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昭昭之华 第1节 本书名称:昭昭之华 本书作者:南枝 本书简介: 【风华正茂的睿智县主x心眼多又小的腹黑亲王,年下,推理探案】 元羡这辈子,前十六年是金尊玉贵的昭华县主,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明珠,因美貌冠绝京城。 后十一年嫁为他人妇,丈夫李文吉懦弱无能又好高骛远两人离心,析产分居,婚姻名存实亡。 如今,元羡已经二十七岁,远离其丈夫后,在乡间过着闲适的富婆生活,庄园富庶,奴婢成群,但总有不长眼的人招惹上门…… 李彰,前十六年是手握重兵封疆大吏之子,幼时被其父送到京城为人质,寄养在元羡家中,从小对元羡有强烈的感情,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元羡同堂兄成婚。 后七年,因其父篡夺帝位,摇身一变成皇子,得封燕王,只是被远远打发去燕地守边。 ** 两个看似毫无可能在一起的人,又如何走到了一起? 你我本无缘,全靠我有权。 【单元破案,悬疑推理】 内容标签: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腹黑 主角视角:元羡 李彰配角:李旻 李文吉 其它:养姐弟 一句话简介:年下探案,睿智县主和腹黑亲王 立意:努力活着 第1章 从月榭大开的窗户望出去,外面是绚烂的春光。碧空如洗,花园里姹紫嫣红,蜜蜂和蝴蝶在花间忙碌,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父母皆在,时光安宁,元羡在春光里捧着一卷书,细细品读。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后方门口传来:“阿姊,你在做什么?” 元羡出身显贵,生母乃是最受先帝宠爱的当阳公主,父亲是大族元氏子孙元轶。她出生后不久便被外祖父封为昭华县主,荣宠非常。 婢女茹茹轻声道:“小郎君,您不在崇学堂里读书,却跑到这里来,不怕郎主生气?” 元羡回头望去,只见个头尚小的李彰从门外进来。他才七八岁,脸孔稚嫩,但神色却严肃认真,白肤黑瞳,唇若点朱,显得格外可爱。 李彰之父李崇辺同元羡的父亲元轶是好友,元轶博学多识,崇周孔,通老释法家,识见过人,尚公主,因无心朝堂,故在家中授业,李彰从幼时便被送来公主府,拜元轶为师,长居公主府学习。 元家数代之前定居渤海郡,有胡人血统,男女之防不严,元羡不时也去崇学堂和父亲教授的几名弟子一起学习,比之族中弟子,她因更勤勉好学,学识也更渊博,被她父亲称为“吾家凤女”。 不过,再是凤女,元羡即将及笄,到了谈婚论嫁之龄,也是要成婚的。她对夫君的要求是博闻多识、文采风流、性格柔和,父母亦以此为标准为她选婿。 李彰见元羡含笑回望,几步跑上前,道:“有客来访,老师让我们休息片刻。” 元羡揭穿他:“怕是让你们自行看书,你自己偷跑出来的吧。” 李彰略尴尬地笑笑,随即把注意力转到元羡手中的书上,好奇道:“阿姊,你在看什么?” 他凑近案几,只见书卷上字迹端庄雍容,正是元羡的手笔。他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即便李彰年幼,也懂得这诗的含义。近来,他听闻老师和公主在为元羡选婿,心中不免焦虑。 若元羡出嫁,便不会再住在这里,他也就无法与她一同玩耍了。 李彰低声道:“阿姊要成婚了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过。 元羡没有正面回答。她虽不愿成婚,但也知此事无可避免。不求夫婿一定情投意合,能够相敬如宾,互相尊重就行,她说:“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这非我一人之事,关系颇多,不是我能决定。” 李彰望着她,郑重地诚恳道:“那你可以和我成婚吗?” 元羡愣了一下,失笑,打趣问:“你知道成婚是怎么回事吗?” 李彰很认真地点头:“就是两人可以一直住在一起,两家人结成亲家。” 元羡忍俊不禁,在旁边伺候着的茹茹也笑出了声,说:“小郎君,您可太小啦,您还不懂呢。” 李彰很不服气:“我怎么就不懂了。合二姓之好,上事宗庙,下继后世,那是旁人眼里的成婚,但我就想和阿姊一直在一起啊。” 他又倔强地盯着元羡,大约意识到自己的确还小,就有些心虚,辩解道:“即使我现在还小,但我总会长大,再过几年,我就长大了,可以和阿姊成婚了。” 元羡看他一副小大人模样,甚觉可爱,不过她收敛笑容,正色道:“那就等你长大再说吧,你现在还小,那些事,是长大后才明白的事,即便是现在的我,也未必全然懂得。” ** 元羡从一片迷糊里醒过来,已经入夏,天气炎热,即便她住在坞堡二楼,南北通透,夜风习习,但睡了一晚,仍生了一身薄汗。 她竟梦到了十多年前的旧事。 元羡从眠床上起身,只见大开的窗户外面天色苍碧,太阳尚未升起。 此时约莫卯初,坞堡里远远近近传来细微的声响,鸡鸣声此起彼伏,人们陆续起身,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元羡唤道:“茹茹?” 一名十七八岁的婢女从外间进来,轻声应道:“县主,您醒了?” 这名婢女并非茹茹,而是绿荷。 元羡这才想起,茹茹早已嫁人,并在生第二胎后因为身体受损而病逝了。如此一想,她就又精神恍惚起来,想到自己也不再是当年即将及笄的少女,而是再过几年就要三十的妇人。身边的人,也早换了不少,这十几年时间,死了很多人,又来了很多人。 元羡吩咐道:“准备浴汤,我一会儿要沐浴。” “是,县主。”绿荷应声退下,随即吩咐其他婢女准备。吩咐完,她又进屋来,和另一名婢女一起伺候元羡简单洗漱梳妆。 元羡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问:“勉勉可起了?” 勉勉是元羡二十岁时所生的女儿,大名李旻(min),如今六岁,她一直跟在元羡身边教养,不过自五岁起,她便独自居住,不再与元羡同寝。 “小主人尚未醒来。” 元羡道:“待我梳妆好,你让人把她叫醒,让她起床。” “是。” 绿荷只会简单梳妆,替元羡将头发编成辫子,也就罢了。 元羡待下人较宽和,行事则求严谨务实,身边伺候之人不多,与此时大多贵族崇尚的浮华之风大相径庭。 元羡下了楼,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勉勉才过来了,她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又暗地里打了好几个哈欠,她昨晚听乳母讲山精故事,吓得迟迟不敢入眠,今早难免困倦。 但她慑于母亲威仪,不敢赖床。 元羡练完剑,便带着女儿巡视坞堡。 这处坞堡修建在县城外二十几里处,名为绿桑坞,只因坞堡北面种了好几亩桑树,到坞堡的道路两边也都是桑树,故而得名。 不过,堡里和附近的不少百姓也称它为县主坞,皆因这个坞堡属于昭华县主。 绿桑坞不小,呈长方形,长有二三里,宽有一里出头,北高南低,南北东西各有一门,以南门为正门,最大。 元羡带着女儿住在坞堡北面,有单独的院落、小花园和养马场等,其他人则根据功能分住坞堡另外三面。 在安全时期,卯初,坞堡南门就会开启,人们陆续进出,开始一天的劳作。 元羡带着勉勉,由几名侍从跟随,巡视坞堡,几乎是每日日常。 坞堡里的人们也都认识两位主人,不过,因为元羡性格宽和,不需要人们耽误手中活计行礼,所以,人们也就只是向她和小主人遥遥问候。 元羡关注民生,也好奇心强,看到什么不懂的,都会向人请教,也愿意给女儿讲解,要是她也不懂,就问周边懂的人。 坞堡南门里和南门外分别有一个小市场,元羡先带着女儿在南门里的小市场逛了,趁着太阳升起,就又带着女儿步行出了南门,到外面的小集市里看看。 绿桑坞及周边方圆数十里地都是元羡的封地庄园,不少流民在这里稳定下来,成为她的荫户或者编户民。 人们经过恶劣的环境稍微可以喘口气,就能够繁衍生息,因为这里稳定,近几年来,绿桑坞及周边便也变得越来越繁荣,人口数达到上万。 上万人要吃喝,绿桑坞内外的集市可不小。 乡民们看到县主和小主人戴着幂篱出来,纷纷行礼,元羡示意他们不必拘礼,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即可。 勉勉年纪还小,虽然隔几日就会被母亲带着出坞堡到外面看看,但她依然对整个世界充满好奇,乌黑的大眼睛打量着小集市里的所有人和物,不懂的就拉着元羡的手询问,元羡便也向她解释。 小集市里贩卖的这些物品吃食,都是普通百姓使用,大多数品类,元羡曾经都未亲见过,只在书里看过,或者从仆婢的嘴里听说过,直到她成婚后,随着南下任职的夫君到如今南郡,她时常出门周游城邑乡野,后又因和夫君的矛盾而常年居住在乡间坞堡,这才实际了解到百姓民生,也对普通百姓要使用的这些生活物品熟悉起来。 小集市里有乡民贩卖小拨浪鼓,拨浪鼓不只是用于礼乐,也供孩童玩耍。南郡原属楚国,巫风浓郁,此地拨浪鼓用于傩戏,很是流行,不过,之前元羡并未给女儿买过供她玩耍,此时见勉勉盯着小贩手里的拨浪鼓,她便问道:“你想要吗?” “嗯。阿母,我可以要吗?”勉勉眼睛发亮,盯着虽然做工粗陋,却颜色鲜亮引人注目的拨浪鼓。 元羡让身后侍从给了勉勉一些铜钱,让她自己去买。 勉勉开心接过侍从双手奉上的钱袋,走到小贩跟前去,雀跃又紧张,问:“大娘,我要这个小鼓,应该给你多少铜板?” 在这乡间,乡民们的买卖,比起是用铜钱结算,大多是以物易物,因为铜板对于底层乡民来说,反而较为稀有。不过,要是有铜板,那就可以拿去县城或者郡城使用,乡民们也乐于收铜板在手里。 小贩乃是一名中年妇人,见小主人要买自己贩卖的拨浪鼓,当即便要下跪,将拨浪鼓献给小主人。 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或者是县主的奴仆,生杀予夺皆在主人一念之间,或者是县主的佃客,但佃客的地位也仅仅高于奴仆,需要完全依附于县主生活,除此,这里还有一些部曲、荫户和朝廷的编户民。 无论是哪种人,小主人要的物件,自然都应该无偿奉上,至少,在别处,是必得这样做的。 元羡看着中年妇人,说道:“该多少铜板,你就收她多少铜板,这是此地的规矩,即使是她,也不能坏了这规矩。” 小贩战战兢兢看向元羡,在这里生活的乡民,没人不识不时会去乡野间“巡游”的县主,虽然县主此时戴着幂篱,半遮住了面孔,但依然依稀可见其雍容美丽的容颜。县主近几年一直住在这乡间坞堡,大家都知道她简朴亲民,她此时也并未穿着绫罗,而是一身布衣,只是身量高挑挺拔,比此间的男女乡民都高。她腰间佩剑,尊贵威仪,让人心生崇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小贩先是道谢,又尴尬道:“本是卖一斗谷,要多少铜板,小民实在不知。” 元羡便问勉勉:“在当阳县城里,一斗谷值多少钱?” 勉勉从三四岁便学这些,当即进入被考试状态,蹙着小眉毛想了想说:“回母亲,值十五钱。” 元羡说:“如此,你应该付多少?” 昭昭之华 第2节 勉勉回答:“十五钱。” 元羡说:“如今稻尚未收获,谷最值钱,你应当付这位大娘更多铜板才对。” 勉勉当即明白了意思,数了十五枚五铢钱给小贩后,又数了五枚给对方。 小贩把拨浪鼓给此间小主人,收了铜板,左看右看后才很是不舍地收进一个补疤的布袋里,心想,不愧是县主的五铢钱,看着就金光发亮,又厚又重,没有掺假,她连连道谢,元羡说:“这是买卖,你卖,她买,无须道谢。” 小贩喜笑颜开,周围其他小贩以及前来买东西的百姓见小主人成功买到自己喜欢的拨浪鼓已经玩了起来,也跟着捧场看热闹,甚至有人还跟着小主人敲拨浪鼓的节奏唱了两首民歌。 大家正开心着,一人从通向坞堡南门的大路跑过来,在要冲进南门时被值守部曲拦了下来,来人乃是一名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嚷嚷道:“我……我是来找县主。” 县主正在不远处,看到来人,便吩咐身边侍从去把人叫过来问是什么事。 这里乃是县主的坞堡,乡民之间的大事如果需要裁决,就会上诉到县主这里来,而不是直接去县里找县衙。 这里就没有比县主长得还高的女人,那年轻人被侍从一叫过来,见到戴着幂篱的高挑佩剑女人,便倒头拜倒,大呼让县主为他的阿妹做主。 作者有话说: ---------------------- 这篇文已全文存稿,每天中午十一点发。谢谢大家~~ 第2章 来人说,他阿妹从大前天开始不见踪影,他家遍寻不见,便有人透露,这个时节正是要祭河伯的时候,会不会是河伯看她年轻貌美,把她带走为妾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家便跑去河伯庙里询问河伯,没想到,今天早上果真得到河伯回信,说真被河伯带走了。 来人于是受父母之命,来找县主,让县主做主,看可不可以让河伯通融,把他阿妹送回来。 来人在小集市上讲完情况,周围众人便哄地一声闹起来了。 元羡自九、十年前随夫君来这南郡,便发现这里淫祀之风盛行,鬼神文化浓郁,即使是她从北方带来此地的仆婢,来这里后也受到一些影响。当然,元羡可不信什么河伯带走年轻貌美小娘子一类的鬼话,这里面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只是她不信没用,乡民们很相信这一套。 这不,人们已然议论纷纷,认为今年至今风调雨顺,尚无大雨洪涝,全赖河伯心情舒畅,如果河伯果真看上这位年轻人的阿妹,那也是年轻人家里的福分,这不还和河伯攀上亲戚关系,值得恭喜,让他不要找县主了,速速回去,让他父母办一场嫁女喜宴,让此事变得更加风光才是。 这些乡民,平素自是没有太多坏心眼的,这时候却是都站到河伯一边去了,不过是被河伯带走的不是自家女娘罢了。 年轻人大哭起来,只求县主做主,他只有一位妹妹,勤劳贤良,如果河伯非要一人为妾伺候,那他们身为凡人也不敢违拗神祇之意,但也当按照县主来这里之前的法子,出人的人家不该出钱,其他乡民要出钱出物补偿才是。 要让其他人家出钱出物补偿,在此的乡民又窃窃私语起来,谁也不想出钱出物。再说,是不是真被河伯带走为妾,也是不一定的。 在元羡来这里之前,此地每三年便会人祭河伯,元羡来后便想办法取缔了这种祭祀活动,说北方黄河之上尚且不再人祭,这里的小河如何受得起这等祭祀,简直胡闹,速速取消,以免惹恼诸如黄河这等大河的河神,降下灾祸。 这次这事很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如果仅仅是人不见了,有人猜测是人不幸溺水被河伯带走,这倒还不敢确定是有人捣鬼,但这年轻人家里去河伯庙询问后,马上就有人回信,那肯定是背后有鬼无疑。 元羡可不想自己好端端禁了人祭,此事又流行起来,当即说道:“此地乃是我的庄园,即使河伯真要带人走,也该先得了我这主人允诺才是,哪有不告而取的道理。既然河伯如此不守规矩,我定要去讨个说法。” 她随即安慰年轻人,说自己会去找河伯讨回公道。 自从县主六年前到这庄园里来扩建坞堡居住,便干了很多打破人们往常观念的事。 县主乃是皇亲,身上有着神龙血脉,加之县主强势,先是教河伯做人,后又把山神也训斥几顿,此地几年来没有大的天灾。这里的人们就信奉起她来。 除此,县主到来,在庄园里通水渠、修堤坝、建水车、劝课农桑、设窑烧制陶瓷等,让庄园里的粮食产量大增,又增加了可以用于贸易的商品产出。大家的生活好了不少,自然不会和她造反。 不仅如此,她并不禁民间商业,谨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使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勤者有其业,劳者有其得,此地制度井然,人心也活跃。 这种情况下,县主自是深得民心,本地百姓甚至认为她是神女降世,所以,她说要去找河伯讨公道,便无人质疑,反而也要跟着去看热闹,看这次县主又要怎么从河伯处讨说法,到底能不能把人给要回来。 ** 元羡要骑马前去,便让身边仆婢招待了来求助的年轻人,她则带着女儿先回居处做些准备。 磨得光亮的铜镜前,梳发的婢女为元羡解散了原来的辫子,为她梳成了飞天紒,又簪上金光熠熠的金钗金簪,端地华贵。 勉勉好奇心甚重,也想去看河伯,询问母亲:“河伯是什么样的呢?” 元羡可不会哄小孩儿,说:“世间哪有河伯。不过是有乡民捣鬼,假借河伯生事。” 梳发的婢女和在一边伺候梳洗穿衣的婢女都是一惊,但她们可不会怀疑主子的判断,有人说道:“县主,竟然有乡民如此胆大妄为,胆敢在庄园里借河伯生事。” 勉勉则忧虑说:“那那个被带走的小娘子还能找回来吗?” 小主人果真聪明,一语说到重点。 婢女们纷纷附和,期待地看着元羡。比起虚无缥缈的河伯,自是那失踪的小娘子的安危更让人牵肠挂肚。 元羡道:“得去现场看看才知道。” 因为勉勉想去,元羡也觉得应该给女儿多一些教导,于是就又让人在马之外,准备了牛车,让勉勉乳母秦氏和小婢女带着勉勉坐牛车,自己骑马,带着一大队部曲、男女侍从,在那个求助的年轻人的带领下,往河伯庙而去。 绿桑坞修建在沮河西北,靠近玉泉山,地势平坦,土地较肥沃。 但这山边,没有沮河附近的土地肥沃,只是这里地势高,不会受洪水侵扰,以种植桑树、豆类、麦、麻为主,又种少量稻及其他蔬果。 而在靠近沮河的区域,则以种稻为主,又有荷塘种藕养鱼,便也有乡民以捕鱼为生。在这些之外,还设有专门的陶瓷工坊和造纸坊等。 整个以绿桑坞为中心的县主庄园,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有很多出产用于对外贸易。 河伯庙距离绿桑坞有六七里远,在沮河河畔。 一行人到达河伯庙时,此地已有数十人聚集。 县主庄园在绿桑坞修建完毕,县主入住后,十分繁荣富裕,连最穷的乡民也有饭吃有衣穿,此时有“河伯纳妾”的热闹可看,那些没有事情要忙的乡民,自是就来看热闹了。 见县主到来,众人纷纷拜倒。 元羡戴着幂篱,从马上下来,她高挑尊贵,腰间有长剑,身后有带着武器的部曲。 她从跪在地上的人群间走过,问那位来求助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呢?” 年轻人赶紧叫了他父母上前来,这是一对四十岁上下的乡民,常年劳作,皮肤黝黑,已有皱纹,但两人身体尚属康健,只是面露忧郁,上前后再次对着县主跪倒。 县主没说其他,只让年轻人和他的父母一起跟上,便径直往河伯庙走去。 勉勉被乳母牵着,走在她身后,又有数名婢女侍从跟随,一起进了河伯庙。 年轻人和他父母战战兢兢,也进去了。 荆楚之地多水,河流纵横,故而祭祀河伯之风盛行,河伯庙也不少。 元羡来此地居住后,不允许多修河伯庙,把庄园里所有河伯神像都迁到了此处,只留了这一座最大的河伯庙,乡民也只能到这里来祭祀。 祭祀的方式也只能按照县主传达的河伯要求办。 初时人们很不安,担心河伯发怒,不过,这么几年过去了,并没有发过大洪水,即使偶有涨水,也在得力的处置下并未产生大的灾祸,故而人们相信县主的做法是对的,县主和河伯之间沟通流畅,这么做是河伯与县主商量的结果。 既然整个庄园只有这一座河伯庙,故而这座河伯庙便在原有基础上修建得要大不少,之前这里的河伯庙只有三间房,如今则有前后两进院落,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厢房。 这里供奉着一座最大的河伯神像,又有之前从别的河伯庙里迁来的七八座小河伯神像,这些河伯神像便占据了数间房屋,剩下的房屋里住着庙祝及弟子,还有一些从别处来的行商。 这处河伯庙,修建在河边一处高地上,距离河面十数丈高,不易被洪水淹没,又因此地河面较缓,水面平静,修建了一处渡口,因渡口处多植柳树,又有两株大李树,故而被称为柳李渡,柳李渡口还有一处小坊市,由数户人家经营,专司渡船和供应饮食住宿,属于县主产业。 因为县主前来,庙里的所有人方才都出去迎接跪拜了,此时,庙里反而没人。 即使庙祝已经回过神来,跟进了河神庙里,但也不敢跑到县主前面去,只跟在后面,神色小心。 元羡把整个河伯庙简单逛了一遍,这才回到前院的正殿里。 婢女见她站定,赶紧将随身带来的小床摆好,又在旁边的小几上放好香炉,点上熏香,让主人坐下。 元羡坐罢,便叫丢失女儿的乡民一家前来问话。 这次元羡问题问得很细,包括他们的身份,他们家住具体位置,家中几口人,族中情况,丢失的女儿年龄几何,身高多少,是否已经说亲,丢失前该小女娘表现是否有异常等等。 这一家三口在县主的循循善诱下,便一一回复。 他们或苦思、或激动抬手、或唉声叹气,倒是看不出有任何撒谎的成分。 这一家人姓范,是七年前蜀地战乱时从蜀地东出到达此地的流民,当时,县主虽然还没有搬来此处居住,不过这里作为她的庄园,已经在她的指示下得到较好建设。 因这里人口少,要人耕种,又需要百工,而范伯有烧窑的手艺,所以就被留下来了,在这里做荫户。 范伯在县主的窑坊里做工,每月有钱有粮,又带了自己活下来的儿子跟着自己做工,如今也都是熟工了,家里有十来亩地,不多,都是从县主处佃来种,可确保家中有粮可食,由家里婆媳和女儿种地。一家日子过得很红火。前两年蜀地被平定,他们便也没有再回去。 丢失的女儿乃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如今十四五岁,身高约莫六尺,不高不矮,也已经说亲了,乃是一起在窑坊里做工的刘家第三子,就等着女儿十六岁,两人便行婚礼。 小女娘在失踪之前,表现是否有异常,一家三口则说不清。 当阳县距离南郡郡城江陵城很近,江陵城连通南北东西,乃是一处交通要道,商贸繁华,县主的窑坊里常年窑火不息,大量陶瓷烧好后由沮河运达长江,一路到江陵城,再往下可到江夏,也可往西,是蛮族聚居之地,县主一直和蛮族保持着良好贸易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窑坊窑工常年都很繁忙,范伯和儿子不常在家,是以不知家中小娘子的情况。 母亲则支支吾吾说没见女儿有何异常,女儿自在家里操持家事,偶尔去河里采菱角抓鱼,能有什么异常。 可见,即使那小女娘有异常,家人也无人注意。 元羡又问:“既会去河里采菱角抓鱼,她可会泅水?” 母亲答,会泅水,而且技艺很好,游水快,可以在水下闭气很长时间。 七八年前,李氏家族篡夺魏氏江山,魏氏有几个封王举兵而起,且各地封疆大吏不少有自己的想法,自是不满李氏篡夺江山,趁机割据,战乱了几年,加之当时北方和西蜀都大旱,民不聊生,当时就有大批流民涌入还算安全的荆州区域,这范家便是当时前来避难的流民。 他们一说,倒也没听出什么异常。 元羡又问那“河伯信”在何处,为何此时还不呈上来给她。 范家当即目光四顾,找到缩在后面的庙祝,说他们不识几个字,是庙祝看的河伯信,并念给他们听的,之后河伯信也归庙祝收着。 元羡虽然一直戴着幂篱,但庙祝被她目光扫过去,依然缩了缩脖子,上前跪倒,说河伯信的确是她收着的,就在河伯的神龛上放着。 在元羡的示意下,她战战兢兢起身,过去神龛上拿了,奉给元羡,然后又回去跪下。 这封河伯信乃是用纸写就,元羡看了内容后,便问:“此信没有外封和信匣吗?是谁第一个看到它的,本是放在何处?” 范家人都看向庙祝,庙祝低垂着脑袋,赶紧做了回答。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庙祝说,她看到信时,信就放在神龛上,只有这信,既没有外封也没有信匣。 昭昭之华 第3节 元羡流露出了一丝笑意,跪在地上的庙祝更加紧张,她微微抬头,能够从县主长到脖颈的幂篱纱罗下看到她微钩的红唇,县主可不是能被糊弄的人,庙祝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元羡再次盯着手里的河伯信看,她的商队既做陶瓷生意,也做纸张生意。 在此地,芦苇、稻草、麦秆较多,所以,出产的就是这几种材料做的纸,纸张质量并不好,呈黄色,被称为土纸。 土纸粗糙,几乎不用于写信或者著书,最多是拿给孩童练字,以及作为卫生用,或者用于包装用纸,不过,因为便宜,销路不错,也是本地乡民能见到也能用得起的纸。 而用来写信写书的纸,一般就比较贵,例如帘纹纸,剡藤纸、鱼卵纸、桑皮纸、网纸等等,当阳县里并不产这些纸,这些纸都从外地运来,供官宦豪门之家使用,普通百姓根本得不到这种纸。 即使是这河伯庙,也是用不起这些好纸的。 这封河伯信乃是用帘纹纸所写,只有信,没有外封、也没有信匣。 信可以拿张纸就写,但外封和信匣,往往是要写信的豪门士族等人家专门定制制作,上面会印有家族印记,没有任何印记的外封和信匣,不太易得,而临时去做一个带河伯印记的外封和信匣,更不现实。 这封河伯信没有外封和信匣,说明乃是仓促而成。 元羡拿着信在手里轻轻敲了敲,又朝伫立神龛之上的神像打量了几眼。 大殿里十分安静,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那些来看热闹的乡民已经被部曲拦在河伯庙的台阶下面,大家都看不到庙里的情况。 元羡想了想,让范家人先出去,她要和庙祝一起同河伯做下交流。 范家人恭恭敬敬地告退了,告退前恳求县主让河伯把家里小女娘送还回来。 庙里大殿只剩下元羡,勉勉,还有两名随身婢女,以及庙祝。 其他人都受命先出去了。 元羡说:“这不是河伯写的信。你来告诉我,这是谁写的信?” 庙祝乃是一名年近四旬的女人,无子无女,此前便是此地的巫祝,后受县主之命,在河伯庙里做庙祝,一来照看整个河伯庙,二来规范祭祀,不能让本地乡民胡乱祭祀,更不允许骗取乡民钱财,除此,如果是还要像以前那样人祭河伯,更是不行,在这之外,还得记录此段沮河每日水深水面宽度情况。 庙祝带着几名弟子,弟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幼童,多是女童,由县主每月拨给庙祝钱帛和粮食养活,除此,庙祝还以低价收留行商住宿,也有收入,自是比她之前做巫祝日子要好过很多。 既如此,她自然就是县主管辖之下的类似奴婢之人,要是在县主面前撒谎作乱,坏了县主的事,被打杀的话,也无人会去帮她报官。如今并非治世,天下只是稍稍太平一些而已,前几年一直打仗,普通百姓朝不保夕,庙祝可不敢在县主面前有什么侥幸心思,故而更加害怕。 庙祝恐惧地道:“奴不知。昨天下午,范家人来庙里供奉贡品,询问河伯,是否是祂带走了自家小女娘。奴还劝过他们,说自从县主到来,河伯温驯,绝不敢带走小女娘。没成想,今天早上约莫卯时初,奴来洒扫大殿,在神龛上便发现了这封信。奴识字不多,但也认得,正是河伯回信。说祂带走小女娘为妾,让凡人勿念。” 元羡道:“这信并非河伯所写,如果你在我和河伯面前撒谎,那么,就把你扔进河里去,你自己去河里向河伯悔过。” 只要被扔进河里,周围大家看着,除非溺死河中,难道会被允许上岸?庙祝吓得落泪,硬撑着道:“请县主可怜奴家,奴不敢撒谎。” 庙祝每年要给河伯写祝语,无外乎是祈愿沮河安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无灾无难,虔诚祈福等等,年年都是这些程式化的祝语,不需要多少文学修养,而纸是用元羡赏赐专用的桑皮纸,桑皮纸纸纹如棉丝,轻薄柔韧,扔进水里也不会很快散开,而这个河伯信所用纸不是庙祝之前得到的桑皮纸,加之庙祝的字也没有河伯信上的字纤秀端庄,这信当不是她写的。 元羡让她把她所知的,以及她有所怀疑的,都讲出来。 庙祝能做庙祝,不是蠢人,反而有着最底层百姓最精明之处,她当即说,那河伯写信的纸,有竖纹,细腻,柔韧,带浅黄色,阳光下如有金光,闻之有一丝淡淡香味,非是豪门大族官宦之家用不起这纸。 所以,她之前就认为这是河伯所写。 再者,上书,沮河之畔,偶遇女子,姿容秀美,温婉可人,心生怜悯,故带其回水中宫室,以其为妾,望河畔之民勿忧勿念。 这,也不是普通乡民写得出的。 如果不是河伯所书,那又该是谁人所书呢。 元羡又笑了一声,说:“你想,留信的,不是河伯,也是士族高门之人,所以不敢声张是吧。” 庙祝以头抢地,不敢作答。 元羡说:“你说得不错,这纸这字这言语,都不是普通百姓可有。” 勉勉一直侍立母亲身侧,此时仰着脑袋看了看母亲手里的纸,元羡看她要看,就把信递给她了,问:“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勉勉从小耳濡目染,说:“阿母,这是用黄蘖汁染过的,原是竖帘麻纸,多是用于抄写经书,官府也多用于文书。” 虽然造纸技术已经得到很大进步,但好的纸张依然是较贵重的稀有物品,所以,士族高门,也多会学习如何分辨纸张。 勉勉虽才六七岁,但也懂怎么分辨了。 元羡说:“你说得不错。” 勉勉受到母亲鼓励,当即又骄傲又腼腆地一笑。 元羡问庙祝:“你觉得这封不是河伯所书的信,是怎么到河伯的神龛上的?” 庙祝眼珠直转,又抬头将大殿四处看了又看,开始回想,说了她的猜测。 这间大殿两边有两间小耳房,耳房都是通往后方院子,因是两进的院落,后方的院子东西厢房一边放着河伯神像,一边则是供过往行商居住,耳房的房门,往往是不关的,那么,其实昨晚住在河伯庙里的行商,都有可能进大殿里来放信。 庙祝于是说,就该是那些行商做的,她和她的弟子们,既没有这种纸,也写不出这种精妙的词句,更写不出这样一笔好字。 元羡从小床上下来,让庙祝带她去行商们居住的房间看看,又边走边让庙祝说说行商们的情况。 元羡倒不怕行商趁着这个时候逃跑,除非跑进山里为山匪,在这个区域,很少有人能够逃过官府抓捕。 河伯庙里只有两间房供行商打尖使用,这两间房处在西厢,都是通铺,一间住女客,一间住男客。 因战争频发,征丁入伍,世道纷乱,男少女多,女子独自立户也是常见,女子在外行商,也不少见。 根据庙祝所说,昨晚,一共住了五名男客,六名女客,就该是这些行商的问题。 勉勉问:“为何女客比男客多?” 庙祝恭敬说:“回小主人的话,这行商,男客独自经营也成,三五人一起也成,但若是女子,多是结伴而行,故而女客多。” 元羡问:“他们都还在吗?” 庙祝道:“他们要做买卖,不敢耽搁,都走了。县主,您要发令找到他们才成。” 元羡说:“不是他们。” 庙祝满脸疑惑:“怎么会不是他们?” 她又说:“那假河伯之名写信之人又是谁呢?” 元羡说:“河伯假信上所用之墨,乃是一点如漆的好墨,写的字乃是小楷,昨天夜里,此人要在此处写就那封信,光亮不足,也无合适的案几。那信该是在别处写好,拿过来的才对。” 再者,在庙祝这里住的行商,没人长住,都是住一晚就要赶路,范家小女娘早就失踪了近三天,没道理第一天失踪,第三天的行商来这里为之前的人善后。 庙祝于是满脸苦恼,说她也不知道还能是谁了。 庙祝自己和弟子住在后院,言说实在没有听到什么声息,就想就此摆脱嫌疑,不被县主讯问,元羡则看着她问:“范家小女娘,和你熟吗?” 范家住在距离河伯庙两里地外的东坞里,离得这么近,范家小女娘不可能没有来过河伯庙。 庙祝赶紧说:“见是见过,但并不相熟。” 元羡盯着她说:“怎会不熟?” 庙祝窘迫,道:“此处小女娘甚多,奴和她并不相熟。” 元羡没有再多问她什么,而是让她出去候着,让人把她看着,便又让人叫了庙祝的那几个小弟子进来。 这是几个小孩儿,最大不过十三四岁,最小才六七岁,有一个是男童,大约十岁上下,有些许痴傻,这也对,如果不痴傻,该能去衙门登记做兵户,其他几个都是女童。 他们很害怕此间县主,纷纷跪下,不敢出声。 元羡问了他们一些问题,他们开始磕磕巴巴回答了一些,元羡让婢女把带着的琥珀糖分给他们吃,又和他们交流了几句,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了更多信息。 因为天气较热,为了让河风吹进庙里来,河伯庙近期并不怎么关大门,有的行商违反禁酒令,带了私酒贩卖,庙祝看到了,但是受贿没有举报,昨天晚上,庙祝觉得后院炎热,出去过,很晚才回来。 对于范家小女娘,河伯庙里的小弟子们较熟悉,范小娘子很能干,她家里因为是窑工,所以较富裕,她经常能给河伯庙里的小弟子们带些吃的来。 范家小女娘为什么会失踪,小弟子们各有话说。 有人说是河伯看上她了,把她带走了;也有人说,她也许是落水淹死了,但这个淹死与河伯无关;还有人说,前几天,有一位贵公子来此地游玩,在船上见到采菱角的范小娘子,称赞她楚地罗敷、湘江神女,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同游,范小娘子没有答应。后来那贵公子就来庙里找庙祝询问了范小娘子的其他情况。 元羡听了这些,从大殿的大门往外望出去,外面就是沮河,沮河虽不如长江汉水,在这夏季,到底也有浩浩汤汤之势,波光粼粼,天光云影,河畔杨柳依依,水中沙洲芳草萋萋,风景甚好。 这些小弟子又被带出去了,范家父母被带了进来。 元羡说:“我问过河伯了,河伯说没有带走你家小女娘。”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范家父母哭天抢地,说要是不是河伯带走的,那她又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呢,肯请县主做主。 元羡皱眉,询问范母,范小娘子和谁是朋友,把她朋友叫来。 范小娘子的好友不少,关系最好的两位被叫了进来,两人都住东坞,是年岁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女娘,两人都肤色较黑,没穿鞋履,光着脚丫子,看着还是健康的。 朝廷规定,男二十娶,女十六嫁,但往往,无论是官宦士族,寒门庶族,抑或是平民百姓,遵循这个规定的并不多,有的男三十尚未娶,也有的女十岁便已嫁。不过,在县主庄园里,大抵要遵循这个规定,因为嫁娶要去县主府曹吏处登记,要是结婚年龄太小,会被斥责劝退。 庄园里的所有人,都觉得县主是个好人,但想到曾经有强人在县主面前闹事,被当场杀死还砍掉脑袋挂在县主坞南门外,便无人不怕她了,所以,在这县主庄园里,县主的权威大大超过皇权,基本上没有人敢明着违拗她的命令。 在别处,范小娘子虽然还没有十六,但也可以嫁了,只是在县主庄园,所以才没有嫁。 元羡询问范小娘子的两个好友,范小娘子对她和刘家三郎的婚事是否满意,可有过抱怨之词。 太阳已经升过了河边的柳树,天气渐热,元羡让婢女将自己的幂篱纱罗卷了上去,又接过另一名婢女手里的罗扇,一边给自己扇风,不时又给取下幂篱的女儿扇两扇子。 勉勉跟来看热闹,初时还充满好奇,觉得这事好玩,但很快就发现,这事不过是母亲坐在小床上,把人叫进来聊天,了解这个庄园里的大大小小的事,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她听不出什么名堂来,一下子就觉得枯燥无聊了,于是趴在母亲的膝上,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打量那里,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县主日常对女儿管教很严,不过,这种时候,她却没有呵斥女儿坐好,由着她玩闹。 那两名小女娘,被叫到县主跟前来,本来很害怕,但看县主家小主人玉雪可爱,趴在县主腿上玩闹,便又少了许多恐惧,诉说起自己所知的范家小娘子的事来。 范伯窑工手艺出色,作为窑工又不用服其他劳役,是以范家在整个东坞的日子都过得不错。 范小娘子是个大方的人,不时也拿一些吃食给她们这些姐妹吃,所以,大家都很喜欢范小娘子。 刘家也有未出嫁的小女娘,认为范小娘子这样拿家里的食物给其他姐妹吃不对,便将这种事告诉了她的兄长,也就是刘家三郎。 大家都住在一个坞堡里,断没有没成婚就不能相见或者在一起讲话的规矩,所以刘家三郎便多次斥责范小娘子,认为她不该拿家财去养活其他小女娘,这种行为无异于败家。 范小娘子虽然答应了,但是和姐妹们在一起时,没有办法明知姐妹在家里没有吃食也不给一点,所以,不时还是会偷偷给她们一些吃的。 范小娘子水性非常好,能下水捞鱼,采菱角也比别人多,也愿意将自己抓到的鱼和采到的菱角分给其他人一些,如此等等。 如此一看,这范小女娘倒是个女中豪杰,很会拉拢人。 两个小女娘很显然把范小娘子当成自己的偶像了,一直强调范小娘子是多么好的朋友。 元羡并不打断两人分明偏题的话,直到两人自己停了下来。 昭昭之华 第4节 元羡又问两人知不知道范小娘子在哪里失踪,为何失踪。 两人互相看看对方,都表示不知道。 元羡只好换了个问法,询问范小娘子失踪那天,是否和她们在一起相处过,是否有任何和平常不一样的表现。 两人这才又说起大前天的事,她们早上一起到河里浣洗衣物,下午又去紫菱洲上摘过菱角,不过,她们都先走了,范小娘子要再采一些芦苇根才回家,她说她阿父在窑坊做工,容易上火,所以喜欢用芦苇根煮水喝,因此,她比她们离开得晚。在之后,她们就没有见过范小娘子了,她约莫就是这样失踪的,但是否就是在河里不见的,她们却是不知。而范小娘子那天是否反常,大家又不觉得反常,因为每日都那样。 说到芦苇根,勉勉则抬起了脑袋,对元羡说:“母亲,我想吃芦苇根炖鸭。” 元羡看了看她,让婢女回去后吩咐灶房做芦苇根炖鸭吃。 这是千里湖泽之地,河畔芦苇根很多,水鸭也是最易得的禽类,不是什么难得的山珍海味。 两个小女娘听到庄园小主人居然要吃这样的平民食物,多有些吃惊,她们本来以为威仪如天仙、美丽似神女的县主和玉雪可爱的尊贵小主人平常会吃一些她们不知道没见过的食物。 元羡唠家常似的,又问起范小娘子失踪后,东坞以及这个河伯庙里的小弟子们的表现,大家都是什么情况。 两个小女娘和县主说得多了,发现县主很温柔和蔼,甚至比她们自家阿娘还要亲切,也就没了初时那些紧张,能够多说一些话。 元羡又让仆婢煮了芦苇根鲜莲子蜜水端进来,自己和女儿慢慢喝着,又让给两个小女娘也端了,两个小女娘光着脚板跪坐在芦苇蒲草蒲团上,一边吃喝一边讲东坞里的故事。 两个小女娘没有庙祝那么多心眼,又不像范家父母那样害怕县主,所以讲话没有忌惮,什么都能讲。 除了县主的绿桑坞,在这个庄园里还有拱卫绿桑坞的东南西北四坞,这四坞里,就属东坞最靠近沮河,最大最有钱,事也最多。 县主听了一堆东坞里各族各家的事,也不打断两个小女娘,由着她们细说。 人有好人,也有坏人,好人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坏人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 对于范家女娘失踪,东坞里的人,有的幸灾乐祸,也有的替范家难过着急,不过,不管怎么样,在范家将女娘失踪之事闹到东坞的管理者坞主那里去后,坞主就让所有人都帮忙在周围找了人,只是没有找到。直到有人提出,会不会是被河伯带走了。 美丽的女娘溺水而死,也会被说成是被河伯带走。 要是真的溺死了,有的能找到尸体,有的不能。 按照流程,范家父母就来了河伯庙询问,不管是不是真的溺死了,河伯都不该有一张回信。 总之,这事里还牵扯着写信的人,庙祝是脱不开干系的。 河伯庙里的小弟子们基本上都是小女孩,两个小女娘也和她们些许熟悉,不过,庙祝对小弟子们管得很严,所以她们在一起玩得不多。 听完了两个小女娘讲的情况,县主便让婢女拿五铢钱打赏了她们,还说现在绿桑坞里授业纺织,让她们回家和父母讲讲此事,之后可到织坊去学习和做工,这样比在家里种地要更有出息。 两人赶紧道谢,表示愿意去学纺织,在行礼告退后,其中一个小女娘走到大殿门口,又回头看向县主。 大殿里被上午的阳光照得很是亮堂,县主在漫射的微光里,如仙如神。 小女娘问:“县主,能找回范家阿姊吗?” 县主握着罗扇,说:“不一定。” 小女娘流露出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说:“县主能来,已是范家阿姊平日积德。” 县主握着手里的罗扇,紧了一紧,又放松,挥扇让她们离开,便又让人叫东坞坞主前来回话。 被告知东坞坞主进县城里去了,县主一想,要是坞主在,估计不会让范家人把这事闹到她跟前来,虽然她说过,有任何不平事都可以来找她。 县主于是让叫坞主身边的管事前来回话。 这位管事乃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妇人,县主庄园里不少管事都是妇人,此人时常也去县主跟前回话汇报事务,为人精明老道,此时见到县主便拜倒。 她是随县主从北方南下的人,算是“娘家人”,以前在元家时,便知书识礼,随县主南下后,还作为坞堡里的老师教人文化和规矩,一向便自视甚高。 她一来就对县主滔滔不绝,大意是要请罪,说东坞范家一家没有规矩,自家女儿溺水死了,被河伯带走,却将此事闹到县主跟前去,让县主和小主人劳累,范家不过是想要补偿而已。 “补偿?”县主看着她。 管事又滔滔不绝,一口认定范家就是想要补偿。 县主庄园毗邻沮河,在沮河西北岸,这里的人,大多会泅水,甚至连县主本人和小主人都会泅水,但是,淹死的往往就是会泅水的人,每年淹死在沮河里的庄园乡民不会少,即使没有五六个,两三个也会有。 既然如此,那范家小女娘溺水而死,也是寻常。 没找到尸首? 每年溺死那么多人,水面辽远广阔,总有找不到尸首的,这也不奇怪。 范家之前把女儿许给刘家,已经纳彩、问名、纳吉,只等纳征、请期后迎娶,而范伯作为窑工手艺高超,在窑坊里可为二品,刘家三郎要娶范家女娘,便开始跟着范伯学艺,那纳彩的钱里,可是包含学艺费的,是一笔不少的钱,如今刘家三郎认为自己艺成,范家女郎又失踪,不就正好把彩礼要回来吗? 管事说着,连勉勉都听入迷了。在大殿里伺候的几名婢女听着这种事,也都精神为之一振。 县主没有接话,停顿了好一会儿,她用罗扇轻轻扇了扇香几上的羽人博山炉,看着博山炉里飘出的寥寥香烟,说:“那指出范家小女娘是被河伯带走,让范家父母来河伯庙询问河伯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管事说,人失踪,又找不到人,自是会怀疑人溺死水中,最先是谁说的,已经难以查证,但之后,大家都这样说。 既然大家都这样说,那范家便说,就到河伯庙里问问河伯,如果真是河伯带走,自己女儿便是祭了河伯。 在这里的河伯祭祀里,是所有人都得出钱出物来办祭礼,既然他家出了女儿,那就该其他人家出钱补偿他家。 而刘家要把彩礼拿回去,范伯也拒绝,一是说那彩礼里包含了学艺的拜师费,既然已经学艺,如何还能要回钱去,二是说自己女儿是为众人祭河伯,不是无故悔婚,所以不肯退彩礼。 管事说:“县主,您听听这些事,都污了您的耳朵,大家不过是各为利益,吵吵嚷嚷,您根本不必管。” “要是真有河伯要纳妾,那这事该由东坞坞主去向您禀报,何至于坞主去县城办事,那范家子就跑去县主坞里告状请冤。” 县主没有做表示,但大殿里其他人,也都觉得管事所说很有道理。 县主又看了看手里的河伯信,问管事:“那这信,又是从何而来?你可知?” 管事说,这个她并不知道,但认为最可能是范家人联合这里庙祝搞出来的鬼,因为河伯信现身,只对范家人有利。 作为一个管事,她日常就和坞堡里的那些乡民打交道,知道这些乡民,要说大恶,那肯定没有,但是,为了小利,也是会用尽手段的。 她希望县主听自己的劝,不要在这件小事上浪费精力。 不过,县主显然对这事很感兴趣,并不打算就此打住。 县主让管事上前来,把信递给她,让她再认真看看,这纸是庄园里哪处会用,上面的字,她可能分辨出是谁的笔迹? 庄园是一个较为封闭的社会,除了行商,少有人来,即使有人写信,也多是庄园里的人写的。 县主在庄园里开设了两个学堂后,庄园里识字之人多了不少,但能把字写得如信上这般好的人,却不多。 管事认真看了,说,这纸是黄纸,现在一般都用在抄写经书和官府公文上,在庄园里,是找得到的。说不得就是范家或者庙祝从哪里拿到了这种纸写的。 而字要说是谁的字迹,她则看不出了,这字虽然是娟秀端庄的小楷,但也没有什么特点,甚至都不能说这个字是女人所写,如今男风也如此。 县主说:“既然如此,那你退下,叫刘家三郎前来。” 管事还想说什么,但看县主摆了摆罗扇,她只得应下,行了告退礼,出了大殿。 过了一会儿,刘家三郎才来了。 这是一位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他家也是流民在此安家,不过他家比范家来得早。 见到高高在上的县主,他很恭敬地下拜,因为紧张,不待县主说什么,他已经急忙慌地说起自己没了媳妇,希望县主让范家退回彩礼的诉求,因为他已经到这个年龄,是须得赶紧再定亲结婚分户的,而要是范家不退彩礼给他,他没有银钱再去准备一份彩礼娶另外的女子。 县主没有答应他的诉求,而是说河伯并未带走范家女娘,所以范家女娘还可能回来。既然范家女娘还可能回来,自然就不存在退回彩礼这回事。 刘三郎愕然,说,但是河伯已经写了信,说带走了范家女娘。 县主说,河伯没说带走范家女娘,也没写那封信,是有人污蔑河伯,这事必得调查清楚,不然河伯发怒,谁能承担? 刘三郎吓了一大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县主说:“你不想娶范氏女娘,是吧?” 刘三郎结结巴巴说了一大通,都是诉苦,其一是说范氏自视甚高又强势,他虽是刘氏子孙,但也经常被叫去范家干活,别人说他尚未娶范氏女娘过门,但已经上赶着做赘婿了,这让他抬不起头来;其二是范氏女娘不守妇德,一个小娘子,时常下水泅水,前几日还和一名路过的贵公子打情骂俏,这成何体统;其三是范氏女娘不会持家,经常把家里的食物拿给别人,等等。 县主说:“你说了这么多,暂且不提这些是否是实情,其实就是你想退婚,对吧。” 刘三郎道:“范娘已经被河伯带走了……” 县主打断他的话,说:“河伯没说带走范氏女娘。你怎么就把这事栽赃到河伯头上。” 刘三郎怔了一下,抬头看县主瑰丽端庄如神仙,但眉目含怒,把他吓得再次拜倒。 勉勉无聊得紧,把她母亲的那把剑从小床上取下来,正要玩,被县主把剑拿回去了。 刘三郎小心翼翼再次抬头,只见县主手中握了长剑,不由被吓破了胆,他可还记得几年前是怎么眼见着县主用剑杀人的,他结结巴巴喊冤道:“我的确不想娶范氏女了,但我阿父阿母不同意,是他们逼我的……” “逼你什么了?”县主盯着他,说,“河伯可都看着。” 刘三郎抬头看了看威严伫立于神龛之上的高大河伯神像,脸色惨白,哭道,都是大家逼他的。他在范家做牛做马,想退婚,父母不同意,他去找范家女娘,质问她既然和贵公子调笑,又为何不跟着贵公子离开,偏要嫁给自己吗,两人发生争执,他不小心碰到范家女娘,范家女娘没站稳便落了水,他想着她会泅水,加之当时很生气,便离开了,没想到之后就传来她失踪的消息,他很害怕,就没有对人讲这件事。 本来大殿里的婢女都无精打采,没想到一下子居然会听到这种消息,顿时打起精神来看向县主。 县主还是那个样子,拿着罗扇扇着风。 县主说:“范家女娘是在哪里落水的?可有其他人看见?” 刘三郎说了个地方,又说当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无人看见。 县主便让人叫了两名部曲进来,带着刘三郎去指认地方,她想了想,一直坐在大殿里吹风有点无聊,于是又起身,带着女儿也去案发地走走。 县主一番“审问”,虽然她一直表现温和,但因为尊卑有别,她掌管着这里所有人的生死,所以不管是被审问了的人,还是没有被审问以为自己只是来看热闹的人,亦或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都颇为紧张。 既然大家要来看热闹,县主的部曲就把所有人都看守在了河伯庙树荫下,此时,众人只见县主戴着幂篱,在侍女举着的曲柄青伞下,往河流下游去了。她身形高挑,腰配长剑,步履翩翩,衣袂飘舞,如要临风而起,飞升上天。 沿着河岸约莫走了小一里,便到一处河面更宽广处,河中央有长长的沙洲一直往下游蔓延,沙洲上既有芦苇,一面还有紫菱,成群的大雁、野鸭、天鹅等在沙洲上落脚,不时又飞向河岸或者远方。 夏风吹过,河面波光闪烁,芦苇起伏,发出沙沙声响,又有水鸟的叫声此起彼伏,让人心情舒畅。 元羡不由想到曾经在北地读诗经的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维鹈在梁,不濡其翼”,那时,是很难真正体会到这些诗的精妙之处的,直到她来到这里。 刘三郎指了指地方,说就是这个岸边,他和范氏女发生争执,范氏女因此落水,但范氏女极善泅水,她甚至能从岸边游到沙洲上去,这里水流平缓,他以为她会自己爬上岸,他没想太多,就走了。哪想到人却失踪了呢?他在县主面前哭了起来,他没想到范氏女会失踪。 县主身上的纱罗广袖及裙裤飘带在河风吹拂下轻轻飘荡,让她宛若要御风而去的神女。但她神色冷峻,带着凡人最深重的厌恶,盯着刘三郎。 刘三郎被县主的眼风和手里的长剑吓得背起冷汗,因为他总觉得县主就是想捅他一剑,再把他一脚揣进河里,而他可不会泅水。 刘三郎突然想到什么,又说:“会不会是那位贵公子把范娘带走了呢?他们都知道,有位贵公子来游玩,询问范娘愿不愿意随他游玩!” 带着勉勉的婢女绿荷呵斥刘三郎,道:“不管是什么贵公子,要从县主的庄园里带走人,都要经过县主同意才行。” 她又小声对县主说:“既然有贵公子前来,为何无人通报到县主坞来?” 昭昭之华 第5节 有贵人前来而不通报主人,这不是小事。 那有严重的侵害主人利益的事,他们是不是也瞒而不报? 县主在岸边走了走,这里没有什么痕迹留下了,她问刘三郎:“你和范家女娘在这里说话时,范家女娘带着菱角和芦苇根吗?” 刘三郎说:“带着一个竹篓,竹篓盖着,里面装着什么,我不知道。” 县主问:“她掉进水里后,那竹篓去哪里了?” 刘三郎不确定地道:“随她一起掉进了水里吧?” 县主问:“你怎么知道她人在这里?到此地来寻她?” 刘三郎道:“吾家阿妹说有来游玩的贵公子看上了范娘,又有扁舟从河上游经过,她说许是会带走范娘,我便沿河而下,看到了范娘,询问她此事。她喜欢泅水,时常去紫菱沙洲采菱角,往这里来,总能找到她。” 县主又让人在这个周围看了看,的确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了。 之前范家女娘失踪,她家人以及坞堡里的人已经四处找过,如果这里有痕迹,他们之前应该就发现了吧。 县主让人把刘三郎押走带去绿桑坞关押,要治他的罪,他连喊冤枉,县主和侍从仆婢们没有理睬他的哭诉。 回到河伯庙,乡民已经知道刘三郎谋害范家女娘落水之事,众人吃惊到不敢确信,谁能想到是刘三郎谋害了自己未过门的未婚妻。心说县主果真通神,说河伯没有纳范家女娘为妾,就真没有,这下所有人都可以省下一笔祭礼了。 县主坐在大殿里,继续一边喝蜜水一边扇风,心说,这里可比坞堡里凉快太多,简直想在河边建一座别院,不过屈指算算花费,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随即,她又让人把庙祝押来,庙祝看刘三郎被部曲带走,顿时再无指望,痛哭流涕地跪伏在了县主前面。 作者有话说: ---------------------- 文章已经开通了段评功能 第6章 县主颇为生气地问:“那个河伯信是谁写的?你为何要帮此人把信放在神龛上?你可知,你这样当着河伯的面撒谎,污祂清白,又在我面前撒谎,欺骗主人,是何后果?如果你还不说实话,就让人砍掉你的双腿,从此地逐离。” 庙祝吓得瑟瑟发抖,不得不讲了实话,说她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沮河即使不发洪水,里面每年也会淹死一些人,有的人淹死了找得到尸体,有的找不到,所以,庄园里就有失踪人口出现。 也许在别处,一个人失踪了隔一段时间再报给庄园主某某死了就行,但县主这里不行,三天内就得去上报,而且必须寻找调查,说明原因,不然就会将隐瞒此事的主事人治罪。 范家女娘失踪后,范伯不肯罢休,要让坞主调查此事,坞主便着人进行了调查,但没找到人。 昨天傍晚,坞主让人来叫了她去东坞,她去了,坞主就把这个信给了她,让她用这个信暂时稳住范伯,让他不要把这事闹到县主跟前去,其他事情待他回来由他处理。 而坞主,将信交给她后,他便乘牛车去了县城,这个信到底是谁所写,坞主没讲,她便不知道。 东坞坞主乃是县主的家奴,即使住在东坞负责管理东坞事务,但他也没人身自由,他竟然在县主眼皮子下干这种事,县主尚未表现情绪,身边的几名奴婢已经生气起来,认为东坞坞主欺瞒了主人。 县主问:“范氏可知道河伯信是你放的?” 庙祝说:“奴怎会让范氏知道此事。” 县主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又问:“数日前,乘船来此地游玩的贵公子是何人?你可知道?” 庙祝说她并不知,只是,听他们讲话,更偏北方话,她也不大听得懂。 县主又问:“东坞坞主和他认识吗?” 庙祝说:“当是相识的,我看到他派人上岸去东坞里,后坞主便去船上见了那位贵公子。” 县主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庙祝便又叨叨絮絮说了一些可能对县主有用的情况,主要是讲,她虽是县主治下之民,但实际管着她的是东坞,东坞坞主让她做什么,她没有办法违拗,所以才第一时间想着帮东坞坞主遮掩,没有讲出信的由来,恳请县主开恩。 县主沉默地打量了庙祝几眼,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要安排另外的人来管理河伯庙,她不能再做庙祝,不过还能让她在这里做巫。 庙祝哭着向县主道了谢。 县主于是不再继续留在河伯庙,带着仆婢部曲往东坞而去。 在此之前,她已经安排部曲往县城去,第一是把东坞坞主叫回来,第二是调查那位来此地游玩过的贵公子的身份。 从柳李渡到县城,需要先乘船渡河,再往下游行十几里路。 因为战争,加之南方炎热,这里马少,整个县主庄园,也只有县主用的几匹马和部曲将及副将用的几匹马而已,其他都是用牛、骡子与驴。 牛车不比马车慢多少,还更平稳,更安全,但是,单人乘骑来说,还得是马。 从柳李渡到县城,骑快马只需要小半时辰就到了,不过,部曲一般是乘牛车或者走过去,得花一个时辰,等他们回来,估计得下午了。 县主神色莫测地进了东坞坞堡。 东坞坞堡也是方形坞堡,西北高东南低,因有纸坊、窑坊等,面积比绿桑坞还大一点,里面的作坊都是由坊主负责,并不由坞主负责,坊主虽由坞主管理,但也会直接向元羡汇报各项事务,是以东坞坞堡里并不是坞主一人说了算,坞主无法一手遮天。 这里有大大小小数百间房,住得最多的是工匠及其家人,共有近千人。 县主进了东坞,便有坊主管事等人前来迎接,县主喜欢四处巡视,经常来这里,人们也见怪不怪了。 县主径直去了坞主居处,他的居处在靠近西北处,是一个二进院落,房屋都是二层,前面是办公之处,后面是家人居住地。 坞堡里空间有限,即使是县主的院落也较逼仄,更何况坞主。 坞主原来没有姓,是被元氏家族收留的孤儿,为元氏的僮仆,后因聪明脱颖而出习文习武,随在主人身边做贴身仆从,赐名元随。元羡同李文吉成婚时,他便随着元羡到了新修的县主府为元羡办事。 九年前,李文吉作为李氏子弟,南下南郡为郡守,元羡自是跟随而来,但两人在两三年后因元羡父母之死闹了大矛盾,元羡析产别居,李文吉在江陵城做郡守,身边妾室美姬成群,元羡便到了当阳县来,这里有她的实封封地和庄园。 因是析产别居,元随便随着元羡来了当阳县,为她筹建坞堡并管理东坞,不止如此,一些商业上的事,他也会负责。 元羡十分信任元随,所以,元随这里出这种事,更让她介怀。虽是介怀,但元羡其实并未真的怀疑元随有二心。只是现在还不清楚元随为什么会指使庙祝放河伯信,也不清楚他为什么没有向自己禀报有“贵公子”来过的事。 元随只比元羡大几岁,如今刚过而立,有一妻无妾,还有一子一女,都是妻所生。子已有七岁,只比勉勉大一点,在绿桑坞上学,女仅有一岁多,还由他的妻带着。 见县主面色阴沉而来,元随的妻和仆役都吓得要死,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县主进了元随办公的书房,简单看了看书房里的简牍、纸书及信函,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县主让人叫了妻进书房,元随妻是当阳县本地人,说是本地人,其实也是之前因战乱流离到此地的人,本来是别家的奴婢,被送给了县主。县主看她对元随有些意思,征求过两人的意见后,就给两人赐了婚。 县主说:“你家悠悠近日无病吧?能走路了吗?” 悠悠乃是元随妻所生小女儿,她之前还生过一个孩子,但夭折了。 元随妻放松了一些精神,说感谢县主惦念,悠悠近日还算康健,也能走路了。 于是县主让把孩子带来给她看看。 元随妻又去把孩子抱了来。 元随既然能够从成百上千的僮仆里脱颖而出,自是不只因为聪明,还因为长相好,他的女儿也可爱得很,勉勉随在母亲身边,看到小女娃也很开心,便上前逗弄。 县主让元随妻把孩子给自己婢女抱着,她才和此人聊起事情来。 主要围绕她所知的元随这里近期的事情,元随妻不识字,并不清楚太多情况,但是她不断打包票,元随是县主身边最忠心的人,绝不会做对县主不利的事。 县主又问前几天,有一位贵公子来游沮河,元随去船上见过此人,此人是什么身份,她是否知道? 县主刚刚翻看了一下书房里的信函等,并未见到拜帖,想来,那人派了奴仆上岸来,只是并未送上拜帖,或者是原来有拜帖,但也被处理了,或者藏起来了。 妻说如今到沮河上游玩的贵人其实不算少,元随偶尔就会去拜见,但这次这位贵人是谁,她并不清楚,元随也没讲过这事。 县主很不高兴,不过,最后也只得罢了。 她拿出那封河伯信,询问,这信她见过没有。 元随妻看了看,说没有见过。 虽然百姓基本上都是一日二餐,但县主家里是一日三餐,已到午时,县主就带着女儿在元随家里吃了一顿便饭,下午,她实在不想再折腾,只等着部曲把元随带回来,于是便带着女儿回了绿桑坞,午睡后又给女儿和自己沐浴,近酉时,婢女来汇报,说部曲带着元随回来了。 元随戴巾穿单衣,身形高大挺拔,未蓄须,面色洁白,眼如点漆,有一副好相貌。 因为他是县主跟前最得力的亲随之一,还有人在私底下传言他是县主的面首,即使县主让部曲去县城里把他带回来,部曲们自然也不敢得罪他,是以是好好把他请回来的。 县主正坐在二楼的大书房里,一面自己看书,一面看老师教勉勉和另外几个小孩读书识字,这几个小孩里,也包含元随的长子元镜。 元镜之名,也是由县主赐予。 元随在楼下便脱了履,穿着麻布袜上楼,在书房门口对县主行了礼。 县主看了他一眼,让他去茶室等自己,这才让几个小孩继续学习,自己也从簟席上起身,去了茶室。 她到茶室时,元随已经用炭开始煮泉水,为她煮茶。 县主坐到上位,问:“那河伯信之事,你有什么解释?”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7章 元随一边煮茶,一边只得向县主坦诚实情。 那位前来拜访的贵人,乃是贺棹之子贺畅之,贺棹前去长沙郡任郡守,途经南郡,其子贺畅之便留在南郡游玩。 如今,贺畅之还在当阳县里。 县主微微蹙眉,她出身显贵,出生时母亲是公主,父亲是豪门元氏子弟,父亲又广有才名,是以当时京中大事及名人,她基本上都听过,所以对贺家有一些印象,不过却是没有听过贺畅之。 县主道:“既然他前来此地游玩,你为何没有向我通禀此事。” 元随皱眉,一脸忐忑,又带恼恨,说:“他的确有意拜访县主,但又很快打消主意,且他实在无礼,故而我便未向县主禀报此事。” 县主问:“如何无礼?”无论是什么事,她都觉得元随不该隐瞒。 元随犹豫,县主说:“快讲。” 元随只得讲了,那贺畅之说自己昔年在京城时,元氏女有瑰逸之姿,容色冠绝京城,如有明月之辉、如带惊鸿之影,让人倾慕。但元氏女高立云间,当时只得两次远远瞧见,没能抵近一睹芳容,如今时过境迁,李氏替代魏氏执掌江山,元氏女早已不是当初在云端之人,又已为人妇十余载,甚至没有办法讨得夫君欢心,被遣至乡间郁郁寡欢,怕是已经人老珠黄,不再有当时的风采。 既如此,不如不见,不然徒增伤怀! 美人就该活在回忆里! 于是,他就又乘船返回县城里了。 昭昭之华 第6节 县主:“……” 她的存在,可不是让这些男人来评价的。她当场黑了脸。 元随自然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气,知道元羡肯定会生气,此时便低着头,不敢看县主的神色。 他觉得以县主的脾气,要是贺畅之在她跟前亲口说这话,她会让人把他脑袋砍下来,最不济,也得把他扔进沮河里,让他去河伯那里当奴仆。 县主冷笑了一声,说:“你去县城,是不是那贺畅之,还把这件想拜访我但中途而返的事作为逸事在人间流传了?” 元随不敢作答,也不敢看县主。他这个表现,很显然,县主的猜测就是真的。 县主气得把席镇拽了起来,想想又平和下来,说:“那个河伯信是怎么回事?” 元随又答,那河伯信是贺畅之给的,想来是贺畅之或者其幕客所写。 他没有拜访县主,在船上看到范家女娘如灵鱼入水,如仙子凌波,在水中畅游实在美丽,就想让范家女娘随自己同游,所谓同游,其实就是要带走,被范家女娘拒绝了。 范家女娘失踪后,元随带着人查证一番,便推测范家女娘在水中如鱼如蛟,怎会轻易溺死,怀疑是贺畅之把人带走了,但他不知道贺畅之离开庄园范围后到底去了哪里,于是就派了人去追,所幸贺畅之带着仆婢还在县城里游玩,追到的人又回来告诉元随,贺畅之在县城里逗留。因为去追的人是奴仆,他就不理睬,元随只得写了信去询问他是否带走了范家女娘,他就将那篇河伯信作为回信送来了。 元随随即把河伯信交给庙祝,让她先应付范家人,他则连夜去了县城里,去找贺畅之确认,范家女娘是否被他带走了,还是就是溺水死了,但贺畅之既然回了那封信,想必他是知道些什么的。 是以,如果贺畅之没带人走,那贺畅之知道一点线索,例如人是不是溺死了,如果带走了,就把人带回来,如此,再给范家解释,也不耽误什么。 县主问:“那范家女娘呢?在他那里吗?” 元随望着县主如带月辉的容颜,道:“在他那里,但是他说人是河伯转送他的礼物,不敢拂河伯美意,所以不肯把人还回来。今天,元英来找我,说县主您很生气,我就赶紧回来了,不然,我是准备今晚去他的居处,把人偷带走的。您也知晓,以我的身份,无法和他硬来。但这么一个小丫头的事,就让县主您亲自出面,也实在不妥。” 县主:“……” 县主极其生气,认为贺畅之是故意的,就是不把她的身份地位当回事,欺辱她是个女子。 正因生气,县主反而冷静下来,她望着窗外的夕阳,说:“他还在县城住几天?” “不知。”元随回。 县主说:“那我们现在去县城。” 元随急忙劝道:“但是天马上就黑了,行船行路都很危险。” 县主说:“你昨天不是也夜里行路?” 元随急切道:“但我是奴,您是贵人。” 县主说:“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就要去县城。” 比起和这些夸夸其谈全不讲理的人写信论理,留下那些浮浪之人喜闻乐见的优雅玄美之谈,不如去把那个蠢奴扔进粪坑里,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去传流言。 县主起身就要走,元随慌忙膝行,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仰望着她,劝道:“县主,贺畅之此等人,何至于让您涉险。您现在去,不是又让他有了新的谈资去流传?” 县主一想果真如此,顿时更冷静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元随目光也如带了火,仰视着县主,说:“您就不该让他见到您。让我去解决这件事就行。” 县主叹息一声,说:“好,明天一早去县城。你随我一起去。” “好。”虽然没有达到元随所想,但这已经比今晚就要去县城好多了。 县主又低头看了看元随,说:“放开我的衣袖。” 元随赶紧放开了,又连连道歉。 县主转身往茶室外走,元随还要回去煮茶,想来县主已经不需要喝了。 县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元随,说:“你今晚就带着元镜在这里用晚膳吧。” “是,谢县主。” ** 晚膳后,元随也没有回东坞去,而是在绿桑坞里帮忙安排县主要去县城的行装。 县主在县城里自有宅邸,不过,那里只是一处四进院落,住不得太多随行之人,特别是部曲就带不得太多。 县主去县城,一向不是待一两天就回的,多是会多住一阵,和县城里的豪族交往。 因此种种,那就要好好安排行装才行。 勉勉得知要去县城,很高兴,她还小,每一次稍远一点的旅程,就足以让她觉得新奇。 得知勉勉要去县城,元镜就巴巴地也想去。 元随作为县主的家奴,是东坞坞主,管理东坞,在东坞有住处,又因他不时也要在县主跟前做事,故而在绿桑坞里也有两间房。 元镜从六岁起,便在绿桑坞的学堂学习,后又随着小主人做书童,跟在勉勉身边同学,大多数时候由仆婢照顾住在绿桑坞里。 因元随地位较高,房屋在二楼,也靠近县主的院落。 银月东升,月色如水,绿桑坞里,不像东坞那边能够听到沮河的声音,也没有工坊里的声音,这里更加安静,甚至能听到坞堡外面的蝉鸣蛙叫。 元镜紧紧挨着父亲,说:“勉勉便去县城,您去请示县主,让我也去吧。” 元随低声说他:“你不要直呼小主人乳名,你是奴仆,你得将这事刻在骨子里。” 小孩子哪能时刻记得这事,说:“我知我是奴,小主人是主。” 元随轻叹一声,说:“明天早上,你先跟着,要是县主说让你留下来读书,你就不去,县主不说,你就去。” 元镜很开心,他知道,县主哪里看得到他,专门来安排他呢,既然父亲这样讲,那就是要带自己去县城。 元随说:“去了县城,你多看多想多学,少说。谨记你的身份,不要顶撞其他贵人。” 元镜连连应了。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长笛声,声音悠远清雅,如有白鹤在月下舞蹈。 元镜轻声说:“是县主在吹笛,她时常会吹。” 元随轻叹一声,说:“这是幽兰曲。” 县主刚和李文吉成婚时,两人也曾琴瑟和鸣,县主吹笛,李文吉抚琴,两人皆如神仙中人,何人不叹他俩是神仙眷侣。 到如今,两人却是分道扬镳了。 元随想,两人数年不见,不如和离,也许县主还能另嫁,不必再住在这乡野之地,或者即使不再嫁,和离后,县主也可以回京,想来,她还是想回京的吧。 不过,自从她父母过世后,她就变得沉静很多,元随觉得自己的猜测不一定是县主的想法,因为他也看不明白她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二天,第二遍鸡鸣后,县主便起床了,有条不紊先练剑,随即带着女儿沐浴后,略吃了一点早膳,这才换上出行的装束,在旭日东升的光辉里,带着包含奴婢部曲在内的百人队伍往县城而去。 因为行装不少,在马匹外,还有十几辆牛车和数十匹驮着物资的骡子,队伍浩浩荡荡。 县主带着孩子坐船先到沮河对岸,牛车和骡子等则随在后面慢慢往县城运去。 其实,从绿桑坞到当阳县城实在算不得远,坐牛车慢慢走单程最多一两个时辰,但因为县主不喜欢去县城,所以并不常去居住。 县主从船上下来,戴着幂篱,牵着女儿,站在沮河左岸,看着还在渡河的人、车、畜生、物资等,出行一趟,便这样劳民劳力,就是她不喜欢出行的原因。 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那就在县城多住一阵吧。 县主这样想着。 元随在后面的船上,一直忙着安排和规划。 仆婢在岸边渡口处为县主撑上伞,又摆上胡床,供县主和小主人坐下等牛车。 县主看元随从船上上岸了,但他又忙着为县主安排继续启程的卤簿从行,就没歇一会儿,县主让了小婢女过去叫了他到跟前来。 元随赶紧过来,对县主行礼,说安排卤簿仪仗等还要一些时间,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启程,辛苦县主还得再等一阵。 其实县主觉得不用这么麻烦,还要把卤簿仪仗摆着进县城,根本没什么意思,要是她带着女儿骑马进城,现在都快要坐进府里大堂了,但元随觉得就应该这样,摆出仪仗,让所有人都看看县主的威仪和尊贵。 那个贺畅之说,县主不能讨得夫君欢心,不得不住在乡间郁郁寡欢,这简直是故意诋毁县主。 当阳县实在比不得郡城,更不可能和京城相比,这里的那些士族豪门最显赫的也不过尔尔,但他们中,大多人依然捧高踩低,要是县主在这里失去威仪,让人觉得她失势,在本地很多事都会不好办。 故而县主在庄园里时,想怎么做都行,去县城却必须要有最大的排场,主要是用于震慑。 县主很是无奈,却也明白其中道理,看了看元随,实在不想让他再操心,就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办。 等所有人、车、畜、物都过了河,仪仗再次摆好,县主才又上了牛车,继续前行。 元随这次骑着马跟在县主的牛车旁边。 夏日炎热,牛车的窗帘都卷了起来,县主跪坐在车里,和女儿讲了一阵话,想到什么就又和随在车边的元随说道:“元随,你想脱离奴籍吗?” 元随没想到县主会问这个问题,当即一愣,从马上下来,让另外的仆人牵马跟在后面,他则靠近牛车,在车窗边对县主说:“我并无此意。” 县主看着他,问:“为何?” 元随怕县主觉得自己是以退为进,只好说了自己的权衡。 即使县主施恩,让他脱离了奴籍,他之后就是在县主身边做荫户,要做吏也极其困难,反而因为脱离了“县主家的奴仆”的身份,会遭遇很多其他难以预料的事。 元随说,他并不觉得为县主做奴仆是坏事。 县主道:“但你的才能,治一县绰绰有余,我看,比治一郡的李文吉也只多不少。如何能够囿于奴仆身份。” 县主这等夸赞自然让元随心花怒放,但元随却说:“随在县主身边,是随县主治此一地,入朝廷,也不过是为皇上治一地而已,而以我的身份,能入朝廷吗?并不能。这样的话,随县主不是更好?正如那些佃农、荫户,在县主的庄园里,比在别处做编户民,服徭役更少,家中还能积累下余粮,年年都能做新衣,甚至孩子无论男女皆可以入庄园里的学堂学习,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贫有所济,病有所医。这个天下,所谓奴,不过是看在何处为奴而已。在县主跟前为奴,反而并不是奴,因为县主并未将我和在此的其他人看得卑下,有其他人想欺辱我等,县主也会为我等维护出力。无论是为奴,还是为民,大家其实只是想更有尊严、有更好的生活而已。离开县主的庄园,他们不一定能够更好。县主,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实不必为我考虑,我是否应该脱离奴籍。” 县主看着他,道:“既然你如此讲,那好吧。不过,你任何时候想脱离奴籍,我都应你,为你办成此事。” 元随很是感激地道了谢。 ** 县主在上百人的队伍护卫下,进了县城,回了她的居处。 这个居处自是住不了这么多人,一些专门为她运送物资的奴仆把主人送到目的地,休息一阵后便得回庄园去,只是会留一些部曲下来保护她的安全。 县主刚在县主府安顿下来,县令便已带着人前来拜访。 朝廷采用郡县两级制度治理天下,当阳县隶属南郡管辖,不说当阳县如今最大的庄园主和豪门便是县主,且南郡郡守还是县主丈夫,虽然大家都知道县主和郡守因为一些矛盾已经析产别居,但两人没有和离,那就还是权力、利益共同体,所以,县令不敢对县主不敬。 县主的这个封号,且还有实封地,这事颇为好事之人所道。 元羡乃是前朝的县主,李氏篡位后,收回了前朝大多数宗亲的封爵封地,只有很少几位没有被收回,这其中就包含元羡的这个县主封号和封地,大家讨论认为当今皇帝不收回的原因,其一是元羡的父亲元轶曾是当今皇帝的好友,当初,当今皇帝未篡位时,元轶花了大力气保他,对他有恩。 昭昭之华 第7节 在这种情况下,当今陛下不会撤掉元羡的封号和封地。 其二是元羡的丈夫李文吉乃是当今皇帝的堂侄,是一直支持他的同胞兄弟的孩子,而李文吉的父亲又早逝,他自然不会撤掉侄儿媳妇的封号和封地。 元羡当初和李文吉成婚,两家联姻,也是她父亲元轶为当今陛下作保的手法之一。当然,也有人说是元轶当时就知道李崇辺会篡位,先靠联姻结下关系。 哪想到最后,元轶算是错付了。李崇辺登临帝位不久,就赐死了元轶和当阳公主夫妇。 也正是因为父母的死,元羡和丈夫析产别居。 县主带着女儿简单吃喝,垫了垫肚子,便隔着屏风见了等候着的县令。 二人寒暄几句,县主便提到了贺畅之的事。 “你可知此人?”县主说。 县令姓杜,杜知,也是出身名门,不过是名门里的別支,虽然县主不常来县城府邸居住,但杜县令每年还是会带着妻儿到她的庄园里拜见她几次,所以算是很熟悉了。 此时,杜县令也带着他的妻儿。 县令杜知说,贺生正住在他的别院里。 贺畅之写诗编排县主,杜县令便觉得不妥,劝过贺畅之,而,贺畅之出身高门,很是狂妄,自是不听。 县主可不是那种深闺中长大嫁为人妇后也懦弱无能的妇人,她随丈夫到南郡时,就用剑杀过袭击她丈夫的狂徒,后到当阳县,初时本地高门欺压于她,还安排流民和匪徒袭扰她的庄园,都被县主带部曲镇压了,杀了好些人,不仅是外面进去的人被杀,庄园内但凡做过里应外合的人,也都被斩首示众,杀鸡儆猴。 这些也就罢了,世道纷乱,要打通商路赚钱,要的是武力军队,保护庄园,也必得部曲勇士,所以县主手里常年有数百人的部曲,一大半出去保护商队做生意,另一部分就随在她身边保护她和庄园。 县主是真可以随时杀人的,贺畅之何必去惹她。 县主说:“原来是有人招待,难怪他在此地流连不去。” 县主语带嘲讽,杜县令略有些尴尬,便说,贺家和杜家是世交,又有姻亲关系,贺生到此地来游玩,所以,他就尽了地主之谊,招待了他。 县主冷哼了一声,又说:“我听说,他写了一些诗让传唱,里面还有关于我和我的庄园的?” 杜县令继续尴尬,说:“的确有……” 县主又说:“他还把我庄园里的奴婢直接带走了,说是河伯送他的?他这是什么罪啊?” 杜县令道:“我去让他把那奴婢还回来。” 县主冷声道:“从我的地方带走我的私产,只是还回来就罢了?” 杜县令知道县主为人强硬,但只是为了一个奴婢而已,也不必得罪高门贺家吧。 杜县令说:“县主,那臣让他亲自来您这里向您道歉?” 县主道:“他现在在何处?我亲自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夯货!” 在一边照应的元随知道县主很多时候不太在意身份,喜欢自己上场,但这实在不好,他赶紧上前道:“县主,就让县令安排人叫那贺生前来吧。这么热的天,您何必劳动自己。” 县主想了想,便说:“那成吧。” 她又看了看随杜县令前来拜访的家眷,语气便柔和了一些,说:“阿姊,劳烦你们不辞辛劳前来我这里,但我素来热爱山林,不常住这府邸,现在府里还乱糟糟,如果你们不嫌弃,便随我去花园里坐坐。县令要去找那狂生为我说理,那得忙一阵了。” 杜县令的妻朴氏,也是名门出身,只是也是旁支,她赶紧起身行礼,说要是县主这里还缺粗使的奴婢,她正好可以安排家里的婆子仆从来帮忙。 县主拒绝了,说人手还是够的,然后就叫了朴氏等人随着她一起去花园游玩。 这里比起乡下的庄园的确是小,花园也不大,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荷塘,荷塘上有一座桥连接着荷塘中间的亭子。 杜县令有二子三女,此时随朴氏一起的,都是年纪较小的孩子,一名十岁上下的女儿,一名六七岁的儿子,还有一名五岁上下的女儿。 县主放手让勉勉和杜县令的孩子们去玩了,她就和朴氏坐在凉亭里说话。 因为过不多久,就又要到乞巧节,到时候,官方也要办活动,朴氏就邀请县主至少在县城里留到乞巧节,来主持活动才好。 县主可有可无地答应了。 ** 杜县令这下才有些发愁,他从县主府邸出去,就亲自去了自己那个给贺畅之住的别院。 贺畅之的确很有才华,他才在当阳县没游玩多久,就写了好几首诗,造了不少势。 他先是去拜访县主,半途而归,就据此写了诗歌让家伎歌女传唱,随即,他说他从河里救起一名女子,女子本要给河伯带走为妾,河伯为他的风度诗情所折,便将这名女子送给了他,他由此又写了新赋,让歌女传唱。 杜县令到这处别院时,贺畅之正聚集了好些近期结识的青年才俊,在一起吟诗作赋弹琴咏唱,歌女唱他新作的诗赋,舞女则伴舞,好不逍遥。 杜县令到来,贺畅之宽袍大袖,做展翅状,又叉手为礼,邀请他也来欣赏自己新作的诗赋。 杜县令则拽了他到一边去,小声劝说:“贺贤弟,县主从她的庄园来了县城了。” 这里只有一个县主,就是元羡,贺畅之笑了笑,说:“嫁为人妇十余载,她还是当年冠绝京师的美人否?” 杜县令在心里骂娘,说:“县主乃是南郡郡守妇,南郡郡守乃李氏宗室,陛下堂侄。快别说这种唐突之言了。” 贺畅之笑道:“小生哪有唐突。” 杜县令说:“县主已经到了县城,她对你做那些有关她的诗赋,很不满,最好别做了。” 贺畅之收起笑,说:“妇人之见。沮河长流,美人如岸边草,春荣秋衰,迟暮之时空悲切。如果不是我写这些诗赋,数十年后,谁又知道她?她不该谢我?反而不满?妇人见识短浅啊,见识短浅。” 杜县令说:“别管见识是否短浅,现在县主招你前去解释,还要你把她庄园的奴婢还给她。” 贺畅之愕然,说:“把奴婢还给她?什么奴婢?” 杜县令说:“就是你写的那篇河伯赠妾赋里的那个女子。” 贺畅之道:“那不是河伯赠与某的吗?如何还她?” 杜县令板了脸,说:“我们两家乃是世交,所以劝你,你何必为了一个奴婢得罪县主。” 贺畅之却说:“贺家的确和杜家世代交好,互为姻亲,但你只是別支子孙而已。” 杜县令一时被噎住了,上不上,下不下,好似便秘了好几旬。 杜县令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心说我不管了,是你自己非要惹那个活阎王县主的。 杜县令说:“那我就回县主了,你既不愿意去见她,也不愿意把奴婢还给她?” 贺畅之还是风度翩翩的样子,拿着羽扇,说:“光阴易逝呵,美人变悍妇矣。” 杜县令有种暴躁之气从脚底窜到头顶的感觉,但又被他压下去了,他不想再管这人死活,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杜县令自己也被气得不行,坐着牛车再次到了县主府。 到县主府,杜县令就知道县主的厉害之处。 杜县令不是务虚之官,而是务实的一县之主,且当阳县贯通南北,商业尚算发达,所以,他知道要管理一个大一些的县,管数万人,甚至只是管县府里那些人,做成一些事,是多么困难。 县主上午到府里,初时府中还颇为忙乱,但这才多久,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县主府里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了,那么多部曲仆婢,都各司其职,虽忙却不乱,军队要治理成这样,尚且不易。 这就正说明了县主对庄园家业的治理之能,她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贺畅之一直编排她,怕是不会有好下场。 他已经在想办法怎么把贺畅之从自己的别院里请走而不得罪他。 ** 县主和朴氏多聊了一阵,几个孩子又跑来挂上纱帘的凉亭玩,一时间,凉亭里便也颇为热闹。 婢女这时去到县主跟前小声说:“杜县令回来了,但没带回那贺家狂生。” 县主说:“摆上屏风,让他进来回话吧。” “是。” 朴氏见县主神色不变,她却有些忐忑,为自己丈夫辩解说:“那贺生的确是太狂了一些。夫君虽是一县之长,却也奈何不得这些出身高门的子弟。” 县主说:“我知道你们的为难之处。” 一会儿,摆好了屏风,杜县令也被带到了凉亭里,婢女为他放好蒲团,请他坐了,县主隔着屏风,便说:“他是不是不来?我那奴婢呢,难道也不还?” 杜县令尚算君子,不肯过分在人背后贬损他人,便说了贺畅之在别院花园里待客,是以不来。 县主说:“呵,都是什么客人?” 杜县令说都是一些年轻才俊。 县主颔首表示明白了,贺畅之这时候正在年轻人面前做表率,要是县主让他来,他就来了,那岂不是会很没面子。 这种时候,自然是面子更重要,以后他还能再写一篇新诗,说他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县主相召而不应,可见品性高洁。 县主想想就恶心,又问:“他带走我的那个奴婢,人呢?” 杜县令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结结巴巴道:“他……他说那是河伯送给他的……” 既然贺畅之那篇《河伯赠妾赋》都已经写好且在传唱了,要是现在又把这个“妾”送还给县主,那岂不是被打脸,要遭到嘲笑,自是不会还的。 按照贺畅之所想,县主作为一个女人,怎么能做这种要人的事,岂不是辜负他的美意美名吗? 真是完全没有风度风情之人才会去要人。 真正得体的淑女,难道不是写一篇诗做回应,赞叹河伯赠妾这事吗? 县主的确想得到贺畅之所想,但她可完全没有成就贺畅之的心意,当即站起身来,说:“既然如此,那我便亲自去看看了!” 杜县令表现得很是吃惊,甚至惊慌,劝县主不要去,不过他心里这时候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心说县主你去给那个姓贺的一些颜色看看吧。 ** 元随是想劝县主不要自己亲自去的,但县主不听,还说:“你就是性子太温软了些,退下!不然我连你也打了。” 元随无奈,只得退下了。 县主带了十几名带刀的部曲,又有十来名婢女,她坐上牛车,也不要杜县令随行,而是让杜县令安排了人带路,往贺畅之居处而去。 县主不让杜县令随行,自是为了他好,以免县主惩治狂生,到时候贺家迁怒杜县令,不过,杜县令颇想看热闹,再者,他也怕事情发展到不能收拾,所以便在后面晚一步跟过去了,想着要是事情要失控时,自己可以上前去劝一劝。 当阳县城不小,在沮河下游左岸,杜县令给贺畅之住的这个别院,便在靠近沮河之处,以竹屋为主,花园阔大,又有荷池,实在是赏游佳处。 别院没有修高大的砖石围墙,而是用了竹篱围起来,从里面传出丝竹歌唱之声,倒是风雅。 县主的队伍气势汹汹,到得别院竹篱门口,把守门的老仆吓了一跳。 这守门老仆乃是杜县令的人,被带路的人一说,他就开了院门,让县主一行人进去。 昭昭之华 第8节 县主这时候从牛车里出来,婢女为她整理好衣衫和幂篱,又把她的长剑奉给她,这才退到一边。 有部曲开路,县主走在人群中央,往丝竹歌唱之声处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阴了一些,又有河风吹拂,带来荷花清香,倒是凉爽又清雅的。 他们一行人到了贺畅之招待青年才俊聚会之处,这里正是荷塘旁边的一处竹制敞轩,敞轩阔大,里面一边坐着两名歌女在唱歌,又有两名舞姬在轻舞,另一边则是七八名年轻男子肆意放达随意坐着,有人在击缶,有人在吹笛,还有人在说笑。 被围在中央的那名男子,正在笑言:“仙人相诏尚且不去,何况县主乎?女子不得夫所容,却来召我相见,不知礼数……” 县主带着一大群人绕过种在敞轩前的紫竹,到了敞轩门口,她刚刚什么都听见了,此时就径直走进敞轩里去。 她这么大阵仗,敞轩里所有人自然都被镇住了,歌女停下了唱歌,舞姬停下轻舞,击缶之人停下敲击,吹笛之人也放下笛子,连刚刚高谈阔论的贺畅之,也不得不掩了掩不太齐整的衣衫,站起了身来。 县主不需要侍从帮自己打开话题,亲自走到贺畅之跟前,说:“你就是贺氏小儿贺畅之?” 且不管她和贺畅之谁年龄大些,总之,她这句话一出,贺畅之就只是贺氏小儿了。 贺畅之顿时面红耳赤。 县主用手里的长剑剑鞘一端指着贺畅之,说:“是这样的,我昨日去河伯庙里向河伯问了罪,为何将我的奴婢,不经过我的同意,便送给他人。河伯说,让你再去他那里一趟,就这个问题,要再和你谈谈。总之,他送谁给你,是他的事,但不要招惹我的人!” 县主本就长得高,又常年练剑,身姿挺拔,气势俨然,贺畅之以及和贺畅之结交的这些年轻人,大家都不知道县主是这样的,一时间都被惊住了。 贺畅之张了张嘴,想要狡辩,县主可不管他,示意身带兵器的部曲,说:“把他送到河伯那里去!” 这话可太明显了,就是要把贺畅之扔进沮河里,贺畅之不会水,铁定被淹死。 贺畅之也着急了,高声道:“县主,吾乃京兆贺氏子孙,我祖父乃是陛下跟前御史大夫,我父乃长沙郡守,你怎能如此待我!” 县主让人把他抬到河里去,说:“你把你的出身好好对河伯讲就行,他看在你的出身上,说不得会再给你多安排几名美妾。” 县主的部曲是每天都要真正练兵的,训练有素,即使贺畅之反抗,但也把他抓住了,把他抬了起来,抬出敞轩,贺畅之无论怎么挣扎也挣扎不脱。 其他人都被吓坏了,几名年轻才俊都脸色惨白,有的去找县主求情,有的追过去想让部曲把人放下来。 他们以为县主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贺畅之,毕竟贺畅之身份在那里,县主应该不至于真要杀他。 这处敞轩距离沮河河岸就几十步而已,发现部曲真的要把贺畅之扔进河里时,大家才真的惊慌了,贺畅之更是被吓得大哭大叫,开始求饶,要把县主的奴婢还给她。 县主冷冷站在敞轩之中,居高临下看着部曲抬着大哭大叫甚至被吓失禁的贺畅之往沮河岸边而去,那些跪在地上求她的年轻俊才,她看也没看一眼,而这些人想上前,则被部曲和婢女拦住。 县主的冷酷让所有人震惊,她就像没有任何怜悯之心,远远看着她的部曲把人扔进了河里。 县主这才说:“这后面就是河伯和贺生之间的事了,既然与我无关,那你们谁把我的奴婢带来给我,我就回去了!” 其他人都绝望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有人想去把贺畅之救起来,但这些人都被县主的部曲拦住了。如此一看,县主是真的要淹死贺畅之。 这时候,想着看一下热闹的杜县令才赶来,他不过是多吃了两口茶而已,哪想到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他给县主哐哐磕了两个头,叫了人赶紧驾小舟去把不会水的贺畅之从河里打捞起来。 县主这下没有让人阻止他打捞,她也走到了河边去,站在婢女举着的青伞下,神色坚毅如剑,带着讥讽,瞥了被打捞救起狼狈不堪的贺畅之一眼。 贺畅之被几名会水的奴仆救了上来,但他已经奄奄一息,躺在草地上萎靡不振。 他抬头晕晕乎乎地看了几眼太阳,一转眼,就看到如神仙立于青伞之下的女子,女子戴着幂篱,纱罗被风卷起,她容色无双,白肤红唇,正冷眼看着自己。 贺畅之被震撼到又被惊吓到,怔怔盯着县主不转眼。 县主却没有多看他,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县主回到别院正堂,杜县令让人去请了医者来给贺畅之看病,他则赶紧跑去县主跟前应对。 仆婢去把范家女娘带了过来,她已经听说因为贺畅之不把她还给县主,县主差点杀了贺畅之的事。 县主坐在上首,一名婢女轻轻为她打着扇。 县主时常骑马在庄园里巡视,范家女娘多次远远看到过她,也曾近距离仰望过,是以认识县主。 范家女娘上前跪下,向县主行跪拜礼。 县主问:“贺家小儿说你是被河伯送与他的,我可没答应这事。你且说说,当日发生了何事?” 范家女娘初时有点怕县主,但从地上站起身后,她听县主语气温和,便镇定了很多,说了当日的事。 那天,她游水去紫菱洲上采摘了菱角,又折了一些芦苇根,就回了岸边。 她在岸边拧干衣裤穿上后,准备回东坞,便见到刘家三郎过来了。 对于底层的这些女娘来说,并无什么男女之防,就像范家女娘,从几岁开始在河里游水,如今十几岁,依然是跳进河里游水,水上的不少船家,也是女船家,根本无男女之忌讳。 但刘家三郎居然在意这事,说她不该下河游水,范家女娘闷声不应,刘家三郎说她要是再下水去,就要退婚。 范家女娘说不游水,那怎么采菱角采荷呢,即使有独木舟,那也得会水才行,因为独木舟时常翻船。 刘家三郎觉得自己被顶撞了,很不高兴,骂她没有廉耻,之前有贵公子来,看上了她,她怎么没有和贵公子离开? 范家女娘认为刘家三郎是故意损她,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美人,见过县主后,她们会认为自己这种黑不溜秋的小泥鳅是美人吗? 范家女娘也不觉得贵公子,也就是贺郎君是看上了自己,他只是觉得一个女子在水里游来游去有趣而已,他还故意把自己的物品扔进水里专门让范家女娘去捞起来,这不就是把她当把猴耍吗? 范家女娘自然觉得生气难堪,为他捞了物品归还后就没搭理他了。 没想到这天,刘家三郎又来提这事,范家女娘不搭理,刘家三郎就生气了,又说要退婚的事,一个女子到这个年龄了要被退婚是很惨的事,再者,她父母就不会同意,所以她不答应,两人争执起来,刘家三郎推了她几下,她就摔进水里去了,她因为气急攻心,一时没有爬上岸,就被水冲走了一段,不过她水性高超,当即浮在水面随水漂浮,想着到下一个好上岸的地方上岸,没想到遇到了贺郎君的游船,贺郎君就让人把她给捞起来了,还说是救了她。 问明她是从上游漂流下来到他面前的后,贺郎君就说这是河伯要把她送给他,于是很兴奋,就把她带到了县城里来。 范家女娘说她要回家,但贺郎君并不听她说什么,非要把她留下来,因为一直有仆婢看着,她就没有办法离开。 县主说:“既然情况已明,你的父母兄长忧心你的安危,我现在就安排人送你回东坞。” “啊?”范家女娘却愣了一下。 “怎么?”县主问。 范家女娘不敢不应,说:“好,多谢县主大恩。” 县主道:“刘三郎推你入河,不仅不救,还隐瞒此事,必须处罚。” 范家女娘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应对,县主语气温和,说:“我看他的确想退婚,你非要嫁给他不可吗?” “啊?”范家女娘愁眉不展,不知如何回答。 县主说:“如果不是非他不嫁的话,那不如就解除婚约,找更好的人。我看你身手灵活,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到我身边来做事。” 范家女娘眼睛都亮了,当即表示愿意到县主身边来,而且只要她父母不反对,她也答应和刘三郎解除婚约。 也许其他庄园里的荫户不一定想到主人身边去伺候,因为可能常遭打骂,但大家知道县主并不是会无故打骂仆婢的人,不止如此,还总能读书习字,还可以得不少赏钱,再者,几个坞堡的坞主、管事,以及去外面跑商的商队管事,也都曾经是县主的身边人,而且其中大部分还是女子。 对范家女娘这种特别喜欢在外面跑,又好结交姐妹拉关系的女娘来说,到县主身边做事,是求之不得的,即使是从此做奴婢了呢?也是好的,因为不必永远在婆家挨打挨骂。 县主说:“既然这样,我就安排人去为你办这件事。你也先回东坞,安排好自己的事后,再来县里到我身边做事。” “多谢县主大恩。”范家女娘再次跪倒行大礼。 县主随即安排了人把范家女娘带回东坞去处理接下来的事,也让人去把刘三郎放出来,吩咐罢,便起身去乘牛车回自己的县主府。 她上牛车时,只见范家女娘又跑回别院里和人说话,她才在别院里待了几天,这个别院里的不少婢女乐伎还来为她送了行。 ** 这事算是了结了。 县主在府里摆上晚宴,请了杜县令一家来赴宴。 勉勉和杜县令一家三个孩子在一起玩得开心,杜县令的妻朴氏又是大方温文之人,和县主也能谈到一块去。 因为关系较近,筵席中,便也如一般友邻之间交往,没有太计较礼数。 大家谈了一些京城里的事,又说了一些郡城里的事,再谈了一些县里的事,时辰便也不早了。 县主让府里的管事送了县令一家回去,自己又叫来府中各方管事的做了一些安排,便带着孩子睡下了。 县城里比绿桑坞要热一点,县主睡了一晚,就又想回乡间别墅里去住了。 早上,用早膳时,县主问女儿,是喜欢在县城里住,还是喜欢乡间坞堡。 勉勉说了一大堆,大意是乡间坞堡有一群小伙伴,城里又有另一群小伙伴,都好。 县主笑着颔首,说:“那暂时先在县城里住着吧。” 早膳还没用完,就有婢女跑来,在门口向房内探望,贴身伺候县主的大婢女清商过去问是什么事,婢女对着清商嘀咕了几句,清商脸色都变了,又朝县主看了几眼。 县主看到她们在一边打机锋,说:“有什么事?” 清商几步到县主跟前,在她耳畔小声说:“县主,刚刚杜县令派了人来说,那个贺畅之贺郎君没了。” 县主一怔,初时没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又抬头看向她:“什么没了?” 清商声音更小了,不让小主人李旻听到,说:“就是贺畅之死在了别院里。” 县主惊愕:“……” 清商昨天随着县主去过那个别院,当时县主让人把贺畅之扔进河里要淹死他,清商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那事是可以被控制的,但今天的这个消息,却不是他们掌握的事。 县主问:“是怎么死的?” 清商说:“说是被人杀死的,他的卧房床上有血迹。人的尸体在草丛里找到,被人割了脖子。” 县主“哦”了一声,问:“杜县令人呢?” 清商说:“那小女娘,只说了这些。” 县主道:“派人去问杜县令,这是怎么回事?” 清商应下后便出去了。 待县主带着女儿用完了早膳,又在书房里看书,并看老师考教女儿及其伴读读书习字,杜县令便亲自登门拜访来了。 县主起身,从书房去了前院大堂,见了杜县令。 杜县令满脸愁容,对县主行礼后说:“县主,贺氏子弟死在我的别院里,这下,我可脱不开干系了!我可怎么对贺氏交代啊!” 县主在主位坐了,让县令也坐,道:“你的意思不是你脱不开干系,是我脱不开干系吧。” 杜县令干笑两声,说:“县主,这事真与您没关系?” 昭昭之华 第9节 县主冷笑道:“我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怎么又与我有关系了?” 杜县令忧愁又窘迫,说:“贺畅之带了十几名仆婢前来,又有几名乐伎,还有二三好友,都在别院里住着,他们都知道您昨天把贺畅之扔进河里的事,如今,贺畅之被人所杀,我虽是得到消息就马上去查看现场了,想为贺畅之找到杀人凶手,但是,人已经死了,贺氏必得责怪于我,我是得罪不起贺氏一族的,还请县主救我!” 杜县令说到这里,就想给县主跪下了。 县主却没有理他的示弱和甩锅,站起身来呵斥道:“杜知,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明白道理不成?其一,贺畅之之死,与我无关,如果我想让他死,我昨天就不让你去救他了,难道贺棹还能派兵来打我?其二,既然他是被人谋杀,那就有杀人凶手,你不去查案找到杀人凶手,却跑我这里来哭诉,是何道理?” 杜县令哭丧着脸说:“县主所言极是,只是,即使找到杀人凶手,但他是在我这县里,在我的别院里被杀,我也难脱干系,就怕贺氏一族迁怒于我。” 县主很想大骂他几句,又控制住了脾气,说:“我知了。贺氏一族难道还能大过王法,你放心,我会保你的。” 杜县令赶紧道谢。 他抬头瞄了县主几眼,从县主的表现来看,的确是看不出,到底是县主让人下的手,还是不是县主让人下的手。这事难办了。 杜县令要走时,县主又说:“我随你一起去看看。” 杜县令有些吃惊,毕竟是死了人,这不是吉利的事,县主这种贵人,又是女人,居然还想去看现场?不过想到县主以前就自己动手亲自杀人,杜县令心里就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说县主心理状态是否健康,她是不是因为父母之死,所以变得特别残忍了呢。 那些贵族豪门之人,无论男女,有多少人会在意普通人的死活?他们不在意这些如蝼蚁之人的死活。 虽是不在意,这些人里,特别是女人,会自己亲自去看别人的死亡,或者是亲自杀人的,却是少数。 杜县令只得应下了,带着县主一起去了案发现场。 杜县令不算是酒囊饭袋,贺畅之被杀之事报到他跟前后,他马上就带着人来了现场,又让人去给县主报了信。 此时,别院也被杜县令安排的人封了,不让人出入,除了贺畅之的那两名住在别院里的好友外,其他人也都被杜县令暂时关押看管了起来。 只要不是县主派人杀了贺畅之,杜县令其实就不是那么心慌了,因为他得罪不起贺氏一族,但更得罪不起县主。 县主如今虽然和她夫君李文吉析产别居,但两人毕竟还有夫妻之名,李文吉可是李氏宗室,是如今皇帝的堂侄,又是他的上官,他不要命了,才敢得罪县主。再者,县主是个凶神恶煞的人,得罪了贺氏一族,贺氏一族最多在他背后整治他,县主可是会当面对付他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也不想和县主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再次回到别院,县主先去看了贺畅之的居处,杜县令说,贺畅之应该是在卧床上被杀死的,然后尸体被拖到了房子后面的草丛里。 贺畅之住的这处别院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分了好几个院落,大部分地方由贺畅之及其仆婢居住,有一处稍远的单独围起来的院落由贺畅之的两个朋友居住。 它前前后后占地几十亩,有竹林、花树、荷池、芦苇等,又有不少亭台轩榭,别院后方又和沮河相邻,除此,院落只是用了竹制篱笆围起来,要是有强人要闯进别院,也是容易的,只是这里的院落和茂盛高大的树木竹林交杂,不熟悉这别院情况的人,进来就会迷路,很难找到贺畅之的寝房,由此可见,杀人者至少是对这院落和贺畅之居住情况熟悉的人。 在贺畅之住在这里之前,杜县令只是用这里来招待风雅客人,不时在此地举办文会而已,他自己及家人,很少在这里居住。 贺畅之的寝房所在,乃是木竹修建的房屋,掩映在高大的树木和几丛竹林之间,和整个别院的风格一脉相承。 一张大眠床摆在房屋靠中间位置,挂着罗帐,房屋的后方有一间更衣房,另一边则是书房。 因为这是一处用途为办文会的别院,又都是竹木制建筑,这里的各色房屋都不能与正统房屋结构相提并论。 这个竹木制房屋,夏日住起来倒是凉快的,冬日透风就会很冷,不过,如今正是炎炎夏日,所以此处倒是一处很好的清幽所在。 因是夏日,大床上只铺了簟席,还有竹枕,以及一床葛布被子,这葛布是从吴地来的细葛布,以细腻凉爽著称,只有豪门贵族可用。 在簟席和葛布上,都有血迹,但血迹不多,呈现出擦蹭形状,眠床周围则未见血迹。 县主仔细查看了房间及眠床,问杜县令:“血迹只有这么多吗?还是你们已经擦拭过了?” 杜县令说:“我来时,血迹便是如此,没有人擦拭。这当是凶手为了掩盖罪行擦拭的吧,但血迹岂是好擦拭干净的呢,是以留下了这些痕迹。” 他又叫了人去把负责贺畅之起居及发现尸首的婢女叫来,让县主直接问婢女。 婢女很快被带来了,此人约莫十七八岁,显得很是憔悴,她自称叫仙鹤,乃是贺畅之给她取的名,说是婢女,其实也要给贺畅之侍寝,什么事都得干。 仙鹤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讲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昨天,县主把贺畅之扔进沮河里羞辱了一顿,贺畅之很气苦,加上在水里被淹了一阵,即使被及时救起来了,又有医者给他看了病,熬了药让他喝,但晚上他还是发了烧,身体非常难受。 在以前,贺畅之夜里也是要和友人秉烛夜谈的,但这晚他自然就没法夜谈了。 除此,也有友人不想得罪县主,昨天下午就告辞,最后只剩下三位友人还在别院里住着,而贺畅之因为丢了人,也不想见这些友人,所以,他就自己待在居处,三位友人则住在距离这个寝房较远的一处单独的院子里。 “也就是,昨晚他身边没有人照顾?”县主觉得这事很奇怪,发烧了还不让人照顾吗? 仙鹤说:“禀告县主,是有人照顾的。他心里气苦,身体不爽快,叫了人在跟前唱曲舞蹈,直到夜深,乐伎才离开,然后,奴婢和另一个叫白鹭的侍婢进来守夜,直到今晨,我去唤郎君,才发现眠床上无人,奴婢让白鹭在房间里守着等候主人,自己便出门去找他,先是没找到,又问了其他人,大家一起找,我才在后方草丛里发现郎君,但郎君已经没了气息。” 县主皱眉,问:“你和另一人白鹭守夜时,可曾到罗帐里看过他?” 仙鹤说:“没有。郎君心情不好,若是他没有唤我等,我等便撩开罗帐去看他,他会责罚我们。” 县主说:“那你们怎么确定眠床上的人是贺畅之,而不是别人?或者眠床上也可能一直无人。” 仙鹤思路清晰,对答道:“县主所言很是。但郎君中途和我们说过一些话,还呵斥我们不要靠近眠床,让我们到外间伺候,不要打扰他。且他不时咳嗽和叹息,我们在外间也能听到。” 县主颔首表示知道了,又问:“那他是什么时候没有再出声?” 仙鹤道:“约莫东方既明,我们才没听到他咳嗽和叹气的声音。” 县主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杜县令则绕着寝房转了几转,道:“此处房屋有窗又有后门,不好说是谁开门翻窗进了房来行凶。” 县主“嗯”了一声,又问仙鹤:“你们在外间伺候时,可曾听到过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仙鹤说:“此处距离沮河不远,昼夜皆有水声,风吹芦苇树木竹林的声音,这些声音便轰隆隆吵得很,我们听不到其他声音。” 县主又看向杜县令,道:“我们再去发现贺畅之尸首的地方看看吧。” 杜县令听她“尸首”二字随口而出,在心里一叹,对着县主说:“县主请,从这边出去。” 县主又看向仙鹤,说:“仙鹤,你跟着过来。” 仙鹤战战兢兢地应了,跟了上去。 ** 发现贺畅之尸首的地方是在他居处后方十几丈的矮树草丛。 杜县令这处别院虽有人打理,但如今乃是盛夏,草木长得极快,所以别院里但凡稍离房屋和主路,杂草树丛就不少,且树丛很密、杂草很深,贺畅之的尸体发现地,杂草高到了人腰处,在之前应该是完全可以把尸体遮掩住的,难怪仙鹤等人找了不短时间才找到他的尸首。 周边杂草上几乎没有血迹,只有地上被压塌的杂草上有一滩血迹,也并不太多。 县主一声不吭,先是盯着地上和被压塌的杂草上的血迹看了一阵,然后就又远远看向贺畅之的卧房,因有树木竹丛掩映,从这里并不能看到卧房的具体情况,甚至连窗户也看不到。随即,她又看向另一边,那一边是沮河的方向,这里距离沮河还有上百丈,只能隐隐听到水声。 县主绕着尸体发现地方圆十几丈的范围都走了一圈,再回来问杜县令和仙鹤,这里之前是否有可疑脚印,是否有被人踩踏的杂草痕迹。 贺畅之的尸体已经被发现好几个时辰了,初时,贺畅之的仆从奴婢们及他的好友和好友的僮仆们都跑来这里看情况,把这个尸体发现地踩得四处都是脚印,已经无法确认哪些是最初的脚印了。 仙鹤是最早发现贺畅之尸首的人,她很是不安,怯声说:“奴婢看到郎君倒在此处,就赶紧扑上来查看他的情况,但摸到他的身体时,发现他的身体又冷又硬,我便被吓坏了,大叫来人,其他人便跑了过来。奴婢实在没有注意周围是否有其他人的脚印。” 杜县令则说:“我带着人到来时,周围已经被人踩踏得不成样子,什么都看不出了。” 县主说:“带我去看看贺畅之的尸首,他的伤口在何处?为何只流了这么一点血,便死了?” 杜县令犹豫道:“县主,真要看尸首吗?” 县主身份尊贵,何必去看尸首,再者,还是男人的尸首。 县主说:“当然。” 杜县令只好带她去看。 此时太阳升空,煌煌耀目,不可能让贺畅之的尸首一直放在发现地,所以,杜县令来这里后,便让人把尸首暂时放在了距离尸体发现地不远的敞轩里,敞轩旁边不远有小池和水井,是此地最凉快的地方。而棺材,也才在准备,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准备好。 去了敞轩,县主发现这里就是昨日贺畅之宴乐的敞轩不远,远远可以看到昨日那个敞轩。 敞轩中央放了一架竹床,尸首就放在竹床上,上面盖着白葛布,这个葛布就不是吴地细葛布了,而是本地产的葛布。 县主示意人把葛布揭开来。 杜县令的眼睛抽了抽,没敢多说什么。 县主带来的部曲已经上前,把尸体上的葛布拿掉了,贺畅之的尸身便整个暴露在县主的目光下。 贺畅之穿着细葛寝衣,分上衣和裈袴,这种细葛布,不比丝绸价值低,而且非常凉快,即使在京城,也以穿这种细葛衣为时尚。 县主上前去,绕着贺畅之的尸身看了几圈,他身上的寝衣并不凌乱,但也可能是被发现后整理了的,伤口在脖子上,有十几道浅浅的伤口,血肉模糊,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较深处的血管,血也没有流太多。除此,他脸上也较为干净,没有被溅到血点,身上衣袴也没有被血迹侵染太多,也没有染上什么草籽草须,而县主发现自己在草丛里走了几圈,衣裳上已经染上了一些草籽草须,实在奇怪。 这些也就罢了,贺畅之的发髻虽凌乱,里面却是干净的,没有什么草屑在里面。 这些都说明贺畅之很像是在别处被杀,再被裹着全身带到这里来抛尸的,然后罪犯把裹着他尸身之物拿走了。 县主盯着贺畅之那奇怪的伤口看了一阵,询问杜县令和仙鹤,他们是否整理过贺畅之的寝衣,是否为他擦过脸,为何他身上血迹这么少。 杜县令说:“县主,我来时,他就是这样。” 县主看向仙鹤,仙鹤战战兢兢解释,他们简单为郎君整理过仪容和衣裳。 县主看着仙鹤问:“你们擦拭过他身上的血迹?清除过他衣裳上的草屑和泥土?” 仙鹤道:“我们找到郎君时,他身上的血几乎已经干掉了,我们想擦拭,也不方便擦拭。他身上衣裳,我们只是简单整理了。” 县主皱眉:“所以到底擦没擦?” 仙鹤被吓一大跳,回:“没有。本来就是干净的。” 县主继续上前看贺畅之的尸首,检查了他的脚,查看他的脚时,杜县令的眼睛都抽筋了,但又不敢多说什么。 贺畅之的脚上没有穿履袜,但脚又是干净的,没有沾染泥土和草屑。突然,她又发现了什么,让人给了她一张罗帕,她拿着罗帕垫着贺畅之的脚抬起来,认真查看后,发现贺畅之的右脚脚踝的确比左脚脚踝要肿大一些,只是因为贺畅之已经死了,尸体上便不够明显,很显然,贺畅之在死前崴了右脚。除此,他的两只脚的脚后跟都有一种奇怪的勒痕,但县主一时没想明白这是什么的勒痕。 县主放下贺畅之的脚,回头问:“他脚上本来就没穿履袜吗?” 杜县令忍着心下的不适,说:“县主,如果他是死在眠床上后再被带到抛尸地,如今天气炎热,他应该是没穿眠袜睡觉。” 县主挺不满,但又不便呵斥杜县令,只是看向仙鹤,问:“是吗?” 仙鹤道:“县主,奴不知郎君之前是否有穿眠袜睡觉,但他的履都在房中没有少。” 县主问:“那他眠袜少了没有,你也不知?” 仙鹤道:“的确不知。郎君虽然有穿着眠袜睡觉的习惯,要是他昨夜正好脱了,奴便不敢肯定了。” 县主皱眉不再询问。 她又兀自走去发现尸首的现场探看了一阵,再又从现场走回贺畅之的卧房,又把整个别院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最后,还去了一趟厨间。 杜县令不得不跟着县主,也到了厨间来,他问:“县主,您是怀疑杀贺畅之的刀,是厨房里的菜刀?” 县主瞥了他一眼,说:“你没发现吗?贺畅之是死了之后,被人在脖子上划出伤口的,所以血很少。从伤口形状来看,那也不是锋利的长剑和长刀造成,而是较钝的短剑或者菜刀这等小刀造成。” 昭昭之华 第10节 杜县令“啊”了一声,他又不是做仵作的,自然不是很懂这个,再者,县里也没有像样的仵作,之前倒是让仵作来看了,但那仵作什么也不会,杜县令只得把他呵斥走了。 县主在厨间里转了转,让杜县令把掌管厨间的仆人叫来。 掌管厨间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因为贺畅之吃北方菜,所以,这个妇人是一直随着他的,专门为他做菜,名叫十三娘。 县主问十三娘,厨间里的所有刀具是不是都还在,与之前是否有差别。 十三娘满脸愁容,如今主人死了,他们即使再回贺家去,怕是也不会有任何好结果,而他们是贺家的奴婢,也不可能不回去。 十三娘在厨间里检查了一番,把所有刀具都拿来摆在两人面前展示,杜县令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十三娘说:“刀具皆在,没有差别。” 杜县令又问:“砍柴的刀呢?” 十三娘又去拿了柴刀来,来回检查了,说柴刀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杜县令叹息道:“那这砍了贺畅之的凶器在哪里呢?是外面的强人进来杀了人?” 县主又在厨房里看了看,问十三娘:“厨间里用的柴禾,都是些什么?” 十三娘说:“我等在北方时,皆是用木材,少灰,此地多是用芦苇和竹子,灰大,所以厨间的火塘都放在外面,才能免了灰污了饭菜。” 县主让她带了自己去柴房里看了,柴房里的确以干竹子为主,砍成一段段地码得很整齐。 县主拿着竹子认真看了看,又拿上一个被斜切的竹子回到贺畅之的尸首处,让追随而来的部曲再次揭开贺畅之身上的葛布,她拿着竹子的斜切口在贺畅之脖子上的伤口处比划了一阵,又挑开伤口细看了一阵,果真在伤口里发现了很小很小的竹签屑。 杜县令看她把脸凑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处去看,直皱眉,他恨不得自己晕过去,又想,县主不愧是随手就能抽剑给人一剑的狠人。 杜县令不是傻子,看县主看完伤口直起身,便说:“县主,您是指,贺畅之脖子上的伤口是被竹子给割的?” 县主点头,说:“应该是切成极其锋利的竹刀,现在怕是找不到那竹刀了,扔进厨房的灶里或者是什么火盆里烧掉,是很容易的事。” 她又去厨房外的火塘口看了看,据十三娘所说,火塘里一直都保持着火种,因为郎君随时都可能要吃什么或者要用热水。 县主用火钳亲自刨了几个火塘,里面很多灰,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从厨院离开,县主看向杜县令,说:“杜知,你应该知道凶手是什么人了吧?” 杜县令颔首表示已经清楚范围了。 要是真是外面的强人进了别院来杀了贺畅之,那么,对方应该会拿着刀一类的兵器来直接杀了他,而不会在杀了贺畅之之后,还用竹刀把他的脖子上割出十几道口子,而口子实际情况并不深不说,也基本上没有流出什么血。 杜县令说:“县主,您的意思是,是贺畅之自己的人杀了他。” 县主说:“应该是住在这个别院里的人。犯人的范围很明显了。” 杜县令振奋精神,说:“我会再审问贺畅之的身边人。” 跟着贺畅之一起住在这别院里的友人,也都是有身份的士族子弟,而且和杜县令有些亲戚关系,杜县令已经自动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县主说:“那你自己根据这个线索查下去吧,我回府了。” 杜县令以为县主还会留下来一起调查此案,没想到县主说走就走,他本来还想挽留,但又发现自己没有理由挽留她,只得作罢。 ** 县主回了县主府,她又叫了人到自己跟前来安排事情,派了人回东坞去,叫元随赶紧把范家女娘带来,她有事要问。 元随昨晚带了范家女娘回东坞,想来该处理的事,他已经处理好了,如今可以带人来县城。 收到命令的人,骑了马离开了县主府,回了县主的庄园去。按照来回所需的时间,县主想,元随应该可以在傍晚带着人赶来。 县主又去洗了个澡,继续回书房里去看书,并检查孩子们的学业。 午膳后,杜县令过来告诉县主,说找到杀贺畅之的凶手了,该凶手是贺畅之身边的一个小仆从,该仆从因为心悦贺畅之的一名舞姬,和舞姬关系亲密,贺畅之很不高兴,用竹条鞭笞了他,又发话说要安排他去做最苦的劳役,所以他怀恨在心,就趁着贺畅之生病无力,从后门进了贺畅之的寝房,掐住他的脖子杀了他,本来,该仆从想把贺畅之的尸体拖到沮河里扔进沮河,到时候贺畅之的尸体就会随水而下,变得死不见尸,没想到,他把贺畅之的尸体拖到半途,就拖不动了,只得把尸体扔下,自己回去了。 县主挑眉,问:“那贺畅之眠床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他脖子上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杜县令说:“那仆从说,他之前被贺畅之鞭笞,手上有伤,杀贺畅之时,手上的伤处裂开了,他的血染在了贺畅之的眠床上和脖子上,他本来因为天黑没发现这件事,是仙鹤发现贺畅之不见了之后,他跟着人去找贺畅之,才听人说眠床上有血迹,于是意识到别人看到贺畅之的尸首,发现贺畅之尸首上没有伤口,但脖子上和眠床上有血迹,就会知道他脖子上和眠床上的血是凶手的,而他们院子里所有人,只有他手上有伤口有血,于是,他临时拿了竹刀跑去割了贺畅之的脖子,又处理了竹刀。” 县主看着杜县令,问:“他叫什么名字?” 杜县令说:“叫石头。” 县主说:“他说他是凶手,你就信了?” 杜县令:“……” 杜县令很无奈,心说这里面还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县主认为不是他?” 县主说:“里面问题可不少,其他人,怎么说?” 杜县令道:“我把贺畅之的仆婢叫到一处,说了凶手是他们之中的人,那贱奴石头便站出来承认了罪行,故而还未详细审问他人。” 县主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县令,很显然是觉得杜县令这事办得很不好。 杜县令有些尴尬,又觉得县主作为一个女人太强势霸道,他已经查明的案子,县主居然还要质疑。 虽是对县主这种做派不满,但杜县令不敢表现出来,行为上还唯唯诺诺,拍县主马屁,说:“县主英明,能明察秋毫,实在是我无能,没看出这石头的供词里有何疑点,还请县主教我。” 县主这才说:“那他杀死贺畅之的时间是何时?贺畅之的寝处四面透风,卧房里有一点声响,外间应该就能听到,为何仙鹤等人没有听到声音?即使贺畅之病了,难道一点力气也没有,完全不能反抗?他既然是掐住贺畅之的脖子而杀了他,那他掐了多久,又如何确认贺畅之是死了,而不是晕了?这些细节,他可有讲?再有,他为何要在之后割贺畅之的脖子,而不是割贺畅之的手,或者别处?然后用贺畅之的血染在他的身体各处呢?这样不是更能扰乱大家视线?他非得割脖子不可?” 杜县令的确觉得自己之前审问得太粗糙了,但心里又有一些气闷,便说:“县主真乃目光如炬。实在是我蠢笨,没有听出那罪奴话中疑点,不知县主可否亲自再审理此事。” 其实杜县令就想那么结案了,反正是贺畅之自己的奴仆杀了人,对方还亲口承认了,贺畅之带来的那十几名仆婢及乐伎,还有他的朋友,也都听到那罪奴亲口承认的,他甚至都没怎么上刑,这事不存在是他严刑逼供,那么,贺家自是不能再责怪他了,他是能完全把自己摘出去的。 现在县主的意思是那罪奴在撒谎,这有什么好撒谎的?他不怕死吗? 杜县令觉得县主这就是在故意显能,在故意刁难他,既然这样,那县主自己再去调查好了。 县主凉凉说:“我不想再走动了。” 她对杜县令很是不满,觉得杜县令干活不卖力,让元随去做县令,定然比这杜知做得好。 杜县令道:“我安排人把那些贱奴带来,县主在这里审问他们,如何?” 县主心说这还成了我的事不成? 不过,她的确是很好奇这事,又看杜县令是绝不想再审,只想就此结案一切太平的,指望杜县令去弄清楚真相不太可能。 县主说:“行,把贺畅之身边的奴仆和友人都分开关押,再一个个送到我这里来,我问问他们昨晚的情况。不过,我一个人能审的人有限,你最好也安排人再问问贺畅之其他仆婢昨晚的情况。写了审问供词送来给我看,我也能省些功夫。” 县令看县主真来了兴致,便应下了,心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审出什么来。当然,贺畅之身边的朋友,县令没有要关押他们的意思。 ** 县主坐在偏厅里,面前挂了纱帘,部曲先是把贺畅之之死的案犯石头带了进来,让其在下方跪了。 县主打量石头,石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不高,约莫六尺出头,干瘦而黑,穿着的破旧布衫上还有一些血迹,手上也的确有伤口血痕。 县主问:“你叫石头?” 对方大概已存死志,故而沉默不答。 此时在偏厅里值守的部曲,有一个叫元十七,她不能接受有人不服从县主,当即要上前教训不吭声的石头,县主说:“十七,不用。” “是,县主。”元十七只得应了,退下。 这个小事,却让石头些许在意,他听到了元十七的声音,是个女孩子的声音,他不由微侧头看了元十七一眼,发现此人的确是个女人,年纪当比自己大一点,比自己长得高壮,穿着男装,头发像男人一样梳着,配着刀,她发现自己看她,还冷眼瞪了他一眼。 石头本来已存死志,就想再对着县主说一遍杀主的事是自己做的,就去死了,以免再牵连他人,没想到这个女兵士却让他心下有了一点其他涟漪。 县主身边居然是有女兵士的。 这本来也是正常的事,但却让石头生出一种“这个世界原来还有其他样子”的感受。是的,这个世界,本来就大而广阔,有很多样的人,很多样的事,但他是奴仆,所见所知只是追随主人,而他又遭主人厌恶,有所爱之人,但他是奴仆,他是没有资格爱人的。 县主说:“你叫石头,是谁给你取的这名?贺畅之?” 石头这时候应了一声:“是。” 县主说:“贺畅之虚伪虚荣,贪生怕死,浮浪无礼,捧高踩低,实在不是有志君子,但是,他倒是有一个优点。” 县主的声音温和雍容,虽然透过纱帘只能看到她端庄的轮廓,但可以通过她的声音想见她是一位高贵庄重的贵女。 石头觉得县主前面对贺畅之的评价的确很对,但他可不知道自己那个恶魔一样的主子到底有什么优点。 县主说:“至少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很对。” 石头:“……” 石头总觉得县主的话语带着故意戏谑之意,不过县主是贵女,想来不是好谑之人,所以他又让自己不要那么去想。 “你看啊,你岂不就像石头一样又硬又沉默吗?” 县主的声音的确带着一点笑意,石头觉得自己没有听错。 石头还是不吭声。 县主说:“不过,我想,你可能也像石头一样坚毅而稳固,是个可靠的人,才被推出来做替死鬼。你这样有品格的人,但贺畅之作为你的主人,却没有看到你的这个品质,也没有好好待你,没有让你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可见,贺畅之不仅不是有志君子,连一个合格的主人都不是。” 不是合格的主人,是比不是君子还糟糕的评价,简直就是说他不配做贵族。 石头愕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县主说:“看到你之后,我就更确定,你对着杜县令的供词,全是在撒谎。” 石头震惊,张了张嘴要辩解,县主又说:“你是想保护谁,所以要撒谎?” “我……我没有……”石头结结巴巴地反驳。 县主说道:“既然你说你没有撒谎,那行,你就讲讲你昨晚是怎么杀了贺畅之的,不然,我可没有办法相信你。要是不是你杀了人,你却愿意为对方顶罪,愿意为此去死,那可见对方或者是有你的把柄能够威胁你,或者就是你在意的人,你心甘情愿为对方顶罪。我想,你不希望我去审问其他人,或者让你的把柄公之于众,或者让你在意的人被找出来吧?” 石头斩钉截铁道:“县主,人就是我杀的,您何必不信,还要去审其他人?” 县主说:“所以你要把昨晚发生的事,好好讲出来,不然我是不会信的。” 石头很是痛苦,他实在拿不准县主是什么心思。 县主和杜县令很不一样,杜县令只想赶紧结案,不要让他被贺氏一族追责就行,但县主却毫无顾忌,是啊,县主昨天下午甚至把贺畅之扔进河里,不管他的死活,县主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她根本不怕得罪贺氏一族。 石头只好又说了一遍他昨晚做下的罪行,说法和之前对杜县令讲的一样。 县主道:“你这也讲得太粗糙了,我且问你,你去贺畅之的寝房杀他的时候,月亮在寝房的哪个方向,当时房中的月色如何,月光从哪扇窗户照入,照在房间里哪里,眠床上可有月光?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石头:“……” 昭昭之华 第11节 石头顿时神色一凛,他被取名石头,就可见他不受贺畅之待见,贺畅之喜好美人,石头矮而黑瘦,并不是近身服侍贺畅之之人,既然如此,他肯定不会被允许接近贺畅之的寝房,那他怎么知道昨天晚上贺畅之寝房里的月色如何? 县主说:“不记得了?” 石头被噎住了,磕磕巴巴道:“月亮在西南边,是从西边的窗户照入,没有照在眠床上……” 县主说:“看吧,我就说你是在撒谎。那你昨晚是什么时辰去贺畅之的寝处杀了他?当时你从你居住的地方去贺畅之的寝房,路上有一株大榆树,月亮当时在大榆树的何方?” 石头:“……” 石头紧张道:“我……我当时太紧张了,没有注意。” 县主说:“我想你的确没有注意到这么多,你才随着贺畅之到杜县令的别院住三日,一到当阳县,就被贺畅之打骂了,根本没有时间在别院里行走,哪里知道别院里许多详情。贺畅之的寝房,西边没有窗户。” 石头:“……” 县主又说:“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你们所有仆婢,都没有贺畅之高,贺畅之高七尺余,又不瘦,昨日,我的部曲要把他扔进河里,乃是四人把他抬着才行,而你这么矮,怎么保证把他从寝房移动到十几丈外的草丛里,却没有让他的脚和寝衣上沾染上泥土,不止泥土,我看他寝衣上连草籽也没沾染上,这说明什么,说明至少有两个人抬着他,所以他寝衣才能保持洁净。你一个人,即使背着他,也不能保证他脚不被弄脏。” 石头大惊,心说县主所说,的确非常有道理,他顿时颓然,精神萎靡下去。 县主说:“我将这个道理告诉你,是想说,你还太年轻了,才十几岁,纵然聪明,想为别人扛罪,所思也还有漏洞。这么早就死了,岂不悲哀。” 石头茫然地看着纱帘后面的县主,觉得她像是神龛上的佛,她像是能懂所有人,但她又没有心。 县主又说:“你还是把你知道的实话讲出来吧,你知道,我是很厌恶贺畅之的,他坏我声誉,带走我的奴婢,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讲实话,我会为你们做主,不会让你们受罚。” 石头因她这话打起了精神,但很快又继续萎靡下去,怏怏道:“我们是贺家的奴仆,郎君是郎主的独子,郎主最是偏爱他。如今,郎君死了,不管是谁杀的,郎主都不会放过我们这些伺候他的人。其他人尚有老幼在贺家,我本是孤儿,孤身一人,是我杀了郎君,我一人去死则罢,没有家人会被牵连,其他人则会牵连家人,求县主成全我。”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石头以为县主但凡有怜悯之心,她又那么讨厌贺畅之,就一定会成全自己,没想到县主却很随意地说:“哦,你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而想去担罪。不过,你的担忧在我这里没有必要,只要你讲真话,我就能保证你们都活下来,而贺氏一族也无话可说。” 石头不相信,说:“贺家不会的。” 县主说:“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事。贺畅之写诗赋坏我名声,即使他已经死了,我也会让人拿着他写的诗赋去找他父亲问罪,如此侮辱县主和宗妇,罪该万死,他还写了河伯赠妾赋,强夺我的奴婢,我难道不能要他的奴婢!” 石头:“……” 石头很是震惊,又很是迷茫! 县主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心情的急剧变化,继续说道:“是啊。不是在贺家为奴,便是在我这里为奴,你是不是很不忿。但不忿,总比死了好!好了,你快讲实话吧。讲了实话,我会赏你的。你只要活得更久,学更多东西,你才会更明白事理。” 石头依然犹豫,县主道:“你不讲也无所谓,那就带其他人来,他们总有人受不住审问,讲真话。” 杜县令身边的一名令史这时候来了县主府,把刚刚审案整理得到的一些供词材料送到县主跟前。 元十七去门口接了这叠审案供词材料,从石头身边走过,绕过纱帘,将材料呈给县主,又建议道:“县主,此子如此不逊,不讲实话,您何必还和他讲道理,他根本不配您多言。不如对他上刑,他定然什么都招了。” 