具体而微的亲密瞬间。他像个隔着厚厚玻璃窗的路人,窥见室内壁炉温暖跳动的火光,却触摸不到一丝温度。 于斐背上包,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再给他一个眼神,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那扇主卧的门轻轻关上,将里面残留的温馨睡意与门外聂行远周身的低气压隔绝开来。 聂行远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场混乱的关系里,于斐拥有着他此刻最渴望却难以触及的东西,蒋明筝毫无防备的、日常的温柔,以及那份镌刻在生活肌理里的、“被需要”和“被习惯”的位置。 整个过程,聂行远就环臂靠在门框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却悄悄晃荡了一下又一下,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聂行远,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送于斐去车行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堪称史诗级的沉默。这沉默并非安宁,倒像两股无形的暗流在逼仄空间里较劲,于无声处进行着激烈交锋。于斐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里,只留给聂行远一个写满“生人勿近”的后脑勺和紧绷的下颌线,连每一根头发丝仿佛都在散发“非我族类,保持距离”的冰冷信号。 这种“零交流”的对抗态势,其实从清晨聂行远拿起清洁工具时就已初现端倪,并在打扫战场时达到白热化。 当聂行远试图推开那扇属于蒋明筝和于斐的卧室门时,正在小口喝豆浆的于斐像被按了弹簧,“噌”地从餐桌旁弹起,以惊人的速度横移过来,结结实实挡在门前,双臂张开,用身体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肉墙。 “于斐,我帮你打扫,你去歇着。”聂行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手上推门的力道却丝毫不减,试图用成年人的“体面”进行压制。 “不、许!”于斐的回答像钉子砸进木板,又短又硬,手臂肌肉绷紧,死死抵着门框,半步不退,“你、走、开!” 一场无声的角力在门口上演。聂行远凭借身高体重的优势,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于斐的脸霎时憋红了,他不再硬抗,而是突然撤力,随即猛地向前一推。 “哎!” 聂行远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抹布差点化身暗器飞出去。站稳后,那股被挑衅的雄性好胜心混杂着被“傻子”推开的荒谬感,“腾”地烧了起来。 嘿,我这暴脾气! 他刚要开口,却见于斐推完人后并未追击,反而迅速转身,用整个后背牢牢抵住房门,双手还死死抓住了两侧门框,姿态决绝,大有一副“要想进门,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悲壮架势。 接着,于斐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聂行远,逻辑清晰得令人意外,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不进,你房间。”他先划下道来,表明自己守规矩,紧接着,矛头直指核心,手指向后用力戳了戳房门,语气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捍卫,“我和筝的、房间,你、不许,进!” “……” 聂行远被噎得一时语塞。早上自己严防死守主卧的情景历历在目,现世报来得如此迅疾而直接。他那点刚冒头的、属于“闯入者”的微妙底气,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哭笑不得的尴尬和更深层的无奈,他跟一个心思单纯却执着如牛的孩子较什么劲? 他抹了把脸,试图祭出终极法宝,循循善诱:“于斐,你看,家里要大扫除,每个角落都干干净净,筝筝起床才会开心,对不对?她开心,最重要,是不是?” “筝筝开心”四个字果然具有魔力。于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出现明显的动摇,但身体依旧像焊在门上,眉头紧锁,陷入激烈的内心挣扎。他看看聂行远,又看看身后的门,嘴巴开合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自己、打扫!” 自己打扫?这上班都要来不及了,还打扫? 他干脆放下手里的清洁工具,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放缓,带上诱哄:“这样,于斐,我们做个‘交换’,好不好?” 于斐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问显而易见。 聂行远伸手指向主卧方向,抛出他精心准备的、自以为极具诱惑力的筹码:“以后,你每天上班前,都可以进去看看筝筝,跟她说再见。我保证不拦着。”他看到于斐的眼睛“唰”地亮了,如同瞬间被点燃的小灯泡,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未来每一晚的‘睡觉权’。 紧接着,他指回面前这扇门,说出条件:“但是,这个家——筝筝、我,还有你一起住的这个家,需要我们一起维护。我进去,只是打扫,很快,绝对不动你们的东西。而且,” 他加重语气,目光努力显得真诚无比,“你可以全程监督我。我做完,你检查,有一丁点不满意,你都可以告诉筝筝,行不行?” 这个提议像一颗精心包装的糖,准确击中了于斐单纯却执着的逻辑。 于斐咬着下唇,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那副认真思索、权衡利弊的模样,简直像是在斟酌一份关乎国计民生的合作协议条款。时间在沉默中滴答走过好几秒。 终于,于斐松开了死死抓着门框的手,但身体仍挡在门前。他没有立刻让开,而是转过头,朝主卧方向确认般地偏了偏,然后看向聂行远,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纠正道: “是筝筝、和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还是坚持补充完整,尽管声音小了些,“……还有你的家。” 这个纠正,让聂行远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于斐承认了“家”的范畴包括了他,哪怕只是勉强的、顺带的。 紧接着,于斐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在聂行远脸上烧出两个洞,检验他承诺的真伪。最终,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不情愿地,侧身让开了门口那条狭窄的通道。 但他立刻后退半步,重新抱起手臂,像个最严苛的监工,用眼神在房间里划定了无形的警戒线,命令道:“快点。不许,动筝筝和我的,东西!” “成交。”聂行远暗自松了口气,捡起工具,在于斐如影随形、炯炯如炬的“监视”下,如同进行一场高精度排雷作业,万分谨慎地踏入了这个象征着蒋明筝当下生活的私密空间。 房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两人共同生活的温暖痕迹。聂行远迅速收敛心神,高效地擦拭整理,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要在任何属于“他们”的私人物品上过多停留。尤其是那张床,他近乎粗暴地将床单、枕巾统统扯下,迅速卷成一团,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某些不堪的联想试图钻入脑海,被他强行按压下去。他加快动作,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入,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结束了这部分的打扫。 整个过程中,于斐就像一尊门神,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全程实施高压监控,仿佛聂行远不是在做清洁,而是在拆卸一枚炸弹。 打扫接近尾声时,也到了于斐平时出门的点儿。他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急切,但还没忘记和聂行远的“交易”。他指了指门口,又指向侧卧方向,用眼神发出无声的询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聂行远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心头那点因“被监视”而起的微妙不快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去。 于斐立刻像得到了特赦令,紧绷的表情瞬间放松,甚至来不及放下抱着的双臂,就轻手轻脚又迅捷无比地“滑”出了房间,目标明确地直奔主卧而去。 聂行远就那么站在原地,手里那块抹布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了。主卧里那短暂一幕的温馨与亲昵,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细小芒刺,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很温馨,但更多的是难以忽视的、尖锐的酸涩。 想到清晨那场充满荒诞与心酸的“准入权谈判”,聂行远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涌的那点涩意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至少,他现在踏进来了,站在了这片曾经全然属于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空间里,并且获得了某种形式上的、哪怕是被严密监视的“许可”。 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笨拙、尴尬、充满孩子气对抗,但确凿无疑的开始。 至于别的……他欠她的,他错过的,那些横亘在八年光阴里的账,路还长,他可以慢慢还,用他能想到的、她或许愿意接受的一切方式。 他转身,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继续擦拭手里那块饱经蹂躏的抹布——哦不,是继续他这项被蒋明筝亲口“册封”的、“田螺先生”的伟大事业。这个称呼从他脑海里闪过时,正蹲在阳台角落假装研究地砖缝隙的聂行远,拿着抹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无奈、自嘲和一丝莫名受用的古怪表情。 挺好,田螺先生就田螺先生吧。总比被扫地出门强。 “明筝,”他背对着客厅,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自然的家常口吻,打破了持续一段时间的静谧,“面怎么样?排骨炖得还烂么?咸淡合不合适?” 餐桌边的蒋明筝正夹着一筷子面条,闻言动作一顿,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平淡如老夫妻般的问话给呛着。她快速咀嚼了几下,把食物咽下去,才抬起眼,望向阳台那个宽阔的、逆着光的背影,脸上习惯性地摆出那副波澜不惊的傲娇面具,语气矜持地评价: “勉勉强强吧,能吃。”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太给面子,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挑剔的意味,“下次排骨可以再……” “嘀嘀嘀——嘀嘀嘀——” 尖锐而急促的微信视频通话提示音,毫无预兆地炸响,如同一把剪刀,蛮横地剪断了蒋明筝未尽的点评,也撕破了客厅里那份勉强维持的、微妙的平静。 两人俱是一静。 聂行远折迭抹布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餐桌方向。 蒋明筝的眉头几乎在听到铃声的瞬间就拧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不耐与……厌烦?她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头像,指尖在挂断键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烦躁,划开了接听键,并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些。 果然,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年轻、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某种刻意甜腻的男声,穿透空气,也清晰地传到了几步之外的聂行远耳中: “早上好呀,姐姐~”那声音拖着慵懒的尾音,和昨天一样讨厌,“今天太阳这么好,有没有想我?” 蒋明筝的表情更冷了几分,她没开摄像头,只对着话筒,用比平时更疏离、更公事公办的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你打错了。” 85:连嘉煜个人价值为零 说完,蒋明筝利落地挂了电话,动作快得像在扔废纸。她看也没看,顺手就把“连嘉煜”这叁个字拖进了微信的“消息免打扰”分组,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粒碍眼的灰尘。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面,继续吃。 她早就料到连嘉煜加她好友没憋好屁,娱乐圈的小明星,尤其还是连家那种背景惯出来的金疙瘩,主动接近她能有什么单纯目的?无非是看她长得还可以想拿她寻开心,恶劣又无聊。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的耐心比金鱼的记忆还短,连一个礼拜都忍不了,大清早搞这种自以为浪漫的突袭。 幼稚,且烦人。 聂行远在阳台将最后一件晒好的衣物抚平,又仔细把擦得锃亮的行李箱塞回顶柜,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客厅。他在蒋明筝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喝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蒋明筝脸上扫来扫去。 那模样其实有点好笑,也明显得过分,想问,又不敢问;好奇得抓心挠肝,又怕触了逆鳞。一张俊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纠结,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着,喉结也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仿佛那杯白开水里掺了滚油。 蒋明筝全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连嘉煜而起的烦躁,反而被聂行远这副“便秘”似的表情冲淡了些,甚至生出点恶劣的趣味。她偏不接茬,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最后几根面条,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宫廷御膳。偶尔抬起眼皮,撞上聂行远那快要溢出眼眶的询问信号,她就用更茫然、更无辜的眼神看回去,仿佛在说: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聂行远被她这“装聋作哑”的功力噎得够呛,几次嘴唇微启,话都到了舌尖,又被她一个轻飘飘的、带着“你敢问试试”意味的眼神给逼了回去,只能讪讪地继续喝水,假装自己真的很渴。一顿早饭,吃得他像是在接受某种精神酷刑,坐立难安,却又舍不得离开。 终于,蒋明筝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她没动,等着。 聂行远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圣意,迅速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温度适中,递到她手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蒋明筝也没客气,接过来喝了小半杯,温热的水流舒缓了喉咙。然后她才往后一靠,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那个瞬间坐直、如同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小学生一样的男人,悠悠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是连嘉煜。”她顿了顿,成功看到聂行远睫毛颤动了一下,才慢吞吞补充,“不过我懒得理他。” 聂行远完全没料到蒋明筝会主动‘交代’。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冷战、转移话题、或者干脆呛他一句“关你屁事”,唯独没想过是这么直接、甚至带点……嫌弃的坦白。一股酸酸涨涨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口,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种麻酥酥的软。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眼底也漫上真实的笑意。 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型,蒋明筝又笑眯眯地偏过头,一双狐狸眼盯住他,话锋陡然一转,公事公办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这人不正常。如果ZOE项目真要选他当娱乐圈的破圈代表,我的意见是——” 她拖长了调子,红唇吐出冰冷的字眼,“审查期,一年起步。就从下个月开始算。另外,所有备选的娱乐圈相关人员,考察期至少八个月。” 她放下手臂,身体微微前倾,明明是笑着,眼神却锐利如刀: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最终采不采纳,不在我,而在你、俞棐、项目组的许老,以及其他相关同事的专业考量。” 蒋明筝有个原则,下班后尽量不把工作带回家,更讨厌被私事干扰工作判断。但连嘉煜这通没头没脑、轻浮油腻的“早安问候”,精准地踩在了她的雷区。她生平最烦两种人:自以为是的蠢货,和仗着皮相或家世就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普信男。她和连嘉煜很熟吗?某些人还是他真以为自己是钞票,人见人爱,可笑。 聂行远迅速收敛了那点不合时宜的窃喜,神情变得专注。他知道,这是蒋明筝在给他递话头,也是在工作场合对他的第一次“考核”。 “ZOE项目涉及面太广,水也很深,等你下周一正式进项目组就知道了。”蒋明筝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清晰的界限感,“1.0阶段的全部项目资料,你入职后,我会找时间和你单独对接。在家,” 她强调了一下这两个字,“就不说这些了。你先好好休息,适应一下京州的环境,毕竟未来要在这里常驻至少一年,有的是时候让你忙到脚不沾地,聂、总、监。” 最后叁个字,她叫得慢条斯理,尾音微微上挑,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聂行远的心尖上。听起来是体贴,实则软刀子扎人。 蒋明筝心里明镜似的。如果说之前她对聂行远杀气腾腾地接下竞途征这个“硬骨头”项目,是否有冲着自己来的成分,还只有叁分怀疑;那么经过昨晚到今早这一连串事件,哪怕别人骂她自恋,她也要说——如果没有她蒋明筝在竞途征,以她们聂少爷过去的脾性和职业规划偏好,他才不会来接这种前期投入巨大、回报周期长、还得跟各路神仙牛鬼蛇神打交道的新势力车企项目。 聂大少爷可没那么“能吃苦”。哪怕过了八年,蒋明筝对这点深信不疑。他骨子里那份骄傲和懒散,是刻在DNA里的。 聂行远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的绵里藏针。但他既然敢豁出去,动用所有人脉关系,甚至不惜“卖身”给Steven和William换来竞途征的竞标资格,就不会怕蒋明筝这点小脾气。换位思考,如果是他被丢下八年,音讯全无,再次重逢对方还一副“老子混得不错杀回来”的架势,他恐怕做得比蒋明筝过分十倍。 现在他能靠“死皮赖脸”加“苦肉计”住进来,已经是意外之喜。挨几句不痛不痒的讽刺怎么了?只要不赶他走,让他睡沙发都行。 “好,那等工作日到了公司,我们再详谈。”聂行远从善如流,态度好得挑不出错。见蒋明筝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具依旧戴得稳稳的,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便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语气是纯粹的理性探讨: “关于连嘉煜的问题,其实昨天在饭局上见过之后,我回去也重新评估过。撇开他个人行为不谈,他背后毕竟是连家和舶运集团。造车和造船,虽然在具体技术上差异很大,但在供应链管理、重型机械运作、大型项目管理乃至某些材料工艺上,未必没有可借鉴的共通之处。我觉得,未来力主接触他,俞棐应该不会反感,它未必没有应该也有这方面的战略考量。如果能争取到舶运一批有经验的老工程师,哪怕只是顾问形式的支持,对ZOE项目来说,都可能是质的提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蒋明筝的表情,见她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 “途征在ZOE 1.0时期暴露的问题,我做过详细调研。林宁,也就是Emma我们公司的媒介总监,她的专业度我相信你有了解,她支持连嘉煜,绝不是盲目追星或者看中他的流量。她的调研报告我看过,是基于‘连’这个姓氏和‘舶运’这个企业背后所代表的庞大资源网络、政商影响力以及潜在的战略协同价值。从纯商业角度,至少在项目层面,连嘉煜作为一个‘接口’或者说‘钥匙’,能给ZOE带来的,目前看绝对是利大于弊。” 蒋明筝选男人的眼光很挑,第一条铁律就是“够理智”。情绪巨婴是她择偶路上避之唯恐不及的天字第一号雷点,别说谈恋爱,连当普通朋友她都嫌累。哪怕是于斐,她也在用最大的耐心和智慧,引导他建立规则感,尽量不让情绪像脱缰野马一样失控。一个无法进行“课题分离”、总是把个人情绪带入工作或关系的人,在她这里基本等同于“不可回收垃圾”。 而此刻的聂行远,做得很好。甚至比八年前那个还会因为吃醋发疯耍无赖的聂少爷要好太多。他能迅速从“连嘉煜可能骚扰蒋明筝”的个人不悦中抽离,切换到纯粹的项目利弊分析,这种冷静和就事论事的能力,让蒋明筝心里那架挑剔的天平,几不可察地往他那边倾斜了一毫米。 她先前抛出自己讨厌连嘉煜,多少存了点试探的心思。想看看眼前这个男人,是会被嫉妒冲昏头脑,附和她的好恶;还是会保持专业,给出客观分析。眼下,听着聂行远条理清晰、甚至称得上一针见血的评估,蒋明筝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假笑虽然没有丝毫变化,但心里,默默给聂行远加了一分。 当然,男人目前的总分,在“蒋明筝前男友挽回指数”上,还是负指数,赔本儿赚吆喝那种‘负’。 “考察期可以酌情提前,”聂行远见蒋明筝没反驳,继续,“但我的核心建议是——不换人。连嘉煜这个人,作为个体,或许价值很低,甚至为负。但‘舶运’,以及他背后那位真正掌舵的隋致廉,他们的价值,绝对不容小觑。” 听到这,蒋明筝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个人情绪的“他不正常”只是随口一提:“可以,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决定。我说了,我的话只是建议。” 86:蒋家家规 聂行远见她没有任何胡搅蛮缠、公私不分的埋怨情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那股激赏之意更浓。他就知道,蒋明筝从来不是那种会被个人好恶牵着鼻子走的人。途征五年的历练,眼前的女人远比当年在校园里更加冷静、睿智,也更具洞察力和大局观。她或许会任性,会傲娇,会嘴硬,但在正事上,她永远清醒。 但就事论事之余,聂行远对连嘉煜其人的印象,的确又恶劣了不少。昨天快餐店,对方的聒噪、狂妄、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对蒋明筝的兴趣,已经让他颇为厌恶。今天这通冒失到堪称荒唐的“早安call”,更是让他认识到,连嘉煜这只被连家和娱乐圈惯坏了的巨婴,恐怕真的缺乏正常成年人该有的边界感和思维能力。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如此主动、轻佻地去联系一个仅有工作一面之缘的女性,这符合现在粉丝们天天挂在嘴边的“艺德”、“豆德”吗?塔对得起付出真心和爱的女友粉吗?真是不成熟的小屁孩。 “怎么表情突然这么凝重?”蒋明筝略带戏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又没反驳你,说的不是挺有道理?” 聂行远蓦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眉头已经皱紧,脸色大概也不太好看。蒋明筝显然误会了,以为他还在为连嘉煜的事费神。 或许,还看出了他在吃醋。 他确实有点不痛快。但这种不痛快很复杂。一方面,是感性上对连嘉煜其人的厌烦和警惕;另一方面,是理性上不得不承认对方的高“利用价值”。这种矛盾,对于一个骨子里骄傲、习惯掌控一切的他来说,确实有点磨人。 【他就该费点神。】蒋明筝心情颇好地想,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掩住嘴角一丝极淡的、狡黠的弧度。【谁叫他要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上赶着来争这个项目?】 人都要为自己的私心付出代价。这是蒋明筝从小就学会的真理。每一次顺从欲望,每一次放纵私心,她都付出了或大或小的代价。成年后,她一直在近乎苛刻地克制自己的物欲,乃至……情欲。聂行远是她年少时最大的一次“私心”失控,她为之付出了伤心又伤身、长达八年的惨痛代价。 可昨晚那一通自己都嫌腻歪的哼唧、哭泣、胡搅蛮缠,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那么刀枪不入。甚至,她骨子里又坏又贪。一个全心全意依赖她的于斐不够,一个送上门的、带着聂行远和于斐影子的赝品俞棐,她吃了也觉得意犹未尽。 爱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她近乎自暴自弃地承认,自己心理可能不太健康。如果一份爱不能满到溢出来,那对她来说,就是不够。更遑论,她对聂行远,根本就没真正死心过。那场漫长的哭泣,与其说是委屈和愤怒,不如说是堤坝溃塌后,积压了八年的、未曾真正熄灭的情感洪流的疯狂反扑。 想着,蒋明筝再次开口。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工作,也不再是单纯的试探,而是为了自己那颗没死透、还在蠢蠢欲动、想要霸占和折腾前男友的、恶劣的私心。 “好了,工作的事就说到这里。”她放下水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聂行远全部的注意力。“我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讨论。”她瞥了一眼似乎想为刚才的凝重表情解释两句的男人,慢悠悠地,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是‘蒋家家规’第叁条。” “家规”两个字,像一道携带着万钧之力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亮了聂行远有些混沌的脑海,将他所有关于连嘉煜、关于项目、关于那些复杂利弊的思绪,瞬间涤荡一空!先前那点微妙的烦躁和不悦烟消云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注入滚烫的蒸汽,膨胀,发烫,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猛地抬眼,看向蒋明筝。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没有闪躲。 见他一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懵懂又狂喜的模样,蒋明筝心里那点得意的小泡泡咕嘟咕嘟冒得更欢了,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傲娇得不饶人: “第二条,不许带异性回家。同性朋友来过夜,也得提前报备。”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报备对象——” “你。”聂行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哑声接上。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但那疼痛里满是雀跃。 蒋明筝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么快“上道”还算满意。“很好,会抢答。看来聂总监智商还在线,不傻。”她从容地点点头,努力憋着想疯狂上扬的嘴角,继续板着她那副“房东女士”公事公办的表情,吐出了最重的一条: “第一条,不回家要提前报备。不允许无缘无故、没有提前知会就夜不归宿。”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脸上那最后五成假装的和颜悦色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发现一次——”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滚、出、去——永、远。” “永远”两个字,蒋明筝咬得极重。 聂行远不傻,他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严厉警告背后的含义——她允许他留下,给他划定了活动的边界,也给了他一个“资格”。他压下心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和酸涩,小心翼翼地、无比郑重地回应: “我知道了。我保证,不会夜不归宿。如果是因为工作必须加班或者应酬,我一定提前打报告,走OA流程,绝对让你实时知道我在哪儿、在做什么。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消息,玩消失。” “那是你的事。”蒋明筝硬邦邦地打断了男人表忠心的话,仿佛嫌他啰嗦。然后,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朝上,直接送到聂行远面前,理直气壮地:“房租。一个月两千。看在认识的份上,水电燃气费就不收你的了。” 话题跳转太快,聂行远愣了一下,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是开心的,难以言喻的开心。她不仅让他留下,还肯收他“房租”,这简直比任何情话都更像一种变相的接纳和承诺,她把他纳入了她的生活运转体系,哪怕是以“租客”这种看似疏离的身份。 他看着蒋明筝明明做着“讨债”的事,却依旧微扬着下巴、一副“你爱给不给”的傲娇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乖乖掏出手机,解锁,放到她摊开的掌心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的密码……都是你的生日。” 蒋明筝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副“早知道了有什么好炫耀”的淡定。她从善如流地接过手机,对着锁屏输入“xx0424”,咔哒一声,屏幕应声而开。 界面很干净,微信图标上有小红点。她点进去,置顶的聊天框只有一个,备注是简单的风筝emoji。 看到那个图标,蒋明筝心里那点被隐秘取悦到的、臭屁的小得意,差点就压不住从嘴角跑出来。她强作镇定,点开那个聊天框,一手随意撑着脸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拇指快速向上滑动。 聊天记录像瀑布一样下拉。在被她拉黑的时间里,聂行远的消息几乎每天都有,时间跨度长得吓人。内容五花八门,琐碎得令人发指:今天吃了什么难吃的工作餐,路过一家网红奶茶店关门了,项目上遇到个脑残甲方,看到一朵形状奇怪的云,甚至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天气很好”……后期更多的,是工作项目的备忘,行程报备,还有一些……乍一看十分幼稚的碎碎念。 “还好当初把你拉黑了,”蒋明筝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你话怎么这么多?聒噪。” 聂行远被她说得耳根发热,指尖蜷缩,下意识想伸手把手机拿回来——那里面的某些内容,尤其是早期那些情绪崩溃时的胡言乱语,现在回头看简直羞耻到脚趾抠地。可他手刚动,蒋明筝就像脑门长了眼睛,一个轻飘飘的、带着警告的眼神扫过来,他立刻僵住,讪讪地收回手,坐得笔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不是你自己让我转账?”蒋明筝掀起眼皮,乜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我钱还没转呢,就急着往回要?聂少爷,您看起来可比八年前小气多了啊。” “没有!”聂行远立刻否认,声音有点急,“你看,随便看。我……我没什么不能给你看的。”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歧义,尤其是想到昨晚,男人脸更热了。 “切,”蒋明筝嗤笑一声,重新低下头,指尖滑动屏幕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没兴趣。” 典型的蒋氏口是心非。她才看了几条,就已经觉得“津津有味”了,甚至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以后聂行远睡着了,是不是可以偷偷把他手机拿过来,当睡前读物或者“聂行远黑历史大全”来翻看。肯定能挖到不少他哭唧唧、惨兮兮的糗事。她刚刚可瞥见了,好多条长长的语音消息呢,可惜现在点不开。 不过……微信的聊天记录好像最多也就保存个叁五年?除非聂行远…… “我备份了。”聂行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们的聊天记录,从加上好友第一天起,到……到你拉黑我那天,再、再到现在、一天不少,我全都备份在电脑和云端了。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用电脑导出来,或者……” “谁、谁说我要看了!”蒋明筝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脸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恶声恶气地打断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兴趣”,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找到转账界面,输入金额2000,密码……犹豫了零点一秒,还是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支付成功。 然后,她把手机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啪”地扔回给聂行远,动作大得差点把水杯带倒。 “我要去补觉!”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打扫卫生动作轻点!不许吵我!” 说罢,她转身就走,目标明确地朝着次卧方向。走了两步,她猛地顿住,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糟糕,惯性! 她居然因为昨晚是在次卧睡的,今天潜意识就朝着那边去了!还好是背对着聂行远,他应该没发现……吧? 蒋明筝心里懊恼地咆哮了两声,但仅仅用了不到叁十秒就完成了表情管理和心理建设。她面不改色地、极其自然地一个直角转弯,朝着主卧走去。边走,她还边用不耐烦的语气,头也不回地“吩咐”: “对了,你昨晚睡的那间客房,平时没人住,灰尘估计不小,你自己注意打扫干净。要是打扫不干净,粉尘过敏了,我可不负责送你这位‘少爷’去医院。” 走到主卧门口,她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要事项。然后,她扭过头,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精准地锁定客厅里那个手里握着手机、正看着她一系列行云流水操作、嘴角可疑地抽搐、显然在拼命憋笑的男人。 蒋明筝眯起眼,像只锁定猎物的猫,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抛出了最后一条,也是最“霸道”的临时规定: “还有,在我家,睡觉——不、许、锁、门!” 说完,根本不看聂行远瞬间呆滞、继而爆红的脸,和那双骤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砰”地一声,主卧的门被她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只是那关门声,比起平时的果决,似乎……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 86:有趣的人 连嘉煜看着屏幕上猝然中断的通话界面,非但没恼,嘴角反而翘得更高,眼底掠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他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又连着弹过去叁条消息,分别是早安表情包、一只歪头卖萌的萨摩耶,和一句“姐姐起床气好大哦~”。 发完,他好整以暇地等了两叁分钟。聊天框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正在输入”的提示,更别说回复。那几条花里胡哨的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投入水井的小石子,连个水花都没弹起来。 “啧,玩儿高冷。”连嘉煜撇撇嘴,终于讪讪地放下了手机,那点恶作剧未遂的遗憾,很快被另一种期待取代,“不行哦,你得陪我玩。” 真人算是见着了,惊鸿一瞥,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张芃的反应也很值得深究,这俩人看起来像是和解了,但张芃显然在憋大招,吃他大招的对象?蒋明筝没跑!这么多乐子,他怎么可能错过。在此之前,该补的“课”还得补,就像玩剧本杀,总得搞清楚剧情背景,他才能沉浸式扮演角色打本。 连嘉煜点开他哥隋致廉发来的加密文件,又顺手打开之前自己花两万块从某个号称“无所不能”的私家侦探那里买来的、薄薄几页纸的报告。两相对比,男孩漂亮的眉毛立刻挑得老高,嘴角一勾挑了个嫌弃的笑。 私家侦探那份,除了网上能搜到的基本履历,就是些含糊其辞的“性格推测”、“人际关系模糊”,配图还是蒋明筝在公开活动上被拍糊的侧影,小于等于某度百科。而他哥发来的这份,足足几十页PDF,图文并茂,条理清晰,从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工作轨迹到部分经手项目的简要分析,甚至还有几张角度自然的生活照,显然是动用了些非常规手段,但信息详实度堪称降维打击。 “果然,那帮什么‘神探’、‘猎鹰’,名头吹得响,查点真东西还不如蹲酒店的狗仔队靠谱。”连嘉煜嗤笑一声,将那份垃圾报告随手删掉,像是丢掉什么碍眼的东西。他舒服地陷进保姆车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调整了一下颈枕,这才饶有兴致地开始翻看他哥这份“杰作”。 报告是按时间线梳理的。跳过那些枯燥的家庭成员构成,他直接跳到学业部分。 “哟呵,”连嘉煜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手指在平板屏幕上点了点某行加粗的字,“文科状元……可以啊。” 连嘉煜是个标准的“学霸绝缘体”,此处“学霸”特指他自己绝缘。 倒不是他不学无术、自甘堕落,纯粹是老天爷在分配“应试智商”这项稀有天赋点时,可能手一抖,把全家份额都精准点在了他哥隋致廉和爹妈身上,轮到他时,库存告罄,只好随便塞给他一把名为“艺术感知”和“撒泼打滚求放过”的零钱,勉强凑合。 他成长的生态环境堪称“学霸修罗场”。亲爹是留洋归来的材料学博士,书房里堆满外文专着;亲妈是国内知名美术学院的教授,谈笑间都是艺术史论与流派纷争;而老哥隋致廉,更是从小到大的“别人家孩子”终极形态,考试没跌出过年级第一,竞赛奖杯能摆满一面墙,这世上就没问题能难到他,用现在的话说,连嘉煜觉得他哥就是AI。 当年连嘉煜铁了心要走艺考,全家沉默叁秒后,倒也没反对,他老妈甚至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挺好,总算有点像我的地方了。”然而,艺术生也得过文化课这道‘鬼门关’。于是,连家历史上最壮观、最团结、也最鸡飞狗跳的“文化课抢救行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首先是战略总指挥兼艺术辅导——连妈妈。她坚信艺画相通,情感表达是核心。“宝宝!你演这段‘怒发冲冠’,不是让你真把头发竖起来!只会跺脚、大喊大叫,要内化,要理解人物内心的悲愤!走心懂吗,宝宝。”她一边在画布上改着学生的作业,一边用沾着颜料的调色板指点江山,“还有这句古诗词,你要想象画面,‘独钓寒江雪’,那是怎样的寂寥和孤独?不是让你一直演冷,除了冷之外的呢?对,就是你上次表演找不到感觉被导演骂哭那种孤独!”见连嘉煜还一副傻样,简舒凝只能委婉的点他,“宝宝,你动动脑子呀,不要只看字面意思。” 接着是理论攻坚组组长——连爸爸。博士爸爸放下高深莫测的论文,也不管公司那些事,拿起高中数学课本,试图用科研精神攻克儿子的知识壁垒。“小煜啊,你看这个函数,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公式,它描述的是变化,是规律,就像你演戏、唱歌的节奏,有起承转合……”然而,往往讲不到十分钟,连嘉煜的眼神就开始涣散,盯着函数图像仿佛在看天书。连爸爸推了推眼镜,叹口气,换一种方法,再讲。有时急得恨不得用材料分子结构模型来比喻几何图形。 最后是“降维打击”式外挂——他哥隋致廉。学霸哥哥通常很忙,但弟弟的学业是家族大事,连家要是出了个高中学历的,那才是笑话,往上数四代,连家就没有笨蛋!他抽空梳理出最精要的考点和答题模板,用最简洁的逻辑把庞杂的知识点串成线。“这部分,背这叁点就行,考试八成会考。”、“作文,记住这个万能结构,结合你艺考准备的素材套进去,保底四十分。”隋致廉的教学冷静高效,但连嘉煜常常听完觉得“哥哥好厉害”,然后对着精简过的笔记依然发懵。 哦,知识点认识他,他不认识知识点。 那段时间,连家别墅常常灯火通明到深夜。连嘉煜对着课本抓耳挠腮,他妈在旁边改画顺便抽查文常,他爸在书房一遍遍演算例题准备深入浅出,他哥偶尔下楼倒水,瞥一眼弟弟的卷子,眉头微蹙,然后扔下一两句直击要害的提示,飘然离去。 连嘉煜是真拼了老命,咖啡当水喝,黑眼圈堪比烟熏妆。他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脑细胞都耗在了叁角函数、文言文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上了。出分那天,他紧张得手指冰凉,哆哆嗦嗦输入准考证号—— 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他长舒一口气,差点喜极而泣:“过了!过了!爸妈哥!我过了!” 哦,低空飘过也是过的那种过,至少不用他爸妈老哥卖老脸去给他塞钱走后门上大学,这出道了不就是黑历史! 客厅里,得到消息的连爸爸从文件中抬起头,连妈妈放下精致的茶杯,连隋致廉也难得地从书房走了出来。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手机上那个刚刚擦着艺术生本科线、险之又险的分数。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连爸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表情复杂,像是看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实验最后得出一个勉强及格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数据。 连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鼓励的话,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眼神里充满了“这真是我生的?”的深刻怀疑,以及“算了算了,能过就行”的无奈释然。 而隋致廉,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梢,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深邃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连嘉煜雀跃的身影,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爱智障般的怜悯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让连嘉煜记忆深刻。但他不在乎!过了就是胜利!他美滋滋地收好手机,觉得是全家总动员帮他“渡劫”的文化课攻坚战,虽然过程惨烈,但结果圆满!至少,在他自己看来,非常圆满。 “我估计真有点吸学霸体质。” 虽然早料到蒋明筝能在途征混到高管位置,脑子肯定不笨,但亲眼看着报告上从“省状元”开始,后面跟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国家奖学金”、“全国大学生××竞赛一等奖”、“优秀毕业生特等奖”……这些对他而言犹如天书的荣誉记录,连嘉煜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调笑渐渐收了起来。他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懒散的坐姿,腰背稍微挺直了些,指尖滑动屏幕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一行行看下去,奖状、证书、表彰……几乎贯穿了她整个求学生涯。 “这么多奖,”连嘉煜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忽然乐了,眼里闪过恶作剧的光芒,“干脆别叫蒋明筝,改名叫‘奖明筝’得了。” 说干就干。他立刻切回微信,找到蒋明筝的对话框,点开备注,删掉“蒋明筝”叁个字,手指飞快地敲下“奖明筝”,然后点击保存。看着那个新出炉的、带着他独家幽默感的备注,男孩得意地弯起眼睛,笑得贼兮兮的。 他对蒋明筝产生兴趣,原因简单到近乎任性——好玩。 他身处的世界,从不缺优秀的女性,甚至堪称“女神浓度”过高。环绕他的,是镜头前光芒万丈、私下自律到严苛的大小女星,她们对自己的形象和事业有着变态般的掌控力,每一次亮相都是精准计算后的艺术。是那些出身名门、从小被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的名媛,她们精通多国语言,聊得起宏观经济,也玩得转慈善拍卖,举止谈吐无可挑剔,是行走的“完美模板”。还有业内顶尖的制片、经纪人、造型师……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双商在线,手腕了得,在各自的领域里杀伐决断。 她们都很“强”,强到几乎无可指摘。连嘉煜承认这一点。和她们相处,如同欣赏一场编排精妙、毫无瑕疵的演出,每一帧都完美,但也每一帧都……预料之中。她们太知道在“连家小少爷”面前该是什么样子,该展示哪一面,该收敛哪些棱角。那种无懈可击的优秀,久而久之,像一层光滑剔透却冰冷的玻璃罩,好看,但触手生凉,甚至有点……乏味。每个人都像是从“人生赢家”标准生产线下来的高定作品,美则美矣,少了点活生生的、毛糙的趣味。 直到蒋明筝撞进他的视线。 这女人是另一种存在。她当然漂亮,但非那种精心润饰、可供陈列的美。她的漂亮带着棱角,裹着寒气,像雪线之上偶然得见的一弯孤月,大概就是他老妈说得‘独钓寒江雪’般得气质,明晃晃地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可她的“强”,是淬过火的,带着实打实不容小觑的份量。能让张芃那类在圈内浸淫多年、眼毒心刁的老江湖当面吃瘪,还能在竞途征这种技术直男扎堆、权力结构板结的地方稳坐一席之地,游刃有余,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真是易碎的琉璃?怎么可能弱。 但命运对她,似乎格外吝啬。报告上冰冷的文字勾勒出另一幅图景:幼年失怙,带着没有血缘的哥哥在福利院长大,一路搏杀至今。那些奖项和职位背后,是比寻常人陡峭得多的上升路径。强大与磨难,冷硬与残缺,两种截然相反的底色在她身上交织,形成一种近乎暴烈的矛盾美感。 正是这种矛盾,精准地戳中了连嘉煜那点快要被“完美”溺毙的乏味感。她不是360度无死角的样板,她身上有明显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有软肋,有暧昧难明的灰色地带,甚至有些在世俗眼光里堪称“麻烦”的瑕疵,至少他哥这份报告给他展现的蒋明筝是这样,虽然没有具体落实到她身上经历过那些事,他不是傻子,会思考。 偏偏是这些瑕疵,拼凑出了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也有阴影的立体的人。她会疼,会狼狈,会有理不清的纠葛,却依然能挺直脊背,在属于男人的战场上刀刀见血。 他突然觉得,观察这样一个人,远比和那些无可挑剔的“完美作品”相处,要有趣得多。至少,她不会让人想打哈欠。 乏味生活里,突然跳出这么个“稀有物”,对他而言可不就是绝佳的观察样本和乐趣来源? 连嘉煜收起玩笑的心思,开始认真浏览报告的后半部分,关于工作经历和部分社会关系。隋致廉的调查很克制,没有那些捕风捉影的桃色八卦,但基本的脉络很清晰。蒋明筝的职场之路走得稳而快,几乎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背后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 看着看着,连嘉煜的视线在某一行字上停顿了。 “家庭成员:兄,于斐(特殊监护关系)。” “主要社会关系(工作):途征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俞棐。” 于斐。俞棐。 连嘉煜将这两个名字低声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近乎相同的音节。他脸上的散漫神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混合着探究与玩味的专注。 “一个哥,叫于斐。一个老板,叫俞棐。”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斐”和“棐”两个字上点了点,“读音差不多,字不一样……有意思。” 报告里没有对这两个名字的关系做任何延伸,但连嘉煜那颗被娱乐圈和豪门恩怨浸染过的、对“巧合”异常敏感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运转起来。蒋明筝放弃其他看似更光鲜的offer,选择在当时尚属初创阶段的途征,真的仅仅是因为职业规划吗? 他突然觉得,这位“奖明筝”姐姐,可能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有意思得多。 87:挫败(微修罗场) 俞棐近来是真动了去庙里拜拜的念头。自然不是求事业是求姻缘。 对事业,他向来只信“事在人为”四个字。可这姻缘,似乎成了他人生路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那块绊脚石,任凭他如何“人为”,那块石头不仅岿然不动,眼下看,还大有要被人连根撬走的迹象。 从前,他以为感情也该是“事在人为”。遇见了蒋明筝,这念头更甚。五年时光,他自认耐心十足,步步为营,眼看着那进度条以龟速艰难地、好歹是往前挪动了一格,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聂行远。 俞棐没谈过恋爱,对“前任”二字的威力认知,全来源于近些日子临阵磨枪、恶补的各类影视文学作品。什么破镜重圆、白月光与朱砂痣谁更好的永恒命题、后来者使尽浑身解数最终不敌前人一句轻飘飘的“我回来了”…… 种种桥段,看得他心头拔凉。总结下来核心思想就一句:后来者,往往徒劳。 挫败。非常挫败。挫败到他近几日工作效率诡异地飙升了百分之五十,仿佛只有将全部精力溺毙在无尽的工作里,才能暂时忘记心口那股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呼吸都不畅快的闷气。 尤其今晚还有一场推不掉的私人酒会。以往这种场合,十有八九是蒋明筝陪他出席。可现在,他不敢再用“老板”的身份去要求她。沪市那番开诚布公的谈话言犹在耳,她已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离开。俞棐比谁都清楚蒋明筝的性格,他要是逼得太紧,蒋明筝绝对会毫不犹豫,头也不回的离职。 所以,哪怕他看着聂行远跟着蒋明筝一起离开,哪怕他好奇得快要爆炸那两人一同消失的一天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沪市回来至今,他硬是一个字没问,忍到现在。 “俞总,距离今晚的酒会还有四小时。您是一个人去,还是需要张副任陪同?”秘书陈婉敲门进来,声音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也规规矩矩。 俞棐靠在老板椅里,望着窗外渐次沉落的夕阳,那暖金色的光线涂抹在玻璃幕墙上,却暖不进他眼底。 “不用,我一个人去。” 他懒得带张然。那人能力是有,但太过油滑,带出去他嫌跌份儿。从前若非必要,他宁愿独来独往。后来带着蒋明筝,起初是私心,那样能并肩而立、又能彰显亲密的场合,他只想与她共享。可次数多了,难免惹来流言蜚语,他怕对她不好,这才学了乖,要么自己独行,要么就呼啦啦带上一群人,但蒋明筝依旧是其中的“常驻嘉宾”,其他人则是随心情增减的“流动席位”,用以混淆视线。 今晚的酒会偏私人,来的多是相熟的朋友圈,蒋明筝不来,他谁也不想带。 “好的,俞总。”陈婉应下,又细心补充道,“蒋主任之前交代过,如果您今晚一个人去酒会,得提前安排好代驾。需要我现在帮您预约吗?” 陈婉是蒋明筝一手挑选并培养起来的,学历、能力、心性都是上佳,难得的是谦和踏实,没有某些高材生眼高于顶的毛病。入职以来,大大小小的事没出过纰漏,反倒立下不少功劳。俞棐看得出蒋明筝在着力培养她,也乐得给机会,一些重要的项目也放手让她参与。可此刻,听着陈婉一口一个“蒋主任安排”,俞棐心里那点狭隘的、不愿示人的后悔又冒了头——他是不是,亲手帮蒋明筝培养了一个过于合格的“接班人”? 这念头让他有些烦躁,语气也淡了些: “陈婉,你男朋友……是在ZOE项目组吧?工程部,还是信息安全部?” 这问题来得突兀,陈婉心里咯噔一下。途征没有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但入职时她师傅蒋明筝特意提点过,俞总对ZOE项目极为看重,涉及核心项目,沾亲带故需格外注意影响。她和男友方穆是校园情侣,一路到今天其实很不容易,方穆早她几年进公司,如今已是技术骨干。她珍惜这份工作,更感激蒋明筝的提携,绝不想因私人关系横生枝节,影响自己和方穆的工作。 “俞总,我和方穆在家从不谈论任何项目相关事宜。公是公,私是私,请您放心。”陈婉站直了身体,语气认真,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郑重,“我们的职业规划也不重合,他是技术方向,深耕研发;我学的是公共关系,目标在综合管理和资源协调……” “行了,你们小情侣的事不用跟我汇报这么细。” 俞棐摆摆手,打断了她。 他问这话,其实是突然联想到蒋明筝在沪市提出要退出ZOE项目组。尽管蒋明筝理由充分,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他心里那点醋意和怀疑总是挥之不去,是不是为了避嫌?是不是为了保护她那个前男友聂行远?毕竟聂行远如今是ZOE后续的总营销负责人。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得他很不舒服,哪怕他连个“后来者”的身份都尚未明确获得。 “随便问问,忙你的去吧。代驾我自己解决。” 他语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可他这“随便问问”和故作无谓的态度,反而让陈婉更加忐忑。联想到蒋明筝曾教过的“遇事不决,先表忠心”,再结合最近方穆在ZOE项目上没日没夜的加班,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心头。陈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俞总,我不会离职,方穆也绝对不会!我知道ZOE是公司现阶段的重中之重,忌讳裙带关系可能带来的风险。但我热爱我的工作,途征是我事业启航的地方,我付出了很多才走到今天,绝不会因为要‘成全’或‘避嫌’就轻易放弃!方穆也一样,他在技术研发上投入了全部热情,ZOE项目有他的心血和理想,他也不会为了我离开!请您相信我们,我们能够处理好工作和私人的界限!” “咳咳咳……” 俞棐正在喝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血沸腾的“宣誓”惊得呛住,咳得满脸通红,“我……我说陈婉,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呢?你师傅平时都教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等她明天上班我非得问问!” 他简直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 陈婉眼睛瞪得圆圆的:“您……您真的不是想让我和方穆二选一,走一个?” “当然不是!”俞棐没好气地站起身,感觉自己这老板当得实在有点失败,随口一句竟引来下属如此悲壮的剖白,“赶紧忙你的正事儿去,别在这给我添堵。荣城电子厂的收购可行性分析报告,周五下班前发我邮箱,做不好……做不好再说!” 最后一句威胁显然没什么力度。陈婉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响亮地应了声:“谢谢俞总!” 她脚步轻快地退出去,关上门前,又忍不住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道:“我师傅说得没错,俞总您公私分明,是个好老板!我和方穆一定好好干,为您……为途征鞠躬尽瘁!” “走走走,赶紧的。”俞棐简直没眼看,挥着手像赶小鸡似的,“你俩的命自己留着好好享受,我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嘴上嫌弃,心里那点因蒋明筝而起的郁气,倒被这插曲冲散了些许。方穆那人他接触过几次,技术扎实,性格是木讷了点,但配活泼灵动的陈婉正好。这小两口的狗粮,以前他和蒋明筝也没少被迫品尝。记得当时他还借着这对小情侣,半开玩笑地暗示蒋明筝:徒弟都谈恋爱了,你这当师傅的,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结果蒋明筝眼皮都没抬,轻飘飘报了他一个商场死对头的名字,问他怎么样,气得他当时差点心梗。 陈婉彻底离开,办公室重归寂静。夕阳已完全沉没,天际只剩一抹暗紫的余晖。安静下来,女孩刚才的话却又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我不会离职”、“方穆也不会”、“我们都很看重这份事业” …… 俞棐靠着冰冷的落地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连她徒弟都知道事业为重,对工作、对平台有着近乎执拗的归属感和珍视,打死都不愿离开。她这个当师傅的倒好,前男友一出现,就铁了心要退出核心项目,甚至已经在谋划离职。 “蒋明筝,你还说你没私心?”他低声自语,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涩意,“就这么糊弄我……”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通讯录界面,蒋明筝的名字赫然在目。指尖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等他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拨了出去。急促的嘟声响起,俞棐心头一慌,想要挂断,却已经晚了。 电话被接起得很快。 “喂。” 一个“喂”字,同时从听筒两端传出。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 俞棐的心倏地一沉。不是蒋明筝。他第一反应是蒋明筝那个被她保护的很好的哥哥。但对方接下来的话,瞬间击碎了他这点侥幸的猜想。 “你好,我是明筝的朋友。” 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透过电波传来,有种从容不迫的温润质感,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俞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晚上要陪我参加一个酒会,正在换礼服。大概还有五六分钟能好,需要我让她一会儿给您回电吗,俞总?” “明筝”。叫得如此自然熟稔。“陪我参加一个酒会”。信息量巨大。更让俞棐心头刺痛的是那句“俞总”,显然,这是蒋明筝手机里给他的备注。生疏,客气,泾渭分明。五年时光,在她那里,他依然只是“俞总”。 周戚宁的语气堪称无可挑剔,礼貌,周到,甚至主动提出了转达。可俞棐却清晰地从这份无可挑剔中,感受到了一种淡然的、居高临下的宣告。对方知道他是谁,或许,也知道他对蒋明筝的心思。 他迅速调整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波澜:“多谢,不必了。只是些工作上的小事,明天等她到公司再聊也一样。” “好,那我先挂了。” 对方依旧客气,随即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忙音传来,俞棐举着手机,站在已完全被夜色笼罩的窗前,半晌没有动作。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晦暗的眼神。私人酒会,换礼服,男性朋友……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翻搅。那个聂行远还没理清,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朋友”? “蒋明筝啊蒋明筝,你身边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人?” 88:反正金色就是比银色适合 蒋明筝对着镜子,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浅蓝底色、墨彩泼洒的新中式礼服,像把一幅会走动的水墨画穿在了身上。抹胸设计妥帖,露出流畅的锁骨和肩线。皮肤在柔和灯光下白得晃眼。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裸露的肌肤,很好,干干净净,什么令人遐想的痕迹都没有。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锁骨下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凉意,是刚才帮他别胸针时,他指尖不经意擦过留下的触感。记忆随着这点微凉的幻觉,悄然漫了上来。 她到的时候,周戚宁已经换好了衣服。 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面落地镜整理袖口。只是一个侧影,就让蒋明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深黛蓝,接近墨黑的新中式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像墨迹在水中缓缓化开般的细腻光泽。立领,盘扣,剪裁得异常服帖,将宽肩、窄腰、长腿的身形优势勾勒得清清楚楚。他微微侧着头,垂眼调整着袖口,侧脸线条清晰得像用笔精心勾勒过。没戴眼镜,少了点熟悉的书卷气,可那份专注的神情,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沉静、更能压住场子的气场。 蒋明筝一直知道周戚宁长得好,但平日里见得多是随和模样,没太仔细“研读”过这张脸。此刻他盛装以待,那种被岁月与学识共同打磨过的、内敛而扎实的魅力,简直是叁百六十度无死角释放。她忽然就有点懂了,为什么自己在他面前,偶尔会像狐狸见了老虎,下意识想把尾巴藏好——不是怕,是面对一个过于优秀、段位过高的存在时,本能生出的审慎,以及……一丝不愿落了下风的微妙好胜心。 她蒋明筝也算见惯场面,可当“男伴”换成周戚宁,那份力求完美、生怕哪里不够妥帖的紧绷感,就自己冒了出来。 大概是她注视的目光忘了掩饰,又或许那点没藏住的惊艳终究漏了馅,正在整理袖口的周戚宁若有所感,抬眼,从镜中看了过来。 恰好,逮住了她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个了然又清淡的弧度。他放下手,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步调从容,却自带一股吸引人目光的气场。蒋明筝心口“咚”地一跳,脸上还得强撑着不动声色。 他在她面前站定,手里拈着一枚精巧的胸针。飞鹤衔竹的样式,鹤的羽翼以细小的蓝宝石和碎钻点缀,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幽微的光。 “能帮我别一下吗?”他声音温和,将胸针递过来,“我自己试了几次,总找不准最恰当的位置。”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用最自然不过的举动,轻易化解她那点小小的不自在。蒋明筝悄悄松了口气,接过那枚还带着他指尖余温的胸针。 “行。” 她应着,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专注地在他左侧衣襟上寻找最佳落点。 距离骤然拉近。男人身上那股清爽好闻的气息,幽幽地笼罩过来。那味道很特别,清冽得像拂过海面的晨风,混合着湿润绿叶的生机,中调里隐约浮动着金盏花与晚香玉的馥郁,又被木兰和兰花的清雅巧妙中和,尾调缓缓沉淀为温暖的木质与沉稳的橡木苔,宁静,悠远,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洁净感。 蒋明筝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眼睫。 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那独特的气息愈发清晰,丝丝缕缕,不容拒绝。 “是我送你的那瓶?”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有讶异,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悄然冒头的小小欣喜,“你用了!” 阿蒂仙的香杉雨藤。当初在店里一闻到,就觉得这清冷里带着生机、有点距离感又不失温柔的味道,跟周戚宁特别搭,立马买了送他。可后来一直没见他用过,她还暗自嘀咕过,是不是自己送礼的品位翻车了。 现在闻着这香味,配上他这身新中式西装,蒋明筝觉得自己的眼光简直绝了。心底那点小得意,忍不住冒了头。 “还以为你不喜欢,送错礼了。”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弄胸针,语气里却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又得意的劲儿。 周戚宁把她的小表情全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像湖面漾开了涟漪。 “我很喜欢。”他声音放得低缓,听着特别舒服,“不过你也知道,医院里全是消毒水味儿,喷了也白搭。总觉得……见你的时候用,才对得起这份礼物。” 试衣镜前空间不大,两人靠得很近。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还有那双盛着笑意的、深黑的眼睛。那目光太专注,好像在看什么特别生动可爱的玩意儿。蒋明筝脸上有点热,手上动作却没停,“咔哒”一声轻响,胸针别得稳稳当当。 她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飞鹤栖在竹枝上,位置刚刚好,给他本就出色的外表又添了分雅致。 “上次医院活动,你穿旗袍很好看。”周戚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胸针,温声说,“所以我今天自作主张,给你挑了几件新中式的礼服。看看,喜欢哪件?”他示意了一下旁边衣架上挂着的另外几件裙子。 “都挺好的。”蒋明筝扫了一眼,件件做工精致,设计也别出心裁,能看出挑的人花了心思。她的视线回到周戚宁脸上,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你眼镜呢?” 他今天没戴,少了点熟悉的书卷气,多了几分内敛的锐利,她看着……居然有点不习惯了。 “在你后面台子上。”周戚宁指了指旁边的丝绒托盘,“就是太多了,我不知道选哪一副好。” 蒋明筝转过身,托盘里躺着五六副眼镜,款式各不相同。她随手拿起两副,一副金丝边的,一副银色细边的。她先拿起金丝的,架在自己鼻梁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换上银色的。镜子里的人,戴着明显大一号的男款眼镜,有点滑稽,又透着股灵动的俏皮劲儿。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嘴,完全沉浸在“搭配游戏”里,把身后的人忘了个干净。 周戚宁也不催,就倚在一边,含笑看着她对镜子“折腾”。她这会儿的样子,褪掉了平时的干练稳重,倒真像个对大人东西充满好奇、自娱自乐的小姑娘,古灵精怪,鲜活得很。他很乐意看到蒋明筝在自己面前露出这么放松、甚至有点孩子气的一面,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正一点点靠近那个被她小心藏起来的、更真实的她。 直到蒋明筝一手抓着一副眼镜,小脸皱成一团,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副选择困难的样子,他才悠悠开口,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需要帮忙吗?” 他几步走到她身边,微微弯下腰,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脸凑近镜子,目光透过镜面和她对上,嘴角弯起一个温和又带点戏谑的弧度:“我可以给你当模特啊,小蒋同学。” “小蒋同学”四个字,像羽毛轻轻挠过蒋明筝的心尖。她脸“腾”地就热了,有种小心思被当场拆穿的羞窘。她还以为自己把那种面对他时、类似“学生见老师”的微妙敬畏藏得挺好呢,原来在他眼里早就暴露无遗了?看着镜子里男人那双写满了然笑意的深邃眼睛,蒋明筝心里哀叹,自己演技也太烂了! 不过,那点羞窘也就一瞬间。她很快调整好心情,甚至因为他这带着调侃的亲近,反而生出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她转过身,正对着他,抬起手,先轻轻把那副银边眼镜架在他鼻梁上。 银色细边框泛着冷淡的光泽,戴上后,柔和了他眉宇间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添了几分精英式的温润和清爽,显得更好接近,也确实更符合他平时给她的印象,一位博学、温和的医生。 端详了两秒,她又把银边眼镜摘下来,换上那副金丝边的。细细的金色边框和他深邃的五官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镜片后的目光似乎也随之沉静下来,透出一种内敛的、不动声色的锐利,还夹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禁欲和疏离,像漫画里那种智商超高、心思难测的“斯文败类”男主,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你喜欢哪一副?”周戚宁任由她摆弄,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其实他看出来了,她心里偏向那副让她觉得“好接近”的银边眼镜,但她刚才对着金丝边那副犹豫更久的样子,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突然有点好奇原因,也好奇蒋明筝的选择。 蒋明筝的目光在两张气质迥异的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她伸出手,果断地摘下了那副银边眼镜,把金丝边的重新稳稳戴回他脸上,动作干脆,一点没犹豫。 “这副更适合你。”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语气平静,脸不红,就是……心……跳得好像有点快。 蒋明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因为金丝眼镜下的他,有种特别的、带点危险的吸引力,让她下意识觉得,这才是更完整、更真实的他,温润儒雅是表面,内里自有深不可测的棱角。又或许是…… 算了,她不知道,反正金色就是比银色适合,蒋明筝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周戚宁微微扬了下眉,透过那副被她选定的金丝边眼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掠过她的眉毛、眼睛、脸颊。他没追问为什么,只是唇角那抹笑意,似乎又加深了些,像是窥见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 “好。”他温声应道,抬手轻轻扶了下镜框,笑得从容,“那就戴这副。” 90:小蒋同学&周老师 电话挂断,周戚宁将手机平稳地放回蒋明筝搁在沙发上的手袋外侧夹层,动作熟稔自然。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转过身,望向那扇垂落着丝绒门帘的更衣室时,镜片后的眸光,比平日更沉静了几分。 方才,电话响起显示“俞棐”时,他特意多走了几步,停在展厅一隅的落地窗前才接起。窗外是都市璀璨的夜景,映着他无波无澜的侧脸。俞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周戚宁的回答客气周全,挑不出错,却也明确传递了“蒋明筝此刻与我在一起”的信息。 他并非刻意炫耀,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宣告。 他知道俞棐今晚会出现在那个酒会上。邀请名单他看过,市一院作为重点扶持单位,院长亲自出面为新的科研中心拉投资,像俞家这样在本地政商两界都有分量的家族,自然在受邀之列。只不过,俞棐是以青年企业家的身份受邀,而他自己,明面上的理由,则是代表家族背景深厚的市一院,陪同院领导出席,为医疗项目寻求支持。 周家世代行医,在京州医疗系统里根基深厚,是真正的杏林世家。到了他这一代,虽有旁支涉足医药商业,但核心圈层仍以学术与临床为重。这与俞家那样典型的、活跃于更广阔天地的政商家族,路数截然不同。他无意,也无需在那些领域与俞棐一争长短。 但有些东西,他不想退,也不能退,况且,叁年了,他不想自己和蒋明筝的进度只此而已,必要情况下他很乐于做女孩背后的推手,推她往前走一步,显然,他今晚这步没走错,在更衣室时蒋明筝的表现是个好信号。 让蒋明筝陪他出席,固然是因为她本身足够耀眼、得体,是他唯一认可可以站在自己身边的女性。但内心深处,周戚宁清楚,自己存了份私心。他需要一个恰当的场景,一个“恰好”的机会,让那位俞总、那位占据了蒋明筝太多工作与日常时间的“老板”,清晰地看到——在蒋明筝的生活里,在他周戚宁所在的轨道上,她同样可以光芒四射。 而他周戚宁,有足够的底蕴和心思,站在她身边,且不容忽视。 这不是少年人幼稚的争风吃醋,更像是一种基于理性评估后的、含蓄而坚定的布局。他了解蒋明筝的性格,也大致能猜到俞棐的某些心思。有些线,需要有人轻轻划下。 更衣室的门帘就在此时被轻轻掀开。 蒋明筝走了出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确定无不妥之处,然后伸手,轻轻掀开了更衣室的门帘。 灯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等候在外的周戚宁闻声转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仿佛时间被轻轻拨慢了一帧。他向来沉静自持的眸底,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凝滞,随即,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深邃眼瞳,如同被石子叩击的静谧湖面,漾开一圈圈难以掩饰的、纯粹的惊艳涟漪。 浅蓝的底色是雨过天青的釉色,衬得她裸露的肩颈与手臂肌肤欺霜赛雪。裙身上,灰、黄、棕几色以写意笔法泼洒出的山水画卷,随着她款款走来的步伐,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墨色流淌,云影徘徊,有了生命般的动感。抹胸设计将她优美的锁骨与平直肩线展露无遗。她站定,抬眼望向他,长睫下眸光如水,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判的微绷,但更多的,是被这身极致华服与自身那股书卷清气共同烘托出的沉静光华,内敛,却极具存在感。 “……好看吗?” 见周戚宁只是静立着,半晌没有言语,蒋明筝心头那点被华服压下去的忐忑又悄悄冒了出来。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等待评判的紧绷。陪俞棐出席过的大小场合不算少,各种礼服也穿过,但这般浓淡相宜、写意风流的新中式风格,于她而言确是头一遭。 “会不会……有点怪?” 周戚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吞咽某种过于饱满的、名为惊艳的情绪。 他见过她太多模样。干练飒爽的职业套装,慵懒随性的居家打扮,乃至上次医院活动上那身清丽婉约的旗袍。可眼前的人,仿佛是从一幅墨迹初干的新派丹青中缓步走出,古典的写意神韵与现代的简约线条在她身上达成了精妙的共生。那裙裾上流淌的山水意境,无形中为她笼上一层宁静悠远的氤氲,与他身上那套气质相合的深黛蓝西装,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琴瑟和鸣般的契合。 他左襟上,那枚她亲手别上的飞鹤衔竹胸针,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蓝芒,像一个只属于此刻的、隐秘的联结印记。 “很适合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柔了几分,像大提琴的G弦在夜色中被温柔拨动,醇厚而熨帖。他举步上前,距离瞬间拉近,那股清冽的藤香混合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悄然将她包裹。他的目光细致地掠过她全身,那眼神专注而坦然,带着纯粹的欣赏,并不僭越,却让蒋明筝觉得被视线抚过的皮肤,隐隐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微的热意。 “你也是。” 她轻声回应,暗自松了口气,那点小小的紧张化作了心满意足的轻盈。目光从他挺拔如松的身形,流连到那枚精致的胸针,最后落回他被金丝眼镜衬得愈发清隽的侧脸,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与满足感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眼镜、胸针、香水……都很衬你。” 她的眼光,果然不差。 “是你的眼光好,” 周戚宁微微一笑,语气真诚,“我今晚能如此得体,全是托蒋小姐的福。” 他说着,转身从一旁陈列柜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咔哒一声打开。黑色天鹅绒内衬上,静静卧着一条项链。铂金细链纤巧闪亮,主坠是一颗泪滴状切割的蓝宝石,澄澈通透犹如一汪凝固的秋日晴空,周围以细密白钻镶嵌出祥云纹样,下方还优雅地缀着两粒更小巧些的水滴形蓝宝石,长短错落,设计简约却极富巧思。 “这礼服虽然本身已足够美,”他温声解释,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抹动人的湛蓝,举到她眼前,“但领口这里的留白,总觉得可以有一笔更精彩的‘提亮’。我觉得,它与你的裙子应该会很相配。愿意给我个面子,试试看吗?” 那宝石的蓝,澄澈透亮,竟与她裙摆上晕染得最清灵、最透彻的那一抹湖蓝别无二致,仿佛是从同一匹天光云锦中裁下的一角。如此精准的匹配,若说是巧合,那定是世上最拙劣的谎话。蒋明筝有些讶异于他挑选配饰的精准眼光与周到细心,心底某处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痒痒得。 “……好。” 她依言转过身,将光洁如玉的后背与优雅修长的后颈展露在他面前。这个动作意味着全然的信任。周戚宁眼神柔和,上前一步,动作轻缓至极地将那带着一丝凉意的项链绕过她纤细的脖颈。 他的指尖偶尔会无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擦过她后颈细腻的皮肤,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脊柱悄然蔓延。蒋明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颈后那一小片区域——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她耳后的碎发,能听到极轻微的金属搭扣寻找嵌合点的细微摩擦声,以及最终那一声清晰的“咔哒”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得仿佛直接敲在心跳的节拍上。 项链戴妥了。周戚宁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近乎从背后将她虚拢在怀中的姿势,微微俯身,侧头看向前方光洁的落地镜。 “看,”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压得有些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是不是……正好?” 镜中,那抹深邃莹润的蓝色宝石,正正垂落在她锁骨之下的凹窝处,泪滴状的尖端恰好指向心口,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光华内敛却又璀璨夺目。它与她礼服上的山水色、腕上的配饰奇妙地呼应,瞬间点亮了整体,让她在原有的清雅脱俗之上,陡增了几分不容逼视的矜贵与精致。而他站在她身后,微微倾身,目光与她一同落在镜中倒影上,姿态是那样亲密而自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并肩而立。他身上的黛蓝与她的浅蓝山水,在镜中构成一幅和谐般配、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 蒋明筝望着镜中的影像,有片刻的失神。男人温润如玉的侧脸近在咫尺,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柔和,仿佛蕴含着无声的星河。而她,在他臂弯无形的环绕与气息的笼罩中,被那抹幽蓝衬得肌肤胜雪,眼眸如浸润在清泉中的黑曜石。这一刻的和谐,与空气中那无声流淌、悄然滋长的暧昧,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甜蜜,流速缓慢。 “很漂亮。”周戚宁这才直起身,拉开了些许令人心悸的距离,但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她优美的颈项与那枚蓝宝石上,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真诚赞叹,“看来,这条项链找到了它唯一的主人。” 蒋明筝脸颊微热,转过身,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那颗微凉、渐渐被自己体温焐热的宝石,触手生温,细腻非凡。 “谢谢……这太贵重了。” 她识货,自然看得出这宝石的成色与工艺价值不菲。 “首饰被打造出来的唯一意义,就是等待被适合的人佩戴。” 周戚宁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将关于价值的话题一语带过,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恰逢其会的小小配饰。他侧身,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再自然不过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眸带着浅浅的、令人安心的笑意,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示弱般的调侃,“今晚,可要麻烦我们蒋主任了。你知道的,我对着手术刀和研究数据还算得心应手,但这种需要左右逢源的商业社交场合,实在是我的知识盲区。院领导交代的‘任务’若是完不成,我这个月的奖金恐怕要危险。今晚,可得辛苦你帮我多周旋了。” “噗——”蒋明筝被他这副难得“诉苦”的模样逗笑,原本因盛装和亲密接触而生出的些许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被他稳稳握住,顺势站到他身侧,熟练地挽住他早已准备好的臂弯。 “周医生,你这话可就太抬举我也太谦虚了。”她抬眼看他,眼中闪着灵动的光,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憨,“论起处理复杂人际关系和洞察人心,你才是深藏不露的前辈。我啊,顶多算是锦上添花。放心吧,周老师,今晚我这个学生,一定给你打好辅助,绝不掉链子。” “那就有劳了,小蒋同学。” 周戚宁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那个称呼再次被他用低沉温柔的嗓音唤出,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纵容。 他手臂微微收紧,让她挽得更稳些,随即一同迈步,走向门口等候的车辆。光影在他们相携的身影上流转,礼服上的山水与西装上的墨韵彼此交融,仿佛他们本就属于同一幅画卷。 坐进车内,蒋明筝将手包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流转的霓虹。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颈间的蓝宝石,微凉的触感渐渐被体温焊热,贴合着皮肤。身侧,周戚宁身上清冽的“香杉雨藤”冷香,与他座椅下隐隐传来的温热体温,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沉沉地将她包裹。 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仍挥之不去。出门前明明已安排妥当,于斐那边不会有事,聂行远在,更不会出岔子。但那种微妙的、仿佛有什么事情悬而未决的预感,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绕在心尖。 “很紧张?” 周戚宁的声音在身侧温和地响起。他注意到了她无意识扣弄拇指关节的小动作。 蒋明筝倏地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虽然不清楚具体会来哪些人,”他语气放缓,带着抚慰的意味,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着的侧脸上,“但据我所知,这场宴会更偏重私人交流,不会太复杂。你就当是……陪我玩一场社交游戏。我是主力输出,你是最可靠的辅助,这样想会不会轻松点?” 他说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宾客名单他一周前就已过目,了如指掌。但追女孩嘛,偶尔示弱,制造一点“需要她”的依赖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宴会七点开始,”他看了眼腕表,继续用那种商量的、带着点“共谋”意味的口吻说,“我们大概应付到九点,就可以找机会离开。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们甚至可以再早点‘溜号’。放心,我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提前退场不会有人在意。” “没有紧张。”蒋明筝转过头,见他正一脸认真地“规划退路”,那副生怕她不自在的模样,让她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些,终于轻轻笑了出来。她按下那些莫名奇妙的“危机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甚至带上点玩笑般的斗志:“怎么能提前溜?为了院里那些等着用上新设备的患者,也为了我们周医生的奖金和业绩,今晚说什么也要坚持到最后!” 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来,我们定个小目标,今晚要拿到几张名片?十张够不够?” “嗯,我觉得……”周戚宁看着她瞬间明亮起来、甚至有点摩拳擦掌的脸,心底那点因为撒谎而冒出的小小愧疚,瞬间被一片柔软的悸动取代。她这样,可爱得让他心口发软。“非常够。那说好了,任务艰巨,我们得多喝点水,养精蓄锐,待会儿可得好好动用我们的‘叁寸不烂之舌’。” 说罢,他竟抬起手,朝她做了个嘻哈文化里碰拳的姿势,动作略显生涩,与他一身矜贵西装形成奇妙的反差,眼里却漾着清晰的笑意。 “有信心吗,小蒋同学?” 蒋明筝看着他伸过来的拳头,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轻轻碰了上去。 “当然有,周老师。” 91:远郊宴会 周戚宁的车子平稳地驶向城中那处低调却身份象征明确的私人会所。城市的另一头,俞棐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 他没急着发动,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脑子里却像开了自动播放,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某些显然是脑补过度的画面,蒋明筝盛装打扮,挽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胳膊,走在某个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的地方。耳边甚至幻听似的,又响起电话里那个男声,温和,妥帖,挑不出毛病,可那温和底下透出的、毫不掩饰的淡淡“敌意”,他也听得明明白白。 俞棐不傻。哪怕只通了寥寥数语,对方话语里那点“划清界限”和“宣告存在”的潜台词,他门儿清。 他烦躁地解锁手机,屏幕光在昏暗车厢里刺眼。手指无意识地往上划,翻着他和蒋明筝的微信对话框。绿色的工作文件,白色的项目进度,黑色的会议时间……全是这些。越往上翻,心里越凉。这么多年,聊天的内容除了工作还是他大爷的工作,这个标书那个合同,亲密点的私事?近乎于零。 他倒真想骗骗自己,至少,他还占着个“枕边人”、”“性伴侣”的位置。可这念头刚浮起,他自己就先嗤笑出声。这算什么狗屁身份?比悬于一线的蛛丝还要脆弱,全凭蒋明筝一时兴起的心情维系,她给,就有;她收回,就什么都没了。万一她哪天觉得腻了,烦了,或是……那个“前正牌”勾勾手指…… “想这些有屁用。”他低骂一句,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干脆利落地拧钥匙,发动了车。 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停车场墙壁,眼神沉了沉。 “电话里那个,撑死了算个半路杀出的。”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沉闷,带着点自我安慰的倔强,“我跟他,至少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胜负未定。” 最难搞的? 从头到尾,都是那位姓聂的。人家那可是名正言顺、记录在案的“前·正主”,就算成了过去式,也是经过官方认证、在情感编年史上留下印章的正规军。跟他这种……呵,说好听点是“特别盟友”,说难听点就是随时可能被替换掉的“编外人员”、“临时搭档”,能一样么? 带着情绪,尤其是明显的怒意进入“远郊”这样的场合,是社交场上的大忌。俞棐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灼人的滞闷狠狠压了下去,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和呼吸节奏。不过片刻,那个惯常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俞总,又回到了脸上。 俞棐当然不是社交障碍,但像远郊宴会那种真正核心的私人场合,他是真的只想、也只希望身边站着蒋明筝。可惜,五年了,她一次都没以“女伴”身份陪他出席过。理由清晰又客气,是她去年明确拒绝时说的原话:“俞总,我不想过度侵入您的私人社交圈层,这对你我都好。” 远郊宴会。听起来地点随意,实则门槛高得吓人,奈何,蒋小姐看不上也懒得赏光。 这‘宴’一年一度,固定在十一月下旬,轮流在几个核心家族的私人别墅举办。说是宴会,不如说是未来一年资本与资源流向的秘密风向标,多少人挤破头也拿不到一张入场券。核心圈就那么点大,资源被牢牢握在几家手里。前年的主题是“源”,关乎能源与渠道;去年是“智”,指向科技与信息;今年,则是“药”——生物医药与大健康。这块肥肉,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明争暗斗,想想,俞棐都知道今晚这宴水有多深。 六点半,隋家。 隋致廉正一边步下弧形楼梯,一边低头调整着腕表的搭扣。纯黑色的手工西装妥帖地裹覆着他挺拔的身形,面料在廊灯下流淌着低调的哑光,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他面容是那种极具东方韵味的周正,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轮廓线条干净利落,不带丝毫阴柔或侵略性,是一种端正的、经得起审视的英俊。此刻微微垂眸,神情专注,通身透着一种被良好家世与自身修养浸润出的、沉稳的矜贵气度。 “隋总,车已经按您的要求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前往孔老府上。”助理吴骐立在楼梯下方,身形微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距离汇报道。他抬眼看了看楼梯上方正整理袖口的男人,又补充了一句更务实的信息:“从家里过去,导航显示大约四十五分钟车程。我查看了实时路况,这个时段主干道畅通,能准时抵达。” 隋致廉“嗯”了一声,脚步未停,思绪显然还在别处。明年的“远郊”轮到连家操办,时局不比往年,经济大势低迷,宴会定下的主题便显得格外关键。回顾前五年,那几个字确在一定程度上引领甚至撬动了某些板块的活水。明年,他必须拿出一个足够有分量、能压得住场、也撑得起预期的主题。 他走到玄关,从钱妈手中接过外套,动作流畅地穿上。目光扫过候在一旁的吴骐,忽然想起什么。 “钥匙给我,我自己开车过去。”他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同时朝旁边的保姆微微颔首,“钱妈,把我早上交代准备的东西拿来。” 一个系着银色丝带的深蓝色礼盒被递到吴骐面前。 “你今天早点下班,”隋致廉将车钥匙揣进兜里,看向愣住的助理,语气是熟稔的理所当然,“不是佳佳生日么?替我带给她,祝小寿星快乐。” “廉哥……”吴骐接住礼物,心头一暖。他毕业就跟着隋致廉,名义上是上下级,实则是过命的交情,外人不知,他女儿可是正经叫隋致廉一声“干爹”。往年这种场合,都是他陪着。 “赶紧回去。”隋致廉摆手,打断他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语气简短,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我一个人就行。” 他说完,便转身拉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室外清冷的气息涌入,廊灯将他轮廓分明的侧影勾勒得愈发挺括。他没再回头,径直步入夜色之中,背影沉稳,步伐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正气与笃定。 周五晚高峰的车流比预想中粘滞一些,但周戚宁预留了充裕的时间。抵达那座隐于城郊山坳的私人别墅时,刚过七点二十分,离七点半的签到入场尚有从容余裕。 车子缓缓滑入通往主宅的车道,两侧园林景观在精心布置的地灯照射下,显出一种低调的奢美。蒋明筝推门下车,山间清冽的夜风拂面,她理了理裙摆,抬眼望去。 只一眼,先前车上那些微妙的、难以捕捉的不安感,骤然间有了清晰的轮廓。 最先落入眼帘的,是宴会入口处那面令人屏息的巨型花艺装置。它并非寻常宴会的繁花锦簇,而是以极具现代感的结构,将无数素雅的白鹤芋、柔和的灰绿银叶菊、与形态各异的鲜活苔藓、甚至风干的药用植本巧妙编织融合,其间点缀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隐约折射出内部流转的、象征生命律动的微光。整个作品线条清峻,气质卓然,以一种近乎艺术宣言的方式,将“药”这个主题——关乎生命、疗愈、精粹与未来,诠释得既奢华又充满哲学意味,绝非普通商务宴请的手笔。 恰在此时,一对熟悉的身影与她擦肩。叶峥,俞棐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正温柔地牵着妻子,小声提醒蹦跳的小女儿注意台阶。 蒋明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叶峥一家出现在此,门口那造价不菲、寓意深远的主题花艺,空气里流淌的、属于顶级社交场特有的低调而紧绷的频率……所有碎片瞬间在她脑中拼合成一个清晰的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坠。 这不是周戚宁口中那种“偏私人”、“为医院拉投资”的简单聚会。 这是“远郊”宴会。 那个名字简单、却代表着这座城市、乃至国家资本与权力最隐秘核心流向的年度私宴。 “周——” 蒋明筝下意识攥紧了周戚宁的手臂,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疑问,刚要出口,便被一道浑厚带笑的中年男声截断。 循声望去,挽着周戚宁胳膊的蒋明筝转过身,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又一位“惊喜”。 眼前正朝他们走来的,是孔硕正——这次宴会东道主孔老的长子,前年几个震动能源板块的百亿级项目,背后都有他牵头运作的影子。蒋明筝对他的脸和履历熟悉无比,只是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以这种方式“认识”。万幸多年职场历练让她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浅笑,只是那骤然失温、微微发凉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震荡。 周戚宁立刻察觉到了臂弯里传来的细微紧绷,以及她手指触上他手背那瞬间的冰凉。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瞬间有些失血的侧脸上,递过去一个清晰而安稳的眼神。随即,他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将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轻轻摘下,转而完全纳入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握了握,指尖在她微凉的皮肤上短暂停留,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戚宁?”孔硕正已走到近前,他今晚负责在门口迎候重要宾客,见到周戚宁,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甚至上前半步,亲昵地拍了拍周戚宁的肩膀,“可算把你等来了!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闷,总窝在医院和实验室里怎么行?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人!” 这番热络熟稔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周家在京州乃至全国医疗界的地位,堪称“杏林泰山”。周老爷子年近古稀,遇到顶尖疑难的心脏病例,仍会亲自披挂上阵主持手术。周家子弟,无论深耕临床、科研,还是布局医药产业,皆是人中翘楚,在关键领域握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周戚宁虽常自谦是家族里“最不求上进”的那个,只专注于脑科一亩叁分地,但他身上流淌的姓氏与承载的底蕴,足以让他在任何场合都被奉为上宾。 孔硕正这毫不掩饰的热络与熟稔,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宣告——宣告着周戚宁背后那个姓氏所代表的份量与影响力。蒋明筝心口微微一震,她虽知周戚宁自身优秀,却从未深想,这份优秀背后屹立着的,是怎样一座底蕴深厚的家族山峦。 “孔伯伯,晚上好。”周戚宁牵着蒋明筝的手,从容上前半步,温文有礼地欠身,姿态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恭谨与舒展,“劳您惦记。这位是我的朋友,蒋明筝。” “孔先生,您好。”蒋明筝迅速调整好呼吸,微笑着颔首致意,姿态落落大方挑不出一丝错。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太见外了!”孔硕正笑容爽朗,目光在蒋明筝身上礼貌地停留一瞬,又转向周戚宁,语气愈发亲切,“跟戚宁一样,叫我孔伯伯就行!” 他话语热忱,无形中消弭了不少初次见面的距离感,也让蒋明筝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来,戚宁明筝,你俩挑挑,看看喜欢哪个手环。” 孔硕正招来侍者,托盘中盛放着数十个精心编织的腕花环,并非寻常宴会的鲜花饰品,而是别出心裁,皆由各式药草风干处理后编织而成,散发着混合的、清冽的植物气息,紧扣今晚“药”之主题。 周戚宁目光扫过托盘,带着专业性的审慎。他一眼便能辨识出其中不少药草的品类与特性:镇定安神的薰衣草、寓意高洁的梅花瓣、象征坚韧的松针、代表清心的竹叶……这已非简单装饰,更像是一种含蓄的、属于圈内人的趣味与身份暗语。 他的视线在几个花环上略作停留,最终,修长的手指落向其中一个。 那花环的编织工艺极为精巧,选材别致,主要采用了四种并非寻常装饰所用的植物。主体是纤巧的雪见草,其叶被覆着极细的银色茸毛,在光线下泛着清冷的月华般光泽。其间点缀着数穗初开的结香花,鹅黄的花朵攒成含蓄的团状,香气幽微。作为灵动的点缀,是几茎铁线莲的纤细藤蔓与雅致叶片,线条流畅如水,叶背银线分明。最后缠绕其间的,是几片经过特殊处理、依旧保持挺阔青翠的石菖蒲叶片,形如短剑,散发着一缕清冽的草本香气。 “试试这个?” 周戚宁拈起那枚花环,转向蒋明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尾音轻轻落下,带着一种征询的意味,像是在邀请她进入一个只有他们能懂的、由草木清芬构成的小小世界。 蒋明筝的目光落在花环上。那些植物她大多叫不出名字,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清雅妥帖,恰好对了她的眼缘。她没有犹豫,很自然地将左手腕递到他面前。 周戚宁微微倾身,低下头。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低垂的浓密睫毛,以及被金丝边眼镜修饰得愈发清晰的侧脸轮廓。他的手指温热而稳定,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将那只由雪见草、结香、铁线莲与石菖蒲编织成的花环,缓缓套入她的腕间。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精细的操作,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他稍稍调整了一下花环的位置,又试了试松紧,直到它妥帖地环住她的腕骨,既不会滑脱,也不会箍得太紧。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却因他的专注而显得格外绵长。蒋明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他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仔细端详。 “很衬你。” 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镜片后的眼眸里漾开清浅的笑意,如同春日照拂下初融的冰泉,温和地流淌。那笑意不多,却足够清晰,直达眼底。 “好看。”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肯定,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孔硕正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笑容更深,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被入口处新的动静吸引。他抬眼望去,脸上笑意未收,已是熟稔地抬高了声音招呼道:“俞棐、致廉,快过来。” 男人声音引来周遭些许目光。 蒋明筝背脊也在听到‘俞棐’二字的瞬间微微一僵,和周戚宁一起转过身子看见男人的时候,她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台阶之下,两道同样挺拔耀眼、却气质迥异的身影,正一左一右,步伐沉稳地并肩拾级而上。 左侧是俞棐。 俞棐一身碳灰色西装,剪裁极为合身,衬得他肩宽腿长。他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露出喉结和一截锁骨。廊灯的光斜打过来,照亮他半边脸,叁十岁的年纪,正好沉淀掉青涩,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线收得干脆。他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目光扫过来时,眼里有种介于漫不经心和了然于胸之间的神气,很亮,透着这个年纪男人特有的、带点阅历的洒脱。 灯光落在他微蓬的黑发和挺括的肩线上,碳灰色面料泛着低调的、细腻的光泽。他就那么随意站着,身姿舒展,没有刻意摆弄,却自有一股抓人的劲儿。 右侧则是隋致廉。纯黑色的定制西装将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包裹得一丝不苟,挺括的面料随着步伐流露出冷峻的光泽挺,周身散发着一种被严格教养与雄厚底蕴浸润出的、内敛而磅礴的贵气。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散漫不羁如出鞘利刃,一个矜贵沉稳似定海神针,风格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夺目,瞬间成为入口处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孔硕正,以及他身旁的周戚宁与蒋明筝。 92:1v2v3 “致廉,来,给你介绍一下。”孔硕正见俞、隋二人已行至台阶中段,便顺势将聚在门廊下的四人往内厅方向引了引,笑容可掬,但介绍的顺序,自有其不言自明的考量,“这位是途征的俞总,俞棐。这两位,是市一院脑外科的周戚宁周主任,和他的朋友,蒋明筝蒋小姐。” 隋致廉目光在蒋明筝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他记忆力极好,几乎立刻从脑中调出了那份档案,以她的职位和与俞棐的关联,出现在“远郊”已属意外,更意外的是,她此刻站在另一位男士身边,姿态亲密。至于这位周医生……隋致廉心思电转,京州城里,能在此等场合被孔硕正以这般熟稔态度引荐的“周”姓,指向性不言而喻。他面上不显,只将那份了然的审视淡淡收回,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你好,周戚宁。”周戚宁向前半步,身形几不可察地侧了侧,恰好将隋致廉那短暂却含义不明的目光与蒋明筝隔开。他伸出手,姿态从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直接。 隋致廉也伸手与之相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隋致廉。” 他声音低沉,同样简洁。 两个男人之间并无寒暄,简单的姓名交换,却有种无形的气场在无声碰撞,是不同领域顶尖人物之间,对彼此分量心照不宣的确认,也暗含着对某种微妙界限的无声划定。 孔硕正见两位年轻人虽初次见面却气氛平稳,脸上的笑意不由深了几分。他正欲将话题引向被短暂“晾”在一旁的俞棐,俞棐却已先动了。 他没理会旁人,径直朝着蒋明筝伸出了手。男人脸上甚至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上挑的眉眼间那簇压着的火气更加分明。他就那样笑着,手悬在半空,目光锁着蒋明筝,一字一句,清晰得带着刻意的陌生: “蒋小姐看着,倒有几分面熟。不知,在哪儿高就?” 气氛瞬间凝滞。 俞棐这人什么德行,蒋明筝心里门儿清。 表面看着潇洒随意,骨子里那点占有欲强得吓人,自己划进圈里的人事物,旁人多看一眼他都能记心里。现在这情形,蒋明筝不用猜都知道俞棐心里憋着多大的火,那是一种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了、甚至还可能“跟人跑了”的混着怒意的憋屈。她太明白了,今天要是不赶紧顺着毛捋,把这祖宗暂时安抚住,就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性子,后面绝对有的是麻烦,能缠得你脱不开身。 她面色未改,甚至唇边的弧度还弯得更加得体了些。迎着俞棐灼人的视线,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指尖,一触即分,礼仪无可挑剔。声音清亮,语气周到,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俞总说笑了。托俞老先生和集团的福,我在俞氏旗下的一家公司总裁办任职。领导宽和,也肯给年轻人机会,这几年工作还算顺遂。” 俞棐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几乎成了一个标准而冰冷的笑。他盯着她,目光如实质般刮过她的脸,那眼神里的意思赤裸裸地写着:行,蒋明筝,你真行。 了解俞棐的人才知道,他那身玩世不恭的潇洒下,压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平日里收敛得极好,一旦被触到逆鳞,便能不管不顾地掀翻桌子。此刻,他看着蒋明筝,又扫过她与周戚宁自刚才起就一直交握、此刻略显僵硬的手指,果然,脸上露出了那种蒋明筝极为熟悉的、越是怒极反而越是笑得灿烂的表情。 “是吗?”俞棐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蒋明筝和周戚宁之间意味深长地逡巡,“我说怎么眼熟。集团年会,人太多,蒋小姐大概没注意到我。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刺,“蒋小姐今晚和过去一样,倒是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浓得无需细辨。孔硕正在场面上混了大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今晚来的都是贵客,一个也得罪不起,尤其今年主题紧扣医药,周家更是关键。于公于私,他的心都更偏向看着长大的周戚宁,更看出了周戚宁对身边姑娘的维护之意。他立刻笑着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些许对峙的视线,语气热络地打起了圆场: “瞧我们,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门口风大。”他关切地看向蒋明筝,尤其“注意”到她单薄的礼服,“蒋小姐穿得少,可别冻着了。” 话是对蒋明筝说,孔硕正的目光却转向周戚宁,带着长辈的熟稔与托付,“阿宁,你带蒋小姐先进去吧。秉洋那混小子在里面张罗,他毛毛躁躁的,不如你稳妥,你们去帮他掌掌眼。今天这日子,来的都是贵客,方方面面,可出不得半点差错。” 最后两句,语气温和,分量却重。既是说给周戚宁听,更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俞棐听,今天这场子是孔家的,任你是什么来头,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俞棐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未消,也没接话,只是落在蒋明筝脸上的最后一眼,清晰无比地传递着未尽的意味:这账,没完。我们,慢慢算。 “俞总,隋总,这边请。”孔硕正侧过身,朝主楼另一侧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脸上仍是妥帖的笑,语气却已不着痕迹地切换到了纯粹的、客气周全的社交频道,“北厅那边,几位相熟的商界朋友和前辈已经在了,正聊着。二位过去,正是时候。” 阿宁。俞总,隋总。 不过几个字的差别,亲疏远近,泾渭分明。周戚宁没再多言,只朝孔硕正略微颔首,便握着蒋明筝的手,转身,步履未停地带着她,朝与北厅相反、更为幽静私密的南厅廊道走去。 隋致廉跟在俞棐与孔硕正身后半步,步伐平稳。蒋明筝和俞棐之间那份刻意的、彼此装不认识的把戏,他尽收眼底,但并不在意,也懒得去猜这两人各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蒋明筝这个人…… 似乎,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报告所描述的,要更……难以界定一些。至少,在人际关系的图谱上,她所呈现出的复杂性与牵扯,远非几页干巴巴的档案所能概括。这个发现,让他不得不以更审慎的态度重新评估——继续放任连嘉煜那小子对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是否还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如果听之任之,最终会不会引发一些连他都感到棘手的麻烦?这位蒋小姐本身,或许就会成为一个不受控的变量,对他那个行事冲动、全凭喜好的弟弟,乃至对连家,产生某些难以预估的影响。 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浮上来,像深水中的一个气泡。他脚下的节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旷的长廊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光线在地面投出几道清晰分离的影。他们叁人向北,蒋明筝与周戚宁向南,如同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注定各奔东西的线,在此处平静地分道扬镳。隋致廉的脑海中,那些格式规整的调查报告字句,与方才鲜活一瞥的印象,正被快速调取、比对。某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正在拼接…… 就在思绪沉入某个微妙节点的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动,他毫无预兆地,倏然侧首,朝南厅廊道那片光影渐暗的尽头望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 已走出数步的蒋明筝,像被后颈一丝莫名的凉意惊醒,或是某种源于直觉的、无法解释的牵扯,让她毫无防备地,骤然回首。 目光,隔着漫长、寂静、灯火通明的走廊,毫无征兆地,笔直撞在一处。 没有火花,没有波澜,甚至来不及传递任何清晰可辨的情绪。只有一刹那纯粹的、近乎真空的凝滞。两双眼睛,隔着尚未被喧嚣浸染的寂静空间,遥遥相对。他辨不清她眼底的微光,她也看不清他眸中的深意。 像命运在冗长卷轴上,随手落下的一道极淡、却无法拭去的淡墨水痕。 仅仅一瞬。 隋致廉面无波澜地率先移开视线,仿佛那不过是一次巡视周遭时的无意扫视。他转回头,步履未停,重新跟上前面两人的节奏,将那抹光影与那道回眸的身影,干脆地抛向身后浓重的夜色与更待处理的思虑之中。 而廊道另一端,蒋明筝也几乎在同一刻收回了目光,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蜷了一下,将心头那抹突兀的、莫名的心悸悄然按捺。她重新挽紧周戚宁的手臂,步入了南厅温暖而私密的光晕里。 仿佛那交汇的一眼,只是长廊光影一次无心的错觉。 踏入南厅,暖意夹杂着隐约的食物香气与低声谈笑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蒋明筝从室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她不清楚此刻北厅是怎样一副觥筹交错、暗流涌动的光景,但南厅这里,气氛松弛得近乎不真实,装潢温馨,餐点精巧,孩子们在柔软的地毯上追逐嬉笑,几位女眷围坐在沙发里低声聊天,偶尔传来轻快的笑声。只有寥寥几位男宾散落其间,神态放松,显然是孔家极亲近的家族成员或至交好友。 “明筝。”周戚宁牵着她到一组靠窗的沙发前坐下,察觉到她整个人松懈下来的细微变化。他熟稔地从侍者托盘中接过两杯温热的花果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入她手中,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蒋明筝微微睁大眼睛的动作——他竟在她面前,单膝半跪下来。 这个高度,让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镜片后的眸光清澈而诚挚,没有丝毫闪躲。 “抱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清晰的歉意,“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你知道俞总也会来‘远郊’,是因为拒绝了他,才会答应陪我过来。现在看来,是我想当然了,是我疏忽。刚才在门口,让你难堪了,对不起。” 周戚宁是什么样的人,蒋明筝再清楚不过。他性格温和,处事周全,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跟俞棐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说他明知俞棐会来,还故意耍心眼把她诓来,她打死也不信。此刻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脸上那点残余的紧绷反而化开了,她甚至有点想笑。 “没有难堪,”她摇摇头,语气轻松下来,还带了点调侃,“就是有点惊讶,我们周医生原来这么‘有背景’。我刚才还在脑子里飞快过电影,回想以前有没有在不知情的时候,说了什么冒犯周少爷的话。”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腕上那个别致的花环,“看来今晚我真就是个‘辅助’的命,这些花花草草,我一样都不认识。不过这个味道真好闻,宴会结束,我能偷偷把它塞包里带走吗?” “当然可以。”周戚宁没想到她真的一点都没生气,反而用这样俏皮的方式将话题带过。但他心里那点担忧并未完全消散,俞棐刚才那副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烧个洞的样子,他看得分明。今晚这番算计,虽然结果……勉强算如他所愿,但过程,终究是让她受惊了。“俞总那边……” 见周戚宁欲言又止,蒋明筝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还跪在自己面前的膝盖,示意他起来。 “就算他邀请,我也不会陪他来的。”她看着他重新在身旁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前年他就提过,我拒绝了。我不会,也不该和他一起出席这种场合。”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回视着周戚宁。这些话,她似乎也只会在周戚宁面前说得如此直白。 “我和他,不是能并肩出现在这种宴会上的关系,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对他……‘目的不纯’,心思不干净。你也总劝我,放下那些偏见和较劲,试着只做一对关系融洽的上下级,或者普通朋友。”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如果我和他一起来,算什么?不清不楚,只会把本来就一团乱麻的关系,搅和得更复杂。我不会给自己,也不会给他这种误会的机会。” 这些年,遇到解不开的心结,或是连自己都嫌恶的阴暗念头,蒋明筝早已习惯性地倾倒给周戚宁。包括她对俞棐那些别扭的、时而想征服、时而又想贬低的复杂心绪,在他面前都无需遮掩。而周戚宁,也总能给出让她豁然开朗、或至少心绪平静的解答。 “不过,”她话锋一转,脸上那点认真消散了,换上一种更灵动的、半真半假的表情,“说完全没点小情绪,那也是骗人的啦。” 她说“生气”,语气却轻快,甚至带着点撒娇般的埋怨,眼睛还故意瞟了瞟周围几位衣着妆容无一不精的女士。 “要是早知道周老师和今晚东道主家这么熟,我就该让化妆师再给我加个班,换个更压得住场的妆发。现在这样,站在你旁边,好像有点不够隆重呀。”她眨眨眼,随即又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晰。 “如果还有下次……” 蒋明筝的声音轻了些,目光落在周戚宁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周戚宁,我希望……至少,在我们之间,我希望可以坦诚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心里却蓦地刺了一下。坦诚?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和俞棐滚到一张床上的事。要求别人坦诚的自己,却在更关键的问题上对周戚宁只字未提。某种程度上,她好像也没资格说这种话,甚至有点……又当又立。 这个认知让她喉咙发紧。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定义般的语气,清晰而轻微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是朋友。” 这句话,在此刻说出来,像是一道小心翼翼划下的、自我保护的界限。 周戚宁心口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硌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却明确的涩意。他听懂了。听出了她话语底下,那份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失望,也听出了她最后那句“朋友”里,刻意强调的距离感。是他心急了,棋行险着,终究是落了下乘,也伤了她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试图去模糊那句“朋友”的定义,只是郑重地点头。将这个简单的字,当作一个清晰而沉重的承诺,咽了下去。 “好啦,下不为例。”蒋明筝仿佛瞬间就将那点微妙的凝重甩开了,她重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温凉的花果茶,抿了一小口,眉眼弯起,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快灵动的、准备投入“战斗”的神采,仿佛刚才短暂的走心对话从未发生。 “今晚的正事可别忘了,”她笑着,用杯沿轻轻碰了碰周戚宁放在膝上的手背,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十张名片的目标,周医生,我们的KPI还没完成呢。现在可不是坐着喝茶的时候,咱们抓紧去北厅。” 93:解释 晚上八点半,灯火通明的中心宴厅内,宾客已基本到齐。人群自然地簇拥成几个松散的圈子,低语声如同潮汐,在悠扬的背景乐中起伏。 今晚的主角,东道主孔老爷子,正站在前方小型演讲台后。老人家一身挺括的唐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他没用讲稿,一只手虚按在台面,另一只手随着话语偶尔做个沉稳的手势,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众人。 “感谢各位老朋友、新朋友,赏光来到我们这帮老家伙折腾的‘远郊’。” 孔老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浑厚有力,带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分量,瞬间便抓住了全场的注意力。他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闲话家常:“这人一上年纪,就免不了和药罐子打交道。我这儿年,可没少麻烦在座的几位大国手。”他说着,笑呵呵地朝周戚宁所在的方向略一颔首,几位被点到的医学泰斗也微笑着回礼,气氛顿时亲切了不少。 “所以今年,咱们就聊聊这个‘药’字。”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从容,却透出凝练的力度,“这不仅仅是瓶子里的丸子、管子里的水。往小了说,是咱自个儿的健康;往大了说,是一个行业的脊梁,一方民生的基石,更是未来。” 他稍作停顿,目光与台下几位重量级人物短暂交汇,仿佛无声的默契流转。一位医药集团的老总微微颔首,身旁的学者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老祖宗说,‘上医治未病’。咱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单是为了谈谈怎么‘治’,更得想想,怎么用咱们各自手里的那点本事、那点资源,让更多人‘不病’,或者病得轻点,好得快些。”老人家的话既有格局,又落到了实处,紧扣着在场所有人的核心关切。 “我老头子啰嗦了,不多占大家时间。” 孔老笑着抬手虚按了一下,仿佛在压下可能响起的客套掌声,“总之,希望今晚,大家不仅能品到好酒,交到好友,更能碰出点好想法,好火花。这未来的一年,咱们一起,给这个‘药’字,添点实实在在的新分量!” 话音落下,掌声适时地响起,热烈而真诚。几位与他相熟的老友笑着高声附和了两句,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孔老在一片掌声中笑着拱手,这才从容地步下讲台,立刻便被几位迎上前的故交围住,寒暄声、谈笑声重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而宴会的真正核心,那些关乎趋势、资源与合作的暗流,也在这番亲和又颇具深意的开场后,正式开始涌动。 蒋明筝和周戚宁所站的位置,明显聚拢着医学界的人士。有好几位面孔,蒋明筝在市里的杰出人才报道或行业峰会上见过,是某个领域的权威。不止是医生,连几位受邀的医药企业负责人,身上也带着一种共通的、沉淀过的书卷气与钻研感,交谈时手势收敛,声音不高,讨论的话题隐约围绕着“临床数据”、“靶点”或“研发周期”。这是一种圈内人无需言明的氛围。 到了中心宴厅后,周戚宁一直牵着她,为她引见了数位医学界的翘楚与相关产业的要人。他介绍她时,语气自然,称她为“我的朋友,蒋明筝”,对方也皆礼貌周到。一切都很顺畅。 然而,蒋明筝的感官却捕捉到一种无形的“区隔”。其实,俞棐他们所站的那一侧,与她们所在的位置,物理距离并不远,中间只稀疏隔着些宾客,两拨人甚至在共同聆听同一段发言。可她就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条看不见的线。 那是一种根植于气质与思维模式的、近乎天生的微妙“对立”。一侧是实验室、手术台、论文与病理报告的严谨世界;另一侧,则是资本、市场、并购与利润率的汹涌江湖。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的缝隙,投向另一侧。俞棐站在几个熟面孔中间,正侧头与人交谈,嘴角噙着那抹她熟悉的、游刃有余的笑。他身周那几位,蒋明筝也认得,都是能在某个领域掀起风浪的人物。他们之间的气场更外放,姿态更松弛,偶尔有低低的、属于男人的浑厚笑声短促响起,与这边含蓄的交流形成微妙反差。 似乎是察觉到她投注过去的视线,正与人说话的俞棐忽然若有所感,撩起眼皮,准确无误地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衣香鬓影与流淌的灯光,他的目光精准地锁住了她。然后,在孔老爷子平稳的致辞背景音中,俞棐对着她,极其缓慢地、用口型清晰地做了两个字的形状—— “等、着。” 蒋明筝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俞棐那边。心里是有点无奈,但现在想这个也没用。 “没什么,”她转头看向周戚宁,习惯性地笑了笑,“刚才听孔老讲话,挺有道理的。尤其是最后那句,要给‘药’添点新分量。” 她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周戚宁也没追问,顺着她的话,看向周围又开始交谈的人群。 “添分量,得看往哪儿使劲。”周戚宁看向不远处正在说话的几位,里面有蒋明筝刚才提到的吴教授。“吴教授他们刚才就在讨论靶向药。特别是像阿尔茨海默症这种病,找到更精准的作用靶点,设计出更聪明的给药方法,是现在的重点,也是很多资金盯着的地方。” “所以明年大家都会往靶向药上投钱?”蒋明筝问。她不是学医的,但在俞棐身边待久了,对市场和资本的动向有种天然的敏感。 “可以这么说,但实际情况更复杂。”周戚宁稍稍靠近些,声音压低,好让她在周围的嘈杂里听清。“靶向药研发,有点像要找到一把唯一的、只开一把锁的钥匙。找到那把对的‘锁’本来就很难,做出只开这把锁、不碰别的、还能安全准确送到地方的‘钥匙’,更是难上加难。不过一旦做成,价值也巨大。” 这时,吴教授和另一位学者聊完了,正好看过来。周戚宁直起身,微笑点头。吴教授显然认识他,和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走了过来。 “戚宁,刚还说今年没见着你家老爷子,倒是把你盼来了。”吴教授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到蒋明筝身上,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和气。 “吴伯伯,李叔叔。”周戚宁礼貌地叫人,接着介绍,“这是我朋友,蒋明筝。明筝,这位是吴振林教授,这位是李瀚明教授,都是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 蒋明筝客气地问好。吴教授摆摆手,视线在周戚宁和蒋明筝之间很快地过了一下,就接回了刚才的话题:“我们正聊呢,现在好多钱都想投靶向药,尤其神经精神这块,概念炒得热。但真要从实验室走到病人手里,太难了。光是怎么让药有效穿过血脑屏障,精准作用到中枢神经,就卡住了无数项目。” “是啊,”李教授接过话,语气谨慎,“而且不光是技术问题。靶点太特异,有时候也意味着能用的病人群体小,怎么平衡前沿探索和商业回报,是企业必须算的账。更别说还有专利竞争和国际上的对手了。” 周戚宁认真听着,适时加入自己的看法:“从病人角度看,药越精准,副作用通常越小,生活质量可能更高。有些罕见靶点,对应的病人群虽然不大,但需求是实打实的。也许将来不能只看市场大小,也得看解决了多深的临床问题,有多大社会价值。” 蒋明筝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快速整理信息:技术卡点(递送、血脑屏障)、商业矛盾(病人少 vs 成本高)、未来方向(更精准、解决未满足的需求)。这些对她不算陌生,只是披了层专业外衣。她能感觉到,周戚宁在尽量用她能懂的话,带她融入讨论。 “蒋小姐不是学医的吧?”吴教授很自然地把话头转向她。 “对,我在企业做管理工作。”蒋明筝坦然回答,随即抛出一个问题,“刚才听几位老师讨论,很受启发。我有个外行问题,从投资或者产业角度看,除了最后成功的药,在找‘钥匙’和设计‘送货’过程里,那些阶段性的突破,比如新的靶点发现技术、更好的递送平台,它们本身是不是就很有价值?” 这个问题,正好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了李教授刚才说的商业难题,没只盯着最后的“神药”。 吴教授和李教授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和赞许。李教授点头:“当然。一个好的工具平台,一个验证过的安全递送系统,价值可能不比一两款成功药物小。它们能给整个行业提升效率,就像提供了更好的‘探测工具’和‘运输工具’。” 周戚宁看着蒋明筝,眼里有点微光。他知道她聪明,但没想到她能从这个角度提问。 几个人又就平台价值、产学研合作、国内外差异聊了一会儿。蒋明筝大多在听,偶尔问一句,都问到点上。周戚宁则在她碰到太专业的词时,稍微解释一下。两人有种默契,一个拓宽话题,一个把握深度,配合得挺好。 说话间,蒋明筝余光好像又感觉到另一边有视线看过来,但她没再回头。只是胸口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没因为专注讨论而散去,反而越积越沉。 又聊了一阵,吴教授和李教授被别人叫走了。周戚宁正要和蒋明筝说话,她却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疲倦。 “里面有点闷,我去旁边走廊透口气,一会儿就回来。”她指了指连接中心宴厅和南厅的玻璃长廊那边,那里人少,也安静些。 周戚宁马上说:“我陪你。” “不用,”蒋明筝摇头,语气轻松,“你可是今晚的‘主力’,好多人还想和你聊呢。我自己去吹吹风就行,很快回来。十张名片的任务,我可没忘。” 她说着,对他笑了笑。笑容还和之前一样,但周戚宁好像从里面看出一点极力掩饰的、想自己待会儿的意思。他想起之前她说的“坦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别走太远,有事叫我。” 蒋明筝点点头,转身,裙摆擦过光洁的地面,朝着相对安静的长廊走去。她确实需要透口气。宴会厅里的暖风、香气、密集的人声,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特别是某人那道如影随形、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都让她的神经微微发紧。外面清冷的空气,或许能让她从这团过于密集的人际信息里暂时抽离,理清思绪。 她没往人多的地方去,特意选了个更僻静的转角。孔家这处宅子选的位置确实好,夜色里树影婆娑,远处宴会厅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她逆着那点热闹的余音走,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直到,在一条被繁茂绿植半掩的走廊转角,她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有人斜斜倚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月光和远处透来的灯火,将明暗分割得清晰。他显然也看到了她。 距离不远。她往前再走几步,或者他动动那“金尊玉贵”的脚挪两步,就能碰上。偏偏,谁都没动。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柔柔地笼在蒋明筝身上,给她那身山水色的礼服镀了层清辉。她看着阴影里的人,脸上慢慢浮起一点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好整以暇。 俞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憋了整晚的邪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不打算解释解释吗,蒋、小、姐。”他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每个字都冒着酸气。 蒋明筝没接话,反而轻轻迈步,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朝他所在的阴影走去。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陪我出席这种场合,‘不合适’,”俞棐看着她走近,继续用那种能酸掉牙的语气说着,视线在她周身扫过,尤其在想到她和周戚宁并肩站在一起,被孔硕正以那种熟稔态度介绍的样子时,眼神更暗,“陪他就可以。哦,你喜欢那款?叫什么来着——”他故意顿了顿,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吐出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斯、文、败、类。” 说实话,看俞棐这么阴阳怪气地吃飞醋,对此刻的蒋明筝来说,比宴会上那些关于靶向药和投资回报率的严肃话题要有趣得多。虽然那些是正事,但对此刻想透口气的她而言,暂时只是废纸。她知道周戚宁带她来,大概有想帮她拓宽人脉、成全她那点基金会理想的心思,但…… “走神?”俞棐永远是两人关系里更沉不住气的那一个。就像那晚喝了酒,把自己送到她手里一样。此刻,见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他心头那点焦躁再压不住,猛地伸手,一把将已经走到近前的人拽进了阴影里,带进自己怀中。 黑暗瞬间包裹过来,掩盖了身形,却让其他感官无限放大。两人贴得极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俞棐身上是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俞棐不抽烟,显然是那些人身上的,而蒋明筝身上,除了她惯有的、极淡的体香,还缠绕着一缕不属于她的、清冽的草木藤萝冷香。 “你不用香水,”俞棐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鬓,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某种危险的确定,“所以,这味道是他的。” 94:暧 蒋明筝没挣扎,甚至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她抬起手臂,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让俞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得逞意味的轻哼从他喉咙里逸出,紧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不少。 “俞棐。” 蒋明筝仰起脸,在几乎呼吸相闻的距离里,望进他阴影中那双格外幽深的眼睛。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笑意像小钩子。 “你是小狗吗?”她重复,目光扫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唇上,“这么能闻……属狗的呀?” “随你怎么说。”俞棐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听起来不情不愿,可圈在她腰后的手臂却收得更实了些,掌心隔着那层单薄的丝缎面料,几乎要烙上她的皮肤线条。他低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额发,温热的气息拂下来,“……还不是看你玩得开心。” 这话说得模糊,不知是指她此刻的逗弄,还是指她今晚在另一个人身边的样子。 “哦——”蒋明筝拖长了调子,指尖从他后颈利落的短发茬里慢慢穿过去,带着一种慵懒的、搔刮般的力道,轻轻挠了挠。那动作太像在给某种大型的、不高兴的犬科动物顺毛了。“那以后就叫你俞小狗好了。” 她说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点上他的下颌。那里的线条绷着,皮肤温热。她用了点力,像逗弄真的小动物那样,带着狎昵的意味,挠了挠他的下巴。 “俞~小~狗。”她一字一顿,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笑,气息拂过他颈侧,“叫一声给我听听嘛。” 俞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又亲密无比的小动作弄得怔了一瞬,随即浑身的紧绷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那股憋闷的酸气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近乎纵容的柔软。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认了。 然后,他偏过头,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到的、低哑含混的气声,顺从地,又带着点难为情的恼意,轻轻吐出那个字: “……汪。” 气息滚烫,搔刮着她的耳膜,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 黑暗里,两人身体相贴,呼吸缠绕。他妥协的那声“汪”,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在了最要命的心尖上。 “噗。” 一声极轻的、没能忍住的轻笑,从蒋明筝唇间逸了出来。不是平时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也不是带刺的嘲讽,而是真的被逗乐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又意想不到的画面,那股笑意从胸腔里直接往上冒,压都压不住,带着点气音,在两人间过分亲密的空气里漾开。 她笑得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连带着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也跟着微微起伏。脸上那点故意逗弄的、游刃有余的神色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冲淡了些,眼角弯起柔软的弧度,在稀薄的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眼底像是突然落进了细碎的星子,亮晶晶的。 这笑声来得太真,也太过猝不及防,像一颗小石子“咚”一声投入俞棐原本翻腾着酸闷情绪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让他呼吸都窒了一瞬的波澜。他怔怔地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笑脸——眼角弯着,睫毛在微弱光线下颤出细影,眼底的光亮得晃眼,纯粹是因为他,因为他刚才那声憋屈到家的“汪”而绽放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他心里那点强撑的恼火和醋意,在这过于生动鲜活的笑容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薄冰,“咔嚓”一声裂了缝,迅速消融,只剩下一种抓心挠肝的、酥酥麻麻的痒,从心口一路窜到指尖。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不是对他,而是因为他某个堪称“丢盔弃甲”的瞬间。 黑暗像一层放大感官的纱,让这笑声里的亲昵和鲜活动人得几乎有了实质,让他箍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五指不自觉地嵌入那柔软的衣料,仿佛想把这抹因他而生、却似乎随时会溜走的光亮,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烙进骨血。 “他是谁。”俞棐喉结滚动,压下脸上腾起的热意,不去理会她尚未散尽的笑意,执拗地追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解释,快点!” “孔先生不是介绍过了?”蒋明筝故意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重复,欣赏着他眼底因这慢动作而重新积聚的阴云,“周、戚、宁,脑、科、主、任。”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俞棐的恼意轻易被她挑起,又对她无可奈何,只能将满心的躁郁发泄在手臂上,更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再没有一丝空隙。掌心下,丝缎礼服冰凉顺滑,却掩盖不住其下温热柔软的腰肢曲线,也提醒着他她今晚为别人盛装的模样。 他低下头,几乎鼻尖相触,借着稀薄的光贪婪地审视她。 这种风格,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美得惊心动魄,每一寸都长在他审美上,可越是美,想到她是为另一个男人这样打扮,还站在一起刺眼地登对,那股酸涩的火焰就又猛地蹿高,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还穿‘情侣装’,”他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委屈的控诉,醋意浓得化不开,“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说实话,别想糊弄我,一个字都不信。” 阴影里,他眼睛亮得骇人,像锁定猎物的猛兽,一瞬不瞬地攫住她,非要一个能让他安心、或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蒋明筝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又快又重的心跳,咚咚地撞着她的,在这隐蔽的角落,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喧嚣的共鸣。 “好朋友。”蒋明筝被他磨得没脾气,加上本就问心无愧,回答得坦荡,眼底笑意未散,像月光下微微晃动的清泉,澄澈见底,“他帮我哥联系医生、看病,一来二去,熟了,就成了朋友。” “真的?” 俞棐不信,周戚宁看她那眼神,拉丝都能缠出个茧子了,是男人都懂。 “真~的~”她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明明说着实话,偏要染上点撩拨的意味。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她忽然起了更坏的心思,指尖在他胸口若有似无地画了个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像羽毛搔刮耳膜,“目前是朋友……但以后嘛,谁知道呢?毕竟,斯~文~败~类……”她故意顿了顿,红唇几乎贴上他的嘴角,吐出热气,“听起来,就挺可、口、的,对不对?” “不许!”俞棐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低吼出声。同时,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言语的挑衅和那近在咫尺的红唇诱惑,猛地低头,带着惩罚和宣告的意味,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唇上咬了一口,随即又像安抚般,用温热的唇瓣含住,重重地吮吻了一下,声音含糊却凶狠地从胶着的唇齿间溢出,“我说不许!蒋明筝,你不许!” “不许什么呀?”蒋明筝被他咬得轻嘶一声,却笑得更开,就着他低头的姿势,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湿润柔软。不等他反应,指尖又流连过他蹙紧的眉、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因恼怒而紧抿的唇上,轻轻一点,随即再次抬头,精准地覆上他的唇,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眼里满是狡黠的光,“不许这样亲你吗?好吧好吧,听你的,以后不亲了。” “你明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 俞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气又急,可心底却因为她刚才那主动凑上来的亲吻,不受控地漫开一丝隐秘的甜。那点甜混着翻腾未消的醋意和恼火,发酵成更汹涌、更陌生的冲动,烧得他眼底发红。他再也受不了她这游刃有余的逗弄,猛地追着她欲退开的唇吻过去,吻得毫无章法,带着灼人的热度,像困兽在绝望地确认领地。 蒋明筝一边从唇齿间溢出轻笑,一边偏头躲闪,发梢扫过他滚烫的皮肤。“什么这个、那个……”她声音里浸满了笑意,在昏暗廊下悠悠回荡,像最精巧的鱼饵,晃在早已咬钩、却还在徒劳挣扎的鱼儿面前,“听不懂。” 俞棐被她这副无赖又勾人的模样彻底击败,最后那点强撑的脾气也散了架。他一把将还在躲闪的人狠狠摁回怀里,手臂铁箍般收紧,滚烫的唇寻到她早已泛红的敏感耳垂,近乎咬牙切齿,却又透着一股深藏的无措和认命般的纵容,一字一字,带着湿热的气息,狠狠烙进她耳蜗: “坏、女、人。”他喘息着,又恨又爱地继续控诉,每个字都浸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我,聂行远,现在又来个斯文败类……你就不能,只看着一个?选一个不行吗?”他松开她的耳垂,额头抵着她的,在极近的距离里望进她含着笑意的眼睛,声音低哑下去,像是质问,又像是拿她毫无办法的哀叹,“坏女人……你怎么这么贪心?” 蒋明筝迎着他近乎凶狠却又脆弱的目光,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渐渐沉淀。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描绘着他绷紧的下颌线。这无声的触碰,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俞棐心慌意乱。 就在他快要被这沉默逼疯的瞬间,蒋明筝忽然踮起脚尖,仰起脸,主动吻住了他。 这个吻,起初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试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但仅仅一秒,俞棐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便轰然断裂。压抑整晚的醋意、怒火、不安,还有更深处汹涌澎湃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 俞棐闷哼一声,猛地反客为主。一手狠狠扣住她后脑,用力将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铁箍般勒紧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低哼。他的吻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慌乱试探,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直接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头滚烫,急切地扫过她口腔每个角落,吮吸,纠缠,交换着彼此灼热的呼吸,带起一片湿漉漉的声响。 蒋明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彻底淹没。她下意识抱紧他脖子,指尖掐进他发根。先前那点游刃有余瞬间没了,在他近乎掠夺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只能被动承受。可渐渐地,身体里像有把火被点着了,她也开始游刃有余地回应,舌尖试探着碰了碰他的。 黑暗里,只剩下一片混乱的水声和越来越重的喘息。两人身体紧贴,没有一丝缝隙。她能感觉到他衬衫下绷紧的肌肉,他滚烫的体温,还有某个不容忽视的、坚硬的变化正抵着她。他的手从她腰后滑下去,隔着丝滑的裙摆重重揉捏,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蒋明筝腿一软,全靠他勒在腰上的手臂支撑。 这个吻又深又急,像要把对方拆吃入腹。分开时,两人都喘得厉害,额头相抵,嘴唇又湿又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水光。短暂的分离只有一秒,俞棐又追过来,重重地在她红肿的唇上啄吻几下,才稍稍退开,但手臂依然圈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前男友不行,斯文败类也不行。”俞棐的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喘,嘴唇离她不过毫厘,滚烫的气息拂在她皮肤上,字字清晰,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我行。我比他们都行。选我。” 从沪市那晚到现在,这根弦就一直绷在他心里。聂行远的出现已经够让他焦躁不安,现在又凭空杀出个周戚宁,样貌、家世、气质,样样都像尺子比着蒋明筝量的,站在一起刺眼地登对。他何止是吃醋,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恐惧,怕她随时会抽身离开,连现在这点不清不楚的关系都要收回。他像站在悬崖边,只能笨拙地、近乎自贬地,把自己那点心思捧出来,急不可耐地递到她眼前,生怕晚了就没了位置。 “今晚不回去了,行不行?去我那儿。”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那双平日飞扬的眼此刻湿漉漉地望着她,竟有几分不合身份的乖顺和可怜,“我想你了……筝筝,求你。” 可惜,蒋明筝昨晚刚被于斐和聂行远缠着折腾了大半夜,眼下实在没什么“开荤”的兴致,别说今晚,接下来几天都想休养生息。她正琢磨着怎么委婉地把他这不合时宜的火苗按下去—— “咔嚓。” 一声清晰的、枯枝被踩断的脆响,骤然从走廊另一端更深的阴影里传来。 极其突兀,瞬间撕裂了两人之间粘稠的氛围。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俞棐的眼神骤然变了。所有外露的恳求、脆弱、欲望,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凌厉警惕取代。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直起身,手臂已迅疾地一揽,将蒋明筝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自己则猛地转向声音来源,脊背微弓,像一头瞬间进入防御状态的猛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砸向那片黑暗: “谁在那儿?!出来!” 95:窃/怯 “喵~” 一声细软稚嫩的猫叫,打破了紧绷的空气。阴影边缘,慢悠悠踱出一只毛色油亮、黑白分明的奶牛猫,碧绿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粒宝石。它体态优雅,显然被精心喂养,丝毫不怕人,甚至好奇地歪头看着这两个姿势怪异的人类。 蒋明筝和俞棐同时怔住,随即又几乎同时,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荒谬和无奈的释然。 俞棐先动了。他脸上的警惕未散,但还是认命般,带着点“居然被这小东西吓了一跳”的懊恼,几步走到猫咪跟前,蹲下身。他伸手,不算太温柔地揉了两下猫脑袋。那猫也不认生,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甚至直接躺倒,露出毛茸茸的柔软肚皮,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虽然手下撸着猫,俞棐的目光却像雷达一样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特别是更深的廊柱和植物背后,确认是否还有别的“不速之客”。他脸皮厚,被看到和蒋明筝在一起也没什么,但蒋明筝今晚毕竟是周戚宁的女伴,他不能不留心。 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一边撸猫一边眼观六路的警惕样子,又把蒋明筝逗笑了。她知道,刚才那阵带着酸味和不安的疾风骤雨,算是暂时过去了。 蒋明筝走过去,在蹲着的俞棐面前停下,然后伸出手,不是摸猫,而是轻轻落在俞棐头顶,揉了揉他微硬的黑发。俞棐撸猫的动作一顿,却没躲,只是仰起脸看她,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沉。 她弯下腰,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还带着湿气和热度的脸颊上,轻轻地、安抚性地亲了一下。 “你,”她直起身,指了指地上翻着肚皮、显然被俞棐撸得很惬意的奶牛猫,声音带着笑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负责‘收尾’。” 俞棐挑眉,用眼神询问“收什么尾”。 蒋明筝朝他眨了眨眼,红唇微启,用气音说:“处理好这位‘目击者’。除了它,今晚,不能有第叁个人知道我们在这里‘黏糊’。” 她把“黏糊”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暧昧。 俞棐盯着她看了两秒,哼笑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份“封口费”和随之而来的“差事”。 蒋明筝不再停留,转身朝主厅方向走去。经过拐角时,她脚步未停,只是从手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和口红。唇上的颜色早在刚才激烈的纠缠中斑驳褪尽,甚至有些微肿。她需要整理一下,才能若无其事地回到那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与主厅相连的宾客盥洗室。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将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就在她推开盥洗室厚重的雕花木门,准备踏入那片明亮与私密时,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内光洁的镜面,反射出走廊另一侧的景象。一道挺拔沉静的身影,正从与之相对的男士盥洗室走出。 是隋致廉。 他似乎也刚整理过仪容,额前的发丝一丝不苟,正微微低头整理着袖口。几乎在蒋明筝看见他的同时,他也若有所感,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隔着一小段距离,透过敞开的门缝与空气,毫无预兆地,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宴会入口的喧嚣人群作为缓冲,没有孔硕正的热络介绍作为过渡。只有明亮的顶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以及两人之间,那片清晰到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回音的寂静。 蒋明筝握着口红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隋致廉整理袖口的动作也停了,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探寻,只是那样看着,深不见底。 蒋明筝脚步只顿了极短暂的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打算像在宴会入口时那样,维持着陌生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她已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须后水气息的刹那,隋致廉却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侧影在明亮廊灯下拓出一道挺直沉默的剪影。声音不高,却因走廊的空寂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发号施令养成的、不容置疑的沉缓: “蒋小姐。”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又像是早已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希望你,离我弟弟远一点。” 话音落下,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墨玉,悄无声息,却直坠深渊。 蒋明筝倏地停住,转身,眉心微蹙,眼中是货真价实的茫然与错愕。她想开口,想追问,想问“什么意思”。 可是晚了。 就在她转身、思绪翻腾的这电光石火间,隋致廉已重新迈开步伐。他步履沉稳依旧,没有丝毫迟疑或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光亮与隐约人声。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蒋明筝连同她满腔未及出口的疑问,一起隔绝在这片突然变得格外寂静、格外漫长的空旷里。 只有那句没头没尾、却重若千钧的警告,余音般冰冷地悬在空气中。 “神经。” 蒋明筝转过身,对着空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走廊空旷,那点尾音撞在光洁的墙壁上,又弹回她耳朵里,更添一份荒谬的真实感。 “弟弟脑子不清醒,当哥的也……”她顿了顿,舌尖抵了下后槽牙,才把那个更不客气的词换掉,“……也这么不正常。有病。” 早上应付连家那个行事跳脱的老二,晚上又被这位看起来人模人样、实则莫名其妙的老大“警告”,蒋明筝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火气,这会儿混着被俞棐挑起又强行打断的躁动,一起拱了上来。尤其是隋致廉最后那句没头没尾、仿佛她是什么需要被“清理”的隐患似的语气,更让她觉得憋闷又可笑。 “搞笑,”她对着镜子,用纸巾擦掉唇上残留的斑驳颜色,动作带了点力道,镜中人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生动的恼意,“真当自己在演什么霸总偶像剧呢?还‘离我弟弟远点’。” 蒋明筝从手包里拿起那支新买的哑光正红口红,咔哒一声拧出来,对着镜子,微微噘起嘴,开始沿着唇线仔细地补。镜子里的自己,妆还好好的,裙子也服帖,脖子上那颗蓝宝石安静地闪着光,可眼睛里那点被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搅起来的烦,一时半会儿就是下不去。 口红刚涂匀,嘴唇抿了抿,还没来得及满意。一股凉气,毫无预兆地,顺着后脊梁骨“嗖”地窜了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明显的哆嗦。 就这一下,脑子里“叮”一声,好像有个开关被猛地扳动了。一个让她后颈发麻的念头,硬生生挤了进来。 她猛地回过头,盯着盥洗室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眼神像是要把门板看穿。 “……所以,”她对着空气,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刚才,他不会也在花园走廊那儿吧?” 这念头来得又快又刁。那地方本来就偏,鬼影子都没几个。隋致廉怎么就这么巧,用了离花园走廊最近的这间盥洗室?时间,地点,严丝合缝。 是巧合吗? 她转回头,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瞬间绷紧了的脸。心里那股被莫名警告后拱起来的火,还没灭,现在又慢慢地,渗进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让她后知后觉地,有点发毛。 …… 隋致廉从来不爱管闲事。圈子里那些真真假假的风月传闻,他听得多了,也见怪不怪,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当噪音处理。可今晚,他破天荒地,被动地,当了一回“目击者”,或者说,偷听者。 宴厅里人太多,暖气开得足,混着各种香水、酒气和食物的味道,闷得人头疼。更要命的是一个接一个过来,明里暗里要给他“介绍好姑娘”的叔伯阿姨,他挂着得体的笑,心里那根名为耐心的弦却越绷越紧。好不容易觑了个空档,他干脆溜了出来,想找个清净角落喘口气。 猫是意外碰上的。一只毛色油亮的奶牛猫,不怕人,蹭着他的裤腿喵喵叫。他蹲下来,心不在焉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听着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隋致廉心头那点烦躁消散了不少。 至于人?人更是意外碰上的! 起初是压抑的低语,带着笑,模糊不清。他皱了皱眉,觉得这地方选得真不怎么样。正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那边的话却清晰地飘进了耳朵。 是蒋明筝的声音,他听的很清楚。 和他之前在宴会入口听到的、客气疏离的“孔先生您好”完全不同。此刻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软绵绵的,像沾了蜜的小钩子,说着些……在隋致廉听来,绝对称得上“不庄重”的话。什么“不许亲你吗”、“小狗”……每一个字都往他恪守的、关于男女交往应有分寸的准则上撞。 可奇怪的是,他蹲在柱子后的阴影里,听着那带着笑意的、近乎调情的话语,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陌生的、被轻轻搔了一下的异样感。他甚至觉得,那把嗓子用这种调子说话,不算难听。 紧接着,是俞棐的声音。带着喘,急切,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选我”、“不行”、“去我家”、“求你”…… 信息量巨大,拼凑出一个完全超出隋致廉认知的、关于蒋明筝的私人关系图谱。他没想到,看起来干练从容的蒋明筝,私底下……是这样。他更没想到,俞家那个向来眼高于顶、游戏人间的俞棐,会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口吻去“求”一个女人。 这番话,惊世骇俗算不上,毕竟圈子里的花花公子花花千金不在少数,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少爷小姐到处都是,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带着‘花花’前缀的人物是蒋明筝而不是俞棐。 意识到自己这种带着明显‘阶级鄙视色彩’的想法后,隋致廉先是鄙视了自己,毕竟陋习不是有钱人的特权,然后才开始评估二人的关系。 对,陋习,隋致廉很古板,对俞棐那番话他完全不认可,他毕生追求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这种太开放的男女关系他敬谢不敏,他的家族亦是,男女关系问题,连家看得很重,连嘉煜即使混娱乐圈,他、以及连父连母都给连嘉煜定了铁律——杜绝乱搞男女关系。 隋致廉骨子里传统甚至古板,信奉的是责任、专一。俞棐这种明显把感情当成竞争和占有游戏的态度,蒋明筝游刃有余周旋其间的姿态,都让他觉得……轻浮,是种需要敬而远之的麻烦。 这位蒋小姐,果然是‘危险分子’,她的人际关系的确比他看到的、想象的要更为复杂,他那个笨蛋任性弟弟不仅不是这位蒋小姐的对手,更玩不过俞棐和那位家世、智力、情商明显和他不在一个层级的、‘斯文败类’周医生。 他必须尽快切断连嘉煜和这位蒋小姐的联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坚定。 然后,他就因为想换个更隐蔽的姿势,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几乎能想象到那边骤然被打断的亲昵和瞬间升起的警惕。幸好,脚边的小猫适时地“喵”了一声。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这小东西当成了现成的“替罪羊”,然后迅速而轻巧地翻过旁边的石栏杆,闪身躲进了精心修剪的藤蔓植物和樟树丛构成的小径里。 这条路他以前来孔家别苑时偶然知道,蜿蜒隐蔽,能通到主宅另一侧。他在黑暗中快速穿行,心跳却迟迟没有平复,反而越来越快,咚咚地撞着耳膜。不是因为差点被发现的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耳朵边,像被按下了单曲循环,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回响着蒋明筝刚才那句话,带着气音,含着笑: “不许什么呀?不许这样亲你吗……”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她说这话时,那语调里慵懒的、逗弄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意味。 “啧。”他在心里低咒一声,试图驱散这莫名其妙的“幻听”。他扯掉沾在西装上的草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服,走向最近的盥洗室,想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下。 对着光洁的镜子整理袖扣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俞棐那句咬牙切齿又带着无限纵容的“坏女人”,却突兀地蹦了出来。 紧接着,是他自己冷静的判断: “阿煜那家伙,玩不过她。” 刚做完这个冷酷的总结,盥洗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蒋明筝走了进来。 隋致廉整理袖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从镜子里看着她。 她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目不斜视地走向女士盥洗区域,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连一丝注意力都吝啬给他。可就在这短短的交错瞬间,在明亮到几乎有些刺眼的顶灯下,隋致廉比之前在昏暗走廊和花园阴影里,更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 口红有些花了,蹭出唇线,晕开一点暧昧的痕迹,让她原本完美的妆容出现了一丝裂痕。可奇怪的是,这点狼狈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让她身上那种一直存在的、无懈可击的“得体”感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更鲜活、更生动,甚至……带着点厌世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她的眉眼依旧精致,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颈间那颗蓝宝石幽幽地反着光,衬得那片肌肤愈发细腻。 她看起来有点烦,眉心微蹙,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平静,漠然,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完全没把他这个人放在眼里。 就在她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秒,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草木清冷的幽香,萦绕过来。不是宴会里常见的浓烈女香,也不是她身上原本该有的味道。隋致廉记忆力超群,几乎立刻就辨认出来——这是之前站在她身边、那位周医生身上的气味。 “他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隋致廉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关于她“复杂关系”的判断,又冒了出来,混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微妙的……不是滋味。 他应该直接走出去的。像之前无数次对待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一样,无视,离开。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起来……那频率……快得让他有些不适。一股陌生的、近乎冲动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压过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盥洗室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缓和……颤抖? “蒋小姐。” “希望你,离我弟弟远一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没头没尾,毫无铺垫,甚至显得有点……蠢。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蒋明筝果然停住了,转身,脸上是真实的错愕和疑惑,显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隋致廉没等她反应,也没给自己任何解释或补救的机会。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立刻转身,拉开沉重的木门,大步走了出去,将蒋明筝和她那双带着询问的眼睛,关在了门后。 厚重的门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气息,走廊里光线幽暗。隋致廉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门外几尺远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 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翻腾着,反复重播着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发生的一切——她走进来时惊鸿一瞥的侧脸,花掉的口红,慵懒又带着烦意的眼神,擦肩而过时那缕属于别人的冷香,以及自己那句完全失控的、愚蠢的警告。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低声问自己,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答案。只有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脏,还在沉沉地、一下下地敲打着,提醒着他方才那不寻常的失态。 96:醉 算不上流年不利,但蒋明筝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背! 周戚宁说到做到,九点四十,两人准时退场。临走前,蒋明筝不是没看到俞棐那副眼巴巴望过来的可怜样,但想到今晚在花园廊下给的“奖励”已经足够丰厚,她便只对那个方向眨了眨眼,挽着周戚宁的胳膊走了。 倒是另外一位,隋致廉,好像人间蒸发了? 她怀疑廊下第叁人就是他,可后半程回到大厅直到和孔家父子告辞,都没再见到那人影子。她没打算把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告诉俞棐,但隋致廉那没头没尾的“警告”确实让她有点恼火。且不论是谁缠着谁,连家这兄弟俩在她这儿的印象分已经直奔负数。 隋致廉嫌弃之意那么明显,大概不会主动凑上来。但连嘉煜那个不定时炸弹…… 蒋明筝决定,回头就找张芃问问情况。 有了对策,上车后心情明朗不少。一是能准时收工回家,二是周戚宁一如既往的体贴让人舒心。不过这份体贴越甚,蒋明筝心里那点关于自己和俞棐那些“混账话”的心虚,就冒得越明显。 【还好撞见的是隋致廉,不是他。】 她靠在座椅里,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人。周戚宁心情似乎很好,正微微倾身,就着车内阅读灯的光,一张张翻看今晚收到的名片,偶尔抽出一两张,侧过头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这位李总,他们公司的内窥镜辅助系统很有特点……王院长刚才提到他们分院明年要扩建神经外科……”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他眼尾和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红,平日沉静温和的嗓音也沾上一点轻快的温度,话比平时密了不少,介绍起人来条理依旧清晰,却莫名添了几分生动的、近乎“唠叨”的可爱。 蒋明筝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又想起稍早在南厅,他发小孔秉洋闻讯跑来,硬是拉着两人说话,还非要和周戚宁喝几杯。周戚宁酒量浅是出了名的,但面对多年好友的兴致,他不好推拒,只是含笑陪着。蒋明筝在一旁看着,见他两杯下肚,眼神就开始有些氤氲的水光,但坐得依旧笔直,只是听话地接过第叁杯。 等到孔秉洋笑着倒上第四杯,手还没伸过来,蒋明筝已经先一步,自然地探身,截住了那只酒杯。 “秉洋哥,”她端起酒杯,对有些讶异的孔秉洋笑了笑,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杯我替他。他明天一早还有手术要跟,喝多了手抖可不行,您多体谅。” 说罢,不等两人反应,她便仰头将杯中清亮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微的灼烧感,她面色如常地放下杯子,对孔秉洋亮了亮杯底。 孔秉洋先是一愣,随即看看她,又看看旁边因为酒意和惊讶而显得有点懵然的周戚宁,顿时了然,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周戚宁的肩:“行啊你!有人护着了!成,这杯算我的,不灌你了!你俩早点回去休息。 ” 周戚宁那时转过头来看她,被酒意浸染的眼睛格外亮,里面映着厅内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她。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柔软、毫无保留的弧度。 “……所以这张,或许可以引荐给……” 周戚宁的声音将蒋明筝从回忆里拉回。他抽出一张设计风格极简的名片,指尖点在上面某个LOGO旁,还在认真地“汇报”着,侧脸在昏暗车灯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蒋明筝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专注的侧影,心底那点因隋致廉和连家兄弟而生的烦躁,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嗯,听你的。” 她轻声应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至于那“十张名片”的目标,其实早就超额完成了。此刻,她手里正握着厚厚一迭。刚才在车上光线暗没细看,现在借着顶灯一张张翻过去,蒋明筝的目光渐渐凝住,心头那点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笃定。 这些名片,根本不是随机应酬的产物。 其中至少有七张,所属的企业或个人,要么旗下设有运作成熟的公益基金会,要么本人就是慈善领域的活跃推动者。而且,女性占了大多数。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有两位女士,她甚至有些面熟,很多年前,在她还扎着马尾、奔波在各个社区做一线社工的时候,曾在一两次公益活动现场,远远见过她们的身影。只是那时,她是台下不起眼的志愿者,而她们,已是台上被邀请的嘉宾。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指尖划过那些烫金的字体和简约的LOGO。这些名片背后代表的人脉和资源,恰好精准地覆盖了她未来那个尚在雏形中的公益基金可能会需要的支持方向。 蒋明筝缓缓抬起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周戚宁正安静地等着她的反应,镜片后的眼眸因为酒意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抿着一个很浅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完成了某种“任务”后的小小骄傲,甚至……还有点“求表扬”的意味。 之前那些关于他“算计”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是在算计她,也不是在利用她拓展什么社交圈。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周全地,为她铺路。他记得她提过的、关于公益基金的模糊构想,他把这次看似寻常的陪伴出席,变成了一次为她量身打造的、低调而高效的资源引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这些可能对她未来有帮助的人,带到了她的面前。 “十张名片”的玩笑背后,是他早已为她仔细筛选过的、通往她理想彼岸的一座座桥梁。 蒋明筝捏着那迭突然有了温度的名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软,更多的是一种被妥帖安放、被默默支持的温热。 这温热还没散尽,她忽然注意到周戚宁的状态不太对。刚才在厅里说话时还好,此刻在封闭安静的车厢里,借着窗外流过的、明明灭灭的路灯光,能清晰看到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正在加深,眼神也开始失焦,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反应明显慢了好几拍。 “你喝了不少,”蒋明筝微微蹙眉,倾身靠近些,声音放得很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戚宁听见声音,慢吞吞地转过脸来看她,动作带了点迟滞的笨拙。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力气才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可那眼神分明是涣散的,平日里的清明冷静荡然无存。 蒋明筝心里那点酸软更甚,还掺上些担忧。她抬手,轻轻摘下了他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眼镜一离脸,没了镜片的阻隔和修饰,他眼中因酒意而氤氲的水光和那种毫无防备的茫然,便一览无余。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又碰了碰他发烫的眼皮,温度高得有些吓人。 孔秉洋那家伙!她在心里暗恼。那叁杯看起来清亮透彻的酒,她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是特意调的高度数混合金酒,入口柔顺,后劲却霸道得很,不比乡下的土烧温和。她立刻想起前年下乡义诊,临别时,一位被周戚宁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乡,执意敬了他一大碗自家酿的高粱白酒。周戚宁推辞不过,硬着头皮喝了,结果……那碗酒直接让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周医生,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对着拴在那里的大黄狗,傻笑着讲了半个多小时的脑肿瘤切除手术步骤和术后护理要点,逻辑居然还挺清晰,就是对象不太对。最后是她和当地卫生所的医生哭笑不得地把他“捡”回去的。幸好是义诊最后一天,不然非得耽误正事。 看得出来孔秉洋和周戚宁关系是真好,不然周戚宁也不会这么实诚地接一杯喝一杯。但这灌酒的架势……蒋明筝看着眼前人明显开始“离线”的状态,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朝他那边挪了挪,让他的手臂能更自然地靠着自己。 “很难受吧?”她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别硬撑。我已经给家里发过信息了,先送你回家。那几杯酒,后劲大着呢。” 周戚宁的脑子此刻像一团被水浸湿又晒得半干的棉絮,沉重,迟滞,运转困难。蒋明筝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需要很努力地去捕捉,去理解每一个字的含义。过了好几秒,他才处理完所有的信息,然后,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她让他靠着休息。 “好。”他慢半拍地应道,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紧接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清淡温和、唇角微弯的浅笑,而是嘴角实实在在地向上咧开,露出一点点整齐的牙齿,眼睛也弯成了月牙,里面盛着毫不设防的、近乎傻气的愉悦和满足。这种笑容,蒋明筝只见过两次。上一次,就是对着大黄狗滔滔不绝之后,他蹲在地上,仰起被酒精蒸得红扑扑的脸,看到她时,咧开嘴,眼神亮晶晶地说:“筝筝,你也来上课啊?” 第二次,就是现在。 说完“好”,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混沌的意识与沉重的头颅,身体微微一歪,将整个脑袋的重量,结结实实地、毫无保留地靠在了蒋明筝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颈侧的皮肤,他的眼睛几乎立刻合上了,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仿佛瞬间就坠入了昏沉的梦乡。 蒋明筝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她垂下眼,看着他即使醉酒昏睡,依旧无意识轻轻握着她手掌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此刻却带着依赖的力道。 “哪里像什么斯文败类……” 她望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酒量差成这样,一杯倒。”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蒋明筝保持着肩头承重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温热踏实的分量,和着心底翻涌的复杂情愫,一路驶向周戚宁的公寓。 司机显然对周戚宁的住处很熟悉,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公寓楼下。蒋明筝轻声叫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周戚宁。他醒来时眼神还是懵的,反应迟钝,但好歹能自己慢慢挪下车。蒋明筝赶紧付了车钱,快步绕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有些晃悠的身体。 “小心台阶。”她低声提醒,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引导他往里走。 周戚宁很配合,或者说,他此刻的脑子只够执行最简单的指令。他身体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脚步虚浮,走得很慢。进了电梯,他就像失去支撑般,又要往她肩上靠,被蒋明筝轻轻抵住,低声道: “马上到家了,再坚持一下。”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最终停在了他居住的楼层。蒋明筝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的周戚宁,挪到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她腾出一只手,摸索着去够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触及一片温热。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食指抬起,对准门锁指纹识别区。 “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锁应声而开。 她推开门,公寓里一片沉静的黑,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霓虹和月光,吝啬地透进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客厅里沙发、茶几简约的线条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属于周戚宁的洁净气息,混合着极淡的消毒水与书卷的味道。 蒋明筝没有犹豫,熟稔地伸手,在进门右侧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啪”一声按亮了玄关的顶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玄关处光洁的地板和一旁鞋柜上放着的几本医学期刊。 这光亮似乎让周戚宁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身体却更沉地靠向她。蒋明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牢牢环住他的腰,承受着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慢慢地,将人从玄关往客厅那组看起来宽大柔软的沙发挪去。 97:吻 短短几步路,走得颇为艰难。周戚宁似乎找回了一丝神智,含糊地嘟囔着“鞋……”,试图弯腰,却差点带着蒋明筝一起栽倒。蒋明筝赶紧稳住他,让他先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帮他把皮鞋脱掉,整齐地放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喘了口气,看着瘫在沙发里、脸颊酡红、双目紧闭、似乎又要睡过去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起身去厨房,找到烧水壶接了水,又打开冰箱看了看,还好有蜂蜜。等她端着兑好的温蜂蜜水回到客厅时,周戚宁似乎又清醒了一点,正挣扎着想坐直。 “别乱动,把这个喝了。”蒋明筝在沙发边坐下,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周戚宁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杯,温水似乎让他舒服了些,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眼神依旧迷茫,却努力聚焦。 “筝筝……” 他声音沙哑地叫她,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黏糊。 “嗯,我在。” 蒋明筝应着,接过杯子放在一旁,又抽了张纸巾,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周戚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咧开嘴,露出那个带着傻气的笑容,含糊却清晰地说: “你真好。” 蒋明筝拿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句话,从醉得神智迷糊的周戚宁嘴里说出来,带着滚烫的、不加掩饰的直白,直直撞进她耳膜,又顺着耳道一路烫到心口,让她呼吸都跟着滞了滞。 她没说话,也忘了动作,就那样看着他。 周戚宁还维持着仰脸看她的姿势,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沙发上,指尖微微陷进柔软的布料。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清醒时的清润,而是被酒精蒸腾出一层朦胧的水光,湿漉漉的,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顶灯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有些怔忡的她。那目光似乎失去了平时刻意的距离和缓冲,直勾勾的,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近乎天真的专注,仿佛有某种蛮横的穿透力,能一直看到人心里去。 男人的领带是她刚才帮他松开的,此刻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肤色。大概是因为热,也可能是酒意上涌,那附近的皮肤透着一层薄红,随着他有些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怎么的,蒋明筝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极其清晰地,回响起自己不久前在花园廊下,带着恶劣的逗弄,对俞棐说的那句话—— “斯文败类……听起来就很可、口。” 脸颊蓦地一热,像被那回忆里的字眼烫着了。明明只替周戚宁喝了一杯,这会儿却觉得喉咙深处泛起一阵干燥的涩意。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视线从他那截锁骨上移开,落回他依旧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手里空空的水杯提醒着她该做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不自然的轻:“杯子空了,我再去给你倒点水。” 说着,她撑着膝盖想要站起身。可身体刚离开沙发边缘,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绵软,但握得很牢,掌心温度高得惊人,牢牢圈住了她纤细的腕骨。 蒋明筝身形一僵,低头看去。 周戚宁还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孩子气的慌乱。他好像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不想让眼前这个让他觉得安心、让他说出“你真好”的人离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眉头无意识地轻轻蹙起,像是努力在混沌的脑子里组织语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溢出两个带着浓浓鼻音、含糊又执拗的字: “……别走。” 蒋明筝呼吸猛地一滞。 色胆包天。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抓住周戚宁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稍一用力,就轻易地将那只滚烫的手掌从自己腕上扯开。动作快得几乎没经过大脑,顺势一推——周戚宁本就醉得浑身发软,被她这么一推,整个后背就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则因为惯性,上半身也跟着压了过去,单手撑在他耳侧的沙发背上,形成了一个将他半圈在身下的姿势。距离瞬间近得能数清他颤抖的睫毛。 也许是她动作太急,也许是酒劲彻底冲上了头,周戚宁被她这么一推一迫,额前散落的发丝跟着晃了晃,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了他泛红的眼尾。他好像完全没搞清状况,只是仰在沙发里,微微睁大了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和无辜,甚至还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脖颈。 “……干嘛?” 他慢半拍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里是纯粹的疑问,甚至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了眉。可偏偏,问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居然还无意识地向上弯着,维持着之前那个有点傻气的弧度,配上那副毫无防备、任人摆布的模样…… 蒋明筝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发出清晰的崩裂声。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被那杯该死的金酒给设计了。不然没法解释此刻胸腔里横冲直撞的躁动,和喉咙里越来越明显的干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混合着耳边他有些紊乱的呼吸。 她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试图压下那股邪火,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上。 然后,她听见自己心里很轻地“去他的”了一声。 下一秒,她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决绝,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喝掉的、淡淡的蜂蜜甜味,还有更深处隐约返上来的、属于金酒的凛冽气息。这股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始终未散的、清冽的香杉雨藤尾调,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蛊惑,顺着相贴的皮肤,直冲她的大脑,熏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周戚宁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身体紧绷得像一块木头。只有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极其细微的、受惊般的呜咽,像小动物被困住时发出的哼唧。 蒋明筝就跨坐在他腿上,身体紧密相贴,能清晰感觉到他腿部肌肉瞬间的僵硬和胸膛剧烈的起伏。她一手仍撑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却不知不觉绕到了他颈后,指尖陷入他柔软的发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压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她吻得毫无章法,全凭一股冲动驱使,带着点发泄似的凶狠,又掺杂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渴。唇舌蛮横地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闯入那片温暖湿滑的禁地,肆意扫荡,勾缠,吮吸。她能尝到他嘴里更清晰的酒味,还有他生涩的、完全不知所措的僵硬。 周戚宁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开始尝试着回应,但那回应笨拙得可怜,只会跟着她的节奏,被动地、小幅度地移动自己的舌尖,偶尔被她吮得重了,还会从紧贴的唇缝里溢出几声破碎的、带着泣音的闷哼。那声音又软又糯,毫无防备,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蒋明筝早已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她吻得更深,更重,仿佛要透过这个吻,确认什么,或者,掠夺什么。混乱的感官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滚烫呼吸,唇齿间湿濡的水声,他后颈皮肤细腻的触感,和她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时间失去了刻度,可能只有一分钟,也可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窒息感逼得她不得不松开。蒋明筝猛地抬起头,拉开距离,急促地喘息着。视线聚焦,撞进周戚宁此刻的眼里。 他被她亲得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雾蒙蒙的,长睫湿成一簇一簇,眼神涣散失焦,完全是一副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过后、找不到北的懵懂模样。他微微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还没从那个漫长而激烈的吻里缓过神,甚至可能根本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蒋明筝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滚烫,热度瞬间蔓延到耳朵尖。她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趁人之危,对着一个醉得神志不清的男人。偏眼前这个“受害者”还是一副全然不设防、甚至透着点好欺负的呆样,仿佛刚刚被她又亲又揉的人不是他自己。 她一松开,周戚宁像是终于夺回了呼吸的主导权,更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迟缓地落在她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筝。” 这空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蒋明筝被激情和酒意烘烤的神经上。羞耻、懊恼、以及后知后觉的慌乱,轰然炸开。 然后——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他身上弹开,手忙脚乱地跳下沙发,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小腿撞到了旁边的茶几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也顾不上了。 “……你、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扔下这句语无伦次的话,她甚至不敢再看周戚宁一眼,抓起旁边自己的手包,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凌乱的“咔哒”声,她冲到玄关,拉开门,闪身出去,然后回手—— “砰!” 一声不算轻的摔门声,隔绝了公寓内的一切。 门内,骤然恢复的寂静里,周戚宁依旧保持着深陷在沙发里的姿势。他慢了好几拍,才呆呆地转过头,望向那扇已经关紧的门,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似乎努力想理解刚才那阵兵荒马乱是怎么回事。但酒精带来的厚重迷雾彻底笼罩了他的思维,他徒劳地思考了几秒钟,最终只是困惑地皱了皱鼻子。 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或者只是大脑在酒精作用下无意义的反应,他嘴角慢慢、慢慢地咧开,露出了一个比之前更傻气、更无忧无虑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却并无恶意的梦。 “呵……” 他含糊地笑了一声,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顺着柔软的沙发靠背,心满意足地、彻底地滑倒下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 …… 98:是梦? 周戚宁是被一阵锲而不舍、仿佛催命般的手机铃声,硬生生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刨出来的。 “嗡——嗡——嗡嗡嗡——” 声音贴着不知道哪个地方在响,混着尖锐的铃声,像有个小电钻在他太阳穴上开工。他皱着眉,试图把脑袋往更深处埋,逃离这恼人的噪音,可一动,脖子就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感觉像是落枕了,又像是睡在了什么不平整的东西上。 挣扎着,他终于从厚重的睡意和不适中撬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吊灯,而是一盏线条简洁的落地灯灯罩,正对着他脸的方向。 嗯?他眨了下眼,迟钝的脑子缓慢处理着这个信息。 不是卧室。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靠背,线条现代的玻璃茶几,茶几上还摆着昨晚那杯没喝完、现在已经凉透的蜂蜜水……是客厅。他昨晚在沙发上睡的? 难怪脖子这么疼,感觉像是被谁拧过又重新装回去一样。 “嗡——嗡嗡——” 手机还在响,坚持不懈。他循着声音来源,艰难地在身侧摸索,指尖在沙发缝隙里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抓过来,举到眼前,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晨光里刺得他眯起眼。 是孔秉洋。时间显示,距离他平时雷打不动的七点半闹钟,还有整整半小时。 喉咙干得冒烟,像被砂纸从头到尾打磨了一遍。他挣扎着,用手肘撑着沙发坐起身。身上盖着的薄被随着动作滑落,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皱得像咸菜,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何时开了,西裤倒是还穿在身上,但同样皱巴巴,一条腿的裤脚甚至卷到了小腿肚。脚上的袜子不见了一只,另一只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踝。 脑子里像塞满了被水泡发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什么都搅和在一起。昨晚的记忆,从第叁杯混合金酒下肚后,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和断续的声音,中间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闭了闭眼,用力揉了揉抽痛不止的眉心,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声音一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粗粝得像是破风箱,“……怎么了?” 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孔秉洋元气十足、恨不得穿透电波的嚷嚷,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兴奋:“哟!醒了?!周大医生您可算醒了!怎么样,头是不是要炸了?快,别磨蹭,老实交代!昨晚什么情况?你跟那位蒋小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眉来眼去,还帮你挡酒!最后还一块儿走的!发展到哪一步了?从实招来!” 蒋小姐……明筝。对,昨晚他是和蒋明筝一起去的“远郊”。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勉强强插进了记忆混乱的锁孔,拧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带出一些摇晃的、不连贯的画面。在孔秉洋咋咋呼呼的背景音里,这些碎片被艰难地拼凑—— 南厅相对安静的角落,光影柔和。她侧过身,伸手,很自然地从他指间拿走了那杯晶莹的酒液。她对孔秉洋笑着说了句什么,眉眼弯弯的,然后仰头,纤细的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喉结轻轻滑动,喝得干脆利落。他记得她指尖碰到自己手背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车上,封闭的空间,她身上有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礼服面料的味道。他头很沉,像灌了铅,车窗外的流光飞速倒退,晃得人晕。他不自觉地,慢慢地,把越来越重的脑袋靠在了她单薄的肩上。嗯,很稳,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下车上楼那段路尤其模糊,像高度近视又没戴眼镜。只记得自己脚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她身上。她好像有点吃力,但扶得很稳。门锁“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然后,玄关的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线瞬间涌出来,有点刺眼,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接着,就是她半扶半抱,费劲地把他这个“大型包袱”从玄关往客厅沙发这边挪,跌跌撞撞,好像还撞到了门口的换鞋凳?记不清了。 再然后……她弯下腰,离得很近,帮他脱掉了皮鞋。她的头发好像扫过了他的小腿,有点痒。 最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点印象,是似乎有个人影站在沙发边,俯身过来,离得很近,声音特别特别轻,跟平时和他说话时那种温和客气不太一样,尾音软软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气息,对他说: “……晚安。” 记忆的胶片,就在这里,“咔”一声,断了。 周戚宁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但总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就在那句“晚安”之前,或者之后,记忆的断层里,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或许是某个画面,或许是某种感觉。可任凭他怎么努力回想,脑子里都空空如也,像被最厉害的橡皮擦狠狠擦过一道,只留下一片茫然的、刺眼的空白。 他这破酒量,真是没救。一喝就懵,一杯就晕,叁杯下去直接断片,关键酒品还不怎么样。这种明明知道有事发生、却死活想不起关键细节的感觉,像有只小猫在心尖上挠,让他宿醉的脑袋更疼了。 “什么都没有,别瞎猜。”周戚宁对着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各种脑补的孔秉洋,用干涩发疼的嗓子再次澄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宿醉疲惫和不耐烦,“她只是好心送我到家,看我醉得厉害,安顿了一下就走了。就这样。”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 “挂了,回头再说。” 周戚宁没等孔秉洋发表完他的“福尔摩斯演绎法”,直接打断了对话,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按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把手机扔到旁边的沙发垫上,身体向后,彻底瘫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沉重地吁出一口气。安静下来,感官才逐渐回归。脖子和肩膀的酸痛更加鲜明,喉咙渴得厉害。他目光扫过茶几,看到了那杯蜂蜜水。伸手拿过来,触手冰凉。他也顾不上了,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划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放下杯子,他这才有精力仔细打量周围。 身上盖着的薄被是客卧的,米灰色,平时收在柜子里。谁给他拿的?明筝? 枕头……他睡觉从来不用这么蓬松柔软的羽绒枕,他习惯矮一些的乳胶枕。这个枕头明显是从他卧室床上搬过来的,此刻正妥帖地垫在他脑后。怪不得虽然脖子落枕,但后脑勺并没有磕着沙发扶手的不适感。 还有他身上,虽然衬衫西裤皱得不成样子,但穿得还算整齐,皮带甚至都扣得好好的,就是位置有点歪。以他对自己醉酒后状态的了解,如果是自己胡乱倒下,绝不可能这么“体面”。 是她。把他放平,盖好被子,垫好枕头,甚至还可能调整过他的睡姿。 这个认知,让周戚宁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有点暖,有点涩,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乱。 他撑着沙发扶手,打算站起来去浴室冲个澡,彻底清醒一下。刚一动,目光不经意扫过客厅另一头,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 那串蓝宝石项链,正静静地躺在深色大理石台面上。 不是随意放在那里。下面垫着东西,在晨光中反射出细腻柔滑的光泽,是他昨晚那条深黛蓝的领带。领带被仔细地铺展开,丝滑的缎面妥帖地承托着那枚泪滴状的澄澈蓝宝石,旁边点缀的小钻闪着微光。这摆放,细心又妥帖,充满了某种不言而喻的、保持距离的礼貌。 是蒋明筝放的。只有她会这么做。 周戚宁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晨光透过百叶窗,在那抹蓝色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走过去,拿起项链。冰凉的宝石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夜间的凉意,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清晰的拒绝。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到接下来的场景:不出叁天,也许更快,一个同城快递就会送到医院或者他的公寓。里面是清洗熨烫好、折迭整齐的那套新中式礼服,连同这个首饰盒,一起物归原主。包装会非常精致,附上的卡片措辞会无比客气周到。 这就是蒋明筝。看似随和,实则界限分明。不肯,也不愿,欠下这种带着“贵重”意味的人情。 “唉……”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轻,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一丝无奈。指尖在那颗冰凉的蓝宝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温润,却透着一股疏离。 “算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宝石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急。总有机会的……总有一天,能把它送给真正该拥有它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将项链重新放回领带铺就的“宝座”上,转身走向浴室。身上皱巴巴的衬衫西裤让他浑身不适,急需一场热水澡来冲刷掉酒精残留的黏腻和混乱的思绪。 温热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蒸腾的白色雾气迅速弥漫了玻璃隔间。周戚宁闭着眼,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过发胀的额头、紧绷的太阳穴和酸痛的后颈。温暖的水流似乎稍微缓解了肌肉的僵硬,却也让某些更深层、更破碎的感官记忆,在水汽氤氲中,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具体的画面。是感觉。 嘴唇上,似乎残留着某种过于柔软、甚至有些灼烫的……压迫感?那触感真实得诡异,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陌生的甜味,不是蜂蜜的甜,更像是……口红的香气? 耳边,似乎有过极其贴近的、紊乱交织的呼吸声,很急促,很热,分不清是谁的,拂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战栗。 指尖,似乎曾陷入过异常柔软顺滑的发丝,掌心下,似乎曾紧密地贴服着一片温热细腻的皮肤,能感受到皮肤下快速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 “咳!咳咳!” 周戚宁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热水冲进鼻腔,带来一阵酸涩。他赶紧关掉水龙头,扶着湿滑的玻璃壁,大口喘气。 是梦。肯定是梦。 酒精中毒导致的幻觉。或者就是普通的、荒诞不经的春梦。都怪孔秉洋那家伙在电话里胡说八道,什么“发展到哪一步了”,把他潜意识都带歪了。 蒋明筝怎么可能……对他做那种事?他自己又怎么可能…… 他睁开眼,看着布满水雾的模糊镜子里自己通红,大概是呛的?又写满难以置信的脸,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荒诞不经的“幻觉”从脑子里彻底甩出去。 对,一定是这样。喝酒误事,还扰乱心神。他昨晚一定是醉得太厉害,大脑彻底短路,才会产生这些乱七八糟的联想。 他果然,喝酒喝昏了头。 城市的另一端,蒋明筝也刚冲完澡,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头发用干发巾包着。她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小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煨着小米粥,米油都熬了出来,香气混着水汽,暖融融地弥漫开。旁边的蒸锅里,几个玲珑剔透的虾仁蒸饺和烧卖正冒着热气。 她盛了一碗粥,夹了两只蒸饺放在小碟里,端到餐桌前坐下。家里很安静,只有她舀起粥时,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 聂行远一早就出门了,送于斐去车行,等会儿他会开车回来接她。没错,今天她不用着急忙慌地去挤早高峰的地铁了,因为聂行远昨天下午去提了新车,一辆价格不菲、设计感不错的城市越野。她昨晚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小区外面等着,特意带她去地库看了那辆新车。蒋明筝坐进副驾感受了一下,内饰和空间都挺舒服,不得不承认,聂行远在选车这件事上,眼光和品味确实在线,ZOE后面的宣发交给他应该是稳妥的。 蒋明筝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关于昨晚的忐忑,似乎被热粥的暖意和晨光冲淡了些。她夹起一只虾饺,刚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放在餐桌另一头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在木质桌面上转着圈地响。 “!” 蒋明筝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虾饺里的汤汁溅了一点在手背上。她今天特意没开静音,生怕错过某些电话,但这突如其来的震动,配合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昨晚的“非法”画面,还是让她心脏猛跳了一下,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感觉。 她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手,伸长胳膊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亮着,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外地。 推销?诈骗?还是……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跳还没完全平复,直到铃声快响完,对方挂了。屏幕暗下去,重新锁屏。 是垃圾电话。 蒋明筝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垮下来一点。可这口气松了,另一股更别扭、更磨人的情绪又缠了上来。这股别扭劲儿,从她昨晚脑子一热强吻了周戚宁、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摔门逃下楼,在冷风里吹了五分钟,又实在不放心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最终咬咬牙、做贼似的鬼鬼祟祟重新摸上楼开始,就一直盘踞在她心口,持续到了现在。 她重新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打架。 一个说:打个电话吧,就问一句“醒了吗?头疼不疼?”,自然点,就当普通朋友关心。毕竟人家昨晚醉成那样,不安置好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还、还占了人便宜……于情于理都该问问。 另一个立刻尖叫:问个鬼!蒋明筝你清醒一点!你昨晚干的叫人事吗?趁人喝醉耍流氓!他现在要是断片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还好,万一……万一想起来一点呢?你这电话打过去,不是此地无银叁百两吗?!装死!必须装死!闹大了你以后怎么和他相处! 她的拇指悬在周戚宁的号码上方,迟疑着,就是按不下去。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又暗了下去,映出她一张写满纠结的脸。 算了,先看看别的信息,缓一缓。 她再次点亮屏幕,划掉那个未接的骚扰电话提示。下面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两条是陈婉发来的,关于今天日程的最终确认,以及一份需要她尽快过目的项目文件。她快速扫了一眼,回复了个“收到,上午处理”。 手指继续往下滑。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信息。 来自俞棐。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内容只有干巴巴、却又莫名透着点执拗的两个字: 「晚安。」 蒋明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叁四秒。昨晚混乱的记忆里,花园廊下俞棐那双烧着暗火又委屈巴巴的眼睛,和他最后那句咬牙切齿的“坏女人”,随着这两个字,又清晰了起来。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发这条信息时的样子,大概也是带着点不甘心,又拿她没办法。 她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昨晚被他堵在走廊时的心跳加速,也没有更早之前在大厅被他目光锁住时的紧绷。就像看到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扫一眼,也就过去了。她没有回复,长按信息,选择了“删除”。然后顺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眼不见为净。 昨晚发生了太多,还是不要想了。 她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已经变得温凉的小米粥送进嘴里。米油醇厚,安抚了胃,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 昨晚折返回去……现在想想,真是够可以的。 摔门逃下楼后,夜风一吹,那股上头的热血和羞臊是退了些,但担心却冒了上来。周戚宁那酒量,叁杯混合金酒下去,天知道会怎么样。万一他半夜口渴找水喝,晕头晕脑摔着了呢?万一吐了,没人管,呛着了呢?她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实在不放心。 在楼下绿化带边像个神经病一样来回踱了几分钟,蒋明筝一跺脚,又硬着头皮,做贼似的溜了回去。幸好电梯和楼道里没人。 用密码再次打开门,谢天谢地周戚宁早就把家里密码告诉了她,玄关的灯还亮着。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客厅里,周戚宁果然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眉头微微蹙着,脸颊的红潮还没完全退。 蒋明筝松了口气,至少人没事。她走过去,蹲在沙发边,小声叫了他两声:“周医生?周老师?周戚宁?阿宁?” 男人毫无反应,只是呼吸沉重。 她试着想把他弄到卧室床上去,但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两人体型和力量差距摆在那儿,她根本挪不动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成年男人。弄不好两人一起摔了更麻烦。 最后,她只能尽量把他放平,让他躺得舒服点,又去卧室抱了床薄被给他仔细盖上。怕他半夜醒来口渴,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触手可及的地方。做完这些,她站在沙发边,看着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咂了下嘴,然后侧了侧身,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那样子……有点乖,毫无攻击性,跟平时那个温润周全的周医生,还有宴会上那个被介绍为“周家小辈”的矜贵模样,都截然不同。 也跟她强吻时,那个茫然无措、只会哼哼的笨蛋样子……重迭。 蒋明筝赶紧甩开那个画面,脸上又开始发烫。她目光扫过,看到了自己之前摘下来放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手包,以及自己的脖上的项链。 …… 默了瞬,蒋明筝抬手摘下了项链。冰凉的宝石在她掌心闪烁。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不可能带走。但直接放在这里,又怕他醒来不注意,或者打扫的阿姨不小心碰到。 她想了想,目光落到被他胡乱扯下来、扔在沙发另一头的深黛蓝领带上。她捡起领带,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放在领带光滑的缎面上,再将这“临时托盘”妥帖地安置在那深色大理石台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确认了一遍水电煤气,窗户也检查了,只留了条缝通风。准备离开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人。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他安静的睡颜。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为了弥补心里那点趁人之危的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她走到沙发边,弯下腰,用很轻、很轻的气音,对着似乎熟睡的人说: “晚安,把今晚发生的都忘记哦。”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更热,几乎是落荒而逃。这次记得轻轻带上了门,没再发出巨响。 回忆到这里,蒋明筝忍不住扶额。 粥已经凉透了,她也没什么胃口了。正想着要不要去把碗洗了,手机又“嗡嗡”地震动起来。 这回,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聂行远。 蒋明筝瞬间回神,接起电话:“喂?” “筝筝,我到楼下了。”聂行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隐约的车流声,语气轻松,“早饭吃好了没?准备好了就下来吧,送你上班,让你也体验体验聂师傅的专车服务,保证比地铁舒服。” “吃好了,马上下来。”蒋明筝应道,快速收拾了一下碗筷放进水池,“五分钟。” 挂断电话,蒋明筝回房换了外出的衣服,拎起包和手机,关上门,走向电梯。昨晚那些纷乱的心绪,随着电梯数字的下行和即将开始的工作日,被暂时压回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新的一天,总得继续。 99:该死的男人! 链动的人正式驻场是十二月,正卡在年底和年关的当口。 员工们背井离乡北上千里,心里多少有些归家情切的不安生,但途征这边给出的条件足够有诚意,链动那头的大老板Steven又是个远近闻名、驭下有术的人物,两边一调和,气氛倒也没太僵。十一月最后一个工作日,三十号那天的正式驻场介绍会,办得挺像样。小半个月适应期下来,林宁(Emma)和聂行远已经摸透了途征做事的门道和节奏。至于聂行远和俞棐之间嘛……除了私下里偶尔还会蹦出些幼稚到没眼看的摩擦,整体上,项目推进和团队磨合,都算是在朝着不错的方向走。 不过蒋明筝最近心里不太痛快。 这份不痛快的源头,清一色,全是因为男人!该死的男人!男色! 周戚宁、连嘉煜,以及…… “张芃,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对参加什么恋爱综艺没有一丁点兴趣。” 蒋明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脸上堆着职业化亲和笑容的张芃,端起面前的0卡果饮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她眉宇间那股躁意。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不容商榷的冷硬: “我没打算把自己透明地暴露在公众眼皮子底下。这对于斐不好,我也不希望那些无聊的八卦和闲得发慌的网友,来打扰我们——尤其是于斐的生活。快餐店那天我已经把话说到位了,我不明白,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这句“不明白”,是蒋明筝留给对方,也留给过去那点稀薄交情,最后的体面。她自认措辞已经足够直白,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奈何,眼前的张芃,显然比多年前记忆里那个尚算有分寸的经纪人,要“自来熟”得多,也“听不懂人话”得多。他就这么顶着蒋明筝几乎要凝出冰碴子的视线,笑容不变,甚至身体还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兀自说下去: “明筝,你的顾虑张叔都懂,非常理解!但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听张叔给你分析分析,这事吧,它其实对你……” 蒋明筝闭了闭眼,索性放弃沟通,任由张芃的声音变成背景噪音,左耳进,右耳出。她太清楚张芃在打什么算盘了。什么“恋综”,什么“机会”,无非是看中了她身上那几个能戳中大众G点、便于操弄话题的标签。 一个在当年那场惨烈洪灾中失去所有至亲的孤儿,这是底色,悲情,足以博取最广泛的同情和窥探欲。凭着自己的韧劲儿和不算差的运气,一路挣扎着走到今天,在繁华的京州也算站稳了脚跟,甚至能在途征这样得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这是逆袭,励志,满足普通人对“阶层跨越”的想象。再加上,她这张脸,确实还算能打,上镜,有辨识度,不是流水线出来的网红款。 悲情底牌、逆袭剧本、不错皮囊。 在张芃这种深谙流量密码的经纪人眼里,这简直是天生的话题体质,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能引爆收视和讨论度的“宝藏”。他哪里是真的关心她想不想曝光,于斐会不会受影响,他眼里只有话题度、热度,和随之而来的利益。 蒋明筝心里冷笑,指尖的凉意透过玻璃杯壁蔓延开来。她的人生,她的伤痕,她的挣扎,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可以被拆解、包装、贩卖的“故事元素”。这种被明码标价、被贪婪审视的感觉,比连嘉煜那种直白的纠缠,更让她觉得反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几天被连嘉煜变着法儿地纠缠,蒋明筝觉得自己都快对混娱乐圈的产生条件反射的PTSD。当年高玉龙那杂碎没做到的骚扰,愣是让连嘉煜这块“粘二少”用他黏牙又甩不脱的劲儿给做到了。蒋明筝不是没试过删除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可这位少爷花招实在多,今天用工作号加,明天让助理联系,后天甚至能弄到她的邮箱,发些无关痛痒但存在感极强的问候。那种被牛皮糖沾上、甩不掉又恶心人的感觉,让她烦躁透顶。 更让她恼火的是前天晚上。她和聂行远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暧昧,好不容易在“同居但守礼”的微妙平衡下,积攒到只差临门一脚的火候。气氛、情绪、甚至身体都在叫嚣着水到渠成,结果连嘉煜的“催命连环call”就在那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响了,一遍,两遍,三遍……硬生生把那股燎原的火给浇熄了。 聂行远那么大个人,看得着,闻得到,就是吃不到嘴里,蒋明筝心里那点邪火,连着对连嘉煜的厌烦一起,烧得更旺了。 何况,这阵子让她焦虑的,远不止一个连嘉煜。那晚“远郊”宴会之后,她和周戚宁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名为“那件事”的毛玻璃。总共就通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第二天上午,周戚宁主动打来的。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醒,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感谢,感谢她昨晚的照顾,为他酒后的失态道歉,语气自然得……仿佛那场激烈的、越界的亲吻,真的只是她一个人荒唐的春梦。他甚至紧接着就和她聊起了于斐周日复诊的安排,无缝衔接回“可靠的医生朋友”身份。 一切都按照蒋明筝潜意识里“最好”的剧本发展了——他忘了,她不提,粉饰太平,一切照旧。 可现实是,这块“太平”之下,梗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堵在她心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甚至,她脑子里那个恶劣的小魔鬼,时不时就蹦出来,怂恿她:“喂,提一句试试?看看他什么反应?”当然,每次都被理智的天使勉强按了回去。她选择了揭过,假装无事发生。 但自欺欺人容易,控制本能却难。蒋明筝发现自己对周戚宁的关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在攀升。她不爱发朋友圈,平时也懒得刷,可这几天,她反常到会特意点开周戚宁转发的、枯燥无比的市一院公众号文章,甚至带着某种幼稚的执着,在一篇表彰先进的冗长推送里,放大那些模糊的集体照,试图在角落或背景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算什么?迟来的“春心萌动”?还是单纯因为“偷吃”未遂、留下的执念? 可这理由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她身边明明已经够“热闹”了——有个需要她看顾的于斐,有个同居一室、关系复杂的聂行远,还有个彻底撕掉伪装、整天变着法儿对她“开屏”、软磨硬泡想拐她回家的俞棐。自从那晚花园廊下一别,俞棐是彻底不装了,微信上骚话一套一套,见面时眼神更是露骨得毫不掩饰,天天变着花样“撒泼打滚”。但蒋明筝统统拒了。年底工作压力山一样压下来,家里那本经也念得她有些疲惫,再加上周戚宁这事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地撩着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她果断选择了“婉拒”,对所有人,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对她自己。 禁欲?不,顶多算“半禁欲”。后果就是,身体和情绪都在默默积蓄压力,直到某个临界点。 聂行远这人,在“做小”这方面颇有天赋。同居这些日子,田螺先生聂某,事无巨细地照顾她的起居,连于斐那个犟种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两人关系好得有时让蒋明筝都侧目。他嘴上说得特别好听,心疼她年底工作忙、累,要她“禁欲”养身体,作息规律。蒋明筝就没听过“禁欲”是换个男人睡。 别误会,大多数时候真是盖着空调被纯睡觉。当然,除了某些精力过于旺盛的早晨,会被某些蓄意“顶撞”醒,然后陷入一阵看得见、摸得着、偏偏吃不到的擦边球折磨。蒋明筝一边被撩得火起,一边又觉得,某种意义上,自己确实在“禁欲”——一种充满煎熬的、虚假的禁欲。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点燃引信的那颗火星,发生在前天。 周四,晨会结束后,聂行远和俞棐就ZOE2.0系列代言人的人选,在俞棐的办公室里爆发了一场“火拼”。虽然没在会议室当着全组人的面,但蒋明筝作为旁听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个男人从最初的各执己见、据理力争,逐渐演变成夹杂着个人情绪、越吵越凶的争执,她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啪”一声断了。 “你俩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在这夹带私货地吵?!”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质地,砸在空气里,“一个代言人而已,吵吵吵,烦不烦!老大不小的人了,让外面那么多员工看笑话,要点脸行不行!” 她嘴里的“别的”,两个男人心知肚明。除了她蒋明筝,还能有谁?尤其是自从聂行远“不经意”地让俞棐知道他俩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后,俞棐看聂行远就哪哪儿都不顺眼。代言人这事正好撞枪口,俞棐、林宁觉得可以定连嘉煜,聂行远一人战三英,还有一个?逸舒的AD许易,一女两男愣是辩不过反对的聂行远。 他反对的理由光明正大,从品牌调性说到长远合作风险,但只有蒋明筝和聂行远自己清楚,那深藏的理由里,有多少是对连嘉煜这段时间疯狂纠缠她的不满和戒备。这是他和蒋明筝之间的“家事”,他自然没兴趣和俞棐这个“情敌”分享情报,于是,战火从会议室蔓延到办公室,越烧越旺。 蒋明筝一通骂完,办公室有瞬间的死寂。恰在此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周戚宁。 第二通电话。 蒋明筝愣了一下,心脏莫名漏跳一拍。她狠狠瞪了那两个一时被她骂愣住的男人一眼,抓起手机,快步走出弥漫着低气压的办公室,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窗边。 接起电话时,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里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和……隐秘的期待? 100:煞风景 “喂,戚宁?” 这声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蒋明筝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不是往常公事公办的“周医生”,也不是更熟稔些的“周戚宁”,而是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亲昵的“戚宁”。她握着手机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自己都没理清的微妙异样。但这怔忡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连电话那头的人都无法察觉。 “明筝,” 周戚宁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是她熟悉的温和底色,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背景里空旷的回声,像是在机场大厅或某个挑高的空间,“有件事要跟你说。这周日于斐来医院复查,我恐怕不能陪你们一起了。院里临时安排了一个比较紧急的学术交流,需要我去英国出差,大概要两周。” “……” 蒋明筝握着手机,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皮肤。她转过头,无意识地望向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冬日下午的天色是那种沉闷的灰白,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吞噬殆尽,只透出一点了无生气的光亮,看着就让人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她安静地听着,听电话那头清晰平稳的叙述。 关于临时接到通知,关于交流的重要性,关于航班时间,关于他已经拜托了一位相熟且可靠的同事医生代为跟进于斐的情况……他安排得一如既往的妥帖周全,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让人挑不出错,也生不出怨。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句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体贴的安排,听在蒋明筝耳中,却像窗外那片灰白天空一样,空落落的,透着股疏离的凉意。没有一句,是她此刻被各种繁杂心绪搅扰的脑海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却又隐隐浮动着的,模糊的盼望。 工作积压的烦躁,人际纠缠的厌烦,身体未被满足的躁动,还有对周戚宁那点“不上不下”的纠结……所有坏情绪,在这一刻,因为周戚宁这通冷静告知行程、将她轻轻推开的电话,彻底过载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听到自己用还算平稳的声音说:“……好,知道了。工作重要,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没动,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团乱麻,仿佛被浇上了一瓢热油,轰地一下,烧成了破罐子破摔的邪火。 当晚回到家,聂行远穿着宽松的家居长裤,裸着线条流畅的上身,只在腰间松垮地系了条深色围裙,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假模假式地收拾流理台。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背肌和肩胛上,随着他擦拭的动作微微起伏,勾勒出充满力量感和某种隐晦邀请的轮廓。 蒋明筝洗完澡出来,换了睡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果盘。她站在中岛台边,看着聂行远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那围裙带子要系不系,腹肌人鱼线在动作间若隐若现。他嘴里还念叨着明天早餐想吃她之前做过的那种溏心蛋云云。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息,连同白天积压的所有情绪,俞棐和聂行远争吵的厌烦,连嘉煜纠缠的躁郁,周戚宁“出差”通知带来的那点莫名失落和更深的空虚,还有身体里喧嚣了许久却始终得不到安抚的渴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蛮横的冲动,冲垮了所有名为“理智”、“克制”、“犹豫”的堤坝。 “啪。” 她把果盘轻轻放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聂行远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无辜:“怎么了筝……” 话没说完。 蒋明筝已经几步上前,伸手,直接攥住了他围裙的带子,用力一扯。不是调情似的拉扯,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拽着他就往主卧的方向走。 聂行远被拽得一个趔趄,围裙散开一半,露出更多紧实的皮肤。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了然的暗光,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居家暖男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极具侵略性的热度。他非但没反抗,反而就着她的力道,顺势跟上,甚至还反手带上了主卧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 门内,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再无需任何言语,也容不下任何思考。积压了太久、在理智与克制边缘反复灼烧的天雷地火,在黑暗与寂静中寻到出口,轰然对撞,瞬间焚尽了所有多余的思虑、伪装和徒劳的抵抗。蒋明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和聂行远,大概都“禁欲”得太久,久到都憋出毛病来了,此刻不过是病症的总爆发。 聂行远的吻落下来,毫无章法,只有赤裸裸的急切和深入骨髓的渴望,滚烫的唇舌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掠夺她的呼吸,吞噬她所有可能出口的声音。蒋明筝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激得浑身一颤,却更紧地攀附上去。她早已跨坐在他腰腹之上,一只手早在他吻下来时,就急躁地扯开了那碍事的围裙系带,粗糙的布料被她随手扯下,扔在旁边的地板上。 此刻,聂行远裸着坚实的上身,手臂铁箍般紧紧环着她的腰背,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她单薄的睡衣面料,几乎要烙进皮肤。蒋明筝则双臂死死搂着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后脑粗硬的短发,仰头激烈地回应。这个吻早已脱离了调情或试探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发泄与索求,唇舌纠缠得密不透风,濡湿的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暧昧又响亮,混合着聂行远从喉咙深处压抑不住溢出的、沉重而性感的闷哼。 那声音像带着电流,窜过蒋明筝的脊骨,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她从未想过,仅仅只是一个吻,虽然激烈到近乎搏斗…… 就能带来如此灭顶般的、纯粹的感官洪流。舒服得让她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像过了电,又酥又软,仅存的一点力气都用来缠绕他、贴近他,恨不能撕开那层薄薄的睡衣阻碍,让皮肤直接相贴,去感受那之下同样剧烈的心跳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男人的手早已不安分地探入,带着灼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急切地握住了她胸前的柔软。伴随着那个激烈到近乎吞噬一切的吻,他的手掌带着一种近乎凌虐的力道,又揉又捏,指尖恶劣地刮擦过顶端最敏感的地方。聂行远的手掌很热,掌心因常年握持器械或运动留下的薄茧,每一次用力的揉搓和刮蹭,都带来一种粗糙而鲜明的刺激,激得蒋明筝控制不住地浑身细颤,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情潮汹涌、理智即将全面溃堤、两人几乎要撕扯掉最后屏障的关头。 “嗡——嗡嗡——” 被扔在床脚下、埋在衣物堆里的手机,不识相地、执着地震动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角落倔强地亮起。 第一次响起时,两人动作同时一僵,但谁也没理会,聂行远甚至更重地吻下来,试图用更激烈的纠缠掩盖那恼人的噪音。然而,那电话像催命符,自动挂断后不到十秒,再次“嗡嗡”响起。 然后是第三次。 每一次,都精准地卡在蒋明筝意志最涣散、身体最迎合、聂行远即将突破最后防线的致命瞬间。 “靠!” 蒋明筝终于忍无可忍,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怒骂,猛地用力,从聂行远滚烫的怀抱和紧密的纠缠中挣脱出来。她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情潮未退,眼底却已烧起了真火。她赤着脚,踉跄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带着一股要把手机捏碎的架势,弯腰从一堆凌乱衣物中扒拉出那个还在执着闪烁的罪魁祸首。 屏幕上没名字,只有一串陌生的数字。 一盆冰水混合着滔天怒火,瞬间浇熄了所有旖旎。蒋明筝盯着那串数字,胸口堵得几乎要爆炸。 聂行远更是憋闷到极点。他仰面倒在床上,被她脱得精光,箭在弦上却硬生生被掐断,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疼,额角青筋直跳。看着蒋明筝拿着手机、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背影,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认命又恼火地坐起身,从后面靠近,张开手臂,将浑身僵硬的蒋明筝连人带胳膊一起环抱住,下巴搁在她光裸的肩上,对着她耳边,极其沉重、极其委屈、又带着强烈欲求不满地,长长地、哀怨地叹了一口气。 “唉……”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怨念几乎化为实体。“接吧,说不定是供应商。” 可惜,不是供应商,是连嘉煜,第N次秽土转身用新号码打来的连嘉煜。 “说够了?” 蒋明筝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终于结束了他那套长篇大论、自以为是的“分析”,正等着她反应的张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点未散的冷意,比刚才更甚。她忽然想起那晚,自己接起连嘉煜那催命连环call时,说的似乎也是这句“说够了?”,然后是一通毫不客气的怒斥。 想到这里,她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没有半分温度,只余下清晰的不屑和厌烦。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0卡果饮,仰头,将最后一点所剩无几的液体灌入喉咙。冰凉甜腻的假糖味道滑过,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 放下空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张芃那张犹自带着职业性期待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第一,你提议的那个综艺,我不会参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提。” 她顿了顿,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点了点,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确的警告: “第二,麻烦你转告连嘉煜,他的‘关心’和‘问候’,我已经收到得够多了,多到让人反胃。如果他再换着号码、变着法子打电话、发信息来骚扰我——” 蒋明筝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捅进张芃最顾忌的软肋。他脸色瞬间变了几变,连嘉煜的麻烦固然让人头大,可眼下,他手里那个已经定下四男三女阵容的综艺项目,荣姐那边催得火烧眉毛,缺的就是蒋明筝这一味最有“故事性”的猛料。 眼看蒋明筝已拎起手包转身要走,张芃一咬牙,豁出去了,对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抬高声音,抛出了他手里最后、也自认最重的筹码: “等等!明筝,你再考虑考虑!不只是那八十万的税后出场费……”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像是生怕她走远听不清,“人脉!圈子!上了这个节目,你能接触到平时根本够不到的资源和人物!” 他顿了顿,在蒋明筝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的瞬间,终于掷出了那个他反复权衡、确信足以让她动摇的名字,声音刻意压低了,却足够清晰: “恒筑的关罄繁……关总,也会去,是真的,她会去!” 101:交换、出场费 “关罄繁”叁个字被抛出的瞬间,蒋明筝已经转过一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张芃紧紧盯着她骤然僵直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发干的喉咙,趁热打铁,语速加快: “明筝,你听我说,这次来参加的嘉宾,和过去那些恋综里博眼球的可完全不一样。至少社会地位、资源人脉这块——” “所以呢?” 蒋明筝转回了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明显轻蔑的弧度。她没再急着走,反而踩着刚才的步点,不紧不慢地踱回了卡座边,从容地重新坐下。目光掠过腕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叁十分钟。 可以陪张芃闹闹,打发时间。 她抬眼,看向对面因为她去而复返而明显松了口气的张芃,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他们都能舍下脸面,去参加这种节目了,难道还拉不下脸来在镜头前扮丑、演剧本、制造话题吗?” 话虽说得刻薄,但“关罄繁”这个名字,确实在蒋明筝心里激起了涟漪。无他,阳溪市目前那个最大的、牵动各方利益的土改项目,正是当地政府与恒筑集团在联手推进。而关罄繁,就是恒筑目前实际上的掌舵人。这位老总的手段、魄力和掌控资源的能力,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蒋明筝手头有些事,确实一直想找机会更深入地接触这位关总,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 一个她原本嗤之以鼻的“烂综艺”,居然能请动关罄繁这尊大佛以特邀嘉宾的身份露面,哪怕只是短暂出现,其背后的能量和可能撬动的资源,就不得不让她重新掂量了。或许,这破节目还真有几分她之前没看到的、隐藏的价值。 张芃见蒋明筝肯坐回来,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其实他差点脱口而出,嘉宾名单里不止有关罄繁,还有另一位更重量级的——隋致廉。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蒋明筝提起连嘉煜时那毫不掩饰的厌烦,张芃有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他此刻敢吐出“隋致廉”叁个字,蒋明筝绝对会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能说动蒋明筝的果然是“关罄繁”,这并不让张芃意外,甚至是他和妻子这阵子特意待在阳溪摸到的最有价值的信息之一。那晚被妻子开导后,他干脆放下手头一些杂事,带着妻子在阳溪待了半个多月,一方面是散心,另一方面也是深入了解一下当地的政商环境和潜在“故事”。 只是没想到,这一疏忽,就放松了对连嘉煜那小祖宗的管教,让他又整出些幺蛾子,惹毛了蒋明筝。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连嘉煜又在闹什么少爷脾气了,当务之急是拿下蒋明筝。节目十二月五号就要在昆市开机,其余七位嘉宾早已敲定,现在就差蒋明筝这个最“接地气”、也最具话题反差感的核心人物了。 精英阶层的故事固然能吸引眼球,但一档瞄准全民市场的综艺,光靠展示“云端”的生活,很容易引发观众的反感和抵触,觉得是在吹捧炫富、不食人间烟火。但如果有了蒋明筝一个拥有“草根逆袭”现实剧本、却又意外踏入另一个圈层的鲜活个体,整个节目的故事线和讨论度,就能瞬间立体和下沉,引发更广泛阶层的共鸣与好奇。 张芃被蒋明筝那句犀利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话。 蒋明筝反而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淡淡的嘲讽。她身体微微后靠,抱起手臂,目光像审视货品一样扫过坐在对面、神情紧张的张芃。 “八十万,”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刻薄毫不掩饰,“就想让我去镜头前卖丑、当话题、供人消遣?张叔,你们融策……是最近资金链出问题了,还是觉得我蒋明筝没见过钱?” 她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沿上轻轻一点,补上了最后,也是最具分量的一句: “我目前年薪,一百二十万。税后。” 张芃心里清楚,比起那所谓的、八十万税后出场费,蒋明筝真正在意的,是这档节目背后可能触及的、更高圈层的资源与人脉,是她心里那份未曾熄灭的、关于改变与成就些什么的念头。得知这一切,并非偶然。为了啃下蒋明筝这块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他和妻子特意飞了一趟华南,去了阳溪。 张芃先拜访了那家记录着她最初来处的孤儿院。张院长已经荣休,头发花白,但提起“筝筝”,记忆依然清晰。老人絮絮地说着那个瘦小却异常倔强、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女孩。离开孤儿院,他们又辗转找到了齐雯,女孩是蒋明筝在阳溪为数不多、至今仍有密切联系的老友,如今是个在直播界小有名气的助农主播。 在齐雯那间堆满样品、贴着各种物流单的简陋工作室里,张芃和妻子听到了一个与他们印象中那个干练、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蒋明筝,截然不同的故事。 原来这些年,蒋明筝在拼尽全力经营好自己在京州生活与事业的同时,从未真正切断与这片土地的联系。她一直在默默协助如今阳溪县的县长——她那位姓袁的姐姐,做助农,拉投资,想方设法为这个偏远县城寻找发展的机会。 后来,从老院长和齐雯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张芃拼凑出了更完整的脉络。那位如今主政一方的袁县长,当年正是为蒋明筝争取到关键性的五千元助学金、送她踏上前往京州列车的人。那是一道照亮蒋明筝贫瘠青春的光。蒋明筝一直记得,并且以一种沉默而持久的方式在回报。她回报的不仅是那位县长个人,更是这片承载了她所有不堪童年记忆、却也给了她最初温暖与机会的土地。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与自己苦涩的过去和解,也试图改变那片土地的未来。 齐雯带着他们去了镇外的荔枝园。阳溪的荔枝很有名,清甜多汁,但过去总是困于销路。眼前这片规整的园区,就是蒋明筝和齐雯合资包下来的。齐雯指着那些挂果的荔枝树,语气里是满满的感慨:“刚开始那会儿,最难的就是找渠道。怎么把果子卖出去,卖上好价钱,怎么包装运输,降低损耗……全是筝筝在京州那头远程操盘。她认识人多,主意也多,那些出口的资质、标准、物流线路,都是她一点一点摸清楚,再手把手教我。” “筝筝这个人啊,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得像豆腐。”齐雯剥开一颗红艳艳的荔枝,莹白的果肉在她指尖,声音不自觉地低柔下来,带着回忆特有的温润光泽,“当年我帮她藏于斐哥,是我自己愿意的。于斐哥也是我朋友,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坏人抓走?可筝筝总觉得欠了我天大的人情,记到了现在。” 她顿了顿,将荔枝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仿佛也冲开了记忆的闸门。 “后来,我妈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做手术,得一大笔钱。我那时候刚工作没多久,攒的那点根本不够看,急得满嘴燎泡,晚上睡不着觉。”齐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稳妥接住后的安心,“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二话不说,钱就打到了我卡上。那数目……我当时那点工资,连个零头都够不上。我知道她那会儿在沪市也难,刚站稳脚跟,哪哪儿都要花钱,租房子、吃饭、应酬……可她就那么打了过来,连个磕巴都没打。” “她啊,就是嘴硬。”齐雯摇摇头,眼底却漾着暖意,“非说这钱是‘借’我的,要我以后手头宽裕了必须还。说到现在,好几年了,一次也没催过,连提都没提。倒是每年春节……” 提到春节,齐雯脸上的笑意真切地漫开,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你都不知道,我妈现在最盼着的就是过年。从腊月就开始念叨,算着日子,打扫屋子,准备年货,就等着筝筝和于斐哥回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生动的笑意,“年年腊月二十八九,我就去车站接他们。高铁站人挤人,可我一眼就能看见她,总是笑吟吟的身上好像有光一样,手里大包小包,全是给我妈、给街坊老人小孩买的吃的用的。于斐哥就跟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到了这儿,整个人都松快不少,他一点都不傻,会帮着我妈贴春联、挂灯笼,教什么两叁遍就会,在我心里,于斐哥和普通人没区别,他很好。” “我妈总说,筝筝一回来啊,家里那股冷清气儿一下就散了,热气腾腾的,真跟多了个贴心小女儿回来似的。”齐雯的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路,那是回想温暖往事时自然流露的神色,“她是真有一套,特别会哄我妈开心。不嫌我妈唠叨,能陪着她从东家长聊到西家短,听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故事,还能接上话茬,嘴甜,心更细。你是没见过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 她顿了顿,像在回味某个鲜活的画面。 “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学的,做饭的手艺可好了,比我们本地人做的还对我们胃口。每次都说要‘露一手’,做几道地道的阳溪菜、京州菜给我妈尝尝。我妈呢,一边心疼她路途辛苦,不让她多干活,嘴里念叨着‘你别动手,歇着去,回来就是客’,一边又忍不住凑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利索地切菜、炒菜,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嘴上嫌她‘碍事、占地方’,可那嘴角啊,就没放下来过。” “等到叁十晚上,那才叫团圆。”齐雯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柔和,“一大桌子菜,有我妈准备的家乡味,也有筝筝的‘招牌菜’。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春晚,外头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吃着,喝着,聊着一年的琐碎和见闻……于斐哥话少,就安静地坐在筝筝旁边,慢慢地吃,但你看他的眼睛,是松快的,是带着笑意的。那样的晚上,就觉得啊,这一年到头的辛苦和分离,都值了。” 齐雯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些温暖喧闹的夜晚。 “她在外面再难,再累,过年这几天,回了这儿,就像是把所有的壳都卸下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把这儿当家,把我妈当半个妈。这荔枝园的事儿也是,她投钱的时候,说得可清楚了,要占股,要分红,一副公事公办、精明厉害的样子。可头两年光往里贴钱了,哪见着什么回头钱?运输不顺,损耗大,打不开销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反倒总问我钱够不够周转,需不需要再支持。她在京州打拼,难道就容易吗?可她的不容易,她的难处,她从来不说,就自己扛着。” …… 看着眼前这个冷静报出高薪、姿态轻蔑的女人,再想起齐雯那些零碎却鲜活的讲述,想起那片因她坚持谋划而焕发生机的荔枝园,张芃忽然对蒋明筝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她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简单的名利或曝光,而是在拥有了足够力量后,以一种体面而有效的方式,去回馈、去建设、去照亮那些曾经温暖过她,以及依然需要被照亮的人和地方。 “我明白。”张芃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务实,甚至带上了几分同行探讨的意味,“钱对你来说,确实不是首要吸引力。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到,平时也难接触。直播行业现在已近饱和,你和齐雯的果园,那些果农想真正发展,只靠现有的商超、企业订单,不够稳定,运输成本也卡着脖子。你们需要一条更稳定、更有实力、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运输线,对吧?” 都是聪明人,蒋明筝并不意外张芃去查她。齐雯当天就通风报信了,让她有所准备。她只是没想到,张芃为了一个综艺,能“兴师动众”到这个地步。她没说话,只淡淡地再次瞥了眼腕表。 还有二十分钟。 张芃看到她的动作,知道时间不多,语速加快,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 “还有袁县长。”张芃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细针一样试图穿透蒋明筝的防御,“她想在现在的位置上真正站稳脚跟,做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成绩,需要的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能写进报告里的政绩。你想帮她,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这么做。” 他略微停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蒋明筝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然后,抛出了他精心准备、认为最具分量的诱饵: “明筝,这个综艺,它不仅仅是一个曝光在镜头前的游戏,也不仅仅是那笔出场费。它是一个现成的、高效的平台,一块能让你踩上去、接触到更高处资源的跳板。想想看,通过它,你能自然地、合理地接触到关罄繁那个级别的人脉和资源圈。有些事情,私下拜访十次,不如在这样一个特定情境下‘恰好’同框一次,建立的联系更自然,后续的切入点也更多。” 他观察着蒋明筝脸上最细微的变化,语速平稳却充满蛊惑力: “有了这条‘捷径’,你手里那些想为阳溪、为荔枝园、为袁县长铺的路,要搭的桥,可能会顺畅很多。有些资源,你自己去磕,需要时间,需要机缘,甚至需要付出你未必愿意付出的代价。但现在,有个机会摆在眼前,能把你送到那些资源面前,让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去争取、去对话。” 张芃缓缓靠回椅背,做出最后总结的姿态,语气带着一种混合了笃定与激将的意味: “我可以帮你,把这些潜在的‘可能’变成‘现实’。但前提是,你得先走进这个场域。只要你点头,成为我们的第八位嘉宾,站到那个台上。我相信,以你的头脑、你的见识、你待人接物的本事,在那种环境里,该抓住什么,该怎么抓住,你比谁都清楚。剩下的那些嘉宾,无论背景如何,我相信你都有办法应对,甚至……让他们成为你的助力,而不是阻碍。” 他不再多说,留给蒋明筝消化和权衡的空间。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咖啡馆背景音乐慵懒地流淌,蒋明筝的手指在冰凉光滑的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缓慢地划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圈。她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份与己无关的、条款复杂的商业合同,权衡着其中的投入产出比和潜在的法律风险。 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平静湖面下正在汹涌的暗流。那里面没有轻易被打动的兴奋,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极度理性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计算。她在飞快地拆解张芃抛出的每一个诱饵:关罄繁的价值、政绩的通道、运输线的可能、平台的跳板作用……以及,这一切需要她付出的代价——时间、隐私、可能被曲解的形象、与俞棐、聂行远乃至周戚宁之间本就复杂的关系可能面临的公众审视,还有……那段她始终不愿多提的过去,被血淋淋剖开、供人消费的风险。 风险与收益的天平在她心中反复倾斜。张芃描绘的蓝图固然诱人,但陷阱往往藏在最光滑的缎子下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芃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撞击声。就在他觉得这沉默快要凝固成冰,准备再添一把火的时候。 蒋明筝忽然动了。 她一直微微低垂的眼睫抬起,目光直直地投向张芃。然后,她的唇角,以一种慢放般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那不是她平时社交场合里礼貌疏离的浅笑,也不是被逗乐时忍俊不禁的弧度,而是一种骤然绽开的、极其明亮甚至带着点璀璨意味的笑容,仿佛瞬间驱散了刚才所有的阴霾与算计,让她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生动耀眼的光晕。 可这笑容落入张芃眼中,却让他后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意。 紧接着,他听见蒋明筝用同样带着笑意的、清亮悦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吐出了她的条件: “好啊。” 张芃心头猛地一跳,狂喜还未来得及涌上—— “我要叁百八十万。税后。出场费。” 102:告状 笑容彻底僵在张芃脸上,那点刚冒头的、属于猎手看见猎物踏进陷阱边缘的窃喜,还没成型就被冻成了冰渣,然后“咔嚓”一声碎得彻底。 叁百八十万!税后! 这七个字像一把重锤,裹着风声,狠狠抡在他耳膜上,砸得他脑仁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这个数字何止是超出预算,简直是要捅破天花板!它远远越过了他所能斡旋的极限,甚至抵得上某些颇有观众缘的叁四线艺人的综艺打包价。 蒋明筝这哪里是讨价还价?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或者说,是用一个他根本接不住的天文数字,以一种看似配合实则羞辱的方式,再次将他连人带提议,狠狠推开。 咖啡馆里温暖的灯光,慵懒流淌的背景音乐,空气中浮动的咖啡焦香,此刻在张芃的感知里全部迅速褪色、冷却、失真。他看着蒋明筝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甚至因这“漫天要价”而显得愈发璀璨夺目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后颈寒毛倒竖。 她确实“答应”了,但开出了一个别说他不想答应,就是想答应也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价格。这比直接冷着脸说“滚”更让他难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的践踏。 “明筝,你——”张芃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试图找回一点谈判的节奏。 “我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在‘婉拒’你。” 蒋明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底那点锐利的光更盛,她微微前倾,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叁百八十万,税后,一分不能少。只要钱到位,合同条款合理,我愿意上。毕竟,如你所说,这综艺看起来对我有利无害。而我蒋明筝——”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那句她一贯的行事准则,也是此刻最明确的表态: “无利不起早。” “咚咚。” 她抬手,敲了两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像为这场谈判画下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目光再次扫过腕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最后十分钟。 “期待张叔你的反馈。”她拎起一旁的手袋,优雅起身,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留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年底了,公司里事儿不少,我就不多陪了。” 这一次,蒋明筝没有再看张芃任何一眼,也没有留给对方任何再开口挽留或商议的空间。 她迈开步子,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渐行渐远的“哒、哒”声,径直离开了咖啡厅。背影挺拔,步态从容,将张芃和他那满脸憋屈又无措的涨红,彻底抛在了身后。 八十万,确实不是融策能给蒋明筝的最终底价。实际上,融策那边,或者说荣姐亲自拍板开出的价格,是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并非巧合,正好是蒋明筝目前的税后年薪。这是张芃将蒋明筝的名字和那份精心准备的背景报告提报上去后,荣姐亲自定的价。 荣姐眼光毒辣,当年蒋明筝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她就留意过,只是后来断了线。如今从张芃口中得知蒋明筝这些年在“正业”之外做的那些事情,以及她背后隐约牵连的人脉网络后,荣姐很爽快地批了这个数,认为足以显示诚意,也匹配蒋明筝潜在的“价值”。 但谈判的学问在于步步为营,哪有开局就直接亮底牌的?张芃原本的计划是,先用八十万试探,拉扯几个回合,再“艰难”地让步到一百二十万,既显得重视,又能让蒋明筝感觉到“争取”来的成果。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蒋明筝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就直接将价码抬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度——叁百八十万!这都快赶上节目里那位顶流小祖宗连嘉煜的半期的出场费了! “连嘉煜……” 张芃猛地回过神,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额头青筋直跳。他合理怀疑,蒋明筝今天对他这么大怨气,开口就是天价,里面绝对有连嘉煜那小王八蛋持续作妖的“功劳”!肯定是那小子不知死活地纠缠,把蒋明筝惹毛了,连带着看他这个经纪人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干脆开个天价让他知难而退! 想到这儿,张芃再也坐不住了,一股邪火混着收拾烂摊子的焦躁直冲天灵盖。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和公文包,脸色铁青地往外冲。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连嘉煜问个清楚!这小祖宗到底又背着他干了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被包下拍摄的精致艺术园区内,连嘉煜刚结束一组单人海报的拍摄。 他穿着一身某高奢品牌早春系列的浅米色针织衫搭配休闲裤,妆容清淡,头发抓出几分随意的凌乱感,正倚在一面爬满枯萎藤蔓的红砖墙边,配合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姿势。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俊美得近乎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眼神放空,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忧郁感,镜头后的摄影师不断按着快门,嘴里念叨着“好,非常好,就是这个感觉!” “OK!嘉煜休息一下,补个妆,十分钟后我们拍下一组和Lena的互动!” 导演喊了停。 连嘉煜瞬间松懈下来,那股子镜头前的“氛围感”消失无踪,他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的脸颊,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小口喝着温热的枸杞茶。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最近没休息好。 “煜哥,芃叔电话,好像有急事,打了两个了。”助理小声提醒,把震动的手机递过来,“您看……要不,接一个?” 连嘉煜瞥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张扒皮”,撇了撇嘴,不是很想接。他大概能猜到张芃为什么找他,无非是又知道了点什么,要来“教育”他。但犹豫了两秒,想到某些事情或许还得通过张芃去推动,他还是不耐地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没等对方开口,先懒洋洋地扔过去一句: “喂,张芃,忙着呢,拍硬照。长话短说啊。” 电话那头静默了半秒,随即,张芃压抑了许久的火气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声音又急又怒,透过听筒都震得人耳膜发麻,连站在旁边的助理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隐约捕捉到几个尖锐的词: “连嘉煜!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别去骚扰!别去骚扰蒋明筝!让你离那孩子远点,别把你那套少爷游戏往她身上使,你他大爷的就是不听!!她说要找娱记曝光你!你知不知道!啊?!我就休息了半个月!半个月!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你到底还要不要你的事业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上背着几个品牌的季度考察?!叁个奢侈品的代言合约才刚开始走流程!你是不是疯了?!去持续性骚扰一位对你完全不感兴趣、明确拒绝过你的异性!连嘉煜!你真当这娱乐圈跟你姓连啊?!!” 张芃显然气到极点,声音都劈了叉,喘了口气,几乎是吼出最后的要求: “现在!立刻!马上!去给筝筝诚恳道歉!然后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联系方式全给我删干净!别再出现在她面前!听到没有?!” 连嘉煜举着手机,听着那头劈头盖脸的怒骂,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张芃反应这么大。但随即,他那双平日里或玩世不恭、或刻意营造深情的漂亮眼睛里,倏地掠过一丝极其明亮、甚至称得上兴奋的光芒,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起一个带着点顽劣和跃跃欲试的弧度。 曝光他? 哈。这可有意思了。 上一个想拿捏他、放话要曝光他的所谓“资深娱记”,现在在哪个旮旯来着?哦,想起来了,据说回老家某个小县城支了个煎饼摊,日子过得挺“踏实”。 那男的就仗着拍了几张他在自己和朋友合开的清吧里、戴着帽子坐在角落打游戏的模糊侧影,在直播间里胡咧咧,暗示他“酒吧选妃”、“私生活混乱”。 结果呢?连嘉煜直接把自己那晚叁个多小时的游戏后台录屏、实时在线时间记录、甚至和游戏好友的聊天截图,一条一条,慢条斯理地全甩上了微博。 对方造谣一条,他甩证据怼一条,追得比猎犬还紧,锤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最后销声匿迹。那一战,非但没伤他分毫,反而因为他这“暴躁电竞帅哥”、“反黑第一线”的猛攻哥反差形象,又狠狠圈了一波粉,连带拿下了那款国民级FPS游戏登陆国内叁年的首个明星代言。 虽然后来因为暴露太多个人游戏信息,被荣姐和团队罚了,微博大号也被暂时收缴“严加看管”,就怕他哪天又上头“亲自下场”。 现在,蒋明筝说要曝光他? 连嘉煜几乎要笑出声。先不说蒋明筝清不清楚曝光一个顶流需要怎样的证据链和舆论操控能力,就他自己发的那些微信消息,他可是字斟句酌,挑不出半点实质性错处。自从从荣姐那儿隐约听说,正在考察自己的新势力车企名单里可能有“途征”后,他发给蒋明筝的所有信息,核心可都围绕着“正事”。 比如? 比如他“诚恳”地毛遂自荐,表示对途征旗下新能源品牌的理念非常欣赏,希望能有机会深入了解一下,或许未来有合作可能。 比如,他“偶然”在社交平台刷到了途征集团关于“旧车新改”和“驾驶平权”的公益活动报道,立刻“眼前一亮”,觉得这理念特别有意义,“非常打动”他。于是,他措辞诚恳地发去消息,先是表达对这项公益事业的赞赏,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像他这样的公众人物,是否有可能以志愿者或公益推广者的身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帮忙扩大声量也好”。消息末尾,还不忘附上一个“阳光可爱”的表情包,显得既热心又毫无攻击性。 又比如,他“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通过她,向途征的相关部门递送一份自己的商业资料,看看有没有契合的形象合作点…… 每一条都措辞得体,指向明确,完全是一个积极寻求商业合作、热心公益事业的正面艺人形象。就算蒋明筝真把聊天记录捅出去,在不明真相的网友看来,恐怕还会觉得是他连嘉煜“事业心极强”呢。 “骚扰”?不存在的。他这可是在“拓展业务”和“表达社会关怀”。 连嘉煜眼底那抹兴奋的光越来越亮,甚至开始觉得,蒋明筝这带着威胁的拒绝,都比之前那种石沉大海的冷漠要有趣得多。至少,她有反应了,不是吗? 还学会了告状,多可爱。 “老张,” 连嘉煜自动过滤了张芃后面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咆哮,懒洋洋地打断了电话那头的噪音风暴。他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轻快,甚至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煽风点火般的怂恿意味,拖长了调子: “我是你签的艺人,还是她是你自己人?她红口白牙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要不要我现在就把我跟她的聊天记录打包发你邮箱,您老人家亲自过过目,评评理,看看我到底发什么了?” “……” 电话那头,张芃的怒吼戛然而止,像是被猛地掐住了脖子,只剩下粗重又憋闷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出他涨红脸、太阳穴直跳的模样。 连嘉煜是混,是少爷脾气,是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但要说他会像个下叁滥的猥琐男一样,发那些不堪入目的骚扰信息……张芃第一个不信。那小子骄傲得很,干不出这种自降身价又没技术含量的蠢事。他那套“纠缠”,恐怕是另一种更烦人、更理直气壮的路数。 “我懒得看你发了什么狗屁玩意儿!”张芃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依旧发沉,带着警告,“就一句,离她远点!她不是以前那些傻了吧唧、被你几句好听话、几个深情眼神就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能帮你数钱的蠢货!你玩儿不过她!躲开点、听见没?!” 连嘉煜不置可否地“啧”了一声,指尖无聊地卷着卫衣的抽绳。蒋明筝不是蠢货,这还用张芃提醒?他连嘉煜什么时候有耐心跟蠢货周旋了?但张芃这副如临大敌、生怕蒋明筝吃亏或者说生怕蒋明筝把他连嘉煜给撕了的紧张态度,却让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味。 不是简单的经纪人规劝艺人别惹事。 而是……张芃似乎很在意蒋明筝的态度,甚至有点忌惮?这就有意思了。张芃这人,利益至上,能让他这么在意的,绝对不是单纯的“怕惹麻烦”。 有好玩的事。而且,是跟蒋明筝有关的、好玩的事。 103:剧本 连嘉煜眼底那点兴奋的光越来越亮,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小朋友。他对着电话,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带着点试探,又有点了然于心的调侃: “老张、你这么偏袒她,紧张成这样……”他拖长了尾音,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看来,是终于找到能‘用’上她的地方了,对吧?” 他一直知道张芃打着主意,想把蒋明筝这棵“野生好苗”弄进娱乐圈,为他所用。但以他这段时间对蒋明筝的侧面了解和碰的钉子来看,那女人根本不可能踏进这个圈子。一脚踩进来,还有什么隐私可言?她自己或许无所谓,但她那个被她藏得严严实实、智障哥哥于斐呢? “怎么,有进展了?”连嘉煜乘胜追击,语气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说来听听呗,张哥。我也学习学习,你是怎么打算‘用’她的?” “有个屁的进展!”张芃没好气地堵了回来,这话倒不全是假的,毕竟叁百八十万的天价还在天上飘着呢。但与此同时,一个诡异到离谱的念头悄然爬上他的脊背——绝不能让这小子知道,蒋明筝和隋致廉很可能会出现在同一档恋爱综艺里。 虽然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蒋明筝和隋致廉那俩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气场十万八千里,怎么看都不可能擦出什么火花,成不了任何气候。但……万一呢?万一这混世魔王知道了,以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搅黄了节目,或者惹出更大的麻烦。 张芃定了定神,把那股寒意压下去,语气恢复了经纪人的强硬和敷衍,随口囫囵道: “我能有什么进展!我就是怕你不知轻重,真把人惹急了,被她抓到把柄曝光出去!你现在是什么时期自己心里没数吗?赶紧给我安分点!” 连嘉煜听着电话里色厉内荏的警告,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张芃在隐瞒,在转移话题。这反而证实了他的猜测。 果然,有好玩的事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而且,似乎还和那位他“骚扰”未遂的筝筝姐姐,息息相关。 “哦。” 打太极,这套路连嘉煜见得多了,还不至于分辨不出来。张芃不愿意说,他也没打算现在就刨根问底。急什么?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好玩的事早晚会浮出水面。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办法知道。 “我说的事你给我记到心里去!听见没有?千万、千万别再——” 张芃不放心的警告还在继续。 “喂?喂喂??哎——信号怎么突然这么差……” 连嘉煜瞬间将手机拿远了些,对着话筒装模作样地“喂”了几声,眉头皱起,语气满是困惑,然后在那头“什么?信号不好?你那边……”的追问中,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清静了。 他脸上那点被打扰的不耐和接电话时的懒散瞬间褪去,将还在发热的手机随手往后一抛,精准地扔进一直候在旁边、眼明手快的助理怀里。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甩脱麻烦的轻快。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已经重新布置好的拍摄区域。灯光、反光板、轨道摄像机已经就位,背景是精心搭出的浪漫咖啡厅一角。合作的女模特Lena穿着一身嫩粉色的连衣裙,正朝他这边望来,见他看过去,立刻绽开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甜美又带点羞涩的完美笑容。 连嘉煜脸上几乎在同一时刻,自动切换上了无可挑剔的营业模式。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聚焦的温柔,甚至连身体微微侧倾呈现出的倾听姿态,都像是经过精密调试。他迈开长腿,朝着镜头和等待的Lena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通让他挨了顿臭骂、却意外点燃了某簇火苗的电话从未发生。 只有那双迈向聚光灯的、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燃起了两簇跃跃欲试的、名为“兴趣”和“挑战”的火苗,明亮,灼人,预示着一场他单方面认定、已然开始的、新鲜有趣的“游戏”。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场性质迥异却同样让当事人感到“被迫营业”的会面,正在隋致廉那间以深灰和胡桃木为主色调、线条冷硬简洁的办公室里“温馨”上演。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现磨后醇厚浓郁的香气,却丝毫无法缓解隋致廉眉宇间那道越蹙越深的痕迹。他背脊挺直如松,端坐在宽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纯黑的西装面料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目光平静却略带压迫感地落在正前方,那面占据整面墙的一百二十寸激光投影幕布上。 屏幕上,正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自动播放着一张张色彩饱和度拉到极致、视觉冲击力强烈的PPT页面。柔光滤镜下模糊了真实细节的唯美外景,四处飘散、闪着廉价光泽的爱心与气泡动画特效,精心排版却透着浮夸感的艺术字标题……像一场华丽而空洞的视觉轰炸。 内容更是事无巨细,堪称一部“浪漫邂逅”的工业化生产蓝图。从昆城充满“异域风情”的古镇初遇,到新加坡摩天轮顶端的“专属时光”……长达四十五天的行程被切割成无数个以小时计费的“情感升温单元”,每个环节都标注着预设的“心动指数”和“话题爆点”。甚至连“雨天共撑一伞”、“分享同一杯饮料”这种被偶像剧用烂的桥段,都被包装成“激发潜意识依赖与亲密感”的“科学设计”。 荣芬语派来的项目秘书,一位妆容精致、穿着当季新款套裙的年轻女士,正手持激光笔,站在幕布旁,用充满煽动性的语调同步解说: “隋总您看,这是我们团队基于大数据分析和心理学模型,为嘉宾们量身定制的‘情感加速曲线’。在D3阶段的洱海骑行环节后,会安排一个‘单车故障’的小意外,这能非常自然地创造肢体接触和共同解决问题的机会,将好感度推向第一个小高峰……” 隋致廉的视线掠过屏幕上那个标注着“单车故障(可控)”的卡通图标,以及旁边配的男女主相互扶持的插画,觉得太阳穴的抽痛感更加清晰了。 更大的压力来源,是侧前方沙发区。他的母亲简女士今日难得亲临舶运集团总部,此刻端坐在进口小羊皮沙发上,姿态优雅,脸上却洋溢着与这间以冷峻高效着称的办公室极不相称的、近乎梦幻的期待。她微微向前倾身,看得十分专注,手里那杯温度早已散尽的花茶似乎已被遗忘,目光追随着PPT上不断闪现的“命中注定”、“灵魂共鸣”等字样,唇角含笑,眼神明亮,那神情,俨然已经穿透了这四十五天的“剧本”,直接快进到了教堂钟声与洁白婚纱的圆满结局。 荣芬语本人则气定神闲地陪坐在侧,偶尔在关键环节低声补充几句,与隋夫人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基于共同“美好愿景”而生的默契。 隋致廉第叁次被PPT上某张突然弹出、伴随着夸张音效和满屏玫瑰盛放动画的“终极告白夜”场景示意图,那刺眼的玫红色调和闪烁的星星特效晃得眼前一花,视网膜都感到了不适。秘书恰好讲到“深夜电台私语”环节,如何通过“声音的私密性与磁性”“直达内心最柔软处”。 隋夫人甚至配合地轻轻“啊”了一声,转头对荣芬语低语,语气满是赞赏:“芬语,你们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现在的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就在秘书激情澎湃地准备切入下一Part,讲解如何通过“游戏惩罚”实现“安全范围内的暧昧突破”,背景音乐也切换为更为缠绵悱恻的大提琴曲时,隋致廉终于抬起手,用食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光洁的桌面。 “叩、叩。” 声音不大,在略显聒噪的解说和音乐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秘书的解说戛然而止,有些无措地握着激光笔,看向荣芬语。 隋致廉没有理会秘书的窘迫,他将目光平静地转向沙发区,落在自己母亲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上,声音平稳低沉,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精确丈量,带着一种将飘渺幻想拉回冰冷地面的力度: “妈妈,我同意参与这个项目,是基于对荣姨专业能力的尊重,以及评估后认为,这可能为集团在新消费领域的品牌露出与年轻化沟通,带来一些尝试性的机会。” 他略微停顿,无视了荣芬语闻言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介于了然与微妙之间的神情,继续用那种阐述商业条款般的口吻说道: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全盘接受或配合所有这些预设的、高度戏剧化的流程。我的参与方式、互动界限,必须建立在基本的社交礼仪、个人舒适度以及不失体面的前提之下。请您理解,这首先是一份需要严谨对待的跨界商业合作,其次才是其他任何性质的‘体验’。我希望这一点,能在后续的所有具体执行方案中得到明确的体现和尊重。” 办公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投影仪低沉的风扇嗡鸣,与音响里未及时切断、仍在幽幽流淌的缠绵大提琴曲交织在一起,将空气衬得格外凝滞。隋夫人脸上那份明亮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些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这精心准备的“浪漫蓝图”辩解两句,或是提醒儿子不必如此严肃,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淡淡失落的轻叹。 荣芬语则迅速调整了表情,仿佛对隋致廉的反应早有预料。她优雅地端起面前的骨瓷咖啡杯,从容地抿了一小口,借此动作缓冲了瞬间的冷场。放下杯子时,她脸上已重新挂上了得体而亲切的笑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淡定,以及一种面对难题时反而被激起的、更浓厚的兴趣。 隋致廉不再多言,身体向后,完全靠进符合人体工学的宽大真皮椅背,将视线重新聚焦于桌上那份摊开的、密布数据和表格的集团季度财报。他用这个动作清晰地划下界限——关于这场“浪漫综艺”的无限遐想与单方面推销时间,到此为止。在他预想中,接下来应该进入冷静、务实、条款清晰的商业合作沟通阶段。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公事公办”、不容丝毫逾矩的沉稳气场,与巨大幕布上依旧定格、并自动循环播放着唯美花瓣雨动画的PPT封面,形成了冰冷而极具讽刺意味的对峙。 “当然,致廉,你的考虑非常周全,也完全可以理解。”荣芬语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式的包容与引导。她转向身边神色微黯的好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简舒凝的手背,解释道:“舒凝,你看,致廉这么严谨是好事。说明他对待这件事很认真,不是敷衍应付。” 随即,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办公桌后的隋致廉,笑容不变,话语却更具针对性:“这些PPT呢,展示的确实只是我们策划团队的一些初步设想和流程框架,是为了让嘉宾和家属对整体氛围、节奏有个大致的概念。 但综艺的核心魅力在于‘真实’,我们作为出品方,当然更希望捕捉和呈现各位嘉宾在特定情境下自然、真实的状态和反应。所谓的‘剧本’,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引导流程、提供情境的‘舞台’,真正怎么‘演’,化学反应如何,还得看台上的人,你说是不是?” 她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如果我真的想,或者节目需要完全‘作假’、按剧本走,那我大可以把所有嘉宾的详细背景资料、性格分析、甚至预设的互动线,都提前交给你,方便‘配合’,不是吗?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相信,也期待,你们彼此之间能碰撞出一些意料之外、却又真实动人的东西。这也是我们做这档节目的初衷。” 隋致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他参与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谈恋爱,甚至不主要是为了所谓的企业宣传,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母亲开心,满足她那份对儿子“正常社交与情感生活”的关切。荣芬语这番“去剧本化”、“重真实”的表态,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他对“被强行配对表演”的最大抵触,让他紧绷的面部肌肉线条缓和了些许。 捕捉到这一细微的变化,荣芬语眼底精光一闪,趁势继续,语气轻松地抛出了另一个更具分量的信息: “其实啊,这份PPT的流程设想,我前两天也拿给罄繁那丫头看过了。”她故意用了亲近的称呼,点出关罄繁的名字,观察着隋致廉的反应,“她看完之后,倒是没像你这么‘严肃’地划界限,只问了几个很实际的关于时间安排和商务权益的问题。看得出来,她也是把它当作一个有点特别的商务社交场合来看待的。你们俩在这点上,倒是有点默契。” 104:筹码、抉择 这话听着随意,里头的意思可不浅。明面上是在说,连关罄繁那个级别的人物都把这节目当个正经事儿在考量,说明这项目不全是瞎胡闹,格调瞬间就拉起来了。暗地里呢,又巧妙地把隋致廉和关罄繁归到一拨儿,话里话外暗示:看,你们才是能一眼看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表面功夫、直接抓住核心的明白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么一来,听着像是给隋致廉找到了“同类”,减少了他那种“就我一个被迫在这儿演感情戏”的孤立感和别扭劲。可再品品,这话里未尝没有一层“明褒暗贬”的意味,翻译过来大概就是:隋致廉,你也别把自己端得太高、想得太特别,人家关总什么身份?不也没你这么多包袱、这么大架子,照样能以平常心看待么? 荣芬语太懂怎么跟这些有身份、有主见的人打交道了。她知道不能硬来,得顺着毛捋,一点点地松动对方心里那道戒备的墙。她就像个耐心的向导,把一件乍看之下不怎么靠谱、甚至有点离谱的事儿,慢慢儿地,不显山不露水地,引到她早就规划好的那条道儿上去。话递到你面前,台阶也给你铺好了,就看你愿不愿意顺着往下走。 隋致廉听着荣芬语的话,沉默了片刻。他目光转向小羊皮沙发上坐着的母亲,她虽然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隐隐期待,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他几不可闻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妥协的疲惫感漫了上来。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抽痛的眉心,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好、五号,我会准时到昆城。” “好呀!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 得到儿子肯定的答复,简舒凝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又欣慰的光彩,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她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兴奋,话也跟着密了起来: “那就只剩叁天了!”得了准信,简舒凝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带着点手忙脚乱的兴奋,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东西得赶紧收拾起来了!四十五天呢,可不是出门玩叁五天,衣服得多带几套,厚的薄的都得有,日用品……还是让钱妈帮你归置,她细心。 对了,常用药!那边气候、饮食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感冒的、肠胃的、防过敏的,对了还有防蚊的,都得备齐了,我回头让李医生开个单子……哦,还有公司,公司这边更要紧,这么久不在,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提前安排好,可不能出岔子……” 看着他瞬间进入“操心”模式,事无巨细地盘算起来,那股熟悉的、带着生活实感的关切弥漫开来。隋致廉心里那点因妥协而生的淡淡烦躁,竟被这琐碎真切的唠叨冲散了些,化作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他起身,绕过宽大冰冷的办公桌,走到母亲身边。高大的身影微微俯就,带来一片带着安抚意味的阴影,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没事,妈。行李我自己能收拾,药也让李医生备。您别跟着操心了。” 他稍顿,目光掠过一旁始终含笑不语、显然已达成目的的荣芬语,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母亲臂弯上那只精巧的鳄鱼皮手提包。 “也到下班时间了。”他侧身,为母亲让出通往门口的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今天先到这里。我送您回去。” “好,好,先回家。”简舒凝连连点头,脸上光彩未褪,甚至因为事情落定而更添轻松,她顺着儿子的引导往外走,嘴里自然地接道,“这事儿还没告诉你爸和宝宝呢,得跟他们说说……” 听到母亲提起父亲和弟弟连嘉煜,隋致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手,为母亲拉开厚重的办公室木门,在门轴转动轻微的声响中,声音平稳地开口,带着商量的口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妈,这事儿,目前就限于我们母子知道就好。先别告诉爸,尤其是小煜。” 他略一沉吟,选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小煜从小性格就……活泼,知道这事,怕是要闹得人尽皆知。” 连嘉煜的性格,说好听了叫跳脱随性,往实了说,就是不管不顾的“疯”。隋致廉要去参加恋爱综艺,这事儿本身就已经够突破常规,若是让连嘉煜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有本事把任何事都搅得风生水起的混世魔王知道了,天知道会演变出什么难以收场的局面。更何况,这项目还是融策主导,直通娱乐圈。隋致廉对那个圈子毫无兴趣,更无意在一档作秀节目里给人提供任何可供咀嚼的谈资,或与谁上演情感戏码。 他需要的是绝对的低调和控制。 隋致廉看着母亲微微怔忡的脸,抛出深思熟虑后的安排,这既是解释,也是一份“交易”: “等事情顺利结束,他们自然会知道。在这之前,对外我会宣称是去欧洲考察一个新并购项目。未来这四十五天,我不在,舶运的日常运营和管理,我会全权委托给爸来主持。”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落入母亲耳中: “所以,就别拿我这点私事去让他分神了。这段时间,公司更需要他集中精力。您说呢,妈?” “真的?!” 简舒凝的脚步猛地停住,霍地转过头,看向身侧高大沉稳的儿子,脸上瞬间迸发出的光彩,甚至比刚才听说他答应上节目时还要明亮、真切数倍!她完全没想到,这次看似“胡闹”的劝说,竟然歪打正着,为丈夫赢得了直接执掌舶运核心管理权的机会! 虽然只有四十五天,但以丈夫的能力和野心,这四十五天,足以做很多事,足以改变很多事!这些年来,连颂峤一直渴望能更深入地介入舶运的实际运营,却总被儿子以各种理由或时机未到婉拒,只能在外围做些投资和顾问工作。眼下,这扇她以为坚不可摧的门,竟然因为儿子要“出国谈恋爱”而打开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喜、激动与对未来无限憧憬的热流冲上她的心头,让她几乎要失态。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的修养和自制力,才勉强将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压回端庄的皮囊之下。但眼角眉梢那骤然生动的神采,和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澎湃。 “好……好呀!”她连连点头,声音因为努力克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伸手紧紧挽住了儿子的手臂,仿佛要抓住这个天赐良机,“都听你的!公司这边就看你安排交接,妈一定帮你把这边圆过去,谁也不告诉!这是我们母子俩的小秘密!” 她仰起脸,看着儿子轮廓分明的侧脸,眼里重新漾满了笑意,那笑意里此刻掺杂了更为复杂的内容——欣慰、期待,以及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热切憧憬。 “等到时候啊,你工作也顺利,说不定还能带着合心意的姑娘回来,那就两全其美,大家自然都知道了,多好!” “嗯。”隋致廉垂眸,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为父亲事业可能迎来转机而绽放的喜悦,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他抬起手臂,让母亲挽得更稳些,另一只手提着她的包,步伐沉稳地,走向专属电梯。 “走吧,妈,车在楼下。” …… “下班了,筝筝,想什么呢,坐在这儿发呆。” 习佳睿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在逐渐安静的办公区里响起。她一向是总裁办最后离开的那几个之一,收拾东西时,瞥见蒋明筝工位那盏孤零零亮着的台灯,和灯下那个明显神思不属的背影,脚步就停了。 午休回来后,蒋明筝整个人就透着一股心不在焉,下午的部门会议更是破天荒地走了两次神,虽然掩饰得快,但没逃过坐在她斜对面的习佳睿的眼睛。两人私交好,习佳睿心里惦记着,特意磨蹭到所有人都走了,才走过来问问。 “是你哥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习佳睿在旁边的空工位坐下,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她不知道蒋明筝哥哥的全名,只知道那个被蒋明筝叫作“大鱼”、有着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俊秀面孔,心智却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的男孩。她见过几次,心里满是疼惜,既心疼蒋明筝肩上的重担,也惋惜那样好的样貌下被困住的稚嫩灵魂。 早年蒋明筝刚来公司、偶尔需要短期出差时,她和丈夫还曾帮忙去照看过几次,她女儿悦悦甚至很喜欢那个安静又漂亮的大哥哥,两人能一起坐在地毯上专注地拼很久乐高。不过自从叁年前蒋明筝找到更专业的医疗和看护渠道后,她见那孩子的次数就少了,但她清楚,那是蒋明筝的命根子,最深的牵挂。 听习佳睿提到于斐,蒋明筝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瞬间从那些关于人脉、资源、叁百八十万的纷杂算计中抽离出来,跌回冰冷坚硬的现实。 是,她可以被张芃描绘的蓝图诱惑,可以去权衡利弊,可以去想那叁百八十万和可能的捷径。 但四十五天。 这个数字像一道深堑,横亘在她面前。于斐离不开她。从父母离世后,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她从未和于斐分开超过十天。最长的那次,是前年和中东某国的合作项目突发状况,当地局势紧张,航线熔断,她和俞棐硬生生被滞留在战火边缘六天。 那六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全靠周戚宁和那位她高薪聘请、极有耐心的特教陪护老师二十四小时轮流安抚、陪伴,才没出大乱子。即使那样,她回来后,于斐还是整整萎靡低落了一个多月,像一株失去阳光照拂的植物。 而现在,她要主动离开他四十五天? 105:做你自己 把他交给谁?周戚宁是最合适、最让她放心的人选,可他人在英国,归期未定,她和周戚宁的事万一对方想起来……找新的看护?于斐对陌生人的接纳需要漫长的时间,四十五天,可能刚建立起一点脆弱的信任,她又要离开,然后回来,再次分离……这对本就缺乏安全感的于斐而言,会是怎样的反复伤害? 一股冰冷的后怕和强烈的自我怀疑猛地攫住了蒋明筝。她是不是太心急了?太急功近利了?被张芃画的“大饼”和“关罄繁”的名字冲昏了头,只想着借此机会攀爬,却忘了背上最沉重的、也是她最珍视的负担? 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封写了一半、标题为“辞职报告”的文档正无声地亮着。这是下午心乱如麻时,近乎本能打下的字。此刻看来,却像个荒谬的讽刺。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习佳睿关切的目光。 习佳睿看着蒋明筝脸上罕见的迷茫、挣扎,甚至是一闪而过的脆弱自我怀疑,心里暗暗吃惊。她认识的蒋明筝,从来都是目标明确、步履坚定,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又像一颗能自己发光的太阳,何曾露出过这般不确定的神色? “筝筝,”习佳睿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能……看看你的电脑吗?” 蒋明筝抬起眼,看向习佳睿。这位年长她几岁的姐姐,眼神清澈温暖,里面是毫无杂质的担忧。在京州这座疏离的城市里,习佳睿是为数不多真正走进她心里、知晓她部分真实境况的朋友。她没有犹豫,喉咙有些发紧地“嗯”了一声,手下轻轻一动,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了习佳睿。 习佳睿倾身看去,目光落在文档标题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要辞职?!” 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在最初的诧异后,迅速涌上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理解和某种“果然如此”的豁亮,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惊喜。 “你终于要启动你那个慈善基金会的计划了,是吗?”习佳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蒋明筝,语气肯定。她是极少数清楚蒋明筝内心深处那个关于公益、关于助人梦想的人。这些年,蒋明筝私下为阳溪做的事,为那些像曾经的她一样无助的孩子和家庭筹谋的心力,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她一直觉得,蒋明筝的天地不该仅限于一方总裁办的格子间,她的能量和心性,值得更广阔的舞台。 “是阳溪那边的荔枝园遇到资金周转问题了?还是你那个助残助学的项目启动缺了关键环节?”习佳睿的思维飞快转动,语气变得果断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要是那边实在需要人坐镇,你信得过我的话,我辞职过去替你顶一阵!悦悦现在上小学了,平时住校,我离开几个月她应该能适应,我老公那边……我跟他说清楚,他能理解!” “睿姐……”蒋明筝看着习佳睿毫不犹豫、甚至打算牺牲自己事业来支持她的样子,鼻腔猛地一酸,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瞬间滚烫湿漉漉的脸颊,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混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我、我哥他……他离不开我的……四十五天……太久了……” 听到“四十五天”这个具体的期限,习佳睿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深切的共鸣和了然席卷了她。她太懂蒋明筝此刻在为难什么、在恐惧什么了。那不仅仅是事业与家庭的简单选择,那是自我实现与至亲依赖之间撕扯灵魂的拉锯战。 叁年前,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十字路口,写过一封几乎一模一样的辞职报告。 原因很烂俗,却压垮了无数职场女性——社会与家庭无形的规训,事业与育儿难以两全的困境。丈夫在电网工作,同样忙碌,责任重大。女儿悦悦的出生带来无尽喜悦,也带来了绵延不绝的辛劳与歉疚。双方父母虽尽力帮衬,但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幼儿园组织的一次户外活动,悦悦摔断了腿,躺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她和丈夫积累了许久的疲惫、压力与对孩子的亏欠感轰然爆发,演变成激烈的争吵。 最终,是她“妥协”了,或者说,是被母性本能和巨大的愧疚感绑架了——孩子是她带来这个世界上的,在那十个月的紧密相连里,每一天她都充满了期待与爱。她提笔写了离职报告,准备回归家庭,做一名“合格”的母亲。 就是那样一个同样昏暗的傍晚,她红着眼睛,趴在加班未走的蒋明筝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她不是蒋明筝这样的名校高材生,只是普通二本毕业,在人才济济的俞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拼劲和死磕到底的努力,才在无数轻视和排挤中站稳脚跟,又咬牙赌上在俞氏六年的全部积累,跟着俞棐来途征开荒,一路摸爬滚打,坐上总裁办核心主管的位置。八年青春,全部心血,要她亲手放弃,和剜掉她一块肉、甚至一部分灵魂没有区别。 她记得那时蒋明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昂贵的西装外套。等她哭到力竭,抽噎着抬起头,蒋明筝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 “睿姐,别辞职。不是你不够爱悦悦,也不是你自私。是因为,你首先是你自己,是习佳睿,然后才是悦悦的妈妈,是李工的太太。你为了他们放弃自己,短期内或许能缓解愧疚,但时间长了,那个失去自我、充满不甘和遗憾的习佳睿,真的能成为一个快乐的、给孩子带来正向能量的母亲吗?” “悦悦需要的,不是一个牺牲一切、围着她转的妈妈,而是一个有自己热爱、活得精彩、能让她骄傲的妈妈。你的事业,你的价值,是你立身的根本,也是你能给悦悦的,最好的榜样和底气。” “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也决定选择自由。如果你现在放弃,把所有经济压力都推到李工一个人身上,短期内或许可行,但长期呢?万一……我是说万一,生活有什么变故,你连保护悦悦、带她离开的底气和能力都没有,怎么办?” “困难是暂时的,悦悦的腿会好,你们可以请更专业的育儿嫂分担家务,可以调整彼此的工作节奏,可以寻求父母更多的支援,甚至可以探索更灵活的工作方式。但辞职,是斩断后路。别在情绪最低谷的时候,做最重要的决定。” 蒋明筝的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滚烫的勇气,浇在习佳睿几近崩溃的神经上。然后,蒋明筝做了一件让习佳睿铭记终生的事——她没有停留在口头安慰,而是提出了一个切实的解决方案。 “睿姐,我知道你担心如果工作上投入减少,会影响收入,在家里说话不硬气。这样,阳溪的荔枝园,我和我朋友齐雯的合作社,一直想扩大规模,引进更现代化的分拣包装线,但缺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也缺一个信得过、懂财务和运营的人帮忙盯着。我以技术和管理入股,你再投一部分钱进来,算你一份。不多,但每年应该能有一笔不算少的稳定分红。这笔钱完全属于你,是你自己的底气。就算……就算将来工作上真有什么变动,或者你想多留点时间给家庭,至少手上有活钱,心里不慌。” 蒋明筝拉着她的手,眼神真诚:“这不是施舍,是合作。我需要你,你的专业、严谨和细致,正是那边需要的。而且,有了这份产业打底,你再面对工作和家庭的平衡时,是不是能更从容一些?选择也能更多一些?” 正是这番话,和那份沉甸甸的、代表着实际支持与经济保障的“果园入股”邀请,将习佳睿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没有辞职,而是和丈夫进行了一次更深度的长谈,调整了家庭分工,聘请了可靠的保姆,咬牙度过了最难的阶段。而蒋明筝给她的那份股份,不仅每年带来一笔让她能在父母、公婆甚至丈夫面前都挺直腰板的分红,更成为了她心理上最坚实的一层铠甲——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有退路,有属于自己的资本。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给予自己巨大支持和力量、如今却陷入同样困境的妹妹,习佳睿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与力量。她走到蒋明筝身边,就像叁年前蒋明筝拥抱她那样,伸出手,轻轻环抱住蒋明筝微微颤抖的肩膀,给予她温暖而坚定的支撑。 “筝筝,”习佳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晰力量,她微微用力,让蒋明筝抬起头,看着自己,“你看着我。” 蒋明筝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习佳睿直视着她的眼睛,将当年蒋明筝送给她的那句话,稍作改动,又郑重地还给了她,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有力: “记住,你首先,是蒋明筝。然后,才是大鱼的妹妹,他的家人,监护人。” “你先要是你自己,活得完整、充实、向着光,才有足够的力量和光芒,去长久地、好好地爱他,保护他。短暂的分离,如果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值得去尝试,去规划。而不是用放弃自己的全部可能,来换取一刻不离的陪伴。那不是保护,那是……一起被困住。” “四十五天很难,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专业的看护可以提前接触适应,周医生那边可以沟通协调时间,甚至……如果条件允许,是不是有可能,让于斐换个环境,比如去一个条件好的、安静的疗养中心短住,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和丰富的活动,或许对他也是一个新体验?费用不是问题,我的分红,随时可以动。” “至于你,”习佳睿没有去问‘四十五天’代表什么,她相信蒋明筝所有的决定,女人握住蒋明筝冰凉的手,眼神明亮而充满信任,“你想去做的事,就勇敢去做。你不是一个人。别忘了,阳溪的荔枝园,也有我一份。你是在为我们共同的‘退路’和‘理想’去闯。我相信你,就像你当年相信我一样。” 106:名字 聂行远的车一直停在公司楼下不显眼的临时车位,引擎未熄,开着暖气。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蒋明筝从大楼旋转门走出来时,脚步不似平时那般利落,微微低着头。等她走近些,在路灯和地库出口的光线交错下,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圈周围不正常的红,眼皮也有些肿。 他心头一紧,立刻推开车门下去,三两步就跨到她面前。 “怎么了?”聂行远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蒋明筝微凉的脸颊,迫使她抬起脸看向自己。他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扫过她发红的眼眶和里面清晰的血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工作不顺利?还是……阳溪那边有事?怎么哭成这样?” 蒋明筝被他捧着脸,视线有些无处安放,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她抬手,覆上聂行远捧着自己脸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松开,声音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没事了,已经解决了。我们上车再说。”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已过下班高峰,但地下车库入口附近仍有零星的同事或访客车辆进出。她不想站在这里,成为任何人眼中的谈资。 “好,上车,我们回家。”聂行远看出她的顾忌,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但眼底的担忧并未散去。他应得很干脆,一手接过她手里有些沉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在她背后,带着她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门边,体贴地拉开车门,手掌护在门框上方,看着她坐进去,又仔细地替她关好门。 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练,周到,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密与归属感。 斜对角,隔了两个车位的阴影里,一辆深灰色的跑车安静地蛰伏着。车窗贴着颜色极深的防窥膜,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沉寂的暗色。 俞棐就坐在这片黑暗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冰凉的皮革。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像最精准的狙击镜,牢牢锁死在对面那两人身上。 从蒋明筝走出大楼,到聂行远下车,到她被捧住脸仰起头,到她拍他的手,再到被他护着上车、关上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甚至蒋明筝脸上那细微的、在他面前从未显露过的、带着疲惫和依赖的松动,都一丝不落地被他收进眼底。 他看见聂行远捧着她脸时,拇指似乎极轻地擦过她的眼下。他看见蒋明筝拍他手时,那短暂触碰里透出的熟稔。他看见聂行远扶她上车时,手掌在她腰后停顿的那半秒。他更看见,蒋明筝坐进那辆属于聂行远的副驾驶时,那种全然接纳、仿佛那就是她应许之地的姿态。 “……” 车厢里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撞得耳膜发疼。胸口堵着一团浸了冰又发酸的东西,呼吸都不顺畅。一股火混着说不清的无力感猛地窜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牙关咬紧。 他知道蒋明筝不想让他去她现在的住处,不想他接触她的家人。那条线她划得清清楚楚。他试过各种办法,软的硬的,她从来没松过口。那扇门,对他始终关着。 凭什么? 这三个字狠狠凿进他脑子里。 凭什么聂行远可以?那个早该出局的前男友,凭什么能登堂入室,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她最私密的空间?凭什么能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第一个等在公司楼下,用那种眼神看她,碰她,接她回“他们的家”? 凭什么他俞棐就不行? 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这冰冷的车里,眼睁睁看着她上别人的车,开向他从没被允许踏入的地方。 他不接受。 聂行远的越野车亮起转向灯,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向出口。尾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出两道刺眼的红痕。 俞棐死死盯着那两道红光,直到它们彻底淹没在主路的车流里,再也看不见。他坐在黑暗里,身体僵硬,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握方向盘到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底下翻腾的不甘和妒火。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压不住心口更钝的闷痛。 凭什么? 刚才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发红的眼睛,聂行远碰她脸的手,她被护着上车的模样,那辆车开往的、他够不着的“家”。 理智在喊停:别做这种掉价的事!跟踪?俞棐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可动作比想法更快。 几乎在那辆越野车的尾灯消失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拧动了钥匙。 引擎低吼一声,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绷紧的侧脸。 跟上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倒了所有犹豫。他不再多想,一脚油门,轮胎擦地发出短促的声响,深灰色的跑车猛地从阴影里窜出,紧跟着冲上出口斜坡。 他冲出地库,汇入夜间的车流,目光扫过前方,很快重新锁定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距离保持得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他看着那辆车拐进一条清净的支路,那是通往一个住宅区的方向,他知道。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跟着拐进去,不远不近地跟着。心跳又重又快,带着一种清醒的自虐。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这很糟糕,很越界,甚至有点可怜。但他停不下来。好像只有亲眼看着他们一起回去,看着某扇窗户亮起灯,他才能给自己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火、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刺痛,一个确凿的落脚点。好像这样,他才能更清楚地明白,什么是“他不行”,而“别人行”。 前面的越野车拐进了一个小区入口,自动栏杆抬起。俞棐在十几米外的路边阴影里缓缓停下,熄了火。他没跟进去,也进不去。 他就停在那儿,透过车窗,看着那辆车开到一栋楼下。聂行远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蒋明筝从车里出来,拢了拢外套,和聂行远并肩走向单元门。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消失在明亮的灯光里。 过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层的位置,一扇窗户亮了。暖黄的光从素雅的窗帘后透出来,在寒冷的夜里,看起来温暖得像一个“家”。 俞棐坐在冰冷的车里,仰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干发涩。那点光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确凿”。 也收获了加倍的、冰冷的空虚和刺痛。 他缓缓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胸腔里那阵风暴好像平息了,不是散了,是沉沉地压下来,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荒芜。 上去。 脑子里第二次冒出这个念头。 俞棐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找到蒋明筝具体的门牌号并不难,他一直清楚是哪一栋哪一号,只是之前一直守着那条线,绝不越雷池一步。可自从“远郊”那晚之后,他和蒋明筝之间依旧没什么进展,甚至忙得见不上几面,偏偏那个聂行远,上班下班几乎形影不离。 他下了车,夜风一吹,脑子似乎清醒了点,但脚步没停。走进小区,找到那栋楼,进入大堂。电梯需要刷卡,他进不去,但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他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开始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敲在他自己混乱的心跳上。 他不知道上去要干什么,说什么。质问?指责?还是仅仅……再看她一眼?他不知道。他只是被一股蛮横的冲动推着,往上走。 爬到大概的楼层,他停下来,从防火门的玻璃窗往外看。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走到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门牌号没错。 他站在门前,手抬起来,悬在门铃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灯光从门上的猫眼透出来一点微弱的光晕。里面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就在他盯着那点光晕,脑子里两个声音激烈斗争,一个催他按铃,一个让他快走,最终那点残存的理智占了上风,他放下手,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咔哒。”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内的男人先说话了,声音有点慢,但很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抵触? “你是谁。” 不是聂行远的声音。这大概是蒋明筝那个哥哥。俞棐快速判断,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正对着门内的人。 一个穿着短袖家居裤的男人站在门内,逆着客厅的光,身形挺拔,和他差不多高。但那张脸……虽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英俊,但俞棐敏锐地察觉到,这长相和蒋明筝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也许是一个像爸一个像妈?他压下心里的疑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对方没等他回答,又皱了下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喜欢的气味,语气更直接了些,带着孩童般的直白: “你、是、谁。” 于斐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断续,但意思明确,目光牢牢锁在俞棐脸上,“味道、讨厌。”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古龙水?还是什么?俞棐愣了下,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我是蒋明筝的朋友”还没说出口—— “斐?”屋内传来蒋明筝由远及近的声音,带着点试探,“斐斐?你在门口吗?和谁说话呢?” 于斐听到蒋明筝的声音,下意识想转身回应。可就在他侧身的一刹那,俞棐脑子里那根因为“味道讨厌”和对方过于出色的容貌而微微绷紧的弦,像是被什么猛地拨动了一下! “斐?斐斐?” Fei 这个音节,在汉语名字里并不算特别常见。能用在名字里的,也就那么几个字。菲、扉、飞、非……还有——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瞬间攫住他所有心神的猜测,如同惊雷般炸开! 他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正要转身的于斐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急。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的表情更是僵硬难看,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俊脸: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这句话。 于斐被他拉住,有些困惑地转过头,似乎不太理解这个“味道讨厌”的人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但还是依着本能,慢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于斐。” 两个字,清清楚楚。 Yu Fei。 俞棐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嗡嗡作响,蒋明筝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询问声都变得模糊、遥远。 “门口是谁呀?”蒋明筝说着,人已经走到了于斐身后。她起初的注意力全在于斐身上,伸手把他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带着惯常的温柔和保护,“怎么了斐斐?是谁……” 她的话音,在抬起头、视线越过穿着家居服的于斐的肩膀,看清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直勾勾盯着于斐的俞棐时,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蒋明筝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放大,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俞……” 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 俞棐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他的目光从于斐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到了蒋明筝瞬间失血的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蒋明筝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荒谬、被愚弄的刺痛,还有更多她一时无法分辨的东西。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砸在寂静的走廊空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确认: “你哥……叫、Yu、Fei?” 他刻意放慢了“于斐”两个字的发音,目光死死锁住蒋明筝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Yu Fei。 和他名字里的那个“棐”,读音分毫不差。连姓氏,都他妈的——是同一个发音。 “俞棐。” 蒋明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两个字很轻,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带着还未从震惊中完全抽离的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图唤回眼前人神智的本能。 可这句呼唤,在此时此地,在此情此景下,落入俞棐耳中,却产生了极其诡异、近乎荒诞的回响。 俞棐猛地将视线从脸色苍白的蒋明筝脸上,唰地一下,钉回挡在她身前、那个名叫“于斐”的男人脸上。他的目光像冰锥,又像烧红的烙铁,在于斐那张写满困惑和无辜的俊脸上来回刮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或作戏的痕迹,但他只看到全然的陌生和孩童般直白的抵触。 他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移回蒋明筝脸上。嘴角极其古怪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荒谬感和尖锐痛楚的扭曲。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诘问,在死寂的走廊里荡开: “你刚才……叫的‘Yu Fei’” 他顿了顿,目光在于斐和蒋明筝之间,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却重若千钧的扫视。 “是在叫我,”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像在咀嚼某种难以吞咽的硬物,“还是在叫他,嗯?” 107:永远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我……” 蒋明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细微的气流在齿间颤抖。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从脚底倒流,冻住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麻木冰凉。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以如此猝不及防、狼狈不堪的方式,让俞棐窥见这场由她单方面发起的‘报复’的一角。 可诡异的是,眼前这荒诞又充满羞辱性的一幕,恰恰是她心底最阴暗、最不堪的角落里,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真相大白”。在最恨他、最想报复他的那些时刻,她不就是盼着这样一天吗?盼着能亲手撕开自己所有的伪装,把内里那些腐烂的、腥臭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股脑摔在他那张总是带着矜贵自傲的脸上!她想看他震惊,看他厌恶,看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被彻底碾碎,看他明白——他着迷的、追逐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洁的茉莉或清雅的百合,她蒋明筝啊…… ‘蒋明筝你这婊子就是食人花!天天卖弄风骚勾引人很有意思吗!’ 大学时那个求而不得、转而疯狂造黄谣诋毁她的男生,在聂行远一次疏忽没能拦住的瞬间,冲到自习室,当着零星几个同学的面,对她歇斯底里地吼出这句话。那时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心里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觉得对方可悲又可笑。 可现在,她站在自家门口,在俞棐那双仿佛能灼穿灵魂的目光注视下,在身旁心智单纯的于斐不安的躁动中,在那个名字带来的惊雷炸响后……她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可悲。 她好像,还真是。 什么花?猪笼草、捕蝇草、茅膏菜、瓶子草……那些靠着甜美表象诱捕、消化猎物的植物才是她。她从来都不是供人观赏、散发芬芳的花朵。 她一直自以为是的报复,细细想来,何尝不也是在贬低、利用于斐?她将他特殊的存在,他无法选择的境遇,甚至他名字里那个偶然的音节,都当成了刺向俞棐的武器。在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头里,她是不是也潜意识地认同了某种划分,将于斐简化成了一个“标签”,一个用来佐证她自身“不堪”与“报复”合理性的工具? 这场她自以为精妙的凌迟,冰冷的刀锋从来就不只落在俞棐一人身上。它在无声地、缓慢地,切割着那个全心全意依赖她、信任她,将她视为全世界光亮与温暖的于斐。他或许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算计,但他能敏锐感知她的情绪阴霾,她的焦灼不安。她的每一次利用,哪怕包裹着“保护”的外衣,都可能化作他世界里难以理解的压力与震颤。 而最可悲的是,这刀锋最终,也毫不留情地回旋,深深扎进了她自己的心口。她以为自己在演绎一场轰轰烈烈的、关于尊严与报复的故事,最终照见的,却是自己灵魂深处那份连自己都感到惊愕的卑劣与懦弱。 她不敢直面,不敢坦荡,只能借助一个最无辜者的名义,玩着阴暗的文字游戏与情感操纵。她厌恶俞棐可能拥有的傲慢,可她自己,不也正用另一种更不堪的方式,践踏着更珍贵的信任与纯粹吗? 卑劣、可笑。 ‘明筝,每个人都有阴暗面,这不是罪。