石头听到元十七这话,不由身体一颤。 他上午已经受过一些刑了,身体还有记忆。 县主拿着那些资料迅速翻看了一遍,心下已经有数,她轻轻拍了拍元十七的胳膊,示意她退下,这才说:“将黄鹂带来。” 才刚说到黄鹂的名字,石头已经大声道:“县主,我,我讲实话。但您能承诺,不会降罪于其他人吗?” 元十七很不满地喝道:“你真是得寸进尺,死不足惜!” 县主说:“我答应过的事,便能做到。有话你就快讲。” 石头痛苦道:“是因为郎君杀了紫鹃,黄鹂为紫鹃报仇,才杀了郎君。” 县主说:“哦。真是黄鹂杀了贺畅之?” 一直跟着的其他人都觉得吃惊,因为大家一直跟在县主身边伺候,也一起去了贺畅之死亡现场,但大家完全不知道县主是怎么发现是黄鹂杀了贺畅之的,甚至连黄鹂是谁,大家都还不清楚。 根据石头所说,贺畅之性格傲慢暴虐,从京城一路南下到长沙郡,他本来带了五名歌女和五名舞姬,走到南郡郡城江陵城时,贺畅之之父贺棹在江陵城待了几日便继续南下去长沙郡了,但贺畅之留了下来游玩,在和南郡郡守李文吉结交的过程中,因李文吉赞扬了他手下的歌女和舞姬,又和他称兄道弟,他便将自己最好的三名歌女和三名舞姬送给了李文吉。其中有一名舞姬,也就是紫鹃其实已经怀孕了,怀的还是贺畅之的孩子,这事又被李文吉发现,贺畅之特别在意面子,觉得自己的颜面受损,便在紫鹃被李文吉退回后打了紫鹃,紫鹃因怀有身孕被打得流产血崩而死。 黄鹂和紫鹃一直以来都是好姐妹,很为紫鹃的死难过。 昨天,贺畅之被县主扔进沮河里差点淹死,他虽被救起,但因受凉加心气不顺,虽有医者为他诊病并开了药,他到晚间依然发了烧,身体难受,心情更差,便叫了乐伎到他面前唱曲跳舞,一直到深夜,但乐伎白日里已经劳累了一整日,到夜里实在没有太多精力,贺畅之便很不高兴,心气更不顺,因此差点又要打杀跳不动舞的黄鹂,在争执中,黄鹂新仇旧恨,掐死了贺畅之,在场之人都很害怕,有人本来想即刻报官,但大家是姐妹,一直在一起,再者,即使说出了杀主人的是黄鹂,其他一起的乐伎当场没能救主人,也会被当成从犯,很难活命,所以,几人一番商议,想偷偷把贺畅之扔到沮河里随水冲走,但是,贺畅之又高又大,她们几个小女娘才用竹席裹着人把人抬到半途,就因为树影在月色下太过吓人,而吓得把人扔在了半途,她们也只得返回寝房,之后再也没有找到机会去处理贺畅之的尸首。 县主问:“为什么会没有时间再去处理贺畅之的尸首?她们不是在子时便从贺畅之的寝房离开了?” 石头道:“具体情况小人也不知道。” 县主问:“那你为何要来顶罪?顶罪的说辞,又是谁告诉你的?” 石头道:“是黄鹂告诉我的。” 县主问:“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石头说:“县令把我们所有仆婢关在一处,要调查是谁杀了郎君时。” 县主皱眉道:“也就是,到底是不是黄鹂杀了人,你并不清楚,也不是你割了贺畅之的脖子?” 石头这时没有应声。 越是不应声,倒越是说明正如县主所言。 坐在一边记录审讯情况的乃是县主身边的侍女清商,她写完后拿给县主看,县主认真看了,又让清商念给石头听,县主说:“记录属实,你便签字画押吧。” 石头点头应了,清商将石头的供词拿给他确认后让他画押盖了指印。 石头做完这些,抬头看向县主,恳求道:“县主,我不怕死,不管真相如何,我都愿意承担杀人罪责,请县主成全。” 县主说:“我自会说话算话。” 石头这才松了口气,甘愿被带下去了。 石头的所有行为,都让在偏殿里的人动容,而大家也的确对真相很是好奇,连清商也问县主:“县主,难道真是黄鹂杀了贺生?这个石头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愿意为了保全他人而赴死。” 这上百年来,一直天下大乱,到天下再次一统也没多长时间,是以侠气和护主类的精神被作为一种崇高的道被流传。 石头的行为与护主没什么关系,但是在婢女们的眼里,却是“侠义”的,侠士自然会为人所称道。 县主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啊?”清商见县主用扇子撑着下巴思索,不由更加好奇,说,“县主,那接下来叫谁来审问呢?” 县主让人把黄鹂带进来。 ** 如今,所有嫌疑人暂时都被关在县衙牢里或者是被看管在县令别院里,不过,石头被带下去后,没有被还回县衙牢里,而是被关在县主府,由县主的部曲看管了起来。 县主在自家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又让婢女送了些甜瓜来吃着,黄鹂这才被带来了。 因黄鹂是女人,县主便让人将纱帘给挽了起来,她自己吃了甜瓜,还把剩下的分给身边的婢女和女兵士吃了,几个女人又在那里闲聊一些家长里短,例如之后乞巧节要怎么办,庄园里的瓜果收成如何,郡城里京城里近期又在流行些什么时装,大家说着,还请县主点评。 只要不在县主介意的事上惹她,她一向是很和蔼的,不过,虽是和蔼,言语也很辛辣,她就不太看得上郡城和京城里的时装,觉得太浮夸不适用,特别是她在乡下在县城里,要骑马要练剑,偶尔还要打猎,不适合穿宽袍大袖飘飘欲仙的衫裙,窄袖和合裆袴,才更合适。 婢女奉承县主,又皱眉说:“正是如此,穿窄袖和合裆袴最是便利,只是,有些人觉得这不是贵主所为,这样穿不合身份。” 县主看着跪在那里的黄鹂,道:“什么是贵主所为?是合身份?我见那么多贵主,无论是皇室血脉,还是豪门士族,被杀的时候,无论穿着什么,死后都不过是尸体枯骨,多么华贵的衣衫也不过是擦拭血刃的破布。” 县主冷笑一声:“你们要记住,手中有剑,仓里有粮,才有尊严。就像死了的贺生,他不是很在乎身份吗,要死的时候是否也曾对他认为卑贱的奴婢求饶呢?” 昨日下午,县主让人把贺畅之扔进沮河时,黄鹂便在敞轩里伴舞,她见过县主的冷酷无情,此时则看房间里都是女子,大家之前虽然笑语盈盈,但是一说到县主厌烦的话题,县主表现出的杀伐冷酷,和昨日下午让扔贺畅之下河时并无差别。 黄鹂心下凄然,跪在那里身体发僵。 而县主所见,黄鹂还穿着昨日下午那身衣裙,衣裙上虽然有很多褶皱印子,却还算干净,既没有沾染泥土,也没有被草木擦挂过的痕迹,当然,也没有细碎难除的草籽留在上面。 婢女们觉得县主说得很有道理,反正县主说什么都是对的。再者,要是县主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早就死了,等不到今日还活得滋滋润润。 县主说:“你就是黄鹂?你这个名是贺畅之取的?” 黄鹂硬着头皮说:“是。” 县主自己握着罗扇轻轻扇着风,声音很温柔:“那你有原名?叫什么?家里一直是贺氏的家奴吗?” 如果县主不是高坐榻上决定人生死的贵人,她这个做派,简直像是在闺蜜谈心。 但黄鹂不知道石头到底对县主说了些什么,便很是惶然,战战兢兢答道:“奴原姓赵,行五,是两年前被原主人送给郎君的。” 县主问:“你现在多少岁?你原主人是?” 黄鹂这事上不敢乱讲,因为县主派人去查,是查得到的。 她现在十六七岁,原主人乃是往来京城和燕地做生意的赵姓商人,她四五岁时,因家乡干旱,父母把她卖了以求活路,她辗转到赵姓商人手里,被调教习舞习字,于两年前被赵姓商人送给贺棹,贺棹把她给了儿子贺畅之。 如今贵族家中豢养家伎是常事,也是身份的象征,这些家伎要能歌善舞,要是还会习字作诗,自然更好。贵族家中自己教养这种家伎也是有的,但也因此催生一个产业,有商人专门养这种乐伎,之后卖给或者送给权势贵族。 黄鹂便是这样被培养的。 县主颔首表示知道了,又和她闲聊了一些她的经历,她平常的生活,苦不苦累不累,还会想父母吗,日常和贺畅之的相处,和一起在贺家做乐伎的姐妹的相处等等,以及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黄鹂没想到县主要问这些,初时很警惕,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回答得磕磕巴巴,但因为县主就是闺蜜聊天的口吻,还让婢女煮了茶让她喝,大家边吃喝边聊天,不亦乐乎,黄鹂实在是没忍住,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了。 例如,被父母卖之前的事,她有一些记忆,那时候非常苦,总是没有吃的,有一点吃的,也要留给弟弟,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总挨打,后来实在是全家都没吃的了,家里就把她卖了,被卖时的事,她记得最清楚,娘亲对着人牙子千叮咛万嘱咐,要给她找一个吃得饱饭的人家卖,她回头看她好几眼,然后决绝地走了。 例如,她被卖了好几次,到赵家后,一日倒是能吃上两餐,不至于饿死,但也时常吃不饱,也怕她们吃饱了身体变得笨重跳不了舞,而且她们也时常受打骂,一起习舞的姐妹,也有好几人被打死的,还有在高处跳舞摔下来摔残废后没用了饿死的…… 后来,被送到贺畅之身边,每日都可以吃上饭,有宴会时,还时常有赏赐,也遇到一些其他贵人,被人送礼物的,如此云云…… 县主听得很认真,也很同情,她身边的这些婢女侍从,大多也同情黄鹂,而且不少人也感同身受。 听完了,县主问:“那你和朴驭,认识多久了?” 黄鹂怔了一瞬,她还年幼,根本无法很好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脸露震惊、愕然和惊恐。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朴驭乃是杜县令妻朴氏的族侄,朴氏一族是长沙郡的大族,朴驭是和贺畅之一起从江陵城来当阳县的,之后他也住在杜县令家里,而贺畅之住在杜县令的别院里,也是因为有朴驭建议。 在偏厅里的人,之前本已经沉浸于黄鹂的叙述,有人甚至忘记了黄鹂是杀人嫌疑人,此时县主突然提到朴驭,大多数人都没回过神来,也有人因此而回到现实,心说难道朴驭朴郎君是杀人犯? 黄鹂结结巴巴道:“是……是十几日前在江陵城相识。” 县主叹了口气,说:“相识?他是主,你是奴,能是相识?” 昭昭之华 第12节 黄鹂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县主说:“把你知道的与贺畅之之死相关的事说出来,说不得,我可以保你。” 黄鹂咬着唇,不出声。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在这时感觉到了氛围的凝重。 县主说:“要是你什么都不讲,那根据现有的证据,贺棹只会相信是你杀了他儿子。你肯定活不了了。而且当时在场的其他家伎,也都得和你一起死。” 眼泪从黄鹂的眼眶里滚出来,但她依然不说话。 县主冷笑了一声,清商不由上前,劝黄鹂,说:“你这样,太愚蠢了。你不过是个弱女子,难道你以为你为他人瞒着,他就会在意你吗?” 黄鹂哽咽说:“是我杀了郎君,判我死罪就是了,与其他人无关。” 清商叹了口气,说:“你这样可太愚蠢了啊!” 县主则说:“你之前不是让石头为你顶罪吗?这时候又说是你杀了人?你自己不知苦吗?却毫不犹豫地让一个喜欢你的无辜之人去送死?” 县主又对清商和在房间里的其他人说:“由此可见,她可不蠢。” 黄鹂身体些许颤抖。 清商犹豫问:“县主,难道是朴驭杀了人?” 县主说:“反正现在不能确定是黄鹂杀的。” “为什么?”大家都不解。 县主用扇子轻轻扇风,又叹道:“黄鹂刚刚讲了那么多,她从小见惯身边姐妹之死,根本不会因为紫鹃之死为紫鹃报仇而弑主。她最多是因为某些原因为杀人者隐瞒而已。” “她能为谁隐瞒?”县主说,“只有几个人有这个本事。” 清商看着黄鹂,说:“你还是不讲吗?” 黄鹂还是沉默。 清商对县主说:“县主,您太仁慈了,不如用刑,料她就讲了。” 县主说:“要是用刑,弄脏了屋子,你们还得打扫。” 黄鹂抬头望向县主,县主却只是说:“先把她带下去关起来,让她饿着吧,饿到她想说了,再带她来。” ** 黄鹂被带了下去,元十七都看不下去了,说:“县主,您这样审问,对他们太好了。” 县主说:“无妨,在这里也没其他事做,听他们多讲讲话,多知道些事,也是好的。” 其他人无奈,又觉得有这些嫌疑人为县主提供故事,解闷解乏,也行吧。 清商来了兴致,问:“县主,下一个带谁?带朴郎君来吗?” 县主说:“朴驭怕是没有被关起来。先不用管他。” 清商问:“那带谁来呢?” 县主又翻了翻那叠由杜县令令史送来的供词,说:“把另外的乐伎一起带来。嗯,叫春霞、春岚、翠羽,呵,这些名字都是一脉相承。” 县主又说:“你们去带人来的时候,问问杜知在做什么?” 县主问杜县令在做什么,杜县令在县衙里,也问了来往县主府打听消息的令史,县主怎么花很长时间才叫一个人过去,这样审问,要问到何年何月,而且带去的人没有送回来,这也不妥。 令史说:“县主闲来无聊,故而让犯人在她跟前讲故事解乏。” 杜县令吃惊,问:“都没上刑吗?” 令史说:“没有。要是上刑,岂不是脏了县主府?” 杜县令:“……” 杜县令又问:“那问完的人为何没送回来?” 令史说:“据说是那些人都没讲实话,县主还没有问完。” 杜县令更是疑惑了,心说县主可不是仁善之辈,居然没有严刑逼供,不过,既然县主把这烫手山芋接过去了,他就不用管了。 反正不管贺畅之是怎么死的,总之不是他杜知杀的,现在审案又被县主接手了,那这事就更与他杜知没关系了。最好是县主再打死几个贺畅之的仆婢,那这事的后果就更与他杜知无关。 在杜县令正要松口气的时候,狱丞跑来说道:“明府,不得了了!” 杜县令呵斥道:“何事如此惊慌?” 狱丞凑到他耳边道:“夫人要从狱中带走几名犯人。” 杜县令皱眉说:“什么犯人?” 他还以为是朴氏又收了谁的好处,要把人带走。而狱丞实在不会处事,让朴氏的人把人带走就罢了,怎么还惊慌地来找他。 狱丞说:“正是贺大郎之死的嫌犯。现在县主的人也要来提这些人走。” 杜县令吃惊起来,说:“这妇人怎么回事。” 狱丞说:“明府,这犯人,到底是给夫人,还是给县主呢?” 杜县令正要说给县主,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对,说:“等等,我去问问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杜县令去了后院找朴氏,朴氏正在花园里和她的娘家侄儿朴驭说话。 杜县令问:“夫人,你让人去提贺畅之之死的嫌犯是何意?” 朴氏还没说话,朴驭已经向杜县令行了一礼,说:“姑父,是小侄的私心。” 杜县令问:“什么私心?” 朴驭道:“贺畅之身边的乐伎,都是娇嫩的小娘子,被关在狱里,便已是可怜。小侄又听说县主不认可姑父您审案的结果,要重新审理案子。县主为郡守所弃,独居乡间,定然会对年轻女娘心生妒意,再者,贺畅之之前将自己的几名乐伎送给了郡守,县主深恨贺畅之,昨日便把贺畅之扔进沮河里,如今贺畅之已死,县主还不得对贺畅之的仆婢乐伎们下手解恨吗?” 杜县令皱眉想了想,觉得县主不是这样的人。 杜县令说:“怎么能因这种原因把那几个乐伎带出来。你莫要见色起意,耽误正事。” 朴驭还要再说什么,杜县令已经不想再听,不过,不等杜县令去吩咐狱丞让把人给县主,狱丞已经让人来回报,说县主的人已经把人强行带走了,他可拦不住。 朴驭一听,便皱了眉。 ** 县主这里听人说杜县令的夫人也派人去县狱要带走嫌犯,她一边让人去把人强行带来,一边又吩咐了人去干另一件事。 得到吩咐的人没有多问,马上就带着手下走了。 被押来的春霞、春岚、翠羽三人,年纪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 三人到来之后,一名男兵士颇不自在,叫了元十七去小声嘀咕了什么,元十七打量了三人一眼,就走到县主身边去,对她耳语道:“县主,那个春岚葵水来了,不吉,是否先把她带下去。” 县主皱眉看了元十七一眼,说:“无妨,大家都是女人,不来葵水,才是问题。要是这不吉,岂不是说女人都不吉?要是女人不吉,那还生什么孩子,男人自己能生?” 元十七听县主这话,分明是对自己那“不吉”二字十分不满,当即窘迫道:“是。属下知错了。” 县主不高兴地说:“不要在我面前说葵水不吉。” 县主很是不满,怒气就在脸上。 县主并不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相反,她的大多数情绪都在脸上,特别是要让人知道她很生气的时候,是绝不会收敛情绪的。 她让部曲先把春霞和翠羽带下去关起来,房间里只剩下春岚和另外几个女婢女兵士。 春岚很是窘迫羞愧,县主不管她的情绪,说:“你假扮贺畅之躺在眠床上欺骗过了仙鹤和白鹭。你是协助杀人的从犯。作为从犯,你有什么话说?” 春岚本来就惶惶不安,县主这样一说,她以为其他人都已经招了,就哭了起来,恳求县主开恩。 县主说:“朴驭是保不住你的,他自身难保。你求我,倒是求对了人。我身边正好缺一个会口技的人,你以后就到我身边来做口技伶好了。” 春岚没想到事情会有这种转折,当即应下了,又有些惶惑:“贺公如何会放过奴婢?” 县主冷笑说:“贺畅之写诗赋骂我,还强占我奴婢,我自会修书将此事禀报陛下,贺家欺人太甚,你说陛下会如何惩处贺家?只是要他家几个奴婢,难道陛下会不允?” 春岚当即意识到县主所说是真的。 于是,县主让人带春岚下去洗漱收拾整理后再来回自己的话。 ** 在春岚被带下去后,清商非常好奇,但也大致意识到了,之前在贺畅之眠床上的血迹,应该正是春岚的经血。 清商又想问县主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另一边,元随已经带着范小娘子到了县主府里。 元随没敢做其他耽搁,当即带着范小娘子来了县主所在的偏厅里拜见。 元随在路上时便听说了贺畅之被杀的事,他颇为吃惊,还偷偷问叫他来县城的人,真不是县主安排人去杀了贺畅之吗? 县主和元随聊了几句,又问范小娘子,她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范小娘子说:“回县主,吾父吾母得知是刘三郎将我推下河且不相救,又得知县主召我到身边为婢,便答应和刘家退婚。经坞主协商,我家退回刘三郎一半彩礼,剩下一半作为他谋害我的赔偿,刘家答应了。” 范小娘子短短几句话就把事情讲述清楚,县主很是满意,让她从此就在自己身边学习做事,因她在家还没有正式的名,便为她赐名范义。 “君子喻于义;宣昭义问。义是个好字,也很配你。”县主说,“你先跟着清商学做事吧。” 范义当即拜谢,清商便让她到身边来,小声对她说,以后自己就是她的老师。 范义欣喜不已,赶紧道谢。 这时候,县主又叫她:“范义,贺畅之之死,你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县主的这种质问,很显然是确定她是知道些什么的,范义心神一凛,上前对县主跪拜,在短暂地思索后,便说:“县主,她们也都是被逼的。” 清商在县主身边小声问:“县主,您怎么知道范义知道些什么?” 县主说:“贺畅之所居的别院不过是用竹篱为墙,花园又同沮河相连,且别院里所住基本上是贺畅之的仆婢乐伎,还有几个朋友,根本没有什么人算得上是部曲护卫,想来没有办法完全限制一个人的自由。范义虽然年岁尚小,但身手灵活,又善泅水,她在别院里待了三日,如果她自己想回家,完全可以不声不响地跑掉,但她竟然没有跑,还在那里住着,又和贺畅之的那些乐伎和婢女关系亲密,可见是她自己不想离开。而如果她真的不想回家,那我让她回家,她如何又答应了?” 县主看着下方跪着的范义,道:“是也不是?” 范义很羞愧地道:“是这样。” 县主便说:“你在那里待了三日不回家,是何原因?” 昭昭之华 第13节 范义如今已经是县主的婢女,知道自己撒谎是绝不行的,便愧道:“我在河流中漂流,是被贺郎君身边的几个姊姊下水救起,她们之后又照顾我,将自己的衣裳给我穿,为我梳头簪发,我实在感谢她们。我也和她们讲了,我必得回家,不然父母找不到我,必得担忧着急。她们也去帮我找贺郎君说项,让把我送回去,或者只是把我放出去也好,我自己可以回家。但贺郎君很不高兴,还骂了她们。是以,我就想自己跑掉,但我自己跑掉,也必得害姊姊们受贺郎君打骂,故而心中很是不安。除此,我和她们住在一起,又发现了一些事情……” 说到这里,范义颇为犹豫,县主于是让房间里其他人都先出去,只留了范义和清商在,这才让范义继续讲。 范义从小在乡间长大,上树泅水都很擅长,而且耳聪目明,加之人瘦小身姿灵活,虽然只在贺畅之的仆婢堆里待了三天,也看到听到了不少事。 贺棹从京城到长沙郡任职,并没有带着全家一起去,只带了两名妾室和一些仆婢,贺畅之也无意随着父亲在长沙郡长住,这次只不过是随着父亲南下游山玩水,到长沙郡待一阵后又会回京城。 京城乃是权力中心,又是最繁华之地,只有在京城,才有更多机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 因此种种,贺畅之这次带着南下的人,不过是照顾他起居的仆婢,加上他离不得的乐伎而已。 贵族蓄养乐师、乐伎乃是平常,加之贺畅之以自己的诗赋为豪,写了诗赋便得让歌姬来唱,让舞姬来蹈,他自己是擅长古琴和长笛的,所以到哪里都把乐伎带上。 本来,贺家也带了一些部曲护卫在身边,但因如今南郡地面还算太平,而长沙郡则有成群匪盗,故而贺棹把部曲护卫都带走了,贺畅之身边没有带部曲护卫,且贺畅之和李文吉称兄道弟之后,李文吉也答应之后会派兵士护送贺畅之南下去长沙郡,贺畅之便不让过多男仆和护卫跟着自己,如此等等,让贺畅之身边几乎都是女流。 因为他带的女人太多,也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厨娘,他就不喜身边有太多男仆在,石头因为年岁还小,又长得弱小干瘦,没有男人样,所以他就带着听差,但又因石头和乐伎多说了些话,他就鞭笞了石头,把人打得下不了床,还质问黄鹂是不是和石头有一腿,又打了黄鹂,之后,他又把几名乐伎和婢女叫到一起,询问她们是不是和他的几个朋友有染,又质问已经死了的紫鹃怀的孩子是谁的,如此等等。 他白日里和朋友宴饮,晚上就折磨身边婢女和乐伎,大家都很痛苦,几名乐伎就商议,既然他把另外几个乐伎送给了李文吉,她们是否可以求贺畅之此时最看重的朋友朴郎君,把她们也要过去。 县主尚没有什么表示,清商倒是极为吃惊,问:“难道那个已死的紫鹃怀的孩子不是他的?不是说是他的孩子吗?” 范义还是小女娘,说起这种事,还有些懵懂,说:“我也不知,她们是这样讲的。” 县主说:“去把春岚叫来。” 清商去外面,叫了人把春岚带来。 春岚已经整理好自己,赶紧过来了,看到范义跪在房间里,她一惊,快步上前,又对县主下跪。 县主让清商拿了蒲团给她们坐下就行,就问紫鹃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春岚不知道县主掌握了多少信息,再者,县主是女人,又很和蔼,她没有多做挣扎隐瞒,讲了自己所知。 她们也不知道紫鹃怀的孩子是谁的,但紫鹃说就是贺畅之的。 清商问:“那为何贺生认为不是他的呢?” 春岚看了看还是小女孩的范义,窘迫道:“郎君以前骑马受伤,那里出了问题。这事外人皆不知,只有我等知道。” 清商一脸错愕,县主则没表现得诧异,好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清商不由问向主人,道:“县主,难道您早就知道这事?” 县主握着扇子点了点,道:“我也是猜的。他年岁不小,二十七八,娶了妻,却没有一个正经妾室,身边养着这么多女人,又不见他好男风,也没听说有孩子,那肯定是那方面有问题了。” 清商表情怪怪的,又叹了一声,她心说幸好不是县主去看贺畅之尸身的时候,看了他那里才知道的,那也太污县主眼睛了。 县主又说:“但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还是得让人再去检查确认。” 清商应县主要求,去叫了两名得力的嘴巴紧的男护卫,又去县令别院再看看贺畅之的尸首,再来回报。 房间里都是女人,清商没什么顾忌,当即又问春岚,贺畅之是否完全不能人道。 春岚颇为窘迫,说并非如此,郎君那里受了伤,所以和正常男人不同,这让他反而更加在意这事,颇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床上手段来折腾她们这些侍婢和乐伎,大家都很痛苦,只想逃离。 县主皱眉道:“既然如此,那已死的紫鹃是否也一直想逃离呢?” 春岚道:“如果能逃离,紫鹃也会想离开吧。” 县主问:“既然如此,贺畅之把她送给了李文吉,她怎么又不肯去?” 县主说到她丈夫“李文吉”,语气没任何变化,清商偷看了县主一眼,见县主神色无异,便松了口气。 春岚道:“因为紫鹃怀孕了啊。” 县主问:“她怀孕的事是何时诊断出的?当时是什么情况,你详细说说。” 春岚详细诉说了当时的事。 紫鹃被送给李文吉,李文吉是李氏宗室,当朝皇帝的侄儿,又是南郡这个连接南北东西的富庶之地的郡守,排场自是大的,所以被送给他的乐伎,第二天就被检查了身体,医者给紫鹃检查后,说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自然,李文吉就把紫鹃退回了。 紫鹃回到贺畅之身边,说孩子是贺畅之的,让贺畅之不要把她送走,贺畅之认为那孩子不是他的,肯定是紫鹃和别人有染,当即大发雷霆,不仅把紫鹃打得流产血崩而死,他还戾气大发,将跟着的男仆都打骂了,可见他是猜测孩子是男仆的,这也是他到当阳县,没有带多少男仆,只带了他觉得不算男人的石头听差的原因。 县主若有所思地点头,清商则问:“县主,那紫鹃怀的孩子,会不会就是他的呢?” 县主看向春岚,说:“紫鹃有和其他男子有染吗?” 春岚摇头:“我们几乎吃住都在一起,没见紫鹃和其他男子有异。” 县主摆弄着手里的扇子,说:“那孩子可能就是贺畅之的吧。宫里的一些阉人,据说都还有人能人道,何况贺畅之只是受了伤。” 那两位去查看贺畅之尸身的部曲护卫也回来了,对着清商小声讲了他们所见,清商表示知道了,又去对县主转述。 大意是贺畅之那里的确受了伤,但应该还是可以有点作用的。 不过,如今两个当事人都死了,县主就没有再多问这一点。 县主问:“那你们去找了朴驭,让他把你们要走吗?” 春岚看了看范义,说:“黄鹂去恳求了朴郎君,朴郎君说他会找郎君提此事,但他到底对郎君讲了这事没有,我并不知道。” 县主挑了一下眉,问:“那你们为何想杀贺畅之?” 春岚垂下了头,说:“因为黄鹂姊姊可能也怀孕了,她有三个月没有来葵水了,但不敢将此事告诉郎君。怕郎君知道,就会杀了她和石头。” “石头?” 春岚点头,说:“因为郎君认为她和石头有染。如果有孩子,必然是石头的。” 县主问:“那两人到底有染吗?” 春岚尴尬地说:“我也不知。” 县主用扇柄敲了一下手,说:“那可能就是有些暧昧关系了。” 春岚很痛苦地叹了一声。 县主说:“不过,如果贺畅之能让紫鹃怀孕,那黄鹂怀的孩子,也可能是贺畅之的。” 县主问:“是谁动手杀的贺畅之,当晚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你们没把贺畅之扔进沮河里去?” 春岚知道什么都必得讲了,便把她参与的都讲了出来。 因为贺畅之在床上总有些变态手段,他身边的婢女和几名乐伎都受不了了,加之出了紫鹃那事,紫鹃平素是最听贺畅之的话,她也真的很敬重贺畅之,认为贺畅之英俊有才华,贺畅之有那些坏癖好,她也觉得是因为贺畅之可怜,所以,不该私底下说主人坏话,而应该遵从他的意见,就这样的紫鹃,因为怀孕了就被贺畅之打得流产血崩而死,而且贺畅之还在床上说她们这些女人要是和别的男人有染,紫鹃就是她们的下场。 这下一直没来葵水的黄鹂就很害怕,石头也因为和她多讲了几句话而被鞭笞,她再次被贺畅之恐吓,所以黄鹂的意思是,要是朴郎君无法把她们要走,反正是死路一条,为何不找个机会,让贺畅之死掉。如今,贺畅之身边并没有几个人,他在旅途中生病,或者落水等等,都可能死掉。大家初时都被黄鹂这个大胆的想法给吓到了,大家又觉得这的确是可行的。 范义这时候也说,她是因为偷听到了她们的这个打算,所以才没有及时离开,她想着,也许她可以帮些忙,这样算是报答了几位姊姊,也找贺畅之报了仇。 县主多看了范义一眼,清商则震惊不已,心说这个小女娘有这种想法就够奇特了,居然还在县主面前直接说出来。 不过,随即清商明白即使她不讲,县主应该也已经看透她了。 春岚说,昨天下午,县主把贺畅之扔进河里,虽然没有把贺畅之淹死,但贺畅之受了气和惊吓,生了病,晚上就发了烧,他一直让春岚她们几人在跟前伺候不说,又是一顿打骂,还骂说县主是没有男人要,被幽居乡间,故而心理扭曲,是恶毒妇人云云,他之后就要送更多美姬给李文吉,气死县主。 春岚说这话时,很是忐忑,抬头看了看县主,县主依然是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抬扇子示意她继续讲。 春岚只得继续讲,昨夜时间很晚了,大家非常疲累,贺畅之又一直折腾她们,故而和黄鹂关系好的婢女白鹭就想了其他法子,她偷偷去叫了朴郎君来探望贺畅之,这样贺畅之为了面子就不会再折腾乐伎了。 朴郎君的确来帮了忙,几名乐伎这时候也被呵斥出了贺畅之的寝房,过了一会儿,黄鹂被叫进了寝房里,再过了一阵,黄鹂就跑出来,让大家进去。 她们进去时,贺畅之就没在眠床上了,朴郎君也不在寝房里。 黄鹂脸色很不好,让她们三人在房间里等着,继续歌舞,扮成贺畅之和朴郎君都还在的样子,她则从后门出去找人,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后,她就让春岚躺在床上扮演贺畅之,春岚是歌姬,但在做歌姬之前,就善口技,春岚就此把仙鹤和白鹭两人给骗住了。 春霞和翠羽则同黄鹂一起出去办事。 春岚道:“我本是扮演郎君,但是我太累太困了,就睡了过去,待我醒来,月已西沉,外面一片黑暗,只有蛙叫虫鸣、风吹树林竹林,和沮河水声,我很害怕,不见郎君回来,也不见另外三人回来,仙鹤和白鹭睡在外间垫席上,还在打呼噜,我就从后门出去,回住处找黄鹂等人询问郎君情况,不过黄鹂她们并不在,我又发现自己来了葵水,已经污了裙衫,就在房间里收拾自己,又暗想这个样子,怕是也污了郎君的眠床,很是忐忑。这时候,已经能听到鸡鸣,我估摸过,此处鸡鸣较晚,约莫是寅正前后,这时,黄鹂她们才回来了,大家都很害怕,黄鹂说没有找到人,不知道郎君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我听她们讲完后,过了好一阵我才敢说我的经血污了郎君眠床之事。黄鹂因此就被吓了一跳,更加忐忑。她让我和春霞翠羽就在房里待着,她又换了一件青色旧衣,就偷偷跑了出去,说是去把郎君的眠床收拾干净,但是,她出去后就没回来,直到郎君的尸首被发现,我们才又见到她。” 县主问:“你们四人是住在一起?” 春岚颔首,说:“我们一向住在一起,在一间屋里。” 县主又看了看手里的供词,说:“黄鹂刚刚是穿着舞衣,并未穿着旧衣,这是怎么回事?” 春岚没想到县主会问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紧张起来,道:“我也不知了,也许是她之后回去换了衣物。毕竟旧衣不便见客。” 县主多看了她一眼,转移话题问:“当时住在别院里,贺畅之的朋友,一共是三人吗?高世鹏,杜预山。朴驭也在?” 春岚说:“朴郎君本来是不住在别院里的,但昨日因为郎君生病,他留在别院里。” 县主问:“他住在哪个院子里?” 春岚说:“这个,约莫是和高郎君杜郎君住在一个院子里,叫清平居,他们夜里可能也会弹琴清谈。” 县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说:“如果他和高杜二人住在一起,他被白鹭叫走,高杜二人应当知道才是。” 春岚窘迫道:“县主,奴婢并不清楚此事。” 县主便不再问她,让人把她带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县主安排出去办事的几个人回来了,他们不仅自己回来了,还把朴驭给绑了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朴驭从杜县令府中后门离开,走入一道巷子时,他和跟着他的僮仆都被县主安排的人抓了。 县主的人是久经训练的,身手了得,朴驭和他的僮仆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已经被捂住嘴绑了起来。 朴驭以为自己是遇到匪徒,连连求饶,哭诉自己可以给赎金,但县主安排的部曲没有理他,堵了他的嘴和耳朵,蒙住他的头脸,把他带到了县主府。 县主没有先审问朴驭,让人把绑着的他关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准备晚上再审他。 趁着这个时间,县主又审问了春霞和翠羽。 两人供词和春岚相差不大,但两人关系和黄鹂更近,所以两人知道更多事。 例如,黄鹂虽然和石头关系近,但两人其实并无男女关系,因为黄鹂读过书,既会认字也会写字,看不上目不识丁的石头。 县主说:“你们都认为,黄鹂怀的孩子是贺畅之的?” 春霞和翠羽虽然都才十六七岁,因一直做乐伎,对男女之事比范义这种乡下女娘懂得多。 两人说:“应该是郎君的吧?” 县主问:“没有可能是朴驭的吗?” 春霞和翠羽都疑惑起来,说:“我们是十几日前才在江陵城郡守府的宴会上认识朴郎君。” 昭昭之华 第14节 “真是这样?”县主问,“朴驭之前也在京城,近期才到南郡。” 春霞和翠羽都很吃惊,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此事,而对县主什么事都清楚,就更感惊恐,于是之后每出口一句话都很谨慎。 对贺畅之之死,春霞和翠羽也表示她们并不清楚。 “你们把春岚留在贺畅之的寝房里扮演贺畅之,那你们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县主问。 春霞和翠羽有所犹豫,但还是讲了实话。 黄鹂恳求了朴驭,让朴驭出面将几人讨要过去,朴驭答应了,还说他会提出用自己的几名善楚语的乐伎同他交换,因为贺畅之会去长沙郡,需要会楚语的乐伎。 朴驭提的这个条件很好,但是,贺畅之不答应,他说他习惯了这几个乐伎,用不惯别的,还说楚语乃是土音,哪里能和官话雅言相比,还说朴驭虽然在京城住了好几年,却一直改不掉自己官话里的楚音,让人一听就能听出他来自故楚之地。 如今南郡长沙郡都是故楚之地,因为北人南迁,南郡已经多用北地官话,只有长沙郡还一直说楚语,而朴驭所出的朴氏一族,正是长沙郡的大族。 很显然,贺畅之那话隐含侮辱之意。 贺畅之出自京畿,又一直引以为傲,他父亲还要去长沙郡做郡守,自是在心里更看不起朴驭。 他看不上朴驭,朴驭在他跟前名为朋友,实则一直在鞍前马后地伺候,他的这种行为,可能更会让傲慢的贺畅之小瞧他。 因为朴驭的意见被驳斥,所以看到希望的春霞等人当时就起了要杀掉贺畅之的意。 她们对着同是女人的县主没有隐瞒自己对贺畅之的厌恶与杀意。 “郎君在床上总有些难以言说的癖好,我们都受不了。”春霞哭诉,“如果怀孕还要被他打杀,他又不肯把我们送给别人,那我们还有什么盼头。” 翠羽则更决绝,说:“都是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因为县主是女人,春霞和翠羽还脱了自己的衣衫给她看,她们身上有不少疤痕,纵横交错,让人不忍目睹,她们说都是贺畅之造成的。 范义之前就看到过了,但她依然流露不忍,说:“县主,即使我随着父母从蜀地流落此地,又在乡间做农活,但也没受过这样的苦。” 县主皱了眉,又问:“那些送给李文吉的人,也这样?” 翠羽道:“并非如此。被送走的,是没有受过罪的,郎君总是苛待我等,还美其名曰他最爱我等,所以要给我们刻上印记。我们受了苦,那些没受苦的姐妹,还说这是郎君更看重我们。郎君也很喜欢看我们自己闹矛盾,这最让人厌烦苦恼。” 春霞又说:“所以,他拒绝了朴郎君后,我们就知道,我们只能死在他的身边了,因为我们身上有丑陋的印记,他也不会把我们送掉。” 清商替她们愤愤不平:“那贺生该死!” 县主则问:“你们是怎么杀了他?” 翠羽却说:“如果真是我们杀了他,我们也就认了。但是,不是我们杀了他。” 县主挑了挑眉,说:“是吗?那是怎么回事?” 她们三人在子时过,从贺畅之的寝房后门出去找贺畅之,想要找到人后让贺畅之“意外落水死亡”。 当日因有月色,所以园子里并不很暗,即使如此,要在那么广大又花树繁茂的园子里找到人却是不容易,因为三人不能叫人。 她们一路细找,居然都没有找到贺畅之与朴驭,于是,她们判断应该是朴驭把贺畅之带去了清平居。 县主有别院的简单地图,认真看了看,清平居在杜县令这个别院的东北角,这里距离沮河最远,也距离县城最远,是一处稍高的地方,种植着一些斑竹和紫竹,另成一院,和别院之间有竹篱相隔。 她们偷偷去了清平居,此时已是下半夜,月亮马上就要落下去了,清平居里一片安静,她们想办法偷偷翻进去,并未听到声音,但因为她们并未来过清平居,是以也不知道清平居里到底是何种样子,所以,她们只能在里面一间间房地偷偷寻找,到最后,她们并未找到人。 里面只有仆人房里有鼾声传出,主人房里,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找到贺畅之,也没看到朴驭,甚至连本应住在那里的高郎君和杜郎君也没看到。 三人无法,在清平居又等了一会儿,只得离开。 这时候,月亮已经落山,因为别院里几乎没有挂风灯,三人也没有灯笼火把,处在偏僻处的别院漆黑一片,这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候,她们三人战战兢兢地抹黑回到了住处,这时候,春岚已经回来了,大家交流了各自的情况,没想到春岚说她来了葵水,污了郎君的眠床。 要是郎君回去看到眠床被污了,又会大发雷霆,是以黄鹂便又说她去把郎君的眠床清理干净后再回来。 县主听到这里,问:“黄鹂不是怀孕了吗?你们怎么还让她去清理眠床?” 翠羽受了惊吓,说:“她和白鹭的关系最好,我们去,要是被醒来的仙鹤白鹭发现,她们说不得要向郎主告发我们,黄鹂去,即使被发现,也总是好些。” ** 县主吃了晚饭,又带着孩子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直到天黑下来了,她才让人提了灯笼,去了关押朴驭的房间。 被塞住耳朵几乎不能听到声音,又被堵住嘴不能发声,还被蒙住头脸不让视物,又被捆绑住手脚难以动弹,虽然只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但这对一名几乎没有吃过苦的贵公子来说,实在算得上是酷刑了。 县主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有部曲进去把朴驭嘴里塞的布扯了出来,又把堵住他耳朵的棉布也拆开。 骤然可以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蝉鸣鸟叫,朴驭甚至愣了一下,而他在怔愣之后,便求饶道:“你们抓我做什么?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我。” 县主说:“贺棹要让你杀人偿命,你也可以给他吗?” 县主的声音让朴驭悚然一惊,但这也给了他希望,他哭诉道:“是县主吗?县主饶命,是贺畅之总讲您的坏话,我可没有。” 县主说:“贺畅之已经死了。” 朴驭点头如捣蒜,说:“是的,他已经死了。县主,您把我抓来做什么,求您放了我。” 这个县主就是个疯婆娘,既然县主之前就不把贺畅之的出身看在眼里,把人扔进沮河,那县主把他抓来,也把他弄死,也不是不可能。朴驭惊恐地想。 县主说:“你既然自己杀了人,居然不敢认了?” 朴驭说:“我没有。不是贺畅之自己的仆人杀了他吗?” 县主说:“现在能肯定,贺畅之不是在他的眠床上被杀死的。他和你一起从后门离开了寝房,既然他要离开寝房,自是穿了履袜,但他的履没有少任何一双,袜没有在他的脚上,说明他的袜上沾染了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被人脱掉扔掉了,而他当时所穿的履也不是他自己的履,而是和他的脚相差不大的其他人的履,从他的脚上留下的印记看,他应该是穿了一双竹履,而因为那双竹履较新,所以他的袜上沾染了很细的竹屑,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穿过竹履,自是在脱掉他的竹履时,还得把他的袜也脱掉。” 朴驭说:“为什么,他非要穿着袜吗?这也能牵扯到我头上?” 县主说:“因为他是京畿人,又自恃身份,不会做出不穿袜履出门的事。” 朴驭头上套着的布袋也被拿了下来,他仰着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县主。 县主说:“还有,别院后院里有不少杂草,杂草须和籽都易沾染到衣衫上,沾染上后几乎难以清理掉,而贺畅之的衣衫上没有任何草须草籽,这说明他在寝衣之外,还穿了另外一件长及脚踝的袍服。我让他的婢女去查看过他的衣衫了,发现没有少,说明他当时穿的是别人的衣衫。这个别人,只能是和他身量相差不大的你。再有一点,也只有你能说动黄鹂,让她找人来承担杀人之责。而你又知道,你的姑父,为了从贺畅之之死里脱身,会直接把罪名安在贺畅之的僮仆身上,之后,只要安排僮仆承认罪责后畏罪自杀,这件事就不会暴露,一切天衣无缝。你没有想到,我还会来调查这件事。还会查到你的头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朴驭额头上冷汗直冒,但却顾不得手脚还被绑着,辩解道:“我为何要杀他?我没有杀他的理由。” 县主说:“你不承认没有关系,高世鹏和杜预山会承认的。” 朴驭大声叫道:“不,不,县主,您误会了。真的,我们,我们真的没有杀他!是他,是他自己吓自己,吓死的!真的!我不撒谎,您叫高世鹏和杜预山来,也是一样。” 县主皱眉说:“哦。那你讲吧。” 朴驭几乎哭了,说:“是真的,他是真的自己吓自己吓死的!” 县主说:“那你讲吧,要是高世鹏和杜预山和你讲的不一样,你应该知道后果。” 朴驭嘴角直抽。 部曲把灯放在朴驭的旁边,县主却在黑暗中,如冷面阎王一般让朴驭害怕。 “他真的是吓死的。贺畅之虽然说我们是他的好友,但他实则只是要我们在他身边捧他的臭脚而已,他喜欢做些诗赋,就让我们一起去传唱,还说要多久传唱多少次,传唱到多远,他近期做的那些诗赋,有的还是有关县主您的,他让我们在三个月内让人传唱遍整个南郡和长沙郡。我们实在不想为他做这些事。这些也就罢了,他还总是言语里侮辱我们,说我们是楚地边民,而且家族也只是在偏远南地的不入品的家族罢了,算不得大士族云云,又时常说我们口音不对,习惯蛮夷,实在让人不堪忍受。昨日县主您把他扔进沮河里去,我们心里还暗暗欢喜。到夜里,他的一名叫白鹭的婢女来说他病得厉害,又不能睡眠,希望我去看望他,和他谈谈天,我遣走那名婢女后,就同高世兄与杜表兄一起商议,说要吓吓他。” “怎么吓?”县主问。 朴驭才刚二十出头,他挺有整人的想法,说:“县主您昨天把他扔进了沮河,姑父救起了他,您离开后,他又在我们面前说您是被厌弃的孤独妇人,没有男人,所以脾气乖戾,如果不是您带着部曲厉害,他是不会怕您的。” 说到这里,朴驭便想看看县主的反应,但县主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那些部曲都没有任何反应,可见日常治军之严。 朴驭有些尴尬,继续说:“我们就想,对他说县主您在沮河和河伯关系深厚,您来此地几年,沮河再没有泛滥,说他得罪了县主您,又侮辱了河伯,河伯说不得会安排水鬼从沮河里上岸来杀他。” 县主一声没吭,朴驭等不到县主的回应,更加尴尬,只得继续说道:“我就先去了贺畅之的寝房,高世兄和杜表兄则去做准备去了。” 朴驭说:“县主,您既然已经审问过贺畅之那几个乐伎,应当知道,她们几人都心悦于我,希望我可以把她们换到身边来。我到了贺畅之跟前,便和他提了此事,还说可以用楚姬相换,但他却觉得我家调教的楚姬不好,不肯换。我当时颇为生气,但我也没有想过杀他,只是想着吓他。 “我和他谈天时,便提到县主您和河伯的事,提到贺畅之已经落过水了,那么,应该已经被河伯做了标记,说不得河伯当晚就会安排水鬼上来抓他进沮河里杀他,他身体不适半信半疑,这时,高世兄和杜表兄拿着纱罗帘幕在窗外做鬼,他就被吓到了,求我救他,我当时心里暗笑,说最好不要做声,离开那里,而且他也不能穿他自己的鞋和外衫,以免被水鬼发现,是以,我就将我的竹鞋和葛衫给他穿了,我俩从后门偷偷离开。 “我说带他去县令府躲避,当时他头脑发昏,其实我是带了他去沮河畔,但他初时也没发现,直到他发现到了水边了,我又说我是要带他去县令府,怎么到了沮河岸边了,这是鬼打墙了。别院后院宽阔,竹林芦苇花木繁茂,让人在夜里难以辨别方向,而我又比他熟悉,我就带着他在后院里绕圈走了几圈,总是走回沮河河边去,河水漆黑,汩汩而流,芦苇晃荡,如鬼神飘忽,又有高世兄和杜表兄一直装神弄鬼,他发现自己总在沮河边,就越来越害怕,后来他被一条纱罗拌住缠绕住脑袋,尤为害怕,就抛开我们自己跑掉了。我们还以为他是要跑回住处去,想到已经报了仇,天上月亮又西落了,我们就回了清平居去睡觉。后来,他身边一直爱慕我的一个舞姬,叫黄雀的,找来清平居,问我贺畅之去了哪里,她们一直没找到人。” “我说贺畅之和我们一起去沮河岸边的凉亭里吹了风,他先走了,我们也就回了清平居来睡觉。但黄雀说她们没有找到贺畅之。我让她再去找找,说不得他在哪处亭台乘凉,她找了一会儿,回来说贺畅之死在了一处草丛里,身上还穿着我的外衫和竹履,她很是害怕,求我去看看贺畅之。” “我当时不相信,又看她害怕,为了安慰她,便让黄雀带了我去贺畅之所在的地方,当时东边天空已经泛白了,我们到地方一看,贺畅之果真是死了,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头上还裹着高世兄他们作鬼用的纱罗,身上穿着我的葛衫外袍,脚上也的确是我的竹鞋。黄雀检查了他的样子,说他是吓死的,受惊吓而死的人就会是那样。我担心别人发现这事,就把后续处理交给了黄雀,就先回县令府去了。后来黄雀到底是怎么做的,我却是不知。” “就是这些吗?”县主问。 朴驭说:“就是这些了,我没有理由撒谎。” 县主说:“她叫黄鹂。” “啊?”朴驭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县主说:“那个舞姬,不叫黄雀,叫黄鹂。” “哦。总之就是鸟的名字,这没什么关系。”朴驭不以为意,说,“县主,我们真没杀人,他就是自己吓死的。” 县主说:“我明白了。” 朴驭说:“您可以放我回去了吗?” 县主说:“还不确定你是不是撒了谎,当然不能放你离开。除此,你和高、杜三人装神弄鬼吓死了贺畅之,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去?” 朴驭大受惊吓,说:“他是被水鬼吓死的,可不是我们啊。” 县主没理他,转身走了,部曲也拿走了油灯,跟在她身后。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朴驭大叫起来,但没有人应他。 ** 县主又去了关押黄鹂的院落房间,黄鹂被锁了手脚,坐在蒲团上发呆。 她看起来很平静,即使见到部曲提了油灯放进房里,县主又踱步进来,她也没有特别反应,更没有求饶。 婢女在黄鹂对面的位置放了一个小床,县主在小床上坐下,便让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甚至吩咐他们将房门关上了。 黄鹂从今晨起便未进食,不过县主想着她可能怀有身孕,便让人给她送了水来让她喝。 早就入伏,天气很热,更何况房间里关着门窗,又燃着油灯,便更觉闷热。 元羡想着,小时在父母跟前时,倒不一定能受得了这种苦,不过自从结婚,便什么苦都能吃了。 她用罗扇自己扇着风,看着黄鹂说:“你真怀孕了?” 黄鹂目光忧郁望向县主,说:“应该是吧,但尚未请医师诊过。” 县主于是从小床上起身,握着扇子蹲在黄鹂跟前,伸手探向黄鹂手腕,黄鹂一愣一僵,县主摸着她的脉感受了一会儿,又坐回小床上,说:“看样子的确是有身孕了,这个孩子,是贺畅之的吗?” 黄鹂抿着唇一时未答。 昭昭之华 第15节 县主说:“你倒真是个有些成算的女子,我是欣赏你的。” 黄鹂低声道:“县主,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名舞姬,其他都不知不懂。” 县主一边扇着风,一边轻叹:“是吗。那我来说说你的事吧。” “县主,奴婢真不知什么。”黄鹂哀声道。 县主说:“这里太热了,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因为贺畅之那里受伤,故而表面是有诗赋之才的贵公子,实则性格暴虐乖僻,在床上又喜凌虐身边乐伎,你们都深受其害,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你看朴驭年轻,又和贺畅之是好友,便请朴驭帮忙,希望他可以把你们要过去,但朴驭向贺畅之提了这个要求,不仅被贺畅之拒绝,还被贺畅之羞辱。 “你们本就计划如果朴驭不能把你们要走,你们就趁着贺畅之在当阳县身边没有其他仆婢的时机谋害他,做出他失足跌落沮河淹死的假象。你们计划,先让会口技的春岚在寝房扮作贺畅之,而剩下三人想办法让贺畅之溺死,将他扔进沮河里去。 “朴驭和贺畅之无声无息离开寝房,你们三人出去找人竟然没有找到,无奈之下,只得回了住的院落,后因春岚说她来了葵水,经血弄脏了贺畅之的眠床,你们担心贺畅之回去发现这事会知道有人上过他的眠床,到时候会发火追究你们的责任,所以你就又去贺畅之的寝房处理此事。 “但是,走到半路,你听到有人呼救,正是贺畅之的声音,这时天色很暗,你听着声音找到了他,发现他倒在地上,他见你来了,就和你说了一些话,内容应该包括朴驭他们设局故意借着河伯水鬼吓他之事,你在这时,想办法勒死了他,但是你没有办法将身材高大的他拖去沮河里,而且天色将明,别人也会很快来找他,于是你计上心头,跑去找朴驭提起寻找贺畅之之事,朴驭是贵公子,哪里想管这事,于是打发了你,你就去找到了一柄竹刀,又回去找了朴驭,提到贺畅之已死,朴驭将信将疑,和你一起去看了贺畅之的尸首,当时天色很暗,朴驭因为害怕别人知道他们吓死了贺畅之,便取走了贺畅之尸首上的他自己的葛衫、竹鞋,并命令你想办法遮掩此事,又许你好处,他就走了。 “而这正是你预料的情况,贺畅之的脖子上有你勒死他的痕迹,你用竹刀割了他的脖子,又去厨间处理了他脑袋上的纱罗、他的眠袜以及竹刀。这里的厨间因为使用竹枝芦苇为柴禾,火灰很重,故而火塘口在房间外,你不用进厨间里也能把那纱罗眠袜竹刀扔进火塘里烧掉。” “之后,仙鹤发现贺畅之的尸首,因为去查看尸首之人很多,又有朴、高、杜三人推动,贺畅之尸首周围最初的脚印等痕迹都被其他人的脚印掩盖,又有朴驭的推动,你说动石头顶罪,在杜县令那里,就把贺畅之之死的罪定在了石头身上,除了要死的石头,对其他人来说,这完全是皆大欢喜,是也不是?” 黄鹂心下震惊,却说:“县主,您怎么能够把罪推到我身上。” 县主道:“怎么叫把罪推到你身上,除你外,你认为其他人不说真话?因为其他人,都没有杀人,只有你杀人了,别人都会讲真话。再者,你准备去贺畅之寝房处理他眠床上的血迹时穿着旧衣,你的三个姐妹以及和你接触的朴驭都看到你穿着旧衣,但你那件旧衣上染了血迹,是以你在处理竹刀等物时,应当也处理了那旧衣,换成了舞衣穿着。你现在就说说,你那件旧衣在哪里?找出来让我看。除此,你本应去处理贺畅之眠床上的经血,为何又没有处理?” 黄鹂没想到县主什么都想到了,只得道:“这……这……的确是我用竹刀割了郎君的脖子,但在我割他脖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他是被吓死的。” 县主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只会什么事都不做,直接去贺畅之的寝房,想办法收拾他的眠床就行了。根本不用做后续的一干事来掩盖他被勒死的事实。” 黄鹂望着县主,被激得不得不说:“是我杀了他,但是都是他该死。” 县主道:“他的确该死,但是石头不该死,你不该让他来顶罪。” 黄鹂愣了一下,说:“石头不过是卑贱的奴仆,如果不是我之前帮他,他早就被其他人欺辱而死了,他能够来顶罪,帮到我,不过是正好报了恩。” 县主说:“是吗?既然你认为你帮助了石头,他就该以命相报,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让你以命报恩的机会。” “什么?”黄鹂在油灯的灯火里望着高坐床上的贵人,不解。 县主道:“我可以给贺棹写信,说贺畅之是被朴驭设计吓死的,你不过是为朴驭善后才让石头顶罪。而你肚子里怀着贺畅之唯一的子嗣,贺棹会放过你。当然,你这条命便是我的了,以后我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得为我做事。” 黄鹂吃惊地看着县主,县主说:“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你不答应,我就把真相告诉贺棹,他会替他的独子报仇。” 黄鹂问道:“那县主您要让我做什么?” 县主举着扇子在胸前,说:“这个,我如今身边仆婢成群,又是县主,又是郡守夫人,自是没有什么可用到你这么一个小小女子的地方,但也许以后用得着,如此而已。” 黄鹂松了口气,道:“奴婢愿为县主犬马。” 县主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道:“那成。你一口咬定是朴驭他们装神弄鬼吓死了贺畅之就成。其他事,我会来处理。” “谢县主!” 黄鹂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别的选择,而她也不知面前的贵主到底要做什么,她除了道谢,其他则一片茫然。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杜县令没想到县主在大半日内真破案了。 他已准备休息,又被县主的部曲请去县主府。 县主是一个独居女人,大晚上叫他去,杜县令生怕惹上什么闲话,于是,先去找夫人请示了此事,朴氏说既是公事,那就赶紧去。 即使如此,杜县令还是把县尉和令史等人也叫上了,一起到了县主府。 县主坐在府中正堂里屏风后,房间里四个灯架上的几十根蜡烛都点燃了,灯火通明,而在房间地上,则是被绑着手的精神萎靡的朴驭。 杜县令带着人被请进正堂,见到地上的朴驭,当即吃惊,询问为什么朴驭在这里。 朴驭作为成年男子,在今天下午带着僮仆从县令府后门离开,杜县令和朴氏都没有在意他的行踪,故而并不知道他被县主部曲带走的事。 朴驭当时出门是要和高、杜二人商议怎么阻止县主继续调查,因为贺畅之是被他们设局吓死的,要是县主查出真相,他们岂不就要承担责任? 哪想到他还没去找到二人,就被抓来县主府了。 县主在屏风后道:“他为何会在这里,让朴小郎君自己说吧。” 朴驭当即朝杜县令哭诉,让他救自己。 “怎么回事?”杜县令受惊不小,上前要把朴驭身上绑缚的绳子解开,却被县主的部曲拦住了。 县主吩咐仆婢端了小床让杜县令及县尉坐,又对朴驭说:“现在这里都不是外人,更没有贺氏之人,你有什么话,赶紧对你姑父讲清楚,这样我们也好想办法。你自己不好好交代清楚,我们又怎么帮你。” 朴驭本就是性好玩乐没什么城府刚弱冠的年轻人,被县主这么一提醒,而面前又是自己姑父,于是不再隐瞒,把自己怎么在贺畅之跟前受辱,自己怎么想给贺畅之一些教训的事讲了,又说了和高杜二人如何计划以及实施惊吓贺畅之之事,然后就是贺畅之被吓得跑掉,他们三人不知贺畅之居然胆子如此之小,会被吓死在园子里,这实在不是他们的错。 杜县令和县尉都听得愕然,杜县令看了看县尉和令史,赶紧吩咐他们出去候着,然后才战战兢兢问县主:“县主,真是如此?” 县主说:“难道你认为是我严刑逼供,让朴小郎君这样讲的?我可没对他用刑,只是怕他跑了,绑了他的手而已。” 杜县令只觉晴天霹雳,惊问:“但是……但是那个石头不是承认人是他杀的吗?” 县主道:“那是为了糊弄你,他们威逼利诱,让石头承认的。而绝不可能是石头杀人。因为石头刚到当阳县就被贺畅之鞭笞,受伤而无法下床,故而根本不知别院情况,他都没接近过贺畅之的寝房,根本不知怎么进去杀人。除此,你之前也看到了,贺畅之的脚后跟有竹鞋勒伤的痕迹,他的右脚脚踝崴过,已经肿了,这些都说明他在死前穿着竹鞋奔跑过,除此,他的寝衣没有被弄脏,是因为他在寝衣外面穿了朴小郎君的葛衫,脚上穿着朴小郎君的竹鞋,他的头上头发也是干净的,乃是因为他在后园里时头上蒙着高杜二人作鬼时用的纱罗。他用纱罗裹了脑袋,在花园里吓得胡乱奔跑,直到被吓死,倒在杂树与草丛里。” 杜县令皱眉问:“为何贺畅之脖子上有伤?这难道也是朴驭造成的?” 县主道:“这是他们为了把贺畅之之死栽赃给石头而做的,用于掩盖贺畅之被吓死的事实。” 杜县令顿时颓丧不已。 县主又含笑对杜县令道:“杜知,你以为我是如何查到朴驭头上的?” 杜县令一愣,望向她。 县主用扇子轻掩下半张脸,眼神幽冷:“因为仆婢们都说昨晚朴小郎君本是住在别院里的,但是你却说别院只住了贺生两个朋友。让人不得不想,是否是朴小郎君有问题,你才故意如此遮掩。” 杜县令愕然,道:“我……你……你难道怀疑我最初是想包庇他?” 县主笑了笑,道:“包庇自己侄儿,也是人之常情嘛。” “呃?”杜县令更加窘迫,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朴驭则望着杜县令道:“姑父救我。我们都是无心的,我们本意只是借河伯之事吓吓贺畅之而已。” 杜县令怒道:“你们啊,你们为何要做这种事!” 朴驭道:“贺畅之之前不是说河伯赠妾给他嘛,既然如此,用河伯吓他,不是正好?叶公好龙,不过如此!” 杜县令要被他气笑了,冷笑道:“吓他?你这是吓我!你这是要我的命啊!这事该如何向贺公交代!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朴驭望着他说:“姑父救我。” 杜县令只好望向在屏风上露出一个影子的县主,道:“县主,您看,这事?” 县主冷声说:“你们自己处理,这事与我无任何相干。除此,贺畅之写诗赋诋毁我,还强占我的奴婢,其一,我要他身边仆婢赔偿我,包括那石头在内,以后都是我的奴仆;其二,我还有一事要交代,贺畅之身边一名舞姬,叫黄鹂,已经身怀有孕,我询问了她身边所有人,以及她自己,确定那个孩子就是贺畅之的。把这个黄鹂送去给贺棹,说黄鹂怀着他儿的遗腹子,说不得,贺棹的失子之痛会稍稍缓解。” 杜县令于是马上表示要见黄鹂。 县主让部曲去把黄鹂带了来。 黄鹂已经换了一身整洁衣衫,还用过晚膳,对着县主和杜县令盈盈下拜,看到被绑着的朴驭时,她又流露出担忧之色。 杜县令询问了一些有关她和朴驭的事,又问了一些她肚子里胎儿的事,就让人把她带下去了,然后,他无不忧虑地对县主说:“她肚子里的胎儿才三四个月大,坐胎是否坐得住尚不可知,也不知是否是儿子,而即使是儿子,要是养不活夭折,那贺畅之不是依然绝后了吗?” 县主笑了起来,边笑边用扇子扇风,道:“贺棹就这么一个独子,竟然被吓死了,你说他会不会深恨害死他独子之人,朴小郎君和你那侄儿杜预山的命能不能保住还另说,你倒为贺畅之绝后操起心来了。要我说,如果贺棹这一脉真的绝后,那也是他家命定如此。你还是先想办法安抚贺棹,再保住朴驭等人吧。别人家几十年后的事,你实在没必要操心。那贺棹如今五十来岁,说不得还能老来得子呢。” 杜县令被县主这话堵得愁眉苦脸,说想把朴驭等人带回去再审问审问,再做决策。 县主说:“这些事,你尽可自己做主。但是,我要的人,你先给我送来。贺家那边,如果这事影响到我,我可和你没完。” 虽然已近深夜,但月亮又藏进了云层里,杜县令只觉得这天气更热了,他满身热汗,连连称是。 县主根据杜县令问的证词,以及自己问出的情况,把贺畅之身边的那几名乐伎、僮仆石头以及厨娘十三娘都留在了自己府里,只说这些都是贺畅之之前得罪了自己的赔礼,只待杜县令那里定下要如何结案,她对结案满意,她才安排人把怀着贺畅之血脉的黄鹂送去给贺棹。 杜县令在她面前,只得唯唯诺诺应是,带着外侄回去了。 他一回去,又让人去把高世鹏和杜预山带到他跟前,他单独“审问”了二人,因为他软硬兼施,两人都分别承认了同朴驭一起设计吓唬贺畅之之事,但两人也都表示他们的确没有想到贺畅之会被吓死,要是早知他会被吓死,他们是不会那么做的。 杜县令此处还在想办法遮掩事情,县主那边已经写了一封长信,内容分成几部分,第一部分乃是县主回忆她刚和李文吉成婚那会儿琴瑟和鸣婚姻如何和美;第二部分是县主写自己作为县主本来在京城繁华之地生活,就为了支持夫君的事业,随着李文吉到南郡来吃苦,甚至还遇到匪徒和流民作乱,为了保护李文吉,还忍着害怕杀匪徒;第三部分写她父母过世,她想回京奔丧,让李文吉上书请示,李文吉却不肯,她十分伤心,两人离心,后来她更是到当阳县乡间居住;第四部分写这些罪和苦她都能吃,自己一个人养大女儿也无所谓,女儿长到七岁不知道父亲模样也无所谓,但是,他不该还让一个姓贺的浪荡子跑来当阳乡间侮辱她,写那些辱她的诗赋让人传唱不说,还故意借河伯之名强行带走她的奴婢,又说要送美姬给李文吉,就是为了让自己生气,这种奇耻大辱,她身为县主,她受不得。 县主把长信写好,又把贺畅之写的那些与她有关的诗赋另封,放在一个信匣里,再加上一朵花园里的狗尾巴草一起,让人骑快马给李文吉送了去。 不乘船,骑快马不休息,从当阳县城到江陵城,一天足矣。 ** 另一边,杜县令等人总算商量出了解决办法。 就说贺畅之的确是受惊吓而死,却是贺畅之自己因触怒河伯所以受惊吓,而他脖子上的那些伤,则推到朴驭身边的一个奴仆身上去,就说是他因为贺畅之侮辱其主,他替主人不忿,故而伤害了贺畅之的尸首。 这个结案报告拿给县主看,县主看得想笑,冷嘲说:“只要贺棹相信就成。” 杜县令抹着冷汗,说他写了信,让人给贺棹送去,解释此事,送信时,也让贺畅之身边的两名婢女跟着一起。 贺畅之的尸首自然没法一起送去长沙郡,而是用好棺收敛了,找地方放好,因为贺家信道教,便又请了道士来做法事。等贺棹那边收到信决定怎么处理贺畅之之事,杜县令这边再配合便是。 “依我看,贺公会安排人来查看情况,然后送棺回京,将他葬进祖坟。”杜县令乐观地说。 县主说:“这就是贺棹的事了。” 杜县令又说:“我也在信里提了贺畅之身边舞姬已经怀了贺畅之血脉之事,我们正给这舞姬好好保胎,让她可以产下孩儿。” 县主说:“嗯。” 杜县令想把黄鹂接到县令府去,但看县主不接这话,便没好意思提了。 现在黄鹂也是县主手里的人质。 这边,杜县令安排了人去向上级郡守汇报此事,又把给贺棹的信送出,那边,李文吉给县主的回信也送到了,除了信,还安排了好些奴仆送了不少金银珠宝及绸缎脂粉来,除此,还有一些专门给七岁女童的玩具和书籍。 县主在卧室看了那信,撇撇嘴冷笑了一声,又检查了送来的那些金银珠宝、绸缎脂粉、玩具书籍等物,除了那些给女儿的《女戒》一类的书籍让县主不满意外,其他东西,县主没有别的表示。 李文吉说他会去信贺棹,严厉质问贺畅之写诗赋还让人传唱侮辱县主之事,也会让贺畅之给县主道歉。 县主没提贺畅之已死,而是又写信表示自己要贺畅之身边的乐伎及厨娘等人到自己的庄园为奴婢,只是道歉显然没诚意,非得要贺家这种实质性的赔偿才行,又提到贺畅之之前不是送了乐伎给李文吉吗,既然李文吉自己已经享受过了,那自己为何不能留下剩下的几个呢。 县主这封信的信匣里放了一块沮河边的鹅卵石,以及李旻端午时戴过的五彩绳,又在一日内给李文吉送了过去。 昭昭之华 第16节 又过了好几日,李文吉的信才送来,这次的信,乃是杜县令带回来的。 杜县令给李文吉发信去说了贺畅之之死,李文吉就派了人来带了杜县令及朴驭等人去江陵城,杜县令当即带了不少财物一起去了郡城,不知道他和李文吉说了些什么,李文吉给县主的回信里答应了让她留下贺畅之的乐伎、石头及十三娘的事,只是又说那名怀了贺畅之血脉的舞姬之后得还给贺家,随着信,又送了一些字画来,字画都是李文吉自己写自己画的,大约是用此来安抚妻女的思念之情。 县主看了看那些字画,忍着恶心让人挂在了正院正堂里,反正她也几乎不来这间房,不用看到。 杜县令到县主府拜访时,倒是总会先进这间房,看到自己上官的字画,便能更好地打起精神来,这些字画也算达到了目的,不算百无一用,徒然浪费纸墨。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十数日后,贺家一名管事带着十几家仆到了县里,随着一起来的还有李文吉身边的管事奴仆,以及郡城的一名蓝姓佐官,带着几名仆役和兵士。 蓝是荆楚贵姓,他到了县里,就给县主送了帖子,前来拜见。 县主看了他的帖子,此人叫蓝凤芝。 县主问亲自把帖子送进书房来的元随:“你认识此人吗?” 元随不时要去郡城为她办事,也会为县主带回不少京城和郡城等地的消息,各种大人物的事,自然是少不了的。 县主也爱听别人闲谈逸事,不过,县主倒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 元随道:“此人是蓝氏旁支所出,我在郡城时,听人谈起过他,但是并未见过此人。” “哦?”县主些许疑惑,“你以前怎么没有提过他?” 元随道:“此人年岁尚轻,之前也只是无籍籍名的小人物,倒没想过他这段时间便做了郡守身边佐官。” 县主身姿端坐,示意元随讲讲。 元随只得道来。 蓝氏乃是南郡大族,但是,即使是在大族之中,不同族人,有显贵而富裕的,也有较贫寒的,这蓝凤芝所在的支脉,就比较贫寒。只是,他家这贫寒同元随幼时被父母卖掉还是不一样,蓝凤芝家依然是士族之家,且从小进族学上学,只是,因为父亲早逝、家境贫寒在族学里容易受欺负。 元随听说的有关蓝凤芝的事,便是他因穿带补丁的衣裳和草鞋而在族学里受其他同族欺负。 “哦?”县主挑了挑眉,很显然挺感兴趣,“被同族欺辱,那他怎么应对的?” 元随道:“他说族学是先祖用来传承家风弘扬祖德,修习先贤经典,明了天下事情之地,也是学有所成,用以维系家族昌盛,辅佐君王治国安邦的地方,但是,如今族人却因同族血脉家贫而欺辱对方,这样做,显然违背了先祖设立族学的初衷,长此以往,家族必衰。” 县主赞赏地颔首道:“此人能说出这种话,非池中物啊。” 元随道:“他也是借此事而扬了名。不然,郡守如何注意得到他,还让他做了佐官。” 县主笑道:“那让他进来,我要见见他。” 看县主对这蓝姓年轻人这么感兴趣,元随又想到对方是那么俊俏一个人,心下生出一丝怪异感,怕主上走上歧途,不由深吸了口气,问:“就在这里见?” 县主看了看他:“不可?” 元随知道县主不可违逆,不然她又要生气,只得道:“我马上让人带他进来。” 县主说:“你亲自去请他来。” 元随一愣,道:“是。” ** 县主隔着薄纱帘见了蓝凤芝,正如元随所说,他还年轻,约莫弱冠,冠小冠,宽衣博带,身形挺拔风流,容貌清俊,挺鼻红唇,难怪喜欢漂亮人物的李文吉会短短时间让他做自己身边的佐官。 蓝凤芝对着纱帘后面的身影行了礼。 县主说:“你请求见我,是为何事?” 蓝凤芝早知道县主性格爽快,恩怨分明,做事果断大胆,当即也不拐弯抹角,便说了自己的来意。 上官郡守李文吉让他前来,主要是协调贺氏和杜、朴两家因贺畅之之死产生的矛盾,又问县主对此事的意思。 县主摇着团扇说:“我对此事没有什么意见,只要别让我沾染上因果就行了。” 蓝凤芝应道:“是。县主真是爽快人。” 县主心下怪怪的,心说李文吉手下的官员称自己为“县主”还真是奇怪,别人都叫自己“夫人”或者“主母”。 县主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蓝凤芝道:“其他便是私事了。” “哦?还有私事?”县主隔着帘子看着他。 蓝凤芝道:“可能县主不记得了,约莫七年前,下官曾得过县主相助,有过一面之缘。” “七年前?”县主想了想,实在想不起什么,又看向身边的清商,七年前时,清商也是在她身边的。 清商也不记得有什么事和这位小郎君有牵扯,微微摇头。 县主觉得这个蓝凤芝很有意思,当然,说县主曾经帮过他,他要是还记着此事,还要来报个恩,那倒的确又和县主攀上些关系。 人就是这样的,对谁越是好,反而还越关注对方,以后还要再付出一些,而人也更容易信任被自己帮过的人,而不是帮助自己的人。 施恩方总是容易觉得自己站在更高处。 其实那不过是人的弱点所在。 县主不觉得自己帮过蓝凤芝,说不得以蓝凤芝这精明劲头,刚刚那句话就是他编的,反正县主以前的确帮过很多人,随手撒几把五铢钱,设几处粥棚,还能活不少人呢。 县主可没想过自己这种行善,是什么需要人记住的事,因为这种事,也不过是县主、郡守夫人的名头应该做的,哪位县主、郡守夫人不做这种事? 县主那不信任的语气,让蓝凤芝愕然,因为他从未遇到过怀疑自己行善被受恩者记住的人,这些贵人们,都觉得自己是大善人,合该被所有人记住他们的大恩大德,并前来以命相报。那些侠义故事里,不都是这样写的? 蓝凤芝道:“是的,正是七年前,当时,家严过世,家慈受一比丘尼蛊惑,要将家里的所有财帛都舍给庙里,还要让我剃度出家,侍奉佛前,是县主阻止了此事。” 蓝凤芝这么一讲,别说,大家都觉得这是县主会做的事,别人不会做。 如今,虽然信奉儒、道的家族不少,但是,信奉佛教的更多,特别是生活很苦的百姓,受佛教影响更甚。 县主是从儒、法的,她也爱去佛庙里,也的确阻止了不少要把家业都舍给庙里的事。 因为干了好些次这种事,县主还是不记得蓝凤芝到底说的哪一出,也许蓝凤芝也是从县主曾经做过的事里找的一个来编撰的呢。 县主“嗯”了一声,说:“七年前啊,当时我还在江陵城呢。你是江陵人吗?” 蓝凤芝道:“是。县主。下官正是江陵人。到如今,下官还记得县主当年如何说动家慈,之后便深受鼓舞,要勤学奋进,不然便只是如石头肉虫一般而活了。” 县主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大约记起来了什么,道:“哦,你的母亲姓庄,是不是?” 蓝凤芝道:“正是。家慈姓庄,名青修,行三,邻里称她庄三娘。” 县主说:“哦哦,我知道了,是那件事。” 清商看县主兴致盎然,便也问起是什么事。 当年,李氏刚刚篡夺了魏氏江山,对这件事,以县主所处环境,是早有所感的。 她的外祖父烈帝,虽然很宠爱她的母亲,甚至,任由她的母亲自己挑选了驸马元氏子弟,但是,她外祖父并不是多么开明大度的人,他刚愎自用,又生性多疑,老年更是性情残暴,因立储及有人谋反等事,他杀了不少宗室皇亲和朝臣,再加上年年用兵,内忧外患,军中将才不足,让立有军功的李崇辺就此不断坐大,成一方诸侯。 但不让李崇辺坐大,显然也不行,没有李崇辺镇守北线,匈奴也打进洛阳了。 县主下嫁李文吉之前,便和父亲讨论过此事。 要是打压李崇辺,魏氏江山更是早早保不住的,所以,只能让李崇辺为魏氏效忠,魏氏皇朝再出明主,才能更好地延续魏氏统治。 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而要出明主,又何其不易。 烈帝自己暴虐多疑,几个儿子则都又多疑又懦弱,加之争夺皇位的风波,最后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烈帝驾崩后,便是仅仅只有四岁的小皇子继位,由此,李氏更加坐大,先是坐晋阳而遥控朝廷,后直接摄政夺权。 当年,烈帝要杀李崇辺时,是她父亲一力保他,说李崇辺没有反叛之心。李崇辺一直将自己的儿子李彰放在公主府教养,是为质子,烈帝很宠爱自己的女儿当阳公主,曾经还说过要是当阳公主是男儿身,那他就立她做太子的话,虽是笑谈,但也可见他的心意,他爱屋及乌,对文才斐然的女婿元轶也很看重,所以他相信了元轶的话,没杀李崇辺不说,还给了他更大的权力。当然,其实当时不信元轶的话,也不行,当时没有人可以取代李崇辺镇守北线,要不费力杀了李崇辺也不可能,而要是李崇辺当场带兵反叛,天下只会更乱。 烈帝驾崩后,小皇帝继位,元轶将独女元羡下嫁给年龄最相当的李文吉时,便对元羡表达过担忧。李氏家族权势太过不说,且手握兵权,还一家独大,如果李崇辺不篡位则罢,要是要篡位,一时之间,魏氏皇族是没有办法对抗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只能等小皇帝慢慢长大,而在这个过程中,扶持他人,削弱李氏的兵权。 元羡当时能明白父亲的意思。但是,她也知道,从历史来看,几乎不可能办到。既然她都知道这事,她父亲会不明白吗? 李文吉南下到南郡,也有元轶的意思在,他希望女儿和女婿暂时远离政治中心,这样,无论如何是更容易保住性命的。 元羡当时并不想离开,但还是离开了京城。 她随着李文吉到南郡后两年,李崇辺果真逼迫了小皇帝禅位,后又在七天后就毒杀了他。 元羡得到这些消息时,正怀着身孕,因为她早有预感,所以,得知此事虽然震惊难过,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文吉便不一样了,他自此为宗室,一心想封王,当即写信去恭贺,并给新皇帝表忠心,还要求回京为伯父效忠尽力,元羡看到那信,自是心堵,二人就此离心。 李文吉的信让忠仆带着兵士北上送进京,却没有得到新皇的旨意。 想来新皇忙得很,没有空及时回复堂侄。 元羡这时期,喜欢从郡守府出门,着便装戴幂篱游荡于江陵城内外。 李文吉一心想着会被伯父封王的事,而且他也知道元羡必定因为李氏篡位难过,所以没怎么在意元羡。 再者,李文吉这时因为元羡的身份也自己身份尴尬,甚至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和元羡离婚,所以元羡总往外跑,不修女德,李文吉更容易找到休妻的理由,更是不会阻止她出门。 元羡自然也不会让李文吉抓到太多把柄,所以很喜欢去佛寺。 她父亲信儒,而李氏一族信佛,元羡母亲也信佛,元羡去佛寺,自是无错。 那天,天上下着润润小雨,元羡带了两名婢女,自己撑了伞,从牛车上下来,正望着前方不远的一处小庙,就见一名女子拉着一名男童进去,那男童犹自在哭,女子便呵斥他马上要进庙宇了,不要失礼于佛前。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各位宝宝追文~~本文明天就入v了,明天会更新5章,1.6万字~~ 入v后,会每天两更,这样文章的节奏就会快些,希望大家喜欢这篇文,给县主加油。[红心][红心] 第20章 元羡自己心情郁郁,不过又好奇于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撑着伞跟着进了小庙。 这处小庙是一处尼姑庙,受附近住的妇人们的供养而勉强维持。 因为它小,不引人注意,这还是元羡第一次走到这里来,如果不是看到那名女子拉扯一名男童进这个小庙,她还不一定进来,而是去周边的其他大一点的庙宇了。 元羡在最近不断进出城内外各处庙宇,看遍不少人间事,有好有坏,心中颇多感触。 昭昭之华 第17节 她父亲精通儒学,为人豁达开明,作为驸马,算是依于公主而存在,但是他心中依然还是有父子纲常那一套,希望有儿子继承自己。奈何他仅有一女,加之这女儿自小聪慧,性格又爽快果决,故而他便把她当学生教导,并不让她学女德那一套。而元羡的生母当阳公主作为公主,虽然算是继承了其母的聪慧大度与温柔娴雅,又信佛,但她毕竟是公主,自是还是娇贵的,也不限制女儿做什么。 元羡从小很自由地长大,但她并未接触多少平民百姓,她初时对人间苦难的了解,只是因为知道不少亲戚被外祖父杀了,甚至有关系很好的表兄躲在自己家里,也被拉出来杀掉了,鲜血就溅在她的脸上和衣裙上。后来,她认识元随,听元随讲了不少他的事,那些苦难,都是超出元羡想象的,元羡从此喜欢听别人讲述他们的各种经历,以让自己能够面对自身的苦难,也做一个能够为他人遮风挡雨的人。 元羡偶尔也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只是某种身份,是一个符号,是写在书里的一段话,唯独不是她自己。 李氏篡位后,元羡看到李文吉脸上的那些毫不掩饰的开怀笑容,这种感觉就更甚。 离开郡守府,到人间行走,才让元羡有自己是自己的真实感觉。 元羡游走于那么多寺庙后,她甚至从某种程度理解了信佛的母亲。 她倒不是也信佛了,只是父亲让自己看让自己学的,围绕着君臣百姓,治国治世,元羡发现里面少有女人的位置,她曾经并不觉得那算什么,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县主”,是比“男子”还贵重的人,直到她和李文吉结婚,她才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女子”,是李文吉的“妻”,如今,李文吉是新皇的堂侄,他是宗室,他想被封王,那自己又是什么,只是他的“妻”。 她不再是自己,只是一个男人的“妻”。 元羡受不了这些。 即使她怀着李文吉的孩子,她也受不了待在李文吉身边,受不了待在郡守府里。 但寺庙不一样,佛,六道众生,尔时无有男女、尊卑、上下,亦无异名,众共生世顾名众生,众生平等。 自然,看看身边的婢女,元羡就知道并非众生真能平等。 但是,这些出入于寺庙祈福消灾或者只是想来逃避暂时苦痛的女人们,至少在这寺庙里时,是佛光普照下平等的众生。 虽然她知道,如果有反叛的人躲在寺庙里,就在佛祖目光的注视之下,她的外祖父,以及如今的新皇帝,依然会让人杀了他们,鲜血就溅在佛祖的脸庞上又如何。 佛祖其实无法庇护任何人。 只有自己才行。 能得到的一时内心安宁,也是依靠自己。 ** 元羡带着婢女进入小庙里,先她们一步进来的那名妇人,正站在一名中年比丘尼跟前,说:“师父,这便是吾儿,您看他可有慧根,如有慧根,还望师父帮忙说项,让他去竹林寺出家为僧。” 不待那比丘尼说什么,那男童哭诉道:“母亲,母亲,我们回家吧。孩儿不愿出家。” 这妇人和男童进这小庙里来,并未撑伞,元羡的伞也被婢女收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殿外的细雨,又看了看两人沾湿了,但是并没有湿透的衣物,心说这两人应该就住在这小庙的不远处。 这里周围大多数人家姓蓝,蓝是江陵大族,再看这两人的衣着,虽然衣服较旧了,但妇人倒是穿着绸缎,想来这户人家之前是富裕的,只是如今窘迫了。 因为有外人来,那比丘尼使眼色让一名小徒弟先带那妇人和男童到后边去,比丘尼则上前来接待元羡和她的两名婢女。 元羡肚子里怀着孩子,但是她身量高挑,远远高于此地女子,别说女子,此地男子有比她还高的,也是极少。 她又穿着襦裙,遮住了腹部,故而很难有人看出她有孕。 比丘尼也没看出,她宣了一声佛号,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到元羡。 元羡虽是便衣出行,但服饰考究,气质高雅,行动从容,目光自带上位者的威严,故而比丘尼心下战战兢兢,既不安,怕得罪了贵人,又有些雀跃,希望可以攀上贵人。 元羡打量了比丘尼几眼,只看得比丘尼冷汗直冒,生怕自己之前得罪了她,要被贵人惩罚。 元羡示意身边的婢女给了比丘尼一些银锞子,这些银锞子约莫是一两一枚,小巧精致,一看就纯度很高,一袋得有二十来颗。 比丘尼觉得自己要被这赏银砸晕了,这其实不是多么庞大的赏银,但奈何这处小庙,前前后后一共就几间房,比丘尼平素给妇人们看看妇科念念经维持生计,即使有妇人们的供奉,但也不多,所以,这二十来颗银锞子,对比丘尼来说,实在是很大一笔财富了。再者,银子可是贵重物品,很少拿来交易,去换五铢钱,可是不少。若是她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足以支撑这小庙两年开销。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比丘尼自然不会拒绝一看就是贵人的元羡的供奉,当即宣了佛号,又说了好些句吉祥话,感谢施主。 元羡道:“我今日路过此处,见此处庙宇虽小,但也精致干净,是个好地方,便想来看看。” “是,夫人。”比丘尼连连点头,亲自请元羡到招待香客的禅房里去休息。 元羡拒绝了去禅房坐坐,而是径自在小庙里走了走,这处小庙,就前面一间供奉佛主的主屋,又有厢房两间,后面再有两间房,又有一处灶房柴房及后院后门。 刚刚先她们进来的妇人和那个男童在禅房里待着,正是坐立难安。 元羡好奇地打量他们,又找比丘尼问那妇人是谁,为何要让孩子出家为僧。 如果只是剃度修行,在家就行,但是,要拿到印牒为僧,却不是易事。 因僧尼不必缴纳赋税也不用服徭役,故而,很多人就想为僧尼逃避赋税徭役,故而朝廷便由祠部来管理僧人,要拿到印牒的人才属僧籍,由此,这僧籍可不容易拿到,非要花钱的话,得要数万钱,甚至数十万钱才行。当然,要是拿到了僧籍,自己管理一个庙宇,就可以纳入一些僧奴为自己服务,这些僧奴也可以不服徭役。如此一来,这一笔买印牒的钱,也是划算的。更甚者,让买卖印牒,也成了一门可以倒买倒卖的高价生意。 元羡刚刚一听,就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比丘尼没想到元羡对那母子产生了兴趣,她说:“那是一个苦命妇人。” “出什么事了?”元羡说,“看起来她并非普通妇人。” 那女子的确不像普通妇人,不说她穿绸缎,就是她的气质,也和总绕着家务活计转的妇人不一样。 最近元羡逛遍佛庙,佛庙是各类娘子妇人聚集之处,元羡也算是看遍各种女子了,这妇人虽然面带愁苦,但气质里又有“腹有诗书”的感觉。 非是世家大族,少有让女子读书的人家,可见这妇人出身不俗。 比丘尼道:“好叫贵人知晓,贫尼并非嚼舌根之人,也不好传人阴私闲话,不过,庄娘子这事,也不算什么隐私之事,倒也不怕告诉夫人您。” “哦?”元羡在小榻上坐下,一副你继续讲的表情。 比丘尼便一一道来。 庄娘子出身不差,乃是南郡大族庄氏的女娘,不过,后因庄氏一族卷入前朝的逆案,被杀了不少人,虽是不算是殃及九族,但庄氏一族的确死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很少一些分支免于获罪,也有逃进大山和蛮族一起过活才躲过一劫的。 庄娘子虽是早嫁入了蓝家,但娘家遭此大难,便深受打击,因此身体不太好,只育有一子,后面便再无生育。 她的丈夫,本在郡府里为书吏,也因岳家之事受牵连而丢了差使,回了家,之后便也病痛缠身,并于去年就过世了。 由此,庄娘子家每况愈下,要靠典当度日。 元羡问:“蓝氏是此地大族,不帮扶这孤儿寡母吗?” 比丘尼便确定这贵人不是蓝氏一族的媳妇了,便说:“蓝氏是大族,故而族里各种腌臜事可不少。别说帮扶了,那还有人来欺辱他们,想要从她家再刮去一层呢。” 元羡心说世间事,果真就都这样。 皇族是这样,这普通士族也没什么区别。 元羡问:“那怎么就要让孩子出家为僧?” 佛庙非人间净土,夫妻难利益同体 比丘尼小声说:“庄氏一族获罪,庄娘子没有了娘家依凭,蓝氏一族之前就曾要让庄娘子夫君休妻另娶,但她夫君不肯这样做。如今,庄娘子死了丈夫,又只有一子,其子尚未成丁,自然更受蓝氏一族排挤,要把她赶出蓝家,让她另立女户,不做蓝家媳妇。她立了女户,又不是士族,自然就要服徭役和纳税,庄娘子身子差,哪里能服徭役,只得给钱请人帮忙服役,而她家如今财力有限,怕是支撑不了两年。她就受人指点,不如让孩子为僧,入了僧籍,把家里财产再施舍给庙宇,把自己家的房产再用几间做庙子,这庙子由她儿子管理,家里奴仆也做僧奴,岂不是更好保住家产?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再嫁,也可以再嫁。” 元羡说:“但是,如此地话,做了僧人,她儿子就无法为官了。” 岂止是无法为官的事,她的儿子还那么小,去做僧人,还把家产都施舍给庙宇,难道庙宇不会如蓝氏其他族人一般侵吞她的财产?除非她的儿子自己争气,之后为官,不然她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差。逃避根本不是办法,佛庙也非净土。 元羡从出生就在权力圈子里,看遍人间冷暖,太清楚这些事了,除了自己掌握权力,不然在哪里,都是受人欺辱。 她想了想,又说:“她为何不带着孩子再嫁?” 比丘尼说:“庄氏一族不也曾是士族,如今也没几个活人了啊。且蓝氏一族不让庄娘子带走孩子,庄娘子又没了娘家撑腰,带不走孩子。” 元羡说:“那把孩子留在蓝家不就成了?蓝家无人可以托付吗?” 比丘尼说:“可不就是这样。蓝家不让她带走孩子另嫁,族里也没应下会养孩子,她一旦再嫁,不是要把孩子逼成乞丐吗?” 元羡道:“不管怎么样,强迫孩子为僧,绝不正确。甚至比她立女户更糟糕。” 比丘尼尴尬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元羡瞥了她一眼,说:“你如果有谋害人之心,想借此骗取她的家产,我自然有法子治你。” 比丘尼刚刚收了元羡的钱,觉得这是一个贵主,马上又被她威胁,顿时心下一惊,连连保证自己是吃斋念佛帮助周边妇人的好比丘尼。 元羡不听她长篇大论保证,说:“你去叫来庄娘子,我问问她。” 比丘尼略窘迫,元羡说:“我自会为她做主。” 比丘尼这才去叫了庄娘子前来,庄娘子毕竟娘家曾是大族,嫁入蓝氏,虽然是嫁到并不阔绰的支脉,但她也曾是见过世面的,见到元羡,当即意识到面前的小娘子不是凡人,她行过礼,询问元羡有什么吩咐。 元羡请她坐下,便说自己从比丘尼处听闻了她的难处,想要帮助她。 庄娘子些许诧异,元羡说:“夫人放心,你的这些私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庄娘子问:“你为何要帮我?” 元羡说:“我如今对自己的事心下彷徨,深知女子不易,既然知道了夫人遇到难事,何不一帮。” 庄娘子很感动,询问元羡身份。 婢女便报了元羡的身份,昭华县主,如今南郡郡守之妻元氏。 庄娘子不疑有他,她虽是女子,但也明白元羡所说的心下彷徨是怎么回事,因为李氏篡了魏氏江山,京城还发生了血战,各地都有人起兵的,北方如今还在征兵打仗,南方也乱军四起,男子要服兵役,女户则要服徭役,去运送粮草,也与此有关。 庄娘子讲了自家的事,她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孩子虽然看着瘦小,实则已经十三岁,十六成丁,他没有家族提携,无法出仕,族里又不庇护他的话,他日子可不好过,说不得还得被家族推出去上战场,是以趁着家里尚有一些财帛,不如以此为他争取一个印牒,让他为僧,然后再把家里的田产供奉给佛主,就不用纳税,也不用服役。再者,庄娘子信佛,认为侍奉佛前是好事。 元羡实在难以理解庄娘子对自己孩子的这种安排,她问:“那你就不在意你孩子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庄娘子道:“他尚幼小,尚不知世情。” 元羡说:“我看他有自己的想法,还是先听听他的想法吧。” 元羡让比丘尼去把庄娘子的孩子带来,那孩子颇聪明,已经躲在门帘之外偷听了,他听到传唤,赶紧跑了进来,对元羡和庄娘子郑重道:“我不想为僧。” 庄娘子皱眉要继续给孩子讲大道理,元羡则示意她不要说,她问孩子道:“为何不想为僧?” 孩子道:“我随母亲出入佛庙,观彼诸佛,虽受人间供奉,但并不解人间疾苦,若我为僧,侍奉佛前,到底是侍奉诸佛,还是侍奉别的什么?” 庄娘子要呵斥孩子不要大言不惭,比丘尼也被吓到,宣起佛号。 元羡则说:“看来,你并不懂佛。” 孩子直言道:“我不懂佛,也不想懂。” 元羡看向庄娘子和比丘尼,说:“你们听到了吧。” 庄娘子哭了出来,元羡问孩子:“那你想做什么?” 孩子道:“我想为官治世。” 庄娘子继续哭,因为她觉得自己家里根本无力支撑孩子去做官,孩子就是以前听他父亲的那些治世言论,太不切实际了。 元羡则鼓励道:“你这是好想法,作为蓝氏族人,要想为官,倒是容易的。”治世?还是先做好自己吧。 庄娘子和孩子都看向元羡,因为想要做官,其实并不容易,特别是这个孩子只是蓝氏落魄的旁支子弟,如今蓝氏主脉,都没几人做官,孩子的父亲曾经是文吏,在蓝氏一族里,就曾经让人高看,而庄氏一族便也把女儿嫁给他。 到这个孩子这一辈,他想做官,就更难了。 元羡说:“其一,你要好好读书明理,其二,你要自己立有名望,其三,你要心性坚定,不畏苦难,知晓世情,其四,要是你前三个都达成了,但还没有官做,就来找我。” 孩子向元羡道谢。 昭昭之华 第18节 庄娘子则愁眉不言。 元羡对庄娘子说:“你作为他的母亲,应该支持他的志向。如果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退缩是容易的,但是,以后就再难爬起来了。再者,向佛需要诚心,也需要悟性,比之为官,更虚无缥缈,也更艰难,他年岁尚小,不该就去想这种悟心而不务实的事。” 庄娘子应了一声,她虽然没有再强迫孩子一定要为僧,但是依然愁眉不展。 元羡这话说得好听,其实于她的实际问题,一点也没解决。 元羡让婢女把带着的剩下的银锞子都给了她,那些银锞子得值数万钱,如今,一户人家一年花费万钱,这足够让庄氏带着孩子又支撑几年了。 庄娘子不肯收下这份大礼,元羡道:“你就接着吧,这也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好好计划着使用,之后有任何问题,还能来找我,我可以一直支持你。” 庄娘子这才接了。 孩子和庄娘子都对元羡行礼道了谢,庙外细雨停了,但天依然阴着,风吹来,杏花抖落着花瓣上的水滴。 孩子和庄娘子离开了,元羡对比丘尼道:“以后,这里由我来供养。” 比丘尼自是高兴得很,对着元羡连连谢恩,丝毫没有出家人的风骨,不过元羡也不在意这一点。 ** 想到当年事,元羡问纱帘外已经长大成人的蓝凤芝,他的母亲如今如何了,蓝凤芝答道,母亲身体还算康健并一直感念县主的恩德。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所以,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你现在不是在李文吉身边做佐官了?” 当年那个十三岁的蓝家小孩儿,矮小,干瘦,愁苦,无法反抗母亲的决定,如今七年过去,他早就长高长开了,虽然刚刚弱冠,还显出年轻人的一丝稚嫩,却也是个成熟而沉稳的成年人了。 要是他不是自己说他是当年那个蓝家小孩儿,元羡无论如何是认不出他的。 当然,如果不是那时元羡正好怀着身孕,人生又处在某种变化状态,她对当时自己身边的事比较敏锐,不然,她也是决计回想不起当年遇到蓝凤芝和他母亲的那件事。 蓝凤芝看了看房间里侍立的其他人,说:“下官有一些事想向县主禀报。” 元羡不知道他有什么事,看他的意思是有机密不想让外人听见,元羡便让元随等人都退出去了,甚至让身边的清商等婢女也退到后方去,这才道:“你是想告诉我什么事?” 蓝凤芝道:“下官曾受县主之恩,故而,有心报恩。我如今受郡守看重,在其身侧为佐官,知晓了郡守身边一些事,有的对县主不利,便想借着这次机会,来告知县主。” 元羡“哦”了一声,她和李文吉之间的仇怨,不是那么一句半句可以说清的。 她问:“他在打什么主意?” 蓝凤芝道:“郡守一心想回京城,或者得封爵位,年年上书,希望回京,恳请封爵,但至今陛下对此没有回应,他也找了不少关系给京中和长沙王等大王送礼,却依然不能实现愿望。他受身边妾室胡氏蛊惑,认为这是因为您是他的妻,陛下在意您的身份,故而不肯为他封爵,或者让他回京。他认为是您阻碍了他的前途,下官担心他因此对您不利,故而想提醒县主要多注意。” 元羡听后,轻叹了一声,一时没应。 蓝凤芝则望着纱帘上映出的元羡的身影,说:“这实属是一件难事。” 元羡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认为,只有我死了,才对他有利。” 蓝凤芝听出元羡语气里的冷硬姿态,安慰道:“县主不如提出和离,各自安好,能够平安,总比如今这种境况好。” 凤芝不解县主意,贵妇人拜圣姑祠 因夫家或妻子娘家出事而和离的人倒是有不少,但元羡可不想同李文吉和离,她就要这样拖着。 而李文吉,虽是有这方面的想法,却不好意思直接出妻,他要是敢出妻,就会被人骂,导致评价降低,因为元羡父亲至今还有很多好友学生,即使如今在朝中不一定有权势,但是在民间却有不小影响力。 可能正是如此,如今的皇帝李崇辺没有强行收回元羡的封地和大量田产。 元羡不想和离,也与女儿李旻有关。 李文吉是皇亲,要是和离,他要回京或者去哪里,就势必会把李旻带走,而自己没有身份,没有办法留下女儿,元羡不愿意让女儿离开自己。 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当然,真和离了,元羡自己的地位会进一步降低,这也是一个原因。 元羡沉默了好一阵,没有一点声息。 蓝凤芝也安静地陪着,没再讲话。 过了一会儿,纱帘后又响起了扇子扇风的声音。 元羡说:“是李文吉让你来这样劝我的吗?” 蓝凤芝道:“县主,我并不是郡守的说客,只是的确担忧县主的安危。您一个女子,如何同一名掌管一郡的郡守相斗。最近,他身边的胡夫人带着孩子回了京,我也见长沙王和他接触更密切,长沙王身边可招揽了好些个奇人异士为他效力。如果和离,保得性命,您依然能一生富贵,不会受到多少影响。” 蓝凤芝这话里有挺多信息,元羡只是稍加分辨,没有细问,说:“正如我当年对你所讲的一样,但凡退缩,就很难爬起来了。” 蓝凤芝略不解,道:“男子可以追求功名利禄,您是女子啊?又不能为官。保得性命要紧,和离又怎么算退缩?” 元羡冷笑道:“是的,所以,你不懂。你出去吧,我知道你的好意了。我会防范的。” 蓝凤芝看元羡无意再谈,便行了告退礼,离开了。 ** 见蓝凤芝离开,元羡便吩咐部曲将和副将进来,做了一些安排,例如,增加巡逻,增加检查,增加训练,增加女兵士女护卫等,又叫来元随等人,计算府里的进项及花费。 元羡自从析产别居,一边建设庄园,一边安排部曲护卫她的商队做生意,所以赚了不少,如今,她比刚和李文吉成婚那会儿,身边人也多了,钱帛也多了不少,日子自然也要自由很多,只是,她和李文吉之间的这个矛盾,的确很难解决。 思索片刻,元羡回到书房,开始给人写信。 李彰,现在已是燕王。 自从随李文吉南下南郡,她就再也没见过他,甚至也没有和他联系,算算日子,他就像蓝凤芝一样,已从当年的小孩长成弱冠青年。 元羡只是从各种途径知道他从十六岁开始就去北地军中,年年打仗,如果他回到京城,应该才能看到她的这封信。 元羡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求到这么一个小孩子头上去。 但的确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好办法。 元羡把书信放进信匣里,又吩咐人准备了几份贵重礼物,一起送到洛京去,如果李彰在洛京,就能收到这封信,如果不在,要再从洛京送到燕地去找他,便也没有什么必要。 山水之远,望断天涯也难通音信。 ** 蓝凤芝的确有些能耐,在他的调解下,贺氏接受了贺畅之“被河伯吓死”的死亡理由,贺氏在县里为贺畅之又做了法事,就带着他的灵柩回京。 贺氏还把厨娘十三娘的家人也带了来,送给元羡,而那几个乐伎和石头,则已经确定是送给元羡了。 元羡收下了这些人,这才把黄鹂交给贺氏之人,又送了一些当地特产,准备了程仪,让元随去相送了。 蓝凤芝回郡城之前,又来拜见了一次元羡,虽然他依然不太理解为何元羡不肯同李文吉和离保全自己,但是他不是那等偏执的人,对元羡说道:“县主如有什么需要,下官能够帮上县主,县主让人前来传信便是。” 元羡心说你这话可就讲得太满了,她说道:“李文吉虽和我之间有矛盾,他又能力不足却性格自负,不过,他也有优点,那就是喜好美人和爱才,你在他身边,会得到重用的。” 蓝凤芝不知自己是应该尴尬还是应该感谢县主的提醒,只得含糊过去。 元羡让人给蓝凤芝准备了程仪,送他踏上了回程。 ** 天气又热了几日,因贺畅之之死一案事了,杜县令妻朴氏,拜见感谢元羡后,在一次雨后天气稍凉爽下来时,请她一起去郊外山里圣姑祠拜圣姑,顺道赏景。 勉勉已经六岁多,元羡让她跟着府中女护卫一起学骑射与剑术,并非指望她能有女将风采,只是,要是遇上什么事,被部曲护卫保护逃跑时,别太体弱累赘,导致最后逃不掉。 既然勉勉在学骑射,元羡就答应了朴氏朴真一的邀请,一起去郊外游玩并拜圣姑,一路正好带着勉勉骑马,让她得到一点射猎的快乐,不然总是拉弓射靶,她很快就会因无聊厌倦。 除了元羡和朴真一带着子女一起外,还有县里另外几名贵妇人一起。 在本地,有拜圣姑祠的习俗。 元羡到当阳县前,甚至不知圣姑是什么,不过,入乡随俗,她了解了圣姑事迹和崇拜后,就也加入了这些女子的活动里。 圣姑姓李,和如今皇家同姓,修行学道,道术高深,但因此惹怒其夫,被其夫杀死,死后冤魂不散,屡屡显灵,于是被妇人作为神灵祭祀。 县城外山里,修建有一处圣姑祠,县城内外不少妇人女子去祭祀她,或者是祈祷求愿。 是以,去圣姑祠祭拜,成为了女子间的一种交流。 元羡到县里后,发现这里不论士族女子,还是普通百姓人家女子,都爱去圣姑祠,她便也不时跟着一起去。 对小孩子们来说,这比起是去祭拜,更多是去玩乐,自是开心。 圣姑祠所在之山,乃是一处小山,有溪流潺潺而下,圣姑祠就在溪流旁边不远小山坳里。 一处平地,建有前后三进院落,在这县里,属于不小的宗教场所。 其他佛寺、道观,最大也只是这个规模。 元羡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也曾诧异于这只流行于南方少数地方的圣姑祠居然有这样旺盛的香火。 后来,她发现因连连战争,本地女多男少,不少女户人家,女子爱到圣姑祠来祭祀,和其他女子互通消息,或是到此地看妇科病,所以让它香火鼎盛。 知道这些事后,元羡也随着朴氏一起定时捐些香火钱,如今已是这处圣姑祠里最大的施主。 圣姑祠虽是在山坳里,但是,从县城出来,专门修了一条可通牛车的大路到圣姑祠前,于是,其他夫人乘坐牛车,元羡则带着女儿戴了幂篱骑马,一路到了圣姑祠。 从县城到圣姑祠花费不了多少时辰,一行人早晨太阳升起时出发,约莫大半时辰就到了。 圣姑祠里的主持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姑子,她早得了信,贵夫人们今日会前来祭拜,于是早早做了准备,祠里早就打扫一新,又备好很多点心吃食等。 圣姑祠周围风景甚美,丰草绿缛争茂,佳木葱茏可悦。 山风拂娇容,溪水石上流。 孩子们一到地方,就根本忘记了在家的规矩,纷纷要去溪边玩耍。 因为元羡不拘束女儿下水去玩,只是让女护卫和婢女好好看护她,于是,其他人家的贵女娇儿也得到母亲的准允,去溪水里玩也无碍。 贵夫人们祭拜圣姑,有的跪在圣姑圣像前低声喃喃颇长时间,想来是有很多话要对圣姑讲,元羡简单祭拜后,仆婢将供奉的财帛和物品去交给主持,她便先从圣姑祠出来了,也准备去溪边看看。 正在这时,溪边传来几声惊呼,然后又是好几声大叫,元羡快步过去,婢女已经抱了勉勉上岸,其他小孩子也都被带上了岸。 几个健壮仆妇则跳进水里,此时水面上正漂浮着一个人,也许那人已经死了,所以刚刚才引起一阵惊呼。 “什么事?”元羡问。 勉勉被仆婢快速穿好了鞋袜,她跑到母亲身边来,拉住她的手,脸上倒没什么惊慌之色,不待其他人回答主人的问话,她已经率先说道:“阿母,我们方才在水里玩,从山上小瀑布突然掉下来一个人,发出好大一声响。” “就是那个?”元羡指了指被健壮仆妇往水岸拖的那个人。 勉勉赶紧点头。 这里是个山坳,溪水上游有一处约莫两三丈的不高不矮的瀑布,夏日水流丰沛,昨日又下过雨,水量就更大一点,是以此处的小瀑布便形成了更漂亮的景观,此人便是从小瀑布上随着水流滚落下来。 勉勉时常听身边乳母仆婢甚至是母亲讲故事,什么山精鬼怪,人间女侠,道姑圣女们的种种冒险,便好奇地问:“那个人,是受伤的侠客吗?” 元羡心说你听故事听太多了,哪有什么侠客,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虽然别人会觉得带个六七岁的娇女去打量从水里打捞起来的人,也许已是尸体,很是不妥,不过县主好像没有这种“不能吓到孩子”的意识,别人也不敢提醒她,是以,元羡很快就带着女儿到了被救起的人身边。 “她死了吗?”勉勉看着被救起的人。 昭昭之华 第19节 这是一个女人,约莫二三十岁,着布衣,不过布衣并无补丁,手上虽然有劳作痕迹,但是不多,脸上有被风吹日晒的痕迹,也不很明显,想来是一名家境尚算殷实的人家的妇人。 把人救到岸上的几个仆妇要查看妇人的情况,元羡已经率先伸了手,探在此人的颈侧,然后说道:“尚有气息,让她躺下,看看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 她说着,示意跟着自己前来的医妇来查看此人情况。 ----------------------- 作者有话说:这是今天的第一更~~今天一共是2更,一起发出来了~~[红心][红心] 第21章 元羡自己便颇懂医理,到县里后,因县中没有良医,加之她自己大多时候都住乡间庄园,故而不仅自己不时帮人诊病,也安排了身边有天赋的女子学习医理,对有些疾病,还重金请外地名医前去诊治和讨论。 这些医妇,便是近些年跟着医者学习并在庄园里为人治病之人。 她为被救的女子简单做了检查,对元羡禀报,女子身上有被打过的外伤,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内伤。 元羡安排人把该女子送进圣姑祠里去医治,又吩咐人去瀑布上方查看,寻找伤人者。 女人很快被抬进圣姑祠,圣姑祠里其他人也被惊动,前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大家叽叽喳喳,围着受伤女子打量了一阵。 主持和身边几个道姑都懂一些医理。 圣姑祠主要接待女香客,女香客前来这里往往不只是求圣姑保佑,很多会因为疾病寻求诊病,这等需求,会促进主持和道姑的医术需求。 如今医者基本上都是男医,女子看病,其他病还好,妇科方向,便多难以启齿,所以只能硬扛着或者拖着,从伤拖到死。 不看男医,这些女“巫”“道”,会成为女香客看妇科病的医者。 这也是这处圣姑祠可以得到绵绵香火的原因。 来圣姑祠看病的女子,并不是谁人都能给一些供养,很多都是贫苦之人,或者即使家中不贫穷,但女子不一定能拿出被男子管着的财帛,有的不过是带一点菜蔬米粮来,有的甚至菜蔬米粮也没有,便就只能靠圣姑祠里道姑的好心了。 圣姑祠能更好坚持下去,也就需要诸如元羡等贵族或者有钱商人家女子的供养。 女子被安排在后院客房里,元羡跟了过去,虽然主持认为县主这样跟着受伤的女子,会冲撞到县主,不过看县主自己不避开,她身边的婢女仆妇们都不帮忙劝,她便也无法拦着她了。 这里认识县主之人,都知道她虽很有善心,却是个强势又霸道的女人,没人会想违拗她,故意找不自在。 不过,县主虽然又强势又霸道,但她在大多数事上通情达理,对人没什么坏心思,所以本地这些贵妇人,无论年老年轻,也都愿意追随着她。 再说,如今她是这里身份最贵重的女子,也可以说是这里的实际统治者,随在她身边,还能获得不少好处。 元羡看了看为女子处理伤处的主持,听她叹息,就知道她认识这个女子,便问:“褚姑,你认识这个女子?” 主持褚姑说:“回县主,这是山后村里的妇人,娘家姓余,夫家姓陈。她也是姑祠里的香客,不时会来供奉祈福。” 元羡点了点头,问:“她经常受伤吗?是她姑舅打的,还是丈夫打的?” 女子身上受伤,一般就是这些原因。 元羡对这两种无论哪种原因,都不能容忍。 褚姑说:“她的姑舅都走了,就是她丈夫打的。” 元羡于是吩咐身边女护卫,让褚姑安排祠里的姑子,带着她的护卫去把这个女子的丈夫抓过来询问情况。 褚姑本意要劝,但看元羡护卫的手都按在刀剑柄上,元羡手里还有马鞭,惹恼县主,被她鞭笞,实在得不偿失,再者,她也想看余娘的丈夫被教训教训,是以就没出口,而是安排了身边小姑子,带县主的护卫去抓人。 女子身上的伤处被上药处理了,褚姑还让人拿了道姑服来给她换下湿衣,又让小姑子为她解散发髻,擦干头发,做事又轻柔又仔细又妥帖。 元羡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看得房间里其他人都心下惴惴。 听闻县主要给余娘主持公道,大家都来了劲头,要看热闹。 别说这些仆婢小娘子们,就是朴氏等贵妇人,也想看县主到底要做些什么,因为日常大家多是只能在家里处理家事,没什么娱乐,楚地好歌舞,但一般都是男主人享用,主母在家里欣赏乐伎表演的少,所以不如出门祭拜圣姑,也是一种游乐,现在不仅游乐,县主还要上一台大戏,为村里的妇人主持公道,大家都眼巴巴等着。 等了几乎两刻钟,女子尚还在昏迷中,她的丈夫陈雄被带来了。 随着一起前来的,还有村里一些闲人,以及陈家长辈和奴仆。 之前去瀑布上方查看情况的人,也早给元羡带回了消息,女子可能是自己掉进水里,她们没有在瀑布上方找到别人。 县主和其他贵妇人在圣姑祠的大殿西面坐了,陈雄被绑来,他很不服气,怒道:“我家那婆娘在哪里?为何贵人要绑我来?” 县主坐在上位,不必仆婢替自己传话,说道:“我昨夜得到圣姑梦中传话,说有人无辜受辱,让我来替她主持公道,我到了这里来,正巧遇到余氏,便知昨日梦中之事是真。因余氏受伤又落水,如今依然昏迷,故而,便将你带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以至于让圣姑也心生怜悯,让我前来处理此事。” 县主带着前朝皇室血脉,故而身上是有一些“灵性”在的,其他人不敢怀疑她身上的圣姑显灵不是真,大家都对县主又敬又畏,连陈雄也不敢闹了。 县主指了指大殿上的圣姑神像,说:“如今,我们就在圣姑面前处理这事吧。” 圣姑是慈悲的,不过,她生前修道,道术了得,后被丈夫打死,显灵成圣,自有威严,陈雄不由也在县主的声音里瑟缩了身体。 县主说:“余氏身上新伤旧伤交叠,旧伤暂时不表,数数新伤,约莫有二十来道,你是用什么打了她?” 陈雄跪在地上,道:“是她有错在先。” 其他人怕是会问他是什么错,县主却说:“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藐视我吗?” 陈雄一愣,赶紧回答:“小人不敢。小人家中养牛耕田,那是驱使牛的鞭子。” 有耕牛的人家,的确是较富裕的,陈雄身上虽着布衣,却没有补丁,较新。 县主于是让人去拿了驱牛车的鞭子来,并让健壮的仆妇先去鞭打陈雄三十鞭子。 陈雄和陈家长辈都惊呼起来,要求情。 县主不听,而仆妇也唯县主命令遵从,走过去鞭打被捆绑起来的陈雄。 有人觉得县主太过分了,丈夫鞭打妻子根本不是罪过,但县主却让人打这个丈夫。不过看到县主手里有剑和马鞭,大殿里还站着她的带刀部曲护卫,便不敢闹。 陈雄挨了打,委顿在地,他却不敢大闹了,只说余氏有错。 也有其他陈氏族人上前,说余氏通奸,陈雄只是鞭打了她,没有杀她,已是开恩。 此人此话一出,大殿里便响起窃窃私语之声。 大家以为县主至此会更同情陈雄,都看向她,县主的脸遮掩在幂篱之下,说:“有圣姑在侧,我得去问问圣姑。如果是你撒谎,圣姑会降罪于你。” 前一阵子,贺畅之之事已在当阳县及周边传得沸沸扬扬,当然,流传的版本是从京城来的贺氏一族贵公子因得罪了河伯,而被河伯派水鬼带走魂魄,他因此而死。 其中自然也有与县主相关的部分,乃是县主和河伯是朋友,贺畅之强硬带走县主的奴婢,还编造理由说是河伯把这个奴婢赠与了他,而县主去找河伯一问,河伯当即表示贺畅之乃是撒谎,于是降罪于贵公子贺畅之,派水鬼带走了他的魂魄。 即使到如今,只要大家去沮河畔,都还能听到贺畅之的求饶之声。 那贺氏安排了道士做法,也没能把自家郎君的魂魄带走。 有这些传言加成,那陈雄被吓得眼睛大瞪,瑟瑟发抖,嘴唇颤抖着要说些什么,最后又把嘴巴闭上了。 其他人也不敢再讨伐余氏,说她一定是通奸了才挨打,因为通奸,总得有个奸夫,大家还不知道奸夫是谁。 而如果这其中有误会,圣姑在上,要惩罚犯口舌之罪的人,又怎么办? 元羡一看大家这副姿态,心里已经有数。 元羡到这乡间来生活了好几年,对这乡间之事,也算知道了不少。 这乡下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在京城里,寡居的或者是位高权重的贵主,这些女子,偷情或者是正大光明养面首的,也有,这乡村之地,就更没有那么严格了。 再者,楚地风流,不只是士人风流,这些普通百姓,想法也比京畿中原开放,所以,要是余氏在婚姻之外,还和别的男人有关系,那还真不一定。 不过,看陈雄这表现,余氏应该还是清白的。 而余氏要是和别的男人有关系,也不一定是她自己愿意的,有的人甚至是被丈夫强迫的,只为捞到一定好处,或者直接被丈夫典卖。 在这乡间,人性更复杂。 县主起身,说:“待我问问圣姑。” 她转身从侧门去了后院客房,主持褚姑也被婢女叫了过去。 其他人则更加忐忑地待在原地,每个人都精神紧张。 这里可是荆楚大地,大家都迷信这些,怕圣姑降罪。 陈雄则是抖得更厉害了。 坐在客房里榻上,县主问褚姑,说:“余氏未向圣姑述说过她和其他男子有染之事,可有对你讲过?” 褚姑是深信圣姑真会显灵的人,当即恭敬道:“余氏是个勤劳聪慧持家有道的人,家中已有二女一子,怎么还会和其他男子有染。” “哦。”县主说,“那陈雄为何如此污蔑她?” 褚姑想了想,说:“余氏绝无可能自己主动和人有染,是否是被逼迫呢?” “嗯?你知道些什么?”县主问。 褚姑想了想,便又多走两步上前,到县主面前小声道:“因为余氏生育有损,有隐疾,已来找我看过病,请求圣姑帮助,她不可能还自己去找男人。” 县主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讲:“是生了什么病?” 褚姑有些尴尬,但看县主非听不可,只得说:“有辱县主清听,她十六嫁人,如今二十有五,前前后后生育六个孩儿,活了三个,都是生了又怀,怀了又生,产道早就有损不说,胞宫也总是脱出磨损流血,苦不堪言,别说能从男女之事里得到乐趣,就是被碰到就疼痛不已,哪里还会去想男人。” 县主听得沉默了好一阵,皱起眉来。 褚姑看贵主这副姿态,当即很是不安,说:“奴不该告知县主,这实在不是县主这样的贵人该入耳的话。” 县主愣了一下,神色恢复了平静,说:“我亦是女子,又生过孩子,不入耳这些话,又有什么话该入耳。你别多想。” “是,是。”褚姑唯唯诺诺道。 县主又说:“既然余氏无辜,陈雄也不该污蔑她通奸才对。陈雄为何这样讲?” 县主所想很对,说自己的妻子通奸,对这个丈夫本身也没有什么好处,即使妻子真的通奸,有的也是自己忍了,最多待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么好便罢了,没有自己还喊出来的。 褚姑道:“此事,我也不知,不如问问圣姑?” 县主看了她两眼,说:“行。” 褚姑说:“县主,您要蓍草吗?” 县主:“……” 县主说:“我用五铢钱便成。” 褚姑被县主安排出了客房,叫了一名婢女进去。 褚姑回到大殿,其他人看她出来,但县主没出来,不由问她县主和圣姑到底怎么说。 昭昭之华 第20节 褚姑说:“圣姑说余娘是无辜的,但陈大郎有事隐瞒,县主如今在问圣姑,陈大郎到底隐瞒了什么事。” 陈雄吓得更厉害了,陈氏族人也多惊慌。 这个惊慌倒不一定是他们知道些什么,而是怕陈雄做了错事,连累陈氏一族。 过了一会儿,一名婢女出来,传跟着陈雄来的一名陈氏族人进去。 此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但因常年劳作,已然很是显老。 她惊恐不已,但不敢违抗,跟着婢女去了后院。 众人再次惊慌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案子并不难断,特别是在县主把圣姑的名头抬出来后,这些乡人根本不敢撒谎。 再者,有贺畅之的前车之鉴,连贺氏贵公子的命格都无法和县主相抗,她们这些乡人又如何敢违抗她的命令。 妇人乃是陈雄的族中婶子,但其实不比陈雄大几岁。 据她所说,虽然余氏有些许姿色,但为人很老实,即使有无赖想要勾搭她,她也没有搭理过。再者,近些年一直打仗,男子多被抓壮丁,无赖被抓去充军,族里也没有那些乱来的无赖了,所以,她觉得余氏是没有和人通奸的。 为何陈雄要污蔑余氏? 妇人说,陈家算是耕读传家,祖上曾做过官,只是迁到此地的这一支,近些年没有人做官没落了而已。 陈雄也读过一些书,想要去谋个吏职,但是吏职也不是那么容易谋到的,但他勾搭上了某女,此女死了丈夫,是个寡妇,她娘家有人脉,愿意帮陈雄的忙。 婢女在旁边帮高深莫测的县主问:“这与污蔑余氏有何关系?” 妇人说:“陈雄有妻,想要再娶寡妇,除非余氏这就死了。” 婢女皱眉,说:“也能休妻或者和离嘛?” 妇人说:“但余氏没有过错,如何休妻、和离?再者,休妻和和离,还得把余娘的嫁妆还给她,她的嫁妆也不少。或者,余氏有过错,便另说。” 婢女惊呼一声,去看坐在上位,面孔在幂篱后,神色晦暗不清的县主。 县主问:“那寡妇是谁?” 妇人说了一个名姓,县主让人从后门离开,去把这个人带来。 这个寡妇住在县城里,过了不短时间,这个寡妇才被从后门带进来。 寡妇姓赵,她死了丈夫两年,并未回娘家去,暂时也没再嫁,而是自己带着一儿一女和一些仆婢生活,看样子,她的寡居生活不算差,头发梳着高髻,面庞白皙,脂粉敷面,手指柔软,身段婀娜。 赵氏跪在地上,很是惊慌,对县主的问题,她说:“县主恕罪,我……我并未让陈大杀妻啊?甚至……我,我也没说要嫁给他啊。” 陈雄的婶子则说:“要不是你想嫁给大郎,他为何要那么对待余娘呢?” 赵氏彪悍地说:“这我怎么知道!” 看到坐在上位的冷峻的县主,她又软了声音,说,“是陈大纠缠我,是,我是和他有些纠葛,他也信誓旦旦说要娶我,但我可没答应。我更是没和他提余氏的事。” 婶子不满地说:“你在圣姑和县主跟前还撒谎!如果不是你想嫁给大郎,他不会亏待余娘。余娘可是个好妻子。” 赵氏则尖刻地说:“圣姑在上,县主明鉴,我嫁给陈大,又有什么好处,我自己有财帛,有身份,娘家也有人,现在儿子读书也刻苦,待再多读几年书,便想办法荐去县府或者郡城里为吏,怎么不好?要是他再争气一些,入了贵人法眼,举为孝廉,以后便能为官,我要嫁给陈大?” 婶子顿时被噎住了。 县主又听了一阵两人吵架,直到觉得没趣了,说:“好了,赵娘,你出去,在圣姑跟前,和陈大对质,和他把话讲清楚,如果你讲不清楚,我就让人去请你的父亲过来,你在你父亲跟前把话讲清楚。” 赵氏有些心虚,但得知陈大就在圣姑祠大殿里,便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大殿。再者,不去不行,到时候父亲被县主找来,父亲担心赵家儿郎以后声誉受损无法入仕,肯定会教训自己。 大殿里的众人看热闹到如今,因为时间太久,大多数人都很疲惫,此时不见神秘的县主出现,而是寡妇赵氏从侧门进来,不由都很吃惊。 有些人知道陈雄和赵氏之间的瓜葛,不由就更是惊奇,心说这难道真是圣姑显灵。 虽是不愿意,但赵氏还是只得发挥泼辣脾性,和陈雄对质,说她并未答应过要和陈雄结婚,即使她是寡妇,但是她是赵氏女,父兄都不是白身,都有官职,陈雄想要娶她,也是门庭高攀,让陈雄认清现实,珍惜眼前人。 陈雄本来就被打了一顿,又被绑在地上一个时辰,又痛又疲,此时被情人这样讲,不由大受打击,受了打击后,就又咒骂起赵氏来。 赵氏不在意他骂什么,讲完,看也不再看他,冷着脸转身又回后院去了。 她去到县主跟前,服软地行礼下跪,声音娇软,道:“县主,我都照您说的做了,求您绕了奴吧。” 县主看了看她,心说她也没道理让所有女人都做圣人,只要这赵氏看清现实也就罢了,说:“成,你走吧。你到这里,打扰了圣姑,最好近期便供奉一些财帛过来。” “是,是。奴家这就回家准备,明日就来奉上供奉。”赵氏赶紧应了,跪着向后膝行几步,退到门口,这才起身赶紧走了。 她的仆婢在后门口等她,她不敢耽搁,上了牛车,让仆婢驾车,迅速离开。 如此一闹,照顾余娘的人来说,她已经醒过来了,但是身体虚弱。 县主亲自去了她所在的客房,让陈大的婶子对她复述了刚刚发生的事,余娘听后,默默流下泪来。 婶子说:“经此一事,大郎以后会对你好的,他不会再被外面那些女人蛊惑了。你的好日子来了。” 余娘依然默默流泪。 婶子觉得她能做的已经做了,看向县主。 县主问余娘:“你为何会摔下瀑布?是要轻生吗?还是有人谋害你?” 余娘在榻上勉力对县主下跪,县主让她不要多礼,躺着就行。 但余娘不肯再躺着,说:“妾到圣姑祠来拜祭圣姑,因日头太大,脑袋发昏,摔了一跤,我没想到就掉进了溪水里,被一路往下冲,从瀑布上掉下来,便晕过去了。” 县主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陈大如此对你,你要和离回娘家吗?” 余娘赶紧摆手,说:“多谢县主救我。但妾回娘家后,又能如何?不过是再嫁他人罢了。再者,妾如今有二女一子需要抚养,也不能离开陈家。” 县主说:“行。既然你心有主意,那你就随陈大一起回去吧。如若身体再有什么问题,便来圣姑祠就是,褚姑医术尚可,会为你医治。” 她说着,看了褚姑一眼,褚姑当即唯唯应是。 余娘也道:“谢县主,谢主持。” 余娘身体状况好一点后,被婶子扶着从后院客房回了大殿。 县主也再次出现在大殿里,她对着被解绑的陈雄道:“你在圣姑跟前污蔑余氏清白,已经留下了名,你一生亏欠她,如果之后不好好补偿,你知道你会遭遇什么吧?” 陈雄战战兢兢表示自己会谨记此事,不敢亏待余氏。 这场热闹以陈雄带着余氏离开结束,看热闹的人们看到了一个“圆满”结局,大家都很满意。 陈雄幡然悔悟,余氏也名声不亏,这肯定是余氏时常祭拜圣姑,圣姑显灵,又让县主来主持公道才有的结果啊! 这个“美好”的故事,足够千古流传了! ** 从圣姑祠回县城,已是太阳即将西下之时,孩子们在山里玩闹了不少时辰,都很疲累,勉勉躺在牛车里睡着了,元羡跪坐在牛车车窗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稻田里的稻谷已经黄叶,稻香随着风吹来,不需多少时日,就要收割。 收割稻谷,乃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牛车进县城后,各位坐在牛车里的贵妇人便互相派了仆妇来道别,随后,牛车驶向了不同方向,回各自府里。 元羡的牛车才刚到县主府大门口,尚没有进去,元随已经快步走过来,跟着牛车往府里走。 他脸上带着些许忧愁,元羡从车窗看着他,问:“什么事?” 元随待牛车停稳,他亲自端了脚凳在牛车后放好,又扶了元羡下车,他才在她跟前小声说:“郡守派人送了信来。” “哦?”元羡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可愁的?” 元随道:“送信之人还在府中,我问了问是什么事,他说,郡守身边有几名受宠的美姬,便安排她们乞巧节来拜见主母,陪您过节,学一些规矩再回郡城去。” 元羡:“……” 这的确够恶心。 元羡说:“来就来吧。这个府就这么大,住不了许多人,问清楚来几个人,看安排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元随只得应下,说:“好。” 勉勉这时候才在牛车里醒了,自己从牛车里爬出来,也不让乳母抱她,学着侠客故事里的女侠风范,从车门处跳下来,差点摔了,把乳母和几个婢女都吓出了惊呼。 元羡因这惊呼回头去看,见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这是今天的第二更~~今天一共更新了5章,非常惹县主讨厌的郡守又出现了。 第22章 元羡接见了李文吉派来的送信之人,对方是一名管事仆妇,带着几名兵丁。 元羡温文地和对方聊了一阵,又给了打赏,便让他们先安顿一晚,明日再带着她的回信回郡城去。 元羡看了李文吉的那封信,大意的确是会有几名美人要借着乞巧节的名义来拜见主母,不过里面还提了一些其他事,例如,他不喜欢南方的生活,想回京城,还有,他的一个妾室,生了三个儿子,他安排这个妾室已经先带着孩子回京了,诸如此类。 元羡看得眼角直抽。 李文吉的父亲是当今皇帝陛下的胞弟,在元羡和他成婚前好些年就过世了,他的生母过世更早,如今,他的直系长辈只有他父亲的继室,也是他的姨母。 他还有一个兄长,已经降等袭爵,一直在外地为官。不过,这个兄长乃是他父亲的第一任妻子所生,和他并非同母,两兄弟感情不太好。 元羡知道李文吉的意思,先让妾室带着几个孩子回京城,为自己回京做好准备。 李文吉是北方人,自从到多水潮湿的荆楚之地,便长湿疹,时常疼痒难捱,虽有名医治疗,效果不大,除此,他不喜吃鱼也不喜吃米饭,而是喜欢吃羊肉、汤饼、水引饼、蒸饼和馒头等物,就像贺畅之,他到南方来,也随行带着厨娘,不然不能吃北方的食物,会很麻烦。 李文吉想回北方,与身体与饮食上的情况有很大关系,但是,元羡认为,最主要是他觉得在南郡待着,远离政治中心,想更进一步很难。 李文吉最初能做南郡郡守,是因为他尚了昭华县主,之后一直在这里做郡守,新皇李崇辺对他没别的安排,元羡便不知是什么原因了。 难道真是因为我?元羡揣测着。 李文吉真的会派人来杀我?这次来的姬妾及随行者里,不会有刺客吧? 元羡看着信上的内容,其实并不怀疑这种可能性。 蓝凤芝说的和离,不是元羡的选择。 活到如今,元羡知道,很多事,不是自己想退让就真可以退让,一步退,就会步步退,最后根本没有存身之地。 再者,她不只是她自己一人,她还有女儿,身边还有很多将性命和生活系在她的权势财富上的仆婢,一旦她倒了,这些人也不会好。 元羡当然知道权力的好处,但她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想要保住自己和身边的人,又何其之难。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要析产别居到当阳县这个乡下来,她并不是淡泊的人,到这里来,不过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而已。 那时,李崇辺篡位,把前朝魏氏皇族及效忠魏氏的大臣杀了不少人,又流放了很多人,元羡当时怀有身孕,她写给京城父母的信,也没有任何回音,她派去京城的密探带回消息,好消息是她的母亲当阳公主没有被杀,只是公主府已经被官兵围住,将当阳公主和驸马软禁在府中,但是府中有一些仆婢被杀了,另有一些被发卖,只留了很少人还在府中伺候公主驸马。 昭昭之华 第21节 元羡恨不得回京和父母被关在一起,但这自是不行,她每天都很痛苦,又很迷茫,而她的丈夫李文吉自是不可能理解她,他是高兴的,精神昂扬。 元羡在这一刻便知道自己和李文吉是分道扬镳了。 元羡要求李文吉和自己一起写信去给新皇为自己父母求情,把父母接到南郡来也好,但李文吉没有同意,后来,元羡就得到消息,她的父母自缢而亡了。 元羡痛苦难当,她不知道自己父母是否真的会在当时的情境下自缢,但作为女儿,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她怀疑是篡位的新皇下了杀手。 又过了一阵,曾经随在她母亲身边的一名仆妇随着流民来了南郡,前来见她,哭诉是新皇逼迫她父母自缢的,新皇让人送了物件进公主府,她的父母看后,就自缢而亡了。 元羡气得大骂,恸哭出声,因此动了胎气,当晚便发动,第二天生下了李旻。 所幸李旻当时已经足月,所以生下来后身体还算康健。 而元羡日常又热爱骑射和徒步,身体强健,生育过程中未出什么问题。 不过,元羡在身体稍微恢复后,要求再次见她母亲身边的那位仆妇,却被告知此人已经被李文吉所杀,原因是李文吉认为她污蔑新皇。 元羡由此和李文吉大吵一架,李文吉便借机让乳母把李旻带走教养,让元羡自己休养身体。 元羡还在坐月子,得知此事,提剑抵着李文吉的脖子,他要是一再逼迫,就杀了李文吉再自戕,反正他们李家逼人太甚,要死也让李文吉死在前面。 李文吉是文弱书生,比元羡还稍微矮点,勉强可以骑马,连弓也拉不开,遑论被元羡以剑逼颈,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勉强镇定,让元羡别着急别乱来,又让人赶紧去安排乳母等人把孩子抱回元羡住的院落,这才罢了。 自此,李文吉很害怕元羡,甚至不敢到元羡居住的院落中来,有什么事也是安排仆婢传话。 李文吉从小没有母亲,父亲也在他几岁时过世,后来,他便在伯父李崇辺的府中长大,他性格文弱,好风月,喜欢温柔的女子,当时,也是因为他性格较文弱,元羡则是强势的女子,当阳公主才看上李文吉这个女婿,但由此一来,李文吉对元羡实在没什么男女之情,元羡自然也不喜欢李文吉这懦弱的人,不过,结婚的前几年,两人倒也没有出什么矛盾,过了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 只是,人是会随情势变化的,这种日子终究不能长久。 李旻两三个月大时,一日,仆妇端了鱼肉汤来给元羡喝,元羡因为心情不好没喝,这鱼肉汤便被分给了院中的几名仆婢,结果,这几名仆婢皆因喝鱼汤而腹痛病倒,虽然之后她们被救回了一条命,但调查显示,那是因为她们所有人分吃一碗鱼肉汤,都吃得少,所以才逃过一劫,而那鱼肉汤本是给元羡吃的,元羡喜欢吃鱼肉,要是她吃完,自是命都没了。 元羡遭遇这种事,怎能善罢甘休。 调查结果显示,那鱼是江中捕捞到的江鱼,这个时节,可能有下游的河豚溯流到了上游,被捕捞起来,和其他鱼混在一起,在处理时,河豚的毒汁污染到了别的鱼,在煮其他鱼给元羡吃时,便带有一点毒性。 李文吉本人不喜欢吃鱼,府中最爱吃鱼的就是元羡。河豚和其他鱼长得很不一样,居然会有河豚混在其他鱼中一起处理,这个理由,元羡不能接受,认为有人要害她,在郡城居住根本不安全。 如果有人要害她,最大可能的凶手便是李文吉,李文吉怕她,这是其一,其二,李文吉认为她如今身份尴尬,她是前朝县主,且父母都被新皇赐死了,她活着,对李文吉就是一种妨害。 如果只有元羡一人,她倒无所谓,她不信自己斗不过李文吉,但她身边还有女儿,小孩子遭遇很小事情也易夭折,除此,待她长大一些,身边人总会说起她父亲的事,李文吉到时用女儿来针对她,元羡认为自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离开郡城生活一段时间。 她找到李文吉,借着毒鱼事件,说她想到乡下庄园生活一段时间,疏散心情,李文吉答应了。 由此种种,元羡带着人和物,搬到了当阳县来生活。 这些年,元羡并非不知道李文吉那里的情况,她安排了人打探李文吉身边的事。在她还在李文吉身边时,李文吉没有提纳妾之事,但元羡到当阳县后,李文吉就把自己身边的一名美姬提成了妾室,后来又纳过几名妾室,这些人,以及他身边的其他没身份的美姬,为他生了一些孩子,夭折了大部分,只活下来了少部分。 李文吉身边最得看重的妾室姓胡,名祥,据说,她是被人送给李文吉的美人,温文稳重,识文断字,善乐善舞,在元羡离开郡城后,就是她为李文吉打理后院,也是她,为李文吉生了好些个孩子,活下来了三个男孩儿,这次就是她带着孩子先回京城去了。 就不知李文吉安排几名美姬来自己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应该不只是为自己添堵才是,他总得有些什么目的吧。 元羡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些年也派了人去京城,一是要消息畅通,二也是想看新皇那边对她的态度。 元羡自是想活的,不仅想活,还想有身份有权力,不然太受气,她受不了这个罪,但是,她又绝不想向李崇辺低头,假装自己不知父母之死,去向新皇献媚,她如何对得起父母。 给李文吉写回信时,元羡不由想了很多。 虽然和李文吉相处时,元羡总是很强势,但是到如今,她已经知道要用柔软的手段。 这次的信里,元羡说,她不知道李文吉为什么要送身边的姬妾过来,是觉得她完全不会因此事而生气吗,她是大度到可以对他的姬妾视而不见吗?请他考虑考虑自己的心情。 元羡写完信,又认真看了两遍,便封起来,装进信匣里,这次用的信匣,为鱼形,镌刻漂亮,还带宝石。 元羡将信匣合好,又安静地思索了一阵,叹了口气。 如果情况已经到了李文吉想派人来杀她的地步,那她即使想在当阳县继续待着,恐怕也不合适。 到如今,李崇辺已经坐稳江山,平定了之前兵乱,将那些不服他或者他看不顺眼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已经流放,之前割据各方的势力,也大多被纳入一统,如今朝堂之上,或者说是京中的权贵们,都是服从李崇辺李氏的人,而元羡身份极其尴尬,即使新皇并没有夺走她的封地,但朝中有分量的人,以及京中其他权贵,却没有谁敢明着和元羡有任何往来,元羡能够求助,或者说是贿赂帮忙居中调和的人,也没有。 如此一想,也只有李崇辺的儿子李彰幼时曾在她家住过,说是住,实则也是让他做人质,但也许他还记得一些当初的情谊,愿意帮帮自己。 不过,元羡不对此报太大期望,因为上次得到的消息是李彰还在北地驻守,不一定回京了,而她的人要向北地军中送信,却是不行的,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对李彰不利。 ** 元羡的信送去给了李文吉,元羡希望李文吉最好别把他那些姬妾送过来,她看着烦,且这虽是乞巧节,但近期就要开始水稻秋收,庄园里要为秋收做准备,即使元羡不用下地去秋收,但她也要居中协调,身边一些得用的人要派出去处理秋收事务,部曲也要派出去巡逻保护秋收的乡民和稻田,而要是某地乡民秋收不及,部曲也要帮忙秋收。 自从到了这乡间居住,她在第一年就开始了一个地道乡间庄园主的生活,脑子里放在首位的就是春耕秋收,再就是庄园里的人口问题。 元羡现在挺满足于这种生活,但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庄园太小,她骑着马,两三天就可以把庄园走一遍。而这种生活虽闲适富足,却也太过脆弱,经不起什么风雨。 她又想,最近要开始秋收,李文吉应该知道秋收之时,她身边没多少人,难道是因为这个,李文吉安排了姬妾过来接近她? 元羡想了不少,但李文吉看了她的信后,并没有让她如意,不安排姬妾过来。 七月初五时,就有护卫护送着一行十几辆牛车,从郡城来了县城。 牛的耐力极佳,可用于负重远行,经过对用于运输的牛精心挑选和培养,牛行的速度可以达到相当快,牛车甚至可以同马车相比,而牛车较之马车更平稳,加之如今因为战争,马匹用于打仗,这里又是南方,马匹更稀少,故而出行便几乎都用牛车。 不过,牛车的速度自是无法同骑马相提并论,从县城骑快马到郡城只需一日便到,但是,要乘牛车,这行人却是走了四五天。 元羡对李文吉的姬妾前来之事,虽然面上没什么情绪,但心中却是异常恼怒。 她倒不是恼怒李文吉的这些姬妾,这些小女娘多是身不由己才做李文吉的姬妾,还要讨好他这么一个无能又好高骛远的男人,即使不是身不由己,那也是因为李文吉的权势而附庸于他以求生存之道。 就像陈雄妻余氏,她要生存,却必得为一个男人的妻,离开陈雄,也要嫁给另一个男人,别无选择;就像庄娘子,丈夫过世,想要以寡妇身份生活,却被刁难到那么艰难。这些还是有些家资的女人,尚且如此,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小女孩儿,要生活得好一些,只会更难。 元羡恼怒她离李文吉这么远了,两人也好几年不互相干涉,但李文吉要是想折腾她,就依然是这么容易,她明明拒绝他送人过来,但他却可以毫不在意她的想法,想送人来就送人来。 元羡生气,但这种气,也没有撒在那几个小女孩儿身上的道理。 故而,元羡并未怠慢李文吉这几个姬妾,让贴身女婢清商和管事元随一起去安排,为她们腾出了一个小偏院,偏院有正房三间,足够她们和近身服侍的婢女们住了。 而随着他们一起来的护卫、车夫和粗使奴仆则另做安排。 虽是不怠慢这几个小女孩儿,但元羡也不会高看她们,所以她们到的当天,元羡并未接见她们,直到第二日,也就是七月初六,元羡才在正房里接见了她们。 李文吉别的不行,看美人的眼光倒是可以。 前来三名美姬,都是楚地本地女人,会讲官话,但官话说得不地道,以讲楚语为主,都会唱歌舞蹈,问过之后才知,她们都只是李文吉身边的乐伎,并不算妾室。 三人都纤瘦娉婷,明眸皓齿,问了年纪,约莫都是十几、二十岁,三人都比较拘谨,不敢多看元羡,就像以前在李文吉身边的那些美姬一样,到元羡跟前,就怕得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她们依序向元羡行礼,怯弱地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依次叫胭脂、梅染、酡颜。 元羡心说这三人的名字也不错,一听就是李文吉给她们取的。 元羡让婢女拿了蒲团,让她们到垫席上来随自己坐下,一边吃水果一边聊天。 到这时,这三人更显出紧张和胆颤来,大约是之前都听说县主脾气较坏,毕竟县主曾经杀过匪类,还用剑胁迫郡守,到当阳县乡下后,把砍掉的人头挂在坞堡门楼上,把这里的人管得服服帖帖,她们心里认为县主不是随和的人,现在县主居然让她们坐着吃瓜聊天,自是更会生出警醒之心。 不过既然元羡已经让她们坐下吃瓜了,她们不敢拒绝,只得去坐下,慢慢吃点水果。 元羡问过一些她们路上的见闻,三人便打开话头说了两句,但因为害怕,三人彼此看看,都很恐慌地不敢多说。 元羡见她们如此,便不再谈这些事,于是问三人原来本名叫什么,怎么到了李文吉身边。 三人互相看看对方,只得一个个说了。 她们的确都是本地人,不像贺畅之带的那些乐伎是北地人,本地虽然也多经战争,但是比北地少一些,而且本地士族庄园修建坞堡居住,有不小的势力,可以保护族人和庇护下的奴婢佃客,所以这里的不少人生活相对安定,据这三人所讲,她们本都是士族家的奴婢家庭出生,从小学习歌舞,然后被送给郡守,除了那个酡颜是新近到李文吉身边的外,另外两人都到李文吉身边一年左右了。 元羡心说李文吉在这里真是神仙日子,自从来南郡也才堪堪九年时间,没干什么好事,倒是收了不少美姬在身边。 元羡又问她们每日都做些什么,身边有没有什么趣事,三人便也讲了一些,不过没有多讲,元羡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然后就说,既然来过乞巧节,那么就不要拘谨,大家在一起好好玩几天吧。县城里没有郡城那么繁华,但也有一些可以玩耍的地方。 三人便应下了。 ** 虽是说让她们好好玩几天,但元羡随即又让仆妇带着三人回了她们住的院落,并未允许她们随意走动。 打发她们三人后,元羡走回自己住的院落,叫来清商、元随,询问跟着三人前来的护卫和仆婢们的情况。 昨天三人带着人到达县城时便晚了,是临着关城门的时间到的,那时,元羡忙着别的事,并未过问这三人的随行人员之事。 元羡跪坐在铜镜前,由簪娘为她梳通长发,换一个稍微轻松一些的发式,也不用再簪戴沉重金饰,只插上简单的木簪。 元随汇报,跟着三人前来的护卫一共有三十六人,还有车夫十人,仆婢十六人,随行共六十二人。 除了护卫带了刀盾长矛和弓箭外,其他人倒没见有什么兵器,除了三名姬妾所乘的三辆牛车外,这些人还带了九辆牛车,牛车装了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具等等。 元羡说:“她们三人只是被其他士族送给李文吉的乐伎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人物,我听她们的言谈,也的确不是出身高贵之人,既如此,为何李文吉要给她们带如此多护卫仆婢呢。” 元羡自从到本地,已经学会了本地方言,方才和那三人聊天,便是用的楚语,三人虽然会官话,但官话讲得很差,可见楚语是她们的日常用语。 而本地士族家女娘,基本上都从小学官话,官话不至于讲那么差,除此,也可见这三人和李文吉应该不亲近,因为李文吉楚语讲不好,也是更喜欢讲官话的乐伎。 这可能是李文吉收下贺畅之赠送的北地乐伎的原因,因为贺畅之那些乐伎就讲北地官话。 元随说:“县主,您的意思是,他们前来,是有其他图谋?不只是护送那三名姬妾。” 元羡说:“不得不这么想。” 清商道:“如果这样,就把他们扣押下来审问?” 元羡说:“我和李文吉,还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元随看元羡并未就此发愁,就知道她应该想好了做法,道:“县主,那您有什么安排?” 簪娘已经为元羡重新换好了简单发髻,便退出去了。 元羡说:“就说我要招待三位小娘多住一段时间,不让她们过完乞巧就走,而她们带了太多随行人员前来,我府里地方狭小,根本住不了这么多人,我给他们发下赏赐,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回郡城去,过一阵,我会安排人送三位小娘回郡城。除了那三位小娘和她们的贴身婢女,其他人都在今天送走。” 说到这里,元羡又看向元随,说:“去叫元英和元锦来,我要吩咐他们事情。” 元随当即应下,出去叫了仆婢去唤这两人来。 因为就要开始秋收,作为部曲将和副将的元英元锦,暂时都没有离开府里,正好都在县主府候命。 元英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元锦则是二十多岁的女子,是女部曲之首,也是部曲副将之一。 两人很快就到,元羡在正堂见了他们,又谈了谈李文吉安排了太多闲杂人等护送三名普通乐伎前来太不寻常的事,随即便做了安排。 第23章 元羡安排元英带着人去“护送”胭脂等三人的护卫团队出城,又说:“他们出城后,你再安排人偷偷观察他们一段路,看他们是要做什么?” 元英应道:“是。” 元羡又吩咐元锦,让她安排几名功夫较好的女兵士到胭脂三人住的院落里去照顾和监视她们。 昭昭之华 第22节 既然如此,清商问:“那她们身边本跟着的仆婢,也都要送走吗?” 元羡本是想把三名乐伎身边的婢女也都送走,但想了想后,又有了其他想法,说:“倒不好都送走,却也不好让她们那么多人继续在一起,最多留三人,其他人都让随着那些护卫车夫先离开。” 元羡于是安排清商去统筹此事。 “是,奴婢明白了。”清商回答。 元羡庄园里的土地,分了不少给身边管事和部曲将领什长等人,庄园里风气又清正廉明,故而身边人都一心向她,既然元羡说担心有人会闹事,他们自是比元羡还要紧张和上心。因为只要主人出事了,他们以后的一切还不知要如何。 元羡倒不是完全肯定胭脂等人的到来是要针对自己,只是觉得这事本身太不正常,背后肯定会有些不寻常的事发生。 ** 到县城后,元羡没有那么多心思再每日陪着孩子,再者,也想让勉勉多接触其他人,便每日一早将她送去县令府中,让她在县令府中和杜县令的几个年岁小的孩子一起学习。 朴氏对元羡讲过家中几位老师的情况,元羡也让人去了解了这几位老师,有教音乐的,有教经史的,还有教女红的,和京中名师以及郡城中的名师自是没法比,但也不是特别差,因为元羡不是要孩子这几日就学成什么,只是去别家看看也好,对老师的要求便也不高。 不过想到老师这个事,元羡便觉得此地的确是乡间,名师基本上不愿意来这里受聘。 心说总归还是要回郡城去,以及回京去,不然,女儿也跟着自己一直在这里吗? 安排事毕,时间并不晚,元羡本要去县令府探望一番上学的孩子,但又有一位士族夫人携着女儿前来拜访,无奈,元羡只得留在府里接待了她们。 在当阳县里,元羡的县主庄园占据了当阳县沮河右岸的几乎所有土地,是县里最大的庄园主,那里自成一国,县令也管不着和不敢管。 而沮河左岸的土地,则以高姓士族的庄园为主,在贺畅之之死里出现的高世鹏,便是高氏子弟,只是高世鹏不是高氏主支出身。 前来拜访的夫人便是高氏主母,她姓朴,叫朴香梵,是杜县令夫人朴氏的族中姐妹。 本地的这些士族,都是士族内通婚,绝不会和寒门庶族通婚,所以他们都因为这些姻亲关系相熟。 之前去圣姑祠时,朴香梵也曾一起,元羡和她关系算比较交好。 朴香梵的名字和她的信仰很相关,她信仰佛教,性格也更保守。 元羡作为县主和郡守夫人,前后两朝宗室,在京城,她如今的身份实在不算什么,反而尴尬,但是在当阳县这个地方,她却是这里最显贵的人,还是女子,和本地的这些妇人们暂时也没什么利益之争,又能帮上她们不少忙,所以,她们很喜欢来元羡这里拜访。 朴香梵带来的女儿约莫十四五岁,叫高仁因,圆脸,大眼,一头乌发,除了鼻子略微有点塌,其他都不算差,不是特别漂亮,但也可算一个秀美的小女娘。 她性格较柔和,朴香梵多次带着她参加有元羡在的宴会和活动,元羡未见她有什么不好的言行,也不见她有多么活泼的表现,总是礼貌周到地在一边,爱帮助其他孩子,和其他孩子在一起时,总是起到大姊的作用,故而,元羡对她也多有爱怜之心。 元羡在花厅里招待了她们,这里挨着花园,景致最好,卸掉窗扇,便是一间敞轩,花园里的风吹进来,便很凉快。 厅里摆着茶桌,桌上花瓶里插了早开的桂花,房间里桂香扑鼻。 朴香梵带着女儿拜见了元羡,她便对元羡建议,让女儿在元羡跟前展示茶艺,让元羡帮忙品评。 元羡欣然同意。 看着年轻的秀美小娘子,谁心情不好呢。 朴香梵先闲聊一些其他事,待高仁因煮了茶元羡喝了,元羡又点评了一番后,她便让女儿暂时先去园子里走走,女儿知道她要和县主商议事情,就向两人行礼告退了。 她虽只是在县里长大的小娘子,但礼仪却做得很周全,这皆因如今士族很看重这一点,不过,一般是看重女子的礼仪,男子则认为放达也是优点。 高仁因一离开,元羡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便看向朴香梵,询问是什么事。 朴香梵很恳切地说了自己有事想请元羡帮忙,乃是与高仁因有关。 她因在生高仁因时身体受损,后来便再无身孕,所以只有高仁因这一个女儿,不过家里有几名姬妾生下的子女,也都在她身边教养,但亲生的女儿自然又有所不同,如今,她是对丈夫为女儿定下的婚事不满意,所以求到县主这里来。 元羡疑惑地问:“是仁因小娘对婚事不满意,还是你不满意呢?她自己知道这个情况吗?” 朴香梵说:“她还不清楚内情,是我不满意。” 元羡道:“阿姊为何不满意?既然是仁因小娘子的婚事,她一结婚,就要自己独面困境,怎么能不让她早前就了解事情。阿姊,你爱她,就要让她尽量多知晓世情和明白应对之道啊。你又不可能在她身边一辈子,帮她挡尽所有风雨。” 朴香梵愁眉道:“县主,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是,实在和她讲不出口。” 元羡看她很是发愁,只得问到底是什么事。 县主是有了女儿的妇人,又自己管着偌大庄园,和郡守析产别居后,据说身边又有面首,自然这后面一点不知是否为实,大家也不敢真问县主确认,但既然如此,这些妇人们自然什么事都敢和县主讲了,不认为县主听不得。 高氏一族虽然在当阳县算是大一点的士族,但是在郡里其实排不到前面,依然属于小士族,家里在京中也没有为官之人,只有几人在别郡别县为官,也不是特别清贵的职位,为了提升家族的地位,所以朴香梵的丈夫,便在外面去为女儿找了联姻对象,希望可以借助这联姻让家族进一步。 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算不得不寻常。 但是,既然高氏是想上嫁,自然嫁不到什么好人,是去给江陵卢氏的一位鳏夫续弦,这卢氏鳏夫已经四五十岁,之前娶过三任妻子,活下来有好几个孩子,孩子大的都比高仁因还大了,这也就罢了,朴香梵说,这位卢郎君是修道之人,专修采阴补阳那一套,在床上也要修炼功法,对女子有很大妨害,他前面的妻子据说都是因此而死,当然,更不要说他身边的婢妾,那也死了不少,他就是个天杀的恶人,合该下十八层地狱。 元羡听着心里很不舒服,问:“这些事,你如何知道的?” 朴香梵说:“我让人去打探的,再者,只要去郡城,多打听一阵,就能知晓此事。毕竟他都这样做一二十年了,在江陵很是知名,他甚至还是道门魁首。” 元羡皱眉道:“你夫君不知吗?” 朴香梵冷嗤一声:“他?” 但她又觉得这样背后讲丈夫坏话不妥,怕县主自此对高氏评价降低,便说:“他被蒙蔽了,不信这些,说是有人故意妨碍卢郎君,故意恶意伤他,其实他是放达的高士,修成的真仙,有学识有人品。出身高贵,修为高深,又是道首,我们任因能嫁给他续弦,也是三世修得的福分。” 朴香梵几乎要哭了,拿手巾擦了擦眼角。 什么放达的高士,修成的真仙,元羡不信这一套,说:“也就是,你夫君非要把女儿嫁给他不可了?” 朴香梵眼泪汪汪,点了点头。 元羡说:“这事应该还在商议阶段吧?没有下聘吧?”如果已经下聘了,那县令夫人朴真一说不得都已经对自己讲过了。 朴香梵道:“是。” 元羡说:“如果你夫君已经知道卢氏的德行,还非要把女儿嫁给他,那是难以劝住的,如果他的确是被蒙蔽,这还好办,你让人去准备一些实证拿给他看就行了。” 朴香梵点了点头,又望着元羡说:“县主,如果是前者,我又当怎么办呢?我夫君已经同卢氏讲定此事,卢氏乃是南郡一等一的大族,我们可得罪不得卢氏,此事很难反悔。我本看好了娘家一个侄子,想着将女儿嫁给他,如此两家亲上加亲,我女儿以后也不必受什么苦,我实在不能接受,她要入那虎穴。” 元羡问:“那你到我这里来,是认为我能帮上什么忙?” 朴香梵略微尴尬,道:“不知县主有无认识可为良婿之人,要是您愿意做媒,先卢氏一步下聘,那卢氏那边,也就可以退掉了。当然,非是要县主白做此事,我愿意拿出五十万钱来感谢您。” 元羡愣了一下,心说五十万钱可不少,不过,她也不是缺这五十万钱。 再者,做媒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还要因此得罪卢氏。 元羡自己并不怕得罪卢氏,而且那个卢氏鳏夫真的作恶多端,自己也不忍心让高仁因这么一个小娘子到他跟前去受罪。 元羡思索片刻,说:“我在这县里住了好几年了,见到的好儿郎有限,想来你也是希望女儿能够高嫁郡中或者京中贵子,我没法短短时间就能有这么好一个人选,再则,婚姻之事,你如今便在其中,这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绝不是他人看着好便是好的,即使我做媒,也不一定是好的。再者,仁因的喜好,也很重要。” 朴香梵却对元羡非常信服,拜倒道:“县主是女中豪杰,既深明大义,又深谋远虑,是有识见之人,且胸怀柔肠,愿意帮忙,我来找您,便是知道您不管给出什么主意,心都是好的,即使以后世事难料,我和仁因也都对您只有感激。” 元羡说:“这媒并不好做,但你可以回去和你夫君商议,说我有意认仁因小娘做干女儿,让她在我身边和妹妹勉勉住一阵陪她,又说我也有意为她相看良婿,让他想办法把卢家那事推脱下,而你也可以再趁着这段时间,再为仁因相看良婿,当然,要是我打听到好的,也会为仁因留意,如何?” 朴香梵泪目道:“多谢县主,我和仁因感激不尽。” 既然说了要收仁因做干女儿,那元羡也说到做到,说在第二天,就在月下让仁因拜了自己这个干娘。 朴香梵便再次拜谢,又叫了女儿进来,同她说了县主要认她做干女儿的事,仁因便也拜谢县主。 怕女儿回家,会被她父亲强行带去郡城,到时候事情就难以受她控制,朴香梵便把女儿留在了县主府里,说第二日乞巧节,她便正式认了县主为干娘,然后因为妹妹勉勉一个孩子孤单,让她留在县主府里陪伴妹妹,过一阵再回家。 高仁因也一一应下,很是顺从。 朴香梵这才回家,安排仆婢为女儿送一应生活用品和衣裳鞋袜来县主府,随着的,又有不少贵重礼物。 县主府里有很多部曲,护卫严密,朴香梵也不怕丈夫来抢人,他抢不过不说,他也怕县主。 随着勉勉一起到县令府里上学的,不只有元镜,还有几名仆婢护卫,一起跟着。到得午时,他们就又把孩子带回县主府,用过午膳,午休之后,才又送小主人去县令府继续下午的学习。 勉勉被接回来,她看到高仁因,又得知母亲要认高仁因做干女儿,她便很是高兴,她以前就认识高仁因,且喜欢这个姊姊,这时就拉着她的手,和她讲自己在县令府里上学的事,又向她请教学习中遇到的问题。 高仁因一一为她作答,两人很快就玩到一块去。 午膳吃到半途,清商来小声对元羡说:“县主,那些从郡城来的护卫车夫仆役等人,出了一点事情。” 元羡说:“什么事?” 一边说着,她已经起身了,清商道:“县主,您先吃完,再和您汇报也成,不急这一时。” 元羡是喜欢有事就马上处理的人,她说:“我已经饱了。” 于是起身,让仆婢照顾两个孩子用膳,她去了书房。 清商说,之前送三名乐伎进城里来的护卫三十六人,车夫十人,仆婢十六人,昨晚除了留在府里照顾三名乐伎的婢女外,其他人则说自己受命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住在县中驿舍里了。 县主在县城里有货栈和其他产业,除了县主自己居住的县主府外,还有其他房产,是以可以在这些地方安顿这些人和牛车,但这些人有县中驿舍招待,县主府的管事便没有安排他们,由此,就没法将这些人由县主的部曲监控起来,但来了多少人,安排在哪里,这些人大致是什么人,元随心里大约是有数的。 如今,县主要谴这些人今天下午就离开县里回郡城,他们中的负责管事,便说他们受郡守之命,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暂时不回郡城。 自然,郡守吩咐的事,元英他们也没有办法再多问,但是,元英就让人去驿舍查看了他们的情况,发现本来住在驿舍的人应该不少,但驿舍说真住进去的只有十几人,另外的人,则全在掌控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这也就罢了,虽然县主和郡守早就析产别居,但是,两人除了最初那一两年完全不联系外,后面每年还是有书信来往的,每次送信送物的人也大约就是那几个人,但这次送这些乐伎来的人,却不是之前那些比较熟的人。 “来了这么多人,的确是李文吉要做什么事。”元羡说。 清商道:“应该就是这样。” “县城说大,也不是很大,完全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元羡问。 清商摇头:“元英他们说的确不知。昨晚,他们在关城门前才进来,进来后,他们把那三名乐伎和她们的婢女送来了府里,另外的人则说要去住驿舍,元随和我便没有再接触他们。我们没有安排人跟着去看守他们,故而他们夜里去了哪里,我们便也不知了。” 虽然当阳县已经有不短时间没有遭遇匪患了,但如今世道不太平,县城不仅会按时开关城门,城内也有宵禁,但是宵禁自是不像京城郡城那些大城一般严格,只是会不时有城卫巡逻而已,要躲过巡逻的城卫是容易的不说,贵族士族或者是稍有关系的人,即使遇到巡逻城卫,城卫也不会管束他们,所以,这个宵禁只是针对普通百姓的。那些郡守派来的人,自是可以不受这个宵禁制度约束。除此,随着近些年人口增长,县城发展,县城也在不断扩大,不少地方的城墙因为太低矮其实已经形同虚设,要从城墙的这些低矮处出城,也是易事。 元羡皱眉,说:“李文吉想要做什么,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吗?” 清商听出元羡的愤怒,一时也很忐忑,道:“县主,要不把那个管事带来审问?” 元羡轻叹了一声,说:“不用了。还不至于。” 清商说:“那就不管了吗?” 元羡说:“李文吉安排这些人来,能做什么?是要对我不利?” 清商说:“县主,那我们要做什么打算?” 元羡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撑着额头,闭眼想了想,说:“我再想想。” 清商也跟着元羡忧愁,问:“那些从郡城来的人,要去找到他们的行踪吧?” “嗯。你让元英找人去查一查,现在开始,看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是。”清商应下后,出去了。 ** 乞巧节不只是乞巧而已,这段时间一般阳光很好,气候也较干燥,所以家里的物什书籍也多在这几天搬了放在院子里晾晒。 即使是县主府,也是遵照这些习俗。 府里这几天忙忙碌碌,院子里晒了不少衣物箱笼书籍等等,除此,其他院子里还晒了粮食干菜干果等,仆婢们也很是忙碌。 昭昭之华 第23节 在这种情况下,李文吉还安排人来捣乱,元羡才更是恼怒心烦。 仆婢们自然都忙得厉害,部曲们本来也在干这些生计的活,如今又被安排去做调查了。 中午,元羡没有睡午觉,她坐在女儿的房里看书,因为勉勉希望仁因阿姊可以陪她住,故而高仁因也搬进了她的房间,和她同睡一张眠床。 两个孩子在眠床上小声说了一会儿趣事,便在安神香的香味里睡过去了,只有元羡跪坐窗前榻上,一边看书一边想事。 午睡之后,勉勉还得再去县令府里学习,勉勉正是喜好和人玩乐的年纪,并不觉得去县令府学习累,她从小在乡间长大,跑跑跳跳,精力旺盛,正需要和别的小伙伴一起释放精力,不然晚上又要乳母婢女讲山精故事,再被吓得睡不着,第二天就又该起不了床了。 元羡本有别的事忙,但还是都按下,陪着女儿一道去县令府。 虽是下午申牌初刻,但阳光依然炽烈,只是因已入秋,风倒是凉爽的。 从县主府走去县令府并不费多少时辰,不过,因这太阳太烈了,加上要带三个孩子去县令府,元羡还是坐了牛车。 从牛车车窗看出去,几乎所有人家都在院子里晒着家什,有的人家锦衣如霞,有的人家只有布衣烂衫,有的人家晒的书多,也有的人家晒的粮食多,家贫家富,倒是一目了然。 勉勉和元镜也随着元羡看了看外面,不过两人对这些从牛车里看到的景色并不太感兴趣,倒是高仁因,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得县令府后宅,孩子们自去上学,元羡则在县令夫人朴真一的招待下在花厅里聊天。 县令夫人朴真一和县令杜知都信仰道教,七月初七是道教的道德腊之日,腊即祭,所以他们家明天要专门做祭,修斋并祭祀先祖。 县令已早早从郡城请了知名道长前来,第二日就要在县令府不远的宫观里设醮修斋,诵经文,陈供养,求福佑。除了要在宫观里做道场外,县府里还要做一场小的。 除此,到七月十五又是中元节,乃是道教的大节,这醮仪便要一直持续到中元节去。 县令府后宅里,除了晒物,还要安排第二天的这些事,自然也是一片忙碌。 朴真一刚陪着元羡坐下说几句,就有仆妇管事过来请示事务,朴真一出去小声吩咐,然后又回来陪县主。 不过元羡没有因此就要识趣离开,不仅如此,她反而坐得越发淡定,又一边喝煮茶婢女煮的茶。 元羡同朴氏聊到李文吉安排了几名姬妾来她这里过乞巧节的事。 朴真一不知道县主和自己谈这事是为了什么,不过作为县主的朋友,而且县主和郡守之间的事,也关系着杜县令和她,她便站在元羡的角度,说:“郡守到底是什么意思,离这么远了,还把姬妾派到这里来,这不是给您添堵吗?就不能让那些人哪里来哪里去?” 元羡说:“不过是几个小女娘,既要安排过来拜见我,那我并不甚在意,已经安排他们住下了。只是,除了这几个小女娘,他还安排了不少兵丁护卫,这几个小女娘,哪有如此金贵,这些护卫,应该是有其他事。据我所知,他们到了县里,便来过县府见杜知,真一阿姊,你可知道他们来是为何事?” 县主身份尊贵,有权有钱有人,一向直言快语,并不和朴真一打机锋,朴真一也习惯县主就是这样,这样也好,没得浪费时辰。 朴真一说:“这个我真不知是什么事,不过,县主,您先坐坐,我去问问杜知。” 县主一向不喜人虚伪,又是这样的事,朴真一知道要是自己这时候和她虚与委蛇,那以后肯定要被县主记在心里,没得得罪人,不如就去问杜知,要是是可以告诉县主的事,那就告诉县主,如果是不能告诉县主的事,那也直说是公务机密,想来县主是可以理解的。 朴真一让人好好伺候着县主这里,自己便起身去找县令杜知。 杜知作为一县之长,在县府里的工作安排一向比较随性,坐堂的时候不多,再者,这都下午了,他已没有办公,而是在和道人谈玄论道,被僮仆进书房来小声告知夫人有要事请他,他只得对道人致歉后出了书房,去了后宅。 进了房间,杜知见房里只有朴真一在,便上前道:“夫人,有何要事?” 朴真一拉了他到自己身边,让他在莞席上坐下,神色肃然,提了县主来找她的事。 杜知知道县主来了府里找朴氏,不过因为县主没说是找他有事,他便没有来见,他还以为县主来只是妇人之交,他才没上心,没想到居然牵涉到郡守。 朴真一说:“县主这么在意此事,郡守派来的人,到底是何事?” 杜知神色犹豫,又镇定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私事。” 朴真一说:“我看县主非常介怀,要是是于县主有害的事,你最好别牵扯进去。” 杜知一脸尴尬,想了想后,说:“县主和郡守析产别居至今已经六年有余,两人之间,关系早有罅隙,虽则我们不能得罪县主,但更不能得罪郡守啊。” 朴真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要顾及郡守,就不顾县主这边了?” 杜知道:“我能怎么顾县主这边?她是县主,是郡守夫人,她和郡守之间闹矛盾,难道要我介入?” 朴真一虽知道杜知所说有道理,但是,又觉得他这说法实在让人生气。 朴真一说:“老杜,你这意思,不会是郡守要对县主不利吧?” 杜知赶紧道:“你怎么会这样想,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我哪里知道。我只是想,夫妻本是一体,县主却性情过分刚烈,因一点不如意就同郡守析产别居,如果她没来县里,一直在郡城同郡守一起,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说不得,郡守早就高升了,他为李氏宗室,也早封爵,县主不是也一样得利,何必闹成如今这样。” 朴真一说:“也就是,让县主委曲求全嘛。” 杜知道:“这怎么就委曲求全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耳。” 朴真一轻哼了一声,说:“县主出生高贵,让她识时务,怕是很难。” 杜知说:“她不过就是在这小县城里横而已。要是她愿意识时务,早该回京了。” 朴真一听他说了一席县主的坏话,沉默了几息,才突然醒悟,说:“我是来问你,郡守安排人来县里,是否是要做对县主不利的事。” 杜知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朴真一将信将疑,又问:“那到底是什么事,连我也不能知道?” 第24章 阳光耀眼,蝉鸣声声,县府后花园里的草木在炽烈的阳光里打着蔫,连值守的仆婢们也都昏昏欲睡。 元羡蹙眉深思,她不得不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谋划,也得为跟着她的仆婢手下谋划。 在这一县之地,她有良田庄园,依山傍水,又地处交通要道。她有钱有粮,做一个庄园主,日子实在不差,但是,要是失去权势,即使只是被李文吉离婚,以后的日子就不会这样好了,她非常清楚没有权势后,人会受到哪些磋磨。 回京城去,那里是天下的权力中心,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人心最复杂险恶的地方。去向李文吉服软,去向李氏皇族服软,说自己只是李氏的媳妇,没有去想前朝的事了? 元羡想到这份屈辱,又捏着拳头全身发抖,她做得到这种事吗? 朴真一回了待客的花厅,县主端坐席上,乌发如云,高髻云鬟,娥眉嫮目,琼鼻红唇,又肤如凝脂,身量纤长。只见她此时神色略带忧愁,宛如天上朦胧之月,又如仙山无暇之花,端地看得人心动神摇,也难怪她当年还有京城第一名姝之称。 只是美人再美,也没有权位来得重要。 虽然杜知说是县主不肯服软,县主性情太过刚烈,那这不正是因为郡守也没有为妻子考虑吗?把妻子逼到这个份上,不然县主何至于躲到乡下来呢。 见朴真一回来,元羡收回刚才的思绪,看向她,问:“如何?” 刚刚独处时还流露出忧愁和一丝脆弱的县主,此时已然收敛神色,目光深邃,无论是她的容色,还是她的姿势,都有些变化,让她带上了一股坚韧的勃勃英气,让人心折。 朴真一到她对面跪坐下,让房间里的婢女都退下后,这才对元羡说:“问了杜知,他说是郡守有些私事,但是于县主您没有任何妨害,请县主您安心。” “是嘛。”元羡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也不知她是不是相信了。 朴真一安慰她说:“县主,您是一等一的美人,又是一等一的聪慧之人,照说,不该我这等愚钝妇人来劝您什么,只是,我也实在为您担心,您和郡守别居数年,到底还是利益同体,如果可能,何不先放软姿态,修复关系呢。” 元羡看了看朴真一,倒没因为她这话生气,她轻叹一声,说:“阿姊哪里是愚钝之人,我到如今这般,的确是因为过分骄傲之故,但本性如此,要改又何其之难。” 朴真一愁道:“如果县主不嫌弃我多管闲事,我倒愿意做您和郡守之间的中人,去为您说和。” 元羡笑了起来,说:“阿姊是真为我着想。此事,容我想一想。” 朴真一知道县主这种人,逼不得,道:“您信任我,也愿意让我去做这件事,召我前去驱使就是。” 元羡说:“驱使如何敢当,阿姊莫要折煞我。” 朴真一说:“县主是胸有丘壑,又有义气的女子,为县主驱驰,也是我的荣幸。” “多谢阿姊。”元羡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不过朴真一这样讲,的确也让她很感动。她甚至不由想,不如就去找李文吉服软了,但又总有一口气噎着,让她难受。 她又想,给李彰写了信,不知道他看到没有,又会如何回她,是否愿意帮她。 ** 元羡事务繁忙,没能从杜知那里知道李文吉安排人来是为何事,她虽不豫,也没强求,便从县府回了家。 即使只是去了一趟县府,这天气太热,便出了汗,元羡坐在莞席上用湿巾帕敷了敷脸,就有婢女来报,说元随求见。 元羡“嗯”了一声,叫了元随进来。 元随带来了元英等人的调查结果,向元羡行礼后,说:“如今只留了三名婢女在那三名乐伎身边伺候,其他人都送出去了。那些护卫、仆婢,元英找人去查了,除了有几人去了县令府,其他人则依然没有发现行踪,说不得已经离开县城北上了。” 当阳县是交通要道,那些人已经北上进京也有可能。 元羡摆了摆手,说:“就这样吧。只要他不是要对我不利,他做什么,我也不必那么在意。” 元随听得出元羡语气里的倦怠,说:“县主,您已经和他别居数年,没有他,一切也都很好,的确不必太在意他。” 元羡抬眼看了看他,说:“如果他要对我不利,我却只有防着的份,这就很憋屈。” “是啊。”元随何尝不明白呢,他又问,“县主安排人给燕王送了信,县主是有什么打算?” 元羡和李彰分开时,李彰还是个小孩子,如今,他不仅长大成人了,还在六年前就被封了燕王。 元羡说:“我在这里,虽然看似日子逍遥,但除了待在庄园里或者县里,哪里也去不得,其实依然是仰仗李文吉过日子,但凡李文吉想要针对我,我能应对的法子是有限的。就像当年在郡守府里,李文吉让人把勉勉抱走不让我接触,我除了以死相逼,也没别的好办法,他之后又让人给我的鱼汤里下毒,我即使查出来是他授意,我也只能假装不知,只说是有人误把毒鱼毒液污染了我要吃的鱼,我没有办法真对外大声嚷嚷,是他要毒杀我,这于我于他都无益。又说这次,不管他安排那么多人来县里是为了什么事,我都如临大敌,就让人心生疲惫。” 知道所有事的元随和清商等人听元羡如此说,全都心中难过,又替主人不忿。 他们都是从年幼时就跟随元羡的,是她的陪嫁,元羡要是受苦受委屈,他们自是感同身受,甚至比她更难过。 元随说:“县主,如此,不如就和离了吧。燕王在元家长大,视您如亲姊,总会顾及情义,即使和离了,您也能靠着燕王立足。” 元羡道:“之后要怎么做,还得看李彰看到我的信后的回信才能决定。” 如果李彰那边不帮她,她是否和离,又有什么差别。 ** 太阳渐渐西斜,府里的仆婢们在忙碌地收拾摆在院子里夏晒的物品,元羡看了一阵书,又和几个亲近的婢女讨论了一番近期的脂粉妆容,厨间来禀报了晚间的膳食准备情况,就有一人跑进院子里来,边跑边喘,不顾守院女部曲的阻挠,惊慌道:“县主,县主,不好了,小主人不见了!” 元羡正让厨间准备一些杏仁大麦粥,粥底用茅根熬,可以消暑,勉勉也爱吃,没想到突然听到这惊惶的呼喊,当即一惊,站起身来。 除了她之外,在房里的仆婢也都被惊得出了房间来。 来人正是跟着勉勉、元镜和高仁因三人一起去县令府的绿荷,勉勉的两个婢女年纪都还小。乳母秦氏回家看望她自己的孩子时,元羡就让自己身边做事踏实的婢女再去勉勉身边当值。 今日下午,就是绿荷在县令府里等着小主人下学后接她及元镜、高仁因回府,哪想到她突然跑回来说人不见了。 元羡一向是刀兵在前,也不露惊慌之态,但这时候却是惊得面色一白,到廊下来问:“怎么回事,绿荷,你好好讲话。” 绿荷已经眼泪长流,扑到元羡脚边跪下,仓惶抽噎道:“县主,小主人不见了。” 元羡强作镇定,问:“在哪里不见的?” 绿荷满脸是汗水和泪水,面颊通红,说:“在县令府里就不见了,县令府的人还在找,他们不让我这么快回来回报,说小主人肯定是在府里,也许是偷偷去哪里躲起来了,一会儿就能找到。我怕耽误找人的时机,推开他们跑了回来……” 元羡皱眉说:“就只是勉勉不见了吗?其他人呢?” 绿荷说:“元镜小郎和仁因娘子也都不见了。他们绝不是躲起来了,不会三个人一起躲起来,再者,仁因娘子那么大了,不是不知轻重的顽童。” 元羡顿时气恼非常,道:“你起来,我们马上去县令府。” 她觉得现在情况很明朗了,李文吉安排了那么多人来,就是想把勉勉抢走吧! 昭昭之华 第24节 元羡气得牙痒痒,她回房间里把剑拿上,就带着人出了门,这样直接走去县令府,比让人准备牛车或者马还更快一些。 心中知道勉勉是被李文吉安排人带走,那人必定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但元羡作为母亲,并未因此就少一分担忧。 她步履匆匆,行走如风,街上的行人们,在这黄昏之时,于晚霞的光辉里,首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县主的姿容。 不管之前多么忙碌的行人,此时也停下手里的事,站在路边看着县主一行,直到县主带着人消失在前方的县令府。 喜好闲话乃是人的天性,刚刚见到县主带着人匆匆而过的人,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想搞明白县主那么着急去县令府是为何事。 也有第一次见到县主的人,和同伴说:“别人都传县主是菩萨转世,看着还真是。” 县主身形高挑,行动之间矫健又轻盈,容貌美丽雍容,虽让人惊叹于其美,却又绝不会生出亵渎之心。 ** 元羡到了县令府,县令杜知已匆忙从内院出来,在大堂里迎到她,不待他说什么,元羡已厉声询问:“李旻人呢?” 元羡声色俱厉,对杜知来说,就像乌云压顶,狂风暴雨皆会随之而来,这炎热之日,即使此时已是黄昏,但并无什么风,杜知只觉得更热了,出了满头汗,在元羡跟前手上发抖,颤颤巍巍,低着头对着元羡解释道:“县主,小娘子上完学,要去看后院里的小猫,大约是随着乱跑的小猫出了府,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府中府外找她,发现找不到,便让人在城中找人了。” 杜知是个喜欢和稀泥的官员,这种时候居然还想和稀泥敷衍自己,除此,他甚至不敢看着自己讲话,如此心虚,不就正好说明问题。 元羡上前瞪着他说:“杜知,你抬起头来。” 杜知非常勉强,只得抬起头来,见元羡拔出剑,开过刃的剑锋在晚霞红光之中流动着一层血光,不由被吓得一声惊呼:“县主!” 元羡提着剑,眼中尽是阴狠,说:“人在哪里?要是找不到人,你认为我会不会砍了你的脑袋。” 杜知惊慌失措,一张发福的白脸上汗水涔涔,他哆嗦着要说,朴氏知道县主来了,也顾不得其他,提着裙裾飞跑而来,甚至比仆婢跑得还快,她冲到元羡跟前,对元羡求道:“县主恕罪,我们就是舍了自己的命,也不敢让小勉勉出什么事!” 元羡冷眼看着她,道:“我今日下午专程上门拜访,你们是怎么保证的!” 朴氏赶紧道:“老杜的确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她又骂站在一边的杜知,“你怎么还不对县主讲真话!要是是你自己的孩子不见了,你是什么心情!你怎么这么糊涂。” 杜知扑通跪下,道:“是郡守写了信给我,让我想办法让他安排的下属把李旻小娘子带走。” 元羡冷嘲了一声:“如此说来,你之前说不是要做对我不利的事,都是撒谎!” 杜知窘迫道:“李旻小娘子是郡守亲女,父母之爱子,都是一样。我也问过小娘子,是否想去看看她的父亲,她说她想去看,这才让郡守的人带走了,待她和父亲相见,小娘子还想回到母亲身边来,就能回来。” “你这冠冕堂皇之言倒是说得好!”元羡上前去,手中剑鞘抽到了杜知的脸上,杜知和在场不少人都惊呼出声,杜知虽然只是一县县令这般小官,但也不至于被人抽脸,被打得脸痛倒是其次,只是受这侮辱,却是让他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元羡不理周围所有人的反应,问:“人现在到哪里了?元镜和高仁因也跟着一起的吗?” 朴氏也跪到杜知身边去,侧着脸自下而上哀求地看着杜知,让他县主问什么就回答什么,还小声埋怨他:“县主和郡守是夫妻之间的家事,又不是公事,你一个外人去掺和什么!你是朝廷正经官员,难道是郡守的家奴,你管他这种事作甚!” 杜知心说县主是前朝的县主,现在的地位权势也全都是靠郡守得来,自己一直以来照顾她的地位,为她行很多方便,那都是因为她是郡守夫人,如今郡守写信来说,县主强势带走女儿,他数年也难得见一面,因为县主不让见,让自己帮忙安排,让他的人把孩子带走,孩子回到父亲身边,本也是天经地义,如果县主想要再带走孩子,她自己去郡城找她丈夫不就成了,她来找自己发火,又有什么道理。 杜知心中虽是如此作想,但他也知道,自己真这么讲出来,以县主的性格,县主绝对会打自己一顿,到时候,难道朝廷会为了自己而严惩元羡? 杜知于是说道:“郡守信中言辞恳切,说是思念女儿,只是想见见,我想,父女相见之后,也有利于修复郡守与县主您之间的夫妻感情,我这也是为您作想,是做了好事。只是没想到县主如此生气,还请县主恕罪!” 元羡冷声道:“这种时候,别扯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元镜和高仁因也在一起吗?” 杜知说:“我只是让郡守的人把李旻小娘子带走了,人现在在哪里,我实在不知。随着小娘子的那个家奴和高家小女娘,怕小娘子一个孩子孤独,也跟着一起去了。” 元羡冷眼盯着杜知,说:“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打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你也不必把我当傻子。” 杜知尴尬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朴真一看了看杜知,又看了看元羡,说:“县主,我们还是先去找孩子吧。郡守想看孩子,孩子就应该是被带去郡城,那去郡城,或者是从南门出去上官道,或者从码头乘船顺河直下。无论走哪条道,他们都还没走远,能够追回来。或者,即使孩子没被追到就到了郡守那里,那您不想见郡守,我和老杜去郡守府,无论如何,把孩子给带回来。郡守也是讲理的人,他身边姬妾成群,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县主您身边就一个孩子,他还要让您和孩子骨肉分离,何其忍心。” 她说着,还瞪了打歪算盘的杜知一眼。 虽然杜知不干人事,元羡极度生气,但朴真一这些话是说到她心坎里了,她把剑收回鞘中,说:“先去找人!” 杜知做了辜负元羡信任的事,元羡自是不再信任杜知,杜知说勉勉已经被李文吉的人带走,但她依然在做安排时,安排人要再搜查县令府。 在元羡的安排下,两队人骑快马,一队往南找去,一队往北找去,元羡认为也许李文吉是让人把孩子带去京城,那往南肯定就找不到人了,所以也安排了人往北寻找。 除了这两队人马,还安排人去码头上查看情况,又让人去李文吉手下们的住处查看,把还没有走的人都逮捕起来,她要审问。 而元羡则亲自坐在县令府中,让人搜查县令府,并且让杜知去把李文吉写给他的信拿来给她看。 元羡站在杜知的书房里,杜知窘迫不已,他自然是觉得元羡太过分了,一个女人,不过是仗着李文吉是本地郡守,便为所欲为,不仅让人搜县令府,还要看他和郡守之间的信件。 元羡看杜知满脸不想服从的憋屈,就讥笑道:“杜知,既然你帮着李文吉把我的女儿拐走,那说明什么?说明你放弃了你的风骨。这事不是公事,是李文吉的私事,但是,你服从于他的权位,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要脸面和骨气,就那么让人把孩子带走了。既然你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风骨,这时候面对我,又觉得憋屈,又是为何?是觉得我没有那份让你服从的权位吗?” 杜知窘迫难言。 元羡冷笑道:“还是觉得我是女人!你能在李文吉跟前做狗,但是自己做错了,谋害了一个女人,却连承担责任都做不到!你想想,你自己像个什么!在你自己妻子和孩子面前,连像样的榜样都做不到吗?” 杜知满脸绯红,想说元羡过分咄咄逼人,但是面前的女人,手里有剑,嘴上也绝不饶人,身边还有兵,他实在无力反抗,最后只好闷不做声去一个专门放书信的匣子里拿了那封密信出来给元羡。 元羡瞥了他一眼,将信接到手里,认真看了信的内容。 信的确是李文吉的语气,但是字却不是李文吉的字,不过信上盖了李文吉的私印,想来是李文吉身边的文吏或者会写字的姬妾写的,字没有李文吉的好,字体更松散漂浮。 信的内容也的确如杜知所说,是李文吉说他想念女儿,所以安排人来接,但又怕元羡不让人接走孩子,所以让杜知提供帮助,让他安排的人能顺利把孩子带走。 元羡看完后,更生气,对杜知说:“杜知,我们相识已有数载,在一起处置过大小事不少,我以为,即使不算邻友,我和你家也多少有互相扶助之情。李文吉给你安排这等不讨好的私事让你做,你暗暗透露给我,我难道不会想办法去解决?我难道不会考虑你的难处?不让李文吉迁怒你?但是,你却一点也没为我着想,甚至在我专门来你府中询问的情况下,依然撒谎隐瞒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可以这样被看轻?我向你要这封信来看,本来以为是李文吉在信中威胁你,让你非得这样做,是觉得应该体谅你的难处。但这信里根本没这样的意思,你就毫不犹豫地出卖我。” 杜知窘迫道:“但郡守乃是李旻小娘子的父亲,父亲想见自己的女儿,何错之有。” 元羡说:“李文吉的事,是李文吉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 元羡说完,将手里的信扔到地上,从书房里离开。 书房除了杜知和元羡外,刚刚还有一直跟在元羡身边的几名近身婢女管事,大家都感受到了元羡的失望和气愤,大家也明白这种失望和气愤从何而起,这是只有女人才能明白的一种无奈和失望。 元羡感觉心很冷,杜知做的这件事,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县里经营的庄园,过自认为平静的生活,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如果没有权势,自己现在有的一切,不过是别人一句话就可以摧毁的。李文吉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强硬的话语,也没有许诺任何好处,就会有人帮他来做对付自己的事。 元羡认真一想,甚至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位置,还不如本地的士庶豪强来得稳固,因为这些人世代联姻,利益盘根错节,而自己只是“郡守夫人”,一切前提都是“郡守”。 元随看元羡沉默往外走,赶紧两步上前追着她,担忧地道:“县主,一定能带回勉勉,您不要担心。” 元羡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清商跟在后面,对元羡说:“县主,您不要过分伤心。杜县令本就是郡守的人,他的心就是偏的,您不必这样看重他的想法。我们这些人,知道县主您的心意,我们是不会背叛您的。” 元羡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微微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清商依然一脸担忧,说:“我们对您都是百死而不改其心的。” 元羡对她笑了笑,说:“我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是绝不能就滑到完全失势的境地里去的,只要滑倒,就会一无所有。 她又回头,看了看所有跟着自己的仆婢们,这些人,大多是她幼时就跟着她的,她出嫁,也随着她到了新的家,她到南郡,便又跟来,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本来也该庇护他们。 第25章 元羡回了府,经过府中手下调查,很快,她就得到了不少有效的信息,只是于找女儿,没有进展。 勉勉、元镜和高仁因三人是下午酉初便被带走,而李文吉安排送那三名乐伎来县里的护卫仆役们,则都随之离开,没有再留在驿舍里,县主的部曲去驿舍找人时,驿舍说这些人上午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县主府的仆役部曲,除了从南城门、北城门出城去追人的人没有回来回报外,到其他地方去做调查的人,都回报说并未见到小主人,询问了城中人,也说没有见到。 当阳县是贯穿南北商路的大县,县城人流量本就大,而且船也不少,加上第二日又是道教的道德腊日,进城来的人更多,在这么大的人流量掩盖下,的确很难问到被带走的勉勉的情况。 元羡听了众人的汇报之后,皱起眉头,心说,这太不对劲了。 看主上愁眉不展,惯会察言观色,又很善解人意的大管事清商问:“县主,您是不是觉得事情不正常?” 元羡说:“是。李文吉派了几十人来带走勉勉,但是,他们去城里各处路口和每个城门及河道码头都询问了,却说没看到数人数十人带着孩子离开。” 元随给出推测,说:“郡守派来的人,今天上午便不见了踪影,他们会否昨晚就偷偷出城了,到城外去等着,今天,城里的几人接到小主人,就匆匆从隐秘处把小主人带出城,大家再一起离开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再等等,出城去追击的部曲,应该很快就会带回消息。” 元羡叹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正常。” 说着,她又感到很心慌,这是女儿第一次离开她身边。 元随和清商一时都没明白元羡的意思。 元羡说:“李文吉不是那种在做这种事上心思缜密的人。这样完全不像接孩子,像偷孩子了。孩子被他带走,我总要去找他要回来的,他这样偷偷摸摸又有什么意思。” 清商惊道:“您的意思是,不是郡守的人接走了孩子?” 元羡皱眉说:“我正是害怕这种情况。” 元随也非常惊怕了,因为不仅小主人不见了,他儿子也是跟着的,还有高家那个小女娘。 元羡想了想,说:“把李文吉送来的那三个小女娘带来,我要问问她们。” 元随让人去带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前来。 早就过了晚膳时分,但因为府中小主人不见,府中气氛凝重,厨下虽然做了晚膳,也没有人吃。 清商劝元羡多少吃点晚膳。 元羡却什么也吃不下,说她不想吃,让清商等人去用膳就是。 但主人都不吃,清商等人又怎么好去吃饭。 正在这时,刚刚去偏院里让人带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前来的小婢女回来了,她满脸惊恐,跑来说:“县主,不好了,死了人了!” “什么死了人了?到底怎么回事?”清商轻斥,“把话讲清楚。” 小婢女结结巴巴说:“那三个女娘,还有她们身边的仆婢都死了,就死在房间里。” 元羡本坐在莞席上思考,这时候也起身来到檐下,神色变得深沉莫测。 元羡转而对元随道:“元随,你快亲自去县令府上,对杜知说,让他赶紧来一趟,我怀疑把勉勉带走的,不是李文吉的人。是有人借着李文吉的名义,把人带走了。也对他说,李文吉送来的几名姬妾,都死了,让他安排县尉过来看看。” 元随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忧心忡忡应下,就赶紧带着人去办事。 元羡则没有耽误时间,亲自去了三人居住的偏院查看情况。 **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虽有月色,但又有乌云,城中并不明亮。 县主一向要求节俭,府中虽然夜里会点风灯,但非是重要的位置,是不点的。 胭脂、梅染、酡颜三人住的偏院,位置较偏,从主院过去的路上便没有挂上风灯照亮。弯月上蒙着一层薄纱,府中树木、檐角在微弱月色里如带某种暗黑魔力,让人心颤。 元羡一路过去,只有婢女手里提着的灯笼,光芒只能映照很小一片地方。 整个府里此时都氛围紧张,总让人担心黑暗里潜藏着某种危险。 元羡沉着脸,一言不发,跟着她的几名婢女和护卫紧跟着她,一时也不敢说话。 昭昭之华 第25节 到得地方,因小主人被人带走一事需要人手追踪调查,留在府中的仆婢护卫部曲并不多,即使偏院里出现了死人案,这里此时也没什么人守着,只有被清商安排来带人的婢女以及两名护卫在。 这名小婢女便是范义,在护卫守在房门口时,范义便在偏院门口向外张望,见到有人过来,她也不见害怕,问道:“是谁人来了?” 清商说:“是范义在?县主亲自来了。” 范义赶紧上前来,向元羡说:“县主,您亲自来了?那几个人都死在房里了,是被人下毒后勒死的。” 元羡跟着进了院子,问:“怎么看出来的?” 范义说:“我和小霜跟着护卫来这里叫人。我们先是在院子外面叫人,没有人应,开了院子门锁后,又发现院子门从里面也闩上了,依然开不了门。 “负责的宇文阿叔就叫人去搬了梯子来,因为里面住着女娘,就让我爬了梯子从院墙进了院子里,我进来后,发现院子里石桌上还摆着瓜果和茶水,但院子里没有人,我就进了房子里去看,见人都倒在地上,我叫她们,她们也不应,我就着这点月色凑近看了,发现她们有的口吐白沫,我探了她们的气息,已经没有气息了,就赶紧去开了院门,对他们说人都死了。小霜便去汇报情况,宇文阿叔他们进房间去查看了一番,便守在门口等人来。她们是中毒后被勒死的,是宇文阿叔说的。” 元羡颔首,对范义赞道:“你做得很不错。讲得也清楚。” 范义受县主赞扬,精神昂扬,又有些羞涩,道:“我阿耶阿娘说我就是胆子太大了……” 元羡说:“胆大又心细,这不是坏事。” 元羡一边说着,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口去,宇文珀上前来对元羡行礼,说:“县主,房子里有五具尸首。约莫死了一个时辰,她们都被人折断了颈项,从她们死状来看,在被勒死折断颈项之前,就中了剧毒了。” 元羡走进了房间里去,虽然已是夜里,但房间里依然很热,又有五具女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地上还有少量呕吐物,气味也是不堪。 宇文珀问:“县主,要不我们把这些尸首都搬到院子里吧,虽然院子里也腌臜,但这房子里实在太闷了,又热。” 元羡轻摆了一下手,说先不要改变房子里尸首状态,又让清商把烛灯递给她,她亲自举着烛灯在房间里做了检查,不仅查看了房间里的情况和尸首的情况,又把门口以及院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院子里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些瓜果、一套煮茶的茶具,有几个杯子,以及一些果壳、香瓜子壳,地上也的确很腌臜,有不少污物。 元羡问,这些瓜果和茶叶是谁送来的,又让人验证是否是茶水里有毒。 没过多久,元羡就弄清楚了大致情况。 因为小主人被带走,县主府从今天傍晚开始就人手欠缺,于是,没有人来照管这住在偏院里的三位小女娘,原来还有人守在这里,之后人也被撤掉了。 县主府主人及部分人是实行三餐制,另外一些人是二餐制。 李文吉这三名乐伎也是二餐制,下午的第二餐是申正过,不过,在这二餐之外,府中还提供一些瓜果、蜜饯、果仁、肉脯等,县主的庄园里种植瓜果不少,不仅府中吃不完,还时常被县主用作礼物送给相熟的县中姊妹,以及送去各庙里供奉,也用于贩卖,府里的人,即使位置最低的仆役,也是不会饿着的。 三人住的偏院里的瓜果和煮茶用品,都是厨院里送来,送来的时间乃是晚膳后,太阳刚落山之时,当时,也有部曲在门口守着,不让这些人出来,而在这之后,因为小主人被人带走之事,部曲就被调走找人去了,府中之人没有再来过这个偏院。 部曲离开时,请示了部曲副将元锦,将这个院子从外面用锁锁上,因外面的锁没有被打开过,所以要是有人要出入这个院落,只能翻墙,宇文珀带着人检查了院子里的所有树木墙壁,在院子里的一株高大拐枣树上发现了人爬树留下的痕迹。 荆楚之地种着不少拐枣树,这种树的木柴坚硬,纹理致密,可以做家具,而它的果子又含糖丰富,可以熬糖、酿酒,或者是直接食用。它也有很多药用价值,例如清热解毒,补中益气等等。 县主的各处院子里,也多种这种拐枣树,而不是种植一些仅用于观赏的树种。 这个偏院里有两株拐枣树,一株靠近正屋,很高大,一株靠近院门,则矮小一些。 那株高大的拐枣树枝丫繁盛,呈伞状,几乎覆盖了大半院落,可用于夏日乘凉,而冬日它的叶落后,又不至于影响阳光。 根据宇文珀的调查,院子里之前本住着九人,三名乐伎,六名仆婢,在县主担心这些人会图谋不轨后,元锦就又逐出了三名仆婢去驿舍,这里就只住了六个人,如今,五人死了,包含三名乐伎,两名年岁尚小的婢女,还有一个叫“小禾”的婢女不见踪迹,说不得这不见踪迹的婢女就是凶手,这人在靠近主屋的拐枣树上留下了鞋印,然后从拐枣树上跃到房顶,从房顶上脱身了。 元羡也赞同宇文珀的调查结论,宇文珀年过四十,他曾是公主的近身护卫,被公主安排随元羡来南郡保护元羡。因为他是老资历,加之身上有伤病,元羡并不怎么安排他亲自做事,只是让他培养和管理府中护卫,偶尔让他出门为自己联络京中等地事务。 在宇文珀要安排人上房顶去查看情况找出杀人犯的行动轨迹时,范义在护卫部曲们之前站了出来,道:“宇文阿叔,我身子轻,又善爬树,让我上去吧。” 虽然和范义没有相处多久,但宇文珀对她印象很好,当即笑看了她一眼,又对元羡说:“县主,这个范小娘是个人才,只是做婢女可惜了,你让她来跟着我学武术。” 清商说:“宇文叔,做婢女可惜了,这话怎么讲,我带的婢女,都是要学字学算学学规矩学办事的,可不是稀里糊涂的蠢货。再说,你别把我弟子给拐走。” 宇文珀哪里讲得过清商,元羡则说:“范义是个机灵又重义的姑娘,看她自己选择吧。” 范义当即道:“我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去阿叔那里学武斗之术吗?日常则有赖清商师父教导。” 元羡说:“没什么不可以,只是,要去学,就要有毅力,不能半途而废。” 范义说:“县主,我做得到。” 元羡就同意了。 宇文珀的另一名叫小满的徒弟,十八岁,提着灯,随着范义一起上了树,两人又从树上沿着痕迹上了房顶,果真在房顶上找到了人从房顶离开的痕迹。 荆楚之地多水,虽然县主府的房屋每年都会捡瓦,但屋顶上依然有不少青苔,有人要是从屋顶离开,必得留下脚印。 沿着这个脚印,他们一路到了后面的围墙,因该人鞋底上沾染上了青苔,一路留下印记,出了县主府。 脚印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县主府后几十步开外的一处水渠。 “应该不是跳水了,而是有船在这里来接应了她啊!”宇文珀说。 县主也带着人从后门出来,站在了水渠岸边。 “这不是一时起意杀人,而是早就安排好的,不仅安排好了,还有人接应,说明是一项多人参与的谋划。”元羡说。 县主带着人在水渠边查看情况时,有仆人来报,杜县令带着县尉来了。 杜县令觉得自己头上伺候两名主子,李文吉,然后就是元羡。 服从李文吉,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不过,总要听命元羡,他就不是那么百分百乐意,再者,李文吉要带女儿离开,他提供帮助,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元羡却毫不留情地骂了他,甚至还威胁似地用剑鞘打他,这就更让他不忿了。 在元羡要去把女儿找回来时,杜知并未提供帮助,只是也没有设障碍。 元羡离开县令府后,杜知黑着脸在府里发了一通火,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虽是气得在家里大声喝骂,但让他真到元羡跟前去,他就又只能装孙子了。 朴真一和他已经结婚二十载,乃是相濡以沫的老妻。 朴真一让院子里的仆婢们都出去后,她进了书房,安抚杜知,说:“如果还是前朝魏氏江山,县主之贵,岂是我等可以接触。她是皇亲贵女,骄傲惯了,不然,又怎么会和郡守闹到来这里别居。她视女儿如命,是信任我们,才把孩子送来我们家里上学,你却让人把孩子给带走了。如果是你的孩子被如此对待,你忍得住不发火吗?” 杜知憋屈道:“不是让外人带走,是孩子的父亲让人带走。再者,她既然已经嫁给李文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且李文吉又不是普通人,她一点不能忍耐,居然和郡守析产别居,这是良妇所为吗?” 朴真一说:“她和李文吉成婚时是受宠的县主,李文吉尚且是高攀了,李氏又谋夺了魏氏江山,县主和他析产别居,才是有骨气。” 杜知又生了老妻一通气,说:“这种话,你和我私下里说两句也就罢了,如果让别人听去,你这是要我们家里受难吗?” 朴真一道:“我这话不只是你一人听到吗?” 杜知冷嗤道:“她现在还摆县主架子,魏氏皇族都要被杀光了,即使之前摆明愿为李氏臣子的前朝皇室子孙,也没几个有好下场。她不过是因着郡守才没有受牵累。只要郡守和她离婚,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朴真一却道:“虽是这样说,但郡守凭什么理由和她离婚。再者,她在京中难道没有一点关系?燕王殿下,以前就是在她家养大的,难道燕王会不念一点旧情?如今太子身体羸弱,又至今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子嗣,到时候,皇位落在谁头上还不可知,你最好别小看她,去得罪她,到时候家里才真要受难。” 杜知蹙眉深思,这次没有再反驳老妻的话。 ** 到了县主府,杜知和县尉被带去死了人的偏院,县主也从水渠边回了偏院里来。 那五人的尸首依然在偏院正屋里没有挪动。 宇文珀带着人去沿着水渠调查,元羡吩咐清商对杜知和县尉简单说明了偏院里的案情。 杜知和县尉进主屋里去看了几眼尸首,就赶紧到了院子里来。 杜知心说那三名漂亮的小娘子可是郡守的姬妾,这样一来县主这里,就死了,她们真是被那名叫“小禾”的失踪的婢女杀死的? 杜知甚至怀疑,县主安排人杀了她们的可能性更高。 他自己自是不便这样讲出来,于是就对县尉使了眼色,让县尉质疑。 县尉虽是为难,但还是说道:“那个叫小禾的婢女的确失踪了,但也不能说她就有最大嫌疑。你们不是说,小禾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吗?她能杀了五个人?还是把人勒死的,颈骨都勒断了,她有这么大的力气?” 清商道:“以上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 大意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只是让你们知晓的,不是让你们来质问的。 元羡这时候已经冷静很多,说:“你们可以再进去检查一下那五具尸首,她们都有中毒的迹象,只是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毒。中毒后,她们再被人拖进房子里勒死,她们身上的衣裳上有被拖曳产生的痕迹。” 杜知质疑:“为何非得拖进房子里勒死,既然你们说当时院子是锁着的,那为何不在院子里勒死这五个小女娘。” 元羡目光穿过房门,看向主屋地上,说:“我之前也怀疑过此事。为何要把人拖进房子里再勒死。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 “这几人死前都因中毒而呕吐,院子里留下不少呕吐物,比较脏,那杀人者不想让自己的衣裳被沾污,才把人拖进了比较干净的房子里,方便她杀人。什么样的杀人方法,需要让自己接触地面?她身材娇小,使用绞技杀人,她才需要躺在地上。而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娘,只要技艺高强,甚至能够借助全身的力量绞杀一个壮汉,何况是五名小女娘。” 杜知和县尉互相对视了一眼,县尉蹙眉说:“绞技?县主何以得知?” 县主于是抬了抬手,指了一个跟着的女部曲,说:“你让县尉看看。” 对方于是赶紧站了出来,颇为羞怯地对着县令和县尉行了礼,两人还不知道这女娘是要做什么,这羞怯的女娘就上前,一把拽住了腰粗膀圆的县尉的胳膊,在县尉尚没有反应时,已经把他压在了地上,这时候,县尉开始惊慌地反抗,但这位小女娘手脚身体并用,用胳膊和腿绞住他的脑袋和脖子,县尉顿时就要窒息,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好在小女娘赶紧放开了手脚,手一撑一跃,已经退后了几步远,站到了其他姐妹的队伍里去。 这时候,县尉还躺在地上,因为刚刚呼吸受阻,这时候疯狂地咳嗽起来。 县主让另一名强壮一些的仆妇去把他扶了起来,又让人端了水来给他喝。 县主说:“想必两位已经知道,一名小女娘完全可以绞杀五人。” 杜知吓得咽了口唾沫,县尉则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不断咳嗽,却还要对县主说:“县主,我们知了,知了。您要让人来试验,早些说,我叫一名戍卫上前来试验就行,何必对着我使力。” 县主“嗯”了一声,没理他的抱怨,看向杜知,说:“现在事情非常复杂,我怀疑那些带走我女儿的人,并不是李文吉的人,而是有人假借李文吉之名,欺骗了杜知你!” 县主刚刚让一名小女娘展示的武力,就让杜知和县尉不敢再违拗她了,如果人真不是李文吉的人带走的,县令受人欺骗,让郡守的女儿被歹人带走,那杜知和他手下一干人等,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由此,杜知和县尉都更加惶恐起来,杜知稍微稳定了心神,问县主:“县主,那人的确拿着郡守的信,怎么可能有假。” 对女儿丢了这件事,元羡之前非常恐慌和恼怒,但到如今,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如果女儿及元镜、高仁因的确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了,那么,她根本无需恐慌,之后去江陵城把人带回来就行;如果人不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的,而是被其他人想了这么缜密的一招给带走,那么,对方定然是要用勉勉做大用,但勉勉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对方能用她做什么用?对方的目的只会是用勉勉做人质,来换取什么。既然如此,勉勉也许会吃点苦头,但定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元羡不是溺爱孩子的人,虽然想到女儿要受苦,她就心如刀绞,但不至于因此就丧失理智。 带走勉勉的人如果是要用孩子做人质换取什么,元羡在一番思索后,不认为对方是要在自己这里换取想要的,因为对方设的这个局里,是用李文吉的姬妾和信做的信物,那么,对方是先从李文吉那里下的手,对方定然就是要从李文吉那里换什么。既然如此,那么,她只要去李文吉那里,就可以找到带走孩子的人的线索。 说到李文吉的姬妾和信,元羡回复杜知,说:“我正要和你说。我也看了李文吉写给你的那封信,那信里根本不是李文吉的亲笔,这一点,你认可吧?” 杜知当然认得自己顶头上司的字,顿时心下一沉,但又说:“郡守的文书多是由书吏或者身边人所写,他并不总是自己亲笔写信。” 元羡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她说:“但是,这种让你帮忙欺负妇孺,偷盗孩童的事,他也让书吏写,让身边的仆从姬妾写吗?” 杜知心说县主可真是嘴毒,已经给郡守定下“欺负妇孺”“偷盗孩童”的罪名了,不过,元羡所说,的确有一定道理。 元羡又说:“如果李文吉真想看望女儿,他给我写信诉说思念之情,难道我不会把女儿送过去吗?或者,他知道我就在县城居住,他找个理由来县里公干,还不能看到女儿了?那封信,就是作伪的。现在只能确定,把孩子带走之人,是要用孩子做人质去威胁李文吉,而这人还对李文吉很熟悉,对李文吉的后宅之事也很熟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设计出这个计策,安全隐秘地带走孩子。” 杜知其实已经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很大可能是被骗了,孩子是被歹人骗走的,骗走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不费一兵一卒,把孩子带走,然后拿去找李文吉换取某种利益。 杜知顿时心下惴惴。 县尉这下也听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了。 县尉问:“既然这样,那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了这五个小女娘呢?” 元羡说:“有可能,这五人知道些对他们非常不利的信息,例如,知道李文吉身边的奸细是谁,或者是别的事。现在不能确定。” 县尉颔首表示县主所说的确非常有道理,便又转头去看杜知,杜知这时自然没法再嘴硬,道:“不管怎么样,现在去找人最重要。要确认孩子是不是被郡守派人带走的也很容易,我马上派人骑快马去郡城,询问此事。我也亲自随后去郡城,向郡守说明此事。” 元羡说:“既然如此,这五名小女娘已经死了,还是好好将她们收殓,你们送回去给李文吉吧。” 县主这话自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安排任务,杜知赶紧应了,一边又让县尉安排,来把这个案子给接下来,这个案子的凶手,如今只是推测是那跑掉的婢女,要结案,还是要把那叫“小禾”的婢女找到才行。 昭昭之华 第26节 第26章 杜知之前对县主去找女儿的事是置身事外的,因为他认为孩子是被孩子父亲带走,这事已经是郡守和县主的家事,自己要是参与,那就是和上司对着干,所以他就完全不想去找人。 如今,情况却是发生了大变化。 孩子不是孩子父亲的人带走,而是被人从自己手里给骗走的。 这事,他已经是第一责任人,自然是比谁都重视和担忧。 看着县主还是不慌不忙,他倒是觉得火要烧到自己的屁股。 杜知回了县令府,元羡让元随跟着他一起去了,让他协调县令和县主两边的调查安排。 县尉则留下来处理县主府偏院的这起杀人案,还要把五名小女娘的尸首送回郡城去,因为这五名女娘里,有三人还是郡守的“姬妾”,虽然极有可能没有任何名分,且现在也不知道她们在郡守心里的地位,但既然是郡守的女人,就还是要把尸首送去给他。 根据推断,既然带走勉勉的人,是要用勉勉去李文吉那里换取什么,那么,一切谜题的答案,都在李文吉那里,元羡虽然极度厌恶李文吉,但还是决定要回郡城一趟,去找回女儿。再者,不止勉勉被带走,还有元镜和高仁因也被带走了。 元羡又安排了人去高家解释了高仁因的事,并说一定会把孩子给找回来,让朴氏先别着急。 如此一番布置之后,元羡就让府中做了准备,她要明天一早就去郡城。 元羡自然没法真像传讯兵士一样日骑数百里,她即使骑马去郡城,也得带不少人和物资去,所以要到郡城,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两三日。 ** 县主在为去郡城做准备之时,那边,宇文珀已经查出了一些有利线索。 在安排人走访了水渠两岸的一些住户后,宇文珀推导了勉勉是怎么被带走,以至于没有路人见过她。 县主府和县令府的正门隔着两条街,但是,因为两府都面积广阔,所以两府后面的后门则是开在相近的位置,两者都距离那条嫌疑人乘船的水渠较近,这水渠叫阳渠,虽是叫渠,但水道宽约三四丈,常年水深过七八尺,里面一直用于行船运货。 县城沮河码头上的货,再转到水渠中行动的小船运进城里各处,比用牲畜和人力运送要方便便宜。 根据宇文珀所说,那杀人犯是在阳渠边上了船,而劫走小主人的劫匪,在从县令府后门带着人出来后,应该是马上就上了停在阳渠的船,然后船从阳渠驶进沮河,不用上码头,就可以再被转入大船,大船沿河而下,这个时节水急,一个时辰可行十几里水路。如此一来,就可以算出小主人此时大约在距离县城往下游行船四五十里路的地方。 元羡听后,认为宇文珀的推断很有道理。 之前以为孩子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李文吉要带走人,不必藏着掖着,所以也多是从这个方向调查,如今确定人是被人劫走,且对方劫走了三人,对方自然要隐匿行踪,那么,这样走水路就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办法。 元羡随即安排了人跟着宇文珀一起,沿着这条线去调查。 在宇文珀带着人要出县主府时,元羡起意,道:“我也一起去。” 宇文珀和其他人都很吃惊,大家都劝她:“县主,如今夜已深了,又乌云密布,月亮也没有,说不得很快就要下雨,您跟着太危险了。” 元羡说:“无妨,这点事,我做得到。” 连清商都劝她:“县主,要是淋了雨,病倒了,可怎么办?” 元羡皱眉说:“我怎么可能这点事也受不住。” 她身体健康,很少生病,上一次生大病还是生孩子,所以完全没把大家的劝阻当回事。 元羡做下决定,其他人自是劝不住,没办法,清商只得让人把县主的马准备好,又把雨具和行李准备好,她也要跟着元羡一起去,元羡这时候拒绝了她,让她负责府中的一应事务,又正色道:“那些匪徒绝不是乌合之众,也不是没有谋略之人,相反,他们之中有极聪明之人,此人不仅设局欺骗杜知,还对来执行这次任务的几十人都有控制力,这样的人,当是很难对付。再者,他们来了几十人之多,如今,这些人又隐匿于县城中,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除了带走了勉勉,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否还留了人在县城里要做其他事,如此一来,府中还要严加戒备,以免出其他事。要是人力不足,可以再从庄园里抽调一些人手来县城。县城里的各处货栈和商铺,也需有所戒备。” 清商作为元羡身边的大婢女,也是后院的大管事,对府中大多数事情都能掌控,元羡既然给她安排了如此重要的任务,她只得赶紧收敛心神接下了。 若是一个人自称是郡守的信使,拿了信去找县令杜知,把信交给杜知,杜知当是不会轻易相信那信是真实的,为何这次杜知相信了? 因为那信使是带着郡守的姬妾来县城的,姬妾已经送进县主府,县令自是不会怀疑那信使是假的了,既然信使是真的,那么信的内容自然也是真的。 那造假设局之人,正是用了这个计谋,才得逞了。 元羡再次核对过李文吉之前送来的那封信,说会安排几名美姬来她这里过乞巧节,那信的确是李文吉写的,当时来送信之人,也的确是一直来送信的人,这没有差错。 由此推断,设局之人知道李文吉要安排姬妾来这里,所以借助了这件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设局之人促成了李文吉安排姬妾前来这里这件事。 设这么大一个局,难道只是为了劫走勉勉吗? 元羡对此有些怀疑,所以才对清商做了那些安排。担心那些人会借此机会再做些别的事。 ** 元羡换了男装骑服,便骑了马带着人出了城。 府中马匹有限,且善骑射之人也有限,故而随着她的,一共仅有五骑而已,这么点人,即使发现了劫走勉勉的船,他们也很难制住对方,不过,元羡的意思是智取,且她有身份,到时候可以就近找帮手,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就没想太多,带着五人一路飞驰而过。 此时已过中夜,不过因为郡守之女被人劫走之事,县城里各街道及城门码头等地都加强了巡逻,并对全城进行搜查,住在城门边的百姓又多次听到城门开关的声音,想来是有人因为紧急事务进出城门。 从县城出去,外面路上更是黑暗,如若不是火把的光芒,几乎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行数骑才行了十几里地,虽然没有雷声,但已能感受到雨点。 宇文珀建议大家穿戴好雨具,又要去帮元羡戴好斗笠,元羡不让他帮忙,自己就把斗笠蓑衣穿戴好了,只是,下雨了,很难再用松明火把,不过,为了应付下雨,他们专门带了两个可以遮雨的羊皮提梁灯笼,只是这种灯具火光较暗,光线微弱。如果雨下得小,还好,如果雨下得大,依然只得去找地方避雨。 不过,这时候,元羡来了犟劲儿,要求大家如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在雨大得走不了了,再停下来避雨。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行程,并不沿着河流行进,而是到行船可能会到的下一个码头去。 “如果下大雨,行船也会危险,他们会停船的,这对我们有利。”元羡说。 既然县主自己都能吃这份苦头,其他人自然更是振奋了精神。 初时虽然雨滴很大,但并不密集,几人又向前行了不短路程,后来雨渐大一些,火把也被浇灭,他们只能靠提着的避雨灯又走了一段路,本来以为这雨会没完没了,没想到下了小半时辰后,雨又停了一阵,他们一直赶路,在雨夜里就赶出了五十多里,虽然大家已经全身都被淋湿,马匹也受了大罪,但他们在天亮时已然到了下一个大的码头,这里已经出了当阳县,进了枝江县境内。 天已亮了,不再需要灯火,一行人冒着小下来的雨在城外进了一处大的私家驿舍。 宇文珀虽是负责县主府的护卫长,但因他辈分高,曾经又一直在元羡母亲身边,后来被派来元羡身边,元羡也不怎么安排他事情,他曾经负责过县主的商队,又在郡内四处游历,掌握四方风俗,还结识了不少“游侠”,特别是对当阳县及周边很是了解。 宇文珀让驿舍安排了三间上房,又让徒弟小满和另一名护卫牵着马去马房,他则请元羡先去房里收拾一下自己。 元羡依言先进了最好的上房,将身体稍稍擦干,又换了一套包在油纸包里的干爽男装,简单地绑上擦得半干的头发,就叫了宇文珀进来。 宇文珀也换了干爽衣衫,他看县主打扮成男人,端地英拔挺秀、超群绝伦,加之容貌俊美,姿态沉毅从容,比之其父,其风采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宇文珀不由感叹说:“县主如是男儿,郎主便是后继有人了。” 元羡非常厌恶别人说她“如是男儿”。她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身体受损,变得体弱多病,之后便没有再有身孕,而作为公主,她和驸马关系融洽,没有允许驸马纳妾,驸马也无意纳妾,是以,元羡是她父亲唯一的孩子。当时,自是有人会说闲话,例如说她母亲善妒,故而让驸马绝后一类,也有人见元羡聪颖好学,说如果元羡是男儿,那就好了。 元羡几岁时,还会疑惑,为何别人会惋惜自己不是男儿,之后明白他们的意指后,元羡也想过,为何自己不是男儿呢,但没过多久,她就对这些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厌烦起来,觉得这些人并无好意,那也不是夸赞或者祝福,就是看不起她是女子。她是女子又如何? 不过,元羡此时却无意纠正宇文珀的说辞,她明白宇文珀的意思,宇文珀就是为他死去的父亲惋惜而已。 元羡说:“如若我不是女儿身,怕是在父母过世时,我也被李氏杀了吧。” 宇文珀听她这般讲来,当即也很伤怀,安慰了她几句后,便说:“县主,我这就去打探消息,您先在这驿舍里休息一阵。” 元羡说:“我也去吧。不然我跟着来又是为了什么?” 宇文珀说:“县主芳兰之姿,即使穿了男装,也如庭中玉树,哪里容得进这市井。” 元羡看了看自己的这身打扮,其实没有任何饰物,衣衫也很朴素,她想了想后,说:“那我戴上斗笠,把脸遮起来。” 见县主非得去,宇文珀只得应了,又让部下在驿舍里以高价买了可以遮得更严实的斗笠,等县主穿戴好了,他们就赶紧出了门。 这一场夏末之雨,来得急,从丑时开始下,到清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县城外码头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如泛着一层油光。 元羡在数年前,曾来过这里一次,此次再来,发现这里变化颇大。 那次来时,她才生下勉勉不久,担心自己和女儿的安危,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李文吉身边。 在李文吉身边待着,时刻要面对不可测的危险,有些危险是李文吉带来的,有些是李文吉身边有争宠争势之心的姬妾带来的,还有的是那些会给李文吉进谗言的官吏友人带来的,在那种环境,实在不适合自己和孩子生活,于是,她争取到了离开那里的机会。 当阳县的庄园是她的母亲给她的陪嫁,在她亲自到庄园之前,她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存在,每年会收到一些它产出的粮食和绢帛而已,当她到了那里,她就爱上了那里,就像父母还在一样。 那次从江陵城去当阳县,她途经这里,在这里停留过一天。 当时,李氏才刚篡位一年多,各地多有不服者,这些不服者,不能说都是一心效忠魏氏皇朝,只是有其他想法而已,大家总认为“你做得皇帝,那我也做得”。 南方各地也因此大小战争不断,这个枝江县虽然没有被战争波及,但是,人们也人心惶惶。那时,南方有的地方又发大水,很多人为了躲避兵役,或者因为在家乡没了生计,逃难来了这里,流民拖家带口,形容和乞丐无异。 在这个码头附近,当时搭建着不少茅草棚,住着不少讨生活的人,人们为了生计,也是各尽其能,有人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有专门拐卖妇女孩童者,更甚者直接抢夺妇女孩童,用于去做些腌臜生意。 元羡虽然自从南下后,就时常在民间走动,但她之前还是多在城里走动,也不去那些下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对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所知有限,这次离开了郡城,自己完全成了所有人的支柱,是唯一的“主人”,大家都要听她的令而行事,她一路行来,更是看遍人间惨状,见识各种阴暗之事,也是这些事,让她更起了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要直挺挺地站着的信念。 此时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的房子,大多已经变成了齐整的院子和瓦房。 县城面积较小,容不得太多房屋和人口,城外的码头又是重要商业之地,仅仅经过几年的安定发展,这里就已经呈现一片更整齐的繁华。 其实元羡知道,别说几年的发展,只要管理得当,不要横征暴敛,只需要短短几个月,这些从母亲肚子里出来便在苦难中一步步前行的人们,就能建设起一片安居之地。 人们又难又苦,人命又脆弱,但又顽强。 这时虽然时间还早,但路边的店铺已经开始开门营业,路上也多了不少匆匆行人。 一个男人从后方一条小巷子出来,一个干瘦的女子追过来骂他,骂的都是当地俚语,口音还带着一点吴音,那男子也不甘示弱,当即也回过头去骂了那女子两句,说着,还要掏出刀来做狠,那男子的口音则带一些长沙口音。 元羡自是听不懂这些都是俚语的骂人话,她停下脚步,往那一男一女看过去。 宇文珀当即小声说:“县主,别搭理这些人。” 元羡问:“他们在说什么?” “不是什么好话。”宇文珀回。 除了两人停下来,也有其他闲人看热闹,有人笑骂,说是那男人白嫖,不给钱,还骂女人长得不够漂亮,床上功夫也不够好;那女人是做暗娼生意没找后台,所以才被人白嫖,想要钱要不到,只能骂人。 元羡这下听懂了,宇文珀则对元羡说:“这不是污您耳朵嘛。您贵为县主,听这些作甚。” 宇文珀虽然说是元羡的“护卫”,但其实他的身份也是元羡的家奴。不过,他家曾经也是权倾朝野的贵族,后来因为叛乱而被诛族,他因为当时年纪小,只有几岁,便没有被杀,只是被阉了(去蛋留鸡,外观没太大变化),后来在公主身边做家奴,他因为长得高大,通一些文墨,又天生膂力强善习武,就一直做主子贴身护卫,到了如今。 虽然是乱臣之子,又是“阉人”,但他一直以有贵族血脉自傲,自然,也会自主维护县主的尊贵血脉而来的尊严。 元羡小声回说:“这些也没什么听不得。我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宇文珀自己虽然是“阉人”,但他从小不觉得自己是伺候人的阉人,他只是罪臣之后,且血脉尊贵,他内心一直认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而且他从北方下南方之后,很少人知道他是阉人,知道这事的人也不会对外说这件事,所以,宇文珀的身份一直就是“正常男人”,只是好游历不成婚而已。 他思想的那一套,不少也是男人的那一套。 当即,他吃惊于县主的回答,道:“正是女人才不要听,男人听这些,才是无妨。”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男人占女人便宜,男人又还因此觉得这是对女人最好的侮辱,你却说女人不该听,那女人合该吃亏吗?男人则白占便宜,还不让人说,不让人听了!” 元羡出于气恼,声音不由也大起来,周围好几个人都听到了,不由对她侧目。 宇文珀这几年和主人相处太少,不然他早该知道主人最不能碰的禁区是哪个领域,当即,他反思了一息,觉得主人所说也是对的。 不待他安抚主人情绪,元羡见那男子白嫖也就罢了,在那女子追来要钱时还要打骂对方,她自是不能忍这种事,已经上前去,一把扣住对方手里的刀,对方一愣,正要喝骂,元羡从他手里轻易抢过了刀。 男人比元羡矮一些,他怒不可遏,正要攻击元羡,却从元羡的斗笠下方看到了她的长相,不由愕然。 昭昭之华 第27节 虽然元羡不施脂粉,但是她白腻的肤色,以及乌黑锐利的眼,在斗笠下,也像是带着光一样。 元羡在对方愣神的一瞬间,已然几招便将他打倒在地。 宇文珀上前来将这男子制住,对元羡道:“郎主,您何必出手,这种人,让属下来料理就行了。” 男子继续喝骂,让宇文珀放开他,说他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周边的闲人还在继续围观,宇文珀将男子扭压在地上,又空出一只手要搜这个男子的身,好搜出钱财来给那个女人。 围观群众都在起哄,还有人要来帮忙搜身,因为这个男子的口音不是本地的,而且他落单了,居然还要白嫖这里的女人,其他人自然都可以上前来“行侠仗义”。 那女人巴巴看着宇文珀,希望能搜出钱来给自己。 元羡则看着那女人,说:“你非得做这个营生吗?” 其他男人是否发现元羡是女人不可而知,但这个干瘦的女人,因为长得矮小,已经从下方看出元羡是女人了,因为男人不会长她这么漂亮和清澈,再漂亮的男人都和女人的漂亮不一样,男人再漂亮都是浑浊的,但女人却可以是清亮的。 元羡那句话里没有责备之意,更像是一种意见咨询,但女人依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元羡,又生出羞愧之心,只好避开目光,去看那个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希望自己能拿到该得的钱。 元羡见她不想理自己,她本意是如果她愿意,自己可以为她提供更安定的生活,她便也不好多问,她将自己抢过的那把刀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由心下一凛。 此时晨光微熹,但天有微雨,自然四处还是暗的,元羡刚才没有看清这个男人手里的刀,此时握在手里再看,才发现这刀是郡兵的制式环首刀,虽然郡兵的制式环首刀都差不多,但刀与刀之间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例如,这柄刀不是一体成型,而是分体镶嵌,除此,刀的长度也要比江临郡的短约莫一尺,这么短的环首刀,一般是长江下游吴郡所用。 元羡拿着刀轻轻挥了两下,心下已有所悟。 元羡对宇文珀说道:“阿叔!”将刀挥了一下让他看。 宇文珀已经从被他按住的男人怀里摸到了钱袋,听到元羡的声音,他仰头看了元羡一眼,虽然这对主奴是没有什么默契的,但宇文珀对兵器较有研究,当即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元羡不管其他,示意宇文珀之后,就伸手一把拽住了那个女人,拖着她进那小巷子里去,说:“带我们去你家!” 宇文珀打开男人的钱袋,没有细看,已经一把拽住这个男人,把他往巷子里拖去,其他围观群众要跟过来,宇文珀则吼了一声,把其他人吓退了。 那男人长得本就不够高大,武力也是无法和元羡、宇文珀相比,只是,他再昏聩,也知道此时情形不对,这两个突然针对他的人,可能发现了些什么。 男人要奋力挣脱逃跑,宇文珀马上就卸掉了他的下巴和胳膊,男人顿时疼痛难当,被宇文珀拖进了巷子深处。 第27章 女子的房子只是巷子深处的一处茅屋。 这座茅屋周围还有不少其他茅屋,这里几乎都是做皮肉营生。这时候时辰还早,除了听到有人打呼的声音外,也听到一些**,也有人家孩子的呜呜哭声,以及吵骂之声等等。 女子的房子里乌黑一片,并没有点灯。 元羡对女子道:“把灯点上。” 女子骂骂咧咧,但因为元羡腰里佩刀,手里还握着刚刚那个男人的刀,女子不敢反抗,只得去点灯。 元羡站在门口问:“你叫什么?” 女子点亮了油灯,又把灯芯拨了拨,这才回头看元羡,说:“奴家夫家姓严。” “哦。”元羡又问,“那你呢?” 女子笑了一声,她本是干瘦的,脸庞也又瘦又黑,这一笑,却是带了一些明亮之色,说:“我没有姓。” 元羡道:“总有个称呼吧?” 女子说:“就叫严家的。” 元羡微皱眉头,没有再多说,看宇文珀将那个男子拖过来了,就拿出一个小荷包扔给女子,说:“你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接近这里。这是给你的。” 女子愕然,但还是欢喜地把那荷包接到了手里。 荷包青绿色,材质是缎,上面是织成的繁复花纹,而不是绣上去的,这种材质和工艺,女子从没有触摸过,只觉得比幼儿的肌肤还要柔滑,她当即不知所措,再打开荷包看里面,里面是小小的银子,这是因她见多识广,才知道这是银子。 除此,荷包是香的,香味不浓烈,却馥郁,闻到味道,就像是被佛主慈和的目光注视一般。 她再去看那握刀站在门口的人,心脏不由砰砰直跳,产生了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对方的任何指示,她都无法反抗。 她乖乖出了门,坐在门外屋檐下守着,手里痴痴握着那荷包,随即又恐惧地把它贴身放在怀里。 宇文珀将人拖进了房里,这房子实在狭小,只有一间,被竹帘隔成了里外两半,里面便是眠床,外面也很简陋。 因为里面味道实在算不得好闻,宇文珀这等粗人都不想进里间去,只动作迅速,手里寒光如雪的短刃挑了男人的脚筋,在男人惊怒痛苦的眼神里,把男人扔在了房间外间。 县主虽然一向不会自己做脏活累活,但是见识得多,当即去里间把床上的幛子和床单衣物都给拉扯出来,宇文珀动作非常快,用幛子把那男人给捆绑起来,这才接上他的下巴,男人要说话,县主已经扯了一件脏污的衣物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元羡有些嫌弃地把手里的吴地环首刀扔给了宇文珀,宇文珀检查了一遍,便说:“虽然这上面没有铸字,但这的确是吴地产的环首刀,这男人手上的刀茧,也说明他惯常用这柄刀。” 元羡说:“这人很可疑,你审问他,我去问那个女人。” 宇文珀想说县主您以前虽然经常审问人,但是那都是审问被制住的治下之民,这等暗娼,您实在不该去接触。 不过元羡没等他说什么,已经出了门。 元羡出了门,这也好。 宇文珀知道元羡不太喜欢看刑讯,她小时候看这些不少,产生了一些抵触心理。宇文珀去关了门,这才走到那男人跟前,用手里的短刃逼到对方的眼珠子上去。 元羡走到女人跟前去,此时雨更小了,只偶尔飘落几滴,但周围的茅屋顶上积聚了不少雨水,水滴从屋檐落到地上,溅起一些小水花。 这里没有石板地,但是人们把茅草垫在地上,倒也没有特别脏污。 女人仰头望着元羡,她已经镇定很多,问:“你是谁?” 元羡没有回答她,说:“你有孩子吗?” 女人愣了一下,说:“嗯,我生过两个,不过都没有养活。” 元羡说:“你自己活着就够艰难了,孩子没有养活,也没什么。” 女人再次流露出一丝惊讶,元羡则说:“我的孩子被人绑走了,我现在在找她。” 女人愕然,说:“多大的孩子?” 元羡说:“六七岁。是个小女娘。” 女人蹙眉说:“已经六七岁了啊,要是被卖到我们这种地方,恐怕都已经被糟蹋了。” 元羡心说对方费心带走她,是想起更大的作用。 女人又说:“这里每天都有小女娘买来卖去,你女儿长得和你一样吗?” 元羡说:“不太一样,她长得更像她的阿耶。脸要圆一点。” 女人说:“哦。我最近没有见到贵人家的小女娘被卖过来,贵人家的孩子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真有人卖过来,大家都会知道。” 元羡问:“刚刚那个男人,是何时来找了你?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女人说:“天刚亮的时候来的,我刚开门,准备去打些水,他就来了,我看他衣裳不差,以为是个好客人,没成想,他急色得很,又没啥本事,在床上稍微弄了两下就完事了,他说他还有事要办,起身就走,也不付钱!” 女人语气里带着厌烦恼怒。 要是宇文珀听着女人这话,又会觉得这是污染了县主的耳朵。 元羡说:“我听你的口音带着吴音?” 女人很气恼地道:“我是前几年因太湖泛滥从吴地逃难来了这里,我听到他也不是本地口音,还心生欢喜,说都是外地人。没想到他却很恼怒,不肯承认自己口音有问题,说我是听错了,他说他是江陵城人,是贵人的护卫。呵!” 女人嗤笑了一声。 元羡听明白了,又问:“你觉得他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女人说:“我见识很多男人了,他的确是可疑。我想,他应该是在执行什么公务,之前是在船上。他刚来时,我觉得他是从船上下来的,因为他有些晕,走路脚步轻浮,走不踏实。而且他在执行的公务应该很严格,不允许他找女人,所以他一下船,就赶紧来了我们这里,但他有些晕船,想女人又不太行,所以草草两下了事,恼羞成怒,说我丑说我床上不行,最后,他还不付钱。” “哦。”元羡想,面前这个女人,心思倒很敏锐。 女人见县主对她流露赞赏之色,顿时如沐圣恩,变得更振奋,继续说:“我本来劝他可以慢慢来,但他不听,说有要事,就要走。我就去追他,说不管怎么样,是他自己之前不行,之后又不肯多留一阵,让我好好服侍,所以他得给钱,但他却不肯再留,非要走不可。他听我说他不行,就恼羞成怒,还想打我。不过贵人您帮了我,他没打到我,反而受了罪。嘿嘿!” 元羡说:“你的这些消息,对我也很有用。” 女人一脸紧张,说:“你怀疑是他们带走了您的女儿?”她的神色,就像丢失的女儿是她自己的。 元羡说:“嗯。我的女儿是昨天下午被带走,如果他们乘船,今天早晨差不多到这里。” 女人说:“您……您是不是隔壁县的县主啊?”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的确聪明,这就猜出来了。 元羡本来也想让这个女人为自己做事,便也不隐瞒,说:“是。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在这里做讨好男人的营生来谋生,真是浪费你的聪明才智。” 女人以前总是被丈夫和身边人骂笨和无能,没想到此时她却可以被这里最尊贵漂亮的女人夸赞聪明,她顿时只觉得有一股热气冲到天灵盖上去,陶陶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她又让自己故作镇定,说:“很容易猜到。行船一夜来到这里,正是当阳县。您又这么漂亮,又高又有武艺,又有一个女儿,不正是县主吗。” 元羡说:“你在这里做这个营生,不安全,而且浪费你这份细心聪慧,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不管是学着做生意管铺子,还是去庄园里照管庄园,或者是织布缝衣,我都给你比现在更多的酬劳。” 女人想了想,说:“那要是我做不了那些事,还能走吗?” 元羡说:“可以。即使是我的家奴,想走也是可以走的。更何况你不是。” 女人说:“不过我没有户籍。” 元羡说:“这些事都好办。” 女人说:“那我愿意。”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就先跟着我,我回去时把你带回去。” 女人说:“那我收拾上自己的东西,再把房子退租。” 元羡说:“待我找到女儿,你之后有很多时间来做这些事。” 女人总是想得多,她马上问:“要是找不到呢?” 元羡说:“不可能找不到。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 虽然女儿被人带走了,但女人望着面前的县主,觉得县主并没有特别着急,她非常镇定和自信。 女人心想,唉,这不愧是被周围的上至阿婆,下至小女娘都赞叹的县主啊。 她给很多女人做主,帮了很多人度过难关。 女人既然已经答应去给元羡做事,便说自己虽然没姓,但有名,叫鱼娘,因为她是被丈夫家里救起来做童养媳的,救她的时候,她在水里,像鱼一样。 元羡说:“鱼在水里,游于大江大海,没有什么不好。鱼娘是个好名儿。” 女人羞涩地笑了两声,她说她今年二十一岁。 元羡看着她,想到自己的二十一岁,当时她决定和李文吉析产别居,这距今已经六七年了。 昭昭之华 第28节 元羡说:“那你还是小女娘呢。人生还长着。” 不知怎么,鱼娘就突然鼻子一酸,想要哭了。男人听说她二十一岁,就说她是半老徐娘,要少钱了。但县主说她还是小女娘。 鱼娘决定,要好好为县主找到女儿,以后要好好为她做事。 两人还在聊些闲话,元羡喜欢这种聊天,不过,宇文珀那边已经审问完,他开了门,从房门里传来一阵血腥味,鱼娘愕然看过去,宇文珀说:“郎主,已经问完了。他答了,是他们带走了小主人。他们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很吃惊:“长沙王?” 宇文珀声音很低,说:“所以我杀了他。” 元羡抿着唇,又突然说:“他为何要带走勉勉?” 长沙王,李崇执,当今皇帝六弟,是一位以勇武著称的武将。 元羡和李文吉成婚时,见过他一面。 李氏一族子孙皆长得高大英伟,但李崇执是例外,他身材中等,皮肤黝黑,面相颇有阴鸷之相。这可能是因为他长相肖其母,据说其母是西南蛮族女子,为李氏家奴。 当初在县主府中,他专门口出戏谑之语,说元羡父母为她的婚姻挑三拣四,最后把她嫁给李文吉,是因李文吉性格软弱好拿捏。 长沙王当初的谑笑,并不完全没有道理,但元羡的确因此对长沙王没有什么好感。 到后来,李崇辺逼迫年仅十岁的殇帝退位,李氏篡国,据说,李崇辺本无意杀掉殇帝,但是李崇执进谗言后,殇帝就死了,对外却说殇帝是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的。 李崇辺登基为帝,改元启元,分封功臣时,便封李崇执做了长沙王,并安排李崇执带兵南下长沙国,他从汉水南下,又专门绕道江陵城看望李文吉。 当时,元羡因同李文吉矛盾重重,没有住在江陵城,而是到了当阳县,住在乡间庄园,没有去江陵城拜见他,后来,李文吉专门写了文书来斥责元羡,元羡才从这文书里知道李崇执做了长沙王。 元羡和李崇执之间要说恩怨,那私怨实在算不得大,公仇则是灭国杀亲之恨,因为实在太大,便也难以计较了。 虽有这些情况,元羡却不知道他为何要派人专门来“偷走”自己的女儿。 元羡吩咐鱼娘稍微避让,她进屋查看那被宇文珀杀死的男人,宇文珀也跟着进了屋,对着元羡小声汇报了他刚才审问的结果。 这里房屋隔音条件很差,为了不让那男人乱喊乱叫,宇文珀用了些手段,而宇文珀杀掉他的手法也很干脆,房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痕迹。 元羡对宇文珀杀了他有些不满,她本意是抓着这个人,可以去找长沙王对峙。 不过,这人也并不是必须,所以她没有当面责怪宇文珀做事不够周到。 据宇文珀所说,这个男人承认是他们去当阳县城里带走了县主之女。 为什么要带走县主之女? 要带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这个男人不清楚。 宇文珀说:“他只是一个小喽啰,跟着办事而已,不知道事情原委。” 元羡皱眉道:“他们的主事者是谁?” 宇文珀说:“他说安排他们的是一个叫‘柳玑’的女人。” 元羡又问:“就这些?” 宇文珀说:“他所知不多。他们的船停在码头处,他上岸只是来看看码头街巷情形,负责探查之职。” “没说为什么要带走勉勉?” “他这种小兵,定然不会知道太多。只说是受命行事,他是接到了小主人后,才从上官处得知接到的小女娘是贵人之女。” “所以,即使他们是长沙王之兵,也不一定就是长沙王派遣?” “以我判断,这事与长沙王颇有干系。他们设了这样一计来带走小主人,如果不是如长沙王这般大人物,谁有这样的手笔?” 元羡皱眉思索片刻,到如今,她依然想不出为何长沙王要安排人来带走她的女儿,不过,不管原因为何,她现在需要做的,都是去把孩子找到带回家。 ** 昨夜下雨涨水,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停了不少船只。 天蒙蒙亮,只余细雨挥洒天地间。 雨丝落进河里,马上随水波流走。 就着晨曦,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卸货的、上货的,下船的、上船的。 这些在河上往来的船只,往往是走熟路,船老大们也多相熟,在水声里,打着招呼。 有两艘船,在这一片热闹里,却有些格格不入。 一艘楼船船长过四五丈,宽过两三丈,这种规格的船,在沮河这条河里,属于较大的船了,非常惹人注意,这艘船到得稍早一点,还有一艘船稍小,刚到。 这两艘船停在码头上,却既没有在码头上卸货,也没有在这里上下客,只有几人从船上下来,融入码头街巷。 有码头伙计对着船只探头探脑,找船上人打招呼,也被船上人呵斥了。 众人一看这架势,特别是那大船上还在早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便也不再去招惹,心说里面说不得载着郡守府女眷。 ** 码头楼船里。 勉勉昨晚实在是困了,不受控制,眼皮打架,睡了过去,这时候,听到船外的水声和码头的各种吆喝声、说话声,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勉勉还穿着昨天下午那一身衣裳,如今天气暑热难解,虽然船行河上有河风,但依然闷热难熬,勉勉出了一身汗,也没法沐浴洗头,没法换一身衣裳,她抬起小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一股酸臭味了,她在心里哀叹一声。 她蹙眉再次打量他们被关的这间船舱,舱里面积不大,长宽不过一丈,布置着两张小眠床,还有几个放在地板上的箱笼,除此,便无它物。 这里毕竟是船上,这大小这设置是不错了,属于豪华客房,但勉勉不这么认为。 勉勉自出生,跟在母亲身边,并未吃过生活的苦,一直居广屋,身边仆婢虽不成群,也不少,想要什么,基本上就有什么。 要出门,她想骑马,便有马骑,想坐车,便有华丽的牛车乘坐,脚如果不想落地,那到哪里都有人抱她。 现在,她却在一间狭小的,带着水腥气的船舱里。 她昨晚没吃晚膳,一直忍到如今,自是饿了,但想到曾经乳母和小婢们讲过的侠女传奇故事,歹人会在饭食里放致人昏迷的药,她就又忍着了,让自己不要吃这些人送来的食物。 “母亲是不是在担心我呢,她会来寻我吗?”勉勉发愁地想。 昨天下午,她本在县令府里跟着老师学习,她年纪还小,学不了什么,所以只是和县令的几个孩子一起临摹碑帖习字,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元镜,高姊姊也跟着一起去了,坐下来,一边临摹碑帖,不时为她磨墨。 临摹碑帖习字是很枯燥的事,她在家写字时,总是无法静下心来,想出去玩。 例如,去看看树上的知鸟,去荷塘边抓青蛙,去马厩里看养马的阿伯给马洗澡梳毛,要是能去更远的地方,那还能去河边的磨坊和窑坊,看巨大的水车在水的驱动下带动齿轮转动,碾房的碾子、窑坊的风箱便由此被带动工作。 勉勉喜欢看这些事,要是马房的阿伯愿意让她上手给马儿洗澡,她就更高兴了,当然,跟着牛房的大娘把牛邀到小河沟里让牛洗澡祛暑,也很好玩。 但她必得临碑帖习字,每天都得写字,无论天热天寒,无论在庄子里还是在县城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太阳高照。 她问母亲:“非得习字不可吗?” 母亲回她:“是啊。” 她问:“但是庄子里,很多小孩就不习字。” 母亲:“那有很多原因,我们在庄园里开了学堂,请了老师授课,愿意去学的,便去,不愿意去的,或者没办法去的,我们无法强求。有不少孩子是想学,但没法去学。” 她问:“那我可以不学吗?” 母亲不容置疑地说:“你必得习字,学书。” 她撒娇问:“母亲,为何?习字可真无聊。” 她以为母亲会像老师一样说,说她是贵人,必得习字读书,不然无法驾驭普通百姓。 但母亲却说:“没有为何,谁让你是我的女儿。” 勉勉顿时被噎住,没法说“我不想做你的女儿”,她爱她母亲,又怕她。 虽然在母亲面前撒娇耍赖,习字也要讲条件,但她被送到县令府里去,她和县令的几个孩子在一起写字时,她便绝不肯再打一点马虎眼了。 “我是母亲的孩子,我不能比别的孩子差,我要比他们都好才行。” 别人写一个字,她就必得要多写一个,别人写得好,她就要比别人写得更好,别人会背一篇诗,她就要会背两篇…… 总之,她绝不能输。 老师过来小声请她,说:“明府派了人来请您去。” 勉勉在家是幼童,在这里是“贵主”,大家都对她很恭敬,所以,勉勉也不敢就此丢了“贵主”的脸面,跪坐的姿势很是标准,认真问:“阿伯叫我去做什么?” 老师说:“妾身不知。想来是有要事。” 书房里很是安静,只有毛笔的笔尖和纸张接触的细微声音,以及书房外面的蝉鸣。 勉勉见其他人还在认真写字,她只得放下自己手里的笔,慢慢起身来。 她的左手边坐着元镜,右手边靠窗则是高仁因阿姊。 见她起身,高仁因问:“是要去更衣吗?” 她说着,已经起身来,要照顾勉勉去更衣。 勉勉说:“是县令阿伯叫我去。” 高仁因些许疑惑,她见过杜县令,但作为小女娘,自是不熟的。 她想了想,说:“要我陪你去吗?” 勉勉一向是要被前簇后拥,来者不拒,道:“好啊,我们一起去。” 老师随即就要带两人一起出书房,元镜见勉勉和高仁因都要走,当即也要跟去。 小孩子就是如此,不想被独自留下。 县令的几个子女也好奇是什么事,但他们很害怕严肃的父亲,见勉勉是去他们父亲的书房,当即就继续认真写字,不去凑这个热闹。 老师把三个孩子送到书房院门口,县令身边的两名仆婢就过来了,迎了勉勉和两个跟班,带着他们往县令的书房去。 县令见不止勉勉来了,她的两个“书童”也跟着来了,不由一愣,当即安排元镜和高仁因到不远处的花厅去玩一会儿,吃点果品,他有事须得和勉勉单独商量。 勉勉一脸好奇,元镜才七岁多,被县令一说,当即就要去吃果品去,高仁因毕竟十几岁了,她直觉这事很奇怪,但她也无法反对县令的要求,只说:“那我在外面等着吧。” 勉勉胆子很大,并不怕杜县令,她在榻上坐下,问:“阿伯,您有什么事?” 杜县令一脸温和,说:“你想不想见你父亲呢?” 勉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父亲?” “是啊。就是你的父亲。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吧?” 勉勉心说这人可真奇怪,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呢。他姓李,名文吉,字君谦。如今是南郡郡守,住在江陵城里。” 昭昭之华 第29节 杜县令尴尬一笑,说:“是啊。你可真聪明,记得很清楚。” 勉勉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杜县令再次尴尬一笑,说:“是这样的,你父亲想要见你。” 勉勉“啊”了一声,眸子转了转,说:“为何?” 杜县令说:“父亲爱自己的子女,想要见她,还不够吗?” “哦。”勉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杜县令说:“因为他想见你,所以写了信给我,让我帮忙,安排你去见他。” “他自己不来吗?”勉勉疑惑问。 杜县令被勉勉这话噎了一瞬,哪有子女要求父亲来的,他心说可见县主对孩子的教育存在多大的错误。 杜县令说:“你的父亲是郡守,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没有办法亲自来,所以安排了人来接你过去。” 勉勉依然很疑惑,问:“我见过他给母亲写信,为何他不直接对母亲说呢。” 杜县令说:“你的母亲可能不愿意你去相见。” “哦。既然如此,我去见他,不就会让母亲生气吗?” 杜县令越发觉得县主在教导女儿上存在问题,不然,面前的小女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杜县令只好说道:“不管如何,你父亲有这个要求,你作为子女,就应该去见他。再者,你不希望你父母和好,在一起生活吗?” 勉勉忧愁道:“但我还是小孩,母亲和父亲会自己做决定。” 杜县令说:“你父亲的下属已经到了,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去见他,有什么话,你也可以亲自和他讲。要是一直不见,你这岂不是不孝。” 勉勉听得迷糊,问:“我去见了,母亲生气怎么办?” 杜县令说:“她是大人了,能明白情势,也许会一时生气,但很快就能明白道理,不生气了。” 勉勉说:“那我想先回家去,禀告母亲此事,再去父亲那里。” 杜县令说:“你要是回家,你母亲就不会让你出门了。你完全可以先去见你父亲,这不费什么,然后再回来就是。” 勉勉愁道:“虽然我想见见父亲,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要是母亲要生气,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去。” 杜县令生气道:“你的母亲在这一点上太自私了,你是你父亲的女儿,她不该限制你,不让你去见你父亲。你的父亲是郡守,以后还会封王,你母亲阻隔你和他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勉勉并不懂这么多,但杜县令保证,说她去见他父亲一面就行,勉勉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她的确对父亲好奇,便让杜县令转告此事给她母亲,那么,她就可以去见父亲一面。 勉勉答应后,杜县令总算松了口气,他要把勉勉带给来带走勉勉的人时,勉勉已经从榻上起身,跑去门口叫了高仁因和元镜来,说自己要去见父亲。 高仁因和元镜都很吃惊。 元镜是小孩子,咋咋呼呼道:“县主生气怎么办?” 高仁因也说:“还是应该先告诉县主吧。” 几人又讨论一阵,杜县令来叫人时,发现勉勉又想反悔,于是他就生气了,把“不懂事”的元镜和高仁因呵斥了一顿。 见元镜和高仁因都被杜县令骂了,勉勉很觉自责,怕自己一人走后,两人更会受罚,便对杜县令说:“可以让元镜和高姊姊陪我一起去吗?” 杜县令见勉勉这般任性,一时不好安抚,只得让勉勉带着元镜和高仁因一起被带走了。 三人被几名护卫、仆妇带着,从县令府的东南门出去,外面停着一辆牛车,三人被安排坐了牛车,牛车载着他们到了不远处的城中水路码头,转乘小船,又到了城外船埠,转乘大船。 到了大船上,勉勉便反悔了,想要回家。 第28章 船从船埠离开,沿河向下游而去。 此时太阳转到西边山上,河面上的水光泛着一层红晕,勉勉对着陪着自己的元镜和高仁因,有些委屈想哭,说:“我不想去见父亲了,我想回家,我想母亲了。” 元镜坐在勉勉的对面,也是愁容满面,他年岁尚小,所知有限,在他的认知里,县主便是最厉害的人,说:“我们私自和你父亲的人走了,县主定要生气的。” 高仁因不像元镜这样害怕县主,而且认为去见勉勉的父亲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见两个小孩都陷入愁绪忧伤,便安慰道:“勉勉,你别伤心,要是你真不想去见你父亲,我去找他们说说,送我们回去好了。不禀告县主,这样私自离开,的确不妥当。” 勉勉强忍委屈,期待地对高仁因说:“阿姊,那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送我们回去。” 他们三人住在一间船舱里,打开窗户,从窗户看出去,河岸树木成荫,远处的稻田里一片金黄,稻花的香味被风带着,夹杂着水的味道,一直扑到鼻腔里。 虽然坐大船的感觉很新奇,窗外的风景也很美,还能去大城江陵城,那里很繁华,有各种各样好玩的好吃的,但是,突然而来的孤独还是袭击了勉勉,她想母亲了,这种思念让她觉得江陵城和父亲都没有了吸引力。 高仁因要去开房门,却发现房门被从外面扣上了,门打不开,她只得礼貌喊道:“有人吗?开一下门。” 外面传来一阵细碎讨论声,但居然没有人来开门。 高仁因又叫了几声,依然没有人应,她惊慌起来。 勉勉和元镜也发现情况不对,勉勉跑到门口去,叫道:“开门?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不开门放我们出去?” 勉勉虽是小女娘,但也是当阳县最矜贵的小女娘,即使性格不骄矜跋扈,却也天不怕地不怕,到这时,她也并未生怯。 又过了好一阵,门才开了,之前带他们上船的一名妇人站在门口,对勉勉行礼,道:“小娘子,是不是饿了?船上无法做出美食,只有一些点心瓜果,马上准备好送来,你们解解饥渴。” 这名妇人约莫四十岁,着绿衣黄裳,体态婀娜优雅,敷粉涂朱,一看就不是粗使之人,而是出自大户人家,这约莫也是杜县令没有对这些人的身份产生怀疑的原因,因为这妇人是郡守府内院里的管事娘子。 勉勉才不听这些,她怒道:“为何把我们关起来,我要回家!你们快让船回去!” 妇人一边让人送了吃食进这舱房里,一边又轻声细语安抚勉勉,说:“这船是顺流而下,故而没有配齐船工,如要逆流而上,则要船工划船,没有船工,可没法回去。” 勉勉当即一愣,说:“既然如此,你们把船停下,我们上岸去,坐牛车回去。” 妇人说:“已经在船上了,哪里有牛车。” 勉勉倔强道:“那我自己走回去。” 妇人捂嘴笑了一声,说:“小娘子,现在也没有办法靠岸。您看这岸边都是芦苇和树木,哪里有可以让人上下船的地方。” 勉勉说:“那要怎么办?” 妇人说:“待我们到江陵城了,江陵城不仅有牛车,还有马车,您坐马车回去就行。” 勉勉皱眉,说:“但我要现在就回去,我不去江陵城了。” 妇人说:“我们已经在船上了,没有办法下船。” 勉勉说:“你们都是坏人!” 妇人说:“还是先吃点心瓜果,不多时,我们就会到江陵城呢。” 勉勉憋屈道:“我想母亲了,我要回家!” 妇人说:“待我们从水路到了江陵城,县主定然也从陆路到江陵城了,你们在江陵城就可以见到。” 勉勉蹙眉,显然不太相信她。 妇人说到这里,便又走了,勉勉要跟着出去,却有两名高大的持刀汉子过来,把门堵住了。 勉勉说想出去看看,汉子也不应她,元镜要冲出门去,又被在走廊上的成年男子给一把拽住,把他扔回了舱房。 “砰!” 门被关上了。 勉勉和元镜都闹了一会儿,但没有人再来安慰他们。 三个小孩只得又退回窗户边上。 勉勉低声说:“父亲这样对我?他根本不爱我。” 元镜张了张嘴,想安慰她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是有父母的,而且他父亲人很好,很爱他。 高仁因年纪毕竟更大一些,她已想到更多,低声说:“这些人,会不会并不是郡守府的人呢?” 勉勉和元镜都惊了。 勉勉说:“那他们为什么要带走我?” 高仁因说:“不知道。” 虽然勉勉从小活在前呼后拥里,被精心照顾,但是,她也从乳母和其他婢女那里听过不少“拐卖”人口的事情,她当即小心翼翼说:“难道是要卖掉我们?” 高仁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既然是杜县令说是郡守派人来接女儿,所以高仁因之前根本没怀疑这事和这些人的身份,但如今一看,这些人对勉勉的态度,的确也不像是对小主人的态度。 但要说是拐卖他们,也根本不像。 高仁因摇头,说:“应该不是要卖掉我们,但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作甚。” 