有些阴暗甚至源于深刻的创伤,克服不了是人之常情,能够意识到并尝试与之共处,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不需要,也永远不必,去做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周戚宁温和清润的声音,在她因为对俞棐那些复杂扭曲的心思而自我厌弃时,曾经这样平静地宽慰过她,这一刻吗,又诡异的在耳边响了起来。 可为什么?为什么当幻想中的场景变成现实,当那些阴暗被猝不及防地扯到阳光下暴晒,直面它的感觉,不是解脱,不是报复的快意,而是如此……难堪。如此……锥心刺骨的痛苦。仿佛被剥掉的不仅是伪装,还有一层赖以生存的皮肤,暴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丑陋不堪的真实血肉。 “蒋、明、筝。” 俞棐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记忆里仅有两次。一次是他们滚到一张床上的那个混乱夜晚,他压着她,气息灼热,眼神却冷,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再一次,就是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过度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问你——” 他往前踏了半步,目光死死攫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崩溃和躲闪,“刚才,你叫的是谁,说话!”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里面有震惊过后的极度荒谬,有被愚弄的暴怒,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某种信仰崩塌般的刺痛。 “滚!开!” 一直紧紧挨着蒋明筝、身体微微发颤的于斐,突然猛地爆发出一声大吼。他对蒋明筝情绪的感知从小就异乎寻常的敏锐,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直觉。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筝的手冰凉得像冰块,脸色白得吓人,被他握着的手臂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又急又浅——这都是筝极度不舒服、极度难受的表现。 医生姐姐和周医生都教过他,不舒服要说出来,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重要的人。 他不懂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和筝之间汹涌的暗流,但他知道,是这个人让筝不舒服了。 于斐的力气极大,这一下毫无征兆的猛推,带着保护筝的急切和本能的愤怒,结结实实撞在俞棐胸口。俞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脊背“砰”一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这似乎并没有让于斐平静下来,反而像是打开了他某种情绪的闸门。筝的难受感染了他,陌生环境的压迫和眼前“坏人”的存在,让他瞬间变得焦躁不安,像一头被困住、被激怒的幼兽。 “滚开!滚开!”他神经质地重复着,眼神开始失去焦距,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混乱的脑海中,猛地闪过电视里、还有车行那些老师傅呵斥无理取闹的坏客人时的画面——那些人大声、凶悍,举着拳头或者工具…… 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驱使,于斐第一次,对着一个“外人”,猛地举起了紧握的拳头,眼睛发红,就要朝着刚站稳的俞棐冲过去! “于斐!” 蒋明筝魂飞魄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于斐失控的后果,那力量毫无分寸,足以伤人!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在那拳头挥出之前,猛地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于斐绷紧的手臂和腰身。 “我没事!斐斐,看着我,我没事!”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力扳过于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强迫他那双盛满暴戾和困惑的眼睛看向自己。她的声音在抖,但极力维持着镇定和清晰,一只手用力地、安抚性地揉着他的脸颊,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像在教一个受惊的孩子,“真的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不要生气,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动手打人。记得吗?周医生和医生姐姐说过的,不能打人。” 就在这时,听到门口巨大动静、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套了睡衣、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的聂行远,猛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门口剑拔弩张的景象——蒋明筝脸色惨白地抱着躁动不安的于斐,而几步之外,俞棐背靠着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正用一种冰冷到极致、又翻滚着无尽怒火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聂行远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侧身挡在了蒋明筝和于斐前面,目光锐利地看向俞棐:“俞棐!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想干什么?!” 俞棐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被蒋明筝紧紧抱住、仍在焦躁低吼的于斐脸上,移到惊慌失措、满眼哀求的蒋明筝脸上,最后,定格在刚刚冲出来、穿着与他身上同款不同色家居服、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挡在前面的聂行远身上。 那套刺眼的情侣睡衣,聂行远湿发上滴落的水珠,以及这三人此刻紧紧相依、仿佛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来共同“对抗”他的姿态…… 俞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诡异,又无比苍凉。他笑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像个自作多情、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逼。 笑着笑着,他止住了声音,抬起眼。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封的寒潭,和潭底疯狂涌动的、带着毁灭意味的黑色漩涡。 人总是知道,用什么方式,最能精准地刺伤自己在意的人。就像俞棐此刻无比清楚,眼前这个心智不全、被蒋明筝视若生命的男人,是她最不可触碰的逆鳞,是她所有铠甲下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 而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将这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了进去。 “我听清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越过聂行远,直直刺向蒋明筝,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充满轻蔑的弧度,一如他平日里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模样,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清晰地、缓慢地,吐出了那两个足以将一切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字: “你叫的,是这个——傻、子。” 傻子。 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极重,音节清晰,掷地有声。轻蔑,高傲,带着一种将对方彻底物化、踩进泥里的残忍。一如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将弱者放在眼里的俞总。 “俞棐!注意你的措辞!道歉!”聂行远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上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可俞棐看都没看他,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的目光依旧锁着蒋明筝,在她骤然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破碎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冰冷扭曲的倒影。他扯了扯嘴角,用一种更加轻慢、更加侮辱的语气,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 “你算什么东西?” 俞棐的目光像冰冷的剃刀,在聂行远湿漉的头发和那身刺眼的家居服上刮过,最终落回他脸上,嘴角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每个字都裹着淬毒的冰碴。 “在这儿跟我摆谱?” 他刻意顿了顿,然后用一种近乎吐露秽物般的、极其露骨而轻慢的语调,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 “炮、友。”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眼神里的傲慢和讥诮浓得化不开。 “怎么,才蹭进这道门几天,穿上同款睡衣,就真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做起‘男主人’的春秋大梦了?” “炮友”两个字,被他用那种混杂着下流暗示和彻底物化的语气说出来,不仅仅是一盆污水泼向聂行远,更像是在蒋明筝已然被剖开、鲜血横流的心口上,又恶意地撒上了一把粗盐和棱角尖利的玻璃碎渣,然后狠狠碾磨。 他看着聂行远瞬间铁青的脸色和蒋明筝煞白的面孔,心底那股毁灭般的快意与剧痛交织翻腾。他笑着,那笑容却冰冷僵硬,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沉郁的黑暗和近乎自毁的尖锐。 “都不过是——”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聂行远和蒋明筝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聂行远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残忍笃定,“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开、一脚踢开的东西。” 他微微偏头,像是最后打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眼神里的不屑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 “而且,比起我来——”他顿了顿,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能像钉子一样凿进对方的耳膜和心脏,“你连个能被她花心思算计的‘名字’,都占不上呢。”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凌迟的速度,吐出了最后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带着无尽的嘲弄和胜利者般的宣判姿态: “前、男、友。” 蒋明筝以为自己会感到被羞辱,会愤怒,会反击。可这一刻,她发现胸口堵着的,远不止是愤怒。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愧疚、难堪、自我厌弃、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还有对俞棐那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在意……所有的一切,混合成一种庞大而酸涩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心脏和喉咙,让她几乎窒息,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松开了紧紧环抱着于斐的手臂。那手臂有些发软,微微颤抖。她抬起沉重的脚,向前走了一步,隔开了挡在前面的聂行远,直面俞棐。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恨他吗?似乎不足以概括那些翻滚的、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的情绪。嫉妒?又太轻飘,太片面。他曾是她最不堪的幻想里反复出现的魅影,是午夜梦回时啃噬心脏的毒,也是肌肤相亲时交换过滚烫呼吸与体温的、拥有过最亲密链接的人。 可此刻,就是这个男人,用最残忍、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将她从皮到骨,从伪装到真心,一层层剥开,曝晒在冰冷刺眼的现实光线之下,任她鲜血淋漓,丑态毕露。 喉咙里像被粗暴地塞满了粗粝的沙石,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刮擦出带着铁锈腥气的疼痛。肺部沉甸甸的,缺氧的感觉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俞、棐。” 两个字,终于挣脱了黏连颤抖的唇齿,挤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她自己的,干涩得像是从龟裂的土地深处硬生生刨出来的。她从来不知道,仅仅是念出这两个字——这个她曾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带着恨、带着嘲、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的名字,竟然会耗费如此巨大的、近乎抽空灵魂的力气。 “闭嘴!” 俞棐猛地、粗暴地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也截断了她试图从那灭顶的窒息感中挣扎出来的最后一丝可能。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从她口中听到任何与“俞棐”相关的音节,哪怕只是无意识的嗫嚅。那会瞬间将他拖回刚才那荒诞绝伦、足以击碎他所有认知的一幕——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用同样亲昵的、带着依赖和急切的发音呼唤着“Fei”,即使理智告诉他,那呼唤的对象并非他俞棐。仅仅是这个发音的联想,就足以让他胃里翻搅起恶心与暴怒的狂潮。 “叮——”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划破了走廊里令人窒息的死寂。旁边一直沉默的电梯,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轿厢内明亮甚至有些惨白的光线,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汹涌地倾泻出来,将原本昏暗的走廊切割出一片棱角分明、刺眼得不真实的光区。 俞棐就站在那片光与暗的锋利交界线上。一半身影沐浴在冰冷的白光里,轮廓清晰得近乎凛冽;另一半则依旧浸在走廊的昏昧阴影中,模糊了表情,却更显深沉莫测。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蒋明筝一眼。 那眼神里,先前翻腾的暴怒、尖锐的讽刺、被愚弄的狂躁,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心死后的、万籁俱寂的冰冷。那冰冷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空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像看一个爱过恨过、纠缠不休的对手,甚至不像看一个令人厌恶的仇敌,而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与他毫无瓜葛、且从灵魂到外表都令他感到无比憎恶与排斥的物件。那是一种彻底的剥离,彻底的否定。 然后,他毫无留恋地转过身,脊背挺直,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迈着沉稳却决绝的步伐,一步,踏入了那片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电梯白光之中。 在他身影完全没入光亮的刹那,在他抬手按下楼层键的瞬间,在电梯门感应到人体、开始缓缓向中间合拢、逐渐变窄的门缝之外—— 他冰冷、清晰、不掺一丝杂质、不留任何余地的声音,穿透了那越来越窄的光隙,如同神明降下的最终审判,又像锋利的冰锥,精准无比地、重重砸在了蒋明筝早已被摧残得千疮百孔、不堪重负的耳膜上,更狠狠凿穿了她摇摇欲坠的心脏: “永远——” 短暂的停顿,如同死刑前的静默。 “永远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冻硬的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极慢,极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宣告终结的绝对力量: “你,不配。” “哐当。” 金属与橡胶摩擦的轻微闷响过后,电梯门彻底严丝合缝地关闭,将轿厢内刺眼的白光,他挺直冰冷的背影,以及那最后一句诛心裂肺的判决,一并吞噬、隔绝。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声响起,开始向下沉去。 走廊里,重新被昏暗笼罩,死寂得可怕。只有那尚未散尽的、属于刚才激烈冲突的紧绷空气,和电梯井道里隐约传来的下降声响,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蒋明筝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和力气,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乎要直直跪倒在地。聂行远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她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和剧烈的颤抖。 于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吓住了,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言辞交锋,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筝突然“垮了”,像被抽掉了芯子的娃娃。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无措地围着被聂行远半抱半扶着的蒋明筝,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想碰她又不敢,嘴里发出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呼唤: “筝?筝?筝……你怎么了?筝……” 108:等你回家 “我、我没事。” 蒋明筝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却颤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的哽咽。她借着聂行远手臂的力量,强迫自己站稳,双腿却依旧软得厉害,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虚浮不着力。她转过头,看向一旁吓得脸色发白、眼神惊慌无措的于斐,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又轻又飘,带着安抚的意味,却没什么说服力: “别害怕,斐斐,没事了……我们、我们进去吧。” 聂行远稳稳地扶着她,手掌能清晰感受到她单薄肩膀下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冰凉。他的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红肿含泪却强行隐忍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难当。 他能理解俞棐的暴怒,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境下,面对那样的“巧合”与“隐瞒”,恐怕都难以保持冷静。但理解归理解,他的立场,从他决定回头、重新站到她身边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只锚定在叁个字上——蒋明筝。 如果之前还心存一丝侥幸或模糊,那么今天俞棐那副天塌地陷般的反应,和蒋明筝此刻崩溃边缘的状态,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俞棐这个人在蒋明筝心里占据的位置,绝非寻常。那绝不仅仅是恨,或是简单的纠葛,那里掺杂了太多连蒋明筝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却足以将她瞬间击垮的强烈情感。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诱人的私心:就这样吧。顺势扶她进屋,关上门,把那个暴怒离去、口出恶言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今夜这场丑陋的冲突,俞棐那些伤人的话语,足以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不需要他聂行远再做什么,这个最强力、最棘手的对手,就会以最惨烈的方式自行退场,干干净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命运送到他手边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的“便宜”。 可另一个声音,那个更清醒、更懂得权衡利弊、也更了解蒋明筝的聂行远,立刻尖锐地反驳:然后呢?你就这样装糊涂,看着她带着这副魂不守舍、濒临破碎的样子进屋?看着她把今夜所有的难堪、痛苦、自我厌弃和内疚全部吞下去,烂在肚子里?让她背负着这样沉重混乱的情绪,过完今晚,明天,后天……甚至带着这份未解的沉疴,去上那个劳什子的综艺? 你在害怕什么?聂行远问自己。你害怕她此刻的脆弱是暂时的,害怕她冷静下来后,会后悔,会不甘,会重新被那份强烈的、哪怕扭曲的情感吸引。你更害怕,她如果不在你身边彻底解决与俞棐的这笔烂账,如果任由这份巨大的情感空洞和痛苦悬在那里,等到上了综艺,那个全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会不会有别的、更不可控的人或事,趁虚而入?你有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完全填补她心里那块被俞棐生生剜走、此刻鲜血淋漓的空缺? 最重要的是——聂行远的目光沉静下来,他看得太清楚了。 俞棐刚才那番暴怒下的口不择言,那每一个字里裹挟的,哪里仅仅是恨和羞辱?那分明是爱到极致却突遭背叛的剧痛,是信仰崩塌后的疯狂反噬,是恨不得将对方也一同拖入地狱的毁灭欲,偏偏又掺杂着无法割舍的、令人窒息的在意。那种汹涌澎湃、爱恨交织到扭曲的情感,他太懂了。 当年,他无意中发现蒋明筝和于斐之间,并非他以为的单纯兄妹,而是有着更为复杂深刻、甚至超越寻常亲情的羁绊时,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恐慌和刺痛,与俞棐今日的失态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他自始至终,哪怕在最愤怒、最困惑的时候,也死死守住了底线,没有对蒋明筝,更没有对于斐,吐出任何一句真正伤人的“恶语”。 正因为懂得,所以更明白。今夜若不破,日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心魔与隐患,会像鬼魅一样缠绕着蒋明筝,也会成为横在他和她之间,一根看不见却永远存在的刺。 电光石火间,万千思绪掠过脑海。聂行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私欲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决绝的清明。他扶着蒋明筝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自己。 “去找他。” 聂行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砸在蒋明筝混沌的听觉里。 “什么?” 蒋明筝猛地一震,几乎怀疑自己悲痛过度出现了幻听,茫然地看向聂行远,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聂行远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复道,一字一顿:“去找俞棐。现在,去追上他,把该说的话,该解释的事情,说清楚。” “不要让自己受委屈,更不要因为一时的难堪、害怕,或者别的什么,就让这段关系……以这样不堪的方式,稀里糊涂地结束。”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有误会,就解开。有亏欠,就面对。至于之后如何,那是他的选择。但至少,你要给你自己,也给过去的那些时日,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不会原谅我了……”蒋明筝终于崩溃,一直强忍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巨大的无助和自我厌弃,“呜——他、他真的……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说不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恨死我了……” “你不是去求他原谅的。” 聂行远打断她语无伦次的哭诉,双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目光笔直地看进她泪眼深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是去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所有他应该知道的事情。把选择权,明明白白地交还给他。之后,他是恨,是怨,是转身离开,还是别的什么,那是他的事,是他的自由。但你不能,蒋明筝,你不能连一个‘清楚明白’的机会,都不给他,也不给你自己。”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满脸惶然无助的女人,聂行远心尖刺痛,涌起无限怜惜。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让她湿漉漉的脸颊靠在自己肩头。他的手掌抚着她冰凉的后脑勺,声音放得极低,像最温柔的夜风,拂过她耳边: “其它的,都没关系。去吧,我和于斐在这里等你。无论多晚,我们都等你回家。”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某种力气,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蒋明筝从自己怀中轻轻推离,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给予她最后支撑的力量。 “去吧。”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充满信任。 蒋明筝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趁机索取,反而将她推向另一个男人的男人。混乱的心绪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是信任,是托付,是绝境中伸出的一只手。 她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胡乱用手背抹去满脸冰凉的泪水。 聂行远松开了手,看着她转身,脚步还有些虚浮踉跄,却目标明确地扑向了电梯的方向,疯狂地按着下行键。他则迅速转身,走向门口因为不安而一直望着这边的于斐,揽住他的肩膀,用身体挡住他看向电梯方向的视线,温声安抚着他焦躁的情绪,引着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回温暖的屋内。 只是在房门即将彻底关闭的前一秒,聂行远动作极快地侧身,从玄关的衣帽架上扯下蒋明筝常穿的一件厚实的燕麦色毛衣开衫,又几步折返,在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蒋明筝正要冲进去的瞬间,将带着她熟悉气息的柔软毛衣披在了她只穿着单薄家居服、瑟瑟发抖的肩上。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又滚落的一滴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们等你回家。”他看着她的眼睛,最后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去。” “好!” 蒋明筝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喊出这个字,随即不再犹豫,转身冲进了敞开的电梯轿厢。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金属表面映出她狼狈却决绝的身影,以及电梯外,聂行远静静站立、目送她离去的模糊轮廓。 直到电梯门彻底关闭,下行指示灯的箭头亮起,数字开始跳动,聂行远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他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一抹混合着苦涩、自嘲与深重疲惫的神情,浮现在他英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闷痛的太阳穴,转身,动作有些迟缓地推开虚掩的家门。屋内温暖的灯光和于斐不安的脚步声涌出来,他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电梯井道隐约传来的运行声,越来越远。 他倚着门框,目光落在电梯紧闭的金属门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阻隔,看到那个正飞速下降、奔向另一个男人的身影。许久,他才极轻、极低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喃喃自语般吐出几个字,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藏的落寞: “我等你回家,筝筝。” 109:十点半 车厢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玻璃罐子,将俞棐死死地摁在驾驶座上。引擎没响,只有他粗重到几乎破碎的呼吸,一声声撞在密闭的空间里,又被反弹回来,锤打着自己的耳膜。他没立刻开车,不是不想,是根本不能。 从撞见那一幕,到撂下那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狠话,再到现在,他的手就没停止过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却带着一种精密的、不容置疑的频率,从指尖开始,顺着腕骨爬满整条手臂,连带握着方向盘的十指关节都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 他的手就那样搁在冰冷的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钉在车窗外的街道。九点半,夜色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是这墨里晕开的几团昏黄油渍。蒋明筝住得偏,这个点,街道上只剩下被拉长的、鬼魅般的影子,零星几个,脚步匆匆,很快融进更深的黑暗里,对这边车内快要爆炸的火山毫无知觉。 俞棐闭上眼,试图把那些画面驱逐出去,可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反而更加灼人——蒋明筝家那扇门,门后隐约透出的暖光,以及……以及那个名字带来的、盘踞在一切温情和特殊对待背后的幽灵。 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肮脏的、下作的、充满算计的场合,他见得多了,甚至自己就是其中的好手。可偏偏是这一次,偏偏是这一个理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不讲究任何手法,就那么直直捅进他最不设防的软肋,还要在里面拧上几圈。 他宁愿蒋明筝是图他的钱,看中他的家世,想借他的背景往上爬。那些东西明码标价,他给得起,也玩得起。可为什么偏偏是“俞棐”这个名字?这两个字,这张脸所带来的、与另一个男人该死的相似? “哈……”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痛意。俞棐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他想起了蒋明筝每次看向自己时,那偶尔会飘忽一下的眼神,想起了他某些突如其来的沉默,想起了他对自己那些不合常理的、近乎纵容的接纳…… 原来,那些他暗自窃喜的特殊待遇,那些他以为终于有人能穿透他层层伪装触碰到一点真实内核的瞬间,全都打着别人的烙印。他坐在这里,呼吸着,痛苦着,嫉妒着,可他这个人,他的存在,在蒋明筝那里,或许只是一个拙劣的、活动的倒影。 那个和他同名同姓,血脉相连的“哥哥”。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恶意中伤都要锋利,比任何精心策划的陷阱都要恶毒。他不是什么替身文学里后知后觉的傻瓜主角,他是俞棐,是习惯了掌控、算计、掠夺的俞棐。可他现在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成了别人故事里一个可悲的注脚,一个承载着对另一个人汹涌情感的容器。 荒谬吗?当然荒谬。甚至带着点令人齿冷的、罔顾人伦的意味。可此刻,俞棐心里翻涌的,竟不是对这种关系的唾弃或道德上的批判。那太苍白了。占据他全部感官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无处发泄的悲凉。那悲凉从心脏最深处渗出来,冰凉刺骨,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暴怒和受伤的自尊。 他成了一个影子。他所有的心动、试探、甚至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都成了一个笑话。蒋明筝真正爱着的,透过他在看的,是那个拥有同样名字的、她的哥哥。 这个念头最终成形、落下的瞬间,俞棐绷到极致的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咬紧牙关,下颌骨凌厉的线条像是要戳破皮肤。合掌,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轻响。然后,他抡起拳头,没有半分犹豫,朝着纹丝不动的方向盘猛砸下去! “砰!砰!砰!砰!砰!” 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一下,又一下,足足五下。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传来反作用力的震颤,传递到他同样震颤的拳骨上,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的痛感。可这痛,比起心里那无边无际、无法定位的绞痛,简直微不足道。 力气仿佛随着这五下重击被彻底抽空。高举的拳头颓然落下。紧接着,俞棐整个人向前倾去,前额重重地抵在了刚刚承受了暴力的方向盘中央。冰冷的皮革贴着滚烫的皮肤,形成一种诡异的触感。 他不再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几乎折断了脊梁般的姿势,胸腔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哼哧哼哧地,贪婪又痛苦地吞咽着所剩不多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位于身体何处的痛源,带来一阵尖锐的、难以解释的窒闷。那不是皮肉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连根拔起,血肉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答案。或者说,他害怕那个答案。 所以在蒋明筝家门口,在情绪崩断的前一秒,他选择了用一句狠话堵住一切,然后转身离开。现在独自坐在这里,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怯懦:他像个提前炸毁桥梁的逃兵,只为躲避对岸可能射来的子弹。 而后悔,此刻才缓慢又沉重地淹没了他。他后悔说了那句话。那句话除了证明他的失控和狼狈,什么用也没有。它切断了他回头的路,也堵上了蒋明筝可能给出的任何解释——哪怕是谎言。 他竟然后悔没听到解释。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还在期待什么?期待蒋明筝能否认,期待那个将自己当作替身的人,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这期待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为什么是我?”嘶哑的声音终于滑出唇缝,在车内低低回荡。他抬起头,后脑撞在头枕上,盯着车顶。“为什么我要来?” 如果不来,不知道,他或许还能在那份偷来的温情里多待一会儿。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只要窗户纸不破,他是不是还能假装那些注视是独属于他的? 可现在,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是他亲手戳破的。是他按捺不住,心生贪念,想要更多,才撞破了假象,毁了一切。他毁掉的不仅是蒋明筝可能维持的表象,更是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对“不同”的渴望。 他把话说死了。用一句情绪化的狠话,堵死了所有退路。现在,他连回去问一句“你究竟在看谁”的资格都没有了。他那可笑的自尊,让他做出了最决绝的姿态,也把他钉在了最可悲的位置。 痛苦并未因此减轻,反而弥漫成更沉重的自我厌恶。他恨自己成了这个替身循环里的一环,恨自己明知真相,第一反应竟是后悔断得太快。 街道已空无一人。他知道该走了,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在这无人得见的黑暗里,他任由那无解的“为什么”,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慢慢蚕食殆尽。 俞棐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浊,带着胸腔里未散尽的钝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掠过车前挡风玻璃时,猛地凝固了。 蒋明筝就站在车外不远,正隔着玻璃望向他,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担忧神色。夜风拂动她的发丝,路灯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让她看起来有些单薄。 两人就这样隔着冰冷的玻璃对视着,谁也没有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闻。蒋明筝看着车里男人晦暗的脸,嘴唇微微开合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弯起嘴角,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一个轻松或狡黠的笑,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轻轻带过。可她失败了。脸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反而有一股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她竟有些想哭。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震。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软弱。可自从踏入下行的电梯,那强忍的泪意和翻涌的慌乱就一直堵在胸口。无数解释的话语在心头翻滚,甚至在唇齿间无声地演练了无数遍。冲出住宅楼时,她甚至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不管不顾地在清冷的夜色里寻找。 “俞棐!” “俞棐!!” 她喊了两声,一声比一声急切。冷风灌进喉咙,带着生涩的疼,可她浑然不顾。她只知道要快点找到他。万幸,她听了聂行远的话追了下来;万幸,她记得他每一辆车的车牌;万幸,他还在这里。 她在车前站了好一会儿,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小腹前,指尖冰凉,即便用力攥紧,也无法抑制那细微的颤抖。隔着车窗,看着他将头深埋在方向盘上的姿态,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清晰地从心口传来。她以为自己可以随时抽身,可以云淡风轻,可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她做不到。 直到看见他终于抬起头,与自己的目光相遇。蒋明筝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像是积蓄了一点勇气,慢慢走到主驾驶座旁,抬起手,屈指在车窗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一个或许会被拒绝的回应。 车窗缓缓降下。车内温热的气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扑面而来。俞棐的脸出现在逐渐下降的玻璃后,脸色是冷的,眼神里结着她读不懂的冰,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让蒋明筝准备好的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只剩下无措。 “俞棐。”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叫出这个名字。 然而,就在她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俞棐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下颌线绷紧,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蒋明筝心头猛地一缩,几乎在他冷笑泛起的瞬间就察觉到了那笑容底下刺骨的寒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急切补充道,声音里的轻颤再也压抑不住:“我是在叫你,俞棐。” “呵。” 俞棐很轻地笑了一声,嘴角确实扬起了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绽开的冰冷。他的目光锁住她,清晰地传达出他的不快,以及一种“我看你还能说什么”的嘲弄。 “所以呢?”他问。声音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 “我可以解释。”蒋明筝立刻接上,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被再次打断。 “解、释。”俞棐缓慢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又苦涩的东西。他盯着她脸上那份显而易见的担忧,强行按下心头因此泛起的、更尖锐的刺痛,下颌线绷得更紧。“好啊,”他终于开口,语调平淡得可怕,“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侧过身,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 “上车。” 蒋明筝没有丝毫犹豫。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伸手去拉那扇敞开的车门。 就在她半个身子即将探入车内的瞬间,俞棐的声音再次从身侧传来,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她的动作间隙里。 “不过,”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僵住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冰冷的挑衅,压抑的怒火,尖锐的讽刺,以及那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的、烧灼着理智的嫉妒与……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此而显得更加可悲的在意、爱。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将那个悬在头顶的时限砸了下来: “现在,要到十点半了。”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才将那把无形的刀彻底推入: “你可得,抓点紧。” 车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彻底凝固。蒋明筝扶着车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不断迫近的、无形的时间界限,和俞棐眼中毫不掩饰的种种情绪,像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她吸了一口气,不再停顿,矮身坐进了副驾驶座。 “好。” 110:过去 “砰!” 背后的门被猛地摔上,巨响在空旷的玄关回荡,震得蒋明筝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从她家到俞棐这间位于市顶层的公寓,二十分钟车程,车厢里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几度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在触及俞棐冰冷侧脸和紧绷下颌线时,被生生咽了回去。那些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解释,在如此具象的冷漠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俞棐在市中心这处寓所,蒋明筝来过几次,多半是送喝醉的他回来。记忆里总是弥漫着酒气和他的重量。那晚在远郊别墅,他也曾半真半假地邀请,她最终没去。此刻站在这熟悉的入口,踩着脚下柔软昂贵的定制地毯,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站在冰刃上,进退维谷。 俞棐就背靠在刚刚摔上的门板上,双臂环抱,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在昏黄廊灯下晦暗不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距离不远,只要她转身,很可能就会撞进他怀里。可他不动,她也不敢动。空气凝固了,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细微可闻。 也许,他也在等。等一个回头,等一个拥抱,等一个像过去那样,能轻易将一切阴霾驱散的笑或吻。 蒋明筝在心里默数。一、二、叁……直到十。背后依然没有动静。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准确地触上了嵌在墙面的智能触摸屏。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她有些苍白的指尖。 她对这里的构造太熟悉了。这间四百一十平的顶层公寓,每一个房间的布局,每一处灯光的开关,甚至他惯常摆放物品的位置,她都了然于心。指尖滑动,点击“全屋照明”。 “嗒。” 轻微的电流声后,客厅、餐厅、走廊、吧台……视线所及之处,暖黄的光源次第亮起,瞬间驱散了玄关的昏暗,也将这间装修冷硬、充满现代感的奢华空间完全展露。光线均匀,无所遁形。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光明中,蒋明筝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呵。” 俞棐笑了。那笑声很轻,短促,裹挟着浓重的无奈,荒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她此刻还在试图维持冷静、掌控节奏的“无能为力”。他看见她挺直的背脊,看见她连开灯都要选择最“正确”的总控,而不是回头看他一眼。她总是知道怎么做最“合适”,最“安全”,就像过去五年里,她总能精准地抚平他的脾气,避开所有真正的雷区。 理智。她永远那么理智。 而这理智,此刻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经。 他动了。 不再等待,不再僵持。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两步就逼近了她身后。蒋明筝甚至没来得及转身,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紧接着是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她被猛地拽进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熟悉的冷冽气息混杂着压抑的怒意,将她牢牢包裹。 “啪!” 几乎在她落入他怀中的同一瞬间,俞棐另一只手狠狠拍在触摸屏上。刚刚亮起不到十秒的灯光,骤然全灭。 黑暗,比之前更浓稠、更具压迫感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他箍在腰间的手臂像铁钳,勒得她生疼;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擂鼓般敲打着她的耳膜;能感受到他喷吐在她颈侧的气息,灼热而急促。 “骗我不行吗?”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痛楚,“骗了这么久了,那就继续骗下去啊!蒋明筝!”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她逼疯了,变态了。他心里明明翻江倒海,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因为这个该死的名字被她“算计”上的,想知道那个拥有同样名字的“哥哥”到底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可当她真的跟着他回家,没有用一个吻、一个他向来很吃的笑容、一句插科打诨的玩笑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松”地翻篇,而是摆出一副要“解释”的认真模样时,那股灭顶的痛苦和恐慌反而更尖锐地攫住了他。 他宁愿她继续骗他,他要她继续骗他。 “你不是最知道怎么拿捏我,让我听你的话了吗?”黑暗里,俞棐的手臂更用力地锁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的额头抵住自己的。他的质问一声声,又低又沉,却像重锤,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耳膜上,心上,“吻我,抱我,逗逗我……像过去五年里你每一次对我的那样,不好吗?!为什么就他妈的非要解释!你到底在犟什么!蒋明筝……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几乎染上了一丝破碎的哽咽。那里面有无助,有愤怒,有被欺骗的耻辱,更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怕听到“解释”后连这虚假温情都无法维持的恐惧。 蒋明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被他捧住,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碰到一起。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浑身肌肉的紧绷,和他语气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过了好久,久到俞棐以为她会继续沉默,或者终于如他所“愿”,用一个吻来封缄一切。 她却开了口,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做不到了,俞棐。” 一晚上,这是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每个字都很清晰,敲在俞棐心上,却让他箍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精心编织的谎言被当事人亲手撕开,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羞耻又难堪。可让她继续扮演那个游刃有余、没心没肺的情人,用熟练的技巧和虚伪的笑容去“糊弄”他,去“骗”他,她也做不到了。 直到此刻,直到被他用这样痛苦又激烈的姿态禁锢在怀里质问,蒋明筝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那么冷血。她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在乎”俞棐。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那些被他笨拙又真诚地捧到面前的“好”,早已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她的生活,她的心里。 她想解释。不仅仅是为了撇清和“那个名字”的关系,更是想让他知道全部的自己,那个并不完美、带着私心和算计开始的自己。然后,就像聂行远说的,等他知道了全部,再去做选择。 她发现自己好贪心。贪心到想让他看到所有的自己,贪心的一点也不想放弃他。 “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招聘会。”她再次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感觉到抵着自己额头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其实,我最初没想选你的公司。途征,一个刚起步两年的小公司,不过是仰仗着俞家的背景,能闹出什么风浪?”她慢慢说着,回忆的阀门打开,那些刻意遗忘的初遇细节,重新变得鲜活,“但那天,你真的穿得好……‘骚包’。”她用了一个当时校内论坛上流传的词,“浅卡其色的西装,里面是件有点骚气的印花衬衫,扣子也没好好系。来校招的企业代表、经理、总裁也不少,但就你,活像个无法无天、来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 当时学校的求职大群里,和一堆热招岗位信息一起被疯狂转发、讨论的,就有这位俞少爷的每日OOTD。想到那几天的盛况,蒋明筝的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许,紧绷的情绪也似乎随着回忆稍微松弛。可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俞棐,身体却越来越僵,呼吸也越发粗重。 “群里好多人说,你不像来招人的,像来选妃的。”她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尽管知道黑暗中他看不见,“大家都说让俞少选上还当什么牛马,这辈子都稳了。” “我没想选你。我当时的意向,是远铧。”她坦白道,感觉到俞棐的呼吸骤然一窒,箍着她腰的手猛地收紧,勒得她生疼,“那天来的几个老总里,就徐绍源看着最沉稳正经,不像选妃的。” “我呸!”俞棐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嗤声,语气里的不屑和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徐绍源?他最是人面兽心!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听他终于开口,虽然语气极差,蒋明筝却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在他怀里稍稍动了动,仰起脸,试图在廊灯从门缝透进的微弱光线下,看清他的表情。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但那份熟悉的、带着暴躁和不屑的神情,似乎回来了一点点。 “高中那会儿就他玩得最花!从公立到私立,但凡长得漂亮的姑娘,他有不沾的?结婚了也不老实!他老婆从小叁打到小九,闹得人尽皆知!他不选妃?他怕是把自己当皇帝了!活该,听说后来玩出毛病,阳痿、断子绝孙了吧,活该!” 俞棐也是第一次从蒋明筝嘴里听到,她最初的选择竟然是徐绍源那个王八蛋。虽然还在气头上,但一想到她当年差点就进了远铧,进了那个色鬼的狼窝,后怕和恼怒瞬间交织着涌了上来。尽管蒋明筝偏头躲开了他带着怒气凑近的吻,他还是就着这个姿势,带着惩罚意味,不轻不重地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 “蠢、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恨恨地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没、眼、光。” 黑暗中,蒋明筝似乎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躲。 “那为什么最后选了我?”俞棐闷声问,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和更深的恐惧,“怎么,看上我的脸了?” 问完,没等蒋明筝回答,他自己先后悔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他,他怕听到那四个字——“因为名字”。 “算了!”他几乎是仓促地打断,抬手就想捂住她的嘴,“闭嘴,别回答!” 111:你爱过我吗 可蒋明筝的话,已经快他一步,清晰而平稳地说了出来。 “是因为名字,”她感觉到捂住自己嘴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但更是因为你,因为你们,连续六天,每天都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你、睿姐,张法务,HR璐璐姐你们四个,和我们这帮大学生一起吃食堂,聊职业规划,回答那些听起来很傻的问题。” “你虽然穿得像个花孔雀,但那天在食堂,那个男生癫痫突然发作,倒在地上,周围人都吓傻了躲开的时候,是你第一个拿着筷子冲上去的。地上都是打翻的菜汤和呕吐物,只有你,毫不犹豫地跪下去,帮他做急救,一直等到校医来。” 那个男生后来也进了途征,在市场部。 蒋明筝是入职后才发现的。偶尔在公司食堂遇见,看到他如今已是市场部独当一面的叁把手,沉稳干练,蒋明筝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后知后觉的柔软。俞棐这个人,嘴比谁都毒,脾气比谁都爆,可心却软得像块棉花糖。途征里,像这样因为他一时“多管闲事”或“一时兴起”而改变轨迹的同事,基层的,中层的,并不在少数。 俞棐自己都快忘了这件小事。被她忽然提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才重新拼凑起来。黑暗完美地掩藏了他瞬间泛红的耳根和那一闪而过的窘迫。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干涩突兀。 “哦,不记得了,别说了。” 俞棐那句嘟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声底气不足的呜咽。环在她腰间的力道确实松了,但那强硬的口吻,更像是在虚张声势,企图堵住一个他预感会将他彻底击溃的真相。 蒋明筝的回忆固然熨帖,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他冰冷惊惶的心,可正是这份“熨帖”,让他更加警惕。谈判桌上的法则他太熟了——先抛出无关痛痒的甜头,真正的杀手锏往往在后面。 他承受不住。承受不住“俞棐”这个名字背后,那个幽灵般的“于斐”所携带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试图重新凝聚起那层坚硬的、看似不容置疑的壳。 “够了。”他打断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仿佛这样就能划定安全的边界,“就到这里。今晚不说了。休息吧,明天……我们一起上班。” 他竟在逃避。这个认知让蒋明筝心尖微微一颤。她没想过,骄傲如俞棐,也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回避。可正是他这份笨拙的、自欺欺人的“逃避”,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最后那点犹豫。不能再骗下去了,尤其是骗这样一个,在此刻试图用“一起上班”来粉饰太平的人。 “他不是我哥。”蒋明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却又重若千钧,“是青梅竹马。” “闭嘴!”俞棐几乎是吼出来的,手臂瞬间重新收紧,勒得她生疼。尽管早有猜测,可当“不是哥哥”这四个字被如此直白地扔出来,他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钝痛。 蒋明筝没有停下。一旦开始,那些在心底埋藏了太久、已然腐烂发酵的往事,便带着自我毁灭般的决绝,冲破了堤防。 “我们是邻居。很多年前……发洪水,我爸妈,他爸妈,都没能跑出来。于是的于,斐然的斐。” “蒋明筝!我说闭嘴!你听到没有!” 俞棐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愤怒,更是恐惧。他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 可蒋明筝像是没听到,或者说,她已沉入了自己的回忆里,目光没有焦点,声音平直,却字字剜心:“我爱他。很爱,很爱。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爱于斐。我不可以失去他,也离不开他。他……和我的命没什么区别。” “那我呢?!”俞棐猛地爆发了,他一把推开她,不是推开一点距离,而是几乎将她掼了出去。蒋明筝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俞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猩红一片,里面翻涌着被彻底撕裂的痛苦、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滔天的怒火,“那我他妈算什么?!一个替身吗?!啊?!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啊!你到底为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破碎的颤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更显凄厉。 蒋明筝靠着墙,慢慢站直身体。她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泪痕,却没有抽泣,只是平静地、不断地流淌。她看着眼前崩溃般的俞棐,看着这个因为她一句话就从试图粉饰太平跌入地狱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话已开头,便再无回头路。 “我嫉妒你。”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因为这种异样的平静而显得更加残忍,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后,将所有肮脏不堪摊开在烈日下的决绝,“我也恨你。” 俞棐死死瞪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怪物。 “我恨你可以有那么好的家世,恨你的‘正常’,恨你和我的于斐明明有着相似的好皮囊,为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轻松、耀眼,被所有人捧着,而他……却要因为天生的智力障碍,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蒋明筝一字一句,那些深埋心底的、阴暗的、连她自己都鄙弃的情绪,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我恨因为这该死的障碍,我和他的爱就那么不见容于世,恨我们不能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那样,手拉着手,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我恨……我甚至怕,怕万一别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会骂我是个哄骗傻子结婚的混蛋,是个占他便宜的下贱女人。”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冷,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罪状: “是我骗他上的床。是我蒋明筝,我和那些打着‘照顾’名义、拐卖囚禁智力障碍女性的老光棍,没什么本质区别。一样卑鄙,一样下贱。在法律上,也许因为他的情况难以界定,可在心里……”她停顿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泪水流进嘴角,是咸涩的苦,“我就是个强奸犯。俞棐,我和他们一样。” “强奸犯”叁个字,像叁颗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俞棐的耳膜,钉进他的心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蒋明筝。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平静地流泪,平静地用最肮脏的字眼审判自己。那股滔天的怒火和遭受背叛的剧痛,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一种尖锐的心疼刺穿。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堵住她的嘴,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可他的骄傲,他那被碾碎一地的自尊,却又在负隅顽抗,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只能赤红着眼睛,看着她在自我凌迟。 蒋明筝望着他眼中激烈的挣扎,心像被放在了冰火上反复炙烤。她继续说着,仿佛只有这样彻底毁灭,才能得到一丝喘息: “你出现了。有时候,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的于斐是个正常人,我和他,是不是也会像我们这样?可以毫无负担地牵手、拥抱、接吻,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对方介绍给所有人,可以争吵,可以和好,可以计划未来……”她闭上眼睛,泪水汹涌,“你看,我多卑鄙。我占有他全部的爱,依赖他如同生命,心里却偷偷嫌弃他不是个‘正常人’,给不了我正常人该有的体面。我嫉妒你,恨你,却又心安理得地把你当成他的影子,他的替身。于斐,俞棐……除了我,谁分得清我每一次,叫的到底是谁呢?” “够了!”俞棐再次爆发,声音却嘶哑得近乎哀鸣,“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蒋明筝,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可蒋明筝像是陷入了某种自毁的魔障,一定要将最致命的那一刀,亲手捅出来,捅得最深,最狠。她睁开眼,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异常清晰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甚至……那晚在酒店,我第一次留下过夜的那晚……我叫的,是他的名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俞棐脸上所有激烈挣扎的痛苦、愤怒、不可置信,在瞬间凝固,然后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死寂的苍白。他看着她,像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某个令他彻底冰封的景象。 下一秒,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之大,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厌恶。仿佛刚才的触碰,此刻回想起来都令人难以忍受。他撇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可是,那布满痛楚猩红的眼睛,在移开不到两秒后,又不受控制地、极快地扫了一眼被他推开后踉跄撞在墙上的蒋明筝。那一眼,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里面却混杂着本能般的关切——看她有没有撞伤……和随之涌上的、更深的自我厌恶与痛苦。 他终于转回脸,正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可最终露出的,却是一种混合了极致荒谬和心碎的神情。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滤出来的,“蒋明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又像是怕再次靠近她会失控,硬生生停住。 “你追着我解释,追到这里,把这一切撕开给我看……”他摇着头,像是无法理解,“就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更狠、更准地,再捅我一刀?是吗?” 他看着她沉默流泪的脸,那个他爱了五年,以为至少拥有过片刻真实的女人,此刻陌生得让他浑身发冷。 “你有心吗?” 他问,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你有爱过我吗?哪怕一秒,一分钟,有过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最后一点不甘心的、微弱的期盼,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有真心实意地,把我的名字——‘俞棐’这两个字——放在心上过吗?!” “哪怕,只有一次。” 112:抉择 蒋明筝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甚至是带着某种报复性的快意,说出“爱,我爱你”这几个字。如果不爱,她何必出现在这里,何必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和最卑劣的心思,像解剖一样摊开在他面前?她没有理由对一个纯粹的“替身”、一个“炮友”做这样彻底的自我剖析。 这逻辑清晰无误。 可当她抬起眼,真真切切地对上俞棐那双眼睛时,所有预设的答案和情绪,都在瞬间凝固、碎裂。那双总是神采飞扬、或怒或笑都带着鲜活生命力的眼睛,此刻被浓重的痛楚浸透,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濒临破碎的寒渊。他声声泣血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血腥气,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爱”这个字,突然变得有千钧重。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脱口、用于安抚或反击的工具。它变成了一个承诺,一份责任,一把需要她押上全部真实自我和未来去验证的标尺。她张了张嘴,那个预演了无数遍的音节,却死死卡在喉咙深处,沉甸甸的,发不出声。 可她还是动了。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也像是无法忍受他眼中那片破碎的荒芜,她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朝靠在门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慢慢挪了一步。她想靠近他,想触碰他,想让他冷静下来,听她说完,听她解释清楚那些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或许靠近一点,那份熟悉的体温,能给她一点说出真相的勇气。 “我问你爱过我吗?!说话啊!” 俞棐却像是被她的动作刺激到,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看到她因自己的呵斥而停下的脚步,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更加汹涌的痛苦和暴怒。 “有那么难回答吗?!爱,还是不爱?!为什么……为什么我从你这里,要一句真心话,就这么难?!!” 他的声音从嘶吼,到最后变成了近乎呜咽的质问。那里面透出的绝望和无助,让蒋明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背脊,看着他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看着他脸上那份骄傲被彻底碾碎后的狼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俞棐的心上又凌迟了一刀。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终于向某个残酷的现实低头,肩膀垮塌下去几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妥协。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好……你吻我。” 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希冀。 “吻我……也可以当作答案。” 用身体的接触,代替言语的确认。用熟悉的温度和悸动,掩盖心底那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这是他给自己,也是给她的,最后一级台阶,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的机会。只要一个吻,只要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一个吻来封缄一切,那么今晚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鲜血淋漓,都可以被暂时掩盖,留待日后慢慢腐烂,或者被遗忘。 蒋明筝依旧没动。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用如此卑微、如此自欺的方式,向她乞求一个“答案”。她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冷热交替,痛到麻木。 然后,她看到俞棐脸上那点空洞的希冀,渐渐凝固,然后碎裂。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喑哑,充满了自嘲和荒谬,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格外刺耳。 “我说——让你吻我!!!”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低吼。他眼眶通红,里面是摇摇欲坠的疯狂。 “我……”蒋明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爱”字在舌尖翻滚,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就在它即将挣脱束缚的刹那,又被一层更厚重的、名为“不确定”和“恐惧”的冰层,牢牢封冻了回去。她卡住了,像一条濒死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唇瓣。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视线聚焦在男人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砸在地上仿佛有回响: “对不起。” 这叁个字,像叁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俞棐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期盼里。 “对不起?” 俞棐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荒谬的笑话,他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尖锐的、不敢置信的嘲讽。他猛地站直身体,不再倚靠那扇门,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蒋明筝面前,伸手,再次死死攥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什么叫对不起?!”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蒋明筝,你觉得我站在这里,听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把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剖开给你看,是为了听你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晃了晃她的肩膀,试图从她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伪装,可是他失败了。那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 “怎么?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吗?!”他嘶声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爱、不、爱?!回答我!” 肩膀上传来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可那疼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她看着他,这个她陪伴了五年,分享过无数亲密瞬间,让她快乐、让她安心、也让她痛苦不堪的男人。 她问自己:爱吗? 在乎,是肯定的。否则她不会痛,不会解释,不会站在这里。可是“爱”呢?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不掺杂任何比较、替代和阴暗心理的情感……她给过他吗?她好像……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爱”。一次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身体的契合,生活的陪伴,那种看到他就会心安的感觉,那种被他笨拙地捧在掌心时的悸动,就是爱的全部了。可直到此刻,当这个字被如此鲜血淋漓地摆在面前,要求一个明确的、非此即彼的答案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清楚。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否配得上“爱”这个沉重而神圣的字眼。 她的沉默,她眼中那片茫然的无措,以及那迟迟无法宣之于口的答案,成了压垮俞棐的最后一根稻草。 “答不上来?”俞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狼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痛到无法呼吸。可极致的痛苦,有时会催生出一种扭曲的、自毁般的残忍。他的大脑在剧痛中高速运转,操控着他的嘴巴,说出了比刀刃更锋利的话: “那聂行远呢?”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你爱他吗?” 这个名字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两人之间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上,却又瞬间燃起了更诡异、更痛苦的火焰。俞棐不傻,从聂行远出现在蒋明筝家里,从他看蒋明筝的眼神,从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他就知道,那个男人对蒋明筝的一切了如指掌,并且……显然全盘接受。提到聂行远,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自虐,是将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撕开,再撒上一把盐。可他现在,偏偏要不依不饶。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和他,现在又是什么关系?”俞棐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复合了?还是……二、男、共、侍、一、妻?”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毁灭般的恶意。话一出口,他自己都仿佛被那丑陋的音节刺痛,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深的黑暗覆盖。没有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从知道聂行远住在蒋明筝家开始绷紧的那根弦,在得知“于斐”存在的瞬间就已经崩断。此刻,他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快要疯了。 “你是怎么哄得他接受的?嗯?”他继续追问,语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残忍,仿佛不将彼此都伤得体无完肤绝不罢休,“用同样的招数,来哄我,很难吗?反正我和他,不都是你的……炮友?” “炮友”两个字,像两颗子弹,一颗射向蒋明筝,一颗反弹回来,正中他自己的心脏。他看到她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可话已出口,如同覆水难收。 “有什么区别?!”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说句‘爱’,就那么难?!对他能说,对我就不能?!还是说,你连骗我,都懒得再费心思了?!!” 想象是折磨人的最佳利器。俞棐快被自己脑海中那些疯狂的画面逼疯了——她和聂行远的过往,她和那个“于斐”的深情,自己在这段混乱关系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因为名字而被选中的、可悲的替代品?一个连“爱”都得不到一句的、纯粹的泄欲工具? 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股更强烈的、不甘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盯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抓住最后一点可能的念头,冲口而出: “你怎么就知道……我接受不了你的——” “不一样。” 蒋明筝终于开口了,打断了他未尽的话。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着自己站直,才能清晰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要回家了。”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松手。” 她没解释“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聂行远和俞棐不一样?还是她对他们的感情不一样?亦或是,于斐和这一切,都不一样?她没有说。但这句没头没尾的“不一样”,和紧随其后那句冰冷决绝的“我要回家了,松手”,落在俞棐耳中,不啻于最后通牒,成了彻底引爆炸弹的导火索。 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轰然倒塌。 “去他妈的‘不一样’!!” 俞棐啐了一口,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痛苦都吐出来。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她已经搭在冰凉门把手上的手。 “蒋明筝,你听清楚,”他盯着她的侧脸,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带着濒临爆发的岩浆般的温度,“今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走了,我们俩就全完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保她听明白这叁个字的分量。 “全完了。” 113:搞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玄关顶灯惨白的光线照射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界限。他能感觉到她手腕肌肤下的脉搏,急促地跳动着,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蒋明筝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那只死死按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她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手腕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异常轻柔的力道,轻轻一挣—— 挣脱了他的桎梏。 俞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掌心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和挣脱时的触感,空空荡荡。 然后,他看到她握住门把手,向下按压。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门锁弹开的声音。 蒋明筝拉开门。门外走廊的光线和微凉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梢,也吹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混杂着痛苦与绝望的气息。 她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单薄和疲惫,她迈步,踏出了门槛。 “随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随着夜风飘了进来,落在地上,却重如千钧。 紧接着—— “砰!” 房门被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决绝的巨响。 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俞棐的胸口,也像是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藕断丝连的可能。 一切声响归于死寂。明亮的玄关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掌心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的关门巨响,余音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俞棐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又紧握成拳的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印记。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剩下一片空白,一片彻底的、万籁俱寂的空白。 俞棐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紧闭的、将他与她彻底隔绝开来的门。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宽敞、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公寓。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能成功。最终,只是颓然地、一点点地,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之间。 门外。 蒋明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她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她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才敢放任自己大口喘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沿着墙壁滑下,蜷缩在角落。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像极了她此刻不断坠落的心。刚才的冷静、决绝,仿佛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轿厢里照亮她空洞的眼睛。指尖冰凉,划开屏幕时甚至有些抖。 通讯录。下滑。周戚宁。 她的手指在名字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等待音漫长而磨人,每一声“嘟——”,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筝筝?”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的。周戚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惯有的、令人安心的明快语调,但在捕捉到这边只有压抑而破碎的呼吸声的刹那,那声音立刻绷紧,充满了警觉。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你在哪儿?” “周戚宁。” 蒋明筝一开口,自己都愣住了。沙哑的声线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和无论怎样咬紧牙关都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她闭了闭眼,电梯厢顶的灯光在紧闭的眼睑后留下晕眩的光斑。她试图稳住那溃不成军的情绪,可这一努力,反而让更多温热的液体冲破堤防,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紧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我……”她吸了吸鼻子,那声音在寂静的轿厢里显得格外狼狈,“我能去你家……对付一晚上吗?” 她顿了顿,像是想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夜的打扰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理由,干涩地补充道,“就、就当是……帮你看家。” “出什么事了?”周戚宁的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紧绷和担忧,“你现在在哪儿?人安全吗?!” 此刻,英国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厅。下午四点半,人流稀疏,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零星闪烁的导航灯。周戚宁原本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行李箱的拉杆,为期两周的海外项目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一周啃下,连轴转的疲惫在登上归国航班前终于稍稍松懈。可蒋明筝这通带着哭腔的电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所有的困倦。他猛地坐直身体,眉头紧锁,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听筒另一端那个破碎的声音上。 “我没事……”蒋明筝再次徒劳地试图让声音平稳,可那浓重的哽咽和鼻音出卖了一切,“我刚从俞棐那儿出来。在他家楼下。” 她语无伦次,但关键的信息还是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他……他都知道了……所有的事……我也不想回家……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呜咽,里面透出的茫然和无助,让周戚宁的心狠狠一揪。 “定位发我!”他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站着别动,就在原地等着,我马上让朋友过去接你!” “不……不用接,太晚了……”蒋明筝立刻拒绝,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湿漉漉的冰冷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也让她更加坚持,“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谁都别找。我就自己去你家,住一晚,就一晚。” 她重复着,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明筝!”周戚宁加重了语气,不赞同里满是担忧。他看了一眼机场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做出最稳妥的安排,“好,你可以自己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上车之后,把打车软件的实时行程分享给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罕见的强硬,“我现在在机场,大概还有两小时登机,飞行时间差不多十个小时。这期间,你必须要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直到你确认进入我家门。听到没有?” “周戚宁,” 蒋明筝打断了他,声音里充满了浓重的、仿佛被抽干力气的疲惫,那疲惫之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是成年人了。相信我……我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也能安全地到达你家。”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传来的、机场广播模糊遥远的背景音。这沉默持续了几秒,久到蒋明筝几乎要以为信号中断了。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无奈的叹息,穿过遥远的距离,敲在她的耳膜上。 “……好。”周戚宁终于松口,但那声音里的担忧并未减少分毫,“路上一定小心。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我这边网络一直开着。” 他顿了顿,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等你平安到家的消息。” “嗯。” 这声应答轻不可闻。蒋明筝率先挂断了电话,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她最后强撑的气力。 听筒里传来忙音,周戚宁缓缓放下手机,眉头却锁得更紧。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蒋明筝的号码,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凌晨空旷的候机厅,空气微凉,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焦躁。他了解蒋明筝,若非到了绝境,她绝不会在这样深夜打来这样一通电话。 俞棐知道了“所有的事”…… 周戚宁眼神沉了沉,看来,那层包裹了多年的、名为“名字”的创口,终究是被彻底撕开了。他不再犹豫,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内容简单直接: 【打车后务必分享行程。家门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冰箱里有吃的,浴室柜有新毛巾。别做傻事,等我回来。】 电梯依旧在缓缓下行,金属厢壁倒映出蒋明筝蜷缩的身影。她靠着冰凉的内壁,浑身一阵阵发冷,那冷意从贴着墙壁的脊背渗入,蔓延到四肢百骸。刚才与周戚宁通话时强提的那口气,此刻彻底泄了。疲惫、心痛、迷茫,还有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叮。” 一声轻响,电梯到达一楼。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外面是空旷寂静的公寓大堂。惨白的灯光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将光滑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冰冷,清晰地倒映出她摇摇欲坠的孤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出去。自动玻璃门感应开启,深夜的寒意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钻入骨缝的冷冽。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单薄的外套根本无法抵御这寒意。然而,这冰冷的风却也像一记清醒的耳光,让她混沌灼热的大脑,获得了片刻残酷的清明。 走到路边,蒋明筝疲惫地解锁手机。屏幕的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刺眼。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僵硬,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点开打车软件,那熟悉的图标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手指不太听使唤,戳了好几次,才终于准确地点进了输入目的地的界面——周戚宁家的地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仿佛每个字母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确认。呼叫。 等待接单的提示音在寂静无人的街道边响起,“叮咚”、“叮咚”,每一声都清晰得刺耳,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上。她抱着双臂,徒劳地试图汲取一点暖意,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车流稀疏的马路。 俞棐最后那嘶哑的、带着绝望怒吼的“你走了,我们就全完了”,他眼中那片猩红的、破碎的痛楚,他一句比一句更伤人的质问,还有那扇在她身后沉重关上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巨响……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碰撞、碾轧。 “全完了。” “随你。” 也好。就这样吧。都结束了。 蒋明筝扯了扯嘴角,试图弯起一个弧度,可最终只是让更多咸涩的液体滑入嘴角,那味道苦涩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有司机接单。一辆白色的普通轿车,正在从几百米外的地方朝她驶来,地图上代表车辆的小图标,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向代表她的那个点移动。 她抬起头,循着车子可能驶来的方向望去,目光却没有焦点。 ……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淡淡香薰和旧皮革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她沉默地坐进后座。 司机是一位中年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异常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上停留了一瞬。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关切地问:“姑娘,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去清川路xxx号,麻烦您了。”蒋明筝报出地址,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空洞。然后,她便不再多言,侧过头,将视线牢牢地固定在窗外。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夜景开始飞速倒退——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火通明的高楼,依旧闪烁的广告牌,偶尔走过的夜归人…… 这一切曾经熟悉甚至让人安心的景象,此刻在泪光模糊的视野里,却变得无比陌生、疏离,像一场与她毫无关系的、无声的华丽默剧。 她看着,眼神却无法在任何一点上聚焦,只是任由那些斑斓的光影,化作一片片流动的、冰冷的色块,从她空洞的眼底滑过。 她低下头,再次解锁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湿漉漉的睫毛。她找到与周戚宁的聊天框,指尖悬在那条刚收到的短信上片刻,然后,沉默地、按照他要求的,点开了打车软件,将行程实时分享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机屏幕按熄,紧紧攥在冰冷的手心。身体深深陷入并不算柔软的后座里,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114:狠 晨会结束,众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咖啡冷却的余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关于节目细节的最后一点争论。张芃被单独留了下来。他坐在荣芬语对面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上,身体却不像平时那般舒展,反而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犹豫。 荣芬语将手里的平板锁屏,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张芃脸上。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凉涩的茶汤滑过喉咙,让她因连续开会而有些干涩的嗓子稍微舒服了些。看着张芃这副模样,她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带点玩味的审视。 “怎么?”荣芬语放下茶杯,身体向后,慵懒地靠进宽大的高背椅里,指尖在光滑的实木扶手上点了点,“你盯上的那块硬骨头,看来是没啃下来?” 她当然知道张芃最近在忙活什么。节目《非理性回响》嘉宾名单的最后一块拼图,张芃心里有个属意的人选,私下里跟她提过一嘴,她也大概了解过那姑娘的背景和风评。只是张芃脸上此刻这种混合了棘手、不甘和为难的表情,在她记忆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见到,还是很多年前,在阳溪那个破旧昏暗的孤儿院里,张芃为了那对兄妹跟人高马大的地头蛇高玉龙对峙的时候。再上一次,是滕蔚不顾天价违约金执意解约退圈,张芃焦头烂额试图挽回却徒劳无功的时候。 今天,这是第叁次。 荣芬语觉得有点意思,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语气带着熟稔的揶揄:“看来,你这位心仪的嘉宾,比当年孤儿院那对难搞的兄妹加起来,再加上一个铁了心要走的滕蔚,还要难办?” 是揶揄,但也是事实。 张芃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明显了,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已经积压出几道深深的褶皱。距离第一期录制只剩下最后两天,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刚才的晨会上,荣芬语亲自拍板定下的七位常驻嘉宾阵容,即便最后关头那位脑科领域的青年才俊没能敲定,也迅速置换上了另一位家学渊源、背景同样显赫的医学世家子弟。最终的七人名单,堪称豪华。 隋关这二位几乎包揽了节目目前最大份额的广告赞助。剩下的几位,要么是西南军区某首长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要么是沪上律政世家精心培养的独生女,港区老牌珠宝大亨的千金……军政商法,覆盖面广,家世一个比一个亮眼,关键是,这几位都明确表示不需要所谓的“出场费”。光是这七个人,就足以撑起这档综艺的基调和话题度了。 可张芃心里,始终还缺了点什么。或者说,他执着地认为,节目里需要一块不一样的“拼图”,一块能打破这种“精英圈层”固有氛围,能制造出更真实、更尖锐戏剧冲突的拼图。这个人选,他认准了蒋明筝。 然而,蒋明筝咬死的“叁百八十万”出场费,像一道鸿沟,横在他面前。这个数字,远超荣芬语最初给他定下的预算上限,甚至翻了一倍还不止。昨晚,他和妻子几乎一宿没睡,反复推敲话术,模拟如何向荣姐开口,如何说服她认为这笔投入是值得的。可事到临头,面对这位一手将他从底层挖掘、提携到今天位置的师傅,张芃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发怵。即便他如今已是融策传媒内部公认的叁把手,在荣芬语面前,他有时仍会找回几分当年做学徒时的忐忑。 “张芃,”荣芬语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透彻,仿佛能轻易看穿他内心的纠结。在娱乐圈和资本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荣芬语什么阵仗没见过,多难啃的骨头、多难谈的条件,她都有办法撕开一道口子。 这次的嘉宾遴选,虽然最初最心仪的人选周家的周戚宁最终未能成行,但对方也给足了面子,不仅亲自推荐了家世、能力都足以媲美的自己的发小陈慎顶替,还答应录制一段推荐VCR用于第一期节目播出。面子和里子都给足了,荣芬语虽然遗憾,却也接受。周戚宁那样的人物,本职是救人性命的脑科医生,手术排得满满当当,让他放下手术刀来上恋爱综艺,本就不现实。想起在英国最后那次会面,周戚宁礼貌但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荣芬语也在心底轻叹一声,又喝了一口冷茶。 她将思绪拉回眼前,直接道:“如果你谈的那个嘉宾实在请不动,就算了。备选方案不是现成的吗?那个叫璞穗儿的网红,可以顶上。”荣芬语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评估过的方案,“她话题度高,也懂得配合剧本,玩得开。在营销和制造节目效果方面,这丫头是把好手。不是那种扭扭捏捏、既想立牌坊又想博流量的类型,有野心,也敢拼。能从颜值赛道那么多网红里厮杀到头部位置,没点真本事和狠劲做不到。实在不行,我联系她团队,让她上。虽然家世背景是短板,但她本人带来的流量和话题操作性,可以弥补。” 荣芬语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张芃知道,璞穗儿确实是荣芬语早期圈定的人选之一,后来因为争取那些“真名媛”、“真贵公子”才暂时搁置。璞穗儿够狠,够果断,为了红可以豁得出去,某些层面上的性格特质,甚至和蒋明筝有重迭之处。 但张芃总觉得,璞穗儿身上缺少了某种东西——一种蒋明筝身上特有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隐忍,以及在那份隐忍之下,暗流涌动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蒋明筝身上有一种“不媚权”的底色,那不是演出来的清高,而是源自某种内在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觉察的傲骨与伤痕。这种特质,在非理性回响这样一个几乎被“特权”和“优渥”填满的场景里,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定能激荡出意想不到的、真实的戏剧冲突。见过蒋明筝本人,尤其是经历过前两次深谈之后,张芃的这种信念更加坚定。 璞穗儿很好,很优秀,但她大放异彩的舞台,或许不在这里。 “荣姐,”张芃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犹豫,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荣芬语,语气变得郑重,“蒋明筝愿意上。” “明、筝?”荣芬语微微偏头,这个名字在她记忆中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她重复了一遍,在脑海里快速搜索。几秒后,她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探究,“蒋、明、筝?阳溪……仁心孤儿院,当年你和高玉龙争得面红耳赤,非要保下的那个小姑娘?” 她记起来了。很多年前,张芃还是个满腔热血、眼光却相当毒辣的年轻策划,跟着她做一个公益纪录片项目,跑到了偏远的阳溪。在那里,他发现了仁心孤儿院里的蒋明筝,以及她那个有智力障碍、却有着好皮囊的“哥哥”于斐。高玉龙想把于斐当摇钱树当讨好某些人的“礼物”,是张芃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动用当时还很薄弱的人脉关系,才勉强将两人护了下来,但也只是暂时。后来,那对兄妹似乎还是消失在了人海里。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张芃又把她挖了出来。 荣芬语直接点破,张芃也不再藏着掖着,他挺直脊背,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就是她。但是,”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数字,“她要叁百八十万的出场费。” “叁百八十万?”荣芬语脸上的玩味笑容加深了,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谈判案例。这个数字比她给张芃的预算高出一大截,但对《非理性回响》目前的招商情况来说,并非无法承受。光是隋、关两家的赞助,就远不止这个数。 钱,荣芬语出得起,但她需要考虑的是投入产出比,是这个人值不值这个价。至少从目前已知的信息看,原本属意的璞穗儿(甚至愿意零费用配合)似乎比这位“蒋小姐”更“值得”。 “璞穗儿可以不要钱,还愿意配合‘扮丑’制造冲突点,”荣芬语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平淡却犀利,“这位蒋小姐……凭什么?凭她是孤儿苦出身?还是凭你现在对她的那份执着?” 张芃太了解荣芬语了。他知道,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而不是直接否定时,意味着事情还有得谈,她至少愿意听听你的理由。他不再犹豫,迅速连接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荣芬语。 “荣姐,您先看看这个。”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这是蒋明筝给他的“筹码”之一。那晚在公司和习佳睿深谈之后,蒋明筝在回家的车上,就将一系列精心整理的材料发给了张芃。里面有她的照片,有她日常记录自己陪伴于斐做康复训练、在阳溪山区做公益、在自家果园劳作的短视频片段。 此刻,张芃点开的是一段蒋明筝在荔枝林中的解说视频。画面里,蒋明筝穿着简单的棉布衬衫,站在郁郁葱葱的果树下,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没有刻意妆扮,甚至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微红,但整个人透出一种干净、坚韧、生机勃勃的美。 这种美,不同于娱乐圈精心雕琢的完美,也不同于名媛圈娇养出来的贵气,而是一种更接近土地、更真实鲜活的美。她对着镜头,用清晰流利的中英文,介绍着阳溪荔枝的品种、特点和种植理念,语调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视频后半段切入航拍镜头,俯瞰整个阳溪果园,绿意盎然,山峦起伏,蒋明筝的配音恰到好处,将果园的生态之美与她个人的叙述完美融合。 荣芬语原本慵懒靠着的身体,在看到视频的几秒后,不自觉地微微坐直了。她见过太多美人,各种类型,各种风格,但屏幕上的蒋明筝,确实让她眼前一亮。不仅仅是外貌,更是一种独特的气质和镜头前自然的状态。 “本钱确实不错。”荣芬语看完视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往事的回忆和肯定,“当年你眼光就毒,非要保她。现在看来,倒是没长歪,有点样子。”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芃,“不过,张芃,你应该清楚,光凭这张脸和这段视频,在我这儿,还不够格要叁百八十万。璞穗儿同样有颜值,有表现力,而且她更懂规则,更能制造我们需要的‘效果’。” 蒋明筝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张芃想起她在微信里冷静分析的话,心中一定。他关闭视频窗口,调出了另一个文档——那是蒋明筝的一份详尽履历,以及她亲口提出的、更具分量的条件。 “荣姐,这是蒋明筝的详细资料,包括她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以及她目前经营阳溪果园和公益项目的具体情况。”张芃滑动着页面,语气平稳地转述蒋明筝的“筹码”,“她说,如果节目录制过程中,或者播出后中期,收视率遇到瓶颈,话题度上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荣芬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她愿意配合节目组,拿出当年在阳溪……拍摄她的那些原始母带素材,进行针对性营销。那些素材里,包含她和于斐在孤儿院最真实的生活状态,也包括……后来的一些事情。她同意,在节目录制过程中,如果需要,这些素材可以作为她的‘背景故事’或‘推荐VCR’的一部分,酌情使用,唯一的要求是不让于斐出镜,她可以配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荣芬语脸上那始终带着的、游刃有余的玩味笑容,慢慢收敛了。她看着张芃,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变得深沉,带着重新评估的审视。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但姿态已经和刚才的慵懒截然不同,而是一种陷入思考的凝肃。 “当年那些母带……”荣芬语低声重复,她当然知道那些素材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悲惨身世”的噱头,更可能涉及个人最深的隐私、创伤,乃至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真相。将这些作为筹码,主动交到节目组手上,意味着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置于聚光灯和舆论的放大镜下,任由炒作和消费。 “这个小姑娘……”荣芬语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电脑屏幕上蒋明筝那份履历的摘要,眼神已然不同,“对自己,倒是真够狠的。” 115: “可以。” 荣芬语的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掷地有声。她脸上露出一个飒爽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即将多支出近两百万预算的迟疑或可惜,反而洋溢着一种清晰的、近乎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看着张芃,眼神明亮。 “三百八十万,我批了。”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定下了基调,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不容商榷的条件,“但是,今天下班之前,我要她本人来公司见我。” 这要求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荣芬语欣赏有胆魄、敢开价的人,但她更需要亲眼确认,这个人是否值得她支付这笔远超常规的“溢价”。上一个让她产生类似“值得投资”的强烈期待感,并且最终让她收获远超预期回报的,是滕蔚。虽然那小丫头片子“不讲义气”,嘴上说着彻底退圈,结果偷偷跑到海外顶尖学府攻读导演系、暗中筹划复出的事,直到前几天才透了口风给她,但荣芬语心里其实并不真的生气。她实打实地喜欢滕蔚,欣赏那种对自己够狠、目标明确、野心勃勃的女人。或许是因为,在她们身上,她总能隐约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某些影子。 对自己的女儿荣熙,她总是恨不得铺平所有的路,扫清一切障碍,可遇到滕蔚、乃至现在这个蒋明筝这样的女性,她却能从中汲取到一种奇异的、属于同类的共鸣与兴奋。 “怎么说,”荣芬语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几分纯粹的兴致,“我现在也算得上是蒋小姐的‘金主’了,开播前提前见个面,一起吃顿饭,不过分吧?” 她说着,一边从手边精致的皮质支票夹里抽出一张空白支票,另一只手已经拿起常用的签字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金额,然后,将那张面额十万的支票,轻轻推到张芃面前。 “见面礼。”荣芬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递出的不是十万块,而是一张寻常名片。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是我的诚意。五点半,我在办公室等她。晚上你订个地方,安静些,菜品精细点,选个地道粤菜,我们三个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剧本’。” 这就是荣芬语。有魄力,敢在关键时刻拍板,甚至愿意为一份“期待”预付诚意;更有精准的判断力和前瞻性,在见人之前,先抛出橄榄枝,也定下必须见面的规矩,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却又给足了对方台阶和面子。 张芃看着眼前这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支票,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其中竟夹杂着一丝对自己先前揣测的唾弃。他刚才竟还在担心荣芬语不会舍得批这笔钱。可仔细回想《非理性回响》这档节目从无到有的每一个环节,无论是国内极具特色的录制地挑选,还是海外新加坡部分的场地协调,甚至是节目里要用到的一个小众社交软件的商务合作,荣芬语全都亲自出马,动用人脉,与当地政府、企业一一打通关节。 这份亲力亲为和投入程度,早已超出了寻常项目负责人的范畴。张芃自己也有女儿,他多少能理解这种为人父母,恨不能倾尽所有、为孩子未来的路扫清哪怕一块小石子的情感。荣熙今年二十九,能力是有的,但在融策这样由两位创始人共同执掌的复杂局面里,想要顺利接班,谈何容易。这档《非理性回响》,与其说是一档野心勃勃的超S+级综艺,不如说是荣芬语为女儿准备的一份至关重要的“答卷”,一份要向公司内外、尤其是向另一位创始人证明荣熙能力和价值的答卷。若非如此,荣芬语何须如此劳心费力,甚至对刘其峰那边的动作…… 想到刘其峰,张芃心头那点轻松又沉了下去。他从头到尾站的自然是荣芬语,但公司另一位联合创始人刘其峰,始终是个不容忽视的变数和阻力。 “荣姐,”张芃收起支票,语气变得谨慎了些,“筝筝这边多出的这笔预算,走账流程上,估计不会太顺。刘总那边……只怕会过问,甚至阻拦。” 刘其峰和荣芬语共同创立了融策,早年也曾并肩作战,但近年来,随着公司越做越大,双方在理念、利益分配,尤其是继承人问题上,分歧日益尖锐。刘其峰一心想把自己那个眼高手低、只会玩票来娱乐圈选妃的儿子刘畅塞进核心管理层,多次明里暗里试图挤占荣熙的空间和资源。 “几时轮得到他来管我的人、管我的节目了?”荣芬语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寒意。她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撂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杯中的冷茶溅出几滴。“他想捧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几次三番算计暖暖(荣熙小名)的账,我还没跟他算清楚!现在,他儿子鼓捣的那档烂节目,招商一塌糊涂,收视全靠注水,这烂摊子我还没去找他那个蠢货儿子问责,他倒有脸来过问我?” 荣芬语的语气很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刘其峰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变得和华懿那些脑子里只想着争权夺利、打压异己的男高管一样面目可憎?荣芬语有些记不清了。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荣芬语很快将其压了下去,转化为更冷静的指令。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让家慧(她的首席助理)把《再、见,少年人》这档节目,从开播到现在第四期所有的数据报告、营收明细、广告合同执行情况,全部整理出来,下班前发到我邮箱。”荣芬语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干练。 《再、见,少年人》正是刘其峰力主、并为其子刘畅争取到总策划头衔的那档全男旅行综艺。节目搜罗了曾经也是顶流现在要糊不糊的半红不黑、老帮菜中年男艺人,外加几个试图靠综艺刷脸的星二代,阵容尴尬。刘其峰原本还打过连嘉煜的主意,想拉去给节目添点新鲜血液,但连嘉煜被张芃早一步安排进了另一个高强度竞技综艺“磨性子”去了,刘其峰这才作罢。 那档节目内容乏善可陈,除了吃吃喝喝就是贩卖廉价情怀,第二期因为某个争议话题侥幸拿了个破3的收视,小火了一把,但后续迅速疲软,如今半死不活,数据注水明显。荣芬语之前懒得花精力去管,一方面她要全心筹备《非理性回响》,另一方面,她也在暗中梳理和布局外宣部的关系。刘其峰做全男旅行综艺,她自然要准备一个打擂台的。在她心里,《非理性回响》这块“砖”要先抛出去,真正精心打磨的“玉”,是一部立意、阵容、制作都更高阶的全女性旅行综艺,不过这事不急,可以慢慢筹划。 “……他刘其峰要是敢为这笔预算多说一句废话,就让他先把他宝贝儿子投资那部粗制滥造、血本无归的仙侠偶像剧亏空的1.2个亿,给我一分不少地吐出来!吐不出来,就准备好材料,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让他儿子自己去跟法律解释!” 荣芬语说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她余怒未平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张芃熟悉她这杀伐果断的模样,心里反而踏实,应了一声,便准备退出去安排。 “等等。”荣芬语忽然又叫住了他,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张芃停步转身,看到她脸上那层因愤怒而显得格外锋利的神色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银白素戒。 “张芃,”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对刘其峰,有时候太过不留情面?” 张芃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荣姐,公司里的事,您有您的考量。刘总近些年的做法,确实……” 荣芬语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玻璃,回到了很多年前。 “融策的‘策’字,”她忽然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嘲弄和苍凉,“是文策言的‘策’。” 文策言。 这个名字从荣芬语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久远的、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柔与钝痛。张芃心里猛地一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荣芬语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公司里的老人或许还有印象,但新一代的员工,甚至很多中高层,恐怕早已不知道,融策传媒这个如今在业内叱咤风云的名字,其中一半,来源于一个早已逝去的男人。 “他是个律师,很厉害的那种。”荣芬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他导师说他天生就该坐在审判席上,可他偏不。他觉得坐在那里固然能裁决公正,但走到那些最需要的人身边,蹲下来,听他们说话,帮他们发出声音,才是他学法律的初衷。所以他一直做律师,专接那些别人不愿接、没钱赚的援助案子。” 116: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眼前却仿佛出现了那个穿着有些旧但永远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戴着细边眼镜,在卷宗堆里抬起头,对她露出略带腼腆笑容的男人。他谈起复杂案情时逻辑缜密,眼神锐利,可一旦离开他的专业领域,面对娱乐圈那些光怪陆离的人和事,就显得笨拙又可爱,连当红明星的名字都记不住,时常闹笑话。 “我想做经纪公司,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一个学传媒出身的女人,没背景没人脉,凭什么?”荣芬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只有他,还有舒凝,信我。文策言那个傻瓜,二话不说,拿出了我们准备买房结婚的全部积蓄,那点钱,在当时的娱乐圈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他脸皮薄得要命,最怕求人,可为了我,他硬是拉下脸,去找他那些已经混出名堂的师兄弟,一个个地借,赔着笑脸,说着好话……这才凑够了最初的本钱。” 那些艰难的、充满希望又布满荆棘的初创岁月,随着回忆一点点浮现。公司最初叫“策语”,各取他们名字一字。陈策不懂经营,但他用他法律人的严谨,为她规避了无数合同陷阱;用他那种朴素的正义感,在她偶尔被行业染缸影响、心态浮躁时,将她拉回正轨。他说:“芬语,我们赚钱,但不能赚昧良心的钱。我们签艺人,也要对他们负责。” “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了,‘策语’也改成了‘融策’。他说,‘融’字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正好调和一下他名字里这个过于硬邦邦的‘策’。”荣芬语喃喃道,指尖的摩挲无意识地加重了,“他说,等公司再稳定些,他就能稍微放手,多接些他一直想做的案子,特别是偏远地区的法律援助。西藏那边,他联系很久了,说那里的牧民遇到土地纠纷,不懂法,总吃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张芃屏住呼吸,他知道接下来的部分是什么,那是荣芬语人生中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荣芬语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干涸的荒芜,没有泪,只有冰冷的、结了痂的痛。 “他去了西藏,为那些被强制开发项目侵夺了草场的牧民家庭奔波了两个月,终于帮他们争取到了应得的补偿。回程……漫长的公路……一辆车,直直地冲他撞过来。”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事后调查,不是意外。是那些开发商雇的人,蓄意的。他们觉得,解决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律师,就没人再替那些牧民说话了。” “他躺在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荣芬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但她立刻稳住了,“我带着暖暖,坐了很久很久的飞机,又坐了很久很久的车,去接他……接他回家。暖暖那时候才九岁,一路上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车窗外面那些飞快倒退的、陌生的荒原。” “就在那时候,在回去的路上,刘其峰的电话打来了。”荣芬语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锐利之下,是刻骨的寒意和永不原谅的恨意,“没有问我好不好,没有问暖暖怕不怕,没有一句安慰。他说,公司有几个紧急项目,几个大客户,需要‘稳定’的负责人对接,说我‘情绪可能不稳定’,建议我‘暂时休息’,把手里的一部分核心业务和决策权,‘过渡’给他‘代管’。” 她甚至模仿了一下刘其峰当年那种故作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语气,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他以为我垮了。以为失去策言,我就会变成一滩烂泥,任由他拿捏,拿走我和策言一点一滴创立起来的东西。”荣芬语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他忘了,策言教会我的,不止是温柔和理想。他还教会了我,面对不公和掠夺,该怎么竖起全部的刺,该怎么战斗,我不会给我们家大律师丢脸,我可不是任人欺侮的法律门外汉。” “站在策言的墓碑前,他们甚至不承认他是因公殉职,理赔和名誉认定都费尽周折……那天雪很大,我牵着暖暖的手,我对自己发誓,融策,是文策言的‘策’,也是我的‘阵地’。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谁也别想玷污它。我要把它做大,做到谁也不能忽视,然后,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交到我们的女儿手里。这是策言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送给他宝贝女儿的礼物,谁也别想抢。” 她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张芃,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强悍,但那强悍之下,是历经生死背叛后淬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 “所以,张芃,你现在明白了?”荣芬语的声音很稳,带着千钧之力,“刘其峰在我最痛的时候,捅我的那一刀,我记着呢。这些年,他做的每一件蠢事,纵容他儿子挥霍的每一分钱,打压暖暖的每一个小动作,我都给他记着账。现在,是时候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清算清楚了。” 她顿了顿,像是说累了,又像是终于将积压心底多年的巨石稍稍挪开了一点,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按我说的做。晚上,我好好会会这个让我花了三百八十万,还惹出这么多感慨的蒋小姐。” 张芃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荣芬语就是这样的性格,恩怨分明,杀伐果断。面对外部压力或内部倾轧,她从不退缩,反而会精准地抓住对方的软肋和破绽,予以反击。张芃听着,反而觉得安心。这才是他熟悉和追随的荣姐。 他笑着应下,又安抚了两句,便准备起身去安排与蒋明筝的会面。 “等等。”荣芬语忽然又叫住了他。 张芃停步转身。 荣芬语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清晰地说道:“当年……我们在阳溪拍的那些,所有涉及到蒋明筝和她……哥哥的原始母带,拷贝,所有存档,你亲自去办,今天之内,全部物理销毁。一件不留。” 张芃微微一怔。 荣芬语继续道:“另外,让舆情监控部门立刻着手,全网仔细排查。但凡网络上,任何角落,出现过她哥哥照片、影像,或者能明确指向他身份、现状的信息,全部标记出来。然后,联系技术部门和合作的公关公司,用一切合规手段,在最短时间内处理干净,屏蔽、删除,降低热度。 我的要求是,在节目启动宣传之前,网络上关于蒋明筝的公开信息,只能有她愿意展现的部分,她的果园,她了不起的逆袭之路,以及她现在的在途征的生活轨迹。其他的,尤其是涉及到她家人的隐私,必须彻底保护起来。明白吗?” “荣姐……”张芃心口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他跟了荣芬语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番话的分量。这意味着,荣芬语虽然欣赏蒋明筝破釜沉舟的“狠劲”,也认可那份“筹码”的份量,但她并不打算真的去用。 她选择了一条更费劲、更需要担当的路——保护。 荣芬语摆了摆手,似乎有些嫌弃他这容易动情的模样:“都要五十岁的人了,还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让外面那些小的看见了,像什么话。”但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她转开视线,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风景,声音平静地解释道:“我欣赏这丫头的魄力,但那种手段,我用不上,也不屑用。我的节目,还没沦落到需要靠牺牲一个女孩最不堪的过去、最珍视的隐私,才能博眼球、换收视的地步。”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她如果要去录制节目,时间不短,她哥哥那边肯定需要人照顾。如果她找不到完全信得过的专业护工,你把安易康复中心的王教授联系方式给她。安易在残障人士专业护理和康复领域的名气,她应该听说过,水准有保障。” “至于费用,”荣芬语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精明与宽和交织的弧度,“从她那三百八十万里扣。小丫头别想着能纯赚我的,这就算她提前预支了,从我这儿‘借’的护理费。让她哥哥得到最好的照顾,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来给我好好干活。这笔账,得算明白。” 张芃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郑重地点头:“好,荣姐,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他将那张十万的支票仔细收进西装内袋,贴放着胸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荣芬语落笔时的决断温度。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心里那点忐忑早已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敬佩与责任感的情绪取代。他知道,今晚的会面,将不仅仅是谈一场交易。 117: 周戚宁推开家门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划过六点半。清晨稀薄的天光透过客厅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有一种久未住人的、洁净的冷清,但其中又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气息。 他几乎是冲进门的,连肩上的背包都来不及卸下,目光便急切地扫过客厅。然后,他定住了。 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蒋明筝蜷缩在那里,身上裹着他留在家里的那条灰色羊绒薄毯,睡得正沉。她赤着脚,整个人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态缩着,脸颊陷在柔软的靠枕里,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开,遮住了小半张脸。 绷了整整一路、跨越重洋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倏然松开了。周戚宁先是不由自主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感。随即,一股强烈的脱力感袭来,他腿一软,竟直接顺着敞开的门,慢慢蹲在了玄关处。 背包从肩头滑落,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他的视线落在门边——那里,蒋明筝那双白色帆布鞋被脱了下来,并排摆放在地毯边缘,鞋头朝着室内,放得有些随意,却奇异地让这个过于规整、缺乏人气的空间,瞬间活了过来。 周戚宁盯着那双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解自己脚上沾着旅途风尘的皮鞋鞋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将皮鞋脱下后,也并排摆在了蒋明筝的帆布鞋旁边,规规矩矩,鞋头对齐。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一股奇异的暖流,无声无息地漫过心口,迅速驱散了积攒了十几个小时的疲惫与风尘仆仆的冷意。周戚宁保持着蹲姿,微微仰头,看着沙发上那个安然沉睡的身影,一种陌生的、恍然的幸福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家”的感觉了。或者说,从未真正拥有过。 从很早开始,他就是一个人。父母忙于各自领域的深耕,爷爷对他寄予厚望。他像一株被催熟的植物,按照既定的轨道飞速生长。小学跳级,初中只读了两年,高中的课程对他来说太过简单,一年半后便通过选拔进入那个汇聚了全国顶尖少年头脑的“强国计划班”。他的同学是和他一样的“早慧者”,讨论的是常人难以理解的课题,竞争是隐晦而激烈的,友谊是稀缺品。至于恋爱?那更是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词汇。 一个心智成熟的女性,怎么会对一个顶着“天才”名头、实际年龄却小一大截的“小屁孩”产生兴趣?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书海和实验室里构建自己的世界。后来拿起手术刀,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他更是如履薄冰,将“谨慎”刻进了骨子里。 他的人生轨迹,在遇到蒋明筝之前,是一条清晰、笔直、却也寡淡的射线。继承祖辈衣钵,做一名好医生,治病,救人,或许在专业领域取得一些成就,然后就这样过完一生。他对此并无不满,也未曾觉得缺失什么。他早已习惯了肩负期待,习惯了用理智和知识应对一切。 直到蒋明筝出现。 她是他按部就班、乏善可陈的人生里,最浓烈、最意外、也最难以定义的一笔色彩。不按常理出牌,带着一身的故事和伤痕,却又有着异常顽强的生命力。她让他看到秩序之外的世界,那是一种挑战、打破所有无聊秩序的、鲜活到刺眼的生命力。 汲着拖鞋,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周戚宁慢慢站起身,走向客厅。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几近于无。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也怕踏碎了心中那份刚刚升起的、被稳稳托住的安稳感。 很奇怪。多年苦读积累的学识,显赫家世带来的底气,手术台上磨练出的精湛技艺,都不曾真正消弭他内心深处那种无形的、如履薄冰的悬浮感。他总觉得自己像一座精密但孤独运行的仪器。可在这个露水未晞的平常清晨,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份悬浮感,悄无声息地落地了。他从未想过,一路风尘归家,看到有人在等……哪怕是以这样沉睡的、毫无知觉的方式……竟会带来如此巨大的安心。 他在沙发前蹲下身,视线与沙发上的人齐平。羊绒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露出小半张脸。睡着的蒋明筝褪去了平日的防备和隐约的锋棱,眉眼舒展,嘴唇自然抿着,显得有种罕见的柔软。 周戚宁凝视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想将这一幕牢牢刻进记忆里。一种冲动驱使着他,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触碰一下她的眉心,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然而,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他猛地停住了,随即迅速收回手。 还没洗手。有细菌。医生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情感冲动。 他自嘲地弯了下嘴角,继续安静地蹲在那里,用目光描摹她的睡颜。看着那自然抿着的、色泽浅淡的唇瓣,鬼使神差地,他又抬起了手。这次,他曲起食指,用指背的关节处,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下唇。 触感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仅仅是这样一触即分的接触,却让周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传来细微的、过电般的颤栗。 他像做了坏事的孩子,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蒋明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小的干扰,不太舒服地抿了抿唇,脑袋往靠枕里更深地埋了埋,但并没有醒来。 周戚宁松了口气,随即又对自己刚才那幼稚的、近乎唐突的行为感到一丝尴尬和好笑。他发现自己此刻的样子,和那些青春期内分泌过剩、在喜欢的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似乎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有些发热。 这算他迟来的‘青春期’吗? 他安分了几秒,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微微开合的唇瓣上。心底那点蠢蠢欲动再次探头,他犹豫着,指尖悬在半空,理性与某种陌生的渴望无声拉扯。 就在这时,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继续这份安静的“窥视”。或许是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注视和那悬而未决的触碰,蒋明筝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她先是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属于男人的修长手指,似乎停顿在自己唇边。视线顺着那手指缓慢上移,对上了周戚宁那张因为被抓包而瞬间僵硬、写满了尴尬和无措的脸。 被睡意浸润的大脑运转迟缓,蒋明筝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只是凭着本能,皱了下眉,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未醒透的沙哑和慵懒,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别闹……周戚宁。” 说着,她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只是重重地、带着鼻音呼吸了一声,仿佛在驱散困意。然后,她用一种更黏糊、更模糊的语调,近乎梦呓般地,吐出了几个字: “难道……你要亲回来吗……” 亲回来? 周戚宁浑身一僵,大脑因为这短短四个字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什么意思?什么叫“亲回来”?难道……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伴随着宿醉那晚残缺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下唇那块细微的、早已愈合的伤痕……难道不是自己不小心咬到的?难道那晚半梦半醒间,唇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不是幻觉? 他手足无措,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一股热意直冲头顶。他想立刻摇醒她问清楚,可看到她倦极嗜睡的模样,又怕她真有起床气。巨大的疑问和隐秘的期待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让他坐立难安。 蒋明筝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她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咕哝着“我昨天下班请假了……”、“不上班”、“烦”之类意义不明的话,然后,居然翻了个身,将后背彻底对向了他,甚至还无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周戚宁买的这张沙发确实很大,很宽,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上面舒展而眠。蒋明筝以前来的时候,还曾半开玩笑地表示过羡慕。可现在,周戚宁第一次觉得,沙发太大太宽也不好——它此刻无情地拉远了他和她的距离,即使他手忙脚乱地顺势坐在了沙发边缘,她依旧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裹着毯子、显得格外固执的背影。 男人实在被那句“亲回来”搅得心绪不宁,求知欲和某种更深的情感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他想叫醒她,又不敢。最后,只能有些懊恼地、无奈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慢慢理顺被她压在身下的、那些微蜷的长卷发。发丝柔软顺滑,缠绕在指尖,带来细微的痒。 他压低身体,几乎是以一种半包围的姿势,将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将她虚拢在怀里的姿态。然后,他凑近她耳边,用气音,极小、极轻地,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低声唤她: “筝筝?” 唤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他唤她的名字,会用这样……近乎亲昵的迭字?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然和温柔。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不自然,继续用那种哄人般的语调,小声商量:“筝筝,要不……换个地方睡?沙发不舒服,去卧室床上睡,好不好?” 他的声音实在太轻了,像怕惊扰了晨光里最后一点静谧。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微哑,更有一种与他平日冷静自持形象不符的、生涩却真挚的柔软。那点柔软小心翼翼地探出来,试图包裹她残存的睡意。 “我抱你?”周戚宁低声问,不像询问,更像一种自我说服的试探。他的手缓慢地、带着明显的犹豫,从沙发边缘抬起,轻轻探入她的颈后。掌心隔着柔软的发丝,触到她温热的皮肤,那温度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稳了稳心神,手臂微微施力,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颈和肩膀。然后,他压低了本就俯靠得很近的身体,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用气音重复,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去床上睡,在这里……真的会着凉。” 突然被托起颈项、改变了睡姿,加上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终于突破了蒋明筝混沌睡意的最后防线。她一直有起床气,尤其在没睡够又被强行打扰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她皱着眉,闭着眼,抬起一只手,不算用力但带着明确拒绝意味地,压住了周戚宁那只托在她颈后的手腕。接着,她顺着那力道,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从背对变成了与他面对面。 眼皮依旧沉重地黏在一起,意识在梦境与现实间模糊地漂移。昨晚的记忆碎片开始回流——和俞棐那场精疲力竭的摊牌,独自打车来到周戚宁空无一人的公寓,坐在客厅这张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奇怪的是,当身体陷进这张曾被自己夸赞过无数次“完美”的沙发里时,一种奇异的、疲惫后的安心感,竟慢慢取代了最初的惶然和无措。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给聂行远打了视频,简单说了和俞棐谈崩了,暂时不想回家,报备了在朋友这里,让他别担心。挂断后,她熟门熟路地从客房里抱出被子,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客厅这张最舒适的沙发。从前来做客时,她就觉得这张能轻松躺下两个人的沙发设计简直妙极,昨晚亲身一躺,体验感果然完美。她迷迷糊糊地想,等上完那个综艺,拿到钱,买房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在她们仨未来的家里,也买一张同款,不,要买更大的,最好是刷短视频时看到的那种慵懒的下沉式“沙发床”,一定要比周戚宁这张更舒服、更宽敞。 这想法并非没心没肺。恰恰相反,昨夜瘫在沙发上时,她必须用这些具体而琐碎、充满生活气息的“胡思乱想”来填满大脑,才能阻止自己滑向更危险的思绪,比如折返回去找俞棐,比如被翻涌的情绪操控,说出或做出一些等冷静后一定会后悔的蠢事。她承认自己在乎俞棐,这份在乎甚至可能比她愿意承认的更深,但这不代表她要失去理智,像个小丑一样被一时的痛楚和冲动牵着鼻子走。 所以,她放任自己天马行空:幻想着拿到报酬后该怎么规划,盘算着要给于斐买他念叨了很久的某款限量版乐高,甚至认真构思在家里专门辟出一个房间,打造成属于于斐的乐高王国;想着聂行远也需要一个安静的书房,不然还要和她抢房间……乱七八糟的思绪像风筝一样飘远,带着对未来稀薄却真切的憧憬,竟奇异地成了安抚情绪的良药。然后,不知何时,疲惫席卷了她,在这陌生又熟悉的沙发上,她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甚至比在自己家里睡得更沉、更安稳。 或许还因为,潜意识里知道,今天不用上班。 此刻,蒋明筝不知道具体几点,但窗帘缝隙透出的天光告诉她时间不早了。意识像潮水,开始缓慢地、一波一波地试图涌回沙滩,但身体和大脑的大部分仍被温暖的困意牢牢包裹,不愿醒来。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块,怎么也掀不开。颈后那只手的存在感却越来越清晰,温热的掌心,稳定但不容忽视的托力。 她含糊地哼了一声,被自己压在脸侧和沙发之间的、属于周戚宁的那只手,手腕处的骨骼硌着她的脸颊。她有些不舒服,又像是忽然抓住了某个飘忽的、源自梦境的闪回片段。 嘴唇动了动,她没睁眼,带着浓重未醒的鼻音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梦呓般的抱怨,嘟囔道: “不让你……亲回来。”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 只这一句。 周戚宁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依旧紧紧闭合的双眼,和那随着嘟囔微微噘起的、色泽浅淡的嘴唇。他脸上先前那些尴尬、无措、小心翼翼的神情,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种极为奇异的神情取而代之——像是长久以来的某种猜测和期待得到了模糊的印证,又像是被这句梦呓彻底击溃了理智的防线。他极轻、极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失却了所有计算和自矜的温柔。 然后,在蒋明筝还沉浸在半梦半醒的困倦中,毫无防备的下一秒—— 周戚宁沉下了腰。 他压低了原本就俯靠得很近的身体,没有任何犹豫,精准地、轻轻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虽然短暂,只是一触即离,温热与柔软真实地相接。 “唔……!” 蒋明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过电一般,从相触的唇瓣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混沌的睡意、模糊的梦境、残存的慵懒,在这一记清晰无误的触碰下,如同被阳光直射的雾气,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倏地睁大了眼睛。 模糊的视野瞬间聚焦,眼前是骤然放大、清晰无比的面容——周戚宁的脸。他离得那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清他深邃眼底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温柔又混乱的波澜,看清他高挺鼻梁的弧度,以及……他微微退开些许后,那色泽变得深了一些的唇。 所有的睡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我亲回来了。” 118:自省,表白 蒋明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想过周戚宁会“想起来”。那晚他醉得那么厉害,记忆应当支离破碎。她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自己半梦半醒的清晨,被她自己一句迷糊的梦呓,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然而,比“想起来”更让她思维停滞的,是周戚宁随之而来的举动。他不该生气吗?一个素来冷静自持、有洁癖的医生,在醉酒状态下被不算太熟的女人“偷袭”,这算得上某种程度的冒犯甚至骚扰了吧?按照常理,他就算不大发雷霆,至少也该表现出不悦、质问,或者疏离的尴尬。 可他没有。 他亲了她。虽然只是轻轻一触,但那触感真实、温热,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 这算什么? 她脸上大概写满了这种混合着震惊、困惑和一丝慌乱的情绪,太过明显。周戚宁偏过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甚至还有点……愉悦? 他不再多言,身体前倾,手臂穿过毯子和她的腿弯,微微一用力,竟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突然的失重感让蒋明筝下意识地轻呼一声,手臂慌乱中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周戚宁的动作很稳,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克制而有力的精准。他抱着裹成蚕蛹似的她,走了两步,又将她端端正正地“放”回沙发原来的位置,仿佛只是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 然后,他自己稍微退开一些距离,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清晨的客厅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光线比刚才更明朗了些,透过素色窗帘,变成一片柔和的、毛茸茸的亮白。蒋明筝身上还裹着那条白色的羊绒毯,她下意识地屈起腿,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在沙发的左侧角落。周戚宁则坐在她斜前方一些,依旧是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白衬衫和西裤,只是脚上穿着居家的深色拖鞋,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奇妙地融入了这静谧晨光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都没有说话,视线也不知该落在哪里,最后竟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对面墙壁上那面巨大的、此刻漆黑一片的电视屏幕。 屏幕像一面模糊的暗色镜子,清晰地倒映出客厅这一隅的景象,和他们两人的身影。蒋明筝视力很好,她甚至能看清倒影里,周戚宁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镜像中显得柔和。他……似乎在抿着唇,那嘴角的弧度,是微微上扬的。 他在笑。不是大笑,只是一种安静的、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的,真切的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蒋明筝本就混乱的心跳漏了一拍。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开始就彻底清醒的神经,此刻更加敏锐。她忍不住,极快地、偷偷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身旁真实的人。 几乎是同一瞬间,周戚宁也转过头,看向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微尘中撞个正着。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分明。初升的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斜斜映来,为他挺拔的肩背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毛茸茸的金边。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笑意,那笑意不再含蓄,而是温柔地、径直地流淌出来,几乎要满溢。甚至……那眼神里还带着一点点罕有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和赤诚,定定地锁住她,不闪不避。 仿佛在无声地问:怎么了?不可以吗? 蒋明筝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收缩,又疯狂鼓噪起来。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根开始蔓延,瞬间烧红了整张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细微的气音。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在那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注视下,她几乎是仓皇地、鸵鸟似的,猛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自己并拢的膝盖里。羊绒毯柔软的面料贴着她发烫的皮肤,带来一丝慰藉。她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让她无所适从的视线和那令人心跳失控的氛围。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膝盖的屏障后,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羞恼和更多困惑的咕哝,声音被布料过滤得模糊不清: “这……算什么啊……”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不像质问,倒更像一句无力的、对自己混乱心绪的叹息。而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和鸵鸟般的姿态,眼中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清晨的光线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名为“心动”的微粒,照得无所遁形。 “这算……不太正式的表白。” 周戚宁的声音响起,很轻,却清晰。他看着蒋明筝慢慢抬起头,脸上那混合着茫然、无措,甚至还有一丝未曾褪尽的睡意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冲动亲吻而产生的忐忑,忽然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坚定的柔软。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安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然后,他默默站起身。 蒋明筝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他。晨光里,穿着皱了的白衬衫和西裤的男人,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痕迹,却以一种异常郑重的姿态,走到她身前。他没有选择坐在沙发上缩短距离,而是径直屈膝,半跪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这个高度,让他的视线几乎与她齐平,甚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完全看清陷在沙发和毯子里的她。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任何闪避,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无数次验证的实验结果: “叁年。我喜欢你,叁年了。” “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一见钟情。”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语过于通俗,嘴角却泛起一丝无奈的、自我解嘲般的弧度,“虽然这四个字听起来很俗套,但我找不到比它更贴切的形容。蒋明筝,我喜欢你。从叁年前,在那场公益活动现场,你抬头看向我的那一刻开始。” “为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蒋明筝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住了,立刻慌乱地摇头,想要找补:“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可脑海里一片混乱,像被狂风席卷过的旷野,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无法拼凑的疑问。最终,她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地重复着那些盘旋在心头的困惑,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懂……我不懂你。” “也不懂我自己……为什么是我?” “周、周医生……你和我一样,都是……怪人。” “周戚宁,你什么都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你好奇怪啊,周戚宁……”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松散,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如果站在绝对理性的角度去分析,从她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拼凑成的段落,都算不上“好话”。里面充满了自我贬低,对自身价值的怀疑,甚至隐晦地将周戚宁的喜欢也归为一种“异常”。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这样直白的、近乎否定的回应面前,或许都会感到受伤或恼怒。 可周戚宁只是沉默地听着。他没有打断,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试图去纠正她话语里那些偏颇的自我认定。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目光始终锁在渐渐又将脸埋进膝盖、试图躲避他视线的蒋明筝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专注。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也太过包容,像一张无形却柔韧的网,承接住了她所有混乱的倾泻。蒋明筝起初还能勉强控制自己“脱口而出”的尺度,可说到后面,长期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情绪,如同找到了一个意外的出口,开始不管不顾地奔涌出来。她不再只是困惑于周戚宁的“喜欢”,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关于其他人、关于自己的混乱泥沼,也被一并搅动、翻腾上来。 “我有病……你们也有病。”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尖锐,“所有人都不正常,所有人!” “我没有求着你们爱我……是你们自己,上赶着来的。” “我凭什么只能选一个?我为什么不可以都选?谁规定的?” “聂行远……聂行远你真的、真的很讨厌。是你自己要消失,又消失得不干不净,非要再凑上来……那、那你就受着!我想怎样对你,就怎样对你!” “俞棐……对,还有俞棐。你没说过喜欢我,你从来都没说过!我凭什么要为了你守什么贞节?你总是那么傲慢,那么不可一世……你就是个替身!我就是把你当替身了!我没错……我才没错!”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架失控的纺车,将那些黑暗的、偏激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恐惧的丝线胡乱抛撒。 “好讨厌啊……为什么男人都这么讨厌?非要‘独占’?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独占’?不可以像斐斐一样,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我回头就好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一群正常人,还不如他啊!” “不对……”她忽然哽住,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恐慌的纠正,“斐斐也是正常人……我不可以说他不正常……不可以,连我也欺负他……不可以的。对,不可以……” 119:好女人的标准 她就这样碎碎念了很久,逻辑跳跃,情绪起伏剧烈,前言不搭后语。从医学角度,这种状态或许可以归为某种应激下的“解离”或情绪宣泄。周戚宁辅修过心理学,理论上知道一些干预或安抚的方法。可此刻,他悲哀地发现,当眼前这个陷入混乱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时,那些书本上的冷静条框、专业手段,全都苍白无力,毫无用处。它们帮不了他,更帮不了她。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听。用全部的心神去听。 最终,在蒋明筝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呜咽时,周戚宁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紧紧抱着膝盖、指节都已泛白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温暖,带着医生特有的干燥稳定。 这个触碰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蒋明筝猛地一颤,几乎是应激反应般,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周戚宁猝不及防,被她甩开的力道带得向后一仰,手肘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略显狼狈地跌坐在地板上。但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或怒气。他只是迅速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蒋明筝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戒备,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然而,周戚宁迎上她戒备目光的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受伤,只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这心疼的眼神,似乎刺痛了蒋明筝最后那根紧绷的神经。 “还有你啊!”她像是被逼到绝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尖锐,“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周戚宁,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种——” “蒋明筝。” 周戚宁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并不严厉,甚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断混乱的力量。 蒋明筝被他打断,愣在那里,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周戚宁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顺势坐在地板上,微微仰着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重新锁住她的眼睛。这个由下而上的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坦荡甚至虔诚。 “你不可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强迫我,按照你内心对‘好’与‘坏’的评判标准,来定义你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是你的标准。”他微微摇头,语气坚定,“不是我的。” 客厅里一时寂静。只有他平稳的声音,如同滑润溪流,继续流淌: “在遇见你之前,我对于‘另一半’,没有任何具体的标准,也没有凭空想象过她该是什么模样。我以为,我的人生大概就会这样,一个人,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秉洋——你还记得他吗?” 蒋明筝怔怔地点了点头。孔秉洋,周戚宁的发小,那晚在远郊别墅见过,是个爽朗带点痞气的男人。 “他说过,我大概是‘孤独终老’的命。”周戚宁提起好友的调侃,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通透的平静,“可是,谁规定一个人生活一辈子,就等同于‘孤独’?”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话语里的力量感不容忽视: “这世上现存的、被大多数人认可的‘普世标准’,或许能定义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能获得他们的赞同。但是,蒋明筝——” 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周戚宁,不认。” “这套标准,定义不了我,更定义不了你。” “好?坏?”他重复着她方才使用的字眼,轻轻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世俗评判的清明,“你我之间,是成年人之间你情我愿的情感。只要不伤害他人,不违背法律与基本的道德底线,这份感情本身,何来绝对的‘好坏’之分?” “用简单的‘好坏’来框定一个人,框定一段关系,太粗暴了,也太偷懒了。”他最后说道,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至少,在我这里,你不是任何标签可以定义的。你只是蒋明筝。而我喜欢的,就是这个让我想了叁年,此刻坐在我面前,会哭、会怒、会害怕,也会在睡梦中嘟囔着不让我‘亲回来’的,完整的你。” 周戚宁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蒋明筝混乱的心湖里激起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荡。余波不止,层层扩散,撞击着她内心那些锈蚀斑驳、却从未被真正撼动的铜墙铁壁。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 一个字都没有。 那套她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近乎内化为本能的“普世标准”,对她说的从来是另一套话。 那标准要她“上进”。在孤儿院时,要成绩拔尖,乖巧懂事,才能得到老师多一点的关注,才可能被“好人家”看上。离开孤儿院后,要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才能在于斐需要时拿出治疗费,才能在他们被扫地出门时有片瓦遮头,才能在这个城市勉强立住脚,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上进是生存的刀,她必须紧紧握住。 那标准要她“坚强”,绝不能“软弱”。眼泪是奢侈品,示弱是危险的。高玉龙之流会嗅着软弱的气味扑上来蚕食,冷漠的世间也会将跌倒的人轻易践踏。她必须绷着一口气,表现得无懈可击,仿佛永远不会疼,不会累,不会怕。软弱是原罪,而她没有犯罪的资格。 那标准要她近乎“存天理,灭人欲”。欲望是可耻的,尤其是女人的欲望。对温暖的渴望,对依靠的幻想,对亲密关系的渴求,甚至是对身体愉悦的懵懂好奇,都是需要被警惕、被压抑的“不洁”念头。她应该清心寡欲,目标明确,像苦行僧一样只为责任和生存奔波。情感是负担,欲望是陷阱。 那标准更要她做个“道德至上的圣人”,男人只会拖累他,男人的爱比毒品还不如,她不可以需要也不能需要,因为她是好女人。她的言行必须经受最严苛的审视。与多个男性关系复杂?那是水性杨花,不自爱。对感情犹豫不决?那是贪心不足,玩弄人心。心里装着一个人,却与另一个人纠缠?那更是无耻的背叛和欺骗。她必须是非分明,感情纯洁,从一而终,符合所有关于“好”的想象。任何一点偏离,都足以让她被打入道德洼地,永世不得超生。 最终,那标准描绘的终极图景,是一个“高不可攀”、“断情绝爱”、“只依靠自己”的虚幻偶像。她应该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爱,冷静到不被任何情感牵绊,独立到与世界只有利落的、互不亏欠的连接。仿佛只有这样,她才是“成功”的,才是“正确”的,才是值得被称许的——尽管那份称许里,往往带着“可惜是个女人”的怜悯,或是“太过要强不讨喜”的贬抑。 这些声音无处不在。来自童年孤儿院阿姨的叹息,来自学校里同学隐晦的指点,来自社会新闻下刺眼的评论,来自职场中隐形的天花板和审视的目光,更来自她内心深处,那个早已将这套规则吞吃下去、不断进行自我审视和批判的“超我”。它们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缠裹得她喘不过气,却又让她误以为那就是世界的本来模样,是她必须适应的、真实的空气。 所以,当她面对俞棐的激烈、面对聂行远的回归、面对自己混乱的心动与欲望时,那种巨大的撕裂感和自我厌恶才如此强烈。因为她不仅在对抗外界的评判,更在对抗内心那个已经沦为“标准”卫道士的、不断鞭挞自己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有病”,觉得自己“坏”,觉得自己贪心、卑鄙、不配被爱,正是因为她的所思所行,与那套内化的“普世标准”发生了激烈冲突。她像一个同时被两套矛盾指令操控的傀儡,濒临崩溃。 而周戚宁,就这么平静地、却有力地,告诉她:你不必认同那套标准。那标准定义不了你。 他不认可那套非此即彼、非好即坏的粗暴分类。他不认为一个人必须完美、必须坚强、必须清心寡欲、必须道德无瑕才值得被爱。他甚至不认为“孤独终老”是一种失败或诅咒,因为“孤独”与否,应由个人内心定义,而非由是否处于一段公认的关系中来判定。 他把她从一个冰冷的、充满条条框框的审判台上,轻轻拉了下来。告诉她,在她与他的关系里,重要的不是她是否符合某个“好女人”的模板,而是是否“你情我愿”,是否尊重彼此作为独立个体的选择与感受。 这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言语,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半跪在她面前,用最理性的语言,说着最颠覆她认知的话的男人。 他否定的,不仅仅是她对自我的贬低,更是那套禁锢了她太久、让她痛苦不堪的隐形枷锁。他似乎在告诉她,她可以脆弱,可以迷茫,可以拥有复杂甚至“不正确”的情感,可以不必做圣人,可以……只是作为一个“人”去活着,去感受,去选择。 原来她有权利去选择。 120:论证 终于,蒋明筝开口了。声音不再尖锐,也不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呓语,而是带上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子气的委屈和浓重的哽咽。那哽咽堵在喉咙里,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破碎。 “你……你怎么证明?”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直直地看向坐在地上的周戚宁,像个固执地索要一个不可能存在答案的孩童。 “证明?”周戚宁轻声重复,语气里没有不解,只有一种全然的接纳,仿佛无论她提出什么问题,他都会认真对待。 “证明你不在乎……不在乎我那些‘混乱’的男女关系,”蒋明筝的嘴唇微微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的裂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和疼痛,“证明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周戚宁,我要你证明。” 她要一个证据。一个能打破她二十多年来被灌输的所有规则、所有自我怀疑的证据。一个能让她相信,真的有人可以越过那片泥泞不堪的过去,越过她自己也厌恶的混乱与自私,直接看到并拥抱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内核的她。这要求近乎无理,充满试探,甚至有些残忍。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证明”,或许只是本能地想将他推开,看他是否会像其他人一样,最终失望、厌倦、离开或者说……像俞棐那样逼她做决定。 周戚宁静静地望着她,望进她那双盛满了泪水、慌乱、不信任和最后一丝微弱期待的眼睛里。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承诺或举动。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动。 然后,他慢慢地、从地板上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才重新在她面前站稳。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却像是温柔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蒋明筝几乎要以为他无言以对,那点微弱的期待即将熄灭成灰烬。 接着,她看见周戚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清晰的心疼,为她此刻的彷徨与自我折磨而疼;有一种深沉的温柔,如同静水深流;而最让她心尖发颤的,是那温柔底下,竟然还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害羞。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耳根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他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上前一步,缩短了那最后的距离。他伸出双手,动作有些迟疑,却异常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微凉,稳稳地托住她湿漉漉的脸颊,迫使她无法再躲避他的目光。 “蒋明筝,”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可能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以前的我,甚至不太理解那些过于浓烈的情感该如何安放。” 他的拇指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拭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地、一件一件地去‘证明’一种感觉。爱不是数学公式,没有标准的推导过程。”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交织,那里面的赤诚毫无保留。 “但是,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坦率的笨拙,和因坦诚而生的轻微羞赧。 “就在刚才,在一周前、在这里,你让我知道……亲吻,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他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坚定,紧紧锁住她愕然的眼眸。 “所以,如果一定要一个证明……”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温热的呼吸交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迅速抬起,看进她的眼睛深处,仿佛在征询最后的同意。 “……我想,像你‘教’我的那样,再做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再等待,也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温柔而坚定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清晨那带着试探和冲动的轻轻一触。这是一个真正的、绵长的吻。温柔,包容,带着他全部未说出口的理解、接纳,和那沉淀了叁年、终于得以见光的深沉爱意。他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却真诚地,回答了她那个关于“证明”的、近乎无理的要求。 在唇齿相依的温热与轻颤中,在周戚宁生涩却无比珍重的拥抱里,蒋明筝一直紧绷的、试图维持最后防御的脊背,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地,彻底松懈下来。仿佛有一根贯穿她身体多年的、坚硬的铁骨,在这一刻被那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暖流浸润、软化,直至融化。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起初是无声的奔涌,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带来咸涩而真实的滋味。 这泪水并非全然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积压太久的、混杂着委屈、释然、难以置信和某种豁出去的解脱。她不再试图抑制,任由泪水流淌。 下一秒,连她自己都未及细想,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本能驱使着她。她不再满足于被动地承受这份温柔。仿佛要验证什么,又仿佛要将自己同样积压了太久的情感一并倾倒出来。 她猛地从深陷的沙发里坐直身体。这个动作让周戚宁的吻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地稍稍退开一丝距离,眼中带着询问和尚未褪去的动情水光。 然而,蒋明筝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间隙。她抬起依旧挂着泪痕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火焰。她伸出双臂,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股近乎莽撞的力道,紧紧地环住了周戚宁的脖子。 这个拥抱不同于周戚宁之前的轻柔珍重,它更热烈,更直接,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意味。仿佛要借由这个动作,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无形的隔阂也彻底勒碎。 然后,她仰起脸,主动地、近乎凶猛地,吻了回去。 不再是青涩的回应,而是热烈的索求,是倾尽全力的交付,是抛开所有理智计算后最直白的情感宣泄。她的吻技或许谈不上娴熟,却充满了滚烫的温度和毫无保留的力度,像是要把自己整个揉进对方的骨血里,又像是要透过这个吻,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几乎让她眩晕的情感并非幻梦。 周戚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和热烈冲击得微微一震,但随即,更深的温柔与纵容席卷了他。他稳稳地接住了她全部的重量和热情,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彻底接纳了她这场带着泪水的、风暴般的回应。 寂静的清晨客厅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间热烈厮磨的细微声响。光线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流转,空气炙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榨干,直到蒋明筝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微微发酸,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才在两人近乎窒息的不舍中,缓缓分离。 额头相抵,鼻尖轻触。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温热的气息暧昧地交融。周戚宁的眼底一片深暗,翻涌着未曾平息的情潮,脸颊染着动人的红晕。蒋明筝的脸上泪痕未干,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眼中水光潋滟,却异常明亮。 周戚宁垂眸看着她,喘息稍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未尽的情动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低声问: “……够了吗?证……明。” 蒋明筝仰着脸,与他呼吸相闻,同样气息不稳。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温柔、情欲,以及那份始终未变的、让她心尖发颤的专注,像是最致命的诱惑,也像是最坚固的锚点。 静默了几秒。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染着水汽的睫毛轻轻颤动,红唇微启,吐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唇角,带着同样的微哑,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 “……不够。” 121:泄露 途征大楼最大的会议室,一大早就被临时征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里像绷了根看不见的弦,随时会断。设计部总监姜知敏带着手下四个核心骨干凌晨接到消息就往回赶,此刻几个人脸上都没了平时熬夜改图时的亢奋,只剩下压着火气的阴沉。 主位上,俞棐靠在椅背里,脸色难看,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黑。他下首,ZOE产品线那几个研发和市场负责人,脸一个比一个绿,活像被人砸了场子。长桌对面,聂行远、Emma和许易并排坐着,脸色也比平时冷硬得多,但比起被他们几道视线锁死在角落的零合广告代表,他们至少还能坐得住。 零合那边,只来了媒介总监原野,后面跟着几个生面孔的年轻员工,一个个坐得笔直僵硬,眼神躲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被推出来充数、分担火力的。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原野这个项目总负责人躲无可躲,只能顶在最前面,坐在那里,男人后背的衬衫估计已经湿透了。聂行远今早被手机推送吵醒,看到新闻标题的瞬间,在床上就爆了句粗口。 后面送完于斐,他立刻在车上接通了Emma和许易,叁个人紧急过了一遍手头负责的板块,确认自家后院没起火,才放了心。此刻,会议桌对面,聂行远、Emma、许易叁人谁都没先开口,但叁道视线落在原野身上,跟刀子刮过似的,会议室里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 连平时脾气最好的许易,此刻也面色不虞。无他,当初拍摄,他们逸舒也安排了合作媒体在场。第一波官方外观释出定在12月7号,现在足足提前了九天,还被曝了个底儿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内部出了问题。和途征合作叁年,俞棐是什么脾气,途征是什么作风,他太清楚了。万幸,这次“鬼打墙”的不是他逸舒的人。凌晨四点半出事,逸舒的公关和技术团队就立刻上线开始全网删帖,控制扩散范围。只是许易也没想到,零合这次胆子这么肥,手这么脏。 “混账。” 许易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坑货。” 坐在他旁边的Emma听得真切。她脸上原本也罩着一层寒霜,此刻却被这老实人罕见的怒火逗得嘴角扯了一下,但那点弧度很快消失,眼神更冷。 她更火,ZOE所有的公关媒介都是她这里负责。她一手敲定的全球媒体预热方案,全被打乱了。零合那边的媒介执行,居然敢绕开她,偷偷去联系她早就谈妥的几家头部科技媒体,说什么“资源置换”、“提前预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操作失误,是明目张胆地挖她墙角,踩她地盘。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几年,Emma还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刨过活。 “——这就是你们零合承诺的、国际一流的保密能力?!” 俞棐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砸在会议室每一个角落。他熬了通宵,凌晨叁点多吞了两粒褪黑素才强迫自己睡下,结果六点半被工作手机的紧急震动吵醒,一打开社交媒体,热搜榜首赫然挂着“#ZOE 2.0 样车曝光#”,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点进去,高清九宫格,外加一个短视频,从极具未来感的外观到充满巧思的内饰细节,拍得一清二楚。虽然热评里“惊艳”、“颠覆想象”、“国货之光”的呼声颇高,但这一切在俞棐眼里,不啻于一场灾难性的泄密。 “专业度?嗯?”俞棐的指尖重重敲在光滑的桌面上,目光锐利如刀,刮向原野,“原总监,签约的时候,杜总可不是这么跟我保证的。‘铁桶一样的安防’,‘绝对可控的流程’,原话我还记得。” 原野喉咙发干,试图解释:“俞总,这肯定是个意外,我们内部已经在紧急排查,一定是哪个环节……” “意外?”俞棐冷笑一声,猛地提高了音量,手中的激光笔“啪”地一声摔在会议桌上,吓得原野一哆嗦,“都他妈是猪脑子吗?!啊?!” 他甚少在正式会议上如此失态爆粗,但连日的情绪低谷加上这当头一棒,让他太阳穴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他“腾”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旁边的平板,快速划动,将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技术部门凌晨赶工出来的分析报告。 “看清楚!”俞棐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二十一张高清图,一段十五秒视频,拍摄设备型号、序列号、最后一次联网定位、甚至拍摄时的环境光参数,技术部全都扒出来了!拍摄时间,四天前下午叁点到五点之间,地点就在你们零合号称‘苍蝇都飞不进去’的3号保密影棚!设备登记在你们创意部一个小组长名下,私人设备!未经申报带入保密区拍摄,然后呢?嗯?!原总监,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意外’?这就是你们零合所谓的‘水平’?!” 报告上的数据铁证如山,原野的脸白了又青,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有效的音节。他想把责任推给下面不懂事的“实习生”或“临时工”,但俞棐提前堵死了这条路。 泄密的这组设计方案,是ZOE 2.0外形六组备选方案中的第四套。并非最初选定的主推款,甚至不是备份方案中的首选,而是一套风格相对复古、科技感稍弱、但争议性可能最小的“安全牌”。选择曝光这一套,显然是经过精心算计的——既引发了足够的话题和关注,抢占了“首发”眼球,又不会真正触及2.0系列最核心、最颠覆的设计机密。这更像是一次充满挑衅意味的“兵行险招”。 俞棐心里明镜似的。零合的老总杜国伟,因为ZOE 2.0系列整合营销的主导权最终落到了链动手里,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泄密,就是他憋着的一口气,一次不服从的示威。他大概认为,用这种方式先声夺人,制造既成事实的热度,途征和链动为了项目大局和前期舆论,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甚至可能被迫在后续宣传中向这组“意外曝光却备受好评”的设计倾斜资源,从而变相抬高零合在项目中的话语权。 杜国伟那边恐怕连后续应对方案都想好了,无非是“内部管理疏漏”、“已严肃处理相关人员”、“感谢广大网友对泄露方案的喜爱,这证明了ZOE 2.0设计的成功”,一番看似诚恳道歉实则自炒热度的组合拳。 可惜,俞棐根本不吃这一套。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俞棐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比刚才站着时更甚,他盯着原野,一字一句,“原野,你回去,给我把原话告诉杜国伟——”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那个名字。 “把他伸进ZOE 2.0核心机密的脏手,给我收回去。把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盘,给我憋回肚子里。” 原野脸色惨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俞总,杜总他……他和令尊是多年好友,这次确实是我们的重大失误,杜总已经严令内部彻查,一定会给途征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零合的实力和诚意,您一直是知道的,这次预热虽然方式欠妥,但客观上也带来了巨大的正向声量,我们可以趁势调整方案,将不利转为……” “我不需要他给我交代。”俞棐直接打断,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也不需要这种不受控制的‘正向声量’。杜国伟跟我父亲是高中同学,关系不错,所以呢?” 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所以他就觉得,能拿捏住我俞棐?觉得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哪怕他零合坏了规矩,捅了篓子,我也得捏着鼻子认了,甚至还得陪着他一起把这出戏唱完?”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链动和逸舒的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聂行远面无表情,但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Emma则几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 俞棐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面如死灰的原野脸上,下达了最终判决: “ZOE 2.0项目,从此刻起,终止与零合广告的一切合作。已执行部分,按合同约定结算;未执行部分,包括所有后续预热、发布、投放计划,全部移交给逸舒许易、链动林宁两位主管。相关保密协议内的违约及追责条款,途征法务部会跟进。原总监,听明白了吗?” “俞总!这……”原野惊得站了起来,这处罚远比他想象的最坏结果还要严厉,几乎是斩立决。 “另外,”俞棐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补充道,“替我转告杜总。生意场是生意场,情分是情分,他既然先选了不按生意场的规矩来,就别怪我不讲情分。途征,不缺一个不守规矩的合作伙伴。送客。”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门口的秘书说的,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原野和那帮小的被“请”出了会议室,门关上的一刹那,室内凝滞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但气氛依旧沉重。俞棐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看向聂行远和许易。 “链动全面接手后续所有工作,有没有问题?”俞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得极重,目光锁住聂行远,“时间不等人,舆论已经起来了。我要一套全新的、能把主动权抓回我们手里的应对方案。今天下午四点前,初版必须放在我桌上。” 聂行远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点头:“没问题。链动的安防级别和执行流程,林宁那边很专业,俞总可以放心。” 许易紧接着开口,语气沉稳:“逸舒这边,公关和技术团队凌晨已经介入,目前泄露渠道和扩散范围基本被我们锁死、压住了。后续我们会全程紧密配合,核心设计数据和资料,绝不会再有二次泄露的风险。” 俞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血丝和疲惫依旧,但属于决策者的冷静和强硬重新占据了主导。 “散会。Emma留一下,媒体端口需要立刻消毒。其他人,各司其职,我要在今晚十二点前,看到所有环节的应急预案和推进表。” 会议结束,众人面色凝重地迅速离开。俞棐独自坐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窗外是城市白日的喧嚣,却丝毫传不进这冰冷的空间。他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机,没有那个人的任何消息。公私两端的烦闷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了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 杜国伟想用老交情和既成事实来绑架他,用一次“可控泄密”换取主动权。可惜,俞棐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被拿捏”这叁个字。尤其是现在,尤其不会。 【明天下班,我等你,今天好好休息。】 122:晨 蒋明筝的手机早就被扔在了客厅地毯上,屏幕朝下,被周戚宁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和随手丢下的西裤盖了大半。俞棐这短信注定没回信,自从被连嘉煜那混蛋电话信息轮番轰炸过,她总算学精了,现在手机费工作时间就静音。 以前她哪敢啊——果园的事、护工找于斐、公司突然的急活……她这根弦绷得太紧,手机震动都嫌不够,静音简直是奢望。 可昨晚不一样。从俞棐家摔门出来,坐进出租车,看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霓虹灯,她抬手,指尖在屏幕上一划,狠狠戳下了静音键。世界瞬间清静了,连心里那些翻腾的糟乱也跟着哑了火。 所以今早途征总部那边因为ZOE 2.0泄密炸开了锅,无数电话和信息拼命想挤进她手机时,她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更何况,她现在早不是项目组的人了。聂行远一来,所有相关的东西,她交接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留。 现在,她就一个身份——途征总裁办主任。年底了,成堆的报表和对账单等着她,和财务那帮人天天泡在数字里,核对、梳理、做规划。至于什么设计泄露、舆论大战、公司里的明争暗斗……和她无关。甚至,她很快就会提交辞呈,连这个身份也要卸下了。 繁杂的思绪刚刚飘远—— “唔——!” 下唇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痛感,是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紧接着,握在她腰侧的手也带着惩罚意味地收紧,按压的力道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痒得她控制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身上的人松开了她的唇,微微撑起身体。周戚宁顶着一双通红的耳朵,懊恼地垂眼看她,明明是他先“动口”,语气却透着一股被忽视的、湿漉漉的委屈: “笑什么……你刚才,在想谁?” 二人下身紧密黏在一起,男人硬热的性器被紧紧包裹着,大龄老处男的第一次还是虽然找对了位置但还是闹了不少笑话,这笑话就有‘猴急’,周戚宁在这方面实在生涩,虽然凭着本能摸索到了位置,可到底毫无经验,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急切是有的,但动作里却带着一种高智商人士首次面对无法纯靠逻辑解决的问题时特有的、可爱的笨拙。 蒋明筝仰躺在柔软的沙发里,将男人脸上那副认真又懊恼、还透着点可疑红晕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主动伸出双臂,柔软地环上他的脖颈,稍稍用力,带着他往下沉了沉。 她仰起脸,安抚般地在他紧抿的唇角亲了一下,随即又放松身体躺回去,修长的双腿却顺势抬起,紧紧盘绕在他劲瘦的腰身两侧,将他牢牢固定住,坏心眼无比得收了两下肚子,这一收,周戚宁几乎是立刻哼了出来,他想继续动,可蒋明筝显然有话要说。 没办法,男人只能回吻了对方俯下身子,克制着想继续动的心,耐心等着。 蒋明筝做完这一连串大胆又亲昵的动作,才抬眼看向他。周戚宁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像是被投入了火星,骤然暗沉下去,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直白而滚烫的深意。她脸上绽开的笑明媚又狡黠,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松和调侃: “我在想啊……等会儿这沙发,该怎么洗才好。” 话音落下,周戚宁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腾”地蔓延到了脖颈。他被这话里的暗示撩得又羞又窘,偏偏身体里那股被她点燃的火烧得更旺。所有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又笨拙。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认栽的无奈,和更多被挑起的、不容错辨的渴望。随即,他顺从被她双腿勾缠的力道,俯身压下,重新吻住她那总是说出让他心跳失控话语的唇。灼热的呼吸交织,吻的间隙,他微哑的嗓音混着湿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给出一个简短而郑重的承诺,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誓言: “……我洗。” 这句一本正经的回答,和他此刻近乎攻城略地的深吻形成了奇妙的反差。那份赧然中的认真,反而更勾得蒋明筝心尖酥麻,笑意混着轻喘,从交缠的唇齿间漏了出来。 气息稍匀,周戚宁的额头仍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灼热。他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低声要求,语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容商榷的执着。 “再做一次。” 蒋明筝闻言,眼里的笑意更深,指尖故意划过他发烫的耳廓,拖长了语调调侃:“周医生……这已经是你说的第很多个‘再做一次’了。” “那不算。”周戚宁立刻反驳,声音闷闷的,竟透出几分不讲理的固执。他侧过头,不轻不重地在她肩窝处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像是盖章,又像是孩子气的报复,随即又覆上她的唇,用实际行动表明“这次才算”。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耍无赖了? 蒋明筝在迷乱的间隙模糊地想。印象里的周戚宁,从来都像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严谨、准确、挑不出错。连周戚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胡闹,做学生,他是师长交口称赞的典范;做儿子,他是承载家族厚望的骄傲;拿起手术刀,他是沉稳可靠的周医生;站在讲台上,他是令学生信服的周老师。他的人生轨迹清晰、高效,近乎完美。 可此刻,这个陷在沙发里,头发微乱,耳根红透,吻得毫无章法却异常执着,甚至开始学会抵赖和纠缠的男人……陌生得让蒋明筝心悸,又鲜活真实得让她挪不开眼。 随着男人逐渐找到节奏的律动,蒋明筝的意识也随着身体的感知浮沉。她双臂环抱着他起伏的背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紧绷的肌理线条,喉咙里溢出细碎而舒适的轻哼。 “慢、慢一点。” “好。” 周戚宁答应的痛快,却把人抱了起来,换了个女上的姿势,体位变换带来的快感激地蒋明筝抬了抬屁股突出了一小截男人红得发紫的性器,可还不等她动作,坐在沙发的周戚宁箍紧了环着她后腰的手用力把她往下一按,又死死将自己的性器吞了干净了。 很刺激,被动这么一下坐,不止蒋明筝爽到了,周戚宁亦然,男人吮咬着女人绵软的乳首闷哼着。 “别、别吐出来……”周戚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热息喷在她的耳畔,“求你。” 他身体紧绷,动作停滞在一个进退不得的微妙位置,仿佛精密仪器突然遇到了无法解析的指令,只能将最终的裁决权交出。 “你动……筝筝,你动一下。”他几乎是用气音在恳求,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依赖,将全部的节奏和分寸,都交付到她手里,“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 这从未有过的、全然被动的姿态,让蒋明筝的心尖猛地一颤。随即,她听到他更低沉、更含糊,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混着滚烫的呼吸,钻进她耳廓: “你教我……蒋老师。” …… 蒋老师。 这叁个字,像带着细小电流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蒋明筝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她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涌向了脸颊和被他紧密填满的深处。 从前,都是她乖乖地、带着敬意或距离地叫他“周医生”、“周老师”。他是那个站在更高处,拥有知识、权威和令人安心力量的存在。她仰视他,依赖他,将他视为某种意义上的“引导者”。 可现在,在这个晨光迷离、气息交缠的混乱空间里,在这个最原始也最坦诚的领域,身份竟奇异地颠倒了。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周医生,此刻正毫无保留地袒露着他的生涩、他的无措,甚至是他那份笨拙的渴望。他将自己置于“学生”的位置,用最直白的方式,请求她的“教导”。 一种诡异的、带着战栗的满足感,混合着更深的怜爱与征服欲,从蒋明筝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轰然窜起。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汹涌,几乎要淹没她残存的理智。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身上这个男人。他俊朗的脸上布满了情动的红潮,深邃的眼眸此刻因欲望和不确定而显得有些氤氲,专注地,甚至是带着点执拗的期待看着她,等待她的“指令”。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者,而是将她奉上神坛的信徒。 蒋明筝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那种眩晕的满足感中稍稍抽离。她抬起一条有些发软的腿,用膝盖内侧,轻轻蹭了蹭他紧绷的腰侧,感受到他因此而瞬间加重的呼吸和更剧烈的颤抖。 然后,她迎着他滚烫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明显主导意味的弧度,声音因情动而沙哑,却清晰地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那……你先慢一点。” 她引导着他的手,覆上自己紧握手,和自己十指紧扣,一边起伏自己身体一边带着他找到更合适的角度和更让自己舒服的力度。二人指尖相触,传递着比言语更直接的电流,蒋明筝看着男人那根裹满莹润水液被自己身体吞吐着的深粉色性器,忍不住用闲着的那只手手探到男人身下,从后方向前刮蹭巨大的囊袋,温吞的握着男人的两粒揉了揉,末了还压了下。 “嘶——” 123:直面欲望 周戚宁曾长久地、近乎笃定地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是冷淡的,甚至怀疑过是否存在某种功能性的障碍。青春期后,当同龄人开始为荷尔蒙躁动、为隐秘的幻想而烦恼时,他的欲望仿佛被高度进化的理智彻底压制、稀释,直至近乎消失。他对此并无遗憾,反而觉得清净,能将全部心力投向更确定、更值得追逐的领域——学术、医学、那些可以量化、推理、掌控的事物。 身体的需求对他而言,简单、规律、且优先级极低。 可今天,一切认知都被颠覆了。 从蒋明筝红着眼眶,仰着脸,用那种委屈又执拗的嗓音说出“不够”两个字开始,他体内某个沉睡的、或许从未真正苏醒过的开关,就被猛地扳动了。 不是循序渐进,而是轰然洞开。 积压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的堤坝。那些引以为傲的克制、冷静、分寸感,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便土崩瓦解。他变成了一台彻底被原始荷尔蒙驱动的机器,所有的行为逻辑只剩下最本能的趋近、占有、和给予。 每一次触碰都引发更深的渴望,每一次亲吻都催生更强的索求。他变得贪婪,不知餍足,那些关于“适度”、“礼节”、“循序渐进”的准则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只想靠近,再靠近,将她揉进骨血,用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她的存在,确认她的回应,填补那种骤然涌现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饥渴。 这感觉陌生、凶猛,甚至令人有些恐惧——恐惧于自己对这种失控的沉溺。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前所未有的餍足与真实。仿佛直到这一刻,某一部分残缺的、从未真正活过的自己,才随着她的呼吸、她的颤抖、她的包容与引领,轰然苏醒。 原来他不是没有欲望。 只是所有的欲望,都早早地、安静地,为她预留了唯一的闸口。如今闸门大开,便是滔天巨浪,而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蒋明筝太懂他身体里的秘密和关窍了,只是这么一握,周戚宁舒服地彻底失了自控力,紧紧含着女人的胸乳,环着蒋明筝的腰,用力向上挺身,几个不管不顾的挺起,一时间客厅里充斥着不绝地‘啪啪’声,蒋明筝软地不像样的呻吟声成了鼓励他冲锋的号角。 他这个愚笨的学生终于得到了老师的夸赞。 “对……就像这样。”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别急……周医生,我们……慢慢来。” 最后那声“周医生”,被她叫得百转千回,不再是敬称,而是一种糅合了亲昵、调侃和绝对主导权的爱称。她感受到他因这个称呼而骤然绷紧的肌肉,和随之而来更深的沉入。 “学得真快啊……”蒋明筝微微抽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和纵容。她垂眸看着埋首在自己胸前的男人,他湿润的眼睫轻轻刷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那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种初尝禁果般的、纯粹的渴求,与他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稳了稳呼吸,指尖温柔地穿过他柔软微湿的黑发,像安抚,又像嘉奖,低声唤道:“我的周医生……” “筝筝……”周戚宁含糊地应着,终于松开口,从女人胸乳里抬起头。他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未退的激烈情潮,眼尾泛红,看向她的目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凑上去,带着湿润的暖意,虔诚地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是温柔的,细致的,与身体下方那几乎失控的、仿佛要冲破一切枷锁的激烈冲撞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极致的矛盾,却又和谐地交融在他身上。每一次深入都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像是要将自己彻底献祭,又像是要将她牢牢钉入自己的生命。可与此同时,他流连在她唇上、颈侧的亲吻,却轻缓珍重,带着近乎顶礼的温柔。 蒋明筝的回应同样热烈。她仰起颈项,承受也迎合着他带来的所有风暴,指甲不自觉陷入他绷紧的肩背肌肉。可她的手臂却将他环得更紧,唇齿间与他温柔厮磨,将那些破碎的喘息与他的名字,尽数渡入他的口中。 极致的占有与极致的交付,暴烈的索求与缠绵的怜爱,在这一刻奇异而和谐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两股截然相反的激流,在深海之下猛烈冲撞,最终汇成一片无声而汹涌的漩涡,将两人紧紧缠绕、吞噬着彼此,终于。 “我想射。” 周戚宁对这种状态感到极度陌生。 一种全然失控的感觉,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冲刷着他的认知。大脑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冷静、条分缕析的能力,都在这席卷一切的洪流中节节败退。他不再是自己思维宫殿里那个从容不迫的主人,反而沦为了某种更原始、更凶猛本能的奴隶。 这认知让他心惊,甚至生出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畏惧。 这太过了,太陌生了。超出他精心构建的一切行为准则和安全界限。那股力量不管不顾,蛮横地驱策着他,让他做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反应。一股混合着恐惧与羞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耳内嗡嗡作响。 动作倏然停顿。 他像是被这陌生的自我吓到了,猛地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蒋明筝温软的胸口,额头紧贴着她的肌肤,不敢抬头。身体依旧紧绷,甚至微微发着抖,与方才那种近乎掠夺的强势判若两人。 过了好几秒,蒋明筝才听到他闷在自己胸前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清润稳定,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不是一个陈述句,而是一个茫然的、带着深深自我怀疑的诘问。他在问她,更像是在问那个突然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羞耻感缠绕着陌生的快感,将他紧紧捆缚,几乎要喘不过气。 “把头抬起来。” 蒋明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力道。她看着将脸深深埋在自己身前、仿佛想就此躲进她身体里逃避一切的男人,心口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酸软成一片。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睫毛急促颤动时扫过皮肤的微痒,和他身体无法自控的细微战栗。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穿过他汗湿的鬓发,抚上他发烫的耳廓和后颈,没有强行扳动,只是以一种稳定而包容的力道,缓缓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看着我,周戚宁。”她的声音低柔,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带着无尽的耐心,重复着这个简单的请求。 或许是她的触碰太温柔,或许是那声呼唤里没有任何评判与催促,周戚宁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抵抗般地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发出一点模糊的、类似呜咽的气音,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顺着她手指引导的力道,一点点抬起了头。 当他的脸完全从遮蔽中显露出来时,蒋明筝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俊朗面容,此刻被情潮和激烈的情绪冲刷得一片潮红,额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而最让她心尖揪紧的,是他那双总是清澈明净、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里面蓄满了水光,眼尾和眼眶通红,一层薄薄的泪水在那里滚动、聚集,将落未落,折射出破碎而脆弱的光。那里面盛满了陌生的惶惑、未褪的情欲,以及更深重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自我怀疑与羞耻。 他看着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更厉害地颤抖起来,那强忍泪水的模样,比任何放声痛哭都更让人心疼。 蒋明筝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微凉的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抚上他湿热的眼角,拭去那将溢未溢的湿意。她的目光与他慌乱的眼神牢牢相接,不闪不避,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的笃定,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这很正常,周戚宁。” 她望进他眼底那片混乱的海洋,试图将自己的镇定与理解传递过去。 “渴望我,需要我,在我面前失控……”她的拇指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最自然不过的事实,“这不可耻,一点也不。这恰恰说明,你在我面前,是活的,是热的,是再真实不过的周戚宁。” “你不是怪物,也不是谁的奴隶。”她微微仰起脸,主动凑近,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发烫的额头,气息交融,“你只是……我的周医生,周戚宁,阿宁。” 最后那个亲昵到极致的称呼,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轻轻旋开了他心头那把沉重的枷锁。周戚宁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疼惜,那强撑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溃决。 一直倔强地停留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挣脱束缚,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潮红的脸颊,滴落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上,滚烫灼人。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将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身体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更像是一种宣泄般的、彻底的信赖与放松。 蒋明筝感受着颈侧的湿热,手臂收拢,将他更紧地拥在怀中,一下下轻拍着他微微起伏的脊背,嘴里说着俏皮话。 “安全期,可以内射。” 听到着,周戚宁愣愣的看着对方,蒋明筝挠了挠男人的下巴,继续,“不过以后你得去打针,我不喜欢吃药也不喜欢套,我——” 终于,蒋明筝的未尽之语在男人失控的冲撞下化作了一声绵长的呻吟。 124:像渣女一样比较 周戚宁的性爱,和蒋明筝以往的任何体验都不同。于斐的世界纯粹而依赖,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孩童般的亲近;聂行远的过往充满了激烈与占有,是灼人的火焰与冰冷的灰烬交替;俞棐则更像一场角力,充斥着征服、试探与不甘。 而周戚宁……他所有的动作里有一种奇特的矛盾。你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克制,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医者的审慎与分寸感,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探索未知的领域,不愿弄伤她分毫。但这克制之下,又翻滚着一种与他平日冷静形象截然不同的、生猛的莽撞。那是一种被压抑许久、一旦决堤便难以收回的力道,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抵核心的认真。 他不是在表演技巧,也不是在宣泄情绪。他更像是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笨拙地、认真地履行他之前那个“证明”,证明他的接纳,证明他的渴望,证明他褪去所有社会标签后,仅仅作为一个名为“周戚宁”的男人,对她最本真的向往。 这种矛盾交织在每一次进犯与退让之间,带给蒋明筝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眩晕并存的感觉。踏实于那份珍而重之的对待,眩晕于那冷静外壳下迸发出的、只为她燃烧的炽热。 蒋明筝侧躺着,静静看着身旁男人沉静的睡颜。周戚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眼睑下方还残留着哭过的淡红痕迹,睫毛在睡梦中偶尔轻轻颤动。她忍不住伸出指尖,极轻地、用几乎不会惊醒他的力度,在那片微肿的皮肤上抚了抚。 她不想吵醒他。情绪那样大开大合地起伏,最后哭了一场,又被她慢慢哄着平静下来,他大概是真的累极了,身心都是。蒋明筝没想到,外人眼里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周医生,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些理解了。当年她把于斐哄上床后,自己躲在浴室里也偷偷哭过好几次。一边是自我唾弃,觉得利用了于斐纯粹的信赖,做了不道德的事;另一边,身体却食髓知味,那种隐秘的罪恶感和背德的快感交织,几乎将她撕裂。 大概周戚宁此刻经历的,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冲击——他不在乎她那“混乱”的过去,可对他这样一个规规矩矩、洁身自好了近三十年的人来说,突然如此彻底地沉溺于欲望,如此失控地袒露所有脆弱,恐怕也远远超出了他对自己的一贯认知。 很突然地,蒋明筝想起了和俞棐的第一次。 那也是个实打实的处男。可俞棐的表现和周戚宁截然不同。他游刃有余极了,甚至带着点无师自通的野性和掌控欲,情话骚话信手拈来,偏偏最关键的、走心的字眼一个不提。那一晚更像是两个不服输的人在用身体角力,和永动机没什么区别,纯然的发泄与征服。虽然后来俞棐又为此发过好大一通脾气,但自始至终,他嘴里也从没吐出过“我喜欢你”这几个字。 蒋明筝忽然感到一阵意兴阑珊。 她收回流连在周戚宁脸上的手,身体往下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怀抱,脸颊贴着他赤裸的、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却毫无睡意。 洗完澡出来,两人就钻进了被窝。周戚宁今天值晚班,她则请了假,时间充裕得很,不然也不会在浴缸里又胡闹了一次。很舒服,也的确解压,将连日来的紧绷和混乱都暂时冲散了些。 可她偏偏在这理应放松的“贤者时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个男人。 太渣了。蒋明筝在心里默默评价自己。但思绪就是不受控制,甚至忍不住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而越是比较,她对俞棐的那点愧疚,竟然奇异地、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和俞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胜负心强,一个比一个嘴硬。她可以对他说嫉妒,说恨,说“你是替身”,唯独“喜欢”和“爱”这几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刺,怎么也吐不出口。而俞棐呢?骚话浑话张口就来,可“喜欢”这两个字,就像焊死了的蚌壳,五年了,撬都撬不开。昨晚他那样痛苦地质问她,一句句诛心,里面可有一句是“我爱你”? 没有。 他们就这样别扭地、暗暗较劲了五年。现在好了,彻底散伙。 蒋明筝闭上眼,将脸更紧地埋进周戚宁温热的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干净清爽,带着他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仿佛能驱散心底那片突然漫上来的、冰凉的空茫。片刻后,那空茫里浮起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也奇异地混杂着一丝解脱。 她在寂静中躺了一会儿,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最终,她极轻地抬起身,在他汗意已干、显得格外柔软的侧脸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动作很轻地挪出他的怀抱。 床边整齐地放着一件折迭好的、宽大的男士白衬衫,是周戚宁之前拿给她的。她套上衬衫,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好闻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松松地包裹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她悄声走出卧室。 客厅里,之前散落一地的衣物已经被简单收拢,放在单人沙发的一角。那张惹祸的主沙发是不能坐了,蒋明筝甚至能想象到周戚宁之后认真清洗它的样子。她轻轻笑了笑,从衣物堆里找出自己的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五。又捡起两人的脏衣服,抱在怀里,转身走向与客厅相连的洗衣房。 这间洗衣房朝南,有一面不小的窗户。清晨澄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米白色的瓷砖地面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还放着两盆绿意盎然的薄荷,长得很好。周戚宁显然很用心打理这个家,连洗衣房都设计得明亮舒适,功能分区清晰。大型的洗烘一体机嵌在定制柜里,旁边是水槽和操作台,台上整齐摆放着分类的洗衣液、柔顺剂,都是味道清淡雅致的款式。最靠窗的角落,竟然还悬挂着一个藤编的吊篮椅,里面铺着厚厚软软的绒垫和靠枕。 蒋明筝将衣物分类,把两人的贴身衣物先拿到水槽边,用温水仔细地手洗。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鼻尖是衣物清洗剂淡淡的植物清香,耳边只有潺潺的水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这个寻常的家务动作,在此刻竟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洗好贴身衣物,晾在窗边的可折迭晾衣架上。她把其他外衣塞进洗衣机,设定好程序。机器开始低低地嗡鸣,充满了生活实感的节奏。 她走回操作台边,把手机插上电——周戚宁连洗衣房都细心地预留了充电插座。蒋明筝看着那个毫不突兀的多功能插座,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们周医生,还真是细心周到得简直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个念头让她忽然冒出个想法:等自己以后买了房,一定要让周戚宁来监工设计,他弄出来的房子,住起来肯定特别舒服妥帖。 脑子里转着这些,手上也没停。她抱起旁边椅子上迭得整整齐齐的一条灰咖色羊绒毯,料子柔软厚实,触手生温,一看就是周戚宁平时窝在吊篮里看书时用来盖的。她将自己裹进毯子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干净清冽的、属于他的气息。然后她侧身,蜷起腿,整个人陷进了那个看起来就十分诱人的藤编吊篮椅里。 吊篮轻轻承住她的重量,温柔地晃了晃,洗衣机规律的运转声像白噪音。蒋明筝缩在柔软蓬松的垫子里,身上裹着带有周戚宁气息的毯子,终于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与外界“失联”的几个小时后,现实世界的纷扰,即将随着屏幕的亮起,重新涌入这个被阳光、清水和静谧包裹的、充满生活细节的温馨角落。但此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妥善安置的松弛。 蒋明筝窝在吊篮里,划开手机屏幕。未读消息的红点密密麻麻,她先点开了几个工作群。可只粗略扫了几条未回复的关键信息,她原本舒展的眉头就一点点拧紧了。 2.0样车泄露,非常拙劣的自炒手段,俞棐那性格绝对不屑于用。 这就是逼宫。 果然,换链动零合那边不服气。 Emma详细的和她说了事情的经过,又听了聂行远发过来的七条语音,蒋明筝盘顺了所有的事情,虽然事情是解决了,Emma同步给她的应急方案也堪称周全。但蒋明筝咬着左手大拇指的指节,盯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沉默地思索了片刻。然后,她退出聊天界面,直接找到Emma的名字,拨了电话过去。 铃声只响了三四下,就被迅速接起。 “明筝?”Emma的声音传来,背景略有嘈杂,夹杂着咖啡机的轻微嗡鸣,看来是刚结束会议在茶水间,“休息得怎么样?昨天下午看你脸色很差,后来有去医院看看吗?” “没事,好多了,睡一觉缓过来了。”蒋明筝语速平稳,直接切入正题,“俞总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唉,”Emma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早上不是发了通大火么,当场就把零合踢出局了。刚才和链动、逸舒拉齐了应急方案,人就回办公室了,再没出来。你徒弟进去送了两趟文件,带出来的‘前线战报’就俩字:黑脸。”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不过方案定了,大家各司其职,应该问题不大。我这边和许易已经整理好了所有泄露渠道的管控情况,后续的媒体沟通和舆情引导……” 125:惺惺相惜 蒋明筝安静地听着,直到Emma将应对策略说完,她才顺着对方的话,提出了自己刚刚在脑海中迅速厘清的关键。 “财务层面,需要提前考虑。”她的声音很冷静,带着处理惯常事务的专业性,“ZOE 1.0 项目,按照合同,我们还差两千两百一十七万的尾款没有结给零合。年底财务部要清理年账,资金调度紧张,恐怕给不了你们太多额外的预算支持。原本的计划,是等2.0项目正式启动,明年三月再支付这笔尾款。”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平稳却切中要害:“但如果现在就要对零合启动法律程序,追责索赔,那么后续的验收流程会很麻烦。法务部、习姐和聂行远那边,在对方不配合的情况下,验收签字恐怕很难推进。这就意味着,这笔两千多万的尾款,可能需要提前处理,至少是部分冻结,作为谈判或追责的筹码。以项目目前被泄密的情况来看……” 蒋明筝能理解也完全支持俞棐的暴怒。ZOE像是他的孩子,为人父母,谁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这样算计和糟践?但商业场不止是快意恩仇。零合当初愿意接受这样大额的延期付款,很大程度上是看在与俞棐父亲、与俞家的旧日情分上。杜国伟恐怕也正是仗着这层关系,才敢如此兵行险招。 想到这里,蒋明筝对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毯子下的身体还残留着缠绵后的慵懒与细微酸痛,但大脑已经切换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频率。 “刚才,零合的原野也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到,但他又发了几条消息。”蒋明明筝揉了揉眼睛补充道,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从他的措辞和试探来看,事情可能还没完全捅到杜国伟那里,或者,杜总那边还在硬撑,想看看我们这边的反应再做定夺。”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快速权衡,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这边……一会儿试着直接和杜总谈一下。1.0项目我是从头跟到尾的,对外协调和结款沟通,基本是我在跟,有些情况我比较清楚。” 她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仿佛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混乱与温存不曾存在。 “俞总那边,Emma,需要你先过去稳一稳。”她语速不疾不徐,对局势的判断精准,“他现在在气头上,做出的决策难免被情绪主导。需要有个足够冷静、又能让他听得进去的人守在近处,适时提醒,确保每一个步骤在程序上都无懈可击,别给日后留下任何能被翻盘的后患。” 蒋明筝对Emma的能力和分寸感显然有绝对的信心,这份信任体现在她毫不犹豫的托付上。但紧接着,她话锋微转,提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至于聂行远……”蒋明筝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了然于胸的笃定,“他什么行事风格,你比我更了解。让他去攻坚、去收拾残局、用雷霆手段稳住基本盘,没人比他更合适。但出面和零合那种浸淫行业多年的老油条斡旋、谈条件、甚至进行那种必要的……‘敲打’,交给他,我不放心。他太硬,容易把谈判桌变成角斗场,不留转圜余地。这件事的‘谈’,我们两个来处理更合适。” 蒋明筝用的是“我们”。这个词落在Emma耳中,让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亮光。 早上晨会上,面对突如其来的泄密危机和俞棐的怒火,Emma是全场表现最冷静、最专业的人之一。她迅速梳理了己方损失,提出了清晰的媒体应对思路,言语间不掺杂个人情绪,完全从项目利益出发。 这不仅仅是职业素养,更是她精准计算后的表现——她深知,越是混乱的时刻,越需要有人展现出绝对的理性和掌控力。这次危机,对她而言,不仅是挑战,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一个能在俞棐面前、在途征这个新舞台上,彻底站稳脚跟,甚至从聂行远手中夺取更多项目主导权的绝佳契机。 她要的就是能和聂行远分庭抗礼的资本,给聂行远打辅助,她可没兴趣。 而现在,蒋明筝不仅看穿了她的意图,更以一种近乎默契的方式,主动为她搭好了台阶,递来了工具。那句“我们两个来处理更合适”,是信任,是联盟,更是一种无形的托举——将一部分关键的谈判主动权,交到了她手里。 “零合那边的媒介总监,刚才也拐弯抹角想通过我要你的私人联系方式。我猜,八成是为了之前越界刨你资源的那件事,想私下里找补或者解释。一会儿我把他的名片推给你,要不要接,怎么接,你全权处理。” 听到这里,Emma几乎要对着空气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蒋明筝连这一步都替她想到了,并且处理得如此妥帖。将对面媒介总监的联系方式交给她,意味着将“敲打”零合、索要补偿、甚至以此为筹码为后续谈判争取更多利益的“前哨战”机会,完全交给了她。这不仅是帮她出气,更是帮她巩固在项目媒介和对外沟通上的绝对话语权。 一种被理解、被支持、甚至是被“同道中人”稳稳托住的舒畅感,混合着对即将到来的交锋的隐隐兴奋,在Emma胸中升起。她知道,蒋明筝懂她此刻最需要什么,也愿意给她这个施展的空间。这种来自同类顶尖高手的认可与助推,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让人踏实。 “行,”Emma的回应干脆利落,带着一股稳操胜券的沉稳,“我这边后续的详细执行方案和媒介调整策略也做好了,正好下午两点还要和俞总过一下整体应对思路,这部分我来准备。” 她没有说谢谢,但那份心照不宣的同盟感和对彼此能力的绝对信任,已尽在不言中。两个同样聪明、同样目标明确、同样懂得在规则内为自己和团队争取最大利益的女人,在这短暂的电话连线中,迅速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结盟与力量整合。 “那就这么定了。等这事彻底落定,我们好好出去吃顿饭。”蒋明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眼角眉梢都晕开一层暖意。她的目光越过手机,落在了洗衣房门口,一边听Emma安排一边用口型对周戚宁说:“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吗。” 周戚宁不知何时醒了,正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惺忪地靠在门框边。他身上还穿着睡裤,上身只松松套了件家居T恤,领口歪斜,露出小片锁骨。显然是刚醒,发现身边没人,下意识寻过来的。晨光从他身后客厅的窗户漫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因困倦而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个没睡饱的大型犬,迷茫又执着地找到了她的方位。 见他这副模样,蒋明筝眼底的笑意更深。虽然她和Emma的交流还在继续,但她空闲的那只手已经抬起来,朝着门口那个迷迷糊糊的男人伸去,手指微微勾了勾,是一个无声却明确的邀请。 周戚宁的视线原本还有些涣散,在捕捉到她这个动作的瞬间,立刻聚焦。他甚至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就跨到了吊篮边。他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她伸出的、微凉的手指,然后顺势握紧,紧接着,他身子一矮,就着两人交握的手,坐在了地毯上。 一坐下,就格外熟练地将自己的脑袋,枕上了她裹在毯子下的、柔软的大腿。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脸朝里埋了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确认了熟悉安心的气息,然后,彻底放松下来,又闭上了眼睛。 蒋明筝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依赖十足的动作弄得心头发软。她能感觉到,他靠近时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以及刚醒来时那种独特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刚才接电话时那点关于工作的思虑和筹谋,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她空着的那只手,早已自动自发地抬起,指尖轻柔地插入他蓬松微乱的发间,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帮他梳理着睡翘的头发,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安抚的触感。 周戚宁原本因为醒来摸不到她而骤然升起的那点惶惶不安,在她指尖温柔的抚触和近在咫尺的体温包裹下,迅速消弭于无形。枕在她腿上,男人呼吸渐渐又趋于平稳绵长,仿佛随时能再次睡去。 蒋明筝一边继续着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一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机屏幕。指尖轻划,调出通讯录,找到原野和对面媒介总监凌飞的名片,准备推送给Emma。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处理公务时的平稳条理,但比方才通电话时,不自觉地添上了几分只有面对周戚宁时才会流露的、近乎温存的柔软腔调。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话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己思绪的自然流淌: “零合那边的人,个个都精得跟……” 话没说完,她感觉腿上的人动了一下。周戚宁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正仰着脸看她。晨光透过纱帘,在他尚且带着浓重睡意的眼眸里映出浅浅的光晕,眼神却一眨不眨,清澈又直接地锁着她。 蒋明筝的话头顿住,指尖也停了下来,转而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语气里带了点好笑和纵容:“嗯?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说要倒时差,得多睡会儿?” 周戚宁没立刻回答,只是就着这个仰躺的姿势,看着她。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诚,清晰地说: “想你。” 126:聪明反被聪明‘误’ 蒋明筝的心像是被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倏地蔓延开。她看着周戚宁那副理所当然又全心依赖的模样,所有关于零合、关于算计、关于工作的思虑,在这一刻被奇异地隔绝开来。她放下手机,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眼下淡淡的倦色,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黏糊糊,”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我在这儿呢,衣服都没洗完,我能往哪儿跑。” 周戚宁因为她这个吻和这句话,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脸颊在她掌心依赖地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过了片刻,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低声说:“下次,等我起来洗。” 蒋明筝听着他这闷闷的、却透着一股执拗劲儿的话,忍不住弯了唇角。她继续用指尖描摹着他清隽的眉眼轮廓,语气里满是纵容:“好,不和你抢。周医生勤劳,我乐得清闲。” 她顿了顿,想起客厅那一片狼藉,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侃:“不过……沙发可是真的,一塌糊涂了。周医生,你有得忙了。” 周戚宁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他仰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面容,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亲昵的逗弄。阳光落入他眼底,照亮了那片清澈的温柔,以及一丝清晰的、毫不退缩的承担。 他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抱怨,只是看着她,很慢、很清晰地“嗯”了一声。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流连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说一个再郑重不过的承诺: “嗯,我洗。”男人声音懒懒的,带着时差未倒完的浓重鼻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弄成什么样,我都会收拾干净。” 蒋明筝的回复还在舌尖打转,搁在腿边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张芃。 蒋明筝眼神微动,一种“果然来了”的意料之中感浮上心头。她的叁百八十万“安家基金”,看样子是有着落了。 或许是她唇角那抹压不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意太过明显,连枕在她腿上的周戚宁都察觉到了。他依旧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目光自下而上地捕捉着她的表情,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好奇,声音含混地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冤大头送钱来了。”蒋明筝脱口而出。这话说得直白又促狭,要是放在以前,以她和周戚宁之间那层客气又带着距离的关系,她多半会斟酌用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但现在,那层无形的隔阂仿佛在晨光与亲密中被彻底融化,说起这样带着戏谑的俏皮话,她竟觉得无比自然。 意识到自己这种微妙的变化,再看看眼前这个黏糊糊枕着她、与往日那个冷静自持、总带着几分“端”着的周医生判若两人的“宝宝周”,蒋明筝心里那点促狭更盛。她没立刻解释来电,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了然和调侃:“粘人精……看来你以前那副成熟稳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呀?” 周戚宁被她戳了鼻子,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毕竟,我这根‘老黄瓜’,要是从头到尾都硬邦邦的,或者刷了一层不合适的‘绿漆’还粘人,你肯定不喜欢。” “老黄瓜”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学术探讨般的认真表情,反差感十足。蒋明筝直接被逗乐了,噗嗤笑出声。 周戚宁依旧没起身,就这么枕着她的腿,迎着她满是揶揄笑意的目光,从容不迫地继续问道,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求教的意味:“我这根老黄瓜装得很是辛苦,所以筝筝老师,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蒋明筝心里软成一片,她低头看着他那双映着晨光、清澈又专注的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都喜欢啊。”她指尖绕着他的一缕黑发把玩,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柔软,“不然……在你还没把这身‘绿漆’洗干净的时候,我也不会……忍不住亲你了。” 听到她提起那个醉酒后的初吻,周戚宁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眼底漾开一层清浅的、满足的笑意。那点残存的睡意似乎都被这笑意驱散了。 “不过呢,”蒋明筝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做出一副宣布要事的模样,“现在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得告诉你。周老师,你想先听哪一个?” “怎么还有坏消息?”周戚宁闭了闭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像不想让任何“坏”的东西破坏此刻的温馨,“不可以……都是好消息吗?” “不可以贪心啊,周老师。”蒋明筝学着他刚才喊“老师”的语调,故意板起脸,眼里却闪着光,“快选。” 周戚宁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看着她,做出了选择:“那就……先听好消息吧。我这人,喜欢先甜后苦。” “好。”蒋明筝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坦白逗笑。她俯下身,趴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含着笑意的气音,一字一句地,慢悠悠地宣布: “那个好消息就是——给你,转正。” “……” 周戚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清醒克制的眼眸里,像突然被投入了璀璨的星子,倏地亮了起来。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似乎一时没完全消化这个词在她此刻语境中的全部含义,但那份直白的喜悦,已经先一步从眼底满溢了出来。 “真的?” 周戚宁原本枕在蒋明筝膝上,闻言立刻支起上半身,仰头看向她。女人脸上挂着无奈的笑,他定定看了两秒,忽然坐直身子,向后退了退,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还抬手捂住了耳朵。 “那坏消息我不听了。”他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就这样吧,挺好的。” 蒋明筝被他这幼稚举动逗得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喂,周先生,你可是刚‘转正’的正宫大房,能不能有点正宫的担当?你这副模样,让我怎么放心把家里那两位交给你?” “转正”、“正宫”、“大房”这几个词让周戚宁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可“交给你”叁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笑意凝在嘴角,他放下手,眉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为什么突然要交给我?”他追问,声音里透着不自觉的紧绷,“你要去哪?” “这就是那个坏消息了。”蒋明筝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指尖点上他拧起的眉心,轻轻揉了揉,“我接了一档综艺,全程封闭录制,大概要离开四十五天。两天后就出发。” 她看着周戚宁瞬间黯下去的眼神,心尖像被掐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继续解释。 “首先,给你‘转正’,不是因为看中你能替我扛事、能解决问题,才做的‘划算’决定。是因为你是周戚宁,仅仅因为是你。我想让你站在我身边,是希望从今以后我们能互相依靠,是这种‘想’,让我做了这个决定。这一点很重要,我知道你不会乱想,但我还是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的心意。你懂吗,周戚宁?” 蒋明筝太了解周戚宁了。他不是狭隘的人,他有水一般的包容力,这叁年来早已将她的一切照单全收。可正是如此,她才更不愿让他心里存有任何一丝不确定的阴影。爱这件事,或者说,爱周戚宁这件事,她不允许任何隔阂存在。 俞棐的遗憾,聂行远的波折,都是前车之鉴。她觉得自己或许也该学着改变,学着去依赖,去相信,去更直接地表达“爱”。而最重要的是,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周戚宁早已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浸润了她的生活,包裹了她的全部。这叁年,她在他面前几乎无所保留。这份全然交付的安心,才是她最终下定决心的底气。 周戚宁听着她这番毫无保留、几乎烫人的告白,耳根不受控地染上赤色,那红潮一路蔓延,几乎要烧到脖颈。他在手术台上何等冷静果决,面对再复杂的病情也能杀伐决断;在人际场中亦是游刃有余,从容周旋。可偏偏在“爱”这道命题前,他像个天赋匮乏的稚子,始终是那个需要蒋明筝牵着手指引、一字一句耐心教导的笨拙学生。 此刻,汹涌的情绪堵在喉间,千头万绪在胸腔里冲撞,最后却只碾出一声沉哑的: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 语言在此刻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他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而是精准地握住了她方才点在他眉心的那根手指,然后慢慢下滑,将她整个手都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却又极度温柔的姿势。他低头,将她微凉的手背轻轻带到唇畔,没有吻,只是极轻、极珍重地贴了一下。微颤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腾的复杂情潮。 所有的未尽之言,所有难以用词汇堆砌的震动、承诺与依赖,都沉淀在了这个细微的动作里。他在用自己最本能的方式诉说:我听到了,我信你,我在这里。 蒋明筝感受着手背那处被温热柔软轻轻触压的肌肤,心尖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化开一片温热的潮涌。她反手,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牢牢相扣,用交握的力道传递着无声的回应。 “于斐那边,问题倒不大。”她稳住心绪,继续说着现实的安排,指尖却在他手心里无意识地轻轻划动,“唯一麻烦的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和聂行远可能要多多费心。虽然是封闭录制,但我会尽量固定时间,每两天跟他视频一次。医院那边……终究还是得靠你多去看看。你知道的,除了我,他就最听你和张姐的话。” “嗯。”周戚宁应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柔软的皮肤,思路清晰,“于斐的康复计划会照常进行。十二月安排的叁次重要康复活动,我都会在场。等你一月回来,刚好能赶上一月的活动,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陪他去。”他顿了顿,关于聂行远,他虽未亲眼见过,却早已从蒋明筝偶尔的提及和现有的信息中,拼凑出那个男人在她生命里的重量。他能接受于斐的存在,如今又要面对自己这个被“转正”的新角色……周戚宁心里漫上一丝复杂的甜涩,那是对蒋明筝坦荡选择的满足,也是对这非常规格局的清醒认知。 “聂先生那边……”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平稳而体谅,“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暂时不对他公开关系。等你回来,当面说清楚会更好。现在时间太赶,骤然告知,怕他一时难以消化。而且,我听说他目前正和俞棐在对接同一个项目?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横生枝节。我们的关系,等你回来,再一起好好跟他谈。” “你怎么这么好!”蒋明筝听着他这番处处为她、为所有人周全体谅的话,心头热流奔涌,再也按捺不住。她从藤椅上跃下,像只轻盈的鸟儿,径直扑进男人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藏不住的欢喜,“阿宁,我最喜欢你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懂我,能明白我的难处。喜欢你、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表达着,一边抬起头,捧住周戚宁的脸,不由分说地左右亲了好几下,最后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气息交融。她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盛满了纵容的柔光。她小声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我还有一个事要说,你可不可以……先答应我不生气?” 周戚宁背靠着身后冰凉的储物柜门,将怀里温暖柔软的身体搂得更稳了些,调整成一个让彼此都舒适依偎的姿势。他被她孩子气的亲吻和告白弄得心头酥软,眼底笑意漫开,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回了一个轻柔的吻,才低声道: “好,不生气。你说。” “我参加的这个综艺是融策那边打造的一个恋综。” 听到融策、恋综、四个字,周戚宁记忆猛地被拽回一个月前,他在香港做演讲。融策传媒的总裁荣芬语亲自飞抵,在周戚宁下榻的酒店咖啡厅里,将一份精美的策划案推到他面前。 “周医生,明人不说暗话。”荣芬语妆容精致,笑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锐气,“《非理性回响》这档节目,我们倾注了巨大心血。它瞄准的不是普通观众,而是你们这个阶层——高知、高净值、高审美,却又在情感世界里或许留有遗憾的群体。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标杆人物。专业、理性、充满禁欲气质,却拥有外科医生最敏感的一双手。这种反差,本身就是最迷人的戏剧张力。” 周戚宁当时刚结束一场国际学术研讨会,疲惫且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回到有蒋明筝的城市。他记得自己甚至没翻开策划案,只礼貌而疏离地回绝:“荣总厚爱,但我对公开私生活毫无兴趣。我的领域是手术台,不是镜头。” “综艺不是表演,是另一种真实情境下的‘临床观察’。”荣芬语不依不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周医生,你研究人体,我们研究人心与关系。参加节目的女性嘉宾同样极其优秀,或许你能遇到意想不到的、真正的‘同频共振’。这甚至可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某些复杂的情感关系。” 周戚宁只是更觉冒犯,冷淡道:“谢谢荣总记挂,不必。虽然不清楚我姑姑同您说了些什么,事实上,我个人情感生活很充实,也无需此类‘观察’。”为求脱身,他甚至在最后提及了另一位朋友:“如果您需要兼具理性深度与公众魅力的人选,我或许可以推荐我的朋友陈慎,他在广告公关领域的能力,或许更符合您的要求,另外陈叔叔和季阿姨我想您应该很了解。” 他将陈慎的联系方式推了过去,随即起身告辞,将荣芬语复杂的目光和那份策划案彻底抛在了脑后。 而现在…… 蒋明筝的话音刚落。 “轰”的一声,周戚宁只觉得一股麻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不是愤怒,是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荣芬语那志在必得的笑容、那份被自己随手推开的精美策划案、“非理性回响”这个拗口的名字、自己那句“我个人情感生活很充实”的拒绝、以及……他把陈慎“卖”了出去的细节,此刻全部化为清晰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倒带、放大。 如果他没记错,荣芬语口中那档融策倾尽资源、瞄准特定“阶层”的恋综,有且只有这一个名字。 参加者,都是所谓高知人士…… 周戚宁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但周身温和的气场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紧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发出的: “是……叫《非理性回响》吗?” “唉?!”蒋明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搂着他脖子的手臂都松开了些,“你怎么知道?!” “靠!” 周戚宁这辈子说过的脏话屈指可数,但此刻,这个字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懊恼、后悔、对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极度气闷,瞬间湮没了他所有的镇定自若。 蒋明筝被他罕见的粗口惊得一愣,还未及反应,周戚宁已经猛地将额头抵在她的锁骨处,深深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喷灼在皮肤上,紧接着是闷闷的、带着无限悔恨的哀嚎: “靠!靠靠靠!” 他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声音闷在她衣料间,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崩溃感: “我为什么那么自作聪明啊!!!我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不先问问你?!不该拒绝的……我根本就不该拒绝的!!!” 他居然亲手把可能与她朝夕相处四十五天的机会,拒之门外,还推给了别人! 127:过招 下午六点整,会客厅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推开。 荣芬语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钉在了门口。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顶级绸缎般流淌着静谧光泽的纯黑长发。那发色极正,在顶灯下泛着墨玉般温润的光。并非时下流行的慵懒法式卷,也非刻意整齐的波浪,而是精心打理过、弧度优雅饱满的大卷,从肩头倾泻而下,随着来人不疾不徐的步履,泛起规律而动人的波浪弧线,每一道弯弧都精致得像用标尺比划过,却又因那份天生的好发质和恰到好处的蓬松度,显得生动自然,毫不呆板。这头极具古典东方韵味的黑发,因这浪漫的卷度而活了起来,柔美又高贵。 只这一眼,荣芬语心里那根属于顶级制作人的弦就被狠狠拨动了。她瞬间就理解了,甚至深切共鸣了——当年张芃为什么如此执着,直至今日仍对蒋明筝念念不忘,极力推荐。条件太好了。饶是荣芬语在这名利场中浸淫多年,见过太多被精心雕琢、各有千秋的美人,眼前这一位,依然让她在最初对视的刹那,感到一丝呼吸微滞的惊艳。 那不是带有攻击性的、流于表面的艳丽,而是一种自带沉静力量的美。五官分布是东方式的含蓄留白,但组合在一起却异常和谐夺目,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看人时,仿佛能吸纳所有嘈杂,让人不自觉屏息。最妙的是气质,一种被书香和良好教养沁润过的、从容不迫的底气,让她这份美貌脱离了浅薄的范畴,变得耐人寻味。 脸,顶级。过关。 荣芬语在内心的评估表“颜值”一栏,毫不犹豫地打下第一个重重的勾,甚至觉得“过关”二字都有些轻了。这简直是节目“门面”和“质感”的绝佳保障。 视线快速下移,开始第二项关键评估:衣品。 她坚持不选某些空有美貌的网红,根源就在于此。衣品见审美,见格调,更见其对自我的认知。一件再昂贵的华服,若穿不出应有的气质,只会显得廉价又滑稽,那会彻底拉低《非理性回响》力图营造的高级智性氛围。 她的节目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得起挑剔。 蒋明筝今天的装扮,无疑又交出了一份高分答卷。内敛,却处处透着精良的精英感。挺括的白衬衫是基调,外罩的墨绿色针织背心巧妙地增添了层次与复古书卷气,最外层的卡其色西装外套剪裁极为合身,勾勒出流畅肩线,飒爽利落。下身搭配垂坠感极佳的灰色阔腿裤,一条棕色皮带明确腰线,脚下是同色系的皮质乐福鞋。右手提着一只线条简洁的黑色手袋。 整套搭配色彩和谐高级,材质与剪裁凸显质感,完美平衡了知性、力量与松弛感,很符合蒋明筝途筝总裁办主任的身份。 衣品,上乘。再过关。 荣芬语在内心表格里打下第二个勾,甚至有些愉悦。拉夫劳伦的衬衫,圣罗兰的西装,都是被用烂了的单品,但意外的很称蒋明筝,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身穿搭与蒋明筝这个人,是互相成就的。衣服衬人,人亦赋予衣服灵魂。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行走的现代仕女图,古典的黑发韵味与摩登的穿搭美学融合得浑然天成。 荣芬语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她呕心沥血想要在《非理性回响》中捕捉和呈现的东西——超越浮夸视觉刺激的、真正属于成熟高知群体的深度魅力、人格氛围与审美格调。 她的思维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甚至不受控制地将眼前这位沉静的美人,与她手中那份尚未完全敲定的、但已反复斟酌过的四位顶尖男嘉宾资料,进行快速“配对”模拟。那位赛车手,与这份沉静书卷气,会是极致的“火”与“温润的水”的碰撞吗?那位背景深厚、气质矜贵的世家子,与这份不卑不亢的从容,会是“金玉”与“良木”的相得益彰吗?还有那位新锐不羁的艺术家,与这份古典韵味,又会爆发出怎样的灵感火花?甚至是那位沉稳可靠的…… 每一种组合,似乎都能推导出截然不同、但都极具张力和看点的剧情走向。一股微妙的、属于制作人的、预料到绝佳“化学反应”即将发生的兴奋感,悄然窜过她的脊背。 太配了。她在心中无声赞叹。这张牌,她必须要握在手里。蒋明筝,几乎是为《非理性回响》量身定制的、最完美的“X因素”与“定海神针”。 “蒋小姐,幸会。”荣芬语即刻起身,笑容热忱而专业,主动伸出手,“荣芬语。” 蒋明筝唇角噙着温和的浅笑,与她轻轻一握。 “荣总,您好,久仰。” 蒋明这个落座后,张芃迅速操作,投影幕布亮起。荣芬语收敛寒暄之色,激光笔的红点精准落在PPT封面标题:《非理性回响:理性穹顶下的情感深潜》。 “蒋小姐,我们直接切入核心。”荣芬语语气清晰有力,“《非理性回响》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恋爱综艺。我们瞄准的嘉宾群体,是如同您一般,在理性疆域已攀登至一定高度,却依然对情感世界的复杂性与可能性保持开放与探索欲的杰出人士。” PPT翻页,展现出精心设计的流程模块与核心关键词:“半封闭情境社区”、“无预设剧本的深度互动”、“专业心理学后台支持”、“价值观与生活方式的碰撞实验”。 “我们打造一个相对抽离日常的‘社会微缩模型’。节目的核心驱动力,不是制造戏剧冲突,而是通过精心设计但非强制干预的环境、任务与交流机制,创造一个让深度对话和真实关系自然发生的‘场’。”荣芬语的目光炯炯有神,充满说服力,“我们记录并试图呈现的,是当理性强大的个体,暂时搁置部分现实身份枷锁后,在特定场域中,那些超越计算、源自本心与灵魂共鸣的‘非理性回响’。我们的目标观众,期待看到的也正是这种剥离浮华后,关于亲密关系、自我认知与人际可能的真实探讨与启发。” 她转向蒋明筝,态度愈发诚恳:“邀请您,是因为我们认为,您自身所代表的深度思考、清晰边界与真诚的生命状态,正是这个项目灵魂所在。您的参与和选择,本身就能激发最具价值的思考与共鸣。”她稍作停顿,语气加重以示郑重,“请放心,所有嘉宾的隐私、心理安全与个人意愿,是我们不可逾越的红线。最终呈现,将侧重氛围、深度对话与成长脉络,绝对尊重每一位参与者。” 蒋明筝安静地聆听着,目光沉静地落在不断变换的PPT页面上,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温和从容。唯有放在膝上自然交迭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相互触碰了一下。 指尖触碰的瞬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上午的画面——周戚宁得知她要参加这档节目,尤其是知晓节目名称后,那副罕见的、几乎可以用“崩溃”来形容的懊恼模样。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哀嚎着把脸埋进她颈窝,一遍遍嘟囔着“我为什么要拒绝”、“我肠子都悔青了”。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追悔莫及,全无平日的冷静自持。她当时被他那样子弄得又想笑又心疼,只能一下下抚着他后脑勺柔软的发丝,任由他在自己肩头蹭来蹭去,发泄着那无处安放的郁闷。 最后,他抬起脸,眼眶居然有点发红,不知是闷的还是真的急了,抓着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点可怜巴巴的祈求:“筝筝,你去可以……但答应我,就只当是去工作,去观察,好不好?别……别真的被那些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花里胡哨的‘野草’给拐跑了。” 他把其他潜在男嘉宾比作“野草”时,还撇了撇嘴,一副很不待见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双手捧住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盛满担忧的眼睛,心软得像化开的蜜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对他保证,语气却故意放得轻快又霸道:“当然啦!我家里已经有一片最好的‘风景’了,哪还看得上路边的‘野草’?我保证,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乱!路边的‘野草’别说看了,我保证目不斜视,万一不长眼凑过来,我一脚一个踩扁,好不好?” 回忆的余温带着一丝甜意和莞尔,让她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流光。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将那份温存的承诺也一同收敛进心底,重新筑起专业而冷静的屏障。心神收敛,目光再度聚焦于眼前荣芬语身上。 “方便了解剩下几位嘉宾的信息吗?”蒋明筝开口,语气平和,她并非爱兜圈子的性格。节目的风格定位、拍摄地等这些场面话,她家那位周医生上午“痛心疾首”时就已经事无巨细地跟她“汇报”过一轮,再加上张芃之前锲而不舍的游说,她早已了然于胸。此刻发问,目的明确——规避“熟人”。 不知怎的,自从知道周戚宁是首发邀请嘉宾(虽然被他拒了),她就莫名联想到那晚的远郊聚会。从荣芬语能邀请到周戚宁来看,这节目瞄准的“高知精英”圈子,恐怕与那晚的宾客名单重合度不低。那里头虽没几个她深交的,但和俞棐有来往的却不少。蒋明筝不想横生枝节。眼下已知的,周戚宁提过一个“陈慎”,张芃透露过的“关罄繁”,剩下的叁男两女究竟是谁,她确实有几分好奇,也需心里有个底。 “抱歉,”荣芬语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笑容标准而无懈可击,“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节目的真实感和神秘性,也为了证明我们绝无预设剧本,在录制开始前,嘉宾信息是保密的。这也是对所有参与者的尊重和保护。” 蒋明筝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浅笑,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衅的试探: “荣总就不怕……我去了,反而会搅和了您这精心策划的局吗?” 荣芬语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那是一种看到有趣对手般的欣赏。 “蒋小姐年纪轻轻,就能坐稳途征总裁办主任的位置,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懂得审时度势,明白何为‘时局’。”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而了然,“况且,蒋小姐既然最终愿意坐在这里,选择我们《非理性回响》,我猜……您自有您的打算和考量。或者说、我们彼此,或许都能从中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蒋明筝不置可否,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松弛。她接过张芃适时递过来的最终合同,垂眸,一页页仔细翻阅。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她阅读速度很快,目光精准地扫过关键条款。 “不过,”她一边翻阅,一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到底根基尚浅,与真正的世家背景相比,难免有‘假凤虚凰’之嫌。只怕在那几位真正的人中龙凤面前露怯。毕竟,说到底,我出身普通,算是草根。” 这话并非自贬,而是清醒的自我认知,也点明了她对自己在这档节目中的“价值”定位——一种差异化的视角和存在。 “荣总这档节目意义非凡,我既然收了酬劳,总不能光拿钱不办事。您期待的效果,我会尽力配合。” 话音落下,合同也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没有丝毫犹豫,从张芃手中接过笔,在签名栏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流畅,名字如其人,清秀中带着一股内敛的力道。 合上合同,她抬起头,将文件递还给荣芬语,脸上依旧是那温和却不容轻视的笑容,只是眼中多了一份正式的郑重。 “很荣幸能成为荣总的选择。”蒋明筝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清晰的分量。她将签好字的合同轻轻推回桌面,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接下来的四十五天,我一定……在所不辞。” 荣芬语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满意的亮光。她向来欣赏聪明人,更欣赏既聪明又不失魅力的美人,眼前的蒋明筝无疑完美符合,甚至超出预期。见对方如此利落干脆,她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加深,心底那点爱才之心甚至悄然转化成一丝更实际的念头——这样心思玲珑、处事妥帖又极具个人魅力的人,若能为自己那个初出茅庐、正需臂助的女儿所用…… “四十五天的长假,在途征这样的大企业可不算短。”荣芬语优雅地呷了一口已微凉的茶,目光似乎与蒋明筝一同投向屏幕上播放的节目概念片,语气却带着不经意的探询,“俞总倒是舍得放人。”她稍作停顿,仿佛随口一提,却又意有所指,“录制期间若有什么不便,或者……后续有其他考虑,或许我可以帮蒋小姐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劳荣总费心。”蒋明筝迎上对方看似随意投来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回答得既客气又干脆,“我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这并非场面话。按照常规公司制度,连续请假四十五天几乎不可能,但她与途征、与俞棐之间,本就不能以常理论之。入职第叁年续签核心合约时,她便未雨绸缪地加入了一条特别条款——未来叁年内,她享有总计叁个月的自由假期,可随时分段取用,无需额外审批理由。 当时主要是考虑到初创的果园和于斐病情可能需要的突发时间。这两年零星用掉一些,尚余四十天额度。加之昨晚与俞棐之间那场半是交锋、半是默契的谈话,她很清楚,现在提出请假,俞棐绝不会,也不能阻拦。 事实上,上午在与周戚宁“交代”完毕之后,她便已拟好休假申请,通过OA系统发送给了俞棐。申请事由简洁地写着“个人事宜”,休假天数明确为四十五天,其中五天她主动勾选了抵扣所剩无几的年假。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思绪,就在此时,她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不是私人微信的提示,而是企业内部OA系统的特有通知图标。 蒋明筝目光微垂,瞥了一眼。 申请状态已然更新:【已批准。审批人:俞棐。】 没有询问,没有延迟,甚至没有通过任何私人渠道进行一句多余的沟通。批复得如此痛快,带着一种近乎默认的、了然的干脆。 “昆城和新加坡的景色,确实令人向往。”她语气依旧平和,将已然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光洁的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干脆的轻响,仿佛为一个阶段落下了定音。“期待成片。预祝节目一切顺利。” 她显然无意在此话题上深入,姿态礼貌而界限分明。荣芬语是聪明人,更是个有分寸的猎手,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留有余地。她并不急于一时,反而顺势递出了一个更私人、也更轻松的邀约。 “正事谈妥,该放松一下了。”荣芬语笑容舒展,身体微微前倾,显得亲切而不失风度,“晚上若是没有其他安排,一起吃个便饭如何,明筝?”她换了更亲近的称呼,语气也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前辈对欣赏后辈的邀约姿态,“就当是……为你即将开始的‘旅程’践行,一杯小小的‘出发酒’,预祝一切顺心。” 蒋明筝眼睫微动,对上荣芬语含笑而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真诚目光。这并非纯粹的商务应酬,更像是一个递出的橄榄枝,一次彼此观察、拉近关系的非正式机会。拒绝显得生硬,接受亦在情理之中。 她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比之前更显生动的笑意,那笑意抵达眼底,冲淡了些许公事公办的疏离。 “那真是我的荣幸,”她颔首,声音清润,“让荣总破费了。” 128:自我认知和对家族的认知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练舞室巨大的落地窗,在浅色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斑。连嘉煜就躺在那片光斑边缘,四仰八叉,像只被晒瘫了的猫。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胸口的黑色训练服随着尚未平复的喘息一起一伏,上面深色的汗渍已经晕开一大片。 “喂,妈妈女士。”连嘉煜四仰八叉地躺在练舞室光洁的地板上,胸口随着未平复的喘息微微起伏,“怎么啦,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手机贴在男孩汗湿的耳侧,听筒里传来母亲简舒凝温柔如水的嗓音,瞬间将周遭的疲惫与燥热隔绝开来。 “宝宝,在哪儿呢?累不累呀?”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晚上一定回家吃饭,好不好?你哥明天晚上就飞加拿大去考察,得走半个月呢,咱们得好好给他践行。你爸听说你要回来,特意亲自下厨,正给你做你最馋的那口椒盐排骨呢,火候掌握得可仔细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上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语速也快了些:“妈可先跟你说好,今晚不许提什么‘减肥’、‘控脂’的话!上周末回家我就看出来了,脸颊那点肉都没了,下巴尖得都快和那些蛇精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净啃那些没滋没味的菜叶子了?跳舞消耗那么大,不吃点扎实的怎么行?瘦得妈妈看着心里揪得慌,知不知道?” 连嘉煜听着母亲熟悉的唠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心头那点训练后的空乏感似乎都被这充满烟火气的关怀填满了。 “行,知道啦,太后娘娘。”他拖长了音调应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线条利落的吊灯,睫毛上细小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一会儿冲个澡,收拾利索就回。保管把爸爸做的排骨都消灭光,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简舒凝满意地笑了,随即又叮嘱,“别冲凉水啊,用温水,汗出透了容易着凉。路上也别急,让司机开稳点……” “好啦好啦,妈,我都多大了。”连嘉煜笑着打断,心里却暖融融的。他眨眨眼,忽然从母亲那一长串的疼爱叮嘱里,捕捉到了最开始那句关键信息,“等等,妈,你刚说我哥去哪儿?加拿大考察?这么突然?还要去半个月?” “嗯,说是那边有个什么海事技术的合作项目,要亲自去盯。”简舒凝的声音压低了些,“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你知道的,你哥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跟我细说。” 连嘉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知道是表示知道了还是表示不满。他对自家那摊子庞大的生意经向来一窍不通,也没打算通。从小到大,他的人生轨迹就和哥哥连截然不同。 隋致廉。 连嘉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大名,这可是他们连家的紫微星啊! 老爷子生前最爱挂在嘴边的话就是:“阿廉这名字起得好,清廉正直,像他奶奶。”而连嘉煜这个名字,据说是他妈怀他时梦见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鸟,他爸觉得是吉兆,就取了这么个“煜”字,光明灿烂的意思。结果呢?他哥真就长成了老爷子期望的那种人——沉稳、正派、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而他?连嘉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概就只剩下“灿烂”了,灿烂得没心没肺,灿烂得对家族企业毫无兴趣,灿烂得一头扎进了娱乐圈这个在长辈看来“不成体统”的染缸。 “喂?宝宝?在听吗?”简舒凝的声音把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呢在呢。”连嘉煜握着手机从地板上爬起来,动作间牵扯到刚才练舞时过度拉伸的肌肉,疼得他龇了龇牙。他一边歪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扯过搭在把杆上的白色毛巾,胡乱地在脸上脖子上擦了几把,“我就是觉得突然嘛。我哥那种工作狂,出趟国像要命似的,上次去欧洲开会,叁天就回来了,这次居然要半个月?” “这次不一样,好像挺重要的。”简舒凝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你……今晚回来吃饭,可别提公司那些事,也别和你 哥你爸顶嘴,如果你你爸和你哥又吵起来……你知道的吧。” 连嘉煜擦汗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知道啦,我什么时候跟他们顶嘴了?我那是就事论事好不好?倒是我爸一见我哥就和看见仇人似得,你还是给他多做做思想工作吧,别又把我哥气走了。” “就你道理多。”简舒凝笑着嗔怪了一句,“赶紧回来,别磨蹭。你哥七点半到家,我们等你开饭。” “遵命,太后娘娘。”连嘉煜拖长了音调,挂了电话。 练舞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嘉煜把手机随手扔在靠墙的软垫上,拎着毛巾晃晃悠悠地往浴室走。温热的水流从头顶的花洒倾泻而下,冲走了一身的黏腻和疲惫,却冲不散他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 他哥要出国半个月,公司那一大摊子事……真就全交给他爸了? 连嘉煜对“商业”的全部认知,多半来自那些光鲜亮丽、剧情狗血的商战偶像剧。在那些剧里,总裁们不是在几百平米的总裁办公室俯瞰城市,就是在豪华游艇上开香槟派对,谈个几十亿的生意跟买菜一样简单。哦,对了,还一定有个“天凉王破”的经典桥段。 想到这里,他挤了一大泵薄荷味的洗发水抹在头上,清凉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倒也不全是偶像剧的锅——他去年还真“亲身”体验了一把“商战”。 虽然那体验,现在回想起来,除了膈应,就只剩下膈应。 那是张芃——他那永远精力过剩、眼光毒辣、不把他最后一点“纨绔子弟”的剩余价值榨干不罢休的经纪人硬塞给他的本子。某部号称“真实还原航运巨头家族风云”的行业正剧,名字起得特别唬人,叫《浪淘》。导演是拿过奖的名导,编剧是业内出了名的考据派,投资方实力雄厚,怎么看都是个能镀金的好项目。 张芃把剧本拍在他面前时,眼睛都在放光:“煜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是男叁,但人设出彩啊!玩世不恭的纨绔小少爷,前期荒唐,后期在家变中成长,多有弧光!而且你看看这配置,这班底,播出来绝对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连嘉煜当时正瘫在沙发里打游戏,头都没抬:“不去。没兴趣。台词肯定又长又拗口,背不下来。” “台词我帮你捋!请最好的老师!”张芃一把抢过他的游戏手柄,“而且这角色从第一集活到大结局,叁十六集!虽然总戏份不多,但贯穿始终啊!观众会有记忆点的!” 最终,在张芃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主要是以停掉他所有零花钱)下,连嘉煜还是捏着鼻子去了。 结果呢?确实是从第一集“活”到了大结局。他的戏份被剪得七零八落,全部加起来大概也就六七集,二百来分钟。大部分时间,他要么是作为背景板出现在家族聚餐的餐桌末尾,要么就是在哥哥们勾心斗角时,在一旁没心没肺地打游戏、泡夜店、追小明星,完美诠释了一个不学无术、只知道花钱的废物点心。 可偏偏,就这么个镶边的角色,播出后居然小火了一把。 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啊啊啊连嘉煜演的这个纨绔弟弟好可爱!”、“虽然废物但叁观正!”、“哥哥们斗得你死我活,只有小少爷在认真花钱,这是什么人间清醒!”、“求小少爷单独出道演个沙雕富二代日常,我能看一百集!” 更离谱的是,年底的华鼎奖,他居然凭着这二百来分钟的戏份,捧回了一座最年度受欢迎男配角的奖杯,别误会,不是最佳男配,他那狗屎演技拿到最佳男配还差十万八千里呢,连嘉煜心里有数的很。 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手里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冰凉,他对着话筒,脑子里一片空白,事先背好的获奖感言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就慌不迭地下了台。 奖杯到手,张芃和荣熙简直像打了鸡血,不,是像嗑了药。两人成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睛里闪烁着“我们要打造一个实力派演员”的狂热光芒,变着法儿地往他手里塞新剧本,从历史正剧到现实主义题材,从抑郁症患者到底层小人物,五花八门,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们找不来。 天知道那些剧本的台词有多可怕!佶屈聱牙不说,还动不动就大段大段的独白,什么人生感悟、哲学思考、时代悲歌……连嘉煜看着就头皮发麻。他宁愿去练舞室跳十个小时舞,也不愿意背一页这种台词。 但比起背台词的痛苦,更让他膈应的,是剧组里那些破事儿,尤其是那个演男二——‘他哥’的装货。 热水冲刷着身体,连嘉煜闭着眼,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男二叫沐谦,科班出身,比连嘉煜大几岁,在圈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一直不温不火。在《浪淘》里,他演的是连嘉煜那个角色的二哥,一个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处心积虑要和大哥争夺家族继承权的角色。角色名挺有意思,叫“睢联”。 刚开始拍的时候,沐谦对连嘉煜那叫一个客气殷勤,一口一个“嘉煜老师”,没事就凑过来跟他讨论剧本,虽然连嘉煜那点戏份压根没什么可讨论的……休息时还主动给他递水递零食,俨然一副照顾后辈的暖心大哥模样。 连嘉煜那会儿心思简单,觉得这人还不错,挺会来事,虽然那热情让他有点不太自在,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就客客气气地相处着。 直到某天,他在休息间刷手机,无意中看到一篇某知名娱乐公众号发的所谓“《浪淘》角色深度解析”。文章里,把沐谦演的这个“睢联”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演技层次丰富,将豪门庶子的隐忍与野心刻画得入木叁分”,这也就罢了,关键后面还加了一段意味深长的“小编注”: “据悉,该剧编剧在创作期间曾深入接触国内某顶级航运世家,剧中许多情节均有现实原型。而‘睢联’一角,其经历与某隋姓商业巨子早年奋斗史颇有相似之处,连姓氏都巧妙地用了同音字‘联’,可谓用心良苦。不知观众追剧时,能否从中窥见那位低调大佬当年的风采呢?” 连嘉煜看到这里,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隋姓商业巨子?航运世家?还他妈“同音字‘联’”? 这跟直接把“我演的是隋致廉”几个大字贴在脸上有什么区别?! 他当时就火了,拿着手机想去质问沐谦,却被一旁的助理死死拉住。“煜哥,冷静!冷静点!这事儿没凭没据的,你去找他,他肯定不认,反而说你小题大做!” 连嘉煜气得胸口疼。他哥隋致廉是什么人?那是真真正正凭自己本事,在爷爷近乎严苛的培养下,一手将家族航运业务拓展到全球,低调务实到近乎古板的工作狂!从小到大,连嘉煜最佩服也最怕的就是他哥。现在居然有人敢用这种下作方式蹭他哥的热度,还编造什么“早年奋斗史”?他哥的早年奋斗史就是在国外名校埋头苦读,在集团基层从最苦最累的岗位干起!跟剧里那个为了争家产不择手段、甚至不惜陷害兄弟的“睢联”有半毛钱关系吗? 更让他恶心的是,这还只是开始。 129:都是隋致廉的附属 随着拍摄进入后期,类似的通稿开始隔叁差五地出现。有时是“揭秘《浪淘》角色背后真实的豪门恩怨”,有时是“沐谦坦言为演‘睢联’查阅大量商业案例,揣摩人物心理”,话里话外,总是若有似无地把“睢联”和现实中的隋姓大佬挂钩。 剧组的宣传似乎也乐见其成,甚至有意无意地配合。在一次媒体探班时,有记者问沐谦:“沐谦这次演的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豪门子弟,在塑造角色时有没有参考什么现实中的榜样呢?” 沐谦当时穿着戏里的西装,笑得温文尔雅,语气谦逊:“榜样谈不上。但确实做了一些功课,也听编剧老师讲过很多精彩的故事。我觉得‘睢联’这个角色最打动我的地方,是他的韧性和不甘。生在那样一个复杂的家庭环境里,他有很多无奈,但也一直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这种生命力,很动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那暗示的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现场记者们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快门声咔嚓响成一片。 连嘉煜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听得拳头都硬了。生命力?动人?他哥要是知道有人把他形容成一个“在复杂家庭里无奈挣扎、努力争取”的庶子形象,怕是只会冷冷地丢下一句“无聊”,要是他爷爷奶奶听了,绝对从墓地里爬出来一人拿着一条拐捶这瘪犊子,说他爸说他是庶子还差不多,他哥?堂堂隋总何止是老两口的心头肉,董事会那帮老辈子哪个不把他哥当自己亲儿子宠,说难听的,这世界只有他隋总不想要,还没有隋总得不到。 庶个鸡毛子! 然而,最绝的还在后头。 剧快播完时,某知名八卦论坛突然出现了一个热帖,标题耸人听闻:《惊!〈浪淘〉睢联原型疑似隋姓大佬,其弟连嘉煜本色出演,豪门兄弟情是真的!》 帖子里“有理有据”地分析:第一,睢联,谐音“隋廉”,指向明显。第二,连嘉煜在剧里演的正是睢联的弟弟睢宇然,而现实中,连嘉煜确实有个姓隋的哥哥。第叁,连嘉煜本身就是航运世家富叁代出身,演起纨绔子弟“驾轻就熟”,说不定就是本色出演。第四,戏里戏外,兄弟互动“有爱”,可见感情甚笃。 底下评论更是热闹: “我去,真的假的?连嘉煜背景这么硬?” “怪不得能拿奖,原来是带资进组+本色出演啊[狗头]” “只有我磕到了吗?戏里相爱相杀,戏外真兄弟,好带感!” “这么说沐谦岂不是在演大佬本人?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有什么不敢的,艺术创作嘛。而且连嘉煜这个大佬亲弟弟都没说什么,说不定是默许的呢?” “默许你爸个蛋!”连嘉煜当时看到这个帖子,差点把手机砸了。他立刻打电话给荣熙,气得话都说不利索:“熙姐!你看论坛了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赶紧给我撤了!还有,查查是不是沐谦那边搞的鬼!再给老子捆绑一个我哥,我弄死他信不信!” 荣熙倒是很冷静:“帖子热度太高,硬撤反而显得心虚。已经安排人在引导评论了,重点澄清这只是戏剧创作,与现实无关。至于沐谦那边……”她顿了顿,“没有直接证据,但他团队这段时间买了不少营销号,方向确实很暧昧。煜煜,这事儿你哥知道吗?” “我哪敢让他知道!”连嘉煜哀嚎,“他要是知道我在外面拍戏,还让人把他编成个勾心斗角的庶子,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不对,他可能懒得动手,董事会那帮老辈子都嫩不过直接参我一本大的,直接把我卡、车、房子全收了!” “那你就别吭声。”荣熙果断道,“冷处理。你越反应大,对方越来劲。反正剧也快播完了,热度过去就没人记得了。你哥那边,只要没人舞到他面前,他大概率是不会关注这些娱乐圈八卦的。” 荣熙说得对。 隋致廉就是个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对娱乐圈这些粉粉黑黑、炒作捆绑的戏码全然无知,也毫无兴趣。他的世界里只有报表、合同、航运线和永远开不完的会。所以,直到剧播完,热度消退,隋致廉也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在一部电视剧里,和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上演了一出豪门争产大戏。 连嘉煜为此膈应了整整叁个月,看到沐谦的名字就生理性反胃。后来在一次活动上偶然碰到,沐谦还想像没事人一样过来打招呼,被连嘉煜一个冷眼瞪了回去,碰了一鼻子灰。 这事儿成了连嘉煜心里的一根刺。他不是气自己被捆绑炒作,在圈里混,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他是气他们这些人还真都是靠着‘隋致廉’叁个字在或,好像只要有这叁个字保驾护航,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得道鸡犬升天。 隋致廉的模仿者、隋致廉的替身、隋致廉的周边、隋致廉的同事、合作伙伴、弟弟、妈妈、爸爸…… 隋致廉、隋致廉…… 还真是…… 该死的隋致廉啊。 “操。”连嘉煜骂了句脏话,关掉花洒,扯过浴巾胡乱擦着头发,企图赶走脑子里越来越荒唐的念头。水汽氤氲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俊朗却带着烦躁的脸,那双漂亮的颠倒众生的眼睛里,是与往日里顽劣玩世不恭截然相反的冷漠,“晦气玩意儿,老子再也不演戏了。”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连嘉煜一边用毛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出浴室。练舞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金色。 连嘉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渐渐亮起的灯火,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他哥要去加拿大半个月。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以他爸那点心思,足够做很多小动作了。 爷爷在世时,疼他这个幺孙不假,好吃的、好玩的、零花钱,没缺过他。老爷子会把他抱在膝头,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他的脸,笑呵呵地说:“我们煜煜啊,开心健康就好,爷爷不指望你成龙成凤,咱们家已经有一条龙了。” 那条“龙”,指的就是他哥,隋致廉。 爷爷对他大哥,那是完全不同的态度。严厉,苛刻,寄予厚望,甚至是有他从来没得到过的爷爷对于接班人的偏爱与心疼。他哥从小就被他爷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学的是最正统的商道,练的是最狠的心性。老爷子不止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连家的将来,就在阿廉肩上。你们其他人,”每每说到此,老人家的目光会扫过他爸妈,扫过那些不安分的旁支,最后也会扫过懵懂的他,“安安分分,该你们的不会少,但不该想的,别想。” 爷爷防他爸,那是真的跟防贼一样。连嘉煜年纪小的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明白了。他爸是老爷子和他奶奶生的独子,按理说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偏偏经商能力平庸,志大才疏,还有点眼高手低。爷爷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儿子,觉得他担不起连家这艘大船。反倒是随了奶奶姓的大孙子隋致廉,无论性格、能力还是那股子拼劲,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老爷子。于是,老爷子早早地就把他爸“架空”了,给了个清闲的副总之位,实权一点没给,全心全意培养长孙。 老爷子去世前立的遗嘱,更是把这份偏心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一家叁口该有的股份、房产、信托基金,一分没少,足够他们几辈子锦衣玉食。可集团的核心股权、决策权、以及那份代表连家掌舵人身份的印章,毫无悬念地,全部留给了隋致廉。 他爸为此憋屈了多少年,连嘉煜都看在眼里。明明他才是姓连的,明明他才是嫡子,凭什么到头来要给那个姓隋的小子做嫁衣?就因为他能力强?能力强就可以不把亲爹放在眼里?这些年,父子俩没少为集团里的事闹红脸。 准确说,是他爸单方面地闹,变着法儿地给隋致廉使绊子、上眼药,要么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决策上唱反调,要么就在家族长辈面前暗戳戳地说隋致廉“独断专行”、“不尊重长辈”。而他哥呢?大部分时候都懒得理会,实在烦了,就冷冷地丢过去一份数据翔实的报告,或者一个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把他爸噎得哑口无言。 在连嘉煜看来,他爸纯属没事找事,自讨没趣。有福不享,非要争那劳心劳力、担惊受怕的掌舵权,图啥呢?躺在家里数钱、打打高尔夫、喝喝红酒不舒服吗?反正他连嘉煜是理解不了。他就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他哥管着偌大的家业,他在外面想跳舞跳舞,想拍戏拍戏(虽然有时候很烦),互不干涉,偶尔回家吃顿饭,虽然气氛时常因为他哥在就会变得很尴尬,但至少表面还算太平。 可现在,他哥要离开半个月。集团日常事务虽然都有成熟的团队打理,但总需要个能拍板的人坐镇。他爸……能行吗?或者说,他爸会老老实实只“坐镇”,而不动别的心思吗? 连嘉煜心里没底。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五。得赶紧回家,万一他哥和他爸又闹起来。 走出练舞室,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麻利地戴上口罩,把棒球帽檐往下压了压,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弯腰钻了进去。 “师傅,麓湖920号。” 报完地址,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就这么一瞥,正好看到大楼另一侧的出口,电梯门开了,走出来叁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荣芬语,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分明,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势气场。她微微侧着头,正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手势干脆,像是在敲定最后的细节。 而她身旁半步之遥,与她并肩走着的,是蒋明筝。 蒋明筝? 连嘉煜眼皮微微一跳,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她怎么会在这儿?还跟荣芬语走在一起?来他们公司楼下……是巧合,还是有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看见蒋明筝微微颔首,似乎是在回应荣芬语的话。傍晚渐沉的天色像一层柔和的滤镜,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秀,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一阵晚风掠过,拂起她几缕未束的、微卷的黑发,发丝轻轻扫过脸颊,又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整个姿态沉静得仿佛与周遭匆忙下班的人流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而落后她们两人约莫一步的距离,张芃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大概是在处理什么消息,脚步却稳稳地跟着前方两人的节奏,保持着一种既不明显打扰、又随时能接上话的距离。 蒋明筝。 连嘉煜隔着车窗看了两眼,心里冒出一丝“哟,巧了”的新鲜感。前两天张芃是提过一嘴,说蒋小姐觉得他某些“示好”方式太跳脱,有点招架不住。他听了,也就“哦”了一声,没太当回事。这两天没凑上去,纯粹是因为那破综艺录得人散架,再加上明年出道四周年一巡的压力像山一样砸下来——新歌要练,舞要排,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他是“唱跳全能”出道的,这个招牌,他不想砸,也不能砸。 累是真累,但心里憋着的那股劲更凶。他哥隋致廉能在商场上做到那份儿上,那他连嘉煜,在自己选的这条路上,也必须做到顶。他不要当谁的附属,不要只是“那个谁谁的弟弟”。尤其,他还姓连。这个姓,有时候像一道无形的线,划开了他和集团核心的距离,可也成了他骨子里不肯认输的由头,他偏要证明,姓连的,在哪里都能亮得扎眼。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连嘉煜收回视线,往后座一靠,闭上了眼。蒋明筝沉静的侧脸、排练室循环播放的音乐、他哥明天要飞加拿大的消息……还有心里那点不肯熄的火,全混在一起,被窗外流淌的城市灯光飞快地抛向身后。 130:父子 隋致廉踏进家门时,墙角的古董座钟恰好敲响七点半的最后一声余韵。他一向是时间的刻度,精准,稳定,不容偏差。这次拍综艺,前后耗时要将近一个半月,是近年少有的长差。公司内外虽已层层布置,如同精密齿轮紧紧咬合,但为了哄母亲开心,将部分日常裁量权暂时渡让给父亲连颂峤,仍让他心底某处悬着一线极细的、无法完全落定的谨慎。 这决定做得并不轻松。父亲的能力边界在哪里,隋致廉比这宅子里任何人都清楚,那是爷爷用无数次叹息与懊悔为他勾勒出的清晰图景。 记忆里,爷爷晚年常坐在书房那把他惯常坐的黄花梨圈椅上,窗外的光影掠过他深刻的皱纹。老人对着当时尚显青涩的孙子,语气里是卸下家主威严后罕见的疲态与无奈:“你爸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算。”他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到另一个身影,“我太疼他,他是独子,来得又不容易,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给他。他要学材料,好,送去学;要留洋,行,送去最好的学校。前二十六年,他过得太恣意,太洒脱,由着性子把‘自由’两个字嚼烂了,吞进骨血里。我总想着,有我在,天塌不下来,他能一辈子这么畅快也好。” 爷爷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让他眉头深锁:“可我忘了,惯子如杀子。我把一个继承人该吃的苦、该受的挫、该看的冷暖人心,全替他挡在了门外。结果呢?养出了一身不合时宜的‘天真’。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狠劲,政局里审时度势的眼光,人际中绵里藏针的手腕……他通通没有。他有的,是实验室里对付数据的较真,是学术期刊上追求完美的固执,是以为世间事非黑即白的……幼稚,幼稚到让人害怕。” 那时隋致廉只是静听,将这些话如同芯片数据般录入脑海。直到他完成常青藤盟校的学业,拿到那双料硕士学位,被爷爷亲自领进“舶运”集团顶楼那间代表最高权力的办公室,真正开始触摸这艘商业巨轮冰冷而复杂的钢铁龙骨时,他才痛彻地领悟了爷爷口中的“天真”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能力不足,那是一种世界观层面的错位。父亲连颂峤的世界,是分子式、是材料性能曲线、是可控环境下的理想模型。而“舶运”所在的世界,是瞬息万变的国际海运条款,是波谲云诡的地缘政治博弈,是港口码头间赤裸的利益交换与人情网络,是财务报表背后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父亲试图用解学术难题的线性思维,去应对一团缠满历史恩怨、利益纠葛、人性幽暗的乱麻,其结果自然是处处碰壁,步步维艰。 隋致廉接手时,恰逢京州政局最为动荡诡谲的几年。新旧力量激烈碰撞,水面之下暗流汹涌,一个不慎便是船毁人亡。城中多少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皆屏息凝神,聪明谨慎的选择彻底明哲保身,紧闭门户,力求不被漩涡卷入;野心勃勃、敢于火中取栗的,则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几家潜在的“未来主人”身上下注,赌一个从龙之功。 隋致廉哪一派都不是,或者说,他两者皆是。这是爷爷自小灌输,又在他多年海外历练中融会贯通的生存法则:永远要有叁手准备。明面上,“舶运”必须是无懈可击的守法典范,业务清晰,账目干净,与任何敏感势力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是一幅精心绘制的“保身”图卷,给所有人看。暗地里,通过层层嵌套、难以追溯的架构,必要的“润滑剂”与“信息渠道”必须悄然铺就,这是确保巨轮在暗礁密布的水域仍能获得些许指引的代价,是为“站队”付出的另一种形式的筹码。而至于那深埋于海面之下、绝不示人的第叁手准备……前两者尽数失效、危亡关头,它自然浮出水面。所幸,最坏的局势并未到来,这第叁手,至今仍是档案室里数页冰冷的预案,无人得见。 这番如走钢丝般的平衡,持续了数年。直到两年前,盛则历经几番凶险搏杀,终将市长权柄牢牢握于手中,随即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扫积弊,京州盘根错节的旧利益网络被强力撕开一道口子,局势方才尘埃落定,透出一线久违的清明。 外界揣测隋致廉与盛则关系匪浅,甚至有“刎颈之交”的夸张传言。实则只有隋致廉自己清楚,他们之间,从无友谊温情可言,连“盟友”二字都显得过于理想化。他们更像是在同一张名为“京州未来”的庞大赌桌旁,隔着缭绕的烟雾,冷静评估彼此筹码、胆识与底牌的两位顶尖赌徒,他们俩只是臭味相投的滥赌鬼罢了。 他不负盛则早期布局时所急需的、近乎天文数字的资金与跨越国境的资源支撑,盛则也在地位稳固后,给予了“舶运”关键性的政策倾斜与无形庇护。 那个如今已启动数年、名为“安润”的超大型综合开发项目,便是这种关系的缩影。账面测算,彻底收回投资需要漫长的十年周期,这绝非急功近利的投机者所能忍受。但隋致廉所图的,从来不是短期账面上的利润数字。他购买的是盛则手中权柄所能撬动的深层资源:特定航线的优先许可、关键港口的长期协议、以及某种在动荡时局中比黄金更珍贵的、名为“稳定预期”的保障。 国际局势恰如一片阴晴不定的深海。冷战思维回潮,区域性热战风险陡增,经济制裁沦为大国间惯常的武器,每一次角力都可能在全球供应链上引发一场海啸。体量庞大如“舶运”,航线遍布世界各个角落,更是首当其冲。他绝不能允许祖辈叁代人心血凝聚的巨轮,被简单地绑上任何一方的战车,沦为“国之大器”博弈中一枚锋利的、却也易碎的刃尖。舶运背后是数万员工的生计,是上下游关联的数十万家庭,是连家姓氏所承载的百年信誉。他既要在这惊涛骇浪中守住祖业,更需以超越常人的远见与手腕,为“舶运”劈开新的、更安全也更具潜力的航道。 这条变革之路,注定荆棘密布,反对与质疑之声从未停歇。对此,隋致廉早有预料,也能以足够的耐心与手段一一化解。他唯一未曾算准,或者说,内心深处始终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因而刻意忽略了的变数,竟是自己的父亲,连颂峤。 就在他全盘计划中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环,需要盛则短暂“失势”以迷惑清除最后障碍的那段日子,他那耳根子软、极易被看似有理的慷慨陈词所打动的父亲,竟真的被几位早已心怀怨望的集团元老说动。 他们捧着被精心裁剪过的“不利”数据,绘声绘色描述着隋致廉“年轻冒进”、“独断专行”将把集团带向深渊,成功激起了父亲心中那份久违的、名为“责任”实则混合着不甘与虚荣的火焰。父亲竟以“副总”之名,私下串联了一批同样对变革不满、或单纯觊觎更多利益的小股东,意图在董事会上发起突袭,将他这个“任性妄为”的儿子拉下马来,由自己“拨乱反正”。 收到心腹紧急密报时,隋致廉正在大洋彼岸的纽约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航运业峰会。电话里,下属语气紧绷,字句清晰地汇报着国内董事会暗潮汹涌的异常动向。他站在酒店顶楼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哈德逊河上往来的巨型货轮,那是全球贸易的脉搏。电话那头的声音与眼前钢铁巨兽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生气吗? 真没有。愤怒是一种炽热的情感,需要消耗心力,而他对父亲,似乎早在爷爷一次又一次的叹息中,在父亲一次次在关键决策上展现的“天真”里,预支完了所有可能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期望额度。 失望? 或许有那么一丝,但淡薄得近乎虚无,甚至有点自我解嘲的荒谬感。早在爷爷与他进行最终交接、规划未来蓝图时,就已为父亲留好了最合适的位置,一个能最大限度发挥其材料学博士顶尖专业能力、在集团技术研发与尖端材料应用领域成为定海神针的“首席科学家”尊位。 地位超然,待遇优厚,受人敬重,且远离他并不擅长的权力倾轧与复杂决策。 父亲在专业领域本是佼佼者,发表的论文至今仍被行业引用。偏偏,他不甘心只做技术的王者,魂牵梦萦的,始终是那统领全局、生杀予夺的“控制权”,是会议室尽头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威的主座。 “舶运”不是玩具,它的船舱里装着千万个家庭的暖饱,它的航向牵动着上下游产业的阴晴。爷爷不敢儿戏,他隋致廉,更不敢拿这如山重任去满足父亲那份被骄纵惯坏的、迟来的“事业心”。 所以,当那一天终于来临,他被父亲亲自推上那近乎“批斗”的董事会现场时,隋致廉感觉自己仿佛抽离了肉身,成了一台设定好终极指令的机器。绝对的、冰冷的理性,如同液氮般瞬间浇熄了所有可能翻涌的情绪火星。他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展示经过国际顶级审计机构背书的真实数据;用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将每一项指控拆解、驳斥、化为齑粉;最后,在满场死寂中,他以爷爷遗嘱赋予的、无可撼动的权力,念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却始终希望不必动用的任命书——将集团副总连颂峤,调任至集团旗下专注于前沿材料研发的科技子公司,担任总经理。职位仍是“总”,实则是将他“发配”至最适合他、也最能让他远离集团权力核心的领域。 公事公办,程序正义,结果合理。 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州繁华不息的车流。隋致廉没有去看父亲当时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愤怒,是羞惭,还是彻底的灰败?不重要了。他只是在秘书递来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稳定如常,力透纸背。 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和父亲之间那本就稀薄得靠血缘与名分勉强维系的情感纽带,便彻底被这冷酷的、名为“现实”与“责任”的剪刀,“咔嚓”一声,轻轻剪断。断口整齐,没有鲜血淋漓,只余下一根细若游丝、苍白透明的线,虚虚地挂在半空。它还存在,仿佛一种形式上的纪念,但谁都清楚,它已脆弱到承受不住任何一点微小的分量,甚至无需用力,只要一阵稍大些的风,便能将它吹得无影无踪。 隋致廉换好鞋,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片暖黄的光晕里。 他的父亲连颂峤,正以一种罕见的、毫无保留的生动姿态存在着——身上套着件印有卡通螃蟹图案的围裙,一手还握着锅铲的木柄,另一手则举着筷子,筷尖稳稳夹着一块炸得金黄酥脆、油星微闪的椒盐排骨,正小心翼翼地往连嘉煜嘴边送。 “爸,爸爸爸——唔!”连嘉煜嘴里前一块刚囫囵咽下,新的攻势又到嘴边,躲无可躲,只能边被投喂边含糊抗议,身体却诚实地前倾咬住,“老连!你这油真的太大了!我下周有舞台,要控制体脂的!” “控制什么?我这是精准控温复炸,油都沥干净了!”连颂峤全然没注意到玄关处驻足的身影,眼里只有小儿子那副“痛苦”又享受的模样。他得意地把锅铲递给一旁含笑候着的管家,用吸油纸擦了擦手,摘下围裙,一屁股坐到连嘉煜身边,动作自然地揽住男孩的肩膀,顺手就在那光滑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增肌?你这身上才几两肉?一块排骨能碍什么事?今天这叁个菜都是你念叨过的,不给老子面子吃完,看我怎么收拾你,小混蛋!” 连嘉煜被父亲带着薄茧的手指捏得发痒,又在对方故意的咯吱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宽大的沙发里翻滚躲闪,闹成一团。男孩清亮的笑声、父亲难得爽朗的调侃、还有空气里浓郁的食物香气,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名为“家”的温暖结界。 而连嘉煜,早在隋致廉推门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静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高大身影。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简单的“哥哥回来了”的认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盘算。他太清楚这个家里微妙的裂痕,太清楚父亲与兄长之间那道冰冷无形的隔阂,也太清楚……自己在这个叁角关系中,所占据的那个独一无二的、被宠爱的位置。 于是,他非但没有立刻停下与父亲的玩闹,招呼哥哥,反而变本加厉地“投入”了进去。他笑得更大声,躲闪得更“狼狈”,甚至主动去挠父亲的痒痒,将这场父子亲昵的戏码演绎得淋漓尽致。他要让隋致廉看,仔细地看,看父亲对他毫无原则的宠溺,看这个家里有他连嘉煜在时,是如何的热闹与鲜活。 直到感觉那道停留在身上的目光,已沉寂得足够久,久到那无声的观察快要凝结成实质的隔膜时—— 连嘉煜突然一个“失手”,被父亲牢牢按住,他趁机夸张地哀嚎,目光却“恰好”地、带着点狡黠的无助,越过父亲的肩头,投向始终沉默的隋致廉,清脆地喊道: “哥——!救我啊!爸要谋杀亲儿子啦!” 这一声“哥”,叫得又脆又亮,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冷的深潭。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连颂峤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大笑后的红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搂着连嘉煜的手臂也微微僵了一下。他顺着小儿子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目光与站在几步之外、仿佛与这片暖融氛围隔着无形玻璃的隋致廉相遇。 没有久别重逢的问候,没有对眼前温馨场景的任何触动。连颂峤眼中的笑意和慈爱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难以尽述的疏淡。他松开了连嘉煜,站起身,随手理了理刚才玩闹时弄皱的衣角,语气平淡得如同在会议室里告知一个既定日程: “到了。去洗手吧,一会儿吃饭。”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字眼,甚至没有询问旅途是否辛苦。仿佛站在眼前的,只是一个需要按家庭礼仪接待的、熟悉的陌生人。 隋致廉将父亲瞬间切换的表情,和那句没有任何温度的话,一并平静地收入眼底。心底那片荒原上,最后一丝微弱的风,似乎也停了。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径直转身,朝着与那一片暖色喧嚣相反的、通往洗手间的安静走廊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肩背挺直,是经年累月严苛自律塑造出的、无懈可击的仪态。但这姿态在此刻暖融散漫的客厅背景里,却显得格外规整,格格不入。他像一件过于精美、棱角分明的冷硬器物,被无意中置放于一堆柔软温暖的织物之中,不归属,也无法融入。 连嘉煜坐在沙发上,看着兄长挺拔却孤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又瞥了一眼父亲重新坐下后、端起茶杯时显得过分平静的侧脸。男孩眼底深处,那抹恶作剧得逞般的光亮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好像也没那么好玩。” 连嘉煜躺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灯用自己听得见的声音感叹。 131:外人 隋致廉对食物的需求向来极低。在他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世界观里,进食与睡眠一样,是维持机体高效运转的必要程序,而非享受。除了遗传自父亲、需绝对规避的荔枝过敏源之外,他从小就不是个挑食的人,准确说,是对“食物”这个客体缺乏基础的喜恶感知。美味或平庸,于他而言,只是营养成分表和热量数字的不同排列组合。 可今晚这顿践行家宴,从头至尾,他的筷子没有一次伸向餐桌中央那盘椒盐排骨。那排骨炸得极好,金黄酥脆,裹着晶亮的焦糖色酱汁和喷香的椒盐,是连颂峤的拿手菜,也是连嘉煜从小到大最惦记的“家的味道”。甚至当母亲简舒凝看不下去,特意夹了一块卖相最好的,轻轻放到他手边的骨碟里时,他也只是目光在那块肉上停顿了半秒,然后便任由它从热气氤氲,到温热,再到彻底冰冷、油脂凝固,最后被收拾餐桌的阿姨无声地撤下,与其他残羹一同倒入厨余垃圾桶,完成了从宴席焦点到废弃物的完整历程。整个过程,他神色未动,仿佛那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偶然落在手边的物件。 这顿名为“送行”的家宴,气氛古怪地悬浮在半空。 简舒凝努力想扮演粘合剂的角色,与连颂峤聊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天气、园艺、某位远房亲戚的琐事。连颂峤的回应礼貌而疏淡,对于儿子即将“赴加拿大考察一个半月”这个明显经不起推敲的理由,他表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不感兴趣”。一句都没多问,不问去哪个城市?不问考察什么项目?与谁对接?仿佛隋致廉只是明早要去隔壁街区出个短差。他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音,便将注意力转回小儿子和妻子那边,聊起了娱乐圈的新八卦、连嘉煜巡演的筹备趣事,一些隋致廉完全陌生、也无法插话的“家长里短”。 简舒凝几次三番,试图将话题引向大儿子。 “致廉,你上次说加拿大的那个……” “对了,舶运在温哥华的办事处是不是……” 然而,话头总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微澜,便迅速被连颂峤随口提起的另一件琐事,或是连嘉煜插科打诨的俏皮话给带偏、淹没。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直到尾声,简舒凝看着大儿子碟中那块冰冷完整的排骨,和丈夫始终不曾与长子交汇的眼神,才恍然惊觉今晚最重要的“正事”竟差点被彻底遗忘。 她放下汤匙,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餐桌上显得格外清晰:“咳……致廉这次出国时间不短,集团那边日常虽说有团队,但总有些需要即时决断的事,怕他隔着大洋鞭长莫及。所以呢,他是想着,把一部分不太紧急、但需高层过目的事务,暂时交到颂峤你手上帮着照看。你那边……纳科的工作是不是也要协调一下?明天或者后天,去集团跟王副总他们对接一下?” 万事开头难,话题一旦挑明,简舒凝反而松了口气,语速也流畅起来。她说完,带着鼓励的微笑看向丈夫,又瞥了一眼垂眸静坐的隋致廉,连嘉煜也停下了咀嚼,眼珠子滴溜溜在父兄之间打转。 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没有“临危受命”的郑重,也没有终于能“一展身手”的欣然,甚至连被需要时下意识的客套推拒都没有。 连颂峤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懂妻子在说什么。随即,他脸上那层维持了整个晚餐的、淡然的客套面具,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银筷。象牙筷身与骨瓷碟沿轻轻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竟惊得简舒凝肩膀几不可见地一颤,连嘉煜也瞬间坐直了身体。 连嘉煜心下暗道不妙,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试图打哈哈:“爸,看来集团还是需要你来坐阵啊,上阵父子兵,我哥最信任的还是你,我就说你和我哥是亲父——” “纳科这边,新的陶瓷基复合材料项目正到关键验证阶段,我抽不开身。” 连颂峤打断了小儿子的话,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技术权威的冷硬。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他抬起眼,目光这次没有回避,而是直直地、平静地看向餐桌对面的隋致廉。 “新一批实验原料下周进厂,纯度要求是小数点后五个九,供应商要全程盯。和汝市材料研究所的联合开发项目,刚完成第一期数据交换,后续的共享协议和产权划分,每一行条款都得抠。”男人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列举的都是他专业领域内具体而微、至关重要的工作,与“舶运”那些宏大而模糊的“高层事务”形成鲜明对比。“这些都是纳科现在离不开人、也必须我亲自盯的项目。我走不开。” 他不是不气当年被“请”出集团核心。但这些年,在纳科这片属于他的技术疆域里,从无到有,将一个原本依附于集团的材料部门,独立打造成在细分领域颇具声誉的科技公司,他倾注的心血难以计量。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重新找到了久违的价值感与尊严——那种凭借专业知识解决难题、推动进步的纯粹成就感,是当年坐在副总办公室里签署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文件时,从未体验过的。 夜深人静时,他也渐渐咂摸出几分亡父的苦心。老爷子在世时,多少次恨铁不成钢地敲打他,让他别放弃自己的专业优势,非要去搅和并不擅长的全局管理。可那时的他,心高气傲,只觉得父亲看轻自己,偏心长孙。直到老爷子猝然离世,隔阂已成永憾。这几年在纳科的踏实成绩,像一面镜子,让他照见了自己真正的位置,也终于理解了父亲那严厉背后,试图为他铺就的、最稳妥长远的路。 理解归理解,可那份“被安排”的膈应,如同骨鲠在喉,从未真正消失。为什么对他人生如此重大的转向,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被告知、被通知的人?尤其是当年,隋致廉面无表情地拿出那份早已公证的遗嘱,宣布他去纳科任职的决定时,那种冰冷的、毫无转圜的“安排”,彻底碾碎了他身为人父、身为连家一份子最后的情感尊严。 而今天,历史仿佛又要重演。只因为“舶运”需要,只因为他隋致廉要出远门,他连颂峤就该放下自己一手培育、正值关键期的纳科,屁颠屁颠地回去,替儿子看守那套他早已被证明“难堪大任”的权柄? 这算什么道理? 连颂峤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道清晰、坚硬、不容置疑的声明: “我不去。” 连颂峤想克制火气,他告诫自己这不过是又一次家庭饭桌上例行公事般的通知,不值得动气。可目光触及对面大儿子那张脸——那张完美融合了他与妻子优点的毫无波澜的脸时,那股压了多年的郁气还是不受控地顶了上来。对着这张脸,他竟寻不出一丝为人父者该有的温情与濡慕,只剩下被权力、被安排、被冰冷规划的隔膜与刺痛。 男人到底没克制住,那股属于学者的、宁折不弯的倔强混着积年的委屈,冲口而出,语气是罕见的尖锐与讥诮: “劳驾隋总屈尊,亲自来下达这委任令了。只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某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恐怕要辜负隋总美意,还请您——另、谋、高、就。”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砸在寂静的餐厅里。 “爸!”连嘉煜头皮一麻,知道这回玩脱了。他本意只是想小小刺激一下哥哥那种永远置身事外的平静,可没真想引爆这枚埋藏多年的父子雷。眼看父亲真动了怒,话里话外全是冰碴子,哥哥那边虽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更低了。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像只灵活又无赖的树袋熊,从后面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用夸张的语调试图搅散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哎哟我的亲爹!您这演哪出商战大戏呢?台词一套一套的!我说我上次拍戏怎么演那纨绔少爷那么得心应手,搞半天不仅是遗传了您这张帅脸,连这戏精基因都一脉相承啊!” 他一边胡搅蛮缠,一边拼命给母亲递眼色,声音扬得更高,“妈!妈!您不是念叨好几天,说特地给我哥做了助眠的香薰吗?出差这么久肯定用得上!快让张妈去拿来呗!一会儿我开车送我哥回去,正好给他带上,可别忘了啊!” 简舒凝被丈夫的话惊得脸色发白,又被小儿子这一通吵嚷拉回神,连忙接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对、对!致廉,妈差点忘了。是找了老师傅特意调的方子,安神效果听说特别好,我这就去拿,这就去……” 她说着就要起身,仿佛逃离这个令人难受的现场。 “爸。”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试图转移话题的嘈杂中,隋致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尺,划开了所有粉饰的噪音。 他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发出了明确的疑问。不是惯常的沉默承受,不是冷静的安排告知,而是一个真切的、带着困惑的、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的疑问。这疑问背后,或许掺杂了当年被亲生父亲联合外人架空的淡淡涩意,或许有这些年父子形同陌路的疲惫与无奈,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餐碟里那块始终未碰、最终被丢弃的椒盐排骨。隋致廉自己也分辨不清那瞬间涌上的复杂心绪究竟源于何处。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却笔直地看向对面被小儿子挂着、脸色依旧难看的父亲,顶着对方显然因这出乎意料的直接提问而怔住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纯粹的探究,如同在分析一个亟待解决的项目瓶颈: “我不清楚,您到底在气什么。” “所以,我来问您。” 隋致廉微微前倾,那是一个在会议室里惯常的、表示专注倾听的姿态,一丝不苟,甚至带着寻求解决方案的诚意。可这姿态落在连颂峤眼里,却比任何针锋相对的指责都更具压迫感,更像一种冰冷的审视,将他积压的情绪置于解剖台上,等待“理性分析”。 “也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要怎么做,”隋致廉顿了顿,这个词组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像在尝试使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外语,但他依旧清晰、平稳地说了出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待优化的流程,“您才能不生气?” 餐厅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挂在他背上的连嘉煜,手臂肌肉僵硬了;半站起身的简舒凝,维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动弹不得。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担忧的、探究的,都死死钉在隋致廉身上。 他问得那样认真,那样“实事求是”,剔除了所有情感杂质,纯粹得像在讨论一份需要双方签字确认的争议条款,或是评估一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目标明确:解决“父亲生气”这个异常状态。 而这,恰恰是让连颂峤最感无力,也最可笑的地方。他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是一台出了逻辑错误、执着于寻求修正代码的精密机器。那些年的隔阂、失望、不被理解的愤懑,那些作为父亲却一次次被“安排”、被“通知”、尊严扫地的难堪,在儿子眼中,似乎都能简化成一个“如何让您不生气”的技术性问题。 怒火,不再仅仅是针对这次“委任”,而是多年来所有冰冻情绪的总爆发,烧得他心口发疼,指尖冰凉。 他重重地、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拍了拍小儿子还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背,示意他松开。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连嘉煜瞬间就懂了,这是父亲暴怒边缘最后一丝克制,是对他的保护,让他远离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连嘉煜心里咯噔一下,讪讪地松开手,站直身体,焦急的目光在父兄之间逡巡。他哥这么问,和直接点燃炸药桶的引信有什么区别?他在心里疯狂祈祷,老头子千万别说出什么覆水难收的绝情话。 可连颂峤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他甚至没有再看隋致廉一眼,而是转向了一旁脸色苍白、满眼忧惧的妻子。他抬手,轻轻覆上简舒凝挽着自己胳膊的手,那手上传来微微的颤抖和冰凉的触感。他用力握了一下,一个短暂却清晰的安抚动作,仿佛在说“别怕,与你无关”。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将妻子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拂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做完这个细微的、唯独对妻儿展露的温柔与切割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隋致廉。眼底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复杂情绪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冰冷与疏离,那是一种对待入侵领地的外人,甚至是敌人的眼神。 “这是家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耗尽所有热情后的疲惫与尖锐。 “烦请隋总,”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像吐出冰碴,“从我家离开。” 停顿,如同凌迟前的沉默。 “我家,没有留宿外人的习惯。” “外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如同两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掷出,划开了最后那点名为“血缘”的脆弱联系,也彻底斩断了今晚所有虚假的温情。 说罢,连颂峤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力气,一直挺直的肩膀难以控制地塌陷下去一丝弧度。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满脸惶急的简舒凝和目瞪口呆的连嘉煜。他只是极为勉强地、朝着妻子的方向,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虚弱到近乎惨淡的笑,那笑容里盛满了无尽的疲累与歉意,是对妻子的,或许也是对他自己。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停留,一步一步,脚步略显虚浮却又异常坚决地离开了餐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连嘉煜觉得,他哥大概是气疯了,或者……是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极端状态。