勉勉说:“那怎么办?” 高仁因说:“再等等。” 元镜饿了,要去拿点心吃,勉勉看了一眼,赶紧把他的手拽住了。 元镜看向她:“怎么了?” 勉勉说:“侠女传奇里说,不能吃别人送来的食物,里面可能被下了毒。” 元镜咽了口口水,只得忍住了。 三人坐在一起,又小声嘀咕了一阵,勉勉想了一些对策。 例如,勉勉说装食物中毒,外面的人就会开门来看他们,这样,他们就可以跑出去。高仁因说:“跑出去也没用,这里是船上。” 勉勉又趴在窗户边往外看,说,“我会泅水,我们跳进河里,再游到岸边。” 她这个提议吓到了高仁因,高仁因赶紧拉住了她,说:“河水这般湍急,到时候没有游到岸边,反而溺水了怎么办?再说,我不会泅水。” 勉勉皱眉,又说:“那怎么办?看到别的船,便叫救命?” 高仁因趴在窗边打量了一阵,他们所在的舱房窗户是面向河岸一边,这一段水路,就没见船从这一边经过,她再次摇了摇头。 勉勉无精打采起来,而元镜实在饿了,想去吃点心,勉勉又把他拽住了,不让他吃。 高仁因说:“不如就说你想和刚刚那个大娘聊聊你的父亲,问问她,为何他们要这般待你?” 勉勉憋屈说:“定然是他不爱我,他还有很多别的孩子。” 高仁因说:“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多探听消息,总是好的。” 勉勉想了想,犹豫着答应了,她去门口,对外面道:“有人在吗?” 昭昭之华 第30节 外面却是没有人应。 他们知道外面有人,但这些人不应。 勉勉想着此时的凄苦,就要哭了,高仁因安慰她说:“也许那个大娘说的是真的,待我们到了江陵城,就好了。” 勉勉这才打起精神来,去眠床上坐下。 这间房里有两张不大的眠床,床上铺着莞席,在靠窗的那边,又放了两个箱子,箱子被锁着,打不开。 那些吃食,就摆在箱子上。 勉勉忍着饥饿,不去吃那些食物,也不让别人吃。 勉勉让自己去回想听乳母她们讲的侠女传奇里的侠女,侠女遇到这种情况,是不会害怕的,也不会哭,她问高仁因:“阿姊,你以前去过江陵城吗?” 高仁因点头:“去过。江陵城很大,比当阳县城大很多很多,人也非常多。它临着长江,长江广阔,从这一头都没法看到另一边。” 高仁因又讲了曾经在江陵城的见闻,两个孩子被吸引了注意力,天渐渐黑了,坐在船上,从窗户看出去,水面变得幽黑,勉勉想到乳母曾经讲过的水鬼故事,又对水生起惧意。 她让高仁因再给她讲讲侠女们的故事,高仁因所知不多,只好一边讲存货一边又新编了一些。 三人又困又饿又渴,夜半,突然下起了大雨,船也靠到了岸边,不再前行。 风雨声里,勉勉被吓醒了,高仁因也起来,把窗户关严实,这时候,房门开了,进来两个带刀的男人,看了他们一阵,又出去了。 勉勉蜷缩在眠床上,轻声说:“我想母亲了。” 元镜睡得死死的,下雨也不醒,高仁因轻叹着道:“我也想家了。” 勉勉说:“我母亲会剑术,如果我母亲在,她会杀了这些人,把我救出去。” “杀?”高仁因一边犯着困,一边想这个字眼,然后说,“女娘不要打打杀杀。” 勉勉说:“我母亲说,人很容易死,要很费力,才能活。不要轻易杀人,但也不能害怕杀人。” “啊?”高仁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勉勉说:“这些坏人,我要是会剑术,我定然杀了他们。” “啊?”高仁因被吓到,说,“嘘,勉勉,这话可别被他们听到了。” 勉勉那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话语,她听着船外的风雨声,在船的摇晃里,又睡了过去。 小禾乘船在天刚亮时在枝江县码头赶上了前面的大船,她上了大船,问柳氏:“阿姊,县主的女儿在哪里?” 柳玑带着她进了船舱,这是一艘大船,分成三层,底舱,中舱和上舱船楼。 柳玑说:“除了县主的女儿,她还带着两个伴当。一个男童,约莫六七岁,一个女伴,约莫十四五岁。” 小禾皱眉:“怎么还带了她的伴当?” 柳玑说:“当时不让她带伴当不行。不止她不会跟着我们走,杜知也会怀疑,不让我们带走人。” 小禾说:“把县主女儿带上船后,怎么没把那两个伴当扔下船,这么一路带着,费事。” 柳玑说:“有人陪着,县主女儿才不会吵闹,也不会做危险的事。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说不得,她已经跳河了。” “哦,她是这么大胆的人?”小禾挑眉。 柳玑说:“可不是。” 小禾语带讥嘲,说:“我以为他们这些贵人,都怕死得很。” 柳玑语气平和,说:“她还只是六七岁的孩子,不懂事情轻重,再者,她可是那位县主的女儿。” 小禾哼道:“居然不是像她那个胆小怕事的爹吗?” 柳玑把小禾带到一间舱房里去,这间舱房很小,里面也没有窗户,在一边舱壁较高的位置,有两个很小的孔洞,柳玑小声说:“他们被安顿在隔壁。把人关进去后,我没让人去接触他们,只送了些吃食进去,不过,他们没有吃。” 小禾站在箱子上,从孔洞处观察了隔壁舱室一阵,此时天色还没大亮,隔壁舱室的窗户开着,有些许微光,就着这点光,可以看到三个孩子都还睡着。 柳玑又带着小禾出去,到上舱去,轻声说:“船上几乎都是男子,他们粗鲁,让他们接触小女娘,容易坏事。” 在她们手下之人,一部分是长沙王的手下,听命于柳玑,另一部分则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小禾的手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男子。他们处在社会最底层,往往恃强凌弱,欺凌妇孺。让他们和高仁因、李旻接触,闹出什么事来,即使是柳玑作为“管事娘子”,也是难以控制的,到时候坏了事,反而麻烦。是以柳玑根本不让船上的男子接触高仁因、李旻等三人。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女子的地位也较北方更高,这里水系密布,无论男女大多会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多,里面自然有不少彪悍的女头领,小禾便是这样一位“少主”。 小禾认同了柳玑的解释,又说:“我从当阳县离开时,县主已经派了人搜查。好在我们是假借李文吉之名带走孩子,她被误导,会直接去江陵城要人,不然,说不得我们会被堵在这里。” 柳玑说:“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得赶紧把人带走。” 小禾有些好奇,问:“我到县主府后,倒是真发现那县主是个人物,把她的县主府治得铁桶一般。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县主而已,为何大王要让我们去带走她和李文吉的女儿呢?” 柳玑看着她说:“你为大王做事,大王自不会亏待你。这些因由,你就不要打听了。” 柳玑一向不说什么重话,是笑面虎,既然她这样讲,小禾就只好不再过问,但她还是提道:“带走一位母亲的孩子,总归不是一件义事。” 柳玑没有接话。 这时,上码头去采购食物的船工们回来了,这船上的船工是小禾的人,见到少主追上了大船,便上前问候。 小禾问:“码头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船工说:“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大事。” 小禾颔首道:“那就好。” 柳玑则问是否所有人都已经上船,如果已经上船,那他们就再次开船,顺流而下,驶进长江。 一位着布衣但佩刀的兵勇来回答:“项五下船,还没回来。娘子,还需等等。” 柳玑皱眉道:“只缺他了吗?” 兵勇道:“是。” 柳玑皱眉说:“赶紧派人去找他,他这般不遵上令,耽误时辰,不得不罚。” “是。”兵勇马上去安排去了。 柳玑虽是女子,但她在长沙王跟前颇受看重,后被安排到南郡郡守李文吉身边谋事。 策应柳玑行事的这些兵勇并不清楚柳玑的各种身份,只是被安排来受她调遣而已,自然不是特别服她,不过,也不敢不服从指示。是以只是先应下来,之后真要处罚下属时,再看怎么处置。 ** 元羡明白自己过分出挑,在码头上容易引人注意,不便行事,得知女儿就在码头上的船上,她虽心情更是急切,却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心神。 元羡跟在鱼娘和宇文珀的身后,没有走大街,而是从后巷到了码头。 随着天光大亮,雨几乎停了,码头更是一片繁忙景象。 宇文珀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艘大船,说:“根据那人所说,他们是一艘大船,船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如此一来,就只有这艘船符合。” 元羡见那船很大,只有很少几人在甲板上守着,便说:“他们人不少,大多守在船中,现在不知勉勉在船上何处,要上船去把人安全带走,并不容易。” 鱼娘道:“县主,我过去探探情况,说不得会有所得。” 元羡看了看她,颔首道:“你去确认一下,他们船上到底有多少人,几时会启程离开。” “好。”鱼娘应下了,就从巷子后绕到了前街上去。 元羡随即和宇文珀讨论了一番救出孩子的法子。 “他们人多,又在船上,还挟持着孩子,我们人少,想安全带出孩子,怕是不行,必得去找本地县衙帮忙。”元羡说。 宇文珀赞同她的这个说法,和她又商量了几句,便开始各自行事。 ** 随着天亮,县城城门开了,元羡带着小满进城去,而宇文珀则带着另外两名护卫在码头观望行事。 城门门吏看了小满递出的公验,让两人进了城。 小满说:“县主,何不亮明身份,征用城门卫。” 元羡道:“现在,带走李旻的那群人还不知道我们找到这里了,如果征用城门卫,他们定然马上发现迹象,便会离开。再者,他们那艘船打着郡守府的旗号,我们征用了城门卫,他们也不敢和郡守府对抗。他们人少,也不一定能够拦住那艘船。” 小满这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说:“如果这里县府也不肯和郡守府的船对抗,怎么办呢?” 元羡说:“我会想办法。” 枝江县县城不大,元羡和小满走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到了县衙门口,小满上前对门口值役亮明身份,说是昭华县主府贵人有要事马上要见县令,让去通报。 小满出示了县主府公验,那门丁值役哪里敢惹县主府,不敢耽搁,即使此时才刚天亮没多久,县令还没开始办公,他也赶紧跑进内衙通禀。 没过一会儿,管事亲自出来迎了小满和元羡。 管事看了小满,又看元羡,自然明白元羡是那位“贵人”,不过因为贵人没有自我介绍,他便也没有多问。 管事只见这位贵人身形挺拔高挑,气质高华,行止从容,容貌俊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于是更加不敢怠慢,解释说,因为这时过于早了,县令才刚起没多久,是以没有出大门相迎,让贵人见谅。 元羡说:“无妨,让他赶紧来见我就是。” 管事把元羡和小满带到待客大堂,县令便也匆匆而来。 该地县令姓庞,他是一个外来的县令,在本地没有什么根基,既要仰赖上官郡守,还得仰本地士族鼻息,自然不敢得罪昭华县主,虽然昭华县主没有和郡守住在一起,但两人毕竟还有夫妻之名。 庞县令看到元羡,不由一惊。 庞县令此前并未见过昭华县主,但是,他的夫人曾去当阳县拜见过县主本人,还多有交往,除此,因县主的商队要做生意,需要通过枝江县,庞县令也从县主那里得过不少好处,自然对县主有些了解。 县主毕竟是郡守夫人,而这位县主出身又颇有特异之处,她是前朝最受宠的当阳公主的女儿,这位公主因受宠不仅如亲王一般受实封,她所生的女儿还在出生后就被皇帝封了县主。 甚至,这位县主是唯一一位公主之女受封县主。 这样的荣宠却没持续太多年,李氏取代魏氏统治江山后,昭华县主的处境便很尴尬,她当时的汤沐邑自是被朝廷取缔收回了,但是当朝皇帝却没有收回她母亲实封的庄园,也没有褫夺她的县主封号,所以她现在还是以县主自居。 总而言之,虽然这位县主是落魄的宗室,还和丈夫有罅隙,但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不要得罪地好。 这位县主不仅身份知名,且她长得高,容貌美,性格爽直,还颇好武艺,在当地也是知名的。 庞县令一见面前之人虽是做男装打扮,但是不管是姿态还是容色,都绝不是男子所有,当即便明白她的身份,拜道:“不知是县主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元羡虚扶他道:“庞县令不必多礼,今次我来,是有事相求。” 这么一大早,县主出现在自己府中,庞县令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心说如果是能帮的,自然要帮,因为县主和当今皇室还有不浅的关系,自己得罪不起,要是不能帮,那再想办法拒绝,当即问:“不知是何事?” 元羡简单介绍了自己遇到的问题,乃是有贼人打着郡守的旗号,说郡守想念女儿,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了,但她随即发现那不是孩子的父亲派来的人,恐怕这些贼人是要拿孩子为质子,去威胁李文吉。 昨晚,她亲自带人连夜赶到此地,总算追到了孩子,孩子被藏匿在船上,那艘船就停在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上,如果不马上去阻拦,那船就要顺流而下进入长江,届时要再拦住这船怕是更加困难,故而来找庞县令相助。 庞县令很惊讶,他相信了元羡的话。 元羡身为县主,身份娇贵,连夜赶路前来,绝不是简单的事,或者是与性命相关,或者便是她极度关切之事,如今看来,正是后者。 庞县令道:“如此,还请县主放心,下官无不尽力,救回小娘子。” 昭昭之华 第31节 元羡感激说:“多谢县令。事后,不止我,郡守也定然会有所表示!” 县主如此许诺,庞县令自然更是上心了。 元羡便也不再浪费时间,让他安排兵丁值役听候自己调遣。 第29章 高仁因是因船外的吵闹声,以及实在又饿又渴,从沉睡里醒了过来。 她半眯着眼睛目光四顾,只见勉勉早就醒了,正趴在窗户处看向外面,沉默着,没有声音。 昨天傍晚,那位妇人让人端进来的点心瓜果还摆在箱笼上,才过一晚,因为天气炎热,已经散发出开始腐烂的酸腐味道,这个味道和河上传进来的水腥味混合在一起,还有他们三人身上的汗酸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是在家里,根本不必受这等苦楚。 不过,她看勉勉年纪幼小,尚且未哭,元镜也不大,也未哭诉,她作为就要及笄的女娘,在这种情况下,照顾小妹小弟,乃是职责,哪里能去想身体的苦痛。 高仁因关切问道:“勉勉,你在看什么?” 勉勉回头看她,说:“船停了,我们应是到了一处码头。” 高仁因从眠床上起身,快步走到窗口处。 这船的窗户不大,两人挤在一起,才能都看到外面的情形。 正如勉勉所说,船停在了一处码头上。 勉勉虽然很饿,但昨晚她没吃东西,到今早,那些食物也已经坏了,不能吃了,不过她并不觉得可惜,她眸子里是很坚毅的光,望着外面的水面,以及从不远处驶过的船只。 勉勉小声对高仁因说:“阿姊,我们想办法跑到船舱外去,向外面的人求救吧?” 高仁因毕竟是大孩子,她在窗户处朝外面观察了几眼,就发现了问题。 就在他们这艘船的近处,便停着另一艘稍小的船只,那艘船没有靠岸,也不见像其他在近处等着靠岸的船只那般,人们在船舱和甲板上进进出出忙碌。 高仁因叹了一声,指了那艘船,说:“那船可能正监视着我们。” 勉勉惊讶地看了那艘停在不远处的船一眼,流露出不快之色。 这时候,元镜也醒了,他爬起身来,茫然四顾,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事。 他正要叫勉勉,房门被打开了。 昨天那位带他们上船的妇人站在门口,叫了另两名仆婢进来打扫。 勉勉望向妇人,说:“这里是哪里?” 这妇人正是柳玑,她回道:“这里是路上的一处码头。我派人去码头上买了些新鲜吃食,待仆婢将房间打扫毕,我就安排人将吃食端进来,这些吃食都是在码头上买的,我们也都吃这些,小娘子尽可放心,里面不会有毒。” 说着柳玑还笑了笑。 勉勉见打扫房间的仆婢们收拾了昨晚那些吃食,皱眉说:“你说不会有毒,我可不信你。” 柳玑道:“小娘子为何认为吃食里有毒?” 勉勉道:“侠女传里都这样写。” 柳玑愕然。 元镜跟着点头,高仁因则抿着唇转开了视线。 随着仆婢将房间打扫干净,又有婢女端了一大早从码头上的食店里买来的各式吃食进来放在固定在地板上的木箱上,这些吃食都已经用船上的上好瓷器及漆器装好,摆放齐整后,看着让人颇有食欲,再者,他们都饿了,闻到食物的香味,便只觉得更饿。 元镜想要过去吃早膳,但勉勉依然不让他吃,不仅不让他吃,还生气了,说:“元镜,你不要命啦?这些吃食里,说不得就有毒,即使没有毒,我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勉勉是他的主人,即使元镜再想吃,但总是受到父亲耳提面命的教育,让他要遵从小主人的指示做事,当即,他便不敢去吃了。 高仁因则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也不去看那些朝食。她现在大概明白勉勉要做什么,就是要不吃不喝,胁迫这些把他们带走的人。 毕竟勉勉年纪太小了,即使是柳玑这种一直揣摩人心服侍贵人的妇人,也想不到勉勉是另有心思,她真以为是勉勉和她生气,或者是怀疑那些食物里有毒不敢吃。 柳玑走到勉勉跟前去,蹲下身看向面前的小娘子,这个出身娇贵的小女娘,长得和她父亲更像,但是性格很显然更像她母亲。 “如果一直不吃,可是会饿死的。饿死的人,会进饿鬼道,死了也不得安宁,会在地狱里见什么吃什么,石头也吃,蛇也吃,老鼠也吃……” 柳玑认真地说着,勉勉瞪着她,不为所动,尚且稚嫩的声音里饱含怒意:“我宁可死后吃石头,吃蛇,吃老鼠,我也不吃你们的东西。” 再说,她听庄园里的人说,他们当初在北方,饥荒时,蛇和老鼠都是美味。 当然,到了荆楚之地后,这里蛇和鼠就多得很了,鼠会偷吃粮食,而蛇会食鼠,没有毒的蛇,并不可怕,炖蛇羹味道很不错。 不说随着母亲在庄园田间时,她就见过很多条蛇盘绕在一起交尾,她甚至还在自己房间里见过蛇,她都没有被蛇吓到。 她除了怕鬼怪外,并不怕蛇和鼠。 勉勉认真地想着这些事,觉得进入饿鬼道也不吓人。 柳玑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娘这样倔强,她微眯眼睛,站起身,低头看着她,说:“那你们就继续饿着吧!” 要往外走时,她又看向勉勉,说:“不过,你任何时候想吃,可以叫我!” 说完,她让仆婢把刚刚端来的吃食都端出去了。 虽然荆楚之地物产较为丰富,但是,他们这些普通人都是饿过肚子的,珍惜食物已经印入骨髓,是以不忍心将食物放在那里任由腐败,还不如端出去先让仆婢们吃。 柳玑出去后,又把房门关上了。 勉勉一脸倔强,元镜饿着肚子,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高仁因则叹息了一声,她知道,这些带走他们的人,即使不是勉勉的父亲,但也不会伤害他们,他们要的应该是活口。 既然如此,这些人,恐怕是要用勉勉作为质子去换取什么。 他们是想从县主处换,还是从勉勉的父亲处换呢? ** 鱼娘在码头上有颇多熟人,她走在街上,就有人调戏她几句,她笑骂着人,走到了靠近河边的位置。 有人见她看向那艘一大早停在码头上的大船,就和她打趣说:“那船上挂着郡守府的旗,上面定然有贵人,贵人会瞧得上你?你看也是白看?” 鱼娘瞪了这在码头搬货的男人一眼,说:“那你没有看?你看,是要贵人瞧得上你?” 对方被鱼娘一番辩白,顿时面色不好看了,不过鱼娘马上又放软了身段,问道:“郡守府的船,为何要停在这里?” 对方道:“之前下来了几个人,喏,去那边的食店里买朝食去了。” 鱼娘看向对方指的方向,那是码头上最大的一家食店,叫“六食”。 这码头上,大多数食店都是小店铺,只有这一家“六食”是大店。 虽然此时时辰还早,但这家食店已经开了店门,在准备朝食了。 店里也提供送餐食上门,所以,很多船上客人会在买好餐食后回船上去,让店铺再送餐食上船就行。 不过,那艘郡守府的大船上下来的船工仆役,并未让餐食店送餐,他们一直等在店铺里。 李氏皇朝上位之时,虽然北方和南方都发生了不少战争,但这战争并未波及到南郡,经过这几年和平,且没有大的水患和瘟疫,南郡的数县都发展不错,百姓安居乐业,这也从朝食里能够看出来。 这家“六食”的朝食就颇为丰富,除了本地人吃的粥、藕、莲、菰、莼、鱼、猪肉等等外,还有北方人吃的馒头饼、乳饼、汤饼、蒸饼等面食,甚至也有羊肉。 郡守府大船上下来的船工仆役在“六食”店里买了不少朝食,除了南方食物外,也买了北方食物,他们一直等到食店做好后,自己端了那些吃食回了船上去。 鱼娘在食店不远处看了几眼,她平常都不在这家食店用食,因为这家店比那些小店贵不少。 这次,她才进了这家“六食”店,进去问里面的伙计,刚刚买了那么多朝食的,是什么人。 那伙计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鱼娘说:“不能问了?” 因为这艘船打着郡守府的旗,人们不敢上前去打扰,但不耽误人们避着他们谈论,不说鱼娘问,其他人也都很好奇。 伙计说:“没敢细问,他们自己也不说,听口音,有人带着长沙口音。”这里和长沙相距不远,常有往来,这些伙计也听得出长沙口音。 “那船上只有郡守府的仆役,没有贵人?”有人问。 “这个就不知道了。” “不知是哪位贵人?” “你们是不是要上船去收回碗盘,那正好看看嘛。”有人给伙计建议。 伙计说:“哪里敢四处乱看。” 虽是这样说,但他自己也很好奇。 鱼娘随即拉了那一会儿要上船去回收碗盘的伙计到食店后门口,掏了一小锭银锞子给他。 这银锞子制作精致,每粒只有二两,它不是流通货币,但可以去换成铜钱,按照如今的行市,一两可以换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枚铜板,是极大一笔钱了。 伙计很震惊,鱼娘镇定说:“一会儿,我和你一起上船去看。” 伙计将那银锞子擦了又擦,珍惜地放进布袋里,又放进自己怀里,小心翼翼问:“你想做什么?那可是贵人的船。” 鱼娘说:“难道你以为我有银子给你?这也是贵人给的。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做就成了,贵人之后少不了你别的赏赐!” “但那可是郡守府的船。”伙计很精明,知道鱼娘所说必然是真的,这种银锞子,普通人家根本不会有,只有士族豪门才用。 鱼娘说:“那不是郡守府的船,只是有人打了郡守的旗号而已。你只要听我的,替贵人办事,只有好处,没有错的。” 见鱼娘信誓旦旦,又有财帛动人心,伙计当即应了下来,询问鱼娘上船到底是要看什么。 鱼娘说:“他们带走了贵人的孩子。” 伙计很吃惊,随即对鱼娘说:“如果是这样,那你何不让贵人来和我家掌柜谈这事。” 在码头做生意的这些人,都要黑白两道通行才行,做大买卖的,背后必定还有官家的背景。 鱼娘这时候才意识到情况,说:“那行,我去找贵人来和你们谈。” 鱼娘从食店里出去后,马上回去找县主和宇文珀,不过,县主已经没有在码头上,只有宇文珀带了另外两位身形精干的年轻男子过来。 鱼娘对宇文珀说了“六食”店的情形后,宇文珀便也有了计较。 鱼娘带着宇文珀去了“六食”店,那伙计也叫了店中掌柜,宇文珀和店中掌柜进内院里谈了一会儿,便定下了计划。 这码头上的人,谁不想挣钱,而县主可是大金主,为了女儿,是不惜花费的。 宇文珀和他们谈妥,确保三个孩子安全为第一,在此基础上,把孩子救出来,之后愿意给他们五万钱。而只要孩子好好的,贵人还愿意给更多打赏。 宇文珀派了人去联系县主,因担心县主处浪费时辰,错过救孩子的时机,他便又安排了食店掌柜先去船上拖住带走孩子的劫匪,并打探情况。 昭昭之华 第32节 掌柜更了解码头情形,当即做了比宇文珀还缜密的方案,宇文珀一听,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 小禾在大船里同柳玑一起吃朝食,问:“那个小娘子,还是不吃?” 柳玑倒不是很发愁,说:“她不吃,也不让她那两个伴当吃。” 小禾笑了一声,说:“这是故意的?绝食?” 柳玑道:“她年纪那么小,才六七岁,哪有什么深思谋划。她说怕吃食里有毒。” 小禾随即嘲道:“有毒?那的确是他们皇室血脉最怕的事。她那些亲戚,被毒死的怕是不少。” 那些皇室,被逼死时,不是被赐砒霜,就是赐白绫,当然,还有被砍死的,被烧死的。 小禾问:“真的不管她了?任由她们不吃不喝?如果真的不吃不喝,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脱水而死。” 现在天气热,不喝水,更坚持不了多久。 柳玑说:“他们小小年纪,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求救于我。” 小禾说:“依我看,吃的没什么,倒是可以把水放一些在房里,几顿不吃饿不死,但一直不喝水,人都迷糊了,哪里还知道求饶求救。” 柳玑多看了小禾一眼,说:“还是少帮主有经验,如此,我就让人送些水去。” 两人正谈着,外面有仆役来说:“夫人,少主,食店掌柜带了人前来拜访。” 柳玑不快,道:“不是说不让人上船吗?他是何事?” 仆役说:“他说贵人途径此地,不嫌他的食店鄙陋,去他的食店里购买朝食,让他受宠莫名,是以想亲自向贵人致谢。之前收受朝食费用的乃是店中伙计,如果是他,他决计不会收钱,是以想把朝食费还给贵人。” 柳玑虽然心中依然不快,但是还是被这掌柜的活络客套给笼络了,她说:“不必了。” 仆役说:“夫人,船上用完朝食后,本就需将食店的碗盘归还,那掌柜的已经上了甲板。” 别管船上的管事怎么吩咐的,这些干活的船工仆役,天然会受其他底层人的腐蚀。 掌柜的带着伙计借着上船收食店碗盘的缘由,加上又给了在甲板上干活的船工贿赂,很容易就上到甲板上来,然后又对这些船工仆役兵勇一通奉承,赠送点心果品,再找一个想结交贵船贵人的理由,那很容易就能套到话。 柳玑尚没有觉得这事蹊跷,小禾却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小禾的船帮主要在长江、洞庭、湘江等水域行动,这是第一次上到沮河上来,但是,以她所知,他们打着郡守府的旗帜,一个县码头上的食店老板,却想来结交,他们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小禾微皱眉头,对柳玑说:“阿姊,依我看,不能再耽搁了,马上启程。” 柳玑见她一脸警惕,问:“怎么了?” 小禾说:“就怕是有人想探听我们虚实,在打我们的主意。即使不是县主来了,我们在这里没有根基,遇到劫匪,行事也不方便。” 柳玑让婢女来收拾了朝食,把食店的碗盘收了去还给他们。 她则和小禾一起,往舱外走去。 小禾一上甲板,就着初阳目光四处一看,立即就发现了问题。 码头上几艘货船和客船正在离开,但是又不是按照顺序驶离,而是想要阻住他们这艘大船。 小禾当机立断,对柳玑道:“他们这是想暗中拦截我们的船,我去吩咐船工开船,你问那掌柜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玑虽然是颇能管事的管事娘子,但是却不懂河运与船事,既然小禾这个常年在江湖上行动的少帮主判断他们正被船只围堵,她当然就相信了。 两人迅速配合,小禾一面回到舱内,一面吩咐道:“伙计们,有船围堵,我们突围走了!” 这艘内河大船,乃是由专用做斗舰的艨艟斗舰改良而成,没有艨艟那么大,也没有艨艟那么灵活,外观设置则是商船楼船,但是,它底舱大,两舷各有六个可开关的灵活桨孔插大桨供船工橹手划船,供船只机动行事,除此,船舱四面还有驽窗矛穴,用于进攻和防御。 船上的人,不是小禾手下的船工橹手伙计,就是长沙王安排的兵勇,都是善于听命之人,小禾的大声呼和之下,即使最神游天外的人,也顿时回过神来。 “走了,走了!” “快,快,划船!” “还有人没回船!” “不等了,我们走了!划船,划船!” 随着这艘大船突然行动起来,整个码头顿时进入了一片混乱! 这艘大船是伪装成商船的斗舰,周围其他内河小船哪里拦阻得了它。 随着船上的大桨被安装上,二十多名船工橹手开始划桨,船只迅速移位,那些小船被这大船或者撞翻在河里,或者被挤到一边去,这艘船已经开始远离码头,进入主河道。 柳玑看向掌柜和伙计,喝道:“把他们逮起来!” 几名兵勇初时还不知此时情状,听了柳玑命令,迟疑了两息才去逮捕掌柜和伙计。 那掌柜和伙计也没想到自己本来计划得挺好,居然一出现就漏了馅儿,不由愕然。 他本来是招呼了几个熟识的船老大,让他们移船去堵住这艘大船的出路,把这艘船堵在码头里,然后他再上船去,找到船上管事套近乎,拖延时间并确认船上被劫持的人的情况,哪想到,对方会这般机警。 掌柜和那伙计一见自己行动失败,而船上的守卫一看就是行动有素之人,这类人,或者是大族之家被训练好的部曲,或者就是官方的兵勇,无论如何,他们对付起来都很费劲。 再者,他们只是收了贵人的定金,断没有把自己折损在船上的道理,当即转身就跑。 随着船只移动,连接船只甲板和码头堤岸的跳板已经落入水中,两人飞跑跳进了河水之中。 随即,船上兵勇已经拈弓搭箭,射向落水而逃之人。 此时码头大乱,因不少小船被撞翻挤翻,很多人落水,那掌柜和伙计才得以躲在小船后,逃过一劫。 但即使如此,这些落水之人,虽然水性都不差,却也有不少人受伤,还有不少人中箭。 ** 小禾吩咐开动船只后,便带着人去到了关着勉勉、高仁因和元镜三人的舱房里,三人正因船只突然开动以及外面瞬息而来的混乱之声惊疑。 之前船只潜行,把这三个人质只是简单关在船舱里还行,但此时极有可能已经被县主找来了,自然不能再放任三人在舱房里自由行动。 小禾让人把三人捆绑起来,她又走到窗口去往外看,打手势让护卫船紧随其后行动。 这船只的窗户自是不大的,为了防止敌人从窗户爬进来,这窗户并不够一个成年男人钻出去,但是,像勉勉和元镜这般的小孩子,是可以钻出去的,甚至高仁因这般的小娘子,也能勉强挤出去,只是挤出去后,就会落水。 勉勉见有人来绑自己,便大叫道:“尔等贼匪,我母亲会杀了你们!” 因为三个孩子不断反抗,这些劫持者费了些力才将三人捆绑了起来,小禾瞪着勉勉,拿出短剑在她的面前比了比,又假装要刺向她稚嫩的脖颈,说:“别以为我不能杀你!” 勉勉脸色一白,眼睛大睁。 元镜大惊失色,结结巴巴惊叫道:“我……你不能杀勉勉!” 高仁因也吓得脸色惨白,大声道:“你不能杀她!杀了她,她父母定然会报仇!” 小禾不搭理另外两个孩子,只紧盯着勉勉,说:“呵。你的父母要是不听话,也会死!你乖乖听话!” 勉勉瞬间受激,脆嫩的声音尖叫道:“我母亲不会死!你这个贼匪,你才会死!” 小禾瞥了她一眼,摇着头,对手下吩咐道:“把他们的嘴封起来!” 勉勉顿时被噎住,一时不知该怎么骂人。 ** 元羡和庞县令带着人从县城城门出来,还没到码头,便已经听到了码头传来的喧嚣。 县令让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他们马上就从行人嘴里得知了码头的情况。 码头上的船老大们要去拦堵一艘大船,但那艘大船却是一艘斗舰所改,那么大一艘斗舰,居然在沮河内河里,河里的其他小船哪里是它的对手,所以如今码头上的几乎所有船都被这艘斗舰给撞翻或者挤翻,那斗舰要驶出码头了。 这也就罢了,那斗舰上除了有机动灵活的十二大桨外,居然还配有弓弩手,如今还没有用弩,只是用箭,已经射伤不少人,是以此时码头的水岸两处都是人,这喧嚣正是由此而来。 元羡没想到这短短时间,情况居然一发不可收拾! 她跨上小满牵来的马匹,一甩马鞭,迅速向前冲去。 县令哪能想到事情居然变得如此复杂和严重,当即带着人也赶紧向码头而去。 ** 鱼娘一看码头上的情况,顿时又傻眼,又懊悔不已。 如若她没有把食店掌柜拉进这一场营救里,也许情况反而不会这样急转直下,她又急又气,冷汗涔涔。 也不管前面是安全还是危险,就朝堤岸冲过去。 到得此时,那些不想被卷入的小船都在自救,想要避开大船的冲撞,而不管是落水的还是在岸上的人,因大船上不断有人射箭逼退他们,他们也不得不想办法躲避,一时间,各种呼号声声震耳。 宇文珀也是后悔不迭,他之前赞成掌柜的办法,是的确觉得那办法可行,但是,哪成想,这些匪徒用来劫持小主人的船是一艘假装商船的斗舰,这种斗舰面对码头上的其他小船,就像壮硕勇武的大汉面对稚龄小儿,根本不怕什么。 宇文珀看过去,只见鱼娘逆流而上,从躲避箭矢离开码头的人群里冲了出去,向河流下游跑去,宇文珀随即想到她是要做什么,便带着人跟了过去。 在码头下游,停着好些打鱼的小船,这些船还没有被波及,没有倾覆,在眨眼之间,鱼娘跳进了水里,推着一艘小船,向下游而去。 鱼娘入水之后,身形十分灵活,就像专为水而生,在水中只如游鱼。 那艘小船只是供二三人使用的形制,常用于打鱼或者采荷采菱等等。 宇文珀明白鱼娘要做什么,当即吩咐身边护卫跟上去,他自己也脱掉身上外衫,只拿了一柄短剑,跟着下了河,随着水流,游向了鱼娘的那艘小船。 ** 元羡先到了码头,县令带着大部队随后而至。 县令大声吩咐,让其他能用的船只去追捕那艘已经驶出码头的大船,又安排兵卒沿着陆路到下游去堵截。 元羡骑着马沿着堤岸向河流下游跑去,在那艘大船的压制之下,其他船都没能接近它,只有一艘船,很显然是这艘船的护卫船只,跟了上去。 堤岸距离往下游而去的船只只有一两丈的距离,元羡能清楚看到那大船甲板上的情形,一名中年妇人站在甲板上,除了这中年妇人,其他都是做仆役打扮的兵勇,而这艘大船上还打着郡守府的旗号。 元羡并不认识这位中年妇人,她骑在马上,驾着马沿着堤岸随着船只往前行,面色阴沉地看着对方,说:“你们带走我的女儿,意欲何为?难道是为逼迫李文吉?李文吉不在乎我们母女的死活,你们拿住我的女儿,也没用!你们想要什么,我能够满足你们的,我可以答应你们!” 那妇人认真盯着骑在马上的元羡,元羡修长挺拔不输男子,又作男子打扮,只是皮肤白皙如凝脂,容貌昳丽如神女,让人一看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妇人对着元羡作势行了一礼,道:“妾身只是受命带走李旻小娘子,县主如若想知道原因,还请前去郡守府找李郡守。” 元羡一听,就知道女儿果真在这艘船上,而这些人带走勉勉,也果真与李文吉有关,她问:“你便是这船上的主事者?” 妇人道:“正是。” 元羡问:“阿姊贵姓尊名?” 妇人道:“免贵姓柳。” 元羡所骑之马越走越慢,前方已是到了河流的转折处,待这船驶过此地,要想再跟着就很难了。 在船上之人精神都随之放松之时,元羡突然一声大喝,驾马向前冲去。 在众人的惊愕之中,那马疾冲向前,在河堤之上飞跃而起,飞向河中仅有两三丈远的船只。 昭昭之华 第33节 船上仆役兵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马已经带着它的主人落在了大船甲板之上,元羡在马落地之时,拉着缰绳,从马上侧身落下,既拉住了嘶鸣的马,人也随之落地。 她身体一侧,一个翻滚,腰腹用力,腿已经扫向柳玑。柳玑根本不会武艺,哪里反应得过来,当即被元羡扫翻在地,她甚至没来得及痛呼,元羡已然扣住她的脖颈,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几步后退,背靠到了船头船舷。 这事仅在几个眨眼之间发生,待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又惊又服。 惊叹于身份贵重的娇女竟然骑术和武艺都这般高超。 “夫人!” 甲板上好几人同时惊呼出声! “县主!” “县主!” 而河岸边则传来庞县令等人的惊呼! 第30章 “把船划回码头去!”元羡冷冷看着前方惊骇不已的众人,命令道。 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君轻民贵”,但这世道,已然数千年地“贵族统治”,人出生时就被打上尊卑贵贱的标识,士族豪门和寒门庶族之间的差别尚且颇有距离,更何况统治者和最底层的百姓之间的距离,更如天堑。 这种距离,并不仅仅在获得的权力、资源上,甚至还在世界共识的观念上,以及人们的心理上。 即使这片土地经过各种战乱,早就城头不断更换大王旗,皇城最高位乃是兵强马壮者得之,人们早知,贵族并非永是贵族,贫贱也并非没有翻身的可能。 但是,这种“反叛”的认知,并非大家都有,大多数人依然打心眼里害怕贵族的权威,其次,面前的县主不仅武艺超群,人也长得高挑挺拔,气势凛然,有如神人。 在船上受驱使的人,或者是被长沙王安排来的士兵,或者是被柳玑裹挟来的郡守府仆婢,或者是小禾船帮里的伙计杂用,虽然这船帮里的人,也多是要兼职劫匪,但他们也只是底层穷苦普通人而已。 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武艺训练,且因为营养不良而身材较矮小,也许他们有所长,但此时也不敢真的上前和元羡争斗。 再者,元羡手里还扣着这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柳夫人”,他们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这次行动主要是做什么事,知道这次行动是做什么事的,也不清楚原因,他们都是接受命令行动而已。 在元羡跟前,他们基本上都从心理上生出了怯意,也不由表现出软弱之态。 元羡说出要求后,大部分人惶然不敢对抗,也有机灵的人,赶紧进了船舱去找小禾去了,还有人只等柳玑的吩咐。 毕竟他们大部分人连自己这次行动是做什么事都不清楚,自然也完全没有自作主张的心思,还是要听负责人的吩咐。 柳玑刚刚被元羡一腿扫到地上,便摔得头晕眼花,脑子和身体都还没有一丝和缓,就又被元羡卡着脖子拖了起来,她当场就要窒息而亡,甚至没办法挣扎,待像死鸭子一样被元羡挟持着下命令,她甚至耳朵都还在嗡鸣。 她一直跟在贵人身边服侍,虽然以前也吃过不少苦,但被这样对待,尚且还是第一遭。 柳玑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元羡又命令道:“把船划回刚刚的码头,如果不听吩咐,休怪我无情了!” 柳玑稍稍缓过来一点,哑着嗓子说:“不行……” 元羡一听她这意思,就收紧卡住她纤细脖颈的手,柳玑再次讲不出话,她也无法挣扎。 而柳玑声音太嘶哑,船上其他人又闹哄哄的,根本没有手下听清她在讲什么。 ** 另一边,小禾听手下汇报出了什么事后,愕然道:“那县主竟然会武艺?骑马从岸上跳到了船上?还挟持了柳姊?” 她之前便听柳玑说过,昭华县主是会剑术的,曾经还亲手杀过人,是心狠手辣的人。 在小禾眼里,最善良的贵人,他们的善良,也只限于对和他们同阶层的人而已,对普通百姓,他们却是可以当“非人”对待,善良不及下人,所以县主“心狠手辣”,倒并没什么奇怪,而她会剑术,亲手杀过人,小禾则以为她只是举着剑,杀了被绑缚的手无还手之力的人而已,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有些本事。 小禾让人守好三名人质,又严厉吩咐,虽然她绑缚了这三个小孩,但这三人也是客人,不能侮辱,得到保证后,她才带着人从中舱去甲板,而她又吩咐,不能将船划回上游码头。 现在只是县主一人上了船,要是把船划回上游码头,那场面定然对他们更不利。 小禾从柳玑处受命,是要把昭华县主和南郡郡守的女儿作为贵客带走,这是长沙王的意思,所以,他们并不敢真拿李旻怎么样。 不管长沙王是要拿李旻那小女娘做什么,他毕竟都还是李旻的堂叔祖,他们自己一家人内部,也许会闹得不可开交,要是真有外人去欺辱家中女眷,说不得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禾从船舱出来,到了甲板上,一眼看到了扣住柳玑脖颈,把她提起来的昭华县主,当即也有些傻眼。 这是小禾第一次实实在在见到这位她听了很多本人“闲言碎语”的县主,她本来以为那些讲的有关这位县主的闲话多少是不实的,夸张的,哪想到,这位县主真的就是那样。 她之前听柳玑说过,这位县主心狠手辣,会剑术,亲手杀过人。 她又听南郡郡守府里的乐伎仆婢说,县主虽然貌美,但长得过于高了,且性格强势霸道,比之男子更英武豪迈,是以才不得郡守宠爱。 待到了当阳县,那三名乐伎去拜见过县主后,又说县主长得美艳,雍容华贵,也温和,是有主母之态的,不过,她们当然还是怕她。 现在看来,这位县主果真就是长得很高,而且很美,非是弱小女子的娇美,而是雍容美艳的漂亮,加之气势十足,非常让人折服。 再说,小禾很矮小,她判断自己只到县主胸口那么高,在这样的体型比较下,她要和对方对抗,非常吃亏。 此时县主一手就能把柳玑的脖颈扣住把她提起来,让柳玑只能勉强垫着脚保持平衡才能不窒息而死,而县主另一只手还从腰上拔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那长剑一看就是好剑,在晨曦中闪着光,吹毛可断。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自诩“武艺不凡”“身如灵蛇”的小禾,也不敢和她对抗上。 小禾从小就随着母亲在江湖上走动,杀人不少,所以一眼就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惹不得。 小禾出现,其他人便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元羡一眼看到了她,只见这个小女娘约莫十七、八岁,或者年纪更小,头发编成辫子,穿着窄袖衫和布袴,襦裙较短,身形娇小,但是矫健,皮肤微黑,五官突出,像是山里蛮夷和当地人的混生子。 元羡看着她,说:“你们不怕我杀了她,是吧?” 她只稍收紧手,柳玑就痛苦得更厉害。 元羡手里握着剑,而她其实不用剑,就足以靠气力杀了柳玑。 虽然柳玑已然成为元羡手里的人质,但小禾并未因此流露出丝毫异色,她笑嘻嘻道:“县主果真厉害,闻名不如见面。” 元羡没搭理她这寒暄,说:“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带走我的女儿?” 小禾说:“我不过是接了一次委托而已,原因为何,我哪里知道。” 元羡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船划回码头?” 小禾道:“码头上都是你的人,我们把船划回码头,不是自投罗网?” 元羡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找你们这种人的麻烦,又有什么意思,既然长沙王可以雇佣你们,那我也可以雇佣!我甚至可以出比长沙王更高的费用!二十万钱够吗?” “啊?”小禾还是年幼,经验不足,听到元羡直接提到“长沙王”,瞬时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元羡怎么就已经知道了是长沙王要带走她女儿,她便又多看了柳玑一眼。 除此,那些船工在江上跑生活,一条船载人渡江,也只有五十钱而已,二十万钱,即使对她来说,也是大数目。她不心动,周围还有帮里的其他人,这些人会心动。 再者,他们是受了长沙王的委托不假,但他们都是没有见过长沙王本人的,长沙王也不会见他们。 但,昭华县主却是正站在他们跟前,和他们谈价格,这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只是,他们刚起了一点心思,长沙王手下的士兵就换了阵型,一边和元羡对峙,一边又防备起这帮受委托而来的船帮帮众。 从之前的魏氏王朝,到如今的李氏王朝,实行郡县制,县级没有兵马,最多只有由县尉领的城卫做县兵,只有郡级有郡兵,而被分封的王爵,也能有自己的王国兵马。 皇帝李崇辺刚篡位时,各地起来反抗者不少,湘州区域多有叛乱,故而李崇执被派到了长沙,不过几年过去,湘州已经安定下来,但李崇执手里的兵马数量却是超过王国该有的数量的,这就会让皇帝心生芥蒂,怕其对自己有所威胁,造反割据,想要减少其手里兵权。 这事,以昭华县主的身份,也才刚从某些渠道打听到而已。 长沙王手下的士兵,分几个层级,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兵,但以长沙国的实力,长沙王养不了太多这种精兵,而这种精兵,应当多是长沙王从北方带到长沙的部队,这一类人不善乘船和水战。其他的,则是当地的普通募兵,这种士兵,装备、身手、意识都很有限,从之前下船就不干正事去找暗娼的那个士兵就可见一斑,除了带着一柄刀外,其他哪里像一名经过训练的兵勇,他和街上普通的游手好闲的无赖又有什么区别。 船上的那些士兵,大多都是这种“无赖”,难怪柳玑不敢让这些人去接触李旻等三个小孩。 元羡把这些人审视了一遍,心中便有数了。 这些士兵,之前受命朝水中乱射,还能有些用处,现在箭已经用光了,一个个又贪生怕死,根本不足为虑。 更甚者,元羡觉得这个船帮小女娘带着的“匪徒”还更有能力一些。 这船上绑架她女儿的人,在她上船之前,便因各种原因分成完全不能融入的两拨人,她那价钱一给,就更是分化了他们。 而柳玑听到元羡嘴里的“长沙王”三字,也很是吃惊,从她这里推演,她尚不清楚元羡是从哪里知道他们是受“长沙王”之命带走李旻。 而元羡,她即使之前不敢百分百确定是长沙王安排人来带走她女儿,此时,从这些人的反应,她也百分百确定这事的确是长沙王的意思了。 长沙王没敢派自己的北方精兵,而是使用本地的普通士兵,给他们配吴地制的环首刀,还雇佣了江湖船帮出手,大约就是不想让她一眼就发现是他长沙王的安排。 如此一看,长沙王其实不想马上就和自己对上。 这些,应该都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元羡看着小禾:“长沙王带走我的女儿,毫无道理!之后,我自会将这件事向陛下禀明,你认为,陛下是会支持他,还是支持我?你不如现在就站我这边,还能拿走二十万钱。” 小禾则罢,她的那些手下,更加动摇。 小禾见周围众人已然分成两部分,她的手下和长沙王的士兵开始互相戒备,只有柳玑从郡守府里带出来的几名仆婢一心想救柳玑。 小禾当然不能就这样反叛,她看了看自己的身边人,说:“不要被她蛊惑,我们虽然是江湖草莽,但是,该守的信义必得要守,信义乃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我们还能为了二十万钱,以后和长沙王对抗吗?” 元羡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信义乃立身之本!你们助纣为虐,带走母亲的孩子,欺负妇孺,还是信义之事了?你们不过是怕了长沙王而已!而长沙王干了什么事,派出自己手下之兵,离开长沙,到了南郡来,劫走堂侄的女儿,他是想做什么?谋反吗?” 元羡把这个“谋反”的大帽子一扣,船上顿时一片沉寂,而这沉寂只持续了两息,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即使长沙王真因为李崇辺要削弱他的兵权心有反意,他手下这些普通兵士也是不可能知道的,更甚者,这些人恐怕都不清楚皇帝要削弱诸侯王的兵权。 这些人,只要没有和李崇辺一起谋反的心思,那此时就得心思动摇。 对于底层士兵来说,他们大多并不会想去谋反,很多时候,只是被裹挟,不谋反,就要被杀鸡儆猴而已。 被元羡禁锢住的柳玑此时费力掰住元羡扼住她咽喉的手,费力道:“大王怎会谋反?你不要血口喷人!” 元羡道:“他的士兵越境行动,还雇佣水匪做事,不管他是否要谋反,陛下都会认为他要谋反!” 元羡说完,把柳玑纤瘦的身体抵在了船舷上。 他们方才一番谈判,颇费了些时候。 枝江县令令下,已有人驾船追赶上了这艘斗舰,毕竟这艘斗舰太大太沉,即使船桨多,速度也没法太快。 除此,追随这艘斗舰的护卫船也被后方驶来的其他船只拦住了,那艘护卫船可没有这艘斗舰大,也没它坚固,在县令下令且重赏的情况下,不管是县衙捕役,还是水上讨生活的百姓等人,都愿意为此事下死力,特别是这艘护卫船上船工没有弩箭,于是这艘船很快就被爬上船的当地百姓给控制,上面的船工,或者被绑缚,或者被扔下了河。 元羡已然看清楚此时的情况,说:“你们没有任何必要为长沙王卖命,我和郡守可以给你们更多!要是你们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她作势要把柳玑扔下水。 虽然这里是千里泽国,但大多有身份的女子,不会水。 柳玑被扔下水,即使她不被淹死,也会被枝江县民给抓住,她是逃不掉的! “你们本也逃不掉!难道你们还能逃回长沙去?!” 小禾皱眉道:“你别忘了,你的女儿还在我们手里!你让我们走,我们会把你女儿完好无损送去郡守府。” 昭昭之华 第34节 元羡眼神变冷,根本不让他人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已把几近昏厥的柳玑往船舷外一推,人则在这反作用力的帮助下,向前几步,接近小禾! 甲板上再次一片喧嚣。 有人被元羡的气势和手中锋锐无匹的长剑所震慑,赶紧向后退去,也有人冲向前阻拦元羡,还有人跳下河去救手无缚鸡之力的柳玑。 擒贼擒王。 元羡根本不顾阻拦自己之人,长剑出手,必然见血,在她腾挪攻击之间,数人被剑刺中,她剑法狠辣干脆,都是杀人的招数,一时间,甲板上鲜血四溅,惨叫连连,而那些想攻击她的人,根本无法近身。 小禾虽然从小就做杀人的买卖,但一看这情景,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位娇贵县主的对手,她身高体重剑法都无法和县主相比,再者,她只有从兵士手里抢过的环首刀和一柄短剑,这刀和短剑哪里能同元羡手里的宝剑利器相提并论。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回船舱挟持人质最有效,她转身就要冲回船舱,这时候,从船舱里冲出了另外数人。 ** 鱼娘和宇文珀等人初时以小船为盾,躲避斗舰和护卫船上的箭羽,后来发现斗舰和护卫船上的箭羽可能用完了,他们不再齐射,三人便上了船,在这湖泽之地生活的人,多会划船,鱼娘当即和另一名会摇橹的护卫一人摇橹一人划船,追向前方的斗舰。 他们追的过程中,后方已有县令组织的大船追了上来,他们也不是孤军奋战,反而可说是人多势众。 宇文珀只见县主纵马跃上了斗舰,就更是着急。 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平静的生活,全仰赖于县主,如果县主出事,他及身边的护卫,之后都会因此失去倚仗,所以心急如焚。 宇文珀当即对去追斗舰的那些船只道:“只要阻住前面的船,此次营救上立了功,最少赏千钱,立大功者,赏万钱!” 这些在河上讨生活的百姓,一天能挣几十钱,便可够一家生活了,千钱可不是小数目,至少对他们来说,是笔大钱,再者,只要赶去,总有立功的机会,说不得还能得万钱,当即很是奋勇。 宇文珀也因此带着护卫爬上了另一艘稍大一点的船,比小扁舟行得稍快。 鱼娘则驾着她的小船,因船负重减轻,在河上如一叶羽毛,向下游飘去。 河上一时如竞舟,你追我赶。 在元羡和小禾对峙之时,已有船追上了斗舰的护卫船,两方发生争斗,一心为赏金的百姓很快登上了护卫船,并控制了船只。 也有人开始攻击斗舰上的船桨和橹,用渔网缠住船桨和橹,让划船的船工根本无法划船,趁着这个时候,已有人从船后方开始登船。 船舱之外,已是如此如火如荼的营救之象。 在船舱里守着李旻三人之人,乃是一名被从郡守府中带出的婢女,以及一名船帮杂役,这杂役十几岁,脸上尚有稚嫩之气。 听到外面吵闹呼喝声,又从船舱里的小窗户处看到外面争斗的情景,两个守着人质的人都脸露惊惶。 小禾留两人在此看着被绑缚住的三人,自有原因。 被挟持的三个人质,里面身份最贵重的是县主之女,但是,不管是请小禾弟弟在湘县为“客”的长沙王,还是此时追来的县主,都要活人,是以,只有活的李旻才有意义,不仅如此,不只是要活的,李旻乃是皇亲贵主,要是有谁不长眼,侮辱了她,那这事,不管是长沙王,还是县主,怕是同样不得干休。 正是因此,当时才定策略,把李旻骗走。 因为既要带走人质,还要完全不侮辱到人质,也只能骗了。 而船上那些大老粗的男人,要是情况一紧急,就不知所措,伤害了人质,后果恐怕就会很严重。 所以即使方才情况紧急,小禾也不敢安排不信任的人留在舱房里看管人质,而她当时以为留这样两个人就足够了。 但财帛动人心,谁都愿意为此卖命,情况很快就超出预想。 小杂役惊慌说:“现在怎么办?” 婢女道:“不知道。” 那边,三名人质被绑得坐在眠床上,嘴也被粗布堵上,三人先是都脸露愤怒,但很快,三人都有了些别的想法,高仁因年纪大些,她殷切地看向两个小打杂的,呜呜出声。 婢女虽然从进郡守府时,县主就已经带着女儿离开郡守府了,她并未见过郡守府主母和郡守的这位嫡女,而且她是听命于柳夫人的人,但总归,她还是觉得和郡守的女儿之间有些联系。 郡守府里姬妾众多,这些姬妾争宠也很厉害,小婢女在府中忍辱负重受气是常有之事,但是,郡守的脾气并不坏,反而温柔多情,即使是经常被姬妾打骂的小婢,对郡守也并无特别恶感。 既然心中会有郡守依然是“郎主”的归属感,那对小主人也的确能生出些恻隐之心。 婢女见高仁因想说什么,就对小杂役指使道:“你去把她嘴里的布扯下来!” 小杂役很害怕被少当家抽鞭子,当即摇头道:“我们别这样做。当家的下来看到,会罚我们。” 婢女顿时有些凶恶,说:“你怎地如此没男人气概,我们只是听听她说什么,一会儿又给堵上嘴不就行了。” 被骂了,小杂役只得苦着脸上前,把高仁因嘴里的布给扯了下来。 高仁因咳嗽了两声,哀求说:“烦请帮忙把勉勉小娘子嘴里的布也去掉吧,她还是小孩,根本不懂什么。” 婢女想了想,又指使小杂役去取掉了勉勉嘴里的布。 勉勉刚刚受了罪,这时候倒学乖了一点,她说:“是我的母亲来救我了,是不是?我刚刚听到了。” 婢女和小杂役一脸窘迫,不答。 勉勉说:“我母亲很厉害,也有很多钱,你们定然打不过我母亲,只要你们把我们放了,我会让我母亲赏赐你们。给你们一万钱,如何?” 看两人很是惶恐,她又再次加价,学着她母亲的样子,说:“百亩良田?再加一斤黄金!”她根本不懂这到底是多少钱,只是她记得身边仆婢讨论过,说这是特别多的赏赐。 两个小看守,都被这位贵主出口的东西吓到。 正在这时,舱房里显出了阴影,随即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伴随着这个声音,窗户被人破开了。 第31章 那小杂役举着手里的一柄刀,就要朝从窗户处挤进来的人砍过去,但当看到那是个什么人后,他的脚步又没有办法往前了。 那窗户本就窄小,只能供幼童和纤瘦的女子通过,是以从那窗户处挤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女子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皮肤略黑,她全身衣裳都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还在滴水,衣裳裹在她身上,显出她精瘦精瘦的身形。 小杂役根本没有办法对这样一个女子出刀。 房间里无人认识这个女子,但勉勉自我认知便是这人是来救自己的,当即道:“你是我母亲派来救我的吗?” 这个女子就是鱼娘,此时,已有其他船只也接近这艘斗舰了,但是这扇窗户实在太窄小,只有她能挤进来,她也没想到一进来就能遇到要救的目标。 小杂役举着刀呵斥道:“你不要上前!” 鱼娘看向被绑住的三个人,和另外两个年纪不大的看守者,当即回答勉勉道:“你是县主的女儿吗?县主已经上了船,这艘船已经被县里的捕役兵士们包围了。” 那小婢女当即非常恐慌,小杂役举着刀的手也颤抖起来。 勉勉赶紧对小杂役和小婢女道:“你们现在放了我们,我会让我母亲赦免你们,还会给你们奖赏。” 两人已经动摇,鱼娘一边拧着衣裳下摆上的水,一边说:“县主是很好的人,你俩还是孩子,她不会责怪你们之前跟在坏人身边做过坏事,只要你们现在站到县主一边,说不得还能得到赏赐。” 高仁因也说:“李旻小娘子是皇亲贵主,你们只要不想造反,让全家受难,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那小婢女看了小杂役一眼,马上跑过去解勉勉身上的麻绳去了,小婢女以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那小杂役便也垂下了手中的刀。 鱼娘一看房间的情况,听到船里各处都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有人在往这处舱房方向奔来,她于是迅速扑到门边,将房门抵上。 这时,便有粗鲁的声音开始砸门:“开门,开门!” 鱼娘朝那小杂役喝道:“你快过来帮忙!” 那小杂役犹豫了半晌,只得跑到了门口去,和鱼娘一起抵住了房门。 勉勉身上的麻绳被解开,她迅速爬起身来,一边去帮高仁因解麻绳,一边吩咐小婢女:“你快把元镜身上的绳子解开。” 勉勉虽然并未专门学过女红,但是不上学时就和侍婢在一起玩,经常看她们做衣裳、编绳结等,她也跟着做过,对解绳子,比鱼娘还要快,她把高仁因身上的绳子一解开,只见那扇较低矮的房门已经要被从外面撞开了,鱼娘和那小杂役根本抵不住。 外面还传来粗鲁的咒骂声,但因为口音很重,勉勉也没听懂他们到底在骂些什么,只是,她也懂了此时情势危急。 在这短短的时间,又从窗户处爬进来了几个精瘦精瘦的猴儿样的男孩儿女孩儿,约莫就六七岁、七八岁,有的甚至整个就是赤条条的,即使是女孩子,也多是只穿了短袴,这些都是当地人家的小孩儿。这些年,荆楚之地没有发生大战,又接收了很多流民,当地的孩子也如雨后春笋一样,一茬一茬地生了很多。人口多固然是好的,但是,要生活就又艰难了。 这些孩子从小在水乡生活,几乎都会水,既然县主和县令悬赏,这种情况下,都一窝蜂地跑来了。 他们胆子极大,根本没有生死的概念。 一进房间,这些小孩儿就和勉勉他们对上了。 勉勉用本地话大声道:“我是县主之女李旻,如果你们是来救我的,那你们赶紧去把门抵上。之后自然有赏。” 勉勉从小跟着母亲耳濡目染,对于“有赏”这事,是极会的。 那些孩子,有的还想给勉勉行个礼,但是又不会行,怪形怪状地从她身边跑过。 这些孩子,有属于自己的聪明劲头,有的去帮忙堵门,有的则去帮忙一起解开了元镜身上的绳索,还有的问要不要从窗户先出去。 勉勉跑到窗户处往外一看,只见外面也斗成一团了,当地百姓来了很多,大家又争相立功,这立功都要靠抢夺机会。 鱼娘是这里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最知情状,有小孩儿把地上的眠床抬着去堵住了门后,她就跑到窗户处去拉住了想从窗户跳出去的勉勉,道:“小娘子,落进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勉勉却是已经看到朝这里接近的宇文珀了,她指着宇文珀所在的船道:“宇文阿爷在那里!” 鱼娘也看到了宇文珀,于是对着宇文珀大叫,宇文珀正在那艘货船上指挥,在控制住斗舰的护卫船的同时,他已经安排了一部分人驾船攻击斗舰的尾部和橹,以及两侧的桨,再由此登船。 对宇文珀来说,保护县主的安全,比保护李旻的安全要重要得多。 县主是元氏子,是当阳公主的女儿,是魏氏皇室的血脉,而李旻,虽是县主的女儿,但她姓李。 不过,李旻就是县主的命根子,宇文珀自然不能让县主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思。 宇文珀听到鱼娘的呼喊,确认过李旻的位置后,当即就更好办了。 他带着护卫亲自上了小船,接近了斗舰,这时候,斗舰的尾部及尾橹都已经被当地人控制住了,他很容易就从斗舰尾部上了船进舱。 ** 从舱里冲出来的人,正是船上的船工。 船工都是小禾的人,占据了船上大部分人口,而长沙王的兵士人数最少,只有十人上下,除掉之前下船找人没有回来的,在船上的只有几人而已,这几人还一直在甲板上,没有在船里干活。 如此一来,此时跑出来的只会是船帮船工,他们都是逃命来此,一看到小禾,就嚷嚷:“少当家!当地人已经从船尾攻进船里了。” 小禾无奈,只得停住脚步,回头对着剑尖滴血的县主道:“我们投降,都听您的!” 元羡冷眼看了她一眼,又扫视了一眼甲板上哆哆嗦嗦被吓得尿裤子的几个人,这些人当即扑倒在地,不敢反抗了。 元羡说:“我女儿呢?” 小禾尴尬又讨好地说:“在船舱里,我安排了婢女、仆役服侍着,没敢有一点怠慢!” 船因为已经被控制住,宇文珀吩咐人划桨摇橹把船转向,驶回枝江县码头去,又安排捕役把船上的“匪徒”都锁拿等候县主处置,然后才带着勉勉、高仁因及元镜去甲板上见元羡,而那些上了船的小孩儿,也要跟着去,一窝蜂地把他们围着,要去找县主讨赏钱。 甲板上虽不是断肢残骸一地,但是也是鲜血铺地,没地方站了,那些当场被杀的士兵倒在地上,没有死的则因为受伤哀嚎连连。 勉勉从船舱里出来,见到甲板上的场景,不由瑟缩了一下,又看到母亲站在那里,那个凶恶的女子则在讨好地和她母亲说着什么,她顾不得其它,挣开宇文珀的手,往元羡的身边跑去。 宇文珀虽然知道县主剑技超群,但是真看到这个场景,还是颇为吃惊。 昭昭之华 第35节 宇文珀马上带着一直跟着他的两名护卫去保护好县主。 ** 枝江县码头。 元羡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朝所有提供帮助的人表达了谢意,也承诺会运五十万钱来此地,分配给这次提供帮助的人,如果不愿意要钱,可以提出来,能换成同等的谷。 五十万钱,对元羡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之前修建绿桑坞,不算征役抵掉的税,整个也才花费百万钱。 这次把孩子救回来,她最初是计划让县令带人上那插着郡守府旗帜的大船,理由是见郡守府的船只在此,前来拜见贵人。 大船里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可以用其他船只堵塞住码头,让这艘大船一时无法离开。 元羡便借此和县令突袭救人。 这样的话,花费和损失都很小。 缺点就是县令容易遭受危险,但既然身份娇贵的县主都不怕这份风险,县令自然表态自己不怕,愿意配合县主这样行动。 但是,哪里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还没照着计划行动,那艘大船已经发现危险,闯出码头了。 县主此时虽然依然穿着男装,但她已经戴上了遮住脸庞的幂篱,腰间配着长剑,不少人还记得县主那把剑上沾着鲜血的样子,以及那艘大船甲板上被在短时间杀死或砍伤的几名男子,县主讲话,大家都不敢喧哗,对县主又敬又畏,甚至还想到从当阳县传来的传言,说现在长沙郡郡守的儿子,之前因为侮辱县主,便受到了河伯的惩罚,被河伯派遣的水鬼索命而死了。 郡守的儿子,如此尊贵的身份,甚至无法和县主对抗,他们这些区区贱民,自然更不敢了。 百姓看县主的目光里,畏比敬还多,已然给县主穿上了一层神性的外衣。 县主说一共赏赐五十万钱,或者换成同等的谷,让众人自行去找县令衙门登记报备,之后会在县主府监督下,由县令衙门下发,码头上的众人便发出了欢呼声。 除了这五十万钱,若有受伤者,也可以进行登记,在查证后,给予抚恤。 而死亡,这次除了被县主杀掉的两名长沙王士兵,没有其他人死亡。 小满骑了快马回当阳县传递消息和县主的命令,在半途遇到了从当阳县来护卫县主的县主府部曲。 这一队部曲由元锦带队,共有十二人,因为没有马,都着草鞋步行。 荆楚之地在夏日炎热又潮湿,没有办法如北地一般穿靴着履,是以不论男女,穿草鞋和木屐较多。 即使是贵族,也不例外。 这种草鞋,官方名屩,一般用麻、草、藤等等编成,形制也多,穿着轻便透气,价格低廉,甚至这南方的军旅戎服也配草鞋。 当然,北方的贵族认为穿草鞋的是下等人,不能接受,但南方贵族则管不了那么多,穿着舒适比什么都重要。 即使是县主本人进行远距离徒步时,也穿草鞋,只是她的草鞋比普通百姓的编织得更精致美丽而已,若是在家,则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穿鞋,只着袜了。 这时天色不早不晚,太阳升到了官道旁的李树顶上,小满从马上下来,由着马儿去官道旁的堰沟里喝水,自己站在树荫下将在枝江县发生的事对元锦一五一十地详细讲了。 元锦作为部曲副将,每年都要到枝江县多次,水路走过,陆路官道也走过,对枝江县码头很是熟悉。 “救回了小主人就好!”元锦感叹,“县主剑术乃高人所授,自是不同一般。” 两人交流了几句后,元锦和小满告别,让小满继续回府里传递消息,自己则依然带着十一名下属继续前往枝江县,到县主跟前听令。 除此,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需要向县主禀报。 ** 这边小满快马加鞭在当日午时前就回了县主府,将枝江县发生的事传递给了府中两名大管事,清商和元随,又传达了县主的命令。 第一是要准备用于赏赐的金钱和谷物,这不着急;第二是要再派人去枝江县把这次的俘虏直接带回东坞里,这需要安排船去枝江县,用船把人运回东坞,不得耽误;第三是把所有派出去寻人的人都召回,加强庄园和县主府的警戒,确保秋收…… 元随听后,便问:“县主未吩咐杜县令这边的事吗?” 小满当即摇头:“县主未提到杜县令的事。” 元随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可能是县主想自己回来后处理他这里的事吧。” 他和清商既然得令,就赶紧去忙了。 只约莫花用了两三刻钟,元随便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要去枝江县的船只和人手,清商则去见了府中的贵客。 这贵客乃是今早开城门之后便到来的,来人还带来了一封信,只是这信乃是给县主的,其他人自然不能拆看,是以只能让贵客在府中等着。 清商对贵客道:“小将军,我家主母,县主,昨日去了枝江县,并未在府中,此事您已知……” 这位贵客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英武不凡,穿着窄袖衫、小口裤褶,着草鞋,戴平巾帻,随着他的,还有另六位小兵,也都着常服。 贵客的这个打扮,既适宜本地的天气,也带着北方的风格。 他对着清商施礼,说道:“娘子客气了,叫我贺三即可,小将军之称当不得。” 清商给他倒茶,还是非常客气,说:“年纪轻轻便是牙将,已实实在在就是将军,只是我看您年纪轻,才称一声小将军,已是怠慢了,还请莫要怪罪。” 贵客可能很少和女子交流,哪里受得住清商这般客套,当即红了脸,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清商又说:“还是说回咱们县主的事,她昨日去了枝江县,但她今日要乘船回来,您看您是跟着船去枝江县见她,还是等她回来了,再见她呢。贵客一路辛苦,当是在府中休息更好,若是要去枝江县见县主,就要辛苦贵客乘船。” 贺三道:“端看县主方便,我等粗人,不敢言辛苦,再者,这比起行军,是轻松多了。” 清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排,问:“敢问各位尊客,是否晕船,若是不晕船,倒是可以跟着去一趟枝江县。” 这几人都是北地人,大家互相看了看,加着贺三,就只有三人不晕船。 清商说:“那如果要去枝江县,用过午膳后,就出发吧。” ** 县主带着人已经在枝江县县令府里暂时歇下。 那死掉的长沙王士兵都暂时由庞县令找了棺木及石灰等物给装置好了,县主也要把这些证物给带回庄园去。 那些受伤的人,长沙王的士兵、船帮的帮众杂役,以及柳玑等人,则被安排了医者进行了救治,没法治好的只能听天由命,大部分则可以活下来。 这些受伤被救治的、或者侥幸没有受伤的幸运儿都被关押在了县衙牢房里,等待审问。 这些杂事自有人安排,元羡被县令夫人招待,在县令府里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衣裙鞋袜,梳好发髻。 除了把自己收拾妥当外,元羡还把女儿给洗刷了一遍。 勉勉对虚无缥缈的鬼怕得要死,真正遇到见血杀人的事,又不怕了。 元羡把女儿从浴桶里抱出来,一边为她擦拭身体,一边说:“这次可是接受教训了?怕不怕?” 勉勉摇了摇头,说:“我不怕。” 元羡顿时英眉倒竖,道:“还不怕?!” 勉勉被生气的母亲吓到,这才说:“我本来是怕的。但想到母亲你肯定来救我,我就不怕了。” 元羡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只说:“以后可要长记性了。不要轻易随别人走,此其一,其二,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被人挟持走了,得要智取,以保住自己为要,你的命最重要,其他都算不得什么。记住了吗?” 勉勉赶紧点头,说:“我记住了。” 元羡为她把衣裳穿好,这是庞县令那同勉勉年岁相当身高相仿的女儿的新衣裳。 此时医药皆不行,女子怀孕产子乃是从鬼门关过,即使是元羡在身边培养了不少专事妇科、产科的女医,但她的庄园里,每年依然会有妇人因为产子而死或者重病再无法劳动,即使孩子成功生下来了,婴幼儿的夭折率又极高,是以,为了有更多子嗣,多子多福,贵族里纳妾的不少。 庞县令有一妻多妾,府中成活的子嗣有三个,长子已有十岁出头,次女和勉勉年纪相仿,还有一个幼子,才三岁。 因为孩子都在庞县令的妻子那里养着,元羡便也没去关注孩子们都是谁所出。 元羡对勉勉说:“这个衣裳是庞家小娘子的,你一会儿见了人,可得谢谢她。” 勉勉乖乖应着:“好的。” 勉勉从小在乡下长大,多是接触庄园里的家奴、仆婢、庄客等人家里的孩子,这些孩子,在穿着上不会太好,即使是管事一类的家奴,也因县主提倡简朴,不会给孩子穿过好的衣裳,勉勉从小也并不是总穿绫罗绸缎,普通布衣也穿,所以这县令家小娘子的衣裳比她日常穿的还好不少,自然这是县令府把孩子最好的衣裳拿来给县主孩子的原因。 勉勉站在元羡跟前,张开手转了一圈,说:“母亲,这个衣裳可真美。” 元羡“嗯”了一声,甚至有些自责,自己是不是在勉勉的生活上太抠门了,就这么一套罗衫,都让勉勉惊叹不已。 元羡正要说那回家后可以给她做两身,勉勉就又说:“但这个衣裳穿着比较碍事,没有办法练剑骑马。” 既然这样,元羡心说那又省了一笔钱。这次为了救女儿,在枝江县里的花费,七七八八也得要六、七十万钱。如今最好的绫罗,也才万钱一匹,都够做多少好衣裳了。想到此节,元羡又在心里一叹。自己掐着手指省钱,结果长沙王和李文吉不知道搞什么鬼,害自己白费这么多财帛。不过,她虽是花了钱,但在枝江县一呼百应,能够号召百姓为她出力,也可见她在这个地区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总体说来,那些钱不白花。 勉勉扑到母亲怀里,搂住她的颈子,娇声说:“母亲,我决定了,我要好好练剑,变成剑术超群的侠女。” 元羡心想不指着你有什么大本事,有强健的体魄,的确是最重要的。 元羡说:“那你可不能睡懒觉了,早上要早起跑动跑动,练剑、骑射,都是基础功夫。” 勉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痛苦之色,但最后还是表示:“我以后不睡懒觉。” ** 元羡去见了沐浴更衣过的高仁因以及元镜,赞扬他们在遭遇危险后的镇定和勇敢,又感谢他们保护了勉勉,然后许诺了一些好处,就让他们随着勉勉一起,被庞县令的夫人先带着去吃早膳去了。 元羡则带着宇文珀等几名护卫去了县衙监牢。 元羡表示想亲自审问这次劫走“郡守女儿”的犯人,庞县令提供了必要的帮助后,便离开了监牢,并不留在监牢里同审。 倒不是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而是发现这件事牵涉皇族内部的事,不想沾染更多麻烦。 元羡先去见了小禾。 小禾作为“少帮主”,被锁在一间单间里,县主不喜用刑,所以也没把她怎么样。 元羡看了看这间牢房,有石墙,且无其他人,是个审问的好地方,便也没把小禾挪地方,她在牢房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捏着团扇扇了扇风,说:“这个地方倒是比外面还凉快些。” 这牢房半处于地下,的确凉快,只是潮湿。 小禾也不怕她,笑嘻嘻说:“是啊,只是虫子多,我刚刚已经踩死了不少。” 元羡看着她说:“说吧,你叫什么?是做什么营生的?” 第32章 小禾左看右看,示意元羡,说:“我只想和县主您一人交谈,不知您能否遣开其他人。” 她本以为元羡不会轻易答应,没想到元羡直接吩咐守卫在自己身旁的几人:“你们先退下吧。” “好。”宇文珀不多说,带着人就退开了。 小禾不由笑说:“县主真是爽快女子,胆子也大,完全不怕小女子还有阴招。” 元羡面露不快,道:“别说些没相干的。你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赶紧讲吧。” 昭昭之华 第36节 元羡扇着风,脚上穿着木屐,不时把从地面接近自己的虫子踩死,很显然她并不喜欢一直待在这里。 小禾关注着元羡的态度,开始回答正事,说:“回县主的话,小女子没有父亲,故而无父姓,因母姓姜,我又是在禾苗地里出生,便以母姓姓姜,以禾为名。我随母在河上讨生活,大家称我小姜娘子。” 元羡又拍死了两只在自己面前飞舞的蚊子,说:“前日和昨日,在我府上时,叫小禾的便是你?” 小禾便又尴尬一笑,说:“难得县主记得一名小婢。我想着,在县主府上,合该无人注意到我。” 元羡冷笑一声,说:“你在我的府中杀了五人,还说无人会注意到你?你太狂妄了吧。” 小禾很无辜地说:“县主恕罪,我的确是杀了人,但是并未因此生狂妄之心。” 元羡说:“你是否狂妄,你心自知。杀人偿命,既然你杀了人,自然是罪无可恕。” “啊?”小禾愣了一下,说,“县主的意思是,要让我杀人偿命。” “难道你认为,不该如此?那五个被你杀死的小女娘,难道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吗?”元羡说。 小禾沉默了一瞬,看着元羡,道:“我以为县主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我。” 元羡没有接她这话,许诺她为自己做什么,就饶恕她,说:“用你做什么?用你杀人?或者,你认为,你在我面前,能有什么作用?你能做到的,我能找到很多人为我做到。” 小禾愣愣看着元羡,似有很大疑惑,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说:“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呢?” 元羡说:“你不回答,也无妨,你和柳娘的人,都在这里,有人总知道些什么。除此,你不说,就只能死。你在死之前,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你的亲人?” 小禾一时沉默下来。 元羡已经从马扎上起身,又微微弯腰,用手中的团扇,轻轻拍了两下身上颜色鲜亮的裤褶,准备离开。 小禾愕然看着她,元羡没有停留,迅速转身离开了这个蚊虫极多的地方。 “喂……”小禾不由出声。 元羡已经离开,她又去了关押柳玑的房间。 柳玑被关押在靠近监牢院落门口的房间里,这里是关押轻囚的地方,房间在地面上,虽然房间小而逼仄,但是较为干净,气味也更清爽一些。 柳玑被元羡扔进河里受了伤,加之她本来年纪也不小了,身体状况不是特别好,元羡怕把她关在重囚牢里,会死在里面,故而特意交代将她关押在轻囚牢里。 从地牢里出来,元羡赶紧又用团扇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心说等回去了,还得再沐浴才行。 元羡让人打开柳玑所在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护卫赶紧为她放好马扎,不过在这种地方,自然是没有熏香摆上的。 元羡在马扎上坐下,看向披头散发,一脸憔悴的柳玑,说:“我先去审问了姜禾。既然你现在好多了,应该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了吧。” 柳玑身上的衣裳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已经半干了。她认真地整理了一番衣衫,又把头发拢好,确保自己不会失礼,说:“县主,我只是按照主上吩咐行事,并不知道什么机密。” 元羡说:“我不需要听什么机密。我一个女子,和丈夫分居,带着女儿远在乡间生活,和谁都相安无事。女儿幼小,心思纯稚,想必也不至于惹到你的那位主人。既然如此,你的主人为何要来把我的女儿骗走?” 柳玑说:“主上行事,我这为奴为婢的,又怎么知道原因。” 元羡用团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手心,说:“行。那你总知道,你那主人,让你们把孩子带到哪里去吧?真是带去江陵城?恐怕不是吧?” 柳玑说:“到底是要带去哪里,奴家也不知。” 元羡笑了一声,漂亮的眼眸里都是冷酷的神色,说:“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去江陵城找李文吉。现在又说什么都不知。既然这样,要你又有何用?” 柳玑说:“奴家本就是老朽残破之身,本也无甚用处。” 元羡冷笑道:“你的确是无用,才会来欺辱我和六岁幼女。但凡是有一分志气的女子,想来也做不出这等事。” 柳玑神色窘迫,道:“县主是尊贵之身,何必如此言语辱我呢。” 元羡道:“你这话讲来就很没意思了。是你自辱而人辱之。” 柳玑尴尬说道:“我只是受命把李旻小娘子全须全尾带走,到底是要做什么,的确并不清楚。不过,主上并无欺辱县主之意,让我等好好带走小娘子,也正是因为不想得罪县主。” 元羡“呵”了一声,说:“李崇执和李文吉之间的事,他们自己去处理,断然没有理由牵涉到我女儿身上来。李崇执让你来带走我女儿,是因为李文吉把他身边的三个儿子都送到京城去了?你没有办法去京城带走李文吉的儿子,只好来带走我的女儿?他们李家的狠毒,天人共鉴,杀我父母,李文吉又想杀我,李崇执还想夺我女儿。我带着孩子躲到偏远乡间,把孩子养到六七岁,他没来看过一眼,毫不在意,只把自己身边的儿子当成亲生子嗣,把儿子送到京城去,还由着你们来把我女儿带走。” 这样的当面质问,让柳玑极其羞窘,她说:“我在郡守府里几年,郡守对你和小娘子并非全无情义。” 元羡说:“你倒替他说起话来了。你也是女人,怎么不多为我想想。” 柳玑道:“你是郡守夫人,本该贤淑温婉,服侍夫君,是你强硬要带着女儿离开郡守府,郡守也无可奈何啊。” 元羡盯着柳玑,说道:“贤淑温婉,服侍夫君?敢问柳娘你是否做到了?那你夫君又在何处?又是谁告诉你,贤淑温婉服侍夫君后,就能得到好结果?是李文吉说的?说我的罪是没有服侍好他,所以我受到什么伤害,都是应该的?” 柳玑顿时无话可说。 元羡对李文吉有说不完的怨气,继续道:“你也别说什么贤淑温婉,当初我和他成婚时,他可没有这个要求,当时他能和我成婚,已是感恩戴德了。” 柳玑惊愕不已,被元羡这话吓得面无人色。 “你……你对郡守有如此大恨意吗?”柳玑道。 “你说呢?”元羡怒瞪她,“如果你的夫君像他待我一般待你,而你对这个男人还没有恨意,那只能说明,你生来奴颜婢膝。” 柳玑心惊胆战,说:“你……这……” 元羡说:“看你这样子,像是多么为李文吉着想一样。既然这样,你为何又要背叛他,尊李崇执为主,来带走我的女儿?” 柳玑皱眉道:“我本就是主上送到郡守处为其操持后宅杂务之人,又何来背弃一说。” 元羡看着她,笑道:“哦。可见李文吉多么愚蠢,叔父送他妇人,他也收了?还真放在后宅使用?他是觉得女人不会在他身后给他一刀吗?” 柳玑道:“你也不必这般一直诋毁郡守,他是宽厚之人,并不以恶意揣测他人。” 元羡冷笑道:“是啊,所以,不是才能让你钻了空子嘛。” 元羡当时还在江陵城和李文吉住在一起时,府中后宅都是元羡管理。 元羡出嫁时身边陪嫁有两百多三百人,到江陵城时,这些人没有都随着南下,但她也带了近两百人,除了管事、婢女、仆役、护卫、厨娘、医者、车夫外,还有部曲、百工等。 李文吉自己只有很少人跟着。 也就是,当时李文吉的后宅,几乎全由元羡管理,并负责一切财务出入。 李文吉自然也知道这样于己不利,到了江陵城后,接受了很多人赠送的姬妾仆婢,并在后宅另外开了一方天地,让一名他很喜欢的婢女胡氏负责管理这些人,从此不受元羡辖制。 而之后元羡带着自己的人到了当阳县,李文吉的后宅里大多数便是别人送的仆婢了。柳玑的身份在李文吉的后宅并不特别。 元羡把李文吉同柳玑都阴阳怪气地嘲了一番。 元羡又说:“我倒没想到,你都做出私自骗走李文吉女儿的事了,心里居然还会维护他,认为我作为他的妻,合该受他带给我的一切坏处。” 元羡说着,又自觉可笑地笑了一声,道:“你真是可怜,可恨。” 柳玑是个骄傲的人,被元羡持续贬斥,神色数变,只觉得被羞辱到不堪。 这种羞辱,比杀了她都让她难以接受。 柳玑面色难堪,道:“你受郡守厌弃,不正是因此吗?不说你不知婉转为何物,你总知过刚易折的道理吧。” 元羡从马扎上起身,回头看了看落在院落里的阳光。 因昨晚下雨,乌云尽去,到今日,天空澄蓝,阳光明媚,虽然热,却也少了一分闷。 她说:“过刚易折?在李文吉那里吗?你既然是李崇执的手下,应当知道,当年烈帝也曾说李崇辺过刚易折,你看,李崇辺折了吗?” 元羡所说的烈帝正是她的外祖父,李崇辺如今已经当了皇帝。 本来烈帝是要弃用李崇辺想办法杀了他的,但又被劝动李崇辺“过刚易折”,不是会暗地里谋反的人,烈帝相信了,最后的结果是李崇辺篡了幼帝的位。 “过刚易折,你又是从何处听说的?相信这个词的人,或者便是拿人没办法,或者就是自我安慰。”元羡失笑,从牢房里走了出去。 刚刚元羡和柳玑说话,宇文珀安排护卫守在附近,不让人靠近,这时候,元羡出来,他便上前,说:“主上,刚刚重囚处狱卒来报,姜禾想见您。” 元羡看了看天色,太阳已升到中天,她已经饿了,再说,姜禾所在的牢房,蚊虫实在太多,她不大想过去,便说:“先吃午膳吧,吃了午膳再去。” 既然小主人已经找回来了,又把这些骗走小主人的贼子抓了,虽然这些人牵扯不小,但宇文珀也觉得此事不再像之前那么紧迫,如今这里没有多少人是县主的人,等县主府的人到了再仔细审讯这些贼子也好。 他说:“好。您先去用午膳,我安排部下轮值值守。” 虽然贼人都已经关在牢里,但这是县衙的牢,看守则是县衙的看守,宇文珀不太信得过这些人,所以还是要自己再安排人守住关键位置。 元羡颔首应了,自行离开了牢房。 虽然姜禾和柳玑都没有讲太多,但元羡通过和她们交谈,已经可以推断不少事。 再者,这些人都是虾兵蟹将,能从她们这里得到的消息也不会太多。 不过,抓住了他们,能够借此发挥的,却是不少。 元羡在县令府婢女的接引下往府衙后宅行去时,甚至不由想,这次花出的这六七十万钱,也是值得的。 元羡被县令夫人招待用了午膳。 勉勉性格活泼,即使昨日和今天上午受了惊,但这时候也好了,和县令的女儿玩到了一块儿去,已经姐妹相称,抱在一起嘻嘻哈哈。 她毕竟和县令的女儿年龄更相当,比之和高仁因更有共同话题,两人没一会儿便玩得忘乎所以,在房间里笑闹不已,声音吵得元羡头疼。 元羡不得不教育她:“安静一会儿,去睡午觉。” 勉勉比较怕她母亲,当即噤声,县令的女儿更是害怕严厉的县主,更是一声不敢吭了,被婢女们带着去睡午觉去了。 太阳稍稍偏西,午正过后,元锦带着人到了县令府。 元锦带的部曲,一半女,一半男,正合元羡使用。 宇文珀对此也很满意,女部曲在县令府内宅里保护小主人和县主,男部曲则由他要去,在县中牢房审讯这次逮捕的贼人,又有两人则被他安排去县里街道及码头打探消息。 县令专门安排给县主使用的偏厅里,元羡坐在榻上,听元锦汇报府中消息。 在元羡带着人一路赶来枝江县时,县主府里也没歇着打探其他消息。 前天,柳玑带着六十多人到当阳县,之后只有四十人左右跟着船离开,剩下的人,除了死在县主府的五人,还有十几人不知所踪,这些人后被证实是向北离开了,具体是去做什么,却是不知。 杜县令得知小主人是被从他那里骗走后,非常着急,于今日一大早,他亲自乘牛车往江陵城而去,应当是去和郡守确认此事。 他其实还是半信半疑,认为孩子可能是被孩子父亲要走的。 另有一事,今日清晨,一行七人到了县主府中,领头的男子姓贺,行三,说是燕王手下牙将,受命前来给元羡送信。 元羡愣了一下,她在十几天前,派了人送信去京城,最重要的信便是给燕王的,但是送信之人还没有回来,她以为即使燕王正在京中,她要收到回信也还要一段时间,没想到燕王安排了人这么快就送了回信来。 这至少说明燕王确真在京城。 元羡问:“那牙将还说了什么吗?” 元锦道:“只说是受燕王之命送信,其他未说什么。”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你们可曾见了他们的过所。” 元锦说:“未曾见,但他们拿了军中才用的腰牌作为信物。” 昭昭之华 第37节 “好,我知道了。”元羡说着,又沉思起来。 若非实在没有办法,元羡本不会联系燕王。 燕王李彰虽然幼时在她家长大,其实更多是为人质,公主府自是没有亏待一个幼童的道理,加之公主只育有一女,便是元羡,又有一位“朋友”家的孩童在府中学习,当然也是千尊万贵地由仆婢们服侍照顾长大。李彰在公主府时没受苦,想来不至于因那段在公主府长大的经历心生怨恨,牵连出什么不好的因果。 但是,虽如此,元羡实则不愿意和李彰有什么接触。 李彰是李崇辺之子。 李崇辺篡位,“兵强马壮者得天下”,他为帝后,也让天下休养生息,简朴,革新,虽然杀了很多人,也已算是明君。 只是,他谋害了自己的父母,这杀父弑母之仇,却不可以放下。 元羡心中自有隔阂。 元羡又算了算,心说李彰那小童,如今也有二十二三岁,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恐怕即使真当面相见,也会不相识了。 到得未时末,宇文珀来报,已经简单审过被抓住的贼人,把得到的情况都在纸上记下来了,整理成一叠,呈给元羡看。 府中侍婢、护卫、部曲,都要习字,至少能看懂简单书信,并能记下主子让记的事。如此一来,府中诸事,办起来就迅速流畅不少。 此时,元羡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这一叠对劫走女儿贼人的情况调查册页。 元羡翻看之后,已大致知道了这些人的情况。 这次一共抓住了三十八人,其中,三人死亡,四人重伤,剩下的各有轻伤。 男子三十二人,女子六人,包含柳玑和姜禾。 姜禾的确是在洞庭及洞庭左近长江、湘江一带活动的水匪出身,组成帮派,叫“白浪帮”。 白浪帮由姜禾的母亲姜金池统领,已有十几年。 湘州这些年虽没有绵延数年的大战争,但是,一直以来该地也不太听朝廷号令,加之湖广蛮夷大多并不归化,这里形势也颇复杂,山匪水匪不断,大的匪帮,甚至聚集几百上千人,占山据水,和世家庄园一般。 元羡刚到江陵城时,便了解了不少本地的情况,到得她搬到当阳县居住,自己发展庄园并开展商贸活动后,对这片地区的情况就了解得更多了。 她庄园里出产的大部分对外贸易的物品,包括陶瓷、纸张、铁器、布料、饴糖等等,多是和大族、蛮族交易,也向洞庭、长沙一带贩卖少量货物,和这些匪类,有些接触。 她的商队每次运货出去交易,要有上百人的部曲护持,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匪患太过严重。 如今的长沙王李崇执到长沙后,剿杀过洞庭一带的水匪,不过,结果不是很好,算是两败俱伤。 但剿匪过后,洞庭及左近长江一带的水匪的确少了不少,消停多了。 从姜禾为长沙王做事看来,长沙王的确有些手段,杀了一些水匪,又收编了一些为他所用。 这次来执行任务的长沙王兵士乃是长沙本地人,可见长沙王在长沙本地又招募了兵士,再者,长沙王兵士用的还是吴地炼制的环首刀,这也说明长沙王同吴王之间关系紧密…… 这三十八人里,有白浪帮的匪徒二十四人,长沙王兵士十人,跟着柳玑被从郡守府里带出的仆婢四人。而死在县主府里的五个小女娘,也都是郡守府里的,如此一算,加上柳玑,便是有十人来自郡守府。 白浪帮的匪徒,并不知道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只是跟着少当家接了委托出任务,那两艘船,则正是白浪帮从长沙王处获得的船。 长沙王的兵士,知道的稍多一些,只是已经死了三人,又重伤了四人,剩下三人也受伤了,只是伤得轻一些。 他们受命,第一监管白浪帮行事,第二听柳玑令行事。 以他们的身份,虽是听柳玑令行事,但柳玑是女子,他们自然不太服,又因离了长沙王的管束,到得地方,就想释放骨子里“烧杀劫掠”“**妇女”等邪念,柳玑要控制他们并不容易。 而被从郡守府里带出的那几名婢女,都是柳玑的人,有的是柳玑被长沙王送给李文吉时就跟着柳玑一起过去的婢女,有的是柳玑在郡守府里时收下的“义女”,都是忠心柳玑的人。 元羡关注的另一件事,他们队伍中有十几人从当阳县向北行,这些人的身份也被确定,他们拿着郡守府给的过所,实则是长沙王的人,但是是要做什么,便不得而知。 居然成分如此复杂。 元羡心说,李崇执用的这些人,也都普普通通,当不得大用啊。 元羡想知道,姜禾为何要杀在县主府里的那五人,则无人知道原因。 甚至,大家并不知道姜禾杀了那几个郡守的人。 第33章 姜禾同长沙王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密,说不得姜禾甚至并未见过长沙王。 已经委托姜禾行事,但长沙王还安排了柳玑总体负责,又有兵士来监管。 元羡起身再次去监牢时,宇文珀对她说:“那个姜姓小女娘,多次要求见您了。她说可以向您效忠。” “效忠?她也有忠?”元羡自然不把这当回事,在她心里,姜禾另有用处。 元羡走到姜禾所在牢房前,这次,元锦带着另外两名女部曲跟着她,元羡不需要坐下,她握着扇子扇着风,赶走不断飞过来的蚊虫,站在牢房门口,说:“听说你要向我效忠?” 这半在地下的地牢,坐西向东,在半下午时,倒是能见阳光,只是也比上午热了一些。 姜禾在县主府为那三名乐伎做婢女时,她就看到县主府里有女护卫了,这些女子都是二十岁上下到三十岁之间的年纪,虽然不如男子那般高大,但在女子中间,也算高挑英武,都用武器,包括环首刀、短剑、棍棒等。 姜禾指了指护卫在元羡身边的几名女部曲,说:“您身边不是有女护卫吗?您知道我杀过五人,我杀人之技不错,特别是在水中,更加不凡,我可以到您身边做护卫。” 元羡没有接她这话,她可不敢用这个小女孩儿做护卫。 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撑着下巴,打量着瘦小的姜禾,说:“你在船上时,没让你的手下奋起反抗,自己也不逃跑,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杀你们,是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刚刚看完那叠简单的审问记录提示她的,因为白浪帮的所有人,最严重的也只是轻伤,还有不少人没有受伤,说明他们在这次事件里,并不卖力。 宇文珀也说,他们上船时,这些人就投降了,有的甚至还求饶和为他们带路。 白浪帮不卖力,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接受的这个委托,最初就没说要让他们卖力,例如要付出生命代价,所以价钱应该不高;第二是他们认为自己只要投降,就不会被杀,因为他们不是主谋,只是受委托而已,要是转而向县主效忠,就可以得到赦免。 姜禾尴尬地笑起来,说:“我的弟弟被长沙王带走作为人质,母亲让我听调遣,安排船只,来助柳娘行事,柳娘乃是受长沙王之命行事,长沙王乃是南郡郡守之王叔,这是他们家事,我们这次行事,断然没有性命之忧才对。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心说果真是这样,他们靠骗带走勉勉,乃是因为这是“李家家事”。 元羡问:“如果李旻不出县主府,你们又待如何带走她?” 姜禾说:“我和郡守的姬妾还在县主您府上,柳娘也能去杜县令处让他出面,自然能想其他办法,我和柳娘里应外合,把小娘子带走。” 元羡略颔首,说:“你为何要杀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和那两个小婢女?杀不杀她们,于你们的行事并无影响。为何反而要杀人?杀人费时费事。” 姜禾很坦然地说:“并不费多少时辰。不到一刻,我就杀了她们。” 元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姜禾只好继续说:“也不是我非要杀人,是有人买了那三人的命。照顾她们的女婢受到惊吓,不如让她们一起。” “那三个小女娘不像是和人结下死仇的人,怎么会有人买她们的命?”元羡问。 姜禾说:“柳娘说,那三人年纪轻,容貌美,不晓事,在府中得罪了其他美人,她们不希望这三人回到郡守府里去。” 元羡冷眼看着姜禾:“就是这样?以李文吉好色的毛病,没有胭脂、梅染、酡颜,也还会有其他颜色,何至于置她们于死地。我如何信你这话?” 姜禾窘迫道:“这的确是原因之一。那些女娘在郡守府后宅里,成日里没有其他事做,不过是演练乐舞,有人更擅歌舞,自然就排挤了别人的位置。这次她们三人被打发到县主您这里来,那这段时间不能排练歌舞,接下来七夕、中元、中秋、重阳等节日就都没有表演的位置了,说不得不能演练这次的新曲,接下来一年两年都难以出演节目,而她们乐伎,就这几年好时候,被耽误了,就难以再出头。” 元羡微挑了一下眉,说:“另外的原因呢?” 她觉得这虽是原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因为那三个小女娘,都是既无傲气也无心气的小女子,不是非要上位的女子,不该会挡人道路到让人要杀了她们。最多是把她们打发到自己这里来“被整治”及耽误受宠时机而已。 姜禾支支吾吾半晌,元羡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她,她说:“长沙王的亲卫看上了她们三,在路上时便让她们服侍过,但她们毕竟是南郡郡守的后宅姬妾,这般被玷污,要是她们活下来,之后将这事告知了郡守,或者不告诉郡守,只是这事被她们传扬出去,也于长沙王和郡守名声不利。” 元羡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说:“李崇执的亲卫?什么亲卫?那十个毫无军纪也不善兵器的兵士?”这几个人在元羡看来根本不敢这样做。 姜禾说:“县主,不是他们,他们有心无胆,不敢这么做。是受了长沙王之命去北边执行其他任务的亲卫。” 元羡这下明白了,说:“到当阳县后,当即偷摸出城北上的那十几人?” 姜禾道:“是的。他们之中有人见色起意,一路让郡守的美姬服侍。除此,他们不止十几人。据我计算,他们有三十来人,都是行伍出身,身体矫健,武艺也不错,当是长沙王身边精锐。” 元羡皱眉说:“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姜禾道:“他们之前假扮郡守府的护卫,拿着郡守府的腰牌和过所。到当阳县后,他们就自行离开了。之后,我们的船到了当阳县,安排人顶替了他们的人的部分身份,所以县主您的人核查人数时出现了误差。” 元羡这才明白了人数差异的问题。 元羡说:“他们北上是去做什么?你知道他们的具体姓名吗?” 姜禾摇头,说:“我只是受命来办事而已。莫说那些长沙王身边精锐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便是长沙王在长沙招的劣兵,也不把我们当回事,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们透露消息。” 元羡一言不发,姜禾尴尬道:“她们一路服侍长沙王的亲卫,柳娘怕她们之后对外传出此事,于郡守名声不利,故而吩咐我杀了她们。” 元羡冷笑道:“你们自己也是女子,倒是很乐意为李文吉的名声着想嘛。甚至不惜因此要了她们的命。” 姜禾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元羡这种指责,说道:“我只是受命办事,如果她们要怨恨,怨恨好颜面的郡守,怨恨那些要她们服侍的精卫,怨恨做此决定的柳娘,怨恨那些把她们打发来县主您这里的郡守姬妾,都比怨恨我这柄杀人刀更正确。” 元羡的脸再次板了起来,眼里一片黑沉,她站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姜禾,看得姜禾背脊生寒。 看了一会儿,元羡才动了动脚,侧头看向随在自己身边的元锦,说:“元锦,你听到她刚才的话了吗?” 元锦自然听到了,她刚刚甚至脸上怒意勃发,深吸了几口气才没让自己失态失职。 元锦说:“主上,我听到了。” 元羡说:“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元锦说:“不对。” “嗯?”元羡问。 元锦皱眉道:“既然是人,就不是刀。刀是刀,人是人。” 元羡颔首表示认可,然后转头继续看着姜禾,说:“元锦说得没错。没有人只是刀。人是人,刀是刀,不能混为一谈。” 姜禾不认可,说:“县主贵为皇亲,既是贵主,便是把属下当刀,难道您还希望身边之人是自行其是的人,而不是仅仅听命行事的刀?” 元羡说:“既然你是刀,你为何还有想法,又如此傲气,如此自负,既说我是贵主,为何你不卑躬屈膝,反而次次反驳我的话,并不仅是听令行事。可见,你是人,自己也把自己当人,只是不想承担我这里杀人偿命的后果,便非说自己只是刀。” 姜禾自己便是性格反叛之人,哪想到和县主辩经,却是辩不过的。 县主要治她的罪,可不由她狡辩。 姜禾说:“但是,我的确是受柳娘之命杀人。如若我没有杀,之后无法对柳娘交代,柳娘是长沙王的人,长沙王可捏着我全家和全帮上下几百上千人的命呢。” 县主说:“既然李崇执捏着你全家和全帮上下的命,你怎么又敢出卖他,来效忠我?” 姜禾皱眉道:“你可是他侄媳,你们自己家里的事,我们这些黔首百姓哪里敢掺和。您和长沙王也没有大仇不是吗?” 县主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和他没有仇?” 姜禾却说:“怎么会有仇?你们都是贵人,是一家人。长沙王想带走贵人小娘子,还让我们想万全的法子,不然,我们把她打晕捆绑藏在货物里,不是比用船带走,无声无息多了。” 姜禾以为自己这话又会触怒县主,没想到县主并未当回事,也没生气。 县主说:“你讲这么多,无非是不愿意承担杀人之责。还说自己是刀,我也愿意下属为刀,而不把下属当人。你只是怕死而已。” “每个人都是人,不是其他任何物。你怕死,别人自然也怕死。”县主黑白分明的眼安静地看着姜禾,但姜禾满脸倔强,绝不服气,县主又去看从窗棱缝隙照进牢里的阳光,以及那一片蔚蓝天光。 昭昭之华 第38节 不管这世间是什么样,人心是什么样,天空都蓝得一尘不染,纯粹,洁净,高远……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县主认真说:“我们人啊,不只是自己。我不只是我,我也可能是你,可能是被你杀死的胭脂,我们和其他人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我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就存活,我活在你们中间,活在这人世间。 “这人世,不只是我和刀就能组成的,它是我和别人,很多很多人,包括你,包括死去的胭脂,包括我身边的元锦,我的女儿,你嘴里的长沙王,等等人,一起组成。 “我怎么看其他人,其他人怎么看我。我们怎么选择,怎么做事,决定了我们这个人世的模样,我们就在这个模子里生活。 “每个人的做法,都在影响这个人世的模样,也影响每个人。你不只是刀,胭脂她们五人也不该被杀。” 姜禾怔怔看着县主,大概明白了县主的意思,就是县主无论如何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突然从地上坐起,因手脚上戴着铁铐,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她扑到牢房门口来,不过,这次县主没有让人打开牢房门,所以她无法触碰和挟持到县主。 姜禾说:“胭脂她们几个人,可能被安排要杀您来着。我杀了她们,也是帮了您。” “哦?”元羡微皱眉,不过却说,“你这话可不能取信我。再说,你杀人是你的事,她们被安排了什么事,是她们的事,这不能混为一谈。你的罪,和她们受了什么命,没关系。” 姜禾看元羡语气冷冽,有些慌了,说:“我……县主……我还不想死……您要怎么才能饶恕我?” 元羡冷眼看着她,没有回应。 姜禾虽然一直没有要直接对抗县主的想法,但是也在心底有“肉食者鄙”的轻视,再者,之前柳娘和胭脂等人的口中,县主“不是好女人”,不得郡守喜爱,被打发到乡下别居,这更会让人觉得县主“不会做人”,所以连丈夫都无法笼络,但此时,姜禾心底又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觉得县主不是一般女人。 元羡不想和姜禾再多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牢房。 ** 热气蒸腾,荷风来香。 残阳脉脉,暮色归鸟。 元羡在县令夫人的招待下,坐在县府后院的荷池畔敞轩里用晚膳。 元锦到她耳畔轻道:“主上,元随带着船到了县城外码头了。您看,是准备夜行船回去,还是明日再回?” 元羡算着时辰,也觉得她的船应该要到了。 元羡说:“这条水路,夜里也能行船,就今晚回去吧。” 元锦应了一声,又轻声说:“贺三郎随着船也到了,请求召见,您看?” 元羡轻点螓首,说:“好,我一会儿去船上见他。” 元锦便退开,到敞轩外去吩咐手下行事,自己则在敞轩台阶处伺候。 县令夫人年纪比元羡大些,虽然元羡是县主,但她没什么架子,女子之间,私下相交,便也不需要那么多礼数,相处融洽。 不过,县令夫人也很快发现元羡和她,以及她身边相交的其他贵夫人们并不一样。县主比起是个女子,更像一名杀伐决断的将军,或者说,她身边所见,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没有谁像她一样果决坚毅,善于谋事。县主的性格,注定她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如果是个男子,自然大有可为,不过,奈何是个女子。 县令夫人见她的女护卫来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便简单吃了一点,放下碗筷,县令夫人说:“县主有事要去忙吗?” 元羡说:“是。在这里叨扰阿姊良多,我们今晚就回当阳县了。之后还请阿姊到当阳来,让我招待你,答谢你。” 县令夫人温柔道:“县主太客气了。能够招待您,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元羡和她又客气几句,便也要走了,自然不只是她要走,孩子们也要跟着一起。 三个孩子在屏风后用餐,便有县主府的婢女过去照顾,待他们用完膳,简单伺候漱口更衣后,也就要回去了。 勉勉尚且和她新结交的姐妹念念不舍,元羡说:“你邀请你的蓁姊之后到我们家去玩,不是就又能见面了?” 县令家女儿单名一个蓁字,性格温和,为人活泼,听元羡如此说,她马上看向自己母亲,勉勉也对她说:“蓁姊,你明日就来我家,好不好?” 元羡和县令夫人皆笑。 元羡说:“也要看你蓁姊家里明日能否安排,你不能这样强行要求。” 勉勉看向县令夫人:“姨姨,你们可以吗?” 县令夫人道:“定然早日前去相见。” ** 元羡又和县令夫人说了一些体己话,还隔着屏风又感谢了县令几句,她才带着女儿、高仁因、元镜三个孩子,乘牛车出县城去城外码头。 这时候,县主府部曲和县衙捕役一起,已经提前把抓到的贼人,以及贼人尸首运到了县主府大船上。 随着县主府大船到来的,除了县主府的仆婢部曲等人,还有他们运来的第一批五铢钱,这一批五铢钱,已经开始按照上午拿到的名单在县城门口发放,即使县城不久便要关城门,但也吸引来了很多人看热闹。 因今日上午抓捕贼人,及县主在枝江县花费了数十万钱奖励及抚恤帮忙的城卫、衙役、船工、百姓,如今,枝江县百姓对这位昭华县主崇敬非常,不少人想要去为县主卖命,因为县主真会给很多财帛,说到做到,并不克扣,这可比做其他营生来钱。 县主府甚至不得不专门派了人来拒绝这些想要去县主庄园的“流民”。 县主府一共派了五艘大船前来接人,有两艘用于装贼人,另外两艘,一艘是护卫船,一艘是县主乘坐的游船,剩下一艘留在枝江县码头善后。 县主在游船里接见了贺三。 虽然船上有河风,比之陆地凉快,但这毕竟是盛夏之时,凉快有限。 游船上窗户大开,暮云合璧,水色苍苍,映照着房间里点上的烛火。 随着水波荡漾,船在船工的操纵下,向上游而去。 县主换上了一身秋香上襦珊瑚色下裳的裙衫,轻挽长发,不施粉黛,跪坐在榻上。 贺三被婢女请进去,便肃揖道:“贺郴见过县主。” 行礼之后,他才微抬头看向县主,只见这位身份尴尬,又受自己主上极其看重的贵主挺直背脊,跪坐榻上。 船窗之外,是一片苍色,很快就会转为纯粹的黑暗。 河风吹进船舱,扰动气流,船舱里烛台上的几盏烛灯在灯罩里也轻轻摆动起来,光影在房间里晃动。 这位跪坐上方的女子身材高挑,容貌雍容美丽,乌发如云,眸子幽深,微微抿着唇,看着自己。 贺三看到她,又被她看着,不由脑子一懵,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话,赶紧把头低下,本来以军中之礼只是肃揖,这时又生紧张之心,在地上跪下。 他之前就听别人说,这位身份尴尬的昭华县主婚前曾因容貌之美而被赞叹,不过,她贵为县主,母亲又是深受当时烈帝宠爱的公主,虽受关注,却没有什么人敢在背后过多议论她。 他如今的主上,燕王,幼时便是随着这位县主长大,对她有孺慕之情,只是后来今上登位,两人就没有了联系,如今,昭华县主给燕王写了一封信,燕王就赶紧安排了他来县主身边,唯谨奉命。 第34章 贺三,名郴,之前是剑客,游侠,出身较低,被燕王招揽,到燕王身边随军。 他和燕王身边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追随者不一样。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即使知道燕王看重昭华县主,也是不会愿意为这位主上来昭华县主身边的。 主要是因为县主是妇人,即使她是燕王的“阿姊”,那也是妇人。大丈夫焉能如此事妇人耶。 还有一个原因,昭华县主是南郡郡守的夫人。 南郡郡守也因为昭华县主而身份变得尴尬。 要是昭华县主是个寡妇,都还好说。 她的丈夫还在,让一个青壮男子到她身边去做护卫,又何其尴尬。 贺三是为了主上,才来县主身边听令。 不过,意识到县主是这么容雍美丽的女子后,他就更加尴尬了,心说这位县主是郡守夫人,是燕王的阿姊,她见自己,居然不隔着屏风,或者戴一下幂篱,这让他颇为无奈。 元羡哪里知道贺三在想什么,只说:“不必拘礼。听说燕王遣你送了信来?” 贺三这才想到此节,一激灵之后,拿出一用绸布包起来的信匣,打开绸布后,双手奉上。 这信匣上有燕王府的徽记,是用玳瑁、金精、绿松等镶嵌而成,图案乃是一个象形的“燕”字。 元锦双手接了,送到元羡跟前去。 信匣放在书案上,元羡拿了短匕,开了信匣上的封泥,这才打开信匣。 这信匣是用檀香木做成,打开后,里面的信也染上了檀香木的味道。 燕王写的这信不短,又因折叠起来,更是厚厚实实一叠,元羡拿在手里,就着烛火看起来。 上面的字,一看就是燕王自己写的,还带着他幼时写字的习气,字有点往左偏,写钩时,起始的小竖拉得有点长,这字,实在不够端正,但是,也并不是不好。 元羡先审视了字,就像小时给李彰审学业一样。 第一张纸,内容是详述别情和骤然收到阿姊来信的喜悦,元羡随即翻到第二页去,里面才有正事。 元羡之前给燕王写的信里,讲了自己如今的困境。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女人如云,孩子也多,加之李文吉介怀自己是前朝宗室,故而将她冷落。 她只能带着女儿住到当阳县,和他分居,独自抚育女儿。当阳县夏季潮湿酷热,冬季寒冷濡湿,虫蛇皆多,又有匪患,生活不易,虽然如此冷清凄苦,但她不是性格软弱之人,在乡间也过得。 但是,近期,李文吉把他的宠妾和宠妾所生儿子送回了京城生活,她又打听到消息,李文吉可能要对她不利,她乃一女子,又带着一个女儿,自己受罪,有性命之忧也就罢了,但想到女儿还如此之小,就要没有母亲,父亲也并不把她当回事,从她出生几乎就没见过她,到时候自己要是出事,孩子可要怎么办,字里行间,可谓声泪俱下,谁看了都得动容。 元羡希望燕王看在当年公主府及她也曾抚育过他的份上,不求他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好话,只求他可以向陛下求情,毕竟她的女儿李旻也是李氏血脉,可以保障李旻的安全,如果她出什么事了,燕王可以护住李旻。 既然是写信博同情请人帮忙,元羡自然把自己写得较惨,除了她本身厌恶李文吉并不愿意和李文吉共处外,其他事则都是真的。 如此一来,即使这信落到当今皇帝手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已经这么惨了,即使是皇帝,多少也该知道,她是没什么威胁的,再者,她只是一女子,又不姓魏,还能怎样。 既然元羡信件是这些内容,燕王的回信正文里,便主要是想为她解决此事。 燕王说他前几年都在燕赵之地,因和阿姊相隔太远,又有李文吉横亘其中,难通音信,实在不知阿姊日子如此艰苦,受如此多罪,甚至性命堪忧,看到她的来信,他当场泪不能自已,心痛如刀绞,定然会想办法,解救她于困境。 随即,又说陛下年岁渐长,早年在河北受过箭伤,近几年总是旧伤发作,疼痛难忍,变天时甚至无法行走,只能靠御医下的猛药止痛,性格也因此越发莫测,他自小并没有在父亲膝下长大,父子之间难免有所隔阂,是以,他没有办法在收到信后马上去找皇帝,让皇帝下令让她和李文吉两人离婚,并接她回京生活。如果她不喜回京城生活也没关系,他在燕州有王府,她可以去燕州住下,虽然燕州苦寒,但却自在不少,他会一直供养她,一生一世,让她不必为将来的生活担忧。 这些事,他会在近期筹谋办成,让她宽心。 除此,因担心元羡安危,他派了身边得力兵将贺郴带了六名武艺高强的兵士到她身边保护她,又简单介绍了贺郴,说他是燕人,自小习武,善近身武术,有空手夺刃之能,另外六人也各有所长,都是功夫不凡之人,正好可以保护她。 在这之外,他也会再给李文吉去信,斥责他不尊重妻子,不爱护女儿,要是元羡遭遇危险,李文吉别想能活云云。 最后一页,又是一整页怀念幼时同阿姊在一起的生活,思念阿姊的套话,元羡大致看了一下,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些感怀,把信折好,收进了信匣里。 燕王这信,让元羡陷入了沉思。 其中有几个方面。 第一,燕王最近的确回了洛京,作为皇子,于他来说,倒是一个机会。 第二,当今皇帝年纪不小了,元羡细思,心说他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几岁,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他早年又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体状况差,也许没几年活了。 昭昭之华 第39节 第三,如今虽有太子,但太子性格弱,身体也弱,皇帝死后,太子上位,是否能够镇压天下这些手握兵权雄心勃勃的诸侯则难说,如果不能,天下怕是又要乱起来,不过,这样一来,燕王也就有了机会。 第四,燕王同皇帝并不特别亲近,自己想要在李文吉和长沙王的压力下确保安全和权势,必得依靠燕王,而燕王这里,怕也是富贵险中求。 第五,燕王提到燕州王府,他可能自己并没有非要做皇帝的决心,认为一直做燕王是自在的,元羡自己可不这样想,燕州处在河北上部,胡汉杂居,北方有不少胡人部落,觊觎燕地和中原,不时南下侵扰,此地就是四战之地,即使自在,能有多自在?再者,不说这外部战事,只说内部,太子性弱,无法压制各方,没有强势的明主,易天下大乱,天下一乱,燕地更是首当其冲,难以独善其身,而即使太子性强,能压制各方,燕王在燕地太自在,恐怕新皇也会有所忌惮,想要拿他开刀,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自在。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坚定上位的决心,肩负让天下安定的重责,快刀斩乱麻。百姓也能少受罪。 第六,燕王提到会请求皇帝让她和李文吉离婚,按照元羡的意思,如果她之后能用燕王做靠山,自己权势不受损害,她才离婚,如果离婚后什么都没有了,那她何必离婚。如今,只要李文吉不是派兵来攻打她,要杀她,她自己日子过得并不差,还能经常扯李文吉的大旗办事,完全没有必要离婚,所以,就这事,她还得再给燕王写信,让他不要去找皇帝下旨非要让她和李文吉离婚。 第七,燕王说他会给李文吉再次去信,这一个“再”字,说明他和李文吉之间是有书信往来的。不过,李文吉和她的书信往来之中,李文吉倒是从没有提过燕王的事。 第八,燕王在信里,孺慕之情,情深意切,元羡只盼着这是真的,以后她要是没有办法使用李文吉的权势了,她还能依靠燕王保障自己。不过,以前她父亲和当今皇帝李崇辺之间的感情也是极好,他父亲在被她外祖父委以重任去燕地查看李崇辺的情况时,据说也曾抵足而眠,话说三夜谈不完,友情坚固,最后她父母不是也被李崇辺杀了。感情的事,都是不能尽信的,往往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元羡沉默思索了好一阵,看在贺郴眼里,便是县主阅信后忧思良久,像是在感怀和燕王之间的姐弟之情,贺郴心说,县主看来是很在意燕王的。 元羡抬起头来,把信匣关好,手按在信匣上,很是珍而重之的样子,问贺郴:“燕王几时回了洛京?” 贺郴赶紧恭敬回答:“上月望日才回。” 元羡算算日子,这才回京没有一个月,恐怕是自己的信送到京里,他才刚回几天。 元羡问:“是陛下召他回京,还是因何事回京?” 贺郴不成想县主会问这些事,些许惊讶,回道:“是受陛下召见。” 元羡问:“如今河北、燕地情况如何?” 贺郴犹疑了片刻,看县主的确非常在意这事,他便只得细细讲了自己能讲的情况。 河北和燕地算是李氏的龙兴之地,虽然这一个区域,即使在李崇辺任幽州刺史时,也并不安定,不时遭受胡族袭扰,而且一直盘踞晋赵之地的刘昀赫称帝建立“汉国”,李崇辺受命都督总军事时灭掉了这个汉国,但此地之后依然不太平,晋赵邻燕地、河北,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不好治理,既然燕王说他之前在燕赵,想来是做了些实事的。 因贺郴是燕王的近卫,便也知道不少情况,不过,因为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他不能都对县主讲,就说了些能拿来打发妇人的,例如,这一区域这几年要太平多了,也在促进民生,安定生产,只是依然有匪类和胡族之患,而且匪类和胡族勾结,治理较难,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除了灭山匪之外,更要兵出塞外才行。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当地各项政策和势力等,贺郴便以自己作为牙将,一直是听命行事,对元羡所问之事了解不多,没法回答,敷衍过去。 不管贺郴是否是真的不了解,元羡都对他这种情况不太满意。 元羡遂问:“你可识字?” 从贺郴的气质,元羡便猜测他应当不是出身大族世家,再者,燕王信中夸赞贺郴武艺高强,来给自己做护卫,元羡就更确定,贺郴出身应该不高。 大族世家势力往往不会小,即使李彰是燕王,估计也没法说动出身不错的这些将领到一个女人身边做护卫。 既然出身不高,识字的可能性就不高。 贺郴略尴尬,他知道昭华县主是燕王实际上的启蒙老师,教他识字读书,可见昭华县主是有学识的女子。 贺郴回:“在下略识得几个字。”看来识字,但是学识不渊博。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不知燕王可对你说过,让你送信前来,是让你带着人到我身边做护卫?” 贺郴又尴尬起来,虽然接到命令来之前,便知道县主乃是一名美妇人,如今当面相对,便更是真切感受到了。 贺郴二十多岁,尚未婚配,一直和男人混在一起,年轻气盛,光棍一枚。 再看县主,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女子,容貌美艳,体态丰腴,虽有贵主威严之姿,但她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还有丈夫,自己跟在她身边做护卫,可要怎么做?如果是要保护县主的安全,那定然该像之前保护燕王安全一样,守在起居之室门口,甚至是守在帐篷里面,但县主是女子,即使是守在起居之室门口也是不妥当的,那守在院门口,恐怕也不妥,再者,县主身边还有很多别的女子…… 燕王这安排,实在不妥。 燕王自己应该也知道派男人来保护县主不妥当,但是,他身边没有武艺高强,又受他信赖的女护卫,加之事情紧急,没时间去找女护卫,所以安排贺郴来,也是没别的法子之下的策略。 贺郴很是窘迫地回道:“殿下对在下说过,送信之后,便留在县主身旁,护卫县主安全。” 元羡看得出贺郴的窘迫,说道:“我身边有女护卫,并不必须小贺将军留下护卫我的安全。燕王爱护我之心,我是知道的,但是,让小贺将军留在我身旁,实在不妥当,于我、燕王及小贺将军的名声都有碍。” 贺郴赶紧道:“县主呼我贺三即可,将军实在当不得。在下到县主身边护卫,深怕唐突冒犯县主,或有碍县主名声,只是,燕王殿下心系县主安危,他又刚到洛京,身边实在没有信得过的女武人可用,只得让在下前来,请县主恕罪。” 元羡略颔首,说:“既然如此,我马上给燕王写一封回信,依然麻烦你走一趟,带回去给燕王。如何?” 贺郴一心怕冒犯到元羡,不敢抬头看她,此时不由一惊,看向元羡,随即又因她如带满月之辉的容貌而紧张,继而微微侧开目光,说:“在下受燕王殿下之命来保护县主,如若这就离开,无法回洛京复命。” 元羡说:“没有关系,我会在信里做好说明。我这就写信,辛苦你,明日就带着人回京。” 贺郴不好回答,元羡态度强硬起来,说:“那就这样定下了。” 随即,她又对他简单讲了这次李旻被人劫走、长沙王身边精兵冒充郡守府护卫一路北上之事,让他带着人一路寻访打探,看这一行人到了哪里,是要做什么。 贺郴思维敏锐,一听,直觉其中有问题,当即答应下来。 元羡这才让他先下去了。 ** 从枝江县逆流而上到当阳县码头,自不比顺流而下快速。 到第二日中午,四艘船才到当阳县。 元羡昨晚便写好回信装好,睡了一晚,第二天上午精神好了很多。 勉勉一大早就醒了,拉着母亲要学剑,元羡无奈,只好在甲板上教她。 从小就自律且勤学的孩子,自然是少数,元羡自己做得到,但并不要求孩子必须是这样的,再者,勉勉的确不是这样的,她至今没有非要做成什么事的决心、意志和执行力。 元羡自己是婚前半年才开始学剑。 当时,她穿男装到洛京城外骑马郊游,因为她的马跑得太快,护卫落后很多,她被几个浪荡子拦住马调戏,被路过的女尼出面解救,那几个浪荡子自然不肯听女尼的,还出口骂人,女尼不紧不慢从包里拿出短棍将这几个浪荡子打得落荒而逃。 元羡惊叹于女尼的武艺高强,当即就和勉勉此时一样来劲,拉住女尼要拜她为师,女尼说元羡虽然年纪大了,即使习武,也不会有很高的成就,但是,一看元羡,便知道她是有天分的人,所以愿意教她几套功法。 元羡当时很是兴奋,好奇问:“师父如何看出我有天分?” 她父亲乃是神童和儒学大家,十几岁就因才学成名,名头甚至入了她母亲的耳,非要让她外祖父召了他入京考教。她母亲穿着男装偷偷躲在屏风之后,见到她父亲长得也俊,随即便央求父亲赐婚。 元羡自觉父母都不是武人,自己居然有武学天分,这岂不是奇怪。 师父号仁信,捏了捏元羡的胳膊,又轻轻锤了她的背和腰两下,说她筋骨强健,肢体灵活柔韧,目光锐利,反应灵敏,但是又镇定有静气,刚刚她被人调戏却可以一直稳稳控住马匹便可见一斑。 元羡得到大师这般夸奖,当即对仁信大师再次下拜:“请师父一定收我为徒,让我答谢孝顺师父。” 仁信大师当时三十来岁,性情随性慈爱,答应了元羡的请求。 这时,元羡的随行护卫才赶来。 元羡和仁信大师聊了一路,得知她是从河北而来,入京办事,没有住处,元羡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把她带回家,告知父母,自己想拜仁信大师为师学武术。 公主和驸马都很吃惊,不过元羡是从小便自有主意的人,说要学武术,就非要学不可。 元羡本来以为自己跟着师父只能学短棍,没想到师父问她:“你想学拳、棍、刀、剑中的哪种?你半年之后就要出嫁,只能择一种学,大约可以入门。” 元羡说:“难道师父不是只会棍法?”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仁信大师教训无赖时的动作。 仁信大师说:“只是因为我只随身携带了短棍而已。拳法、刀法、剑法,贫尼也会,虽然不能称大师,但是教你是够了。” 元羡笑,说:“那我学剑。”家里有几柄名剑,到时候她就可以带走了。 仁信大师非常喜欢元羡,宠溺地说:“好。学剑潇洒,正适合县主。” 第35章 仁信大师教了元羡半年,元羡的确在剑术一道上天赋卓绝,即使是到十五六岁开始学,也进展极快。 仁信大师教了她基本功和三套剑法,元羡也都轻易学会了,之后便是水磨工夫,每日勤练。 除此,元羡还让师父教了自己的婢女们一些防身的功夫,虽然这些人,有的学得好一些,有的学得一般,但学了总比完全没有学好。 这些婢女,在之后便有不少成了元羡的对练,只是,随着元羡剑法精进,这些人便也没有办法做对练了。元羡只好找府中男护卫做对练,不过,很快,大部分男护卫也不是她的对手,于是只能让护卫们组成阵法来做对练。 特别是出嫁后,李文吉有自己的爱好,元羡和他分院居住,元羡更是有不少时间用在剑法上,已然可以在师父的教导之上融会贯通。 仁信大师本是一个贫穷的女尼,到洛京也只是办事,本来元羡希望她可以一直随着自己,自己供养她一生,但仁信更爱自由,在元羡结婚后,便告辞回河北去。 元羡为她准备了大量财物,还准备了信物,让她遇大事可以向官府求助,并说她任何时候想要一个安定之所,都可以再来她的府上,她会奉养师父一辈子。 仁信大师自是非常感动,和元羡依依惜别,骑了元羡为她准备的马一路北上。 ** 元羡一边指导女儿剑术基础,一边又想到仁信大师身上去,仁信俗名沈安祎,家中曾经小有家资,她这一辈又有六个女儿,后来因战乱,她被父母舍去了尼庙里,她便开始随师父习武,并为大户人家的女眷做女保镖,于路途上护送她们。 这是她们尼庙的主要收入,仁信偶遇元羡这次,便也是她接了任务为大户人家的女眷送信。 当然,在元羡家里为元羡做师父,本来也只是她承接的一份挣钱的活计而已,但和元羡相处多了,便对元羡也生出了爱护之情,成了真正的师徒。 元羡曾以为世界是洛京的样子,和师父相处,她才知道,世界也是师父所经历的那些样子。 仁信不仅成为她剑术的师父,也是她看世界的师父。 只是,在仁信离开洛京回河北之后,元羡便再未和她相见过,只在仁信离开大半年后,收到过仁信让商队带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她一切都好,元羡送给她的那么多财物,也都带回了尼庙里,用于养活不少被弃的女婴。 这信自不是仁信自己写的,仁信不识字,一切佛法和功法,都是靠死记硬背。 元羡写了一封回信,又再次准备了财物,还把她自己画录的剑法图册抄录了一份一起送去给仁信,元羡这次是让府中护卫仆役根据地址亲自送去,护卫和仆役在路上遇到不少危险,送完物资回洛京时,因路上遇难,甚至少了两人。 他们为元羡带回消息,说仁信所在的尼庙是个仅有前后两进的小尼庙,但尼庙里却有十几女尼养着数十个小女娘,她们也没有什么田产,靠着给人打工挣钱,日子过得挺惨的。 元羡本意是要为她们扩建尼庙,并让小皇帝为她们赐下皇家称号,奈何当时局势已然紧张,她匆忙中随着李文吉南下,这些事便没有办成。 自此,她和仁信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已过近十年,也不知道当初那位风华正茂的女尼如今怎么样了。 ** 贺郴昨晚住在县主所在的船里,早上从房里出来,只见船中几乎都是女婢和女护卫,正井然有序地做着事,他不便四处乱走乱看,便到甲板上去吹吹风,刚出船舱门,就见一名身材高挑穿着裤褶高挽乌发的女子在船头教导一名小女娘扎马步,那女子肤白貌美,但眼神却很威严,贺郴昨天是夜里见到跪坐的元羡,此时晨光微熹,让他把人看得更清楚了,在认出这是县主后,不由感叹,县主长得可真高。 正鼓着劲儿扎马步的小女娘脸蛋圆润,嫩白可爱,想必便是县主和李氏宗室南郡郡守李文吉之女了。 贺郴心说这小女娘因被劫走过,没想到被救回来,县主便要让她习武。 近几十年来,天下并未有过长时间承平的时候,不少士族豪门也会让自家子弟习武和骑射,就如他追随的燕王,也是极善骑射的。但是,女子自小开始习武的却少,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 贺郴刚刚对着元羡行礼,元羡便已看过来,对他说:“贺三郎,你快过来,教一教我女儿。” 贺郴愕然,些许不自在,但还是只能上前去,询问勉勉:“小娘子这是要习武吗?” 勉勉泄了口气,答:“我要随着母亲学剑。” 元羡说:“学剑要是没有身体基础,便只是空架子,所以最先便是要扎马步。不是一学就能握剑。” “哦。”勉勉显然觉得只是扎马步还是太枯燥了。 贺郴理解了县主的意思,于是开始给勉勉讲解习武的基本功的重要性,让她好好扎马步。 元羡说:“这样扎一炷香后,可以再速跑一炷香。” 勉勉眼里开始包上泪水了。 昭昭之华 第40节 元羡说:“要做成一件事,本就不易,要是你连这点毅力也没有,那以后就不要再找我说学剑的事了,好好去习字。” “我明白了。”勉勉只好继续扎马步。 让女护卫守着勉勉做基本功后,元羡让贺郴继续对自己说说河北、燕赵当地的具体情况,有什么风俗民情,贺郴不得不多少讲了一些。 待回到当阳县,元羡便将给燕王的回信交给了贺郴,又重赏了贺郴及随他而来的六名兵士,让他们第二日再出发回洛京。 ** 这次抓到的所有贼徒,主犯被关在县中县主府,其他从犯都被带去了县主庄园东坞里,东坞有专门的牢房。 这些人在当日便再次又被审问了一番,这次审问县主没有参与,由元锦组织人手根据县主的意见审问并记录。 元羡又赏赐了随她回来的鱼娘,并把她安排到绿桑坞去,给她提供了住处,让管事为她安排工作,她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先试试,并不拘束她,最后作何选择,由她自己决定。 因县主庄园出产,多数可以运出去贩卖,所以可以给庄园治下之民不低的工钱,鱼娘自是高兴,决定留下来好好学一门手艺,以后可以靠此致富。 元羡拿到了姜禾的供词,供词承认是她杀了胭脂等五人,但她是受柳玑指示这般做的,柳玑命令她这样做的原因,则是长沙王身边的护卫让南郡郡守的这几名姬妾陪侍,玷污了她们的清白,为了长沙王和南郡郡守的名誉,才杀了这几个当事人。 里面详述了姜禾的杀人过程,说她们携带的一种茶叶里有毒,姜禾怀疑这带毒的茶叶有可能是想被用于毒杀县主,她将这种带毒的茶叶和县主府里送去的茶叶对换,胭脂等人没有发现,自己煮了茶吃,就中毒了,不过那毒要毒死人,却要很长时间,她等不得那么久,就绞杀了她们,让她们少受苦楚。 元羡看着这供词,拧紧了眉,又让人去确认胭脂等人带到府中的茶叶,是否真的有毒,用老鼠做了实验后,发现其中一部分的确有毒,但是毒性并没有特别高。 元羡让人把这供词誊抄了副本,送去了县府衙门,因杜县令急急赶去江陵城见李文吉,没有在县衙里,于是这个供词被送到了县尉手里。 前天晚上,在县主府中被杀的五人尸首正放在县衙的敛房里,待县令去郡城请示过郡守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五具尸身。这是县令的意思,因为要按照元羡的意思送五具尸身去郡守府给郡守添堵,县令觉得不可取,于是阳奉阴违。 到如今,这案子在短短时间里,倒是破了。 只是,县尉看着这份供词,实在觉得头大。 要说,这事按着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这份供词的姜禾斩立决便行了,也不要牵扯其他人,但是,这姜禾还在县主手里,连供词都只是抄本,看来县主是不会把这个犯人交给他们的。 县主自作主张自行审问姜禾,还把罪犯捏在自己手里,不止如此,据说她的船带回了数十劫走她女儿的匪徒,这些匪徒也被关到了县主庄园里的牢房里去,这些,都是不容于法的,但是,如今“大族豪门与皇帝一起治理天下”,就当阳县里,没有哪户豪门没有自己的私牢,各大庄园与各户豪门内部也几乎都是自治,一般事情是不会让县府去管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县令回来,怕是也没法去县主处把罪犯带回来。 县尉收到这供词,也不可能去县主处要人,但在一番思索后,他还是去了县主府拜访。 县主没有及时接见他,县尉只得在前堂里等着,他倒并不觉得是县主故意晾着他。 县主乃是女子,女子要见人,总要先梳妆打扮一番,这比较耗费时辰。 元羡这时正在关押柳玑的房间里。 对于元羡问她姜禾受她之命杀掉胭脂等人的事,她供认不讳,说她们作为李文吉的后院女子,陪侍他人,被人玷污,本该当场自戕以死明志才对,只是当时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所以她才没有做这等要求,后来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她们自戕也是应该。 而对于元羡问到从胭脂等人的行李中搜到的茶叶有毒一事,柳玑则不肯承认,说她并在不知道此事。 元羡冷眼看着柳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在供词上签字按上指印吧。” 柳玑对此事并无羞愧之心,反而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元羡说:“既然你是这件事的主使,杀人偿命,你当是接受的吧。” 柳玑不接受,说:“夫人,你是郡守之妻,理当维护郡守名誉,这事由我安排了,你却来定我的罪,你不能这样做。” 元羡冷笑道:“得了,我和你没什么可说。李文吉能有什么名誉?” 柳玑只觉得难以置信,元羡不过是前朝县主,对新朝来说,完全是罪臣之女,李文吉没有和她离婚,她就该感恩戴德了,但她却总是诋毁郡守,她道:“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那些都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道:“长沙王那个老匹夫,胆敢让你等来带走我的女儿,我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柳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呆呆看着元羡。 元羡道:“别以为长沙王会保你,男人最是无情,你在他心里,说不得不如身边一匹马。你维护他们的任何行为和言语,都是他们可以无情待你的利刃。不需要我出手,说不得李崇执和李文吉这对叔侄,杀你时,比我还利落。” “不会这样。”柳玑因元羡这话恼怒非常。 元羡说:“不管会不会这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元羡转身走了,柳玑呆滞地坐在那里。 ** 从关押犯人的小院出来,清商对元羡说:“县尉前来拜访,您要见吗?” 元羡说:“好。” 元羡去前院见了县尉,此时天色已晚,暮色苍茫,院子里开着的栀子花在夏日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元羡从树枝上掰了一朵重瓣大栀子,拿在手里,跪坐在屏风后,对县尉说:“县尉有何事,如此着急来见?” 县尉就着天光看着屏风上县主的影子,道:“下臣看了那份供词,但那供词也可能是姜禾为脱罪捏造的嘛。” 元羡说:“是啊。这些匪徒为了脱罪,什么话都说得出。我也不是很信她,所以又审问了郡守府后宅的管事柳玑,柳玑也承认了,说的确是为了郡守的名誉着想,才吩咐姜禾杀了人。” 县尉默然,元羡又说:“当然,他们说的这些事都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想来县尉你也看出来了吧。” “呃,这……”县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想装聋作哑。他当然知道那供词里更重要的事是什么,那就是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居然假扮成郡守府的护卫,一路北上。除此,便是长沙王身边的近卫并不把李郡守放在眼里,不然做不出玷污李郡守身边美姬的事。 元羡道:“这件事,可见是长沙王瞒着我那夫君做下的。” 在元羡看来,李文吉身边恐怕有不少是长沙王的人,李文吉说不得自己都被架空了。 此时再看县尉的反应,便可以知道县尉是既不敢得罪长沙王,也不敢得罪李文吉,对于这件事,杜县令恐怕都不敢出头,更何况是他,所以,他只想装聋作哑。 元羡说:“如今郡里情势如何,想必你是明白的。” 县尉额冒冷汗,说:“下臣明白。” 元羡说:“好。如今天色已晚,我一妇道人家,不便再留县尉你,你先回去吧。这次这件事,你要如何应对,想必你心里有数。” 县尉心事重重,行礼告退了。 待出了县主府,县尉坐上牛车,回头看掩在夜色里的县主府,只觉得里面幽影重重,越发看不清楚了。 ** 第二天一大早,县主府便又忙了起来。 贺郴带着人向县主辞行后,便出北城门,一路北上回洛京去了。 元羡昨日便对府中做了安排,这一早送走贺郴后,她便在部曲的护卫下,乘坐牛车往江陵城而去。 勉勉也想跟着她去江陵城,被元羡拒绝了。 “待我先去,安顿下来,再让人回来接你。”元羡这般说,稳住了女儿,她这次去江陵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自然不能带着女儿冒险。 不仅不带女儿,还让元随把勉勉等小孩子都带回了绿桑坞,并交代元随守好庄园。 绿桑坞有很强的防守能力,里面又储存有不少粮食,即使有军队去攻打它,它也能够坚持几个月。 元随本想随她一起去江陵城,说他每年都到江陵城办事,由他陪着去,自然可以更好地安排事情。 元羡说:“我到了江陵城,恐怕不会去住我在城里置办的宅子,而是要住到郡守府里去,你随我入郡守府不方便。” 元羡自然知道有人传她的谣言,说她和李文吉分居住到当阳县后,她身边元随等几个干事得力的男人是她的入幕之宾,这种谣言,不好澄清,而且越是去澄清,说不得传播范围越广,只得无视。 再者,李文吉身边姬妾如云,孩子都生了不少,每日过着笙歌燕舞的日子,自己身边就真有面首,又如何呢。 是以,元羡对那些谣言,其实也不太当回事。 不过,虽是这般想,她回江陵城后,住在郡守府,元随跟着,便有些不方便。 又有另一个原因,她对元随说:“守住庄园也很重要,勉勉就交给你看顾了。” 元随知道勉勉是元羡的命根子,她把勉勉交给自己,又把守护庄园的任务交给自己,自然是对自己最大的信任,他当即说:“县主您放心,属下定然誓死不负所托。” 元羡又说:“秋收也是大事,你要好好安排。” “是。” 元羡这一去江陵城,要带走不少护卫部曲仆婢,元羡身边事务繁忙,这些人也多要身兼几职,例如护卫部曲在秋收之时,不操练就要去帮忙抢收粮食,仆婢也要负责各项杂事,她身边的几个能力强的大管事,例如清商等人,还得负责管理庄园的部分事务,这些人随着元羡一走,留下来的人,自然要把这些事接过去,就会更忙了。 ** 元羡的牛车在清晨驶离了当阳县,南下前往江陵。 她本来既可以乘船去江陵城,也可以骑马去,不过,为了走柳玑他们一行走过的路,她便定下了乘坐牛车。 不过,这次随她去江陵城的人不少,又带着颇多行李物资,便又分了一部分人乘船,大部分物资则由船运去江陵。 这一行,共有十几辆牛车,数十人,一看就是士族出门。 车队从县城城门穿过,便费了不少时辰。 虽是乘坐牛车,但车队出城后,元羡就从车里出来,趁着太阳还不大,走走路,步行前行。 身边几名婢女便也陪着她走,边走边聊聊如今府里的事务、县里各处的闲言闲语小道消息,以及从郡城里甚至是京里传来的一些消息。 府中和县中各大士族庶族都有往来,府中的仆婢们日常也和城中百姓结交,元羡很喜欢听各种消息,既能了解世事,又能打发时间。 走一阵,聊一阵。 路边的风景优美,天高云阔,稻、桑、豆苗、芝麻、甘蔗栽种在田地里,稻田里已经是热火朝天的收割场景,空气里飘来稻花的香味,有种虽燥又满足的感觉。 只有没有战争的时候,才有这样美好的画面。而这样的画面,也并不易得。 在元羡住到这里来后,这里没有发生过真正的大战,不过是有山匪水匪而已。而只是山匪水匪,元羡培养的部曲便能对付。 曾经,在秋收之时,山匪水匪远远跑来劫掠,元羡带着部曲,骑着马,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斩杀在田地里、在路上、在庄园外。 后面几年稍许安定,都是因那些杀戮而来。 元羡甚至还记得自己曾经骑马从这条路上跑过的场景,当时,路没有这么好,路边根本没有这么好的庄稼。这些都是元羡到当阳县后,组织庄园修路、修水渠、发放更好的粮种才有的结果。 路上也遇到商队和赶路的百姓,因这才刚出当阳县,周边百姓多认识昭华县主,即使不认识人,也认识华盖徽记,不少人会远远对她行礼,还有胆子大的妇人,直接上前来行礼,甚至还和元羡闲聊几句,元羡若是有果子或者肉脯吃,便也拿些给她们同吃。 一路走走停停,当晚,他们到了一处驿站,这处在当阳县和江陵城中间的驿站,不算太大,住不得元羡这么大一个队伍,是以只有部分人住进驿站里,剩下的人则住驿站外的旅店或者住在牛车里,部分人又要轮岗护卫。 这近百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元羡住下后,便请了驿吏前来相见。 这驿吏往往全家都住在这里,因是县主召见,驿吏的妻子也跟着过来回了话。 这些驿吏人家,负担不轻,元羡在此住下,占用两个小院落,里里外外都用自己的人,一应物品,也用县主自带,并不让驿吏准备。 县主住进来,便让仆役搬了一些粮食、瓜果、布匹等赠送给驿吏,加之县主的仆役、护卫们训练有素,也不过分使唤驿吏,也不仗势欺人,是以驿吏对县主满怀感激。 带着妻子给元羡行礼后,驿吏又向她道了谢:“县主恩德,赠送恁多粮食布匹,老朽感激不尽。” 驿吏妻子也连连道谢,又说:“昨日县主在枝江县码头抓了水匪,又赏赐了钱财给水道上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县主的恩德,已在这一路上传遍。那些从此处经过的商贩、道人、使役等等,都在赞颂您的恩德。县主真是神仙转世!”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浪漫,笃信鬼神,女人也并不受过多约束,各类女神和道姑的传说很多,元羡虽是不受李文吉及洛京中人的喜爱,性情也不温婉,但在这里,却是受崇拜的。 元羡打发了驿吏后,便同驿吏的妻子闲谈起家常,例如粮食的价格、蔬菜的收获等等,也聊聊经过此地的人流,驿站每日接待多少人,接待哪些人等。 如此闲聊一阵,元羡便自然而然提到前几天的事,郡守府的人从江陵城到当阳县,途经此地,是否在驿站歇脚。 昭昭之华 第41节 第36章 为便于中央控制,如今天下设郡县二级。 南郡下辖面积广阔,此地以江陵为中心,北有扼守汉江谷地的襄阳,东接控制长江中下游的武昌,西守西陵,南邻湖湘,应接四方。 由此可见,南郡郡守之职极其重要。 当初,长沙王李崇执南下荆湘,是带兵前来平叛,威慑东南,曾驻守武昌,在东南稍微安定后,他就又转至长沙。 长沙国至今依然蛮荒,人口少,农业差,蛮人多,难以治理,且长沙国在江陵之南,守江陵足以蔽长沙。 让李崇执做长沙王,而不是楚王,或者是武昌王,可见今上对自己这个弟弟并不是很信任。 由此可见,不管李文吉能力是否出众,但在当今天子心里,他至少可以信任,并把南郡这个重要的地方交给他,而这块地方,最初是元羡的父母从前朝小皇帝殇帝处为李文吉求得的。 当时只是说,南郡富庶,又有公主的实封之地,让李文吉带着元羡前来。 也许当时,她父母便有深意。 当阳公主得此封号封地,也有典故。 当初烈帝尚未登基,乃是前周国大将军,他率大军攻打南朝,一路兵马便从襄樊南下,经过汉水到武昌,当时,公主虽仅有十几岁,但也随军南下,她骑马带人从当阳至江陵城,遇到山中盘桓的匪徒,不仅带人打了胜仗,还劝服剩下的匪徒归顺,之后,烈帝打下南朝,回朝获得帝位后,就把这个女儿封为了当阳公主。 李文吉虽然能力不行,但是,他可能的确是一个让皇帝放心的人。 这个放心,可能也包含皇帝让他监控长沙王之意。 不过元羡认为当今皇帝对李文吉的能力还是高估了,李文吉根本做不到监察湖湘。 这才没太平两年,难道李氏一族内部就要开始闹了吗? ** 驿吏妻说:“六日前,确有郡守府差人在驿中住下。” 元羡问:“他们有多少人?” 这样向人透露驿站中公事,自是不合适的,不过对方是郡守夫人,驿吏妻便没有隐瞒,将当时之事一一讲来。 例如,是谁拿了腰牌公文前来入住,有多少人,这些人情形如何,对于元羡所问的,这些人口音如何,驿吏妻也有印象,一一回答。 元羡听后,思索了片刻,便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士兵受命要北上办某事,但是,却并不能以长沙王的名义去办,就以郡守的名义一路北上。 有可能是李文吉默许了的,也有可能李文吉不知道,他的郡守府如今被长沙王的人渗透,长沙王完全可以瞒着李文吉做这种安排。 应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至少不能让皇帝知道。 元羡又问到住进来的是否有女人,又简单描述了一番胭脂、梅染等人的样貌,驿吏妻说的确有女娘住进来,只是女娘们都戴着幂篱,故而并不清楚她们的长相。 元羡问:“她们可有异状?” 驿吏妻道:“她们戴着幂篱,实在看不出异状不异状,不过,当时,那位柳掌事不让那些女娘说话,把她们关在一间房里。” 元羡又问:“可还有其他异常?” 驿吏妻想了想后说:“这一行人中,有一位郎君虽着普通布衣,但一看便是贵人,那几位女娘可能是这位郎君的姬妾吧,他们住在一起。” 元羡愣了一下,问:“不是几位兵士,是一位郎君?” 驿吏妻怔了一怔才明白元羡的意思,颔首道:“那几位女娘的确只是服侍了那一位郎君。” 元羡让驿吏妻描述了一遍那郎君的长相,说是中等身材,略胖,肤色稍黑,眉毛稀疏,眼睛浮肿,鼻子略塌,留有稍短的胡子,一看就是酒色之中浸淫之人。 元羡思索了片刻,她虽不认识这样一个男人,又觉得很多男人是这样,最后也没有确认此人是谁,暂时只得作罢。但从她的描述里,元羡知道柳玑之前撒了谎,她吩咐姜禾杀掉那五个小女娘,也许是因为这五个小女娘知道什么不能泄露之事。 ** 元羡才刚和驿吏妻说完话,便听到驿站外一阵喧哗,元羡叫来女部曲问:“出什么事了?” 元十七回道:“在驿站西边的树林里,有人发现一具女尸,他们在讨论是否应当去县衙报案。” 这里依然是当阳县境内,要去县衙报案,便要去县城,步行,走得快的话,也要四个多时辰,马上就要天黑,今晚定然没有办法到了,只能明天去。 元羡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元十七道:“县主,我出去再问问,刚刚没有了解清楚,我就进来啦。” 元十七性情爽直,在元羡眼里,她毕竟还是孩子,不时过分活泼咋呼,元羡说:“得了,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别人家的当家主母要是要亲自去看尸体,那定然把身边仆婢吓一跳,但这事对县主来说,实属寻常事,大家不仅见怪不怪,甚至还会专门来找她断死人案。 距离驿站约莫一里地,便有一处村庄,是此处最大的村子,那发现尸体的树林距离这村庄也只有一里地出头。 元羡戴上幂篱,从驿站出去时,这座村子里的里正已经带着人到了,把尸体从那树林里搬了出来。 见县主从驿站出来,县主带着百人以上的队伍,她又对这死人的事感兴趣,这里正不敢擅专,当即来向县主行礼问候,汇报情况。 元羡站在驿站外梨树下,梨树上的果子已经被人摘光,但还带着特有的梨树香味。 元羡说:“里宰不必多礼。我在驿里听到喧哗,说是有妇人惨死,尸首在树林里,如此惨事,让人恻隐,便过来看看。” 即使是治世,这些普通百姓家中女人非正常死亡,也并不鲜见,这些事,多是会被隐瞒的,不会上报,而如今天下还远远称不上治世,就说南郡,较为太平的地方,大约也仅有江陵城及附近县。 既然如此,那里正一得到路人发现树林里女尸之事的消息,马上就带着人跑去查看,如若女人是自己村里的,就想抢在事情闹大之前,把这事在内部处理,如若不是,那再报上去。 如今看来,那死去的女人正是他们村里的,是以便不想将此事报到县衙去,在村里处理此事就行。 在里正心里,这并不是他擅专,而是如今事情都是如此处理。 各大士族豪门家里,几乎都不让朝廷衙门管理族中之事,而朝廷衙门也几乎管不了,村里,其实也是这般自治。 只是,现在县主对这事感兴趣,还说“让人恻隐”,意思就是要管这事,自然这事就由不得里正来糊弄。 这里毕竟还是当阳县境内,县中不管是士族豪门,还是普通百姓,大家都知道,其一,县令说了不一定算,但县主一定说了算;其二,县主是个很爱管闲事的人,她要管的事,不让她管,不成;其三,县主很爱为女子打抱不平,深恨无情无义苛待妻妾的男子,大家认为这是因为郡守姬妾成群让她因爱生恨造成的;其四,县主是个霸道决断的人,也善于经世治民,比起郡守靠谱多了。 里正只好把县主带去看死者情况。 县主在民间有极高声望,已经被赋予神格,既然她要来管这死者的事,周围众人皆奔走相告,一起来看县主查案。 死者尸首被放在驿站侧方一间庙子里,元羡带着婢女和部曲过去,这些婢女和部曲时常跟着她处理庄园及县里的案件,早就形成了办事方法。 有上前验尸的,有去发现尸首处现场勘察的,还有询问验证死者身份情况的。 元羡在庙子里看了女尸,一会儿后,便出来了。 从当地女人的衰老情况判断,死者大约是二十五、六岁到二十九、三十岁之间,不高不矮中等身材,是荆楚本地人的长相,常年劳作,手和脚上都有厚的茧子和细碎伤口,身体除了抹胸、齐膝短裈遮盖处没有细碎伤痕外,其他地方都有细碎小伤,也有被太阳晒黑的痕迹。 “如今是收稻的时候,这女人在死前,曾在田里收稻。身上都是被稻叶割伤的痕迹。”元羡说。 虽然县主身份高贵,不过对这些农事都非常清楚。 虽说贵人们有男女之防,但在这底层百姓处,女子袒胸露乳在田地里干农活,也是寻常事。 像是贺畅之一类的贵公子看到,约莫会说“蛮夷之地”“有伤风化”,但对于害怕在干农事时把衣裳弄坏或者的确太热不愿意穿上衣的农妇来说,这的确不算什么。 里正是男子,没有随着进庙子看县主的手下人验尸,这时县主出来了,他才又赶紧上前听着。 “这正是收稻谷的时节,村里人家都在收稻。”里正说。 元羡道:“她的脚上有泥,身体上也黏有田里的湿泥和稻花,抹胸短裈也是脏的,黏有湿泥、稻花、草籽、稻叶,但外面穿着的衣裳和草鞋却是干净的,说明她本来在田里收稻,死后才被穿了干净衣衫和草鞋。” “死因也很简单,是被掐死的,掐死后,才被挂在树上,伪装上吊自杀。现在就是要看她身上的干净衣裳是不是她本人的,如若是她本人的,那杀死她的人,或者是在她家杀了她,然后拿了她的衣裳给她穿上,再把她吊到树林里伪装自杀。或者是在树林里杀了她,再去她家找了她的衣裳,给她穿上,并把她吊在树林里伪装自杀。如若她身上的衣裳不是她的,那就需要去查查,这是谁的衣裳。”元羡语气平静地叙述。 太阳虽已落山,倦鸟归巢,蛙叫蝉鸣,但天气依然暑热,来听县主断案的人,听到这里,多少生出一点凉意。 不待里正介绍死者情况,元羡身边的部曲已经把女子的情况摸清楚了。 死者正是这个“西头村”村民,娘家姓黄,叫黄七桂,二十八岁,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已有十三四岁,幺子二岁。 县主到当阳县后,在自己的庄园里兴水利、垦荒田、建仓廪、修工坊,炼铁炼器、改进农具、训练部曲等等,发动县中修渠筑坝,并对全县百姓低价租借农具、粮种等,还培养训练女医队伍给整个区域百姓看病,打击此地邪祠淫祀,在杀了不少山匪水匪后,震慑了整个区域,让县中治安大定,如此等等,整个当阳县,在近些年,人口数涨了不少,以前产妇死亡和婴幼儿夭折得多,这几年也少了不少,这位黄七桂黄娘子生了数个孩子,便活下来了三个。 黄七桂夫家姓左,左乃是村中大姓,其夫名唤仲舟,家住西头村的西头,距离发现黄七桂尸首的树林比较近。 部曲将情况描述完,元羡看向里正,问:“里宰,不知是否实情?” 里正当即道:“正是如此。黄七娘是仲舟的妻。” 这里正也姓左,可见左仲舟应该就是里正的族中人。 元羡问:“不知这左仲舟和里宰是什么关系?” 里正赶紧回道:“乃是族中族侄。” 元羡看了看周围,说:“左仲舟人可在?他家中不是还有二女一子?怎么人没来吗?” 这的确让人奇怪,黄七桂已经被发现这么久,西头村距离这里只有一里地,一路奔跑过来,不过半盏茶时辰就行,怎么会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来。 里正和其他人也打量周围人群,发现的确没有见到左仲舟家里的人。 元羡说:“说不得她家里也出了事,我们去她家看看。” 元羡安排了人看守黄七桂的尸首,便又带着人往西头村而去。 如今正是收稻谷的时候,但此时太阳西下,待西边晚霞退去,天便会黑了,农人们已然在忙着回家,有人知道黄七桂被杀后,跑来查看情况,是以,在元羡带着人到黄七桂家时,已有十数人围到了黄七桂家院落外面。 这些农人,不少人还拿着从田里回来带着的农具,割稻的镰刀被磨得非常锋利,闪着寒光。 部曲见此情形,生怕县主遇到危险,赶紧把这些人都拦在黄七桂家外面,不让人靠近县主。 元羡进了黄七桂家,虽然院子里还亮堂,但房子里光线却很暗淡,跟在元羡身边的部曲赶紧去点了油灯,端着油灯跟在元羡身边,又有部曲将每间房间都做了检查,见里面无人,是安全的,这才稍稍放松警惕,护在元羡身边。 元羡认真地打量了这户农家,约莫左氏是村中大族,还有些家底,黄七桂家共有五间房,家中有家具,还有余粮,各季衣物也有几套,有新有旧,家里无人,干净整洁,并无外人进来翻看过的痕迹。 除此,院中没有晒着收了的稻谷,如此一看,黄七桂虽然之前在收稻谷,但应当不是收的自家的。 元羡从黄七桂家里走出去,到得院门口,已有去找其他村民问完问题的部曲回来了。 “县主,这位是黄七娘邻居,黄月娘,她同黄七娘都是从黄家村嫁过来的,是好姊妹,我方才带她去看了黄七娘,她说黄七娘穿着的衣裳是黄七娘自己的,只是那衣裳是今年入夏才做的新衣,月娘还帮着缝了一部分,黄七娘只之前穿过一次,就不舍得穿了。哪想到,如今再穿着,竟然是已经死了。”部曲说。 黄月娘跟在这部曲身后还在哭泣,眼睛绯红,眼泪涟涟,尚且难以置信。 元羡问:“黄七娘今日应当是去割过稻谷,但她家院落里却没有晒谷,这是为何?” 黄月娘头发编成辫子又盘成发髻用布包着,插着木簪,发布上还黏着些许稻花,她身上穿着麻布夏衣,脚上穿着草鞋,手上虽是洗干净了,但手指粗粝,指甲缝里还有泥和木炭灰,从草鞋缝隙可以看出,她脚上也仅仅是刚刚洗了泥。 她上前来,恭敬说:“回县主的话,七娘今日在帮我家割稻,待我家的收完,我们再一起帮她家收稻谷,她家仅她一人,是没法收稻的,一向是她先帮其他人家,我们再一起帮她家。” 元羡疑惑问:“她的丈夫左仲舟呢,一直没有在家吗?” 不待黄月娘回答,里正这时候已经抢着回道:“仲舟一向在郡城大族卢氏府中为侍从,很少在家。” 昭昭之华 第42节 元羡一看里正这做派,心中已然有数。 黄七桂被掐死,不是被兵器所杀,家中物品也没有被翻乱,可见不是有人谋财,从黄七桂身上痕迹看,也并不是为色,从黄七桂日常都是一人在家做农务和带孩子,并和友邻互帮互助,可见性格也不差,因仇恨被杀的可能性也不高,最可能便是被她丈夫所杀。 这也是元羡所知的,女人们被杀的最可能的原因。 被杀后,黄七桂还被挂在树上伪装成自杀。 如果不是自己来查看,那里正定然会报黄七桂是上吊自杀。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又看向黄月娘,问:“七娘在你家收稻到何时?是谁把她叫回家的?” 黄月娘道:“用过朝食后,她又在田里做了一会儿活,她家大女儿来田里叫她,和她说了两句后,她就来说,她男人从城里回来了,她先回家看看,既然是如此大事,我就让她赶紧回家了。” 黄月娘边说边哽咽,很显然,她是明白一些情况的。 此地普通百姓皆是一日二餐,朝食往往是在食时与隅中,如今是夏日,为了更早出门干农活,约莫是在隅中才用朝食。 元羡计算着时辰,根据尸体情况,判断黄七娘是被叫回家没多久就死了,她又问:“左仲舟以前有殴打妻子孩子的情况吗?” 黄月娘点了点头,而里正马上接话道:“哪有不打妻子的男人呢……” 元羡转头看了他一眼,里正被元羡这动作吓得一惊,赶紧闭了嘴。 不久前,县主还在圣姑祠为余氏主持公道,杖责其夫,这事早就在县里传开了,里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那话可是很招县主厌恶,到时县主找个理由杖责自己,便得不偿失。 元羡问:“你们有谁见左仲舟回村又离开?” 西头村人口不少,是个大村,虽然黄七桂家在村西头,这里没有靠大路,较为偏僻,想来有人能够关注到左仲舟回村的情况。 元羡问后,又提了赏格,众人皆知县主好厚赏,之前还只是来看情况的村民,此时都踊跃起来,一时间提供了很多线索。 一部分是有关左仲舟的,他在卢氏一族的卢道长身边做事,这卢道长如今是南郡道首,被称卢真人、卢仙师,卢氏一族本就是士族高门,甚至可说是南郡第一大士族,卢道长不是一般的修道之人,是以,左仲舟的地位,自然也不一般。 再者,他不只是跟在卢道长身边为侍从,也做弟子,侍奉卢道长,时常会拿一些钱回来养家,所以他家日子还不错,村中也有人想让左仲舟将孩子带去卢道长身边学道,但左仲舟要收不菲的引荐费用,是以只有两户人家送了孩子过去。 左仲舟父母早年兵灾时便死了,本来还有一个兄长,则是被抓去打仗,没有回来,他的一个姊姊,嫁给卢氏府中的部曲为妻,是以能让左仲舟去给卢道长做弟子。 左仲舟在城里还有一妾,据说左仲舟很看重这个妾室,并不让这个妾回村里来拜见妻子黄氏,而左仲舟的钱,大部分都是花在这如花似玉的妾室身上了。 有人见左仲舟不是一个人回来,他坐了牛车,驾车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 左仲舟应是在申初乘坐牛车离开的,驾车的还是那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应该带走了几个孩子,牛车里传出过他家女儿的哭声。” 村中人都在忙着收稻,他回村又没大张旗鼓,便无人去他家拜访他,故而无人知道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元羡让婢女给提供有价值信息的几个村民发了赏格,她就说要再去发现黄七桂尸首的地方看看。 山光西灭,池月东起,一行人提着灯笼,再次去到树林。 此时,跟着去的人却是少了很多,一来那些农人忙了一整天,很是疲累,得赶紧回家,二来是树林幽密,鸟雀成群,又有虫蛇野兽,这些农人,夜里不敢去。 元羡一向胆大,再者,她身边跟着带着武器、训练有素的二十来号部曲,并不怕什么虫蛇野兽。 西头村虽未建成县主庄园样式的坞堡,但村子也建有简单的防野兽围栏,由石墙、土墙、竹篱等围成,不过,因近几年本地发展,向外拓荒,少有野兽入村,是以这些防御围栏也没有再加固。 部曲在黄七桂家附近仔细勘查过,从她家后门出去,便可走小路到那处树林。 此地草木丰茂,道路难显,部曲认真检查,发现小路上草枝多有折断,显然今日下午有人从这条小路走过,沿着草枝折断的痕迹向前,到得那树林边沿,再走数十步,便是发现黄七桂尸首的地方。 元羡将这发现尸首的区域认真观察,又问最先发现尸首的部曲,当时是什么情况。 这处树林虽然距离西头村和驰道都较近,但是,一来如今是秋收时节,村民农忙,不会来这树林,二来走驰道的人,不会动辄到这林子里来,这是南方,林子里往往虫蛇很多,被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是以,这尸首这么快被发现,反而异常少见,简直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发现尸首的部曲乃是发现有野鸡跑进树林,便伙同几个同伴带箭来打猎,也的确猎到了两只野鸡,然后便注意到了挂在树上的尸首。 即使是有过杀山匪经验的部曲,看到尸首时也被吓了一跳,他们因出自县主府,有“保护现场”的意识,第一时间并未去把尸首取下来,而是跑回驿站去,这事一说开,里正得到消息,就带着人去了林子里,把尸首抬出来了。 树林里因进来过不少人,发现尸体的地方已然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但元羡还是发现了不少有用的痕迹。 例如,有的树干上有擦拭田中泥土的痕迹,那已然干掉的泥土里还有稻花,地上有人摔下压在枯枝腐叶上形成的痕迹,也有扭打形成的痕迹…… 元羡看了一阵,说:“黄七娘应是在此地被掐死的,她死后,被吊在了这棵树的树枝上,然后有人给她穿上了外衫下裙和鞋袜。是以,她的外衫和鞋都是干净的。” 元羡长得很高,她一手便拉住了吊过黄七桂的树枝,把树枝往下拉后,便可见树枝上由麻绳摩擦产生的痕迹。 她问一直跟过来的黄月娘:“左仲舟有多高?” 黄月娘道:“县主,左仲舟比您还高一点,高且壮,不然也不能跟在卢道长身边做侍从了。” 元羡认真看了树枝上的痕迹,可以判断,黄七桂是被一名高大的男子掐住脖子先是抵在树上,又被摔在地上,然后被压在地上掐死了。 她被掐死后,又被用麻绳吊在了树枝上。 因这男子高壮且力气很大,很轻易地把她吊了起来,是以树枝上由麻绳磨出的痕迹少但是印记较深。 而她被掐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干农活的衣裳,是被吊上后,才有人来又为她穿上了外衣,是以外衣并没有被弄脏,这为她穿上外衣的人,身高应该不低。只是不知为何,为黄七桂穿好外衣的人没有把她从吊着的状态放下来。 元羡又问:“她家大女儿呢?也长得高吗?” 黄月娘道:“大妞儿虽只豆蔻,也已然比我还高了,是个大姑娘。七娘本意是要为她找个好人家,已经托人打听黄家村里青年的情况。” 元羡:“本意?难道没成?” 黄月娘道:“左仲舟之前说要带大妞儿去给贵人做妾。” 在这些痕迹之外,很快,又有部曲在地上发现了好些血迹,因血迹已干,又有枯枝腐叶遮掩,痕迹很是模糊,部曲将手中灯笼凑近,看到枯枝上血迹的反光,才发现痕迹,就着痕迹扩大搜查范围,才发现枯枝腐叶堆里血迹不少。 “黄七桂是被人掐死,身上没有会流这么多血迹的伤口,这血应是别人的。”元羡查看血迹后说。 “来这里的人不多,这血迹或者是左仲舟的,也可能是左仲舟孩子的,亦或是那位车夫的。” 树林里已没什么可看,正在这时,部曲发现树上盘着几只竹叶青蛇,众人正待退出树林,又见王锦蛇出现,王锦蛇又称家蛇,村民一般不捕猎王锦蛇,众人便赶紧离开了。 如果他们还要再往树林深处去,说不得还会遇到更多蛇窝。 黄月娘说:“这边树林里蛇很多,我们都不让孩子过来。” 从树林回村里的路上,元羡又问黄月娘:“月娘,左仲舟回家,会谈到卢道长吗?” 元羡已经确定,左仲舟随侍的这个卢道长,正是高仁因的父亲想攀附的那个卢家郎君。难道左仲舟是想把他自己的大女儿给卢道长为妾? -----------------------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第三卷了~~开了新地图新副本~~ 新的一卷,县主更是大放光彩。 本来每天都想写一点作者有话说的,但是,因为整本书已经预存上了,也过了审核,要是再增加作者有话说,就每次都要再审,增加审核工作量,所以就克制住了自己要写作话的话痨属性。 第37章 黄月娘道:“左仲舟回家时候不多,回家时,村里老少都会围着他,听他讲城里的事。卢道长修为精深,多有传奇,他跟在卢道长身边,也学了很多术法,自然是喜好在人前吹嘘的。” 元羡心说左仲舟这种男人,定然好大喜功,衣锦归家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大张旗鼓,他今日默默回来,也没有接见亲友,就又迅速离开,还把孩子带走了,定然是要拿孩子做什么事,不然,他不必把孩子都带走。 元羡说:“他都吹嘘些什么?” 黄月娘神色窘迫,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元羡说:“我们不是小女娘,哪还有什么不能讲,不能听的?” 夜色之中,视物不易,元羡在到树林来时,便取掉了幂篱,黄月娘见身侧县主肤如凝脂,明眸红唇,高挑尊贵,宛若天上明月,实在不好讲什么污人耳朵的话让这般神仙人物听到,但县主又那么提了,就像一个普通妇人一般,她就只好说道:“都是些双修之道、御女之术的污秽话,县主不听也罢。” 元羡问:“除此,没有别的吗?” 黄月娘说:“别的讲的不多,只说卢道长信徒很多,有人步行千里前来求道。他还有点石成金、画符御鬼,刀枪不入之术。” 元羡“哦”了一声,又问:“你们村里信奉卢道长的人多吗?” 黄月娘说:“信的人不少,但因左仲舟要收五千钱才带人去道观做弟子,且没有度牒,是以少有人去做弟子的。” 元羡:“信卢道长,要给供奉吗?” 黄月娘说:“供奉只看信徒心意。”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你认为,杀七娘的人,是左仲舟吗?” 黄月娘斩钉截铁地说:“除了他,还有谁呢?” 元羡想了想,又轻声问:“七娘是否和其他男子有染,以至于在这树林里约见?” 黄月娘信誓旦旦说:“县主,怎么会!七娘不是这样的人。再者,左仲舟是卢道长的侍从,会术法,哪个不怕死的,会来招惹七娘。” 元羡说:“那她丈夫回了家,七娘为何不在家中,反而来这树林?从痕迹上看,是她跑在前面,左仲舟跟着她在后面。” 黄月娘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猜测道:“会否是左仲舟又要打她,她跑来树林?” 元羡说:“往常左仲舟打她时,她是如何做的?” 黄月娘说:“我家在她家旁边,听到她家动静,便来劝解一番。” 元羡问:“你的丈夫会打你吗?” 黄月娘吃惊地看了元羡一眼,说:“县主,我那丈夫只会闷头做事,并不打人。” 元羡“嗯”了一声,说:“只待抓住左仲舟了,应当就会知道他为何要杀他妻子。” 黄月娘感激说:“县主,您可要为七娘做主,她是个苦命女子,一个人操持家里,又惨死,死不瞑目。” 元羡说:“好。” 黄月娘看元羡这么好说话,真会为人做主,又请求道:“左仲舟把几个孩子带走,也不知他会如何对待孩子,别把孩子也打死了。不知县主可否帮忙把孩子从他身边带离,他家长女已到豆蔻之年,即使立女户,过两年也可以做户主了,还能照拂弟妹,这总比被她阿父带走要好。他阿父说是带她去过好日子,但我听他日常讲的那些话,什么炉鼎的,听着就怕人。我听有人说,那些修炼的法门,都不把小女娘当人的,只是炉鼎,难道是要烧了不成?也有人说,卢仙师修炼,谋害了不少小女娘,现在村里怕小女娘乱跑,就说会被卢道长抓走练成丹药。” 元羡皱眉听着,她当然知道所谓炉鼎不是烧了练成丹药,不过她也没对黄月娘解释此事。 既然连黄月娘等人都知道卢道长不做人事,朴氏说她丈夫想把高仁因献给卢道长,绝对不存在高仁因的父亲不知卢道长真面目的情况。 “放心,我会想办法把几个孩子从左仲舟身边带离。左仲舟杀妻,必然也要受到处罚。” 一行人已经走回了黄七桂家,元羡吩咐一直等在黄七桂家的里正,让看护好黄七桂家的房子,不要让人进入偷盗等,又让他随自己回驿站,说今晚会写好此案的调查文书,让他带着人明日把这份调查文书的誊抄卷送去县衙,至于黄七桂的尸首,因如今天气炎热,放一天都不行,让第二天便买棺材先下葬。 元羡给了棺材钱和丧葬费,让他办好此事,再到郡守府找她回报,她会依着情况再赏他,若办不好,便会治他的罪。 里正连连应了,又问:“县主,这杀人凶手是谁呢?” 元羡说:“还不知道,待我到郡城了,需要你配合调查此案时,会再让人来叫你前去。” “是,是。老朽明白。” ** 元羡回到驿站里,驿站条件有限,在月色下,元羡就着松明子灯用了简单的晚膳,又简单梳洗过,便亲自指导身边的女婢飞虹写文书。 昭昭之华 第43节 飞虹年纪不大,还未婚配,是元羡身边字写得最好的婢女。 她根据元羡的叙述,将这次有关黄七桂之死的案子写成了一份文书,又誊抄了一份,由元羡签字。 飞虹写完后,问:“县主,如今看来,是黄七娘之夫左仲舟杀了人吧。” 元羡叹了一声,说:“的确最大可能便是他。只是,他为何要杀妻却很是奇怪,杀妻后把人吊在树上,也同样奇怪。难道他认为那么拙劣的伪装会有用?”不过,也说不定正是如此,要是没有自己来干预,里正定然就会按照自杀来处理。 飞虹想了想,却说:“莫不是某种邪术?” 飞虹是本地人,当初便差点因邪神祭祀而惨遭献祭,是元羡到县里住下,严厉打击所有邪祠祭祀,才把她救下了,但她父母认为她已经被献给了山神,便不敢再让她回家去,于是她到了县主庄园做女红学徒,因很擅算数以及学习刻苦而被县主看上,到了绿桑坞里学堂学习,因学习出色,又到县主身边做了婢女,跟着当初的大婢女茹茹学管庄园事,后来茹茹病逝后,她便又跟了清商一段时间。如今她不仅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还能做老师带徒弟。 元羡说:“这要问左仲舟才知道。他带走几个孩子,也颇为奇怪,怕是没安好心。” “孩子母亲死了,所以把孩子带走?”飞虹提出可能性。 元羡说:“他家大女儿已经豆蔻年华,在相看夫婿,早就可以处理家事和照顾弟妹,他们母亲死了,左仲舟也不一定非要带走他们。 “再者,左仲舟回家,总归是有目的的。如今接近中元节,左仲舟跟在卢道长身边做徒弟和仆役,也算是道士,应该是忙于道家醮仪才对,怎么会突然默默回家。 “而且他应该和黄七桂发生了争吵,然后杀了她。那绝不是失手杀人,黄七桂先是被掐住脖子抵在树干上,然后被摔在地上,一个高大的人,是不会想跪在地上非要掐住某人的,除非是真的想杀人。杀了人便也罢了,居然还非要用绳子把人吊起来。这又是什么道理?” 飞虹也不明白为何要把人吊起来,语带恐惧,说:“他不会想把孩子拿去献祭吧?” “是否是要献祭,不好胡乱猜测,但他既然杀了妻,又是一位修炼邪道的道人身边的弟子,想来他带走孩子,对孩子的确颇为不妙。” 元羡自己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对左仲舟做的事,就更是深恶痛绝,当即说:“我们明天早点启程,尽早抓住他,把孩子和他分开。” ** 第二天一大早,元羡把文书给了里正,自己也不坐牛车了,而是换了男装,骑了马,带着四名擅骑马的护卫,先一步上路往江陵城而去,剩下的仆从部曲等人,分成两路,一路步行轻装上阵去追赶他们,一路则带着沉重物资慢慢走。 元羡带着四名部曲赶路,本以为在半路可以追赶上乘坐牛车的左仲舟等人,但直到江陵城高大雄伟的城墙和城楼遥遥在望,他们也没看到左仲舟等人的牛车。 南方以牛车作为贵族豪门的主要交通工具,因此,以牛车出行之人,往往不会只有一辆牛车,而是多辆车,配以数量庞大的仆从和护卫,是以,像左仲舟这种只有孤零零一辆牛车在官道上前进的情况,是少见的,在路上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元羡本以为可以轻易追上并辨识出左仲舟,哪想到完全没看到人。也许左仲舟等人昨晚也在行路,白日里反而在休息,或者是他们走了某条小路,没有走大路。 元羡等人赶了一天路,走了百余里,在太阳即将西沉,城门不久便要关闭时,元羡在江陵城城门外勒住马缰绳,并未径直入城。 元十七随在元羡身边,问道:“县主,我们一路都没追上左仲舟,他们是不是夜晚赶路,已经入城了?” 元羡轻轻撩起幂篱上的面纱,露出浓丽的眉眼,黑眸从不远处的城门上扫过,又望向他们的来路,说:“我们赶路很急,他们不可能比我们走得还快,他们即使夜里赶路,也不该已经入城,我猜他们应该是半路转道,从别的小道去了其他地方。” 元十七说:“此时天色已晚,县主,您是否带两人入城,剩下两人再回头找人打听情况?” 江陵城是南郡中心,荆湘之地的第一大城,城池坚固。 从魏氏建国到如今李氏篡国的几十年,江陵城并未发生过大的战争,城池未被破坏过,这里又是南北东西通达之地,商贸繁荣,江陵城在这几十年内人口暴涨,城内寸土寸金,房屋密集,也依然不能满足人口居住,是以城外沿着官道以及向沙市方向,都有大量房屋,除了民居外,非官方的驿舍客栈也很不少。 如若不能在城门关闭前进城,也能在城外客栈居住,只是,城外不如城内安全,如今,元羡身边护卫又少,元羡住城外,如果遇到危险,那不一定可保万全,元十七才提议元羡带两人先进城,剩下两人再去打探消息。 元羡带人从当阳县到江陵城之事,她已先派了人带着书信到江陵城对她那夫君汇报了,即使她不汇报,当阳县里自也有人会先到李文吉处汇报讨赏。 只是,元羡出发第二日便骑快马一路到了江陵城,比送信之人也慢不了多少,说不得这时李文吉才得知她出发到江陵城之事,他自然不会先做好安排。 元羡自己匆匆行路,身边又没带多的人,如此就进城去郡守府,说不得比在城外还危险,不是她所愿,一番计较,元羡说道:“不必了,我们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先打探一番那卢道长的事。” 随着元羡的四名部曲,两男两女,都是善骑射又武艺较高的年轻人。 其中,随着宇文珀在外行走过,有最多江湖经验,还跟过商队的小满最擅在外交道,当即由他去安排了一处客栈。 这客栈占地宽阔,大,且豪华,在城外,只要多交钱,便可不出示公验,可方便一些身份特殊之人居住。 小满定下了其中最好的院落,由元十七与另一名叫廖隐的女部曲随县主居住正房,他则和同为宇文珀的徒弟的苏三郎各住县主所居房屋左右两侧,以作护卫。 在房间里简单用过晚膳,元羡叫了廖隐出门去暗巷打探卢道长在民间的情况,廖隐虽是女子,但她养父是一名专门做杀人买卖的刀客,养廖隐也是把她培养成自己的帮手,他被元羡绳之以法后,廖隐便从之前的生活里解脱,选择留在元羡身边做了护卫,有了合法身份,和养活自己的法子。 廖隐身材中等,二十岁出头,肤色较黑,难辨雌雄,是个沉默的人,接到命令便出门了。 小满也出了门,拜访他师父结交过的在黑暗处讨生活的那些人,他便不只是打探与卢道长有关的事,他还有其他任务。 元羡简单沐浴梳洗后,依然穿了男装,带着元十七和苏三郎,在客栈前堂屏风后坐下喝茶。 元十七会煮茶,只是煮得不好,好在这客栈里竟然有上好的茶叶,在元羡斥退客栈的茶博士后,元十七便跪坐在茶桌后,煮出了不太难喝的茶汤,让县主多少能喝下一两口。 苏三则守在屏风边上,不让人往里探看。 客栈掌柜对这几位贵客,心中有数,不过他没猜出元羡身份,因为谁也不会去想,郡守夫人会带人住在城外的这种“黑客栈”里。 住在这家客栈里的客人,多是男人,喜欢夸夸其谈的男人最爱讨论天下大势。 元羡在屏风后坐了一阵,听了一阵大家的讨论,便没有了多少兴趣。 在大堂用膳的人,最多是商人之属,如今要从商,或者是有官家背景,或者是士族豪门操作,或者便是半打劫半从商的豪匪,其他在乡里行走的小商贩,是住不了这种客栈的。 这些人讨论的主要内容,围绕京中局势及如今东南情势,从元羡得到的其他信息看来,他们所说也只是一些皮毛,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有效信息。 只是有一点,引起她关注。 “燕王被皇帝召回京,是要让他娶卢氏女。” “燕王多大了,还没有婚配?” “之前娶了河内张氏,但据说张氏去年便病死了,皇帝安排续娶卢氏女。” “这卢氏,是咱们南郡卢氏?” “不是咱们南郡卢氏,还能是哪里卢氏。这位卢氏娘子,说是南郡都督卢沆之女。” 元羡听着,心说这事她之前倒是不知,是第一次听说。 燕王前几年娶了河内张氏女儿,元羡是知道的,不过她不知道张氏居然已经病死了。 这年头,处在育龄期的女人,因为生育而死,或者因为生育而身体受损病死,是她们最可能的死亡原因。 她的母亲,当阳公主,在婚前可以跟随军队骑行数日数夜,骑射功夫可比军中擅射的兵士,身体很好,但婚后因为生她,差点死在产床上,即使之后救回来,但也因为血气大亏,身体变得很差,经常头晕头疼,更不要说再骑马,只能坐车出行。 因为自己的出生,差点让母亲死亡,有方士说她克母,虽然她母亲并不相信这种鬼话,但是,她出生后,的确也没有在她身边长大,基本上是由两位乳母带她,母亲只远远看看她,担心两人真有相克,孩子夭折。 直到她六七岁,身体一直康健,又聪慧敏锐,被人说她是福泽深厚之人,母女俩接触才多些。 元羡心说也没有听到燕王身边子嗣的消息,小两口都还年轻,但他结发妻子便死了,怕是也是伤心的。 元羡不由叹息一声。 如今南郡都督卢沆乃是卢氏一族的话事人,手握南郡兵权,虽说南郡都督是在南郡郡守手下做事,但是,南郡地处要害,扼制吴越之地,南郡都督驻兵江陵城南江津口,又制衡上游宜昌、下游武昌以及南方长沙,南郡都督位置紧要,乃是受皇帝直接任命领导,他并不受李文吉辖制。 之前,李氏篡魏,荆州区域未大乱,与李崇辺早就派人接触说服荆州及东南各大豪族有关,卢氏也是因此而上位。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卢氏在南郡的影响力,甚至超过本来的第一大豪族蓝氏。 如果皇帝真是要燕王娶卢沆之女,这对燕王来说,倒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说明他老爹心中有他不说,且是看好他的。 只是,不知那个卢道长,又和卢沆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如果只是一般同族还好说,如果是亲兄弟,那就有些麻烦了。 元羡听了一阵,这些人虽也讲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大多是夹杂在冗长的自我吹嘘、难听的污言秽语中,听来实在浪费时间和心情,而且这前堂里的男子,多是汗味扑鼻,即使是元羡这种会骑马在乡间行走的人,也难以忍耐,元羡喝完元十七煮好的那杯茶,便起身准备从后方离开。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不少人跑出大堂去查看情况。 元羡是很敏锐的人,喜好收集信息,一看发生了什么事,她就会想去看看热闹。 元十七也很是好奇,当即对元羡请示说:“主上,我去看看是什么事吧。” 元羡说:“我也一起去看看。” 元十七和苏三郎都不是会劝阻主上不要凑热闹的性格,当即就护卫着她一起跟着出了大堂。 江陵毗邻长江,东面又有长湖等大湖,城中城外湖泊河渠不少,水系四通八达。 这客栈外面不远,便是一条水渠,这水渠约莫两三丈宽,水较深,可行船,原来是有人看到女尸从水上飘来,引起一阵骚动。 元羡等人随着客栈其他客人过去凑热闹时,那尸体已经被人从水渠里打捞起来了。 有在水边做生意的男女正在大骂。 这水渠关系渠边不少人家洗衣洗菜,打捞上来尸体,的确让人介怀。 “这尸体都臭了,怕是死了好几天了。” “看样子是个小女娘,长得不高。” “天气这么热,尸体都涨发了。” 因为尸臭味太重,把不少人熏得受不住。 元十七小声同元羡说:“主上,是个小女娘,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三郎则挡住其他可能会冲撞到元羡的人,说:“主上,这里混乱,还是先回去吧。” 元羡也受不住这臭味,颔首应了。 他们往回走时,听到有人已经认出那尸首是谁。 “这不是吴家的那个小女娘吗?不是说被卖到仙师那里去了,还能随仙师登仙。怎么死在了水渠里,这怕不是死了好几天,都泡发成这样了。” “说是卖,是被人拐卖去的,又不是她家人卖的。可怜的小女娘,就这么死了。怕不是那姓卢的害死的罢?” “嘘,可不要这么大声乱说,被卢仙师的信众听到了,可难以善了。” 听到这些讨论,元羡不由停下了脚步,又多听了几句。 “这样摆在这里怎么行。快去报官吧。” “吴家还有个老太婆在呢,快去叫她,让她来看看,这是不是她那被拐走的孙女。” …… 元羡留了苏三郎看事情发展,自己则带着元十七先回了客栈。 元十七边走还边往后看,又说:“主上,您看那小女娘是怎么死的?真是被那什么仙师害死的吗?” 元十七是被县主收买的小孩儿,在小女娘里算是长得高大壮实的,又有一把子力气,于是跟着元锦做徒弟习武做护卫,看到别的小女娘的惨状,她也会想到自己小时候的遭遇。 元羡看了元十七一眼,见她神色愤愤,显然对那死去小女娘可能的悲惨遭遇很愤怒。 元羡说:“她的尸体已经泡发了,远远看那么两眼,哪里看得出死因。不过,从她尸首的状况,大约可以判断她应该不是被刀兵所杀。她的死是否和那卢道长相关,就更是不知了。” 元十七应了一声。 元羡说:“等苏三再探听探听情况,也许会有结果。” 元羡和元十七回了院落,为了平复刚刚生起的复杂心绪,她拿出长笛来,在院中月下吹起长笛。 笛声悠远而缥缈,一如天空中随着风轻轻飘过月色的云朵。 元羡容貌美丽,身材高挑,虽穿男装,但行动之间,又有女子的飘逸出尘,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不是普通人所有。 此时,她所住的院落,又传出悠扬笛声,能吹奏出这般乐声的人,自然更不会是普通人。 昭昭之华 第44节 客栈掌柜的即使见多识广,但他大多也是接触在外行走的江湖人,对士族豪门的后宅贵妇没什么识见,加之如今之世,南北方都有男子以肤白弱质为美的氛围,所以,掌柜的根本没去猜测元羡是女子,只是认为她是哪户士族的知名贵公子,是以才这般肤白俊美,又气质超然。 听到元羡吹笛后,掌柜的亲自来她居住的院落拜见,元十七把人拦在了院门口,说:“我家郎主要休息了,不见客,不知掌柜有什么要事。” 掌柜的嘿嘿笑着,说:“要事倒是没有。只是见公子容貌绝世,想来不会是无名之辈,故而想来拜见。” 元十七在十岁出头就跟着元羡到乡下了,对京城及江陵城这种大城里的男性审美还没有什么认识就离开了这些地方,是以愣了一下才闹明白掌柜的是什么意思。 元十七愣了一下,心说这种事,要怎么去对县主回报呢。 掌柜的说:“不知公子真名?当然,公子在本地时,小老儿不会说出去。”待这位公子离开了,他就可以说某某公子住过这客栈,他当面见过。 元十七说:“你等等。” 她把院子门关上了,跑去县主住的正房禀报了掌柜说的这个情况。 元羡正在保养自己那把吹发断金的宝剑。宝剑的寒光在油灯的光下粼粼如水波。 元十七说:“这人真是无礼。” 元羡吩咐:“让他不要瞎打听。好好做自己的生意。” 元十七受了命,去院子门口将这意思转达了。 掌柜的没觉得元羡这吩咐无礼,而是想,果真这是某知名贵公子。只是在心下细数了天下知名的美男子,不觉得有谁对得上。 这时候,打探完消息的苏三郎回来,隔着门帘对元羡汇报了刚刚事情的后续。 “那小女娘的祖母被叫来,经过辨认,的确是吴家小女娘。他们说那小女娘于前年被拐走不见踪影,她的家人四处寻找,后有人见她家可怜,说那小女娘被人卖给卢仙师了,她的父母去找那卢仙师要人,人没要回来,她父母还因此死了。吴小娘子的祖母求告无门,既没能把孙女要回来,还没了儿子儿媳。” “是怎么就死了?”元十七比元羡可急切多了,赶紧问。 苏三郎说:“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刚刚有人做了检查,说没看到身上有伤,怀疑是溺水死的。” 元十七说:“衙门的人没有来吗?” 苏三郎说:“县衙的捕役来了,但他们听说这事与卢家有关,就让吴家老太把事情闹到郡守衙门去,他们县衙是没办法的。” “叱。”元十七很不满,又去看元羡,元羡已经收起了长剑,正用梳子梳头。 元十七问:“郎主,您还有什么要问吗?” 元羡说:“从那尸体的样子看,那小女娘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怎么尸体会落到这里来?” 苏三郎回:“我听他们讨论,说那水渠连着水田,前两天下了大雨,这些天水田又放水收割,水渠中水增多,把那尸体冲了过来。” 元羡问:“知道尸体是从哪边冲来的吗?” 苏三郎说:“从水渠的走向看,约莫是东北边。” 元羡没再问,苏三郎说:“郎主,还需要属下去打听些消息不?” 元羡道:“不必了,你也休息吧。” “是。” ** 临近午夜,廖隐和小满相继回来,元羡本来已经睡了,又起来在榻上隔着帘子分别听了两人打探到的消息。 江陵城在长江之畔,但是,在这夏日,比之当阳县还要更热一点。 元羡数着日子:“就要立秋了,天气渐渐就要凉爽了。” 不善于打扇的元十七已经被元羡安排去睡了,待廖隐回来,她要和廖隐换班值岗。 廖隐简洁地对元羡汇报了她在城外收集到的情报。 卢道长,本名卢道子,乃是南郡都督卢沆的族弟。 本来,卢氏一族,是由卢道子嫡长的父亲为族长,后因卢沆上位,如今卢氏是由卢沆说了算。 卢道子的父亲崇道,卢道子受父亲影响,更是变本加厉,从小修道,发展“阴阳丹鼎派”,有不少信徒,身边还聚集了不少弟子追随,是如今的江陵甚至南郡道首。 因为他已是南郡道首,他虽并不为官,但在卢家几乎可以和卢沆分庭抗礼。 元羡之前倒不知道卢道子地位这般高,难怪连高氏都想嫁女儿给他做填房和他联姻。 她问:“难道卢氏一族,族中已然分裂?” 这种事一点也不鲜见。 虽说一族聚居力量很大,更能对抗外部风险,保护族人,但是,如今南郡已经太平了一段时间,人口暴增,不少家族,内部矛盾早就闹到外部。 家族有家族的诉求,但家族内部的单一的人,又各有诉求,不一定可以保持一致。 元羡到当阳县,初时自是也是受当地士族在暗中排斥的,最初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有这些士族豪门在后面推波助澜,不过是因为元羡手腕强硬,又有训练有素的护卫部曲,这才解决了匪徒之患,后来,她在当阳县能站稳脚跟,还做到向外扩张,也是借着当地士族之家内部的矛盾,才成事的。 廖隐道:“外界传闻,卢都督和卢道长,的确不是一心。不过……” 廖隐停顿了一下,元羡问:“不过什么?” “人们说,郡守同卢道长关系更紧密一些。” 元羡微皱眉,又问:“卢道长身边有多少如左仲舟一般的弟子?” 廖隐道:“这个,民间传言甚多,说是他座下有十八弟子,这左仲舟排在第二,是卢道长身边的护法。” 元羡愕然,没想到卢道长居然知名弟子就有十八人,想来的确是有很大势力,又问:“他们在城外是否有道场?” 廖隐说:“有数个道场,最大的道场就在马头山上,这马头山,如今又叫九重山。” 马头山,是江陵城北部一座小山,廖隐详细为元羡做了解释,元羡才知道这道场到底是在哪里。 元羡又问:“他们近期有什么大型庆典吗?” 廖隐道:“七夕才办了道德腊。马上又是中元节了,据说,中元节要在九重山上大办,甚至郡守也要去参加醮仪。” 元羡又问她是否探听到左仲舟的行踪,廖隐却是说并未探知,想来左仲舟这一路行来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说不得他已经到某处安顿下来了。 元羡颔首道:“我明白了。你去和十七换着歇息吧。” “是。”廖隐话很少,元羡不问的,她也都不会多说,当即退下了。 待小满回来,小满是较活泼话多的人,当即对元羡描述了自己去探听到的消息,例如江陵城里的形势,郡守府中的情况,南郡都督卢沆和郡守之间的关系,为何卢道子短期内便声名鹊起成为道首,乃是因为郡守让他做座上宾,还推他上位,等等。 元羡皱眉问:“卢道子以宣讲《老子想尔注》中的房中术成名,自己以此开创一个阴阳丹鼎派。李文吉难道请他去讲这个?” 元羡只觉得李文吉越活越回去,想着他干的一些没道理的腌臜事,就觉得厌烦。 小满才是个即将及冠的少年,听主上说《老子想尔注》,他不信道,并不太懂,但房中术,自然是懂的,当即有些尴尬地说:“具体讲些什么,属下没有询问。” 元羡叹了一声,说:“罢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先去和苏三轮着歇息吧。” “是。”小满这才退下了。 元羡一直以来对南郡及荆州甚至天下的形势,是有所掌握的,不过,具体到江陵城里的事,多少还是让她始料未及。 而从如今江陵城里的事,多少又能以一管而窥全豹。 ** 虽然天气炎热,元羡在之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日一大早,鸡鸣狗吠之声中,元羡醒过来,刚梳洗妥当,就听到远远近近有甲衣兵刃动作之声。 随即,小满到正房门口禀道:“主上,郡守探知您在此处,派了人来迎接。” 元羡虽然和李文吉早闹掰了,但毕竟名分还在。 她前日里就派人先送了信给李文吉,说要回郡守府住,李文吉收到信后,多少会有些反应,如今通过某些方式知道她先到了江陵城,住在城外客栈,来接也是应当。 看来李文吉对江陵城并非全然没有掌控力,在一晚后,他也通过某些渠道知道自己到了。 元羡问:“来的人是谁?” 小满道:“南郡长史严攸。” 严攸是洛京人,往上三代,他的祖父或者是堂祖父曾有人做过九卿,不过严家如今已经没落了不少。元羡对严攸有些了解,他是在六七年前到南郡,在李文吉身边一步步做到了长史的高位。 严攸的这个长史乃是郡守幕僚,可以由郡守李文吉自己辟除,做的也基本上都是幕僚事务,偶尔还要帮李文吉处理内宅事务,说得好听是“能者多劳”,不好听就是“脏活累活都要做”。 元羡又问:“他带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小满道:“在院外随着的有十几人,有几名府中仆役,十几名城兵。” 元羡便道:“你说我还没有梳洗完毕,让他们等着。” 小满明白了主上的意思,当即应下,出了院子去对等候在门外恭迎主母的郡守长史严攸传了话。 严攸到南郡时,元羡已经到当阳县乡下别居,是以,他之前没有见过这位郡守府主母。不过,有关郡守府主母昭华县主的各种事,他却是听了不少。 例如,县主会剑,曾经拿剑指着郡守;县主好佛,经常去佛寺尼庙;县主善妒,因郡守宠爱姬妾便愤而离开江陵城去乡间别居等等。 如今郡守府,随着郡守最看重的妾室胡夫人带着三位小郎君从南郡回洛京去居住,郡守府后宅就空了不少。 胡夫人在时,治后宅颇有手腕,虽然也闹了很多事,但不至于闹到府外去。 在胡夫人离开后,郡守后宅便开始几方争宠,闹了不少事出来,本来这些事也不至于让他一名长史来管,但因郡守看重的女主事柳娘闹出了事来,她带着人去当阳县,想把郡守和县主的女儿李旻小娘子带走,以至于如今被县主给抓住了,按照县主的性子,大家都猜测县主会杀了她,如今这事,郡守只好安排他来处理。 严攸本是有一腔政治抱负,奈何到了李文吉身边,多是在处理这些后宅杂事,心里别提多郁闷,面上却还要奉承李文吉。 严攸如今年纪不大,他出自名门,南下到李文吉身边开始做事时,才二十多岁,到得现在也才三十多岁。 当阳县是江陵城北边屏障之一,也是大县,杜县令一向是会做事的,这次匆匆跑来郡守府,说了郡守女儿李旻小娘子的事,他到了之后,县主的信也到了,随后,枝江县庞县令的信也到了,都是有关李旻小娘子差点被柳玑伙同水匪劫走的事。 因严攸从杜县令到郡守府时,便全程参与,所以如今对这事较为了解。 杜县令以为郡守思念女儿,又怕县主不肯让女儿来郡城相见,于是派了人偷偷去把女儿接走,杜县令自然就提供了这个方便,让人把李旻带走了。 随即,郡守的三名美姬和两名婢女在县主府中被杀,县主认为带走李旻的不是郡守,而是贼人。 杜县令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赶紧跑来郡守府中确认,郡守自然没有安排柳玑去带孩子回来,这下不正好说明柳玑擅作主张,私自劫走孩子。 暂时还不清楚柳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在严攸看来,郡守是个多情之人,身边美人如云,但又实在无情,除开县主为他生的嫡女外,他和妾室及没名分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有好些,但因胡夫人手腕强硬,这些婴孩,只有胡夫人所生的三名男孩儿养活了,如今又带去了洛京。 对待子女如此凉薄,严攸不认为郡守会因为思念女儿而让柳玑去把孩子带走,所以他觉得郡守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不知情的。 在郡守正要安排人到当阳县去调查此事时,枝江县庞县令的信便也到了,说郡守夫人带人到他处,让他协助拦截一帮水匪,水匪劫走了郡守的女儿李旻,在他的协助下,此事已经得到妥帖解决,李旻小娘子被解救,后被夫人带回,水匪也被夫人派人带走了。 随即,郡守又收到县主的信,县主说她在枝江县庞县令的帮助下,从水匪手里夺回了女儿,除此,还得到了庞县令的夫人与女儿的帮助,希望郡守可以记得庞县令一家对她和女儿的这份恩情。 县主又说因为女儿差点被劫走之事,需要和郡守见面商讨,故而会在两三日后到郡城,需要住回她在郡守府内宅的院落,希望郡守准允和安排。 县主虽在信中写了恳请准允的话,但实则县主的信送到时,县主人已经出发了,由不得郡守说“不”,不仅不能说“不”,他还得为她安排她原来住的院落住下。 毕竟这是他的正妻,两人没有离婚,如若后宅让妾室住着,正妻反而没有住处,这自然说不过去。 昭昭之华 第45节 再者,且不说县主是前朝公主之女,身份尊贵,就说县主姓元,元氏还是大族,即使郡守乃皇室宗亲,也不能如此欺辱她。 这些协调的事,自然又落到严攸身上,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宦官,为李文吉处理一干后宅事务。 严攸在昨日下午才把县主要住的院子给清理好,夜里又得到消息,说县主在西头村驿舍时,遇到村中妇人惨死,便为妇人做主,调查后,怀疑是妇人丈夫杀人,是以,县主为追踪嫌疑人,先一步来了郡城。 严攸愕然,县主居然会亲自追踪犯人? 她还是妇人吗? 不管如何,严攸还是只得打听县主到了哪里,得到消息,昨夜有几人住在城外某客栈,很像是县主,他再三确认后,又向头疼得睡不着觉的郡守禀报了此事,郡守就让他赶紧来把郡守夫人带回去,以免郡守夫人在外面,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严攸的确觉得郡守夫人的做派不符常理,比起是位贵妇人,更像是侠客。 当然,侠客的仆婢不会说“主上还未梳洗妥当,请长史稍待”这种话,而且在说了这话后,直让他等了小半时辰,直到太阳东升,她才出来了。 第38章 掌柜这下知道了那位“贵公子”房客的身份。 严长史拿了腰牌,带了数十城卫,把这家客栈给围了起来。 这客栈本就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虽然东家有后台,但总不至于能和郡守硬碰硬,掌柜当即便恭敬起来,让伙计殷勤伺候。 严长史没说他来接的是郡守夫人,只说是某位贵人住在这里,要拜见迎接贵人,不过,掌柜在不远处听了几耳朵,便意识到这贵人的身份了,当即心下大震,心说难怪昨晚不肯接见自己,原来这“贵公子”并非公子,而是一位贵妇。 再回忆她到客栈来后的做派,如果她是一位贵妇,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虽说有的贵公子也是以肤白质弱为美,但也难得能像真妇人一般皮肤细腻,眉目柔婉,气质清透,原来这本就是一位妇人,不是男子。 严长史左等郡守夫人不出,右等郡守夫人也不出,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从别的门离开了,又叫来掌柜询问,贵人所住院落,是否可以从它处离开。 掌柜恭敬又斩钉截铁地讨好说:“没有别的门,只有这一道院门。” 长史又问贵人住进来后,要了些什么,难道让那些粗使伙计去伺候了? 掌柜赶紧回答,说贵人自己带了仆从,送的餐食和梳洗用水,都是他自己的仆从来拿进去的。 在长史无聊得要问更多情况时,院门开了,小满先出来,对严长史行了一礼,说:“郎主说,走吧。” 严长史心说总算可以走了,又好奇这一直以“前朝县主”身份自居的郡守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抬头,只见两名仆从出来后,便是一身材高挑,穿男装,却戴幂篱、腰悬长剑、身带香风的人紧跟着出来了。 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眄,屣万乘其如脱。 如玉树临风,如仙羽翩翩,透着幂篱薄纱,只见此人容貌如月皎然,实在是位容色姝然的佳丽。 不过,这位是受他顶头上司厌弃的正妻,严长史心神一凛,还没来得及行礼,此人萧然从容的声音已响起,说:“走吧。” 这语气自然是惯常使唤人的贵妇人语气,严长史在心下一叹,已经应了“是”。 不待严长史多说什么,元羡带着两名女护卫已经出去了,留下小满和苏三又去安排结账和马匹。 小满昨日已经交了高额定金,掌柜的却是不敢再收,小满说:“主上吩咐,务必要给。多谢你们的招待。” 严长史带了马车来,请元羡坐马车,元羡自是不好再去骑马,她上了马车后,取下幂篱,隔着马车车帘吩咐严长史,说:“既然你等来接,那就先回郡守府吧。我的仆从和仪仗都在后面,约莫要今日下午或者明日才到,你安排人一路过去,告知他们我已回郡守府,又安排城门处留人接应。” 严长史心说虽然我被郡守安排来负责这事,但是,我实则并非负责郡守内宅之人,当即在心中哀叹。 不过,由马车车帘往里一望,郡守夫人的身影高贵凛然,由不得别人拒绝,他也生不出反抗之心,便应下了,又说:“郡守在府中等候夫人,如夫人还有吩咐,下官一并吩咐人去办了。” 他那一句“下官”很是重点,他是有朝廷官身的,并不是郡守和夫人的家奴。 元羡这时候撩开了车窗帘子看他,严长史一如李文吉身边其他属官,长得好,白净,会说话,元羡说:“听闻你是洛京陆浑县人,祖父严涑曾为我外祖父春官,世易时移,数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严长史心下也有所感伤,又记起这位前朝县主是很会用人的,据说跟着她的仆从部曲,无不是死心塌地,不愿意再换主人,当年她受郡守厌弃,要去当阳县乡下生活,那里生活艰苦,但受她所用的仆从部曲,无人变节,都随着她去了乡下,可见她御下的手段。 有此前情,严长史不敢掉以轻心,怕自己也受她蛊惑。 他瞄到县主修长白皙但是有力的手,也不敢多看,更不看她的脸,回答道:“下官的祖父的确曾为烈帝春官,夫人还记得这数十年前的人事,下官感激涕零。” 元羡说:“嗯。你的祖父也是青史留名的人,严家诗书传家,进则济世流芳,退则救民养德。你到我夫君身边为长史,做这些小事,大材小用,真是难为你了。” 严长史虽然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被元羡说出来,又有点惶恐,随即又觉得别人说这位县主善用人御下,约莫的确不假。 马车向城里行去,元羡放下车窗帘,但还是隔着帘子同严长史说些话。 严攸身材高大,初时还想骑马入城,此时也只得把马让仆役牵了,自己跟在马车旁边,回答郡守夫人的问题。 郡守夫人之后没问多少让严攸为难的问题,只是问他来南郡多少年了,是否习惯这里的生活,家里情况如何,身边同僚,是本地人多,还是中原来的人多,等等。 郡守夫人还记得一些当年在洛京时的情形,询问严攸这几年是否有回洛京,那些风景和人物是否有变化等等。 一路聊着,时间过得很快,在小半时辰后,便到了位于城北的郡守府上。 ** 严攸不方便进后宅,叫了后宅一姓曹的主事来迎接主母。 曹主事乃是一名三十多岁的风韵颇佳的妇人,比之柳玑还长得更多几分姿色,气质则更显精明。 元羡还住在郡守府内宅时,内宅里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她的人,她搬走时,自然把这些人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是李文吉的仆从,当时并无这位曹姓主事,可见这位主事是这几年才做了主事的。 一看这曹主事就是本地人,并非从北地而来的。 内宅有一处专通内宅的门,和府衙大门不在一个方向。 马车进入院落,元羡从车上下来,看向曹主事,说:“你就是曹芊?” 方才严攸已经介绍过,是由内宅曹主事到元羡跟前听吩咐。 曹主事虽然在胡夫人离开后,在府里有很大权限,甚至比柳玑还多几分权势,但她可是听了很多有关这位县主主母的传言,知道她动辄就敢杀人,她是前朝县主,父母都被当今皇帝杀了,置生死于度外,连郡守都敢杀,自己一个后宅主事,到她跟前,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不敢生出什么和暂时回来一趟的主母闹事的心思,只想着恭恭敬敬伺候她,把她伺候好了,她很快就走掉,自己无功无过,也就罢了。 “奴婢曹芊,见过主母。主母有任何吩咐,只管差遣。”曹芊恭敬地说。 “好。”元羡走到她跟前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停车的前院,比起她几年前离开这里时,变化并不大。 曹芊这才敢稍稍抬头打量了这位主母两眼,不由心下更是惊叹。 当时听府中人说,府中这位郡守夫人,刚随着郡守南下时就杀过路上匪徒,后又敢拿剑抵着郡守脖颈要杀他,曹芊以为此女是因李氏篡位,她父母皆死,所以精神不稳定,会有疯癫之态,没想到此时所见,全然不是这样。 这位夫人长相雍容美丽,气质高华沉静,眼神睿智,身有风骨,甚至让她在第一时间没注意到夫人穿着男装,腰系长剑。 此人比起像个内宅女子,倒更像是一方霸主,比郡守还更像郡守。 跟在曹芊身后来迎接主母的仆婢们皆跟着跪拜,元羡简单说道:“不必多礼,这种大礼,以后更不必了,做事勤勉一些就行。” 她虽语言简洁,但因那把长剑,大家都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元羡又看向曹芊,说:“我的仆婢仪仗还在后面,待他们来了,有劳曹主事你和他们接洽。” “是。”曹芊赶紧应了,又问,“主母,已为您收拾好了主院,您看,奴婢现在领您过去看看,有任何不如意,奴婢再改。” 元羡对这个曹主事很满意,觉得她是个很会处事的人,比起柳玑,会办事得多。 元羡于是吩咐元十七先去她要住的主院查看,她则要求先去见李文吉。 曹芊当即道:“主母,郡守此时还在府衙里处理公事,您看,您是否歇息一会儿了,再请郡守前来相见。” 元羡说:“我有大事和他相商。没关系,我去找他就行,不必他来内宅相见。” 曹芊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位夫人,自然是什么事都自有主意的,怕是没法阻止。 曹芊一想,说道:“是。主母这边请。” 一边安排了人带元十七去主院,一边又对很机灵的婢女使眼色,让人赶紧去给郡守通报,她则恭敬引着元羡往府衙去。 江陵城在数十年前,曾在几十年里做过西梁国的都城,后虽很快国破,但江陵城并未遭到极大的破坏,这郡守府便是在曾经的皇宫基础上改的,烂船也有三斤铁,这郡守府即使经过数十年时光,又改建过,但其规模还是在那里,不比别处王国的王宫小。 要是当今皇帝给李文吉封江陵王,那他转头就能让这郡守府改成江陵王府,不需要再修建王府。 既然这郡守府是之前的皇宫改的,从后宅到府衙,并不算近。 元羡之前在这里住过几年,这郡守府,不管是衙署,还是后宅,她几乎都到过,经过了六七年时间,对这里的记忆并没有变淡,走了几步,便知道怎么走。 元羡腿长,走得极快,近一刻钟后,这才到了李文吉所在之地。 元羡对李文吉是很了解的,此人不是能安心办公之人,郡中公务,多是要他身边属吏操持,在元羡还住在郡守府时,元羡不时都要去听一听郡中公务,给李文吉提意见,把控方向,以免他乱来。 好在李文吉身份尊贵,又历练了几年,身边又有能吏,下属不敢过分糊弄他,加之如今本就是朝廷和地方豪族共治的状态,这些豪族也由不得李文吉乱来,甚至几乎架空了他,是以李文吉不务政务,也没有太大问题。 李文吉此时所在介于衙署和后宅之间,被李文吉辟为清谈之所,这是一处大花园,江陵城多水,这里引了河中之水形成小湖,有亭台廊榭,花木扶疏。 因元羡身高腿长,走得太快,那先来报信的小奴婢才刚到,还没把话讲清楚,当家主母已经到了。 从一处桂树假山绕过去,前方是一座很大的水榭连着楼台,元羡以前还住府里时,李文吉就喜欢邀人在这里清谈,也喜欢招乐伎到这里来助兴,元羡一进这花园,就找到了这处水榭。 这水榭比之她离开时,又多修了两个由连廊连在一起的厅堂,规模比之前大了不少。 元羡又在心里暗嘲,李文吉好事没做多少,花用民脂民膏,享乐倒没耽误。 从水榭里传出洞箫独奏之声,乐音清扬悠远。 李文吉在这音乐一道上,一直是不错的。 元羡拾阶而上,进了水榭,此时,那来报信的小奴婢才对郡守近仆通报完事情,那近仆见郡守在吹长箫,哪敢上前打扰,只犹疑着站在原地,其他护卫仆从也不敢拦着元羡,只得由着她进去。 元羡目光一扫,水榭里摆着一扇大的仕女图屏风,李文吉宽袍大袖,在屏风前的榻上趺坐吹箫,周围有数名宾客,又有数名家妓陪坐倒酒,以及男女乐伎侍立下首。 元羡一到,李文吉初时并未看到她,但她气势太足,其他人陆续都看到她了,目光不由朝她投来,李文吉随即也发现了问题,停下了吹奏,朝她看来。 元羡依然是那身男装,戴着幂篱,腰悬长剑,左手在剑柄上虚扶着。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气氛凝滞。 曹芊赶紧上前,跪下对李文吉行礼,道:“府君,奴婢迎接到了主母,本待主母梳洗休息之后,再请府君前去相见,但主母有要事需同府君相商,迫不及待相见,便来了此处,还请府君宽宥。” 李文吉愕然片刻,发现自己被戴着幂篱的元羡盯着,虽然她的视线隔着面纱,但依然让李文吉如芒在背,心下一阵惶然,不由自主从趺坐状态站起了身来。 时隔六七年,元羡再次见到了李文吉。 李文吉怕死怕累,到了江陵城后,基本上很少出城,就守在城里了,他未到过当阳县,元羡又没回来过,两人自然没有再见。 曾经虽然并不算伉俪相得的好夫妻,但也毕竟在一起过好几年,如今再见,元羡只觉得面前之人,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陌生,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和她记忆中的以及推测中的,有很大出入,已要到相见不相识的地步了,一时也不敢认。 李文吉长胖了很多,也老相了,脸上带着过度声色之后的萎靡之气,留了长须。 元羡在心里算了算,李文吉比她年长六、七岁,已经三十三、四岁。 以前总觉得李旻长得像他,如今他一发胖,又不觉得李旻像他了。 昭昭之华 第46节 虽然元羡对他从未有过期盼,但见他如今这副样子,又瞬间觉得特别失望,心说,真是个倒胃口的人。 不如方才未见时,只是听那长箫之音,不过,那箫声里,也有气力不济之感,不过是借着吹奏技巧掩盖了一些罢了。 元羡一时不想说话,倒是李文吉先出声,他对在水榭中的众人吩咐,让仆从送宾客先行离开,家妓乐伎等人退下。 元羡从水榭门口走到厅中,到李文吉身边站定。 几位宾客,她并不认识,但这些人对李文吉和她行礼告退时,她便也礼仪周到地回了一礼,只是一直未出声。 待人都离开了水榭,仆婢们也退下远离后,元羡才撩开幂篱上的面纱,挽到帽檐上去,看向李文吉,说:“事情紧急,只好匆匆赶来,打扰了你的雅兴,很是抱歉。” 隔着幂篱上的薄纱,方才已经能够模糊看清元羡的样子,如今她撩起面纱,人又在近前,自然看得更清楚了。 元羡比之李文吉还高了一点,虽无脂粉点缀,却也让李文吉心下一颤,他不由说:“你长大了。” 元羡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不由回道:“六七年过去,自然会变的,我们都在变老。” 李文吉一笑,说:“你以前是争强好胜,不能受一点委屈的天之骄女,如今长大了,平和了。” 元羡心说我的确争强好胜,的确不想受委屈,但自小也并非不能接受失败或者受不得委屈,只是李文吉想让她示弱,想让她受的那些委屈,实在是太过离谱,那只是想打压她,让她自甘卑贱,让她将错当成对,让她接受愚昧和不该有的苦难而已。 一个希望自己妻子是没有好强之心并甘愿不断受委屈的夫婿,到底是个什么人?况且,他还是一郡之府君,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李文吉不仅和以前一样没长进,甚至还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元羡心下厌烦,面上却是不显,流露出一丝忧郁,说:“那是自然,李旻已经七岁了嘛。” 李文吉伸手想去握住元羡可以拔剑的手,元羡不着痕迹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了,像是去看水榭之外的荷塘,说:“不知道你收到我的信没有?有关李旻的事。” 李文吉说:“我已经知道了。不止有你的信,杜知专为此事来了一趟,他还在郡城里没有回去,庞德韦也派人送了信来,说了此事。李旻既然已经被救回,那便无事了。” 李文吉说得轻巧,元羡却是火气上涌,有人要劫走两人的女儿,他却一点也不同仇敌忾,他这是做父亲该有的样子吗?不过,她面上表情平和,只是眼神变得幽深。 元羡看向李文吉,说:“你可知,柳玑为何要带走李旻?”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美姬如云,长相极美者有,但像元羡这般气质高华的则无,李文吉有些怕元羡的刚硬暴躁,又爱她长得美气质脱俗,一时不由有些后悔,应该早早把元羡接回来的。 他回看着元羡,说:“柳玑一心为我着想,胡氏带着几名孩儿回了洛京,她怕我思念孩子,便想着去把李旻接回来吧。只是用错了方法。你不要因这事太过气恼,去追究什么。” 元羡之前还生气,此时心中只剩下冷笑,冷笑之后,又积累了更多的厌恨。 李文吉这样,很显然就不是蠢笨了,而是半蠢半癫,他应该知道柳玑为什么带走孩子,但是却不想让元羡再追究。 柳玑最大可能是把孩子作为人质带给长沙王,而李文吉不追究,便是默认可以让女儿去长沙王处做人质,他凭什么这样做?想到此处,元羡怎么可能不恨他。 元羡心说,我追究不追究,难道要看你的脸色?听你的说辞?你算什么! 虽然心中恨极,元羡面上却是一片平和,心平气和地说:“不管柳玑是什么居心,她如今在我那里,约莫是怕吃苦头,该讲的不该讲的,她都讲给我听了。不知你对她的底细知道多少?可猜得到她对我讲了些什么?李旻既然已然安全,我本不该急切来郡城找你,实在是柳玑胡言乱语,讲了不少不该讲的话,我才来找你求证。” 元羡这般说,李文吉此时也不敢再心生杂念,他猜到了柳玑为什么假借他之名带走李旻,之前他叔父长沙王派人送了密信来,说今上老迈,身体病痛缠绵,怕是活不了多久了,的确,今上已经五十多岁,多数帝王都活不到这个岁数,而太子李颉年幼时在雪地里受过伤,身体羸弱,气魄不足,李颉上位,怕是难以御下,到时候,怕是又要天下大乱,他们还是需要早做打算。 长沙王这话写得隐晦,其实就是说李颉上位,他就想造反了,即使割据东南自立呢,也能做南国皇帝,要是打到北方去,说不得还能扩宽疆域,比今上更具雄才伟略。 李文吉气质本就文弱,并不爱打仗,简直不像是劲勇好武又思多善谋的李氏一族的子孙。 他希望今上能够看到他的功绩,为他封王。以前他不喜欢南郡,想回北方去,如今他也约莫习惯了,觉得即使就被封江陵王,也挺好,他就在自己的王国里过些逍遥日子,有封地供养,美人美酒美食,莺歌燕舞,享受荣华,平淡度日,就行了。 他可不想真的跟着长沙王造反,也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实权封王。 当然,以他的资质和能力,也当不了。 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收到长沙王那密信,李文吉吓得不行,他自然不敢去告发他的叔父,那封模棱两可的密信,也说明不了什么,于是在胡氏想回京时,就赶紧让胡氏收拾收拾,带着他的儿子们进京了。 李文吉也没蠢到不可救药,知道他的叔父之前送了他太多美人,这些美人,约莫还是为他叔父所用的,他叔父想针对他,那是非常方便。 他近两年年身体变虚,难以让女子怀孕,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于是不敢让自己儿子留在他叔父触手可及的江陵城冒险,让胡氏带着孩子去京城了。 这样,他叔父想用他的儿子来逼他就范,是不可行的,他也正好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没有异心,当然,要是皇帝能就此看到他的忠心,将他封王,或者让他回京,他也觉得很好。 李文吉虽然不想跟着他叔父造反,但是,他也不想得罪想造反的叔父,因为也许他叔父以后真的造反成功了,那他怎么办,所以,只好走跷跷板,看在这之中怎么达到一个平衡,他最近头疼,主要是因为这事。 在这种情况下,他叔父要带走李旻去做人质,为了安抚叔父,他认为是可以的,所以,得知柳玑假借他的名义带李旻离开,他就意识到柳玑是受李崇执的命令那么去做的,他就歇了去追究这事的心,甚至还有点气恼元羡居然把孩子带回去了,他甚至想,要不,自己再想办法把李旻给叔父送去,向叔父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李文吉很怕元羡这时会说出那些让自己为难的话,以至于让自己不能再继续装傻,于是说道:“柳玑只是一介妇人,不管说了什么,都不可信。” 元羡看李文吉这反应,就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元羡笑了笑,望着李文吉,轻启红唇,说:“如果我杀了她,也没关系?” 李文吉一噎,急迫道:“柳玑她是叔父长沙王的人,我无权处置她。你,也最好别动她。你要是杀了她,我不好对叔父交代。” 元羡笑盈盈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女儿,还没有李崇执手下的一条狗重要?你也不在意你的妻子和女儿,受了什么样的罪?” 李文吉再次被噎住,他皱眉说:“你不要杀她。我可以允你其他补偿。” 元羡微钩唇角,看着在荷塘里随风摇曳生姿的粉荷,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又转身,看向李文吉,挑眉说:“枉我以为你受奸人蒙蔽,怕你有难,急匆匆赶来郡城,想向你报信,没想到啊,居然是这样!是不是,李旻被柳玑送到李崇执那里,本就在你的预计之中,你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李崇执在你身边安插人,你也安之若素?” 李文吉被她嘲讽得很是不堪,刚不久才对元羡生出的那些爱美之心,马上又因元羡这咄咄逼人的嘲讽而瓦解,他强压下难堪和恼怒,道:“叔父是李旻的叔祖父,难道会对李旻不利?李旻真去了他那里,也不会有问题。你不要把这件事想成危险的事。” 元羡就差冷笑出声,她看了看水榭外的天,又看李文吉,最后强忍下所有愤怒,轻声问:“你对李旻没有一点父女之情吗?枉我一直觉得她长得和你很像,我真是……我真是……” 元羡不由哽咽,再说不下去,眼含泪水,又强压下去,转身往水榭出口的台阶走去,她深吸了两口气,说:“我这两日太累了,先回去休息。” 李文吉见她如此,又生出一丝犹豫和怜悯,道:“李旻在哪里?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对她没有感情。” 元羡心说这种话,说说谁不会,但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她说:“嗯,待她来了,再让她来拜见父亲。” 不过,却是不可能让她真来这里的。 第39章 元羡回了后宅去,她先去看了自己即将要住的主院,在六七年前,她搬离这里之前,她便是住在这里,所以,对这处主院,很是熟悉。 因郡守府面积宽广,李文吉并未住在后宅,而是住在府衙及附属建筑群,这后宅都是他女眷及乐伎等的住处。 元羡看了主院后,又带着护卫将整个后宅甚至包括奴仆院落等各个院落都逛了一遍,每到一处,便让跟着的曹芊介绍其功能和住的人员,这一共花了她近一个时辰,在太阳升至中天,她才回到主院去。 元羡认为这是必要的。 李文吉是怕死又怕累,所以大多数时候就待在他自己的住处不离开,而元羡怕死,但不怕累,所以要把自己即将生活的区域都视察一遍,掌握这里的情况,特别是人的情况。 作为县主,对于住处,元羡的要求并不算高,而她即将居住的这处主院,在胡氏进京之前,是由胡氏居住,里面经过修缮和布置,比之元羡曾经住时要奢华不少。 即使胡氏在不久前进京了,这里面的大多数设置没有变化,也无人住进来,是以曹主事才能在短短一日里把这主院收拾出来给主母住。 元羡对主院没有挑剔,只要安全,就行。 她用过午膳,又简单沐浴梳洗,便让人去请严攸前来。 因她的自己人大多还没有到,便只能吩咐曹芊安排人去办这件事。 曹芊很是诧异,对元羡恭敬行礼道:“主母,您是指请严长史来此处?” 元羡正跪坐于书案后写信,不由抬头看向曹芊,问:“怎么了?” 曹芊道:“请主母恕罪!严长史乃是男子,如何方便进这内宅里来。去请他,若是他不愿意来,奴婢又当如何办,还请主母示下。” 元羡心说你倒先把不想请严攸来的问题推到严攸身上去了。 元羡说:“无妨,你对他说,我只是找他问几句话,如果他介意,他在院子里回话便是。” “呃?”曹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看元羡已又低下头开始写字,不再理睬自己,她只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没有亲自去请严攸,而是派了仆役去请,自己又回到主院里来听候吩咐。 元羡见她一直在自己跟前伺候,不去忙别的事,将写好的信晾干又叠好后,她便笑看向曹芊,说:“我没有事情要安排你做,不过,既然你愿意一直在这里陪着我,那我们聊聊天吧。” 曹芊再次诧异,她听到的所有有关元羡的传言,都是有关她“凶厉”的,之前她去找李文吉,两人在水榭里交谈了一会儿,虽然无人听到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是结果是两人不欢而散则显而易见,此时见元羡对自己温柔笑言,曹芊很是不适应。 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娘,即使是这郡守府的当家主母,但她也毕竟只是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女娘,曹芊心说看样子,她并不是性格无常喜欢惩罚人的人,便恭敬回道:“主母有什么想知道的,奴婢知无不言。” 元羡让她在一边榻上坐下,问她:“你是哪年来这郡守府的呢?” 曹芊愣了一下,说:“回主母。我是启元二年进府的,至今五年了。” 元羡说:“才来五年,便把这府里的事处理得这般妥当,真不是普通人可做到的。可见曹娘子你的能耐。” “不敢当。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曹芊赶紧回答。 元羡说:“这可都是本事。治一宅和治一县也是异曲同工。你在进府之前,是在哪里做事?” 曹芊顿时尴尬,但元羡等着她回答,她便只好做了解释。 她母亲是吴国刘彧之府中的乐伎,她从小便也学习乐舞,后吴国被灭,她和她母亲作为女眷,便被充入广陵郡郡守府中,并在之后,她母亲病逝,她也长成了,数次被主人送人,所幸她有数算之能,又擅做吴地小食,加之年长关节受伤无法再跳舞,之后未再做乐伎,便前后服侍过几位主母,也曾生过两个孩子,只是都未养活,前几年,吴王平定吴地匪乱时,她当时的主家刘氏因暗中支持匪首武器,便被杀了,家眷被贩卖,她就此被卖到南郡来,所幸她运气好,当时郡守府中需要人做事,她就被送了过来,又有胡夫人看重,她才能做了如今的主事。 曹芊称呼李文吉的妾胡氏为“胡夫人”,自是不妥的,她讲完便心生忐忑,不过再看元羡神情,她似乎并未在意,不过曹芊也不敢放松精神。 刘彧之乃是当时吴国的广陵王,后来吴国被前朝烈帝所灭,江南纳入北朝,天下一统,曹芊如今四十多岁,她成长的时期,倒是相对较和平的,不过她能在各主家辗转,好好活到如今,也可见她的能耐。 据元羡所知,曹芊这种经历的女子,并不是少数,稍有姿色的女子,多会命途多舛,但没有姿色的女子,命运也不见得好,甚至可能更差。 所有人都活得不容易,特别是女人。 就如曹芊说她的母亲是刘彧之府中的乐伎,说是乐伎,多也要做家妓做的事,怀孕也是常事,有的会生下来,有的又生不下来,孩子有的能养活,有的养不活,而曹芊说她也生过两个孩子,但又没有谈及她的丈夫,想来是并未正经结过婚,她们这种一直被卖来卖去的人,多是这种命运。 元羡看着她,轻声感叹,说:“娘子真是不容易啊。想来你的母亲是待你极好的,不然孩子可不容易活下来。” 曹芊愣了一愣,不由流露出伤感之色,陷入某种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母亲是极美极有才情的女子,她出身公卿之家,只是流落做乐伎,我的数算文字都是她教我的,也让我要有其他生计之能,好好活下去。只是她走得早,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元羡也叹息一声,说:“自古天潢贵胄,公卿世家,能有流传数百年的否,不过都会随风云流散。皇室公卿也多是不得善终。” 曹芊不知自己怎么就和当家主母感叹起过往来,之前的主人们,很少有人会问起她这些事,好似她们这些人,只是地里长出来,专为服侍他们的而已,没有过往,没有伤怀事。 元羡看着她,又说:“过去的时日,已然如此多伤痛,以后就好好过吧。” 曹芊低低回应了一声。 元羡又问:“你之前和柳玑共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芊处在内宅,只是知道柳玑带着几名后宅较受关注的美姬去当阳县拜见主母了,还不知道柳玑在长沙王的安排、李文吉的默许下,劫走李旻,以至于引出了后续一系列事情。 元羡回郡守府后,上午把后宅及里面所有人都查看了一遍,便也更理解胭脂等人被支到自己那里去的原因。 随着胡祥带着李文吉的儿子们前往京城,李文吉的后宅里顿时没有了一个强力的人压制和统管,出现了权力真空,大家自然都要来争夺这份权力。 李文吉也不是真蠢到不在意安全,他后宅里的女人们大多是各方送来的,他怕和这些人住在一起会出事,所以一直没住在后宅,而是住在府衙衙署附属的院落里,那里空间宽大,他在那里住着还更好,李文吉自己没在后宅进行约束,后宅便更是争斗激烈。 昭昭之华 第47节 这里的女人们,谁不是乱世也能求存的女子,被送给李文吉之前,怕是在各自主子那里也都是各有手段的,不只是长得漂亮就行,多还要才艺出众,性情机敏等,这些人为了生活,多会不折手段,如今后宅无主人,甚至连有正经身份的妾也没有,之前李文吉的稍有脸面身份的妾,都被胡祥想办法处理了。大家地位相差不大,为了上位,做胡祥第二,大多数人是会招数频出的。 在这里,可不会因为自己不想争斗,就真可以不争斗活下去,不争斗,又怀揣美貌,只会很快死掉,或者被卖掉,或者被送掉。 胭脂等人又年轻又貌美又身怀高超技艺,主要是都是普通士族送给李文吉的人,没什么后台,这后宅里,自然最开始就会排除掉她们,于是柳玑以她们作筏子,带着她们到当阳县,借此骗走李旻。 元羡一边等着曹芊的回答,一边又想了些别的事。 大家都绕着李文吉想办法,以能更好地活着,自然不是因为李文吉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值得跟随,只是因为他是郡守,他是李氏宗室,是皇帝的侄子,因为他身有地位带给他的权力。 如果他没有这身份带来的权力,那他什么都不是。 元羡看了看大开的窗外,蝉在枝头鸣叫,如果她失势,没有身份,就会没有权力,怕是不会比胭脂等人结局更好。 随即又想到前天才死亡的黄七桂,不由更是因这世道而心生不忿。 曹芊自不会真在元羡面前知无不言,她只简单说了说柳玑的事,柳玑和她这种被买进来的仆婢不一样,她是被长沙王送来为李文吉调教乐伎的,名头是调教乐伎,但柳玑来了之后,便管得越来越多了,成了内宅主事之一。 胡夫人也不敢直接管教柳玑,只是也不敢不管她,所以柳玑的影响力主要是在家妓与乐伎歌舞姬之中。 郡守李文吉也是看重柳玑的,未曾责骂过她。 在胡夫人带着小郎君们去京城后,柳玑的影响力便开始往其他区域扩散,之后柳玑说要带着人去拜见县主,郡守便同意了。 说到这里,曹芊心生忐忑地瞄了元羡一眼。 她这些话说得简略,但是其中倾向性很明确,那就是柳玑其实是长沙王的人,元羡还是不要信任她地好。 元羡看得出曹芊的心思,直言道:“长沙王送了郡守很多人吗?除了柳玑,还有别人?他是要给咱们这里当家作主?” 曹芊听出元羡对长沙王的厌恶,松了口气,说:“除了柳娘外,还送了一些乐伎来,也有擅做北地美食的厨娘。其他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元羡微颔首,没再多问这些事。 这时候,有婢女来禀报,严攸到了,在前院里。 元羡起身,往前院而去,曹芊本要说这不合规矩,不过想想又闭了嘴,不多言。 十七、廖隐随即跟上了元羡,护卫左右。 严攸一脸肃然,站在堂里,元羡从侧门进了大堂,隔着屏风看向严攸,说:“严长史,不知你安排人去向我的仆婢们传话没有?” 严攸护送元羡回郡守府后宅后,就绕着郡守府到前衙去给李文吉汇报了结此事,当时元羡已经见过李文吉,和李文吉不欢而散,不过,元羡嘲讽了李文吉几句,李文吉又反应过来的确对女儿不住,于是在严攸说元羡吩咐了他一些事时,李文吉便表示:“按她说的做吧。” 严攸此时便回答元羡:“夫人,已安排了人去路上接应并传话了,不过还未收到回复。” 元羡说:“我身边如今无人可用,只得麻烦你了。” 严攸当即道:“夫人折煞下官了。” 元羡又说:“我身边如今无人可用,还有些事,只得再麻烦你。” 严攸当即感觉不太妙,但又站在了这里,无法回绝,只得说:“不知是何事?” 元羡说:“不知你对卢道子之事,知道多少?” “呃?”严攸一愣,心说怎么问起卢道子来了。 “怎么了?”元羡问。 严攸一时不好回答。 元羡说:“你这般踌躇,可见是知道些什么。” 严攸的确知道些什么,但一时又不好说,元羡说:“如果你不方便讲,你可以叫一个方便讲的人来讲。” 既然这样,严攸心说那还不如自己讲好了,他说:“卢道首乃是江陵如今道门魁首,信众颇广。” 元羡说:“听说我那夫君如今也是他的信众?” 严攸窘迫道:“郡守乃是一郡之府君,卢道首在江陵颇有信众,府君对他自然便颇看重。” 严攸很想离开,以免元羡又问出什么自己更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不过,元羡没有深入询问让卢道首成名的房中术话题,而是问道:“听说这位卢道首出自南郡卢氏,是都督卢沆的族弟?” 严攸回答:“是这样。” 元羡又问:“听闻卢沆和卢道子关系不睦,是否属实?” 严攸再次一愣,解释道:“即使他们关系不睦,但卢都督和卢道首,乃是同族,牵涉宗族利益时,应该不至于离心。” 元羡颔首道:“你所说也有道理。” 当初烈帝攻打南朝吴国时,便是因为吴国皇帝难以统合力量,兄弟子侄各有私心,从内部就先乱了,烈帝才轻易拿下江南。虽然严攸所说有理,但也不要小看有的人的脑子蠢笨程度和家族离心程度。 元羡转而问道:“你可知道卢道子手下有位弟子,名唤左仲舟的?” 严攸道:“乃是卢道首身边护法,人颇雄壮英武。” 元羡说道:“你应该知晓了吧,我途经西头村,遇到他的妻黄七桂被勒杀而死,左仲舟杀人的可能性最大,我已在黄七桂尸首前告慰她,要为她主持公道,不能让她死不瞑目,既然我已下了此愿,自然要去做到。” 严攸心说又来了。 大家都知道,元羡是信佛的,经常布施尼庙、寺院,既然她说要了此愿,肯定就是非要做这件事不可,严攸心说我不方便掺和这事,但是他其实也看不惯卢道子和他手下弟子,只是向郡守进言,郡守又不听,还训斥他,他便说:“此事乃是由决曹负责,我去向府君禀明此事,请夫人放心。” 既然如此,元羡便道:“你便去向我那夫君说明此事,安排决曹处理。我身边护卫了解此事,可以协助。” 元羡说后,又让十七去叫小满,让小满去负责此事。 小满知道元羡的意思,接了命令后,就等着严攸,要跟去办事。 严攸告退后,冒着炎热的天气,又往衙署去,一边擦汗,一边问自己身边精神奕奕的小满:“你多大?” 严攸在元羡跟前小心谨慎、恭敬忐忑,到小满跟前,自然便是官员派头了,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分,因为很显然,小满可能是元羡跟前很受信任的小仆。 小满长得精神,总是笑盈盈的,让人觉得他是个性格很温顺的人。 小满说:“我十九了。” 严攸感叹了一句,年轻人就是精神好不怕热。 严攸又问:“你是夫人府中的家生子吗?” 小满说:“不是。我本是流民,被主上买回去,后跟随师父学武,在主上身边做护卫。” 严攸看着小满,就感觉很不对劲,这么一个流民出身的小仆,这么神采奕奕,也不怕他,他不由问:“你师父是谁?” 小满说:“我师父姓宇文,名珀。是主上身边护卫首领。” 严攸心说宇文这个姓在普通人里倒不常见,史上出过挺多名人。对于小满叫郡守夫人“主上”,他也颇感奇怪,不过没有多问。 严攸因想让县主来惩治一番卢道子,于是到李文吉那里耍了些心眼,只说夫人从当阳县来郡城时,在路上遇到了一女子被人勒杀,查到可能乃是此女的丈夫所为,夫人信佛,便发愿为此女讨回公道,要抓到此女丈夫查清案情,夫人便让他来向李文吉请示,安排决曹去处理,问李文吉可不可以。 半句没提卢道子,也没说那杀人的丈夫叫左仲舟,因为左仲舟曾经随卢道子来过郡守府,严攸怕李文吉还记得左仲舟,会干涉调查。 李文吉毕竟回答过元羡,说要做出补偿,这么一点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自然不会干涉,当即就吩咐严攸,让他按照夫人要求安排便是。 严攸应下后,便下去了,亲自带着小满去决曹所在,对决曹掾胡星主做了吩咐,说此事郡守亲自安排的,让胡星主按照郡守夫人的意思办。 又把小满介绍给胡星主,说小满是夫人的护卫,让他和小满商量着办事。 如此一番后,严攸才离开了,心说之后说不得有好戏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觉得要是郡守和县主互换,那要好得多,如今洛京之事,已经影响到了南郡来,江陵城也不太平,而李文吉脑子糊涂又目光短浅,不是明主,他做个治世富贵人还行,在乱世无论是做郡守还是宗室,怕都不会有好结果。 这边严攸离开,胡星主便亲自处理起郡守夫人交代的事,因小满乃是夫人的护卫,胡星主便也不敢怠慢他,从他处认真了解了情况。 小满自然没去讲与卢道子相关的事,只说了黄七桂之死。 听完后,胡星主说:“这事简单。既然夫人已经查出乃是黄七桂之夫杀了她,她的丈夫又带着孩子往江陵城来了,那只要抓住他就行了。” 小满说:“正是如此。” 胡星主问:“黄七桂她丈夫叫什么?你们可知他形貌?” 小满说:“叫左仲舟。据说身材高大英伟。”又把从里正那里得知的有关他的信息讲了一些,包括左仲舟在江陵城的“家”的地址。 左仲舟虽然在西头村有妻子,但是在江陵城也有置业,这里有妾住着。 胡星主没把这个左仲舟同卢道子身边的护法联系在一起,让身边捕役一一记下后,先去抓人,他则跟着小满去向县主复命。 县主不只是在当阳县有显赫之名,在当阳县附近的几县,甚至于郡城里,也挺有名声,特别是信佛之人,更是传扬她的善名。 胡星主虽只是曹掾,但出身并不差,家里信佛,是以认为县主有神性,除此,元羡乃是前朝县主,南郡在前朝时,受过当阳公主之恩的家族不算少,有这一层关系,颇多家族对元羡有亲近之意,胡家也是之一。 元羡坐在屏风后接见了胡星主,胡星主先向她表示了认真执行夫人意见的意思,又向元羡攀关系,说当年烈帝攻打江南时,从汉水长江顺水而下,当阳公主则前来江陵,本来他的祖父差点被杀,是当阳公主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除此,当阳公主为人宽厚,向烈帝求情,保住了南郡不少家族,云云。 元羡没想到会有人来向自己讲这些事,当即也有些感怀,勉励了他几句。 因左仲舟在江陵城的住处距离郡守府并不是很远,捕役很快就回来了,回报胡星主时,元羡便说让捕役来回话即可,让胡星主不必出去处理此事。 虽然胡星主认为如此做不妥,但也不好拒绝,便由人引了捕役进来,讲了去逮捕左仲舟之事。 元羡坐在屏风后,听后便说:“只是抓了左仲舟的妾室和儿子?左仲舟还未回过家?” 捕役有些紧张,道:“是这样。那婆娘说左仲舟离家了一旬,没有回过家,我等询问了周围邻居,都说的确未见左仲舟回家。” 元羡又问:“他在城里还有其他住处吗?他不会只有一个妾吧?” 左仲舟毕竟是跟着卢道子的,卢道子以宣扬《老子想尔注》里的房中术成名,创立阴阳丹鼎之道,应该便是认可他那一套,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妾。 捕役没想到夫人问得这般直白,但也不好不答,说道:“问了他的妾,以及周围邻居,说他总跟在卢道首身边,又为卢道首处理各处道场事,未听说有其他妾。”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他一向待在哪个道场?” 第40章 捕役道:“他最常住的是马头山道场,那马头山又称九重山,因为上面建了九重观,是卢道首最大的道场。” “我们没在他家找到人,就安排了人去九重山找他了。”捕役多回答了几句后,便顺溜多了。 元羡说:“你们做得很好,待抓到左仲舟,我自会赏你们。” 元羡在枝江县码头赏赐百姓五十万钱的事,已经传到江陵城来了,那些士族给庙里捐十万钱的事,就足以流传好几年,元羡却给百姓发了五十万钱,这足以让百姓将此事传颂一辈子。 元羡说赏赐,捕役们自是相信的。 不然,他们办这个案子,也不会这样卖力。 只是胡星主此时却是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他之前竟然没有意识到小满说的左仲舟的身份如此特殊,左仲舟不正是卢道首身边那个护法吗? 这下,他的手下们去抓人,自然到地方就知道左仲舟的身份了,而且还因为是为郡守夫人办事,十分积极,调查很是卖力,完全没有先来请示他的意见,还派人去了九重观。 昭昭之华 第48节 胡星主此时在元羡的视线之下,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他是知道卢道子的能耐的,卢道子乃是都督卢沆的族弟,靠着宣讲《老子想尔注》成名,最擅长的乃是房中术,如今还是郡守的座上宾,郡守很看重他。 胡星主心中发愁,元羡似乎注意到了他,说道:“你们自按照我的吩咐办事,其他不必多虑。我会处理。” 要是别人打这种包票,可能并不那么让人信服,不过元羡这话却是管用的,她有言出必践的名声在外。 胡星主想了想,心说,还是先跟着县主做吧,县主要调查的是左仲舟之妻死亡一案,不一定会和卢道子直直对上。 在胡星主看来,县主毕竟是县主,她父母过世,当今皇帝也没有褫夺她的封号,也没有让她和郡守离婚,在这种情况下,郡守要和县主撇开关系,是不可能的,两人依然是权力共同体。自己在县主这里出头,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 当天近傍晚,太阳西沉之时,县主府的一部分仆婢部曲入城到了郡守府,他们迅速安顿下来,并接下了郡守府内宅主院里的各项事务,不再让外人插手县主身边事务。 不过,元羡吩咐曹芊,让她带着几名得力仆婢搬到了主院近处的院落里居住,以听候吩咐。 元羡这里事情忙而不乱,李文吉那边,却是有些不妙。 李文吉喜好音乐歌舞,后宅里养着上百人的乐伎队伍,加上管理照顾这乐伎队伍的人,一共有两百多人,他们住着整个后宅东边的近一半地方。 李文吉甚至会自己训练和教导乐伎中的优秀者,这些优秀的人,多是会受到李文吉宠爱而地位飞升的。 后宅里除了这两百多的乐伎及乐伎坊管理后勤人员外,还有仆婢、厨娘厨婢、灶间仆、花匠、车马仆等等,在胡祥已经带走了不少人的情况下,整个后宅还有一百来人,这是元羡上午巡视并从曹芊处了解到的情况。 这么多人,并不包括在府衙随在李文吉身边伺候及管理整个后宅财务等的隶属府衙的人员。 将府衙里随侍李文吉的那些人加上,那就还有几十人之多。 且不说这些人都是实际存在的人,还有一些吃空饷的空头人,以及死了但没有从登记本上去掉的人头,导致登记在册的人,比实际人数多不少,从管理上来说,就会出现混乱情况。 这些人,有的是可以拿到月钱的,有的是卖身的奴或者服劳役的,导致管理更是乱上加乱。 胡氏在时,有她打理后宅,那还好一些,胡氏走后,李文吉又不会管理这些人,而主事们各有想法和利益,管理混乱以及争权夺利,很快就会显出问题来。 有的问题可能较小,不会闹到李文吉那里去,但小问题越积越多,就会出现大问题,而大问题,自然是掩饰不住的,特别是涉及到李文吉的大问题,更是掩饰不住。 元羡回到郡守府,上午将后宅各处看了,也让所有人都出来拜见了她,她自己就对郡守府后宅如今的人员成分与情况有了了解,之后再和曹芊所说情况一对照,就会明白郡守府后宅里存在的问题。 她在巡视时,便和一些人简单问答了几句,多是询问他们的人事情况、月钱情况、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入府、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问得这么细,有的仆婢傻乎乎的尚且想不到什么,但那些人精似的主事们,怎么可能不多想。 “郡守夫人回府了,说不定会拿后宅开刀。” “郡守夫人可是佩剑而来,说不定真会杀人。” 主子杀仆婢,一般便是内部处理,根本不会闹出去,即使闹出去,主子也不会受到惩罚。 不管律法层面是怎么样的,在执行上,基本上就是这样,而这也几乎是底层奴仆的共识。 元羡回府,又视察了后宅,这事本身就有足够的震慑力。 心里有鬼的人,有的想着跑路,有的想着解决问题——元羡本身。 李文吉用过午膳,又午休之后,便召乐伎前来侍奉。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列子·杨朱》:“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 沉迷乐,沉迷享乐,并不被认为玩物丧志,反而是逍遥自适、放达洒脱的人生观,贵族门阀以此为追求。 贵族士家蓄养乐伎几乎是必须。 大的贵族士家中,乐伎数百乃为常事,不算出格。 是以李文吉这郡守府里,如今乐伎才一百多,都不能算多。 李文吉不事公务,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但是,当他要乐伎侍奉,排演用于卢道子道场上的道教乐舞时,居然没有乐伎前来,他自然勃然大怒。 柳玑本是负责乐伎坊的主事,她被元羡抓起来了,此时还在县主坞的牢里,如今乐伎坊便是由她之前的副手刘大娘负责。 刘大娘到李文吉跟前,凄然欲泣,跪拜后,便解释了暂时无法让乐伎前来排演的原因。 她说,元羡今日上午视察后宅,四处探看,又询问乐伎情况,这些自然是正常的,李文吉只负责享乐,不负责管理,没意识到刘大娘话里的潜台词。 刘大娘随即又说:“夫人让我等将所有乐伎的名册都交到她那里去,名册不能太简单了,需要有每位乐伎的艺名、本名、出身、年龄、技艺情况、入府年限、从哪里来、身材样貌、证明人等等,之前的名册情况不够详细,如今我们要重新造册,实在没法来此应府君之事,请府君恕罪。除此,我等乃是属于乐伎坊,并不是内宅姬妾,夫人如此作为,是要将我等纳入内宅吗?” 李文吉这才听出潜台词来,刘大娘不满元羡要管乐伎坊的事,所以控制乐伎坊,不让那些乐伎来排练。 做郡守做成这个样子,连乐伎主事都来闹事,而且闹到他跟前来,实在匪夷所思。 乐伎坊在郡里,乃是由公中供养,照理不属于李文吉内宅,不过,谁都不会这么想。 这乐伎坊里的人,大多可是别人送给李文吉的私产,不是公中财产,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大罪之家抄来的,或者是买来的。既然如此,也不能说这些人属于公中,就还是李文吉的私人所有,那么,就还是属于内宅。 那,这乐伎坊,郡守夫人到底能不能管呢? 李文吉没想过,元羡才刚回来,就来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到底要不要让元羡管他的乐伎坊,不只是乐伎坊,如今整个后宅还有好些部门,元羡管了人,下一步自然是管钱管账了。 李文吉在思索后,只好对刘大娘做出保证,道:“还是按照从前成例办,不必事事听夫人的。” 刘大娘赶紧应了,又说那先不造册了,大家来继续排演道场音乐。 这事才刚定下,数十乐伎来了府衙上清园,准备排演,又有一名乐伎突然突破护卫的阻拦,扑到高坐上首看排演情况的李文吉跟前。 “怎么回事?”李文吉皱眉问。 这名乐伎乃是专擅吹笙之人,一向在人群里,又并不以美貌而出众,李文吉自是不认识她。 乐伎身体发颤,跪在地上,朝李文吉道:“府君,请救救贱妾吧。” 李文吉不高兴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乐伎哭道:“刘大娘想要卖掉我等。” “啊?”李文吉怔了一怔。 刘大娘于是飞快跑到近前来,想把乐伎拖下去,又说:“这些小伎,惯会享乐,不能任事,还请府君不要相信她。” 乐伎哭道:“府君,请您为我等做主。刘大娘将擅乐之人高价卖出,又从外面低价买回普通人,如今夫人回府,要造名册,刘大娘就要在名册成册之前,再换一批人,我等都在被卖之列。” 李文吉愕然。 这事自然算是大事,不得不查。因为要查,李文吉想看的排演,也看不成了。 ** 元羡用过晚膳,在院子里榻上坐着乘凉吃瓜时,听着曹芊汇报李文吉这事时,不由也愕然。 元羡不由问:“这里面有如此大利润吗?” 曹芊道:“由府君调教过的乐伎,卖给那些商人,这名头,也能值不少钱。约莫一人可卖十万钱,而买一名普通乐伎回来,万钱足矣。要是是美貌的受府君看重的乐伎,卖数十万钱也是有的。” 听曹芊这样说,元羡就知道这事在这内宅里就是公开的秘密,恐怕就只是李文吉自己不知道而已,如今,有人故意借自己让内宅细化名册之事把事情捅到李文吉跟前去,就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了。 元羡问:“既然是夫君看重的乐伎,人也能被偷偷卖掉?” 曹芊回道:“府君问起,就说得了重病病死了,这样的话,府君多不会再过问。” 元羡心说这还真是李文吉的为人。 元羡问:“胡祥还在府中时,她知道这事吗?” 曹芊沉默了两秒,她之前是胡祥的人,才能坐到后宅主事的位置,此时元羡这个问题,她自然不好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元羡说:“之前买卖乐伎之事,胡祥要从中抽多少钱呢?” 曹芊听元羡的语气,不像是介意此事,便回答道:“得到的钱,八成要归胡夫人所有。” “哦。”元羡心说果然。 李文吉自己调教乐伎,胡祥再高价卖出去,既除掉自己可能的竞争对手,还大赚了一笔。这样一看,也明白李文吉那乐伎坊里,为何这么多年来,只有一百多乐伎,估计更多的就被卖掉了,别说卖人赚的,就是省下的养人费用就不少。 而对那些乐伎来说,去别的人家,不一定比在郡守府更差。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乐伎坊之事在胡祥离开这段时间后,暴露到了李文吉面前,引得李文吉很是气恼,这事暂且不提,决曹派人去九重观找左仲舟之事,则是很快有了进展。 在宇文珀到得郡城后,元羡便安排宇文珀负责左仲舟这事。 第一是宇文珀是男人,曾经在外游历过,人面广,方便出面做事;第二,宇文珀是阉人,李文吉也知道,他出入内宅,在李文吉那里没什么忌讳。 宇文珀出身显贵,虽是阉人,但在李文吉那里地位不低,李文吉也不便对外宣扬说宇文珀是阉人,是以,众人见宇文珀出入内宅,以为李文吉不在意元羡身边有男性家奴出入,元羡便也不会提这事,自将郡守府内宅当成了自己的办公衙门,方便理事。 宇文珀带着决曹曹掾胡星主以及捕头吴金阳到了主院桂魄院,桂魄院是一处三进的大院落,晚霞的余晖飘在西边天空的云朵之上,渲染出五彩之色,其中,蓝愈蓝,红愈红。 早桂已然挂在院中桂树的枝头,整个院落里有浅淡的桂香飘荡。 元羡换回了女装,也没有再戴幂篱,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看着西边天空,对身边婢女说:“看这个天气,应是要晴几日的,正适合收稻晒谷。” 飞虹说:“是啊。今年收成很好。” 在乡间生活了几年,元羡已将农时农事、商事生意等刻在了习惯里,看什么风景都易想到这上面。 宇文珀带着人进来时,大家就听到县主正在说这话。 宇文珀上前来,对元羡行礼,道:“县主,吴捕头从九重观回来了,他们见到了左仲舟,但是,有卢道子保他,不让捕役带走他。” 元羡握着团扇,轻轻扇风,将视线从西边天空的云彩收回,微低头看向三人,说:“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对左仲舟和卢道子提到为何要逮捕左仲舟没?” 胡星主示意吴金阳回答。 胡星主之前来见郡守夫人时,是在正堂里隔着屏风拜见,并未和夫人当面,只是隐约看到屏风后的人端庄而威严,此时直面夫人容颜,不由更生出敬服之感。 多年前,他就在郡守府里为掾吏,那时就见过县主多次,不过,那时的县主即使已经结婚了,但还是少女气象,此时的县主,要更雍容沉稳。 他不敢多看,只让吴金阳赶紧回答。 吴金阳有些紧张,回答问题时,初时还有点结巴,不过元羡没有流露出不耐,而是等着他说完,然后才说:“吴捕头做事细致周到,查案颇为机敏,是难得的能人。” 吴金阳受到鼓舞,元羡再问问题时,他就答得顺溜多了,元羡没问的问题,他觉得有必要的,也都先做出说明。 元羡一直认真听着,给与正向评价。 元羡待手下人,一向赏罚分明,对有能力的,做事好的人,从不吝夸赞,宇文珀作为“家人”,习惯了,但胡星主和吴金阳却是绝少被上级言语夸赞的,当即都很受鼓励。 根据吴金阳所说,他们赶到九重观时,正好和刚到九重观的左仲舟碰上。 原来是左仲舟从西头村到九重观时,拐道还去办了别的事,由此耽搁了一点时间,元羡带着人可能也是因此和他错过了,没有在路上追到他们。 左仲舟长得高大威武,又是卢道子身边名人,吴金阳他们都认识他,于是上前对他说,怀疑是他杀了他的妻黄七桂,如今他们在调查此事,要逮捕他。 左仲舟当即呆愣,说:“那是我的妻,我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昭昭之华 第49节 吴金阳说:“杀人犯法。” 左仲舟说:“我杀的是我的婆娘,又不是别人,哪里犯法了。” 吴金阳看和此人说不通,便让兄弟们上,把他逮捕带回大牢关着,他就老实了。 但是,左仲舟本就长得高大得多,作为卢道子的弟子、护法,其实就是卢道子的护卫,也颇有武艺,吴金阳他们去了五六人,也没能制住他,再者,那又是在九重观里,九重观本就是卢道子、左仲舟等人的地方,见吴金阳他们要逮捕左仲舟,其他道人和信徒也上来帮左仲舟的忙,吴金阳他们自然没法带走左仲舟,不仅没带走人,各自还挨了些打,受了些伤呢。 左仲舟不伏法,卢道子因正在九重观里,也出来说他是郡守亲封的法师道首,不允许吴金阳他们带走座下弟子,再者,只是杀了一个婆娘,而且还是左仲舟自己的女人,又算什么事,郡守怎么可能会因此下令逮捕左仲舟,把吴金阳等人斥责后,把他们赶走了。 元羡说:“你们可说了,是我在调查此案?” 吴金阳不清楚元羡的意思,回答:“未曾对他们说明。” 元羡微颔首,道:“如此说来,他已经承认了,就是他杀了黄七桂,这事也没什么可调查的。” “正是这样。”吴金阳说。 元羡说:“那当时有很多证人,你们便写清此事,留作证据,明日拿去让左仲舟等人签字画押。” 吴金阳应下了,又说:“明日我们带更多兄弟前去,定然可以把左仲舟带回来。” 