因为听完父亲那句堪称决裂的驱逐令后,隋致廉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刺痛的神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父亲离开后空荡荡的楼梯口,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对着那片虚空,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只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痉挛的肌肉抽动,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过载运算后产生的、无法解读的异常数据闪现。 随即,他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外人”和那个诡异的“笑”都未曾发生。他转向母亲和弟弟,语气平稳如常,甚至带着惯有的礼节性温和: “妈,嘉煜,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隋致廉转身,朝玄关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依旧是那个掌控万亿帝国、从容不迫的隋总。可那挺直的脊背,在空旷客厅的映衬下,在方才那场激烈冲突的余韵中,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落寞。那落寞并非外显的哀伤,而是一种彻底被排除在某个温暖结界之外的、绝对的孤寂。 简舒凝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想喊住他,脚步也微微动了一下。可最终,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大儿子走到玄关,换鞋,手搭上门把。她的眉头紧紧锁着,脸上交织着心痛、无力、以及对丈夫状态的深深忧虑。她的目光,更多是追随着丈夫离开的方向,心神仿佛已被牵扯上楼。 连嘉煜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即将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想追上去说点什么,可父亲刚才那句“外人”和离去的背影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迈不开腿。 “砰。” 一声轻响,是门被带上的声音,克制而有礼。 隋致廉站在骤然降临的、浓稠的夜色里,身后是灯火通明却已将他“驱逐”的家。他静立了几秒,玄关感应灯因他不动而熄灭,将他吞没在阴影里。他忽然极慢地、回过头,隔着冰冷的玻璃和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屋内看了一眼。 暖黄的光晕中,母亲正低声急切地对弟弟嘱咐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眉头深锁。弟弟点着头,脸上也没了平时的嬉笑,显得有些不安和烦躁。很快,母亲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也转身上了楼,步履匆匆,方向是父亲的书房。弟弟烦躁地踢了踢沙发腿,然后抱着胳膊坐进沙发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向门口,看向他这个刚刚离开的“外人”。 夜风拂过,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隋致廉收回视线,转身,迈步,身影彻底融入深沉的夜色,步伐依旧稳定,朝着车库的方向走去,再未回头。 132:我一个人 隋致廉靠在驾驶座里,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这辈子,跟父母,尤其是跟他爸,大概也就这样了。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他想起有次在香港,被个信风水的生意伙伴硬拉去见什么大师。那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蹦出几句:父母缘浅,兄弟情薄,亲缘淡薄。倒是颇有女儿缘。朋友在旁边直拍大腿,说可惜了,这么大的家业没儿子继承。隋致廉当时只觉得扯淡。一来他压根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二来,儿子女儿不都一样?如果真有当爹那天,他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再走自己这条又冷又孤单的路。 从麓湖家里出来,他没回市中心那套空荡荡的大平层。车子发动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开。就这么着,从黑漆漆的郊区晃到了灯火通明的市区,穿过来来往往的街道,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他小时候上学的那所小学门口。 学校晚上静悄悄的,跟他记忆里吵吵嚷嚷的样儿完全不搭边。他推门下车,鬼使神差地,绕到学校后面。 哪还有什么小公园。 原来那个他和妈妈偷偷见面、器材都生了锈的破地方,早就没了。眼前是一片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社区花园,修得挺漂亮,路灯底下还立着块“惠民工程”的牌子。这地方,怕是前前后后改过好多遍了吧。 隋致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颜色鲜亮、造型崭新的游乐设施。最中间那个带着安全围栏的秋千,尤其扎眼——不是记忆里那个吱吱呀呀、踏板都快被磨平了的铁架子了。 他喉咙里忽然冒出一声笑,很轻,接着就有点收不住。笑声在空荡荡的花园里响着,听着有点怪,越来越大,笑得他肩膀直抖,眼眶也跟着发酸。他抬起手,用掌心狠狠按了按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憋回去。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塑胶跑道边上,也不管身上那套贵死人的西装,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就盯着那个新秋千,一动不动。 全变了。秋千没了,那个他曾经摔下来、磕破膝盖的破铁滑梯,也换成了又大又花哨的塑料组合滑梯。沙坑铺上了软垫,以前那棵老槐树的地方,现在杵着一盏设计感挺强的路灯。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只剩点草腥味和清洁剂的味道,再也闻不到以前那股混合着尘土、铁锈,还有妈妈身上淡淡香气的、独属于过去的味道了。 什么都找不到了。他曾经在这儿偷偷攥着妈妈的手,偷来过一点稀罕的暖和气儿。现在可好,连这块地都翻新得彻彻底底,丁点以前的影子都没给他留。 就剩他一个人,还揣着那点早就没地方放的念想,坐在这儿。像个走错了地方的、过时的影子。 “我总是那个被剩下的。” 隋致廉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公园里,却沉甸甸的。没什么好意外的,他近乎冷酷地想。看,他的妈妈,他的弟弟,又一次干脆利落地做出了选择——选了他父亲那边。好像无论他怎么退让,怎么试图弥合,那两个人永远都看不见。他们是一个紧密的圆,而他被画在了圈外。 失望吗?谈不上。更像是……一种已知的确认。他只是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居然要揣着这么一堆破事,去上一个为了让母亲高兴才接的什么综艺。至于公司的事,父亲拒绝得斩钉截铁,他其实并不慌。他做事习惯留足后手,父亲不去,自然有能托付的人顶上。 今晚这顿饭,倒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冷不丁捅开了一扇他多年来刻意回避、装作没看见的门。门后不是什么新发现,只是他早就心知肚明,却一直不愿意直面的事实。 关于爱,关于母亲的“选择”。 记忆里有个模糊的画面,大概是小时候,某个阿姨拉着母亲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舒凝啊,致廉这孩子,你总不带在身边,以后只怕……不亲啊。” 那时母亲是怎么回的呢?哦,他想起来了。 母亲脸上是那种温柔又有点无奈的笑,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没关系啊。” 她说着,目光已经飘向不远处正蹒跚学步、咿呀叫唤的幼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浸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我有宝宝呢。” 是‘有’,不是‘还有’,从头到尾的唯一都不是他。 就连今晚父亲那样盛怒,像头受伤的困兽,在爆发边缘,第一个动作也是先把挂在他背上的连嘉煜轻轻推开,怕火星溅到他。而母亲,在父亲离开后,所有的忧虑和急切,也都系在了那个上楼的背影和沙发里烦躁的小儿子身上。 男人坐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夜风穿过崭新却陌生的游乐设施。一切都变了,公园变了,秋千变了,滑梯变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母亲当年那句“没关系啊,我有宝宝”,和今晚无人望向门口的画面,微妙地重迭在了一起。 他一直是那个“没关系”的部分。而他们,父亲、母亲、弟弟,是那个“有”的部分。一个完整、温暖、让他人羡慕的“家”。他隋致廉,只是这个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景音,一个需要时被记起、大部分时间可以被“没关系”的、外姓的长子。 他扯了扯嘴角,最后那点自嘲的力气也没了。干脆向后一仰,脊背贴着微凉粗糙的塑胶跑道,整个人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夜空是城市常见的浑浊暗红色,被地面灯火映得发亮,稀稀拉拉挂着几颗勉强可见的星子,黯淡模糊,像蒙了层厚厚的灰。 他盯着看了很久,试图找到记忆中某颗特别亮的,或者哪怕连成一条熟悉的线。没有。什么都没有。连这点遥远、恒常、似乎人人都能分享的微光,也吝于对他显露清晰的模样。 最后,隋致廉抬起手臂,横过来,重重地压在自己的眼睛上。手背能感觉到睫毛刮过皮肤的细微触感,视野陷入一片彻底的、柔软的黑暗。身下是坚硬的地面,隔着昂贵的衣料传来顽固的凉意。周围很静,远处偶尔有车流滑过的低鸣,更显出此地的空旷。 他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截偶然搁浅在此的沉木。手臂遮住了光,也隔开了那片连星星都消失了的、令人失望的夜空。所有声音、光线、气味,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清晰得有些……震耳欲聋。 原来,连星星都没有了啊。 手臂下是彻底的黑,和一种近乎麻痹的平静。隋致廉不知道自己这样掩着脸、躺在冰冷的塑胶地面上有多久了。四五分钟?或者更久?时间的概念模糊不清,极度的精神疲惫拖拽着他向下沉,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泥沼边缘浮沉。 “先生?先生……?”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试探性地钻进他隔绝外界的屏障。有点熟,但昏沉的脑子一时无法对号入座。他蹙了蹙眉,没动。 直到一只手,带着轻微的力道,拍在了他遮着眼睛的小臂上。触感真实,带着活人的温度。 隋致廉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某种休眠程序被意外触发。他有些迟缓地、放下了横在眼前的手臂。 骤然接触到远处路灯晕开的光,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光斑占据,模糊一片。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的景物和人影才像对焦的镜头,由虚转实,逐渐清晰—— 然后,定格。 距离他不到两步远,微微弯着腰,正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审视看着他的,是…… 隋致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样一种他绝对无法预料到的姿态相遇,他躺着,她站着,他落魄失神,她衣冠齐整,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逻辑推演和情景预设的范围。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冷不丁敲了一记闷棍的怔忡,猝然攫住了他。 蒋明筝显然也认出了他。她脸上那点出于基本礼貌的关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错愕、无奈和“这都什么事儿”的复杂表情。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但那细微的嘴角下拉还是泄露了情绪。她直起身,双手抱臂,目光在他仍有些失焦的脸上和他身下的地面扫了个来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点公事公办的直接: “怎么是你。”她陈述,而非疑问。停顿半秒,又上下打量他一眼,才接着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低血糖?需要扶你起来吗。” 这里是宁北中路,蒋明筝下班后换乘地铁必经的一站。身后这个精心设计、通常只有附近宁北国政附小那些非富即贵家庭的孩子玩耍的社区花园,是她独自在京州闯荡这些年,无意中发现的秘密透气口。 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心里憋闷无处可说时,她常会绕过来,坐在那个老秋千上,漫无目的地荡一会儿,看着那些被豪车接送、穿着精致校服的小孩跑跳喧闹,仿佛能从那种与她无关的、另一种人生的热闹里,汲取一点点对抗现实烦闷的氧气。她知道这公园翻新过,听说秋千前不久又加固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突然断掉,害她摔个结实,还被两个好心的小姑娘扶起来,三人一起去吃了顿冰淇淋。那两个孩子当时还煞有介事地说,一定会写建议信给管委会。 今晚的饭局散去,她婉拒了张芃相送的好意。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吹起了心底一丝莫名的躁动。鬼使神差地,脚步便将她带向了这个方向,这片熟悉的、能让她暂且喘息的绿意。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这片惯于独自偷闲、舔舐情绪的“秘密基地”,今夜唯一的、不请自来的“访客”,竟会是这一位。 他此刻闭着眼,手臂横在额前,安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凌厉与距离感,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疲惫。 “嗯。” 一声低低的回应,从男人喉间逸出,闷而沉,打断了她的思绪。 蒋明筝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应声,更没想到自己真的出了声。早知道就不该多那句嘴。看见有人躺在地上的时候,她就不该滥发那点多余的、不合时宜的“好心”。哦,不对,归根结底,她就不该为了躲聂行远,故意在这儿磨蹭时间,企图等他睡了再回去。她就该让张芃送自己,直接回家。 现在可好。 四目相对。他不知何时已移开了手臂,深邃的眼眸在背光处显得格外幽暗,正静静地看着她,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冷硬或尴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对于此刻情境的淡淡自嘲。 无声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蒋明筝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认命般地向前一步,在隋致廉身侧微微屈膝,朝他伸出了手。指尖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凉。 “能起来吗?”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在完成一项不得已的任务。 隋致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又落在那只伸向自己的、素净的手上。然后,他缓慢地、却稳稳地抬起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夜风的微凉,但肌肤相触的瞬间,仍有一股属于活人的温热传递过来,干燥而有力。蒋明筝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稳住。 她腕上使了个巧劲,并非全靠蛮力,而是借着对方配合起身的力道,向上一带—— 隋致廉顺着她的力道,另一只手撑地,略显滞涩却稳当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重新立起,瞬间带来了某种无形的压迫感,方才那点脆弱的错觉顷刻间消散了大半。只是他的西装外套沾了灰,额发也略有些凌乱,在精心修剪的鬓角处扫出细微的阴影。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不到的距离。夜风再次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和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晚香与一丝清冽酒气的味道。他松开了手,那触感残留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蒋明筝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面上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仿佛刚才那一拉不过是随手之劳。她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没事了?” 隋致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拂去西装袖子上并不明显的灰尘,动作间带着某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然后,他才看向她,眼底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只余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没事。”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也沉静下来,像重新覆上一层薄冰的湖面,“谢谢。” 谢谢。两个字,从他惯于下达指令、鲜少吐露这类词汇的唇间说出,在此时此地,显得异常突兀,甚至有些笨拙。这并非他熟悉的语言体系。 蒋明筝不喜欢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这短暂肢体接触后残留的微妙气氛。那感觉像蛛丝,无形却粘腻。她几乎是立刻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礼貌而疏远的距离,转身便要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动作干脆利落,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意外的插曲。 “嗯,走了。” 她的告别简洁得像撕掉一张便签。 “你去哪儿。” 蒋明筝已经走出三四步,纤细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出淡淡的影子。隋致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句话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批,就这样滑出了口。像个迷路的孩子,下意识追问唯一看见的行人。问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问题傻得离谱。 “回家。” 蒋明筝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平淡无波。 “怎么回家。”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几步就缩短了距离。 蒋明筝停下脚步,心里那点被勾起的旧怨和新生的烦躁混在一起。她还记得这人上次是怎么冷着脸,让她“离连嘉煜远点”。此刻他这副莫名纠缠的架势,更让她觉得荒谬。她转过身,抱着胳膊,看向一步之外的男人,夜色中她的眉眼清晰而冷淡,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地铁。” “我送你。”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隋致廉自己都惊了一下,可不等他反应,他又开口了,“我开车送你回家。” 像是有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越过了所有理智的栅栏和社交的礼仪,擅自做了决定。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不想就这样结束,不想立刻回到只有自己一人的、冰冷空旷的车里,或者那个同样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公寓。眼前这个刚刚给了他一只手、将他从冰冷地面拉起来的人,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间”的、真实的温度。哪怕这温度来自一个他本该保持距离、甚至有过警告的人。 这种想要靠近一点、让那温度多停留一刻的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异常清晰、顽固。 蒋明筝显然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弄得愣了一瞬,随即,那精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发梢和沾了灰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用不着。”她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公园边格外清晰,“我不敢坐低血糖司机的车。告辞。” 说罢,她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利落地转身,脚步加快,径直走向地铁站入口的明亮灯光,将那一片属于他的、混合着疲惫、落寞和刚刚萌芽的莫名依赖的夜色,彻底抛在了身后。 隋致廉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融入远处的人流,最终消失。夜风拂过,带来她残留的、那缕极淡的香气,很快也散尽了。掌心里,似乎还留着刚才被她拉起时,那短暂触碰的、微凉的细腻触感。他缓缓收拢手指,却只握住了虚空。 “低血糖司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理由,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撇清与戒备,让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连自己都费解的依赖冲动,像被针轻轻扎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自嘲。 “好……”隋致廉的声音很低,看着女人隐没在绿意里的背影,“再见。” 133:未尽之言里的体贴 蒋明筝没把公园那场莫名其妙的相遇真往心里去。隋致廉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她认识的那个隋总,不如说更像一个迷了路、暂时没电的昂贵机器人,偶然被她撞见罢了。她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饭局的黏腻感。 到家门口时,卡着十点整。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心里还是没来由地虚了一下——万一聂行远没睡呢?虽说下午OA上俞棐批假批得痛快,但她确实还没告诉聂行远,尤其是她之前还信誓旦旦的和聂行远说自己没兴趣去卖丑上节目,可现在,她好像打脸了自己。 “回来了。” 门刚推开一条缝,客厅温暖的光和熟悉的男声就一起涌了出来。 不止聂行远没睡,于斐也在。他穿着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一角,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算下来,从她昨天早上出门忙到今天,整整三十八个小时没见。于斐睡眠一向不好,依赖心又重,蒋明筝猜他大概率没怎么合眼。 一见到她,于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两颗骤然被点亮的星子。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拖鞋都没顾上穿好,几步就冲到了玄关,不由分说地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把蒋明筝抱了个满怀。男人的怀抱温暖,带着干净的沐浴露味道,还有那股独属于于斐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力道。 “筝……回来,回来。”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手臂收得很紧,嘴里嘟嘟囔囔,翻来覆去就是“好想你”、“筝回来”这几个简单的词,却说得格外认真。 蒋明筝被他抱得晃了一下,手里的包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她笑着,安抚地拍了拍于斐的背,越过男人宽厚的肩膀,看向客厅。 聂行远就坐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五颜六色的乐高零件,显然刚才这俩是在玩乐高。听到动静,他也抬起头看了过来。暖黄的落地灯光笼着他,让他素日里略显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不少。他没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门口相拥的两人,嘴角似乎有很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蒋明筝仔细瞧了瞧,分明捕捉到一丝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纯粹的羡慕。 羡慕于斐可以这样直白地扑上来,表达想念。 蒋明筝心里那点因为“恋综”而产生的小人之心和隐隐的忐忑,忽然就被这安静凝视的目光熨平了不少。聂行远未必会真为此生气,甚至,他可能比她自己更理解她某些不得已的选择。 想着,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手上用了点巧劲,把粘人大型犬似的于斐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距离,扶着他的肩膀,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他。脸色还好,眼睛下面有点淡青,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晚饭和行远吃了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弯腰把包捡起来放好,又自然地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于斐虽然偶尔还是会闹点小孩子脾气,但对聂行远的接受度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已经能很顺口地叫“行远”了。她换好鞋,指尖点了点于斐的鼻尖,语气带着调侃:“今天这么粘人啊?” “吃、意大利、面条。”于斐乖乖回答,语速比平时慢,但表达很清楚,眼睛一直跟着蒋明筝转。他是个口味很“小朋友”的挑剔鬼,但偏偏对意大利面情有独钟。蒋明筝只在不经意间提过几次哪家的意面不错,没想到聂行远就记住了,还带他去了。她正想说话,于斐又献宝似的补充,眼睛亮亮的:“好吃。冰淇淋,买。”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说:“给筝,买了香草、味道。行远买的。” 说着,他就迫不及待地拉起蒋明筝刚换好拖鞋的手,有些急切地把她往厨房带,目标明确地停在双开门大冰箱前。他拉开冰箱门,冷藏室柔和的光线映亮他带着点小得意的脸。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个精致的透明打包盒,里面是不同口味的冰淇淋,盒子外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分享。”于斐指着冰淇淋,又指指自己,再指向听到动静、放下手里乐高零件走过来的聂行远,最后目光落在蒋明筝脸上,雀跃地宣布,“筝、我、行远。一起吃。” 蒋明筝一眼就认出了那家店的专属包装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温软的酸胀。那是京州很难找、但在于斐断断续续的记忆里,评价最高的一家手工Gelato店,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离她现在的住处很远,无论工作日还是休息日,排队时间都不容小觑。她很难想象,聂行远是怎么在于斐那些碎片化的、跳跃的表述里,精准地定位到这家店,并且愿意花时间带他去,还细心地打包了三份回来。 她转头,看向已经把冰淇淋从冰箱里拿出来,正往餐桌那边走的聂行远。男人身形挺拔,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途征泄露车模设计的事有多棘手、多耗费心神,她比谁都清楚。 可男人脸上看不到多少疲惫,只有一种平静的柔和。 “是不是找了很久?”蒋明筝牵着于斐在餐桌旁坐下,看着聂行远动作熟练地打开包装盒,将印着小勺的盒盖分别放在她和于斐面前,忍不住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聂行远把那个香草味的推到她面前,又把巧克力味的放在眼巴巴看着的于斐手边,最后才拿起那个标注着“香草夏威夷果”口味的。听到她问,他抬眼看她,眼底有很浅的笑意流过。 “不久。”他语气轻松,用小勺挖了一口自己那盒,目光却落在于斐身上,带着点欣赏,“大鱼很聪明,他说两句,描述一下那个蓝色招牌和门口的小熊冰雕,我就大概知道是哪里了。他自己也记得路,只是对名字有点模糊。” 蒋明筝接过他递来的小勺,也挖了一勺自己面前的香草味。冰凉丝滑的触感瞬间在舌尖化开,熟悉的、醇厚又不过分甜腻的香草气息充满口腔,还带着一点点香草籽颗粒的质感。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也是于斐觉得“筝会喜欢”的味道。 “很好吃。”她咽下那一口,由衷地说。不只是味道,还有这份被妥帖记挂、细心安排的心意。 聂行远看她吃了,自己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怪不得大鱼心心念念。”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旁边的于斐。他已经专心致志地对付起自己那盒巧克力口味了,吃得嘴角都沾上了一点,神情满足又认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里,对旁边的“眉来眼去”毫无所觉。 蒋明筝和聂行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笑意,还有一些更复杂、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了然。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暖光笼罩的餐桌旁,因为一份冰淇淋,因为一个心思纯粹如孩童的人,某种紧绷的、戒备的东西悄然松弛了下来。 蒋明筝心里软成一片,又有点无奈的纵容,她小声对聂行远说,语气像在分享一个甜蜜的抱怨:“你别太惯着他了。” 聂行远闻言,抬眸看她,目光沉静而专注,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他放下小勺,声音不高,却平稳有力,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然: “我对他的好,和你对他的,是一样的。” 这句话很轻,落在蒋明筝心上,却有了重量,像一片羽毛,轻轻压在了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不是承诺,胜似承诺;不是比较,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口冰淇淋,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也冲淡了喉间那点即将说出口的话带来的滞涩感。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于斐满足地小口吃着冰淇淋时,勺子偶尔碰到盒壁的细微声响,和于斐无意识发出的、代表愉悦的轻哼。 “我答应了张芃。” 又安静地吃了几口,蒋明筝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声音不高,在温暖的空气里显得清晰。她没抬头,只是用勺子轻轻戳着面前已经融化了一些的香草冰淇淋。 “三百八十万,四十五天,挺值。”她试图让语气更轻松点,甚至带了点惯常谈生意时那种衡量利弊的口吻,嘴角还刻意向上弯了弯,“你知道我的,做人做事一向‘朝钱看’。舒舒服服公费旅游一趟,装疯卖傻……哦不,配合演演剧本,就能白赚三百八十万,还是税后。怎么算,都很赚,对吧?” 她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一桩与己无关的买卖。用最市侩的理由,包裹起底下可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 话音刚落,她舀起一勺自己那盒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冰得她轻轻嘶了口气,刚想顺势夸一句“确实好吃”来转移话题—— 身旁,一直安静吃着巧克力的于斐,却突然把自己的冰淇淋盒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急切和分享的快乐。他挖了大大一勺混合着巧克力脆片的冰淇淋,笨拙却努力稳当地举着勺子,递到蒋明筝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雀跃: “筝,吃,斐的。”他献宝似的,又补充,“巧克力,甜!” 蒋明筝一愣,心里那点故作轻松的硬壳,在于斐这全然依赖、毫无保留的分享举动面前,瞬间软化。她忍不住笑了,是今晚回家后第一个真正松弛、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她微微倾身,就着于斐的手,张口接住了那勺巧克力冰淇淋。 浓郁的巧克力味道在口中弥漫开,微苦,回甘,还有脆片的颗粒感。 “好~”她咽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抬手揉了揉于斐的头发,“巧克力的呀,我们斐斐最喜欢的,我也喜欢。” 于斐得到肯定,开心地缩回手,自己又挖了一大勺,吃得眉眼弯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里。 而坐在对面的聂行远,每一次、每一次听到蒋明筝用这种半是自嘲、半是刻意市侩的口吻谈论自己,尤其是把自己放在天平上称量、用“值不值”、“赚不赚”来定义时,心口都像被最细的针密密地扎过,泛起一种绵长而清晰的钝痛。 他知道张芃找她是为了那档节目、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也预想过她可能会答应,可亲耳听见她用这么“轻松”、甚至带点无所谓的态度说出来,用“朝钱看”、“很赚”这样的字眼,去概括未来四十五天要将自己置于公众审视之下的日子……那股混杂着心疼、无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憋闷的情绪,还是瞬间冲了上来,让他喉咙发紧,舌根都泛出苦意。 蒋明筝从来不是什么热爱社交、享受被关注的性格。恰恰相反,她骨子里甚至有些孤僻,需要大量独处的时间来恢复能量。外界看到的那些长袖善舞、从容周旋,不过是她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达成目标而精心穿戴上的一层盔甲,是壳,不是芯。让她这样的人,去参加一档本质上需要大量互动、暴露甚至表演的“恋综”……聂行远几乎能想象那对她而言是怎样的消耗。 聂行远看着眼前那盒色泽诱人、点缀着金黄焦糖夏威夷果碎的冰淇淋,这本是他很中意的口味。可此刻,那熟悉的甜香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住了,送入口中,只尝到一片温吞的、令人意兴阑珊的冰凉,细腻的口感也变得滞涩无味。他的全部心神,早已不受控制地系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既然都请了关罄繁那种级别的,剩下那些嘉宾,估计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非富即贵。”蒋明筝用勺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渐渐融化的香草冰淇淋,语气像是在分析一桩普通的商业合作,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向上社交的绝佳场合,错过了可惜。就当是……给我的基金会铺铺路,拓展拓展人脉。” 她顿了顿,勺尖在绵软的冰淇淋里划出无意义的痕迹,继续说,更像是说服自己:“那个阶层的人,多少讲究个体面。融策明年就指望这节目当开门炮呢,挑人肯定谨慎,不至于安排太难相处的。再说,”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聂行远一下,又垂下,声音低了些,“我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去谈恋爱,就当是……” 话语在这里卡了壳,她似乎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形容。不过只停顿了短短一瞬,她便囫囵吞下一大口冰淇淋,冰得轻轻“嘶”了一声,随即抬起脸,对着面色明显凝重的聂行远,扯出一个带着点调皮、意图活跃气氛的笑: “就当是攒我的‘买房基金’!等这笔钱到手,咱们就换个大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于斐得有个能让他随便折腾的乐高房,你也不能老蹭我的书房用,得有自己的地盘。你们俩,”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聂行远,又虚指了一下旁边专心吃巧克力的于斐,“平均身高188的‘巨人’,挤在现在这个小窝里,转个身都束手束脚的,我看着都憋屈。风水大师可说了,人得住层高够、空间敞亮的房子,运势才能顺,才能旺。” 聂行远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住了眸底深处翻涌不息的情绪。他看着自己面前那盒也开始失去形状的冰淇淋,耳边是她描绘的、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有他,有于斐,有她,还有一个更宽敞、更自在的“家”。 这话语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注入心田,瞬间冲散了先前大半的苦涩,只剩下一种混合着酸软、心疼与无限爱怜的复杂滋味,沉甸甸地充盈胸腔。 他终是牵动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看起来还算轻松的笑容,顺着她的话,用上了她惯常的那种带点玩笑的口吻: “看来,我们蒋老师这是暗地里存了好大一笔安家基金啊。京州这地方,想换个像样点的房子,没个一两千万,怕是下不来吧?” 他很想说,筝筝,我有钱,很多。 你不需要这样计算着、辛苦着去换一个“我们”的未来。你想做什么,或不想做什么,我都可以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三百八十万,或是三千八百万,在我心里,都远不及你真正舒展眉头、发自内心快乐的模样来得重要。 但他更知道,此刻,他绝不能这样说。这样的话语,对骄傲如她、独立如她、一路靠自己披荆斩棘走到今天的蒋明筝而言,非但不是体贴,反而可能是一种无心的轻慢,甚至是对她所有努力和选择的否定。 从大学时代起,他就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的要强——她宁愿自己咬着牙挣来一分一毫,也绝不愿轻易接受旁人看似慷慨的赠与。他珍视的,正是这样的她。所以,他不能,也不会用“我可以给你”这样的方式,去覆盖她“我想要挣来属于我们的未来”的这份心意与尊严。 将胸口那股沉闷的、带着疼惜的滞涩感深深压入心底,聂行远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看向她时,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只是那目光,比平日更柔软,更深邃,像静谧的夜空,包容着她所有未曾明言的思绪与重量。 他拿起自己的小勺,没有去动自己那盒,而是非常自然地,手臂越过餐桌中间一点距离,轻轻挖了一小块蒋明筝那盒香草冰淇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亲近之人之间才有的随意和坦然。 蒋明筝正侧头和于斐说话,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话语微微一顿,看了过来。 聂行远将那一小勺冰淇淋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然后抬眸,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点评意味: “甜度控制得确实不错,香草籽的香气也很正。”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带着暖意的笑,声音也放缓了些,“怪不得大鱼总说你喜欢,每次来都点这个味道。” 他没有追问节目,没有评价她的选择,只是将话题落回了眼前这盒冰淇淋,落回了于斐记得她喜好这个温馨的细节上。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体贴的话——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听到了,他知道了,而他关心的重点,依然是她“喜欢”什么,而不是她“选择”了什么背后的价码。 蒋明筝望着他,看着他沉静眼眸里自己的倒影,和他嘴角那抹了然的、温柔的弧度,心口那处一直被自己强行压下的、关于节目、关于未来、关于各种复杂关系的忐忑与迷茫,忽然就被一种更强大、更安稳的暖流缓缓覆盖、抚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更轻、更真切的笑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很好吃。” 134:小四?没有! 晚上,将于斐房间的夜灯调到最暗,轻声带上门后,蒋明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主卧的门缝下透出光,但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另一头的书房。 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她轻轻推开门。 聂行远果然还没睡。他背靠着宽大的床头,一条长腿屈起,上面架着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给他高挺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镀上了一层冷调的光边,也让他整个人陷在柔软枕头和被褥里的姿态,少了几分白日的严谨,多了些居家的松弛。 听到极轻微的开门声,他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门口。见到是她,那副防蓝光眼镜后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你来了”的平静了然,嘴角随即很自然地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他甚至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左手,拍了拍身旁床铺空出来的位置——那里枕头已经摆好,被角也被掀开了一些,仿佛一直为她留着。 蒋明筝心里那点“主动找来”的、微妙的不好意思,在他这个无声却全盘接纳的动作里,瞬间化开。她反手轻轻合上门,将一室静谧与温暖拢在两人之间。走到床边,她没有丝毫犹豫,很自然地屈膝上床,动作轻巧地侧身躺下,将自己嵌入他身侧那个预留的位置。然后,她伸出手臂,环抱住他屈起的那条腿的小臂,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而温暖的肩头,这才将目光投向那闪烁着画面的电脑屏幕。 “在看什么?”她问,声音因为倚靠的姿势而显得含糊柔软,带着一天奔波后终于松懈下来的淡淡倦意。 聂行远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依偎的体温,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当。他空着的左手覆上她环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尖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握住。然后,他用右手点了触控板,按下播放键。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微微侧过头,一个吻自然而然地落在她散着洗发水清香的发顶。 “恋综。”他回答,声音低沉平和,在只有屏幕光源和夜灯的书房里,像大提琴最低缓的那根弦被拨动。 视频开始流畅播放,是某个以制作娱乐节目见长的电视台的鲜明包装风格,画面里,衣着精致的男女正在一个满是气球和玫瑰的露天派对中尴尬寒暄。 “X台去年的项目,”他解释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屏幕,看着画面里一个正对着镜头努力wink、笑容有些刻意的男嘉宾,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客观到近乎挑剔的审视,但仔细听,那平淡的语调下,似乎又滚动着别的、更深沉的情绪,“制作思路有点落伍,环节设置也生硬。至于嘉宾质量……”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个男嘉宾过分用力的表情上停留了一秒,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莫名有种“就这?”的淡淡嫌弃,“参差不齐,整体来看,不太行。” “喂,是我要去上节目,你怎么反倒做上功课了?” 蒋明筝侧躺在他怀里,仰头看他。 屏幕的光映在聂行远专注的侧脸上,他正熟练地用四倍速浏览着节目中期内容,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轻点,切换页面,查看相关平台的舆情分析和网友热议话题。那微蹙的眉头和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网民的放大镜、节目剪辑的引导、对嘉宾私生活无孔不入的窥探和审判……光是想到这些可能落在蒋明筝身上的目光和议论,聂行远就感到胸口发闷。但他也清楚,蒋明筝既然做了决定,必然有自己的考量和准备。他再多说,反而可能让她有压力。 算了,眼不见为净。 他干脆利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它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评估一下潜在竞争对手的威胁等级。”聂行远重新躺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语气故作轻松,但眼底没有多少笑意,“万一我们蒋老师魅力太大,四十五天回来,给我带回来个‘小四’怎么办?我得提前做点心理建设。” 听到“小四”两个字,蒋明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随即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了一下。该怎么接话?难道要现在坦白,不仅可能有“小四”,而且“小四”还已经被她“转正”成了正牌男友?这话在嘴边滚了几滚,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干脆把脸埋进他颈窝,开始耍无赖,手臂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 “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就你们俩已经够我费神的了。” “你们俩”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聂行远一下。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些日子了,表面也算平和,但大学时代那场未曾真正说开、最终导致多年失联的隔阂,依然横亘在那里。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主动去碰,此刻显然也不是好时机。 “学妹,” 他顺着她的话,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面对面跨坐到自己腿上,形成一个更亲密也更具压迫感的姿势。他的双手稳稳扶在她腰侧,目光如深潭,仔细逡巡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意思是……原谅我了?” “蹬鼻子上脸啊,学长。”蒋明筝避重就轻,双手抵在他胸口,指尖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但她的心跳却有些失序,“不要乱阅读理解哦。” 聂行远太了解她了。 分别这么多年,这份了解似乎早已刻入本能。吃冰淇淋时她那些故作轻松的话语里,分明藏着欲言又止。此刻她脱口而出的“你们”,更是让某种猜测浮出水面。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着她强作镇定的脸,一个近乎荒唐却又异常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探究: “蒋明筝,”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停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然后慢慢吐出那个猜测:“难不成……真有什么‘小四’了?” “哪有!你想多了!”蒋明筝反应极快,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反正周戚宁是正牌男友,从逻辑上来说确实不是“小四”,她这不算撒谎,顶多是……偷换概念。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加上这个姿势也让她莫名心慌,干脆开始胡搅蛮缠,试图挣脱,“热死了,不想盖被子。” 说完,她用力一掀,将两人身上的羽绒被直接踹开踢落大半在地上,然后像条滑溜的鱼,从他腿上溜下去,整个人滚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他,摆出一副“我要睡了别吵我”的无赖架势。 可她越是这般明显地逃避、掩饰,就越显得心里有鬼。 聂行远看着她鸵鸟般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底那点猜测已然坐实了七八分。但他没再逼问,只是也跟着侧身躺下,从背后靠近她,长臂一伸,重新将她圈进自己怀里。他的手掌隔着轻薄的睡衣,温热地贴在她的大腿外侧,带着安抚又隐含强势的力道,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带着诱哄: “真有也没关系。”他先退一步,以退为进,是顶级的话术,“毕竟,学妹还没原谅我呢。我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反对,是不是?”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热度。 蒋明筝身体微微一颤,却咬死了不松口:“真没有。” 她抓住他作乱的手,想拉开,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最后一点虚张声势,“不许摸我,我要睡觉了。” “要不要继续上次没做完的事。”聂行远不止说的话带着诱哄,手上的动作更是直白的拉下女人的睡裤钻了进去,温热的指腹轻轻在臀部画着圈,力道不大但这挑逗的姿势足以让蒋明筝颤栗,尤其是男人那只被压在女人肋下的手,正正好隔着睡裙握住了她的胸,“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打扰。” 说着,聂行远挺着已经支起帐篷的性器顶了顶蒋明筝的后腰,将脸埋在女人脖子人语气哼哼唧唧的完全就是在撒娇:“就一次,保证不超过三十五分钟。” 蒋明筝知道自己贪嘴,尤其在这档子事上,从前有个于斐刚好够她吃饱,可和俞棐、周戚宁滚完,每天在家又对着看得着吃不着天天打擦边球的聂行远,蒋明筝觉得自己在这事上的发展还真有点阈值被拉高越来越贪吃的走向。 “不行,明天要去公司交接。”她拒绝的果断,可睡裤已经被聂行远彻底脱下,只留一条内裤约等于无的遮着,男人的手隔着内裤一下下在紧闭的缝隙里剐蹭着,才一会儿,蒋明筝发现自己内裤已经有些湿哒哒的黏在阴阜上。 她实在想骂自己这身体不争气,又无奈聂行远非选在今晚,明天不行吗?她今晚特意选了长袖长裤睡衣就是怕被聂行远看见自己身上那些痕迹,周戚宁很乖,已经是乖得不得了,除了传教士和女上,对方压根没玩什么花样,但生理差异在这,多少在她身上留了印记。 这要让聂行远看见?不是坐实她偷吃! “不——唔——” 135:角色扮演(小破车来喽~) ‘不’字被硬生生呻吟硬生生截断,男人的中指指腹已经钻进了翕张这小口的穴肉,蒋明筝又舒服又恼,手刚抓住男人作乱那手的腕骨,聂行远就狡猾的抬起腿压住了她那只,压的她动弹不得。 “求你了,要是憋坏了以后用不了怎么办。” 聂行远见人不挣扎,中指又往甬道深处进了半个指节,男人边抽动中指边在蒋明筝耳边又喘又吻: “老处男求求你了,筝筝、小筝、宝宝~” “你才不是处男。”听到这,蒋明筝回头咬了口男人的唇,“少卖惨。” “对哦,你破的处。”聂行远没皮没脸起来叫人没办法,“那我后来可一次都没用,为学妹守身如玉至今,所以、求求学妹对我负责。” “美死你得了。” 蒋明筝语气恨恨地但身体却在很诚实的享受,可现实是舒服归舒服,蒋明筝还是有点涩,聂行远多少有些挫败,这阵子那次他给蒋明筝手、口,女人不是又湿又润活像阴道里化开了一层膏脂。 可现在? 前戏虽然做了有几分钟,但聂行远觉得自己进去大概率还是会弄伤对方,想着男人插在蒋明筝体内的三根手指迅速对着女人的敏感点又敲挖了几轮,终于,蒋明筝抱着聂行远横在胸前的手臂抖着屁股小高潮了一轮。 不过,水依旧不多,蒋明筝有些心虚,她又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超人,上午吃那么撑现在还能配合这么久已经不错了,想到上午的荒唐,蒋明筝突然觉得后腰好像也有点酸。 “不喜欢……就算了。” 聂行远不是以退为进,蒋明筝身体真正舒服的样子他狠清楚,眼下,按下心口酸涨,男人抽出了自己的手,提着卡在蒋明筝腿弯的内裤才穿到一半,蒋明筝一个翻身蹬开了他的手和摆设一样的内裤,趴在床上,撅着光裸的屁股,艰难的从抽屉里拿出了润滑油,丢到他怀里。 “新、新的。”蒋明筝仰躺着,看着跪在自己身侧愣神的男人,胳膊遮着脸,飞速说着,只是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你太大了,我可不想受伤、你、你涂完、涂完快点帮我涂,三十五分钟,多一秒、多一秒我都不配合。” 好吧,蒋明筝觉得自己还是想吃,尤其是听到聂行远那么可怜巴巴的语气,想到自己还偷偷把小四扶正了,她多少有点‘愧疚’。 “快点啊。”蒋明筝放下手,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握着润滑油的男人,抬脚踩在了男人的帐篷上,别说,真有点顶脚心,聂行远没言过其实,再不用可能真会废,“我可不要在家摆个花瓶。” “你帮我脱。” 聂行远听这话没忍住笑,脱了上身的衣睡衣丢在地上,赤裸着训练有度的靓妆上身,叉开腿跪在了蒋明筝胸前,拧开润滑油倒在掌心后,男人歪着头一脸无辜的看着身下的人,道: “手滑。”说着,聂行远挺了挺腰,动作又涩又欲,“你帮我。” 蒋明筝不知道聂行远哪里来的这么多花招儿,不可否认的是她蛮吃这套,性爱这事太平淡就没意思了,而聂行远这个度正中她下怀,她也不顾扭捏,双手掐上男人的腰,男人这身肌肉果真没白连,只是这么摸着那种喷薄的力量感就震得她掌心发麻。 “学妹,学长明天还有课。”聂行远将那只裹满润滑油的掌再次送到了蒋明筝穴口,有了润滑油,一指到四指,男人进得格外顺畅,聂行远就这么边插边说荤话,“想吃,就自己拆包装。” “学长这是要肏学妹?”蒋明筝入戏很快,语气娇滴滴的带着怯,蒋明筝入戏极快,眨眼间语气就变得娇滴滴的,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怯意,仿佛真回到了当年:“政教主任上周开大会,三令五申,严令禁止不同专业的学生,尤其是男女生之间,‘无必要、无报备’地乱窜校区,‘深交’……特别是发展‘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还真不是她瞎编的,是他们大学那会儿真实发生过的事儿。那位政教主任是位典型的中年学究,姓方,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据说和妻子感情甚笃,有个品学兼优的独生女,家庭堪称模范。也正因此,方主任对校园风气、尤其是男女交往作风问题,看得比天还大,卡得那叫一个严格,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好巧不巧,这位方主任,正是蒋明筝军事公共课的主讲老师。 当时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源头是艺术系出了个“人才”——一个堪称时间管理大师的男生,脚踩N条船骗感情骗钱不说,被人扒出来还在校外某些场所“兼职”陪酒,甚至涉及更不堪的交易。最后是一位家里颇有背景的学姐察觉不对,顺藤摸瓜,愣是把事情捅破了天,直接闹上了社会新闻版面,标题格外耸动。 方主任那叫一个痛心疾首,深感“世风日下,学风不古”,于是雷厉风行地……开始了他的“整风运动”。连续六天,每天下午,把所有相关院系的学生拉到大会堂,开“思想教育暨作风整顿大会”。 好家伙,那阵仗,跟高中时期严打“早恋”有的一拼,甚至更有过之。 关键是,方主任不愧是搞学术的,严谨。 整整六天,他的批判核心不变,但说辞、案例、引经据典的角度,愣是能做到每天不重样!头三天,火力全开,痛心疾首地鞭挞那些“寡廉鲜耻、枉为学子”的男同学,从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一路批判到家族门风,听得台下男生们个个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后三天,话锋一转,开始语重心长、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那些“不够自尊、不懂自爱”的女同学,从自我保护、理性情感一路讲到未来幸福,听得女生们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蒋明筝和聂行远,是被“抓壮丁”的第五天去的。偌大的会堂里,方主任在台上痛心疾首,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台下,蒋明筝缩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的根本不是思想汇报材料,而是一本厚厚的奥数竞赛习题集,笔尖唰唰作响,沉浸在一道道几何证明题里,完全屏蔽了台上的慷慨激昂。 聂行远呢?就坐在她旁边隔一个座位的地方,面前同样摊着一本奥数题,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两人偶尔抬头,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短暂交汇一下,又各自低头,继续跟那些函数和数列死磕。 哦,对了,他俩这么“勤奋”,可不是为了备战竞赛。是接了私活,帮某位家境优渥、但对数学一窍不通的“富三代”同学做竞赛枪手。 那报酬相当丰厚。 蒋明筝一边飞快地演算,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台上主任在批判“不正当男女关系”和“道德滑坡”,台下他俩在干着“学术不端”的勾当。这对比,真是绝了。她甚至觉得,比起台上批判的那些破事儿,自己眼下这活儿,好像……也没那么道德高尚到哪里去。 政教主任的声音还在回荡,而她笔下的数学世界,纯粹、清晰、非黑即白,反而成了那个下午,最让她感到安心和宁静的角落。旁边那个同样埋头苦算的身影,则是这片嘈杂荒谬中,唯一与她共享着同一个秘密、同一种微妙心照不宣的“同谋”。 “怎么?学妹这是怕了。”聂行远自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夹着乳尖的掌心用力揉了一把,俯下身轻佻无比,“奶子都被我抓在手里了,反悔可来不及了,蒋学妹。” “学长~”蒋明筝依旧是那副娇娇怯怯的模样,看着男人怼到自己眼前的脸,暗骂了句‘骚包’,继续着她的戏,“我、我没想反悔,我是怕——” “怕老方知道?”聂行远右手半个掌心几乎陷在女人阴道里,润滑油的效果实在好好的,但蒋明筝肯赏光陪他“演”这一出,他内心其实非常享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带着禁忌感和怀旧意味的“角色扮演”。 他顺势压低嗓音,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语气里故意掺进几分紧张与隐秘的兴奋,仿佛真回到了那个需要提防“方主任”突袭的荒诞时期: “那……”他故意停顿,制造悬念,眼底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和一丝只有她能懂的、深藏的缱绻,“学妹可得把声音放轻些,藏好了,藏严实了。” 他环顾了一下此刻所在的、安全无虞的卧室,眼神却演得如同在审视一处“危险地带”。 “老方这人,轴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几天,”聂行远煞有介事地继续着那段荒诞岁月,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发丝,语气越发显得“危机四伏”,“据说专门安排了人,暗中排查学校周边这几家酒店、小旅馆……重点关照的,就是咱们这种——”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深深地望进她因他的靠近和话语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那里映着他的影子,也跳动着被勾起的、属于回忆和此刻共同作用下的微妙心绪。他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字字清晰,又轻又缓,带着滚烫的暗示和无限遐想: “——不听话的,‘坏学生’。” “我不是坏学生。” 蒋明筝仰着脸回应他落下的吻,气息交织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软,更糯,带着一种沉浸于角色般的娇憨,却又奇异地在“扮演”的缝隙里,透出几分难以伪装的认真。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扫过他心尖,然后,那句他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是穿越了漫长时光尘埃的话语,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混杂在娇滴滴的语调里,流淌了出来: “我是喜欢学长呀。” 喜欢。 学长。 这两个词,单独拆开,都平淡无奇。可当它们以这样的顺序、在这样的情境、从她的口中、用这样的语气组合在一起时—— 聂行远所有的动作,呼吸,甚至血液的流动,都在那一刹那,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像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骤然被拔掉电源,像喧闹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那短短七个字,化作了有实质的、沉重的钟锤,狠狠撞在他的耳膜上,继而穿透皮肉骨骼,直直撞进灵魂最深处那片荒芜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已习惯其空旷的废墟。 轰然巨响。余音不绝。 他保持着微微俯身、几乎吻上她的姿势,整个人却僵住了。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又缓缓扩散,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尖锐的、席卷全身的震撼。 喜欢? 蒋明筝说……喜欢? 不是“学长演技不错”,不是“别闹了”,不是任何插科打诨或避重就轻。是“喜欢”。明确,直接,嵌在这个荒诞角色扮演的台词里,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从青涩懵懂的学生时代,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故作镇定的试探,到后来阴差阳错的分别,漫长孤寂的岁月,再到命运般重逢后,她竖起的所有无形壁垒、那些若即若离的回避、藏在冷静理智下的伤痕与倔强……他从未听她说过“喜欢”。一次都没有。 他以为或许这辈子都听不到了。他早已做好准备,用无尽的耐心和沉默的守护,去填满那两个字缺席所带来的空洞。他爱她,这就够了,不需要对等的回应,他早已学会不去奢求。 可现在…… 在这个本应充满戏谑、玩笑、甚至带着点情欲意味的扮演游戏里,在她可能自己都未曾深思、只是顺着情境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说了。 用最不正经的方式,说了最真心的话。这太像她了。 排山倒海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是狂喜吗?有的,心脏在停滞一瞬后开始疯狂擂动,震得他胸腔发麻。是酸楚吗?也有的,无数个独自守望的日夜化作细密的针,扎在喜悦的基底上。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近乎灭顶的震撼与……疼惜。 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因方才的亲吻和此刻的氛围染上薄红,眼神却清亮,带着一丝说完后不易察觉的、细微的忐忑,以及被他的僵硬反应弄得有点茫然的困惑。她或许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 聂行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为了能更完整地看清她此刻的模样,也为了给自己几近崩断的神经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不是幻觉。他的目光流连在她柔软的唇瓣,那里刚刚吐露了于他而言重于千钧的言语。 然后,他听到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很轻,很缓,仿佛怕惊碎了这一刻: “……你刚刚,说什么?” 他想再听一遍。必须再听一遍。从震撼的余波中打捞,确认那不是他过度渴望而产生的幻听。 蒋明筝似乎被他过于郑重的反应和暗哑的嗓音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那点强撑的“扮演感”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柔软。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脸颊更红了些,却没有避开他的凝视。她抿了抿唇,似乎想笑他大惊小怪,又似乎被他眼中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摄住。 最终,她只是迎着他灼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目光,用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褪去了所有娇嗲伪装,只剩下纯粹坦荡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说,我喜欢学长。”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变得温柔而坚定,接着补充了后半句,像是一个完整的句点,也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因为和学长,所以我愿意。” 136:溺(一辆小破车) “学妹这张嘴啊……” 聂行远低叹一声,嗓音比刚才更沉哑了几分,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震颤。他本该顺着这荒诞又甜蜜的“剧情”继续下去,因为蒋明筝显然乐在其中。可胸腔里那颗心,还因她那句石破天惊的“喜欢”在隆隆狂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滚烫的、酥麻的暖流从心口炸开,不受控制地直冲上嘴角,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自持,弯成一个过于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弧度。 他太想笑了。不是戏谑,是狂喜,是释然,是无数情绪堆积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但他又不想让这笑破坏此刻微妙的气氛,或者显得他太过“得意忘形”。 于是,在情绪即将决堤的瞬间,聂行远猛地偏过头,避开了蒋明筝清亮如水的注视。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那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最终化作一个极快、极轻的无声上扬,只在他唇角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迅速敛去。 仅仅一次呼吸的时间,他便调整好了状态。当他重新转回头面向蒋明筝时,脸上已恢复了八九成属于“学长”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和深藏温柔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比方才更加幽深灼亮,像是落进了整片星河的深夜,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并未像之前那样环住她,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的指腹极为缓慢地、爱怜地摩挲着她柔嫩的下唇瓣——那张刚刚吐露出让他心神俱震话语的唇。 “倒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已找回了那丝属于“剧情”的、慵懒而危险的质感,尾音微微拖长,带着心照不宣的蛊惑,“学会说漂亮话了,但学妹可别光说不练,在这儿给学长画饼,懂吗。” “可别光说不练,”蒋明筝学着他刚才压低声音的样子,气息柔柔地拂过他下颌,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的挑衅,那句网络流行语被她用得理直气壮,“‘学长’我呀,可不吃‘画饼’这一套。懂吗?” 聂行远被她这反将一军弄得心头一颤,随即涌上更多的却是宠溺与难以抑制的悸动。他眯了眯眼,眸色更深,像不见底的漩涡,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脸。 蒋明筝却不给他更多反应时间。她说完,便故意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红润的唇瓣带着点任性、又理直气壮地轻轻噘起,形成一个无声又明确的索吻姿态。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混合着调皮、得意和一丝细微挑衅的笑意,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他。 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铺和他气息的笼罩里,姿态却是全然的放松与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我就这样了你看着办”的小小无赖,将方才那句重磅“喜欢”带来的微妙震撼,巧妙地转化成了此刻更加亲昵、也更势均力敌的挑逗。 这近乎耍赖的索吻姿态,比任何直白的邀请都更具冲击力。聂行远呼吸一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微微嘟起的诱人唇瓣,和那双映着灯光与他身影的、闪烁着细碎光芒的眼睛,所有理智的弦都在瞬间绷紧,又几乎在下一秒被汹涌的情感冲断。 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似无奈又似极度满足的叹息,不再需要任何“剧情”或台词。他俯身,精准地捕捉住那两片柔软,用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切、绵长,充满了确认、占有与无尽回应的吻,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与娇嗔。 蒋明筝边吻边灵活的脱下了男人的睡裤,又勾着对方子弹内裤的腰慢条斯理地放出了男人早就肿胀得发紫的性器官,粗长一根弹出来得瞬间,蒋明筝咽了口口水。 “怕了?”聂行远低喘着隐忍的粗气,女人咽口水的可爱模样他尽收眼底,说着,男人怼着蒋明筝圈住自己的掌心边挺边说,“肏手心都怕,肏下面这张小嘴可怎么办,学妹不会准备提起裤子就跑吧?” 聂行远说对了一半,怕了但蒋明筝可不准备跑,去恋综待四十五天,跟进去“蹲”四十五天,有什么区别?不能随时联系,镜头无处不在,还得跟一群陌生人上演“情感漂流记”……光是想一想那画面,蒋明筝就觉得手里的肉棒看起来都没那么可口了。 蒋明筝两手握着青筋虬结的性器上上下下的划动着,这阵子她和聂行远没少互相玩,所以她的动作熟稔又从容,饱满的两颗卵蛋到男人微弯已经渗出前精的铃口,听着聂行远一边喘一边肏自己手心,那种后悔的感就更重了些。 这哪是什么天降横财,这分明是天降的、长达四十五天的、强制性的“斋戒期”啊! 家里摆着叁位风格迥异、秀色可餐的“极品男”,结果她得主动把自己流放出去,对着镜头表演“空窗期”,寻找“灵魂伴侣”? 光是想到未来一个半月要“清心寡欲”,看不到周戚宁被她逗得耳根发红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听不到聂行远那些裹着糖衣的“危险”情话,也不能随时揉揉于斐手感极佳的头发……蒋明筝就隐隐觉得,自己答应张芃的时候,脑子可能被门夹了那么一下下。 这不是去工作,这是去“受苦”! 她现在就有点后悔了,非常后悔。那种感觉,就像饿着肚子的人,眼睁睁看着一桌满汉全席被盖上防尘罩,还得微笑着告诉自己:减肥,健康。 斋戒四十五天……这苦行僧的日子,可怎么熬啊。蒋明筝望着天花板,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个半月自己“心如止水”的尼姑模样。 “肏进来才知道我怕不怕。”蒋明整不想再耽搁,干脆放开了差一点就要射的小聂行远,解开睡衣上叁个扣子,双手聚拢那双本就本钱不小的细腻的乳,捧着,妖妖地看着男人,“要射进来吗,学长。” 聂行远看得眼都红了,用力撸了几把已经到临界值的性器,跪在床上,将性器埋进女人绵软的乳缝隙噗噗噗射了个痛快,不应期很短,射完不过两叁分钟聂行远又硬了,男人双目赤红的看着挂满了蒋明筝整个乳的精液,一边给自己性器挤润滑油,一边道: “学妹像是喷奶了。”说罢,男人一个挺身直接一插到底,朝思暮想的穴,感受着蒋明筝紧致的包裹,聂行远有种死了也值的感觉,可在死之前这是插进来还不够,男人勾了滴挂在蒋明筝乳尖的精液,抹在微张着嘴喘气的女人嘴角,道,“下次肏你嘴里,喂你吃,一滴都不许漏。” 说罢,男人不在克制动作,抓着女人的腰抽插的速度几乎快出残影,肉体相撞的啪啪啪声裹挟二人的粗喘声 “不、不要啊。”蒋明筝被肏得几乎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可大脑还不忘这学妹学长的戏码,“学长不要肏学妹的嘴,肏、肏——嗯——” “不肏嘴?”万幸蒋明筝这房子隔音还不错,不然就二人这动静楼上楼下都得投诉,聂行远体力惊人不说,力气也大的可怕,男人硬生生又怼了几下女人的G点,趁着性器怼到宫口,蒋明筝爽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嗯嗯啊啊的时间,换了个姿势。 “那就肏学妹的穴,肏烂射满学长的精液,好不好。” “不、不可以内、内射。”蒋明筝几乎说不出话,生理性的眼泪顺着她仰起的脸胡乱的爬满了整张脸,“我、我不要怀孕。” 身后是男人打桩机一样猛烈的律动,撑着床头的手也开始打颤,就在她忍不住要滑下去的手,聂行远握着她腰的手伸到了她胸前,握着她乳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上半身。 看着跪趴在自己身前,抓着床头只能说‘学长’、‘肏我、,两个词蒋明筝,聂行远俯身爱怜地吻了吻蒋明筝的脸颊,后撤了两叁公分让对方缓解了会儿才继续深入。 “怀不了,学长打针了。” 后入的姿势他插得很深,蒋明筝也咬得很紧,聂行远为了今天半个月前就跑去打了针,叁个月保质期,算他未雨绸缪,那晚他可看的真真切切,于斐那小子一滴不漏的全射进去了,还是他抠出来的!醋归醋但他不担心,毕竟于斐的结扎手术是他拽着蒋明筝和与斐去做的,钱都是他付的,想到那天,男人的动作又大了不少。 多少带着点‘记仇’的味道。 “聂行、聂行远~你、慢啊啊啊啊” 慢后年的字终究没说完,蒋明筝被男人陡然加速的动作顶得再也演不下去什么学妹学长,只能哼哼唧唧的呻吟着。 每一下,聂行远都顶得她宫口酸软,哪怕是有润滑油,她也感受到了丝丝的疼,攀着男人粗壮的手臂,蒋明筝哆哆嗦嗦泄了第二次,她高潮了,聂行远也良心回笼慢下了抽动的频率,慢条斯理的挺着腰,延长着女人的高潮。” “学妹这体力,看来也不行啊。”说着,聂行远捏了把蒋明筝被撞得嫣红的臀瓣,“还吃得下吗,“学长我——嘶!” 聂行远带笑的调侃被指间突如其来的、轻微的刺痛打断。蒋明筝竟真的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流连在她颊边的手指。齿尖陷进皮肉,带来一阵清晰的、带着点惩罚意味的触感。 可他却没生气,甚至没将手抽回。浓密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更为幽深的光。他非但没退,那根被“制裁”的手指反而就着她牙关的力道,指腹带着薄茧,在她光滑的齿面上,近乎狎昵地、缓慢地蹭了蹭。动作挑衅又暧昧,仿佛在试探她敢不敢更用力,又像是在无声地纵容她这点小小的“暴行”。 “你是狗,聂行远,”蒋明筝松了口,看着他指腹上浅浅的印子,又抬眼瞪他,语气是没好气的娇嗔,脸颊却因方才的亲密和此刻的对峙泛着红,“你根本就是属狗的,臭狗聂行远。” 她话音刚落,男人那张俊脸便得寸进尺地又贴了过来,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温热的呼吸交融,目标明确地索吻。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和得逞的狡黠。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心头那点恼意混着更深的悸动。在他唇即将落下的前一瞬,她再次迎上,偏过头,不轻不重地在他下唇上也咬了一下,留下一抹鲜明的痕迹。 “听见没?你就是。”她咬完,稍稍退开,气息微乱地指控着,眼底却漾着水光,倒映着他满是笑意的脸。 聂行远唇上吃痛,却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愉悦而慵懒。他舌尖舔过下唇被她咬过的地方,尝到一丝极淡的腥甜,眼神却愈发灼亮,像盯住了猎物的兽,却又浸满了无边的宠溺。 “汪。”他竟哑着嗓子,学了一声。低沉的单音节混着未散的笑意,滚烫地落在她重新被他捕获的唇上。所有未尽的斗嘴与玩闹,都融化在这个加深的、带着彼此气息与细小伤口、却更显甜蜜黏稠的亲吻之中。 “那你……”聂行远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尚未平复的、性感的低喘,热烘烘地扑在她耳廓,也拂过她同样急促起伏的颈侧肌肤。那声音里压着笑意,更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示弱的认真,仿佛在用玩笑包裹起最核心的索求,“还要不要我这条……狗?” 他问得含糊,又无比清晰。问的是此刻的昵称,又仿佛在问更长远的、关乎彼此关系的某种确认。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让他这句带着喘息的问题,像羽毛搔在心尖最软的那处,又像小钩子,轻轻扯了一下。 蒋明筝的心跳在他这句话里漏了一拍,随即更凶猛地撞向胸腔。她没立刻回答,只是在黑暗中,更用力地抱紧了身上滚烫坚实的身躯,指尖陷入他绷紧的背肌,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然后,她抬起头,在混沌的、只有呼吸与心跳声的黑暗里,准确无误地寻到他的唇,不轻不重地吻了上去。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玩闹性质的啃咬,而是一个短暂、却带着明确回应的吻。 吻罢,她微微退开毫厘,鼻尖蹭着他的,呼吸交融,在极近的距离里,清晰而肯定地,吐出一个字: “要。” 137:我会做个好演员 黑暗中,视觉被彻底剥夺,世界坍缩成一片混沌的暖与沉。看不见对方的脸,辨不清神情,甚至分不清咫尺的距离,所有感知的通道都被迫关闭,只剩下最原始、也最直接的——身体。 触觉,听觉,嗅觉,被无限放大。 指尖下是滚烫肌肤的纹理,绷紧又松弛的肌理线条。耳边是压抑不住的低喘与喟叹,混合着分不清彼此的心跳,擂鼓般敲打着寂静的黑暗。呼吸交织,灼热湿润,带着对方独有的气息,成为黑暗中唯一能捕捉的、活生生的坐标。 什么理智,什么克制,什么你来我往的试探与情话,在这一片纯粹感官的汪洋里,都成了遥远海岸线上模糊的噪音。只剩下本能驱使着身体,用最激烈的绞缠、最用力的拥抱、最深切的嵌入,去回应,去确认,去索取,去给予。 每 一个细微的颤抖都被接收,每一次用力的回抱都被感知。像两株在暗夜里疯狂生长的藤蔓,凭着本能寻觅彼此,不顾一切地缠绕、攀附、深入,直到筋骨都发出不堪重负又极致欢愉的呻吟。 时间失去了刻度。 什么叁十五分钟,什么四十五天,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成了一个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的数字。在此刻,只有这一秒接一秒的感官爆炸,只有身体与身体最诚实的对话,只有灵魂在战栗中不断确认彼此存在的瞬间,被无限拉长,凝固成永恒。 他们在黑暗的深海里下坠,又上升,唯一的浮木是对方灼热的身体。听不见,看不见,却比任何光天化日下的凝视,都更“看清”了彼此灵魂的形状。 终于,仰躺在床上的女人紧紧抱着男人在又一次的猛烈撞击下抖着大腿泄了个彻底,耳边是蒋明筝压抑到极致、终于溃堤般的呜咽,那声音绵软破碎,像被春水浸透的丝绸,一声声熨帖在他鼓噪的心尖上。 聂行远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掌心下是她光裸脊背上细腻的肌肤,因情动和薄汗而微微发烫。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她蝴蝶骨中央那道浅浅的凹陷,动作缓慢而充满了事后的温存,也像一种无声的抚慰与占有。 临界点到来得迅猛而彻底。忍耐许久的紧绷感如山洪倾泻,忍着闷哼声,聂行远抵着女人还在抖的软穴射了个痛快,将脸深深埋进她汗湿的颈窝,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那一瞬间,聂行远觉得仿佛灵魂都被卷入漩涡,又被温柔地托举上岸。 释放过后,是近乎虚脱的平静,和更深的、骨血相融般的黏着。 他依旧嵌在她身体里,没有急于退出。两人就这样紧密地贴合着,胸膛相抵,心跳的节奏在短暂的混乱后,逐渐寻找到同一个频率,沉沉地、安稳地共鸣。汗水交融,体温互渡,分不清彼此。湿透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际和颈侧,谁也不想去拂开。 像两尊刚刚历经了剧烈地壳运动、最终严丝合缝嵌合在一起的古老雕像,在时光的废墟中寻到了唯一契合的另一半。又像是暴风雨后,两叶终于抵达港湾、舷帮相靠、随波轻轻晃动的小舟,分享着同一种疲惫而安宁的漂泊。 空气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浓稠的甜腥气息,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味道。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复的、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和窗外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的、细密的雨声。 聂行远的嘴唇还贴在女人颈侧温热的脉搏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鲜活有力的跳动。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所及是她近在咫尺的、染着红晕的耳廓和散落的黑发。方才的激烈恍如隔世,此刻的静谧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侧过脸,嘴唇蹭了蹭她湿漉漉的鬓角,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却比平时更沉,更软,像浸透了温热的水: “抱你去洗澡?” 话音落下,他揽在她腰背和腿弯的手臂已经微微收紧,蓄了力,是一个准备将她整个人妥帖抱起的姿态。但他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停顿在那里,等着她的反应,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蒋明筝整个人陷在一种极度放松后的绵软里,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连指尖都懒怠动弹。听到他的话,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蹭掉一点痒意,鼻间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情潮未散的暖昧。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尽的情欲,像小猫的呜咽。 得到她这声近乎呢喃的应允,聂行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再犹豫,手臂沉稳有力地一收,将她整个人从凌乱的床褥中小心地托抱起来。她的身体温热柔软,毫无保留地依偎在他胸前,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脑袋歪靠在他肩头,长发如瀑般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 浴室里,二人到底还是完成了上次被打断的、带着点较劲意味的胡闹。等终于折腾清爽,裹着浴巾出来,墙上的时钟已经悄无声息地跳到了凌晨一点半。 卧室里,刚才那床凌乱不堪的被子是彻底不能盖了。虽然窗户开了条缝,吹散了些许燥热,但空气里依然漂浮着淡淡未散的、属于情欲的甜暖气息,混着沐浴露的清新,形成一种独特而私密的氛围。 他们懒得再去收拾,干脆直接躺在了换好的干净床单上。聂行远伸手拿过遥控器,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两度——怕她着凉。可两人都没有立刻睡意,精神是餍足后的松弛,身体却还残留着兴奋过后的细微余颤。 聂行远侧过身,伸手将床头的笔记本电脑捞过来,放在两人身前。然后他重新躺下,调整姿势,自自然然地从背后将蒋明筝圈进怀里,让她舒舒服服地枕着自己的手臂。电脑屏幕亮起,他随手点开,播放的依旧是那档被他们吐槽了半天的恋综,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两人专注或偶尔流露出细微表情的脸上。 蒋明筝顺从地靠着他,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精心设计却略显尴尬的互动上。背景音是节目里刻意的笑声和煽情的配乐,身边是男人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在这矛盾又和谐的氛围里,先前折腾掉的那点困意,终于慢吞吞地爬了上来。她眼皮渐渐发沉,虽然空调温度打得正好,但她还是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般,又往身后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深处贴了贴,找到一个最熨帖的角度。 聂行远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稳妥些。 屏幕上,一个男嘉宾正对着镜头努力展现忧郁深情的眼神。 蒋明筝半阖着眼,看着这刻意的一幕,喉咙里溢出一点含糊的、带着睡意的气音,沙沙的: “还看?” 她声音有点哑,是刚才喊的,也是困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看穿一切的调侃,“聂行远,你该不会是……看上瘾了吧?” 这话听着是嫌弃那节目,但更多的,是揶揄身后这个抱着她、一本正经“研究”节目的男人。 聂行远的下巴轻轻抵着蒋明筝的发顶,目光落在屏幕里正努力展现厨艺、却差点打翻调料的男嘉宾身上,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传到蒋明筝耳畔。 “这个切入角度太刻意了,”他评论,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份依偎的宁谧,但语气里那种惯常的、冷静到近乎挑剔的审视并未改变,“镜头给特写的时间点也卡得生硬,生怕观众看不出节目组想捧谁。” 蒋明筝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闻言轻轻笑了,气息拂过他胸前的衣料。“学长这是职业病又犯了?看个综艺还做镜头语言分析。”她的声音带着倦意浸泡后的柔软,还有一丝揶揄。 “不是分析,”聂行远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是一个无意识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小动作,但语气依旧平稳,“是基本审美。你看这个男叁,自我介绍非要扯到哈佛游学经历,眼神却一直飘忽,肢体语言是防御性的,台词也像背的。” 屏幕上,恰好放到那位“哈佛游学”男嘉宾对着女嘉宾微笑,笑容标准,但眼神确实有些空。 蒋明筝抬眼,从她仰躺的角度,能看到聂行远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副在屏幕微光下反射着淡光的眼镜。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触感有些硬硬的胡茬。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表现才算不刻意?” 聂行远捉住她捣乱的手指,握在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尖。他的目光仍看着屏幕,但注意力显然更多在怀里的温香软玉上。 “至少得看起来像个真实的人,有正常的紧张,也有真诚的期待。而不是像完成商业路演,或者……”他顿了顿,低下头,镜片后的目光在昏黄烛光中深邃地锁住她,声音更沉了几分,意有所指,“或者,心里明明装着更重要的人,却还要在这里表演心动。” 蒋明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进他眼底,那里有烛光跳跃的倒影,有屏幕闪烁的微光,更深的地方,则是她熟悉的、沉静而包容的海洋,此刻海面下似乎有暗流涌过,是对她未来四十五天“表演”的隐忧,也是对她此刻就在他怀里的确认。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更贴近了些,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知道了,聂老师。”她声音很轻,带着妥协般的温柔,“我会尽量……做个真实的‘演员’,不给人抓我小辫子的机会。” 聂行远没再说话,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让她更密实地嵌进自己怀里。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柔和洗发水香气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让他躁动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然后,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触控板,干脆利落地跳过了那段充斥着“哈佛”标签、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表演。 画面切换,来到一个阳光尚可的户外草坪,几对男女正在进行看似随意的团队游戏,互动比刚才自然了些许。 两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闪烁的屏幕上,但此刻流淌在彼此之间的静谧与亲昵,早已超越了节目中任何刻意营造的粉红气泡。香薰蜡烛的火苗安静地跃动,偶尔爆开一粒极细微的灯花,发出“噼啪”轻响。电脑屏幕里,陌生的男女在镜头前小心试探,努力靠近;屏幕外,他们相拥在只属于彼此的夜色里,分享着同一片空气,感受着对方胸腔内沉稳或渐缓的心跳,无需任何剧本或演技,已然是对方最安稳、最踏实的归处。 静默中,聂行远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低沉的认真,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筝筝,”他这次没再用“小四”那样明确又带刺的指代,但话里的意味清晰无疑。他太了解怀里这个人,这只在某些方面胆大包天、偏偏对感情有些“贪心”又迷糊的猫,大概率是又招惹了新的、麻烦的桃花。醋意是有的,翻滚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早已认命的纵容。他收拢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发间,“别往家里再带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强调,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某个界限: “有我们,就够了。” 蒋明筝的困意早已如潮水般席卷上来,意识在半梦半醒的岸边漂浮。听到他咬着自己耳垂说的这句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她累极了,连思考的力气都匮乏,只是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记忆和信赖,迷迷糊糊地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向后环住他的脖颈,然后艰难地、带着浓重睡意地侧过脸,在他近在咫尺的下颌上,胡乱地、轻轻碰了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安抚般的触碰,柔软温热,一触即分。 做完这个动作,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谁也听不清的音节,手臂滑落,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沉进了黑甜的梦乡。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软软地靠着他,是全然的交付与安心。 聂行远感受着那个短暂如羽的触碰,和怀中人迅速沉入睡眠的安然姿态,心底那点翻腾的醋意和隐忧,奇异地被一种更庞大的、柔软的情绪包裹、抚平。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然后伸手关掉了还在兀自播放着他人悲欢的电脑屏幕。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剩下烛芯将尽的一点微光,摇曳着,温柔地笼罩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番外1(上):少爷,我很坏 聂行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宿舍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耳朵里嗡嗡直响,只有刚才在出租屋门外听到的那些细碎动静,压抑的喘息,床板的吱呀,还有蒋明筝那声模糊的、他从未听过的呜咽像生了根的钉子,一遍遍往他脑仁里钻,往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钉。 他喜欢的女孩,和她那个傻子哥哥,哪怕没有血缘,他们怎么可以。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猛地冲上喉咙,他脸色瞬间煞白,胃里翻搅得厉害。 可就在这翻江倒海的恶心底下,另一股更阴暗、更让他自己都齿冷的情绪,却像沼泽地里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嫉妒。 他恶心他们之间那种违背伦常的肉体关系,觉得肮脏。可另一边,心底某个扭曲的角落,却又在疯狂地羡慕,甚至嫉妒于斐只是个“傻子”。一个傻子,可以不用背负道德枷锁,不用思考对错,可以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和依赖,去亲近、去占有他聂行远求而不得的人。而他聂行远,清醒着,却被“正常”与“理智”死死捆住手脚,连碰触都显得僭越。 这种极致的恶心与卑劣的嫉妒在他身体里疯狂对冲、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裂。 他终于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小区。拐过街角,看到一根灰扑扑的电线杆,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粗糙的水泥杆身,弯下腰。 “呕——!” 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混合着酸水和胆汁,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吐得昏天黑地,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塌陷。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剧烈的干呕撕扯着喉咙和胸腔。他虚脱地靠着电线杆滑坐下去,额头顶着冰凉的杆子,浑身被冷汗浸透,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让人变得这么……不堪。 脑子里像有两台生锈的破机器在同时开工,一边是昨晚路灯下他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什么“我喜欢你”、“让我照顾你”,一边是蒋明筝今天白天看他时,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最后咬牙吐出的那两个字——“疯子”和那一巴掌。两股声音拧成一股粗糙的麻绳,在他神经上来回拉扯、切割,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就这么魂不守舍地撞开宿舍门,一屁股瘫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之后,就再没动过。 窗外的天色从惨白慢慢变成昏黄,又一点点暗沉下去,最后彻底黑透。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放假出去玩儿的室友们一个接一个拖着箱子回来,咣当咣当地开门、打招呼、吹牛、打游戏。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飘忽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聂行远就杵在那儿,背脊僵直,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某一页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头桌沿,指甲缝里嵌进了碎屑,抠得生疼,可他好像感觉不到。 宿舍的灯被晚回来的室友“啪”一声按亮,刺眼的白光猛地砸下来,他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镜子里映出他自己一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死紧的线,眼底一片空茫茫的,像个被抽干了魂的破布偶。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那么爱于斐。 难怪她总是对于斐有种超乎寻常的维护和紧张。难怪她看于斐的眼神,复杂得他从来都看不懂。难怪……她今天会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他,骂他疯子。 聂行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奇怪的是,最初的剧痛和眩晕之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浮了上来。 他不想放手,他不要放手,哪怕是纠缠他也要纠缠到底。 他知道蒋明筝是什么样的人,那张大多数时间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离经叛道、不驯乃至危险的灵魂。 她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绵羊。 就像……就像之前那次奥数事件。 那个叫齐铭的富三代,出手阔绰,找上他们,要求替考一场含金量不低的竞赛,报酬丰厚。蒋明筝当时答应得很爽快,甚至表现得十分“上道”,仔细询问齐铭对名次的要求、需要模仿的笔迹风格。聂行远只当她是急需用钱,虽不认同,但因着她,也默默配合,他对钱没什么需求,但他想时时刻刻都和蒋明筝黏在一起。 可就在考试前三天,蒋明筝毫无预兆地,通过某种聂行远至今不清楚的渠道,将齐铭企图舞弊的证据,包括部分沟通记录和定金转账截图,匿名送到了竞赛组委会和齐铭父亲的公司邮箱。事情没有闹到明面上,这大概也是蒋明筝计算好的尺度,但足以让齐铭手忙脚乱,彻底歇了舞弊的心思,还被他父亲狠打了一顿,断了三个月经济来源。 甚至让当时旁观的聂行远都感到一丝错愕的,是事后齐铭的态度。 风波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公开爆炸,却在特定的小圈子里引起了足够让齐铭喝一壶的震荡。就在聂行远以为事情了结,甚至暗自防备可能来自齐铭的报复时,蒋明筝的手机收到了银行转账通知。数额不小,正是当初谈好的、扣除定金后剩余的大部分劳务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更让聂行远意外的是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谢了。” 这态度实在诡异。几天后,在一家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外,聂行远偶然目睹了更戏剧性的一幕。齐铭那辆招摇的跑车停在路边,他本人正从车上下来,巧遇了刚从馆子里走出来的蒋明筝。 现在想想或许并非巧合,那天的一切应该是蒋明筝想让他看见的,她想让他知道自己无情、不在乎他、更不稀罕他的爱。 …… 看到二人时,聂行远下意识停住脚步,隐在转角一株繁茂的行道树投下的阴影里,距离二人不过几十米目光穿过枝叶间隙,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齐铭全然没了之前那副眼高于顶的纨绔模样。他快步凑到蒋明筝面前,脸上堆起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殷勤,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那姿态近乎点头哈腰。 “筝筝妹妹,真巧在这儿碰上!”齐铭的声音透过傍晚稀疏的车流声传来,刻意放得轻软,“那什么……钱,你收到了吧?一点心意,真的,之前那事儿……多亏妹妹你,拉了我一把。” 蒋明筝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的保温食盒,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接他讨好的话茬,也无丝毫得意或轻慢,只是极淡地点了下头,仿佛对方提及的只是一桩寻常小事,完成了分内之责。 “收到了。”女孩声音不大,在渐起的晚风里显得清晰平淡,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算拉你。我寒窗苦读考上现在的学校,也不容易。” 这话听着像撇清,又像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她珍惜自己的前途,也明白读书晋升的不易。 “是、是是!”齐铭连忙点头,搓了搓手,神态有些局促,眼神里掠过清晰的后怕与庆幸,语气越发恳切,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感激,“妹妹你跟我不一样,我、我这种混日子的,就算再多长几个脑袋,也考不进你们学校那种地方……我爹,咳,家里那边……总之、总之我已经彻底认栽、深刻反省了。真的,多亏你……当时还给我留了一手,没把路走绝。 不然、不然要是真让我上了最后那场考场,被人当场按住,那我这辈子就真完了,我爸也得被我拖下水,他那位置……”他声音压低,带着心有余悸的颤,“你知道的,经不起这种丑闻。一开始,我、我真是恨得牙痒,恨不得、我恨不得把你、把你……但后来我爸把我骂醒了,他说要不是你提前给他递了消息,又处理干净了首尾,我身边那几个兄弟给我设的套,我根本躲不过去……我真蠢……我、我差点害了、害了我爸……” 齐铭只比蒋明筝大两岁,高三却读了三年,实在没辙,才在周围一群狐朋狗友的怂恿撺掇下,动了歪心思,想靠竞赛舞弊拿个保送资格。现在他才彻底明白,人家那是早就布好了局,拿他当枪使,最终目标是他父亲。前几场考试顺风顺水,不过是诱饵,就为了最后致命一击。 “对了!”齐铭想起什么,急忙保证,神情认真,“那个男生……你放心,我绝对不提他!毕竟……前头也算是我连累了他,他毕竟替我考了两场,虽然我爸最后把事情按下了,但万一有什么风声,影响到他前途……哎呀,我瞎说呢,不会的!妹妹你放心,我齐铭虽然浑,但知恩图报,绝对不拖累你,也绝不连累他!我爸你相信,他手上有货呢,这事肯定不会东窗事发。” 蒋明筝静静听完他这番急切又混乱的表白与保证,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只是又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写满后怕与感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明透彻,仿佛能洞悉他所有未尽的惶恐与决心。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钱我收了,两清。你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终究还是多说了半句,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之前那句好自为之多了点近乎告诫的意味: “以后,别再轻易相信那些所谓的朋友,你妈妈很担心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食盒,转身融入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之中,背影清瘦而挺直。留下齐铭站在原地,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对她傻乎乎地喊着—— “蒋明筝,我一定好好做人,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打我电话,我的号码永远、永远都不会换!你打给我!遇上难事了一定要打给我,我等你!” 树影下的聂行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女孩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如释重负的齐铭,心中先前那点关于她精明算计的冰冷判断,悄然松动、融化,被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原来,她那场看似冷酷的算计与背叛,底下藏着的,竟是一次精准到可怕、也危险到极致的清创手术。她挥刀,割掉了齐铭身上那团致命的、名为“狐朋狗友”与“不劳而获”的毒瘤;用最痛的方式,让他和他那位高权重的父亲从悬崖边惊魂回头。可她的刀刃,偏偏在最后关头,小心地避开了真正的主动脉,没让舞弊成为无法挽回的既定事实,留下了转圜和“病愈”的余地。 手术成功了,病灶切除,患者甚至感激医生。只是,这位医生似乎并不在乎手术室里,更不在乎那个被动递了刀、或许也曾沾上点血污的助手。她自己利落地摘下手套,消毒,转身离开,背影干干净净,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可他呢?聂行远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半条腿,陷在那个名叫“齐铭”的泥潭边缘。冰凉的、带着后怕的淤泥,似乎还黏在小腿上。如果不是齐铭父母最终出手将一切压平、抹净,他会不会也…… 聂行远闭了闭眼,打断了自己越来越深的联想。胸腔里那股闷涩的滞重感还在,但他不愿,也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他不愿再纠结,蒋明筝为何能如此利落地抽身,仿佛从未置身其中。有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不知道,反而能让自己好过一点,至少蒋明筝现在安然无恙,至少他也好好的坐在这。 他喜欢的女孩,是一把锋利的、淬着寒光的刀,能伤人,也能……在某种意义上,救人。而她似乎总是选择用冰冷的外壳,包裹起内里那些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温度与原则。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蒋明筝就把那笔钱取了出来,在图书馆后的路灯下,分了一半给聂行远。她递钱时的表情,是刻意表演的冷漠与“坏”,仿佛在说:看,我就是这样算计人心、连“苦主”都得乖乖给我送钱的人。 但聂行远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齐铭那副前倨后恭、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模样。他后来才隐约拼凑出一点真相:蒋明筝匿名送出的“证据”,恐怕远不止舞弊那么简单,很可能精准拿捏住了齐铭,或者他父亲的某个更致命的把柄或软肋。她精准地卡在了一个“能让齐铭彻底老实,又不敢、甚至不能报复”的尺度上。所以她能全身而退,所以齐铭不仅不敢声张,还得捏着鼻子“感谢”她手下留情,并老老实实把钱奉上,买个真正的平安。 她不仅算计了,还让被算计的人,心甘情愿地为这场算计买单,并对她心存一丝古怪的“感激”与畏惧。这份对人心和局势的精准拿捏、这份走钢丝般的胆大心细,才是让聂行远在痛苦于她和于斐的关系时,依然无法不被她吸引,甚至感到一丝寒意与震撼的真正原因。 她总是这样。聪明得近乎可怕。而他自己,明明应该感到危险,想要逃离,却像目睹了一场华丽而危险的焰火,明知靠近会灼伤,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 聂行远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感到忌惮,至少,这应该是蒋明筝希望他产生的感觉——看,我就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离我远点。 那天傍晚,在图书馆后鲜有人至的路灯下,蒋明筝将厚厚两迭现金塞进他手里。橙黄的光晕笼着她,她脸上没有丝毫事成后的得意或愧疚,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漠,和眼底深处一抹燃烧着的、近乎挑衅的“坏”。是的,坏。她自己似乎也致力于向他展现这种“坏”。 “不好意思啊,学长,”她微微挑着下巴,灯光在她挺翘的鼻尖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清晰,没什么情绪,却字字刻意,“让你失望了。我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单纯无害的小白兔。”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你所见,我摆了齐铭一道。狠狠的一道。” 哦,齐铭。聂行远当时才把这个名字和那张嚣张的脸对上号。他心里近乎漠然地想。 “你以为我会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地替他当枪手,当他的白手套,然后拿着那点钱感恩戴德吗?”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就是这样的人。” 学妹,从一开始答应做枪手,就已经很不“老实”了。 聂行远站在她对面,背脊挺直,沉默地在心里回应。 “我精明,算计,为达目的可以利用任何人,包括你。”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有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执拗,仿佛非要逼出他的厌恶或恐惧,“看清了吗?聂行远,我骨子里就很坏,聂少爷,离我远点吧、也别再缠着我,别被我带坏了。” 晚风拂过,带起她额角的碎发。她说完,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又像是已经预知了结局,只是例行公事般完成这场“自我揭露”的仪式。 聂行远看着她,看着她努力扮演的“反派”模样,看着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倔强与孤注一掷。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却又奇异地柔软下去。 那天,聂行远是怎么回答她那番“我很坏,离我远点”的宣言的? 他没有皱眉,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她预想中任何一种厌恶或惧怕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晚风中,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了一句: “知道了。那……要不要一起去吃炸鸡?这个点第二份半价。买回去,我们和大鱼一起吃。” 蒋明筝当时就愣住了。她脸上那副“我很坏你快滚”的决绝面具,像是突然被一阵歪风吹歪了,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设想过他震惊、失望、鄙夷,甚至愤怒地转身离开……唯独没想过,他会用“第二份半价”和“于斐”来回应。 那一刻,女孩感觉自己蓄力挥出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软绵绵、厚墩墩的棉花上。不疼,甚至有点陷进去的无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完全落空、对方根本不按剧本来演的懊恼和……莫名的憋屈。她瞪着他,嘴角微微抽动,好像想说什么更狠的话,又好像被那“第二份半价”噎得一时词穷。 想到蒋明筝当时那副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又气又恼又无从发作的可爱表情,坐在书桌前的聂行远,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冷峻的眉眼在回忆中染上真实的暖意。 他还记得,后来两人真的一前一后走到了学校后门那家总是排队的炸鸡店。暖黄的灯光,油腻的香气,嘈杂的学生。他排到窗口,很自然地从她刚塞给自己、还带着她体温的那迭钱里,抽出三张,爽快地付了账,还特意对老板说: “原味和甜辣,不要撒胡椒粉,要两盒蜂蜜芥末酱,谢谢老板。” 蒋明筝就抱着胳膊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明明是她算计来的钱,看他花得这么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还特意点她喜欢的甜辣味,那股憋屈感又上来了。她撇开头,故意不看他,对着空气,用不大不小、刚好他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笨蛋。”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杀伤力,倒像只被顺毛摸到炸毛、又不好意思真伸爪子的小猫在咕哝。 买了炸鸡,两人拎着香气四溢的纸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聂行远的话莫名多了起来。不再提下午那些沉重的事,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家店生意真好,这个点都还在排队,你说老板一个月赚多少钱。” “于斐看到炸鸡肯定高兴,不过得看着他,别让他一次吃太多,上火。” “明天早上第一节是不是老方的课?得早点起。” “风好像有点大,你走里面吧。” …… 他一句接一句,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刚才路灯下那场近乎决裂的对话从未发生。蒋明筝大部分时间只是闷头走路,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或者“哦”作为回应,听起来很不耐烦,脚步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 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或者路边被风吹动的树叶,就是不看他。但每当聂行远说到“于斐”或者提到课程安排这些与她切实相关的事情时,她那故作冷淡的侧脸线条,会几不可察地柔和那么一丁点。 晚风继续吹着,带着炸鸡的香味,和少年那些琐碎平常的叨叨,一起飘散在渐浓的夜色里。一个像是要把所有的空白都用话语填满,另一个则用沉默和偶尔的冷哼,笨拙地维护着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坏人”外壳。可那并排而行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在身后悄悄交迭了一小段。 聂行远知道,他那句“一起去吃炸鸡”和后来一路的“废话”,大概比任何正面回应她“自我揭露”的言辞,都更让她无力招架。因为她所有试图推开他、吓跑他的尖锐武器,在他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温和与寻常面前,都莫名其妙地失了效。 而蒋明筝大概也在懊恼,这个聂行远,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她都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了,他怎么还能惦记着炸鸡口味和明天早课?他难道真是个笨蛋? “我赶不走的,你别想赶走我。” 聂行远盯着书桌前方的墙面,低声又说了一遍,像在说给这间空荡荡的宿舍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贴在那儿的课程表上,他自己的旁边,紧挨着贴了另一张,那是他某次“偶然”看到后,默默记下、又偷偷打印出来的,蒋明筝的课程表。两张表格并排,用着同款不同色的荧光笔标注重点,一些空白时段微妙地重合着。 他看着那紧密相邻的表格,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动作有些用力,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执拗。消息发送的提示音轻微响起。 【明天上午我们都没课。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他喜欢的女孩,和她那个没血缘关系的残疾人哥哥发生了关系。 这个冰冷、丑陋、带着禁忌腥气的事实,又一次蛮横地撞进他的脑海,带来一阵熟悉的、近乎生理性的钝痛与窒息感。 可奇怪的是,紧随其后的,并非纯粹的厌恶或彻底的幻灭,反而是另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路灯下,蒋明筝仰着那张故作冷硬的脸,眼神里却藏着脆弱的决绝,用尽全力对他竖起满身尖刺,说出“我骨子里就很坏”、“离我远点”。 那时,她也是想推开他,用“我很坏”当作盾牌,逼他知难而退。 聂行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脏在紧缩的痛楚中,却奇异地生出一股更蛮横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是了,她就是这样。总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处理最混乱的状况,顺便把靠近她的人狠狠推开。无论是算计齐铭后的“我很坏”,还是如今和于斐的……她似乎笃定,只要展示足够的“不堪”和“危险”,一遍遍倔强的论证自己是个‘不正常的坏人’就能吓退所有试图靠近的“正常人”。 可他聂行远,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那个“知难而退”的正常人。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张并排的课程表上。明天上午,那一片双方共同的空白,被他用黄色的荧光笔轻轻圈了出来。 赶不走。 无论她是算计精明的“坏学生”,还是身陷悖伦漩涡的“疯子”,他好像……都他妈没打算走,这是不是足以证明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坏人’,他们有一样的‘不正常’基因,他们绝配不是吗。 男孩抬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蒋明筝课程表上“明天上午”那个空白格,很轻,但很笃定。 那就等着吧。蒋明筝。你看这次,还能不能吓跑我。 番外1(中):少爷蠢、少爷犟、少爷啊少爷, 蒋明筝觉得,聂行远这人,简直比茅坑里泡了十年的石头还硬、还臭、还硌人!那股子固执劲儿,九头牛拉不动,再加两只老虎恐怕都得累趴下。从上大学到现在,变着法儿缠上来、献殷勤的男男女女她见得多了,可像他这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撞了南墙还把墙砖抠下来揣兜里继续往前走的,聂行远是独一份,空前绝后! 她原以为,齐铭那档子破事足够吓退这位活在阳光彩虹泡泡里、金尊玉贵的少爷了。哪知道,这位少爷听说她要“接活”当枪手那天,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夺目,活像植物园里那株被精心伺候、开得不知人间疾苦的牡丹花,仿佛他们要去参加的是个什么光荣的夏令营,而不是一脚踏进泥潭里的冒险。 他不仅没怕,反而围着她问东问西,语气兴奋得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 “筝筝,那题目很难吗?比我们上次刷的那套奥赛真题还变态?” “哇,你从哪儿找来的门路?真有本事!” “这主意绝了,我就想不到还能这样!” 换作任何人,蒋明筝都会觉得对方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她。可对着聂行远那张呲着口白牙、笑容干净透亮、眼神里写满“你好厉害”的脸,她第N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又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厚墩墩的棉花上,半点回响都没有,还差点闪了自己的手。 尤其当她对上男孩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到他语气笃定、毫无阴霾地说:“我当然相信你啊。有危险的事情,你才不会叫我一起呢。” 蒋明筝瞬间词穷。 面上,她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死人脸,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可心里头那个挥舞着叉子的小恶魔,却在咬牙切齿地咆哮:‘等着吧,聂行远。我马上就给你捅个大的,让你彻底看清我是个什么人,看你还敢不敢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来!烦人精!’ 就在她因为这股憋闷而微微怔神的刹那,身边那个话痨属性全开的男孩,又开始了他的单口相声表演,喋喋不休,自带背景音效: “筝筝,你看过那部电影没?《最佳枪手》,英国的,特刺激!” “筝筝,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特工?代号‘奥数双煞’怎么样?” “筝筝,到时候接头要不要对暗号?‘天王盖地虎’?还是‘奇变偶不变’?” “筝筝,真不是我吹,我奥数那可是师承……哎,反正你放心,保证不掉链子!” “筝筝,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奇奇怪怪又有用的人?你真棒。” …… “闭嘴,聂行远。” 她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知道了……”男孩立刻收声,眨巴眨巴眼,乖顺地应道,尾音拖得老长,“——筝筝。” 筝筝。筝筝。筝筝。 叫魂呢! 真是个少爷。又天真,又蠢,还废话一箩筐。聂行远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超级无敌烦人精、讨厌鬼! 蒋明筝在心里恶狠狠地给自己洗脑。 可是…… 心口某个地方,没出息地软了一下。像被太阳晒化的黄油,暖烘烘,黏糊糊,还有点不知所措的慌乱。尤其是每当她脑海里闪过聂行远那种毫无防备、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灿烂笑容时,那暖意就变成了细细密密的刺痛。 她好像……真的被少爷烫到了。 不是皮肤,是更深的地方。暖暖的,可是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伤口,细细密密地疼。这疼让她有点后悔了,后悔利用齐铭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去设计聂行远,后悔自己那个“一石二鸟”、一次性解决两个大麻烦的“完美”计划。 齐铭这份家教的兼职,是她自己找的,她需要很多很多钱。 起初只是看中报酬丰厚,也没想到对方是个比自己还大两岁、高三读了三年还没着落的留级生。答应下来,一半为钱,另一半……或许是因为齐铭的母亲卢女士。那是个说话温柔、眼神里总带着点忧虑和恳求的女人,对她很好,让她偶尔会想起一些模糊的、关于“母亲”的遥远感觉。可齐铭这家伙,被宠坏了,根本不懂珍惜。不仅把学习当儿戏,还跟着他那群狐朋狗友胡混,飙车,甚至……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更可恶的是,这蠢货居然还敢对她大放厥词,问她要不要做他女朋友,炫耀他那点可笑的“阶层”。 万幸,齐铭只是个嘴上厉害、实际怂包的“嘴炮王者”,除了同样话多烦人,倒没真对她做什么逾矩的事。 蒋明筝没见过聂行远的父母。但看着齐铭被齐父和卢女士宠成这副“缺心眼”的模样,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聂行远。 大概……他的家庭也和齐铭家差不多吧?富足,安稳,被爱意包裹着长大。所以才会养出这么一副“蠢兮兮”的、相信世界很美好的少爷脾气。 她最初想让齐铭吃个教训,是在第三次撞见这家伙捏着狐朋狗友塞来的、用锡纸包着的“好东西”,脸上又是害怕又是跃跃欲试的时候。前两次她都冷冷阻止了,第三次,她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冷眼旁观。最后,在齐铭哆哆嗦嗦要把东西往嘴边送的一刹那,她才猛地大喊了一声:“警察!”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得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真真正正吃一次亏,记住痛。 至于聂行远…… ‘我不会让少爷真的受伤的。’她当时这么告诉自己,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只是……让他也看清楚,离我远点比较好。一个小小的教训,就够了。’ 可蒋明筝高估了自己。 从答应齐铭的舞弊请求开始,事情的发展表面似乎仍在她的掌控之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她预想的棋格上。但渐渐地,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成了齐铭那帮“朋友”算计中的一环。他们或许早就盯上了齐铭父亲的位置,而她和聂行远这两个“枪手”,不过是计划里两颗用来引爆的、无关紧要的棋子。 停下吧。 这个念头猛地攫住了她。 再继续下去,少爷会受伤的。真的会。 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恐惧,猝不及防地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在意识到计划可能彻底失控、而聂行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可能会因此蒙上阴霾甚至遭受无妄之灾的瞬间,蒋明筝害怕了。 是真真切切的,为她那“蠢兮兮”的少爷,感到了害怕。 万幸,齐父的手腕和能量,远比蒋明筝想象的更硬、更深。那也是她第一次,切肤地理解了“阶层”二字背后,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无形的、可轻易定夺他人前路的庞大力量。男人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姿态沉稳,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他得体地感谢了她“及时制止了犬子的荒唐”,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蒋明筝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蒋明筝。”齐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但我的儿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来‘算计’的。是好是坏,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判定。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蒋明筝垂着眼,没应声,只觉得手心里湿漉漉一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书房里昂贵的沉香气息,此刻闻起来只让她觉得窒息。 就在她如蒙大赦般转身,手指即将碰到冰凉门把的瞬间,齐父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我爱人很喜欢你。你来了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从前,她总是为家里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愁眉不展,这让我很忧心。”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无奈,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蒋明筝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我和我爱人都老了。如果……未来能有你这样聪明、清醒的女孩子站在那小子身边,帮衬着他,我想,她会放心很多。”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然后抛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骇人的问题: “你学的是国际关系,对吗?很有前途的专业。有没有考虑过,将来走政途?” 物质的诱惑,在“政途”这两个字轻描淡写的点拨面前,瞬间变得苍白可笑,甚至廉价。那不是馈赠,那是一张早已勾勒好路径、等待她签字的卖身契。一条金光大道,也是量身定制的黄金枷锁。 蒋明筝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又是如何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的。她只记得自己用发抖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挤出一句“叔叔再见”,然后就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她跑得从来没有那么快过。昂贵的大理石地板,宽阔的草坪,雕花的铁艺大门……所有属于齐家的景致都被她疯狂地甩在身后。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得生疼。她不是在跑,是在逃,逃离那种命运被人随意拿捏、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规划殆尽的巨大恐慌,逃离那个从天而降、却足以将她吞噬的“大好前程”。 直到冲进地铁车厢,冰凉的塑料座椅贴上她汗湿的后背,蒋明筝还在不受控制地喘着粗气。她死死抓着车厢中间的银色吊环,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整条手臂,连同小腿,都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抖得像得了严重的帕金森。车窗玻璃上,映出她一张血色尽失、惊魂未定的脸。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把齐铭,把温柔的卢女士,更把那个坐在书房里、谈笑间就能决定她人生方向的齐父,统统远远地抛在身后,抛到另一个世界去!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子里叫嚣。 可是,要跑去哪里?此刻,她混乱惊恐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暖意的念头—— 想见到他。 想立刻、马上见到那个人。 想见到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全世界烦恼都与他无关的,傻乎乎的少爷。 想见到聂行远。 当蒋明筝终于跌跌撞撞冲出地铁站,一路狂奔到图书馆楼下,目光慌乱地扫过稀落的人群,然后,定格在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上时。 聂行远正抱着两本厚厚的书,站在台阶旁,似乎也在张望。傍晚柔和的光线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蒋明筝脑子里所有嘈杂的、恐慌的、令人窒息的念头,像潮水般“唰”地退去,只剩下最原始、也最清晰的三个字,重重砸在空茫的心上: 好害怕。 铺天盖地的后怕,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找到“安全岛”般的脆弱,瞬间淹没了她。 聂行远似乎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扬起那抹她熟悉又觉得刺眼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在说着“筝筝你怎么跑这么急”之类的话。 可蒋明筝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那股想要不管不顾冲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大哭一场的冲动。那冲动如此汹涌,几乎要冲垮她所有的伪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用还在微微发颤的声音,抢在他更多废话之前,硬邦邦地、语无伦次地开口: “我……我请你吃冰淇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没头没脑。可这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正常”的、能把眼前这个人“绑”在身边一会儿的借口。 聂行远显然愣了一下,但随即,那笑容更加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狼狈又强撑的模样。他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提议再好不过。 看着他这全然信赖、毫无心机的笑容,蒋明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可能崩溃的表情。然后,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那副惯常的、冷硬的死人脸外壳,声音依旧硬邦邦的,甚至带点不耐烦,仿佛刚才那句邀请是施舍: “跟上。” 她顿了顿,补上那句她常说的、虚张声势的结束语,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朝着校门口那家冰淇淋店的方向迈开: “过时不候。” 番外1(终):少爷,你很像政教主任 可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彻彻底底,无法挽回。 聂行远听见了,看见了。她最不堪、最想永远埋藏的秘密,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在阳光下多看一眼的阴暗褶皱,全被他知道了。在他拉开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恐慌甚至比当初从齐家那令人窒息的书房里逃出来时,更加猛烈、猛烈到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感情。 可她的嘴巴好像突然生出了自我意志,脱离了大脑的控制。一句句尖利、刻薄、残忍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又快又急,仿佛只有用这样锋利的言语筑起高墙,才能暂时抵挡住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 彻底失去聂行远的恐惧。 “你真的很讨厌,聂行远!” 你很好,那么温暖,像个小太阳。我才是那个讨厌的人。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多管我的闲事,聂行远!” 别不管我。我只有你了。除了你,没人会管我了。 “你为什么总要像块牛皮糖一样缠着我,烦不烦啊,聂行远!” 要一直一直缠着我,别松开,好吗。 …… “滚啊!聂行远!!” 别走,聂行远。 “你滚——!” 别走。 还有那一巴掌。 …… 蒋明筝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蜷缩了多久。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死死环抱着小腿,脸深深埋在臂弯和膝盖形成的、密不透风的黑暗里。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脸上只剩下紧绷的、发痛的干涩。可脑海里却像坏掉的放映机,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播着下午的画面。 聂行远站在门口时,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震惊与痛苦的脸;还有她自己,像个失控的疯子,用最恶毒的语言,一刀一刀往他心口上剐的样子。 她曾经那么努力,想让他看到她的“坏”,她的“算计”,好让他知难而退。可直到今天下午,她才绝望地发现,自己之前所有那些拙劣的表演,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根本什么都不算。 她最糟糕、最肮脏、最难以启齿的阴暗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聂行远眼前。在于斐这件事上,她利用了他的心智不全,欺负他无法完全理解复杂的情感与界限。在聂行远,不,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她这种行为,和哄骗、欺负一个残疾人以满足自己私欲的变态,有什么区别? 她是聂行远这辈子见过的最差劲、最坏、最恶心的女生。她玷污了“喜欢”,也玷污了于斐的“依赖”。 她应该开心的,不是吗?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他,让他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他本该拥有的、干净明亮的人生里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要一想起聂行远下午踉踉跄跄下楼时,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背影,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只想嚎啕大哭?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卑劣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去,死缠烂打,抓住他,语无伦次地对他解释:“你听我说!聂行远你听我说!于斐不是我亲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只是一起长大的……最多算是青梅竹马!” 可是,嘴巴像被最牢固的胶水粘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一刻,除了浑身发麻、僵在原地,像一尊失去所有指令的石像,她什么也做不了。张不开口,迈不开腿,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远,走下楼梯,脚步声从清晰到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旷的楼道尽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几乎就在那脚步声消失的同一秒,被冻住的血液仿佛重新开始流动。蒋明筝猛地冲了出去,像颗出膛的炮弹,赤着脚疯了一样奔向走廊尽头的露天阳台。 她扑到水泥栏杆前,十指死死扣住粗糙冰冷的水泥边缘,指甲几乎要劈裂,探出大半个身子,视线疯狂地在楼下稀疏的人影和渐浓的暮色中搜寻。 找到了。 那个高大挺拔,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正沿着小区花园的小径,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门。 她看着他,看着他越走越远,身影在树木和建筑的遮挡下,时隐时现,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融入了大门外车水马龙的喧嚣光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可她的手指还死死抠着栏杆,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泛起一阵阵寒意。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风,又冷,又疼,无边无际。 “我不要。” 蒋明筝从紧紧环抱的膝盖里缓缓抬起头。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走廊感应灯昏黄的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映出灰尘浮动的轨迹。于斐已经被她好不容易哄睡了,这套不大的房子里,此刻静得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 偌大的客厅,只有她一个人,蜷在沙发角落。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执拗地盯着玄关门口那片昏暗的光影交界处。仿佛下午那个瞬间僵硬、面色惨白的高大身影,还站在那里,用那双盛满震惊与痛楚的眼睛望着她。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再一次汹涌地冲出了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睡衣单薄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甚至没有发出抽泣的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喉咙里堵着厚厚的棉絮。 半晌,一声极轻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哽咽,才从她死死咬住的唇间逸出。她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门口光影,用气声,破碎地重复: “我……不要。” 我不要。 不要什么呢? 后面的话,像一团乱麻死死堵在胸口,绞得生疼,却一个字也组织不起来,说不出口。所有的言语都在下午那场歇斯底里的驱逐中耗尽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反抗和哀求,浓缩成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我不要……” 她终于崩溃地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重新抵在冰冷的膝盖骨上,肩膀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起来。委屈、恐慌、后悔、自厌……无数激烈的情绪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勒得她几乎窒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微弱而绝望。 她只是反复地,一遍又一遍,用尽仅剩的力气,对着无边的黑暗和自己空洞的胸口,哽咽着,固执地呢喃: “我不要……” ‘叮咚——’ 就在蒋明筝哭到浑身脱力,一直被她攥在手里、屏幕早已被泪水浸得冰凉的手机,忽然突兀地亮了起来。 昏白的光刺破黑暗,映亮她湿漉漉的脸。她像是被烫到般颤了一下,胡乱用手背在脸上抹了几下,抹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小小的屏幕上。 聂行远。 这个名字跳进眼帘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缺氧般的眩晕。 指尖抖得厉害,几乎点不开那条消息。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稳住手指,点开。 【明天上午我们都没课。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简简单单一行字,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下午那场激烈冲突的半点影子。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蒋明筝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把它烙进瞳孔里。几秒的凝固后,汹涌的情绪决堤般冲垮了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呜……” 一声压抑的、混合着无尽委屈和难以置信的呜咽,从她咬紧的牙关中溢出。更多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比刚才更加汹涌,滚烫地淌过脸颊,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给予她救赎的文字。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别扭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又哭,又笑。 像个终于找到回家路、却摔得满身是泥、又痛又后怕的孩子。 她手忙脚乱地想擦干屏幕上的水渍,想再看得清楚些,指尖却抖得不像话。最终,她只是用双手紧紧捧着手机,将它贴在同样湿漉漉的、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暖源。 冰冷的机身渐渐被体温焐热。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发亮的屏幕,肩膀微微耸动,任由无声的泪和压抑的抽气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过了好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又浓重了几分,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和鼻尖都红彤彤的,可那双向来沉静或带着冷意的眼眸里,此刻却破碎地映着屏幕的光,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水光,和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她重新解锁屏幕,指尖悬在回复框上,停顿了很久。 打了很多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复杂的解释,笨拙的道歉,下意识的硬撑……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她强行按下。 最后,她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抹掉最后一滴挂在睫毛上的泪珠,用依旧有些发抖的指尖,极其郑重地,敲下一个字: 【哦。】 点击,发送。 看着那个简单的“哦”字出现在对话框里,发送成功。蒋明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向后靠进沙发里,依旧紧紧握着手机。 就这一次。 她在心里,对着虚空,也对着那个可能正在看着手机等待的人,无声地、近乎卑微地祈求。 就这一次,蒋明筝。 不要说反话。 不要推开。 第二天,聂行远来得很准时,几乎是踩着约定的点出现在楼下。 只是隔了一个混乱的昨天,再见面时,空气里好像掺进了看不见的细小颗粒,让两个人的动作都有些微妙的迟滞和不自然。尤其是聂行远,进门后眼神飘忽,打了声含糊的招呼,就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像揣着个定时炸弹似的挪到了茶几边上。 蒋明筝默默把人让进来,关上门,也没像往常那样刺他两句。她看着聂行远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先把手里提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小笼包妥帖放在餐桌上,然后立刻转身,抱着书包坐进沙发里,开始低头专注地……掏包。 今天的蒋明筝,没了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傲外壳。她安静地坐到餐桌边,小口小口咬着包子,动作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局促,像个在老师办公室罚坐的、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学生。虽然嘴里在吃东西,但她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瞬不瞬地跟着聂行远在书包里翻找的手移动。 换作以前,她早就一句“你翻什么呢”扔过去了,说不定还要附赠一个白眼。可今天,她只是慢吞吞地喝光了温热的牛奶,心不在焉地嚼着食物,看着聂行远从那书包里,居然掏出了三个套在一起的黑色塑料袋,剥开,里面还有一个透明的密封袋,严严实实裹着一团方方正正的、看不出究竟的“神秘物体”。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塑料袋轻微的窸窣声,和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 就在蒋明筝怀疑他是不是要掏出个炸弹同归于尽的时候,聂行远忽然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塑料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你……你们俩,昨天,”他顿了顿,好像那两个字烫嘴,含糊了一下才挤出来,“……有做措施吗?” “噗——咳咳咳!” 蒋明筝直接被还没咽下去的包子呛了个正着,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顺过气,她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就结结巴巴回答了实话: “昨、昨天……没、没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可还没等她找补,聂行远就像被按了弹簧一样,“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攥着那个透明袋子,几步就冲到了她面前。 男孩的脸此刻红得不像话,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也可能是两者皆有。他一把将手里的东西“啪”地按在餐桌上,动作带着点狠劲,又有点狼狈。 蒋明筝低头一看,整个人也僵住了。 透明袋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好几盒不同品牌、不同型号的避孕套,以及一盒格外醒目的24小时紧急避孕药。 “你、你你……我、我和于斐,我们不是……那你、你买这些……”她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脸也“轰”地一下烧起来,热度直冲头顶。 聂行远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又急又气,也顾不上害羞了,声音拔高,带着后怕的震颤:“蒋明筝!你是不是疯了!”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又转回来对着她,手指有点抖地指着桌上那堆东西: “我不是气你和他……我是气你、你做事不过脑子吗!万一呢?万一要是……要是怀孕了怎么办?!你才十八!你生下来吗?你要带着两个拖油瓶吗!近亲结婚生出的孩子不是畸形就是傻子!还是你准备去打掉?哪一种对你伤害不大?你的脑子呢!昨天、昨天都用到哪儿去了!” 他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着她,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担忧、后怕,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那样子,不像来质问“奸情”的,倒像是操心自家傻孩子闯下大祸的……大家长。 蒋明筝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看着他急赤白脸、耳根通红却又强撑着“凶狠”的模样,心里那点尴尬和羞耻,奇异地被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取代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其实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因为她在网上看了,安全期可以内射,可看着聂行远那双盛满真切忧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罪证”,又悄悄抬起眼皮,瞟了一眼气得像只鼓起来河豚的聂行远。 好像……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掐灭。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往上弯了一丁点。 “你还笑!蒋明筝,你、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聂行远一垂眼,就瞥见蒋明筝低着脑袋,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细微上扬的弧度。他胸口那股因为担忧和后怕而燃起的“鬼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耳朵尖都烫了。要不是、要不是顾忌着于斐是蒋明筝的家人,又是个心智不全的,他昨天撞见那场面时,拳头就挥上去了!这个笨蛋,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害怕呢! “把、把药吃了!”他又急又气,声音都劈了点叉,手忙脚乱地去拆那盒紧急避孕药的包装,塑料壳子被他抠得咔咔响,“快点!现在,立刻,马上!我问、我问了药店的人,人家老板说了,这个越早吃效果越好,不能拖——”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蒋明筝已经伸手,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接过了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和着桌上那杯凉了些的牛奶,眼睫一垂,乖乖放进了嘴里。 聂行远屏住呼吸,紧盯着她的喉咙,等着确认她咽下去的动作。 然后,他就看见蒋明筝仰起了脸。她没有立刻吞咽,而是对着他,缓缓地、大大地张开了嘴—— “啊——” 舌尖上,那片白色的小药片安安稳稳地躺着,在晨光下有点反光。 她仰着脸,眼睛因为刚才的咳嗽和笑意还湿漉漉的,此刻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乖巧”和“配合”,仿佛在说:看,我吃了哦,很听话吧。 这副样子,简直像只偷吃了鱼、还知道张开嘴给你检查证据的、得意洋洋又装乖的小猫。 聂行远所有催促的、焦急的、气急败坏的话,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他瞪着蒋明筝近在咫尺的脸,和她舌头上那片刺眼的小药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和“生气”的弦,“啪”一声,彻底断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 “……你、你快点咽下去啊!” 声音虚得毫无气势,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反将一军的憋屈和无奈。 蒋明筝“哦”了一声,乖乖把嘴里的药片咽了下去,还就着牛奶喝了一大口,然后抬眼看着聂行远,那眼神清澈得仿佛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还、还有……”聂行远一口气还没顺过来,又想起她刚才那句要命的回答,血压再次飙升,脸憋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刚才说昨天没做……那你们以前、以前难道也——” “以前?”蒋明筝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奇怪,很自然地接了下去,语气甚至带着点“这很正常”的意味,“以前……安全期的时候,就不做措施啊。” “什么、什么期?” 聂行远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安全期。” “安——全——期——?” 聂行远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都在地震,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样子,比刚才更像一只被气得鼓起来、随时要爆炸的河豚。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小愉悦还没漾开,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抚一下这只快自燃的“河豚”。 “哪个王八蛋跟你说的‘安全期’?!” 聂行远彻底炸了,声音陡然拔高,差点破音,他一步跨到蒋明筝面前,气得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手指虚点着空气,仿佛那里站着个罪大恶极的教唆犯。 “哪个瘪犊子玩意儿告诉你有这种狗屁‘安全期’的?!啊?!谁!你让他滚到我面前来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你到底懂不懂啊蒋明筝!你、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人忽悠瘸了?!” 他急得在客厅里转了个圈,又猛地转回来,脸色由红转白,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后果,声音都带上了颤:“上医院!现在,立刻,马上就去!你身份证呢?放哪儿了?快去拿!”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拉蒋明筝的胳膊,一副立刻就要把人拖去医院的架势。 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吼,蒋明筝心里那点因为“逗到他”而产生的微妙愉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误解、被凶的委屈。她也来了脾气,甩开他的手,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你吼什么吼!你、你个处男懂什么!网上、网上都这么说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蒋明筝!!!” 聂行远这下是真要气昏过去了,他简直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水。 “亏你还是985211的尖子生!这种鬼话你也信?!网上那些都是为了自己不戴套舒服、编出来骗小女生的屁话!你这都敢信?!你是傻瓜吗?!啊?!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蒋明筝被他一句接一句的“蠢货”、“傻瓜”、“没长脑子”刺得眼睛一酸,委屈和叛逆一股脑冲了上来,又开始不管不顾地说反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走!我不要你管!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怀了我就生下来,我乐意!我想做措施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你管得着吗你!我就——唔!唔唔唔!” 聂行远被她这番自暴自弃的混账话气得眼前发黑,再也听不下去,直接上前一步,大手一伸,结结实实捂住了她还在嚷嚷的嘴,把后面更气人的话全堵了回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一点。 聂行远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怀里被他捂住嘴、只剩一双瞪得滚圆、满是泪水和不服气的眼睛露在外面的蒋明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语气是一种被气到极致后反而诡异的平静,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比刚才的怒吼更惊人: “……我懒得再跟你吵。”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但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容她挣脱,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现在,去把于斐叫回来。” 蒋明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聂行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调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让他去结扎。” “……” “你去医院,做全面体检。” “……” “反正他一个傻子,也根本没必要传承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基因。”聂行远撇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更何况,你们家有你一个‘天才’就够了。传宗接代这种事,本来也不靠男人。”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说得又快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他结扎,一了百了。省得你以后再信什么‘安全期’,听见没有!” 聂行远这句话像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砸在蒋明筝耳边,嗡嗡作响。以至于后来她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去找了于斐,又是怎么在第二天被聂行远几乎是“押送”着去了医院,看着于斐被推进手术室,自己做完那一系列体检……整个流程,她都像在梦游。 直到第二天下午,于斐做完手术被送回病房休息,蒋明筝和聂行远并肩坐在病房外冰凉的塑料长椅上时,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她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块磨损的地砖,神思还有些恍惚,没完全从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醒过神来。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聂行远侧过头,看着身旁女孩低垂的、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和那微微抿紧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嘴角。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在病房里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很久的问题: “以前……为什么没带他做这个手术?” 蒋明筝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钉在那块地砖上,只是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开始抠弄自己的指甲边缘,那是一个泄露内心无措的小动作。半晌,她才很轻、很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没钱。” 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可偏偏是这两个字,像两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聂行远心里。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听到的瞬间猛地收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随即,他又强迫自己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然后再一次缓缓握紧。这个细微的、反复的肢体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翻腾的复杂情绪——是心疼,是懊恼,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之前急躁态度的后悔。 很长的一段静默。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滑过的声音,衬得他们这一隅更加寂静。 就在聂行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蒋明筝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依旧很轻,像飘在空中的羽毛: “于斐……不是我哥。”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攒一点勇气,才继续说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聂行远知道。从半年前那次意外的发现,他就知道了。可此刻亲耳听到蒋明筝用这种近乎坦白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说出来,他的心脏还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她依旧低垂的侧脸,没有立刻接话。 蒋明筝说完,似乎想努力让气氛轻松一点,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玩笑般的弧度,声音却干巴巴的,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寂寥: “所以……至少不用担心,会生出什么畸形的小孩。”