如今卢道子在江陵城做道首,聚集了很多信徒不说,也从这些信徒以及普通民众家里搜刮了不少财富,不然,他不可能在城外修好几个道场,这些也就罢了,卢道子崇尚男女双修,教授弟子和信徒房中术以修炼,如此玷污谋害了不少妇人,甚至于小女娘也不放过,早就为正道不容。 再者,卢道子的道,为本地道教另外几派不容,被认为是谋财害人的邪路,道统之争自然不是小事,不仅不是小事,还牵涉甚大。 元羡说:“卢道子宣扬阴阳丹鼎之法得道,如此作为,影响道家长久声誉,就是如今,也害了不少清白人,道家其他派系,没有意见?任由他胡作非为?你们没有听到一些其他声音?我昨晚在郡城外,听人讨论卢道子谋害小女娘,百姓对卢道子,颇有讨伐之心,只是无人做主。” 宇文珀、胡星主、吴金阳三人互相对视了两眼,一时没有人回答。 因元羡是女主,而卢道子一直是以研习和宣扬双修和房中术成名的道长,宇文珀即使之前知道些什么,也不好和主上谈论,胡星主和吴金阳更是和元羡隔了几层,自然更不好谈论了。 而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对胡星主和吴金阳来说,元羡刚刚那话立场非常清楚,她是反对卢道子的,不仅反对,甚至用到“讨伐”“做主”这种词了,这不是明确要针对卢道子的意思吗? 胡星主和吴金阳自然不好马上表态,最后还是宇文珀说:“主上,不说卢道子不走正路,一直宣扬双修修道这事,他如今做了江陵道首,压抑其他派系,争夺信徒,聚敛钱财,迫使不少人家献上田地,还让一些信徒献上女儿供他修炼,早就惹得天怒人怨,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声音。” 元羡说:“也就是说,江陵城里,道家其他派系,也都是反对卢道子的?” 普通平民的冤情,固然非常需要为他们主持正义,但是,要让他们形成对付卢道子的力量,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达成的,但道家其他派系的力量,却是更容易聚集和使用。 宇文珀说:“主上,不管他们之前是什么态度,只要主上您有心,他们之后都会反对卢道子。” 胡星主和吴金阳因宇文珀这话而侧目,多瞄了他两眼。 宇文珀自然是跟着他主子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但胡星主和吴金阳却依然在犹豫。 元羡则点头,说:“宇文叔所说,的确有理。任何难事,只有去做,才能解决。” 她又看向胡星主和吴金阳,问:“胡掾,吴捕头,你们有什么建议?” 胡星主脑子电转,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 元羡作为县主,又是郡守夫人,手下有大庄园大坞堡大商队,不管是粮食、布匹还是其他物产都很是丰富,而且还有数百人的部曲,也就是,面前的女主有身份地位权力,还很有钱及武力,一个小小的黄七桂之死,她真想为黄七桂做主,安排下去后,过问两句也就罢了,哪用亲自处理,她这样在意,紧着调查,定然是要从黄七桂之事入手,处理卢道子。 郡守夫人的意思,一直就是要对付卢道子。 卢道子走上层路线,发展贵人信徒,用双修修道之法来结交权贵,甚至如今连郡守也看重他。 他惠不及下层,反而还要从下层百姓处搜刮好处,下层百姓,自然没有舍身拥护他的道理,而他也因此得罪不少中层人,例如胡家,甚至都被卢道子借“供奉道君”之名,强夺了一些田产。 只是因为卢道子的族兄是南郡都督,手里握着大量兵马,他又哄好了郡守,得到郡守的支持,他才得以在江陵甚至南郡大肆传道,收徒和扩充信徒,聚敛土地粮食钱财等,如今有人有物资,形成极大势力。 胡星主和吴金阳这一层的人,正是不可能从卢道子那里得到好处的层级,反而要受其剥削,加之出于内心正义,更是反对他,只是想反对,以前不敢,如今有郡守夫人想处理他,两人对是否追随郡守夫人,心中也有所犹豫。 在一番考虑和利益抉择后,胡星主决定先支持元羡。 要是元羡能处理掉卢道子,那自然是好,要是元羡之后失败,他可以到时候再想办法来转圜。 胡星主作为决曹曹掾,出身于本地一小家族。 他从十几岁开始在郡中为吏,到数年前做到曹掾之位,便可说明他是有些本事的。 胡星主在下定决心后,便对元羡道:“夫人,据属下所知,城中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都对卢道长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多次公开斥责卢道长曲解道经,为祸为害,还因此发生过武斗。如果夫人能够支持曹道长与妙尚道长,二位道长定然愿意为此出力。” 元羡赞道:“胡掾这个办法很好。我也早听说卢道子借着道首名号为非作歹,他甚至包庇手下弟子杀妻,这种人,如果不早早处置,之后只会为祸更甚。但他是道首,只我们出面,不如拉更多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我不信,卢道子可以和整个江陵城为敌。” 胡星主说:“夫人有心除害,我等更是责无旁贷。” 元羡想了想,于是让胡星主去联系太一观和清源观的观主,询问他们的意思,除此,也要收集卢道子和左仲舟的其他犯罪证据;又安排吴金阳派人去监视九重观,掌握卢道子以及左仲舟等人的行踪。 元羡询问吴金阳左仲舟的几个孩子的下落时,吴金阳说:“当时并未见他带着孩子。” 元羡于是又安排胡星主派人去调查左仲舟把他的那二女一子安排在哪里了。 “左仲舟在西头村里的邻居,叫黄月娘,她和黄七桂亲近,也认识黄七桂的子女,宇文叔,你安排人去把黄月娘接来,让她跟着去找孩子,找到黄七桂的孩子后,也可由她看护孩子。” 待宇文珀应下后,元羡又提到:“如今正是收稻谷的时节,你让人给他家十缗钱作为补偿,这十缗钱,五缗给她丈夫,五缗说明是她的花用,只给她。” “是,属下明白。”宇文珀知道家中女主人就是比较心细,也要求下人们做事时注意到这些细节。 做好这些安排,元羡还吩咐婢女飞虹又去账上支了二十缗钱给胡星主和吴金阳,作为挨打的手下治伤抚恤及干活的弟兄的辛苦费。 二十缗钱虽然不多,但也绝不少了。 主要是这些捕役,一向是没有工钱的,都是靠自己,这才刚帮元羡做事便有钱拿,那感受自然不一般。 元羡自己生活较为节俭,但对下人十分大方,她的庄园里,所有人也过得比其他大族士家的庄园里的人更好,这让人的心气都不一样。 第41章 李文吉住在自己的上水院里,因这里处在东边,又称东院。 东院距离元羡所在的后宅主院桂魄院,有约莫小一里之地。 即使李文吉在东院里夜夜笙歌,有院墙、树木、楼阁相隔,在一里地之外的桂魄院,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元羡在桂魄院做些什么,有什么声音,李文吉在东院也难以听到。 元羡带回江陵城的人很是不少,除了在桂魄院近身服侍她的人外,其他人,部分住在同在桂魄院所在西北方向的仆役院落里,有的则住到县主在城中的其他宅子中,更方便做事。 李文吉因为乐伎的事很不高兴,到晚上,和几名幕僚饮酒作乐后,睡前,他想着元羡回府了,居然只在上午来找过他一趟,而且还闹得不欢而散,之后竟然就完全不再来问好了,他不由又有些生气。 虽然元羡在六七年前离开江陵城去当阳县乡下那时,两人就不见面了,元羡也绝不会来上水院问安,但元羡走后,胡祥对李文吉可是关怀备至,即使李文吉不想见她时,胡祥也是早中晚都要来伺候着的,这让李文吉对元羡也有了不切实际的期盼,以为元羡去了乡下几年,多少会学到一些讨好夫君的法门,哪想到元羡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过了立秋,虽然白日还是很热,但夜里却有了凉风。 李文吉穿着白衫,带着一众随从,往桂魄院而去,看看元羡在做什么。 桂魄院在东院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上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经过,便听到有喝骂责打哭泣之声,李文吉听着心烦,想了想,连桂魄院也不想去了,又回了东院,招了两名最近最喜欢的美姬来伺候,也就睡下了。 元羡所在的桂魄院,距离乐伎坊比东院更近一些,自然也听到了一些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传来的声音,不过她暂时没管这些事,因白日里太累,安排好事务后,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上午,那些装着县主辎重的牛车在紧赶慢赶之下也到了江陵城,元羡一上午都在忙,待辎重及从人都安顿妥当,元羡正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婢女便来报,说胡星主和吴金阳前来向她回报情况。 这书房在桂魄院的内院里,不便在里面接见男下属,元羡只好放下手里的笔,去外院正堂,隔着屏风接见两人。 胡星主让吴金阳报上了昨晚监视九重观发现的情况。 吴金阳作为捕头,其实没有资格来见元羡,胡星主总带着他,让他亲自来元羡这里汇报工作,是提拔他的意思。 据元羡昨晚让人去了解到的情况,知道这个吴金阳乃是胡星主同胞姊姊的养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所以元羡暂时将两人当成一个利益整体来对待。 有元羡给的金钱奖赏,捕役们干活非常上心,不仅有人整夜守在九重观的几道门外盯着,还有人去买通了在九重观里服务的信徒,混进了九重观里面。 元羡说:“夏日虫蛇鼠蚁不少,辛苦了。” 贵人们很少会关注到这样的细节,元羡贵为县主和郡守夫人,关注到这一点,就让吴金阳知道,她看得到大家的辛苦,不会亏待自己和手下人。 因为监视了一整晚,所以他们才发现了问题。 卢道子从昨夜进了他的道房院落后便没有再出来,在这个途中,他叫过左仲舟去他的道房,左仲舟进去后,也没有出来。 元羡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吴金阳道:“据一直在厨房里干活的信众说,卢道子好吃羊肉,早膳也要吃羊羹,但今日早上,便没有让送带羊羹的早膳去。那左仲舟更是食量巨大,一顿要吃十张饼,但今天早上也没有让传膳进去。” 元羡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没有在房间里了?” 在元羡的外祖父勉强一统南北以前,天下已乱上百年,到如今,南北统一也才二三十年,即使南北统一了,但无论是匪患还是内乱,不时就有,是以贵族士家都有修坞堡和地道的传统,就是元羡的坞堡以及县城里的县主府,也都修有地道,只是平常用不着而已。 是以,元羡一下子就会去想二人已经从地道离开了道观,而外面监视的人不知道。 吴金阳说:“是的。但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元羡说:“能不能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呢?之前随左仲舟回村去带走他的子女的牛车夫,是一名年轻男子,你们有打听到他的情况和他的下落吗?” 吴金阳说:“要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还得再看看,我这就着手去办。经过打听,我们判断之前随着左仲舟回村的男子,是左仲舟收的徒弟,叫曾哑子,是个哑巴,但是有一把好力气。我们从昨天到今天,也没见这个曾哑子,问了观中的其他人,也都说没见这个人。” 元羡问:“那左仲舟的子女找到了吗?” 吴金阳说:“还没找到。” 元羡又问:“你们可见到左仲舟去接他的子女用的牛车?” “未见。”吴金阳说到这里,便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说,“夫人是指,曾哑子用牛车载着左仲舟的子女到了某处,便留下来照看左仲舟的子女了。我们沿着牛车道,更容易找到人。” 元羡说:“是这样不错。再沿着前往当阳的路上问问,应该有人见过那辆牛车,以及左仲舟。据我猜测,左仲舟应该会把他的子女安排在较近的地方。” 吴金阳想了想,说:“属下再去安排。” 元羡说:“你直接去九重观里,拿着昨日写的左仲舟招供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不能带他回来,便暂时不用带他,把他签字画押的供词拿回来给我,我自有用处。” 吴金阳便明白元羡的意思了,拿着供词去,即使左仲舟没有在观中,也会有人去通报他,自己去找过他,他总会再出现的。 吴金阳下去办事去了,胡星主这才向元羡汇报他昨晚和今日上午去找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取得的进展。 两位观主得知郡守夫人对卢道子不满,想要处理卢道长这事,并不对此觉得诧异。 虽然郡守对郡守夫人有意见,郡守夫人一直住在当阳县,一些士大夫认为是郡守夫人的问题,但大部分人并不这样想,反而是对郡守夫人抱有认可和同情之心,其中原因很多。 郡守李文吉自己不是一位有德之士、有为之主,他纵情声色,几乎不理政务,由着各县自治,虽然这几年没出什么问题,但长此以往,绝不是好事,和他相对应的,郡守夫人在当阳县可是做出了很多成绩,劝课农桑、修缮水利、打击淫祀、设庠序兴医药教化民众等等,为人勤俭,对外大度,大家都觉得但凡她是男儿,就是明主,是以站到元羡一边的人不少,只是不便公然表态和郡守作对。 李文吉之前以妾室胡氏治后宅,胡氏在李文吉面前一套,背着李文吉一套,对下人很严苛,她在和当地士族豪门的内宅妇结交时,又摆出郡守夫人的姿态,这些士族豪门之家的内宅妇,不管面上是什么表现,内心里都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是以对李文吉评价不高,认为他不会治家,导致正妻外走,妾室上位,而且妾室没有规矩等等。 如此一来,连普通百姓,心里也对元羡抱有某种同情。 如今窃据正位的胡氏走了,郡守夫人回来,而卢道长蛊惑郡守信丹鼎派,修双修道,且卢道长那双修道显然是胡作非为,以此祸害了不少女娘,害得不少家庭破裂,郡守夫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走上这样一条路。 胡星主说:“曹观主的意思是,非常感激夫人为道教除害,愿意听从夫人指示。只是,如今卢道子是江陵城甚至南郡道首,信徒众多,身边又有十几位身怀武艺的弟子护卫,怕是不好处置他,再者,他的族兄卢沆可是南郡都督,手握兵权,处理了卢道子,难以善了。” 曹一恒的这个意思里,完全没有提李文吉,也可见李文吉虽是南郡郡守,但大多数人,并不觉得他有很大威胁,反而是卢沆那里不好办。 元羡说:“我自会想办法,以最好的方式来处理,不让大家受牵累。” 昭昭之华 第50节 胡星主暂时想不出元羡是要用什么办法,不过他没有问,而他心里却是相信元羡有办法的,因为元羡自从到南郡来,的确解决了很多事。 元羡又问:“妙尚观主又是什么意思?” 胡星主道:“妙尚观主乃是坤道,说夫人看到卢道子之害,要除之,乃是为民谋福,她愿意帮助夫人成事。如果夫人愿意,她便可前来拜见夫人。” 元羡已经知道妙尚是坤道,说:“乐意之至,让她来吧。” 胡星主又为元羡献策道:“夫人,属下认为应当密谋此事,若是让卢道子知道了,怕是不好再行事了。” 元羡却说:“如果派刺客秘密杀掉卢道子,这事太过简单了,不需要其他道观帮忙,很快就能成事,但是,这于解决如今卢道子建的丹鼎双修派产生的问题,却没有利。 “卢道子死了,他还有那么多徒弟,谁都还能再拉起旗子,继承他的衣钵,为非作歹。再者,卢道子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他如今为害那么大,是因为他身边有很多人,又从信众处聚敛土地粮食钱财,自成了一方势力,杀了他,他的那些信徒,以及土地、粮食、钱财都还在,有人还能用这些信徒和财富成事,甚至还能借着为卢道子报仇,聚集人心,危害说不得更大。” 胡星主认为元羡所说也是对的,问:“难道要阳谋此事?” 元羡说:“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为祸之根,即使他死了,他的信徒也没有办法打着他的大旗来为祸。其中,让信徒转信其他道派,清理卢道子身边为祸之人,也是需要做的。” 胡星主心说这样的确要难得多,但也的确是更好的办法,他又问:“但是,如此一来,郡守那里怎么办?” 元羡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手里捏着团扇,眼神锐利,胡星主掌刑狱多年,也为之震慑。 元羡笑了一声,说:“这个,我自会处理,他不会反对。” 元羡想来,李文吉那种人,胆小怕事,只要不打扰他的享乐,难道自己处理了卢道子,他真会为卢道子出头,怎么可能? 再说,卢道子有那么多财产,以胡祥竟然要靠偷偷贩卖乐伎来维持郡守府内宅光鲜的生活来看,李文吉贵为郡守,搜刮那么多民脂民膏,但因为南郡士族之家兼并严重,且不太受朝廷号令,李文吉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难道不想要一部分卢道子搜刮到的财富? 在元羡心里,李文吉这种人,是最好打发的了。 胡星主觉得元羡那笑意味难明,但也正是如此,可见面前女主心中有数,郡守那里不成问题。 到得下午,吴金阳那里便有了结果。 他带着人去了九重观,带着左仲舟昨天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杀妻”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 观中两名普通弟子接待了吴金阳,说:“吴捕头稍待,我这就去请左师兄出来。” 元羡又给吴金阳支了二十缗钱,在有大量经费的支持下,吴金阳做事方便了很多,就如方才,他给观中弟子偷偷塞了钱,这些人的嘴脸马上就不一样了。 根据吴金阳调查,以及打通观中普通弟子后,他得到了不少观中的信息。 卢道子大多数时间还是住在江陵城里,但江陵城里夏日又潮湿又炎热,卢道子又喜好以大阳之物养身,再找小女娘行双修之道,他特别好吃羊肉,在江陵城里更是热得受不住,所以夏日大多数日子住在九重观里,要凉快一些。 卢道子喜欢把身材最雄伟武艺最好的几名弟子带在身边,左仲舟就是其中之一。 卢道子比其他道观道长更有优势,便是他出身于本地大士族之家,从小修习儒术、法家、玄术、道术,又善于用人,有敛财治财之能,这样一个人,要是用在正道上,说不得早如他族兄卢沆一般做军政大员了,但他从十几岁起就沉迷道术,开始研究各类道经,重点治丹鼎之道,研习和发扬双修之法,他先还只是自己在家修习,之后便创了自己的教派,修建自己的道场,广收门徒,聚敛土地财富等等。 别的道观道长,要在短短时间发展到有如此多信徒,聚集到如此多财富,是极为困难的。 卢道子住在九重观时,在观中的弟子和信徒就会更多一些,平常这里约莫有百来人,用于接待信众保证道场运转,在卢道子在这里时,这里便会有至少两百人,再加上居士、信徒、仆役等等,整个九重观里,人口会达到四五百人。 据被买通的弟子说,卢道子也会在道场里招待和供养友人,说是友人,但多不是什么正经人,有的是山匪水匪出身,也有的是身有命案的“侠客”,还有的是身犯有案的有钱商人,甚至还有士族之家的弟子,但这些士族郎君,也多不是什么身具经典的有识之士。 除了这些人外,因卢道子修习双修术,自然就还会有一些人从各处得到的女鼎。 吴金阳从他舅父胡星主处已经得知,郡守夫人不只是要治左仲舟杀妻之罪,更是要处理卢道子,处理的方式是要将卢道子做的恶事公之于众,是以,吴金阳在做事时,便也以收集卢道子各种恶事的证据为主。 去请左仲舟的那名普通弟子离开后,吴金阳又从一直陪客的普通弟子处套了一些话。 “我们也只是受命做事,既然卢道首在郡守面前有偌大颜面,郡守看在卢道首面子上,也不会拿左护法如何,那左护法给我这文书上签字画押,我自拿回去交差,以后相见,我们也还是弟兄,你说,是不是?” 普通弟子说:“我们都是为贵人办事,谁说不是呢。” 吴金阳又问普通弟子:“你们在这道场办事,好处定然不少吧。比我们在衙门里当差,定是好多了。” 普通弟子说:“哪里有你们在衙门里做事威风。” 吴金阳说:“怎么可能。卢道首出身士家,有庄园有钱财,又有那么多信徒的供奉,就说身边那些女鼎,不想用了,还不是便宜你们。” 普通弟子马上诉苦,说这些可轮不到他们,他们只是干活而已。 吴金阳说他才不信,普通弟子凑到吴金阳跟前小声说:“被送来给真人的女鼎是多,但多被他消耗了,怎么会轮到我们头上。” “消耗?”吴金阳假装不懂,普通弟子便说是真的,经常见小女娘送进去,但是没有见人出来的。 其实城中早有传闻,说卢道子拿小女娘炼丹,但吴金阳可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还真能炼成丹不成,如果人不见了,多是死了,或者被秘密转移了。 吴金阳没说是不是有密道送走了这种话,只说道:“难道没有还在的女鼎?” 普通弟子可想不到吴金阳是要收集证据,处置卢道子,因为卢道子这样横行很多年了,从没有人来针对过他,即使有其他道统的道观上门来斥责过卢道子,但最终也是以卢道子胜利为结局,在郡守都支持卢道子的情况下,难道卢道子祸害女鼎之事,还能被治罪? 再说,卢道子一直宣称女鼎经过修炼也是修成飞升了,那些送人来的信徒都没说什么,吴金阳还能闹出什么来吗? 弟子说:“有是有,但真人不用之后,有的赏赐给座下弟子了,有的经过他调教后送还给信士了。” 吴金阳问:“赏赐给座下弟子?那你们应该也可以得到赏赐了!” 弟子说:“我们可沾不上边。一般是他身边的护法才有资格。像是左护法,你们不是说他杀了他的妻?他那妻,我们听说是很能干的人,为他生儿育女,又操持家事,他也舍得杀了,那不是因为他可得真人的赏赐啊。” 吴金阳脸色变了变,说:“这种炉鼎和妻,又怎可相比。虽说我是不可能治他的罪的,但他杀妻,我可不敢认同。” 弟子说:“说是这样说,但真人要是赏赐他贵人之女,又是另外一种光景了。” 吴金阳不相信,说:“贵人之女来做炉鼎?你莫骗我。” 弟子道:“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直接赏赐他为妻则是可能的。” 吴金阳还是不信。 弟子不服道:“你莫不信!听说左护法如今有一个妾,就曾经是真人赏赐给他的,总之,要女人,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真人可以赏赐给我一个。” 吴金阳心说,那恐怕没可能,郡守夫人这都要来整治你们了。 左仲舟那个被他们逮捕了的妾,还关押着,如果她曾经给卢道子做过炉鼎,倒是可以回去审问她。 吴金阳和这名弟子聊了不短的时间,那去请左仲舟的弟子才回来了,但是左仲舟没跟着来。 吴金阳恼怒道:“我在地头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已经看在卢真人面子上,不逮捕他了,只是让他画个押,他都不肯来见!” 那弟子之前拿了吴金阳的好处,再者,吴金阳作为捕头的确在道上有些能耐,他当即赔小心说:“不是左护法不肯出来相见,的确是左护法没有在观中。” 吴金阳说:“你也别诳我,他昨日入观后,可没出去。” 吴金阳这话讲得非常确定,房中的弟子知道吴捕头是有能耐的人,他肯定有他的法子,也许真人和左护法在观中,也许没在观中,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既管不着这些事,也不能确定这些事,是上面说怎么回答,他就怎么回答。 那弟子只好说:“他此时的确是没在,要不,您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我如何回去交差?”吴金阳恼道。 接待他的弟子也没别的办法。 吴金阳说:“那我不为难你们,要是卢真人愿意给画押,也行。” 两位弟子都被吓一跳,说:“卢真人是何等身份,哪里会做这等事。” 吴金阳说:“你们又没去请示,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做。你们说我是要去给郡守交差,卢真人说不得就愿意接见我。” 于是那位弟子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吴金阳说:“卢真人也不在。” 吴金阳得到答复,只得从观中离开,然后让人在九重观周围一圈圈寻找地道出口,不过,九重观附近有几个小村子,住着为九重观耕种的百姓,如果出口在村子里,一户一户人家寻找,需要耗费不少时辰,如果出口在某处树林,那就更难找了。 吴金阳安排了人先排查村子,自己则回了城,审问左仲舟的妾。 左仲舟的妾姓谷,是一名较瘦小的女子。 据她说,她是在吴地大水时,逃难来荆州的,后被流民裹挟,在乱世之中被一名浪人所救,但浪人随即把她送给了卢道子做炉鼎。她那时已经十九岁了,只是看着幼小,卢道子知道她真实年龄后,就说她没法做女鼎,将她送给了在卢道子身边崭露头角的左仲舟。 她出身于耕读之家,父亲在县中为吏,只是发大水时,家人尽亡,只有她因去庙中修行而免于一死,父亲曾经教过她认字和数算,她又擅女红,左仲舟得知她出身较好且识字后,便纳她为妾,把她安顿在了城中,还向她学习诗书和数算,她和左仲舟的妻各据不同的地方,从未见过面,自然也没有矛盾,她从此生活不仅安定,也较为富裕,为左仲舟生下儿子后,就更觉踏实,从不曾想会遭此厄难。 讲完自己事后,谷娘便哀声问吴金阳:“夫君他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要找他?” 吴金阳听了谷娘说身世经历,不由也像左仲舟一般,对她产生了爱怜之心,再者,谷氏虽瘦小,但长得挺美,白肤乌发,黑眸红唇,娇媚动人。 吴金阳说:“他杀了他的妻黄氏。” 之前,没有人告知这个女娘这事。 谷娘愕然,道:“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她对着吴金阳摆手,哀声说:“我一直说黄家阿姊在乡里持家不易,让他好好待她,我是不可能撺掇他杀人的。” 吴金阳看她不似作伪,说:“那你知不知道,左仲舟作为卢道子身边的护法,随着他为非作歹,怕是不少人死在他手里,不然,他怎么会随手就杀了妻,从未杀过人的人,做不了这种事。” 谷娘哭道:“我不知道。” 吴金阳说:“你是他的妾,又为他生了儿子,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谷娘说:“我见了太多人间恐怖,卢道子又是那般恶人,夫君在他身边,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故而我不敢问他,也不敢听。只让自己不问不闻不看不知。” 其他人都是叫卢道子卢真人、卢观主、卢道首、卢道长等,之前只有郡守夫人叫他的姓名卢道子,如今谷氏也对他直呼其名,可见这个女子说卢道子为恶,应该是她眼见为实了,便说:“你之前在卢道子身边时,知道些什么?” 谷娘不想去回想那些事,但在吴金阳面前,不答肯定不行,只得简单说了一些。 在前些年,洪水与战乱之时,易子而食的事也时常发生,所以吴金阳听谷娘说卢道子只是拿年幼的小女娘做炉鼎以至于让人血崩而死,他便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特别的感受,而谷娘却是因此对卢道子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惧意。 第42章 九重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金阳安排了人去找可能的地道出口,但因为可用的人并不多,再则不便大张旗鼓,还得找理由做幌子,故而进程缓慢,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 胡星主安排人去访问左仲舟的子女所在,倒是有些结果,有人见过单独的牛车由一名穿布衣的年轻男子驾车驶过,这牛车无疑是左仲舟载其子女的牛车了,只是,追着路线找下去,又没有找到牛车所在了,人也没有找到,但至少有了个方向,那牛车消失的区域,正是在九重山不远处,说不得左仲舟真将自己子女安顿在九重山周围的哪处小宫观或者村庄农户里了。 只是要去排查,需要更多人手和时间。 胡星主和吴金阳去对元羡汇报了调查结果,两人因为调查没有取得大的进展,且至今没有找到左仲舟的子女,连左仲舟和卢道子的人面都没见到,两人自觉没有做好,到元羡跟前时,也有些窘迫之意。 元羡对此倒没有特别介意,只说:“才查一天,没有进展可以接受,只是,已经调查了一天,还没查出什么来,恐怕风声也走漏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对外传出话去,说左仲舟杀贤妻,其主卢道子包庇他,不让官府逮捕治罪。 “不止如此,卢道子骗取民女做炉鼎,害死了不少人,证据确凿。如今两人逃跑,如果有人有两人的线索,报上来,确认线索真实,便给一万钱,如果抓到这两人,送到衙门来,抓到左仲舟便给四万钱,抓到卢道子便给十万钱。如果两人死了,死尸也给同样多的奖励。” 胡星主和吴金阳都对此流露出震惊之色,元羡又说:“如果是你们抓到人,在我的奖赏之外,这些赏金也可以给你们分配。” 上万钱,可不是小数目,即使是对胡星主这样的掾吏来说,都算是一大笔了。 不过,这钱对卢道子来说,可就不算什么,但对他手下那些普通弟子,以及为道观耕种的道奴及佃农来说,可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胡星主说:“属下们马上去做。这赏格一下,定然有很多人愿意出力。” ** 这边胡星主和吴金阳干活去了,对卢道子这事,李文吉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在晚间便从某幕僚处得到消息。 这位幕僚正出于本地黄氏,黄姓在荆湘之地也是大姓,不过,死掉的黄七桂,和这位幕僚所在家族隔了很远很远,没有关系。 昭昭之华 第51节 黄思贤靠通音律,在李文吉身边做了幕僚,昨日上午,他也正好在水榭清音阁里,见过元羡。 元羡和其他居内宅的妇人不一样,别的妇人,积累名声的方式,是孝、贤,最多还有一个才,但元羡作为前朝县主,自治一地,靠的是治家治事治财之能,赏罚分明,将其庄园治理得蒸蒸日上,这方面的名声,比别的更大。 李文吉作为郡守,好享乐,花钱如流水,自然易有亏空,如果夫人回府,愿意给李文吉补偿这个亏空,黄思贤觉得倒是不错的。 不过,这才短短两日,元羡补不补亏空不好说,没想到却可能要闹出偌大乱子了。 因卢沆做了南郡都督,卢氏一族已成南郡士家之首,而以前的大士族蓝氏一族大不如前,不仅没有进入中枢的官员,在南郡的影响力都越来越低了。 卢氏在南郡有如此大的影响力,黄家也以和卢氏结亲而为荣,如今,郡守夫人安排人调查卢道子,卢道子难道会束手就擒? 不说卢道子自己就有那么多弟子和信徒,足以为乱,就说卢沆,手下有着水陆兵马,难道他不会为族弟出头? 夫人的做法,实在太缺深谋远虑了。 再者,卢道子做的那些事,已经持续十来年了,难道之前大家不知道吗,不过是死一些小女娘而已,根本不值得去得罪卢氏。 黄思贤对李文吉说了元羡正在做的事后,又苦口婆心说:“夫人借着卢道首身边护法杀妻之事,要治卢道首之罪,我听说,她更是让决曹放出话去,抓到卢道首者,赏赐十万钱。她这样做,把卢道首逼急了,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再者,不说卢道首这里,就是卢都督那里,也不好交代。” 李文吉听黄思贤说了这些事,也如遭受晴天霹雳,大惊失色,说:“都是真的?” 黄思贤即使是靠精通音律才在李文吉身边做了幕僚,但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能力,在他看来,李文吉作为郡守,虽然不是草包,但也实在不是明主,因为李文吉不爱处理公务,每天能抽小半时辰办事就算不错了,那下面的人,自然是多有糊弄他的。 不管心中是怎么想这位主上,黄思贤面上却是对他非常尊敬,说:“府君与夫人本是夫妻一体,属下本不该来说夫人的坏处,但是,这事关重大,其他人都不肯来向府君言明,怕惹府君嫌隙,属下实在担心城中安定,以及府君同卢道首的情谊,才冒此风险对府君直言。” 李文吉面色数变,他早就知道元羡是胆大包天的人,如果她是男子,恐怕她都敢造反去谋皇位,这么一个人,她怎么可能把卢道子放在眼里。 但是,李文吉却是不想和卢道子有嫌隙的。 李文吉又不是真蠢,他哪里不知道卢道子做的那些事过分,但是,卢道子出身卢氏,他不便和卢氏闹矛盾,以至于让江陵不稳,而且,卢道子聚集了一大批信众,势力不小,自己没必要和他闹掰,再者,卢道子不时也给他送上礼物,他没必要放着这好处不拿去治他的罪。 李文吉赞许了黄思贤几句,说自己会处理此事,让黄思贤离开了。 随即,他便叫了仆役来,吩咐去请夫人前来。 ** 元羡已经用过晚膳,又沐浴更衣,坐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听仆婢小声为自己讲城里的府里的一些闲事。 这时,有婢女进来,对元羡小声说:“县主,府君派了仆役来请您过去。” 元羡心说李文吉再怎么消息不通,这时也该知道卢道子那边的事了。 婢女们知道自家主上和郡守是两看相厌,且自家主上骄傲,怕是不会应这种召之即来的“邀请”,所以对元羡传话时,便是小心翼翼的,没想到元羡却是从竹榻上起了身,说:“说我梳洗片刻便过去。” 婢女愣了一下,赶紧应下了。 虽天色已暗,元羡依然认真打扮了,才带着婢女往东院而去。 李文吉在等的这段时间里,已然召了两名掾吏到跟前来,轻声询问了城里有关卢道子的事。 这两名掾吏里,一人正是蓝凤芝。 蓝凤芝年轻俊逸,深受好颜色的李文吉的喜爱,经常会让他到跟前来聊诗书音律等等。 故而蓝凤芝也从李文吉这里听到不少信息。 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是瞒不住的,再者,他自己也无心隐瞒,正如高仁因的母亲朴氏所说,只要派人到江陵城来打听,就知道卢道子做过哪些恶事。 但这些恶事,涉及双修修炼之法,大多数男子对其“恶”不以为意,特别是高门大族的某些男子,甚至去卢道子身边听讲,成为信徒,在淫祀较为普遍的当地,对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根本不觉得有问题。 因为涉及双修修炼之法,高门贵族,甚至是稍微有些脸面的家族,都不肯让族中女眷知晓这些事,是以,即使城中那些普通百姓都知道的情况,这些有脸面的家族里的女眷却并不清楚卢道子做的恶,还以为卢道子作为道首,是道门得道高人,才得此高位。 是以卢道子为恶多年,不只是安然无恙,在贵人圈子里,名声并不算差。 蓝凤芝简单对李文吉讲了讲卢道子在城中的名声,因为他已经知道是夫人调查卢道子和左仲舟,是以他的话术便和黄思贤颇不一样。 “卢真人发扬丹鼎之道,以幼女为女鼎,谋害幼女颇多,这些事,从十几年前,就在城中流传,如今他做了道首,其阴阳丹鼎之术更是传播广泛,信众门徒极多,这些人也去找幼女为女鼎,如此一来,哪来那么多女鼎可用?听说都有贵族之家的女儿受难,在街市上闹得沸沸扬扬。” 李文吉脑子还是正常的,一听,觉得蓝凤芝所说也很有道理。 他不一定在意那些普通百姓或者贱籍女子的死活,但要是涉及“贵族之家”的女儿受难,他马上就能听进去了。 他是亲耳听过卢道子传道的,知道他那一套理论,虽然李文吉封了卢道子为道首,但他自己吃不了苦,也不想修炼,所以没有那么做。 而要是其他人都按照卢道子那一套那么做,的确,估计都能导致女鼎价贵起来,女鼎价贵,无论是父母卖女,还是拐卖幼女,都会变得更严重,贵族之家的女儿被拐卖,也是可能的。 李文吉自己倒没去想贵族之家拿女儿去做这等利益交换。 他自己甚至不在意长沙王要带走他女儿去做人质,但却不认为其他贵族会把女儿作为获利工具。 李文吉微颔首,但没发话。 蓝凤芝又说:“百姓对此事颇有怨怼,特别是那些女儿遭难的家庭,听说,城外还出现过被卢道长祸害过的小女娘的尸首飘在水渠里,很多人都看到了,民怨极大,甚至有人筹钱在黑市上雇侠客刺杀卢道首。只是不知这事真假。” “这,雇佣刺客?怎么能如此胡来。”李文吉皱眉。 蓝凤芝道:“的确胡来,只是,可见百姓离心。” 李文吉又问另外一位掾吏,这人不是出自大族,又不像蓝凤芝这样年轻气盛,话风和黄思贤差不多。 卢道子即使要用幼女做女鼎,但一年也练不了多少次,能费多少?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得罪卢氏,如果调查卢道子,引起卢氏不满,卢道子可是有不少信徒的,闹起事来,不好安抚,再则便是卢沆手里有兵马,更是不该为了几个贱籍的小女娘而激怒卢氏。 蓝凤芝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已经有仆役传话:“夫人到。” 元羡在婢女们的簇拥下进了李文吉所在花厅。 元羡乌发高髻,钗簪珠翠满头,肤白貌美,眸中如有星光,摄人心魄,盈盈看向李文吉,行礼道:“夫君,不知何事相召,妾匆匆赶来,粉黛未施,难以见客,还请恕罪。” 怎么就粉黛未施了?李文吉心说明明是化过妆的。 他虽然对元羡又气又恼,甚至还有惧怕之意,但是一时看元羡如此貌美天成,精神又是为之一慑,心神都有些迷糊了,那些气恼惧怕,也散了不少。 按照元羡之意,他也的确马上吩咐两位曹官先退下,不让元羡见外人。 蓝凤芝和另一位曹官向夫人行了礼,退后几步后,才转身离开。 蓝凤芝用眼尾余光偷偷瞄了夫人好几眼,只见夫人那话虽然说得很卑怯,但是神态却很从容自若,如临风之神女,高傲飘逸。 他是有点担心夫人受难的,夫人要去对付卢道子,自然是为民解难,但是,卢道子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大家正是都看出他出身卢氏,又有一个做都督的族兄,才包庇他。不然,他以道场之名兼并那么多田地,收拢那么多道奴驱使,早就为其他大族不容了。 虽然担心,蓝凤芝也别无它法,总不能在郡守夫妇相处时,还插入进去帮忙吧,那对谁都没好处。 既然李文吉的人都出去了,元羡便让自己的婢女们也都退出去,房间里一时便只剩下了李文吉和元羡两人。 李文吉这处花厅,面朝花园,在夏日里窗户被卸掉了,通透凉爽。里面又一直熏着驱蚊驱虫的香料,在夜里也没有蚊虫之扰。 花厅里此时已经点上了烛台,十几只大蜡烛将厅里照得很是明亮。 元羡走到李文吉近前,告罪说:“我昨日刚回,各项杂务皆得处理,混乱嘈杂,我也没得法子好生收拾打扮,是以既未请夫君到桂魄院相处,也未到夫君这处逍遥居来请安,你心胸宽大,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李文吉望着她,本意是要借此缠绵两句,对上她那明亮又锐利的眼神,便又想到卢道子的事了,于是肃然作色,道:“我叫你来,是想问问卢真人之事。听说卢真人身边一护法失手杀死了妻子,你借此要处理他,还想对付卢真人?” 元羡手里的扇子轻轻扇着风,身上衣裳上熏上的香气也随着风在厅里飘荡。 她眼里带着一丝懒散又傲慢的笑意,勾着李文吉,说:“之前请示过你,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贤妇人被其夫所杀,我当时发愿要为她主持公道,哪想到,昨日让人去查了,才得知杀这贤妇的男人乃是卢道首身边护法,派人去查这护法,卢道首却是不肯让人把他带走,说他是夫君你的座上宾。 “呵,这人可甚是可笑,难道夫君你要包庇他不成。这些也就罢了,又听闻他这些年借着传阴阳之道,谋害了不少人家的小女娘,又从信徒处聚敛大量财富和土地,如今那九重山及周边田地,都是他的了。 “他身边徒子徒孙,也多得很,就九重观里,就有两百来人,这两百来人,可曾纳税纳粮?而他可不只有九重观,在郡里,他还有好几座宫观呢,都是他的私产。有这些宫观田地也就罢了,他身边的徒子徒孙可是身怀武艺之人,几百人聚在城外宫观里,要是他心有歹意,就是夫君你,能保得自己可以不受其难? “这些情况,我不知道夫君你可曾了解?我想着,你可能是不知的,受了这等妖人蒙蔽,还让他借着你的名号为害,这怎么能行。” 李文吉本就是心性较弱,很容易左右摇摆之人,元羡这样一说,他也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想到要是把卢道子惹急了,卢道子闹起来,特别是卢沆闹起来,那这事就麻烦了,于是又收敛心神,让自己不要太受元羡的迷惑,道:“哪有男子无故杀妻的,定然是其妻并不贤,你贵为宗妇,何必去管这等小事,平白堕了身份。 “再者,卢真人的确是我封的道首,他开宗立派,得信众追随,信众愿意供奉他资财,你何必去管。好了,这事就这样吧,你不要让人去查了。我也派人去请真人前来讲法,你和他便也冰释前嫌,没有解不开的恩怨,这事也就过去了。” 元羡心说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合着死的不是你。 卢道子为祸一方,要是不早早处理,他才是要聚集更多人造反,到时候想处理也处理不了。 她没接李文吉那话,而是在李文吉旁边不远的榻上坐下,稍稍凑近了一点李文吉,看着他说:“夫君,有一事,我想,必得查明,才好行事。” 李文吉见她凑近,肤如凝脂,黑眸如深潭之水,让人心慌,问:“什么事?” 元羡说:“卢道子如此作为,你说,什么时候,他会控制不住心中野心以及手下人的野心,起来闹事?他如果想闹事,卢氏一族,会是什么态度?支持他?我看倒是未必,卢沆和你皇伯父当年有同学之谊,卢氏因此而起,卢氏作为南郡之首,也只是这几年的事而已,而且不是靠着卢道子那戕害小女娘的什么双修炉鼎之术,而是靠着卢沆得陛下信任,为南郡都督,驻守江津口。你说,卢沆是更支持你这个皇帝的侄儿,还是更支持自己那为祸一方可能为家族带来隐患的族弟?” 李文吉再次被元羡说动,心中打起鼓来。 元羡望着他说:“夫君,你可是一郡之首,是陛下的子侄,他卢道子算什么,不过是靠歪门邪道聚敛财富的妖人而已。他现在聚敛的财富,还在我们可以控制范围内,他自己富得流油,观中的弟子信徒,却是穷得困顿难言的。 “他要名没名,要道义没道义,要人也暂时没有人心,在市井百姓之间,名声也极差。趁着现在处置了他,抄出的他的家财,可都可以是你的家财,如果不现在行事,他真闹起来了,那那些家财,可都要拿来分给他那些门下弟子信徒为他卖命的,卢氏一族,难道不会趁此机会,也赶紧去分一部分?即使到时候处置了他,也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了。” 李文吉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阵清醒一阵又因狂热而极度迷糊,鼻腔里闻到的全是元羡身上的香味,他怔怔地想了一阵,迟疑地说:“但要处理卢道子,可不容易。” 元羡心说你史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虽然心中对李文吉十分鄙视,她面上还是保持了亲近之态,凑得更近了,在他耳边亲密地说:“你不是说,要召卢道子到府里来,为我讲道,让我和他冰释前嫌。难道他来我们府里,还能带着几十号护卫?到时候只让他一人进来后院来为我讲道,我和婢女带剑,杀了他就是。 “到时候,就说是侠客受雇佣刺杀了他,还吓坏了我,我因此重病卧床,你我皆是受害者,把此事一推。你再借着调查刺客之事,翻出他谋害百姓的证据,把他抄家,如此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抄到的家财,你拿不走的就给卢氏和其他人分了,拿得走的,都运回来,到时候你要回京城,一并搬回去,不就成了。你为百姓除害,百姓只会感激你。卢氏一族得到了卢道子的产业,难道还能和你闹?他们家族去掉一个可能让家族蒙难的子弟,又得到偌大财产,只会成为你的助力,在陛下面前为你歌功颂德。” 元羡这话真是挠到了李文吉的心尖上,他瞪大了眼,因为激动而鼻息变重,元羡不着痕迹地退后,端坐道:“夫君,你说呢?” 李文吉伸手轻轻抓住元羡握着的扇子,手指不自主地颤抖。 元羡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举着扇子给李文吉扇了扇风,笑着轻声在他耳边道:“坏事由我替你做,他的财产,全都给你,我的好夫君。” 李文吉又抓住那扇面,痴痴道:“好。你真是我的贤妻。” 元羡说:“既然此事议定,我俩夫妻同体,可不能对任何人走漏了风声。为了成事,你之后也得听我的,可行?” “好,好。”李文吉望着她,点头。 元羡对着他笑了笑,说:“那就这样说定了。” 元羡如最艳丽的花朵,在黑夜里,开满李文吉的整个世界,他感觉自己简直要溺死在她的香味和毒液里。 李文吉伸手要去拉住元羡,说:“你今晚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元羡轻轻撩起裙裾,她的修长小腿上,绑着匕首,她把匕首从护腿上抽出来,锋锐的刀锋在烛火里泛着让人心颤的白光。 匕首在元羡的手里玩出了剑花,元羡呵气如兰,轻声说:“除了这把短剑,我到时候还会带长剑,你知道我的剑术,我又培养了好几个武艺精湛的女护卫,大家一起,卢道子必死无疑。” 李文吉颤颤收回了手,咽了口唾沫,吓得心惊胆寒,不敢再要求元羡陪睡,脑子里开始算计能够从卢道子那里得到多少财产。 第43章 元羡又和李文吉说了些细节,让李文吉要怎么怎么做,李文吉一旦熄了那份色心,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越发觉得元羡的安排很精妙,而且风险也都在元羡那里,自己不承担什么风险,只是陪着演戏而已。 即使没有杀掉卢道子,那自己也可以推脱是受元羡蒙蔽;如果杀掉了卢道子,但是卢沆那里掩盖不过去,也可以同样把事情推到元羡那里去,因为明面上,自己的确是没有针对卢道子的意思的,自己也的确想让元羡和卢道子之间冰释前嫌。 让自己的夫人去听卢道子讲道,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大?只是元羡觉得受辱,所以杀人,难道这事还能怪到自己头上? 昭昭之华 第52节 如此想了之后,李文吉又多看了元羡几眼,甚至,他可以黄雀在后,得到卢道子的财产后,他还能把卢道子是由元羡所杀的事透露给卢道子身边的弟子,到时候有人想为卢道子报仇,便还能为自己除掉元羡。 元羡美则美矣,但实在太危险了,李文吉看着她,又生出了一点恐惧之心。 ** 元羡带着人离开了东院,回了自己的住处。 元羡对李文吉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李文吉这种软弱的人,一般是按照最后一个拿捏他的人的意见行事。 元羡睡前,让自己身边的几名武艺最好的女护卫到正房里来,在宽敞的厅里,她用木棍,考教了她们每人的武艺,又指点了她们一些技巧。 最后说:“越是女人,越是要有精湛武艺,不然,你们别说保护我了,自己不要像黄氏那样被杀,怕是都难。女人的力道,比不上同等的男人,是以,大家更是要用技巧,用武器,心性坚定,精诚合作,团结互助。” 几人都见到过黄氏的尸体,对元羡要为她主持公道报仇之事,十分敬服。 虽然只是要治一个杀妻的男人,而这要主持公道的人,贵为县主、郡守夫人,又是宗妇,竟然便如此之难,女人的不易,可见一斑。 ** 第二日,元羡早早起来,先是练剑,又让女护卫前来陪练,直到太阳升到了院墙高,她才去沐浴梳洗,用早膳的时候,忙了一整晚的吴金阳便来回报了这一晚的最新情况。 李文吉那里,人多眼杂,很多消息,是瞒不住的。 例如,昨日黄思贤去告了夫人的状,说她要查卢道子不妥,这事很快就传到家中数代为吏的胡星主耳朵里。 胡星主以为李文吉会把他叫去,让他不要再调查了,没想到并没有。 之后倒也听说,夫人去了李文吉那里求了情,郡守因为夫人的做法,的确不高兴,是否真正斥责了夫人,外人不得而知,不过,的确没有留夫人陪夜。 既然郡守没有明着让胡星主他们不要再调查,那胡星主便没有停。 元羡简单用了早膳,到前院厅里隔着屏风接见了吴金阳。 吴金阳说:“今日清晨,卢道子出现在了九重观,但左仲舟没出现。” 元羡问:“他是怎么出现的?从大门进去,还是突然在观中出现?” 吴金阳道:“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他一直在观主院中,说是在辟谷修行,其他人不得召见,不得进去。之前他召了左仲舟一起进去修行,一整天未传水食。虽然他身边近人都说是修行不用水食,要辟谷,但外围弟子,不见得那么虔诚。以前有人见到过,他说自己在辟谷修行,实则人出现在别处。有人便知道他是偷偷离开了而已。这次是偷偷离开了可能性更大,只是,我们迄今为止没有找到密道出口,入口如果是在他的院中,我们也无法进去搜查。” 元羡心说这是肯定的,以卢道子和左仲舟那等心性,凡俗欲望缠身,难道还真的可以为修行而一直忍饥挨饿,忍饥挨饿也就罢了,不至于短时间内死掉,但人却不能不喝水,这么热的天,一天不喝水,那得渴得发疯。 他们骗骗别人还行,他们自己定然是不会真不就食水的。 “也就是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了?” “正是这样。有人去告诉了他,府衙出了悬赏要拿他和左仲舟。” 元羡问:“下了悬赏后,城中百姓如何说?” 吴金阳道:“有关卢道子的事,之前就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下了悬赏,更是有人说他用小女娘做炉鼎,还用小女娘炼丹的,他之前娶过的妻子,人们也传,说是被他用于炼丹了。有府衙出悬赏,更是说明,那些事是板上钉钉。虽是出了悬赏,但大家怀疑以他的贵人身份,是否会被真的处罚;也有人说他人已经跑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服用仙丹飞升了。” 元羡倒没想到事情会传成这样,她又问:“有了赏格,他身边的弟子,没有动心的吗?” 吴金阳说:“因为这份赏格,今天他出现在九重观后,便召了最信任的护法在身边保护自己。” “嗯,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元羡赞道,又问,“对于这份悬赏,他还做了什么?” 吴金阳说:“我急着回来向夫人您回报消息,尚不知道后情。” 元羡颔首道:“继续盯着他,再好好查查左仲舟,看他人如今在哪里?如果有办法,能进卢道子的院子里去查看,看是否能找到地道。” “是。”吴金阳应下。 元羡又问他是否存在什么困难,有困难,她可以想办法解决。 吴金阳没说其他,只是问道:“府君同卢道子一向交好,我等如此针对卢道子行事,不知府君那边要怎么交代。” 元羡说道:“此事你们不用担心,到如今夫君也没站出来,自然有其原因。他那边,自有我去处理。” 吴金阳心说果真,夫人之前虽然远走当阳县居住,但在胡夫人离开后,她马上就回了郡城,可见夫妻之间,还是权力利益一体的。 ** 元羡收拾了一番,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再次前往李文吉处。 李文吉不务正业,元羡到时,他正在水榭清音阁里,和几名乐伎讨论音乐和舞蹈,一边讨论一边还让人修改乐谱。 元羡在审视过李文吉那庞大的乐伎队伍后,倒是多了几点想法。 之前胡祥为李文吉管理整个后宅以及乐伎坊,怕是颇费工夫,如今去了京城,她应该也带走了不少财物,现在李文吉后宅和乐伎坊的财务情况如何,如果不花大力气清理,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处理这个问题,那么李文吉的这个后宅很快就会闹翻天。 胡祥给李文吉留的可不是一个好的后宅,如今这里完全是个烂摊子,那李文吉自己清楚这个情况吗? 虽然李文吉的乐伎坊的确囊括了不少年岁正好的美人,但美得出众的美人,在哪里都是较为稀少的,这样一来,被柳玑带到她那里去的三名乐伎,胭脂等人,和李文吉这乐伎坊里留下来的乐伎比,实属容貌更出众者了,柳玑居然会带走这样三人到她那里去,并不像是随意带走三人,更像是这三人也是挑选过的,最后又杀了她们,其中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柳玑说的那些吗?也许可以从李文吉这里探听些消息。 元羡到来,李文吉只好不舍地让那几名一起参详讨论乐谱的乐伎离开,在他们离开前,李文吉又吩咐他们,让他们回去勤加训练中元节上使用的乐曲。 元羡算算时间,中元节便是后日了。 中元节乃是道教的重要节日,也是民间的祭祖节。 各家各户也会为此做些准备。 元羡一早让人摘了荷花,她此时就拿着荷花,插进花案上的花瓶里,整理好后,看向李文吉,说:“你在乐之一道上,已入大师之境矣。” 虽然夫妻两人关系一直不好,两人心知肚明,不过元羡这用于打开话题的话头,还是让李文吉很欢喜。 李文吉说:“如果不做这郡守,我就有更多时间用在研习乐曲上了。” 元羡心说难道你还一直以为这郡守之职限制了你?如果你不做郡守,又有多少人送乐伎来巴结你?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楚地之人能歌善舞,应时而歌,应情而歌。你来到这里,不正是归灵魂之乡。”元羡含笑说。 人本就是不知足的,别的人可能会觉得李文吉实属好运,他的父母早逝,后作为李家人在洛京留作“质子”,后被当时当阳公主看上做了公主女儿的夫婿,又因此年纪轻轻得一郡郡守之位,后他的伯父篡了皇位,他的身份更加尊重。 如此一来,虽然世道变换,他倒是没吃过苦受过罪,一直也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身份尊贵。 但李文吉却认为自己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元羡这话倒像是她身旁那刚被插进花瓶里的荷花一般,带着清新的悠然的意味。 李文吉愣了一愣,说:“你已懂我矣。” 元羡不再和他说这些闲情,在他旁边跪坐后,说道:“夫君,你一心云间清音,已然脱离世间腌臜之物,不知你可知,如今后宅财务状况?” 李文吉瞬间警惕不少,说:“不知你是何意?” 元羡看他这样,便道:“我不过是怕夫君不知自己财库里财帛几何,以至于被人欺瞒,既然夫君知晓,那我就没什么可忧心的。我前来,是想谈卢道子的事。” 李文吉这下才又放松下去,他自然是不想让元羡完全管理自己后宅,特别是抢走财库为自己管账。 “卢道子那里的事,有什么进展?” 元羡讲了吴金阳汇报的情况,便说:“郡守府发布了有关卢道子的悬赏令,他自己不来郡守府求见,也会派人送信前来,或者安排身边亲信前来见你,如此一来,你就正好召见他,我这里出手时,你就安排人去控制住他的那些宫观以及他的府邸庄园。” 这是本来就商量好的,李文吉这时候又犹豫了,说:“但是,后日就是中元节。” 元羡疑惑,问:“中元节又如何?” 李文吉握着麈尾轻点,道:“中元节要修斋设醮,由道首卢道子主持,如果在这之前便杀了他,中元节这醮仪怎么办?以我所想,最好是在中元节之后再处理他。” 元羡是实干派,以免夜长梦多,这种事是越快实施越好。 元羡说:“这事如果不赶紧下手,到时候走漏了消息,被卢道子跑掉,倒是事小,要是他带着信徒造反,又该如何?” 李文吉被元羡这么一说,又有些犹豫,元羡又道:“这可不只是关系钱帛之事,也关系你我安危。” 李文吉皱眉说:“我这里排演中元醮仪道乐《清音诵》已有一月有余,正是要在这中元醮仪上使用传扬,如果出了卢道子被杀的事,这中元醮仪必然受影响,这《清音诵》的表演定然也受影响。” 元羡心说你脑子里只有你那乐音之事,根本不管其他了,不过,这种时候,就此反驳李文吉,定然不会有好的结果,她看着李文吉说:“这《清音诵》,我虽然没有听过全场,但到你这里来,也听到过不少节段,缥缈优雅、清美幽远,又穿插强劲嘹亮之声,如身处仙境,心神迷醉之时,又有振聋发聩之音,对一场醮仪来说,岂止是画龙之点睛,这《清音诵》,怎么可能因为一场醮仪受影响而难以传播,它是天之音,借你之能要散播天下,这等天命之事,不会因为这么一场醮仪而传播受阻,它在哪里,都可以传播开来。” 李文吉没想到元羡说话可以这么动听,当即道:“卿卿懂我。如果你听了全场,就会知道,这的确是天音下凡。” 元羡被他搞得心烦意乱,又说:“卢道子实在算不得得道高人,如果由他来主持这中元醮仪,岂不是污了这《清音诵》,不如就此换成其他真人。” 李文吉笑看着元羡,有些无奈,说:“你不懂。卢道子出身卢氏,乃是世家豪门子弟,岂是其他出身低贱之道人能比。再者,卢道子擅音律,只有他才能更好地理解这《清音诵》。” 元羡要被李文吉这话逗笑了,心说你居然还说起出身高低贵贱来了,你家在你祖父那一辈,都还和胡人杂居呢,我外祖父贵为皇帝,他的祖父甚至在胡人那里做过奴隶,他的父亲是娶了胡族首领之女,才借此笼络到胡兵,由此作为将帅而发家,我的外祖父才在之后可以有雄兵一统天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元羡看着李文吉,眼神逐渐变冷,想先除掉李文吉再去除掉卢道子,不过,她总是还有理智,她又变得温柔,轻声说:“那以夫君你之见,这事要怎么安排更妥当?” 李文吉由此才得意洋洋道:“你听听我的安排,看是否更加妥当。我先给卢沆写信,说要悬赏卢道子,乃是你的主意,不过这也是闹着玩的,我已经让人撤回了,这样一来,至少先稳住了卢沆。 “然后,我再派人去给卢道子说,那悬赏已经撤回,中元醮仪,不能耽误,我训练的乐师,先派去他那里,由他检阅,中元醮仪时,乐师们着法衣演出。他们以前都没用过这么多乐师在醮仪里,道乐也甚是简单,他们定然会为这次的道乐迷醉。” 元羡不想说话了。 李文吉说:“待中元之后,我再借赏赐此次醮仪召卢道子前来府中,你再相机行事。如今你下了悬赏,卢道子定然警惕,即使我召他前来,他也不一定前来,不如借着中元醮仪之事,让他放松警惕,再行事。” 元羡知道李文吉是必须要在中元节的醮仪上演完他写的那个《清音诵》,这才会针对卢道子,不过,只要李文吉能守住秘密,让卢道子多活几天,也是可以的。 元羡便说道:“夫君所说有理,那就按夫君所说的办。” 李文吉笑说:“我这安排,的确比你那安排更妥当,是吧?” “嗯。”元羡干笑着应了一声。 李文吉再笑道:“你们女子,目光太短浅了。看长远一些又何妨。” 元羡很想给他一巴掌,强忍着脾气后,说:“夫君,你可记得柳玑带了三名乐伎到我那里去。” 李文吉脸上的笑意收敛,说:“杜知说,她们已死在你那府里了,是吧?” 元羡说:“是柳玑下令,让刺客杀的。” 李文吉皱眉道:“刺客怎么就要杀她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娘?” 元羡说:“你可记得她们三人的名字?” 李文吉道:“我哪里记得住每个乐伎的名字。” 元羡说:“三人甚美,你当真不记得?” 李文吉说:“我记得三人的长相,名字却不一定对得上。” 元羡颔首道:“如此一来,我也不知柳玑为何要杀她们。只是猜测,三人说不得知道些什么隐秘之事,为防机密走漏,索性杀了她们。” 李文吉看着元羡,思索了片刻,怀疑道:“的确是柳玑所为?” 元羡说:“不然呢。之前胡祥为你生了三个儿子,我都不在意,我还在意三个没名没分的乐伎?” 李文吉一时也说不出话了。 昭昭之华 第53节 元羡说:“你觉得柳玑是为何要杀她们?” 李文吉想了一阵,答不上来,元羡看他这样,就知道那几个被杀的小女娘,应该不是知道李文吉这里的事被杀,而是柳玑或者长沙王那里的隐秘被杀。而柳玑说是三人被玷污了,所以被杀,元羡却是根本不信的了。 ** 元羡从李文吉处回到桂魄院时,仆役上前来通报,胡星主引荐了妙尚真人来见。 元羡已去了解过这位妙尚真人,此人是一位奇女子,她曾男装代父入伍,后回村,便因此无人娶她,于是她便由此入道。在家修道是容易的,但要做真道士,便需要度牒,度牒却是昂贵的,因她的事迹,不少人为她捐款,让她凑足了银钱买到度牒,从此便在道观修道。 到如今,她已是江陵城里女道修道的清源观的一观之主。 因其颇有侠气,在江陵城里便很有名声,清源观信徒也多。 元羡六七年前自江陵城离开时,妙尚真人还未曾到清源观来,此时一见,倒是颇有些相见恨晚。 妙尚真人尚不到不惑之年,穿简单的法衣,身形魁梧干练,只比元羡稍矮一点,在女人里,实属是相当高大了,难怪她代父从军居然没有被发现问题。 元羡在花厅里招待了她,婢女在一旁煮好茶后,便退了出去。 妙尚真人粗通文墨,但其实也只会看道经,不通音律。 元羡这才所有明悟,为何李文吉非卢道子不可。 虽然不少士族豪门信道,修道之人也不少,但是,这些人多是在家修道,真像卢道子那般去修建道观广纳信徒传道的却少,更遑论自己去组织大型醮仪了。 在这种情况下,道观里的道长,自然很难有文才绝佳,并精通音律者。 如若有这种人,往往很快就能出人头地。 由此可见,卢道子能够很快成为道首,也有其理由。 想要让妙尚真人替代卢道子在李文吉那里的位置,显然不太可能了,元羡又问起曹一恒真人的情况,经过妙尚真人的描述,曹真人为人爽直,熟读经书,道法精深,略通音律。 所谓略通音律,便只是会醮仪上的一些常用音乐。 元羡对此有些许失望,曹真人应该也很难在李文吉那里上位。 随即她又振奋精神,为何要考虑李文吉的喜好,一个可以消弭卢道子影响力的道首,并不是非要符合李文吉的需求。 想通了这一点后,元羡便和妙尚真人讨论起中元节的醮仪来。 中元节作为道教的重要节日,不只是卢道子所在的九重观要举行大型醮仪,其他宫观也都要举办,这个活动,有信徒供奉,用于超度亡人和祭祖。 九重观是大观,又有郡守安排的官方乐师队伍去演奏道乐,自然会特别吸引人,便会有更多人送去供奉。 信徒有定数,去九重观的人多,去其他道观的人就会少,这自然也是有竞争的。 元羡表示要资助清源观的中元节醮仪,清源观可以做一场施食科仪,祭祀贫苦人家的逝者或者孤魂野鬼。也在科仪之后,向外施舍今年新收新稻,并招待百姓“食新”。 如今正是收新稻的时节,用新米做饭,共同食用,乃是食新。 元羡表示会供奉上所有施食科仪的祭品,并提供食新的新稻新米,还将再支持清源观五万钱。 清源观因妙尚真人而在江陵城里很有名气,但这座女道的道观实则不大,里面修行之人也只有十几人而已,元羡给与的资助对于妙尚真人来说实在不算少了。 妙尚真人连连道谢,元羡说:“有劳真人了。我也是有私心的,只盼着更多信徒能聚集在真人这般德行高尚的人身边。” 说到这里,妙尚真人自然明白元羡的意思,道:“待我回去,便马上为这施食科仪做准备,并广为宣扬县主之德。让大家知道有这一场施食科仪。” 元羡便说安排一名女管事带几名婢女去跟着帮忙,妙尚真人那里有什么需要,只管对女管事提便好,她会为她解决。 妙尚真人领了这事,又得了这莫大好处,再向元羡致谢后才告退。 元羡安排了一名善处事的管事带着几名仆婢和护卫去元羡的私库里领了五万钱和一些物资跟着去了。 第44章 妙尚真人既然做成观主,当初能够买到度牒,还靠着众人为她捐款,如今在江陵城里有偌大名声,而且是好名声,由此可见,此人不只是擅处事,也特别善于宣传造势。 从郡守府后宅离开后,她便问这位来同她一起办事的管事,说:“虽然县主一力夸赞贫道,但贫道看得出,县主有未尽之意,似是对贫道另有期待。还请娘子告知,县主一向喜好什么,贫道便也能准备好,以答县主之恩。” 妙尚真人和胡星主交谈时,听胡星主称呼元羡为“夫人”,她便也称呼她“夫人”,但到郡守府后,发现元羡身边的婢女称呼她为“县主”,妙尚真人发现这差异后,马上就改了口。 管事笑说:“真人思虑太过了。县主是爽直之人,同真人定然是真心相交,怎么还会另有期待。再者,县主要什么,哪有得不到的,真人可莫要胡乱猜测了。” 妙尚真人却细思后道:“那就是县主对我还另有期盼,大概是我虽与城中贵妇人相交,但和县主这等贵人结交却是头一遭,礼仪不够周全?” 管事更是笑了,道:“真人真别多想。县主岂是这样人。县主一向说,人人皆能有所为,勉励我等习字看书数算,勉励农人多学耕种之法,勉励庄园作坊里的匠人做得更好等等,只要有所进步,皆可领奖赏,不必拘泥自己身份。县主不是看重礼仪的人,她更在意大家是否做好了事。” 妙尚真人沉默片刻,道:“贫道明白了。” 县主可能是觉得她还能再进步,例如,可以更通文墨,可以更通音律,更通天文数算。不然,县主不至于专程和她聊到这些事。 妙尚真人又说:“贫道仅从师父处学了道经、打醮等,想要再多学诗书、音律,却是少有机会。” 管事不由多看了妙尚真人一眼,心说她居然想到了这些,便说:“县主身边几名大管事都是颇有学识之人,县主安排了她们轮值为府中婢女仆役授课。如此一代教授一代。我们这些人也是这样学的。” 妙尚真人问:“那县主身边那几名大管事,又是从哪里学的呢?不会是县主亲自教的吧?” 管事笑说:“县主繁忙之身,怎么有这个功夫。县主还在闺中时,身边的婢女们都跟在她身边做书童呢,一起就跟着老师学了,这些婢女后来就做管事,又一代代带了学生。” 妙尚真人感叹说:“县主能让身边婢女做书童跟着识字学文,正是开明之人啊。” 在书籍都是手抄的情况下,除非有家学渊源和财力,大多数人想学文字,也不可得。 妙尚真人行走于不少士族豪门之家,和这些人家的贵妇人相交,未见这些人家的仆婢们有几人通文墨,有些贵妇人的贴身管事,也不见得能认字,大多是主家不许他们认字。如果有擅文墨的仆婢,往往也能成为这家值得传扬之事。 管事说:“县主很开明。” 妙尚真人道:“不知我能跟着去学不?” 管事吓了一跳,道:“真人乃是得道高人,那不是折煞那些教授管事了。怕是要让县主为难。” 妙尚真人一想,这的确很对,说不得提了这话,县主就要为自己请一位老师专门来教,那可就太僭越了,便说:“如此,我身边还有几个机灵的小徒儿,她们在我身边,也只能学道经,如果县主看得上她们之中的谁,愿意让她去跟着多学一些,便是她们的福分。” 管事说:“县主的庄园里便设有学堂,有老师授课,庄园里的人都可以去学,除此,县主身边管事也带徒弟教授课业,我之后对县主说说此事,县主定然会答应的。” 妙尚真人道:“如此,便多谢了。” 这边妙尚真人回了清源观,观中本就为中元节醮仪做好了准备,如今又有县主的资助,这醮仪又增加施食科仪和食新活动,观中便又忙碌起来,在县主的管事仆婢们帮忙的情况下,妙尚真人还接受了不少信徒的帮助。 除此,她也号召信徒对外宣传“郡守夫人”出资在清源观办施食科仪和食新活动,因这施食科仪是为那些没有钱财自己为家中逝者办此事的百姓办,以及为孤魂野鬼办,所以这在城中普通百姓里很快就传开了,再则,即使不去参加这醮仪,清源观里还办食新,除了吃一顿新米饭,去参加的人,还能领到今年新谷,大家不去九重观,也得去清源观。 特别是城中女娘,更是为此事而高兴,于是越传越热,城中百姓,多数知道了此事。 ** 元羡在接见妙尚真人时,李文吉让人去揭掉了城门处有关卢道子的悬赏令,又亲自给卢沆写了信,派人送去卢沆那里解释。 卢沆作为南郡都督,驻兵江津口,江津口距离江陵城不远,这里除了驻兵外,还有码头,卢沆多数时候也住在江津口,少数时候才住在江陵城里。 送信之人把信送到江津口后,很快又拿到了卢沆的回信回来。 卢沆年轻时游历天下,曾经在北地求学,与当今皇帝李崇辺由此认识,虽然两人只有数月之交,但据说两人相处很不错,互相引为知己。 李崇辺做皇帝之前,一直是“交友天下”,和谁都可以引为知己。 元羡就这一点深有体会,她父亲不是也和李崇辺“引为知己”吗?还为此说服她母亲以及她外祖父,说李崇辺有领兵之能,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心为李崇辺作保。 李文吉看了信,卢沆正如元羡所说,并不想掺和他的族弟卢道子这事。 说卢道子如若要谋反,他作为皇帝的心腹、南郡的兵马都督,自然首当其冲要剿灭卢道子,不会顾念族亲之情。 但如果卢道子并不是要谋反,只是有信徒违法,他因不知道实情而包庇,那还请李文吉宽宥,他也会给卢道子写信,让卢道子约束手下之人。 卢沆这信写得冠冕堂皇,也正是因为他太冠冕堂皇,李文吉也和他难有亲密私交,所以心里不是特别畅快。 不过已经告知了卢沆,那悬赏乃是“妇人”一时“激愤”,不顾情理,冲动所为,便也可以了。 李文吉给卢沆回了一封信,说自己安排乐伎坊专为卢道首的中元节醮仪演练了《清音诵》道乐,邀请卢沆在中元节参加这醮仪。 在这之外,李文吉又给卢道子写了信,既解释那悬赏是妇人激愤不通道理之举,又说自己已经撤掉了悬赏,还说了《清音诵》已经排演好,乐师们可在第二日去九重观演练。最后说他自己会去九重观参加醮仪外,他还邀请了卢沆一起参加。 因这道乐之事,是早就和卢道子说好了的,所以李文吉不认为卢道子会不接受。 从郡守府衙骑快马出城到九重观,约莫大半时辰,卢道子在午休刚起之时便收到了这封信。 卢道子看完信后,便冷笑了一声。 他相信李文吉所写为真。 郡守夫人回江陵城路上,偶遇左仲舟妻黄氏之死,让人调查此事,这是有很多人证的,自己就因为帮左仲舟说了两句话,这妇人就记恨上了自己,居然下悬赏令。 卢道长之前便知,郡守夫人性格暴躁,喜好杀人,还和郡守不和,之前被郡守赶去了当阳县乡下生活,听说之前她还谋害了长沙郡郡守贺棹之子贺畅之,还说此事乃河伯所为,让贺棹有苦难言。 卢道子想不到李文吉图谋他的财产,看了信后,便给李文吉写了一封诚意满满的回信,感谢李文吉没有听信妇人之言,为他主持了公道,又说左仲舟的确杀了他的妻,但是是因为他的妻黄氏顶撞他在先,他一时失手,碰了黄氏一下,黄氏自己就死了,断然没有妻死夫偿命的,他之后会让左仲舟给钱赎罪。 被卢道子安排来送信的,乃是他的另一位弟子,叫唐之灵。 唐之灵刚刚二十出头,长得俊俏,会说一口洛京官话。 他给李文吉行完礼后,又奉承了李文吉一阵,然后说真人派他来负责乐师之事,因这次道乐的表演人数有七八十人,人数众多,九重观虽然大,但已经招待了一些信徒,是以观中无法招待这么多乐师,还要麻烦这些乐师自行前往观中,排演完,还得自行离开。 这种杂事,李文吉自然不想听,但唐之灵,长得俊,又会说话,李文吉也听得下去,安排了主事刘大娘带了唐之灵下去商量接洽。 ** 宇文珀带了黄月娘到江陵城后,黄月娘得知左仲舟不见踪影,也没找到左仲舟那几个孩子,便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找孩子。 毕竟她看着那几个孩子出生成长,即使这些孩子换了衣裳受了磋磨,她也可以分辨出来。 宇文珀便把黄月娘交给了找人的胡星主,让他去安排。 胡星主已经得知李文吉派人揭掉了城门处悬赏的事,但李文吉虽是揭掉了悬赏,却是没有下令斥责自己这些办事之人,便猜测李文吉是不想和夫人闹僵,或者是有其他缘由,于是在元羡的指示下,继续执行元羡那些命令,只是不再像之前那么卖力。 吴金阳则又向元羡回报:“依然没有找到左仲舟,九重观里的线人说,左仲舟应是没在观中,他早就离开了。属下无能,也没找到机会去卢道子所居院落搜查地道入口。” 元羡说:“中元节时,九重观要举行醮仪,由卢道子主持,到时观中人多口杂,你等再找机会进卢道子所住的院落里搜查。如果没有机会,可以造一些机会。” 吴金阳明白元羡是什么意思,当即应了。 七月十四,左仲舟和他的几个孩子,依然没有音信。 不仅他们没有音信,左仲舟那个叫曾哑子的弟子,也没有人见到其踪迹。 “他们应是在九重观附近某处,只是我们不能大张旗鼓搜查,只是暗访,故而难以快速找到他们。”吴金阳叹道。 黄月娘跟着来郡守府里拜见元羡。 府中婢女找了几套黄月娘能穿的好衣裳给她,将她安顿在府里,黄月娘初时非常惶恐,战战兢兢不敢接受,之后稍稍熟悉了,才收下婢女们给的礼物。 “七娘已死,要是孩子们再出事,她怕是死也不能瞑目。”黄月娘垂泪,“我也实在无用,得县主接来帮忙,找了两天,却是全没找到人。” 昭昭之华 第54节 元羡安慰她说:“只要人还在,必然要吃喝,总能找到。” 黄月娘低泣道:“就怕姓左的不是人,已经把孩子给卖了。”更惨绝人寰的是,也许孩子已经死了,有关这一点,黄月娘实在不敢去想。 吴金阳说:“很难说不会如此。如今黄七桂已死,几个孩子只有父亲,本就可由父亲随意处置。他要卖掉孩子,即使夫人去阻止,也没有道理。” 元羡端坐在屏风后榻上,吴金阳所说,的确很有道理,这才是这件事上最残酷的事实。 正如元羡得到的不少消息,卢道子以初潮之女作为最好的女鼎,修炼阴阳之术,因此谋害了不少小女娘,但这么多年了,竟然治不了卢道子,便是因为这些小女娘,或者是被人卖给信徒,由信徒供奉的,或者便是由小女娘们的父亲亲自奉上的,父亲天然可以决定这些小女娘的命运。 元羡也无法从法理上惩治这些父亲。 元羡说:“不管那么多,既然左仲舟、他的孩子、他的弟子这几天都不见踪影,我们也找不到他们,说明他们极有可能就在一起。 “明日中元节,左仲舟作为卢道子的弟子,要是还不出现,那么,其中定然就有些别的问题。不管怎么样,明日应该都能从九重观里找到些线索。” 即使不能找到线索,待中元节一过,处理了卢道子,到时候李文吉也会因为要查抄卢道子的各处道观及家产而让她的人去搜查九重观,怎么着也能找到左仲舟一家人的线索。 ** 元羡这边做好了安排。 第二日一大早,元羡便起床,沐浴更衣并画好妆容。 此前已和李文吉说好,她今日要和李文吉一起去九重观里参加中元节醮仪,李文吉也同意了。 中元节醮仪,有很多步骤,各家宫观里,从一大早便开始忙碌。 九重观里的醮仪则是从巳时开始,包含有请神、解厄、祭祖和祭鬼等流程,一直要到深夜结束。 九重观里香烟燎燎,隔着老远已然能见。 车马院里,早早准备好了马车,又有其他仪仗。 李文吉先上了马车,元羡才踩着马车凳上去了。 两位主人登车后,仪仗队伍便开始行动,从郡守府出去,往城外九重观而去。 李文吉倾注心力并十分在意的乐师队伍一大早已然出城去了九重观,他们昨日在九重观里演习过,据说效果超群。 城中信徒昨日去过九重观的,回城后便说此次道乐如是仙音,是由擅乐的郡守亲自谱曲,称为《清音诵》,大家都应该去听听。 乐师队伍早早出发,但此时随着李文吉与元羡的队伍,人数依然很不少,约莫百人,有一大半是郡守的人,一小半是元羡的人。 马车里空间不小,但元羡实在高大,习惯于和身材较娇小的女子同乘的李文吉,顿时觉得空间逼仄。 元羡本人也不想和李文吉同乘,于是两人都在心里厌烦,不过面上却还是相处甚是融洽。 李文吉没话找话说:“你不是说派了人去接李旻过来,她是何时回来?早点回来,我们一家也热闹些。” 元羡轻轻撩起马车帘看了几眼外面,说:“待这里的事安顿好了,再接她来吧。她还太小了,胆子也小,受不得惊吓。” 因郡守出行,本来热闹的街道已被肃静,百姓沿街避让,也没什么可看。不过对着李文吉,更觉没什么可看。 元羡只得闭目养神,李文吉看她这样,也闭了嘴,不再说话。 九重观在城外的小山坡上,从山脚到观中没有车道,而是九十九阶台阶。 李文吉和元羡在山道下山门处下马车时,卢道子已经带着一众门徒在山门处等候了。 除了卢道子外,其他来参加此次醮仪的贵人也都随在后方,见李文吉带着夫人现身,便跟着卢道子一起上前来拜见。 李文吉虽然不是个善于理政的好郡守,但他热爱音乐舞蹈,经常在府中举行宴会不谈,还会邀请郡中名士同好来听他弹琴吹箫,讨论乐理,谱写新曲,是以,和他亲近的名士贵人很不少。 元羡走在李文吉旁边,同其他贵妇人稍许寒暄后,便一起爬山进了九重观。 这是元羡第一次来九重观,只见此处山势平缓,茂林修竹,山溪下流,整个宫观占地广阔,坐北朝南,前后六进,层层递进,又有两翼厢房,端整大气,颇有风采。 “这里倒是风水宝地。”元羡同身侧的蓝姓贵妇人说道。 蓝夫人乃是卢沆的正妻,她和卢沆之间的感情,也被传为佳话。 卢沆所在卢氏一族,经历数代,起起伏伏,在卢沆出生时,卢氏一族在南郡算不得一等豪族,卢沆的生母早逝,他的父亲续娶后,继母待卢沆极差,卢沆却依然事继母甚孝,相传其继母好食河鲀,但食河鲀易中毒,她便让家中仆婢先试吃,无毒自己才吃。 卢沆为了孝事继母,不仅亲自去江中捕河鲀,煮了之后自己还先试吃,这才给继母吃。 他因孝事继母之事而成名,当时比卢氏一族门第更高的蓝氏一族甚至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不过他认为自己还配不上以才情出名的蓝氏女,于是前往北方学习和游历,也是因此同当今皇帝李崇辺相识。 他以为自己去游历天下,蓝氏女定然就嫁给别人了,没想到等他回到南郡,才知道蓝氏女一直在等他回来,于是两人成婚,成就一段佳话。 就因为这事,卢沆是三十多岁才成婚,他和蓝氏如今有一子一女,未纳妾。 今日卢沆未来九重观,但为了表示对邀请他的郡守的尊重,派了夫人前来。 蓝夫人四十来岁,作为本地人,便对元羡讲了这处九重观的渊源。 既然元羡都看得出这里是一处风水宝地,这里自然不缺人争夺。 初时,这里曾经建过西梁国的避暑别宫,但西梁国以江陵城为京城的时间只有几十年,这避暑别宫才刚建完,西梁国就被灭国了,这里自然也就被战火所毁,后来,这里的废墟上又建了一处小宫观,叫庆一宫,但是不大,只有前后两重,再后来,就是卢道子筹款扩建庆一宫,说要修成九重,于是改成九重观。 元羡方才就和卢道子当面了。 卢道子知道元羡看他不顺眼,卢道子也深恨元羡针对他以及他的护法,元羡更不用说了,一直在谋划怎么杀了他,解决他这个恶人。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两人都友好微笑问候。只是出于男女之别,两人在初时问候之后,便分开了,元羡在贵妇人们的簇拥之下谈笑风生,卢道子则陪着李文吉说话。 众人观察之下,发现之前城门处张贴悬赏卢道子之事,已然成为过去,卢道子毫发无损,此时又和郡守相谈甚欢。 卢道子形容瘦高,狭长脸,皮肤略黑,颊肉略凹陷,两鬓已花白,颌下有长须,别说有仙风道骨之姿,让小儿见到他,小儿便能被吓哭。 一个以修阴阳炉鼎之术而出名的仙师,据说才止四十多岁,完全没见他有延年益寿之相,那些男信徒们,又是如何相信他在这方面道法精深的?其实只是想修房中术,不管这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元羡心中暗讽,说:“如果这里要修成九重观,那还有得修。待修成之时,定然更加雄伟,说不得,这里面真有道人能修成真仙飞升。” 蓝氏轻声说:“如若此处能为皇家宫观,那成九重,也是指日可待。” 元羡心说这里成皇室宫观?这难道是卢道子所期盼?他也配? 她笑了笑,没有答。 第45章 元羡同蓝氏及其他一众贵妇在观中的道人带领介绍下,参观了道观中能参观的所有地方,只见这九重观里殿堂寝阁、亭台楼廊,应有尽有,庄严肃穆,堪称南郡第一宫观,如果真修成九重,那为天下第一宫观之名,也是名副其实。 既然这九重观如此阔大,参观一圈,这些妇人们便也走得累了,得知男人们都去了醮仪现场后,便有妇人问这里地位最高的元羡,大家是否也直接去醮仪现场。 元羡由着婢女为自己轻轻打扇,看着院落里碧绿油亮的绿树,道:“走了这么一路,连我都觉得累了,遑论各位姊姊。那醮仪上,也不必此时去,待非得我们去时,我们再去不迟。我们现下先去歇息一阵吧。” 既然元羡这样吩咐,道人便引着她们一众人等去了专供贵妇人歇息的院落,厢房里已经备好了一应消暑的物品和吃食了。 元羡到了这里走了这一圈,才知道吴金阳安排人来这里找密道入口为何那般之难。 这里面积如此阔大,楼院重重,又只能暗访,别说这几天,说不得数月也难有结果。 而蓝氏说,在南朝西梁国时,这里还被皇室修了别宫,当时也许就留了不少地下暗道,后来经历战火,这城外可比城内被摧毁得更严重,当时这里被完全摧毁,都没有被发现密道,可见如果这里有密道,隐藏必然非常深。 自己之前没有实地来查看,只安排吴金阳做事,可见是太想当然了。 当然,这九重山曾经被西梁国修过别宫,吴金阳却没对自己禀报过,也可见他做事并不是那么上心。说不得对着自己只是阳奉阴违。 元羡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即使此时要休息,也不例外。 想避开人群去吩咐点什么事,却是困难的。 元羡又和这些贵妇人们聊了一阵,一名少年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明眸善睐,笑容灿烂,元羡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女孩子假扮。 元羡十几岁未出嫁之前,不时也爱打扮成男子,偷偷出门,母亲是不怎么管她这事的,只是不要让父亲发现就行。 当然,被父亲发现,父亲也不会训斥她,只是父亲也不会鼓励她穿男装偷偷出门,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危险,是以她不想让他发现。 元羡含笑看着这名小女娘,说:“这是哪家俊俏小郎?怎么跑来咱们这女人堆里了。” 蓝氏窘迫地对元羡解释说:“夫人恕罪,这是小女卢昂,字秀凤。”又轻声训斥女儿,“还不赶紧向郡守夫人和其他夫人见礼。” 卢昂赶紧上前,对着元羡行礼,又一一见过其他夫人。 因为卢道子的名声不太好,这些士族豪门的贵妇人们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但也不肯带家中未出阁的女儿来这里。 卢昂作为卢道子的堂侄女,却是扮成少年,在这里面探过险了。 元羡让卢昂坐到自己身边来,和她聊了几句,又对蓝氏赞扬卢昂是个有气魄的活泼女娘。 元羡又想到,坊间传闻,说皇帝要和卢氏联姻,让燕王娶卢沆的女儿,卢沆也仅有这么一个女儿,想来就是这个卢昂了吧。 李彰表字飞鸾,卢昂字秀凤,倒是一对。 卢昂性情大胆,其他人都挺怕元羡的,即使是蓝氏,本身年龄已比元羡大了十多岁,又是身份贵重贤名彰显的都督夫人,但和元羡相处时,也有小心之意。 但卢昂不一样,她还是小女娘,想来在家中也是深受宠爱,无法无天,是以不怕元羡,见元羡和她聊天,她答了两句后,反而化被动为主动,问元羡:“夫人,我听闻你很会使剑,还杀过不少人,是这样吗?” 她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顿时安静,大家都觉得氛围凝滞起来。 蓝氏以为元羡会生气,当即就要道歉,其他人更是头皮发麻,生怕这位素有凶名的郡守夫人在这时暴起,大家都要跟着遭难。 元羡却只是笑着说:“只是能使剑而已,哪里能说是善于使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除非是真正战遍天下,手下败将无数,不然,怕是不应该说自己是善于使剑的。” 卢昂眼冒星光地望着元羡,崇拜地说道:“非是高手,哪能有这等体悟。夫人杀过很多人,是真的吗?” 元羡不由多打量了卢昂几眼,心说这个小女孩儿年岁虽小,但大概因其父是武将,一军之帅,所以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武功与杀人如此崇拜,她不由说:“我的确杀过人,但没有杀过很多人。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杀人,只是那是非杀不可的坏人恶人,如果不杀,他们就会杀我们身边的人,会抢走我们辛苦耕耘收获的粮食,把我们的姐妹女儿都抓走做奴隶。如果没有这种人,我怎么会杀人。我在此处可以和你和你母亲好好聊天,喝茶吃果子,岂不是好,但是,有人如果要来杀我,杀我的人,抢我的物,我没办法,只能拼命了。你说是吧?” 卢昂大约没想到会听到这等回答,呆愣片刻,怔怔点头,说:“夫人所说很对。” 元羡说:“我也只是不想杀更多的人,才宣扬我杀过人。但是,我杀过人,并不希望被人赞扬。这不是好事。” 元羡这话,让周围其他妇人听着,都心有所感,有人说:“夫人这般,才是真菩萨。” 元羡虽然来这宫观,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不信道的,而是信佛,是以说她是菩萨。 元羡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对卢昂道:“如果你要看,我倒可以舞剑让你看看。” 卢昂欢喜说道:“能见夫人舞剑,莫大荣幸。” 蓝氏不太认同,劝道:“夫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 元羡笑说:“放心放心,只是用木棍竹棍舞舞,难道还用真剑吗?” 蓝氏的确以为元羡是要用真剑,因为随着元羡的不少婢女是带了刀剑的。 有婢女去为元羡准备了一根细竹棍来,元羡甚至并不如何整理衣衫,起身走到院中,在一片竹影里,握着竹棍,随着起手之势亮出,便舞出一套剑舞来。 这种剑舞对元羡来说很简单,但看在其他妇人眼中,只见这位夫人身姿修长挺拔,剑舞潇洒灵动,轻盈如风,动静结合,如飞凤如游龙,看得人心情激荡。 昭昭之华 第55节 有人甚至轻声感叹:“未见有男子有如此风仪也。” 元羡舞完一套,头上簪钗甚至也只是轻轻动了动,丝毫未乱,而且实在算不得运动,汗也未出,她要把竹棍递回给婢女,问卢昂:“可好看?” 卢昂颔首道:“夫人舞剑真有神仙之姿。不知夫人可收我为徒?” 她也不让元羡婢女去接那竹棍,自己上前双手拿了,很是珍惜的样子。 蓝氏已经不限制女儿,元羡却是拒绝了,说:“刚刚的剑舞,只是愉悦各位姊妹和你这个小孩儿而已,又不是真正的杀人剑招。这有什么可学?我也不会教。” 卢昂颇为失望,不过元羡未再安慰她。 元羡问她:“你在家没有学过剑术?” 虽然卢昂穿着男装,又很好武的样子,刚才她从元羡手里接过竹棍,元羡注意到她手指修长柔软,没有任何茧子,显然是没有如自己少女时候一样,学过骑射。 元羡的家族,不管是父族还是母族,都有胡族血脉,虽然标榜为汉人,且为汉文化的绝对拥护者倡导者推动者,但骨子里又和这些南人不太一样,元羡之父是纯粹的文人,但也不限制元羡从幼时开始习骑射,以及之后学剑术。 卢昂显然又不一样,她生性活泼好动,本性好武,却未学骑射武术,可见便是家里不让学。 卢氏一族,可见也就那样。 元羡给他们家下了定论。 卢昂看了她母亲一眼,有些羞窘地摇了摇头,说:“父亲不让学。” 蓝氏本要说她父亲是为她好,女娘要以贤良为要,但因元羡就会剑术,也没有贤良之名,便未出口。 一时氛围正尴尬,其他人也不好插嘴,所幸正在这时,有道人前来请她们去参加科仪活动,大家便也准备收拾收拾自己,要跟着过去了。 元羡借着洗手整理衣衫之机问卢昂:“秀凤,你怎么想着扮成少年郎在这宫观里探险?不怕真的遇险?” 卢昂作为家中独女,未经世事,生性单纯,她偷偷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母亲,小声同元羡道:“我听人说,夫人之前下令悬赏族叔来着,说他用少女炼丹,我是不信的,就来看看。” 元羡愣了一下,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说:“那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卢昂道:“族叔定然不会做这等事,他根本不炼丹。我在整个宫观里找了,未曾找到炼丹炉。” 元羡不由诧异,脑筋一转,笑问卢昂,说:“你怎么想到要去找炼丹炉?” 卢昂说:“我去问了族叔,他是否真的用少女炼丹,他说他不炼丹,让我在宫观里找找,是否找得到炼丹炉。” 元羡心说这小丫头,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 不过,这至少说明一点,在私底下,卢沆和卢道子之间关系应该不差,以至于卢沆女儿和卢道子也颇亲近,亲近到至少可以百无禁忌向长辈问这样的问题, 说不得,卢昂同卢道子的关系,比同她亲生父亲的关系更融洽一些。 元羡没有告诉她,卢道子所谓的“丹鼎派”,主要内容是以身体为鼎,阴阳双修,并非是用炼丹炉炼丹。不过这种事,又过于深入,卢昂不一定能够听得,也不一定听得懂。 她听不得,而那些被卢道子使用而受难的女孩儿,其年龄说不得比卢昂还小。 这样的以少女为女鼎的“丹鼎派”,阴阳双修,修房中术,在这些贵妇人听来都觉得“并非正道”,但看看那些和卢道子结交的男人们,谁觉得他这不是正道吗?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只是不让妻女“入此道”而已,当然,也有高仁因父亲那样的人,知道真相,也想把女儿送给卢道子。 元羡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慈爱,说:“也没见到少女,是吗?” 卢昂道:“他说会送几名女婢给我,和我年岁相差不大,以作我的玩伴。夫人,族叔是个好人,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坏人。” 要是卢道子都是好人了,那什么样的才算是坏人? 或者他即使是你们眼里的好人,但在我这里不算好人,我也不会放过他。 元羡笑着点头,道:“我知道。你看,不是已经撤掉悬赏了嘛。” 卢昂这才松了口气,元羡问她:“你认识他身边的左护法吗?” 卢昂说:“曾在族叔身边见过两面,是一个高壮的男人,但他只是仆从,我未曾和他交谈过,不算认识。” 她又探究地望着元羡:“他杀了他的妻?是吗?” 元羡颔首:“是啊。你觉得他应该杀人偿命吗?” 卢昂明亮的眸子里是坚定的色彩:“当然。夫人您要治他的罪,是对的。” 元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姑娘。” 元羡拉着卢昂一起去醮仪现场,很是亲切。 醮仪现场非常无聊,贵妇人们不必参加全场,走过场后就可以离开了。 元羡不想在宫观里再多待,准备离开。 她派了婢女去向李文吉说明情况,李文吉表示她要先离开,那就离开吧。 既然元羡就要离开,其他贵妇人也不愿意再多待,要一起走。 一行人未再从九重观前山山门台阶处离开,在这座九重山的侧面也有台阶下山,山下有几座庭院,专用于停放贵人们的马车牛车,招待车夫等人。 从这条侧道下山时,元羡戴着幂篱,站在树荫下,听着蝉鸣蛙叫,问前来相送的知客:“为何不修一条车道上山呢?即使不修在正门处,修到侧门处,也可供粮食饮水物资等运送。” 知客道人三十来岁,很是善谈,回:“夫人乃善理事之人,不修车道,运送物资的确更耗费人力。不过,这山下信徒颇多,皆能为观中出力,至今倒无缺少人力运送物资情况出现。” 元羡说:“运送物资,倒也不麻烦。只是山上皆是木质殿堂,如若发生火灾,这山上无水,只能从山下挑水,远水哪能救近火。” 元羡在参观这个宫观时,便注意到了,各处院落里的确有储水的檐下缸,缸中也都装满了水,但是,真发生大火灾时,这点水也是不够用的,还是得用水桶从山下运水上山。 知客道人道:“夫人所言有理。” 元羡又说:“依我看,这宫观之中,最好选择几处地方挖出池塘来,下雨时可以储水,不下雨干涸时,可以让民力担水倒入池塘,这池塘一来可以种荷养鱼,二来可以以此水浇灌花木和救火。” 知客道人笑道:“夫人高见。这山脚村落中皆是观中道奴和佃农,若是山上真的发生火灾,这么多人,一人一担水也足够灭火了。” 元羡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站在台阶上居高望远,所见皆是一片片稻田,水渠将水引入,稻谷丰收,在水渠田埂边则多种有桑树,一个个水塘点缀在稻田之间,如一块块明镜,倒映着白云飘过的蓝天。 绕着这座小山,则有一座座小村,虽然九重观在做中元醮仪,但村中的农人多在稻田里收割稻谷,到处是一片繁忙之景。 知客道人随着元羡目光看去,说:“这些都是道观产业,供养道观开支。” 元羡自是知道此事,她让胡星主收集卢道子的各项罪证,这就是一个方面。 当初这里修建的“庆一宫”,本身并不是卢道子主持,原来庆一宫的观主本也是本地道门高人,后因卢道子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让庆一宫观主让出此地,庆一宫观主自然不肯,于是便被“失足跌入水塘”淹死了,卢道子就此拥有了此地,此事庆一宫观主还幸存的几名弟子可以作证。 卢道子开始在此处修建九重观,并在此期间,通过信徒供奉、收买、强逼“信徒供奉”等方式,将九重观周边的土地就此兼并为九重观所有,而且向李文吉行贿,让这些土地都免税了。 卢道子这样做,不只是让不少百姓失了土地而家破,就连不少有身份的庶族也失了土地,境遇一落千丈。 胡星主会支持元羡,便与他的家族及他的姻亲家族也受卢道子的盘剥有关。 是以元羡让胡星主收集证据,胡星主很快就收集到了不少这方面的证据,都有人证物证。 元羡颔首道:“如此富饶,此处成为九重宫观,指日可待。” 知客道人笑答:“得夫人之言,九重观之幸也。吾师若能做国师,此处便能更盛。” 国师? 元羡心说卢道子心气也太高了,当今天子李崇辺脑子再坏,也不会让卢道子做国师,再者,要做国师,在这荆州之地,又有什么出头之日,还是得去京城。 元羡带着一群贵妇人下了山,因已到午时,大家疲累,便各自回了自家马车牛车,启程回城。 元羡回了郡守府,召见吴金阳和宇文珀,同两人说起自己在九重观的所见所闻,道:“你们再去找当年修建九重观的工匠,询问观中府库修建情况,据我猜测,九重观里密道,就在府库里。而卢道子所住的院落,和这府库连通。” 吴金阳疑惑道:“夫人为何有此推断?” 元羡说:“之前胡星主说,九重观的田产收到粮食后,供九重观使用,可见并不拿出来出售,我也未曾听人说九重观这几年会出售粮食,而九重观的粮食也不纳粮,如此一来,如此多的粮食,九重观的那些道士怎么吃得了,除此,又有信徒日日去供奉,他们怕是连供奉也吃不完。那么,这些粮食到哪里去了?如果真的运走了,大家应该知道一些情况才对。” 吴金阳没想到元羡会有如此离谱的猜测,惊问:“夫人之意,九重观囤积了大量粮食在九重观的府库里?那府库得多大?整个九重观怕也难装下。再者,九重观囤积如此多粮食作何用?” 元羡道:“他们囤积这么多粮食要作何用,我便不知了。而他们的府库有多大,想必吴掾你知道当年曹操修的铜雀、金虎、冰井三台,金虎、冰井台则有储藏之功用。我今日所见,整座九重山形状规整,虽然前山坡势较缓,树木葱茏,但是东北面,却山壁较陡,未种大树,此处也靠近九重观观中府库方位,山下则是几座大宅,也是观中产业,如果这个方向,正如冰井台一般,内部中空,显然可做储藏粮食石炭之用。而绕着九重山,又有宽阔水渠连着河道,可供行船,用于运送物资。除此,此处山上建筑格局也有奇异之处。” 吴金阳和宇文珀都听得入神了,心说县主这猜测虽然大胆,但并不是不可能。 元羡继续道:“九重观多木质殿宇,本该在观中多修池塘,但观中却一处池塘也无,一应用水皆是信徒和观中道人从山下担水补充。这也就罢了,观中所修排水沟将一应雨水迅速往山下排去,特别是山的东北部,更是全然不进行储水,这不正说明,九重观怕积水向下渗水吗?” 吴金阳震惊道:“夫人猜测不无道理。如果他们有这么大一个库房,用于储存粮食,的确可以解释九重观收了那么多粮食到哪里去了。” 元羡说:“粮食会霉烂,不能长久储存,九重观不可能长期存储大量粮食,他们应该在不断转运粮食才对,只要有转运,就会留下线索痕迹。” 吴金阳说:“有道理。” 元羡说:“你先朝着这个方向去查吧。不要怕出事,出了事,最害怕的是卢道子才对。” “是。” 第46章 吴金阳离开后,元羡问宇文珀:“宇文叔,如果九重观真有那么大一个粮食仓库,你认为他们是要做什么?” 宇文珀今日未随元羡去九重观,不过,他之前让黄月娘去九重观附近的村落辨别黄七娘的几个孩子时,他乔装一番扮成信徒进过九重观里去看过,又多次绕着九重山山脚的村落查看,对九重山及九重观都有所了解。 他想了想后,说:“主上猜测之事非常可信。据我所知,当初西梁国在江陵城立都,统治数十年,不仅修建了此处这座皇宫,也修建了九重山处的别宫,把九重山作为北边堡垒,以此地居高临下并储存粮草,乃是一个好主意。只是西梁国未曾想到,这些都未来得及做便国破了。” 元羡说:“宇文叔所知甚祥,那蓝氏夫人也知道此事,想来卢氏家族也知道此事。卢道子当初非要占据庆一宫,修成九重观,想来不只是要建一个大的道场,而是要以九重观做幌子,利用这里的仓库?” 宇文珀说:“如果查证此事为真,卢氏本就有自己的庄园,还要利用如此大一个仓库,可见其图谋不小。” 元羡说:“乱世之时,不管是自保,还是更进一步,谁都会有图谋,这不奇怪。如果九重观年年储存如此多粮食,要找到证据,应该是较为容易的。” 元羡同宇文珀讨论一番后,因不是完全信任吴金阳等人,她便又对宇文珀做了吩咐,让他再安排自己人去调查。 随后,元羡未在府中多待,借着要去她资助的清源观里观礼,再次出了门。 作为贵族,资助佛庙道观,并不是必须与自己的信仰有关,例如,元羡说是信佛,但是资助道观,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因为这更多与传播自己美名、巩固统治、展示影响等有关。 大家都会认为元羡虽是信佛,但是和清源观主妙尚真人交好,资助清源观及中元节的醮仪是顺理成章的。 元羡换了一身简单的装束,坐了低调的牛车,在几名亲信护卫下,往清源观而去。 她从清源观正门经由妙尚真人迎接进入观中,在九重观吸引了大量信徒前往观礼的情况下,此时清源观中依然有不少信徒来观礼,当然,还有更多人是前来食新并领新粮。 见郡守夫人也来观礼,信徒及受恩百姓对她很是感激,纷纷称颂,甚至还有老妇人非要挤到她身边来,几名女护卫如临大敌,怕对方做出伤害主人之事,赶紧把这老妇人拦到一边。 这样人多口杂的拥挤场面,即使是身怀武艺之人,也难以避免被人乱刀捅到。 那老妇人被护卫拦住,于是大哭起来,扑倒在地,一时间,大家都关注到了她的情况,元羡也看过来,问:“怎么回事?” 会来清源观的,几乎都是妇人女娘,有男子也只是小男孩儿。 元羡穿着朴素,甚至只用木簪和素布束发,如果不是她足够高,姿容出类拔萃,那和此处其他妇人并无什么区别。 这样的简朴装束,更易拉近她和其他妇人的距离,老妇人见她关注自己,便要膝行向前,元羡让人们退开些许,上前把老妇人扶了起来,说:“阿婆有何事?快快起来。” 老妇人哭诉道,她的孙女曾经被人拐走卖掉,卖给了卢道长,但她的儿子和媳妇去找卢道长询问此事,想把孩子赎买回来,却被卢道长身边的人给打死了,这是前年的事,她的街坊邻居们都知道此事。 昭昭之华 第56节 前几天,她的孙女的尸首也被在城外水渠发现,她前去报官,官府却不理睬此事,只以她的孙女是失足掉入水渠溺死敷衍她。她无处可以伸冤。 之前元羡说要为大家讨回公道,悬赏卢道长时,她曾以为老天开眼了,郡守夫人愿意为他们做主,没想到那悬赏又被撤掉了,她听说,卢道长依然在九重观里主持醮仪,好好地做着观主,郡守和郡守夫人甚至去观礼了。 “难道您不为我们做主了吗?”老妇人哀声问道,满脸绝望。 元羡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又有其他人也跪在地上,哭诉自己曾是某家的佃农,主人家因为不肯把田地供奉给九重观,就遭难落水,大家都知道是卢道子派人做的,但是告到县衙和郡衙去,都没有人理睬。 …… 一时之间,这醮仪变成了申冤大会,人们有诉说不完的不公和苦楚。 元羡听了一阵,不表态不行,便说:“我知道了,我会为大家主持公道,但不是今日。到了那日,还望各位助我。” “好,好……”老妇人哭道,“老身一身老骨头,听县主差遣。” 元羡赶紧道:“阿婆快快起身,保重身体。” 好不容易观礼结束,元羡随着妙尚真人到了清源观厢房里休息,此时时间不早,不过因江陵城崇道风气浓重,中元这日城门并不关闭,也不宵禁,故而不少信徒依然没有回家。 元羡在清源观里简单改装后,就带着随从从后门离开,又从西城门出了城,往九重山方向而去。 九重观里的醮仪要一直举办到深夜,不过时间已晚,虚胖受不住苦的李文吉已经回郡守府里了,其他贵人,多也离开,九重观里留下最多的是普通信徒。 宇文珀在半路将元羡接到,带入九重山下一处村落里的房屋里。 宇文珀不太赞同地说:“县主何必来这里。以身犯险,不是贵主所为。” 元羡道:“我下午去清源观,很多人专门来观中向我伸冤,要我主持公道,处置卢道子。虽然这就是我的想法,但是,我大庭广众之下答应下来,这时卢道子恐怕已经知道清源观里的事,这会让卢道子在之后心生警惕,他便不会轻易到郡守府涉险了,要在府中杀他,怕是不易。” 宇文珀震惊道:“难道你想在九重观中杀他?这更加不易。他身边护卫颇多,且多有勇力,我们手下的人难以成事不说,即使杀了他,也会引起他的信众当场反应,不可为也。” 元羡说:“我来正是想抢这个先机。他以为我还在清源观中,不会想到我今晚就要他的命,所以他今晚反而不会加强防备,只是从明日起,他可能会找个地方宴请李文吉,和李文吉谈我的事。” 宇文珀皱眉道:“主上,那你想怎么做?” 元羡问:“吴金阳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宇文珀说:“吴金阳手里的人虽多,但堪用者少。我怀疑他的人已经把主上你查卢道子和左仲舟之事透露给卢道子了,所以这事才一直没有进展。我已经对他的人产生了防备,这里只有我们自己的人。” 九重观作为如今江陵城及其附近几县里的第一大道观,常年有城中及附近几县信众前来参拜甚至修行,道观里住不了这么多信众,而江陵城中住宿则贵很多,是以,有的信众会住城外的客舍,更穷的则住在这山脚下的农户家中,这让村中接待信众食宿已成产业。 因此种种,宇文珀安排人扮成信众在这些村庄里调查并租下房子住下,并不惹人注意。 宇文珀的话里已经对元羡的做法颇有怀疑,认为元羡重用吴金阳不对,元羡只好解释说:“只是我们自己的人调查,这好是好,但是,太费时间了。 “如果让吴金阳带人调查,其一是卢道子会对我放松警惕,认为我无人可用,只能用吴金阳,也就是李文吉的人,这样的话,能够从吴金阳的手下处获得一定消息的卢道子反而不会把我当回事,轻视我,这样,他就输了一成; “其二,李文吉觉得我还是得靠他才行,不会那么敌视我,愿意和我合作成事,不然,他更怕我,便不会信任我; “其三,虽然我是郡守夫人,但是我只是刚回来而已,在这里没什么根基,这样,最好是拉着大家一起做事,不管他们做得好不好,总要先让他们知道我是信任他们的,也愿意把好处拿给他们分,还是个心有公道的人,他们才不会排斥我,其他人看到我是怎么用人的,怎么行赏的,才愿意来接近我,为我所用。 “独树不能成林,管他是好树还是歪脖子树,管他能不能做成家具,且先用着。 “宇文叔,并非是我不能识人,才用吴金阳。” 元羡的这番解释,自然说动了宇文珀,他叹道:“还是主上所思所虑深远,如若你不是女子,是男子,何至于轮到李氏坐成这江山。” 元羡皱眉说:“我不是女子,李氏要杀我母亲时,就应该已经杀了我了。好了,宇文叔,别讲这些了。” 再者,要是她是男子,她也姓元,不是姓魏,她要当皇帝,也要做李氏做的事,谋朝篡位。 宇文珀道:“不说吴金阳是否查到那仓库之事,我这里已经查到痕迹了。我们的人找村中老农闲聊,老农便说他们的粮食的确交到和合院去,交了几年了,那么多粮食,和合院里应该放不了那么多才对。 “除此,还说他见过卢道子和他的弟子从和合院里出入,还有人听到有女人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过,以及时常有马车、牛车出入,从那些马车牛车的样式及车辙可知,里面是载人出入的。” 元羡问:“那个和合院,就是九重观东北角山脚下那片院落?” 宇文珀道:“是的。我安排人去查看了,也亲自远远看过,和合院乃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外面有一条宽约十几丈的大水塘,水塘两端连接着水渠,水渠向东进入河道可以连接长湖,向南可以进入江陵城。 “院落石墙高筑,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只能从山上看到些情形,但也只能看到和合院的三四分地方,有两重院落,它的设置也的确是仓库,每年收粮时由船只搭成浮桥,粮食由牛车运进院中,收粮季结束后,便撤掉浮桥,平常只能由船只相通。 “此地老农说,这和合院本来较小,后由卢氏扩建,形成如今规模有近十年时间。如果主上想进这和合院,这很困难。吴金阳手下有人认识在和合院里驻守的卢氏部曲,想以此突破,但也没能进去。” 元羡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这和合院处在九重山东北脚下,和九重山一起,形成了一处坚固堡垒,从山下应该是没有办法突破的,要从山上突破,则需要先突破九重观,如此看来,这和合院对卢道子来说,正是腹心之地。 除此,元羡也有所猜测,为何一直找不到左仲舟的几个孩子,如果他们当时所乘牛车被赶上了船,他们再乘船沿水道到了和合院,被关进院子,那就不仅找不到目击之人,也找不到其他线索了。 元羡思索片刻,已然有了一些想法。 她自己就是一个大庄园主,对粮仓的设置及粮食的存放很了解,她想了想后说:“粮食并不是简单放在那里就行,且不说防虫防鼠防火防水防潮防霉,每年翻晒,粮仓还会产生有毒易燃之气,要是不经常通风,粮仓气体会让人中毒而死,或者发生火灾爆炸,很难防范。” 宇文珀的脑子,最喜欢思考的便是如何进攻如何防守,既然主上已经提醒到如此地步,他马上就说道:“和合院里的粮食翻晒次数少,且不易通风,定然易出问题,如果从山上落了火星下去,和合院里很难说不发生火灾。” 元羡说:“是的,从山下进和合院是难的,或者说几乎不可能,但是,从山上想办法应该可以。今天是中元节,现在九重观里还在举行醮仪,有不少信徒,香火鼎盛,去山上放一把火,落到和合院里,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和合院后真有山洞为仓库,且与山上仓库相连,如此不仅形成烟囱,那还有可燃之气助燃,要是找到山洞的通气之处,应该更易点燃才对。一旦这么重要的仓库着火,卢道子肯定会着急上火,急中生乱,我们也就有隙可乘。” 比起建设,宇文珀天生就爱做这些破坏之事,当即表示不辱使命,马上去安排。 他又对元羡说:“县主你还是回城吧,如果山上出现火灾,蔓延下来,伤到你,如何是好。” 元羡说:“不急。如果真的烧到卢道子的粮仓,那他定然着急,九重观兵荒马乱,正可趁乱对他下手。” 元羡虽然对李文吉说,让李文吉把卢道子召到郡守府由自己杀卢道子,但元羡其实并不信任李文吉,李文吉是个游移不定的人,他之前同意让元羡杀卢道子,说不得再被卢道子说些什么,他就又会反悔,反而在卢道子跟前出卖自己。 总之,不能指望李文吉做自己的同伴。 不如自己做成此事,然后来个死不认账,李文吉也拿自己没办法。 宇文珀说:“我出手便是,县主你还是赶紧回去。” 元羡不肯走,说:“这样大的场面,我怎么能不亲自参加。” 宇文珀脸色发黑,说:“到时候火势无眼,伤到你怎么办?” 元羡说:“如果真是这样,说明天意如此。” 宇文珀对她总拿天意行险十分无奈。 既然定下要这么做,元羡便和宇文珀讨论起细节。 经过这几天考察,宇文珀已掌握了九重山及周边各处的详细情况,甚至画好地图。 今日上午,元羡也进九重观里去亲自查看过,虽然她们当时仅被允许参观了部分区域,但元羡也由此大致清楚了九重观里的格局情况。 再者,吴金阳也在之前通过收买九重观里的道人了解了九重观里的建筑及功用情况,此时将这些信息结合在一起,便更有利于他们制定计划。 元羡人手有限,便要用在刀刃上。 元羡在地图上指了几处。 “只要和合院着火,里面的部曲便要救火,如果里面有被携去关押的人,只要他们不太蠢,便可以趁此之乱从里面向外逃,既然这样,我们就要安排船只和人手去此处接人。但我们的人肯定不够,现在也没有办法安排船只过来,那么,最好借助本地村民的力量。” 宇文珀想了想,说:“周围的村民多是依附九重观生活,即使他们对卢道子和九重观多有不满,但让他们公然反叛卢道子,他们却是不敢,也不会做的。” 元羡说:“根本不需要让他们反叛,只派人趁乱在周围大喊和合院着火,卢真人悬赏,百姓前去和合院救火救人,救出一人,给万钱,周围百姓定然会一拥而上,到时候天黑混乱,九重观也拿这情况没有办法,我们就可以趁机行事,进去和合院看情况,要是黄七桂的孩子被关在里面,也正好可以带出,如果左仲舟也在,那便便宜行事。” 对这些百姓而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即使卢真人所说的悬赏最后不能兑现,这些百姓也是会去救火救人的,或者能从里面得到一些别的好处呢。 那十几丈宽的水塘,对这些从小生活在水边的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而元羡所谓的便宜行事,便是即使趁乱杀了他,也可以,并不是非要活口。 宇文珀虽然觉得自己同元羡不算有默契,但这种程度的理解,还是有的,当即赞道:“主上好计策,属下明白了。” “九重观后园,东边这处,地势并不特别陡峭,我们的人如果可以从这斜坡下去,应该也能进入和合院,如果我们没有办法从山上点燃和合院,那可以派人进入和合院里去放火。” 元羡用手指在地图上指出了一条路,这是她今天在九重观里看到的一处可行的路线。 宇文珀说:“主上,你不指出这条路,我也会安排人从山上下去。” 元羡说:“行,那就这样去办。我本就安排了吴金阳今晚便宜行事,待他在九重观里行事时,我们就针对和合院。” 宇文珀说:“希望他手下的人,多少起点作用。” 元羡笑了笑,说:“放心,别的事,他的人做不成,这事没有做不成的。” 宇文珀一想,觉得元羡这话很有道理。 之前要找左仲舟和左仲舟的孩子,对那些油滑的惯会欺软怕硬、偷奸耍滑的捕役来说,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加上他们那么做,又会和九重观发生冲突,之前挨打后他们肯定想避免冲突,所以,他们找人没有卖力,甚至连和合院可能存在问题的信息都没报给元羡,还得宇文珀带人亲自调查和找人才有一点进展。 不过,对这些成事不足、败事可能有余的人来说,去人多眼杂的九重观里趁机捣乱,从中还能谋些好处,他们是非常有经验的,这种事,他们肯定能成。 元羡说:“你不要出面,派个机灵的人去找吴金阳,说我在等着他的结果。让他快点,必须今晚成事。不然到明天,就过了时机。即使吴金阳手下有人早就去出卖了我的安排,也正好借此转移卢道子的视线,他在和合院那里不会增加人手防备。” “好。”宇文珀对自己主子心服口服,只是可惜她不是男子,不然就可以跟着她造反了。 宇文珀说:“我们只需要针对和合院,鼓动百姓去和合院救火救人,再处理左仲舟,并趁乱杀卢道子,这事不算太难。” 元羡说:“你只负责前面那些事就行,卢道子,我会处理。” 宇文珀当即再次劝道:“县主,你怎么能以身涉险。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李旻尚幼,怎么撑得起家业,到时她只会被她父亲送给长沙王为质。” 元羡皱眉看着他说:“我今天看过卢道子了,他干瘦虚弱,别说我,就是十七,不出数招也能杀了他。再者,不一定是我出手,你放心吧。” 宇文珀想了想元羡培养的那些女护卫,说实话,他还是不太看得上那些小女娘,但主上坚持如此,他也就不好再劝,出去安排去了。 ** 宇文珀本就是以外县大户之家来此九重观参拜为由租下这处院落,是以这院落里有外县口音的仆从部曲出入,也不显突兀,在中元节这一月,九重山周边,来的外县人可不少。 宇文珀带着人出门办事,元羡看时辰不早,便换了文吏穿的男装,又做化妆,改形换貌,在院子里简单用了晚膳,就带着女护卫们前往九重观。 她把自己打扮成了贵族之家的男主事,但是女护卫们却是做了一番装扮,一人扮成贵族之家的娇俏小娘子,剩下的扮成小娘子们的婢女,贵人戴着幂篱在夜里难见真容,婢女们也都穿得美丽。 除了元羡这位男主事外,又还有两名年龄稍大一点的女主事。 如此一来,她们这一行人,虽是醒目,但是却不会被认为是要去谋害卢真人的刺客。 女人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再者,贵族女子不便和那些普通百姓挤挤挨挨,到时候,九重观出了乱子,卢道子定然会安排人来保护她们离开,如果到时候小女娘要求和卢道子见面,卢道子也会放松警惕。 元羡给了每人一个身份,这些女护卫,这几年来跟在元羡身边,自是对如何扮演贵族女娘、婢女、女主事非常熟悉,或者说,除了扮演贵族少女的小女娘外,其他人都能是本色出演。 夜色降下,三辆牛车在男主事的引导下,到了九重观山门前,一众娇俏的小女娘从牛车上下来,在男女主事的带领下往山上走。 到了晚间,山上比白日里更热闹几分。 此时,白日来参加醮仪的贵人们已经离开,这才允许普通百姓进入,是以晚间剩下的几乎都是普通百姓,他们不像白日前来的贵人们送来大量财帛,他们多是带着粮食、蔬果、鲜花这些物品进行供奉,在这之外,不少贫苦之人,赶了一天路来到九重观,夜里便在观里度过,第二日再离开。 如此一来,观里的人比白日里也杂乱不少。 知客道人在白日里忙了一整天,早已疲乏,加之夜里不会有贵客前来,他便已经去休息了,在道观门口,并没有引导之人。 元羡作为男主事,进去叫了一个小道人,说:“我家娘子趁夜前来参拜,你们赶紧安排人来迎接。” 那小道人见面前的年轻男人长得高挑俊雅,文质彬彬,但是却颐指气使,一看这人便是贵人家里的门面主事,当即便说:“敢问郎君何处来?” 昭昭之华 第57节 元羡用眼尾瞥了他一眼,又很看不上他地撇了一下嘴,故作矜傲地说:“我家小娘子乃是高氏娘子。其他的,你别问。” 高氏一族在荆州范围,也算是大士族,甚至,在卢沆做都督之前,高氏说不得比卢氏还要更有权势一些,不过,权力的总量没太大变化,卢氏上升,高氏下滑,如今卢氏自然是高了高氏几头了。 虽是如此,这么一个小道人,他自己又不是卢氏嫡系,当然不敢在元羡面前拿乔。 虽然元羡完全没有介绍戴着幂篱前来的小女娘是高氏哪房的女眷,但既然她的男仆已然是这样的俊雅高士,身边又带着数名打扮入时的女婢,这就说明这高氏女眷定然身份不一般。 他没敢多打量,当即唯唯诺诺地说马上去请管事道人前来接待。 元羡带着一行人进了三清殿,参拜完后,管事道人才来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因为其他人都是女人,便只有元羡出面,同这管事道人寒暄。 元羡让跟着的仆人抬了两万钱上来,说是布施。 今日白日里,郡守布施了十万钱,其他贵人也布施不少,不过,即使如此,两万钱也不算少了,管事道人这下更是眉开眼笑,说了些场面话后,又小声问元羡,为何小娘子晚上才来观里。 元羡瞥了他一眼,颇看不上他地说:“你就不要多问了。” 管事道人虽然心中不快,但是面上却不敢显出来,他偷偷瞥了戴着幂篱的高氏小女娘一眼,只见这女娘不高不矮,身形纤瘦,气质文静。 他心说,这小女娘不会是跑到观里来会情郎吧。 元羡道:“卢真人可在观中?” 卢道子此时就在观中,虽然贵人们已经离开,但今日收了很多布施,他还要统筹安排这些财帛,此其一,其二是他因左仲舟之事和郡守夫人结仇,他还要留在观中处理此事。 左仲舟是卢道子身边的红人,很得卢道子的信任,管事道人也深知这件事。 左仲舟这般得宠,卢道子身边其他人,自然有其他想法。 照这位管事道人所想,卢道子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左仲舟这样一个普通出身的弟子得罪郡守夫人。 郡守夫人安排人来带走左仲舟时,他就应该把左仲舟交出去,这就省了后面很多麻烦了。 为了保左仲舟,卢道子不仅没把左仲舟交出去,而且怕别人逮住左仲舟去拿郡守夫人的赏赐,还把左仲舟藏起来了,即使是今日,也没让他出现。 虽然郡守写了信来,说没有针对卢道子的意思,但是,他的信里并未提到左仲舟,左仲舟那么低贱的出身,郡守怎么会提他。 既然如此,那郡守夫人非要拿左仲舟去还愿,郡守也不会阻止她。 对这位管事道人来说,郡守夫人出身高贵,乃是前朝县主,又是郡守夫人,她的权威并不比郡守低。 管事道人想了很多事,但他不能直接对元羡说出师父的情况,便道:“还请先生担待,容本道先去问问,真人是否还在观中。” 元羡说:“你快去快回。就说高氏前来拜访。” 管事道人应下后,又安排小道人带他们一行人去厢房休息,因为此时观中还有很多普通信徒,以免冲撞了贵人。 第47章 九重观主要分两个部分,前部分为其对外的主体部分,建筑格局仿造皇城修建,规整严谨,在进入山门后的山上中轴线上,有重重递进的殿宇院落,中轴线两侧也为对称的殿阁、客堂厢房等,这部分的大部分殿阁都可由贵人参拜,普通人则只能在一部分殿阁参拜。 在后部分,则如皇城的后宫一般,不让外人进入,如今尚未修建完毕,大部分区域是园林,小部分是修建好的院落,乃是卢道子及其护法等人修炼之处及库房。 今日夜空飘着不少云朵,圆月不时隐入阴云,九重观便也随之被掩盖在黑暗中。 宇文珀一番装扮后,隐在一群普通信众里,随着他们一起打坐。 一名十几岁的普通少年凑到他跟前去,在他耳边说道:“师父,我们探查过了,从后园山崖可以射火箭进山下的和合院,但必得山上先起火才能掩盖此事,而从山壁爬下去,进入和合院,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宇文珀颔首表示明白了,安排了两个最机灵最擅长攀爬的属下爬下山进和合院里去,并让两人在和合院里潜伏着,等山上起火,山下再放火。 安排妥当后,又问吴金阳的人在做什么。 “他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有几人刚刚潜入卢道子所居院落,就被卢道子安排的弟子抓住,此时卢道子正让人审讯他们。” ** 九重观后部为观中观主、护法、执事等人的住处,不对外开放,其中以卢道子所居的“远尘居”最大,其他院落房屋拱卫着这座远尘居。 要从九重观前面部分的殿堂院落到后部远尘居,有数重门廊。 虽此时九重观前面几重院落热闹非凡,但后面的院落却在幽暗与安静之中。 远尘居。 卢道子坐在堂中,听护法赵虎汇报审讯被抓住的郡衙捕役的情况。 那些郡衙捕役,自不是什么良人,即使其中有有骨气者,但多数不是威武不能屈之辈,赵虎带人逮住他们后,稍作审讯,他们就什么都招了。 正如宇文珀所说,这些人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打着郡衙衙门的旗号恃强凌弱,是他们的行事准则,但对抗卢道子这般强人,他们是很难办成什么事的。 赵虎简单做了汇报,这些捕役,都是吴金阳手下,受郡守夫人的令,让他们来九重观捣乱,找左仲舟和他的几个孩子。 听到这里,卢道子只是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赵虎又说:“他们说,那婆娘推断,在咱们后山,恐怕有当初西梁国修建的隐秘地道和仓库,不然观中粮食物资无处堆放,让他们来找地道和仓库。” 卢道子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说:“她真说山里有地道和仓库?” 赵虎说:“的确是这样说了。这后山有地道和仓库,已经不是机密,恐怕不少人知道。” 卢道子说:“这娘们一直针对我,坏我好事,听说她今天下午还在清源观里听那些贱奴诉说冤情,要为她们伸冤,我和她无冤无仇,她却如此不明事理,不知好歹。” 赵虎说:“她是前朝县主,自从前朝覆灭,郡守又厌弃了她,听说她就不太正常了。传言她性情凶厉,嗜好杀人。她不是连长沙郡守的那个儿子都给杀了,还把这事推给河伯。师父,那对付那些个捕役,倒是好办,即使杀了,扔进河里湖里就行,或者您愿意看在郡守面子上饶了他们的狗命,那把他们打一顿扔出去也是。但这婆娘可是郡守夫人,您看要怎么办才好?” 卢道子本趺坐于榻,此时将脚放了下来,箕坐思索片刻,道:“那婆娘太不懂事,要是本道不给她些教训,她只会得寸进尺。” “师父,您吩咐。”赵虎恭敬应声。 卢道子说:“虽然那些捕役只是听那婆娘的令行事,但谁让他们要听令,把这些人绑了,走后山密道从河渠送去长湖淹了。我明日邀请李文吉论道,再探探他对那婆娘的心意,如果他已经无心,把她杀了又何妨。” “杀了她?”赵虎是凶悍暴虐之人,经常为卢道子做脏活,被他虐杀,惨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了。但尊卑贵贱分明,深入人心,郡守夫人虽然只是前朝县主,但她毕竟出身高贵,一直高高在上,卢道子真要杀了她,赵虎还是有些吃惊。 卢道子沉吟道:“李文吉心性软弱,难以成事。如今皇帝老迈,太子羸弱,皇位上没有雄主,如何统管天下。他李家也是夺位而立,既然他李家可以,其他士族豪门怎么不行?要是李氏皇权萎靡,即使杀了李文吉,他们又能奈我何,更何况只是他的婆娘。只是如今李文吉还有用,暂时不能动他。但那个婆娘,如果李文吉不在乎她的性命,那杀了也就杀了。” 赵虎顿时被激起了雄心与暴虐欲,说:“我还没杀过出身这样高贵的女人,请师父定要把她留给我处置。” 卢道子笑道:“你今天看到她了,她虽然是年纪已长的中年妇人,但却是个美妇,自然赏给你。” 赵虎也笑起来,像卢道子这般喜欢小女娘是少数,他还是更喜欢成熟丰韵的女人。 卢道子又问:“除了被抓住的那几个捕役,他们还有人在观中吗?” 赵虎说:“我办事,师父您放心。把他们逮住时,便用他们诱出了其他同伙,都被我们抓住了。一共抓住了八人。” 卢道子问:“那吴金阳呢?” 本来吴金阳这种捕头,不会入卢道子的视线,但是,他为郡守夫人办事,来查卢道子,自然会被卢道子记住。 赵虎说:“他机灵,没有亲自进观中来,我们这里逮住了他的手下,他就跑脱了。如果师父要杀鸡儆猴,用他立威,我明天带人去他家抓人。他祖祖辈辈都在江陵,跑得了一时,难道家还能跑了不成。” 卢道子说:“此事不着急,我明日邀了李文吉,问他是否知道吴金阳和他那舅父胡星主为其夫人元氏办事之事,如果他说不清楚,我们就把这两人也处置了。如果李文吉求情,就放他们一马。” “是。” ** 虽然吴金阳带的队伍,满是筛子,赵虎未费什么力就破了他们的计划,但卢道子身边的这些人,更是江湖草莽的集合,不为利益而动的,是少数,之前吴金阳已经通过收买道观中的人,掌握了道观中的大多数情况,宇文珀又再派人在九重观里进行了侦查,是以对九重观里的情况,比之吴金阳更清楚。 小满和苏三是宇文珀身边最得力的徒弟兼手下。 远尘居正房乃是一座歇山顶制式房屋,九重观以这**地势最高,小满爬上这歇山顶,便在偶尔突破云层的月色下,将整个九重观看在了眼里。 苏三和他方才已把整个九重观**探查了一遍,此时留着小满继续在远尘居正堂房顶把握情况,他则又潜回前面院落,回到宇文珀身边,小声对他汇报了他和小满探查到的消息。 两人到得远尘居时,正好听到两人商量如何处理元羡,便将这些情况也一五一十讲给了宇文珀听。 得知卢道子要杀元羡,宇文珀不由愤怒非常。 在他这里,只有他的主人杀别人的,不能别人危害他的主人,只有他自己感叹元羡是个女人受限的,不能别人嫌弃他主人是个女人,而且还出言亵渎,更是罪当诛杀。 宇文珀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天空云层与月亮的情况,便安排了接下来的行事。 虽然他相信元羡可以亲自解决卢道子,但还是不想让元羡一个女人去冒险。 ** 已过亥初,卢道子和赵虎商量完事情,赵虎从远尘居里出来,院门打开,通报事情的管事才得以让门卫通融,让他进去找卢道子汇报。 赵虎叫住他:“你这么晚了来找师父作甚?” 管事对赵虎很恭敬,说:“有高氏一族的女眷携着仆婢前来,要拜见仙师。” 赵虎一愣,说:“为何这么晚了来拜见?” 管事略尴尬,他只是普通出身,在高氏一族的男主事颐指气使吩咐他的时候,他不自主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晚了来拜见观主。 管事说:“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小女娘,由一名男主事领头,两名嬷嬷跟着,五六名女婢服侍,一起来的。小的问了为何这么晚了才来,那男主事不肯言明,只说是见仙师有重要的事。” 赵虎本来以为是高家的妇人带着人前来,因他师父名声在外,的确偶有妇人偷偷前来,求那种可以保有夫君宠爱的符箓或者功法,但是,小女娘却是没有主动前来的。 不过赵虎比这管事所知更多,例如之前高家的郎君曾经找过卢道子,说希望两家结亲,卢道子虽是道长,但并不受限,可以成婚,他之前就娶过三任妻,都是士族豪门之女,妾也有不少。高家郎君想要联姻之心很急迫,卢道子毕竟年纪大了,想要再找比卢氏还高的门第的正当年女娘续弦,并不现实,是以可以再娶高家的女郎,卢道子自然欣然同意。只是这事才刚走程序,尚未下聘,难道这高家小女娘,就是那个将嫁给卢道子的女娘? 赵虎想了这些,说:“那你进去禀报吧。” “是。” 赵虎离开后,管事被两个护卫领着进了大堂。 卢道子毕竟年纪不小,今天忙了一天,身体已有疲惫之感,不过想到今天收到的那么多供奉、郡守夫人对他的刁难、信徒对他的崇拜、将来的雄图霸业等等,他精神又颇亢奋,正想着让人去带两个女人来暖床,前殿的知客管事就在门外道:“仙师,有人求见。” 知客管事把事情叙述了一遍,本来倦意起来的卢道子一下子精神了很多,把管事召进了大堂。 大堂里燃着几支儿臂粗的大蜡烛,明亮但是热气腾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管事再次对着卢道子行了礼。 卢道子便问了那高氏小女娘的长相如何? 管事道:“小女娘戴着幂篱,看不清长相。不过她的那位男主事身形高挑,文质彬彬,敷粉熏衣,颇为不凡,她身边的嬷嬷婢女,也都衣着不俗,行止有礼,非是普通人家的奴仆。” 卢道子也是赵虎那般的猜测,心说难道是高家的小女娘得知她马上要嫁给自己,所以胆大包天,提前来相见? 当然,要是女子这般去会情郎,自然是不对的,不过是来见自己,卢道子却认为是自己魅力所致,反而并不在意了。 卢道子和高仁因之父就这联姻已达成协议,虽尚未对外公布,但已有不少近人知道此事,故而卢道子并未怀疑高氏女娘的身份。 卢道子说:“既然这样,去带她来此处吧。” 管事说:“是。” 昭昭之华 第58节 管事一路出去,又回到招待元羡等人的厢房,因这个管事离开太久,元羡已经带着人出去把周边观察了一遍,此时管事回来,她才又回来。 在管事说话之前,元羡已经傲慢地斥责他道:“让我们在此等候了如此之久,怎么回事?不管是见,还是不见,你不知要早些来回报吗?” 要是是其他豪门家的主事这般指责自己,这管事即使忍气吞声,但也不会心服,多会阳奉阴违,但此时被这俊朗的年轻男子斥责,他却又生不出什么不满,只卑微地解释道:“仙师在和护法议事,不许人进去打扰,是以我才通禀得慢了。” 元羡越发不满,挑剔道:“什么护法,难道能比我家娘子的事还重要?” 管事被他胡搅蛮缠地指责,他也生不了气来,不由想,面前这人,说不得不是一个主事,难道是高氏一族的郎君,扮作主事前来? 有了这个猜测,管事越看元羡,越觉得他气质高华,绝不是作为奴仆的主事可比的,认定他就是高家的某位高高在上的郎君。 管事于是越发恭敬,不由自主为她解惑,回答道:“乃是仙师身边一等一的红人赵虎赵护法,他为人凶狠,我们可不敢得罪。” 元羡故作疑惑地轻轻“咦”了一声,又将一个装了银锞子的喷香的钱袋在暗处递给了管事,问:“我们听说卢道长身边最红的人是那左仲舟,难道不是,而是这个赵虎?” 管事拿了那钱,又就着风灯看了一眼里面的事物,见是制作极精美的银锞子,自是心花怒放。 银子并不作为流通的货币使用,但是,用于铸造银器、首饰、佛像等等,却十分昂贵,即使不用于铸造,只是兑换五铢钱,一两也可以换得上千。 像元羡这种身份,不能私自铸造五铢钱,但她和夷族进行物资交换,却可以换得山里的大量粗银,可以用于提纯,然后打造银器和首饰等高价贩卖,也可以打造成银锞子等用于赏赐、把玩的物件。这在如今不受朝廷限制。 管事用手估摸了银锞子的重量,心说这可不少了,便越发热情地小声和元羡说:“左护法自然也是红人,但是,他是红在面上,一直跟在仙师身边出头,这赵护法则是红在暗处,仙师有什么棘手的事,都是赵护法去办。” 元羡“哦”了一声,轻哼一声,傲然说:“原来如此。” 管事一看时辰不早,紧张道:“仙师应了,召你家娘子去远尘居。” 元羡知道远尘居是卢道子的居处,又故作不知,问:“远尘居是什么地方?我家娘子身份贵重,又是女娘,断没有让她去别处相见的,你去让卢道长前来才是。” 这可让这管事为难了,他说:“远尘居是仙师修炼之所。仙师乃是高人,哪有让仙师前来的。” 元羡不由挑眉,问:“难道他从未迎接过人?” 管事抹抹汗,说:“倒也不是,但他也只迎接过诸如郡守这一等人。” 元羡这才被堵住了话头,但她又傲然说:“不管怎么样,你再去问问卢道长,问他可否移步到此地来见我家女娘。” 管事心说肯定没这可能,不过他还是又去了远尘居,但他没有那么去问卢道子可否亲自去厢房见高家小女娘,而是在门外解释,说前来的是高氏女娘,仅一个小女娘来远尘居不大妥当,问卢道子是否准允她的婢女们跟着前来。 对卢道子来说,高家小女娘之后要给他做续弦,她的那些婢女,自然也要跟过来充实内宅,也就是这些婢女也都是他的人,他便说:“无妨,让那些婢女跟着她吧。” 这样一看,那高家小女娘也不是那么没有头脑的浪荡的女娘,知道要一直把婢女带着,卢道子对她又高看了一分。 管事再次回到厢房,恭敬对元羡说:“郎君,仙师说让他前来此处不行,但是,为了小娘子的安全,你们可以陪着她一起去远尘居。” 元羡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只让管事再等等,自己需要和家中女娘商量,询问她的意见。 元羡转身进了厢房里面,小声和里面的一应婢女嬷嬷讲了讲接下来的行动,尤其吩咐扮演高家小女娘的廖隐要沉得住气,到时候卢道子问什么,都不用说话,由嬷嬷代答。 待整个九重观乱起来,再见机行事。 众人都是跟在元羡身边见多识广,训练有素之人,当即一一颔首表示明白。 元羡出了厢房,对管事说:“我家小娘子说可以。此时时辰不早了,我们速去速回吧。” “请。随我来。”管事看那小娘子在几名婢女簇拥下从厢房出来了,便引导大家随自己走。 ** 宇文珀刚刚又和元羡联系上,并随之调整了行事方案。 在元羡等人随着管事往后方的远尘居而去时,宇文珀一方面关注着元羡此时的情况,又得知赵虎已经带着一干手下绑紧了被他们抓捕住的几个捕役趁着夜色进了远尘居后方的一处院落,随即这些人便再没有出现过,根据宇文珀推断,这里应该就有那条密道的入口。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宇文珀本来担心元羡安危,但赵虎却带着十来人离开了,这让卢道子身边力量大减,可见正是老天爷帮他们,主上所说的天意不正在此。 等到最好的时机到来,在宇文珀的安排下,前面大殿里一个烛盏被人打倒,火星蔓延到帷帐上,此时大多数人都困倦不已,只有还在做醮仪的几个道长依然在做事,但他们也已经心不在焉,火势慢慢变大,直到整个帷帐都燃了起来,才被人发现,有人叫着赶紧提水灭火,有人扯过扫帚跑过去灭火……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在院子里大叫,临近院子里的人也听到了,赶紧跑去灭火,只是,这里的火灭了,那些缺少人照管的地方又起了火,整个九重观前面几重对外开放的院落都沸腾起来,有些人怕火烧着自己,想赶紧下山,有人则去帮忙灭火,还有人前来便是未安好心,说是帮忙灭火,实则越帮越乱,几重院落里的火势都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下,盗窃和报私仇之事随之而起。 在火情紧急之时,前面几重院落中,伴随着救火之声,甚至还有喊杀打斗之声响起。 宇文珀虽然想到过九重观里的道人、道奴是乌合之众,前来此处过夜的百姓也大多不是良善之辈,人们各有想法,甚至不少人便是打着偷盗的目的前来的。 在他安排手下给几个地方点了火之后,后面的情势就如水泄银河,乱子随之而起,势不可挡,完全超出了控制。 有救火的,但更多是抢东西的,还有就是来捣乱和报仇的。 火情之后自然救无可救,行凶之人在这热浪之中更加肆无忌惮。 卢道子这九重山,是在近十年内修建起来,用了多少钱财、人力,岂是正当途径可得,周围受他剥削、丧家之人太多,这些人有的还被纳入九重观里做苦力道奴,也就是奴隶,生死皆由道观而定,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一呼,自然百应。 ** 元羡带着人跟着管事走过重重门廊,总算到了远尘居之前。 九重观前面的几重院落里几乎没有种树,但是后面的这些院落及道边便种了好几种树木。 月亮再次隐入层云,树木也在黑暗里随着风变得影影幢幢。 从前边院落到远尘居所经过的数重门廊,几乎都有道人守卫,不让前面院落里的人进到后方院落里来,不过,据元羡观察,这里房屋和院墙都不如郡城里的殿宇围墙高大,从屋上翻过这些院落院墙并不困难。 元羡对管事隐含怨气地怒道:“这么黑漆漆的,倒像是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因为观中各处有风灯挂着,管事并未提灯,走到后方院落后,风灯不再密集,自然就显得很黑了。 管事只好安慰道:“马上就到了。” 的确马上就到了,远尘居就在眼前,院门前守着两个护卫,都是高壮之人。 管事和这两个护卫说:“仙师让我领他们来呢。” 虽然刚刚护卫陪着管事进去听过卢道子的吩咐,但一个护卫依然进去禀报后,才让人进去。 元羡要进去时,护卫又拦住了她,说:“观主说,只让高家娘子和她的贴身婢女进去,其他人不许进。” 元羡像是受到了绝大的侮辱,瞪大了眼,手中握着的麈尾甚至轻轻颤抖,她怒道:“你这等贱奴,你说什么?” 护卫虽然长得高大雄壮,又被元羡大骂,但是他们看元羡熏香敷粉,把自己打扮得比女人还好看,他们反而只能忍着,不敢对元羡动粗。 无论是熏香,还是敷粉,还是把自己打扮得比女人还漂亮,可都是昂贵的,有身份的男人才做这种事。 在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大多数普通人根本生不起对抗强权之心,这两个护卫虽然身强体健,但是出身于佃农之家,跟在身为大士族的卢道子身边时,卢道子是主,他们是仆,他们可以在别的普通人面前借卢道子的势耀武扬威、仗势欺人,但也因此,他们接受了这种阶级的规训,便不敢对其他“贵人”不敬了。 那些一无所有的道奴,还会生出“反正是一死,我管你个鸟”的反叛想法,但这些护卫,这时候却不会有这种想法。 两个护卫都隐忍道:“仙师吩咐,不敢不从,还请郎君宽宥。” 元羡要把手里的麈尾敲到两人的头上,管事只好过来劝道:“郎君不要动怒,不要动怒。” 元羡瞪着他说:“这院子里面就那么小吗?容不了我?我就守在院门门边,不会进殿里去也不行?” 管事只好对两个护卫使眼色,大意是不要得罪这样的贵人,连仙师都对高家娘子另眼相看,我们这些仆役何必得罪贵人,这种贵人,不会和卢仙师闹不快,难道还不能在以后找机会给我们使绊子? 这管事既然能够做一名知客,自然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及和稀泥,两名护卫自然也不是刚正不阿之人,便只好放任了。 他们在此护卫卢道子,只是阻拦那些不知礼仪的贱民,而赵虎之前已经逮捕了那些不知尊卑想来闹事的郡城捕役,他们便自认为不会再有什么事端。加之高家和卢氏交好,高家来的又是一些身着华服的女流,即使是面前这名男子,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浮粉熏香的年轻人,他们根本不可能对卢道子不利。 产生这种想法,并不只是因这几人看着没有武力不会对卢道子产生威胁,还因为如今荆州区域承平时间较长,各大士族已经形成某种权势上的平衡,不管底层如何,他们认为上层之间不会互相攻杀,因为没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来打破这种平衡,以让自己家族独面危机。 不只是这些家族,就连不知情势意气用事的郡守夫人,想要对付卢道子,也不在第二天就马上撤掉了针对卢道子的告示吗?甚至郡守既派了乐伎前来表演道乐,他还亲自来参加了醮仪,不只是他,甚至那之前发疯的郡守夫人还来了。 虽然两名护卫答应让元羡进院子,元羡依然就此冷哼了一声,显得颇为不满。 元羡姿态极高,让管事和护卫都无可奈何,不过不待他们心生不满,元羡身边的一名嬷嬷便赶紧偷偷给了两名护卫一些银钱,便更是将此事抹平。 护卫认真打量了一番高家主仆数人,这是夏日,天气炎热,高家娘子穿着上襦下裳,衣裳较为宽大,其他人则都穿着窄袖衫裙,衣裳轻薄,并无掩藏武器的地方,于是由着高家娘子在几名婢女的搀扶下进了院子,一名嬷嬷紧随其后。 元羡则没接近大堂,她站在院门边,留了一名嬷嬷一名婢女相陪,也不让护卫关院门,这样的做派,看在管事和护卫眼里,她只是守着门,以便保护进了大堂的高家娘子。 第48章 前方院落殿堂刚走水时,相隔不近的后方院落里并不能听到多少声音。 两名护卫并无绝好的纪律,见高氏小女娘在几名婢女搀扶下去了大堂见卢道子后,两人就找那名管事小声地聊起天来。 要是平常,所聊话题自然不会是什么雅事,不过此时门里还有元羡和一名嬷嬷、一名婢女站在那里,他们便也不好讲什么荤段子,就问管事在前面迎客忙不忙,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没有。 三人闲聊之间,更注意不到前面院落里所出乱子,元羡等人却是时刻关注着前面院落里的情况,见宇文珀已经开始行动,又听到在房顶观察策应四方的小满传来的信号,元羡便对身边的那名嬷嬷使了个眼色,对方接收到讯息,对刚刚收了她银钱的两名护卫告了一声罪,便往大堂方向去了。 ** 远尘居大堂面阔三间,仅有中间的大门开着,两侧的大门则用门板封着,里面空间阔大,用两扇大屏风将空间隔成了三个区域。 十几只大蜡烛将卢道子所在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卢道子坐在榻上,伴着两名小道童,一名在给卢道子打扇。 此处为大堂的东面区域,因卢道子经常在此处和人密谈,为免被人从门窗看进来看清里面情况,故而门板窗板皆被木板密封。 此时里面闷热,又有浓重的蜡油味道。 “高氏娘子”在几名婢女陪伴下由另一名道童引到卢道子下手,高氏娘子对卢道子行了礼,便微微低头不敢多看他。 卢道子见此女温柔顺从,很是满意,便问她前来所为何事? 高氏娘子于是看了看卢道子身边的两名道童,像是有所顾忌,没有说话。 卢道子想了想,就让道童先下去,道童年纪尚幼,虽对来客颇有好奇,却也不敢耽搁,赶紧出了大堂,往一边厢房去了。 高氏娘子见道童出去了,便看向旁边的嬷嬷,嬷嬷年纪并不大,只有三十来岁,风韵颇佳,对卢道子行礼道:“卢郎君,奴家是我家小女娘的乳母,姓秦。” 卢道子此时表现出士家郎主的气质来,颔首道:“这么晚了,前来此处,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秦氏看向自家女娘,脸露忧郁之色,说:“我家郎主说,已将小娘子许配给了郎君您。” 卢道子笑了一声,说:“是有此事。” 秦氏说:“我家小娘子尚未及笄,但郎君已然过了不惑之年……” 卢道子一听,就觉得秦氏所说不是什么好话,虽然耄耋之年的男子娶十几岁的小女娘也是佳话,但秦氏好像不是这样认为,这高氏小女娘似乎也是不想嫁给自己。 卢道子打断她的话,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也。你只是她的乳母,岂可擅自带她前来见我。” 秦氏道:“郎君是仙师高人,我家小娘子年纪尚幼,实在不是仙师良配,还请仙师拒了这婚吧。” 卢道子的脸瞬间阴沉了下去,看向“高氏娘子”。 小女娘依然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戴着幂篱,因卢道子的视线,她更是垂下了头,不敢看他。 这时候,一名嬷嬷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她在外面时就已观察清楚了这里的情况,在房间里行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于是说:“可以行事了。” 卢道子瞬间警惕,本来就站得距离他很近的“高氏娘子”一下子将头上的幂篱掀开,几名站在卢道子下位的婢女,也纷纷在此时行动起来,扑上前去。 卢道子顿时大惊,惊呼道:“刺客!” 昭昭之华 第59节 不过他的声音尚未传出,已经被距离他最近的婢女扑到跟前,一拳砸向他的脸,又有婢女扯了身上的束腰堵住了他的嘴,数人一齐行动,有人压他的腿,有人压他的胳膊,有人掐住他的脖子,在转瞬之间压住了他,手上戴着的坚硬的拳套不断打在他的头上,让他晕了过去。 因出身于大士族,卢道子从未承受过皮肉之苦,自然没有抗击打能力,在他想反抗的时候,根本无力反抗。 “高氏娘子”一人因戴了幂篱,且穿着更繁复的衣裳,在腿上绑了短匕,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不过,在需要她使用短匕之前,善用绞技的护卫兼婢女小羊已经勒断了卢道子的脖颈,卢道子眼睛鼓了出来,没有了任何声息,变成了一具尸体。 卢道子生前害死了那么多人,言语一出便定人生死,哪想到自己的死亡也是这样轻易且转瞬之间的事。 这些婢女在之前听了很多有关卢道子作恶之事,且这个老恶棍竟然真的丝毫不以要强娶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娘为耻,加之要是不杀他,他就会为恶更多,还会对付县主,这些婢女杀他之心坚决,动作利落,对他没有一丝同情。 检查卢道子死得透透的了,婢女们便各司其职开始迅速打扫战场。 有人处理卢道子的尸首,有人找到大堂后方的一处小门,去探查小门后的情况,有人找到可以藏尸首的地方,短短时间,便将卢道子的尸首藏进了一个用铜浇铸的中空三清像中。因卢道子干瘦,放进去并无困难。 将整个房间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之后,她们已经隐约听到一点观中前面的那些院落中传来的声音。 大堂后方小门连着一处廊道,从廊道出去,又是一道门,打开门,后面是一间小房间,她们在小房间里发现了一条密道。 密道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但不辩是什么声音。 “主上的意思是,让我们赶紧出去。”有人阻止了想进密道的人。 “不进去探查吗?” “不要因小失大,主上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句话很有用,大家马上统一了意见,回到了远尘居大堂,各自收拾好自己的衣着表情后,又像进来时一般,出门回到了远尘居院落大门处。 她们为这次的行动做了不少预案,将各种情况都已经商讨过,甚至还简单演练过。 最差的情况便是要见血,闹开来,之后要和卢道子的弟子们血战,这种时候是只要能保护主上离开就行;中间的情况是,杀掉了卢道子,但是留下很多痕迹,很快被人发现她们是凶手,等等;最好的情况是完全不见血,隐秘地杀掉卢道子,还处理掉他的尸首,不让人发现,又不惊动任何其他人,她们能全身而退。 很显然,此时,她们正是用最好的方式完成了任务。 ** 此时,前面几重院子里已经火光冲天,救火声以及间而有之的吵闹声传来,远尘居处自然也发现了这些情况。 元羡看向嬷嬷,说:“你们和卢道长谈好了?” 嬷嬷道:“郎君,已经和他谈好了,他也答应了,一切顺利。” 元羡看向明显因前面院落发生火灾而神色紧张起来的管事及护卫们,说道:“前面好像出了些事,我们得赶紧走了,还请你领着我们出去,我们和卢道长所谈之事乃是机密,深夜来见,也关系卢道长和我家女娘的声誉,请你们不要外传。” 元羡说着,示意嬷嬷又给了三人每人一份谢礼。 “我们明白。”三人自然知道规矩,接了谢礼。 要离开时,管事朝卢道子所在的大堂看了一眼,心说前面有这么大的杂乱之声,观主居然没有派人出来询问,不过,见元羡不耐地催促他,他就只好不再多想,说道:“郎君,请随我来。” 元羡于是带着高氏娘子和婢女嬷嬷们都跟上管事的脚步,随着管事走上原路出去。 一路上,之前关着的门有的已经打开了,本来在守着门的道人不见了踪影,也有道人正慌张往后面院落而去,见到管事便说:“不好了,前面院子里走了水,又有人趁乱打劫。” 管事皱眉问道:“走了水,这么久了还没灭掉?这里可是卢氏的道观,竟然有人敢打劫?” 那道人还要回答,元羡已经不耐地催促管事,道:“走了水,你还不赶紧带我们出去,要是我们被火燎到了,受了伤,你能赔吗?赶紧走了!” 管事心说这也的确是大事,不差他一人去救火,但是这高氏的女娘和郎君却是不能有闪失的。 元羡本想去策应宇文珀,不过,婢女们见九重观里太乱,又是火情又是趁火打劫,怕主上在观中遇到危险,再者,要是卢道子的尸首很快被发现,她们必然会被怀疑是杀人者,到时候卢道子的手下来报仇,她们人少力寡,难以力敌,自然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是以便劝元羡赶紧离开。 此时前面几重院落里,有在救火的人,有抢劫的人,有阻拦抢劫的人,还有打杀之人,如此一来,只听风声、火声、人声、狗吠、家具房屋倒塌声,声音轰然,如世界即将坍塌。 管事道人带着一行人尽量避开已经着火的区域,送了她们到九重山东面的小道,说:“你们从这条路离开吧。速速离开。” 元羡看了看山上的火势,九重观乃是木建筑群,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天空已被映出红光,她劝了这管事一句:“山上火势太大,你也赶紧避一避。” 管事却很着急回去,道:“我的财物行李都在观中,我如何能走。” 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实诚,元羡没有再劝,带着一行婢女赶紧下了山。 他们下山时,已有附近村中的村民提着水往山上赶去灭火,也有从山上往山下跑的道人、百姓,一片兵荒马乱之景。 元羡带着人回到山下所租的院落,又安排了人去联系吴金阳,让他派更多人来九重观,解救那些被赵虎带走的捕役。 在内室换衣裳装扮时,刚刚执行了暗杀任务的一行女部曲护卫们,便有声有色对她讲述了执行任务的细节过程,元羡听后,很是满意,赞扬了每一个人,又许诺待回去后给予大家奖赏。 小羊一直是沉默寡言的,长得瘦小精干,她说道:“卢道子作恶多端,尤其谋害女子,县主您要杀他,也是为那些受害的人讨回公道,不是为了私利,我们也是有情有义的人,杀他,虽是为了主上您的命令,但这也是我们自己想做的,是为了公义。主上您认可我们的行动,我已经很知足了,并不是想要这次的奖赏。”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正是如此。 元羡听得颇为感动,她当然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有情义的能干的女子,便说道:“道义是道义,奖赏是奖赏。正是有道义,更要给奖赏。待做完这里的事回去后,我们再做商议。” 刚换好衣装,又改回妆容,宇文珀也回到了院落,请求召见。 元羡出了内室,在正堂里见到宇文珀。 宇文珀脸上身上都是被汗水黏上去的黑灰,衣裳也是干一块湿一块,很是狼狈,但是他精神昂扬,神色亢奋,对元羡道:“县主您全身而退,对我就是最高兴的事。” 元羡让婢女给宇文珀打水洗脸,又说:“还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既然我要去,当然能保障安全。宇文叔,你不必那般忧心我。” 宇文珀自觉自己是家中老人,也是元羡身边唯一的“长辈”,应该犯颜直谏,说:“您如果出事,这份家业就散了,大家都得流离,您不顾及自己,也多想想其他人。所幸这次没有危险,以后您可不能再亲自涉险了。” 元羡被他讲得颇为尴尬,只好转移话题,道:“如今山上情形如何?” 宇文珀知道自己一直责怪元羡冒险也没更多益处,见元羡心里有数了,便回她说:“现在九重观里依然兵荒马乱,火势起来,很难简单灭掉。不过里面人多,值钱的器物都被人抢出来了,不少人趁乱携物逃跑,还由此发生争斗和抢夺。 “再者,卢道子已死,被人说破,观中无人可以凝聚人心,成为一盘散沙,只会更乱,留下来的人也多会争权夺利,互相攻击,很难成事。 “我已让人去传,说卢道子欺瞒神灵,祸害百姓,被降天罚,故而九重观被雷火击中失火,卢道子也已葬身火海。” 元羡又问:“那和合院那边呢?” 宇文珀说:“和合院里也失了火,百姓已经前往救火,我也派了人进去查看情况。只是还未收到回报。” 元羡要亲自去和合院看看,宇文珀自然不肯让她去,说:“您怎么还要去涉险?” 元羡皱眉说:“这算什么冒险?” 在她想来,卢道子那些手下,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无法和有正规训练的部曲、军队相比,对她根本形不成威胁。除此,被她带来江陵的人较少,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很多事,她可以不亲自去做,但要是亲自去做,更容易凝聚人心。没什么不好。 宇文珀知道她性情刚烈,很多事又喜欢亲力亲为,实在让人操心,只好劝说:“后续事情,我自可以安排。主上您不如赶回城里去,让李文吉安排人来灭火,调查和合院。” 元羡脑子一转,心说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今卢道子已死,那卢道子这偌大产业,就成了无主之物,自然大家都会想要。 ** 元羡做好安排,便带着人赶紧回了郡城。 九重观就在郡城外不远的山上,地势高,位置佳,此时,它火光冲天,光芒比月色还盛,在江陵城里便可以看到。 城中不少人站在街道上,遥望九重观的方向,和家人邻里讨论九重观到底出了什么事。 也有卢氏的族人和部曲往城外赶去,去九重观查看情况。 李文吉身体虚,受不得累,白日里在九重观受热受累,有些中暑,下午回郡守府后,便头晕头疼又犯恶心,喝了郡医的药后,便吐了,昏睡过去数个时辰。 晚上九重观着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今日府中值守的正是长史严攸,他一看这个情形,赶紧去求见李文吉。 婢女说府君今日中暑早早睡下了,严攸严厉要求婢女去把李文吉叫醒,婢女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又怕被叫醒的李文吉生气,心情十分忐忑。 李文吉倒没生气,他睡了几个时辰,本也饿了,想吃些吃食,婢女把他叫醒也好。 李文吉吩咐婢女去传膳房为他备膳,又问:“你说是谁求见?” 婢女道:“是严长史。” 严攸就是住在郡守府衙门里,很得李文吉看重。 李文吉从榻上起来,甚至没有更衣,仅着亵衣,便说:“传他进来吧。” 严攸经常被李文吉召进寝房里吩咐事情,以前严攸由此在心中腹诽,认为李文吉把自己当家奴,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因此对李文吉有很大意见,此时他却没在意这么多,进了寝房,对李文吉简单叉手行礼,说:“府君,出事了。” 房间里只点了几盏蜡烛,光线虽不至于昏暗,但也并不特别明亮。 李文吉望向依然叉着手的严攸,问:“什么事?” 严攸说:“城外九重观着火了,如今城里都能看到火光。” “啊?”李文吉愕然,惊问,“怎么着的火?” 严攸说:“属下派了护卫去查看情况,护卫尚未回来回报,也叫了胡星主来询问,胡星主没说出个头尾来。” 郡守府中有上百护卫,这些护卫比捕役能力强些,严攸就是安排了这些人做事。 李文吉此时没有蠢到底,听出了严攸的潜台词,说:“你怀疑是县主做的?” 严攸自己便是希望卢道子受到约束和制裁的,但是,卢道子要是真的出事了,也可能造成他的弟子和信徒啸聚闹事,引起民变,以及卢氏一族闹事,卢沆可是掌握着上万兵马,郡守无法制衡他,是以,要是卢道子真的出事了,严攸又担心后续发生大事。 严攸说:“我听闻决曹的捕头吴金阳受夫人之命,带人去九重观闹事了。我刚刚又去求见过夫人,内宅主事说夫人已经睡下,不能见我。” 李文吉神色变得郑重,他完全相信,元羡做得出烧了九重观的事。 “你是说,县主不在府里,她也去了九重观了?” 严攸说:“九重观出事,此事可不小,府君还是赶紧做些打算。” 李文吉从榻上起了身,正要叫婢女去请元羡来东院见自己,婢女便在门口报道:“府君,夫人求见。” 李文吉瞥了严攸一眼,说:“让她进来。” 严攸想留下来探看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李文吉想到自己曾经和元羡的密谋,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便吩咐严攸先出去等着,待他先和元羡谈谈了,再叫严攸进来商量。 严攸只得告退。 元羡并未回后宅桂魄院去洗浴更衣施妆,从马车上下来,便直接来了李文吉所在的东院。 严攸和元羡在东院的院子里遇上,严攸一看元羡这装扮和神色,就不是刚刚在睡觉才起来的,她虽然身着罗衣,熏香纨发,却未施脂粉,行色匆匆。 严攸对着元羡行了一礼,让到了一边。 元羡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轻声说:“长史是实干之臣,劝谏府君,保民安境,夙兴夜寐,旰衣宵食,民之福也。” 严攸本是对县主有亲近之意的,奈何面前这个女人,实在太过激进,性格狠厉,手段层出,让人应接不暇,不知后续会有什么,实在让人心有惴惴。 严攸谦逊道:“夫人谬赞了,严某如何敢当。” 元羡和他再一颔首,进了正房大门,在婢女的恭敬引领下,进了李文吉寝房。 房间里的蜡烛带来热浪,熏香的味道也过于浓郁。 李文吉坐在榻上,看向她问:“严攸说九重观出事了,你做了什么?” 元羡吩咐婢女离开,这才走到李文吉近处,看着他说:“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杀了卢道子。后续的事,便要夫君你出头了。” 昭昭之华 第60节 “啊?” 李文吉呆愣当场,眼睛大睁,白胖的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 他以为是元羡安排决曹的人去九重观闹事,烧了九重观,没想到连卢道子都已经被元羡杀了。 这…… 第49章 李文吉的呼吸不由变粗,好半天没有出声。 再出声时,又是惊疑不定地问:“你真的……杀了他?” 元羡看他这幅样子,在心下对他更有鄙夷,性格羸弱不堪大用也就罢了,他之前明明已经定下了处理卢道子的策略,没想到他竟然全没有去思索卢道子真的死后要怎么做,以至于此时只会犯蠢。 元羡盯着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杀卢道子,你稳定局势,处理后续?难道你并不想杀卢道子?” “呃?”李文吉还有些迷茫,呆呆看着元羡,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行事?不是说我叫卢道子来府里,你再杀他?” 元羡对李文吉这个样子,十分不满,心说李文吉这样,能成什么事? 不过,没有李文吉,又是不行的。 元羡看着李文吉,李文吉这个性格,作为丈夫,和要一起成事的同行者,自然很让人着恼,不过,再想想长沙王,想想柳玑,想想胡祥,这些人,只是要利用李文吉,却比李文吉是个雄才大略的一郡之主,那要好利用得多了。 元羡不由想,自己既然并不想指望李文吉是一名供自己辅弼的一郡明主,自己在他身后享福,那何不让李文吉做明面上的木雕神像,自己架空他代他行事呢? 想通这一节后,元羡看李文吉这懦弱无能的样子,也觉得他顺眼了。 元羡说:“卢道子虽是被我带人杀了,但是,如今知道是我带人杀了他的,除了我的人,就仅有你而已。其他人只知卢道子死了,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文吉这才在一怔后醒悟过来,眼睛转了转,明白了如今情势。 其实他和严攸有一样的想法,怕元羡行事过于激进,造成江陵城大乱,那么,他可没有办法善后,李文吉是想得到好处,但是更不想乱子影响到个人安危。既然卢道子死得“不明不白”,别人不知道凶手是元羡,这对自己有利得多。 元羡说:“杀卢道子,自然是越快越好,再者,此事已经打草惊蛇,卢道子是不会应你之邀进府里来的,之前的计划没法实施。是以,我才今晚临时起意,出城杀了他。” 李文吉勉强笑了笑,心惊肉跳地说:“夫人做得不错。” 元羡又说:“如今九重观失火,火势很盛,一时很难灭火,九重观里不少道人和信徒抢了观中财物四散而逃,正是需要人去救火和主持公道,维持秩序,夫君,现在正是该你出马的时机。” 李文吉压下慌乱,说:“正是。” 元羡说:“这时候,正该封锁城门,城卫加强巡逻,保障城中安全。安排衙门里的护卫捕役们前去观中救火,逮捕那些抢劫财物的道人信徒,趁此机会,也把跟着卢道子为非作歹过的那些道人抓捕起来。” 李文吉觉得元羡给的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正是合用,那些道人、信徒是否抢劫过财物,还不是自己说了算,按照这个罪名,完全可以把卢道子在九重观的人都扣押下来,掌握在自己手里,其他人也说不得什么,他赶紧点头,道:“是啊。” 元羡道:“我刚刚在院子里遇到了严攸严长史,他不是一直颇有干才,派他去九重观吧。” 李文吉道:“好。” 又想到可以从九重观里再带回一些财物,便又安排了自己身边的一名管事亲信跟过去。 既然达成一致意见,元羡就到门口去把等在院子里的严攸叫了进来。 严攸没想到这短短一时之间,郡守和夫人关系又和睦如初了,郡守说:“严攸,你是有干才的人,现在有一件紧要事,需要你去做。夫人会对你做安排,你且好好听着,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严攸心下嘀咕,面上肃然应了,看向元羡。 元羡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烛光映着她美艳的面容,又在她的脸上留下些许阴影,只让她眼神更加深邃,唇角的浅笑,似带着邪魅的魅惑。 元羡看着严攸,讲,九重观如今大火,观中有人传言卢道子被雷电劈中在火中被烧死,以至于九重观里人心不稳,观中道人、信徒趁乱抢夺财物,互相攻击打斗,郡衙需要去控制局面,让严攸即刻带五十护卫、一百捕役前去九重观,一是安排山下村民百姓救火,二是逮捕九重观里的所有道人、信徒,收缴财物,三是她之前安排过吴金阳手下的捕役去九重观抓捕杀妻的左仲舟,但这些捕役却在九重观失去了踪迹,据说九重观里有密道通往别处,严攸也要看着办这事。 得知卢道子已死,严攸也同李文吉一般吃惊,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神,开始思考这事之后要怎么处理。待元羡把事情掰开了讲得很是详细后,他不由明白了元羡的打算。 虽不确定卢道子怎么就被雷击烧死了,但严攸对元羡生出了佩服之感,他说:“只有一百五十人,怕是难以行事。还得再要一些兵马才行。是否再调数百城卫一起过去?” 元羡皱眉道:“城卫需要守卫江陵城,江陵城里不能乱。” 严攸道:“那一百五十人,定然不够。” 这就是郡守府最大的问题,李文吉手里没有兵权,兵权在卢沆那里,而卢沆是卢道子的族兄。 不待李文吉又心生退缩,元羡说道:“这种时候,郡守府哪里吃得下所有,夫君正该派人去请城中几大士族族长前来商讨此事,这些家族,哪家没有数百部曲,即使这些部曲大多是在乡间,难以一时派来江陵城,但让每家出几十部曲家奴,组成一个几百人的队伍,一起去九重山,既解决了问题,又均分了利益,消解了矛盾,是也不是?” 严攸心说这的确不错,只是:“卢氏那边怎么办?” 元羡道:“如今卢氏族长正是卢沆,也给卢沆写信,说明此事,让卢氏派人前来,不就行了。只是卢沆住在江津口,距离此处正有一定距离,他收到信只是会慢点。” “夫君,你说呢?”元羡看向李文吉,李文吉心说元羡这法子挺不错。 卢氏一族这些年因卢沆手中的兵权而成了南郡甚至是荆州士族之首,侵占了不少其他家族的利益,其他家族岂能甘心,只是不得不服从。如果借此机会让其他家族联合起来借卢道子之事而发难,卢氏难道真能出兵攻打其他家族? 如果卢沆手里的兵马真用于这种事,那皇帝能不猜忌他?不想其他办法来处理他?说不得,兵权可以就此重回郡守手中了。 元羡定了那个策略,不只是严攸想到可以借此分权卢氏,就是李文吉都想到了此点。 李文吉说:“夫人高见,此策甚妙。” 元羡看着严攸说:“严长史,你且先组织人马,去办事吧。” 严攸道:“是,夫人。” 说完才发现自己把郡守给扔在了一边,当即又对李文吉道:“府君,下官先下去了。” “快去快去。”李文吉很急切地说后,又叫了亲信跟着严攸过去监管。 ** 在郡守衙门里,有各大士族安排的子弟在此任职。 李文吉也是借此拉拢本地各方,各大士族也正可因此向郡守靠拢,当然,更重要的是,各大家族正是可以就此分权,掌握郡中权力,参与本地治理,提升家族权威等等。 也就是,郡守衙门里的各个职位,也基本上都是被本地的士族瓜分了的,真的由李文吉安排的仅忠诚于李文吉的人,较少。 严攸从京城过来,算是李文吉的人,所以李文吉大多数事也是安排他做,甚至之前去城外接元羡回府,也是严攸负责。 既然郡衙里本就有各大家族的子弟,李文吉要叫各大家族前来商量卢道子的事,自然就很方便。 他和元羡商议后,定下先叫卢、蓝、黄、杜、高、朴等9家士族前来,信由元羡授意,由她身边的两名婢女,飞虹、勾红写好,元羡看后,转给李文吉看,李文吉见飞虹、勾红二人所写字体结构端严,用笔却又飘逸,在文吏之严肃外,还带着女子的灵性,不由颇有好感,再看二人,除了长相普通外,性格也是沉稳中带着机灵,比自己身边的那些目不识丁的婢女,可就好太多了。 李文吉一边亲自给信、信封盖了章,一边就对元羡提道:“我身边正好缺少会文墨的婢女,你把这二人留在我身边,供我使用,如何?” 飞虹、勾红二人都是不到二十岁,尚未婚配,县主身边不想结婚的婢女可以同宫里的宫女一般,一直留在她身边做事,结婚生育的,便可以申请派出去管事,一部分婢女便定下不结婚一直在县主身边近身做事的计划,这样也能收“义女”或者女弟子,有清商这样的大婢女大管事做榜样,大家自然就不会去想其他,更不会想去到别的主子身边做事,如今被李文吉要求留在李文吉身边,两人都生出惊慌之感,看向元羡。 元羡皱眉看了看李文吉,说:“你身边乐伎便有两百多人,仅服侍你的仆婢也有一百多人,还不算那些在府中做杂事的仆婢。你还要我的人来伺候你?我培养两名会文墨的婢女,难道容易吗?她们可是一直在我身边,由老师教导,习字、学书、专写文书,几乎不做其他事的。你身边缺会文墨的婢女,难道会缺会文墨的文吏、曹官吗?你可以用的男人可太多了,我身边就只有这么两个女娘,你还要来要我的人?你可真是忍心!” 元羡噼里啪啦把李文吉埋汰了一遍,李文吉只好告饶。 元羡哼道:“她们要是愿意来你这里做女吏,也可以,若是只是来你这里,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睡觉,偶尔为你写点字,那还是罢了吧。女子要学字写文,可没你们男子容易。你是不是要请她们做女吏发米粮俸禄?” 李文吉失笑说:“女人还能做吏?” 他又看向两个女孩子,白胖的脸上带着谑笑,道:“你们听听,就是县主不愿意把你们给我,故意提这不可能的要求。罢了罢了,你们就只能跟着她做老姑娘了。” 两个女孩子没敢说什么,恭敬行礼后从书房出去了。 两人都是元羡到当阳县后,解救下来的小女娘,她们从一无所有到如今通文墨有一点身家傍身,既不容易,也受恩于元羡,既不敢也不想离开元羡身边。 再者,两人这些天又见了和听说了不少跟着李文吉的女子的命运,除了胡祥作为妾室进了京城外,其他女子,即使是曾经有妾之名的,都没有好的处境,更何况那些只是做乐伎、婢女的,几乎都可以被李文吉一句话发卖或者送人,之后境况难料。 如此一来,只要跟着李文吉,别说自己还能拥有财物,连自己也完全不属于自己。 元羡对着李文吉哼笑了一声,说:“赶紧把信发出去吧。” 李文吉这才不再纠缠那两个女文书的事,叫了仆人去传唤各大家族在衙门里值守的曹官来,先是对他们说了九重观的事,又让他们赶紧安排人把给他们家族的信给族长送去。 严攸带的人马足以控制九重观的乱子,只是不能对抗卢氏一族和其他士族的阻挠而已。 一旦严攸带人把九重观完全控制了,在江陵的士族就会明白,是郡守想吃下九重观的产业钱财,卢道子的死自然也可被他们利用,来攻击郡守,到时候就容易出乱子,而李文吉手里并没有兵马,出了叛乱之事后,他是没法处理的。 而如果这时候把其他士族都拉进来分利益,那连卢沆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元羡杀卢道子,自然不是脑袋一热,没有考虑后续。 不出其不意,迅速解决卢道子,那么,应该就很难杀他了,而要联合其他人处理卢道子的事,是没有人会愿意和她联合的,就连李文吉都是畏畏缩缩。 只有卢道子死了,其他人就会像闻着味儿的鬣狗,迅速围拢过来。 这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士族,就是如此。 ** 蓝凤芝接到郡守让他传回家族的密信,便赶紧安排了身边的年轻仆人送回去,并说:“务必交到族长手里,让他马上看。” 仆人郑重应下,迅速离开郡衙跑回蓝氏大宅送信去了。 蓝凤芝年幼丧父,母亲又出自被诛族的罪人家族,本来,他的命运只会如大多数逐渐沦为家族底层的庶人一样,甚至会被那些掌握家族权势的族亲身边的奴仆欺辱,但是,因为县主的支持,他的命运转到了另一条路上去。 他如今虽只是郡守衙门里的一名书佐,但因蓝氏一族也没有在洛京中央为高官的人,是以他这官职,也不算太差。再说,他少年时期,刻苦读书,奉养寡母,而在本地名声极好,他如今也年纪尚轻,还以姿容出众而名显江陵,很显然,是极有政治前途的,家族也因此对他十分看重,给与他很多支持。 蓝凤芝至今尚未说亲,主要是因为之前没有做官,他不受家族重视,没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而如今做了官,有人愿意和他结亲,但蓝氏一族又想在他身上押重宝,想为他求娶京中豪门家的闺秀,这样就能搭上京中的线,让家族更进一步。这自然是困难的,好在蓝凤芝如今还年轻,还有一些机会。 蓝凤芝自己也一心想往上爬,对于将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子,他以前只是想要能为自己的仕途提供助力的家族的女子,如今,他却是生出了很多少年人才有的愁思。 他曾经以为,以自己心性之坚定,不会在女子这件事上栽跟头。 但是,再次在郡守身边看到那位以“狠厉果决”之名被曹官圈子讨论的夫人时,他雀跃、期待、着迷又些许忧郁的心思,提醒了他到底有一种怎么样的渴望。 元羡已经回桂魄院换了一身华服,乌发高绾,金钗步摇,装扮一新,甚至并未戴幂篱,也未隔着屏风纱帐,就那么跪坐在郡守旁边。 她手握团扇,侧着身子,小声和郡守说着话。 蓝凤芝在下手稍远处,并不能听到她和郡守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她红唇微勾,面带笑意,郡守也很高兴的样子,频频颔首。 蓝凤芝远远望了她几眼,不敢多看,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 他自然明白自己的心思,也在听过元羡说那句“你不懂”的话后,认真思索了这个问题,明白了元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县主是指自己不懂她。 怎么叫懂她,懂她之后,会怎么样? 得知长沙王的人去劫走县主之女,后县主亲自去将女儿救了回去,随即,县主就来了江陵,还要对付作恶多端的九重观卢道首后,蓝凤芝大约就清楚,怎么才能懂县主。 卢道子出身卢氏一族,族兄握着南郡兵权。卢氏如今是南郡第一士族,第一豪门。 虽然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打着修炼的旗号,但除了和他沆瀣一气之人,谁看不出来他就是在为非作歹吗? 但没有身居高位的人站出来指责他,限制他,甚至,郡守还封他做道首。 这世道就是如此。 昭昭之华 第61节 县主一介女流,一回江陵,就要处理作恶多端这么多年的卢道子,本来蓝凤芝以为县主是很难达成这件事的,最多是能借助民意稍微限制卢道子,把他拉下神坛就很好了,没想到,如今卢道子却死了,九重观也被烧起来,那里要化为烟尘。 所以,县主是要什么? 县主和自己一样,是要更高的位置,要权势,要力量,而她有想法,也有智慧,甚至还有人,能为她做到她想达成的事。 蓝凤芝想到这些,甚至生出心口狂跳而灼热的感觉。 自己是不可能娶她的,她是郡守夫人,自己怎么娶她? 自己要给她做情人? 就像传言说的那样,她身边养着几个面首,会否在意再多一个,自己去自荐枕席,她会愿意? 不过,这样的话,自己的政治生涯怕是也要完了。 县主身边的面首都是她的仆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蓝凤芝又多看了高坐上位的县主一眼,脑子依然迷糊,心说自己不能走错路。 正在发呆,一名仆人走到他身后,半跪轻声道:“郎君,府君请您过去。” 蓝凤芝这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向这名仆人。 仆人只好又对他传了一回话,蓝凤芝赶紧向他道谢,看了上首两人一眼,只见两人果真也在看他,他飞快起身,快步行到郡守下手位置,行礼道:“府君,夫人。” 李文吉含笑说:“果真是个标致的年轻人。县主说你文采斐然,又写得一手好字,让我多给你机会,召你在身边来做主记掾,不知你可愿意?” 对着漂亮人,即使是下属,李文吉也温声细语,他虽然性格懦弱,不事政务,倒不是脾气暴躁之人,对下属也较为和蔼,是以郡衙里的这些属官们,虽不觉得他是明主,但真的厌恶他的,倒也没几个。 蓝凤芝如今所在功曹,是郡衙里掌管人事的部门,他上面还有三个上司,他还年轻,又受李文吉看重,过几年,说不得就可以再升一两级,做到掾史之位,哪想到,县主和李文吉闲聊,会提到自己,要提拔自己做主记掾。 主簿是掌管郡府文书与郡守府中一应杂务的官员,是李文吉身边比长史还受他亲近的官员,是李文吉的自己人,而主记掾是主簿手下的第一人,自己被提拔做主记掾,不只是升了两级,最主要是,这是到了郡守最亲近的部门,是郡守的自己人。 虽则大家都看得出李文吉既不雄才大略,甚至不擅做实务,实在不是明主,但是,他是李氏宗室,又是一郡之主,成为他的自己人,于仕途大有好处。 不管郡守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郡内的这些士族,都还是亲近他,巴结他的。 蓝凤芝当然愿意,当即便行礼致谢,表示愿意为郡守和夫人心腹,认真做事。 李文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元羡,对元羡说:“果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刚刚元羡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卢氏是南郡士族之首,手里又有兵权,如今各大家族瓜分卢道子的产业,即使卢沆不说什么,咽了这口气,但心里定然不快,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要提拔其他士族上来,第一是转移卢氏对郡守这里的恶意,立另一个靶子,第二是提拔其他家族,对抗卢氏。 这另外的家族是谁? 自然最好是蓝氏。 因为蓝氏在卢氏起来之前便是南郡之首,他家有基础,又因被卢氏侵吞了不少利益,暗地里对卢氏最有意见。 如此云云,李文吉一听就听进去了。 元羡用团扇轻轻遮面,便又笑着凑在李文吉身边说,蓝氏的子弟中,蓝凤芝在功曹做事,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 “你还找我要女婢做文书,何不就提拔这蓝氏子弟到主簿下面做事呢。第一是可以更亲近蓝氏,第二也可以好好用他家。” 李文吉又问元羡:“你怎么知道这蓝家子弟的?” 元羡轻轻移了移手里的团扇,露出明亮的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站在下手的蓝凤芝,说:“夫君您可真是好记性,上次不是你派他到当阳县处理贺家那事吗?他来了当阳县,难道不来拜见我?” 蓝凤芝站在下手不远,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闻到县主身上的熏香味道,听她用柔婉的语气同郡守讲话,不由心下一阵复杂,不过脑子却是清楚的,当即对郡守解释,当时受李文吉之命去当阳县办事,拜见了夫人,夫人爱才,实在是他之幸。 “哦,原来如此。”李文吉目光在雍容美丽的妻子和俊秀年轻的下属身上绕了一圈,心思略有些复杂地应了一声。 第50章 即使不是李文吉送信请各大士族派人来参与商讨卢道子之事,见九重观被烧,又听传言说卢道子被雷劈后烧死,郡守派人迅速去处理九重观之事,这些士族也会赶紧行动的。 卢道子作为李文吉亲封的江陵道首,他有多个道场不说,各道场又附庸了很多弟子、道人、道奴、信徒等等,还有很多产业,他的敛财手段,让他在这不到十年之间,就聚敛了不亚于一个大士族能有的财富。 但卢道子的这种道观产业,又和那些真正的士族财富有所不同,卢道子没有指定道观接班人的话,道观产业不能算成是卢氏家族的族产,也不能由他不是道士的子嗣继承,而应该由道观的接班人来继承,如此情况下,这道观产业,不就是一坨无主的肥肉吗? 这无主的肥肉,从法理上来说,郡守是有处置权限的,因为连卢道子的道首之名都是郡守封的,而卢道子这些天正被郡衙决曹调查,民间又有颇多有关卢道子欺压良民聚敛财富、残害女娘供其修炼等等言之凿凿的事实流传,如此一来,在卢道子死后,查抄卢道子的所有道观产业,也是应当。 只是,郡守真这么做的话,别说卢氏一族,就是其他士族,也会觉得郡守做得过了。 在郡守与士族共治此地的情况下,其他士族有意见,郡守是很难执行下去的。 不说其他,就是郡守想去查抄,其他士族安排“匪患”或者“道人信徒闹事”,就能让郡守不得不妥协。 如今郡守送了信来,说一起商讨卢道子的事,这些士族才觉得这是正常的。 在城中的士族族长,收到信后便亲自来了郡守府,族长没有在城中的,也有代表迅速到场,只是卢沆在江津口,距离较远,没有及时赶来。 时间从深夜又到了凌晨,整个城市没像往常一样在夜里安静下来,反而带着莫名的躁动,夜里的风,似乎也带着从九重观而来的火的温度。 郡守府,李文吉用于议事的水榭里,此时烛火通明,带着闷热,虽然整夜没睡,但李文吉依然亢奋,没有打瞌睡。 其他坐在水榭里的人,也都和李文吉一样,这种时候,没有谁有睡意。 有人问:“卢仙师真的被雷劈死了?他可是修炼有成的道人。” 这种时候,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是为卢道子的死悲伤,还是为此而高兴,大家都一律表现得比较肃穆。 元羡心说什么叫“修炼有成”,因为有出身、有财富、有名望、有信徒,就叫修炼有成吗?不过,她跪坐在李文吉的身边,举着团扇轻轻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没有说话,黑亮深邃的眼看向李文吉。 不止元羡看着李文吉,所有人都看着李文吉。 水榭里此时有十来人,这些人都颇有来头,可说几乎就是这些人,主理着南郡。 李文吉一脸悲伤,说:“九重观失火后,我就安排了人去九重观救火,他们带回的消息便是如此。但卢仙师的遗蜕,我也没有见到。” ** 就在元羡和李文吉定下要怎么处置卢道子之死后续之事后,元羡回去桂魄院更换衣装时,便处理了九重观之事的首尾。 宇文珀派人来报,已趁着九重观因大火之乱与“卢道子已死”的消息让九重观人心不稳时,找到放卢道子尸首的神像,将其扔进火中处置了。 除此,因和合院着火,周围百姓进入和合院救火之时,他们调查了和合院中的情况,发现和合院同九重山连接之处,果真有巨大仓库,这仓库太大,且在山腹中,他们一时还没能进去查看具体详情,也尚没有找到左仲舟及其子女,但是,他们同决曹的捕役们一起截住了赵虎等人,在发生了打斗的情况下,他们救回了被赵虎等人抓住的几名捕役。 他们这边也因此有人受伤,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暂时无人死亡,还杀死了几名道人,只是却是让赵虎带着剩下的几个道人跑了。他们没能逮捕住赵虎。 元羡让宇文珀派人守住卢道子的尸首,灭掉九重观的火后,要由郡守府的人守住九重观和和合院,不能让卢氏的部曲夺走。 九重观和和合院都是易守难攻的,只要严攸带人守住这两处,卢氏虽然安排了部曲前去,也很难夺走这两处地方。 ** 元羡已经把卢道子确实在火灾里丧生且尸首也被控制了的事告知了李文吉,两人也商讨好了之后的行事。 “怎么还能叫卢道子仙师?他又不是修炼有成飞升成仙,而是做了丧尽天良的事,受到上天惩罚,在中元节被上天降下雷罚而遭受雷劈火烧之刑,因此被天杀,他这不是死有余辜吗?” 讲这话的是朴家人。 朴氏的族长没有在江陵城,前来议事的是朴家在江陵城里的代表,三十多岁,身着布衣,黑巾束发,甲字脸,脸膛被晒得颇黑,此时男人也崇尚以白为美,他这个样子,自然就是“不与世俗为伍”,脚上还穿着草鞋,一副老农样子。 此人此言一出,其他人在愣了一下后,都看向他。 元羡也对此人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她知道朴氏一族大多是信道教的,例如她认识的朴真一,又有人信佛教,例如朴香梵,也就是说,朴氏一族,基本上都有信仰。 这也与此地民风有关,要是不是信佛信道,此地百姓就也要信其他本地神灵,例如圣姑信仰,河神信仰等等。 卢道子借道教之名,行残害他人聚敛财富之事,有其他道教信仰的家族,对他肯定就更有意见,只是卢道子作为卢氏族人,他们以前没有办法公然讨伐他而已。 元羡用扇子遮着唇,轻声问李文吉:“他是谁?” 李文吉小声说:“朴氏狂生,叫朴亢之,号道生。” “哦,就是他。”元羡轻轻感叹,既然有狂生之名,自然也是知名人物,元羡本就喜欢听各种消息,在当阳县时,就听过他的名号,说是有才之人,只是不愿意做官,反而喜欢种地,还培育过更好的水稻种子等等。 本来元羡是要指使蓝凤芝说这一席话的,既然有朴亢之讲了,就省了不少事。 朴亢之这话给接下来的议事定下了基调,那就是卢道子不是好死,是被上天击杀,既然如此,讨论怎么处理他留下来的各处道场及产业就是顺理成章。 蓝氏族长蓝康成接着朴亢之的话说:“郡守之前受卢道子蒙蔽,赐他道首之名,他不知珍惜,为非作歹,以至于人神共愤,落得如今下场,也是应该。不说之前,就近些日子,城中就有不少人喊冤,说卢道子残害家中幼女只为修阴阳之法……” 说到这里,这位蓝氏族长朝元羡多瞄了一眼,因元羡在他们进来之前就跪坐在了郡守身边,之后也没离开,郡守也没让她离开,是以其他人便也没提出异议,再者,大家都知道此事比起是郡守发起的,更是这位夫人发起。这种时候,让这位夫人离场,自然很不妥。最开始站出来要主持公道对付卢道子,正是这位夫人。 蓝康成见元羡一脸肃然之色,认真听着自己讲话,便接着说道:“还有很多百姓拿出证据,卢道子为侵占民田为道观道田,逼百姓信道,入道观修行,还有百姓说,道观弟子要求百姓捐献产业给道观,不捐献产业就殴打监禁,不让归家,此等行为,与劫匪何异。” 众人纷纷附和。 元羡看向李文吉,李文吉便说:“卢道子残害百姓,为上天所不容,是以被天罚而死,他这几年来,通过种种手段,聚敛得来的财富,也都来之不正,我想,在审理卢道子的罪行后……各家应当也在之前受过卢道子蒙蔽,捐献过不少财物、土地、奴婢给他,这些财物土地奴婢,大家都可以再认领回去,其他的,原是良民被强逼为道人、道奴者,便放归为民,那些被掠夺的百姓的土地也都可以还回去,无处可去的,便归官府所有,充为官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李文吉这话,是和元羡商讨的结果。 说的是这些士家捐献过财物、土地、奴婢,要退还给他们,但这财物、土地、奴婢到底是多少是哪些,有的能拿出证据,有的拿不出证据,其实就是让大家协商,每家可以拿多少而已。 而当然也还要做一些政绩,放归良民和良民被掠夺的土地。 最后,大家总不能让做了这么多的郡守两手空空而归吧,就还要把“无处可去”的归官府所有,也就是要给郡守一些。 李文吉这话也是滴水不漏,众人纷纷表示郡守英明,就这么办。 只是,大家刚说完,便有护卫来报,卢都督到了。 大家商量了那么多,连分配方案都定下了,其实暂时是做不得数的,因为这南郡最重要的话事人,卢沆,没有承认可以那么做。 李文吉是郡守,是南郡最大的官员,且他是皇帝的侄子,是宗室身份,但这又能怎么样?他的决定,并不能言出法随,因为他手里没有兵马,兵马在卢沆的手里,而且卢沆还驻扎在仅距离江陵城十几里的江津口,他完全扼住了李文吉的咽喉。 卢沆身着软甲腰佩长刀,健步进了水榭。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也着甲,只是没有佩刀。 郡守府的护卫大约是想让卢沆卸刀的,但是他们自然没有这个地位和能力,于是追着进入水榭后,只得对李文吉请罪。 元羡轻轻动了动腿,她不由对李文吉有些改观了。 照说,卢沆这个样子,李文吉居然也和他和睦相处了这么些年,这完全不是因为李文吉不在意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卢沆,也不是李文吉能忍,也不是他懦弱,只是因为李文吉心大。 要是是元羡自己处在李文吉的位置,她是不可能放任这个矛盾这么多年的。 拿长沙王没有办法还罢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折腾卢沆,让卢沆在皇帝那里失去信任。 卢沆的兵马,说是只有万余,但据元羡所知,应该是不止的。 也就是卢沆自己贴钱,都要养更多兵,和那些要吃空饷的都督、将军们可大不一样。 就这一点,足够乱世之中起来的皇帝疑心。 这不是元羡第一次见卢沆,她当年南下到江陵时,卢沆带兵来迎接,她就见过,不过当时只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不够深刻,此时再看,卢沆比之当年是老了不少,但是他面容坚毅,眼神深邃,身板笔挺,有力而有势。由此可见,这么多年过去,卢沆并未被江风磨去心志,老当益壮。 昭昭之华 第62节 卢沆驻守在距离江陵十几里的江津口,江津口风大寒冷潮湿,但是他却并未因此就在江陵城府中长期居住,他的心性之坚毅便可想而知。 元羡打量卢沆时,卢沆扫了这水榭众人一眼后,目光便也定在了坐于上手的李文吉与元羡身上。 李文吉被他看得稍稍提起了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元羡则是面含微笑,和他对视。 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正直,心含仁义,那他可以眼见着自己族人作恶多端和聚敛不义之财吗? 甚至,卢道子聚敛的财富,说不得就有很大一部分用于供养卢沆了。 元羡是到九重山去过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从九重山下和合院前的护院水渠,是向东能直接行船到长湖,长湖可以和长江相连,而向南可以进入江陵城,然后进入长江。 这样的运输网,完全可以让卢道子将自己的财富不引人注意转移到卢沆那里去。 卢沆发现卢道子之死的始作俑者元羡根本不怕他后,脸色就越发阴沉了。 此时外面已经鸡鸣三遍,虽然月色在西边天空依然皎然,但晨曦之光也在东边天空渐渐呈现。 经过一夜的乱子,九重观之事已经在江陵城里传遍,卢沆自然早就知道了。 在九重观出事之时,卢氏的十几名部曲就赶去了九重观,只是当时九重观里还正乱着,大火熊熊,他们去了除了救火也做不了别的事,甚至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人说卢道子已经死了,但卢道子具体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最初说卢道子死了的人是谁都不清楚,而要去找卢道子,卢道子又确实不在。 随即,和合院又发生了火灾,还发生了打斗,卢氏部曲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南郡长史严攸带了近两百人的兵马到了九重观,组织百姓灭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大火,还逮捕了不少趁乱谋私的道人和在九重观里抢劫的歹人。 长史乃是郡守身边近人,在江陵城里也是很有颜面的人物,即使卢道子见到他,也要对他笑脸相迎,是以卢氏部曲不敢和他正面相对,在这种情况下,严攸很快就控制住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局面,并将这两处地方给控制了起来。 虽然严攸只带了近两百号人控制这两处地方,但因这里易守难攻,也无人再可以轻易占据此地。 卢沆收到卢氏家族传的有关九重观的消息后,很快就又收到了李文吉送去的“密信”,李文吉送去的密信便是说听说卢道子出了事,让他或者他派个人到郡守府里商量这事的处置。 卢沆是谋定而动的人,当即一边往江陵城赶来,一边就安排人打听李文吉这里的情况。 得知李文吉不仅给他写了信,还邀请了南郡排在前面的士族一起到郡守府后,卢沆大约就知道了李文吉的打算。 卢沆心中有鬼,没有第一时间到郡守府来,而是带着人去了一趟九重山,发现九重山上和山下的火果真已经被灭掉了,两处地方也都被李文吉派人给守住,在他不能明面上发兵的情况下,他只好折返,到郡守府来。 卢沆虽然手里有兵,但是,这兵马却是不敢擅动。 南郡除了卢沆手里的兵驻扎在江津口,以控扼宜昌、长沙、武昌、江陵外,南郡还有武昌有兵马驻扎,以及襄樊也有大量兵马驻扎,在这种情况下,卢沆也是不敢擅自乱动的。 卢沆总不能率兵去攻打李文吉安排在九重观的护卫捕役,也不敢直接占领郡守府,胁迫李文吉。 除非卢沆想此时就举旗造反,不然,他还有很多顾虑。 因为李文吉不是别的郡守,他还是皇帝的侄子。 李崇辺是个什么样的人,卢沆和他同学半年,怎么会不知道。 李崇辺心有雄才大略,又能忍辱负重,还有一点便是心狠手辣,他可不是仁君。 只要李崇辺没死,卢沆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这世道乱了几百年,分分合合,虽然人们总是期待大一统的王朝,百姓可以在很长的时间内安居乐业,但是,这些真正掌权者,却是心思复杂又敏感的,国重要,家族也重要。 对卢沆来说,只要他手里有兵,身后有家族,有钱财养兵,无论谁做皇帝,都得仰仗他,不敢轻动他,当然,这是在他没有造反的情况下。 例如别人说他受李崇辺的看重,他一直稳坐南郡都督,其实反过来讲不也一样,是因为他手里有兵马,家族是南郡第一士族,有人有财富,所以李崇辺也不得不看重他,他稳坐南郡都督。 道理就是这么些道理,朴实无华。 即使卢沆曾经有过很多为苍生百姓谋福的想法,到如今也已经变了,他在现在倒没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但是他也和很多人一样,如果李崇辺死了,太子李颉上位,弹压不住各处手握兵权的宗亲将军们,天下又得有乱子,那卢沆就要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家族和这一爿地方,无论谁在之后当皇帝,卢家都依然不受影响。 因卢沆气势昂然,其他人之前无论多么滔滔不绝,大义凛然,此时也被震慑得沉默了,整个水榭大堂里一时间无声无息,只有风吹动水榭外荷叶的哗哗声,还有廊檐下悬挂竹节的撞击声。 元羡率先打破了沉默,看着卢沆道:“卢都督佩刀前来,意欲何为?” 卢沆对着她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比起是李文吉这个热爱享乐的懦弱郡守干出的这一出针对卢道子的事,这肯定是面前的妇人做的。 元羡面容姣好,如带菩萨神光,这么剑拔弩张之时,她也神色柔和,只是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强势和霸道让人知道她的野心。 看着她,卢沆不由想到了前朝烈帝。 烈帝可是统一过天下的雄主,要不是他后继无人,这天下一定不会被李氏篡夺。 卢沆没有搭理元羡,转而对李文吉说:“郡守年轻,莫要被妇人谗言影响,做下难以挽回的错事。” 李文吉是有些怕卢沆的,他正要说话,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敲了一下案桌,她从跪坐之姿慢慢起身,下了塌,走到卢沆面前不远,说:“都督这是意有所指嘛?妇人谗言?莫非你是指我?” 卢沆冷笑了一声。 元羡神色依然端庄,她走到卢沆身后的两名护卫跟前去,因为她长得特别高,那两名护卫虽然也是身材魁梧的军汉,但是看着却比她矮一些,两人总不能真和美丽窈窕的郡守夫人面对面,只好赶紧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她的身姿。 元羡就这样摇着扇子,把卢沆和他身后的两名护卫隔了开来。 卢沆一愣,而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元羡的护卫则护在元羡周围不远,如此一来,卢沆反而被包围了。 卢沆察觉情势,顿时握紧了手里的刀。从元羡这简单的行动,他这时候也深深意识到,元羡并非深院妇人,没有识见和能力,相反,她不仅深谙权谋,还会武艺和用兵。 元羡姿态放松,微微笑了,道:“都督年岁同吾父相当,又是德高望重之人,乃是我和郡守的长辈,说郡守年轻,也是应当。只是,都督可能没注意,我可是比郡守还年纪更轻,能够进什么谗言给年长智高的郡守呢?再者,郡守二十多岁便开始治理一郡,南郡至今第一未有战乱,第二百姓安居,第三本地士族相谐,此地文化昌盛,农商繁荣,这些不都是郡守治理之功吗?难道这些是得都督之手而治理?这样的郡守,你说他会被妇人谗言影响?不是指他不智?” 元羡一番话一出,卢沆没想到她这样嘴利,当场皱眉,李文吉自己也有点吃惊,大概他没想到元羡居然会夸他,不过,不待他为此高兴,元羡随即转向他,神色严肃,道:“要说不智,他在一件事上,的确是不智!” “郡守竟然封卢道子这妖道为道首,因这份亲厚信任,在卢道子谋害百姓幼女时,也被迷了眼睛,没有查知此事,又崇敬仰慕卢道子,还亲自撰写乐谱,演练乐伎,就为了给九重观做道乐,捐奉数不尽的钱财给卢道子,却不知卢道子用这些钱财豢养凶奴劫匪,残害百姓,逼迫良民捐奉资财田产,还要去道观为奴为婢。这些事,证据确凿,百姓和在座各位有识之人,都眼见为实。都督,你就说,郡守在此事上如此不智,他要如何服众,如何补救?” “你……”卢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文吉也尴尬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榭中的其他人,有的佩服县主巧舌如簧,有苏秦张仪之才,让卢沆无理立足,而有的人又觉得郡守夫人实在可怕,如果她想搅动风雨对付自家,自家也是没有办法反抗的,本来以为元羡在当阳县站稳脚跟,是因为当阳县无能人,现在看来,以她之能,有几人可以相抗? 第51章 在卢道子的事上,卢沆不占理,自然争辩不过元羡,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在口舌上占优势,他拔刀而出,指向元羡。 “哗……” 整个水榭里,众人都紧张起来,有人还发出惊呼。 在卢沆拔刀而出后,他带来的那些,本在水榭外面的兵校皆鼓噪起来。 水榭里的人,更是紧张。 李文吉全身发僵,白胖的脸顿时更是发白,瞪大眼看着卢沆。 他大约已经应激,不敢动弹,也发不出声来。 这时候,郡守府护卫和元羡的护卫也都拔出了环首刀,一部分去保护李文吉,一部分在元羡身旁保护她。 一时之间,水榭中剑拔弩张。 其他在水榭里的士族贵人,纷纷起身往后躲去,他们进来时,可是被郡守府的护卫缴械过,此时身上都无兵器,大家都是金贵人,刀剑无眼,自然要赶紧躲避。 元羡依然好整以暇,走到李文吉的前方,把李文吉挡在自己身后,看着卢沆,说:“卢道子作恶多端,为上天所不容,被天道降雷罚而死。免了都督要大义灭亲的痛苦,岂不是上天成全了都督。既然乃是天予,都督反而因这等天罚而气恼,还要大举兵戈吗?岂不是逆天而行?” 卢沆此时已经冷静了不少。 对他来说,没有了卢道子借道观敛财,他是很难养活自己手下的军队的。 他手下兵马在朝廷处记录为二万,并不是说朝廷就会按时拨给他二万的养军费用,朝廷没有那么多经费用于供养整个帝国的军队。 不说他,就是长沙王手下的王国兵,朝廷是一分钱粮也不拨给的,全由长沙王自己养活,所以,长沙王手下的兵马,是他的私兵,其他人也调派不动。 卢沆的兵马,朝廷每年会拨给一部分军费给他,但够养活三、五千就算好的,当然,对很多其他兵将来说,报的一万兵将,真实数目,大约也只有四、五千正规军,其他的约莫是杂役或者空饷,当朝廷要调兵时,再临时征召一部分,或者报损耗就行,如果要让自己手里真有一万兵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卢沆的情况便是,他近期手里是真有上万兵将,加上一些杂兵杂役,说不得是有两万的。 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有更多钱粮来养活这支军队,因为皇帝李崇辺已经老迈,据说身体不佳,他如果驾崩,局势不稳,卢沆手里的军队,便能起到大用处。 哪想到,元羡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谋害了卢道子,还撺掇李文吉这个草包,招来荆州最有权势的这些士族,要来一起分了卢道子的道观财物田产。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真杀了元羡和李文吉,其他士族也都眼睁睁看着,自然是不行的。 他来这里,只是立威,让其他人不敢来染指卢道子留下的道观产业财物。 卢沆盯着元羡,要去看李文吉,李文吉被元羡护在身后,他没有办法看到李文吉的情状。 卢沆将长刀插回了刀鞘,说:“卢道子毕竟是我族弟,即使他犯了些错,但也罪不至死,又是谁冒天之名,行这恶毒之事。” 既然他收起了刀,元羡便也让护在自己身边的几名护卫往旁边退开,看着卢沆说道:“泛爱万物,天地一体。天道之下,人有异乎。卢道子残害幼女,岂是小错,此乃大罪。贩夫走卒,不知此理,尚可说未受教导,卢道子修道,能不知此理?知理而犯,罪加一等。” 大家都觉得卢沆已经收了刀,这时候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但元羡并不给他递这个台阶,就是要宣布卢道子是罪有应得。 卢沆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元羡说:“既然你这样想,那我也无话可说,你们自行辩论吧。” 她不满地扫视了在水榭里的所有人,退回到了李文吉的身边去。 刚刚元羡第一时间护到李文吉身前的行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李文吉自己也是明白的。虽然他觉得是元羡太过咄咄逼人,这才惹恼了卢沆,要是一开始就温言细语和卢沆交谈,卢沆不一定会拔刀,但是,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感动。 在元羡走回他身边后,他便多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也给他递了个眼神,大意是她已经把恶人做了,现在该他做好人了。 李文吉接到这个信号,一直端坐于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吓得躲避的他,便示意大家好好坐回位置,还赶紧让护卫为卢沆在自己旁边稍下一点的地方设了一个位置,因为为卢沆设了这个位置,元羡便没有回自己之前的位置坐下,而是到李文吉侧后方的位置跪坐下了。 李文吉让护卫设了座,又好言好语劝说卢沆:“都督不要恼怒,方才只是县主妇人之言而已。你快坐下,大家坐下好好商量。” 卢沆这才气顺了一点,到新设的位置上去坐下了。 既然他已经坐下,水榭里的护卫们便也回到了原位,跟随卢沆进来的那两名护卫便也退出了水榭,还让外面的军校们收起了兵器并退开了几丈位置,只是远远看着水榭方向而已。 其他士家贵人,这才纷纷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刚刚起纷争时,本来跪坐于蓝康成身后的蓝凤芝第一时间站起了身来,几步到蓝康成身前,将蓝康成挡在了后方,让已经上了年纪的蓝康成有时间起身后撤。 蓝康成没想到族侄有这等胆魄,蓝凤芝不只是风姿卓绝,才气过人,还临危不乱,胆色绝佳,这些也就罢了,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护住自己,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要出色得多。 蓝康成一边在心里哀叹自己的儿子不成器,一边又对蓝凤芝更多了几分看重。 而对蓝凤芝来说,他虽然知道以卢沆的沉稳性格,是不会做出在堂上亲自杀人的举动的,但他也实在紧张卢沆真的伤到县主怎么办,不过这个大堂上,没有他说话的份,于是只得紧张地关注着卢沆和元羡,要是有突发状况,便能及时策应。 其他众人,多是佩服县主的胆识,大家自然知道,只有县主下了这个调子,卢道子就是受天罚而死,卢道子是有罪的,必须给与他罪罚,之后的谈判才好谈,不然,之后可就不好谈判了。 待众人皆归位坐下,刚刚的剑拔弩张消散于无形,李文吉说:“县主所说很对,的确是我有错,我一昧信任卢道子,将他引为知己,却未看到他所犯下的罪行,以至于让他走到罪行引来天罚的地步,我要是早知他会有如今的结果,我一定会在他犯罪之初就遏制他的行为,引他行于正途。这都是我的错啊。” 李文吉说到此处,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开始掉眼泪了。 元羡便也恰到好处地把自己的手巾递到他跟前,由他接过去轻轻拭泪。 其他人也实时反省起来,说以前和卢道子引为知音,感情很好,经常在一起谈经论道,还把田产、布帛、黄金、银器、铜器等等供奉给九重观,为九重观的修建出力,但哪想到,正是这些行为,将卢道子一步步送上了遭受天罚的道路。 卢沆虽然也是荆楚之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信鬼神之事,但他也是一军之帅,在这等利益面前,自然认为这些人就是惺惺作态,但他也不好说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人提到,刚刚郡守已经说了,为了减少卢道子的罪责,让大家将自己曾经捐奉给卢道子的田产财物奴婢等都收回去,又要把卢道子之前强占的百姓田产财物人丁等都还回去,剩下的,则收归官有。 昭昭之华 第63节 “卢道子为了修道,也从你们族中拿出不少田地财物奴婢归为道观所有,既然卢道子已被天收,还请都督派人一起去收回族中吧。卢道子之事,就这样了结了,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李文吉看着卢沆,温声细语地说:“这也全了我们同卢道长的一番情义。” 元羡举着团扇,轻轻遮面,只留了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好像她反而是置身事外的。 卢沆知道这是所有人讨论的结果,自然不能拒绝,而之后自己到底要去争到些什么,就可以靠武力威胁了,比起此时拒绝这种分配方案,不如之后多拿一些。 卢沆说道:“事已至此,便如此办吧。只是我那族弟,虽是受天罚而死,却不知他遗蜕在何处?” 大家一直说卢道子是被天罚而死,但其实在座没人看到了卢道子的尸体。 李文吉说:“正在九重观中。” “既然这样,我这就去九重观,带回他的遗蜕。虽说他是受天罚而死,但是,既然刚刚已经定下了让他赎罪之法,那我也可以带回他的遗蜕安葬。”卢沆扶着刀柄站起身说。 大家都知道卢道子最重要的财物都在九重观,自然不能让卢沆一个人带兵前去,于是大家纷纷表示要一起去,而且要去见“老友”。 卢沆没法不让大家一起去,于是就这么决定了,众人纷纷起身,一起去九重观。 李文吉身体虚,已经累了一晚,实在想回寝房睡觉,但既然其他人都要去九重观,他便不好说自己不去,只得也说要去。 即使李文吉不去,元羡也要跟着去,更何况李文吉要去呢,于是,元羡未发一言,跟着李文吉一起去坐了马车,随着大部队前往九重观。 坐在马车里,李文吉强打起精神来,对坐在他旁边的元羡说:“夫人你做得不错。” 元羡瞥了他一眼,道:“你满意就好。” 李文吉伸手要拉住元羡的手,说:“我很满意。夫人简直是我的军师。” 元羡抬手扇风,把他的手避开了,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是,是。”李文吉呵呵笑了两声,又小声问元羡,“九重观那里,没有问题吧。” “夫君你放心,没有问题。”元羡安了他的心。 李文吉和元羡便带了不少护卫仆婢随行,其他士族贵人自然也不会少带部曲,加上卢沆带了上百兵校,这一行人一路出城,带起一片细尘,如云一般卷向九重观。 本来天边已可见晨曦,但很快乌云又聚集起来,晨风里带着水的气息。 此时刚卯初,在日常乃是官吏们到衙门点卯上值之时,风带着乌云而来,出了城门后,已可见农人到稻田里收稻,风里又带来了稻花的香味和燥意。 “起风了……要下雨呐……” 不远处的田里有人用悠长的调子唱起来。 “要下雨呐……躲雨啊……” 元羡掀起车窗帘子,看向车外远方,随着风,乌云聚集,闪电划过刚蒙蒙亮的天空,将天空和大地不断切割,雷声随即而来——轰隆隆……哗……哗……啪……如天地裂开。 “果真要下雨了。”元羡对被雷声打醒神的李文吉说,“这是天命啊!” “天命……”李文吉看着元羡,又一丛闪电在车窗外的远处炸开,强烈的光线映在元羡的侧脸上,她的面孔一半黑,一半亮,让她如佛庙里不悲不喜俯视人间的神佛,而自己也不过是神佛眼里的凡人蝼蚁,李文吉突然就又非常怕她。 元羡说:“是啊。这就是天命。” “这是天命。”李文吉喃喃。 雨声哗啦啦响起,如千军万马从远方奔来,在这平原之上,只有大树下可以躲雨,但大树下自然更容易遭受雷击,护卫们呼喝着,没有去避雨。 好在到九重观很近,他们在雨中行进,很快到了九重山下的村子里,先进了村子里避雨。 有的农人还在抢所晒的稻谷,元羡戴着幂篱站在屋檐下,让护卫们都去帮忙抢收晒谷。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只下了两刻钟便停了。 随着云散雨霁,太阳已经在东边天空露出脸来,大地上的植物在刚刚吸饱了雨水,绿色的,黄色的,天青色的,闪耀着晨光的色泽。 马车继续向九重观山门行去,元羡对在马车里睡了一阵的李文吉说:“你看,这就是人间。” “什么人间?”李文吉从她撩起车帘的马车窗看向外面,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元羡说:“所有人的人间。不只是你、我和卢沆等人的。” 元羡微微笑着,眼里有明亮而温柔的光。 李文吉觉得外面并不好看,刚刚下过雨,道路潮湿,经过人的践踏,显得泥泞,农人们在田里收稻,男人和女人都衣衫不整,挥汗如雨,不过他们的脸上却有着丰收的喜悦。 李文吉说:“刚刚的雨,也下在水榭荷塘里,上清园里的荷花,定然也开得很好了。你之前摘了荷花,插在我的花瓶里,甚是好看。” 元羡又笑了笑,她携带了一柄短笛,便拿起来,凑在唇边,吹奏了一曲无名曲,像雨后的柳树随着风,飘荡着柳枝。 李文吉听得心神宁和,又回想起自己刚和元羡结婚的时候。 他当时娶元羡,虽然算得上是高攀,不过当时他的伯父李崇辺手握重兵,约莫已经掌握控制朝廷的权势,所以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高攀了。 李文吉对刚结婚时的事,大多已经模糊了,只是记得元羡是很善于吹曲的,但自己让她为自己吹曲,她又说不该总沉迷于乐事,随即不肯多吹。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十年了。 ** 一行人到了九重观山门处,便下马下车。 这时,所有兵校、护卫、部曲、仆婢等人加在一起,得有四五百人,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都上山去九重观,九重观刚刚经历大火和强人抢劫,虽然被灭火,又经历方才的大雨,观中定然还有各种不稳定之处,里面支持不了这么多人。 再者,这九重观只有三个下山之道,是以,贵人们商议后,留了大部分人马在山下守了三处下山要道,只贵人们携着约莫一百人上山去。 李文吉本来要让元羡留在山下,她是女流,不便一直跟随。 元羡对他说:“要是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我不跟着,你被误伤受了伤怎么办?” 到这时候,李文吉意识到元羡不只是自己的“军师”,还是自己的保镖,怕死怕受伤的他自然无话可说,带着她一起上了山。 既然郡守要带夫人上山,且在其他士族贵人眼里,李文吉和元羡之间,很显然元羡才是拿主意做决定的那个人,大家自然不会拒绝让最能把控情势的元羡上山。 昨日上午,大多数人便来过这九重观,当时这九重观殿阁俨然,松柏掩映,层层叠叠,香烟缭绕,仙乐齐奏,飘飘渺渺,谁知,只隔了一天,再来此地,已然是断垣残壁,地上都是碎瓦黑灰,仙树也被火燎得半生不死,那些本来被供奉于大殿之中的神像,木质的都不能幸免于火灾,只有铜制的,才能幸免于难,被抢救了出来。 那些被逮捕的道人和盗匪,都被关押到了郡衙大牢里去,此时守在九重观里的,几乎都是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郡衙里的捕役,还有很少几个在这里回答问题的道人。 李文吉带着大部队前来,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要怎么做的严攸在护卫的簇拥下到了原本的道德殿前的空旷之地,对着李文吉行礼,道:“府君,下官不辱使命,于昨晚便控制了火灾,也抓捕了所有为非作歹之徒。” 严攸是高门之后,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学有才学,要样貌有样貌,要品格有品格,要能力还有能力,而且身为长史,乃是南郡官场上排在前面的大官,他亲自来处理九重观这种脏事,可见是大材小用,其他人自然对他称赞有加,李文吉也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宽慰他,赞扬他,说辛苦他了。 其实也正是因为昨晚是严攸在此坐阵,卢沆才能在来到此地后,也带着人离开了。 要是这里只是些末小吏在此,那卢沆定然是会硬闯,把此地占下来的。 但严攸代表朝廷,他自然不敢那么做。 寒暄了一阵后,李文吉说起正事,看了看卢沆,又问严攸:“卢道长是受天罚而死,既然如此,他的遗蜕在何处呢?卢都督深为族弟着想,已然想法为卢道长赎罪,方才天降甘霖,想来也是同意了,合该让卢都督带回卢道长的遗蜕安葬才是。” 严攸再次向天行礼,又对李文吉、卢沆等人道:“卢道长的遗蜕,却是不好搬出,还请随我来。”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怎么叫不好搬出,但只得跟着一起往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观里走。 这一路都是碎瓦碎砖、烧了一半的木头、各种乱七八糟的器物等等,因为灭火和下了雨,这些东西都被黑灰水所侵染,四处杂乱又危险,不小心就会踩到碎瓦碎砖木头等上,或者踏进黑灰污水之中,甚至李文吉都差点摔一跤,还是被走在他旁边的元羡给扶住了,才免了出丑。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谁的衣衫可以保持干净。 他们走了好几重烧残破的殿宇,才到了一处烧得只剩三成的一处大殿外。 这处大殿,很显然比其他地方烧得更厉害,所剩之物更少。 但是在这残破的大殿之中,却有一座半人高的盘膝而坐的太上老君像,这太上老君像为铜铸,上面也有一些黑灰伴水留下的痕迹,不过要比其他地方却是干净不少。 卢沆问:“这是什么意思?” 严攸指着那太上老君像,道:“卢道长的遗蜕正在这太上老君像里,因为他遭受雷击后,又遭遇大火,虽然救火之人及时救下了这座铜像,但当时天黑,又情势杂乱,没有人发现这铜像里有人,故而没有人把卢道长的遗蜕搬出来,以至于卢道长的遗蜕和铜像熔在了一起,却是很难在不伤害遗蜕的情况下,搬出遗蜕了。” 严攸一说,众人皆是吃惊。 大家哪想到,卢道子是这样死的,这可真不是好死。 想想自己在铜像里躲着,被雷劈中铜像,把自己劈晕了,又遭遇火灾,这不是受炮烙之刑嘛。 严攸随即解释了一遍他们了解到的情况。 说这九重观莫名突然生了火情,在有人喊走水救火之时,有人看到观中有雷神显形,这雷电将几处院落和殿宇都覆盖了,火情在转瞬之间散于四方,让救火无从救起,又有人听到空中传来声音,说卢道长为非作歹违反天道,降下天雷,击毙了他,这个轰隆隆的声音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于是观中之人,开始哄抢财物,因此发生了打斗。 这座铜三清,因是铜铸,就也有人来抢夺,把它从火中抢了出来,不过,因为它目标明显,发生了争斗,加上当时天黑,便无人发现这太上老君像里面还有一个被烧得半融化的人。 发现卢道子在里面,还是严攸带人来救完火并维持好了秩序后的事。 他们要把这座太上老君像抬到没有遭受火灾之处去,才发现里面有人的尸体。 严攸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连卢沆也找不出错处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敢去看在三清像里的卢道子的尸体,只卢沆和另外几人去看了。 这太上老君像不小,里面中空,前面都为铜铸,后面只有上半部分为铜铸,下面是用木头镶上去的,神像穿着法衣的时候,有法衣遮掩,自然看不出后半部分不是铜铸,不过此时法衣和木头都被烧掉了,那后半部分就没有了遮挡,可以看到里面盘腿而坐半融化的尸体。 卢沆神色黑沉,问:“怎么确定这就是卢六?” 严攸说:“我们开始也不确定这是卢道长,之后请瘦小的道人把脑袋钻进这里查看,说正是卢道长。” 卢沆再次沉默。 李文吉不敢去看卢道子的尸首,他轻声问站在自己身边,戴着长度只到脖子的帷帽的元羡,说:“他真是被雷劈死的?” 其实他是想问,你们是怎么杀死卢道子,又让他尸体变成这样的。 元羡冷冷说:“难怪他们说他是受天罚而死。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是天罚?” 李文吉呆呆点了点头,隔着元羡面上朦胧的面纱,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觉得她的语气太缥缈,让他不安。 元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卢道子,她想杀自己的话,也能杀了自己吧。 自己身边的,这可是毒蛇啊。 第52章 九重观被烧的是前面的殿宇群,后方的宅院并未被烧。 不过,此时并无人提议要去后方尚还完好的院落查看。 李文吉本就是善于空谈的名家,见此时形势已定,就带着一群士家大族的贵人绊住卢沆,和他谈起天地、宇宙、道德、阴阳等等,再引申到卢道子为什么会被天道所罚,很是那么回事。 元羡在见过卢道子的尸首后,便转身离开了。 元羡作为妇人,她的出现和离开,都是引人注意的,不过,就像是无人置喙她前来查看九重观的情况一样,也无人询问她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在李文吉跟前时,就像元羡是他的所有物,李文吉作为本地最有权势的男人,其他男人怎么好多关注元羡,并提到她。 昭昭之华 第64节 元羡知道这些人的心理。 从道德殿所在的院落转到后方的院墙边,元羡将头上的帷帽取了下来,问护着她过来的宇文珀:“宇文叔,那个所谓的密道和秘密仓库,调查好了吗?” 宇文珀在她身边小声说:“都查好了,但是和我们之前预计的情况有所不同。” 元羡说:“带我过去看看。是有什么不同?” 和那些对元羡只能“视而不见”的士族男人们不一样,元羡此时是她身边所有人的中心。 宇文珀赶紧引着她往后方的院落走去。 ** 此时整个九重山以及下方的和合院区域,都被严攸带来的人和元羡的人控制。 在严攸带人来控制整个九重山区域时,元羡便已经派了近身护卫来给宇文珀传了话,宇文珀在此地和严攸进行了谈判,说是谈判,其实是拉拢严攸,让他之后为元羡所用。 严攸不是李文吉最信任的人,因为严攸不是李文吉的奴仆,不会性命和前途皆掌控于李文吉之手,但是,严攸是李文吉身边受信任又位高权重的最有身份和地位的官员。 不说是在南郡,就是整个李氏皇朝,身份出身,都被这些挟出身以自重的士族看成一个人最重要的社会标签。 一个人出身好,他们才会把这个人看成同一个圈子的可以对话的人,才会听对方在说什么。 所以,李文吉身边受他信任和看重的奴仆,在这些本地士族眼里,他们只是李文吉的某种延伸而已,他们不会听这些奴仆在说什么,要做什么,也不会尊重他们,而严攸则不同,严攸出身好,即使他的家族已经衰落,他是在京城里待不下去了,才跑来李文吉身边求官的,但在这些本地士族眼里,他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严攸不只是李文吉的某种延伸,严攸还是他自己,有很大权力的官员。 元羡觉得指望李文吉,很多事都做不成,不如在某种程度上架空李文吉行事,那么,严攸就是最需要拉拢成自己人的人。 严攸自己也算识时务,现在已经认清形势,在元羡的近人宇文珀来拉拢他时,他表达了和元羡靠拢的意思。 当今皇帝李崇辺靠兵权篡夺魏氏皇朝的皇权后,又经历了这几年,虽是励精图治,也才算是稳定了天下,特别是稳固了北边边疆,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他还能多活一些年,倒是可以好好整治天下,削弱士族对皇权不稳定性的极大影响。 不过,他年岁不低了,又因早年军旅生涯而身体较差,据说是经常因为腿疾难以行走,很多时候都没法上朝,还有一些私底下的传言说,他活不了多久了。这也就罢了,如果太子是治世之君也是很好的,奈何太子身体也极差,据说是出现过晕倒在东宫的情况,太子除了身体差外,他至今都没一个孩子存活,又是一桩问题,除此,他性格又很弱,比起李文吉,都更没主意,这样的人,怎么好为继任之君? 这些事,都让天下人心不稳。 不说在长沙的长沙王有异动,就连曾和皇帝同学的卢沆都心生异志。士家大族,家先于国,没有多少能人心有天下一统百姓免于战乱的志向,而严攸曾在北方见过不少战争带来的社会疮疤,真正死于战争之人甚至可算是少数,更多人会死于战争带来的耕地破坏,死于饥饿、瘟疫、流离失所带来的病痛与寒冷等等。严攸在南郡过了几年太平的生活,不希望天下再大乱。 宇文珀将燕王写给昭华县主的密信拿给严攸看了一点。 严攸才知道,原来燕王一直和县主有书信往来,而且燕王已于近期回了京城,皇帝只是身体不好,脑子还是好的,如果太子不行,皇帝应该会有改换继承人的心思。燕王虽然年纪尚轻,但是据说是体恤民情之人,在燕赵之地深受军民拥护,如果他能继任帝位,天下动乱的概率就会小不少。 燕王曾在县主家里被养大,对县主孺慕情深,如果燕王登极,从燕王给县主写的信来看,县主也会水涨船高,自己如今向县主靠拢,就是向燕王靠拢,比起跟着李文吉,是要有前途得多了,毕竟如今李文吉甚至还和长沙王勾搭,严攸并不认为长沙王会成什么事。 长沙王手里是有一些兵马,但是,要从长沙打到洛京去,可不是易事。再者长沙王年纪也不小了,他的那几个儿子,没听说谁有大的能耐。这些都说明长沙王不值得跟随。 就这样了,李文吉还拿不定主意,不早早举报长沙王,实在是脑子太不清楚。 严攸成了元羡的人,那就可算是架空了李文吉一大半的力量。 ** 元羡很快被宇文珀带进了卢道子曾经的住处远尘居,远尘居并未遭遇火灾,从远尘居的后门出去,通过一处廊道,到了一座无名院落。 “这里就是进入密道的入口。”宇文珀带着元羡进了一间房间。 房间是个库房,在一处放神像的龛台后,有一处洞口,里面此时燃着蜡烛。 “里面是安全的。”宇文珀说,“我们审问了卢道子身边服侍的老道,说卢道子刚占据这九重山时并不知道这个入口,当初这里是被山石掩盖的,为了修建前面的大殿,卢道子让人使用这后山的石头,把这里的石头搬走了,于是发现了这处地道入口。这处地道果真可以通向山下,在山腹之中,还有西梁国修的房屋仓库。这么绝佳的秘密通道和仓库,卢道子自然要利用起来,于是就大建九重观和和合院,将此修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而且也便于他暗度陈仓。可以通过和合院前面的水道,连通长湖、长江与江陵城。” 元羡带着几名女护卫随着宇文珀进了密道,这密道一看就是人力所为,里面甚至用上好青砖修葺了。 先是一段较缓的楼梯向下,约莫行了二十多阶台阶,就有一处平台,连接着一处廊洞,宇文珀说:“这里是向下的第一层,一共有六间房,我们来时,都是锁着的,已被我们打开了,有两间房间放着卢道子搜刮来的金银珠玉和铜钱,另外两间放着丝绸布帛,这些我们已经搬下去用船运进了城里,所造册子之后呈上。” 元羡“嗯”了一声,要进去看情况,又问:“另外两间房是什么情况?” 宇文珀皱眉说:“靠近阶梯的这两间房,主上您不看也罢。都是卢道子不修德行,用幼女行淫的罪证。” 元羡说:“没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她看向宇文珀,轻叹:“如果视而不见,就不会有愤怒,也不会有勇气。我是女人,宇文叔,你要记得这一点,因为是女人,所以心性要更坚定,不然时刻都是射到面门的冷箭。所以我更感谢你,一直愿意跟着我。” 宇文珀和随着元羡的数名女护卫都更动容,宇文珀说:“能够追随县主您,比追随任何其他人都更好。主上,我曾在公主和驸马跟前发誓会终生保护您。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意志啊。” 元羡说:“我明白你的心意。”又看了看身周其他人,说,“我也明白你们。” 元羡在那两间房里站了一会儿,里面充斥着的洗不掉的血腥和腐味,沾染着残血的各种器具,让她和她身边的女护卫们都非常愤怒,这些护卫本来也参与了刺杀卢道子,此时亲眼见到卢道子残害幼女的罪证,并不因卢道子已死而觉得心情畅快,反而对卢道子更是恨之入骨。 元羡说:“卢道子是死有余辜,你们每一个在杀他上出力的人,都是替天行道,也安抚了所有受他折磨的人的冤魂。你们都是好样的,靠自己的力量,为死者报仇伸冤。” 元羡温柔地看着她们,大家都眼泛泪光,甚至有人表示卢道子死后才受炮烙之刑,太便宜他了,他即使是生而受炮烙之刑,也不足以赎罪。 元羡见她们不再因亲手杀人而背负心理负担,才觉得可以离开这里。 卢道子及他的爪牙,甚至不以虐杀她人为罪,但善良的女人却可能因杀了罪犯而背负痛苦,元羡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但安慰她们,却很有必要。 从第一层往下走的台阶,变得更陡,第二层有八间房,里面都是兵器,这些兵器只被宇文珀和严攸搬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还留在这里,元羡去查看后,才继续往下走,第三层里便是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盐,可以用于居住,再往下走,宇文珀说:“这里一共四层,第四层里的房间很宽大,大多是粮食仓库,不过粮食没有完全装满,还有一部分装了炭,也有用于居住的房间。” 元羡说:“这样一看,这里的确被卢道子用成了一个堡垒。如果不是这样出其不备解决了他,想要来这里攻打他,几千人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来。” “谁说不是。”宇文珀很是骄傲地感叹,“还是主上您英明。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元羡笑了笑,说:“都是你们的功劳。” 看完了最底层的仓库,里面以稻谷为主,还有豆、粟、黍等,元羡便从这处秘密地库里出来了,出口处乃是和合院里居北的一处院落里的库房,这间库房依然摆着龛台,放着神像,出口门就在神像后方。 元羡问:“完全没有左仲舟和他子女的下落吗?” 宇文珀说:“是的。已经审问了之前在和合院里看守的卢氏部曲,说左仲舟的确带着子女来这里住过一晚,但第二天,他就带着子女和徒弟乘船离开了。离开的方向是长湖方向。长湖本就广阔,又可从长湖进入长江,怕是很难再找到他和他的子女。” 元羡问:“不知道他带着子女去长湖的原因吗?” 宇文珀说:“恐怕只有抓到他后才知道,他在离开前,和卢道子长谈过,可能是受了卢道子的令离开。卢道子已死,没有办法知道卢道子有什么安排。” 元羡感叹说:“这处山中堡垒,储备丰富,水道便利,卢道子占据此地,和处在江陵城南边的卢沆隔城相望,把江陵城控于卢氏之手,他能有些什么安排?” 宇文珀说:“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说:“当然是把九重山和合院都据为己有,那些金银珠宝可以拿大部分出来分了,但是粮食和兵器不能拿出来。这处山中堡垒也不能在明面上让人知道。除此,要购买几艘类似于姜禾使用的那种船只,虽看似商船,实则可以用于战船。” 宇文珀也正是这样的想法,又问严攸、胡星主和吴金阳等人处怎么办? 严攸是南郡长史,在南郡算是位高权重,虽然他已经表示了和元羡一心,但是,那是宇文珀和严攸谈的,利益分配还没有触及,元羡便道:“我会和严长史再谈谈,会让他满意他的选择。” 对于胡星主和吴金阳这样的本地地头蛇,元羡自然更要好好敲打,不比她之前只是要胡星主和吴金阳表态做事那么简单,而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跟着谁,为什么要跟着她,要怎么才算是绝对的忠诚。 已经看过卢道子的尸首后,李文吉便在严攸的提点下,带着众人离开了九重观。 当然,有人提议可以安排自家部曲帮助参与九重观整理、修缮之事,被李文吉拒绝了。 李文吉说:“卢道子逆天而行,被上天降天罚而死,此地之后不该再做道观才是。除此,我认为,应该在此地再举行法事,为卢道子赎罪,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卢沆知道李文吉有深意,但暂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深意,便说:“好。” 从九重观下山后,李文吉又在严攸的提点下,说:“之前随在卢道子身边的左右护法都已因罪逃跑,好在我们逮捕了道观中的好几位管事道人,可从这些管事道人处了解观中产业账务,我们且回城中去,待曹掾胥吏们查清这些账务,才能供我等讨论决策。” 既然南郡是士族和郡守共治,李文吉嘴里的“曹掾胥吏”基本上都是本地士族掌控的,李文吉这话的意思已经是指回去讨论怎么瓜分卢道子的“遗产”,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在李文吉这个表示下,严攸也恳请其他各家士族每家留了二三十人来维持九重观的秩序,各大家族没有谁拒绝,都留了得力的人下来供严攸差遣。 严攸便也安排这些人守住九重观前山外的几处道路,并安排干将带人去查抄卢道子的另外几处道场。 卢沆知道和合院与密道秘库之事,只是他还不清楚元羡的人已经掌控了密道秘库。在其他人纷纷回城之时,卢沆留了一些人去调查和合院之事,自己则随着李文吉上了李文吉的马车。 这时候,卢沆没有佩刀,不然李文吉不会让他近身。 普通的郡守自然无法如此要求手握兵权的都督,但李文吉还有宗室的身份,便不一样。 马车里,卢沆和李文吉相对而坐,这种时候,卢沆的神色要放缓了很多,李文吉则是故作随和,说:“不知都督要私下里同我谈些什么?” 卢沆道:“我知六弟之事不是君谦你授意,你也只是被逼善后而已。” 君谦是李文吉的字,不过他虽面上是和蔼之人,但实则又很自恃身份,于是很少和本地人字号相称。这个字,倒是很少人使用。 李文吉呵呵笑了两声,他得了莫大好处,自然不能这么快就出卖元羡,于是说:“我以前的确从没想过卢道长是会引起这等民愤之人,但他已然引起如此民愤,于我的名声影响倒不至于太大,但对都督及卢氏一族的影响,却是极大的。说不得他的事已然传到了洛京去,这样一来,皇伯父得知他的事,怕是会怪罪你我,他如今死了,于你于我,也是好事。” 既然已经把话讲得这么露骨,卢沆便也不再拐弯抹角,说道:“郡守夫人可不是普通妇人,我听说她不久前杀了长沙太守的独子贺畅之,又在枝江县码头亲自砍杀匪徒,如今回了江陵城,马上就杀了我六弟,这等妇人,心似蛇蝎,可不是善予之人。我听说君谦你和她夫妻并不和睦,她又未为你生子,还有面首在侧,你说她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吗?” 李文吉面色变得很不好看,虽然他觉得卢沆所说是真的,但是这样直接对着他讲,却是非常失礼。 李文吉说:“我和她夫妻一体,外人哪能明白。” 卢沆说:“昭华县主绝非良妇,你对她有夫妻之情,她怕是对你没有夫妻之情。我对陛下密信,我家有女长成,可为燕王良配,陛下明白我意,已然在考虑此事。如果君谦你愿意,我卢氏一族姣好女娘可任由你选,自此,你和燕王是堂兄弟,又是连襟,岂不更好。” 李文吉略吃惊,但又不是特别吃惊。 燕王李彰是李文吉的堂弟,比李文吉小了十几岁,李文吉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是个小孩子的阶段,不过,如今燕王已经二十二三岁了,在太子不振的情况下,是如今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者之一。 但是,燕王之前常年在燕赵之地,在洛京并无什么根基,他母亲又出身低贱,且早逝,他根本没有母族支持,洛京那些擅长阴谋诡计的老家伙们,可是都各有主意。 前面几百年的历史里,稍微像点样子的皇位继承人就被害死,扶持傀儡皇帝上位的戏码,可是演了不知道多少次,即使燕王是个不错的皇位继承人人选,他也不一定真能坐上皇位,即使真能坐上皇位,也不一定能坐稳。 这正是李文吉没有在燕王身上押注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李文吉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却一直影响他的决定。 他和元羡成婚,两人南下前来江陵后,他截住过好几次燕王写给元羡的信,这些信写得肉麻极了,全是对元羡的思念之情,好像元羡是他阿母、亲姐似的,这让李文吉十分不快,李文吉自然把这些信烧掉了,没有给元羡。 好在之后燕王没有再写信来,或者写了信来,但送到了元羡手里,李文吉没有再截住,这种猜测,也让李文吉不快。 李文吉觉得以燕王对元羡的那种孺慕情结,燕王上位,元羡肯定会借燕王之势,再次踩到自己头上,自己到时候做什么事都不行,是以李文吉宁愿看长沙王当皇帝,都不想燕王当皇帝。 这种阴暗的心思,李文吉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过,要是元羡死掉后,燕王当皇帝,他自然就不会再受这种阴暗心思的影响了。 不止如此,到时候还能借着自己是元羡丈夫的身份,在燕王那里捞些好处。 李文吉看着卢沆,只觉豁然开朗。 李文吉故作苦恼地说:“都督是什么意思?元氏身边都是她的人,她自己又会剑术,连卢道长这样的高人,都能被她的人得手,我可拿她没办法。” 卢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动了李文吉,由此可见,这对夫妻果真是面和心阋,李文吉的确是动了杀妻的心思的,只是他没有能力而已。 卢沆说:“我可以安排刺客刺杀她,君谦你给提供一些方便,不愁刺客找不到机会。” 李文吉之前就想过在瓜分了卢道子的遗产后除掉元羡,元羡在当阳县有偌大产业,又有数百训练有数的部曲和护卫,还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婢女,她可以在枝江县挥金如土,可见是有不少积蓄的,只要她死了,这些就都是李文吉的了。 元羡的死,对李文吉来说,可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卢沆愿意提供刺客,到时候即使燕王来追查,也可以把这些事推到卢沆头上,而且这本来就是卢沆提出来的,卢沆难道能去燕王那里推脱掉这个罪责? 卢沆的问题只是他不知道燕王对元羡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所以出此策略。 不过,卢沆之后要做燕王的丈人,妻自比姐要更亲近,说不得之后燕王也不会追究此事了。 李文吉倒是想得挺美,当即答应了卢沆的提议,两人又低声密谋了一路。 昭昭之华 第65节 李文吉认为自己在各方势力之间不动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心里惬意,很是自得。 既然卢沆给李文吉出刺客刺杀元羡,卢沆自然也有要求,他要自己安排人杀了元羡后,李文吉把整个九重山范围都给他。 李文吉觉得到时候该分的财物都分了,九重山给卢沆也无所谓,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达成协议,各自满意。 ** 元羡从密道出来,又仔细查看了整个和合院的情况。 和合院里防火做得比九重观好太多,这里之前着了火,但是灭火及时,没有太大损伤。 卢氏在此地的部曲,也都以“随着赵虎叛乱”的罪名被逮捕关押了。 这几重院子里的财物粮食,基本上都被运了出去,第一是要奖赏前来救火的村民,第二是敞开大门让外人看了,示意郡守未曾徇私,把粮食都进行造册,甚至就召集了当地的村民帮忙运去义仓和官仓。如此正大光明的处置,是为了不让卢氏再找借口插手此处的事,方便元羡处置山中秘库。 和合院里设置精妙,它不仅有一座明面上的码头,还在院落东北角处有一处水门,连接院落和水道,可以从高墙院落里直接乘船出去。 宇文珀说:“我们从院子里解救了几名小女娘,她们说之前吴家小娘便是从水门处逃跑,她们以为吴家小娘成功逃了出去,哪想到却是溺亡在水里,还被某种原因引到了靠近城门的水渠里去。” 元羡问:“那些小女娘如今在何处?” 宇文珀说:“和合院着火之后,我们引了村民进来救火,当时这些小女娘就逃了出去,如今被我们安置在村子里,待此处事情告一段落,再去询问她们的身世,送她们回家。” 元羡说:“她们有的本就是被父母卖掉,或者被父母送给卢道子,再送她们回家,不过是再次让羊入虎口而已。你让元锦安排女护卫去问她们的意愿,愿意回家的再送回去,不愿意回家的,问她们是否愿意去绿桑坞里做女户生活,或者她们有别的意愿,也可以。” 宇文珀觉得元羡在这些事上太细致了,说:“好。主上这般关照她们,实在是她们的福分。” 元羡说:“于我不过是几句话的事而已。你们也费不了太多神,但于她们却是终身大事,不可不用心啊。” 宇文珀想了想,觉得元羡所说很有道理。 第53章 元羡正准备从和合院离开,有部曲来报,卢沆手下的兵校约莫四十来人,到了和合院外隔水相望的桥头,想进和合院来查看情况。 宇文珀对元羡道:“主上,我去会会他们。” 元羡阻止了他,说:“他们只有四十来人,又没有船,根本进不来和合院,你不必出面,让一名捕头去打发了他们就是。就说此地之前藏了不少良家小女娘,卢道子身边护法赵虎还绑架了近十名捕役在此处对捕役行刑,故而此处已被郡守下令查封,不允许其他人进来查看,把他们赶走就行。与卢家有关的事,你都不要出面,让郡衙的人出面。” 宇文珀明白了元羡的意思,当即按照她的要求去办了。 元羡于是不在和合院里多待,又从密道回到了九重观区域。此时李文吉等人已经离开,九重观里都是元羡和严攸带来的人。 元羡在远尘居外见了严攸。 经过清晨大雨,此时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清澈,从九重山往下看,远远近近是一望无垠的田地,以及镶嵌在田地之间的水塘、水渠、田埂、村落……祥和、富庶。 严攸匆匆赶来,见到元羡站在山崖边,正举目远眺,见礼道:“下官拜见县主。” 元羡遣开了身边几名护卫,看向严攸,说:“长史辛苦了。” 严攸说:“都是下官本分。” 元羡笑说:“不管是不是本分,能将这件事做到如此完满,便不简单。这些都是长史你能力出众啊。” 严攸深知元羡的本事,自己带人来九重观时,这里差不多已经被元羡的人控制住了关键节点,他带人前来,不过是善后而已。 谁能想到,元羡才回江陵城几天,便把卢道子这个在江陵城横行十数年之人给解决了。 暗杀权贵、逞凶斗狠却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事,即使做了,也绝不能让人知道,不然,其他士族权贵会心生警惕,群起而攻之,这也是即使卢道子做了多年恶事,却依然无人针对他的原因之一。 元羡所做之事,自然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口子。 不过,虽是如此,但元羡紧接着把卢道子被暗杀一事设计成“天罚”,又将卢道子的产业拿出来分配,自然就最大化地化解了本地士族们的恐慌、不满,甚至,这些人恐怕还是高兴的,毕竟不出一点力,却捞到了莫大好处。 由此可见,面前的县主正是天生的“权贵”,对治人治世,玩弄权势,翻云覆雨,如吃饭喝水般熟稔平常。 本来,她是个女人,即使能力出众,擅掌控人心,知人善任,对严攸来说,也不是值得自己效死之人,因为女人天生被限制在内宅之中,很难扩展开更广阔的天地,自己跟着她,前途有限,还容易受人诟病,但是,如果元羡背后还有燕王的话,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一切有赖县主您的安排。”严攸说。 元羡道:“卢道子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你也看到了,他不仅是残害普通百姓,他还聚敛大量财富,秘库中又有武器,手下聚集大量信徒,只要他想谋反,他马上就可以号召信徒行事。除此,这九重山位置重要,据此可以截断北边进入江陵城的道路,同城南江津口南北相呼应。江陵城,岂不就在卢氏一家之手。” 严攸颔首道:“县主所说有理。江陵城乃荆州第一大城,地处要冲,卢氏借卢道子之手掌控城北要冲,的确让人心生猜忌。” 元羡说:“怎么不是呢。对我等凡人,天下承平,才有安稳日子过。可想要天下承平,并不是易事。” 严攸注视着元羡那在帷帽白纱之后的脸,心说倒没想过县主会以“凡人”自居。 严攸说:“今上已过知天命之年,各地诸侯和将军,又有几人没有别的心思,大家都各有打算。” 元羡看着他说:“是啊。连李文吉都游移不定,你也知道,他甚至故意让长沙王派人去劫走我的女儿。这南郡,还指望得上他吗?” 严攸尴尬地笑了笑。 元羡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史你在他身边几年,想来和我一样清楚。不管是从天下大义,还是从我等自身安危、家族前程,控制住江陵城和南郡,为燕王助力,都是我等最好的选择。我也会给燕王写密信,告知他你在这次事情里的功劳。” 既然说到了最重要的部分,严攸便也不再遮着掩着,说道:“县主所言,正是严某心声。能够为燕王和县主效力,严某敢不尽心。” 元羡柔声道:“以长史之能,本就该到更大的天地里去。你放心,我会在燕王面前竭尽全力举荐你,让你能够有更高的位置尽展所能。” 严攸很是感激,道:“多谢县主。” 元羡说:“这本就是应该的。” 元羡又和严攸谈了不少接下来的行事,特别提到要拉拢和掌控胡星主等人手里的势力,这才从九重观下山,她没有乘坐马车或者牛车回城,而是坐了船,先到江陵城城北水门,再从水门一路进城,在郡守府后花园外码头下船,直接回了府中。 江陵城中多水,水道纵横,不过城中并不以船只为主要交通工具,元羡是这次坐了船后,才知道沿着水道,可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如果有善于泅水之人,完全可以沿着水道进郡守府,甚至有水道直接连通进李文吉所住的上水院与宴乐的上清园。 元羡想,注意水上的安全,也是极为重要的。 元羡回桂魄院后,用膳,简单休息了两个时辰,便又沐浴梳洗一番,去见李文吉。 李文吉身体虚,受不住累,上午从九重山回府后,便去睡下了,一直睡到近傍晚才醒。 得知元羡前来,他才刚起不久。 作为上水院的东院,既然以水为名,它也是建在水池边的院落,在夏日里,比别处凉爽一些,为了防蚊虫,院子里各处都燃着驱蚊的熏香。 李文吉由着数名婢女伺候穿衣洗漱后,从寝房出来,只见太阳已经西下,西边天空是漫天红霞,壮观又有孤寂之感,不由颇为感叹。 仆人来报,夫人前来拜见,是否召夫人进来。 李文吉愣了一下,元羡以前是很不爱来他的住处的,都是他去元羡住的桂魄院找她。没想到元羡这次回江陵城后,变得主动了很多。 不过,想到自己和卢沆密谋的事,李文吉又对总是带着武器的元羡心生了一些惧意,担心在卢沆的刺客刺杀元羡之前,被元羡得知此事,元羡既然能杀卢道子,那她要是也要杀自己,那可就太不妙了,于是不太想和元羡近距离相处。 李文吉于是吩咐婢女,安排元羡在书房里等着,自己去书房见她。 李文吉如今身边近身伺候的婢女,约有十人,大多是新近提拔上来的。 在胡祥没去洛京之前,李文吉身边的事,基本上都是胡祥亲自操办,这也就罢了,李文吉身边的婢女也都是胡祥安排。 因为李文吉在仆婢们身上没有心,不愿意操心仆婢的事,仆婢们自然也知道,得罪李文吉,不一定会被严惩,但得罪胡夫人,那可能就会没命,或者生不如死,自然是不敢违拗胡夫人,李文吉当然也知道这事,所以在胡祥离开后,李文吉就把身边由胡祥安排的婢女们给换掉了,换成了如今的这批,更年轻貌美。 在李文吉认知里,这些女人都是必须依附于男人生活的,只要自己稍微对她们好一点,她们就会对自己死心塌地,特别是她们生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更会如此。 这也是李文吉之前向元羡要她的婢女来自己身边伺候的原因,他以为自己只要接收元羡的婢女来自己身边,这些人就会成为自己的人。 婢女素馨是李文吉这些新的婢女里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鹅蛋脸,挺鼻小嘴,长得很可爱,也是因此而被李文吉选中。因为她最小,所以很多其他人不愿意做的事,便也最容易落到她头上。 大家都知道夫人性格强势,又和郡守关系疏远,夫人前来见郡守,郡守居然安排夫人去书房等着,要是夫人因此生气,她肯定不会把这种火发到郡守头上,但郡守身边去传话领路的婢女难道会不受刁难? 这样的得罪夫人的事,这些婢女也没人愿意做,于是这差事就落到了素馨头上。 素馨虽然年纪小,但又不是蠢,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这事由不得她推脱。 素馨快步走到上水院的门口,只见一名挺拔优雅的美丽女子穿着红绿相间的罗裙站在高大的甘石榴树下,甘石榴树在江陵城不算常见,仅有高门大户之家种植,在这个时节,树叶翠绿,果子一枚枚吊在柔软的枝条上,甚是可喜。 这还没到果子成熟的季节,不过即使果子成熟了,没有主人授意,也没有人敢摘这株郡守出入就可以看到的甘石榴树上的石榴果,是以这株果树总能保持着最美丽的状态。 素馨才刚在上水院里伺候不到两月,虽然她经常受气,但每每见到这些树木的繁荣美丽,便会为之欣喜,感到快乐,似乎自己的苦恼,也随之一扫而空。 她甚至经常想,请让自己下一生转生为树木,恣意生长才好。 而在素馨的眼前,那名女子,比之这株美丽的甘石榴树,还更加美丽,充满生机,天空的红霞映在她的身上,让她如神仙一般宁静、高贵而庄严。 素馨只觉脑子为之一空,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子身边的婢女提醒她说:“快领路吧。” 素馨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向夫人行礼,结结巴巴道:“夫……夫人,这边请。” 元羡本也无意进李文吉的住处去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模样,得知李文吉之前在睡觉,元羡便在院子外看风景等着了,让人去禀报,等李文吉收拾好了才去见他。 素馨带的路自不是去寝房的路,不过元羡也不在意这事,但素馨却以为元羡会很在意。 素馨已经懂了在这南郡最有权势的府中的生存规则,那就是少说多看多做,但不能让主子发现自己在看,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地谨小慎微地活下去,别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不懂事的小丫头,那才最好。 本来她不该和夫人说话的,恭恭敬敬干活就行了,但是,走在夫人身边,瞥到夫人美丽的脸,感受着她身上宁静端庄的气质,她就觉得自己脑子糊涂了一样,很想说些什么,于是结结巴巴地对她解释说:“府君刚刚起床,还在梳洗,是以……是以让奴婢领夫人……嗯……先到书房……夫人勿怪。” 元羡见她幼小,一脸紧张,小心翼翼,便安慰她说:“无妨。到书房很好,我正想去他书房里看看书。” 素馨这才松了口气。 元羡问她:“你叫什么?几岁了?” 素馨再次紧张起来,红着脸说:“奴婢……奴婢叫素馨,十五岁了。”其实还没有到十五岁,但年纪更小的话,更容易被人小瞧。 “素馨?是素馨花的素馨吗?”元羡看着她问。 素馨小声“嗯”了一声,想说这是府君赐的名,又怕夫人不高兴,便没出声。 元羡说:“素馨是汉时从西域传入的花,原来叫耶悉茗,花色洁白,香气清幽。是很受人喜欢的花。你的这个名儿很好,很适合你。” 素馨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脑子晕晕的,心说夫人赞扬了自己啊。 元羡进了书房里,这是一处大房间,里面摆着好几个书架,有竹简,也有纸本,上手有榻和书案,下手也有坐榻和案台。 元羡未去坐下,一边打量书房一边又和素馨聊了几句,问她家乡何处,几岁到的郡守府。 素馨还不会撒谎,说她本是洛京附近的人,是某官员家中女伎所出,后因主人家犯事,主人被杀,女眷们就被发卖了,她后来被人买去,然后送给了贺氏,后被郎君带着南下,又被贺郎君送给了郡守,是以是才刚到郡守府的。 元羡不由些许诧异,看向素馨,说:“你就是被贺畅之送给府君的?” 素馨尴尬又紧张,低眉顺眼道:“回夫人,是的。” 元羡打量她道:“不错嘛。难怪洛京话讲得这般好。” 昭昭之华 第66节 素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元羡又说:“那你认得春岚、翠羽等人咯?” 素馨道:“嗯。春岚、翠羽她们,我都认得。不过她们更得贺郎君喜欢,在贺郎君近身服侍,我和她们不太熟。” 元羡“哦”了一声,说:“你到府君身边,倒是比在那贺生跟前好不少。” 素馨心情复杂,她们在谁身边可由不得自己,都是被送给谁就到谁身边去,她轻声答道:“是。” 元羡说:“你知道贺生被吓死的事了吗?” 素馨尴尬道:“听其他姊姊说过了。” 元羡说:“春岚、翠羽她们都在我的庄园里,以后有机会,你们说不得可以见到。” 素馨偷偷抬眼看元羡,心说虽是听人说过夫人是位美人,但没想到她是这样漂亮的,而且,她好像并不像传言里那样凶恶,反而温和健谈。 元羡见她偷看自己,便又说:“那你认识胭脂、酡颜、梅染三人吗?” 素馨紧张答道:“府中女娘甚多,我虽认识她们,她们却并不知道我。” 元羡说:“既然府中女娘甚多,为何你认识她们?” 素馨道:“她们在一应乐伎中很出众,府君多次召她们到跟前,是以我认识她们。” 元羡早就觉得这三人被安排到当阳县去挺奇怪,此时就更觉得奇怪了,问:“府君很喜欢她们吗?” 素馨垂头道:“奴婢怎敢擅自妄测府君心意。” 元羡笑了一声,说:“别担心,我俩就聊聊而已。” 素馨生怕自己搅进高位者的这些争风吃醋的事里,不敢再说话。 元羡想了想,又问:“在贺生跟前时,他待你们如何?” 素馨看说到死去的前主人头上去,这没太大风险,她便道:“贺郎君风流多情,擅诗赋,好交游,是个不错的人。” 元羡问:“他待身边仆婢如何,会打骂你们吗?” 素馨说:“只是偶尔不高兴时才打骂人。” 元羡还要再说,门外已有人禀道:“府君,夫人已在书房等候。” 李文吉到后,便遣素馨出去了。 他带了几名护卫过来,守在书房外面,元羡让自己身边的婢女护卫们都退下后,才对李文吉说:“夫君,这次卢道子的事,后续便要你烦忧了。” 李文吉在上位去坐下,见元羡神色温柔,没有一丝凶厉之色,好像之前杀了卢道子的人不是她似的。 