她停了停,那故作轻松的姿态迅速垮塌,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后怕与茫然,化作低低的呢喃,从唇间逸出,“但不知道……会不会是傻子。万一……” “没有万一。” 聂行远打断了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她的发顶,看向前方空荡的走廊,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且不可更改的事实: “你永远不必替他生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却也是为了彻底断绝后患的决绝: “他没机会了。” “哦。” 蒋明筝轻轻应了一声,慢慢抬起眼,望向身侧的人。聂行远的侧脸线条在走廊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紧绷的冷硬。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熟悉的、试图打破沉重气氛的细微调侃,但那语调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少爷……你现在这样子,好严肃啊。” 她顿了顿,找了个不太恰当但此刻能想到的比喻,“像那个政教主任,给我们开大会那个。” “但你不是什么‘坏女孩’。”他停顿了一下,给她足够接收的时间,然后,用更缓、更重的语调,紧紧盯着女孩的眼睛,“从来都不是。” 蒋明筝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能低着头继续扣自己的手。 “哦。” “哦?” “哦……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嗯,那就好。” “嗯。” …… 138:视角 нuōlawu.cōm “喂,杜总,我,小蒋。” 车子平稳行驶,蒋明筝坐在副驾,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处理这两天积压的工作。蓝牙耳机里传来接通后的短暂电流声,她语气如常地开了口。明天中午飞昆城的航班,但公司的事她没打算完全甩手。五成核心工作今天会交接给习佳睿,剩下的,她准备线上跟进。就像现在,第一个电话直接拨给了零合的杜国伟。 “是,您说的事我了解了。”她目光扫过屏幕上打开的ZOE1.0项目数据与消耗报表,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焦躁,“新来小朋友不了解咱们这行,这确实需要咱们做前辈的多包容、多提点。” 杜国伟是业内出了名的“老泥鳅”,待人接物面面俱到,真到了担责任的时候,滑得你抓都抓不住。蒋明筝跟他打交道不是一两天,知道这老狐狸难缠,但也不是没法对付,关键得找准他真正在意的命门。她扶了扶有些松脱的蓝牙耳机,一边快速扫过屏幕上ZOE 1.0项目报表里那几个刺眼的标红数据,一边听着耳机里杜国伟那套熟练的推诿说辞。 杜国伟的语气听起来痛心疾首,又充满“长辈的无奈”: “……蒋主任啊,您多体谅!真是下面新来的小孩不懂事,毛手毛脚,才闹出这种误会。我们已经内部严肃处理了,批评教育,扣奖金,该给的教训都给足了!你说这几个孩子,农村来的,大学又刚毕业,第一份工作,真要背上官司,一辈子不就毁了吗?咱们做前辈的,得给年轻人一个改过的机会,对不对?” 蒋明筝听着,嘴角却噙着一丝不变的、弧度得体的浅笑。等对方说完,她才不紧不慢地接话,声音清亮,语气甚至带着点理解的温和: “杜总说的是,新人难免犯错,咱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不过,咱们两家合作也两年多了,彼此办事是什么风格、什么规矩,心里都有一本账,对不对?” 她停顿了半秒,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和。 “您这边的小朋友,确实是做事欠考虑了,流程上有疏忽。这一点,您和我,咱们都清楚。”她没纠缠具体责任,只是点出事实,接着又立刻跟上:“所以,您刚才说的我很认同——给年轻人一个改过、学习的机会,这很重要。咱们后续的配合,也得帮他们把这次疏忽的教训,变成以后做事的经验,您说是不是?” 她没说“追究”,也没说“算了”,而是把问题引向了“后续如何避免”。既没被对方带偏节奏,彻底放过问题;也没撕破脸,保留了回旋余地。同时,那句“咱们都清楚”,轻轻一下,就把试图被撇清的公司责任,又轻轻绕了回去。记住网址不迷路pō⒙livē 俞棐对这事的态度她清楚的很,硬碰硬,提前结款再走法律程序,不是不行,但眼下绝非最佳时机。两千两百一十七万的尾款,此刻划给零合,对途征的现金流会是一次不小的冲击。她得在不得罪甲方的同时,把这事圆回来,至少拖到更合适的节点。 “所以,杜总今天下午如果方便,不如来途征坐坐?”蒋明筝抛出邀请,语调轻松,仿佛只是老友叙旧,“我这边协调一下时间,您和我们小俞总当面聊聊,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小俞总”三个字,她叫得自然又顺口。俞棐平生最烦别人这么称呼他,那点藏在称谓里的、关于家族与辈分的微妙暗示,总能精准踩中他骄傲自负的雷区。他要的是“俞总”,是剥离俞家光环后、独属于他个人的认可。可此刻,在他看不见的电话这头,蒋明筝面不改色地用了这个称呼,甚至巧妙地借了“俞家”这层不言自明的背景,为零合和途征之间绷紧的弦,找一个体面的、双方都能下的台阶。 “我们小俞总的脾气和做事方式,杜总您也熟。这两年合作下来,我相信咱们对彼此的路数都心里有数。”她稍作停顿,语气更诚恳了几分,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上个月俞先生来公司,还特地问起您,说杜总是老朋友了,让多关照……” 这话不是空口白牙拿俞棐父亲俞宗霖压人。 十月十七号,俞宗霖确实来公司巡视过,也确实私下找她聊过,话题绕不开零合这个长期合作伙伴,以及俞棐那“过于有主见”的脾气。 俞宗霖疼儿子,也清楚这孩子被他们夫妻俩惯得有些傲,蒋明筝身为俞棐身边最得用的“大总管”,自然没少被这位慈父兼严师耳提面命。对此她早已习惯,俞家父母都是明事理、好相处的人,她应对起来并无压力。至于俞棐这个放在旧时大概要算“四代单传”的宝贝疙瘩,她这个当总管的,于公于私,确实得帮着多看顾些,在必要时,也得懂得如何用恰当的方式,搬出“家里长辈”的关切,来缓和一些场面。 “好,那咱们就定下午两点?”电话那头传来杜国伟模棱两可的应允,蒋明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成竹在胸的弧度,声音依旧明快热情,“我来安排会议室,静候杜总大驾。期待下午和您详谈。” 办完电话里那桩棘手事,蒋明筝长长舒了口气,立刻“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蓝牙耳机随手扔在一边,整个人往后重重一靠,陷进柔软的座椅里。她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满足的、略带疲惫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这副难得放松、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模样,把旁边开车的聂行远看得直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杜国伟那块老姜可不好啃,俞棐那边憋着的火,怕也不是那么好灭的。” 聂行远看了眼身侧正拿着个凉了的包子小口啃着的蒋明筝,语气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见她吃得急,被干噎的包子皮呛得偏过头轻咳了两声,他顺手就从车载保温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了递过去,“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没事,噎了一下而已。”蒋明筝接过水,猛灌了两口,压下喉间的痒意。她看了眼窗外飞逝的街景,指着前方不远处的路口,“前面地铁站口把我放下就行,我走过去。” 这是他们最近心照不宣的规矩。虽然住在一起,但为了避嫌、主要是蒋明筝坚持,上班这段路,聂行远只送她到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铁站,剩下的路她自己走。聂行远对此不是没意见,但蒋明筝一旦做了决定,他通常也拿她没办法。 “知道,老地方。” 绿灯亮起,聂行远缓缓启动车子,朝着熟悉的地铁站口驶去,估计也就四五分钟车程。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还是把琢磨了一会儿的话说出了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 “不过说真的,筝筝,那天早上你不在场,没看见俞棐那脸色。零合这次捅的篓子,不是小事。说句实在话,我们链动算是间接得了点便宜,但许易那边,因为车样提前泄露,后续好多测试和方案都得推倒重来,ZOE 2.0的整个推广节奏至少得往后拖两个月。六七十天,光团队人吃马嚼、市场空窗期的消耗,就不是小数目。途征这边,为了止损和应对,投入也不会少。” 他说的这些,蒋明筝何尝不知。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语速平稳地接话,条理清晰得像在汇报工作,却没有丝毫火药味: “六七十天的项目空耗,成本确实可观,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是项目内部可以消化和调整的问题。可这两千两百一十七万的尾款如果现在开出去,性质就变了。” 她转过头,看向聂行远,眼神清明冷静:“ZOE 1.0的验收环节,途征是出了名的严格,流程和标准卡得非常死。现在和零合闹了这么一出,带着新仇旧怨去走最后验收,杜国伟那边绝对不会顺利。事实上,1.0第二环节验收时,我们已经靠着条款和实际交付质量,合情合理地卡掉了他三百七十万的结算额。最后这两千两百一十七万,是双方拉锯了四轮,最后惊动了大俞总亲自出面调停,俞棐和杜国伟各退一步,才勉强定下的数字。按最初的标准,他最多能拿到一千九百万。”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更清晰的解释,也是对聂行远刚才那番项目视角的温和补充:“聂行远,你看问题的角度,是从ZOE这个具体项目出发,计算的是项目延期、额外投入带来的损耗。这没错,你是项目核心之一,关心这个理所当然。” 她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理解,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聂行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我的位置不一样。我不是ZOE系列的项目经理,我是途征的总裁办主任。我需要考虑的,不能只是一个项目的得失盈亏。”蒋明筝的声音很稳,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我和财务、法务要共同权衡的,是整个公司在当前阶段的所有经营风险、现金流安全和潜在的法律、舆论隐患。” 她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地铁站标志,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敲在点上:“如果我现在松口,让杜国伟顺利拿到最后这笔两千两百一十七万,他会不会得寸进尺,反过头来要求我们把第二环节卡掉的那三百七十万也补上?甚至更多? 一旦开了这个头,其他几家正在被途征严格验收流程‘磋磨’的供应商会怎么想?怎么做?他们不会理会什么俞家的面子,在真金白银面前,联合起来反咬途征一口,不是不可能。这几年,车企利用优势地位在验收环节卡乙方结算、拖延付款的新闻还少吗?途征第一次真正下场造车,我不希望第一个出圈的消息,是背负上‘店大欺客’、‘利用验收压榨供应商’的恶名。那对品牌是毁灭性的。” 一番话说完,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导航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提示音轻柔地响着。 聂行远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但蒋明筝用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他听到她清晰地点出两人思考问题本质的差异时,那下颚线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那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被点醒后,意识到自己思虑仍有局限的、细微的挫败感和恍然。他向来是骄傲的,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和艺术感知上充满自信,但面对更宏观、更复杂的商业全局和风险博弈时,他不得不承认,蒋明筝的视野和缜密,确实走在了他前面。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地铁站附近一个不显眼的临时停靠点。 “是我考虑浅了,只盯着项目本身那点事了。”聂行远转过头,看向正在快速收拾随身背包的蒋明筝,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种“果然她又成长了”的复杂感慨。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有一丝为她感到的骄傲,“需要我这边以链动或者个人名义做点什么,尽管说。ZOE项目上,我的话还算有点分量。” “不用。”蒋明筝拉好背包拉链,语气干脆,却并不生硬,反而带着一种“交给我就好”的沉稳,“你就专心把你的宣传部分做到最好,这些拉扯博弈、灭火擦屁股的琐碎事,本来就是我这个主任的分内职责。而且林宁会帮我,我昨天已经跟她通过气了,俞棐那边,她应该安排好了,一会儿到公司我和她拉齐一下。” 说着,她已经推开了车门,一只脚迈了出去,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时间还早,你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嗯,知道。” 聂行远点头。 蒋明筝关上车门,转身朝着地铁站入口快步走去。晨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走了大概七八步,她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或者……是心里某个念头动了动。 她倏地转过身,小跑着折返回来,重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聂行远正要重新启动车子,见她回来,有些诧异地挑眉:“落下东西了?” “过来点。”蒋明筝没回答,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 聂行远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顺从地解开安全带,微微倾身,朝副驾这边靠了过来。 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带着点清晨凉意的吻,飞快地落在了他的唇边。不等他反应,又一个同样轻快的吻,印在了他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蒋明筝看着他瞬间愣住、耳朵尖悄悄泛起微红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温柔的笑意。她伸手,指尖飞快地蹭了一下他刚才被亲过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软和,带着哄劝,也带着清晰的懂得: “不怪你,也别想太多,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广告公司和甲方确实差异比较多,人情往来层面有时候就是很复杂,老江湖来了也头疼。” 她看着他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们聂大艺术家,就把你那些绝妙的点子、爆棚的灵感,还有所有的注意力,都好好放在你的宣传设计和艺术把控上。这些,才是谁也替代不了你的部分。其他的,交给我,嗯?” 说完,她不等聂行远回应,便像只偷到腥的猫,迅速退开,“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脚步轻快地跑向了地铁站,很快融入了清晨上班的人流中。 聂行远坐在驾驶座上,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足足愣了三四秒。直到蒋明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铁口,他才缓缓地坐直身体,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刚刚被亲吻过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随即,一声闷闷的、从胸腔里轻轻震荡出来的低笑,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那笑声短促,带着点气流音,不张扬,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波纹。笑声里,有几分计划被打乱、心思被看穿的无奈,有点被当成毛头小子般安抚的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妥帖熨帖、被全然信任和包容后,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暖融融甜丝丝的妥帖感。 他抬起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哄”好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柔软微凉的触感,和脸颊上那个轻如羽翼的吻带来的微痒。 “还把我当小孩子哄。”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抱怨,反而有种认命般的纵容。重新系好安全带,动作干脆利落。引擎启动,车身传来轻微的震动。 车子缓缓汇入清晨的车流。他目视前方,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可嘴角那抹弧度,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固执地停留在那里,甚至有越来越明显的趋势。 车窗外的城市光影流转,掠过他含笑的侧脸。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自己,看到镜中人眼中未消的笑意和微微发亮的眸光,又很快移开视线,专注于前方的路况。 只是那低声的自语,又在只有他一人的车厢里,轻轻地、完整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坦然: “小孩子就小孩子吧。”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对那个已经跑远的人无声的回应,“……挺好。” 139:就欺负他 一上午,俞棐的办公室就没消停过。 林宁和蒋明筝一左一右,对着投影幕布上ZOE 1.0项目的各种问题数据和风险分析,你一言我一语,逻辑严密,条分缕析,活像两挺交替开火的机关枪,火力全开。 俞棐本就不是一意孤行的人,但也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左边林宁搬出财务模型和市场预期,右边蒋明筝扯出法律风险和品牌声誉,两人还时不时一唱一和,引经据典,把接受或不接受零合条件的利弊掰开了揉碎了往他脑子里灌。他感觉自己的脑仁儿嗡嗡作响,快被这密集的“信息轰炸”给撑爆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会议中途,他爸的电话还打了进来。一看那来电显示,俞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准是杜国伟那个老滑头搞不定蒋明筝,把“状”告到他老子那儿去了。俞棐捏着鼻梁走到窗边,耐着性子听了父亲一番“以和为贵”、“眼光放长远”、“杜总是老朋友”的“谆谆教诲”,只觉得太阳穴更疼了。 万幸,他妈贺女士没跟着掺和。贺女士一向奉行“儿子工作不过问”原则,不然俞棐觉得自己今天上午就不是被两个人“围攻”,而是要被四个人“轮番轰炸”了,那他说不定真能当场表演一个“老板爆裂”。 挂了电话,俞棐回到会议桌前,看着面前两位虽然暂停了攻势、但眼神依旧坚定、明显还有一肚子道理要讲的女将,又想起父亲电话里那不容置疑的“多听听明筝她们的意见”,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了上来。 他烦躁地用力捏了捏发涨的眉心,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停。”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勉强压下一点心火,但声音里的燥意还是压不住,“下午两点,我知道了。” 他放下水瓶,语速很快地交代,带着点眼不见为净的意味:“让Audrey和卓仪重新拟一份给零合的合作补充协议,条款……就按你们刚才讨论的那个底线框架来。下午开会,她俩也一起到场。财务那边,叫上书贇,也来。法务……再老陈派俩。” 交代完这些,他目光落在并排站在对面的林宁和蒋明筝身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你俩可真行”,或者“下次别这样一起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他只是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染上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行了,你俩……吃饭去吧。下午开会,准时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说服”后的不甘和终于能清静一会儿的解脱: “现在,别烦我了。” 很可惜,那两尊“大佛”前脚刚送走,办公室门刚合上还没叁秒,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又嗡嗡震动起来。俞棐瞥了一眼屏幕,得,还是他爸。这次直接升级成视频邀请了。 他揉了揉额角,认命地拿起手机,点了接通。 “怎么样啊,我们俞总?”俞宗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敞亮的餐厅,看样子正在吃午饭。见自家儿子在镜头里一言不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张脸活脱脱就是他妈贺姝文心烦时的翻版,男人乐了,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凑近镜头,“哟,这表情……老婆!快来看看你儿子,跟我闹脾气呢,跟他说话装听不见,咱家是不是网络卡了呀?” “爸,”俞棐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镜头抬高了些音量,语气是那种拿自家老爹完全没辙的疲惫,“别闹了行吗?我这儿刚散会。” 他话音未落,母亲贺姝文带笑的声音已经从镜头外传了过来,接着,她优雅的身影就出现在俞宗霖旁边,手里还拿着双筷子,显然是刚被丈夫从饭桌上叫过来的。 “吃饭了没有,乖乖?”贺姝文看着屏幕,目光柔和,语气是惯常的温柔关切,“不可以不按时吃饭,知道吗。” 对着母亲,俞棐那股在会议室里和刚刚对父亲时的不耐烦,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他眉间的刻痕松了松,但还是微微蹙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了点不自觉的、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流露的、类似于告状的细微委屈: “还没,一会儿去食堂吃。” “怎么又皱着个眉头?”贺姝文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拼命对自己挤眉弄眼、一脸“看吧我把他惹毛了”的得意表情的丈夫,心里顿时明镜似的。准是这个当爹的,又为了工作上的事“多嘴”,插了手,碰了儿子最在意的“主权”红线,把家里这位骄傲的小祖宗给惹烦了。她伸出空着的手,轻轻拍了下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别捣乱,然后才转回头,对着屏幕温声道,语气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大孩子: “好啦,你爸刚才和我说了。这次是他不对,不该随便插手你工作上的决策。”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哄劝,也带着点家庭内部特有的、给台阶下的默契: “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好不好?下次他肯定记住了,再也不乱当‘传话筒’了,乖乖。” “妈……”俞棐被她这哄小孩似的语气弄得耳根发热,心底那点因为父亲干涉而拱起的火气,在母亲温柔带笑的目光和明显“拉偏架”的安抚里,不知不觉就漏了个干净。他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声嘟囔,听起来是抱怨,可紧绷的肩膀线条已经松了下来,“别老叫我乖乖,我又不是小学生了。” “在妈妈这儿,你八十岁也是乖乖。”贺姝文最吃自家儿子这套口是心非的傲娇模样,从小到大都这样,想着,她眼里的笑意又软了几分,顺着话题往下说,“明筝那边估计也为难,老杜那个人,滑头太多,肯定没少缠着她磨。所以啊,乖乖,收收你那点少爷脾气,别寒了金牌员工的心。” “我哪敢给她气受。” 提到蒋明筝,俞棐一直紧皱的眉头短暂地松开一瞬,随即又拧在了一起,只是这回眉宇间堆迭的不全是烦躁,还掺杂了点别的、类似委屈的情绪,那表情看得贺姝文心里直发笑。看来这俩“冤家”是又闹别扭了。蒋明筝她见过多次,小姑娘的具体脾性她不敢说全摸透,但这些年看下来,行事有度、心中有谱是肯定的。贺姝文干脆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带着点探究的关切: “怎么,跟我们明筝闹矛盾了?” “嗯。”俞棐下意识应了一声,神色瞬间萎靡下去,活像颗被霜打蔫了的大号茄子。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找补,语气却没什么说服力,“……公司里的事,不算什么大矛盾。妈你别多想。” 俞棐发觉,自己一旦和父母相处,就好像自动切换回母亲口中那个“小学生”模式,那些在工作场合必须绷紧的、属于“俞总”的铠甲会不由自主地卸下,忍不住想流露出一丝委屈,甚至隐隐有种想跟爸妈告状、说“蒋明筝这个坏女人欺负你们儿子”的冲动。 活了二十九年,他就没碰见过蒋明筝这样的!利用完他,转头就能毫不留恋地一脚把他踹开,连句软话都没有。想到她提交的那个漫长的假期申请,他就更怄得慌。公司的事她暂时撂开手,他能理解,甚至默许。那他呢?为什么蒋明筝就能这么心狠?那晚之后,低个头,服个软,哄他一句,就那么难吗?这五年,明明多数时候都是他在退让,在低头。这次他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换她来哄哄他?就一次,不行吗?! “妈。”俞棐在感情上毫无经验,头一回栽就栽在了蒋明筝这个深坑里,爬都爬不出来。他想问,想从父母这里得到一点启示或安慰,可话到嘴边,又实在张不开口。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转移话题的叮嘱:“你……管好我爸,别让他老跟杜国伟那种心眼多得像筛子的人玩。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屏幕那头,俞宗霖看着妻子叁言两语就把炸毛的儿子顺平了毛,偷偷对着贺姝文竖了个大拇指,换来妻子一个“你消停点”的含笑白眼。他笑嘻嘻地凑过去,给妻子捏了捏肩,然后干脆捧着碗筷坐到妻子身边,把自己的大脸也挤进镜头,笑呵呵地接话: “好好好,爸爸下次不跟老杜玩了,打高尔夫也不带他,行了吧?乖乖别生气了,你看你,气得抬头纹都要出来了,当心某位聪明又漂亮的女士更看不上你咯。” “爸!” “俞宗霖!” 母子俩异口同声,一个恼羞成怒,一个娇嗔薄责,同时瞪向镜头里笑得一脸欠揍的俞宗霖。 “好好好,不说不说,我闭嘴。”俞宗霖被两双相似的眼睛瞪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还故意在儿子憋红的脸上扫来扫去,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儿子啊,你这‘攻城’进度条……怎么听着好像还在起点打转啊?” “挂了!” 俞棐被精准戳中痛脚,脸上挂不住,直接按断了视频通话。他对蒋明筝那点心思,在父母面前早就是透明账。二老不看偶像剧,对所谓的门第阶级更是嗤之以鼻,不然俞宗霖也不会多年提携杜国伟这个老同学。对于蒋明筝可能成为儿媳妇这件事,夫妻俩一直持乐观其成的态度,只是他们也没想到…… “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还这么爱逗他。”贺姝文无奈地推了推身边笑得肩膀直抖的丈夫,“他又不是小时候了,一逗就掉金豆豆。你现在可是为老不尊,讨厌死了。” 提起俞棐小时候,那可真真是个黏人又爱哭的小娇气包。刚出生那会儿,除了爸爸妈妈抱着,谁碰都咧嘴哭,嗓门还嘹亮,是个标准的高需求宝宝,老两口稀罕这个孙子稀罕的不行想抱也没辙,俞老爷子被尿的次数,至少一双手。再大点儿上幼儿园了,别的小朋友都能淡定挥手告别,只有他,要是俞宗霖接他放学晚到几分钟,小家伙能抱着幼儿园栅栏,眼巴巴望着门口,小嘴一瘪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爸爸身影的瞬间,“哇”一声就能哭出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家玩玩具,一抬头找不着妈妈,立刻就能丢下玩具,一边满屋子跌跌撞撞地找,一边带着哭腔喊“妈妈”,直到被贺姝文抱进怀里,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她肩膀上,才能慢慢收声。 这哭包属性,一直持续到上小学。小学低年级时,每天睡前必问灵魂叁连:“妈妈你最爱我吗?”、“爸爸你第二爱我吗?”、“爷爷奶奶是不是最爱我呀。”得到肯定答复后,还要严肃补充:“不可以生小弟弟小妹妹!” 甚至一度挥舞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威胁:“讨厌!妹妹弟弟我都不要!生了我就、我就把他扔掉!” 后来词汇量丰富了,“扔掉”升级成了“掐死”,把夫妻俩听得哭笑不得,又得耐心教育引导。 为这儿子过于充沛的情感和独占欲,俞宗霖和贺姝文还真私下研究过。八字合了,星座也查了,最后夫妻俩面面相觑,把“罪魁祸首”锁定在了星座上——他们俩,一个天秤一个水瓶,都是随性洒脱的风向星座,偏偏生了个情感极致、需求浓烈的水象天蝎宝宝。这配置,简直像两颗随性的风,试图温柔包裹一捧敏感又滚烫的水,时常被那水突如其来的波澜弄得手忙脚乱,却又甘之如饴。 好不容易把这高需求、心思细腻的“小哭包”拉扯大,看着他长成如今这副冷脸傲娇、叱咤商场的模样,俞宗霖心里那点“报仇雪恨”的念头可一直没灭。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反过来把自家这位“俞总”逗得跳脚,找回点当爹的“威严”,他怎么可能放过这天赐良机? “哈哈哈……”俞宗霖想起儿子刚才在视频里那副强作镇定、又掩不住气急败坏的鲜活表情,终于放下碗,握着妻子的手笑了个痛快,眼角都笑出了细纹,“谁让这小子打个电话来,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架势?翅膀硬了,跟他爸还摆总裁谱儿。我还不是为了他好,替他稳住后方?” 他笑够了,擦擦眼角,语气里带着调侃,也有一丝过来人的了然:“这小子,这两年脾气是越发见长了,商场上学了不少唬人的派头,一点不如小时候抱着我腿哭的时候可爱。我看啊,人明筝丫头那么通透利落的一个人,瞧不上他这根拧巴的木头,也正常。就他那傲娇起来天王老子都不理的祖宗脾气,除了咱们俩,谁受得了?” “我估计,他和明筝这次闹的矛盾不小。”贺姝文用筷子尖夹起一小口米饭,却没急着送进嘴里,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把筷子放下,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他这又臭又硬的脾气,还不是咱俩从小给惯出来的。” “老婆大人,”俞宗霖重新端起碗,夹了块妻子爱吃的菜放进她碗里,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带着笑意,语气却一本正经,“人‘俞总’可发话了,严禁咱们再插手他的‘公事’。那这‘娶老婆’的私事,咱俩就更得自觉靠边站了,是不是?” “你呀,”贺姝文被他这故意拿儿子的话来堵自己的样子逗得无奈一笑,轻轻瞪他一眼,“就知道逮着他欺负。” “哎,说对喽!”俞宗霖眉毛一扬,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老小孩,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得意,“就欺负他!谁让他是我儿子呢?现在不欺负,等明筝丫头真把他收服了,哪还轮得到我?” ——————————————支持正版,人人有责—————————————————— 还有周医生的家庭没写~ 为啥写这些呢,就是想让大家知道男主们的性格成因,对了,两条鱼都是天蝎座~188的天蝎棐、185的天蝎斐,一个家里俩高需求辛苦这个筝筝了~哦,家里还有俩水瓶(周医生amp;隋小荷),远子很明显了(我觉得),热情max、领导力max的狮子男!家筝是金牛女(就是这么可靠!我看桃白白的时候就觉得他拆解的金牛女完全是家筝!家筝生日4月24!)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看一看金牛女的分析,就知道此女有完美~last,连二是处女男(狗都不谈!bushi) 140:吵架 下午两点,会议准时开始。途征这边,俞棐坐在主位,蒋明筝和林宁分坐两侧,财务、法务、项目审计负责人悉数到场。零合那边,杜国伟带着他的核心团队,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诚恳。这场围绕ZOE 1.0项目尾款、车样泄露责任与后续合作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傍晚五点半,才算勉强尘埃落定。 杜国伟毕竟理亏在先,又舍不得俞家这棵大树和未来的合作机会,姿态放得足够低,态度堪称恭顺。但俞棐心里憋着的那股火——被父亲干涉的不爽,被蒋明筝“算计”的憋闷,还有对零合做事不地道的恼火,在公事场合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他没像事发那天早上一样暴怒拍桌,咆哮骂人,反而异常“冷静”。 可这种冷静,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难受。 俞棐的嘴,刻薄起来是能杀人的。他不用脏字,不提高音量,就靠着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和一条条清晰到冷酷的项目数据、合同条款、交付标准,慢条斯理,一句接一句,专门往零合的痛处和漏洞上钉。那些话,外行听着或许觉得只是就事论事的质询,可内行和当事人听着,字字都像裹着冰碴的小刀,刮得人坐立难安,脸上火辣辣地疼。 杜国伟几次想打哈哈圆过去,或者试图把责任再往“下面人不懂事”上引,都被俞棐用更具体的数据和邮件记录轻飘飘地挡了回来,顺便再“提醒”一下对方管理上的疏漏。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除了俞棐没什么起伏的声调,就是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零合那边的人,额头渐渐冒汗,杜国伟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最后只剩下面皮微微抽动的勉强维持。 两边的员工原本以为,既然大老板们愿意坐下来谈,总不至于闹得太难看。的确,俞棐没掀桌子。但他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一场漂亮的“报复”。 最终,原本谈妥的两千两百万尾款,硬是被俞棐抓着验收细则、保密协议违约赔偿、以及后续风险对冲等名目,又生生咬下了叁百八十万。零合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瑕疵整改并通过最终复核,才能拿到这笔缩了水的钱。 当俞棐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最后确认这个数字——“一千八百二十万”时,负责做会议记录的蒋明筝,指尖在键盘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叁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怎么会这么巧?和她参加综艺的税后报酬,一分不差。 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向主位上的俞棐。男人正垂眸看着手里的最终协议草案,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随口定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他没看她,也没看对面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杜国伟。 蒋明筝迅速收回视线,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惊疑。应该是巧合。融策那边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俞棐不可能知道。她默默告诉自己,但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寒意。她和俞棐之间的问题悬而未决,这次参加节目本就存了暂时逃避、冷却关系的心思。如果……如果真在节目上遇到,以俞棐的性格和眼下这微妙的情形,那场面她简直不敢细想。 万幸,俞棐似乎真的只是公事公办。他签完字,将文件推给法务,便起身结束了会议,没再多给那叁百八十万一个眼神,也没给任何人探究的机会。 然而,送佛送到西,有时候也难免送到沟里。 会议结束后,杜国伟硬是拉着蒋明筝,说要“再聊几句,表达感谢”。想着毕竟是合作方,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也是为了日后少点麻烦,蒋明筝便应了,两人来到公司高层专用的空中花园。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会议室里的沉闷。 “明筝啊,这次真是多亏有你。”杜国伟手里夹着没燃的雪茄,笑容恢复了惯常的圆滑,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刚才被“宰”的心疼,话里话外却把功劳往蒋明筝身上推,“我就知道,交给你来协调,俞总那边多大的火气,都能慢慢消下去。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你啊!” 蒋明筝面色平静,语气是标准的职业化,不接他这个明显带着奉承和试探的话头:“杜总言重了。都是为了项目顺利,公司利益。俞总做事有他的原则和考量,一切按合同和事实说话,谈不上什么火气。ZOE是途征的重点项目,您也清楚它的分量。” “清楚,当然清楚。”杜国伟连连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花园入口处瞟。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高挺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时,眼珠子一转,自以为抓住了绝佳的缓和关系、甚至更进一步拉拢的机会,拍不了俞棐的马屁,拍拍这位明显在俞家父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未来很可能“更进一步”的蒋小姐的马屁,总是没错的! 他立刻调整表情,笑容更加亲切,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的关怀,压低了点声音道:“哎呀,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老俞、就是你俞叔叔,我们一块儿打球的时候,可没少提起你。他和姝文对你,那是相当满意,喜欢得很呐!” 蒋明筝一直维持得完美的表情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不是害羞或欣喜,而是一种清晰的不耐烦和“又来了”的厌烦。只可惜,杜国伟完全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机智”和“搭线”的兴奋中,丝毫没有察觉。 他见蒋明筝没立刻反驳,以为说中了心思,更加来劲,语重心长地继续道:“这工作固然重要,但终身大事也得考虑考虑了嘛。我托大,也算看着你和……和小俞总这几年一路过来的,半个长辈的心是有的。你们年轻人啊,有时候就是容易闹别扭,但感情基础在,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关键是……” “杜总。” 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杜国伟越来越离谱的“劝和”。 蒋明筝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杜国伟则是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俞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就停在蒋明筝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男人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下午开会时更沉,更冷,静静地落在杜国伟脸上。 俞棐觉得,杜国伟今天大概是走了狗屎运,难得狗嘴里吐出了两粒能入耳的象牙。只可惜,吐得太不是时候,或者说,太是时候了。他原本只是下来透口气,顺便……看看某个“春风得意”地跟人“聊天”的人。此刻站在这里,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跟了下来。 蒋明筝在听到俞棐声音的瞬间,已经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她转过身,面对杜国伟,语气清晰而疏离,带着一种明确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杜总,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她甚至用了更正式的“杜总”称呼,“我和俞总之间,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并非您想象的那样。” 她平时极少对外解释自己的私事,但杜国伟今天的言行已经越界,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窥探和利用。这次零合的事,若非顾及途征当下的资金链和俞宗霖的面子,她根本不会从中斡旋。杜国伟这人,就是这些年过得太顺,被惯得有些不知分寸了。且不论她和俞棐到底是什么关系,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他杜国伟来借题发挥,踩着往上攀。 她必须把话说死,杜绝后患。 蒋明筝迎上杜国伟有些错愕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地补上了最后一句,算是彻底堵死所有可能的流言和试探: “至于我的个人问题,不劳杜总费心。我已经有在接触、发展的朋友了。如果将来有好消息,我会告知您的。” 这句话落下,空中花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杜国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以一种滑稽的速度垮塌下去,颜色红了又白,精彩纷呈。他万万没想到,马屁没拍成,直接拍在了马蹄铁上,还是当着正主的面!他下意识地瞟向蒋明筝身后的俞棐,只见那位“俞总”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何时拿了出来,抱在了胸前,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似乎笼罩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眼神冷得能掉冰渣。 杜国伟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里叫苦不迭。点太背了!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啊……哈哈,原来是这样,那、那是我多嘴了,多嘴了!好事,好事啊!那我、我就不打扰了,你们聊,你们聊!”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对俞棐点了点头,也顾不上蒋明筝的反应,夹着公文包,快步消失在花园入口,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傍晚的风似乎更凉了,吹得花园里的绿植簌簌作响。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蒋明筝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如芒在背。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俞棐就站在那里,距离她不过几步。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却化不开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他脸上没什么暴怒的神色,甚至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或者说不愿看懂的复杂情绪。 “俞总。” 蒋明筝转过身,声音还算稳,可心里已经尴尬得能抠出一整栋全新途征大楼。罪魁祸首杜国伟溜得比兔子还快,留下她和眼前这位浑身冒着“我不爽”黑气的老板大眼瞪小眼。 俞棐盯着她,那眼神像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他扯了扯嘴角,话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句句往外蹦: “‘有发展的朋友’?谁啊?阴魂不散的前男友?斯文败类的大医生?”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诮压都压不住,“怎么,终于想通了,不陪你那个宝贝、笨蛋、竹马哥哥玩过家家了,蒋主任这是打算收心‘好好过日子’了?” 话一冲出口,俞棐心里就“咯噔”一下。太过了,又刻薄又难听,完全不像人话。可他这会儿胸口堵着的那团火混着酸气直冲天灵盖,理智那根弦“啪”一声断了,根本刹不住车。 他看着蒋明筝瞬间冷下去的脸,心里那点后悔立刻被更汹涌的委屈和愤怒淹没,嘴上越发不饶人: “行啊,蒋主任,现在连通知我都省了是吧?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该递婚假条了?” “婚假是劳动法规定的。” 蒋明筝语气平板地纠正。 “规定的也得我批!”俞棐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像个蛮不讲理的小学鸡,“听懂了吗。” 去你的婚假!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贱不贱呐!可一抬眼,看到蒋明筝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脸,他眼前瞬间闪过那晚在酒店房间里,自己低声下气、近乎哀求地问她“有没有爱过”,却只换来她沉默以对的狼狈场景。 看,她又来了。总是用这种冷漠的、仿佛看跳梁小丑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发疯,看着他失控,看着他所有的体面和骄傲在她面前碎成一地。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会抬手逗逗他,招招手,他就巴巴地凑过去;觉得烦了,就毫不留恋地挥手让他滚蛋。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连条狗都不如。 狗…… 俞棐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混乱的夜晚,在孔家花园昏暗的角落里,他近乎自虐地对她说过的话。那会儿他好像还心甘情愿当她的一条“狗”…… 现在呢?现在他连当狗的资格都快没了!人家要结婚了,该死的前男友,不要脸的斯文败类! 一股混杂着羞耻、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荒谬的规则竖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 “途征禁止办公室恋爱!尤其是高管层!明文规定!”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得可笑。这算什么?小学生划叁八线吗? “我没听说过这条规定。”蒋明筝答得飞快,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平静无波,“在途征五年都没、有、听、说、过。” 蒋明筝一开始确实被他的话气到了,尤其是那句阴阳怪气的“笨蛋竹马哥哥”和“好好过日子”,简直是在她雷区上疯狂蹦迪。要不是年终奖还没到手,她真想把文件夹拍到他那张写满“我不爽”的脸上。 可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甚至开始胡诌公司规定的“跳脚小学生”模样,她心里那点怒气,奇异地转化成了一丝荒谬的……兴致。 不就是放狠话吗?不就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谁还不会了? 她蒋明筝又不是没长嘴。 反正……她明天中午的飞机就走了。昆城,新加坡,天高皇帝远。有本事,他俞棐还能追过去掐死她不成? 这么一想,蒋明筝心底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彻底上来了。她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苦恼的意味,但眼底那点挑衅的光芒可没藏住: “听俞总这意思,您要是不批婚假,我跟我老’,看来是别想正儿八经摆酒请客了?” “呦!”俞棐像是被她这顺杆爬的架势气笑了,音调拔高,带着夸张的惊讶和更多的讥讽,往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蒋主任这连摆酒的地儿都琢磨上了?行啊,说说,打算在哪儿风光大办啊?啊?万和还是希盛?打算开多少桌,弄多大排场?也让咱瞻仰瞻仰!作为您的老领导,蒋主任不赏我杯酒吃吃,啊?” 他每个“啊”字都咬得又重又刺耳,像是用声音在敲打她。 “那倒不用劳俞总您费心了。”蒋明筝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气死人不偿命的弧度,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周末去哪儿郊游,“我们小两口商量好了,旅行结婚。走到哪儿觉得合适,就在哪儿办,来真心祝福的也不用随礼,坐下就吃,自在。” “嚯!”俞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抱起胳膊,上下打量她,一双眼几乎能喷出火,“蒋主任挺时髦啊,有想法!这排场是省了,就是不知道……”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令夫有没有这个本事,陪您这么‘走哪儿办哪儿’地潇洒?别到时候,经费跟不上蒋主任您的格调。” 这话里的挤兑和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蒋明筝却像是完全没听出来,反而笑得更明媚了些,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点声音,用一种近乎分享秘密、实则字字扎心的语气说道: “俞总您可真是太体贴了,连这都帮我们考虑到了。不过不用担心,”她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他入赘。” “……” “酒席钱,我出。嫁妆彩礼,我一个人全包了。他啊——”蒋明筝拖长了尾音,欣赏着俞棐瞬间僵住、瞳孔微缩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要带个人来就行。对了,我们家家规第一条,就得能接受我们家于斐。只要我们仨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外面那些闲言碎语、规矩排场……” 她停下,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看向俞棐那双已然卷起风暴的眼睛,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谁在乎呢。” “蒋明筝!” 俞棐的吼声像一记惊雷,猛地炸响在傍晚相对安静的空中小花园里。声音里的怒意、挫败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完全压不住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讥诮的冷言冷语,而是彻底失了控的爆发。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花园角落里另外两个原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悄悄撤离的途征员工吓得一哆嗦。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要命”的眼神,本来已经半抬起的屁股又悄无声息地、最大限度地陷回了休闲椅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两只鹌鹑,头埋得低低的,假装自己不存在,生怕被老板这显而易见的滔天怒火给燎到边。 俞棐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几步之外依旧站得笔直的女人,那眼神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窟窿。他往前踏了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细微的颤动,但那股冷冰冰的气息却隔开了无形的界限。 “你——”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字,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石子,硬邦邦地砸出来,“能不能好好说话!” 蒋明筝迎着他暴怒的视线,脸上那点故意气人的、虚浮的弧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这种平静在俞棐的怒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有力量。 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语调,回应了他的怒吼: “我就是在好好说话。” 俞棐被噎得喉结滚动,胸口堵着一团灼热滞涩的气,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瞪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此刻可能称得上狼狈的倒影,那种无处着力的愤怒和更深层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蒋明筝没再给他组织语言、或者继续发作的机会。她微微偏头,瞥了眼腕表,然后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听不出任何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唇枪舌剑的痕迹: “六点了。” 她陈述这个事实,如同在汇报一项工作进度。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她稍稍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我就下班了,俞总,“我想,这应该不需要您批准。” 141:循循善诱 六点半,晚高峰的威力开始显现,车流像一锅逐渐煮沸的粥,黏稠而缓慢地蠕动着。途征大厦矗立在市中心最金贵的地段,从这儿跨区去吃饭,注定要跟无数刹车灯培养一会儿“感情”。 聂行远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表情倒不见烦躁。堵车嘛,常态。更何况,今晚这顿饭是蒋明筝张罗的。只要是她主动安排的事,就算前头堵成停车场,他也能心平气和地等着。 甚至,他心里还隐隐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像猎手终于嗅到了真正值得较量的对手的气息。 俞棐?那位易燃易爆炸的俞总,在聂行远看来,更像是个被宠坏、情绪管理不及格的大男孩,杀伤力有,但套路直白,不够看。真正让他提起兴致的,是今晚要见的这位“周医生”。 能被蒋明筝这么藏着掖着、郑重其事安排见面的人,分量肯定不一般。聂行远几乎能确定,这位,恐怕才是未来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他缺席了蒋明筝生命里的八年,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就算他再不想承认,也必须面对一个真理:没有人会停在原地等谁,人的时间不会因为任何变动停滞不前。八年,足够让一个人的世界天翻地覆,认识许多新的人,经历许多他无从知晓的事,建立起他完全陌生的关系网。 而这个“人”里,显然包括了眼前这位身份微妙、贴心周到得让他有些在意的“周医生”。 聂行远目视前方拥挤的车流,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和战意的弧度。 如果他没猜错—— 这位即将见面的、温和有礼的周医生,大概、也许、差不多……就是蒋明筝身边那个的“小四”本尊了。 车子又往前挪动了一小段。聂行远松开刹车,轻轻踩下油门,心情复杂却又奇异地明朗起来。 也好。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藏着掖着,反而没意思。 “嗯,就定那家粤菜吧,要个安静点的包厢。”她说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灯上,嘴角却因为想起什么而轻轻弯起,“于斐这几天可念叨了,天天跟我数他家那口杏仁豆腐,说做梦都流口水。”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也多了点家常的柔软,“这两周没见你,他可记着了,时不时就‘周医生’、‘周医生’地嘟囔,跟个复读机似的。” 电话那头,周戚宁刚脱下那身象征职业的白大褂,换上自己的浅灰色毛衣。医院独有的那种消毒水气味似乎还隐约萦绕,但蒋明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一缕温煦的风,轻易驱散了那份清冷。他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声音透过电流,温和又踏实:“好。那我这边收拾一下,直接从医院过去,顺路接上于斐。咱们饭店见?” 他今天特意跟人换了班,空出晚上。蒋明筝之前提过,想让他和那位“聂先生”正式碰个面。周戚宁心里门儿清,这是要他进入她生活里另一块重要的拼图。作为她盖章认证的“正宫”,这种场合他没打算躲,反而觉得早晚要有这么一回。听到她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像是要处理什么“大事”之前的认真,他脸上笑意深了些,语气却更稳当:“路上车多,开慢点。” “知道啦,你也是。”蒋明筝应着,指尖无意识地卷了卷垂下来的发梢。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丢进包里,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聂行远趁着等红灯的空档,飞快地瞟了她一眼。这女人,从下班就有点不对劲,现在虽然好点。嘴角是放松的,可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却有点飘,像在脑子里飞速排列组合什么高难度方程式。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没问,只是把车载音乐的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蒋明筝这会儿心情其实有点复杂。本来嘛,安排今晚这顿饭,是她琢磨了好几天的事。把周戚宁和聂行远凑一块儿吃个饭,互相认识认识,在她看来挺有必要。毕竟她过两天就要飞了,这一走就是四十五天。于斐离了人可不行,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他们俩。 虽然……她还没跟聂行远坦白周戚宁的“正牌男友”身份,但直觉告诉她,聂行远不是傻子,有些事,他心里恐怕早有猜测。 今晚这顿饭,某种意义上,有点像“托孤”?啊呸,不对,是“家庭主要成员首次非正式会晤暨未来四十五天于斐大朋友共同看护预案商讨会”。 想到这儿,蒋明筝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有点想笑,又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局面,真是比最复杂的项目方案还让人头秃。 左手边,是她认定了要一起往下走的周戚宁,温柔妥帖,是她当下想要握紧的安稳。右手边,是聂行远,那个和她过去深深纠缠、如今依旧无法彻底割舍的存在,混杂着太多复杂的依赖、亏欠和她永远也放不下的初恋。 两个她都不想放,也放不了。所以,“如何让这二位爷和平共处、至少别打起来”,就成了她未来生活里必须攻克的最大难题,堪比哥德巴赫猜想。 可问题是,这俩男人,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的! 周戚宁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平和包容,能无声浸润。聂行远呢,外表看着是块沉静的冰,内里却藏着灼人的火芯,锋利又执拗。 水与火,在她面前还能各自收敛,勉强维持“正常人类”的社交状态。可要是把他俩面对面放一块儿…… 蒋明筝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微笑得体,眼神却能把人里外看透;另一个面无表情,但每句话都可能带着裹着火的软刀子。空气里噼里啪啦全是无形的电火花,而她就是那个站在中间、随时可能被误伤的倒霉裁判,万一这碗水要是端不平…… 车子又往前挪动了一小截。蒋明筝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开车的聂行远,男人侧脸沉静,看不出任何即将“迎战”的端倪。 男人下颌线绷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啧,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有时候真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重新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又自然,打出了一张安全牌:“对了,周医生他是于斐的医生,也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三年多了,他专业上很厉害私下也平易近人,于斐很喜欢他。” 聂行远目光依然看着前方,只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声音平平的:“嗯。” 就一个“嗯”?蒋明筝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这人,能不能给点正常人类的好奇心啊!聂行远怎么比大学那会儿不可爱了这么多!难道因为年纪大了? ———————————打击盗版,人人有责,不问自取是为窃—————————————— 或许是蒋明筝身上那股“即将奔赴刑场”的纠结气息过于浓烈,连专心开车的聂行远都察觉到了。趁着等一个漫长红灯的间隙,他忽然伸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额前被她自己无意识揉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别瞎琢磨了,我的学妹。”他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于斐之前跟我玩乐高的时候提过两嘴,说认识了个特别厉害的医生。我顺手搜了搜,周戚宁,是吧?履历是挺漂亮,医生世家,自己也在顶尖医院,年轻有为。”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口碑,但这话里的信息量可不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这位“周医生”,聂行远早就动用了点自己的人脉,不动声色地把对方从家世背景到求学经历、职业轨迹摸了个七七八八。一直按兵不动,装作不知情,不过是策略。在他们现在这种微妙的关系里,表现得太大度、太“包容”,甚至有点“傻白甜”,才能走得更稳,更久。一直没提装傻充愣只是不想让身边的女人觉得他太‘排外’,排外可不是好事,这是八年前他就明白的道理,更何况还有个断联八年的罪名,他这个戴罪之身行事总要小心点。 在沪市一时没忍住,对俞棐露了锋芒,已经够他后悔了。面对这位潜在的、更具威胁性的“周医生”,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气度和“不在乎”。 想着,聂行远极其自然地话锋一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调侃,仿佛真的只是在吐槽“医生”这个职业:“不过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尤其是这儿,”他空着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半开玩笑道,“运转良好,暂时不需要名医来给我会诊。倒是你——” 他侧过脸,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心,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安全、也更贴近她此刻状态的方向: “下班那会儿,脸黑得能直接去演包公铡美案了。怎么,俞棐又气你了。” 聂行远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略有好奇的普通朋友”和“关心她情绪的体贴男人”的角色,将关于“周医生”的试探,轻飘飘地掩盖在了对另一个男人的、看似更紧迫的“关心”之下。只要蒋明筝不亲口承认周戚宁的“特殊身份”,他聂行远就可以一直、一直“装傻”到底。 “他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蒋明筝心口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火“噌”地又冒了上来,还混着浓浓的委屈。她干脆竹筒倒豆子,把下午在空中花园俞棐那些阴阳怪气、口不择言的话,连同杜国伟那令人无语的做媒,一股脑全倒给了聂行远。 “他以为他是谁啊?玉皇大帝还是地球球长?合着民政局是他们家开的呗,他大笔一挥不批,我蒋明筝就得孤独终老?我结不结婚、和谁结婚轮得到他管,真拿自己当三流言情剧里那种‘天凉王破’的霸总了?病得不轻!永远!他永远就学不会好好说话,公司的事我们的事,永远都要我去哄着他,我去为他的臭脾气扫尾!工作我认了,凭什么私生活也是,我凭什么要惯着他!” 聂行远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前方缓慢移动的车尾灯上,嘴角在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心里那点暗爽像气泡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涌。 对,就这么干,俞棐。继续保持你那“全世界都欠我”的少爷脾气,最好再过分点,把蒋明筝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和愧疚彻底耗光,推得越远越好。这样,他聂行远才能兵不血刃,干干净净地解决掉这个潜在麻烦。他们这个家,有他,有于斐,将来或许再加上一个必要的、界限分明的“住家医生”,足够了。 人太多,关系太杂,他分到时间和注意力会锐减,怎么算都是麻烦。 但心里爽归爽,面上他可是一点不显。等蒋明筝气鼓鼓地说完,他甚至还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女人的耳垂,语气温和包容,像个最有耐心的倾听者,开始“客观”地分析,只是这分析的每一句,都像长了眼睛的小针,精准地往蒋明筝最在意、最憋屈的地方轻轻一戳。 “估计是那晚的事,让他心里一直憋着股邪火,还没散干净。”聂行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析别 人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于斐的情况毕竟特殊,站在他的角度,不理解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逻辑上也说得通。一般人乍一听,接受起来确实需要点时间。这倒也能理解。”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向蒋明筝心底那点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隐秘的愧意: “再说了,名字那事儿……确实是你考虑不周,做得欠妥,对不对?” 142:拉踩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瞬间戳破了蒋明筝试图用“俞棐不讲理”来掩盖的部分自我辩护。 “……我知道。”蒋明筝沉默了两秒,才低声承认,声音里那点因被“针对”而起的恼火,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理亏的委屈取代,“这确实……是我的错。我鬼迷心窍,是没处理好。” 她确实知道自己有错,也正因为知道,才会在面对俞棐的激烈反应时,除了愤怒,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懊恼和心虚。聂行远这句话,恰好点在了她最不愿被触碰、却又无法否认的软肋上。 “但我道歉了,”她抬起头,语气急促了些,像是要证明自己并非毫无作为,那份委屈因为掺杂了无力感而显得更加真实,“我也反复解释了当时的处境和我的考虑。可他不听,他根本……根本不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就认定我是故意、是算计!” 聂行远静静地听着她话语里的哽咽,没有立刻接话。车厢内只有她微微不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持续的车流噪音。他目光落在前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计划得逞般的幽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要让她承认自己的“错”,加深她的愧疚和对他“客观公正”的信任;又要让她感受到对方“不可理喻”的绝望,从而将他——这个看似“理解”她、“包容”她错误的人——衬托得更加可靠和难得。 一拉一踩,分寸尽在掌握。 但他并不想真的惹哭她。眼见她说完后又无意识地开始抠弄自己的手指,那是她心烦意乱时的小动作,聂行远心下一软,伸手过去,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止住了她自我惩罚般的动作。 他的语气也随之悄然变换,那股就事论事的冷静悄然褪去,掺入了几分沉入回忆的温和,与恰到好处的、不显得刻意的自省。他巧妙地将自己从“评判者”的位置,拉入了“同类”甚至“前科者”的行列: “而且,”他拇指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往事重提时的淡淡赧然,“说到做事欠考虑、不懂事……我那时候,不也做得一塌糊涂,挺糟糕的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迭的手上,仿佛透过此刻看到了更久远的、布满裂痕的时光,语气里那份诚恳因此显得更加真切,甚至有了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把你气得够呛,说了不少混账话,也做了不少混账决定。现在回头想想,自己都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说着,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微微侧过脸,看向蒋明筝。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清晰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般的期待。他放软了声调,带着点求饶的意味,却又无比认真: “所以,学妹……能不能再接受一次我这个当年鲁莽又自负的学长的道歉?为所有的不成熟,和……让你、于斐难过的那些时刻。” 蒋明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眼中毫不作伪的诚恳,心里那点因为提起往事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很快被一种更温软的情绪覆盖。她摇了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释然: “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流转的灯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却也格外清晰,“那时候,咱们都还是半大孩子,脾气冲,说话做事不管不顾,我自己做得也不好。”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聂行远,眼神澄澈,一字一句,将那个最重要的区别轻轻点了出来: “况且,你和他……不一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聂行远的心湖,漾开一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更幽深的平静。他没有再接话,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一个音节,已承载了千言万语。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向前方。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柔和的音乐流淌。方才关于俞棐的烦躁,似乎已被这段关于“过去”与“不同”的简短对话,悄然隔开,冲淡。 “所以,俞棐估计也是一时情绪上头,你们……好好沟通的话,应该不至于闹成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自己人”的无奈和包容,不经意间划出了亲疏界限,像他和那位未来的“周医生”,不都接受得很“良好”吗?这才是正常操作,俞棐才是他们这段关系里的异类,是他不正常。 “我好好说了!”蒋明筝果然更觉冤枉,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不被理解的愤懑,“我几乎把能解释的都掰开揉碎了说!可他根本听不进去,脑子就跟短路了一样,只会揪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甚至莫名其妙的问题不放!” “他的成长环境,毕竟和我们不太一样。”聂行远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设身处地”的体谅,可这话里的“我们”一词,已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和蒋明筝划到了同一阵营,而与“俞棐”区隔开来。“顺风顺水惯了,没经历过真正的难处,有些事无法感同身受,也是人之常情。” 拉踩的精髓在于张弛有度,既要踩到痛处,又不能显得自己面目可憎。在广告圈见惯了人心博弈的聂行远,深谙此道。他继续用那种理解万岁的口吻,看似在为俞棐开脱,实则一句句,都在蒋明筝心里那杆秤上,为俞棐添加“不接地气”、“被家族束缚”、“无法共情”的砝码。 “更何况,他肩上扛着那么大一摊家业,”聂行远微微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仿佛同情般的感慨,“那种家庭,规矩多,束缚也多。作为继承人,很多选择恐怕身不由己。感情……或许就是必须为家族利益让步的一部分吧。俞棐他,压力也不小,有些偏激的反应,或许……也是种宣泄?” “难道我就很好过吗?” 蒋明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长久压抑后终于决堤的沙哑,混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还有一种更深、更尖锐的不甘,像生了锈的钉子,一直扎在心底,此刻终于被翻搅出来。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试着,哪怕只是试着,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她语速渐渐加快,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的苦涩一股脑涌上,“这几年,在他眼里,我是不是就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对所有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都无动于衷?他就真的觉得……我可以穿着这身用‘靠睡上位’、‘心机攀附’编织成的脏衣服,还高高兴兴、毫无负担地去接受他所谓的‘爱’吗?” 她猛地吸了口气,眼眶发热,但强忍着没有让那点湿意凝聚,反而逼出一种近乎凌厉的诘问,直指核心: “我怎么知道他的‘爱’保质期有多久?今天能因为喜欢给我便利,明天会不会因为厌倦就收回一切,甚至踩上一脚?他要怎么证明,他和那些把感情当游戏、拿女孩儿寻开心的纨绔子弟,不一样?难道就因为他比那些人有事业心,在自己的领域做得很好吗?” 那些刻意忽略的荆棘,此刻清晰地扎人。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开了口,就不想再粉饰太平。以前没人可说,现在聂行远就在身边,她突然不想再独自吞咽那些细碎的玻璃碴。 “外面那些话,传得多难听,你不会没听过吧?来这一个月我相信你应该听了不少。”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自嘲,“说我是靠陪他睡觉才爬上来的,说我床上功夫了得,说我这个‘总裁办主任’的位置,来得不干不净。” “杜国伟今天那副嘴脸,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的语气尖锐起来,带着被看轻的愤怒,“他觉得我能摆平事情,不是因为我真有那份能力,能看懂报表、能权衡利弊、能捏住他的七寸!他只是觉得……我靠的是俞棐那点‘喜欢’。他觉得只要俞棐还‘喜欢’我,他拍拍我的马屁,给点似是而非的暗示,就能在我这儿、在途征这儿,继续顺风顺水!” 杜国伟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被怒火炙烤的头顶。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一股奇异的、带着寒意的清醒感,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激动。车厢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聂行远,”她叫他的名字,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却模糊的城市夜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过完年,我打算离职。”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自己,也给这个决定一个确认的时间,然后继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在清理过往五年积压的尘埃: “这五年,我一直在努力证明,我不靠俞棐,我能凭自己站稳。可如果我始终待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里,活在他影响力的‘包围圈’中,那这种证明……不仅徒劳,而且可笑。”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面露诧异的聂行远,眼神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我审视: “他让我觉得离开了他的我一文不值。” 车子驶入饭店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在车厢内流转。蒋明筝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自我怀疑,仿佛还悬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聂行远熟练地将车倒入车位,拉上手刹,引擎的嗡鸣彻底停止,周遭瞬间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他并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目光沉静而认真地看向身旁深陷在自我审视中的女人。 “你很好。” 他先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实的基石,稳稳地投向她此刻有些摇晃的内心世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车库的感应灯在他们停稳后渐次亮起,映亮他轮廓分明的脸。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心底那点原本用于“策略”的念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切的、不愿见她自我折损的心疼。 她应该永远是骄傲的,明亮的,确信自己价值的。 “虽然这八年,我像个逃兵一样缺席了太多,”他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一种迟来的剖白,“但你走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费。工作这件事,从来都不是靠一个‘担保人’的名字就能高枕无忧的。”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车前窗昏暗的虚空,仿佛在回望自己来时的路,语气里带上了点自嘲,却更有说服力: “我刚进链动那几年,境遇比落水狗好不了多少。是William和Steven力排众议为我做保,是他们把那些别人不敢接、觉得太天马行空的案子硬塞到我手里,给了我一个证明自己不是疯子的机会。”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蒋明筝,眼神锐利而清醒: “我们这个行当,说穿了就是一场大型‘应试’。在职场里,试卷就是一个个方案、一份份标书、一次次危机处理。如果只靠俞棐的‘担保’,而你蒋明筝自己没有真材实料,没有半夜啃下复杂条款的狠劲,没有在会议上一针见血揪出漏洞的眼力,没有协调各方、把烂摊子收拾利落的手腕,你根本站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京州这个地方你连三个月都熬不过去。” 他的语气愈发坚定,每一个字都敲在实处: “你不是庸才。这一点,我清楚,你更应该清楚。”他顿了顿,话锋甚至带上了一点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而俞棐,更不是一个会被美色糊住眼睛、拿百亿项目儿戏的蠢货。如果他是,当初ZOE这个案子,哪怕有你蒋明筝站在中间牵线,我也绝不会选择途征,选择他俞棐合作。”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最后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他聂行远特有的骄傲和原则: “我这个人,或许在别的事上会犯糊涂,但在专业和作品上,我从不拿自己的招牌开玩笑。” 143:端水的要义 “辞职也好,继续留下也罢,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聂行远倾身过去,指尖按下她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他动作自然地将那截带子收好,又顺手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微凉的皮肤,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目光温和地看进她眼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都支持。” 说完,他微微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轻柔地印下一个吻,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退开后,他看着还有点愣怔的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也带上了点熟悉的、逗弄般的调侃: “为了男人这种……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的生物,就开始自我怀疑、否定自己,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蒋明筝学妹该有的作风。” 蒋明筝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心头那点沉郁散了大半,又被最后这句调侃说得耳根发热,有些别扭地转开视线,小声嘟囔: “什么嘛……说得好像你不是男人一样。”语气里那点不自在,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被看穿心思后的不好意思。 “我不一样。”聂行远答得很快,语气坦然,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 “有什么不一样?”蒋明筝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回答逗笑了,转过脸,故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下的皮肤温热紧实,“你脱光了什么样我都见过,不是男人是什么?还能是姐妹不成?” 聂行远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作乱,眼底的笑意更深,却莫名沉淀下一些更认真、也更柔软的东西。他握住她捣乱的手,包在掌心,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啊……”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最终,用一种近乎自贬的、却又带着无限纵容的语调说道:“大概是你升级打怪路上,系统看你太辛苦,额外赠送的……安慰奖?” “还是绑定款,不能退货的那种。”他补充道,语气轻松,却将那份“无论如何我都会在”的承诺,藏在了这个看似玩笑的定位里。他不是主角,不是必需品,只是她前行路上,一份希望她能收下、能偶尔依靠的“赠品”。这份将自己位置放得极低、全然以她为重的姿态,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头发软。 “不能退货!”蒋明筝立刻接话,故意板起脸,做出夸张的严肃表情,眼底却漾着明晃晃的笑意,“行吧,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收下好了。” “是是是,多谢蒋大小姐收留!”聂行远得寸进尺,脑袋一歪,彻底卸下平时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像只大型犬一样把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还故意蹭了蹭,闷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黏糊糊地重复,“收下我吧,收下我吧……求求你了,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痒痒的,带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味道。蒋明筝被他这罕见又肆无忌惮的耍赖模样闹得彻底没了脾气,脖颈缩了缩,想躲又没舍得用力,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那颗埋在自己肩头、头发有些扎手的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她声音里是满满的无奈,却又浸着纵容的甜,像化开的蜜糖,“我的‘赠品’先生。快起来,别蹭了,痒……” 她轻轻推了推他,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一丝哄劝:“真该走了,别让他们俩等急了。” 聂行远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求收留”的可怜相,只剩下得逞后亮晶晶的笑意。他飞快地又在她唇上偷了个香,才利落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遵命,我的主人。”他拉开车门,绕到副驾这边,绅士十足地替她拉开车门,还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那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未散的笑意,怎么看都还带着点“赠品”成功上位的狡黠与得意。 周戚宁单独开了个包厢,这个点儿还能订到,确实不容易。聂行远跟在蒋明筝身后迈进门,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了一圈,环境清雅,私密性不错,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几碟精致的凉菜,那位“周到”的周医生,看来是用了心的。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默契地、若无其事地各自移开。 直到四个人围着大圆桌坐定,聂行远和周戚宁才又像刚刚想起对方似的,朝着彼此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标准得可以去拍商务广告的、友善而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 “筝,点菜。”于斐等得有点着急了,虽然有周戚宁陪着玩了一会儿,还带着他先勾了些菜分散注意力,但蒋明筝一来,他立刻就像块牛皮糖似的贴了过去,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献宝似的举起IPAD上的菜单界面,眼睛亮晶晶的,“周医生,斐,点完了!看!” “这么棒呀?”蒋明筝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看看……嗯,点了好多。有没有杏仁豆腐?” “点了!”于斐重重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很认真,“二!” “周医生破费了。”蒋明筝抬头,对周戚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感谢与些许“打扰了”意味的微笑。心里那点带着“外人”来“砸场子”的微妙心虚,在对上周戚宁一如既往温和包容、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全然接纳的目光时,稍稍被熨平了些。毕竟两人事先通了气,暂时不打算公开恋情,今晚这戏,得唱出“普通好友”的疏离感。万幸,周戚宁入戏很快,接得自然无比。 “哪里,应该的。”周戚宁神色自若,仿佛真的只是招待女友的普通朋友。他将手边另一份硬壳菜单推向坐在蒋明筝另一侧的聂行远,动作流畅,主动开启了符合“东道主”身份的社交模式,也接过了蒋明筝悄悄递来的剧本。 尽管对面那位聂先生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领地探查”气息相当明显,但作为蒋明筝盖章认证的“官方指定男友”(他最近补课综艺新学的词),他觉得,自己应该拿出点气度。 “聂先生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不知道您的口味,点的都是我们平时常吃的几样。” 聂行远接过菜单,没翻,只抬眼看着周戚宁,嘴角勾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语气轻松:“我和明筝口味差不多,不吃辣,其他的都不挑。周医生费心了。” “巧了,”周戚宁合上自己手里的菜单,随手放到一边,笑容无懈可击,话却接得稳稳的,“我和小筝一样,也不太能吃辣。看来今天的菜,应该没点错。” 嚯。聂行远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不是个软柿子。对方这拳风,看着温和,实则绵里藏针,他好像没有不接招的道理。 周戚宁的目光掠过对面明显在“装死”、正低着头专心陪于斐玩消消乐、试图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蒋明筝,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纵容。他这位“钦定”的男朋友,看来上岗后的第一个考验,来得又快又直接。能怎么办呢?自己选的“官配”,总不能第一回合就露怯。 “聂先生今年贵庚?”周戚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聂行远也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抬眼,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语气真诚得仿佛在真心求教: “二十九。周医生呢?听筝筝说您是顶尖的脑科专家,又是主任医师,经验丰富,德高望重……我猜,您应该……四十三、四?” “噗——”蒋明筝正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于斐的消消乐界面,听到这话,差点没憋住,手一抖,差点划错一个方块。她猛地抬起头,瞪向旁边笑眯眯的聂行远。 这小子疯了?! 周戚宁那张脸,怎么看都是三十出头的英俊儒雅,跟聂行远站一块儿压根儿看不出年龄差!人家脑科医生天天手术台上救死扶伤,身材管理好着呢!虽然早知道聂行远这狗东西肯定会找机会发难,但这上来就给人年龄翻个倍的操作……是不是太损了点?! 周戚宁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没变一下,只是抬眼,平静地看向聂行远,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三个字: “三十五。” 然后,他轻轻放下茶杯,拿起公筷,给旁边正疑惑地抬头看他们的于斐夹了一筷子他刚才指着说想吃的脆皮烧肉,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年龄的“友好探讨”从未发生: “于斐,尝尝这个。” “谢、谢,周医生。” “不客气,喜欢就多吃点。” 周戚宁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手下却不停,又用公筷夹了一块烧肉,这次是精心剔除了脆皮的部分,自然至极地放进了蒋明筝的骨碟里,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上次你来这儿吃饭,随口提了句想吃不带皮的,老板记下了。这回听说是我订位,特地准备了两份,一份带皮,一份不带。尝尝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 得,战火全面升级,从隔空试探进入贴身短打阶段。 蒋明筝心里咯噔一下,刚塞进嘴里的杏仁豆腐瞬间不甜了。她本来还想着插科打诨、嘻嘻哈哈把这微妙的交锋糊弄过去,谁料到一向以“温和包容”形象示人的周医生,今天也一反常态,主动加入了“攻击”行列。 这下好了,她连打哈哈的余地都没了。除了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干笑,学着于斐的样子埋头苦吃,她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往外蹦。此时此刻,她的人生信条只剩下一条:只要我不主动端水,就永远不会发生水端偏了洒自己一身的惨案! “怎么样,和上次比起来?”周戚宁仿佛没看见蒋明筝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吃饭”的鸵鸟样,依旧含笑望着她,耐心等待反馈,将一个细心体贴的朋友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他当然看见了蒋明筝对他使的眼色,那里面写满了“求别搞事”、“冷静点”。 但他周医生偶尔也是有点“小脾气”的,尤其是在这种被人当面“年龄攻击”之后。所以他选择性地无视了对方的“安抚”信号,笑容温和依旧,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完全看不懂她眉眼间的焦急。 “明筝。”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聂行远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她的注意力拽了过去。他只是这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甚至没多说别的,手上却动作流畅地拿起茶壶,先为她面前的茶杯续了半盏清茶,然后才给自己也添上。倒茶时,他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的浅笑。 得,这水是不端也得端了!躲不过去了! 蒋明筝心里哀嚎一声,认命地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我可真是个端水大师”的和煦笑容。 “你尝尝这个,”她几乎是立刻会意,动作敏捷地夹起一块带皮的烧肉,放入聂行远手边的骨碟,语气殷切,“看看喜不喜欢这个口味。” 蒋明筝时刻谨记“端水”第一要义:先照顾看起来更需要安抚的那个! 做完这个,她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腕一转,又飞快地夹起一块不带皮的烧肉,放进周戚宁的碗里,笑容灿烂得几乎要闪出光来,语气是刻意加强的熟稔:“哈、哈哈,周医生和我一样,也不吃那层脆皮对吧?我记着呢,没记错吧?” “谢谢,小筝。”周戚宁看着碗里那块被她精准“分配”过来的、符合自己“偏好”的烧肉,终于露出了一个看起来真心实意了些的微笑,仿佛很满意她这份“记得”,轻轻点了点头。只是那目光掠过她时,隐约闪过一丝“算你反应快”的微妙神色。 聂行远则慢条斯理地夹起自己碟中那块带皮的烧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看向蒋明筝,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不错。” 眼神却仿佛在说:行,这波操作,勉强及格。 蒋明筝悄悄在桌下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超高难度的外交斡旋。然而,看着两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但气氛依旧微妙涌动的男人,她知道,这顿饭,还长着呢。 144:只是男朋友而已 后半程的饭,在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中总算吃完了。 可蒋明筝心里清楚,她小心翼翼端了整晚的那碗“水”,最终还是洒了。而且,亲手把碗打翻、让局面彻底失控的,还不是她这个战战兢兢的“端水大师”,而是那两位假笑面具戴了整晚、此刻终于懒得再装的爷。 在蒋明筝脑补的小剧场里,大概就是聂行远抢了她左手的碗往地下一摔,周戚宁也毫不示弱笑吟吟接过她右手的碗将水一喝,轻轻往身后扔了碗。 聂行远放下了筷子,拿起湿巾,确实擦了擦嘴角,然后那团湿巾被他随手放在了一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看向周戚宁。 “明筝,时间还早。你带于斐出去逛逛,透透气。毕竟要出趟远门,你们俩单独说说话。” 周戚宁也放下了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抚过,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接下的话也分毫不差: “于斐,还记得后花园的鲤鱼池吗?陪筝筝去逛逛。一会儿周医生去接你们俩回家。” “我——”蒋明筝看着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真的感到了和脑补中一样的无措,“那什么,要我再陪你们坐一——” “去吧,明筝。” “去吧,小筝。” 两人再次同步,将她所有的迟疑堵了回去。 蒋明筝看看左边神色沉静的聂行远,又看看右边笑容无懈可击的周戚宁,脸上露出了和脑补剧场里如出一辙的“你们别闹了”的无奈表情。偏偏今晚这两位,显然是较上劲了,对她的眼神示意完全免疫。 僵持了短短两秒,蒋明筝认命地闭了闭眼,知道这场“男人间的对话”避无可避。她一手牵起有些茫然的于斐,站起身。 “……你们好好聊。”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做最后一遍无用的叮嘱。说完,她似乎觉得气氛太僵,又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缓和,但那笑容干巴巴的,嘴角扯动的弧度有点勉强,还伴随着两声短促的、没什么底气的“哈哈”,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心、心平气和地……聊。”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忽地在两个男人之间快速掠过,好像在寻找什么“文明公约”的痕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自说自话的尴尬和徒劳的希望,“现在都……文明社会了,是吧……你们,懂的哈。”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于斐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筝,走。” 蒋明筝如蒙大赦,赶紧点头,最后飞快地瞟了一眼岿然不动、但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成冰的两个男人,不再犹豫,牵紧于斐的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包厢,还“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咔哒。” 门锁合拢的“咔哒”声很轻,却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聂行远向后靠进椅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掀起眼皮,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对面男人脸上,开口,语气是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毫不掩饰挑剔的平淡: “周先生,”他没再用那个职业称谓,语气硬地像在划清某种界限,“一把年纪了,还来掺和我们年轻人的事,不觉得……有点不太合适么?” 聂行远原本并没想把场面搞得太僵,前提是这位‘周医生’能识趣些,别在他面前摆出那副滴水不漏的“主人”姿态。可对方从点菜开始,一招接着一招,看似周到,实则步步为营,将他排除在那三人自成一体的小圈子之外。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他本可以忍耐。但听着他们分享那些他没有参与的、细碎而温暖的共同回忆,聂行远发现自己那点可怜的耐心和伪装,正在迅速瓦解。 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位,就是蒋明筝身边那个该死的被蒋明筝藏得严严实实的“小四”。 周戚宁闻言,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没有丝毫碎裂的痕迹。他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仿佛觉得对方的话很有趣。他拿起茶壶,不紧不慢地为自己续了半杯茶,动作优雅从容。 “虚长几岁而已,聂先生不必客气。”他放下茶壶,声音平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年长者和蒋明筝圈内人的淡然,“如果聂先生不介意,可以和明筝一样,叫我周医生,或者戚宁也行。毕竟以后要在一起相处,太生分了,明筝夹在中间也为难。” 周戚宁面上平静,心底却掠过一丝自嘲。 恋爱这事,果然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想他十六岁那年,被嫉妒他的年长学长们联手欺负,大冬天反锁在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标本室里一整夜,他都能面不改色,冷静地思考脱身之法。如今三十五了,反倒因为对方几句夹枪带棒的挑衅,就有些压不住火气。今晚这局面,起初分明是这位聂先生先撩的火,他不过接招罢了,怎么反倒显得是他不依不饶? 什么学长学妹的旧情结,真是幼稚。 “是六岁。”聂行远面无表情地纠正,精准地报出数字差,像在强调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语气疏离而坚决:“称呼就不必改了。我还是叫您周先生吧,我没有随便跟人攀亲沾故的习惯。” 话音落下,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又沉又冷,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丝细微的震颤都清晰可辨。 “那恐怕要让聂先生失望了。” 周戚宁向后靠了靠,身体陷进椅背,形成一个更松弛却也更不容置喙的姿态。他虽然答应了蒋明筝今晚尽量“委婉”,但瞥见手机屏幕上几分钟前她偷偷发来的那条微信——「如果实在扛不住了,就告诉他。你委婉点。」 末尾还跟着一个缩成一团、眼睛湿漉漉的白色小狗撒娇表情,他心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忽然就被这笨拙的叮嘱和可爱表情戳散了些许。 再抬眼时,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科室里那些年轻医生和实习生最怵的、没有多余情绪的平静面容。那是一种属于专业权威的冷静,也带着清晰的距离感。 “明筝不在的这四十五天,于斐的日常照看,我会全权负责。”他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过去三年如何,现在,以及未来,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于斐的生活节奏、饮食起居、情绪安抚,我已经形成了一套他最能适应的模式。”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聂行远脸上,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属于医生的不容置疑: “另外,他两周一次的专业复健,一直在市一进行,我是他的主治医师,对他的情况最了解。如果聂先生因为任何无聊的私人原因,打算擅自给于斐更换医院或康复团队——” 他在这里刻意加重了“无聊的私人原因”七个字,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且不说明筝那里是否同意。作为于斐的主治医生,我本人,也绝不会允许这种可能对患者康复进程造成不必要干扰、甚至伤害的行为发生。”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是一个严肃谈判的姿态,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确保我的患者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最妥当、最专业的照护。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做出可能损害我患者身心健康的事情。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周先生好大的派头。” 聂行远不恼反笑,甚至悠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怕对方有情绪,相反,周戚宁越是显露出这种带着专业壁垒的强硬,他越是能看清对方的弱点所在,过于恪守规则,且将“患者利益”置于绝对高位,这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软肋。 “这一点您倒是不必担心,”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我虽然偶尔有些……无聊的念头,但还不至于下作到,要利用于斐这样一个纯粹的人,来达成什么目的。” 说着,男人偏了偏头,语气里的疑惑加深,却字字如针:“倒是不知道,周先生、哦,抱歉,是周医生,您是从哪里,如此笃定地推断出我会有这些……嗯,‘卑鄙’的想法?” 聂行远声音压低了些,用带着一种探讨人性般的诚恳语气继续: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想起来了。 ‘人常说自己指责别人的话,往往映射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周医生如此疾言厉色,防范于未然……”他刻意停顿,留下令人浮想联翩的空白,然后才缓缓问道,“难不成,是您自己……早有类似的‘打算’?” “卑鄙”二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周戚宁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聂行远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个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在某个被蒋明筝的疏离和聂行远的出现搅得心烦意乱的瞬间,他确实动过不那么光彩的念头。比如,以“更好地照顾”或“避免于斐适应新环境不安”为由,劝说蒋明筝让他把于斐接到自己那边。 这念头闪过时,他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看似合理的借口。 但现实立刻让他清醒。他的工作性质注定无法提供全天候的陪伴,时间上远不如相对自由的聂行远宽裕。更重要的是,于斐在蒋明筝那里,在熟悉的环境和routines中,状态最为稳定舒适。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也不该这么做。 此刻,这块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不甚光明的“筹码”,被聂行远以这种方式骤然掀开,暴露在对话的聚光灯下。周戚宁感到一阵被看穿、被“将军”的窘迫与自省。聂行远说得对,在潜意识里,他是否也曾在权衡中,将于斐的归属和照看权,视为与蒋明筝关系的一张牌?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泛起一丝凉意。这实在……有违他的医德初心,也背离了他对蒋明筝和于斐的情感本质。 包厢内再次陷入寂静,聂行远稳坐如山,背脊舒展地靠向椅背,甚至悠闲地交迭起双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面男人完美面具上那一闪而逝的裂痕。包厢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令人捉摸不透的阴影。他不急不缓,像最有耐心的猎手,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周戚宁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抚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他到底年长几岁,也历经世事,虽然刚才一瞬落了下风,但迅速整理好了被搅乱的心绪。 “聂先生似乎……对我有很深的成见,或者说,厌恶。”他开口,声音已听不出之前的波动,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冷静腔调,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剖析感,“但既然未来不可避免地要有所交集,甚至……可能需要共同面对一些情况,我想,聂先生有时候或许需要收敛一下过于鲜明的个人喜恶。我并不希望明筝总是夹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见她烦恼我很心疼。” “你我?”聂行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毫不掩饰的轻笑,那笑声里浸满了不屑与疏离,“周医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自作主张,攀扯关系。恕我愚钝,实在听不明白我和您有什么‘你我’。” “是听不明白,还是根本不想明白,聂先生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周戚宁并未被他的轻蔑激怒,反而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堪称模板的温和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看向聂行远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不退让的坚定,不卑不亢。 轻飘飘抛出了一记直球: “如果聂先生真的如此难以接受我的存在,无法忍受未来可能出现的、必要的接触与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笔直地看进聂行远骤然幽深的眸子里,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那么,为了所有人好,尤其是为了明筝不再为此耗费心力、徒增烦恼——”周戚宁的语调平稳依旧,“您不如认真考虑一下,是否该趁早退出这段让您如此不适的关系。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这句话落下,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聂行远脸上的最后一丝漫不经心倏然褪去。他缓缓坐直身体,原本交迭的双腿放下,手肘撑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进攻姿态。他抬了抬眉,目光牢牢锁住对面依旧维持着镇定表情的周戚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哦?”他拖长了尾音,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审视,“周医生这番话,听起来真是语重心长,处处为人着想。就是不知道……您此刻,是站在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来对我进行这番……‘善意’的劝退?” 他将“身份”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在掂量这两个字背后的所有法律、情感与道德分量,也彻底撕开了之前所有迂回试探的伪装,将问题赤裸裸地抛回对方脚下。 周戚宁迎着他近乎逼视的目光,并未躲闪。他甚至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加挺拔坦然。面对聂行远尖锐的质问,他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没有丝毫碎裂的迹象,只是眼底的光芒愈发沉静坚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聂行远,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宣告事实般的笃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身份。” 他微微一顿,似乎在给这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随即,微微一笑: “只不过是明筝的男朋友而已。” 145:不甘、拜下风 “男、朋、友?” 聂行远脸上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属于假面社交的弧度,彻底消失无踪。他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像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 既然周戚宁敢当着他的面、用这种宣告事实般的语气说出来,那就绝不是在虚张声势、编故事诓他。尽管心里早已将对方钉在“小四”的柱子上反复鞭挞了无数遍,可当“男朋友”这个正牌身份被对方亲口坐实,甚至反过来坐实了自己才是那个后来者、那个“小四”时…… 聂行远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搭错了线,又猛地接通了。恍然大悟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荒谬、憋闷、还有那么点想笑的荒诞感,直冲天灵盖。 合着搞了半天,他聂行远才是那个“小四”?人家是正儿八经持证上岗的男朋友?! 怪不得!怪不得蒋明筝这几天对他态度微妙,少了些平时的针锋相对,甚至隐约透着点……“百依百顺”的纵容?他之前还以为是两人关系破冰后的甜蜜迹象,现在想来,那根本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老祖宗的话真是至理名言。 总听人说男人在外面“偷吃”回家,会出于心虚或隐秘的兴奋给老婆买礼物献殷勤。这么一比,蒋明筝这几天的反常“温顺”,简直如出一辙!果然,在这事儿上,性别压根不是壁垒,心虚起来的补偿心理,男女都一样。 心里虽然早就清楚蒋明筝有自己的选择和人生,理智上也能接受。可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就“被小三”了,顺位还排在了眼前这个一脸淡定的老男人后面,聂行远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闷,喘不上气。 最憋屈的是,他还不能在这位“正牌男友”面前失态破功!聂行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把那句冲到嘴边的“凭什么”给咽了回去,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介于冷笑和狰狞之间的表情。 难道……就因为对面这人年纪大?看起来更“稳当”?所以就能直接晋级男朋友?他那里不沉稳可靠了!!! 他不服!他聂行远哪里差了?! “你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什么时候确定的关系?” “昨天。” 周戚宁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送到唇边,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什么顶级香茗。他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轻触,发出悦耳的一声脆响。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聂行远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用那种谈论“今天早餐吃了煎蛋”般的寻常口吻,清晰而缓慢地补上了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时间—— “上午,八点整。” 上午八点。 这四个字像四颗精准定位的子弹,砰砰砰砰,结结实实击穿了聂行远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 好啊! 聂行远瞳孔骤缩,一股混杂着恍然大悟、荒谬绝伦和暴烈怒意的气血直冲头顶。蒋明筝前天夜里匆匆离开、彻夜未归说是在朋友家,原来是这个‘朋友’! 聂行远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着周戚宁那副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实则每个毛孔都在无声散发着“对,就是你想的那样”的从容姿态,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戚宁将他的震惊与暴怒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只是那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的姿态,和几不可察扬了一瞬的眉梢,都泄露了他此刻并非全然的平静。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克制而含蓄的得意,无需言语,已足够有杀伤力。 他甚至没再看聂行远那精彩纷呈的脸色,目光落回自己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指尖轻点,慢条斯理地开始回复导师群里学生圈他的问题。 那些平日里让他眉头紧锁、比学术垃圾还不如的碳基生物排泄物伪装出来的‘学生论文’,在此刻这种微妙对峙的背景下,竟也显出了几分“可圈可点”的可爱之处。 男人撇了撇嘴,他一边在屏幕上批注,一边用那种讨论“晚上吃什么”般的寻常语气,补充道,甚至带着点宽宏大量的意味: “明筝和于斐,我能接受。聂先生的存在,”他指尖停顿了一下,抬眼,极其短暂地瞥了聂行远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轻蔑都更具杀伤力,“也同样。” 他低下头,继续修改论文,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给家里的装修需要安装洗碗机,这样以后能省事: “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在我这儿,算不得什么新鲜奇闻。我想要的……”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真正地、专注地投向聂行远,先前所有用于社交场合的温和润滑剂般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医生剖析病情时的冷静,和一种基于事实的、近乎冷酷的清晰。 “……我关心的,从来只有明筝是否开心、是否过得顺意。其他的,”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聂行远绷紧的脸上逡巡片刻,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同手术刀划开皮肉,精准地剥离出核心,“包括聂先生你,在我这里,都只是可能影响她情绪的……附带因素。你能让她更轻松、更愉悦,自然最好,我很乐意看到那样的景象。” “如果不能,”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规则般的笃定,“那我自然也有我的方式,让你……聂行远、适时退出这场对她而言可能已是负担的游戏。” 周戚宁看着聂行远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并未退缩,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将那个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出来,砸在对方试图构建的“被迫”逻辑上: “至于选择权……我想,明筝其实早就给过我们了,不是么?并没有人,拿着刀,逼着聂先生你,必须留在一个让你如此不适、甚至需要与人争锋相对的位置上。留下,是你的选择;留下后感到的痛苦和不适,也该由你自己承担后果。” 话音落下,周戚宁不再耽搁,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给蒋明筝发了条简短的报备信息,内容是“聊完了,一切ok,我们准备撤”。 然后,他收起手机,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褶皱的西装下摆,迈步走到聂行远面前。在对方冷冽的、充满戒备的注视下,周戚宁神色自若地再次点亮手机屏幕,调出了个人微信的二维码名片,将屏幕转向聂行远。 “后面一段时间,照顾于斐的事,我想我们之间少不了需要沟通协调。”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务实,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互留个联系方式,对明筝、对于斐、对我们三个,都更方便,我建个群,以后群里沟通。 扫我吧。” 做完这个看似合理、实则充满微妙宣示意味的动作,周戚宁收回手机,一边操作通过可能的好友申请,一边用寻常交代事务般的口吻,继续说道,每个细节都流露出对蒋明筝行程和生活习惯的熟稔: “明天上午我排了一台重要的手术,时间冲突,没办法送明筝去机场。”他抬眼,看向聂行远,眼神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托付一件小事,“辛苦你送她一程。” “四十五天,时间不短。虽然昆城、新加坡那边整体气候偏暖,但毕竟还是冬天,早晚和室内的温差尤其明显,一冷一热最容易着凉。”周戚宁的语调平稳,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用词都精准,透露出对蒋明筝体质和习惯的深刻了解,这了解经年累月,细致入微,几乎成了他的一部分本能。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空气,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令他无奈又牵挂的画面,语气里染上一丝了然的笃定,和只有亲密之人才能察觉的细微担忧: “而且,她一换环境,尤其是季节交替的时候,免疫力就容易波动,十有八九要发一次烧。这次跑这么远,又完全是陌生的气候……” 他重新将视线聚焦在聂行远脸上,那份担忧化作了清晰、具体、不容疏忽的叮嘱,以一种近乎“家属交接”般的自然口吻说道: “所以,你今晚盯着她收拾行李的时候,记得多提醒一句,厚薄适中的外套、挡风的围巾,还有进出租着冷气的室内时能随手披上的薄开衫,这些务必让她带上,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药更得准备齐全。” 他说着,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神情混杂着纵容和轻微的责备,是对蒋明筝某些“顽疾”的熟稔: “她工作一上头,就什么都不顾了,总觉得能扛,哪回生病不是自己受罪?”周戚宁语气平常,但话里透着一股只有长久相处才有的熟稔。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起她每次硬撑的样子。 “这次上节目,又是陌生地方,又是一堆不认识的人,还有那些物料的节目环节,”他轻轻摇头,带着了然,“只会让她更累。她本来就不喜欢应付这些,她本质上就不是热衷社交、享受被人注视的类型,平常强撑着陪客户吃完饭都要在家休息很久。”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软刀子。字里行间全是细节,他记得她怎么生病、怎么烦社交、怎么亏待自己。这是用时间堆出来的了解,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有分量。 他在告诉聂行远:我见过她所有样子,知道她所有毛病。而你呢? 周戚宁扫了眼聂行远绷紧的脸,眼神平静,底下却藏着一丝“你赢不了”的笃定。 你聂行远不过是个离开了八年、靠着点旧回忆旧情分闯回来的影子。拿什么跟我比? 说完,他点点头,自然地完成了从“对手”到“交代事务”的切换,把聂行远摆在了“需要听嘱咐”的位置上。 “就到这里吧。”周戚宁转身,手握上门把时,侧过半张脸,用那种平常又自然的口气补了一句,仿佛只是邻居间随口交代,“聂先生自便。我去和明筝说一声,就先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上一句,关切里透着主人翁般的从容: “京州晚上这条路不比沪市,岔口多,货车也多,不太好开。聂先生带她们回去的时候,千万小心。” “后面再有什么事,”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暗示着那个他刚刚创建的、或许还没有聂行远的“沟通群”,“群里聊。” 门开了又关。 轻微的锁扣声后,包厢里彻底只剩下聂行远一个人。刚才还充斥着无形刀光剑影的空间,瞬间被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填满。他独自对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和周戚宁留下的、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名为“了解”与“主导权”的讽刺气味。 那些话、关于她身体的脆弱,关于她对环境的抵触,关于未来“群里聊”的安排——不再只是言语,它们化作了无数细密冰冷的针,随着每一次呼吸,更深地扎进他胸腔里。又酸又涩,闷得他心口发疼,喉咙发紧。 他像个闯入别人精心经营多年的花园的冒失访客,主人客气地指点他哪条路好走,哪片花不能碰,然后告诉他:看完了就请回吧,以后想来,记得提前在“访客群”里说一声。 聂行远向后重重靠进椅背,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抬起手,捂住眼睛,掌心下一片冰凉的黑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扭曲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哈。 他在心里对自己冷笑。 聂行远,你真是个笑话。 你在这儿绞尽脑汁,揣摩对方是“小四”还是“正宫”,算计着如何见招拆招,甚至为那点“共同回忆”暗自较劲。 结果呢? 人家是持证上岗、深入生活每个细节的正牌男友,是连她出差要带什么衣服、晚上走哪条路安全都要叮嘱你的“家属”。而你,你甚至不在他们日常沟通的“群”里。你只是一个需要被临时告知注意事项、负责安全护送、并且被客气地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的……司机?或者,一个需要被“通知”的旧识? 你还以为自己是归来逆转局面的主角? 不。 你只是个在别人写好的生活剧本里,突然被塞进来、需要配合演出一段“送机”和“暂托”戏码的配角。连台词和动线,都被那位真正的“男主角”安排得明明白白。 八年。 他消失的八年里,这位正牌男友填满了三年,在她生活里刻下了无处不在的印记,织就了一张他聂行远此刻连边都摸不到的、细密柔软的网。 而自己,带着八年空白和那点自以为是的旧情,像个手持过期地图的旅人,闯进了一片早已沧海桑田的领地,还傻乎乎地想找回当年的路标。 荒谬。 太荒谬了。 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滑下,露出他晦暗的眼眸和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浓重的自嘲。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包厢,对着空气里残留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气息,用极低的声音,干涩地、一字一句地,碾碎了自己最后那点可笑的不甘与幻想: “他还真……” 喉结滚动,咽下所有翻腾的苦涩。 “……比我合格。” —————————支持正版,人人有责———————— :不要看周医生现在这么爽,后面对上隋小荷有的是他不爽,所以才会出现简介里他和远子联手的剧情~总结来看每个人互相克制吧,就像王者荣耀里角色的关系hahaha. 146:最害怕被筝讨厌 蒋明筝带着于斐坐在私厨后花园的草坪上,找了个看锦鲤的好位置,和旁边那些被家长暂时安置在这里的孩子们差不多。她和于斐肩并肩坐着,看起来是在专心陪他。 可她心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眼睛看着池子里慢吞吞游动的鱼,心思却全飘到了楼上包厢里。聂行远和周戚宁的脾气,她以为自己多少是知道的,但那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完全不具备参考意义。她在,聂行远会收着那股劲儿,周戚宁也会更温和。现在她不在场,把那两个都带着刺的男人单独留在里面……她之前那点“了解”,还能作数吗? 特别是聂行远。他能接受吗?一个俞棐就算了,现在又杀出个周戚宁,他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的接受?接受她身边有了周戚宁,接受自己不再是那个“唯一”的选项,然后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不吵不闹地继续待着?万一他受不了选择放手再次离开怎么办? 蒋明筝一点把握都没有。 分开的八年太长了,长到她错过了他人生里无数个重要的转弯,错过了他每一次站在人生岔路口的抉择。她不知道他的口味还有多少像从前,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和过去一样喜欢看那些动漫,她甚至不知道,‘破产’二字背后的重量,不知道那个曾经骄傲得像小太阳的少年,究竟一个人吞下了多少苦,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沉稳又让她看不透的聂行远。 她错过了太多。 “筝。” 于斐的声音轻轻的,从旁边传来。 “嗯?怎么啦?”蒋明筝应道,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转头。她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的弧度,空闲的手也凭着习惯和肌肉记忆,摸索着伸向旁边,揉了揉于斐柔软的发顶,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是不是有点无聊了?再等一下下就好哦。” 可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紧紧粘在手机刺眼的亮光上。屏幕上是和周戚宁的聊天界面。对方最新一条回复是:“聊完了,没事,放心。” 短短几个字,让她悬在喉咙口的心往下沉了沉,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焦虑和不确定感又涌了上来。 没事?真的没事吗?聂行远那个脾气…… 她的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几乎是本能地又开始飞快地敲打: 「他脾气偶尔是有点急,说话可能冲,但真没坏心,你多包涵。」 「千万别硬碰硬,他吃软不吃硬的。」 「都是我不好,把你们凑一块儿……」 「爱你爱你,辛苦我们周医生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糟糕,像个贪心的孩子,什么都想抓住,又什么都处理不好。明知道这种“既要也要”的摇摆和自私,最终很可能会让两个在意她的人都受伤,可让她现在就在聂行远和周戚宁之间做一个干脆利落的选择,她做不到。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心口就一阵抽紧的疼。 于是,她只能像鸵鸟一样,把自己暂时藏在于斐身边,却把所有的期盼和压力,都寄托在周戚宁身上。指望他的冷静、他的包容、他年长几岁的通透,去替她安抚、去替她周旋、去替她……维持住眼下这摇摇欲坠的平衡。她像个躲在幕后的胆小鬼,却指望台上的人按照她希望的剧本演一出团圆戏。 她知道自己无耻,利用了周戚宁的温柔和责任感。可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办? “筝……” 于斐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哽咽,和一种被彻底忽略的茫然。他看着她侧脸上那专注到近乎紧绷的线条,看着她指尖在屏幕上跳跃时偶尔泄露出的一丝烦躁,看着她在和另一个人进行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却显然占据了她全部心神的对话。 “筝……不、喜欢,我,了。” 于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确认一个自己已经隐约感知到、却最害怕成真的答案。 “对吗。” 他一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对着那个发光的方块,眉头一会儿拧成疙瘩,一会儿又勉强松开,指尖在上面敲得又快又急,哒哒哒的声音让他心里也跟着乱。偶尔,她嘴角会弯一下,那通常是看到了那个很温柔、对他也很好的周医生发来的消息。 筝开心,是好事。他应该觉得高兴。 可是……胸口那里,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攥住了,一点一点,慢慢地收紧。闷闷的,慌慌的,这种感觉,和以前好多好多个下午,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着墙上钟表的指针慢慢、慢慢爬,等着筝下班回来的那种“不舒服”不一样。以前一个人在家等筝,看着钟,那种不舒服是空的,是长的,但知道筝最后一定会回来,会用钥匙打开门,会叫他“斐斐”。现在,筝明明就在身边,肩膀蹭着他的肩膀,呼吸都能感觉到,而且今天见到筝比平时太阳还高的时候早多了,不用等得眼睛发直,脖子发酸。 可他还是……不舒服。 越来越不舒服。 鼻子里面酸酸涨涨的,眼睛也热辣辣的,有什么湿湿的东西要跑出来。 软弱。 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两个字,硬邦邦的,像小石头。是车行里那个有时候会给他糖、但更多时候会皱起眉头的“朋友”说的。那个人说,男子汉不能老是红眼睛,那是软弱;不能自己认路上下班,要人接送,是软弱;整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筝,离不开她,最是软弱。 软弱的人,会被人讨厌。 他不想被讨厌。最怕被筝讨厌。 可是……怎么办,控制不住。心里那股慌,还有眼眶里热热的东西,他拼命想憋回去,却好像有它们自己的主意。就好像……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他抓不住的时候,一点点溜走。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然后被丢下。 蒋明筝还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飞舞,眉头因为思索而微蹙,完全沉浸在与周戚宁的远程“控场”中,没有立刻捕捉到他这句轻得几乎消散在晚风里的、充满惶恐的确认。 于斐等了等,没有得到回应。那片笼罩下来的、名为“被忽略”的阴影,瞬间变得巨大而冰冷。 他猛地低下头,动作快得有些慌乱,把瞬间被泪意灼热刺痛的眼睛,和终于冲破堤坝、滚烫滑落的眼泪,深深地、用力地埋进自己并拢的膝盖之间。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这份不受控制的“软弱”,藏起这份似乎不被需要的难过。他只留下一个绷紧的、微微颤抖的蜷缩背影,和膝盖上布料迅速洇开的、两团不断扩大、颜色深重的湿痕。 蒋明筝终于在于斐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中,猛地从手机屏幕上拔回心神。她转过头,看到于斐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的姿态,和他膝盖上刺眼的泪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她……她刚才在干什么? 一股迟来的、冰冷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她恍然地意识到,这一阵子,她好像真的……弄丢了太多原本该牢牢系在于斐身上的注意力。途征那些焦头烂额的项目,和聂行远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与周戚宁刚刚确立却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新关系,还有俞棐那边时不时爆发的脾气,加上这个她不得不去、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只为“捞钱”的综艺…… 她像个可笑的陀螺,被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在不同的焦虑和责任间疯狂旋转,却唯独……唯独忽略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她生命圆心,最依赖她、也最需要她稳定存在的人。 此刻,看着于斐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那副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脆弱又无助的模样,蒋明筝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愧疚,猛地回过神的人迅速按熄了屏幕,像是要遮掩什么,转过头,脸上堆起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怎么了,斐斐?是不是冷了?还是想回去了?” 蒋明筝的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不、冷。”于斐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抬起手臂,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又使劲地蹭了好几下,蹭得皮肤发红。他几乎是强迫自己立刻抬起头,虽然眼眶、鼻尖都还红通通的,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但他已经努力地、大幅度地咧开了嘴,露出一个他以为足够“开心”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僵硬,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扯着,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配上他通红的脸颊和微微抽动的鼻翼,那股强装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我很好”的劲儿,反而看得人心头发颤,揪着疼。 “不、急。看……看鱼。”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把脸转向锦鲤池,手指紧紧抠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仿佛这样就能藏起刚才的失态,也把自己的注意力死死钉在那些游动的影子上。 蒋明筝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回了于斐身上。也就在这一刻,她才彻底看清。 他湿漉漉、红得不像话的眼眶,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却控制不住细微颤抖的嘴唇,还有他侧脸上绷紧的、泄露着难过与紧张的线条。她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强烈的、尖锐的愧疚感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焦虑、算计和不安,冻得她四肢发麻,又刺得她心脏抽痛。 “对不起……对不起,斐斐,” 她慌忙把手机扔到一边的草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她转过身,双手微微发颤地捧住于斐冰凉的脸颊,强迫他转过来看向自己。指尖触到他皮肤上未干的泪痕,那湿意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徒劳地用指腹去擦那些不断涌出、仿佛擦不干的泪珠,声音是真的慌了,语无伦次,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悔意, “筝错了,筝真的错了……筝不该只顾着看那个破手机,不该不理你……不哭了,好不好?你看,筝在这儿呢,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只陪着你……” 她的安抚急切而混乱,带着想要弥补一切的仓皇。可对于此刻被那种庞大、模糊却真实的“即将被遗弃”的恐慌彻底笼罩的于斐来说,这份迟来的关注和道歉,显得那么无力,那么苍白。 于斐清晰地感受到,筝的手是暖的,声音是急的,眼神是充满歉意的。可是,就在刚才,就在前一刻,她的心分明不在这里。她的眉头在为别人皱,她的嘴角在为别人弯,她的手指在为别人忙碌。那种“筝虽然人在,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飞走了”的疏离感,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冷薄膜,隔开了她此刻温暖的掌心和她方才遥远的心神。 他害怕的,或许不是短暂的忽略。而是那种“筝的世界变得好大、好忙,里面塞满了许多他听不懂、也进不去的人和事,而他自己所占的那个角落,正在被一点点挤到边缘,越来越小,越来越不重要”的可怕趋势。 蒋明筝眼中残留的、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焦灼和心不在焉,在于斐过于敏感而直接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某种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的不安并非凭空而来,证明那份冰冷而具体的恐慌,并非他的错觉。 于是,她的触碰和道歉,非但没有驱散他心底的寒意,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方才真实的缺席,让那份即将被抛下的预感,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刺骨。 他瑟缩了一下,虽然没完全躲开她的手,但身体那几不可察的、本能地向后微仰,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在温暖碰触到来临时下意识的闪避,是一个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自我保护的姿态。那双湿漉漉的、仿佛浸透了所有委屈和不安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片被水光模糊了的、巨大的受伤,和更深沉的、摇摇欲坠的不确定,无声地诘问:真的吗?你说的“只陪着我”,是真的吗?还是像刚才那样,只是随口一说,心却飞到了别处? 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躲避动作,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蒋明筝因为愧疚而无比敏感紧绷的神经。她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一股混杂着刺痛、难以置信、和被最依赖之人“推开”的冰凉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慌乱与悔意。 她看着于斐那双写满“我不确定”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哭泣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他无意识绷紧的下颌线……一种被背叛、被质疑的尖锐疼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她为这个男人付出了多少,舍弃了多少,抗下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未想过要从他这里得到对等的回报,可她从未预料,有朝一日,会从他眼中看到对自己的……不信任,和退缩。 蒋明筝整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沉入冰窟。“咯噔”一声,是某种东西断裂的脆响。她开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紧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浸入骨髓的冷意,那冷意之下,是即将沸腾的怒与痛: “……你讨厌我了吗,斐?”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为什么躲我?说话!不许哭!” 147:讨厌 换作平时,蒋明筝这样冷下脸,于斐多半会吓得立刻收声,哪怕再委屈也会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结结巴巴地解释,或者直接伸手要抱。可今天,像是长久以来积压的不安、困惑和那个可怕的“发现”拧成了一股蛮横的力气,就在蒋明筝这声冰冷质问砸下来的瞬间,于斐真的犯起了倔。 他不仅没有停下眼泪,反而在女人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下,猛地、彻底地甩开了她捧着自己脸的手,动作幅度大到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他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任凭眼泪汹涌地冲出眼眶,在脸上肆意横流,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还是死死盯着蒋明筝,用尽力气,从破碎的呼吸和抽噎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往外挤那些对他而言复杂又沉重的字眼: “讨、厌!行远……筝,睡觉……一起!讨厌!” 他看到了,也听到了。昨晚,他们的房间没有关严门缝,他起来找水喝,全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他的筝,在和另一个男人,做那些她很久很久以前说过、只可以和他一起做的、最最亲密的事。她说过的,“睡觉”要乖乖的,只和他。可她撒谎了。筝是个骗子。 “骗……筝,撒谎……你骗我!讨厌!” 蒋明筝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瞬间被冰水浇透。那股因被躲避而升起的怒火,顷刻间成了漏光气的皮球,只剩下无尽的慌张和冰冷。于斐知道了。他看见了?还是听见了?昨晚……她不敢往下想。她想解释,嘴巴张了张,可看着眼前哭得满脸通红,耳朵脖子都憋红了,每说两个字就要被哽咽打断、几乎喘不过气的于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行远……喜欢,筝……我的!筝,是我的!我的!” 从小,蒋明筝就一遍遍耐心地教他:不可以大声喊,不可以乱发脾气,想要什么,慢慢说,筝就会给你。苹果、玩具、工作、陪伴,还有筝自己……所有的一切,只要他乖,只要他听话,都可以拥有。他一直记得,也一直努力在学。 可最近,一切变得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想不明白。家里多了一个人,筝会对那个人笑,有时候晚上他要一个人睡,每天回家,筝身边也多了另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讨厌,让他害怕,让他觉得那个“只要乖就什么都有”的世界,正在他眼前崩塌、消失。 “不要……行远!不要……看病!不要……周、医生!不要……家!不要!都、不要了!” 于斐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哭过了,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眼睛又痛又涩,像有沙子在里面磨。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讨厌,很坏,声音这么大,把旁边分他糖的小妹妹吓跑了,给小鱼起名字的小朋友也被爸爸拉走了。 他让所有人都不舒服了。可他怎么办?他控制不住。 “不要!讨厌!哇啊啊啊——!” 积攒到顶点的混乱、委屈、愤怒和恐惧,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于斐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开始用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太阳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于斐!于斐!不可以!住手!” 蒋明筝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抓住他的手,那些怒气早就被更大的恐惧取代。可于斐真正失控起来,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是她能拉住的。周围投来的或惊诧、或嫌恶、或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让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被当作异类”的刺痛。她更恨的是,把于斐逼到这一步的,是她自己。 “不可以打自己!你住手啊!” 于斐根本听不进去,用力挣扎着,甚至试图推开她。蒋明筝整个人几乎挂在他的胳膊上,被他拖得踉跄。车行常年干活的力气,她再清楚不过。 终于,连日来积压的所有焦虑、疲惫、愧疚、无力,还有此刻面对失控场面和周围眼光的巨大压力,像是达到了某个临界点,“轰”地一声在蒋明筝脑子里炸开。她崩溃地尖叫一声:“住手!”,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驱使下,扬起了手,就要朝还在捶打自己头部的于斐脸上扇去—— “明筝!” “于斐!” 两声急喝几乎同时响起。 电光石火间,周戚宁从侧方猛地冲过来,一把从身后紧紧抱住了蒋明筝扬起的手臂和半边身体,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制止了她那几乎要落下的巴掌。而另一侧,聂行远也如同猎豹般窜出,利落地反剪住于斐的胳膊,用身体的力量和巧劲将他制住,阻止了他继续自残的动作。 场面被暂时控制,但情绪的洪流却已决堤。 被周戚宁紧紧抱在怀里,蒋明筝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刚才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后怕和更深的崩溃。她看着被聂行远控制住、却仍瞪着一双哭肿的、盛满了巨大受伤和不解的眼睛望着自己的于斐,那眼神像最锋利的刀子,凌迟着她最后一点理智。委屈、埋怨、长久以来的压力,混合着对眼前局面的绝望,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她几乎是尖着嗓子,对着于斐哭喊: “你为什么又这样!你为什么不听话!非要这样……非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把我们当怪物、当笑话看吗?!你就喜欢过这种不正常的日子是吗!你非要不正常是吗!” “没事了,明筝,看着我!” 周戚宁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按,试图用体温和声音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拇指慌乱地擦着她脸上不知何时也滚落的泪水。 “冷静,深呼吸!听我说,这里没事,餐厅老板是我们朋友,不会有任何不好的东西流出去,不要怕,我在这儿,我在呢!” 可蒋明筝的视线依旧死死锁在于斐身上,他眼中的“受伤”刺痛了她,也激起了她更深的、扭曲的怨愤,仿佛这样指责他,就能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和失败。她挣扎着,继续对着于斐吼,声音嘶哑破碎: “为什么啊!难道只有你觉得讨厌、觉得委屈吗!你为什么永远只想着自己,不能替我想一想!我也讨厌!我讨厌死——” “够了!蒋明筝!” 眼看她就要说出更多无法挽回的、伤人伤己的话,周戚宁心下一凛,手上加重了力道,近乎强硬地将她的脸扳向自己,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打断了她。但随即,他的声音又迅速放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一边不断用指腹擦拭她汹涌的泪水,一边引导着: “看着我,明筝。听我说。现在的事,和以前不一样。这里没有怪物,没有笑话。老板是朋友,记得吗?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成为别人谈论的话题。我保证。” 他微微俯身,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声音低缓而坚定,试图为她筑起一道临时的防波堤: “冷静下来。深呼吸……对,跟着我,吸气……慢慢吐气……我在这里,没事的,我们都在这里。没事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戚宁,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关切,那道强撑了太久、早已布满裂痕的心理防线,终于轰然倒塌。蒋明筝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伸出手臂,死死环住男人的腰,将整张泪痕狼藉的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积蓄了不知多久的委屈、压力、恐慌和疲惫,如同开闸的洪水,冲垮了一切克制与体面,化为断断续续、几乎撕心裂肺的放声痛哭。 太久了……她真的压抑了太久。 感情的拉扯,工作的重压,生活的琐碎,还有于斐那需要她全神贯注、不容有失的依赖……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形的绳索,从四面八方勒紧她,逼着她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她讨厌这种被逼到墙角、必须在黑白之间划清界限的时刻,讨厌每个人都用各种方式、有意或无意地挤压她的空间,索求她的关注和决定。 为什么就不能……大家都好好的,安安分分的,让她喘口气呢? 这也是聂行远第一次亲眼目睹于斐彻底失控的模样。那不同于平日懵懂或耍小性子的状态,而是一种全然被原始情绪吞噬、甚至带有自毁倾向的狂暴,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心悸。在周戚宁迅速而清晰的安排下,聂行远没有多言,沉默地承担了司机的角色,先行开车载着终于耗尽力气、陷入一种诡异安静状态的于斐前往医院。蒋明筝则被周戚宁半扶半抱着坐进了另一辆车,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于斐似乎被蒋明筝先前那番崩溃的哭喊和自己造成的混乱场面吓住了,去医院的路上异常安静,只是呆呆地坐着,偶尔抽噎一下,红肿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到了医院,周戚宁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与专业性。他熟门熟路地挂号,与值班医生快速沟通,安排好安静的病房,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在蒋明筝一瞬不瞬、带着惊惶余悸的目光注视下,周戚宁手法稳定地为于斐注射了适量的安定药物。药效渐渐发挥作用,于斐激烈起伏的胸口平缓下来,紧攥的拳头松开,那双盛满痛苦和困惑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得安宁。 轻轻带上门,将安静的病房留给沉睡的于斐,周戚宁转过身,看向一直僵立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空茫的蒋明筝。他走过去,双手握住她冰凉发抖的肩膀,微微俯身,让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平稳,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力量: “你看,没事了。和以前我们处理过的那些情况一样,所有的问题,再棘手,也总能有办法解决,都是小事。”他拇指轻轻抚过她红肿的眼睑,拭去又一颗滚落的泪珠,“于斐已经睡了,药效能让他好好休息,今晚不会有事。这里交给我,我是医生,记得吗?这是我的领域。”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沉默地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同样不好看的聂行远,然后重新看回蒋明筝,语气是商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你和行远先回家。你需要休息,更需要冷静。医院这里有我守着,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处理,第一时间通知你。”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轻快了一些,试图将她从巨大的情绪余波中拉出来,指向一个更具体、更迫近的目标,“别忘了,你明天还有重要的‘任务’——为我们未来的家,去赚‘买房基金’。所以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回去,好好收拾行李,然后什么都不要想,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 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眼中,给予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承诺: “等你录完节目回来,我和于斐、行远,我们一起去机场接你。我保证,到时候,一切都会比现在好。” “好。” …… 聂行远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周戚宁如何以一种近乎“监护人”般的姿态,接手、安排、安抚一切,看着蒋明筝在他沉稳的话语中渐渐止住颤抖,眼神恢复一丝清明。那种被排除在核心处理流程之外、只能被动跟随和等待安排的感觉,再次无声地弥漫开来,只是这一次,夹杂着一丝复杂的、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在此刻所展现出的可靠与担当的……无力承认。 148: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孤岛 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 蒋明筝和聂行远一前一后走进来,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子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在空气里弥漫。蒋明筝默默换好鞋,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衣服,动作机械,眼神空茫,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重复着“收拾行李”这个指令。那副魂不守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看得聂行远心口一阵阵发紧,又有些手足无措。 他发现自己除了像条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在她拿出衣服时接过,笨拙地试图迭好,再小心翼翼地放进摊开的行李箱里,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安慰的话堵在喉咙口,显得苍白无力;触碰的手伸到一半,又怕惊扰了她此刻脆弱的平静。他只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试图分担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体力活。 时间在无声的重复动作中缓慢流逝。一个箱子渐渐被填满,拉上拉链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聂行远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正准备接过另一件衣服的手背上。 那滴泪滚烫,砸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猛地抬头。 蒋明筝依旧维持着递出衣服的姿势,但头深深地垂着,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耸动。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急促地砸在她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很快洇开深色的圆点。 “很糟糕吧……”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裹着沙砾,“你应该……也是第一次见于斐这样彻底失控。” 她终于松开手,任由那件衣服滑落在地,双手撑在身侧的沙发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她不再掩饰,任由眼泪汹涌,低着头,对着自己泪湿的膝盖,也像对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开始艰难地剖白: “其实……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对于斐……我也有怨气,也有不甘心的时候。很多、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想他为什么要拖累我的人生呢。”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聂行远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遥远回忆的语调,重新开口: “小时候……” 她的童年,在描述里,最初是有颜色的。那时候洪水还是遥远的天灾词汇,她和于斐都还不是孤儿。于斐的爸爸开大货车,妈妈在学校门口摆摊卖四果汤和炸物,生意不错,虽然不够送于斐去很好的特殊学校,但于斐乖得出奇,比很多正常孩子都好带,一家三口的日子平静温馨。蒋明筝家境稍好,父母都是老师,五六岁的她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有于斐这么一个安静、乖巧、甚至有点“好欺负”的玩伴,是很快乐的。那时候的大海,在她记忆里只是家门口一片辽阔的蓝色风景,或许偶尔有风浪,但站在高处望去,那壮丽的美足以盖过对未知的些微恐惧,远远看一眼,就觉得心满意足。 “为什么……要有台风呢?”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无解的诘问与痛苦,“为什么要有该死的洪水?为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她面前、紧紧握住她冰凉双手的聂行远。脸上湿漉漉的,眼神里充满了二十七岁成年人不该有的、却如此真实的茫然与创伤。 “我今年二十七了,聂行远,不是七岁。”她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像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事实,“可我……依旧接受不了那场洪水。” “泡在水里的恐惧,我早就在游泳馆打工的时候,一次次把自己按进水里,强迫自己克服了。我告诉我自己不要、也不可以永远活在那样的记忆里,太可怜了,我不要自己这么可怜。”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每次泳池放水前,我都会求一起打工的体院那个女孩教我游泳,呛水呛到肺疼,她们笑我是不是要参加奥运会,我也只是笑,说……‘我是海边长大的,不会游泳,太丢脸了。’”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我以为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能照顾好于斐,我能把两个人的日子都过好。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有埋怨,永远不会。”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是于斐的爸爸……是于叔叔,用尽最后力气把我推到那个高地上,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没有他,我早就和我爸妈一起……死了。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最后看到的……是于叔叔被水冲走时……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臂。” 那场洪水的记忆,在她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浑浊可怕的黄水,裹挟着能要人命的一切,还有那截最终消失在漩涡里的手臂。她获救后,和被安置在囤盐仓库的其他灾民在一起,然后,在角落找到了浑身是伤、脸上缠着绷带、缩成一团的于斐。大人们说,那些伤有些是他自己弄的,有些是水里被东西划的,没人记得他怎么上来的,只记得他脖子上紧紧绑着一条丝巾,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水泥电线杆。 “那是我妈妈的丝巾……”蒋明筝闭上眼睛,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蜷缩起来,“洪水来的时候,小学是最先被淹的。于阿姨带着于斐本来已经要跑了……可是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聂行远,你知道吗?那水……根本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砸下来的,是拍下来的!” 即便在相对安全的安置点,她也无法合眼。找到于斐之前,那孩子不吃不喝,只是锁在角落熬着,是大人们硬灌了米汤才保住命。见到她之后,于斐那场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嘴里断断续续、模糊却致命的词语——“阿姨、冲走……妈妈,不见……”成了烙在她灵魂上的第二道伤疤。她当时死死咬着牙,不敢哭,也不敢回应,只是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他,仿佛那样就能堵住命运的洪流,堵住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同样破碎的答案。 “我无数次……无数次、卑鄙地想过,”蒋明筝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疲惫和自我厌弃,“他爸爸为了救我,没了命。我妈妈……可能也是为了护着他,才……是不是这样,就算扯平了?我们两家,谁也不欠谁的了?我和于斐谁也不欠对方。” 她说着,脸上真的浮现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笑容,但随即,她用力摇了摇头,像要甩掉这个可耻的念头。 “我做不到……聂行远,我做不到这么算,人命、情分是不可以这么算的。”她反手抓住聂行远的手,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实物,“我们两个人的命,从那时候起,就是绑在一起的。我爱他,也需要他,可我也……真的埋怨他。他依赖我,需要我,离不了我,或许、他也埋怨我的三心二意吧……是我自己,是我自私地、一点点把他养成现在这样,离不开我,世界里几乎只有我的样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哀: “我怎么可以……怎么有资格埋怨他呢?是我把他变成了这样。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什么都懂……他今天说的那些‘讨厌’,他看见的,听见的……他懂,他只是……无法用我、你、所谓正常人的、能完全理解的方式表达,也无法用我能轻易接受的方式处理。” “所以我就活该承受这些,是吗?”她抬起泪眼,看向聂行远,那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对于答案的绝望探寻,“因为我是活下来的那个,因为于叔叔救了我,因为我妈可能……因为这一切,我就必须永远坚强,永远包容,永远不能有怨言,甚至……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对吗?” 这个问题,她没有期待聂行远回答。它更像是一句抛向虚空、也抛向自己的沉重叹息,凝结了她二十年来无法挣脱的枷锁。她只是需要说出来,需要让那团堵塞了太久的、混杂着爱、痛、怨与愧的淤泥,找到一个出口。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气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不对。” 聂行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地截断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双手将她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去暖她。 “不是这样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她混乱的认知里,“你不需要,也绝不应该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个名字坦然地说出口: “我,还有周戚宁……我们出现在你身边,不是为了站在一旁看着你负重前行,更不是为了成为你的负担。我们是来和你一起承担的。分担那些好的,坏的,容易的,还有……像今天这样艰难的。” 他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过她,看到了某些属于自己的过往。 “我以前也以为,天塌下来,我自己能顶住。觉得独来独往,不欠任何人,才是本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了然,“可后来家里出事,真的天塌地陷的时候,我才发现,人活在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活成一座孤岛。总会有无数的线牵到你身上,好的,坏的,你想要的,不想要的……都逃不开,也躲不掉。” 他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自己的话语里: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可能真的就是命运派来伤你一场,给你上一课。但有些人……他们的出现,或许就是注定要和你产生牵绊,是来帮你一起扛那些一个人几乎要被压垮的分量的。” 他微微前倾,距离更近了些,声音放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力量: “明筝,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需要帮助,需要分担,需要依靠,甚至需要偶尔的崩溃和被人接住……这都不丢人,更不是软弱。这恰恰说明,你真实地活着,并且允许别人走进你的生命里。” “于斐是你的责任,是你的牵挂,是你割舍不掉的过去和现在。但我和周戚宁,我们选择站在这里,就意味着,我们也自愿成为了这份责任和牵挂的一部分。不是来评判你对错,也不是来替代你,而是……来当你的缓冲,你的支撑,你的另一双手。” 他看着她眼中重新积聚的、摇摇欲坠的泪水,语气更加坚定: “所以,别再说什么‘活该承受’、‘必须永远坚强’的傻话。你有怨气,有不甘,累了,烦了,撑不住了……都可以。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包括在于斐面前,永远扮演那个无坚不摧的神。你可以是蒋明筝,一个会累、会怨、会害怕、也需要依靠的普通人。” “从今往后,试着……把肩膀上的重量,分一点给我们。好吗?” 蒋明筝的眼泪又滚落几串,但这次,她没有摇头,也没有陷入更深的沉默。她望着聂行远那双盛满认真与抚慰的眼睛,很用力、很慢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更多声音,但这个点头的动作本身,就像一个生涩却郑重的应允。 聂行远看着她终于肯接纳的姿态,心里那处一直揪紧的地方,微微一松。他不再单膝跪地,而是顺势站起身,这个高度差让蒋明筝能更自然地倾靠过来。他刚站直,蒋明筝就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湿漉漉的脸颊埋进他的小腹。聂行远稳稳接住她,一手揽着她的肩背,一手轻轻拍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靠近的小兽。 房间里只剩下她渐渐平息的细微抽噎,和他一下下沉稳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怀里的人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缓,聂行远才用手背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侃,还有一丝只有她能懂的、属于旧日时光的熟稔,试图驱散那些沉重的水汽: “哭够了?那……蒋明筝学妹,现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你面前这位破产落魄、混过社会、挨过毒打的……前、聂少爷现打工皇帝的‘逆袭’故事。”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单音节,从他胸口传出来: “有。” 148:不能这么算 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蒋明筝和聂行远一前一后走进来,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子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在空气里弥漫。蒋明筝默默换好鞋,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衣服,动作机械,眼神空茫,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重复着“收拾行李”这个指令。那副魂不守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看得聂行远心口一阵阵发紧,又有些手足无措。 他发现自己除了像条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在她拿出衣服时接过,笨拙地试图迭好,再小心翼翼地放进摊开的行李箱里,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安慰的话堵在喉咙口,显得苍白无力;触碰的手伸到一半,又怕惊扰了她此刻脆弱的平静。他只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试图分担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体力活。 时间在无声的重复动作中缓慢流逝。一个箱子渐渐被填满,拉上拉链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聂行远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正准备接过另一件衣服的手背上。 那滴泪滚烫,砸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猛地抬头。 蒋明筝依旧维持着递出衣服的姿势,但头深深地垂着,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耸动。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急促地砸在她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很快洇开深色的圆点。 “很糟糕吧……”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裹着沙砾,“你应该……也是第一次见于斐这样彻底失控。” 她终于松开手,任由那件衣服滑落在地,双手撑在身侧的沙发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她不再掩饰,任由眼泪汹涌,低着头,对着自己泪湿的膝盖,也像对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开始艰难地剖白: “其实……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对于斐……我也有怨气,也有不甘心的时候。很多、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想他为什么要拖累我的人生呢。”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聂行远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遥远回忆的语调,重新开口: “小时候……” 她的童年,在描述里,最初是有颜色的。那时候洪水还是遥远的天灾词汇,她和于斐都还不是孤儿。于斐的爸爸开大货车,妈妈在学校门口摆摊卖四果汤和炸物,生意不错,虽然不够送于斐去很好的特殊学校,但于斐乖得出奇,比很多正常孩子都好带,一家三口的日子平静温馨。蒋明筝家境稍好,父母都是老师,五六岁的她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有于斐这么一个安静、乖巧、甚至有点“好欺负”的玩伴,是很快乐的。那时候的大海,在她记忆里只是家门口一片辽阔的蓝色风景,或许偶尔有风浪,但站在高处望去,那壮丽的美足以盖过对未知的些微恐惧,远远看一眼,就觉得心满意足。 “为什么……要有台风呢?”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无解的诘问与痛苦,“为什么要有该死的洪水?为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她面前、紧紧握住她冰凉双手的聂行远。脸上湿漉漉的,眼神里充满了二十七岁成年人不该有的、却如此真实的茫然与创伤。 “我今年二十七了,聂行远,不是七岁。”她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像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事实,“可我……依旧接受不了那场洪水。” “泡在水里的恐惧,我早就在游泳馆打工的时候,一次次把自己按进水里,强迫自己克服了。我告诉我自己不要、也不可以永远活在那样的记忆里,太可怜了,我不要自己这么可怜。”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每次泳池放水前,我都会求一起打工的体院那个女孩教我游泳,呛水呛到肺疼,她们笑我是不是要参加奥运会,我也只是笑,说……‘我是海边长大的,不会游泳,太丢脸了。’”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我以为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能照顾好于斐,我能把两个人的日子都过好。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有埋怨,永远不会。”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是于斐的爸爸……是于叔叔,用尽最后力气把我推到那个高地上,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没有他,我早就和我爸妈一起……死了。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最后看到的……是于叔叔被水冲走时……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臂。” 那场洪水的记忆,在她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浑浊可怕的黄水,裹挟着能要人命的一切,还有那截最终消失在漩涡里的手臂。她获救后,和被安置在囤盐仓库的其他灾民在一起,然后,在角落找到了浑身是伤、脸上缠着绷带、缩成一团的于斐。大人们说,那些伤有些是他自己弄的,有些是水里被东西划的,没人记得他怎么上来的,只记得他脖子上紧紧绑着一条丝巾,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水泥电线杆。 “那是我妈妈的丝巾……”蒋明筝闭上眼睛,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蜷缩起来,“洪水来的时候,小学是最先被淹的。于阿姨带着于斐本来已经要跑了……可是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聂行远,你知道吗?那水……根本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砸下来的,是拍下来的!” 即便在相对安全的安置点,她也无法合眼。找到于斐之前,那孩子不吃不喝,只是锁在角落熬着,是大人们硬灌了米汤才保住命。见到她之后,于斐那场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嘴里断断续续、模糊却致命的词语——“阿姨、冲走……妈妈,不见……”成了烙在她灵魂上的第二道伤疤。她当时死死咬着牙,不敢哭,也不敢回应,只是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他,仿佛那样就能堵住命运的洪流,堵住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同样破碎的答案。 “我无数次……无数次、卑鄙地想过,”蒋明筝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疲惫和自我厌弃,“他爸爸为了救我,没了命。我妈妈……可能也是为了护着他,才……是不是这样,就算扯平了?我们两家,谁也不欠谁的了?我和于斐谁也不欠对方。” 她说着,脸上真的浮现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笑容,但随即,她用力摇了摇头,像要甩掉这个可耻的念头。 “我做不到……聂行远,我做不到这么算,人命、情分是不可以这么算的。”她反手抓住聂行远的手,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实物,“我们两个人的命,从那时候起,就是绑在一起的。我爱他,也需要他,可我也……真的埋怨他。他依赖我,需要我,离不了我,或许、他也埋怨我的三心二意吧……是我自己,是我自私地、一点点把他养成现在这样,离不开我,世界里几乎只有我的样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哀: “我怎么可以……怎么有资格埋怨他呢?是我把他变成了这样。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什么都懂……他今天说的那些‘讨厌’,他看见的,听见的……他懂,他只是……无法用我、你、所谓正常人的、能完全理解的方式表达,也无法用我能轻易接受的方式处理。” “所以我就活该承受这些,是吗?”她抬起泪眼,看向聂行远,那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对于答案的绝望探寻,“因为我是活下来的那个,因为于叔叔救了我,因为我妈可能……因为这一切,我就必须永远坚强,永远包容,永远不能有怨言,甚至……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对吗?” 这个问题,她没有期待聂行远回答。它更像是一句抛向虚空、也抛向自己的沉重叹息,凝结了她二十年来无法挣脱的枷锁。她只是需要说出来,需要让那团堵塞了太久的、混杂着爱、痛、怨与愧的淤泥,找到一个出口。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气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不对。” 聂行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地截断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双手将她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去暖她。 “不是这样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她混乱的认知里,“你不需要,也绝不应该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个名字坦然地说出口: “我,还有周戚宁……我们出现在你身边,不是为了站在一旁看着你负重前行,更不是为了成为你的负担。我们是来和你一起承担的。分担那些好的,坏的,容易的,还有……像今天这样艰难的。” 他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过她,看到了某些属于自己的过往。 “我以前也以为,天塌下来,我自己能顶住。觉得独来独往,不欠任何人,才是本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了然,“可后来家里出事,真的天塌地陷的时候,我才发现,人活在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活成一座孤岛。总会有无数的线牵到你身上,好的,坏的,你想要的,不想要的……都逃不开,也躲不掉。” 他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自己的话语里: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可能真的就是命运派来伤你一场,给你上一课。但有些人……他们的出现,或许就是注定要和你产生牵绊,是来帮你一起扛那些一个人几乎要被压垮的分量的。” 他微微前倾,距离更近了些,声音放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力量: “明筝,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需要帮助,需要分担,需要依靠,甚至需要偶尔的崩溃和被人接住……这都不丢人,更不是软弱。这恰恰说明,你真实地活着,并且允许别人走进你的生命里。” “于斐是你的责任,是你的牵挂,是你割舍不掉的过去和现在。但我和周戚宁,我们选择站在这里,就意味着,我们也自愿成为了这份责任和牵挂的一部分。不是来评判你对错,也不是来替代你,而是……来当你的缓冲,你的支撑,你的另一双手。” 他看着她眼中重新积聚的、摇摇欲坠的泪水,语气更加坚定: “所以,别再说什么‘活该承受’、‘必须永远坚强’的傻话。你有怨气,有不甘,累了,烦了,撑不住了……都可以。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包括在于斐面前,永远扮演那个无坚不摧的神。你可以是蒋明筝,一个会累、会怨、会害怕、也需要依靠的普通人。” “从今往后,试着……把肩膀上的重量,分一点给我们。好吗?” 蒋明筝的眼泪又滚落几串,但这次,她没有摇头,也没有陷入更深的沉默。她望着聂行远那双盛满认真与抚慰的眼睛,很用力、很慢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更多声音,但这个点头的动作本身,就像一个生涩却郑重的应允。 聂行远看着她终于肯接纳的姿态,心里那处一直揪紧的地方,微微一松。他不再单膝跪地,而是顺势站起身,这个高度差让蒋明筝能更自然地倾靠过来。他刚站直,蒋明筝就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湿漉漉的脸颊埋进他的小腹。聂行远稳稳接住她,一手揽着她的肩背,一手轻轻拍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靠近的小兽。 房间里只剩下她渐渐平息的细微抽噎,和他一下下沉稳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怀里的人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缓,聂行远才用手背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侃,还有一丝只有她能懂的、属于旧日时光的熟稔,试图驱散那些沉重的水汽: “哭够了?那……蒋明筝学妹,现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你面前这位破产落魄、混过社会、挨过毒打的……前、聂少爷现打工皇帝的‘逆袭’故事。”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单音节,从他胸口传出来: “有。” 149:开了个‘冷’场 隋致廉是第一个落地昆城的嘉宾。凌晨五点,机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回响。他没让节目组来接,自己查了录制别墅的地址,在出口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驶出机场,空气瞬间不一样了。清冽,带着点沁人的凉,吸进肺里醒神,路上车很少,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影。 经过一片像是早市聚集的区域时,景象活了过来。路边支起了零星几个摊子,昏黄的灯泡悬在竹竿上,照着腾腾升起的热气。有卖稀豆粉的,有摆着新鲜蔬菜的,摊主有汉族人也有不少穿着民族服饰的妇人,裹着头巾,安静地整理着货品,或搅动着锅里咕嘟的吃食。空气里飘来米香、豆香,还有某种清冽的植物气息,混在凌晨的凉意里,并不突兀,反而有种踏实的生机。 隋致廉按下车窗,更凉的风灌进来。他望向远处,巨大的山体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沉默的黛青色,那是沧山。而另一侧,在房屋和树木的间隙,偶尔能瞥见一片广阔水面的反光,平静幽深,是珥海。 出租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两旁是白墙青瓦的典型民居,飞檐在微光中勾勒出优雅的剪影。 比起他早已习惯的、无论几点都人声鼎沸、车流不息的京州,此刻窗外流动的昆城,有种尚未被日光彻底浸透、未被游人脚步踏碎的宁静,这里的节奏是慢的,舒展的,仿佛连时间都被沧山珥海间的风熏得醉了几分,自顾自地流淌,与外界的焦灼紧迫格格不入。 隋致廉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子转弯,将那片渐起的市集烟火留在身后。他伸手,缓缓摇上了车窗。车内瞬间变得安静,将那份属于古城的、带着凉意的清新也隔绝在外。他低下头,解锁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通知栏里,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App推送,整齐排列着的,全是来自工作邮箱、合作伙伴或助理的未读消息提示,时间戳密集地覆盖了昨夜至今晨。 没有私人问候,没有无关紧要的闲聊。只有永无止境的工作。 他盯着那些不断跳动的、代表“未处理”的红色圆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极淡的、带着清晰自嘲意味的弧度。窗外是慢到几乎凝滞的时光,而他的世界,却似乎从未真正减速,哪怕他人已置身千里之外、这座以“慢生活”着称的古城。 终于,司机在一处院墙外停下,示意到了。隋致廉付钱下车,看着眼前这栋融合了当地风格、显然被精心打理过的别墅,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尽头那抹越来越亮的天色。节目还没开始,但这座城市的第一面,已经和他预想中那个仅仅贴着“旅游胜地”、“少数民族风情”标签的地方,不太一样了。 绕过庭院里精心修剪过、沾着晨露的花木,隋致廉推开一扇沉重的、镶嵌着玻璃的木门。预想中空荡凌乱的场景并未出现,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客厅宽敞明亮,装修是简洁舒适的现代风格,但巧妙融入了些当地特色的软装,几台已经架设好的摄影机,正沉默地立在客厅的几个角落,黑黢黢的镜头对着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台的红点微微闪烁着,表明它正处于待机状态。灯光架、反光板也在一旁规整地摆放着,虽然没有打开,但那专业的阵仗已然拉开。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目光一一扫过周围的摆设陈列,发现不止是这些“大件”,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比如书架顶端、绿植后方、甚至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都巧妙地固定着更小型的摄像机或收声设备。显然,从他踏入这扇门开始,某些录制就已经在潜在进行了。 节目组确实花了心思。不仅在于设备的齐全和隐蔽,更在于整个空间的“准备就绪”感。没有杂乱的电线,没有临时拼凑的痕迹,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仿佛这里不是一个临时录影棚,而是一个本身就充满生活气息、只是恰好被镜头包围的家。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薰气味,茶几上还摆着未拆封的矿泉水和当地特色的欢迎茶点。 隋致廉将行李箱靠墙放好,目光再次掠过那些沉默的“眼睛”。他脱下沾了灰的冲锋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心里对接下来四十五天的“同居”生活,有了一个更具体的初步印象。 这里没有侥幸,只有全方位的“沉浸”,荣芬语要的那种“绝对真实的沉浸”。 男人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刚过七点。补觉?他没这个打算,长途飞行的疲惫在进入这个充满“准备”的空间后,已被一种更为清醒的警觉取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设计简洁的任务卡上,他伸手拿过,快速浏览了两眼。上面的今日安排并不复杂,更像是入住指引和初期破冰的流程。 看完任务卡上的简要说明,隋致廉没有多做停留。他捞起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提起靠在墙边的行李箱,转身便朝着楼梯走去。 节目组将八间嘉宾房按“3-2-3”的布局分配在一至三层。隋致廉对邻居是谁并无所谓,也缺乏主动结识的热情。他此行与其说是寻找“缘分”,不如说是为了应付家里那位执着于他终身大事的母亲。从这个纯粹功利的角度出发,选一个最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房间,无疑是张安全牌,既能满足“参与”的形式,又能最大程度减少不必要的社交消耗。 他径直走上三楼,穿过安静的走廊,停在了最尽头、最靠里的那扇门前。拧开门把手,房间映入眼帘。意料之中的干净整洁,装修风格简约,透过窗户能望见远处苍山的轮廓和一部分古城屋顶,视野算得上开阔。但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安静。听不到楼下可能的公共区域的动静,远离楼梯口和可能频繁使用的客厅、厨房,像整个别墅里一个被悄然遗忘的僻静角落。 隋致廉将行李箱拖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轻微的“咔哒”声后,外界的纷扰似乎也被暂时隔绝。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位置:便于观察,利于回避,可进可退。放下行李的人慢慢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渐渐苏醒的古城和远处沧山的轮廓,玻璃上隐约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房间里某个角落,那枚同样沉默闪烁着的红色光点。 另一栋别墅的监控室里,工作人员看着隋致廉如此迅速且目标明确地安排好了自己,从进门、看任务卡到选房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或探索,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无语。虽然开拍前总制片荣芬语确实给大家打过预防针,说这位“隋总”可能比较……特立独行,但真看到画面里这位爷如此干脆利落地把自己“隔离”起来,还是有点超出预料。 总导演向婕盯着监视器上那个已经关上的房门,没忍住,对着屏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低声骂了一句:“……爸的,最烦装货。” 语气里的火气和不爽显而易见。为了等这位首个抵达的“重磅”嘉宾,她和核心团队可是从凌晨三点就位准备,结果就拍到了这些“沉默是金”、“脚步匆匆”、“房门一关”的“精彩”镜头? 见她脸色不虞,旁边的副导演兼多年搭档路珊立刻站起身,笑吟吟地绕到她身后,手法熟稔地给她捏了捏肩膀,一边用眼神示意周围有些僵住的工作人员各归各位,按计划准备晚上的破冰环节,一边温声细语地安抚道: “哎哟,我的向大导演,消消气~荣姐不是早就给咱们打过预防针了嘛?能把他这尊大佛请来就不容易啦,后续拍摄再慢慢引导嘛。再说了,后面不还有七位嘉宾呢么?总能碰撞出火花,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的。” 路珊和向婕是融策传媒的王牌搭档,深耕多年,目前几档口碑与热度齐飞的女性竞技类综艺都出自她俩之手。这次被调来操刀这档备受关注的恋综,也是二人主动请缨的结果。她们坚信,男导演的视角在情感类节目,尤其是恋综上,总有难以突破的局限。拍得“帅”和“美”只是最基础的,如何捕捉细腻的情感流动和真实的人际化学反应,才是关键。 这也是总制片荣芬语力排众议,将重任完全交托给她俩的原因——向婕拥有手术刀般犀利的理性洞察和节奏把控力,而路珊则更擅长捕捉细腻情感和营造氛围,二人配合无间,是业内公认的黄金组合。 “不着急,不着急哈~”路珊撕开手边一袋当地特色的牛乳鲜花饼,捏了一小块,自然地喂到向婕嘴边,声音又软又柔,“先吃点东西垫垫。该换班了,你从三点盯到现在,眼睛都要熬红了,快去休息室眯一会儿,或者去看看化妆组那几个小朋友准备的怎么样了。这儿我先盯着,放心吧。” 向婕就着她的手吃了饼,虽然脸上还带着点愠色,但身体已经诚实地站了起来,给路珊让出了主监控位。她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一边还是忍不住对着那个已经静止的房间画面磨了磨牙,放狠话道: “哼,让他装!等素材送到老刘那剪刀手里,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深藏不露’!我等着看他能‘低调’到第几期!”向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虽然被路珊按着肩膀,还是忍不住对着303那个静止的画面磨了磨后槽牙,仿佛已经预见了后期剪辑时“大展拳脚”的场景。 “得了吧你,”路珊笑出声,手上给她捏肩的力道没停,语气里满是了然,“也就现在跟我这儿过过嘴瘾。真等老刘坐进剪辑室,第一个跳起来强调‘要注意嘉宾形象’、‘剪辑要尊重人物逻辑’的,保准还是你向大导演。” 路珊说着,熟练地戴上了监听耳机,指尖在控制台的多屏界面上快速切换,检查着各个隐蔽机位的画面是否清晰、有无死角,麦克风收声是否正常。她一边进行着开播前最后的巡检,一边用那种让人安心的、不紧不慢的语调继续说: “不过嘛,我估摸着他也不至于真在房间里宅满一整天。我刚又确认了一遍行程表,另外几位嘉宾的航班落地时间差不多就在未来两三小时内。后勤组阿轩他们早就准备好接机的车了,跟车的PD会在路上做初步采访,这些边角料凑一凑,首期的开场素材怎么都够用了。” 她顿了顿,抬眼再次看向那个显示着303房间的监视器画面。屏幕里,隋致廉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显然已经开始处理工作,完全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但工作不能停”的做派。路珊看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语气轻松,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笃定: “至于这位‘隋总’嘛……”路珊的目光再次扫过303那个安静得过分的监控画面,语气里是一种见惯风浪后的从容,“基本的社交礼仪和体面,他总还是要顾及几分的。等人都到齐了,灯光、镜头就位,正式环节拉开,他总不能真把自己焊死在三楼。到时候,自然而然就会露面。没什么可急的,好戏不怕开场晚。” 她的声音温和却清晰,透过监听的内部频道,也传到周围每个竖起耳朵的工作人员的耳机里,像一阵舒缓的风,让监控室里因等待和首个嘉宾的“不配合”而略显凝滞的气氛,悄然流动、松弛开来。大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手上的准备工作继续进行。 “再说了,”路珊趁热打铁,冲着控制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里连着后期剪辑机房的方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咱们不是还有老刘、陈茗他们几个剪刀手圣手坐镇么?什么样的寡淡素材到了他们那儿,不能给你妙手回春、剪出花儿来?要对他们有信心。” “就是啊,小婕,”监听耳机里,立刻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笑呵呵的男声,是资深剪辑师老刘,“你刘叔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才哪儿到哪儿,放心,保准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对啊,向姐,”一个更年轻、充满活力的女声紧接着响起,是擅长情绪剪辑的陈茗,“我现在就很有思路了!这位隋总的‘独行侠’开场,反而能形成一种反差和悬念,我们可以从环境、细节……” 路珊笑着,故意将监听频道的声音外放出来,让监控室里的众人都能听到后期团队那充满干劲的回应。她侧过头,对着旁边虽然还板着脸、但眼神已经软下来的向婕,露出了一个“看吧,大家都靠谱着呢,你就别瞎操心了”的安抚表情。 向婕听着耳机里同事们七嘴八舌的保证和调侃,尤其是那句“小婕”,耳根子不受控制地漫上一丝热意。她不甚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强撑着导演的“威严”,低声嘟囔了一句:“……肉麻。” 说完,像是为了掩饰那点不好意思,她转身,几乎是有点匆忙地,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器材室,美其名曰“去清点下设备”。 看着向婕“落荒而逃”的背影,路珊眼底的笑意更深。她摇摇头,重新调整好话筒的位置,表情瞬间切换回专业干练的副导演模式,声音透过内部通讯系统,清晰、平稳、有条不紊地传达到各个小组: “阿轩,接机的车队再最后确认一遍路线和嘉宾信息,务必准时,路上PD的采访提纲和注意事项,出发前再过一遍。” “灯光组,检查别墅公共区域所有预设光位,我要在嘉宾陆续抵达时,看到最舒适自然的光影效果,特别是入户和客厅区域。” “音频,确保所有收声设备,包括随身麦克风,全部调试到最佳状态,我要清晰捕捉到每一句对话,甚至是语气里的细微变化。” “嘉宾统筹,实时跟进另外七位的行程,有任何变动,第一时间同步给接机组和监控中心。” …… 151:你最好说话算话 一夜过去,积压的情绪仿佛随着那场痛哭和倾诉消散了大半。机场候机厅里,蒋明筝小口喝着冰柠檬水,看着对面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敲敲打打的聂行远,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快。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层柔和的浅金色。 “至少现在,得让于斐开始慢慢学着自己适应,学着……离开你。”聂行远眼睛没离开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但话里的内容却直指核心,“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听着有点像挑拨离间,但他对你的依赖,确实太深了,深到有点……捆绑的意味了,这样你也不舒服,你不能太惯着他,大学那会我就发现了,你对他太予取予求。” 他顿了顿,似乎快速浏览完什么,才继续道:“周戚宁发在群里的评估报告和后续干预建议,我都看了。我不是专业医生,但基本逻辑看得懂。报告里也提了,于斐现在的认知和基础生活自理能力,比起大学那会儿,其实已经进步了很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有能力学习和适应的,也说明你不需要,也不应该,再把百分之百的精力都捆死在他一个人身上。你得给他空间学,也给自己空间喘气。” “知道啦,聂老师~”蒋明筝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被说教后的小小不满,但眼底却是笑着的,“碎碎念的样子更像政教主任了。” 昨晚听完聂行远讲述自家破产后的那些事,她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痛,也有对这个男人在逆境中挣扎前行的佩服。此刻看着他专注工作的侧脸,又瞥了眼手机上周戚宁拉的三人小群里那些专业的交流,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漫上心头。她起了点玩闹的心思,穿着精致细高跟的脚尖,在桌下轻轻踢了踢聂行远熨帖的西装裤腿,语气揶揄,带着点试探: “你真就……这么接受了?一点醋都不吃?这么大方,可不像你啊,少爷。” 聂行远被她这小动作打断,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地脸上。或许是候机厅轻松的氛围,也或许是昨晚的坦诚相见拉近了距离,他眼底也掠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兴致。他干脆利落地合上已经处理完工作的电脑,发出“啪”一声轻响。 “学妹,你那个男朋友……好、吓、人、的。”聂行远刻意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一双眼睛望着蒋明筝,眨巴眨巴,努力想挤出点“心有余悸”的水光,可惜演技略显浮夸,“昨晚你一带于斐走,好家伙,那位周医生在餐桌上,瞬间川剧变脸!前一秒还跟我客气地笑,下一秒那眼神,啧,凉飕飕的。”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夸张的后怕:“他说啊,我要是不识相、不‘同意’,他可有的是‘温和但有效’的手段,能让我‘体面退出’呢。”男人刻意模仿着周戚宁语调,学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然后又迅速切换回自己的“可怜”模式,肩膀都塌下去一点,眼巴巴地看着蒋明筝: “你说,周医生……哦不对,周叔叔他这么厉害,手腕这么硬,真能容得下我这个不懂事、还没点眼力见的学长,长期、稳定、安全地……待在你身边吗?” 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电脑的边缘,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自我怀疑”: “唉,我现在想想,后背还有点发凉呢。学妹,你说我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蒋明筝一开始还绷着,听到“川剧变脸”和“体面退出”时,嘴角就忍不住开始往上翘。等看到他这副戏精上身、拼命卖惨的样子,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故作严肃瞬间破功。 “聂行远!你少在这儿给我演戏!”她笑着,隔着桌子伸手过去,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人家周医生那是跟你讲道理,陈述事实!到你嘴里怎么就成威胁了?还‘叔叔’……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人家就比你大六岁!六岁!” 她瞪着他,眼里却全是笑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再说了,”她收回手,抱起胳膊,微微扬起下巴,故意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周医生那是成熟稳重,有担当。哪像你,就会在这儿装可怜,恶人先告状。”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早就泄露了她其实很吃聂行远这套“玩笑式告状”的心思。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段插科打诨,变得越发轻松而亲昵。那些现实的复杂和压力,仿佛暂时被这小小的玩笑隔开了些许。 “前往昆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570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响起,蒋明筝收起笑容,朝身后的登机口抬了抬下巴。 “喂,我真要走了。” 广播再次催促,蒋明筝站起身,随手理了理有些松开的衬衫袖口,转向聂行远。她眼里那点笑意还没散尽,又掺进一丝明亮的、属于临行前的促狭,微微歪头看他: “今天的造型怎么样?给你三秒钟,评价一下——学、长。” 她这趟去录节目,打定主意走透明人路线。家里那几位,管得一个比一个严,心眼一个比一个窄,真要在镜头前穿得太过招摇,回来指不定要哄多久。所以她带的几套衣服,全是安全牌。像今天,她连头发都懒得打理,洗完吹干,顺直地披散着,一点卷没烫。早上起来,随便用遮瑕盖了盖熬夜的黑眼圈,就素着一张脸出了门。 聂行远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长发顺直地垂在肩头,泛着健康的光泽。身上那件米白色的V领衬衫质地柔软,领口随意地敞开一小截,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外面迭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细条纹无袖马甲,巧妙地收束了衬衫的宽松感。下身是一条版型绝佳的高腰直筒牛仔裤,将她本就笔直的腿型衬得更加修长。腰间系着简单的黑色皮带,脚上是舒适的白色尖头高跟鞋。 他故意抱起胳膊,微微眯起眼,摆出一副资深时尚评论家的挑剔模样,上下打量她,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配合着她的“考题”: “米白色V领衬衫,搭配黑色细条纹无袖马甲,层次感有了,设计感也在线。这条高腰直筒牛仔裤选得好,完美修饰比例,学妹今天这腿长,可以直接去走秀了。”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腕,“配饰点睛,黑金迭戴,不繁琐。整体看似随性出门的打扮,但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利落和……一种很会穿的都市女性感。” 他顿了顿,终于收起那副装模作样的点评姿态,眼底漾开真实的欣赏和笑意,给出最终判决: “满分。低调,好看,而且……”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补了一句,“非常‘蒋明筝’。放心吧,抢不了谁的风头,但也绝不会被人比下去。” 蒋明筝听着他前半段头头是道的“分析”,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听到最后那句压低声音的补充,终于笑出了声,抬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 “算你会说话。我走了,到了给你……嗯,给你们发消息,在家好好的,好好相处不许挑事也不能吵架,守好我的后方知道不。” 她转身,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步履轻快,带着点奔赴未知的跃跃欲试。那身看似简单随意的装扮,衬得她背影挺拔又洒脱,在往来人流里自成一道清爽的风景。聂行远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她,看她离检票口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排进队伍里—— “喂,蒋明筝。” 他突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不算很大,但在略显嘈杂的候机厅里,足够清晰地穿过一段距离,落到她耳中。 蒋明筝脚步顿住,有些诧异地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望向他,眼神在问:怎么了? 聂行远看着她回头时那缕被带起的发丝,和微微睁大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又带着毫无办法的纵容。他朝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是半开玩笑的警告,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记住啊,一个人去的,就一个人好好回来。节目里玩玩就算了,不许真往家里捡人,听见没?什么小五小六,七八九的……”他皱了皱鼻子,做出一个嫌弃又夸张的表情,“一个都不准有。咱们家庙小,可容不下那么多大佛。懂?” 他的声音穿过空气传来,带着点机场广播的背景音,明明说的是醋意满满的话,偏要用这种戏谑的调子包装。 蒋明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蓦地飞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羞还是恼。她瞪着他,远远地冲他比划了一下拳头,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也拔高了声音,带着笑骂嚷回去: “知道啦!啰嗦!管家公!” 说完,像是怕他再喊出什么更“惊人”的语录,她赶紧转身,几乎是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快走几步排进了队伍,只留给他一个微微发红的耳根和匆匆验票的背影。 聂行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看着她最后消失在廊桥的拐弯处,再也看不见。嘴角那抹纵容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缕温柔的牵挂,在眼底停留了许久,才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悄然隐去。 “你最好说话算话。” 152:选房 三个半小时的直飞,蒋明筝感觉自己刚闭眼又睁眼,人还没完全清醒,就已经站在昆城的出机口等行李了。好消息是,她在飞机上睡得挺舒服,补足了昨晚缺的觉。 她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半。跟来接机的follow PD对接上之后,得知自己是第五个到的嘉宾,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算最早也不算最晚,位置刚刚好,符合她不想太惹眼的原则。她迅速打起精神——虽然目标是低调,但第一次上节目,好歹不能丢人。 “估计上车就开始录了。”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心里默默盘算着,“就当……报了个豪华旅行团吧,还是全程跟拍那种。”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到接机口,果然看到举着自己名字牌的工作人员。她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得体又不失亲和的笑容,朝几人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景色从建筑群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蒋明筝坐在后排,系好安全带,follow PD坐在副驾,回头跟她寒暄了几句之后,顺其自然地切入了采访环节。 “明筝,第一次参加我们节目,现在心情怎么样?” 蒋明筝想了想,笑了一下:“说实话吗?有点懵。刚睡醒就被塞上车了,感觉还没完全进入‘录节目’的状态。”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挺好的,太紧张反而容易出错,现在这个状态就当是来旅游的,放松一点。” “那你对接下来四十五天的‘同居生活’有什么期待吗?比如说,想遇到什么样的人,或者希望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蒋明筝低头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看向镜头,语气平静而坦诚: “期待嘛……说实话,我没想太多。来之前朋友跟我说,就当是一次特别的社交实验。我觉得这个说法挺好的。”她微微偏头,目光移向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至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故事——顺其自然吧。我不太喜欢给自己预设太多剧本,生活本来就够多意外了,留点惊喜给这四十五天,也挺好。”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了几分:“当然,如果能交到几个聊得来的朋友,那就更值回票价了。” 从上车那一刻起,蒋明筝就知道这趟综艺不会轻松。镜头像第三只眼睛一样黏在她脸上,每个转弯、每声轻笑都被忠实地记录下来。她倒也配合,关于性格、关于对集体生活的期待,问什么答什么,语气温和得像泡过温水的棉布,既不扎人也不滑脱。 车子驶过一片梧桐林荫道,窗外的光影碎成金箔洒进车厢。距离录制别墅大约还有十分钟车程时,副驾上的PD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迭印着烫金数字的房间卡,笑容里藏着节目组特有的狡黠。 “蒋老师,现在咱们有个小环节——选房。”PD把卡片摊开,像赌桌上亮出的底牌,“目前已经入住了四位嘉宾,两男两女。别墅一共三层,格局是三二三。二楼两位已经住下了,一楼一位,三楼一位。至于男女分布嘛……这个不能告诉您。您现在可以考虑选哪间房。” 蒋明筝的目光在那排卡片上扫了一圈,几乎没有停顿,指尖轻巧地抽出最左边那张:“一楼3号房。” PD明显愣了一下。按照剧本预期,这种环节至少该有点纠结、试探、讨价还价的综艺效果,前面三位嘉宾哪怕心里有数,也会故意在镜头前演一出“选哪个好呢”的内心戏。可蒋明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她看出PD脸上的迟疑,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带着点自嘲的坦诚:“哦,别误会,纯粹是因为我东西太多。两个箱子加起来快八十斤了,搬上搬下的,太重了,还是住一楼方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PD注意到她说完之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那里确实塞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沉甸甸地压着减震弹簧。 车子继续向前开,蒋明筝把玩着手里的房卡,金属边缘硌着指腹的温度。她没有回头去看窗外越来越近的白色别墅轮廓,只是安静地握着手机,垂着眼帘刷社交平台。屏幕上划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她的目光却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一条内容上。 下车后,PD便识趣地退到了镜头之外,剩下的一小截路,大约二百多米的步行距离,是节目组刻意留给每位嘉宾的“独角戏”,没有引导,没有对白,只有一个人、一条路和一扇即将推开的门。 蒋明筝倒也不急。两个箱子太重,她在车上又那么说了,工作人员早已殷勤地将行李全部运进了屋子。此刻她两手空空,连随身的小包都松松垮垮地提在手上,走起路来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悠闲。 卵石铺成的小径在脚下延伸,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山茶、三色堇、冬樱花,正值花期,深红与浅粉交错着探出栅栏。 蒋明筝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沾上的一片花瓣,没有急着拂掉,反而停下来,侧过身,像是被某朵开得格外放肆的花吸引了目光。 她伸手拨了一下那朵花的茎叶,指尖触到细小的刺,微微一缩,随即笑了。那笑意很淡,不像是对花,更像是对自己、对自己这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还挺好看。” 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但她知道,藏在某个角落的收音话筒一定捕捉到了。 抬起头,别墅的正门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处。白色的廊柱、墨绿色的门框、门边摆着一盆龟背竹,一切都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蒋明筝站在那里,短暂地停了两秒,像是在打量这栋房子,又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极短的深呼吸。 然后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她敲门。 但她没想到,那门不是她推开的,是从里面被拉开的。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当看清那个穿着亚麻衬衫的男人正脸时,不止蒋明筝停下了脚步,实在在屋子里待得发闷出来透气的隋致廉,整个人也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彻底僵住了。 门已经被他妥帖关上,他就那么傻站在门口,直直地盯着她,那张向来沉稳冷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讶和不可置信。 蒋明筝更是瞳孔地震。她完全没想到隋致廉脸上能有这么多表情,她还以为对方这辈子永远只会冷着一张脸,用那种低沉的嗓音念着霸总台词警告她离他弟弟远点…… 这算什么?冤家路窄? 蒋明筝到底是控制住了表情,但那一瞬间的错愕还是有的。她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得,她和隋致廉要成第一期最大看点素材了,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总不能现在转头就跑吧? 可等她硬着头皮,僵硬地想再往前挪一步时,她就看到隋致廉也猛地回过神,同样迈开了一步。 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原本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瞬间崩裂,换上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那种“我是不是还没睡醒,我到底在哪里”的茫然。两次见面下来,蒋明筝对他的印象一直是那种平静到像机器人的状态,仿佛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之中,永远一副“天凉王破”的霸总模样。 但此刻,这位人机隋先生脸上终于多了些鲜活的表情。他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浑身散发着一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低气压,看起来像是正在努力消化眼前这个事实——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蒋明筝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紧张反倒消了几分。她太了解隋致廉的脑回路了,这人肯定在想:她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是不是又想通过我接近我弟? 想到这里,她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而监控室里的导演组已经彻底炸了锅。而这一幕,两人明明惊得跟雕像似的,结果重逢后第一反应竟然是互相嫌弃,不止一头雾水的隋致廉看到了,监控器背后的导演组也全拍了下来。 “卧槽!这俩绝对认识!绝对有故事!”导播间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说话的是剪辑老刘,他激动得差点把咖啡喷在监视器上,“拍!小婕对着拍!快快快,收声正常吗!” 整个导播间瞬间热闹成一团,几个机位的画面同时切到主屏上——一个是隋致廉站在门口的正面特写,一个是蒋明筝愣在原地的背影,还有一个是远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微妙的表情变化全都收进去了。 “这期预告片素材够了!”老刘搓着手,眼睛发亮,“就这一段,播放量稳了!” 可没等他继续咆哮,镜头里恰好到场的男嘉宾开口了。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带着点迟疑和惊喜,突兀地插了进来: “姐姐?” 蒋明筝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到男人那一刻,蒋明筝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现在违约跑路还来得及吗! “池、池追!” 153:谁知冤家如此路窄! 蒋明筝从未觉得自己能点背到这个地步。前有“新仇”,后有“旧怨”,虽然这两个词的程度都太重了,但眼下这进退维谷的局面,饶是她面对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脑海里也只能蹦出这俩词。 隐藏镜头一定把这drama的一幕全拍下来了。她脸上挂着僵掉的笑,余光瞥见门口那个穿着亚麻衬衫的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神经上。 隋致廉在靠近。 她那晚叫他什么来着? 哦,低血糖司机。 …… 蒋明筝的大脑飞速运转,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决定:池追的粉丝和连家,她觉得还是池追的粉丝好应付。得罪隋致廉和揣着明白装糊涂同池追装朋友之间二选一,蒋明筝果断选了后者。 毕竟她更了解池追。当年ZOE 1.0上市前,公司特意请他来做人车合一的宣传拍摄,因为他是职业顶尖赛车手,圈内公认的“人肉ESP”,是光听发动机转速就能判断变速箱工况的那种怪物。 去川藏线做高原制动测试那天,海拔四千米,空气含氧量低得连涡轮增压都喘。蒋明筝扛着摄像机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池追倒好,一边在连续发卡弯里精准走线,一边还有闲心跟她唠嗑:“姐姐你安全带系紧了没?前面有个回头弯,我试一下重心转移。” 话音未落,车身贴着悬崖边缘甩了过去,轮胎卷起的碎石哗啦啦滚下山谷。蒋明筝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镜头居然还稳稳端着没晃,事后她怀疑那是求生本能。 转战吐鲁番做高温耐久测试时更离谱。地表温度六十八度,车内空调开到最大挡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池追戴着墨镜,一脸淡定地在戈壁滩上反复做零百加速,嘴里念叨着“离合器结合点有点模糊,量产版得调”。蒋明筝在旁边举着反光板给他补光,感觉自己像快成了被烤化的冰淇淋。 池追看她晒得满脸通红,难得良心发现,拧开一瓶冰水递过去:“姐姐辛苦了,等会儿请你吃哈密瓜。” 就是这些又苦又荒诞的日子,让两个人建立了某种奇特的革命友谊。起初蒋明筝还以为池追是天生高冷不爱搭理人,尤其是对女性工作人员,能躲就躲,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合照环节更是能逃则逃。 熟悉之后她才知道,池追不是厌女,是因为早年刚成名时被不少低龄、未成年私生女粉跟踪骚扰过,从那以后就对陌生女性产生了轻微的恐女症状,所以对着她们这群异性工作人员总是避之不及,连笑一下都显得僵硬勉强。 但蒋明筝不一样。她是项目负责人,池追想躲也不掉,她一门心思 扑在工作上,久而久之池追在她面前终于放松下来,甚至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四十五天朝夕相处,蒋明筝还变相帮对方脱了敏,她一度真心觉得他就是个靠谱又能干的弟弟,直到雪山测试最后那晚。 那天的工作结束得比预计早,高原上的日落来得迟,晚上八点天还泛着幽蓝的光。池追说想再去跑一圈山路,感受一下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底盘反馈,蒋明筝作为跟拍负责人自然得陪着。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越往高处走,空气越稀薄,车窗外的星空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池追把车停在一座海拔碑旁边,熄了火。 蒋明筝以为他要休息,也摘下了头盔,正准备解开安全带下去透透气,却听见他说:“姐姐,等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池追摘下了头盔,随手搁在中控台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红绳串着的东西。借着车内微弱的阅读灯,蒋明筝看清了——那是一枚狼牙,骨白色,尖端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还记得白天那个藏民大叔吗?”池追低头看着手里的狼牙,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他说这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他们家世代养牧,这只狼王活到很老,最后是在牧场边的山坡上自己闭的眼。藏民说,狼王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死了也守着同一片山头。他们把狼牙做成挂饰,送给……”他顿了一下,“送给认定的人。” 蒋明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池追抬起头,那双在赛道上永远冷静专注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他把那串狼牙挂饰递到她面前,红绳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不容拒绝的答案。 “姐姐,这个给你。”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拔碑外的风声。蒋明筝盯着那枚狼牙,脑子里飞速运转的所有借口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个场面糊弄过去,但对上池追那双干净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钟,但在密闭的车厢里,那五秒长得像五个世纪。 蒋明筝的大脑终于重新开机,她一把抓起那枚狼牙,凑到阅读灯下仔细端详,表情严肃得像个文物鉴定专家。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狼牙品相确实不错,但是池追,你想过没有——狼都死了,还要把它的牙拔下来做成纪念品,这也太造孽了吧?而且现在国家不是提倡保护野生动物嘛,野生狼群本来就少,咱们这么搞,万一被哪个环保博主拍到,不得骂我们虐待动物遗体啊?” 她一口气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把狼牙塞回池追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 “这东西咱不能要,不环保,真的,非常不环保。你以后也别往外拿知道不?你别忘了你是公众人物,现在这个大环境,环保可是咱们全世界国家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议题。你一个顶流赛车手,微博粉丝一千多万,万一被人拍到你收藏野生动物制品,营销号不得给你安排个‘虐杀保护动物’的热搜?到时候你公关团队连夜加班,我都替你心疼。” 池追被她这一通连珠炮轰得彻底懵了,手里攥着那枚狼牙,表情从深情款款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刚才想干什么”。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不是,姐姐,这是藏民送的——” “藏民送的也不行啊!”蒋明筝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状,“人家藏民是好意,但你收了就是助长这种风气。咱们得从源头上杜绝,对吧?你要真想纪念这段旅程,回头我给你买个文创冰箱贴,上面印着雪山日出,又环保又有意义,还能天天看见,多好。” 池追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蒋明筝那张写满“我为国分忧”的正气凛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坚持送出去,就成了破坏国家环保事业的罪人。他默默把狼牙收回口袋,发动了车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放弃挣扎的平静: “是……姐姐说得对。”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再提这件事。蒋明筝靠着车窗,心跳砰砰砰的,心想自己这张破嘴真是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但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这个场面不那么难堪的方式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拖着行李箱,踩着高原清晨的霜冻,坐上了最早一班下山的车。 车窗外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轮廓,蒋明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昨晚那枚躺在红色绳结里的狼牙。 她没敢收。 但她也没忘掉。 “选了几号房,姐姐?” 池追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又爽朗,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一口一个姐姐让她不好不给面子。蒋明筝恍惚了一瞬,被这道熟悉的声音拽回了现实。她转过身面对他,手伸进包里摸出房卡,回答的语气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乖巧”。 “103。” “巧了,”池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和姐姐是邻居,我102。” 这话一落地,蒋明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想配合着做点节目效果笑一笑,但一想到自己那晚装傻充愣拒绝对方表白、天不亮就跑路的窝囊样子,不止头皮发麻,连眼睛都不好意思再看池追了。 悔。 太悔了。 早知道当初不装傻子了!说什么环保啊,就该直接拒绝! 蒋明筝到底念着眼下有镜头在拍,还是强撑着一张笑脸看向池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巧。” 池追没想到自己能在节目上再遇见蒋明筝。 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前在ZOE雪山测试的那晚。接ZOE这个项目的活儿时,他正处于赛车生涯的最低谷,两个国际大赛的亚军把他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一夜之间,“天才赛车手”变成了人人喊打的“万年老二”。 更离谱的是,网上开始有人造谣他是厌女gay,说他从来不和女粉合照、只和男粉玩,谣言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人给他编排出了三四个“男朋友”。最后还是他二哥出手才把这些事儿给平了,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代言掉了倒是无所谓,真正让他崩溃的是他发现因为那两场失利,自己怎么也回不到巅峰状态了。 他去看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比他预想的更糟糕。医生在完成了三次结构化临床访谈和一套创伤后应激障碍量表评估后,给出了明确的结论:他不仅存在既往的社交焦虑障碍(特定于异性交往场景),更被确诊为竞技相关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具体来说,那两场关键赛事中发生的意外性失控体验,在大脑中形成了固化的创伤记忆痕迹,导致每当身处赛道环境或甚至仅仅听到引擎轰鸣声时,就会触发强烈的闯入性回忆和躯体化应激反应。 心率骤升、手心冒汗、视觉隧道化,这些都是典型的警觉性增高与回避行为共存的表现。 医生说得委婉,但白纸黑字的诊断报告写得很清楚:以他目前的心理状态,继续参赛会导致灾难性后果。不仅是成绩问题,更可能在高强度的竞技压力下诱发急性惊恐发作,危及人身安全。建议至少停止职业训练和比赛六个月,接受系统的认知行为治疗联合眼动脱敏再处理治疗,同时辅以药物干预稳定自主神经系统。 池追拿着那份报告在诊室门口坐了一个小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职业赛车手来说,六个月的空窗期,基本等于职业生涯的休止符。 宁家三个孩子,他排行最小。父亲今年已经七十二岁高龄,母亲走得早,他几乎是大哥二哥一手带大的。大哥稳重,二哥强势,两个哥哥从小就把这个弟弟护得严严实实。得知他的情况后,二哥二嫂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去比了。池追抗争过,但当他半夜失眠走到客厅,看到二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烟的背影时,他忽然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了。 不过医生介入得很好。经过半年系统性的认知行为治疗联合眼动脱敏再处理,加上药物辅助稳定自主神经系统,池追的状态一点点回来了。他开始能重新坐进驾驶舱而不手心冒汗,能听引擎声而不触发应激反应,甚至在某次复健训练中,他发现自己竟然又开始享受那种轮胎抓地时传来的细微震动。 重返赛场那天,他拿了个分站赛第三。不算惊艳,但对他而言,那座奖杯比任何冠军都有分量。赛后采访他难得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我回来了。” 之后的两年,他稳步爬升,再一次站在了巅峰时期,虽然有时候也会拿个二、三名,但他学会了对舆论脱敏,学会了在镜头前营业微笑,甚至学会了和女工作人员正常交流,虽然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僵硬一下,但比起从前那种避如蛇蝎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至于这档节目,纯粹是家里四位大家长联手给他安排的“康复疗程”。大嫂二嫂左右开弓给他做心理建设,从“你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家里”讲到“就当去交个朋友”;大哥二哥则是简单粗暴的混合双打模式“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四个人口径统一:换个环境散散心,嘉宾名单他们都看过,都是正经人,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网红。 池追一开始还真信了,硬着头皮当来旅游,反正是休赛期,左右他没事干。 直到后来他才偶然听说,哥嫂们之所以这么积极撮合他上节目,其实是信了网上那些疯子传的谣言——说他是gay。宁家混政圈,这种荒诞的传言对宁家三兄弟百害无一利。四位大家长一合计,与其让他在家宅着任由谣言发酵,不如扔进恋综里公开亮相,用事实粉碎谣言。 池追得知真相后哭笑不得,却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跟自家哥嫂坦白说:以前不谈恋爱是因为恐女,后来恐女好了还是不谈,是因为自己被喜欢的女生拒绝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另一层顾虑,以他二哥二嫂那强势护犊子的作风,要是知道了他和蒋明筝之间的那点事,绝对做得出把蒋明筝“绑”来当面质问的蠢事。那他才叫真的无颜面对蒋明筝。 被拒绝了还纠缠不休,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只能咽下所有解释,乖乖收拾行李上了节目组的车。 谁知道命运这么爱开玩笑。他躲了两年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站在了他面前。 所以他此刻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面前这个两年来时不时出现在他梦里、手里还攥着房卡的女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 154:不稳定三角形 “你——” “我——” “蒋明筝。” 得,全毁了。 蒋明筝和池追交换那个眼神的时候,本来商量得好好的计划全部被推翻了,虽然两年没见,但二人的打算出奇的一致——在镜头面前演一出老友重逢,寒暄几句各自进屋,第一期安安稳稳度过。蒋明筝了解池追,池追也了解她,俩人都不想出风头,尤其第一期,低调保平安。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更赶不上一个不会看眼色的隋致廉! 男人远远就看见蒋明筝和池追站在那儿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脚下的步子明显加快了。等蒋明筝反应过来的时候,隋致廉已经走到跟前,两男一女呈三角站位,画面要多戏剧有多戏剧。导演室里一群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尤其是隋致廉那句带着诡异别扭感的“蒋明筝”三个字,语调不高不低,却莫名让人品出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连性子沉稳的路姗看到这儿都没忍住感叹一句:“荣姐设计的?怕我们第一期没话题,所以安排了三个认识的人?” 向婕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之前还给隋致廉下了“装货”的判词,此刻看着监视器里那个男人微妙的表情变化,忍不住笑了:“不清楚,但荣姐说了,节目交到我们手上,怎么安排看我们的。这段放正片还是SVIP加更?” “隋致廉是第一赞助商,剪辑要给他看吧?这段先待定好了。” “用不着。”向婕语气笃定,“合同里写了,嘉宾无权干涉拍摄剪辑。谁来都没用,合同是他们自己签的。”她盯着监视器里那三个人,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今天主要拍这仨,少一帧都不行。” “好嘞,阿婕姐。” “得令。” “收到收到……” 路姗不是扫兴的人,何况向婕做的都是为了节目好。她按下想说的话,调整好镜头,又检查了一遍收声系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监视器上。 画面里,三个人还站在原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你是来参加节目。” 肯定句。蒋明筝发现隋致廉这个人总爱说一些显而易见的废话,还非要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好像他不确认一下就浑身不舒服似的。 她扯出一个标准的商务笑容:“好久不见,隋总。” 蒋明筝讨厌一切被动的局面,今天遇见这俩已经够被动了。为了避免隋致廉再说出什么让人接不住的话,她干脆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动作礼貌得体,像极了商务酒会上偶遇合作伙伴的标准流程。 做戏做全套。蒋明筝煞有其事地握了两下,但相比那晚在公园地上拉他从地上起来的力道,这次她的手劲儿明显带了点“威胁”的成分,女人指尖暗暗发力,掐在他的虎口上,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给我闭嘴,别乱说话。 隋致廉不是没感觉到。但那点力道说不上疼,反而带着一种酥酥麻麻的痒,顺着指尖一路窜到胸口。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张口就来的胡编乱造,觉得胸口有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很奇怪。 舒服?难受?他说不清楚。 “没想到在工作场合之外还能遇见您。”蒋明筝又用力捏了捏他的指尖,脸上是滴水不漏的职业假笑,“太巧了。” “嗯,很巧。” 隋致廉没抽出手,也没拆穿她的小谎言。那点掐指尖的威胁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他甚至有点不想松手。 池追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品出点不对劲了。这俩人握手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他从斜方伸过手去,大大方方地横插进来:“池追,你好,隋先生。” 这下不得不松手了。 隋致廉看着蒋明筝火速松开自己的手、闪到池追身后的动作,眉心极不明显地拧了一下。他收回手,疏离地跟池追握了握:“隋致廉,你好。” 三个人重新站定,气氛比刚才更诡异了。 蒋明筝在心里疯狂骂爹。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档节目的嘉宾名单里有这两位爷,一个是被她装傻拒绝过的前合作对象,一个是莫名其妙对她充满敌意的霸总,全赶上了,她真得听聂行远的立刻拜拜去晦气! “那个……”蒋明筝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要不咱们先进去?站门口怪晒的。” 池追立刻点头附和:“我觉得也是,进去说,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隋致廉没说话,但默默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蒋明筝如蒙大赦,拎着包就往门里走。然而她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隋致廉不紧不慢的声音:“你住几号房?” 她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 这个问题听起来普通,但从隋致廉嘴里问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审讯。 “103。” 她硬着头皮回答。 “我也住一楼。”池追在旁边接话,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102,跟姐姐挨着。隋总您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精准地扫向隋致廉,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上扬弧度。蒋明筝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隋致廉探究的目光像两把冰锥一样扎在自己后背上,尴尬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隋致廉沉默了两秒。 “三楼,303。”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像在报一串与自己无关的数字。但蒋明筝莫名觉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的居高临下。 这算什么?太尴尬了,不行,她得闪! “我还有两个行李箱要整理,先进去了,你俩先聊。”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加快脚步冲进了别墅大门。直到身后的门缓缓合上,把外面那两个男人和满院的阳光一起隔绝在外,感受着玄关处扑面而来的冷气,蒋明筝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才第一天。 后面还有整整一个月的录制。 她已经想跑了。 但理智告诉她,跑是不可能跑的,违约金赔不起。 玄关通往客厅的走廊里隐约传来笑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油烟味混着饭菜香飘过来,闻着还真有点饿了。蒋明筝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往里走,一抬头就看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那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你是新来的嘉宾吗?” 她说着快步迎上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整个人像一团暖烘烘的小太阳,瞬间把蒋明筝刚才在门口积攒的一身寒气驱散了大半。 “对,我叫蒋明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好一些,“你好。” “你好呀!我叫虞佩,你可以叫我佩佩!”虞佩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客厅方向带,“你吃午饭了吗?我和嘉意还有梁老师刚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个凉拌黄瓜——对了,隋哥说去买点饮料回来,你刚才在外面看见他了吗?” 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裹着真诚的热乎气,三言两语就把几个嘉宾的情况交代清楚了。梁老师大名梁晋,是另一位男嘉宾,因为节目组的安排,虞佩也不知道对方的职业,只说了一句对方人很随和很好相处;唐嘉意是和她一起住在二楼的另一位女嘉宾,话不多但漂亮又温柔,人还很细心。 虞佩说起每个人来都带着一股子“我们都是一家人”的热络劲儿,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蒋明筝被她拽着往前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谢谢你啊,我确实还没吃。”她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晚饭我来做,辛苦你们了,别跟我抢。” “那正好呀!我就说你肯定饿了吧!”虞佩欢快地推开客厅的门,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像一床厚棉被一样扑了过来,红烧的酱香混着蒜蓉的清甜,蒋明筝的胃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虞佩没听见,还在那儿乐呵呵地说:“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梁老师和嘉意做的,我就打打下手洗洗碗,嘿嘿。你快坐快坐,碗筷我给你拿!” 餐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正往碗里盛汤,动作不急不慢,透着股沉稳劲儿;另一个用鲨鱼夹盘着头发的女孩在摆筷子,一根一根对齐了才放进筷托里,看得出是个细致人。 两人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梁老师、嘉意,这是新来的嘉宾,明筝!”虞佩像介绍自家亲姐妹一样,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你好明筝,我是梁晋。”男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汤碗,擦了擦手,绕过桌子走到蒋明筝面前,友好地伸出右手。他的笑容温和得体,没有过度热情也没有刻意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你好梁老师,叫我明筝或者小蒋都行。”蒋明筝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 “明筝,我叫唐嘉意。”整理好筷子,唐嘉意也站了起来,声音柔柔的,带着点腼腆的笑意,“嘉嘉或者嘉意,怎么顺口怎么来,都行。”她说着,已经把一副干净的碗筷摆在了蒋明筝面前的桌面上,还顺手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蒋明筝看着面前这三张笑脸,再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四菜一汤,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忽然觉得,这节目或许也没那么难熬,毕竟有镜头在,接触的几位嘉宾人也都不错,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姐姐,你走那么快干——” 155:午饭 池追的声音在客厅戛然而止。 他看见蒋明筝已经被安排坐在餐桌旁,手里甚至还捧着一碗汤,整个人愣了一秒。但职业赛车手的临场应变能力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他迅速扫了一眼餐桌旁的几个人,脸上瞬间切换成标准的社交笑容,大步走了进来。 “大家好,我叫池追,新来的男嘉宾。”他笑得爽朗,露出一排白牙,看起来就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虞佩手里的橙子块差点掉在地上。 “我认识你!”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杏眼瞪得溜圆,“你是赛车手!去年WRC!威尔士站我在现场看完整场比赛!” 蒋明筝端着汤碗的手顿住了。另外两个嘉宾也是被女孩的话一惊,在场三人都没想到虞佩这个小冒失鬼会直接把池追的身份爆出来,节目组晚上还有个破冰环节,让大家拿出自己的身份象征物互相猜职业,这下好了,池追直接明牌了。 但虞佩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天机,她整个人像一只见到了肉骨头的小狗,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天哪!我真的特别喜欢看你比赛!去年威尔士那场雨战你最后一圈超车那个走线,我跟我爸在观众席站起来喊,我、我可以问你要个签名吗!” 池追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种场合遇到真粉丝,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好在梁晋及时站出来打了圆场。 “佩佩,你这是让小池晚上没得玩了啊。”他笑着走过来,语气温和却不失幽默,先握了握池追的手,“没想到这还有你的粉丝吧?池追,晚上你就负责猜我们剩下七个人吧,算是惩罚。”他又转向虞佩,故作严肃地补了一句,“佩佩,下次看到偶像要淡定,不然咱们节目没法录了,小心是导演组恶剪你哦。”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逗小孩玩,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虞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吐了吐舌头,双手合十朝池追做了个抱歉的动作:“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那、那签名——” “可以,我签给你。”池追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不少,“吃完饭拿给你。” “耶!”虞佩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转身就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摆在梁晋旁边的位置上,“池追你坐这儿!梁老师旁边!” 池追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正好在蒋明筝对面。他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梁晋也重新落座,顺手把离自己最近的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数了数,“加上你六个,还差两个嘉宾,咱们‘家’就全员到齐了。” “哦,隋哥出去买饮料了。”虞佩抢先答道,一边给池追倒了杯水,“他说一会儿就回来,让我们先吃着别等他。” 池追听到这话,抬眼看了蒋明筝一眼。蒋明筝低头喝汤,装作没接收到他的视线。 梁晋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而拿起公筷给身边的唐嘉意夹了一块排骨:“嘉嘉你多吃点,下午你还帮厨了,辛苦了。”然后又转向蒋明筝,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妹妹,“明筝你也别客气,锅里还有饭,不够再添。” 蒋明筝端着碗,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氛围比门口那段修罗场舒服了不止一百倍。她由衷地冲梁晋笑了笑:“谢谢梁老师,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别客气,”虞佩嘴里塞着一块西兰花,含糊不清地接话,“梁老师人特别好,早上他还帮我把行李箱搬到二楼了呢!对了池追,你住几楼啊?” 池追正要回答,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玄关方向看去。隋致廉拎着一袋子饮料走了进来,男人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站在玄关换鞋,目光扫过餐桌旁围坐的一圈人,最后在蒋明筝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拎着饮料走了过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语气平淡地说:“买了可乐、橙汁和矿泉水,你们自己拿。” 虞佩立刻站起来帮他拉椅子:“隋哥你快坐!就等你了!” 隋致廉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在池追边上,蒋明筝斜对面。他没说什么,坐了下来。 三男三女面对面坐着,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时间只剩咀嚼和汤勺搅动的动静。气氛算不上尴尬,但也绝不太热络,大家都是有饭桌礼仪的人,没人吧唧嘴,没人扒拉菜,连盛汤都懂得先转一下碗沿免得滴在桌布上。 虞佩最先憋不住了。 她咽下嘴里那块排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们说,剩下的两位到底什么时候到啊?会不会是那种压轴出场的?” “有可能。”梁晋接过话头,语气随意,“节目组一般都喜欢留悬念,先把咱们几个放出来热热场,再把重头戏端上来。” “也不知道是男生还是女生。”唐嘉意小声接了一句。 “我猜至少有一个男生,”虞佩掰着手指头分析,“不然咱们三男三女,再来一个女生就四比三了,不平衡。” “那你猜错了怎么办?”池追笑着杠了她一句。 “错就错呗,反正又不罚款。”虞佩理直气壮。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蒋明筝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低头喝了一口汤。她注意到隋致廉全程没怎么参与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一下说话的人,目光淡淡的,像是在旁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会议。 她收回视线,心想:也好,他不说话,这顿饭就能安稳吃完。而在另一栋别墅的摄制组里,气氛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监视器前几乎人人脸上红光满面,剪辑老刘更是恨不得原地转三圈。谁说第一期会无聊?这可太有聊了!梁晋和唐嘉意岁月静好地搭档做饭,池追、蒋明筝、隋致廉三人之间暗流涌动的修罗场,再加上虞佩当场追星成功的粉丝见面会,素材多到他们都不知道该先剪哪一段。 向婕靠在椅背上,看着监视器里那六张各有心思的脸,满意地翘起了嘴角。 “这期要是爆不了,我名字倒着写。” 路姗在旁边提醒了一句:“还有两位嘉宾没到呢。” 向婕笑得更深了:“那不更好?人还没到齐就这么精彩,人到齐了还得了?” 饭后,隋致廉、梁晋和池追主动揽下了收拾厨房的活儿。三个男人站在水槽边,一个刷锅、一个擦台面、一个把剩菜倒进垃圾桶,分工倒是挺默契。 唐嘉意和虞佩一早就约好了下午去镇上逛,两人换了鞋就出门了,临走前虞佩还冲客厅喊了一句:“我们晚饭前回来!” 一时间,别墅里只剩下了三男一女。 蒋明筝把客厅茶几上的果皮纸巾拢进垃圾袋里,打了个结,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三道背影,三个人好像在聊什么,隋致廉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梁晋侧着头在说话,池追靠在料理台边上听得挺认真。 好机会。 她拎起垃圾袋,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塞进玄关旁的垃圾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深处走去。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103,只要走进去把门一关,就能安安静静地待到晚上剩下两位嘉宾到场。 关罄繁和陈慎。 蒋明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相关信息,关罄繁大概率是来和隋致廉组双强CP的,陈慎据说是周戚宁的朋友,应该也不会太难相处。 想着想着,她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她刚站到自己那间房门口,刷卡,“嘀”一声,门锁弹开。她手刚搭上门把手,旁边102的门也开了。 池追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乖巧笑容,像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姐姐,你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吃人。” 蒋明筝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她知道别墅里到处都是隐藏摄像头。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喂,别跟着我,都是镜头,你想上热搜吗?” “我没跟着你啊。”池追笑得更加无辜,甚至还从善如流地把手里的房卡亮给她看,然后慢悠悠地刷开了102的门,“我们是邻居哎,我也要回房间的。” “你刚才不是在洗碗吗?” “洗完了啊,碗又不多。” 蒋明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他计较。她转身推门就要往房间里钻,池追的声音又从背后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清: “姐姐,一会儿要不要出去逛逛?” 蒋明筝关门的手顿了一下。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表情控制在“礼貌微笑”的范围内,回过头来看向池追:“不太方便,我要补觉。你去玩吧,池追。” “哦,那你好好休息。”池追点点头,语气乖得不行,“我等你睡醒了再说。” 蒋明筝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什么叫“等你睡醒了再说”?她说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去玩”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层意思掰扯清楚,但池追已经转身回了房间,102的门轻轻合上,留下一句隔着门板飘出来的“睡醒了叫我啊姐姐”。 蒋明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这觉怕是睡不安稳了。 157:我看起来很蠢吗 陈慎和关罄繁是前后脚到的。 一辆黑色SUV先停在别墅门口,陈慎从车上下来。他个子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三,穿着一件灰绿色的轻薄夹克,里头是件白色T恤,下面搭了一条深灰色束脚运动裤和一双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刚从健身房顺路过来的。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别墅外观,还没来得及按门铃,第二辆车就到了。 关罄繁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陈慎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她好看——当然她确实好看,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她下车的方式。她先从车门里伸出一只脚,马丁靴稳稳踩在地面上,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动作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我不想弄皱裙子也不想弄乱发型”的从容。驼色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露出黑色皮裙的边缘。 她关上车门,绕到后备箱取行李。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她单手把大箱子拎下来放在地上,又把小箱子摞上去,站稳了才直起身。她站在车边环顾了一圈四周——别墅、花园、远处的山影——表情始终淡淡的,既没有好奇也没有兴奋,像是对这一切都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是来完成一项早就写在日程表上的任务。 陈慎站在门口,看着她拖着两个箱子走过来,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往前迎了一步,主动伸出手:“我帮你拿一个吧。” 关罄繁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谢谢。” 她把大箱子的拉杆递给他,自己拎着小箱子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没有多余的寒暄,简洁得像一场商务对接。 “你好,陈慎。” “关罄繁。” 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节目组给他们分的房间是301和302,都在三楼。陈慎看了一眼关罄繁那个小巧的手提箱,又看了看自己两个大包,主动说了一句:“我帮你提上去吧。” “多谢。” “客气。” 就这么两个词,完成了全部的交流。 上楼放好行李之后,两人又几乎同时下了楼。关罄繁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白色羊毛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陈慎也戴着蓝牙耳机,手里拿着手机,显然是在处理工作。他们在餐桌旁面对面坐下,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眼看一下对方,点个头示意,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去。 两个人话不多,但都挺替节目组着想——明明可以躲在房间里干活,偏偏都选了一楼公共区域,好让隐藏镜头能拍到点素材。只不过他俩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页的动静,像两尊认真工作的雕塑。 向婕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这俩是来参加恋综的还是来办公的?” 路姗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补了一句:“我们这到底是什么职场综艺吗?怎么每个嘉宾来了都要打工?”她掰着手指数,“隋致廉在房间里处理了一上午工作,梁晋做饭之前还在房里开了个视频会议,蒋明筝来得那么赶,都躲在房间里办公了两小时,最后还是被池追硬喊出去买菜。” 向婕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看向监视器里那八位嘉宾:“我拍的到底是《非理性回响》还是《了不起的职场人》?” 她越琢磨越觉得这综艺名字都有点克——八个嘉宾,五个打工狂,哪里不理性了?这分明太理性了好吗! 剪辑老刘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都是素材啊,剪辑方向又多了一条。晚上破冰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刚好可以剪进去。” “确实,请他们这帮精英来不就是为了身上的标签嘛,也算扣题了。”路姗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这第一天的素材就够多了。农贸市场那边怎么样?EVA,听得到吗?” “收音、镜头一切OK,姗姐。”EVA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这次农贸市场拍摄派了七个人跟着,按理说拍个买菜用不着这么大阵仗——主要是因为原本在房里补觉的隋致廉,跟装了顺风耳似的,三楼都能听见一楼池追和蒋明筝的动静,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跟过去了。 池追也是没想到,“跟屁虫”这条赛道居然还有人跟自己抢。他刚才敲蒋明筝房门的时候动作已经很轻了,蒋明筝开门时也没弄出多大动静,结果某人还是从三楼杀下来了。 想着,池追又想到了四十分钟前。 …… “午饭是梁哥和嘉嘉姐他们做的,”池追靠在门框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晚饭要不咱俩负责?” 理由很正当,甚至本来就是蒋明筝自己的安排——她之前在餐桌上就说过晚饭她来做。所以她没拒绝,想着总不能让节目组一整天啥也拍不到。 “那你去客厅等我,我换个衣服。” “OK。”池追比了个手势,但没有立刻走,又补了一句,“梁哥那边我问过了,嘉嘉姐和虞佩的忌口和过敏都记手机上了,一会儿买菜的时候注意下就行。” 蒋明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池追连这个都提前问好了,嘴上没说什么,关上门之后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两年不见,办事倒是比以前靠谱了。 谁知道,蒋明筝换好衣服出来,和池追还没走出两步,二楼平台处隋致廉就那么站着,目光直直落在两人身上。 “你们去哪儿?” 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蒋明筝一下就听出来他刚才在睡觉。她想起饭后梁晋提过一嘴,说隋致廉凌晨就到了,几乎没怎么合眼。再想想头顶还有镜头拍着,她只好把“关你什么事”咽回去,换上一副婉转而“体贴”的语气:“去菜市场。晚饭我和池追做,你继续休息吧。” “我不困。”隋致廉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点刚醒的执拗。 “你凌晨就到了,睡会儿吧。”蒋明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关心同事的好人。 “睡不着了。”隋致廉已经迈开步子走下楼梯,“我跟你们一起去,正好我也想看看这边的菜市场什么样。” 池追在旁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声意味不明的“行吧”。 可不就是“行吧”。真到了菜市场之后,池追才发现自己失算了——三个人黏在一起走,摄影师根本不好构图,跟拍导演也在旁边使眼色。他只好主动“退一步”,扮演起体贴后辈的角色,拎着网袋去了生鲜区,留蒋明筝和隋致廉在蔬菜摊位前站着。 而这头,被隋致廉黏住的蒋明筝也有点搞不清状况。这人不是讨厌她吗?当初在连家的宴会上,那副“你这种人不配靠近我们圈子”的表情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男人左手提着她刚挑好的西红柿和青椒,右手举着手机扫了摊主的收款码,动作流畅自然,像是陪老婆逛菜市场的新好男人。 蒋明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付完钱,隋致廉转过头,正好对上她那副探究的目光。他微微皱眉:“你在看什么。” 蒋明筝被抓包也不慌,反而指了指他手里那袋青椒,存心要找点茬:“你知道这是什么椒吗?螺丝椒还是线椒?买错了炒肉可不好吃。” 隋致廉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青椒,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百科词条:“螺丝椒,皱皮,辣度中等,适合清炒或炒肉。线椒细长,表皮光滑,辣度更高,一般用来做剁椒或配菜。你手上拿的那个是甜椒,属于茄科辣椒属,维C含量是柠檬的三倍。” 蒋明筝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无辜的红甜椒,又抬头看了看隋致廉,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是想刁难他一下,结果人家不光认识,还顺带把科属和营养成分都给她科普了一遍。但她蒋明筝是谁?在菜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实战派,岂能轻易认输。 她目光一扫,锁定角落里一把形态奇特的水生蔬菜,茎秆洁白如玉,顶端带着嫩绿的芽尖,看着像是放大版的豆芽,但又明显不是。她自信满满地一指:“这个呢?” 隋致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乎没有停顿:“草芽,也叫象牙菜。云南建水特产,生长在浅水淤泥里,采摘的时候要顺着根茎往下摸,断了就不值钱了。口感脆嫩,自带一股清甜,最适合用高汤汆烫或者清炒,讲究的是吃它那股原生的鲜甜味。” 摊主阿姨本来正低头择菜,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隋致廉一眼,眼神里带着“这小伙子有点东西”的赞许。蒋明筝的表情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但她不甘心,又指向一堆紫红色的、外形像迷你卷心菜的食材:“那这个你说什么?” “棕包,打工人也喜欢叫它棕苞。”隋致廉语气依旧平稳,“棕榈树的花苞,云南保山一带吃得多。性凉,微苦,采的时候要把外层硬壳剥干净,留下里面嫩黄色的花蕊。最经典的做法是炒腊肉,腊肉的油脂和烟熏味能中和棕包的苦涩,吃起来回甘。也有人拿来做汤,但火候过了容易发酸,中午梁晋买了腊肉还没做,晚上可以做。” 这回不止蒋明筝瞪大了眼睛,一旁扛着摄像机的EVA和几位看热闹的摊主阿姨也都挂上了一副“了不起啊小伙子”的赞扬神情。有个穿花围裙的阿姨甚至直接竖了个大拇指:“这小伙子行啊,比我家那口子都懂!” 蒋明筝的胜负欲彻底被点燃了。她目光如炬,在摊位上快速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绿色小堆上,那是一种细碎的、像松针一样的深绿色野菜,看着毫不起眼,别说城里人了,就是本地人也不一定叫得上名字。 她一把抓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这个!你总不认识了吧!” 隋致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看向蒋明筝。 “我看起来很蠢吗?” 157:掌心 玩儿脱了! 蒋明筝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不自然起来。虽然她讨厌隋致廉这个“装货”不假,更记仇对方那对莫名其妙的“警告”,但大庭广众之下跟他在菜市场闹矛盾成为节目素材可不是她想要的。 虽然,按照导演组那帮人的尿性,这一幕怕是早就被列入宣发素材库了。 她正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隋致廉却先动了。 他伸手从那堆沙松尖里拣出一把最嫩的,然后开口: “手。” “什么?” 隋致廉没重复,只是对着她做了个摊开掌心的手势,耐心得像在教小朋友。蒋明筝愣了愣,虽然不明白他要干嘛,但还是学着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摊在他胸前。那只手白净纤细,五指自然张开,带着点不明所以的乖巧。 隋致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验收合格,然后才把那把碧绿的沙松尖轻轻地、妥帖地放进她手心里。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把菜叶捏疼了。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掌心,温热又干燥,但只是一触即离,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沙松,一般可以凉拌,焯水后加蒜末、生抽、香油和少许醋,清爽解腻。也可以切碎了炒鸡蛋,香味很独特。沙松尖是云南高山松树的嫩芽,采摘期很短,只有春天一茬,过了就老了。你手里这个应该是老板娘自家焯水漂好后分装冷冻的,口感可能不如春天的,但我们尝尝味道还是可以的。你要买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蒋明筝,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与隐隐的自信:“还有什么不认识的?” 蒋明筝握着手心里那把碧绿的沙松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一时语塞。她低头看着那把菜,又抬头看了看隋致廉那张写满“你随便考”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考他,而是在给他搭台子唱戏,而且这人唱完了还要问她有没有点下一首的打算,简直杀人诛心!!! “……没了。”她闷闷地收回手,把那把沙松尖扔进购物袋里,“你厉害,行了吧。” 隋致廉没接话,但嘴角那丝笑意明显加深了几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老板娘把沙松尖和其他几样菜一起上秤,利落地扫码付了钱。老板娘乐呵呵地找了零,还顺嘴夸了一句:“小伙子眼光好,这沙松尖整个市场就我家有,你女朋友有口福咯。” 蒋明筝刚要张嘴澄清,隋致廉已经面不改色地接过袋子,淡淡道了声谢,转身就走。她只好把那句“我不是他女朋友”咽回肚子里,快步跟了上去。 隋致廉走在前面,感觉到身后那道带着怨念的目光,脚步没停,但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一旁的EVA悄悄把镜头推近,给了两人一个特写。 夕阳的余晖透过菜市场的塑料棚顶洒下来,橘黄色的光线斜斜落在两人之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购物袋,女人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旁边的水果摊,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把沙松尖的包装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抓着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监视器后面的向婕看到这一幕,满意地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段,一帧都不许剪。” 路姗在旁边笑着摇头:“我怎么觉得这节目录完,隋致廉的风评要从‘霸总人机’变成‘菜市场人形百科全书’了。” 剪辑老刘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那不是更好?人设丰富了,热搜词条我都想好了,隋致廉 谁说霸总不食人间烟火。” 向婕端着茶杯,盯着监视器里那个提着菜袋子、走得从容不迫的背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再加一个、隋致廉 菜市场驯服实录。” 路姗笑得差点把耳机甩出去:“你们这是要把隋总往喜剧人方向剪啊?” “喜剧人才好圈粉呢,”老刘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你看他现在这样,比刚来的时候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讨喜多了。观众就爱看这种反差,你以为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霸总,结果人家连沙松尖多少钱一两都知道。” 向婕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她看了一眼监视器里那个画面,蒋明筝低着头走在隋致廉身侧,手里还攥着那把沙松尖的包装袋,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放下茶杯,轻声说了一句: “这段背影留着,短视频平台宣传用。” …… 三人会合的时候,几乎人人手上都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活像刚把半个菜市场搬空了。 池追左手拎着一条处理好的鲈鱼,右手提着一兜鸡蛋和两盒牛肉,指缝里还夹着一袋花蛤,看着收获颇丰:“我那边搞定了,水产区的老板跟我聊嗨了,非要送我一把小葱。” 隋致廉默默把自己那袋蔬菜往上提了提。 蒋明筝则抱着一大袋水果,认识的、不认识的,满满当当,看着就沉。芒果、山竹、百香果堆得冒尖,袋底还露出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果子,显然是看到什么新奇就往袋子里扔。 三人在菜市场出口处碰头,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袋子,一时无言。最后还是池追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的试探:“隋总,你这……买得挺全啊。” “嗯。” 隋致廉淡淡应了一声,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人机模式”,和刚才在蔬菜摊前那个妙语连珠、握着蒋明筝的手腕教她认菜的模样判若两人。蒋明筝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人简直有两副面孔,对着她的时候还有点活人气,对着池追就自动切换回霸总省电模式。 她想起刚才从蔬菜摊往停车场走的那段路。 “你认识这么多菜,那晚饭你做,我给你打下手。” “我不会做饭。” “你在逗我吗,隋致廉先生?” “真不会。我只是认识它们,不代表我能驾驭它们,做饭是一门很优雅的学问,可惜,我是门外汉。” “少来,你就是想逃做饭,资本家想奴役我们吧。” “没有想逃。”他终于有点无奈地笑了,“我会给你打下手。认识这些,是因为小时候想过当植物学家。” 他说到“植物学家”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旧盛着温和的笑意,但蒋明筝就是从中品出了一丝……遗憾。 她沉默了两秒,试探着问:“那为什么……成了霸总?”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像是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隋致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沙松尖,嘴角的笑意没变,但声音轻了几分:“爷爷不喜欢,所以就放弃了。” 他说得简短,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蒋明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能说什么呢?连家那种家庭,怎么可能让孩子去当什么植物学家追梦。祖辈打下的商业江山,到隋致廉这儿就是独苗扛大旗,他想跑?门都没有。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到了连嘉煜,隋致廉那个整天臭嘚瑟、以拿她寻开心为乐的纨绔弟弟。这么一对比,那家伙还真是舒服。不用背家族那艘大船,不用继承家业,只用顶着一张好看的脸在娱乐圈蹦蹦跳跳、卖弄色相,就能轻轻松松获得大众喜欢。 这日子,还真是逍遥。 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两兄弟,一个被摁在董事长的位子上连梦想都不能有,一个被宠成无法无天的小少爷满世界撒欢。 老天爷这分配方式,也挺幽默的 她忽然觉得手里那袋菜有点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是另一种——一种她这种打工人不该替有钱人瞎操心的那种“沉重”。 清了清嗓子,蒋明筝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那行,今晚你就负责给我报菜名和打下手,我做给大家吃。保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认识不如会做’。不过隋总,我建议你还是学学做饭,多门手艺防身嘛,万一哪天霸总失业了,还能去菜市场支个摊儿,专教人认菜做菜。” 隋致廉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好。” …… 此刻她站在两人中间,看看左边这个一脸“我在营业”的池追,再看看右边这个已经切回省电模式的隋致廉,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掂了掂怀里那袋沉甸甸的水果,率先打破了沉默:“行了别站这儿互相欣赏了,池追你开车吧。” 她拿胳膊肘戳了戳隋致廉,示意他把东西放后备箱去,然后把手里那袋水果顺势塞进他怀里,隔开了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男人。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抛给池追:“回去你开,我可不一直当你们俩的司机。” 池追接住钥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成,时隔两年再坐我的车,希望姐姐能有全新的体验。” 隋致廉抱着那袋水果,站在原地看了蒋明筝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可听到这句“时隔两年”,男人放水果的动作一顿。 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 车子驶出菜市场,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池追握着方向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蒋明筝聊着天,从刚才菜市场里那个卖蘑菇的大婶聊到云南的雨季菌子有多鲜,又从他上次在明市比赛时吃过的一家过桥米线聊到赛道边的野菌汤。 蒋明筝坐在副驾,侧着头听他讲,偶尔插两句嘴,笑声轻轻的,在车厢里回荡。 后排的隋致廉靠在座椅上,听着前面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大概是梁晋下午泡的那杯普洱过了火候,涩味一直挂在舌根上散不掉。他想,下次还是他来泡给大家喝比较合适,茶叶放多少、水温控制在什么程度、焖多久出汤,他从小就跟着奶奶这位行家学,他心里更有数。 他抬起眼,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副驾那张侧脸上。蒋明筝正歪着头听池追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车窗外的流光掠过她的轮廓,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她认识的人……真多。 158:添堵 蒋明筝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别墅门口时,正好撞上逛古城回来的虞佩一行人。梁晋和唐嘉意走在前面,两人并肩而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正低头聊着什么,氛围看起来还不错。而虞佩则落后几步,手里举着一根快要化了的冰棍,笑嘻嘻地跟在两人身后,像一只尾巴上系着蝴蝶结的小狗,自顾自地开心着。 她远远看见蒋明筝,眼睛瞬间亮了。她飞快地咬下最后半口冰棍,鼓着腮帮子含着一嘴冰块,哒哒哒地从街道一侧跑过来,一把抱住蒋明筝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暖烘烘地贴了上来。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踮起脚尖凑到蒋明筝耳边,声音里压不住笑意,带着冰棍留下的凉丝丝的气息: “筝筝筝筝!我好像猜到梁老师和嘉嘉的职业了!不过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她说“只告诉你”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分享秘密时特有的郑重和雀跃,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事,而她选择把这份“独家情报”毫无保留地交给蒋明筝。说完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小太阳,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蒋明筝其实不是个爱肢体接触的人。陌生人搭肩膀她会下意识躲,朋友勾手臂她也会不动声色地抽出来。但面对虞佩这样整个人像一团裹着蜜糖的阳光,毫无防备地往你身上贴,她发现自己那点小别扭好像突然无处安放了。她笑着拍了拍虞佩的手背,应了下来:“好呀,那这就是我俩的秘密了。” “没错!拉钩!”虞佩认真地伸出小拇指,勾住蒋明筝的,还用力摇了三下,才算完成仪式。 池追和隋致廉看着身后姐妹好的两人,也没多说什么,各自拎着食材一前一后走在前面。不过四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打扰前面的梁晋和唐嘉意,那两人并肩走着,间距已经从最初的半米缩短到了不到一拳,偶尔侧头说话时,连步调都不知不觉同步了。 “是吗?原来嘉嘉是香港人。”蒋明筝一边走一边听着虞佩叽叽喳喳地汇报下午的成果,笑吟吟地应着。 虞佩显然还沉浸在下午的快乐里,献宝似的举起手腕:“你看!这条手链是嘉嘉买给我的!还有这个——”她扯了扯腰间新系上的丝巾,“腰上这条丝巾是梁老师买给我的!我说好看他就直接付钱了,拦都拦不住!” 她低头摸了摸那条丝巾,又抬头看向蒋明筝,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你说他们搞艺术的人,眼光怎么就这么好啊?” “搞艺术的”——虞佩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特意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着蒋明筝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还用手虚掩着嘴角,生怕被前面两个男人听见似的。 蒋明筝被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逗笑了,心里也起了点逗人的心思。她偏过头,学着虞佩的样子,也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那你是什么职业呀?可以悄悄透露给我吗?” 虞佩一听,果断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不行!不行!得你猜!” 她拒绝得斩钉截铁,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期待,搂着蒋明筝胳膊的手也收紧了几分,整个人像一只藏了宝贝的小松鼠,明明迫不及待想炫耀,却偏要忍着等人来发现。 蒋明筝本来只是想逗逗她,见小姑娘这副“快来哄我”的模样,也顺坡下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那我晚上得认真猜猜。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告诉我你想吃什么,今晚我掌勺,点菜权先给你。” “这个可以说!”虞佩眼睛一亮,立刻进入认真点菜模式,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想吃……还想吃那个你刚才买的沙松尖!我在云南这么久还没吃过呢!再来一个番茄蛋汤就行,简单点,别累着你!”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会做别的,我也不介意加菜!” 蒋明筝被她这副“我不贪心但我可以更贪心”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行,酸汤鱼、沙松尖、番茄蛋汤……记住了。要是做得好吃,你晚上猜职业的时候可得给我放点水。” “那不行!”虞佩义正言辞,“一码归一码,美食是美食,游戏是游戏,我很有原则的!” 她说得一脸正气,但搂着蒋明筝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身上。 一行六个人嘻嘻哈哈地前后脚进了别墅,手里大包小包拎着,热闹得像刚赶集回来。陈慎正好洗完澡从三楼下来,头发还带着湿气,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哟,采购大队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接过池追手里最沉的那个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鲈鱼?今晚有口福了。” 休闲区那边,关罄繁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居服,披散着半干的头发,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偏过头来,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姿态从容得像一只窝在自家沙发上的猫。 蒋明筝进门的一瞬间,目光就被沙发上的关罄繁吸引住了。 她以前只在屏幕和杂志上看过这个人,红毯上冷艳凌厉,采访里滴水不漏,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不好惹”的女人。但现在,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质睡衣,头发半湿地散在肩头,蜷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新闻联播,整个人褪去了那层锋利的光环,反而显出几分柔软的日常感。 蒋明筝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激动。 “筝筝?筝筝!”虞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连着喊了两遍,蒋明筝才猛地回过神。 “啊?怎么了?” “我叫你三遍了!”虞佩鼓着嘴,但也没在意,又笑嘻嘻地凑过来,“我说——你把水果放哪儿了?我想吃那个山竹!” “哦哦,在这儿。”蒋明筝赶紧低头翻袋子,耳朵尖有点发热。好在虞佩心大,周围又嘈杂,这茬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但她忍不住又偷偷往休闲区瞟了一眼,关罄繁依然在看新闻联播,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真不愧是她女神——管外界如何喧嚣吵嚷,她自岿然不动。 她收回目光,压下心里那点小激动,拎着水果往厨房走。只是路过休闲区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关罄繁正好换了个姿势,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顺手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动作行云流水,连喝水的姿势都透着一种从容的美感。 也是这一眼,关罄繁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女人缓缓偏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沉静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看向正偷瞄自己的人。蒋明筝被抓了个现行,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山竹,活像一个偷吃被逮住的小孩。 关罄繁看了她两秒,然后抬手向后撩了一把额前半干的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终于露出了来到小屋后的第一个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消失。 但蒋明筝还是看见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她迅速别过头,提着食材绕过休闲区,脚步飞快地直奔开放式厨房,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她。 直到钻进厨房,把山竹放在料理台上,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虞佩从旁边探过头来:“筝筝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蒋明筝面不改色地扯了一句,然后低头开始拆购物袋,不敢再往休闲区的方向看一眼,“嗯,就是有点热。” 蒋明筝和关罄繁之间那点微妙的动静,节目组没捕捉到,但打定主意要来帮厨的隋致廉却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要做饭,蒋明筝、他和池追都没上楼洗澡换衣服,三个人挤在开放式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一个站在旁边等着被分配任务。另外几个嘉宾则陆续上楼洗漱更衣,一时间一楼就剩下他们三个,以及休闲区里从新闻联播转到经济频道的关罄繁。 隋致廉侧身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水槽边洗菜的蒋明筝和池追,两人挨得很近,池追正低头说着什么,蒋明筝笑着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收回目光,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蒜头,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 他走到休闲区,在关罄繁面前站定。 关罄繁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你终于来了”的了然。她往沙发靠背上一倚,姿态松散又从容,像一只晒太阳的母豹,浑身上下写满了无所谓和从容的野性。 隋致廉看着她这副模样,脑海里又闪过九月京州商会聚餐那晚的画面,就是这个女人,联合其他几家公司给他下套,笑眯眯地架着他投了东区城建两千万。他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他至今不太明白关罄繁为什么总是针对他,但他也不在乎。 可今天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熟练地伸手关掉了自己胸前的录音设备。关罄繁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挑了挑眉,也抬手关掉了自己那枚胸针里的微型麦克风。两人配合默契,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甚至连站位都精准地卡在了客厅摄像头的死角里。 “找我事儿?”关罄繁先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这么记仇啊,隋致廉,两千万还没你芬兰那套房子贵吧,这么扣?难不成舶运要倒闭了。” 隋致廉没有接她的玩笑。他垂眼看着沙发上这个笑容无害的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玩她。她不是你圈子里那些人。” 关罄繁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她?谁啊?。” 隋致廉没有被她这副无辜的模样骗过去。他太了解她了,好强、潇洒、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种复杂的关系里,最后总能全身而退,徒留那些被她利用过的人还在感恩戴德。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想到那些旧人,他的表情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 “既然上节目,就收敛一下你那些无聊的爱好。” “谁能无聊得过你啊,隋致廉。”关罄繁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不屑和挑衅。她最烦的就是隋致廉这副AI设定好一样的机器人做派,永远正确,永远冷静,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别人,一副别人都不如他隋致廉的傲慢模样,真是二十年如一日的讨厌。 她说完,朝他比了个小拇指,然后不紧不慢地起身,重新打开录音设备,径直朝厨房区走去。她的步伐轻快而笃定,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她今晚听过的一句废话,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无它,这世上还没出生能教她关罄繁做事的人。 隋致廉算个屁。 关罄繁走进厨房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心里那把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她一想到自己那段婚姻里被算计,有两成得归功于隋致廉这犊子,就忍不住牙痒痒。 那凤凰男明明是他大学校友,她当初问他凤凰男人品怎么样的时候,他怎么说的? 哦。 “不了解,新婚快乐,罄繁。” 狗屁的新婚快乐!她后来才知道,那人婚前就欠了一屁股债,婚后更是拿着她的资源到处充大爷,一年半前离婚她还倒贴了两千万赡养费才把人打发走。爸了个根的,这钱就该隋致廉这王八蛋出!她没让他再多出她的精神损失费,算她关罄繁仁义!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来火的。 她爷爷那句“妞妞怎么就是个女孩儿,要是和连家那老大一样是男孩儿,我们关家也就有指望了”,才是扎在她心里最深的那根刺。爷爷疼她是真,重男轻女也是真。这话如果只说几次,她大概也能无所谓,偏偏她和隋致廉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全是同班同学,两人隔三差五就要被拿出来比较一番。 她们二人不对付的程度堪比华美关系,什么狗屁青梅竹马的感情根本没发展出来,倒是在无数次学业和事业的交锋中,结下了血海深仇。她恨不得弄“死”整天板着一张死鱼脸的装屌犯隋致廉。 尤其是想到自己的初恋。 苏霖。那个人比那死凤凰男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温柔、体贴、会画画,会在她生日那天骑着自行车穿越半个城市送来一束野花。结果呢?隋致廉在他爷爷面前“无意间”提了几句,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用三百万把苏霖送到了德国。 而那个凤凰男喻深,除了长了一张五分像苏霖的脸、外加是处男这点让她勉强满意之外,哪哪儿都差劲透了。偏偏她还被这张酷似苏霖的脸晃了眼——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那个角度、某些瞬间的侧脸让她恍惚看到了故人,关罄繁觉得自己大概也不会容忍度那么高,更懒得给对方个名分。 替身这种东西,玩玩就丢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用心?那可太蠢了。 但她偏偏就犯了这么一次蠢。三十四年的人生里,唯一一次,持续了整整四年的蠢,两千万她不缺,但得花得她痛快,花得她觉得有意思! 该死的隋致廉,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偏要说。喻深!该死的喻深!要不是她遵纪守法她一定要把喻深丢进公海喂鲨鱼! 关罄繁走进厨房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心里那把火烧得比刚才更旺了。她靠在料理台边上,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像是在嚼谁的骨头。 隋致廉会有在乎的人?她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他拦住她时那个表情,那种罕见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认真。她认识他快三十年,从来没见他用那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连他亲弟弟连嘉煜在外面惹祸的时候,他都只是淡淡一句“知道了”,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可刚才,他为了那个女人,专门走过来关掉录音设备,卡着摄像头的死角,压低了声音跟她说“别玩她”。 有意思。 关罄繁又咬了一口黄瓜,慢慢地嚼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隋致廉越是在乎,她就越想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在乎。别怪她一不做二不休,他隋致廉敢做初一,就别忌讳她关罄繁做十五。 添堵,谁不会呢。 “你在做什么菜。” —————————————————————————————————————————— 看盗文的也请关心这条作话(如果被盗文的删掉了,那我也没办法了。)很清楚在正版追更的宝子都是理智不会乱磕CP的人,但还是给万一介意或者有担忧的姐妹解释一下~ 1.隋、关无任何男女之情,纯竞争关系,不要磕什么青梅竹马、宿敌CP,很无聊我也很讨厌。 (因为二人是积极的提升自我的竞争,不存在宿敌概念,关姐只喜欢小意温顺的男人,隋这种她根本看不上,关姐无任何奇怪的类似bro的征服欲和强制欲,非bro型整天把精神失常当态度霸总。) 2.写这对也是为了丰富角色的人设,个人不喜欢写那种真空型,身边0女性关系网的伪人男主,男主的身边有女性朋友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友情、亲情、爱情是同样珍贵没有高低等级的感情。 关姐:哈?我和他是朋友吗!!! 隋小荷:我们不是朋友吗? 关姐:转我两千万精神损失费,立刻。 3.……不要磕这对!再次强调,非常感谢!!!你萌关姐的感情线在平行世界里也很丰富多彩,喻深也不是凤凰男,是发现自己被替身当按摩棒的作精破防男~~ (本文里的烂男人不是死了就是反派,什么你聂父、隋父、算计荣姐的贱人啦等等等!!) 159:罄 “你在做什么?” 蒋明筝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那个声音她太熟了,熟到曾经在手机里循环播放过无数遍采访视频。 她尽力克制住自己,但回答的声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酸汤鱼,佩佩点的。”她低着头,专注地切着树番茄,不敢看身边的女人。她怕对方认出自己是阳溪果园那个顶着草帽去找她投资被拒之门外的蒋明筝,又怕对方认不出……两种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只能盯着砧板上的番茄。 她又补了一句:“你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想吃的菜?今晚轮到我做饭。” 嗯,不卑不亢,也不谄媚。蒋明筝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及格分。 可惜关罄繁这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女人随手丢掉那截黄瓜根,转过身来,后背靠在流理台边沿,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低头看着蒋明筝。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语气轻佻又温柔:“你还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呢。你认识我吗,妹妹?” 蒋明筝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遮掩,在关罄繁面前简直拙劣得可笑。她放下刀,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歪着脑袋、抱着胳膊、笑眯眯盯着自己的女人。 关罄繁真的很美。不是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她就那么随意地靠在那里,头发半干地散在肩上,家居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不介意”的从容魅力。 蒋明筝稳住心神,迎上她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不认识。但想着你是新来的女嘉宾,就自来熟了一下。” 关罄繁听了,没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她盯着蒋明筝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我叫蒋明筝。” “关、罄、繁。”关罄繁盯着蒋明筝的眼睛,一字一顿,尾音轻佻却不让人讨厌。她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冰锥一样扎过来,不用想,肯定是隋致廉又在用那张死鱼脸盯着她了。她没回头,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罄竹难书那个罄。” 这话是说给蒋明筝听的,但更是说给身后那个人听的。 名字是她爷爷取的。当时老爷子拍板用这个“罄”字,意思很明确——罄就是尽、空、完。她原名叫关罄,单名一个罄字,没取招娣大概是因为老人家你高低是个读书人,要脸。老人家希望关家有她一个女孩就够了,家业必须生个儿子继承。 可惜她爸妈根本不买账。 她还在她妈肚子里的时候,她爸就去做了绝育手术。对这个名字,中文系教授的她老妈大笔一挥直接给她名字里加了个“繁”字,要得就是她罄尽繁华,潇洒畅快一生。什么狗屁重男轻女,她父母认都不认。这个名字一出,她爸更是在家族里又争又抢,硬生生把恒筑从老爷子手里夺了过来,她研究生一毕业恒筑就稳稳当当交到了她手上。 关罄繁一直觉得,她爷爷多半是被她和她爸气死的。 后来二伯和三伯家倒是添了两个耀祖,可惜随了他们爹的蠢货基因,一个比一个扶不上墙,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泡网红磕药。就这种货色,还想从她手里抢恒筑?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她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个耳根发红的女人,又看看隋致廉那张死鱼脸,忽然发现这节目也没那么无聊了,荣芬语果然没骗她。 她看得出来,这姑娘大概知道自己是谁,这种直觉她太熟了,这些年见过的人,男的女的,善意的恶意的,她一眼就能分辨。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让她看不懂的“崇拜”,那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靠近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所以她乐意陪对方玩一玩。更何况隋致廉好像很在意的样子,能让那张死鱼脸不痛快的事,她一向顺手就做了。 隋致廉觉得眼球都在痛。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关罄繁靠在流理台边,歪着头跟蒋明筝说话的样子——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挑逗意味的姿态,他太熟悉了。她每次戏弄别人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像一只吃饱了没事干的豹,伸出爪子拨弄眼前的猎物,不急着吃,就看着对方慌乱的样子取乐。 偏偏他还拿她没办法。镜头一刻不停地拍着,他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关罄繁你离她远点”。他只能硬邦邦地走过去,挤到蒋明筝和关罄繁中间,强装镇定地开口:“我来切,你掌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市场我答应你的。” 关罄繁原本还在拉着蒋明筝聊些有的没的,看到隋致廉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噗——” 她笑得一点都不含蓄,甚至带着点故意的夸张,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捂着嘴,肩膀都在抖。她见过隋致廉在各种场合装模作样的样子,但从来没见他这么上赶着要给人打下手。这画面太好笑了,好笑到她决定今晚可以多吃半碗饭。 “隋先生,”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语气里带着没收住的笑意,“看着可不像会做饭的样子。” 隋致廉头也没抬,手里的刀稳稳地划过鱼腹,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关小姐很了解我吗?”他的语气平淡,却罕见地带了点呛人的意味,“与其站在这儿碍事,不如找个地方休息。” 关罄繁挑了挑眉,没再回嘴,但嘴角那抹笑意明显写着:行,你有种。 不过临走前她也没忘记给隋致廉添堵。女人忽然转过身,亲昵地揽住蒋明筝的脖子,嘴唇贴着对方的脸颊,如果不仔细看,简直就像她真的吻了上去。蒋明筝整个人僵在她怀里,像一只被猫按住的小鸟,动也不敢动,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关罄繁一米七四,比一米六八的蒋明筝高出小半个头,两人这么黏在一起,画面确实赏心悦目,一个慵懒从容,一个僵硬害羞,像极了某种文艺片海报。 “我想吃薄荷炸排骨,”关罄繁微微低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你给我做好不好?” “好。”蒋明筝哪见过这阵仗?一个虞佩已经是她社交能力的极限了,现在又来一个关罄繁。她那些女性朋友虽然关系不错,但大家都是中式含蓄那一挂的,哪有人一上来就又搂又贴还要点菜的?她除了红着耳朵点头说好,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站在蒋明筝右手边处理鲈鱼的隋致廉,手里的菜刀重重落下,“咔嚓”一声,那截鱼头应声分离,力道大得砧板都震了一下。 关罄繁忍着笑,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笑吟吟地对蒋明筝说:“筝筝,你真好。看来今晚我有口福了。” 说完,她从容地拿起流理台上那杯芒果汁,那杯一看就是蒋明筝刚榨好、还没来得及说是给谁的芒果汁,女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厨房重地。 隋致廉盯着砧板上那颗被自己剁下来的鱼头,鱼眼圆睁,仿佛也在问他:你刚才到底是在剁鱼还是在剁人? 而此时,导演室里也是一片沉默。 向婕盯着监视器里关罄繁和蒋明筝刚才那个对视的特写,关罄繁歪着头笑,蒋明筝耳根通红。 她沉默了三秒,转头问路姗:“咱们这节目,定位是异性恋恋综对吧?” “对啊。” 路姗点头。 “那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路姗看了一眼监视器,也沉默了。半晌,她艰难地开口:“……可能是,化学反应?” “我怕再反应下去,咱们这节目要改名了。”向婕面无表情地说,“《非理性回响》变《她爱上了她》。” 剪辑老刘在旁边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那不也挺好?双倍热度。” 向婕和路姗同时瞪了他一眼。 蒋明筝手脚本就麻利,加上两个打下手的也不拖后腿——隋致廉切菜确实有水平,刀工漂亮动作又快;池追也是个会做饭的,该焯水的焯水,该腌制的腌制,一点不用人操心。一个半小时,菜就整整齐齐上了桌,八点准时开饭。 梁晋看到这一桌地道滇菜,忍不住第三遍夸了蒋明筝:“明筝,你这手艺——我这中午那桌跟您这一比,顶多算个食堂水平。”他说着夹了一筷子酸汤鱼进嘴,仔细嚼完,朝蒋明筝竖起一个大拇指,“我看出来了,你不是什么美食特约评论家,就是星级大厨本厨!” 梁晋开了这个头,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唐嘉意夹了一块薄荷炸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难得主动开口:“这个真的好吃,薄荷的香气全进去了。”陈慎在一旁点头附和,连一向话少的关罄繁都默默添了第二碗饭。 坐在蒋明筝边上的虞佩更是直接,嘴里还嚼着东西就含糊不清地开口:“筝筝!你以后要是开餐厅,我第一个办会员卡!”她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想了想,补了一句,“不对,我直接入股!” “隋老师和池追也帮了不少忙,”蒋明筝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又开始泛红,赶紧把火力转移到两个男人身上,“菜是隋老师切的,那刀工你们也看到了,池追负责调味和火候,我就负责站在旁边指挥一下。” 池追正在啃一块排骨,听到这话抬头笑了:“别别别,我就是个打杂的,主厨还是你。”他说着还用筷子指了指隋致廉,“不过隋老师切菜确实有两下子,我偷学了好几招。” 隋致廉没抬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酸汤鱼,但嘴角那丝细微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他淡淡开口:“刀工而已,没什么技术含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鱼的火候是明筝掌握的。” 虞佩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们仨这是在互相颁奖吗?要不咱们直接成立一个厨师组合出道算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气氛热络得像一家人过年。 说说笑笑间,一顿饭吃到了九点半。碗筷刚收拾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就进来了,在客厅茶几上放了一个信封。虞佩第一个冲过去拆开,扫了一眼内容,眼睛瞬间亮了:“来了来了!第一个任务!” 她清了清嗓子,站到客厅中央,像模像样地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念道:“欢迎各位来到《非理性回响》。今晚的第一个环节——猜猜我是谁。 请在座的每一位嘉宾,根据今天的相处和观察,以及下列嘉宾提供的身份象征物,在题卡上标有嘉宾照片的横线上,写下你认为的、除自己以外的每一位嘉宾的职业。”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念:“注意,本环节分为男女两组对抗。每组需在十分钟内完成讨论并提交一份统一的答案。哪组猜对的职业数量更多,哪组获胜。获胜组将获得明天第一次约会的主导权——由该组嘉宾依次选择约会的对象,被选择方无拒绝权。请各位嘉宾谨慎作答。”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目光扫过坐在沙发和地毯上的众人,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哦~不可以拒绝诶。那大家可得认真答了,这可是关系到明天谁跟谁约会的大事。” 160:身份 “哇哦——”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蒋明筝缩在沙发最角落,看着周围闹哄哄的场面,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配合地鼓了几下掌。说实话,这种正式环节她还是有点怵的,但看大家都这么投入,她也不好意思扫兴。 “安静安静!”虞佩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先让每位嘉宾轮流上台,用一分钟介绍一下自己,虽然我们已经熟得和家人一样了,但必要的流程不能少!介绍完自己后,再花个一两分钟,好好给我们讲讲自己手里这个‘神器’背后的故事。有没有自告奋勇第一位来的?” 话音落下,客厅安静了两秒。虽然相处了一下午,但这种“正式环节”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打安全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第一个出头。 最终还是梁晋主动挑下了大梁。 “那我第一个吧,我估计我应该是在场年纪最大的。”他站起身,从置物桌上拿起那个银灰色的立方体水平仪,在掌心掂了掂,笑道,“我叫梁晋,三十一。至于我手里这个东西嘛——”他扫了一圈桌上另外七样物件,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午我还说小迟是明牌,现在看看我自己也是。在场竟然有两位是我的‘同行’,我们仨看来是不用藏了。”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炸开了锅,除了隋、池、蒋三人,其它几个人都聊了起来, 虽然物件上还没写名字,但看道那个别墅微缩模型和放码尺的时候,梁晋就知道在场除了他是建筑师,还有一位服装设计师、和室内设计师。 “等等等等!梁哥你这话信息量太大了!”虞佩第一个跳起来,“你的意思是在场还有你的队友,妈呀,一定要是我们女嘉宾!!!” 唐嘉意抿着嘴笑,没接话,但目光已经在自己那把放码尺和桌上的别墅模型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下午在古城逛的时候,她就隐约猜出了梁晋的路子,一聊到建筑,那人就跟回了家似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话也多了,眼睛里放着光。现在看到那个水平仪,她心里基本有了数:建筑师,跑不了。 关罄繁倒是淡定,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顺手拍了拍旁边急得直晃她胳膊的虞佩,示意她稍安勿躁。她心里也在盘算:一个服装设计师,一个建筑师,加上她这个……霸总?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微缩别墅模型,说实话,这是在机场免税店随手抓来凑数的,买的时候甚至没多看两眼。硬要往“同行”上扯也不是不行,毕竟卖房子的和造房子的,本质上也算一条产业链上的。她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陈慎推了推眼镜,看向梁晋:“梁老师,你这一上来就自曝,是为了给男嘉宾组争取讨论时间吗?”梁晋笑着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们自己猜。” 男嘉宾们七嘴八舌地分析起来,女嘉宾那边也开始交头接耳。 而池追坐在蒋明筝脚边的地毯上,听到这儿,仰头看了蒋明筝一眼。蒋明筝察觉到他的目光,弯下腰来,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池追用手挡着唇,压低声音,对凑下来的蒋明筝说:“你猜,谁会赢?” 蒋明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她随口答了一句:“随便呗,谁赢都一样。” 池追耸耸肩,眼睛却没从她脸上移开。他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我想赢。” 梁晋笑着摆手:“好了好了,言归正传。我手里的这个东西,是我每天都要面对的‘尺度’,测量用具的一种。OK,就说到这儿,剩下的大家猜,我这个测量用具到底是测什么的。最后,希望我那两位‘同行’是我们男嘉宾队的,哈哈哈。” 他说得轻松,但信息量已经够大了。虞佩见梁晋介绍完,脑子里已经有了思路,立刻举手当第二个。 “我叫虞佩,二十四,目前硕士在读,在一家不能告诉你们名字的公司实习,因为说了你们就会立刻知道我的职业。”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又恢复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抓起那把粉色的毛绒锤子玩具,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我这个象征物呢,也是测量工具的一种,代表了另外一种尺度,一种平常可以不用、但绝对不可以没有的尺度。以上,大家猜吧!” 陈慎听完,慢条斯理地举起手,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从容:“你这算不算抄袭梁老师啊,小虞?他说尺度,你也说尺度,咱们这节目虽然不查重,但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虞佩白了他一眼,丝毫不慌:“我这叫呼应主题,懂不懂?再说了,我这叫好学,取其精华。”她说完还特意晃了晃手里那把毛绒锤子,“梁老师都没说我呢。” 陈慎被她怼得一愣,随即笑了,双手投降状:“成,我的问题,我就不该多嘴。” 虞佩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下次注意,为了弥补的你冒失,你第三个介绍。” “行,我第三个。”陈慎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袋咖啡豆包装摇了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这个很明显了,算是送分题。” 他撕开封口,倒了几颗豆子在手心里,搓了搓,又低头闻了一下,表情颇为享受:“我的工作就是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咖啡豆。从产地到烘焙度,从研磨粗细到萃取时间,每一样都得心里有数。有人觉得我这工作挺浪漫的,天天跟香味打交道,但其实吧——”他顿了顿,笑道,“也挺累的,毕竟嘴巴养刁了就很难降级消费了。” 他说完,把豆子倒回袋子里,拍了拍手:“好了,我说完了,大家猜吧。” 虞佩第一个举手:“我有个问题——你是负责喝的还是负责卖的?” 陈慎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回答:“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负责吹牛的。”虞佩毫不犹豫。 客厅里又是一阵笑。陈慎也不恼,冲她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有这三位开了头,剩下的几位也麻溜地上台完成了自我介绍。 唐嘉意拿起那把黄色的放码尺,轻声细语地说这是她吃饭的家伙,量体裁衣全靠它。虞佩在旁边疯狂点头:“嘉嘉这个确实是真尺度,不是那些虚的。”陈慎幽幽接了一句:“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关罄繁最后一个上场,把那个微缩别墅模型往桌上一放,只说了一句:“造房子的。”全场安静了两秒。虞佩小声嘀咕:“姐,你这介绍比梁老师还省电。”关罄繁笑了笑,没解释,坐回去了。 池追最惨,他刚掏出那枚赛车游戏纪念币,还没来得及开口,虞佩就举手大喊:“这个我知道!赛车手!我今天下午亲口爆的!”池追拿着币站在那儿,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整颗柠檬:“……我这题是不是可以直接跳过?”梁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小池,你已经贡献了本期最大的综艺效果。” 隋致廉和蒋明筝是最后两个上的。俩人一个比一个抽象。 隋致廉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简单报了名字和年纪,然后举起笔说了三个字:“用于签名。”说完就把现场留给了下一位,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在签一份合同。虞佩在旁边小声吐槽:“这就完了?我还以为他要写首诗呢。” 作为最后一个嘉宾,蒋明筝走上台,把那迭A4纸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我的工作,和‘留白’有关。有人写字,有人画画,而我……在这张纸上,填满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人说我是策划,也有人说我是写手,但其实我觉得,更像一个统筹,就是把乱七八糟的事情捋顺了,让一切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是我的唯一的指责。”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吧,我承认我说得也挺抽象的。” 池追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接了一句:“没事姐姐,你就算说你是个变魔术的我也信。” “哦~” 池追这话一说完,现场又开始起哄,虞佩带头“哦”得最大声,还顺便拍了拍地板。蒋明筝笑着瞪了池追一眼,池追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干。 起哄归起哄,闹完之后大家还是老老实实开始填面前的试题纸。不过写题的时候,男女两组自动分开了,各自窝在客厅的两个角落,谁也不让谁听见。 男嘉宾那边明显干劲十足,池追趴在茶几上写得飞快,陈慎在旁边慢悠悠地转笔,梁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女嘉宾那边的动向,连隋致廉都低头认真写了几个字。毕竟赢了就能拿到明天约会的主导权,谁也不想输。 相比之下,女嘉宾这边就淡然多了。一来是刚来节目,实在没有什么特别想主动了解的男嘉宾;二来除了虞佩年纪小、胜负欲火热之外,蒋明筝她们仨都比较从善如流——能赢最好,赢不了也无所谓。唐嘉意甚至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茶,一点也没有比赛的紧迫感。 直到关罄繁冷不丁来了一句:“佩佩,你有很想约会的嘉宾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让沉浸在做题胜负欲里的虞佩清醒了。她握着笔愣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了看关罄繁,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男嘉宾,最后憋出一句:“……对哦,真让我去约,我也不知道选谁啊。” 蒋明筝和唐嘉意同时笑出了声。 十分钟后,虞佩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答案卡,清了清嗓子站到客厅中央:“好了!结果出来了!大家准备好了吗?” 男嘉宾组齐刷刷坐直了身子,女嘉宾组除了虞佩一脸紧张,其他三位都淡定得像在等天气预报。 “先说男嘉宾组的答案——他们猜对了包括男嘉宾在内的所有嘉宾身份!”虞佩念到这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么厉害吗!” 池追立刻举手:“我申明一下,我全对。” 梁晋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这么自信?”池追咧嘴一笑,没解释。他当然自信,下午修罗场那会儿他亲耳听到蒋明筝叫隋致廉“隋总”,再加上他跟蒋明筝合作过两年,对她的身份一清二楚。这两张明牌在手,男嘉宾组的胜率直接拉满。 虞佩继续念:“女嘉宾组则猜对了五位嘉宾的身份,隋哥、陈慎、明筝的身份均无人猜对。”她顿了顿,表情复杂地看向自家队伍,“所以,男嘉宾组获胜。” “Yes!”池追第一个握拳,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蒋明筝。蒋明筝正低头喝水,仿佛这个结果跟她没什么关系。 虞佩放下答案卡,忍不住追问:“等等,虽然输了,但是我还是想看一下我们错误答案嘉宾的真实身份!” 工作人员递上来一张纸条,虞佩接过去一看,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好啊筝筝,你居然不是HR!我们仨都以为你是HR!”其实是五个,梁晋和陈慎也以为蒋明筝是HR,那句合适的位置怎么听都像是HRBP的活儿,结果她是DPO! “不过隋哥原来你是霸总来的哈哈哈,我们答草率了。”虞佩看着关罄繁写得那个秘书,尴尬的想跑,可陈慎却不饶人在旁边补了一刀:“秘书?谁写的?这也差太远了,不会是你吧小虞。” 关罄繁靠在沙发上,面不改色:“我写的。”她看了一眼隋致廉,语气淡淡的,“我觉得他挺像秘书的,天天签字,不就是高级秘书吗。” 隋致廉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关总抬举。” “隋总谦虚。” 关罄繁看都没看隋致廉,打了个哈欠靠在唐嘉意身上。 隋致廉也没再多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答题卡,四位女嘉宾的身份,他全写对了。从头到尾他就没把这环节当什么博弈游戏,纯粹当答题来做,一板一眼,正确率百分之百。只是他没想到,两位认识自己的人,交出了这种答卷。 关罄繁也就罢了,她那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写个“秘书”出来纯属给他添堵,他一点都不意外。但蒋明筝那个“职业经理人”是什么意思?她明明知道他是什么身份,随便写个“投资人”或者“企业高管”都能过关,偏偏选了个不痛不痒的职业经理人。答得倒是体面,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有太多想问蒋明筝的了。 于是他抬起头,朝蒋明筝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惜对方根本没搭理他——蒋明筝正侧着头,盯着关罄繁笑,也不知道那女人说了什么把她逗成那样,眉眼弯弯的,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隋致廉收回视线,沉默了两秒,低头把答题卡折好放在桌上,没再说话。 算了,有的是机会解除疑惑。 161:爱幼但不尊老 环节结束,女嘉宾们各自上楼洗漱休息,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几个男嘉宾自然被留下来收拾残局,茶几上散落的答题卡、零食包装、喝完的饮料瓶,零零散散摊了一片。梁晋带头卷起袖子开始收拾,池追和陈慎也搭了把手,隋致廉沉默地把桌上的杯子摞到一起,端进厨房。 收拾得差不多了,梁晋擦了擦手,靠在沙发边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其他三个人,开口道:“既然咱们男嘉宾组赢了,那明天约会的选择权怎么分配,是不是得趁现在商量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隋致廉身上。华国人骨子里的长幼有序,在这种场合体现得淋漓尽致,哪怕几个人性格迥异,又有镜头拍着,隋致廉作为八位嘉宾里年纪最大的,梁晋第一个看向他也是情理之中。 隋致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拒绝的话,半推半就站在了白板前,只是他的手还没摘下眼前的牌子,池追已经长腿一跨,直接跳过茶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板前,伸手把粘在上面的蒋明筝头像摘了下来,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截胡。 “多谢哥哥们‘爱幼’。”池追把那块头像牌紧紧攥在手里,脸上挂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神里的认真劲儿一点没藏住。他看了一眼梁晋,补了一句,“算是身份名牌的补偿和我答对四条身份的奖励,行吧,晋哥?” 他这话说得任性,但也不算无理取闹,下午虞佩把他的职业明牌了,他也没计较,这会儿拿这个当由头讨个优先权,倒也说得过去。况且梁晋本来想选的也不是蒋明筝,他看了一整天唐嘉意,心思早就定了,所以对池追这个举动并没说什么,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拿了你拿了。” 至于隋致廉,梁晋见他站在白板前,目光在几个女嘉宾的头像上扫了一圈,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兴致。梁晋以为他是无所谓的,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找了个台阶:“算我俩年纪大的尊老爱幼,让给小池了。” 隋致廉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根弦却被轻轻拨了一下。他刚才确实在蒋明筝的头像前犹豫了一秒——只是一秒而已。可就是这一秒的犹豫,让他错过了开口的机会。事已成定局,他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可他总觉得有种如鲠在喉的不痛快感,说不上来,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陈慎从洗手间漱完口回来,一边擦手一边走进客厅,看到池追手里攥着蒋明筝的头像牌,又看到他那一脸“得手了”的表情,不由得挑了挑眉。他本来还在好奇池追在抢谁,等看清那张照片上是蒋明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施施然往沙发上一窝,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在场三人都感到微妙不适的轻蔑:“原来是在抢蒋秘书。”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掠过池追,又扫了一眼转过身来的梁晋和隋致廉,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还以为是谁呢。”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池追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把蒋明筝的头像牌往自己怀里收了收,看向陈慎,语气依然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陈总监这话听着倒像和姐姐很熟。” “不认识。”陈慎笑着摇头,往沙发里靠了靠,姿态松散,“不过她自己不是说了嘛,就是个做统筹的。秘书也好,助理也罢,反正都是替人办事的,有什么区别?” 池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语气却更轻了:“明筝自谦的话,陈总监还真当真了。”他顿了顿,把头像牌在手里转了个圈,“区别在于——她不会真按照职场那套约定俗成的规矩,给人分三六九等。” 陈慎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从容。他换了个姿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确实很会笼络人心,符合她的职业身份。”他说得轻巧,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末了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顺带一提,“不过小池你对她的事儿这么清楚,看来关系不一般啊。”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夸奖,实际上还是绕着弯子把蒋明筝往“靠人际关系上位”的方向带。池追听出来了,但他没接这个话茬。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头像牌,指腹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冲陈慎笑了笑,笑容干净利落: “我叫她姐姐,能一般吗。”他说完,没再给陈慎继续发挥的机会,转头看向梁晋,“晋哥,明天约会的事咱们是不是还得细化一下?” 梁晋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话题再聊下去要变味,立刻接话:“对对对,先把正事定了。小池你既然拿了明筝的名牌,明天你就负责约她,其他的我们再排。”他说着,拍了拍隋致廉的肩膀,“隋总,你没意见吧?” 隋致廉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一直在转。听到梁晋叫他,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池追手里那张头像牌,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陈慎,最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陈慎倒也没觉得自己被落了面子,轮到他选的时候,他笑了笑,说了句“我年龄也比二位小”,便大大方方上前摘下了虞佩的头像牌,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根本没发生过。 梁晋自然没什么悬念,他早就锁定了目标,上去拿走了唐嘉意的名牌,回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白板上转眼就剩下了关罄繁的头像,孤零零地贴在那里。 隋致廉站在白板前,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没有伸手。他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好,那就这么安排,今天也累了,都早点休息”,然后跟几人寒暄了两句,便转身上了楼。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陈慎靠在沙发上,看着隋致廉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挑了挑眉,没说话。池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蒋明筝的头像牌,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直接回了自己屋,只是最后关灯上楼的陈慎还是拿走了关罄繁的名牌,孤零零的留在那像什么样。 蒋明筝并不在乎明天和谁约会,但第一天就让节目组抓到自己的小辫子,多少让她有点烦躁。洗完澡后她没立刻出去,换好衣服,打开花洒,戴上蓝牙耳机,坐在马桶上给聂行远拨了个视频。 视频接通,对面男人显然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正拿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 “怎么样,第一天?” “一般般。” 花洒开着,水声哗哗的,蒋明筝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捂着嘴,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聂行远看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没说那些“我早说了节目不容易你不该去”的废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耐心等着她往下说。 蒋明筝絮絮叨叨讲了一通,从菜市场到猜职业,把能说的都说了。聂行远听完,点评了一句:“听下来还不错。嘉宾都有谁?” 两个人不愧是彼此最了解的人。蒋明筝本来想含糊过去,怕他多想,特意没提某些名字。但聂行远在这事上没那么好糊弄,她越回避,他越清楚有问题。蒋明筝没招了,只好扭扭捏捏地从女嘉宾开始介绍,一个一个报过去,到最后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聂行远听完,盯着她笑了。 那笑容看着挺正常的,嘴角弧度刚刚好,眼神也温和,但蒋明筝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一眼就拆穿了——那笑底下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给我解释解释。 “和池追只是因为合作过ZOE 1.0,项目报告里你肯定都能看到。”蒋明筝没撒谎,承接2.0的项目本来就要吃透1.0所有的内容,这一点她底气很足。再说池追赛车手的身份,做汽车营销的根本绕不过这位大明星,她接触他纯粹是工作需要,至于上恋综遇到合作过的对象……是挺巧的,但在某些醋王这儿,不解释清楚就是自找麻烦。 她说着,对着镜头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双手合十,态度端正得像在宣读保证书:“不心动,不喜欢,更没有发展计划。家有贤夫,我绝对不沾花惹草。” 聂行远听完,没说话,但嘴角那丝笑意明显真实了几分。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隋致廉呢?” 蒋明筝的表情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如常。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睡衣的袖口,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他?”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俞棐和他没什么业务往来,我和他更没什么接触。我不喜欢他这款,而且他那种人,看不上我等升斗小民。”她说着抬起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节目组肯定是安排他和罄繁姐组CP的,豪门CP嘛,到时候网友扒出她们的身份你懂得,我肯定不能坏节目组好事,你放心,我一定、绝对、肯定自退避三舍,避其锋芒。” 她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理由充分。但她说完之后,发现聂行远没有立刻接话。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品一杯味道不太对的茶。 蒋明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了一句:“真的,我躲他都来不及。” 聂行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最好是,下了节目敢往家里带人,我们仨都和你没完。” “嗯嗯。”蒋明筝点头如捣蒜,态度端正得像在参加入党宣誓,恨不得把“清白”两个字写在脸上。 但聂行远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着像在聊家常,但蒋明筝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语调了——三分拷问,四分醋意,剩下三分是“你要是敢说随便试试看”。 “那明天的约会,你准备怎么办?” 蒋明筝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比了个“交给我”的手势,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放心,我保证搞砸一切。” 聂行远看着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终于没绷住,嘴角微微上扬:“行,等节目播出我俩一起看你综艺首秀。” 162:两只狐狸 节目组晚上十二点发布了第一次约会的主题:男嘉宾需要为女嘉宾准备一次“记忆深刻”的初次约会。消息一出,梁晋和池追倒是认真,熬夜翻手机做攻略,一个查餐厅推荐,一个搜当地小众景点,忙得不亦乐乎。陈慎和隋致廉则早早睡了,一个觉得没必要临时抱佛脚,一个纯粹是作息规律雷打不动。 女嘉宾这边反应也平淡得很。关罄繁甚至一进屋就直接拉灯睡觉,仿佛明天的约会跟她没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陈慎和隋致廉是最先起床的。两人碰了个头,决定趁其他人还没醒,先去外面买早饭回来。晨光里的小镇街道安静又干净,两人并肩走着,聊得不算深入,但彼此心里都有数,都是人精,几句话就能摸清对方的底细,将早饭放在餐桌上后,二人则是之间钻进了别墅专用的健身房运动。 陈慎在圈子里混久了,虽然从前没见过隋致廉本人,但这名字多少有些如雷贯耳。起初他只以为是重名,毕竟华国十四亿人口,撞名字太正常了。但想到周戚宁和荣芬语推自己上节目时说的那些话,他留了个心眼。昨晚回房后,他用了一些关系把所有人都查了一遍,果然,无一不是精英。除了蒋明筝在他看来“不够看”,之外,另外几位都很有社交价值。 收回思绪,男人拿出桌上的运动饮料,丢给刚从跑步机上下来的隋致廉。 “多谢。” “客气。” 对话简短得像两个接头特务在对暗号。陈慎也不着急,他这种在营销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人,和一板一眼到有些迂腐无聊的医生父母不一样,处理人际关系、高效社交这种事,他信手拈来。 运动后,陈慎冲完澡换好衣服,和隋致廉一起拎着早餐回到别墅时,其他人也陆续起床了。八个人围着餐桌坐下,豆浆油条小笼包昆城特色的早点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慎夹起一个小笼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目光却在桌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进入一个新环境,先摸清每个人的底牌,再排好社交的优先级顺序。像隋致廉这种跳出排序框架的存在得单独拎出来另说,剩下的几位,他根据自己事业布局的深浅,在心里默默分好了梯队。 梁晋排第一。建筑大拿的独生子,梁家祖辈从抗战那代起就是搞建筑文物保护的权威,根基深得吓人。梁晋目前所在的建筑事务所,合伙人里那位姓薛的女士,本家和夫家都混政圈,这几年京州、圳市几个国家级大标,都是梁晋他们事务所和中呈玺在竞。梁晋性格温和,待人周到,值得深交。 关罄繁排第二。恒筑这种房地产界的顶峰公司,一把手亲自来上节目,光是这个身份就够他重视了。更何况恒筑近年在地产上下游的布局越来越广,和他们集团的业务早晚会有交集。 唐嘉意排第三。香港那位深居简出的珠宝大亨的独生女,本人又是D家这种顶奢服装线唯一的亚洲设计总监。奢侈品圈和营销圈本就千丝万缕,这条线值得经营。 虞佩排第四。全家都是律师,父母是国内红所的创始人,她自己将来也必然走这条路。律师混到顶层就是政圈资源,长远来看很有价值。 池追第五。目前的有效信息只有赛车手这个身份,但陈慎觉得就昨晚那小子张扬护短的样子,估计身份也不简单。先观察,不急着下结论。 至于蒋明筝……他夹起第二个小笼包,蘸了蘸醋。确实不是秘书,年纪轻轻就坐上了途征总裁办主任的位置,调查信息还显示她和俞棐是一起打江山的老员工。这个履历放在普通人里算亮眼了,但在这张桌子上,确实不够看。不过既然能和俞棐并肩创业,说明能力和忠诚度都不差,倒也不必完全忽视。 他咽下最后一口小笼包,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心里那张优先级表格已经排得清清楚楚。 饭后收拾完,池追瞅准蒋明筝要去备采的空档,直接跟了上去。他几步追上,笑眼弯弯地把那张约会邀请卡递到她面前。两人站在花园的鹅卵石路上,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肩头和发梢,画面好看得像是偶像剧截图。 落地窗里,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位嘉宾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虞佩第一个扭头,漂亮的杏眼睁得圆圆的:“我去,池追这么快就出手了?” 梁晋端着茶杯也看了过去,他倒是没太意外。想到昨晚池追那副猴急抢人又护短的样子,男人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替两人解了个围:“小池和小筝好像是认识的,之前一起工作过。”他这话说得轻巧,既解释了两人之间的熟稔,又避免了其他嘉宾多想,三两句话就把气氛稳了下来。 窗外,池追站在蒋明筝面前,一手插兜,一手指了指自己,又弯腰侧脸去看她的表情,笑得灿烂又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他那张常年霸榜体育和娱乐热搜的脸,配上蒋明筝干净利落的气质,两人往那儿一站,确实养眼得过分。 虞佩趴在唐嘉意肩膀上看了一会儿,眼神里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憧憬。她本来还小小地幻想过,今天会不会是自己和偶像出去约会——毕竟昨晚猜职业的时候她还激动地认出了池追,多少存了点少女心思。现在看到尘埃落定,说完全不失望是假的,但她也没往心里去,很快就把那点小情绪消化掉了,转头笑嘻嘻地跟唐嘉意咬耳朵:“等下次女生选,我要第一个去抢偶像,嘿嘿。” 唐嘉意被她逗笑了,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下次选,我们让你第一个。” 关罄繁靠在沙发上,听到这话也难得接了一句:“志气不小。” 虞佩嘿嘿一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隋致廉一直站在二楼,楼下的动静和窗外的景象他看得一清二楚。池追递出邀请卡的动作、弯腰侧脸的笑容、蒋明筝接过卡片时微微愣住的神情——全都收进眼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明明应该转身回房,明明这些事与他无关。可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又想起了远郊那晚,想起了在麓山离开连家别墅时独自走出的那个背影。好像他总是这样——站在某个角落,看着别人的故事一幕幕上演,而他永远是那个旁观者。 窗外,蒋明筝接过邀请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池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年过去了,她本以为池追早就放下了,可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笑得和两年前雪山那晚一模一样,明亮、坦荡、不带一丝遮掩。 “姐姐,这次你不会跑了吧?”池追笑着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带着的认真劲儿,蒋明筝看得一清二楚。 她低头捏着那张邀请卡,指腹来来回回地摩挲过边角,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弯起嘴角:“跑什么,我又不欠你钱。” “你欠我一顿饭。”池追立刻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两年前那顿,你还欠着呢。” 蒋明筝愣了一下,她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笑,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行,那今天补上。” 池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质的亮,是真的、像得到了什么珍贵承诺一样的亮。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等你后采结束。” “好。”蒋明筝点了点头,把邀请卡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备采间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背影看起来很从容,但口袋里那张卡的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卷起了边。 采访的时间不长,二十五分钟,节目组的提问也算中规中矩,来之前的感受、对嘉宾的第一印象、有没有心动的瞬间,蒋明筝都答得滴水不漏,既不给话题也不留把柄。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有想过会和池追在节目上重逢吗?” 果然来了。 蒋明筝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就知道节目组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做话题的点,前合作对象、恋综重逢、还是女方先到的,怎么剪都是热度。还好,问的是池追,不是隋致廉。她换了个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然后从容开口: “没有,不过得感谢节目组给我和池追组了个老友重逢局。”她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ZOE不是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但是我在途征工作五年来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进相册。指尖划过屏幕,翻出昨晚特意准备好的照片——川藏线上的雪山背景下,一辆沾满泥泞的测试车停在海拔碑旁,车身溅起的泥点还清晰可见,仿佛能闻到高原清冽的空气;吐鲁番的戈壁滩上,引擎盖上的鸡蛋被烈日煎得滋滋冒油,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还有几张是和测试团队的合影,池追戴着墨镜蹲在车前,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旁边站着包括她在内的几个灰头土脸的工作人员,个个晒得黝黑,笑得却比戈壁滩的阳光还灿烂。 她翻得很自然,一张接一张,像在和朋友分享旅行相册。翻到一张几个工程师围在打开的引擎盖前讨论数据的照片时,她还特意停了一下,指尖点了点屏幕角落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这是我们途征的核心工程师,张工,ZOE 1.0的底盘就是他带队调的。当时在川藏线上连续跑了三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为了把悬挂参数调到最适合高原路况的状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意,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尊敬的师长,眼神干净又坦然。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滑到任何一张私人合照。每一张照片的出处都很“安全”,有些是途征官网发布过的宣传物料,有些是池追自己微博上公开的工作照,右下角甚至还带着发布时间的水印。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展示着,既回应了问题,又给途征做了一波品牌宣传,还把和池追的关系牢牢钉在了“共同奋斗过的战友”这个框架里,一寸都没有越界。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镜头,笑吟吟地继续道:“当时我们在川藏线做高原测试,四千多米的海拔,我高原反应吐了两回,池追递给我一瓶氧气罐,还笑我说‘姐姐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语气里带着对那段经历的怀念,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是战友,是合作伙伴,是共同经历过艰苦项目的同事,唯独没有暧昧。 “途征的ZOE系列能从概念走到量产,做到国产新能源车里的佼佼者,离不开那段时间大家在极端环境下反复折腾出来的数据。”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等到节目播出的时候,我们的2.0差不多也该官宣第一批测试数据了,到时候希望各位车主和业内专家都来瞧瞧,看看我们这两年又憋了什么大招。” …… “滴水不漏。”监控器那头,向婕靠在椅背上,看了眼身边几位同事,发现大家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表情——又想笑又无奈,活像一群被学生将了一军的监考老师。 路姗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指望她能留条缝让我们剪点预告片素材,结果她倒好,直接给我们上了一堂品牌公关课,还是免费的那种。” 剪辑老刘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要不咱们现在去找途征要个冠名得了?总不能让她白打广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哦对了,还有匠造!这么大集团,必须冠名!陈慎刚才备采打了足足三十分钟他那咖啡的广告,这俩小狐狸,一个比一个精!” 向婕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拿起对讲机,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笑意:“OK,放过她,采访结束。”她放下对讲机,又补了一句,“这位蒋主任,公关稿怕是没少写。” 163:四人游 蒋明筝备采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同样结束备采的关罄繁。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关罄繁倒先抬手冲她示意了一下,动作随意又自然,像在路上遇到了熟人。 蒋明筝几乎是立刻快步走到了对方身边,心里那点“受宠若惊”的小情绪被她压得很好,但脚步的快慢骗不了人。两人并肩走在鹅卵石路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肩头。蒋明筝没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那时候她初出茅庐,方案做得确实不够成熟,被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当时被拒的不止她一个,一同去的全被拒了,她也没什么好委屈的。但让她一直记到现在的是——她那份被退回的方案里,夹着几页手写的批注。 批注写得很细,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的篇幅甚至比她自己的方案还长。不仅指出了逻辑上的漏洞,还给出了更落地的建议,甚至在最后附了两三张大型商超负责人的名片,用便签纸写着“这几个人也许用得上”。 她至今不知道那些批注是不是关罄繁亲手写的,但那份反馈,她一直留着。后来果园能做起来,某种程度上也离不开那几页纸上的点拨。有些建议当时看着平平无奇,真正落地执行的时候才发现,每一句都说在了点上。 想着,蒋明筝有些出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圃上,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关罄繁偏头看了一眼,女生微微垂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点呆呆的。 关罄繁心里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看着有点蠢蠢的。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了,荣芬语那老江湖挑的嘉宾,怎么可能真有蠢的。她抬起手,在蒋明筝眼前晃了晃,然后顺手揽住了对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想什么呢?”关罄繁的声音懒洋洋的,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我的蒋小姐。” 蒋明筝被她这一揽,整个人瞬间僵住,耳根肉眼可见地红到了脖子根。她小声说了句“抱歉”,缓了缓才开口:“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姐姐?” 关罄繁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甚至觉得从蒋明筝嘴里说出来还挺好听的,于是心情颇好地重复了一遍:“问你在京州哪家公司上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半真半假,“看看能不能挖你来给我当私人助理。你知道的,那些男孩子又笨又粗心,我三年换了六个助理,一个称心的都没找着。” “关总说笑了,我这种级别的,哪够格给您当助理。”蒋明筝笑着摇头,语气客气又妥帖,“不过您要是缺人手帮忙跑腿,我倒是可以推荐几个靠谱的学妹。” “学妹?”关罄繁挑了挑眉,“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京州大学,国际关系。” “哦——”关罄繁又拖了个长音,“好学校。不过我可不是说笑,我是真缺人。”她偏头看了蒋明筝一眼,“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途征。” “哦~”这一次的尾音拖得更长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了然,“俞棐那小子的公司啊。” 京州顶级的政商圈子就这么大,这帮人交叉共友多得很。俞棐那性格,算不上恶名昭彰,但要说美名也够呛。关罄繁这一个“哦”字,拖得抑扬顿挫,里面的微妙意味够写一篇八百字小作文了。 “蒋主任,”关罄繁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笑意,“或许真该考虑考虑我这位老板?我比起小俞总,名声还不错哦。” 关罄繁一向是横着走的,换个人说“小俞总”这三个字,怕是真要惹出事来。但蒋明筝想起某次酒会上俞棐和关罄繁撞上,转头就在电话里对着在德国出差的她骂关罄繁“疯女人”时的景象,决定保持沉默,只挂着一副温良的笑容陪聊。 至于替俞棐说几句好话?她可不打算。走之前还被那家伙在电话里刺了一顿,蒋明筝这会儿恨不得趁机说两句坏话解解气。但转念一想,这话最后要上网台播放,全国人民都能看见,她还是把那点小心思咽了回去。 直到两人走到别墅门口,蒋明筝才又换上那副官方得不能再官方的语气,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俞总私下对下属挺宽容的,就是工作上要求确实高。高标准才能出成绩嘛,我们都习惯了。” 关罄繁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对了,佩佩和嘉嘉她们都出去约会了,现在就剩我和你两队嘉宾还没动。要不要猜猜今天和我约会的是谁?” “不知道”三个字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关罄繁就挂上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伸手推开了门。她没松手,反而顺势牵起蒋明筝的手,把人带进了屋里。蒋明筝被她拉着,一头雾水地穿过玄关,绕过走廊,直到被带到休闲区的沙发前才停下脚步。 然后她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人。 隋致廉换了一身简装,正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被关罄繁牵着的那只手上。 蒋明筝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画面,关罄繁已经俯下身,凑近她的耳朵,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是个讨厌鬼,我不想和他单独约会,所以姐姐今天要一直缠着你喽。” 蒋明筝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被雷劈两次,但她蒋明筝做到了。第一次是看到隋致廉一身简装坐在沙发上看自己——她以为今天约会是和池追单独出去,怎么这位爷也在这儿?第二次是关罄繁说她要带着隋致廉,跟着自己和池追一起约会……四个人?一起?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拒绝关罄繁?于情于理她都说不出口。对方是好意亲近她,她总不能当着隋致廉的面拂了关罄繁的面子。可她今天本来打算找个机会和池追摊牌的!两年前那笔糊涂账,她准备趁着这次约会说清楚,该道歉道歉,该划界限划界限,干干净净把这事儿了结了。现在倒好,关罄繁带着隋致廉横插一杠,四个人一起行动,她怎么摊?当着隋致廉的面跟池追说“两年前我装傻跑路了其实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还是当着关罄繁的面跟池追说“咱俩以后就当普通朋友吧”? 蒋明筝站在沙发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已经在疯狂呐喊:寺庙呢?这附近有没有寺庙?我要去拜拜!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不然怎么会被雷连劈两次? “hello,大赛车手!”关罄繁见池追从外面进来,热络地招了招手,语气轻快得像在招呼自家弟弟,“今天能不能带着我和这位老叔叔一起体验体验你们年轻人的约会方式?我们年纪大了,单独约会怎么想都觉得无聊。” 池追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车钥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他只是做了个备采回来,怎么就双人约会变四人行了?那他昨晚从隋致廉手里抢蒋明筝的牌子算什么?白抢了?他昨晚那副“谁也别跟我抢”的气势,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哈?”池追张了张嘴,显然还没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是,这——” 他刚想说点什么,来这二十四小时没主动说过超过五句话的隋致廉忽然起身,开口了。 “那就麻烦你了,池追。”话是对池追说的,但隋致廉的眼神却落在蒋明筝脸上——她正尬笑着拼命给池追使眼色,企图让对方拒绝这个荒唐的四人约会安排。隋致廉甚至不动声色地错了个身位,不偏不倚地挡住了蒋明筝的视线,“昨晚休息得太早,没来得及做攻略。昨天在市场听你说对这一带很熟,今天就辛苦你为我们当向导了。” 他说得彬彬有礼,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合作。但蒋明筝被他挡住视线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连使眼色这条路都被堵死了! 说罢,隋致廉难得和关罄繁同步了一次。只是同步的对象是蒋明筝。 “明筝,你没意见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一道淡然如水,一道含笑带俏,但压力却是双倍的。蒋明筝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座大山同时压住了肩膀,左边是关罄繁,右边是隋致廉,中间还夹着一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池追。她怎么拒绝?得罪连家和关家两个姓氏,她还要不要在京州混了? 没办法。蒋明筝深吸一口气,撑起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没意见。” 池追见这两人一唱一和的阵仗,再看蒋明筝那副“我已经放弃抵抗”的表情,心里那点挣扎的念头也彻底歇了。他站在门口,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个圈,沉默了两秒,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把钥匙往隋致廉的方向一抛,隋致廉抬手稳稳接住,“姐姐没意见我就没意见。不过——”池追指了指隋致廉手里的钥匙,“隋总今天你开车。没道理我做攻略还得当司机,你不能光剥削我,不出力。” 隋致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没说话,但也没拒绝,算是默认了。 关罄繁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适时补了一句:“那我坐副驾,你们两个年轻人坐后面,好好交流交流感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春游座位,但蒋明筝总觉得她眼里闪着一种“看好戏”的光芒。 关罄繁昨晚就看出来了——隋致廉想选蒋明筝。 他那点心思,藏得不算深,至少在她眼里跟明牌差不多。不过她倒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对方选中。大概率是被挑剩下的那个吧,她无所谓,反正她对隋致廉也没那个意思。但问题是……这种让隋致廉不痛快的机会,千载难逢,她绝不能放过!让他看着自己在意的女生跟别的男生约会、聊天、相处,自己却只能坐在旁边看着,怎么想都觉得有趣。所以她当即拍板,主张了这个四人约会。既能给自己解闷,又能给隋致廉添堵,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池追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走到蒋明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姐,你今天欠我一次。”蒋明筝抬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只好又闭上了。 隋致廉已经拿着钥匙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走吧,车在哪儿?”池追指了指院子外面那辆白色SUV,又看了一眼蒋明筝,眼神里带着点“你看吧我就说会这样”的无奈。蒋明筝回了他一个“我知道对不起”的表情,两人无声地完成了一次交流。 关罄繁已经施施然走向门口,路过蒋明筝身边时,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长辈般的慈爱:“走吧我的蒋主任,今天的四人游,姐姐请客。” 164:低气压 四人约会的消息传到导演组时,向婕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她看着监视器里那四个各怀心思的人——池追站在门口,手里的房卡转了两圈又停住,表情复杂得像刚吞了一只柠檬;蒋明筝站在沙发前,笑容标准但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双人变四人”的冲击中缓过来;隋致廉已经换好鞋站在玄关,手里握着池追丢过来的车钥匙,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关罄繁则靠在门边,嘴角挂着一抹满意的笑。 隔壁组剪辑的小姑娘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路姗:“姗姐,咋办啊!双强CP没了,姐狗赛车手和伟光正姐姐的CP也没了。四个人一起出去,这是约会还是秋游?” 路姗苦笑:“素材还是有的,就是剪起来得费点脑子。” 话虽如此,节目组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给那辆白色SUV装好了无死角的镜头和收声设备。摄像大哥们动作麻利,调试收音、固定机位、检查电池,一气呵成。一切准备就绪后,一辆满载设备的工作车跟在SUV后面,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别墅区。 池追坐在驾驶座后方,靠着车窗,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蒋明筝坐在他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后视镜里隋致廉的眼睛。隋致廉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偶尔瞥一眼后视镜,目光在后座两人之间扫过,又淡淡移开。 副驾上的关罄繁倒是自在得很。她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半躺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那三张脸,一张无奈、一张紧绷、一张面无表情,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精彩。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像是看了一场好戏的开场,然后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点开池追早上发到群里那份精心准备的攻略,上下划了两页,开始挑选等会儿午餐的去处。 “前面左转,”她语气轻快得像在指挥一场自驾游,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池追这攻略上写了,有家菌子火锅评分很高。” 后座的池追听到这话,终于从车窗外的风景里收回目光,往前看了一眼:“关总还真看了我发的攻略?” “当然看了,”关罄繁头也没回,语气理所当然,“你辛辛苦苦做的,我不能让它白费啊。” “……那你挑的这家是我备注了‘必吃’的那家吗?” 关罄繁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是,而且我还看到你在后面写了‘建议坐靠窗位置,光线好适合拍照’。” 池追愣了一下,随即往后一靠,嘴角漾开一抹笑意:“行,关姐有心了。” 关罄繁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放心,你那攻略我没白看。今天这顿我请客,算是感谢你做的功课。”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靠窗的位置我肯定不跟你俩抢——今天你俩才是主角,我俩就是来蹭顿饭、顺便发发光发热的电灯泡。” 她说得自然,但话里的意味却让车内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池追没接话,只是笑着低头摆弄手机。关罄繁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偏过头,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座的两个人,语气里带着点探究的好奇:“不过说真的,你俩不会认识吧,我感觉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池追抬起头,脸上终于漾开一个真切的笑。他不傻,关罄繁这话摆明了是在给他递台阶、制造机会。他干脆顺着杆子往上爬,偏过头看向蒋明筝,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姐姐,关总问了,我能说吗?” 怕什么来什么。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警铃大作。两年没见,这小子连这套都学会了——以前那个只会硬邦邦地递狼牙、直愣愣表白的池追呢?现在居然知道用这种软乎乎的语气来问她,眼神还带着点无辜,搞得好像她要是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一样。 她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语气端得四平八稳:“没什么不能说的,刚才备采还问我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划重点,“我和池追是ZOE ONE项目期间认识的,然后就成了朋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往事。但关罄繁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就只是朋友?” “不然呢?”蒋明筝迎上她的目光,笑盈盈的,语气无辜又单纯,“关总以为是什么?” 关罄繁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路。车子正好在红灯前停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始终沉默的隋致廉,忽然开口:“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站一起挺配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隋致廉,你觉得呢?” 车内安静了一瞬。 隋致廉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红灯变绿。被点名后,他沉默了两三秒,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不是也很熟。” 关罄繁挑了挑眉,女人没想到隋致廉这龟毛又高高挂起的性格,居然还有替人解围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呦呵,不跟我装不熟了?” 隋致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良久,他才开口,语气淡淡的:“你想多了。” 关罄繁嗤笑了一声,没再追着他打,而是转过身,看向后座的蒋明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坦荡:“二位、当然了,还有未来观看这段的观众朋友,别误会啊,我跟这位隋总可不是什么朋友。我们就是同班同学,同窗关系,只此而已。”她特意强调了“同班”两个字,“但要说朋友,那可谈不上。” 她说完,又转回去靠在座椅上,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有些人,认识再久也成不了朋友,我可接受不了两面三刀的人,隋总认为呢。” 隋致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子稳稳停在了菌子火锅店的门口。 “到了,你们去订座位,我去停车。” 关罄繁第一个拉开车门,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仿佛再多待一秒都会影响心情。她下车时甚至懒得看隋致廉一眼,反手关上车门的动作干脆利落。 蒋明筝和池追坐在后座,面面相觑。他们俩完全没搞懂,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火力突然就转移到那两位大佬身上了。但关罄繁周身散发的那股低气压是实打实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先跟上去再说。池追先下的车,蒋明筝紧随其后,一前一后跟在关罄繁身后,朝着火锅店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蒋明筝忽然停了下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牵引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脚步,让她回头。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车顶,穿过午后斑驳的光影,落在了驾驶座上。 隋致廉刚回复完工作信息,正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越过车窗,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她的。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火锅店门口的人来人往、池追和关罄繁走在前面的脚步声、远处街角的车鸣统统消失了。他们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隔着落满阳光的车窗,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和际遇,静静地对视着。 隋致廉没有移开目光。蒋明筝也没有。 直到走在前面的池追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姐姐?”蒋明筝才像是被惊醒一样,匆匆转回头,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隋致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终于放开了。 等隋致廉停好车走进店里时,菜已经点得差不多了。 蒋明筝见他落座,顺手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我们听池追和餐厅推荐的点了几个时令菌子,你看看还有没有自己想加的。” 她做惯了维系人情关系的工作,哪怕一早就看出来关罄繁今晚根本不想搭理隋致廉,她也不会让气氛就这么僵着。更何况——她想起刚才在车外那个对视,隔着车窗,隔着午后斑驳的光影,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还残留在胸腔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被晾在一边。虽然她也清楚,同情一个有钱人是职场大忌,可她就是心里不太舒服。排挤人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关罄繁从手机里抬起头,看到蒋明筝这个动作,倒也没生气,反而挑了挑眉,声音凉凉地开口,学着隋致廉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某些人别不给面子,又来一句——‘我不需要’。” 她模仿得太像了,连那种淡漠疏离的腔调都拿捏得惟妙惟肖。桌上安静了两秒,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最先绷不住的是蒋明筝,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动着,眉眼弯弯的,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关罄繁也被她逗笑了,撑着下巴,伸手轻轻掐了掐蒋明筝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有那么好笑吗?” “姐姐学得好像。”蒋明筝笑着说,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是吗。” 这次开口的是隋致廉。他语气平淡,但目光却落在蒋明筝脸上,像是在等她的答案。蒋明筝心情不错,便顺着他的话回了一句:“很像。” 165:答案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隋致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他低下头轻声‘嗯’一句,翻开菜单,随便加了一道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 那时候蒋明筝还不知道,这段对话后来会成为多少观众的入坑名场面。也不知道,节目播出后,她和隋致廉这段“很像”的对白,会被反复拉片逐帧分析,被各路显微镜网友深扒他们俩到底是不是在装不熟。此刻的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这顿饭的气氛,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真的上菜了,一锅白汤翻滚着端上来,各种菌子铺了满满一层,香气直冲天灵盖。但筷子却迟迟没有发下来,服务员说了,菌子得煮够二十分钟,没熟透可不能吃,每年因为心急进医院的人可不少。 节目组显然早有准备。就在大家盯着沸腾的菌子锅底发呆、闻着香味却动不了筷的时候,工作人员笑眯眯地递上来一迭游戏卡。 “来来来,等菌熟的时间不能浪费,”跟拍导演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每人抽一张,上面有三道‘你问我答’的题目,请四位嘉宾如实回答,不可以跳过哦。” 池追第一个伸手抽了一张,翻过来一看,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这题目谁出的?” 关罄繁拿到卡片瞄了一眼,难得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这个有意思。”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对面的隋致廉,“某些人不会不给面子、不答吧?” 蒋明筝坐在关罄繁边上,快速扫完那三个问题,心里已经默默排好了标准答案的腹稿,面上倒是一片从容。 而隋致廉是最后一个接过卡片的。 卡片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垂眼扫了一下。三个问题排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停顿或犹豫——对他来说,这三个问题一分钟都用不了就能答完。 一、聊一聊你的初恋——没有。 二、有过几段感情——零。 三、到上这个节目为止,空窗期多久了——十六年,从十八岁开始算。 他在心里默念完这三个答案,像核对完一份再简单不过的清单。没有波澜,没有迟疑,甚至不需要任何掩饰。他把卡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沸腾的菌子锅里,仿佛刚才只是在心里算了一道小学数学题。 可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好奇。 他好奇蒋明筝会怎么回答这三个问题。好奇她会说出什么样的初恋故事,好奇她有过几段感情,好奇她的空窗期是长是短。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开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情产生兴趣。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也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可那份好奇就那么安静地搁在那儿,不声不响,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忽略。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正等着看好戏的关罄繁、低头默答案的蒋明筝、以及一脸“这题我真不想答”的池追,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谁先开始?” 关罄繁逮到机会就刺他: “呦,我们隋大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以前这种环节,谁在同学会上被问了一句有没有对象就甩脸子的啊?你不是第一个说‘无聊’的吗?” 关罄繁这话一出,连池追都抬头看了隋致廉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原来你也有黑历史”的意外。蒋明筝虽然没抬头,但耳朵明显动了一下。 隋致廉没接她的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沸腾的菌子锅里。白汤翻滚,菌香四溢,热气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过了片刻,他才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入乡随俗。” 关罄繁嗤笑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买账:“入乡随俗?当年在瑞士滑雪度假村,满屋子同学老师,就等你一个开场,你怎么不入乡随俗了?” 隋致廉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关罄繁,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像是恶作剧般的从容:“我记得那年,是你先开始的。”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所以今天,也麻烦关总先给我们开个头吧——分享一下你的初恋。” 关罄繁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了。 池追第一个反应过来,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蒋明筝也抬起头,看了看隋致廉,又看了看关罄繁,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隋致廉不是不会反击,他只是懒得反击——一旦他真的开口,杀伤力还挺可观。 关罄繁愣了两秒,随即“啧”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认栽的意味:“行,隋致廉,你给我等着。” “恭候。”隋致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一道菜上桌。 关罄繁拿起桌上的卡片扫了一眼,然后往桌上一拍,大大方方地开口:“初恋,十六岁,你同桌,谈了三年。后来被好事者嘴贱举报到我爷爷那儿,分了。几段感情——四段。空窗期,一年半。” 她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隋致廉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关总很诚实,但记忆应该有偏差。” 关罄繁挑眉:“什么意思?” “初恋,”隋致廉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却难得地起了解释的心思,“如果我没记错,关总的分手原因好像不是‘好事者举报’那么简单。是你自己做事留了尾巴,被你爷爷发现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天被叫去问话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戚恒。所有的信息都是戚恒提供的,我只回答了一句——‘是我同桌,但不熟’。”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你记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可能搞错对象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大家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尤其是关罄繁,她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脑海里把过去十几年的片段重新翻出来核对一遍。 然而隋致廉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放下茶杯,又开口了,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对了,戚恒喜欢你。他不谈恋爱也不结婚,是因为你。” “闭嘴!隋致廉。” 关罄繁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连耳根都泛起了一层薄红。她瞪着隋致廉,眼神里带着“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警告意味。 隋致廉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无辜得像刚才只是播报了一条天气预报。但他放下茶杯后,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目光盯着镜头,像是在看镜头后的人:“关总不用担心,节目组会打码。” 关罄繁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击,最后只能咬着牙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用眼神凌迟了他一遍又一遍。 但桌上其他两个人就没这么淡定了。池追低着头,手里的筷子都快被他捏变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忍住漏出一声闷笑,赶紧端起杯子假装喝水掩饰过去。 蒋明筝则盯着桌上那个计时器——才过去三分钟,离菌子煮熟还有漫长的十七分钟。她默默在心里祈祷:这火千万别烧到我身上,千万别烧到我身上,我只想安安静静吃顿菌子火锅,不想在这场陈年恩怨里被迫登场。 “行。”关罄繁咬着牙,把火力转向了隋致廉,“隋致廉,到你了。” 意料之中的反击。隋致廉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得像在等这道题很久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抬眼,目光越过沸腾的菌子锅,落在了对面那个人身上。 蒋明筝正低头假装在研究碗里的汤底花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隋致廉的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她,不闪不避,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独白: “一、聊一聊你的初恋——没有。” “二、有过几段感情——零。” “三、到上这个节目为止,空窗期多久了——十六年,从十八岁开始算。”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依然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蒋明筝,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单纯地想让她听到这些答案。锅里的菌子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得过分。 桌上安静了两秒。关罄繁挑了挑眉,难得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目光在隋致廉和蒋明筝之间转了一圈,像在看一出渐入佳境的戏。 池追低头摆弄手里的杯子,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嘴角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蒋明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那道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人无法忽略。她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隋致廉又开口了: “我的答案,是否有掺假,关总应该很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终于从蒋明筝身上移开,转向了关罄繁,“如果没有补充,我就点下一个人回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征求同意,但语气里分明已经做好了决定。关罄繁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然后隋致廉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蒋明筝身上。 “蒋明筝。”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轮到你了。” 166:讨价还价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叫,蒋明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说实话,她多少有些别扭——被隋致廉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名,还是在这种坦白局的场合里。但转念一想,两位“大佬”都大大方方地答了,她要是再扭捏,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扭捏从来也不是她的性格。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对面那个莫名对自己很在意的隋致廉,又偏头扫了一眼身旁支着脸、一脸“快开始吧我等不及了”表情的关罄繁。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是成了这两位斗法之下被误伤的小兵。不过她并不生气,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尤其是想到隋致廉刚才那三个答案:没有初恋,零段感情,空窗期十六年。 她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人居然没谈过恋爱?长着那样一张脸,坐拥那样的家世,居然十六年没有任何感情经历?她说不清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是什么,但确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更让她在意的是——连关罄繁那种逮到机会就要刺他两句的人,刚才都没有反驳他的答案。看来这位隋总的感情史,确实是清清白白,没什么可挖的。 还真是个……无聊的男人。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抬起头来,迎上隋致廉的目光。他没有回避,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她开口,目光不偏不倚,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答案。蒋明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转念一想——她也没什么好躲的。索性大大方方地坐直了身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坦然得像在汇报季度工作总结:“行,到我了是吧。那我开始了。” 不止隋致廉好奇。 对面的池追在她开口的瞬间,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把玩杯子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待一份迟到了两年的答卷。被三个人同时盯着——隋致廉的注视安静而专注,关罄繁的目光带着审视和玩味,池追的眼神则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蒋明筝忽然笑了,肩膀松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怎么大家都这么好奇我的感情经历?我看起来像是很有故事的人吗?” “那我就迅速地总结一下,”蒋明筝坐直了身子,语气轻快得像在播报一道菜的烹饪时间,“毕竟我们的火锅还有十三分钟就能吃了。” “洗耳恭听。”接话的是关罄繁,她换了个姿势,支着下巴,目光里带着难得的认真,“所以,我们美丽的蒋小姐会有怎样的感情经历呢。” 蒋明筝没有立刻开口。她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再抬起头时,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与这两天她表现出来的那种无懈可击的从容不同,此刻的她,反而有了一种真实的“活人感”。 “初恋是十八岁,大学学长。”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分手原因嘛……我太自负,也太自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因为她知道,未来这段画面聂行远会在电视里看到,而那个男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会翻来覆去地看好多遍。想到他患得患失的性格,她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也更软了几分:“那时候年纪太小,也太看重自己的面子。我和他家庭背景差太多,我本人又患得患失,还嘴硬,做了不少伤害他的事。最后误会攒得太多,因为一些不可抗力,我提了分手。”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坦白画上一个句号。 桌上安静了一瞬。 池追和隋致廉显然都没想到蒋明筝会答得这么真诚。那种不加修饰的坦率,反而让两个男人都沉默了一瞬。 池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的全部信息。他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轻轻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像是在想些什么——两年前雪山那晚,她也是这样,用一段轻描淡写的玩笑话岔开了所有真心。原来她不是不会认真,只是认真的人不是他。 而隋致廉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蒋明筝,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某种熟悉的痕迹——那种他见过的、属于蒋明筝的“得体”笑容,那种完美到无懈可击的从容。但此刻的蒋明筝,和他之前几次接触到的都不一样。不是远郊那晚偶然撞见的蒋明筝,不是公园里夜色下那个模糊的侧影,也不是在市场里举着沙松尖跟他斗嘴的蒋明筝。眼前这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壳,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柔软的内里。 隋致廉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不变,吐出了第二个问题,但语速快得像是生怕蒋明筝再继续发散回答第一个问题似的:“有过几段感情。” 蒋明筝看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答“二”最稳妥——毕竟严格来说,她和周戚宁是现在进行时。但她转念想到第三个问题,最终还是只盯着隋致廉的眼睛,清晰地回答:“一段。” “那个学长?”隋致廉几乎是紧接着追问,“你们还有联系吗?” 蒋明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而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皱眉。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狡猾的精明:“隋总确定要浪费第三个问题吗?你都问到这个份上了,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她说着,目光转向镜头,像是在跟节目组讨价还价,“如果我回答了这个问题,是不是就不用回答空窗期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整个人明亮又生动。那种机灵劲儿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人移不开眼。 “是那个学长。”她迅速回答完,语气轻快,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然后立刻把话头抛了出去,“轮到池追了,我的三个问题已经回答完了,至于第四个我好像没有回答的义务。” 她端水端得滴水不漏,哄好了聂行远,也给足了周戚宁面子,还巧妙地避开了空窗期那个更容易被做文章的问题。说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像一只刚刚成功脱身的小狐狸。 池追被点了名,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蒋明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刚脱完身,眼角还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像只成功甩掉追踪的小狐狸。池追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忽然就被冲淡了几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行,轮到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干脆利落地开口,像是在念一份没什么内容的简历:“初恋——没有。感情经历——零。空窗期——从十八岁到现在,六年,一直单着。”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耸了耸肩,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 关罄繁听完,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十分钟的计时器,又看了看池追那张写满了“我说的是实话”的脸,忍不住笑了,是那种被逗到的、无语的笑。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隋致廉和池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弟弟,你没撒谎吧?” 她先指了指隋致廉:“隋致廉我就不说了,他那张死鱼脸确实讨女生嫌,单身十六年我一点都不意外。”然后她转向池追,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但你不一样啊,长这张脸,六年一段都没谈过?不应该啊。” “未成年那会儿没开智,家里管得也严。”池追笑吟吟地拿起桌上的计时器看了一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别人的事,“后来上大学就是玩赛车、参加比赛,没时间也没遇到喜欢的人,所以一直单着。” 他放下计时器,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对面,语气轻了几分。 “毕竟遇见喜欢的人,很可遇不可求。” 最后五个字,他是盯着蒋明筝说的。 但蒋明筝没接茬。她像是没听见一样,自然地转过头,招来服务员,语气轻快地加了个单:“你好,麻烦加一杯你们那个特色的百香果果汁,我看隔壁桌点了,挺好喝的样子。”她说完,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转头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你们要吗?我看别的桌上都点了。” “嗯,我和你一样。”隋致廉是第一个接话的。 语气平淡,自然,像是根本没经过思考就说出口了。关罄繁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池追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计时器放回桌上,笑了笑,也说:“那我也来一杯吧,姐姐推荐的肯定不错。” 167: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隋致廉? 午饭吃完菌子火锅才两点多,窗外还亮得很,池追翻了翻手机里的攻略抬头:“下一站走吗?昆城那个雨林漂渡,这里过去差不多四十五分钟,我去年比WRC分站赛的时候玩过,路线熟,现在去刚好,傍晚还能赶上雨林日落。” 隋致廉擦了擦手没反对,只把车钥匙扔给他:“你开,回别墅我开。” 关罄繁没什么意见,朗声应道:“我没意见,明筝你呢。” 蒋明筝也点头,指尖敲了敲桌面:“可以,刚吃完菌子动动,消消食。” 到了景区,湿热的风先扑过来,裹着芭蕉叶和腐殖土的青草气息,像是走进了一座天然的蒸汽温室。关罄繁第一个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哟,这味儿比市区那点香水味好闻多了,清新、天然,还不用花钱。” 池追笑着摇头,去检票口拿票,跟工作人员熟络地唠了两句。 “还是两艘双人艇对吧?走静澜线,我熟。”工作人员一看是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池哥又来啦?这次带朋友?车贴了节目组标我刚才就看见了,船备好了,码头那边。不过你们那些镜头设备得小心点,防水袋我备了几个,等会儿给你们拿。” 池追比了个“OK”的手势,拿着票走回来。 然而到了分配船的时候,关罄繁却一反常态。她没像来时那样嚷嚷着要和隋致廉一组,不给他们俩当灯泡,而是径直走到池追面前,双手抱胸,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和他不对付,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两个女生单独一艘不安全,大赛车手,要不咱俩组队,你负责划船兼保护我,我负责给你加油拍照发朋友圈。” 池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关罄繁已经转过头,看向蒋明筝,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座位:“明筝,你和隋致廉一组,可以吗?” 蒋明筝站在码头边,手里正转着一片捡来的榕树叶,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关罄繁,自己偶像开口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又看了看不远处正低头检查船桨的隋致廉,沉默了两秒。有镜头在,隋致廉应该不会怎么样。更何况,她确实不想和池追绑得太紧,免得被节目组后期剪成什么暧昧CP。她弯起嘴角,语气轻快:“可以啊,我没问题。” 池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关罄繁已经走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走吧大赛车手,咱俩先下水,给他们示范一下什么叫默契配合。”池追被她拽着往码头走,回头看了蒋明筝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最后还是认命地拿起了船桨,跟着关罄繁上了船。 蒋明筝见那俩已经上了船,随手丢掉手里的榕树叶,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走到隋致廉身前。他正蹲在码头边,最后一次检查船底的卡扣和桨架的稳固性,动作仔细得像在做车辆出厂检测。 “走吗?”蒋明筝站在他身后,影子落在水面上,“都检查好了?” “嗯。”隋致廉站起身,把固定在船侧的桨扣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才抬眼看向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朝船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先上。 码头边泊着的是一艘勐腊风格的橡胶筏,宽体平底,稳当扎实,不像那些透明船般轻飘飘地晃荡。筏身是军绿色的,两侧绑着加固的绳索,船底还铺了一层防滑的网格胶垫,看着就让人安心。 蒋明筝也不扭捏,扶着码头边的缆桩,一脚踩上船沿。橡胶筏只是微微下沉了些许,稳得很,连晃动都几乎感觉不到。她弯腰钻进敞开的船舱,在横置的座椅上坐好,顺手把救生衣的扣子拉到最紧,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卡扣是否牢固。一切就绪后,她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岸上的隋致廉,伸出手,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一个老搭档:“桨给我。” 隋致廉正蹲在码头边整理桨架上的绳扣,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坐好了,姿势端正,救生衣系得整整齐齐,一只手伸向他,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他没有多说什么,把手里的桨递了过去。蒋明筝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调整了一下握距,然后把桨叶轻轻探进水里试了试阻力,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顺手。” 隋致廉等她坐稳了,才弯腰解开系在码头上的缆绳。这时,岸边一个工作人员拎着防水袋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两套新的收声设备,喊道:“隋老师!等一下!你们身上的收声好像没电了,我给你们换——” 话音未落,隋致廉已经一脚蹬在码头边沿,橡胶筏轻轻一晃,顺着力道滑离了岸边。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语气平淡的话飘在风里:“不用了,回来再说。” 工作人员拎着防水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筏子已经漂出去两叁米远,桨叶切开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朝着雨林深处的河道稳稳驶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设备,又抬头看了看筏上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挠了挠头,拿起对讲机:“啥叫不用了啊!向姐,这段素材全没了?他们筏上的镜头指示灯还暗着,根本没开机啊!”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向婕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明显已经濒临崩溃的语气:“……什么叫没开机?出发前不是让你检查设备吗?” “太匆忙了,我们一直在做设备防水,所以就……” 向婕深吸一口气,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路姗憋着笑的声音:“算了,要不咱们认了吧,这俩人的素材,能拍到多少算多少,强扭的瓜不甜。” “我这不是要甜!我这是要素材!”向婕的声音终于破功了,“一个两个的,一个敢划走,一个敢跟着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们是来参加恋综的还是来私奔的?!”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剪辑老刘幽幽的补刀:“往好处想,向姐,这说明他们有化学反应啊,没开机都有化学反应,开机了还得了?” 向婕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先拍关罄繁和池追那组,好歹保住一对。” 隋致廉划了两桨,等筏子驶入第一片树荫下,阳光被头顶交错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水面上,也落在蒋明筝的肩头。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桨叶入水的哗啦声和林间偶尔响起的鸟鸣。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河道上,但开口的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为什么答应?” 蒋明筝正低头看水面下游过的一尾小鱼,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她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多想的问题:“因为不想被剪成CP,也不想给节目组送素材。”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和你一组,安全。” “为什么跟来?” 隋致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桨叶停在水面上,筏子顺着水流缓缓漂了一段。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河道前方那片浓密的树荫里,像是随口一问,但握桨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蒋明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已经没电的收声设备,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抬眼看向杵在自己前方那台漆黑的摄影机——指示灯暗着,确实没开机。她又偏头看了看远处,关罄繁和池追的那艘筏子已经拐过了前面的弯道,消失在层层迭迭的树影里,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轻轻拍打筏壁的声音,和头顶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 她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隋致廉,晃了晃手里摘下来的收声设备,语气里带着一点“既然你都问了,那我也摊牌”的坦然:“我也不想总是被拍,假笑很累。”她说着,把收声设备放在座椅旁,然后朝那台漆黑的摄影机扬了扬下巴,“镜头没开。你要打开吗?”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为什么上节目?你和荣芬语认识?” 隋致廉的问题抛过来的时候,蒋明筝正伸手拨了一下从头顶垂下来的气根,指尖捻了捻那片嫩绿的叶尖。大概是雨林里的光线太柔和,水声太舒缓,她没有被这个略显冒昧的问题惹恼,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她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隋先生,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她说着,靠在椅背上,目光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显而易见,我和你一样——嘉宾。”她摊了摊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荣总选的嘉宾,有问题你该去问她,而不是问我。” 隋致廉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桨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蒋明筝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勾了勾唇, 笑意却没到达眼底。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锋芒:“问完了?那轮到我了。” 她收了笑,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第一次见面,在孔家那晚,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开口警告我离你弟弟远点——你是怎么知道我和连嘉煜有联系的?又是凭什么觉得,我在勾搭你弟弟?” 她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声音依然平稳,却像一枚一枚钉子,按顺序钉进木板里:“后来在节目里,你打量我的眼神,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就这么介意我上这个节目?还是说,你觉得我这种阶层的人,不配和你们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空旷的河道,又落回他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困惑:“最后——你甩开节目组,关掉收声,不开镜头,把我带到这条没有人的河道上,问了我一堆和工作、和节目毫无关系的问题。”她微微歪了歪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隋致廉?” 河水轻轻拍打着筏壁,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风声。她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168:我们需要保持距离吗,隋致廉? 隋致廉被蒋明筝这叁连问问得愣了神。他握着桨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钉住了一样。他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蒋明筝就已经反过来把矛头对准了他。而且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想碰的地方,像是她早就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次性倾倒出来。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是没有答案,相反,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回答。 他知道她和连嘉煜有联系——因为连嘉煜在让自己调查她。但这件事,能让眼前的人知道吗?显然不能。至于“勾搭”,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只是太了解自己那个弟弟,顽劣、没心没肺,把一切都当成游戏。他不想看到她被这样的人戏弄,最后落得一身的狼狈。 他介意她上这个节目,不是因为她不配。恰恰相反,他不想在镜头前面对她,不想让那些他自己都还没厘清的情绪,暴露在公众的目光之下。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细看的东西,又怎么敢让别人看见?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 承认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可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他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注意”她,或者说,“在意”她。他不知道答案,也给不出答案。 承认他后来的每一次躲避,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承认他把她带到这条没有镜头的河道上,关掉收声、不开镜头,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节目效果,而是因为他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哪怕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这样漂着,也很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筏子顺着水流又漂出去好几米,久到头顶的树影移开了一片,阳光重新落在水面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我没有觉得你不配。”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那你应该给我道歉。” 蒋明筝看着隋致廉那双她读不懂情绪的眼睛,终于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出言警告,可不怎么绅士。” “我没有威胁你。” 隋致廉皱了皱眉,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困惑。他看到蒋明筝听到这句话后眉头微微蹙起,又像是怕她误解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解释:“我只是……希望你离他远一点。”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并没有比“威胁”好到哪里去。他垂下眼,桨叶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水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小煜……”他开了口,却又顿住了。他说不出贬低自己亲弟弟的话,哪怕那些话是事实。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保持距离,对你们都好。” 蒋明筝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细细品味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缓,却带着钩子:“那我们呢?” 隋致廉握着桨的手指僵了一下。 一母同胞,不会差太多——他和连嘉煜。 隋致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想说不一样,他和连嘉煜不一样,他做这些事和连嘉煜那种随心所欲的任性有着本质的区别。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抛开动机不谈,单看行为,他确实在做和连嘉煜一样的事:凭着自己的心意,把另一个人带离了轨道。 他握着桨,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的树影移开了一片,阳光重新落在水面上,碎金一样晃动。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只是垂下眼,桨叶轻轻划了一下水面,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沉默的出口。 “我们需要保持距离吗,隋致廉?” 蒋明筝没有笑。她盯着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河面上的风停了一瞬,连水声都变得清晰起来。隋致廉握着桨,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掌心里。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记住这一刻她的样子。 “需要。”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水流声淹没。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用眼神弥补语言的苍白。 蒋明筝听到这个答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了下嘴角,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更像是一种自嘲的、觉得荒唐的弧度。她低下头,看着透明船底下静静流淌的河水,沉默了两叁秒。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桨,干净利落地朝水里一划,筏子调转了一个方向。 “行。”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我知道了。” 她伸手拿起座椅旁那个没电的收声设备,重新别回衣领上,又检查了一下卡扣是否扣紧,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然后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达成共识的合作对象: “那回去吧。再不回去,节目组该派人来找了。” 感受着筏子在水中缓缓旋转,隋致廉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看着她,对面的人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从容地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水面,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她正在把他们俩带回岸上,带回节目组的镜头里,带回那个安全的、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的世界里。 离岸越来越近了。他能听见远处关罄繁的笑声和池追说话的回音,能看见码头边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再过几分钟,这段没有镜头、没有收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他自己都后知后觉的轻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动了一下,脱口而出之前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 “可我好奇。” 蒋明筝划桨的手顿住了。筏子失去推力,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顺着惯性又漂了一小段。她抬起头看他,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说什么”的意外。 “什么?” 她问得很轻,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桨叶悬在水面上,一滴水珠顺着木柄缓缓滑落,滴在筏底,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隋致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握着桨,指节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很大勇气的决定。河水在筏底缓缓流动,头顶的树影被风吹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晃不定。 “你和俞棐是什么关系。”他听见自己问出了声,声音低哑,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搁了很久,终于没能忍住,“还有那个医生。” 他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像是无法承受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可能会得到的答案。但他很快又转了回来,重新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执拗,像是如果不得到一个答案,他就会一直被困在那个远郊的夜晚里,被困在那扇门后传来的声音里,被困在那些他本不该在意却始终无法忘记的画面里。 他记得那晚。远郊的聚会,他路过走廊,听见门后传来接吻的声音。他本来不该停下的,本来不该去辨认那个声音是谁的。但他认出来了。他站在门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后来他看见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唇上的口红有些花了,而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人是俞棐。再后来,他看见她是被周戚宁带来的,他们一起走了。 “呵。” 蒋明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荒唐到极致之后反而觉得好笑的意味。她低头咀嚼着对方的问题,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的画面,远郊的走廊,门后传来的声音,她和俞棐在转角处撞见的那只猫。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晚站在门外的人是他。原来他听见了,看见了,记住了,然后在心里给她贴好了一个标签,一直带到了今天。什么“离连嘉煜远一点”,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得好听,归根结底还不是怕她勾搭?怕她用那张脸、那段过去,攀上连家的高枝?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是怎么定义她的:周戚宁带来的女伴,和俞棐躲在角落里接吻,一个在两个男人之间游走的、不值得信任的私生活混乱的女人。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觉得荒谬,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荒谬。原来在他眼里,她从一开始就是个需要被防范的人。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隋致廉,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下颌,再落到他紧握着桨的手指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桨的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拍着水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着节拍。那笑声从轻声的“呵”,渐渐变成了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河道上传开,惊起了岸边灌木丛里的一只水鸟。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蒋明筝死死握住了桨柄,舀起满满一汪水,用尽全力朝隋致廉的脸上泼了过去。水花在半空中散开,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虹光,然后结结实实地砸在隋致廉身上、脸上。水花四溅,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打湿了衬衫领口和前襟。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筏子上,没有躲,没有抬手去挡,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承受了这一下,水滴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一路滑落,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关你屁事。”蒋明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握着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爱偷听、意淫的变态。”她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终于把堵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狠狠砸了出去。 河道上空旷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被岸上传来的一声惊呼打破。 关罄繁和池追的筏子刚刚靠岸不久,两人正蹲在码头边解救生衣的卡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关罄繁手里还拿着半瓶拧开的水,正要喝,余光瞥见不远处那艘筏子上发生的一幕——蒋明筝扬手泼水,水花炸开,隋致廉被浇了个透彻。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水瓶差点没拿稳: “……我去,隋致廉那张破嘴又犯啥贱了。” 池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蒋明筝冷着脸从筏子上站起来。她弯腰捡起座椅上那个没电的收声设备,看都没看一眼还坐在对面的隋致廉,一脚踩上码头边沿,利落地上了岸。她脱下救生衣,随手往地上一丢,动作干脆得像是卸掉一件让她不舒服的外壳。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路走去,步伐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犹豫。 “姐姐!”池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站起来想追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隋致廉也动了。 隋致廉几乎是紧跟着她上了岸。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把筏子系好,缆绳就那么垂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抬手扯开自己身上的救生衣,卡扣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救生衣落在地上,和蒋明筝丢下的那件并排躺在一起。他浑身上下还在滴水,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几缕垂在额前,但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个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的背影,然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隋致廉!”关罄繁终于反应过来,站起身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声,“记得道歉和说人话,听见没!” 但男人没有回头。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像是怕慢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了。 码头边一时间只剩下关罄繁和池追两个人,面面相觑。池追站在原地,看着隋致廉追出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件并排放着的救生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蒋明筝丢下的那件,拍了拍上面沾的灰,没有说话。 而此刻,藏在岸边灌木丛后的节目组拍摄点,一片死寂。 向婕盯着监视器里那个空荡荡的码头画面,筏子还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缆绳垂在水里,地上两件救生衣并排躺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证物。她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谁能告诉我,刚才那一段,拍到了多少?” 旁边的摄像大哥小心翼翼地开口:“拍到了泼水……和上岸,但后面的,他们走太快了,跟丢了。” 向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没事。就这一段,够用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通知后期,今晚加班。”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伸到了镜头前,修长,指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直接敲了两下镜头面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向婕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关罄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们隐蔽拍摄点的正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伪装成灌木丛的镜头。她脸上没有笑,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刃,和刚才在码头边那个懒洋洋开玩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喂。” 关罄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对讲机和监听耳机,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耳朵里。她站在那个伪装成灌木丛的镜头前,没有弯腰,没有凑近,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路中央的虫子。 “荣芬语和我们签的合同里,可没有这一条。”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隐藏在树丛和岩石缝隙里的设备,像是精确地标记出了每一个机位的位置,然后重新落回镜头上。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这段要是剪出去——你们一定会死得很惨。”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能被清楚地接收:“他不是你们能随便戏弄、得罪的人。也不是荣芬语能得罪得起的人。” 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改变语速,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让监视器后面的向婕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说完,她脸上忽然又浮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像是刚才那片刻的冰冷只是错觉。她伸出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的手势,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合,语气轻快得像在剪一朵花:“所以——一剪没。懂吗?” 她说完,拍了拍镜头外壳,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然后转身走了,步伐轻快,草帽檐在阳光下晃了晃。向婕坐在监视器后面,和路姗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向婕才摘下耳机,声音干涩地开口: “……后期,不用加班了。” 169:三十米、十五米、十米 蒋明筝起初只是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那个人的目光,那捧泼出去的水,那句“关你屁事”之后空荡荡的回音。可走着走着,那些被她压下去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上来:远郊那晚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第一次见面时他眼底的戒备,对她的警告、节目里他若有若无的回避,还有刚才河道上他问出那个问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审判般的确认。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给她定了性。不是什么误会,也不是什么渐进的了解,他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把她放进了某个格子里:周戚宁带来的女伴,俞棐门后的声音,一个在两个男人之间游走的、需要被防范的人。然后他带着这个预设好的剧本,在第一次见面时对她竖起了警戒线,在每一次相遇里印证自己的判断,甚至在那条没有镜头的河道上,他问出那些问题的语气都不是好奇,而是在核实,核实他早已认定的答案。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可笑她还在那条筏子上认真地等他回答,可笑她竟然有一瞬间觉得他是不是真的在意什么,可笑她甚至在他追上来的时候,心里还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原来从头到尾,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需要被警告“离我弟弟远点”的人。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什么“保持距离对你们都好”。 翻译过来不过就是:我不信任你。 她越走越快,起初还有工作人员在后面追着喊她的名字,但随着她一头扎进雨林景区深处,沿着那些游人罕至的小径越走越偏,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四周只剩下热带植物蒸腾出的湿热气息,和偶尔从树冠深处传来的鸟鸣。她终于在一株巨大的芭蕉前停下了脚步,叶片阔大,像一扇扇半掩的门,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隋致廉一路问着路追上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她站在那株巨大的芭蕉前。阔叶低垂,像一面面半合的屏风,把她笼在一片浓绿里。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她没出事,她好好地站在那里。但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他看见她攥紧的拳头,看见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见她骂完之后低下头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热带植物蒸腾出的湿热气息裹着他,脚下是潮湿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往前走一步。 可下一秒,她转过了身子。 午后四点半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雨林的树冠,滤成了一层朦胧的金色,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质感,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身后那株芭蕉的叶片上,落在他们之间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上。 叁十米。 十五米。 十米。 芭蕉树下,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再转身走掉。 隋致廉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不是心跳,心跳他认得,那种规律的、可控的搏动他熟悉了叁十四年。 这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一株根系过于发达的植物,在他肋骨之间的缝隙里疯长,藤蔓缠绕着血管,叶片抵住喉咙,让他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眼底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豁出去的决绝。 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可那株不知名的植物堵住了他的声带,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寄生藤绞紧了主干的老榕树,外表看起来还完整,内部却已经被掏空了。 蒋明筝看着十米外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种她读不懂的困惑——不是恶意,不是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在看她的茫然。她没有避开,没有冷笑,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直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蒋明筝气得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她因为快步行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嗫嚅了两下嘴唇,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打断了。 “你在戏弄我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林间的风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她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不,你就是在戏弄我。” 隋致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她的语速比他更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好奇那叁个问题,是因为知道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对吗。”她看着他,目光灼热得像雨林里正午的阳光,逼得人无法直视又无法移开,“不,你就是认为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在等我出丑。” 叁个问题?什么问题?隋致廉被她这一连串的自问自答砸懵了,像是一棵被藤蔓骤然绞紧的树,完全找不到挣脱的方向。 哦、节目组那叁个问题。 但那叁个问题对他来说,和填写一张表格没什么区别。没有初恋,零段感情,空窗期十六年。他答得那么快,那么坦然,因为他从未觉得那些数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它们只是事实,像他的身高、体重、血型一样,客观、精确、毫无波澜。 “不,我没有——”他终于找到空隙开口,但她的声音再一次盖过了他。 “想在镜头面前戳穿我,对吗。”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比哭还让人难受,“不,你就是准备在镜头面前戳穿我。”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问她的那叁个问题,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他问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想知道。只是好奇。只是发现自己无法不在意。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戏弄她,没有想过要等她出丑,更没有想过要在镜头前戳穿她什么。那些问题背后没有任何预设的答案,没有任何隐藏的剧本。他只是想知道关于她的事,仅此而已。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口,蒋明筝就给出了答案。 她伸出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戳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不重,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骨头里。 “初恋十八岁,有联系,我们正在同居中。” “几段情感经历,两段。没错,是那个医生。他有名有姓,叫周戚宁!” “空窗期?不好意思,没有。因为我和周戚宁现在进行时。”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收回了手,退后半步。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雨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阔叶植物在风中轻轻摩擦的声音。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压弯又自己直起来的芭蕉,叶子边缘有些卷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隋致廉看着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注视像一种冒犯。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沙哑: “那……那你为什么上节目。”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想问的。他想问她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想问她和那个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远郊那晚她知不知道门外站着的人是他。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最后漏出来的,只有这个最安全、也最苍白的问题。 蒋明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再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然后她笑了从鼻腔里轻轻逸出一声 “呵”。 “笨、蛋。”她伸出手,又戳了戳他的胸口,这一次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精准,像在点一个迟迟没有反应的按键。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清晰得过分,像是怕他再听不懂:“当然是——为——了——捞——钱——啊。” 隋致廉站在原地,被她那声“笨蛋”和那句“捞钱”钉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远郊那晚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火锅店里她那句“初恋十八岁”时的表情,雨林里她戳在他胸口上的那几下指痕,每一件都想说,每一件都说不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断电的机器,明明所有的线路都完好,却没有一处能亮起来。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流过,久到风停了,阔叶不再摩擦,雨林陷入一种凝滞的安静。然后隋致廉终于动了,他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回去吧。节目组的人在找你。” 蒋明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她吼过,骂过,戳过他的胸口,把最难堪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可他给她的,只有一个转过身去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哪怕是对着山谷喊,也会有回声反弹回来,至少能证明自己的声音曾经存在过。可眼前这个人呢?他像黑洞。所有的声音、情绪、力气投进去,都被无声地吞噬了,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隋致廉!”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他的背影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雨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低枝上的鸟,扑棱棱飞向更高的树冠。她看着他停住的背影,等着他转身,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哪怕说一句“有”或“没有”。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良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被风干的树皮:“回去吧。”他看见远处正沿着小径往这边走的池追和关罄繁,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理由。 “去……工作、赚钱。” 他到底说不出“捞钱”两个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刺,扎得他生疼,他说不出口,也接不住。 蒋明筝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她盯着他的背影,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隋致廉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清晰:“回去、工作。” 蒋明筝盯着他,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他那双明明装着很多东西却什么都不肯倒出来的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就是个王八蛋。” 她没有吼,没有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然后她抬起脚,用尽全力朝他小腿上猛踹了一脚。力道不轻,隋致廉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弯腰捂住被踢中的地方。而蒋明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越过他弯下去的脊背,径直走向了远处正快步赶来的关罄繁,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关罄繁稳稳接住了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上臂,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发抖;另一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是安抚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动作里带着一种“到了,安全了,不用再撑着了”的笃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越过蒋明筝的肩膀,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弯腰捂腿的男人身上。那一眼很冷,不是愤怒的冷,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她没有摇头,没有叹气,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对怀里的人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没事了。节目组已经把机器撤了,我们俩先回去。” 怀里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这一个音节。 关罄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带着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170:僚机 “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关罄繁看着坐在自己边上心不在焉的人,撕开冰淇淋的盖子递了过去。蒋明筝接过来,没说话,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轻轻呼了口气。 关罄繁自己也吃了一口,靠在长椅上,看着对面马路上骑着单车叮铃铃过去的少男少女,慢悠悠地开口:“隋致廉这人吧……从小就这样。他那张嘴,该说的时候一个字憋不出来,不该说的时候又偏要往外蹦,反正就没在合适的时候说过合适的话。” 蒋明筝没接话,又挖了一勺冰淇淋。 关罄繁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点贼溜溜的笑意:“要不这样,咱们交换秘密。你告诉我他怎么惹你了,我也告诉你一件他的糗事,保证是你不知道的那种。” 蒋明筝被她那副“我有料你快来问”的表情逗得低头笑了一下,吃了口冰淇淋,抬头看向远处山峦里正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声音轻轻的:“我和他不熟。” 关罄繁没立刻接话。她嚼着嘴里那口冰淇淋,咽下去,然后转过头看着蒋明筝,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懂”的了然。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没有追问,只有一句轻轻的确认: “很戒备呀,妹妹。” 蒋明筝没说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碗里的冰淇淋开始有些化了,化成一圈绵软的淡粉色。她知道关罄繁在帮她,今天如果没有关罄繁和隋致廉身份压着,她在镜头前的那些狼狈,恐怕早就被剪成预告片素材循环播放了。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识趣一点,交点关罄繁想听的“情报”出来,比如她和隋致廉到底怎么回事。 可她做不到。 不是不想说,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朋友?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那些在雨林里吼出来的话。陌生人?哪有陌生人会互相知道对方的情史,哪有陌生人会在一条没有镜头的河道上问出那些问题。这太荒唐了。更荒唐的是,她甚至觉得隋致廉自己也说不清,他大概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站在那株芭蕉树下,被她踹了一脚还不还手。 她抬起头,把手里的勺子插进冰淇淋里,声音很轻,看着关罄繁的眼睛:“我不知道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个答案很可笑,“我们俩,可能就是两个莫名其妙撞到一起的人,谁都没搞懂该怎么处理对方, 两个怪人。” 蒋明筝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装下这段关系的词。 说完这四个字,她又低下头去,勺子在已经化掉的冰淇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搅拌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关罄繁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把她手里那杯快化成奶昔的冰淇淋抽走,摞在自己已经吃完的空杯上,顺手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一气呵成,像在处理两件互不相干的废品。 “你想多了。”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他可比你怪多了。他骨子里完美继承了连爷爷和连叔身上所有奇奇怪怪的基因——小时候是个怪小孩,长大了嘛……”她顿了顿,撇了撇嘴,“就是个怪老男人。又怪又损,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的那种。” 隋致廉是个什么样的人,关罄繁现在没法客观评价,至少在搞清楚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前,她不打算为这人正名。加上她刚知道当年和苏霖分手的事背后还有戚恒的手笔,而隋致廉这辈子就戚恒这么一个朋友,他说是戚恒,那就一定是戚恒。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恨错了对象,这股火憋在胸口,烧得她牙痒痒,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发泄的方向。 但她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好兄弟就该连坐,戚恒造的孽,隋致廉这个做朋友的替他分担一半,不过分吧? 她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扣手指的人,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隋致廉那副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在乎这个人,只是他自己还没搞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而这就是她反杀回去的最佳时机——让他也尝尝那种被狠狠伤到的滋味,就像当年她以为自己被最好的朋友背叛时一样。 她关罄繁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才是她的风格。 “你猜他为什么上节目。” 蒋明筝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袖口的线头,想了想:“谈恋爱呗。”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恋综不上来谈恋爱,难道还来搞事业的?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太天真了,补充道:“这是恋综,来上节目的人,除了奔着谈恋爱来的,应该也不会有别的可能性了吧。”她说完,又低下头,指尖绕着那根线头缠了两圈,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关罄繁没立刻接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相处这两天,时间虽然不长,但谁是真的来谈恋爱的、谁是来混日子的,只要不傻都能看出来她、隋致廉、蒋明筝,叁个人的眼神里都没有那种“期待”的光。所以她才会对蒋明筝感兴趣。一个不想谈恋爱的人,却能让隋致廉那种闷葫芦在意到追出去,这本身就很有意思。更重要的是……搞不好,她还能成为一把很好用的刀,狠狠捅在隋致廉身上。 关罄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评价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商品:“那他应该找不到了,没人喜欢他。”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想法,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不过我倒是可以收了他。” 蒋明筝正在抠袖口线头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关罄繁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愣了两秒,才开口:“你喜欢他?” 关罄繁心道:果然。 她看见蒋明筝终于打起了精神,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被她精准地捕获了。她没有急于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像鹰隼一样锁住对方那一瞬间的失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喜欢?太廉价了。我是个生意人。”她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什么商业机密,“人在我这里只分为有价值和无价值。隋致廉的价值毋庸置疑,你跟着俞棐那小混账,可别说你不清楚我和他背后的家庭意味着什么。” 蒋明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当然知道。关家和连家在京州的地位,她做总助那些年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人可以把婚姻和感情拆解得这么彻底,像在谈一笔并购案,而不是一段关系。 关罄繁看着她那副叁观被刷新了的样子,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桀骜: “姐姐我今年叁十四了。喜欢?爱?好幼稚的词啊,跟我一点都不配。我选他,自然是看他背后连家能给我生意带来的帮助——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个节目?” 她说完,看着蒋明筝那副愣住的表情,终于没忍住,嘴角泄出一丝笑意。 逗小孩玩真是太有意思了,尤其是蒋明筝这种看着精明、实则老实得有点乖的小朋友。 她往前又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再说了,我很开放的。就算和他在一起,也不妨碍我找新鲜。男人嘛,什么样的没有?而且、我有的是钱,你懂的。” 蒋明筝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看着关罄繁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甚至可以说是洒脱得过了头。 不是那种故作潇洒的洒脱,而是真的把感情、婚姻、男人都拆解成了一套可以量化计算的系统,然后心安理得地运行着。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像是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蒋明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良久,蒋明筝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看着关罄繁,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什么:“我们……我们好像关系还没有那么亲近。” 关罄繁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如果说之前她只是有点怀疑蒋明筝对隋致廉的心思也不太清白,那现在听到这个小没良心的说出“没那么亲近”这句话,她基本上可以确定了——这姑娘心里有事,而且跟隋致廉有关。否则正常人听到她说要“收了”隋致廉,最多也就是八卦一下,谁会急着撇清关系?撇清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此地无银叁百两。 她压下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换上一副坦荡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需要你当我的僚机。” 蒋明筝愣了一下:“……僚机?” “对啊。”关罄繁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看似在刷朋友圈,实际上已经悄悄打开了录音软件,“我对隋致廉有兴趣,但你看到了,他那个人跟块木头一样,我一个人搞不定。你帮我制造点机会,事成之后——”她抬起头,朝蒋明筝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暗示,“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哦。只要不违法犯罪,什么都可以。” 蒋明筝愣住了。她看着关罄繁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她本来以为自己还需要花很多心思才能搭上关罄繁这条线,甚至已经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可现在——关罄繁主动递出了橄榄枝,而且开出的条件是“一个愿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一直想做的事情,可能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 她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关罄繁盯着她的眼睛,笑吟吟的,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请她吃一顿饭,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可是认真的”。 蒋明筝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感让她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下。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后面会发生什么她根本无法预料。但她更清楚,错过这个机会,她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条路可以走到她想去的那个位置。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出了那句后来为她惹出了不少麻烦的话:“好。” 关罄繁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她歪了歪头,目光在蒋明筝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警告:“这么痛快?我可提醒你,没有人可以在答应了我的事后反悔哦。” 蒋明筝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声音平静却笃定:“我不会反悔。”像是怕这句话还不够分量,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合同,“我一定会当好你的僚机。” 关罄繁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慢悠悠地抛出后续条款,像是在逐条确认合作协议的细则:“那就辛苦你了,我的小僚机。”她顿了顿,伸出第一根手指,“不过你可不止得辅助我,还要帮我隔离开他身边的其他女嘉宾哦。”第二根手指,“当然啦,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蒋明筝脸上,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审视,“你这位女嘉宾,也得和他保持距离,能做到吗?” 蒋明筝没有犹豫:“能。” “这么痛快?不后悔?” “没什么好后悔的,我和他本来就不熟。” 关罄繁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亮了好一会儿的录音界面,红色的波形图安静地起伏着,忠实地记录下了刚才的全部对话。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下了停止键,然后看着保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心满意足地锁上了屏幕。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隋致廉啊隋致廉,你说别玩她,可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我才非玩不可。再说了我可没有玩她,是她自己答应我的。录音为证,赖都赖不掉。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暮色渐沉的天际线,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这把刀,她已经稳稳握在手里了。至于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那就是她说了算了。 隋致廉对她那句评价不算有失偏颇,她这人就是恶劣又喜欢抓着人的劣根性给自己找乐子,哪怕她并不讨厌蒋明筝,甚至觉得对方挺可爱的,但天大地大都不如她关罄繁的高兴最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朝还坐在长椅上的蒋明筝偏了偏头:“回去吧,晚上不是还有个每日邮件的环节。” 蒋明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 “好。” —————————————————————————— 咕咕前来报备! 不是跑路了是一直在准备我梦中情司的面试+搬家! 好消息,已入职俩礼拜,准备搬家ing~ 一些心路历程: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想入职这家公司,兜兜转转的五年过去,投了叁次简历被刷了叁次,今年第四次终于!拿到了面试资格,经历了为期一个月的叁轮面试+复杂无比的背调环节,作者终于上岸了梦中情甲。 之前有人问我是不是和筝一样的工作经历,其实作者很平庸就是一个普通二本出身,能力也不如筝强,毕业到现在的五年都在乙方当牛马干dirty work,当枪手白手套(见识了无数贱人,甚至本文里的贱人都是有原型的职场老同事)本来是打算认命了这辈子就在乙方当丫鬟,但6月初看到梦中情甲岗位释出的时候真的还是不甘心,又硬着头皮上了,还好,这五年的乙方让我有了很多足以匹配这家公司的项目经历和成果,我上岸了!职级、薪资都很满意!!!目前已经工作了一个礼拜,虽然强度很大(每天都忙到九十点)但很开心!我从来没这么爱上班过!!! 希望我的好运可以传递给我的每一位读者,蒲公英、Wuyiyiyi、good、我换昵称了及所有看这本文和在评论区和我唠嗑的都来接好运!!!下半年大家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171:都是冤家 何止蒋明筝他们那四人组兵荒马乱,隔壁陈慎和虞佩这对也是一整天没消停。 节目组本来还美滋滋地想着能剪出一对欢喜冤家,毕竟选人环节陈慎主动选了虞佩,怎么看都是个甜蜜开局。结果这俩人从坐上约会车就开始掐。 “陈总监,你们集团那个‘精品咖啡三部曲’的概念,说白了就是把一杯美式拆成三个卖点重新包装,这种营销手法我见得多了。”虞佩系好安全带,语气像是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 陈慎发动车子,嘴角挂着营业式微笑:“虞律师这话说的,产品定位本来就是基于消费场景的细分。倒是你,刚才选人环节说选择我是因为‘看起来像个靠谱的合作对象’,这话你自己信吗?” “当然信,”虞佩偏头看他,“全场就你最像那种会把所有活都揽下来自己干的冤大头,我不选你选谁?” 陈慎噎了一下,很快反击:“那我还得谢谢虞律师慧眼识珠了。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的委托人到底是看上你的专业能力,还是看上了你会抬杠的本事?” “抬杠?”虞佩笑了,“这叫庭审思维训练出来的逻辑习惯。陈总监要是分不清这两个概念,我倒可以给你做个普法培训,收费不高,熟人价一小时两千。” 后座的摄像大哥憋着笑,镜头都不稳了。 陈慎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行,既然咱俩都这么能说,不如打个赌——今天的约会任务,谁先服软谁请全组工作人员吃火锅。” “没问题。”虞佩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我提前声明,我模拟法庭从来没输过。” “真巧,我做营销八年,也从来没输过。” …… 下午,跟拍导演蹲在树荫底下,手里的台本已经被他卷成了一根纸棍。他看着不远处还在互相较劲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捅了捅旁边的摄影师:“你说他俩这算是在约会还是在开庭?” 摄影师扛着机器,镜头牢牢锁住陈慎和虞佩的背影,嘴里低声回道:“开庭吧。你看虞律师那个手势,标准的法庭辩论姿势。” 画面里,两人正站在一家手工皮具店门口。今天的第三个约会环节是共同完成一件手工作品。陈慎拿起一块皮料端详了两秒,转头对虞佩说:“虞律师,你觉得这块皮料像不像你们律所那些案卷封皮的质感?” “不像,”虞佩头都没抬,“案卷封皮没这么厚,而且上面不会有这么明显的瑕疵——当然,如果你非要说这是‘手工感的独特魅力’,我也能理解,毕竟是搞营销的,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这叫自然纹理,”陈慎咬着牙挤出笑容,“每一块真皮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 “那你这块的生命轨迹长得还挺随心所欲的。”虞佩指了指皮料上一道明显的划痕,“你确定要用这块?做出来送客户的话,对方可能会以为你是在暗示什么。” 陈慎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沉默了两秒,默默把皮料放回去换了另一块。 摄影师肩膀抖了一下,镜头跟着晃了晃。 跟拍导演远远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台本彻底揉成了团,塞进口袋里,然后靠在一棵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场务凑过来问:“导演,要不要上去提醒他们一下,今天的约会是‘培养默契’不是‘学术交流’……” “不用了。”跟拍导演摆摆手,表情已经彻底佛了,“让他们吵吧。吵出来的也是素材。而且不管谁赢,咱都有一顿火锅吃,不亏。” 场务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也找了棵树靠着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哪家火锅评分高。 四组里头,唯一顺利的就剩梁晋和唐嘉意。两个话都不多的人,凑到一起反而像打开了话匣子,从建筑聊到面料,从古城屋檐聊到意大利鞣革工艺,全程气氛温和得像在播纪录片。 他们也是最早回来的。 回到别墅后,两人也没闲着,主动揽下了做晚饭的活儿,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默契得像搭了好几年伙的室友。没过多久,虞佩和陈慎也回来了,虽然这俩一进门还在拌嘴,一个说“你买的那个菜根本不会挑”,另一个回呛“你倒是会挑,你挑的餐厅我吃得胃疼”,但好歹还是跟着进了厨房,该洗的洗该切的切,没撂挑子。 至于一起回来的隋致廉和池追,俩男人是跟着节目组的车回来的,一路无言。 池追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隋致廉。这人从上车开始就一直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他,一句话没说。池追也无话可说,他脑子里全是今天在雨林里看到的画面。 两年前在ZOE项目上,他和蒋明筝共事了整整四个月。那地方条件差得要命,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走,设备三天两头出故障,途征合作的乙方里有几个是老油条,能偷懒绝不多干一分,当地政府的对接人员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今天答应的事明天就能翻脸不认。整个项目组从上到下没一个省油的灯,矛盾隔三差五就要爆发一回。 但池追从头到尾没见过蒋明筝跟任何人红过脸。 蒋明筝永远笑眯眯的,说话温温柔柔,再难缠的人到她面前都能被她三两句话捋顺了毛。有一次当地负责人拍桌子骂人,满屋子人大气不敢出,蒋明筝端着茶杯走过去,笑着说了一句“您消消气,这事我来想办法”,愣是把那人哄得坐了回去。后来她还真把问题解决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今天在雨林里看到的那一幕,池追到现在都没消化完。 那一桨水,劈头盖脸地泼在隋致廉身上。还有那一脚——池追清清楚楚地看见蒋明筝一脚踹在隋致廉腿上,力道不小,隋致廉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关键是蒋明筝的表情,那不是闹着玩的生气,是动了真火。 池追认识她两年,头一回见她这样。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隋致廉。这人到底干了什么,能把蒋明筝那种脾气的人都逼到这个份上?原来蒋明筝原来真实的脾气是这样的鲜活…… 哪怕再好奇,他也知道分寸。这是蒋明筝的私事。录制第一天他就察觉这两人关系不简单,今天这场面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但池追不打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去刨根问底。他和蒋明筝之间,只能徐徐图之。太急了,只会像那晚一样,把人吓得连夜离开藏区,躲了他整整两年。 道理他都懂。 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那个叫隋致廉,两天,四十八小时都不到,就把蒋明筝欺负成那样。池追看在眼里,实在有些看不过去。 所以晚上六个人坐在桌上吃饭时,池追对隋致廉的态度几乎不加掩饰。那股火药味浓到什么程度呢,连隔壁桌还在打嘴炮的陈慎和虞佩都被压了下去,俩人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端着碗面面相觑,大概在想这桌到底谁才是真正在吵架的那一对。梁晋和唐嘉意坐在中间,一人负责一边,你一筷子菜我一杯果汁地来回劝,忙活得跟婚礼上的司仪似的。唐嘉意给池追夹了块排骨,笑着说“小池你尝尝这个,佩佩特意做给你这位偶像的”,梁晋则端着酒杯跟隋致廉碰了一个,嘴里说着“来来来,我们碰一个,庆祝第一天圆满结束”。 哪壶不开提哪壶。 池追接过排骨,说了声谢,目光却越过桌子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圆满吗?你不该那么对她。 隋致廉其实不太懂池追这是闹哪出。莫名其妙的敌意他根本不在乎,下车回到别墅后,他满脑子都是蒋明筝那句“为了捞钱”。 所以她很缺钱。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隋致廉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他反复咀嚼着蒋明筝那句话。 笨蛋,为了捞钱。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所以她很缺钱。荣芬语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上这个节目,数目大概相当可观,可问题是,她不是那位周医生的女朋友吗?能出现在远郊上的客人,怎么也不像是缺钱的主儿。除非那位周医生对她很吝啬,或者……她跟周医生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他们不是单纯的男女朋友关系。 但如果她真的只是为了钱,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芭蕉叶下那双眼睛里的受伤和委屈,不像是装出来的。隋致廉见过太多人演戏,真假他分得清。蒋明筝那一刻的反应,是真真切切的难过,不是演给他看的。 隋致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杂乱无章。 除非……这个节目上有对她很重要的人。 是池追吗?他们好像早就认识,在途征的项目。 这根刺往里钻了钻,扎得更深了。隋致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但他总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杯子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隋致廉垂下眼,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拒绝往下想。 “隋哥?” 172:各有心思 几个人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侃大山,只是隋致廉走神走得实在太明显。大家聊的话题他不参与倒也没什么,可梁晋问了他三四遍“明筝她们怎么没回来”,隋致廉一个字都没听见。池追和陈慎出去运动了,能问的只有隋致廉,但这人偏偏神游天外,完全不在状态。 虞佩坐得近,叫了他三四声,隋致廉才猛地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 “就是问你筝筝和繁姐为什么没一起回来,她们去哪儿了?” 隋致廉语塞。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做人诚信二字。从前戚恒和关罄繁逼着他帮忙打掩护,他最多也就是沉默不语,或者挑些不痛不痒的实话来说,从没正儿八经撒过谎。可眼下,他好像必须撒这个谎了。一想到芭蕉叶下蒋明筝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受伤情绪,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买特产。” 他说。 “买完直接邮寄回京州。” 想到二人会空手而归,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哦——”虞佩和唐嘉意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偏偏梁晋是个没有眼色的。他端着杯子,一脸真诚地追问: “是什么特产啊?吃的还是文创?” 隋致廉身子一僵。 监视器后面的导演组把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男人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整个人像是被法官当庭问到了证据链上的漏洞。 向婕窝在角落里喝了口热可可,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想到自己下午白忙活一场,眼下看隋致廉被架在火上烤,倒也小小地出了一口气。 隋致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了: “菌菇干。” 大概是怕梁晋继续追问,他眼睛一闭一睁,索性豁出去了: “香菇、牛肝菌、松茸、鸡枞菌、羊肚菌、红菇、青头菌、老人头、虎掌菌、奶浆菌、鸡油菌、珊瑚菌、铜绿菌、干巴菌、黑松露、白松露……云南气候湿润,山地海拔落差大,不同海拔生长不同菌种,比如松茸喜欢海拔3000米左右的松栎混交林,鸡枞菌和白蚁共生,找到一处蚁穴就能采到一片,牛肝菌则偏好腐殖质厚的阔叶林地带,雨季过后七到十天是采摘的最佳窗口期……”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虞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唐嘉意手里的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梁晋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敬佩,他其实没怎么认真听,但隋致廉这笃定的态度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总之,”隋致廉最后总结道,“品种很多。如果感兴趣,我明天去买点回来,大家尝尝。” 说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念了一遍购物清单。 “可以啊,明天正好休息没安排,我们一起。” 说好听点梁晋是个老饕,通俗点说就是个纯纯的大馋小子。 唐嘉意一听他这迫不及待的语气,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下午在甜品店的画面,那块昆城特色的鲜花蛋糕,她尝了两口就觉得甜得有些腻了,正愁怎么解决,梁晋吃完自己那份,两眼放光地看着她面前剩下的大半块,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还吃吗?” 她说不吃了,下一秒那块蛋糕就到了他手里,两三下就被消灭干净。堂堂一个看起来沉稳可靠的大男人,在美食面前活脱脱就是个放学冲向小卖部的小学生。 唐嘉意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整天约会下来,她算是看透了,梁晋这个人,游玩是次要的,吃才是正经事。每到一个景点,他第一句话永远是“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路过小吃摊,脚步自动放慢三步;就连她在路边买个烤饵块,他都要凑过去认真观摩摊主的操作流程,末了还要点评一句“火候掌握得不错”。两个人这一整天,不是在吃,就是在去吃的路上,嘴巴几乎没停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梁晋完全没注意到唐嘉意在偷笑,兴致勃勃地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明天早上我们几个先去逛菌菇市场,中午找个馆子现做现吃,下午要是还有时间,可以去附近转转消消食……” 他说得眉飞色舞,唐嘉意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应一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堂。唐嘉意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挺值得期待的。 她想起出发前妈妈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句话,语气温柔又带着点俏皮:“交朋友好有趣?,乖女。”当时她还嘟囔了一句“我又唔系为咗识朋友?啫,系为咗你开心咪去啰”,妈妈在那头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她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果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梁晋还在那儿规划明天的觅食路线,从菌菇火锅说到炭烤野生菌,又从炭烤野生菌说到菌菇焖饭,越说越起劲,好像已经在脑子里把整条街都吃了一遍。 “……然后我们还可以试试那个菌菇饺子,我听人说这边的菌菇饺子跟北边的不一样,馅料里会掺一点火腿末,提鲜……”梁晋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唐嘉意抬起头,对上他那副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太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梁晋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然后真的继续说了下去。 唐嘉意托着腮,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菌菇的一百种吃法,心想:妈妈说得好像真的没错。交朋友,确实是件挺有趣的事。 梁晋……很有趣也很可爱。 隋致廉见梁晋、唐嘉意、虞佩三人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规划明天的菌菇之旅,暗暗松了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腕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九点半。 他皱了皱眉。昆城虽然繁华热闹,但毕竟地处西南边陲,接壤缅甸、老挝这些国家,这几年边境线上偶尔也会传出一些不太平的消息。两个女孩子在外面逛到这个点,怎么说都有些让人不放心。 他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隋哥,明天去买菌菇你这个专家可得给我们掌掌眼,”梁晋转过头来问他,眼睛里全是期待,“不然我们仨可别乱吃中毒了,到时候见着小人在眼前跳舞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嗯,可以。” 隋致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视线又飘向了门口。 大门紧闭着,外面的庭院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却没有他要等的那个身影。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看了一眼腕表。九点四十了。 梁晋没察觉到他的走神,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跟唐嘉意讨论着明天要买的菌菇种类:“我跟你说,牛肝菌必须安排上,那个炒出来又滑又嫩,还有那个干巴菌,虽然长得丑,但吃起来是真的香……” 唐嘉意笑着点头,余光却注意到隋致廉频频看向门口的举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庭院里淡淡的花香涌进来,蒋明筝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上还带着外面凉意浸过的微红。她显然没想到客厅里坐了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在屋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隋致廉身上。 隋致廉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客厅撞在一起,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蒋明筝率先移开了眼,低下头换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隋致廉注意到了,她进门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他的方向。他蜷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虞佩已经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隋哥说你们去买菌菇干特产寄回家了,梁哥一听,说这么晚都要寄回去肯定好吃,就约了我们几个明天一起去尝尝。” 菌菇?特产? 蒋明筝站在玄关处,目光越过虞佩的肩膀,落在了隋致廉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再次撞在一起,像两颗石子投入同一片水面,涟漪无声地荡开。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替她圆谎。 谈不上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顺着虞佩的话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听不出任何破绽:“嗯,挺好吃的。” 然后她移开目光,弯腰去整理鞋柜上的包,像是在随口交代明天的安排:“我明天就不去了,还有点工作要处理,趁休息日整理一下。你们玩得开心。” 话音刚落,关罄繁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夜风跟着她溜进屋里,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薄荷味。身后跟着蒋明筝,她轻轻带上门,顺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 “什么玩得开心?”关罄繁换好鞋,靠在斜边柜上,目光不经意地与蒋明筝交汇了一瞬,她听见了那句“不去”,也大概猜到了理由。不就是想躲隋致廉么。她瞬间捕捉到了对方那句“明天不去”里微妙的避退意味,心里哼笑了一声。 虞佩眼尖,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那短暂的目光交错,立刻笑着迎上来,一手挽住关罄繁的胳膊,另一手拉过蒋明筝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两人往客厅方向带:“正好正好,你们回来了!先休息,隋哥他们说你们去买菌菇特产了,梁哥馋得不行,就约了我们明天一起去吃。”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人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关罄繁的膝盖,“筝筝说她有工作就不去了,繁姐你呢,你要不要来呀?” 关罄繁被她这一连串热情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被塞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她侧过头,又看了蒋明筝一眼,后者正低头翻手机,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得,她这僚机看来不怎么敬业啊。前脚刚答应她,结果遇见考验就往后退。 关罄繁也不急,目光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眼神却定定落在蒋明筝脸上的隋致廉,酝酿在心里的那个计划从雏形变得越来越完整。她干脆往旁边一歪,靠在了蒋明筝的肩膀上,目光盯着隋致廉,嘴却对着蒋明筝的耳洞,声音不大不小,即使有其它嘉宾的聊天背景音,蒋明筝依旧听得清楚: “你不是我的僚机么?不去——算违约了吧,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