李文吉说:“事已至此,善后就很重要了。你知不知道卢沆非常生气。” 元羡在他下手去坐下,握着团扇轻轻扇风,说:“卢沆当然会生气了。卢道子聚敛财富,怕是大部分都给他了吧。” 李文吉说:“这也没有证据啊。” 元羡说:“要证据还不容易,审问被抓的那些道人和卢氏部曲不就行了。” 李文吉叹了一声,说:“我答应了卢沆,要把这些人送还给他。” 元羡笑说:“夫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李文吉本以为元羡会拒绝,没想到元羡居然这么好讲话。 李文吉说:“和卢沆闹翻,是极为不利的。现在需要安抚住他。” 元羡看着他说:“正是这样。卢沆有兵权。你还要仰仗他才能保得南郡太平。” 李文吉心里很不舒爽,元羡所说很对,自己其实要仰仗卢沆,但谁又希望自己被人挟制呢。 元羡像是没有注意到李文吉这复杂的心态,继续说道:“他们都知道你我夫妻不睦,你只管把不好的事推到我头上就行。卢沆只会以为我妇人之心,不会猜忌你的。” 李文吉叹息道:“你我夫妻一体,我也是没有办法。” 元羡颔首道:“是啊。要是能够把卢沆手里的兵马拿到手里,夫君你就没什么烦忧了。不然,你虽是郡守,一郡之主,但卧榻之旁却是一只猛虎,这猛虎今日凌晨可还对您拔刀相向呢。” 李文吉本就是游移不定之人,上午和卢沆谋划除掉元羡时,觉得没有了元羡,自己可以得到她的庄园、部曲、仆婢和财物,现在元羡又给他进谗言,说要去谋划卢沆手里的兵马,他又想到,兵马可比一点财产要重要得多。 他在这里郡守做不安稳,皇伯父也一直不给自己封王,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手里没有兵权吗?但凡有兵权,他就该如叔父长沙王一样,不是做江陵王,也能做武昌王吧? 李文吉愁眉道:“卢沆手下的兵马,可都是他自己招募训练的,只认他啊。” 元羡说:“是啊。所以这才更麻烦。” 李文吉轻轻向元羡倾身,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元羡说:“这可不好办。” 李文吉说:“只是不好办?不是不能办?” 元羡说:“我们自己是没有办法的。” 李文吉深吸了口气,说:“那谁有办法?” “当然是你那皇伯父啊。”元羡简直想翻白眼了,心说这个蠢才,怎么一点脑子也不会动。 李文吉沉思片刻,小声说:“卢沆深受皇伯父信任,甚至写了信给皇伯父,希望将女儿嫁给燕王。皇伯父难道会除他兵权?再者,他的兵马就是在南郡招募的,卢氏在南郡根深蒂固,即使皇伯父除了他的兵权,这些兵马也只认他,别人用不了。” 元羡心说你也不是那么笨嘛,还想得到这么多。 不过,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皇上有意让燕王娶卢氏女,没想到李文吉却知道是卢沆先给皇帝写的信,那这样说来,皇帝也不一定会答应啊。 元羡沉吟片刻,心想这种事,除了是卢沆告诉李文吉,别人应该不会这么清楚。既然卢沆把这等事告诉李文吉,两人私下里是不是又达成了其他意向呢?元羡不由对李文吉的用心生起怀疑。 元羡道:“并不是要除卢沆的兵权。如果陛下下令,让卢沆带兵沿长江东下,去吴地驻守,你再在这里重新募兵,建一支新的队伍,加紧训练,半年之后,应该就会是一支可用之兵。” 李文吉眼睛一亮,心说元羡说的这个的确有道理。 李文吉陷入了沉思,越想越觉得元羡这个办法很好。 卢沆带兵东下之后,卢氏一族对南郡的影响就会小不少,自己对南郡就会有更大的掌控力。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才能让皇帝下令,派卢氏去往吴地呢。 李文吉看向元羡,说:“夫人,卢沆这些年一直驻守江津口,要让他东下吴地,并不容易啊。” 元羡说:“我正好有法子。” 李文吉笑道:“夫人乃我军师也。是什么法子?” 元羡说:“之前,长沙王派人去当阳县劫走我们女儿李旻,参加劫人的兵士使用的环首刀,乃是典型的吴地所铸造,而我记得陛下并未允许吴地大量铸造兵器供其他军队使用,现在的兵器需由中央配置。 “长沙王手下兵士使用吴刀,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是吴地大量铸造兵器,第二,长沙王和吴地关系密切,不知是吴王还是谁,第三,卢沆在江陵,居然不知道此事?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是没有报给陛下呢?只要你把这事捅给皇帝陛下,你说,皇帝会不会让卢沆带兵东进?” 李文吉愣了一下,说:“真的?” 元羡说:“你说呢?” 李文吉说:“如果我们这样做了,长沙王知道是我们坏了他的事,派人来暗杀我们怎么办?” 元羡呆愣了片刻,心说你作为郡守,又想要权,又想要兵马,还想受皇帝看重,又想在长沙王那里卖乖,自己又蠢成这样,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元羡严肃说:“所以,你要好好考虑。天下没有任何事,没有风险。” 李文吉沉默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随着西边天空的红霞退去,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青灰里,有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李文吉打了个寒噤。 元羡站起身来,说:“夫君,如果你担心有刺客,我可以安排几个人来你身边保护你。” 李文吉愣愣抬头看向她,想到自己和卢沆之前的谋划,卢沆要派人来暗杀元羡,怕元羡的人在自己身边会察觉隐秘,便说:“不必了,我身边有护卫使用。你也需要护卫,就留着自己使用吧。” 元羡说道:“嗯,你有什么需要,让人来找我便是。我先回去了。” “哦,哦,好。”李文吉呆呆应了。 元羡对他行了个告退礼,这才转身离开。 李文吉高坐于榻上,看着元羡高挑优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如一道红霞消散,他生出了一点失落感。 他现在矛盾起来,心说自己是等卢沆杀了元羡后再向皇帝写有关长沙王的告密信,还是先写告密信呢?而这告密信,并不只是针对卢沆,还会把长沙王和吴王拉下水,这可不是他所愿。 唉,还是再等等吧。 ** 元羡每天都要处理从当阳县传来的事务,返回事务处理意见时,她也会单写一封给女儿的信,让她在庄园里要好好学习课业,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要有做主人的责任感,学如何独当一面管庄园的事务和人员,要爱护庄园里的人,不要给元随他们添麻烦,又说江陵城太热了,待天气再凉快一些,才接她来城里住。 写完信,元羡才又看元随送来的那一干事务,其中有一件事是姜禾被关在私牢里,大概是很怕死,或者是她有其他想法,便说自己知道密辛,要告诉元羡,但又说只告诉元羡,元随询问是否把姜禾送到江陵城来? 元羡想了想,说要是她真知道什么不得了的密辛,那长沙王早就派人来接触自己谈判了,但长沙王根本没有行动,说明姜禾想说的事,不是那么重要。 ** 卢道子被天罚之事很快就传遍了南郡,江陵城里,不少人因此对元羡十分感激,因为元羡曾在清源观里供奉,很多信众就去清源观里感激元羡。 不过元羡事情太忙,她之后没有再去过清源观,只是在府中召过妙尚真人前来谈道。 元羡得知妙尚真人想送两名弟子到自己身边来学习,她没有同意这件事,而是捐赠二十万钱,购得清源观旁边的屋舍,修改成一处产权属于清源观的仅供女子学习的学堂,女师则由县主出钱聘请,主要讲文字、数算、简单的经义、医学、卜算等等。 此时私学兴盛,整个江陵城里,在官学之外,有不少私学。 士家大族都有自己的私学外,也有稍有才华的学士也自己开办私学,教授学生,只是,专门的女学在之前却是没有,县主捐助一个私学只教女子,因为名义上是捐给坤道道观办的道学,倒也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不过,只要是愿意去学习的女子,不管年龄,都可以报名去学,不需要交束脩不说,学习不错的人,还可以得到奖赏,也能到县主的产业里去做事拿工钱,一时吸引了不少人。 ** 李文吉办别的事不行,但是给自己捞好处却是很在行的。 卢道子的道场产业的分配,李文吉就办得很不错,除了卢氏一族,其他家族,基本上没有特别不满。 作为后续,南郡也下了对赵虎、左仲舟等人的通缉令,不过自那以后,却是没有了他们的消息。 江陵城往东,到武昌,长江浩浩汤汤,又有众多湖泊相连,沙洲、小岛、芦苇荡,星罗棋布,要在这广阔的区域里去找到几个通缉犯,是极其困难的。 自从推测这些人进入了长湖区域后,元羡便没指望可以很快找到他们。 因为一直找不到左仲舟及他的子女,元羡便也让人把黄月娘送回去了。 黄月娘回去前前来向元羡表达了感激,说:“虽是最后也没找到七娘的几个孩子,也没找到左仲舟这个杀人犯,但县主为了给七娘主持公道,做了那么多事,我们心中明白。七娘在地下有知,会感激您的恩德。” 元羡说:“之后有什么进展,我会派人去通知你。你在村里,要是听到什么,就去找驿站驿吏说明,让他来城里告诉我,我是有赏的。如果你自己可以来城里告知,就自己来。” “好的,我晓得。”黄月娘信誓旦旦地说,“有任何情况,我要是能自己来告诉县主,我就自己来,如果我没法来,我就去找驿吏帮忙。” 元羡又给了黄月娘一些赏赐,让人送她走了。 昭昭之华 第67节 一直参与黄七娘这件事的飞虹说:“左仲舟带走了黄七娘生的几个孩子,他和他那个妾室生的儿子,可没有带走。他说不得会再回来带走他的妾室和儿子呢?” 元羡说:“是啊。但他也不一定就对这个儿子有更深的感情。” 虽是这样说,元羡还是让吴金阳把左仲舟的妾和儿子放回去了,并让人监视他的妾和儿子,也许可以借此抓住左仲舟。 左仲舟固然该死,但元羡现在对左仲舟为什么要杀妻并带着孩子离开也非常感兴趣,总觉得其中会有什么隐秘,不然这事实在说不通。 第54章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 除了山里,南郡平原上的稻谷,基本上全都收割完毕。 这一年,几乎整个南郡都是稻谷丰收,元羡的庄园更不例外。 因为丰收,接下来的中秋佳节,自然会更隆重。 距离中秋还有十来天,李文吉就叫来元羡,说中秋时要办中秋文会,到时候不仅邀请各家名士与青年俊彦前来,各大士族豪门的贵妇女娘们也都要来,让元羡安排这贵妇女娘们的中秋宴。 举办地点并不是在郡守府里,而是在郡守府东南边的九华苑。 这九华苑是城里最大的一处园林,隶属于郡府,本来士庶百姓皆可进去游园,不过实则只有受邀者才能进去。 在这秋日,正是菊花盛开之时,也是赏菊最好的时候。 该园林乃在郡学后面,面积广阔,有假山小湖河渠,树木成荫,秋菊繁盛,而每年的中秋佳节,这九华苑都会举办盛会。 元羡便也没有多想,她现在已经把曹芊用了起来,便让曹芊去具体负责操办此事,一应费用让曹芊去找郡守申请,只有那些必须她出面的事,她才出面。 因这中秋游园文会是每年都办的,往年曹芊也辅助胡祥办,对这事她是熟悉的,元羡便说:“既然这事往年都是你在负责,今年也由你负责去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行。操办一应花用你都向府君申请,也由他那边核算拨给,如果他的府库不给你钱,你让他亲自来找我说。你们这些办事之人这段时间辛苦了,一应辛苦费用,你做成单子,来找我,我私人另拨辛苦费和奖赏给你们。” 曹芊已经在元羡跟前听用一月左右,知道元羡性格爽快务实,不说虚话,对待下人赏罚分明,在她跟前做事是很不错的,她几乎不发火,不迁怒,有想法,有条理,不让人做无用功,是一个绝顶好的主人。 曹芊去负责实操这么大一场游园文会,做事,曹芊自然办得下来,但是,这可也要不少钱,本来,元羡让她都去找李文吉要,曹芊自然是觉得很为难,因为工作是元羡安排给自己的,但钱却是去找郡守要,不过,元羡又说她会自掏腰包给自己等人发辛苦费和奖励,以元羡对待仆婢们的大方,这必定不是一笔小钱,是以,曹芊就又有了很大的动力。 去找郡守要钱办游园文会,郡守钱给得多,就办好点,给得少,就办差点,而且元羡也说了,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为元羡办这会,总比之前跟在胡祥胡夫人身边做事好,胡夫人往年是一边安排这些宴会,一边因为辛苦又费钱而脾气极差,不可能给辛苦的仆婢赏赐,她又不敢对郡守有任何怨言,火气都发在仆婢身上。 但郡守夫人就不一样了,她既不干活,也不出钱,只是给赏赐收买仆婢,仆婢这种时候也爱干这种活,毕竟在哪里干活不是干,但去做这游园会,却是有另一份辛苦费可拿,当然不错。 经过这短短的一月余时间,不只是曹芊,府中绝大部分本来属于李文吉的人,甚至包括李文吉的嫡系如刘大娘等人,都已然明白,郡守夫人回了郡守府,和胡夫人在时,对郡守府后宅的治理是全然不同的。 胡夫人治理郡守府后宅时,是依附于郡守,先是要按照郡守的意思办,但胡夫人大多数时候有自己的打算,于是在办事之时,便会阳奉阴违,管事仆役们也各有想法,争权夺利。总体说来,郡守府后宅还是按照郡守的意思在运行,虽然运行得如要散架的马车,勉强行进而已,但郡守府只有一个绝对的主子,就是郡守。 郡守夫人治理郡守府后宅,则完全是独立于郡守的了,这下,郡守府有两个绝对的主子,郡守,和夫人。 郡守稀里糊涂,夫人精明强干赏罚分明。且夫人有自己的庞大产业,比郡守还更有钱,又愿意赏赐仆婢,在这种情况下,去向谁靠拢,能得到更多好处,便是不言而喻的。 不说曹芊一心一意为元羡办事了,就连刘大娘,都恨不得每天去郡守那里问好后,也去夫人那里点卯。 这才短短一月余,元羡基本上掌握了郡守府的运行,而且这还是在李文吉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掌握的。 不过,李文吉也发现了不少不方便的地方。 特别是府中账房、库房管事找他的时候更多了,因为夫人完全不管他的账房和库房,所以他们全都要找李文吉汇报情况,李文吉看着花费上的亏空,想把这账房和库房又扔给元羡代管,但元羡拒绝了他。 再有另一点,也让李文吉为难。 卢道子死后,瓜分他的道场产业,费了李文吉不少神,近期他和各士家大族在一起商谈要事的时间多了不少,他都没好好地赏玩歌舞,更何况和妻子谈心。 而元羡也很忙,她一边要管着自己偌大的庄园产业及商事贸易,一边还在暗地里活动,打着燕王的旗号,拉拢本地士族,可说是夙兴夜寐,日理万机。 李文吉和元羡这段时间,见面的时间不多,加之整个郡守府后宅元羡管理的区域,被元羡治理得铁桶一般,李文吉身边不少人又都在暗中投靠元羡,这让李文吉不仅得不到多少元羡的有用信息,且也塞不进他的人到元羡身边去。如此一来,想要找到机会,安排卢沆的刺客接近元羡,完全没有办法。 而李文吉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参与谋杀妻子这种事,想让刺客的刺杀行动与自己毫无关系,这就让整个刺杀行动的安排更加困难了。 这已经过了近一个月,都没有任何进展。 九重山如今已被元羡的人控制,卢沆想要九重山,加上想为卢道子报仇,且更好地控制李文吉,他认为必得杀了元羡不可,但李文吉一直说找不到机会安排刺客,这让卢沆担心李文吉变卦,对自己是敷衍行事,而以元羡的聪明阴狠,有她在李文吉身边,说不得她会进谗言让李文吉暗中对付自己,于是,卢沆便也变得焦急。 卢沆又派了身边秘使来见李文吉。 李文吉未在开阔的上清园清音阁见这位秘使,而是让人把这位秘使带到上水院的书房里密谈。 秘使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留着长须的瘦削中年男子,上水院虽是在府衙范围,没在后宅范围,但这里是李文吉的寝院所在,他经常召后宅美姬在此侍奉,是以李文吉很少在这里见男性宾客。 这位中年男人居然被李文吉安排在上水院接待,上水院里的这一干仆婢,都是诧异的,暗地里猜测这男人的身份。 素馨只是一个小婢女,平常没有任何存在感,就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素馨引中年男人去郡守的私人书房,小声说:“郎君,府君在书房里等您。” 中年男人见素馨长得小巧可爱,便逗弄她说:“郡守身边都是小娘子这般娇俏可爱的小美人吗?” 素馨不仅年纪小,长得也单纯天真,李文吉喜欢成熟女人,如今只是把她当成服侍廊下的婢女,从未让她侍寝,素馨因此也免于李文吉身边女人们的争宠之战,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调戏之言,当即脑子一懵,完全没明白这中年男人是什么意思,当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的时候,又过了呵斥对方无礼的时机了。 正又生气又迷茫时,抬头一看,只见府君正站在转弯的走廊后,大概是听到了这中年男人刚刚说了什么,正瞥向她,眼带深意。 素馨吓得不轻,她之前在贺畅之身边待过,贺畅之对待和别的男人调情的乐伎婢女等人,是非常严酷的,她怕李文吉会以为自己没呵斥反驳这中年男人是品行不端生性放荡,之后会处罚自己,不由戚戚然,心生恐惧。 她偷偷侧头打量中年男人,这中年男人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在廊下的郡守恭敬拜道:“在下萧吾知,拜见府君。” 李文吉目光转到他身上,对他说:“不必多礼,如果你看上了这小奴,你回去时,带回去便是。” 中年男人脸上闪过一瞬惊讶,随即喜道:“府君真是大度之人,萧某却之不恭,便收下了。” 素馨听到李文吉说了什么,顿时脸色苍白,她才刚刚适应在郡守府里的生活,为何又要被送走,而且这个中年男人,实在让人不喜,她非常讨厌他。 素馨呆呆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僵硬地站在那里。 待她稍稍回过神来,李文吉已经带着中年男人进了书房。 另一个伺候李文吉的婢女刚刚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走过来,对茫然失措的素馨说:“这个萧郎君能得府君亲自招待,可见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你之后跟着萧郎君,也是一条出路。” 素馨却愣愣地流下眼泪来。 这婢女见她哭起来,赶紧拉了她到一边,说:“你哭什么啊?让主子知道,还以为你不满他,还不罚你啊。” 素馨抬手捂住嘴,压抑住哭声,哽咽道:“我……我不想被送人。” 婢女说:“但府君已经发话了。要是你不去,岂不是府君失信,府君怎能失信。” 素馨眼睛大睁,眼泪止不住地流,痛苦万分:“我不想走,阿姊,我不想走啊。” 婢女到底大了几岁,在她耳边小声道:“那你只能去求那位萧郎君,让他拒绝府君好意,这样就不是府君失信。” 素馨心说那个中年男人怎么会拒绝,他刚刚明明就应下了。 素馨绝望道:“他不会拒绝的。我要怎么办啊。” 刚刚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就是把她当一块肥肉,而且郡守随口就把她送人,可见她也不是重要的人物,那中年男人也不会因为她而拒绝郡守好意,得罪郡守。 婢女看她实在可怜,就翘着手指想了想,说:“倒还有一个办法,我让人偷偷去找夫人,让夫人派人来叫你过去安排活计,你去了夫人那里,郡守应该不会再让人去夫人那里把你叫回来,非要送你给那个萧郎君。” 素馨知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这些在郡守身边服侍的人,比别的人看得更清楚,郡守是不愿意和夫人闹僵的。 素馨说:“夫人要是知道我利用她,会很不高兴吧。” 婢女道:“这种时候,你只能自己想清楚了。是跟着萧郎君走,还是求夫人帮忙。” 素馨又想到二十多天前见过的夫人,心说也许夫人会可怜自己。 她拉着婢女的手说:“求阿姊帮忙,去夫人那里替我说说。” 李文吉带着萧吾知进了书房,这书房宽敞阔大,由屏风分隔出几个区域。 当门窗都打开时,可以从书房里看到外面的情况,只要不允许人接近书房,在书房里小声密谈,是不会被人窃听的。 李文吉在上位坐了,又请萧吾知坐了自己近处的下位,这才拿了萧吾知方才让人递进来的名刺又认真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萧吾知的姓名身份,但是,上面又有卢沆使用的徽印。 萧吾知也不和李文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是卢都督身边的谋士,此次前来,是代卢都督来和李文吉商议事情,问李文吉,二人之前达成的盟约,还作数吗? 李文吉在这段时间,已经想清楚了要怎么处理元羡和卢沆的事,先借卢沆之手除掉元羡,然后给皇帝写密信,举报吴王擅自大规模铸造兵器并将兵器卖给长沙王装备军队,并说卢沆可能也与此事有关,又提几句妻元氏因故去世,让皇帝再为他赐婚。这就一封密信将所有事处理好了。 元羡一死,皇帝对他可以全心全意信任和重用,且长沙王和吴王都心有不臣,卢沆也不值得信任,皇帝肯定就只能仰仗他了。 所以如今第一要务是要处理掉元羡,不然有元羡的身份绊着,皇帝想到自己是元羡的丈夫,是不会重用自己的。即使自己写了告密信,皇帝恐怕依然会晾着自己。 李文吉说:“当然,我时刻记着和都督的约定。” 萧吾知道:“但自那之后,府君并未行动。” 李文吉只好说:“非我不想有所行动,实在是那妇人很是谨慎,她极少离开住处,身边一直有十来名护卫跟随。” 萧吾知笑说:“难道她和府君您行夫妻之礼,床边还有护卫守着?” 李文吉颇不高兴,道:“都督又不是不知,我和她早已不睦,析产分居也。” 萧吾知赶紧道歉了几句,又说:“难道府君召她前来侍奉,她能不来?只要她来府君此处,还愁刺客找不到机会?” 李文吉可不想元羡死在自己身边,到时候燕王如果上位,追究起来,自己不好脱罪,他只好说:“她是县主,从小金尊玉贵,不肯处于人下,哪会侍奉人。” 萧吾知呵呵笑了两声,很是无礼,说:“果真是无妇德。她是前朝县主,要不是借着府君您的宗室身份,她不早就被陛下杀头或者发卖了,还能有今日?但她却不知对府君感恩。” 李文吉心里也有这个想法,但是不愿意自己说出口,只道:“且不说这些了。如今,有另一个机会,只要都督愿意抓住,应该可以成事。” 萧吾知做出恭听之态。 李文吉便说了中秋要在九华苑里举办游园文会之事。 “中秋那日,九华苑里有男有女,人多口杂,她即使身边带着护卫,但也有很多变数,让她身边无人,这样,刺客就能找到机会。” 李文吉觉得之前一直不能成事,是因为他不希望元羡死在郡守府里,要是元羡在郡守府里被杀,这事会很不好善后,元羡这段时间又几乎不出门,是以才找不到机会。 但这次中秋游园文会,城中士族豪门之家的妇人女娘都要去参加,甚至可以作为一个未婚男女的相亲会,九华苑占地颇广,又有亭台楼阁、树木成林、湖渠勾连,只要想办法,在这里行刺元羡,不仅很容易成功,而且也容易推脱。 李文吉又和萧吾知说了一些细节,让萧吾知安排刺客先去九华苑查看好情况,到时候两边更好配合。 如此这般谈妥了,萧吾知才起身要走。 李文吉说:“既然萧先生看上了那廊下小奴,也是那小奴之福分,你就把她带走吧。” 萧吾知道谢后,便感激地接受了。 李文吉和萧吾知从书房出来,便叫来伺候的大婢女凤来,让她安排刚刚那个小女奴随萧吾知走。 凤来一脸窘迫,到李文吉身边小声道:“府君,夫人派了人来,把素馨叫过去了,说是有事找她。素馨是个小婢,奴婢想着夫人叫她去,没有拦着的道理,故而没有向府君禀报。” 李文吉一脸不满,说:“她一个小婢,县主叫她做什么?” 昭昭之华 第68节 凤来尴尬道:“府君,您忘了?她是贺郎君当初送给您的人。夫人上次来,知道她曾是贺郎君的人,就找她谈了很久。” 李文吉这才想起这茬来,除非是他特别喜欢的人,他哪里记得住身边这些来来往往的奴婢是谁送的。之前元羡就没来叫他身边的人过去,此时却叫走素馨,他虽心有怀疑,但也不便在外人面前暴露。 李文吉于是只好对萧吾知道:“那小婢出身不好,我再安排另外两人给先生。” 萧吾知赶紧推辞。 李文吉非要送不可,让凤来去叫乐伎坊里安排两名出身好人才好的人来给萧吾知。 在乐伎坊里,比做李文吉的婢女,可要差多了,再者,乐伎坊的人,只有少数人可以一直留下来,大多不是被偷偷发卖,就是被作为礼物送人,是以也有不少女娘想趁着姿色尚在早日离开郡守府找个依傍之所,凤来应着,赶紧下去办事去了。 既然李文吉非送不可,萧吾知便接受了,又向李文吉道了一番谢。 李文吉又带着萧吾知去上清园里散了会儿步,凤来便带来了两名二十来岁的女子,一人擅琵琶,一人擅楚舞,虽姿色不如素馨,但贵在善解人意,萧吾知便也对着李文吉连连道谢,带着人离开了。 李文吉还派了仆役帮两名女娘送了行李过去。 在萧吾知带着人离开后,李文吉才一改刚刚的和善,板着脸质问凤来:“县主何故带走那小女婢?” 凤来赶紧给李文吉跪下了,道:“还请府君恕罪,是奴婢的错,与夫人无关。” 李文吉皱眉道:“怎么回事?” 李文吉虽然没有心,身边的婢女说送人就送人,但是他性格的确算平和的,很少会打骂身边仆婢,凤来如今是他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婢女,床上床下伺候,他自然舍不得重罚她,凤来也是知道李文吉的为人,才敢这样做,便说道:“素馨来了院子里两三个月,奴婢一直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她做事又勤谨细致,实在是我的好帮手,那萧郎君,开口就调戏府君您院子里的人,不是良人,奴婢实在不想素馨跟着他去,故而就借着夫人的名,把素馨发配过去做点事,只为不让她被萧郎君带走。都是奴婢的错,府君,您看在凤来伺候您尽心的份上,饶恕了我吧。” 李文吉觉得一个婢女都敢算计自己这种事,当即觉得难堪,虽是觉得凤来日常很尽心,但也不得不罚她,让凤来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天才罢了。 府里的大小事件,元羡总能知道。 素馨去元羡处时,也不敢隐瞒实情,对元羡一五一十说了。 素馨以为元羡会发怒,元羡坐在榻上看着书,说:“于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就先在后宅里待着吧。” 素馨对着元羡连连道谢。 元羡有些疑惑,把目光从书上转到素馨身上,问:“那萧吾知是什么人?府君为何在上水院里见他?” 素馨说:“奴婢亦不知。也许凤来阿姊知道。” “嗯。”元羡轻应了一声,正巧曹芊来汇报九华苑文会准备的事,元羡听后,就看向素馨,说,“我这里也没什么事需要你做,正好曹管事在负责文会准备,你跟着她去,学着做些事。待过了这几天风头,你再回府君跟前去吧。” 素馨便应了,她其实不太想回郡守身边去服侍,要是跟在夫人身边自然更好,但夫人已经帮了她很大忙了,便又说不出口这种要求来,只得跟着曹芊下去。 曹芊是会做事做人的大管事,自然记得郡守身边的素馨,便问她为何到了元羡这里来。 素馨便说了缘由,曹芊默默颔首两下,没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郡守就是那种会随手把乐伎送人的人,当然,他也接受很多别人赠送的乐伎美姬,故而不把这些乐伎美姬们当人看,她们在他那里,同手边的一本书一枝笔这些物件也没差。别说这些没有爬上过他床榻的小女娘,就是为他生过孩子的乐伎,被胡夫人卖掉,他都没过问。 曹芊是知道郡守的凉薄的,所以不觉得素馨这摧心肝的痛苦遭遇算什么特别的事,但她也赞同素馨反抗的方式,认为来找夫人是非常好的做法。 素馨又轻声询问,自己要是非常想来夫人身边做事,曹管事可不可以帮忙,她会十分感激曹管事的大恩。 曹芊看了看她,说:“现在,县主的人是县主的人,府君的人是府君的人,并未混在一起用过。你是府君的人,很难变成县主的人。” 素馨难过地点了点头,不得不接受这种命运。 曹芊心说,府君生性太凉薄,对身边人都没有心,随手便可送出身边女娘给别人,让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归属稳定感。 夫人就不一样,夫人护着身边所有人,所以大家都心向她,怕她有闪失,从此失去依傍,如今这府里,有几人不想到夫人身边去呢。 曹芊看素馨难过,便又安慰她道:“你也别难过,这只是暂时的。县主才回府一月,是以县主和府君才和以前一样分而治之,待再过一阵,说不得县主就将府君身边的事也一起管治了,那大家不就不分是在夫人身边,还是在府君身边做事了?” 曹芊是在府君和夫人跟前都得用的人,她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素馨听后,便也觉得好多了。 ** 元羡自然不会不去查萧吾知的身份,她先让人去问了凤来,凤来回答她也不知萧吾知的身份后,元羡就安排了人去外面做调查去了,很快得知萧吾知是卢沆身边的谋士。 萧吾知是这两年才到卢沆身边的,住在江津口,很少和江陵城里的士家大族结交,故而并不是什么知名人物。 由此可见,李文吉在上水院接见他,并不是因为萧吾知本身,而是因为萧吾知是卢沆的谋士。 李文吉和卢沆到底在密谋什么? **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十五中秋。 一大早,元羡便起来,现在天气已经凉爽,不仅凉爽,甚至变得冷起来,元羡穿了秋衫。 身边负责女红的婢女也做了勉勉的秋衫,和她的是母女装,她让人送回当阳县去,两人虽然隔着数百里,却穿着同样的衣衫,心也是在一起的。 因为清商被安排在当阳县管理事务去了,元羡身边便只好由飞虹近身负责。 元羡从房间里出来,感受到晨风的凉意,说:“天气都冷起来了。” 飞虹说:“勉勉小主人一直说要来江陵,要是前几天把她接过来,今日便能一起赏菊花了。” 元羡的确很想念女儿,但是,如今江陵城依然并不平静,水面下暗潮涌动,她不敢把女儿接来涉险。 再者,她给燕王写了信去讲江陵城的事,到如今还没有收到回信,她怕京里出了什么事,到时候牵连到这里来,女儿没有在身边,才方便行事。 她还是希望局势更稳定一些,才接女儿在身边。 元羡说:“接来江陵还不快啊。待过了中秋,我亲自回一趟绿桑坞,去接她。” 元羡笑着,但笑并不达眼底。 她不知道还需要多久,局势才能更明朗一些。 成王败寇。 如果自己出事,李文吉是不会爱护照料女儿的,说不得他很快就会拿她去换得什么好处。 而如果李文吉出事,李旻作为他的女儿,也要受到牵连,元羡可是见了太多受到家中男子牵连而被卖为妓卖为奴的女子。 如果只有自己,元羡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但是,李旻才六七岁,她不该受到伤害。 “走吧,去九华苑。”元羡穿着华贵,迈出步子。 第55章 九华苑。 江陵城多水,如今才刚中秋,城中水边清晨便已有雾。 游园文会从巳时初开始。 女眷们先到秋霜居聚会,聚会由元羡主持。 元羡到时,受邀的女眷们已经都到了,正恭恭敬敬地等着。 大家都知道元羡不受郡守喜爱,之前甚至因此偏居当阳县,把郡守府后宅让给一个妾来管理,但是,她有自己的庄园,有庞大的产业,善于治理庄园和从商,也就是,她很有钱,这就足够让要矜矜业业治理后宅管理家中庶务的这些主母们心生羡慕和敬服。 在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的情况下,这位夫人不用生孩子,也足以让那些恐惧生育的夫人们歆羡。 这是一个士族豪门联姻的时代,这些主母们,没有谁不是和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婚姻便是她们的终身事业。 和丈夫两情相悦的人也有,但少之又少,即使和夫君两情相悦,也不可能限制丈夫纳妾宿妓,更何况大多数人的婚姻能做到“相敬如宾”已经可以作为表率流传美名,更多的夫妻,只是两个家族的连接,在一起共治家业而已,不相看两厌,就算不错。 男人们认为元羡被郡守厌弃,没有宠爱,非常凄惨,但这些和元羡处在相近境遇的主母们眼里,郡守夫人可说是她们仰慕的对象。 郡守夫人可是能在父母被杀,又不被丈夫所容的情况下,还能过得不错,有钱有地位。 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这些需要主持一个家庭的女人心里最清楚。 这些也就罢了,郡守夫人可是还处理了卢家那个作恶多端的卢道子,最后还让卢沆都无可奈何。 现在大家也都知道燕王被皇帝叫回洛京,可以角逐皇位,燕王曾经在当阳公主府被养育,和郡守夫人姐弟相称。 这让郡守夫人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种种情况下,让元羡成为了本地贵妇人们不管是心里还是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最有权威最不能得罪的女人。 这天早晨,这些夫人们带着家中受宠的媳妇、女儿们早早便起床打扮,盛装出行,前来九华苑等着郡守夫人出现。 虽说是游园赏菊之行,但在家里也能游园也能赏菊,前来此处,只是为了到郡守夫人跟前表达诚意。 既然被郡守夫人送了邀请函来,没有人敢迟到,更遑论不来。 虽然不少人说郡守夫人是温和的人,但她既然连卢道子也能处置,谁能知道真得罪她后,会有什么后果呢。 元羡到了秋霜居,此处水渠蜿蜒,薄雾沿着水渠如轻薄白纱飘荡,沿着水渠两岸有亭台楼阁,各色秋菊种植在水渠、假山与楼阁小桥之间,景色绝佳,元羡不由感叹,自己离开江陵城数年,李文吉的确造出了不少绝盛佳苑。 除了这些,在园子里的上百丽人,盛装如画,更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元羡由十几名兼做婢女的护卫簇拥着进入秋霜居,在园子里等候着的妇人女娘们便纷纷看过来,上前行礼问好。 之前元羡还觉得李文吉搞这种活动,费时费力,不如只是三五好友在一起聚聚舒适,现在看到这么多美人齐聚,虽然其中不少是她早就相识的,她也感到一阵陶陶然,如喝了大量醇酒一般醺然。 她一边笑着和大家寒暄,赞美这位夫人首饰漂亮,那位夫人妆容美丽,这位小女娘娇美,那位小娘子端庄……一一赞扬过去,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在花园里赏花。 过了一会儿,负责安排本次游园会的曹芊前来,对元羡行礼后说,府君在正园里办的文会已经开始了,要是各位夫人愿意过去瞧瞧,便请过去。 因曹芊之前在胡夫人跟前办事时,和城中各家就有来往,不少夫人也认识曹芊,不过元羡还是对大家介绍了曹芊,说她如今是自己身边得力的管事,今日的游园会,安排得如此妥帖,便是她的功劳。 办这样一场游园会,女眷就有数十近百人,这些人又要带仆妇婢女,让人数上到数百,即使这些仆妇婢女并不是人人都允许进园来,但最终进园子的,也有上百人。 这还不算男子那边的人数。 要把园子安排好,还要负责这么多人在园子里赏玩,有吃有喝,可不是一件易事。 这些夫人们,可都知道这事多么繁杂,要费多少神,而曹芊能够把事情办好,可见是有能力之人。 虽是有能力,不过到底是奴婢,这些夫人们是极少或者是完全不会在外面这样表扬身边的奴婢的,最多在家里说两句。 没想到郡守夫人不一样,在外也会表扬仆妇。 曹芊当即谦逊地说都是在夫人的安排下做的。 去看男子那边的文会本就是本次游园会的正事,大家自然表示要去看。 元羡便携着大家一起往正园而去。 秋霜居精美,正园则大气开阔,在一处小湖边,有一处阔大的楼阁平台,称景明楼、景明台,李文吉那规模庞大的乐伎队伍,此时派上了用场,正在台边奏乐。 一群高冠博带的士人则在菊香馥郁的楼台与园子里坐着谈玄论道。 距离楼台不远处,有一处高飞的廊桥,元羡她们走到廊桥上,那些谈玄论道的士人们便映入眼帘,女娘们自然对老头子们没什么兴趣,目光都在园子里的年轻俊彦身上。 元羡也不由感叹,心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人啊。 昭昭之华 第69节 元羡对年轻人说:“你们都自己去玩吧,不用陪着我们了。只是要注意安全,这园子里水多,别到水边,以免落水。” 既然元羡已经表态,十几岁的小女娘们自然就行礼告退,带着婢女们去别处走走了。 元羡便邀请了几名最有地位的夫人一起,到不远处的水榭里去坐坐。 这种时候,也不便讨论什么机密要事,大家不过是说说首饰、衣裳、熏香、吃食等等,也谈谈家里教养的那些小女娘和小郎君,交换信息,撮合婚事。 对元羡来说,这种时候自然很轻松,只需要做一个听众就行。 没过一会儿,一位不太起眼的仆妇轻手轻脚走到郡丞夫人马道芫身后,小声和她说了两句什么。 水榭里除了坐在小榻上聊天的夫人们,还有不少伺候的仆妇婢女,茶水、果品、点心等也一一被仆婢端上来,琳琅满目,即使不吃,只是看着也心情愉悦。 马夫人那仆妇说完后就又退出去了,并未引人注意。 过了几息,马夫人便不经意起了身来,去元羡身边对她耳语了两句。 元羡些许诧异,多看了马夫人两眼,但还是颔首应了。 南郡郡丞胡睦是一位实干官员,他是河北人,两年前被朝廷安排过来。 他已经年过五旬,为人正直,在李文吉窝在郡守府里享乐时,胡睦就要在外去查看水利、保障春耕秋收、督促各地收税纳粮…… 元羡七月到江陵城时,他便去各县查看秋收情况了,这才刚回江陵城不久。 元羡是认识胡睦的,和他关系也较好。马夫人年过四旬,是河南人,在丈夫南下为郡丞时,她也跟着过来了,将老家家中事务交给儿媳管理。 马夫人在的情况下,元羡对她是更加优待的。 元羡对在座众人说,太阳已经驱散薄雾,坐在水榭中聊天辜负了这阳光,不如出去走走吧。 既然她这样讲,大家自然赞同。 于是大家各自安排,元羡便携着马夫人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一处树丛后,元羡问马夫人:“这里无人,夫人是要谈什么?” 马夫人轻声道:“有人从洛京来了江陵,想要见夫人,但夫人跟前人多眼杂,便让我家老叟帮忙做些安排。” “洛京来的?”元羡轻喃。 她在七月给燕王写了信,但并未收到回信,元羡第一是怀疑带信回去的贺郴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以至于没能把信带给燕王,于是又在八月初再次写信派了自己的人秘密送去洛京给燕王,但这次的信依然到如今都没有收到回信。 不管是贺郴还是元羡自己派的亲信部曲,都是掩藏身份行事,在路上无法用到官驿,不可能达到官驿快马的速度,但他们都是颇有能力的人,在路上也不会太慢。 根据往常的行路速度估计,从江陵到洛京,快要七八天,慢要半月。 如果他们路上没有遇到麻烦,到了洛京后也顺利将信交给燕王,燕王又写了回信的话,自己是该收到了。 如果两队人马路上并未出事,顺利到了洛京,却没有回信回来,那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洛京发生了某种变故。 元羡更忧虑洛京可能的变故。 此时马夫人说是洛京来人,元羡第一时间想到是燕王的回信来了。 只是自己住在郡守府,江陵城人口众多,人员复杂,自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很多家族,特别是卢氏和李文吉的人近段时间一直在监视自己,自己要出门见身份敏感的人就很困难,也不方便召见身份敏感的人。也许正是出于这些原因,燕王的人送了回信来,但是没有及时来见自己? 元羡问:“人在哪里” 马夫人道:“在郡学旁的一处宅院里,可以从九华苑过去。” 元羡对此到底有些疑虑,不愿意去不在自己控制之中的地方,说:“这九华苑靠近郡学有一处凤竹林,那里僻静人少,你让人来此处见我。” 马夫人倒没多想,道:“好。” 元羡于是带着最亲近的几名护卫往凤竹林去,靠近郡学的区域,以梅树和竹林为主,不远处又有高大的梧桐树,这片区域此时依然薄雾缭绕,走入其中,有树木竹枝雾气相隔,易于隐蔽身形。既确保自己可以和人密谈,也方便在发生意外时隐藏身形行事。 元羡在一从茂密的竹枝后站定,几名护卫守护在四方。 元羡知道卢沆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对自己有不利之心,他的人又和李文吉私下相交,也许李文吉也会有其他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自己的安危很在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带团花小袖衫与长裙,身处绿色竹林之中,也更好掩饰身影。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随在马夫人身边,出现在了竹林和梅树之间的小道上。 元羡的目光从竹枝之间穿过,落在快步而至的男人身上,流露出疑惑,随即又变成震惊。 马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元羡道:“夫人,便是此人。” 元羡压抑住心下的紧张和惊讶,对马夫人道:“好。有劳你了。” 马夫人没再多看,行了一个告退礼后,便从一条小道离开了。 元羡看着这位距离仅有数步之遥的年轻男子,不敢出声,也未出声。 这位男子身高近八尺,比之元羡还高了一些,身材健拔,容貌英秀,穿窄袖圆领裤褶,腰系革带,足着乌靴,佩带鞘长刀,如此装扮,更显身姿英挺利落。 南方贵族男子很少这样穿,南方至今依然以宽衣博带为风尚,只有北地燕赵尚骑射之地的贵族男子才流行穿这种更方便行动的裤褶。 不过因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商贸繁荣,故而普通商人和百姓,也开始流行穿窄袖袍服与裤褶,这样更方便做事。 男子以黑巾束发,剑眉星目,挺鼻红唇,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脸上神色里还有一些少年的纯稚。 这样平民的打扮,让元羡不敢认他。 男子见她被自己惊住,不由有些歉意,又上前两步,到元羡跟前,目光灼灼盯着她,声音清亮润泽,说道:“多年未见,阿姊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曾变化。” 元羡深吸了口气,知道就是他。 虽然两人离别前最后一次相见时,他还是一个刚刚开始抽条的细瘦少年,用悲伤的目光热切看着自己,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孤独心酸依恋却又无可奈何。 元羡听到他的声音,不由眼中泛出泪光。 在没有生李旻之前,元羡对李彰是没有这样强烈的怜惜与柔软情绪的,她觉得李彰是男孩子,总要长大去开拓自己的天地,不然只是想在女人身边待着的软弱的人,又有什么用。 有了李旻之后,元羡对自己羽翼之下的孩子有了更复杂的情感,一方面的确希望孩子能成长为可以不惧苦难坚韧不拔有勇有谋的人,另一方面,对自己所爱的孩子,她也希望她可以终身不遭遇风浪,不用去经受那些无谓的苦难,一直在自己身边,也无离别也无悲伤。 这种感情,在此时再见到李彰时,她也映射了一些在他身上。想到李彰从小无母,寄人篱下,十六岁时就被他的父亲派去燕地群狼环视之处自己成长,不由泛出心酸悲悯之感。 元羡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说不出,她在李彰面前,一直又是以温柔却也严厉的长姊形象和他相处,此时自然不好失态,元羡赶紧用手巾轻轻拭泪。 燕王见她如此,便颇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忐忑收回,说:“阿姊,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元羡却也说不出这是喜极而泣的眼泪这种话,她很快就收敛住情绪,道:“阿鸾,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到的?” 阿鸾是李彰的小名,不过他从小不在李家长大,后来父亲当了皇帝,他就被封为燕王,身份尊贵,到如今,除了皇帝,也就只有元羡会这样叫他了。 燕王说:“我是昨日到了城外,今日一大早便进了城。” 元羡惊道:“今日早上进城的?那你何必这样急匆匆来此处和我相见,你让人来传信,我们约个更安全的地方才是啊。你的部属呢?你可知你如今是千金之躯,不得有一点闪失。” 元羡眼里的担忧和焦急,让燕王心中动容,他说:“得知阿姊你在这里,就赶紧前来相见了。我们分别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想我?” 元羡因他这话生出一丝内疚,但她马上回过神来,心说他这完全是故意搅浑自己的意思。 元羡手里捏着一柄绣着菊花的团扇,团扇扇柄可以抽出锋利尖锐的短刃来,乃是一柄隐秘的武器,故而出门都带着。 她用团扇轻轻拍了一下手,像幼时一样摆出大姐的架子,说:“总之,你这样来见我,便是危险的。你前来江陵,是陛下下令?李文吉……我夫君可知此事?” 燕王眼神深邃,认真看着元羡,道:“自然是受皇上密令南下,堂兄他并不知道此事。” 元羡更加紧张,目光在竹林里扫了扫,长沙王在江陵城也有不小的力量,卢沆也有歪心思,燕王不带雄兵而南下,被有歪心思的人发现端倪,那燕王岂不危险。 元羡美丽的眸子里带着不赞同,说:“你带了多少人来?不能确保安全的话,你不能暴露身份。” 燕王从容道:“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儿,知道事情轻重。” 元羡心说你们男人有几个知道轻重? 她问道:“你是千金之子,为何要亲历险地?是有什么事必须你来处理吗?情况已经如此危急?” 元羡所想,李彰亲自来这里,肯定是有军国大事,不然根本不应该离开洛京,安危是一回事,还有便是他父亲身体有恙,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离开洛京,就是离开爬上皇位的机会,这不是有脑子的人做得出的事。 燕王看着她,说:“我收到你的信,你为何不肯同堂兄离婚?” 元羡愕然,自己在和他说正事,他为何突然扯到自己的私事上来。 元羡一时不知该讲什么,她甚至没搞明白燕王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前来的目的并不能让自己知道,所以他顾左右而言它? 元羡望着燕王,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了,自己要仰头才能看他,他和幼时已然全然不同,是那么陌生。 ——我毕竟和他八年多未曾见过,时间会改变很多,我怎么敢说自己还了解他,他依然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呢。 元羡心绪复杂,沉默着,燕王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一阵清风吹过,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挂在竹叶上的晨露像细雨一般哗啦啦飘下来。 元羡在这风吹竹林的声音里,正要举起团扇挡露珠,燕王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遮在她的头顶上。 从不远处看去,两人就像是依偎在一起。 虽说只是像,但元羡也的确感受到他的温度和他身上浅淡的熏香以及男人的味道。 燕王的手掌遮住了露水避免落在元羡的头上和脸上,但依然有部分冰凉的露水落在她的肩头,后颈上,让元羡如身处冰火之间。 元羡赶紧向后退了两步,再次撞到后方斜出的一支竹枝。 哗! 竹枝颤抖着,露水倾泻。 元羡一阵心紧,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慌张,像是自己正处在某种危险之中。 嗡!嗡! 这是两声虽轻却尖锐的鸣响,夹杂在竹林随风而来的沙沙声与露珠滴落的啪啪声里,很不起眼,很难被分辨。 但元羡却因此警铃大作,燕王比她对这声音更加敏感,在元羡的目光越过燕王的肩膀,分辨到那在穿透薄雾的阳光中,有一丝更明亮的反光激射而来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向竹丛一边躲去。 唰!叱! 是利箭扎进落叶和竹节的声音。 这一瞬是如此之疾速,又是如此之缓慢。 有刺客! 元羡在顷刻间明白了情势,只是她此时还不清楚这刺客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燕王。 ** 早上,李文吉没和元羡一同到九华苑来。 他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先到了郡学中,意气风发地给在郡学中求学的学子们做了一番鼓励性发言,又发放了中秋佳节的礼物,再和郡学博士、助教等人聊了几句,便带着本郡的名士贤才们步行前往了和郡学毗邻的九华苑。 九华苑是江陵城里最知名最大的属于郡府的用于游玩的园林,占地较宽广,有河从中流过,又有数条水渠同河相连,让这个园林水网纵横。亭台楼阁与石桥木桥众多,有古树参天,也有花木争荣。 昭昭之华 第70节 九华苑本就是一处知名园林,到李文吉做郡守后,又对九华苑里的建筑进行了多次修缮,并增修了几处台阁。 这里多有曲径通幽之处,适合赏景,也适合密会,当然,也适合刺杀。 李文吉到了九华苑后,在名士俊彦们游景之时,他便借机到了景明楼里。 景明楼共有四层,台基高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弘,是整个九华苑中最高大的建筑。 这里往常都关闭着,只在大型活动时才会开放。 李文吉到了第四层,萧吾知正在里面等他。 从第四层窗台向外望去,目力所及,只见江陵城被一层薄雾笼罩,整个九华苑在薄雾与晨光之中,如披金纱,鸟雁成群,鹳鹤翩翩。 李文吉本是不喜欢这水乡泽国的,此时也爱上它的温柔多情之美。 李文吉问:“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吧?” 萧吾知受卢沆之命负责刺杀之事,李文吉便知道他是卢沆最信任的人之一。 元羡毕竟是郡守夫人,还有县主身份,甚至还教养过燕王。 她的身份比之卢道子不知道尊贵了多少倍,卢沆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是他刺杀元羡,所以只会安排特别信任又有能力的人来办这事。 萧吾知也站在窗边,朝稍远的秋霜居看去,虽有薄雾阻隔视线,但依然可见一群身穿鲜艳衣衫的女子在其中流连,那些女子,比之园中五色的菊花都更加美丽鲜妍。 在这些女子中间,有一人很显然是人群的中心,因相隔较远,并不能看清该女子的容貌,但能看出此人身形高挑挺拔,乌发高挽,金色的簪钗在晨光里金光闪闪,身穿绿裳,雅致雍容。 这是萧吾知第一次看到元羡的真人,不由同之前看过的画像比较,心说她这样突出,根本不可能容人认错,也几乎无人可以假扮她为她做替身。 萧吾知道:“府君找的这处地方再适合不过,这里亭台楼阁,假山树木竹林众多,又有水流分隔各处,只要她离开人群,到僻静处去,即使她身边带有十几名护卫,她也逃不过我的安排。” 李文吉也朝秋霜居的方向看去,随着风,薄雾又被吹散了一些,阳光照在园林里,也照在那些妇人女子的身上,即使相隔有些距离,似乎都能闻到女人们身上的熏香,也听到她们的娇柔说笑声,而元羡在这些人里,又是那样特别,就像凤鸟于百鸟群中一般,骄傲,尊贵。 李文吉在这个时刻,又生出了一丝矛盾的情绪,不希望元羡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被刺客杀死,不过,不容他后悔,萧吾知已经催他,说:“此时尚有雾气,便于我等行事,府君,我们按照计划动作吧。” 为美人即将逝去惋惜,李文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往楼下走去。 随着乐声响起,正园里更加热闹,李文吉让人去请女娘们前来赏花赏乐赏文事。 按照计划,李文吉只需要让参加游园会的可能会随在元羡身边的女宾们先离开她身边,在她身边人较少时,再让人去请她到稍微偏僻的地方去就行,后续便是萧吾知带人行动。 这九华苑如此之大,虽然今日有数百人在园中,但对于这园林来说,这人数也还是很少了,除了这种植了最多菊花的正园和正园旁边不远的秋霜居外,其他地方,都属于偏僻之地,且阻隔于树木和河渠,即使因刺杀闹出什么动静来,也是容易被掩盖的。 金乌运转,逐渐走向中天。 李文吉一直派人关注着元羡行踪,让人不时回报,元羡此时已经和大多数女娘分开,只和郡丞夫人马氏在散步赏花聊天,身边人少,正该是他行事之时,只是,他又生出犹豫。 趁着他起身进楼里更衣,萧吾知便再次催促他按计划行事,李文吉这才下定决心,要安排人去请元羡到某处目标地点,此时,有仆人来回报:“夫人和马夫人分开,只带着四名婢女去了凤鸣园。” 荆楚之地以凤为尊,凤鸣园里多种梧桐与凤竹,乃是一处幽密之园。且因该园和郡学毗邻,那些郡学才子,很爱在这凤鸣园同女子幽会,当然,这种秘事,不便对外宣说,但李文吉这种“风流”人,自然是知道的。 李文吉心生疑惑,不知道元羡去凤鸣园是要做什么,不会她是去和人幽会吧? 李文吉皱眉让仆人退下后,对萧吾知道:“她去了凤鸣园,你看呢?” 因为凤鸣园毗邻郡学,他们之前的计划并不是在这里刺杀元羡。 在这几天里,萧吾知已经认真考察过九华苑,对其中各处地形都很清楚,凤鸣园虽然毗邻郡学,但里面竹枝丛丛,又有高大腊梅和梧桐树,其实是绝好的暗杀之地。 萧吾知道:“那就在凤鸣园吧。” 萧吾知转身就要从后门离开,又回头对李文吉笑了一声,说:“听闻夫人养了不少面首,她如今去凤鸣园,不会是去幽会情人吧?如果是的,这个男人,我们也替府君一并除掉了。” 李文吉觉得面子上挺过不去,所以沉着脸道:“如此好的时机不易,你们要是办不好事,还连累我,之后我是会找卢沆给我说法的。” 萧吾知不敢再笑,更不敢轻佻言语。 要是这事办不好,他在卢沆那里,自然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萧吾知端整神色,道:“府君放心,在下不敢不用心。” 萧吾知悄无声息离开了景明楼,李文吉看向他离开的身影,才意识到他和普通的谋士不一样,他应该是有武艺在身的,不然不会这样行动轻盈有力。 李文吉此时不由想,自己喜文厌武,身边没有得用的武术高手,这就很不妙,还是应该想办法招揽一些武学之才才是。 他之前认为武人总是粗鲁的,是以不喜,其实再看看萧吾知,也并不如此。 自己完全可以招揽如萧吾知这种既有武艺,也懂些文礼之人,当然,要是再长得俊就更好了。 随即他又想到元羡,元羡剑术就颇为惊人,自己完全可以找武艺高强的女人在身边,但又想到女人很容易吃醋,说不得到时候又和身边的婢女闹起来了,不行不行,还是只能找男人。 李文吉思绪飘远,缓解了一些要刺杀发妻的紧张和内疚。 第56章 一场游园文会,男女贵人加起来有近两百人,再加上贵人们带进园子里的仆婢,最后有三四百人在园子里,要确保这场游园文会顺利办完,即使只是做到夫人说的不求有功只求无过,那也是极其繁琐而劳累的事。 此次盛会,女方这边由郡守夫人指派曹芊负责实事,男方一边,则是由郡衙功曹杜锦生总体负责,又有郡守指派了身边得用的管事高燦配合。 说是让高燦配合,其实是高燦监管,高燦虽只是郡守的奴仆,还是奴籍,杜锦生出身士族杜家,对着高燦,也不敢不敬。 这次盛会,对郡守和郡守夫人来说,只是吩咐了事,但真正要把这盛会办好的具体负责人,是极其劳累繁忙的。 好在这种盛会,一年办不了几次,便也还好。 确保此次盛会安保的,除了郡衙安排的大量衙役外,还有郡守的护卫。 高燦受郡守之命,安排了人关注女宾们的动向,特别是夫人的动向,他之前并未多想,郡守关注夫人的动向,正是合情合理。 之后他却有些其他猜测,特别是他得知夫人仅带了四名婢女去凤鸣园后,他让身边最机灵得用的小仆去向郡守汇报了这事,然后就得到了郡守传来的吩咐,让他不要让其他人往凤鸣园的方向去,且召所有男女宾都到正园来,开始进行诗文比试。 诗文比试,可是今天的重头戏。 其实之前已经给受邀的俊彦们说过,今日的诗文比试,是以中秋、菊花为题做诗赋,再评比择优给予奖励,虽然有彦才才思敏捷,能在宴会上作诗一蹴而就,但大多数人不行,所以大多数受邀彦才是要先做好的,只是在这盛会上再誊抄一遍拿出来朗诵比试而已。 这种比试,不管是当地士族名士,或是郡守手下的僚属,或是士庶之家尚未入仕的年轻俊彦,都对此感兴趣,希望能够在郡守及其他人前一展才华,自此扬名。 女郎们对此也很感兴趣,秋日天气已经凉爽,阳光正好,不正是着秋装扮秋妆赏景赏花赏文之时吗? 郡守高坐景明台上手,看着众人,宣布按照参加文会比试的名单,一一上前朗诵自作的诗赋,由众人品评。 李文吉的目光虽然在文会上,心却是飘到了凤鸣园去。 其实郡守夫人没有到文会上来,大家都发现了,不过看郡守没提,大家都不敢提而已。他们还以为是这一对面和心不和的夫妻,又闹了矛盾。 曹芊虽是胡夫人留给郡守的人,但她的心已归在郡守夫人那里,见夫人没有来文会,郡守也不让她去叫人过来,她自然不能去问郡守,便去找到了高燦。 高燦本守在郡守身边,此时见曹芊找他,就无声下了景明台,在被菊花点缀的假山边问曹芊:“曹娘子,我正在府君跟前忙着呢,是有什么事?” 曹芊很会做人,同高燦也有不浅的交情,就轻声直言问道:“夫人没来?要不,我去请夫人过来?” 高燦心里其实有点数,说:“主子们的心思,我们这些奴仆,哪能猜得到,猜得到,最好也别去猜。” 曹芊心下愕然,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她面上不显,说:“是这样啊。” 高燦说:“这文会还不够忙啊,好好办事吧。夫人身边仆婢成群,还能缺你伺候?”怕曹芊受夫人牵连,又提醒她,“再说,你可是府君的人,好好办府君的事要紧。夫人自己不来文会,府君也不问,你还管她作甚?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曹芊笑了笑,说:“是极是极,多谢你提点。” 又和他打情骂俏两句,才让高燦回郡守身边去了。 曹芊和高燦谈事时,一直跟在曹芊身边做事的素馨就在不远处,两人刚刚的谈话,素馨也听到了好几句,见高燦离开后,素馨便有些忧郁地说:“高管事的意思是,府君并不在意夫人来不来吗?” 曹芊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虽然府君和夫人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素馨只是最底层的小奴婢,但两个主子各自为营,甚至暗地里有很大矛盾,对他们这些小奴婢,影响也是很大的。特别是像素馨这种人,她还希望可以从郡守那里转到夫人处去做事呢。眼见着两人闹到这样的大场面都不在一起,素馨就觉得自己前途更是渺茫了。 曹芊看她一脸失望,便安慰她说:“也许夫人有其他事,不是故意不来。” 看两个主子在如此大如此多宾客的宴会上都不在一起,甚至夫人没有来见郡守,即使再蠢的人也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有问题,曹芊怎么会不清楚。 曹芊还听到有人说是郡守夫人故意给郡守难堪,所以才不来文会。 曹芊知道夫人不是这样的人。 素馨说:“要不,奴婢去找夫人,说文会评比开始了,请夫人前来。” 曹芊自然比素馨聪明太多,而且见过太多事,她刚刚没有让人直接去请夫人,而是先问高燦,便是不想在郡守和夫人之间两头不讨好,不过,让素馨去试着找夫人,倒是可以的。 曹芊说:“也好。但也可能是夫人自己不想来,你去她跟前提提这事就罢,她要来就来,不来你也别多说。” 素馨赶紧应了。 曹芊又说:“听说夫人是和郡丞夫人马夫人在一起往东南边散步闲聊说私密话,其他人都没去打扰,你往东南边去找找,找得着就说,找不着就赶紧回来。” 素馨应下了,她这几天跟在曹芊身边,忙这游园文会的事,也进这九华苑里来过几次,对这九华苑的布置心中有数,说:“夫人身边带着不少婢女姊姊,应当是好找的。” 素馨从正园离开往东南边而去,在路上遇到巡逻的捕役护卫,因素馨这几天一直跟着曹芊做事,他们多也认识素馨,便没有拦阻她。 素馨人瘦小,又从小习舞善舞,身姿极其轻灵,在园子里穿行,如一只无声无息的小猫一般。 当初萧吾知第一眼看到她,便认为她是一个习武做女刺客女死士的好苗子,适合习武又长得漂亮,而且给人单纯无威胁之感,能很轻易接近好色的权贵,便想要从郡守身边把她要走,不过最后没有得逞。 素馨倒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优势,要是得知,更会吓一大跳,跟着萧吾知去做服侍的女婢,也比做刺杀贵人的刺客死士要强吧。 素馨一路沿着小道近路往东南走,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遇到夫人那数量不少的婢女护卫人群,再者,夫人是和马夫人在一起,马夫人身边也有好几位仆妇婢女,这么多人,肯定是显眼的,哪想到,走了一路,根本没有遇到,只偶尔远远看到有守卫的捕役,但素馨不想和这些男人接触,因为她年纪小,落单便很容易被男人调戏,便远远避开了。 素馨不由想,好像所有人都去了正园,其他地方都空了,夫人带着人在这园子里逛,难道没有一点疑心吗? 或者夫人已经没有在这园子里了?她回郡守府了? 素馨怀疑着,看到前方不远有一座不小的假山,这假山下种着不少梅树,这个时节,梅树绿叶满树尚未落叶,山上则有很少几丛菊花,只是此处没有亭阁,又有水渠流过,游人少有往此处来的,花木之间杂草丛生,几乎让人难以行走,人只要进入其间,身形便被掩没。 素馨想了想,觉得这里倒是一个制高点,而且此处无人,自己爬到假山上去,也无人看到自己做了这没有礼数影响身份的事,虽然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有身份,如今只是干杂事的小奴婢而已,但自己爬假山被人看到告到管事那里去,总归是不妙,因为自己是郡守府的奴婢,丢了脸,便是让郡守脸上无光。 好在她穿着小袖衫,只用把裙子束好就行,素馨把裙子束在腰上,又整理好自己,就钻进了树林里,轻巧地避过那些横斜而出的树枝,走到了假山下,又灵巧如猴地攀爬上去。 爬山的过程,让她想到自己幼时在母亲跟前时,经常做这种事,当时尚不知愁滋味,如今却是受够苦楚了。 素馨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假山顶上,爬上山顶便躲在几块石头之间,伸出脑袋四处探望。 不看不要紧,一看,素馨就吓得不轻。 这假山不远正是一座架在水渠上的石桥,石桥对面便是凤鸣园,凤鸣两字正刻在石桥下的一处大石头上。 凤鸣园里颇多高大梧桐树,又有一丛丛凤竹,在竹丛之间,有两处小竹亭,再远处,便已是这九华苑的尽头,有一座座院落房屋,那就是郡学所在。 此时,有好些身着黑衣面裹黒巾的人,有的手握环首刀,有的既带刀又带弩,正绕过竹丛向一处地方飞奔上前。 这……刺杀?! 素馨是在权贵之家出生,舞姬所生,但母亲告诉她,她就是郎主的女儿,只是她是女儿,主母又凶悍,她出生便只能继续做奴婢了,也无人提她的身份,当然,后来主人家犯事,男子尽被诛灭,女子为奴,她便也被卖了,和母亲分隔开来,看到这刺杀的阵仗,素馨又想到了幼时的经历,不由僵住了。 但她只僵了一瞬,便赶紧伸手紧紧握住身前的石头,石头上有锐角,尖锐的疼痛让她回过神,又镇定下来。 昭昭之华 第71节 她本来要尖叫大喊,顿时想到今日郡守很多反应的不合理之处。 这些也就罢了,其实她今日还远远看到过之前拜访郡守的萧吾知,但刚刚文会上,萧吾知却不在。难道这是郡守的授意? 素馨克制住了自己要尖叫的冲动,目光四顾,又发现了几处高大梧桐树上也隐藏有携带弓弩的蒙面人,顺着这些人的攻击方向看去,只见在几丛凤竹之间,身穿绿裳的夫人与一名穿着裤褶的年轻男人的身形在其中闪过,夫人的几名婢女已拦上去,阻止那几名带刀和弩的刺客。 我的老天! 素馨大惊!几乎晕厥。 原来是针对夫人的刺杀?! 是郡守的授意?! 素馨是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对人的观察力很强,不只是今日,甚至是近期,郡守的种种怪异举动都有了解释。 不过她随即也意识到,郡守把所有人都拦到正园去,也不让人来找夫人,是因为郡守不想有人知道这事,坏了他的事。 素馨只犹豫了一瞬,便马上站上假山之顶,朝有捕役护卫巡逻的方向大声喊道:“刺客!有刺客!凤鸣园有刺客……” 素馨从小在乐伎坊里长大,虽是舞姬,但也习练歌唱之法,她尖锐的女声穿透力极强,响彻前方数百丈。 捕役和护卫们都被这声音惊动,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素馨马上朝凤鸣园指过去,又继续大喊。 她这声音既然惊动了捕役和护卫,也有刺客被惊动,发现了她的身影,距离她最近的弓箭手拉弓搭箭,一支箭矢朝她激射而至,素馨只得赶紧躲避,但箭矢依然擦过她的肩膀。 嘭! 是尖锐的鸣声,还有剧烈的疼痛。 一篷血肉从她肩膀上飞溅,巨大的力道带得她站立不稳,向下摔去。 随着躲开最初的两支箭羽,元羡已经顾不得此时自己被燕王抱着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满身狼藉,她惊怒道:“有刺客!” 刚刚元羡只带了四名女护卫跟来,她们四人又各据一方守着元羡和燕王密谈的区域,距离元羡和燕王至少有三四丈远。 这四人也都是机警之人,在燕王抱着元羡躲开最初的两箭造成的动静时,她们便反应过来,又有元羡示警,四人便迅速行动,朝元羡所在的地方跑去,阻止地面奔来的刺客。 元羡翻身而起,拉着燕王躲到竹丛之后,但马上,又有数箭从后方射来,好在周围竹丛多,刺客的视线和射箭路径都受到阻碍。 两人迅速躲避,燕王拔出腰间长刀,斩开射过来的箭羽。 元羡手中藏于团扇柄的利刃太短,根本不适合这种场景的战斗,再者,比起她的安危,燕王的安危更加重要。 元羡在刚才躲避箭矢之时,已经观察到南北两面的梧桐树上都隐藏着弓手,居高临下堵住了他们的逃跑路径,而东面是郡学,西面是去正园方向的大路。 郡学里是什么情况,元羡并不清楚,而且郡学里院落众多,道路容易被堵,里面也可能有刺客隐藏,不是逃跑的好去处。 而正园方向,是元羡刚刚过来的方向,她过来时,路上有巡逻的捕役和护卫,她自己的人也在这边,是以不如往正园方向逃。 元羡道:“往西边去。” 燕王这时却和她几乎同时说:“进郡学里去。” 不过,不待元羡去和燕王确认方向,刺客的大部队从西边无声息地冲了进来,他们以弩在前,以刀在后,配合默契,一看这刺杀手段,就知道他们训练有素,绝不是民间草莽匪徒。 元羡和燕王对视一眼,这时候也不用去想该往哪边躲避,只能往郡学方向退。 元羡说:“退进郡学去。” 唰唰唰! 唰唰唰! 弩箭如雨,在精准度和杀伤力上,都比弓箭更优,四名护卫虽都是元羡身边极有能力的武士,但面对人数和武器都优于自己数倍的刺客队伍,一时根本没有办法抵挡,有两人在刚刚相接之时便已经中箭倒地,鲜血如花,飞溅在竹枝和地上。 “主上,你们快走。”十七躲开了敌人的第一轮弩箭,冲上前去和敌人短兵相接,朝元羡大声喊道。 弩箭的缺点便是机动性差,射出了第一轮之后,要再换箭矢需要时间,短兵相接才是最优的选择。但最优的选择,其实也不过是送死。 元羡对这些刺客恨意滔天,怒不可遏,但这种时候,除了赶紧逃去躲避争取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剩下的两名护卫,根本不可能挡得住这么多刺客,但能够多一刹那,也是好的。因为她不只是她自己,还有燕王在,燕王要是死了,那一切都完了。 元羡挡住燕王,让他先跑,自己殿后,但燕王却拉住她,要让她跑在前面。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夫人真是有情有义,性命攸关,逃跑的时候都要护着情夫。” 元羡从未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不过,从这人的话语,可以知道至少两件事。 最重要的一点,这人不认识燕王,他们也不是专门来刺杀燕王的,他们是来刺杀自己,燕王更容易逃脱。 第二点,这人居然会在这关键时刻说这种情夫不情夫的话,说明他不是很了解自己,语气里对自己没有仇恨,只有看好戏的戏谑,他是受命于人来刺杀自己,而且他是这队刺客的头目,只有头目才有地位在这种时刻讲这样的话。 元羡知道跑也跑不掉,对方有至少二十人,自己这里只有四人了,还不如保住燕王要紧。 元羡瞬间转过身来,将燕王挡在身后,看向说话的人,该人一身玄色裤褶,黑布蒙面,正把手里的弩交给身边的人,并拔出长刀。 因为他的动作,其他人果真停止了行动,没有再一拥而上。 元羡道:“你是何人?谁让你来杀我?你放过我们,我可以给你更多钱,万金不惜。” 说着又用手往后推燕王,几乎哀求地小声道:“你快走。” 燕王背靠着元羡,目光关注着四周,身体紧绷,手握长刀,蓄势待发,用只有元羡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我的护卫已经到了,我一声令下,你随我躲开。” 元羡紧缩的心轻了一下,但她还是紧张地看着不远处的刺客,又盘算着要躲到哪里,能更好地躲开那些处在高处的射手,除此,那讲话的刺客首领也并不是在说废话,在他讲话之时,其他刺客便已将弩上了新的箭矢。 如此围攻,即使燕王的护卫已经接近,也难以保护住他。 萧吾知轻笑道:“之前倒不知夫人是如此一位风韵绝佳的美人,只是可惜了,马上要死在我的刀下。” 他说完,便对手下抬手,示意行动。 元羡求道:“我可以给你们更多,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放过我们。” 因着元羡的求饶,萧吾知及其手下动作慢了一步。 燕王在这一刻,便抬了手,随着他无声令下,从郡学方向的竹丛及梅树后扑出十几名身穿布衣裤褶的矫健男儿,手中弩箭与弓箭射出,分成数组,制衡各方,最主要的一队,扑向距离元羡等人最近的刺客。 燕王在这瞬间转身抱住元羡,带着她扑倒在地,并向侧面翻滚半圈,扑到了凤竹丛后,元羡对着十七及廖隐大声道:“扑倒躲避!” 燕王的护卫乃是久经战阵杀场的北边兵校,个个都是精兵,勇武非常,再者,此时是追随的主帅遭遇危险,要是燕王在这里出事,他们即使不被军法处置遭遇杀身之祸,也会被严罚,不要说今后的前程,是以这种时候,更是不顾性命,悍不畏死,一部分以身形掩护和保护燕王,在一轮攒射后,一部分冲上前去,和刺客短兵相接。 而萧吾知所带的刺客,虽然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却是在气势、勇力和武力上便已处在下风。 随着掩藏在梧桐树上居高控场的刺客都被强弩、强弓射下,没有了高处的威胁,燕王才把元羡放开,元羡从地上翻身而起,看到燕王带来的护卫在短短数息已经控制住场面。 刚刚刺客们猝不及防,哪能想到他们十几人武器精良围攻四名仅仅持刀的女人还能遭遇危险,被突然冲出来的悍勇精兵突击。 仅仅几息之间,刺客就死了数人,剩下的也几乎都受了伤,进入短兵相接状态,弓弩便很难再发挥强项作用。见元羡有这么多精卫出现,刺客便也不再恋战,纷纷向竹林外撤退。 燕王此时的护卫头目正是元羡也认识的贺郴,贺郴见燕王和县主虽然都一身狼狈,但却都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吩咐手下兵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又问县主:“县主,要留活口吗?” 元羡一边跑去确认十七她们的安危,一边说:“留下那个头目。” 十七和廖隐虽然都受了伤,但是并不是致命伤,两人都认识贺郴,意识到这些是燕王的人,见元羡无事,才定下心来。 贺郴安排了近十名护卫留下来保护燕王和县主,自己则和剩下的部下追杀刚刚的刺客。 一时之间,攻守易势。 武器精良的战斗,只要开始,结束便是极为快速的,人的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 长刀相接的声音与惨叫喊杀声都显得短促而干脆,死亡也是。 燕王上前认真看了看元羡的身体,问她:“阿姊,没有受伤吧?” 元羡见十七和廖隐只是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一边吩咐燕王的护卫为二人简单包扎伤口,以**血过多而丧命,一边已经扑到另外两名因中弩箭而死的护卫身边去,见两人都死不瞑目,不由心如刀绞。 燕王见她神色痛苦,便又问:“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元羡从两名已死的护卫手里拿过她们的刀,才回过神,看向燕王,说:“不能确定。” 燕王安慰她道:“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要害怕。” 元羡的确后怕,但比起害怕,更多是愤怒,她说:“多谢你,不是你带了护卫,我肯定就死了。” 燕王看她头发上黏了地上的枯竹叶,发簪也摇摇欲坠,便伸手为她轻轻摘掉竹叶,又把发簪给插好,说:“要不是我仓促之间要求见你,你也不会来这险地。” 元羡哪能不知道实情是什么样,的确是她为了见洛京来人,自己要求到凤鸣园来的,而且没想到自己这样突然的行动会遭遇有预谋的危险,以至于只带了四个护卫。 不过,刺客不仅人多,这十几人,使用精良的最适合杀人的弩、弓及锋利的环首刀,不说弓箭及环首刀非军队也能得到,但是弩却受很大限制,郡衙捕役护卫也是不配备的,只有军队中的精兵才配有弩。 对方来刺杀自己,显然是预谋已久,而且专门借助九华苑里复杂的善于隐匿身形的地势,即使不是自己要来凤鸣园见燕王,对方也会在别的地方设伏杀自己。 自己来凤鸣园是突然行事,对方来这里刺杀自己,很显然也是仓促行事。 要是是自己来设伏杀人,那必然不会空出一方口子,而且没有发觉到对方有大批精兵在附近。 很显然,燕王突然到来,对方以为凤鸣园是绝佳刺杀之地,仓促行事,反而是于自己有利的。 元羡没在意燕王为她插好发簪的举动,看着他说:“对方要杀我,且安排了这么齐备的刺杀队伍,不是在这里,也是在别处对我下杀手。反而是在这里,对方准备不足,又有你的护卫,我才得到这样的生机。只是差点害了你,是我的错。” 燕王神色严肃,听她语带后怕和担忧,便心生无限爱怜疼惜,说:“阿姊,你别这样讲。谁要杀你,我都不会放过,定为你报仇。” 刚刚见到时,还觉得面前的男子身上带着少时的纯稚感觉,这才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经历了生死危机,他脸上已然全然看不到一丝纯然,只有冷硬、肃然,甚至杀气腾腾。 元羡怕他年轻气盛,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说:“现在江陵城里,情势很乱,确保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两人没有说几句,便听到竹林外面传来喧哗之声,贺郴奔回竹林,到燕王和元羡跟前说道:“刚刚有人示警此地有刺客,园中巡逻的衙役和郡府护卫都赶过来了。” 燕王问:“刺客处理得怎么样?” 贺郴道:“杀死了大部分,有几人跳进竹林外小河中,向下游走了。我们不会水,又没有船,没能追上,一时没能找到他们的行踪。” 燕王显然很不满意,道:“派人去追。务必找到。” 元羡却说:“他们估计只是收钱办事,不是主使,追到也没有意义。不如清点这里是否还有没有死的刺客,不要让他们死了,之后审问他们的来历。” 燕王很显然觉得收钱办事的刺客就该斩草除根,一个也不放过,不过既然元羡这样发话,他不便随口反驳,只得道:“按照阿姊的吩咐去做吧。” “是。”贺郴一声应下。 元羡看出燕王的心思,安抚他道:“那些不过是收钱办事的刺客而已,性命一如草芥,如何同你的安危相比。事有轻重缓急,不必将人分散出去,反而让你这里缺人保护。” 燕王愣了一下,大概是元羡句句不离他的安危,这种保护的心态,让他十分受用,当即也不再去纠缠逃脱的刺客的事了。 燕王一改刚刚杀气腾腾的状态,眼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声音也柔和下来,说:“阿姊,我明白了。” 简直是有撒娇的意味。 这让还没转身离开的贺郴都愣了一下,只得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元羡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对着燕王道:“现在江陵城里情况复杂,你既然是秘密进城,别人尚不清楚你的身份,你先去隐藏起来吧,处在暗处总比晾在明处更安全。” 昭昭之华 第72节 燕王自然有计较,没有就此事和元羡多讨论,应了下来。 第57章 蓝凤芝连升三级,到了郡衙主簿手下做事。 他之前在功曹办事时,因为年轻英俊时常受郡守召见谈文论乐,也和郡守府的护卫们便颇熟。 这次的九华苑中秋游园文会主要由功曹负责,蓝凤芝作为郡守僚属,便也陪着郡守。 在文会开始之后,他就注意到郡守夫人只在初时在正园里出现过一面,随即就不再见踪影。 因为种种不可说的心思,蓝凤芝便不想在景明台多待,想去园子里偶遇郡守夫人,因近期元羡在她的桂魄院待着不到郡衙来,蓝凤芝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他想在园子里闲逛,路上却有巡逻和关卡,不让人乱走出事,不过蓝凤芝和郡守府的护卫以及郡衙的捕役们多少有些熟,又借着自己曾在功曹做事,便光明正大领了一个监察关卡、巡逻的差使,在九华苑里漫步。 他心里有鬼,也不敢问那些护卫、衙役,是否看到过郡守夫人,夫人往哪边去了,只自己一路探看。 一直没看到人,正心生焦急之时,蓝凤芝便和身边几名巡逻的护卫都听到了东南边传来的呼喊声。 “刺客!有刺客!……” 这声音刺破园中的宁和。 几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名纤瘦的小女娘站在东南边一处高高的假山上,这种假山在九华苑里不少,多是用挖水渠、水池的土以及年年清理水道的淤泥堆积而成,再在土堆上砌上石头做装点,种上花树,便是一景。 小女娘正一边喊一边抬手指凤鸣园的方向,说凤鸣园有刺客。 凤鸣园怎么会有刺客? 再说,现在贵人们都集中在正园,刺客在凤鸣园,能做什么事? 莫不是这个小女娘在故意消遣人作乐? 她是疯了吗? 但不待他们赶过去质问这个小女娘为何开这种玩笑,就见小女娘从假山上跌了下来,甚至能看到她肩膀上洒出的血迹,除此,那从她肩上擦过的箭矢在阳光下虽然只是一个闪光的黑点,却也能让人看出那的确是箭。 “怎么回事?”郡守府护卫震惊道,“真有刺客?” 蓝凤芝这时候意识到了问题,郡守夫人不就没有去正园吗?难道是郡守夫人在凤鸣园? 这刺客是针对她的? 不管是不是,蓝凤芝都着急起来,大声吩咐道:“看来是真有刺客,我们赶紧过去。” 蓝凤芝毕竟是出身大士族的官员,这些护卫虽也身份比之衙役高很多,日常不听从郡衙下级官员的任何吩咐,但这种时候,有蓝凤芝的要求,他们却是第一时间配合了。 蓝凤芝调度有度,一边带着人往凤鸣园赶,又叫上了还在路上观望、不明所以的衙役和巡逻护卫,一下子就聚集了二十来人,他又安排了两个人跑去正园方向叫人,还安排了人去刚刚呼救的小女娘那里查看小女娘的情况。 一行人跑过凤鸣桥,进入凤鸣园,只见前方的竹林地上倒着数名黑衣蒙面的人,这些人都血洒竹林,兵器也落在地上,除此,南边传来了大喝之声,蓝凤芝派人赶紧往南边去查看情况,自己则要带着人进入竹林深处。 正在这时,一名身着裤褶劲装的健硕年轻男人提着长刀从竹林里快步走了出来,对他们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蓝凤芝见此人一身骁勇之气,道:“我是郡府主记蓝凤芝,这些都是郡府护卫,听到此处有打斗,还死了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是谁遇到了刺杀?” 刚刚元羡已经让燕王带着近十人退回郡学隐藏身份,并让贺郴说他是燕王手下牙将,奉命保护县主,县主在此遇刺,他带人杀退了刺客。 贺郴便如此说了。 不只是蓝凤芝,在他身边的一干郡府护卫及郡衙衙役都很是震惊。 震惊之一是县主,也就是郡守夫人居然会在九华苑遇刺,是谁要刺杀她? 二是燕王竟然安排了牙将带兵在郡守夫人身边做暗卫保护她。 三是看来郡守夫人身边的危机已经解开,刺客被杀退了,不需要他们现在卖命。 蓝凤芝担忧道:“县主如今怎么样?” 贺郴说:“县主在林中,有人保护。” 蓝凤芝要求马上去见县主,贺郴没有拦着,带着一群人进了竹林。 蓝凤芝走进竹林,只见里面有很多战斗留下的痕迹,地上不仅血迹极多,甚至还有残肢断臂、内脏、残缺不全的尸首等,看起来极为残酷。 不只是蓝凤芝这种文人看到这场景感到不适,就是跟着他的护卫和衙役也都难以适应,有人甚至闻着这浓烈的血腥味吐了出来。 贺郴皱眉看了那吐出来的护卫一眼,流露出不满之色。 一行人快速到了元羡所在的地方,元羡正检查了十七同廖隐身上的伤情处理情况,轻声吩咐她们好好养着,暂时看守住另外两名同僚的尸身。 蓝凤芝见到县主所在地,周围打斗的痕迹更重,地上有不少血迹,鲜血味直扑鼻腔,县主身穿一身绿裙,裙上斑斑血迹,她神色严肃,看向他和其他护卫衙役。 蓝凤芝带着人上前问候道:“夫人,属下带人来迟了,您怎么样?” 元羡没有和他浪费时间说场面话,道:“刺客共有一二十人,用军中使用的弩、强弓和环首刀,我的护卫杀死了部分刺客,还有一部分沿外面那条水道逃跑了。现在,你们按照我的吩咐,一队留下来同我的护卫一起打扫战场,救助受伤的护卫,收拢刺客尸首,把受伤未死的刺客救下来,之后要审问;一队现在沿着水道去搜索刺客;一队去通知封锁九华苑,那些刺客跑不远,即使沿着水道跑了,但下游有水门,他们身上有伤,水门处会拦住他们。” 元羡条理分明,迅速安排下来。 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做的郡府护卫与郡衙衙役马上就按照吩咐行动起来,蓝凤芝留下来打扫战场,不过他一个未经杀阵的文人,根本不会打扫战场,于是只是跟在元羡身边,道:“夫人,我们不现在离开这里吗?” 这里对元羡来说,此时倒是安全的。 第一,从郡学往凤鸣园这边的路有燕王的人守着;第二,竹林和梧桐树已经被燕王的护卫搜寻过,没有活着的刺客了。 最主要是元羡怀疑这些刺客是李文吉和卢沆合作派来的,如果不是,那可能是李文吉和长沙王合作派来的,总之,李文吉脱不了干系。 既然此事有李文吉参与,那么自己离开这里,去九华苑里的别处,说不得还有一处准备好的陷阱等着自己,那还不如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 元羡没有回答蓝凤芝,而是问他:“你们过来时,可是派人去通知郡守了?” 蓝凤芝便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督察九华苑的巡逻安保情况,听到一个小女娘在假山上叫有刺客,便马上吩咐护卫衙役们赶过来,在赶过来前,也安排了人去正园叫支援,想来,郡守应该是会知道这里的事的。 元羡心下有数了,说:“一个小女娘?” 蓝凤芝说:“好像是郡守身边的一名小婢女,属下此前在上清园里见过她,只是不知她的姓名。” 元羡不知道这小女娘是谁,心说李文吉身边的婢女?难道是李文吉安排了人来替自己呼救?这反而让元羡觉得迷惑,她说:“行。你去让人找到她,把她带到我这里来。然后,你再去正园看看,把郡守请过来,说我在此遭遇刺杀,心神俱疲,想要马上见他。” 蓝凤芝本来是对元羡担忧不已的,元羡虽一直有凶厉好杀之名,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遇到刺杀,肯定还是会很害怕的吧。不过,蓝凤芝从见到元羡开始,就只听元羡井井有条安排事情,并不见元羡流露出任何恐惧疲惫之色,此时元羡说她心神俱疲要见郡守,蓝凤芝又生出一丝揪心和醋意。 不管元羡是为何想见郡守,总之,她第一时间只想见她的夫君。 不管蓝凤芝想了些什么,他面上只有恭敬,受命道:“是,夫人,我马上就去。” 素馨从假山上摔下去,受伤不轻,难以动弹,正担心夫人处的情况,就有两名衙役从梅花树丛里钻过来,看到她,一人便道:“小娘子,你没事吧。” 素馨痛得一时难以发声,被人扶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大哭道:“夫人正被刺客围攻,凶多吉少了。” 衙役道:“放心吧。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素馨还是哭,心说来不及了。 虽然她刚刚示警了,但是,她知道来不及了。 衙役说:“我们先出去。” 素馨只是哭,并不应答。 两名衙役,年纪较大的那位只得准备扶她出去,不过见她穿着郡守府里婢女才能穿的漂亮衣裙,长得又娇美可爱,知道她不是郡守的婢女,就是夫人的婢女,要是此时太过唐突,到时候就有得自己的苦头吃了。 年长的衙役便问:“小娘子你是府君身边的婢女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素馨满身疼痛,肩膀受伤,胳膊和腿也被摔伤了,哭哭啼啼道:“我是府君身边的小婢,刚刚来找夫人去正园文会,便见夫人遇到刺杀了。” 她心里清楚,这很可能就是郡守的安排,于是更是悲从中来。只是这样的隐秘之事,自然不能对外宣之于口。 衙役道:“你胡说什么,谁会去刺杀夫人。你莫不是看错了。” 素馨心说看错就好了。 不管素馨如何,衙役还是要把她从假山下面带出去。 素馨想了想,指使年轻的那个衙役去搜索之前射过自己肩膀的箭矢。 两名衙役比素馨更懂保存证据的道理,便费了些神去把那枚箭矢找到了。 年长的衙役拿着箭矢看了看,说:“这是军中采用的强弓射出的箭。我们衙门里的箭,可没这么好。” 素馨心下更是戚戚然,心说郡守找了军中的人来杀夫人啊。 三人刚从梅花树林里出来,正好蓝凤芝派了人来,叫住他们,说:“夫人吩咐,让带这个示警的小女娘去她跟前问话。” 两个衙役刚刚没有见到场面多么危机,所以不觉得这是什么事,素馨却是惊呆了,问道:“夫人?是郡守夫人吗?” 这来带人的郡府护卫道:“自然是郡守夫人,还能是谁?” 素馨喜极而泣,问:“她没事吗?” 年长的衙役道:“就说夫人怎么可能遇险,你刚刚就是在胡说。看吧,夫人没有事。” 那郡府护卫却说:“刚刚的确是有刺客刺杀夫人,我们都进去看到了,场面很是吓人。” “啊?”年长的衙役问,“什么场面?真有刺客?” 护卫道:“是啊。你们去就看到了,竹林里都是血,啧啧,断手断肠,满地都是,吓死你们。” 衙役显然觉得是护卫吓他们,而素馨更是脸色发白,问:“夫人真没事?” 护卫道:“燕王派了暗卫一直在保护她,杀退了那些刺客。唉,看来燕王和夫人的确是姐弟情深,居然一直安排了暗卫保护她。” 虽然素馨每走一步都觉得钻心地疼,但为了去确认夫人真的没事,还是由年长的衙役扶着赶紧往凤鸣园而去。 待他们过了凤鸣桥,就见地面上有很多血迹和污迹,有人在抬地上的尸首,就摆在桥后的地面上,两名衙役和素馨都被吓到了。 护卫则有些得意,说:“看,是吧。刚刚这里经过了激烈的战斗,刺客被杀了大半。夫人可真是女中豪杰,遇到这么多刺客,面不改色。燕王派的暗卫也是武艺高强,杀退了刺客。” 他这骄傲的语气,就像是他也参与了击退刺客一样。 素馨轻声问:“夫人在哪里?” 护卫说:“在竹林里。” 凤竹丛并不特别密,几人走进去后,就看到夫人一身染着点点血迹的绿衣,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两柄刀,站在竹丛边,身边有数名雄健的带刀男子护卫,而在夫人不远处,摆着两具女尸,两名夫人的婢女在那女尸旁边坐着。 素馨一看,就认出那两具女尸都是夫人的婢女,其实也是护卫,守着女尸的,也是一直在她身边的婢女兼护卫。 素馨心说她在假山上所见就是真的,的确有很多刺客来杀夫人,她的婢女死了两个,另外两个也受伤了。 不过素馨又看了看,没有发现那名之前和夫人在一起的高大男子。 元羡看到是素馨前来,心下了悟,说:“素馨?” 昭昭之华 第73节 素馨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让衙役扶着自己,行礼道:“是,夫人,我是素馨。” 元羡上前看了看她身上的伤,道:“是你示警这里有刺客吗?” “是的。”素馨悲从中来,轻声说。 元羡道:“你怎么会在这附近?” 素馨看了看周围的人,元羡便让衙役和护卫往后退去,那衙役手里拿着一柄箭,本就被燕王留下来的精卫挡住,此时见夫人斥退自己,就赶紧多说两句,把手里的箭献了上去,说是之前射落素馨的箭。 元羡让精卫把箭呈给自己,一面查看手里的箭,一面听素馨讲她为什么会在左近,以至于可以示警。 听闻她是见文会评比已经开始,贵人们都齐聚正园,但郡守夫人却没在,郡守也不派人来请她过去,她便和曹芊商议,由她来询问夫人意见,元羡便知,李文吉和人合谋要杀死自己的可能性更大了,而且这事恐怕不只自己有这种猜测,面前这个小孩儿,也都能猜到。 只是大家都没有把话说破。 素馨随即解释了她一路找人都没找到,便爬上假山从高处查看,于是看到了刺客,便示警了,但刚刚喊了几声,就被一名刺客从远处射箭射落。 元羡很是赞赏地说:“有勇有谋,你是好样的。受了这样重的伤,先别站着了,去一边坐下吧,我已派人去带医师过来,就给你们治伤。” 素馨喜极而泣道:“夫人您没事可太好了。我刚刚差点吓死了。” 元羡见她一脸可怜可爱,还是未及笄的小丫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好孩子,已经没事了。” ** 两名被蓝凤芝派到正园文会报信说有刺客的护卫,到了景明台,只见此时文会热闹,一边坐着男宾,一边坐着女宾,郡守在上手,正在点评一名才子做的赋。 两名护卫一时不好冲上前去汇报,倒是曹芊一直在关注台外情况,想着素馨能不能找到夫人,夫人也愿意前来,见这两人一脸焦急,她便过去问道:“什么事?” 曹芊是在郡守和夫人跟前都得用的管事,护卫自然认得她,当即说了凤鸣园有刺客的事。 曹芊非常震惊,她惊问:“刺客?是刺杀谁?” 护卫其实也不知,只是说蓝凤芝已经带人过去相救。 此次游园文会请的贵人很多,并不能确定每个此时没在场的贵人,但是,因为元羡身份贵重,马夫人也是整个南郡官场上排在前列的高官女眷,自然备受瞩目,两人没在正园,大家都能注意到。 曹芊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去禀报此事。” 曹芊飞快跑到高台上去,大声对正在品评诗赋的郡守道:“府君,不好了。凤鸣园出了刺客。” 啊?! 周围听到的人都露出惊色,纷纷讨论起来。 “刺客?” 李文吉也从位置上站起身来,惊问:“什么刺客?” 曹芊道:“刚刚护卫来报,凤鸣园发生了刺杀。” 曹芊说着,已经对身后招手,让两名护卫上前报来。 两名护卫自然赶紧上前,对李文吉说明了情况。 李文吉惊道:“居然会有刺客。快,快,快去救援,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文吉于是安排了决曹派人过去,这里距离凤鸣园本就不近,即使是兵士跑过去,也得小一刻钟,决曹还得去组织人手,再去救援,待到了凤鸣园,说不得都是两刻钟之后了。 两刻钟,不说是刺杀这种迅猛急速之事,就是一场小的战场前锋交锋,也该结束了。 李文吉心说,元羡定然是死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又生出一丝怅然来,但是,想到自己很快就能接收元羡留下的大量田产、商队、奴仆、美丽的婢女,又感受到了畅快。 既然发生了刺杀,虽然是在很远的凤鸣园,但这文会一时也开不下去了,大家都讨论起来,议论纷纷不说,不少人又怕刺客会杀到正园来,还有人偷偷躲开的。 李文吉又派人要去凤鸣园查看情况,蓝凤芝就带着人快步从菊花道外奔了过来。 虽然这时天气已经凉下来,但蓝凤芝和随着他的两名护卫都流了满身汗。 蓝氏族长蓝康成受邀坐于台上上位,见族侄慌忙奔来,起身关切问:“凤芝,是刺客之事吗?” 蓝凤芝仓促行礼后道:“府君,伯父,各位,的确有刺客一二十人,在凤鸣园行刺郡守夫人。” 啊?! 之前只是说有刺客,没说刺客人数,也没说是行刺谁,大家还不觉得这事多么震惊,此时蓝凤芝说刺客有一二十人,还是行刺郡守夫人,这队伍,行刺这里任何一名贵人,都是可以让贵人避无可避的。 之前还坐得住的人,也都纷纷起身。 李文吉压下心下的激动,心说元羡定然是死了。 李文吉做出和别人一样的震惊之态,起身过程甚至差点摔了,被身边两名婢女扶住才站稳,他愕然问:“啊?什么刺客?夫人无恙否?” 有人窃窃私语:“谁的人?一二十人的刺客?有谁能派出这样的刺客队伍?嗯?” 大家心里其实都是有数。 能养这样大的刺客队伍的,没有多少人。在南郡,最大可能就是那个人。 蓝凤芝也不是蠢笨之辈,在进入凤鸣园看到刺杀现场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死掉的那些黑衣刺客,个个身体精干,使用武器包括只有军中允许使用的弩和强弓,弱弓和环首刀虽然各大士族部曲也可配备,但是,那些刺客使用的,质量显然更好。也就是,这些刺客,怎么着都是训练有素的,即使不是军队里的精兵,也是按照军队精兵训练的死士。 整个南郡,或者荆州范围,能训练这种队伍,还用来刺杀郡守夫人的,能是谁? 这个范围是极小的。 蓝凤芝目光从景明台上众位高门名士身上扫过,最后对着李文吉说:“府君,是什么刺客,夫人也不敢确定。她让属下前来请府君过去。” “啊?”李文吉更加惊愕,“她没死?” 这是什么话? 周围听到的人都心下一咯噔。 蓝凤芝更是心下了然,他一面为自己心中的神女觉得不值,一面又觉得自己多了一点机会。 蓝凤芝恭敬地大声道:“虽然刺客人多势众,武器精良,围攻夫人,但夫人有勇有谋,身边有以命相护的婢女舍生,燕王殿下还安排了精卫暗中护卫,故而破了刺客的刺杀,刺客大多被斩杀。夫人虽遇险,但上有神灵保佑,下有护卫婢女相护,并无性命之虞。” 李文吉一时神色恍惚,失落不已。 位在前列,能够看到李文吉情状的这些士族贵人们,谁不是人精,大家看郡守情状如此,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是郡守想杀夫人? 听说在六年多前,郡守夫人会去当阳县乡下别居,就是因为郡守用毒鱼毒杀她?她为避免这类事情才远避他乡,没想到她刚回江陵城,马上就又遭到郡守安排的暗杀。 之前卢道子之死,卢氏的所有道场产业都被连根拔起,除了卢氏受损,在此处的所有其他士族可都得到了好处,大家对元羡是服气的,所以此时郡守和她之间的矛盾闹到要刺杀她的地步,众人自然不愿意袖手。 在李文吉没有动作之时,从卢道子之死里受益最多的蓝康成便已经说道:“这刺客太过猖狂,煌煌白日,竟然在一郡园囿刺杀主官夫人,这样的事都能发生,在座还有谁能确保自己安全。我们快过去看看吧。”说着,他又看向李文吉,“府君?” 李文吉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事就好。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一行人到得凤鸣园外时,已是一刻钟之后,此时,凤鸣园里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所有敌人尸体都被统一摆到了凤鸣桥头路边,未死的仅有两人,也被匆匆赶来的医者包扎了伤口,等待之后审讯。 燕王护卫中的射手已经居高控制了几处制高点,从郡学到凤鸣园的路也在燕王控制下,在李文吉到时,凤鸣园已经在元羡的控制之下。 元羡依然在竹林之中,她已经去把之前被敌人占据的梧桐树都检查了一遍,收集查看了他们使用的爬树工具、强弓等,又检查了所有被杀死刺客的尸体武器,对这些人的身份,经过哪些训练,她心中已然有数。 李文吉一行人走下凤鸣桥,就见桥头路边摆着十来具尸体,另一边阳光照耀之处,已经摆着竹制担架,有数名医者在给受伤之人治伤,除此,在凤鸣桥头,有数名护卫带刀执勤,守着进入竹林的口子。 看到那些死于刀箭的伤口骇人的尸体,地面都是血迹,有的地方甚至形成了血洼,别说李文吉这种一向怕死的人,有不少善于治家,但是未经大战的士人都给吓到了,非要跟着来的女娘们,也多流露出震惊害怕之色。 蓝凤芝请道:“府君,夫人在竹林里。” 李文吉站在桥头,只见竹林里光线暗淡,从外看进去,只见里面幽暗如地狱,吓得不敢往前。 再说,他心里有鬼,知道元羡在里面,元羡身边还有燕王不知什么时候安排给她的暗卫,要是自己进去了,元羡让暗卫把自己杀了,怎么办?或者不需要暗卫杀自己,元羡自己也剑术很好,也好杀人,她亲自杀了自己,也有可能。 李文吉勉强维持住镇定和颜面,说道:“里面昏昏暗暗,夫人怎么不出来。” 蓝凤芝也不知道元羡为何不出来。 对元羡来说,当然是如今竹林里对她反而是一个堡垒,比较安全。她女儿才六七岁,她死了,她所有在意的人都要受难,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也不想死啊。 蓝凤芝说:“我去请夫人出来吧。” 李文吉站在阳光里,才感受到了一些温暖,说:“你去请她出来。” 蓝凤芝应下,赶紧沿着小路进入了幽暗的竹林里去,李文吉站在那里,目光紧盯着他的身影,直到看不清楚,才收回目光,去看桥下的水渠。 这水渠对北方人来说已经是一条河的规模,但这样的小河,对多水的南方,仅仅是条水渠而已。 水声潺潺,水波粼粼,李文吉心下对卢沆和萧吾知失望透顶,心说他们说得好听,但这么点事都办不到,当初还不如不要和卢沆合作,完全听从元羡的意见,还更好。 元羡虽然对别人很残忍,但她可从没有对自己残忍过啊。 在李文吉还没有后悔结束时,蓝凤芝又出来了,对李文吉小声道:“府君,夫人的婢女死了,她伤心欲绝,身心疲惫,不肯动身,您进去劝劝她吧。” “啊?”李文吉想到元羡身边的婢女们,虽然她们多是姿色平庸之辈,但也有长得漂亮的,而且不管姿容如何,却是被元羡调教得颇有本领,不是善于文书,就是善于数算管账,或者精于女红,精于管理庄园、家事……李文吉对她们很看好,想来元羡也对她们难以割舍,此时死了,自然难过。 李文吉已经准备对元羡服软,再者,被其他士族贵人看着他和他夫人拉扯,也不是个事,于是就点了几名随身护卫跟着,又让这些士族阀阅和女娘们别在桥上吹风,或者先回去,或者到对面园子里,不要守着这桥了,这才在蓝凤芝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走进竹林里去。 竹林里的地上,此时被元羡的仆婢铺上了垫席,元羡跪坐在垫席上,看着其他女护卫为死去的两人包裹白布。 这里有用白布包裹战死尸首带回家的习俗,带回去才再进行祭奠下葬。 元羡目光幽幽,眼眶还是红的,面上并无什么表情。 竹林里除了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安静得让人害怕。 李文吉的脚踩在竹林地上,带来一些声音,元羡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他,说:“你来了。” 李文吉听她语气平和,松了口气,勉强笑了一下,说:“你没事就好。” 元羡说:“坐吧。” 这里只有元羡跪坐的那个竹垫席可以坐,李文吉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元羡身边跪坐下来,他这个样子,倒像是他是元羡的妾似的。 元羡看为保护她而死的护卫的尸首已经被裹好了,就说:“你们先带她们回去吧,好好准备奠仪。” 她们就默默地把尸首抬出去了,有人在流眼泪,但没有发出声音。 一阵风再次吹来,除了沙沙的竹叶摩擦声,还有一些露水滴落下来,打在地上和竹席上。 元羡让随李文吉进来的护卫们也先退出去,李文吉瑟缩了一下,还是对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 元羡指着他们所在地周围的竹林,不少竹枝上有战斗留下的痕迹,旁边地上,除了血迹外,还有被收拢过来的敌人的兵器,包括弩、弓、箭、刀、爪等。 李文吉心下瑟瑟,如今竹林里只剩下了他和元羡,元羡要是去拿起一把刀就砍自己,李文吉觉得自己并无还手之力。 他再看四周,竹林里似乎是有其他人在的,但是又不知道这些人在哪里,他想,那些是元羡自己的护卫,还是蓝凤芝所说的燕王派来保护元羡的暗卫呢? 说起“暗卫”这个词,其实只是说说而已,据李文吉所知,没有真正的暗卫,所谓暗卫,只是假装是普通人而护卫在主人身边的精卫,可以不着痕迹,出其不意,一直保护主人。 李文吉想到自己和元羡接触的那些时候,心说哪些人是燕王派给元羡的,他一时猜不出来。 昭昭之华 第74节 元羡握着她手里那柄已经沾了血的扇子,说:“夫君,我刚刚差点就死在这里了。你看这些兵器,都是那些刺客用的。你刚刚在竹林外面也看到他们的尸首了吧,那些都是精干勇武的男子,看长相,也非是北方人,都是荆湘之人的骨骼样貌。” 李文吉“嗯”了一声,说:“你受惊了,没事就好。” 元羡说:“你说他们是谁派来的呢?肯定是知道我今日行程的人才行啊。” 元羡目光幽邃,盯着李文吉,李文吉脸皮抽了抽,说:“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过。” “是啊。”元羡道。 第58章 李文吉强作镇定,说:“我怎么不知道燕王派了暗卫来的事?听说是暗卫打退了刺客。” 元羡抿着唇笑了一笑,阳光绕过竹叶照在空地上,在元羡的身上映上竹叶的形状,轻轻颤动。 元羡美丽的眸子里映着光,让她如鲜活的楚地神女,她说:“既然是暗卫,自然是在暗处,怎么能够示人呢。” 李文吉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只好不再问这事。 元羡不答,是专门故作神秘,别人知道她身后有人,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哪里,这才能起到最大的震慑作用。 如果别人知道这暗卫只有十来人,那还能起什么作用。 元羡说:“夫君,此次来暗杀我的人,可不是小势力,他们训练有素,又兵器精良,既然能这样来杀我,想必他们也能这样杀任何人。” 李文吉忧郁道:“是啊。我连自己夫人也保护不了,还要堂弟派暗卫来保护你,我虽为堂堂一郡之主,却真是没有用。” 元羡心说你的确是很没用,在南郡当了这么多年的郡守,除了长了一身肥肉,用民脂民膏修了一座座游乐的园林,每日就在乐伎美姬之间流连,活得稀里糊涂,真是枉做郡守。 元羡神色变得严肃,哀切说:“你我夫妻一体,即使有些很小的矛盾,那也是我们夫妻两人之间的事,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不能说开的。舌头和牙齿,尚且还有打架的时候,我俩之间,难道真有过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吗?我回想我俩成婚十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大矛盾。我俩是夫妻啊,要在一起一生相守相护的。” 李文吉被她这真情切切的话说得一阵惭愧,如此说来,即使元羡因毒鱼之事要搬去当阳县住时,元羡也没有说太重的话,只有自己想把李旻抱走给别人养时,她才拔剑相向过,但那也只是因为初为人母,心里只有孩子之故。元羡和自己的确没有闹过什么不可调和的大矛盾,自己居然受卢沆那厮挑拨,想要害她。 李文吉羞愧说:“夫人所言极是。我俩夫妻一体,合当相守相护,一生即使有起有伏,也当互相扶持爱护。” 两人在这里叙夫妻之情,在郡学方向,燕王靠在一株大梧桐树后,把两人这些话语听得十分真切,一时间,实在克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 根据燕王判断,李文吉绝对参与了刺杀元羡的幕后谋划,不然,这事哪能如此顺利地展开。 但是他的阿姊,脑子像是被李文吉这厮给控制了一样,那么聪明有魄力的人,在李文吉跟前就犯浑,还什么夫妻一体,一生相守,这不是笑话吗? 燕王气得冷笑,眼神幽幽,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护卫在他身边不远的几名精卫,没有办法像燕王听得这么全,不过从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来看,他们倒并不觉得李郡守和郡守夫人说的有什么错,反而,有的还觉得挺感动,认为郡守夫人可真是一位有勇有谋、有礼有节、又情意深重的好女人,娶妻当如是。 燕王生怕两人还要拥抱在一起,抱头痛哭,根本不想转头去看两人,不然他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控制不住上前把两人拉开,那样,自己岂不是就暴露了身份。 不过燕王担心的事并不会发生,元羡已经盯着愧疚不已的李文吉,说:“我知道此次暗杀我之事,定然是别人主导,又挑唆夫君你配合的,这样的人,只是害我一人吗?不是也害夫君陷入谋害发妻的境遇里去?夫君,你可真是糊涂啊,我说什么,你都当耳旁风,不当回事,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你抬举胡祥,我可说过什么,你身边乐伎姬妾成群,我可说过什么,你甚至暗许长沙王的人带走李旻,我都没说什么,你却相信别人,要来害我。等我真的死了,你难道能够全身而退,对方不会来谋害你?” 李文吉想反驳,说自己没有参与谋害元羡之事,但元羡语如落珠,倾泻而出,又情真意切,他说不出什么来,只羞愧后悔道:“是我听信谗言,我的错。我以后不会了。所幸你没事,阿昭,你原谅我吧,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知道你是对的,我以后都听你的。” 李文吉哀痛不已,也是情真意切。 元羡眼里似乎已有泪花,她看着李文吉说:“你记着今日之事才好。” 李文吉说:“我当然记着。阿昭,我知道,只有你最好了。” 元羡颔首道:“没有谁,比我俩更近了,我为了李旻,也只会想你更好,你要把这些刻进骨子里去,就不会再受人挑拨。” 李文吉马上点头:“是,是,我明白。” 元羡苦笑一声,说:“你不明白。我知道你有什么心结,你以为,陛下是因为我是前朝县主,你娶了我,所以他疏远你,不封你为王,你以为,我死了,他就会封你,是不是?” “这?”李文吉自然不好承认这种事,但这的确就是他最在意的事。 元羡摇了摇头,说:“你可真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想,自从陛下登基,他封了你们李家多少血脉为王,又封了多少外姓为王。我细数之后,就有几十人之多。” 李文吉有些窘迫又有些气恼,道:“是啊。伯父封几十人为王,却不愿意封我。” 元羡笑了一声,说:“他正是封了几十人为王,才不能封你为王。” “为何?”李文吉不解。 元羡说:“之前他是为了稳固皇权,才不得不封了那么多王,这些王,你数数,除了他几名亲子,多是李氏族中,手握兵权被他安排镇守一地之人,其他的外姓王,或者是之前跟着他支持他登基的大将,或者是手握兵权之前就统辖一地的诸侯,在前朝都是公爵王爵的。这些人,你说陛下心下怎么想,难道任由他们一直发展下去,中央略有示弱就起来造反?再说,李氏一族,陛下子息弱,你们一族里,其他人子息可不弱,就说长沙王,据我所知,他就有九子,吴王,有十几个儿子,鲁王,也有不少子嗣,就说你父亲,你还有兄长,要是在你这一辈,给你封王,这些人要不要封呢。那这天下准备封上百的王吗?岂不是乱套了。陛下恐怕不仅不会再增加封王,还会想办法撤掉一些。不然,你的兄长怎么会降等袭爵呢。” 李文吉愣了一下,但是又觉得这话实在不中听,嗫嚅道:“我二十多岁就为一郡之主,又把南郡治理得不错。其他族中兄弟,能比得上我的,可没有几人。” 元羡心说你可真是信心满满呢,也不照照镜子。 元羡说:“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道理就是如此。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封王了,你封了王,我就是王妃,李旻就是郡主。我难道会拖你后腿吗?你真是啊,居然不听我的话,却去听不知什么阿猫阿狗的挑唆。” 李文吉感觉世界为之一亮,太阳升到接近中天,竹林里一片亮堂,他的身体也温暖了,他对元羡情意满满地说:“夫人,是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我俩才是一体,别人都是想谋害我俩。” 元羡说:“你耳根子太软,别人随便挑拨两句你就听。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是,是。”李文吉赔笑道。 元羡说:“那些刺客是谁的人?” 李文吉神经一紧,想要说是卢沆,随即又想,要是自己供出卢沆来,此事闹开了,却是很不妙,毕竟卢沆手握重兵,还要做燕王的岳父,要是燕王之后能做皇帝,他就是国丈,说不得自己还要仰仗他呢。 李文吉觉得自己还是要把元羡和卢沆两边都用好才是,于是当即说道:“夫人刚刚说了那么多,其实我也并不知道这刺客是谁派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开始就对夫人你说出人来了啊。你知道我是藏不住事的。” 元羡神色变了变,大约知道李文吉的心思,心生恼恨,不想再搭理他,冷着脸说:“好吧。我今日累了,先回府了。” 元羡起身离开,就当李文吉不存在。 李文吉知道她生气,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不想为讨好元羡出卖卢沆。 他见竹林里似有重重鬼影,生出害怕,也赶紧走了。 整个中秋游园文会,因为郡守夫人遇到刺客刺杀而草草收场。 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人口众多,商贸繁荣,城市富裕。 元羡乘坐马车回郡守府后宅时,只见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大多数人脸上洋溢着今年丰收的喜悦,不由也想到了一些李文吉的好处,例如他虽是不务政事,但也政令不严苛,民间便也更有活力。 她刚回到桂魄院一会儿,就有婢女来报,说马夫人带了人来相见。 元羡才刚收拾完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已经知道,郡丞乃是燕王的人,马夫人来相见,应该也与燕王之事有关,便当即让人迎马夫人进来。 ** 在中秋这一日,郡学本就放假,不少学子前一日便已然告假回家,留在学里的学生较少,在早上郡守到郡学看望勉励学生后,这些学生,有的受邀进九华苑展示学识,有的则外出逛街游玩,留在郡学里的人就更少了。 燕王也正是因此被郡丞的人带着从郡学进入九华苑去见元羡。 因燕王到来,郡学好几个院落都被他的护卫控制,元羡带着人离开凤鸣园后,燕王便也没有继续留在郡学的理由,当即转身离开了,又要求郡丞安排,他要去元羡的居处,和她讨论要事。 郡丞不知道燕王所说的要事是什么事,当然,燕王所说的任何事,都不是小事,郡丞便马上做了安排。 元羡本在正院明间招待马夫人,没想到燕王随着马夫人到来,没办法,元羡只好到里面稍间里去和燕王密谈,让婢女在明间招待马夫人。 这稍间虽不是元羡的寝房,但她也经常在这里午睡或者看书,这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待客,还是男客。 虽然她是想将燕王当成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边读书甚至午睡的小孩子,但如今的燕王已经是成年男子,甚至比自己还高大,在里间招待他,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不妥的,但燕王现在身份不能见光,便也别无办法了。 元羡亲自将卧榻上的引枕放到一边,请燕王上卧榻坐了,自己站在下手。 燕王将带的长刀放到一边,看阿姊站在下手一副应对事项的状态,就愣了一下,赶紧说道:“阿姊,你快过来坐下。” 元羡当即拒绝道:“怎可这般没有上下尊卑,殿下,这样就好。” 燕王再次呆了一呆,又看了看换了一身红绿相配窄袖衫与长裙的元羡,便从榻上下来,走到元羡跟前,拉住她的衣袖,说:“你不坐的话,那我也不坐了。” 元羡想把袖子扯回来,轻轻一下完全没有扯动,但要再用力,又觉得不妥当。 如今虽然也时兴执手礼,但那也没有男子执女子手的道理。 照说,要是是亲姐弟,这样也无可厚非,奈何并不是。 一个多时辰前,在凤鸣园匆匆相见,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遇到了刺杀,当时也由不得元羡多想,此时再在家里相见,房里及附近都仅有两人,没有外人在场,也没有外人可以听到两人讲话,如此相处,元羡便又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如此窘迫,主要是元羡此时还没有意识到燕王的强势、占有和攻击性,只是觉得和幼时不一样了,待她明白这一点,可能就会想到些别的。 元羡没有办法,只好被燕王拉去榻上坐下,待她坐下,燕王才在她身边再次坐下。 元羡说:“我让婢女送茶具进来,我为殿下煮茶吧。” 不然,被燕王一直看着,又没吃没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虽然她之前打着燕王的旗号,已做了很多事。 燕王道:“不用了,阿姊,我们就这样说会儿话吧。” “行吧。”元羡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明有很多事要问燕王,但一时间脑子又懵懵的,被燕王盯着,也颇有些窘迫。 好在不需要她打开话匣子,燕王直截了当问道:“阿姊,你为何不肯和李文吉离婚?” 虽然元羡觉得燕王对李文吉直呼其名挺奇怪,毕竟李文吉是他堂兄,但元羡没有去纠缠这个问题,说道:“离婚哪那么简单。” 燕王盯着她,说:“李文吉宠妾灭妻,把你赶到当阳县去,让妾室胡氏掌管后宅,还和胡氏生了三个儿子,这个难道不够严重吗?再有,你自己说的,他默许李崇执派人去劫走你的女儿,今日,应该也是他和人里应外合刺杀你吧。他做出这些事来,你还不想和他离婚?还想挽回他的心,说要相守相护一辈子?你有这心思,他可没有。” 燕王语气咄咄逼人,显然这些年来,他一直身处高位,习惯了发号施令,说话也不会第一时间顾及听者的心理。 元羡抿着红唇,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像院子里的秋叶,在寒意袭来时,别无选择,只能飘向大地尘埃。 燕王见她这样,再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元羡要把手抽回,他却不放,握得紧了,便感受到元羡手指上的细茧。 燕王愣了一下,翻过元羡的手,低头认真看了看,发现元羡的手指上,不只是有细茧,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受伤后留下的小疤痕,这在修长洁白的漂亮手上,很是显眼。 小时候,元羡手上自然没有这些痕迹。 燕王不由说:“阿姊是天之娇女,为何手上会有这样的伤?难道李文吉还要让你亲自劳作吗?” 燕王是四五岁之后才到当阳公主府上去做学生和“人质”的,在这之前,他也是在李氏的庄园里生活,他虽是主子,但他母亲是侍婢出身,且生他时就死了,他的地位自然没法和夫人的孩子相比,不仅会看到不少被针对被打压的人的遭遇,自己也有颇多心酸难熬之处。 李氏一族是大士族大宗族,不然也供养不了他父亲的几千重装精骑横扫北地,之后以此控制燕赵与晋地,最后还能夺得皇位。 在这样的大士族里,资源也是有定数的,孩子一出生,便因生母而有高低贵贱之分,或者便要能力非常出众,不然在家族内部的斗争里,能否好好长大都不能确定。如果他当时没有被送到当阳公主府里去教养,说不得他早就因为各种原因死了。 燕王如今虽然贵为皇子,但却不是不懂人间疾苦之人。 元羡没想到他注意力又到这事上了,她有些气恼地把手收了回去,说:“没有这回事。我的手怎么了?还非得手若柔荑,指如削葱根不可吗?” 燕王发现自己刚刚那话惹了元羡生气,意识到自己那么讲,好像是指出她的手不够美似的,他只好赶紧赔礼道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受李文吉的磋磨,吃了很多苦,还要替李文吉讲话。” 元羡轻叹一声,说:“李文吉虽有诸多不是,倒不是这样的人。我手上的痕迹,或者是练剑用弓的痕迹,或者是平常不小心造成的。” 燕王看着她,心又软又酸,他用手指碰了碰元羡左手手背上的一点小痕迹,说:“这里是怎么造成的,你以前没有这个伤。” 元羡想了一会儿,才说:“刚到当阳县的庄园里时,扩建窑坊,我前去查看,被火燎到了,当时就起了一个燎泡,用了药,虽是伤好了,留了一点小疤。” 燕王轻叹,心疼地说:“当时肯定非常疼吧。你何必去做这种事,让别人去查看就行了嘛。” 昭昭之华 第75节 元羡却笑了,说:“不自己去查看,怎么会知道窑坊是怎么运作的。不被火星燎到,怎么会知道这事这么危险,会这样疼痛。阿鸾,这些都过去了,而我既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甚至不觉得痛是什么坏事。人生本就不只是享乐,只有经历越多,感受越多,人生才会越丰富。这才是生和死之间的意义所在。” 元羡温柔地看着燕王,两人多说了几句,她又找回了面前这人是自己弟弟的亲近感觉,柔声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吃苦受累,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过,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或者是不得不选择的,不过,走到如今,我并不觉得我的生活不如人意。在最差的时候,我想到,至少还有你,还能找你帮忙,我就不会认为苦。你看,我想到至少还有你的时候,你也同样,真的心系于我,还心疼我吃了苦,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燕王因她这话眼眶微微泛红,甚至些微哽咽:“阿姊,是我的错,我本可以早早把你接到燕地去,你就不会像如今这样难。李文吉更是罪该万死,阿姊你是这样好的人,他却一直欺辱你,还要杀你,今日如果不是我正好带着护卫前来,你还能活命吗?你都这样了,你还要替他说话。他配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经带有杀气。 元羡有一瞬间发僵,虽然燕王所说的确有道理,但是,要是人一直陷在这种情绪里,是做不了大事的。 要杀了李文吉,当然容易,但是,对元羡来说,李文吉不仅是她的门面,还是她的地位的来源,正如她自己对李文吉所说的那样,她其实比别人更希望李文吉地位提高,再者,这次李文吉想来是真的意识到问题了,自己想要掌控他,并不是难事。在这种情况下,燕王对李文吉评价很低,影响李文吉的地位,那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因为从社会地位来看,自己和李文吉的绑定,比自己和燕王的绑定更紧。 元羡怕燕王对李文吉越来越不满,最后影响的还是自己的地位,便只好直说道:“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只是,他是夫,我是妻。如果没有他,那我更是什么都不是了,谁都可以到我这里来啃一口肉,谁都可以欺到我头上来。即使他要杀我,他默许别人带走我们的孩子去做人质,但我也不能得罪他,要捧着他。我不是以前的县主了,没有父母,在这里也没有宗族的帮助,或者要他们的帮助,他们也只会成为吸食我血肉的蟥虫。我没有别的依靠,如果连郡守夫人也不是,那我和田间劳作的妇人一样是护不住自己和子女的。你不知道,男子要是没地位,但有武力,还能去参军建功立业,女子不行,女子都在做什么?不断被贩卖,为奴为妓,母女分离,甚至也保护不了女儿,女儿还要继续为奴为妓。你问我为什么不和李文吉离婚,这就是原因,我不能离开他,离开他,我更是什么都不是了。” ----------------------- 作者有话说:县主:人生基本上就靠演。 第59章 燕王愣愣看着她,一时说不出“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肯离婚”的话,他自己也不是不知世事的孩童,甚至,他的孩童时代,已然明白权势的重要性,如果他的母亲不是侍婢,而是夫人,那么,她也许不会死于生产,自己不会出生就没有母亲。 燕王望着元羡,温柔但坚定地说:“阿姊,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你不必一直受李文吉的磋磨。” 元羡笑了笑,欣慰说:“唉,我家阿鸾是真的长大了,成了能够保护阿姊的大男人。” 虽然元羡说得很欣慰,但燕王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忧虑和勉强,他想,阿姊不过是想鼓励和安慰自己而已,她不一定完全信任自己。 燕王道:“阿姊,你难道不相信我?” 元羡轻叹一声,说:“当然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如果我不相信你,那么,我连自己也不会相信。我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更甚。” 燕王听得出她这话里的真意,这真意非常无奈,元羡无奈,燕王也无奈。燕王当然知道,要不是别无选择,元羡是会选择用人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的,相信自己总比相信别人来得实际。他幼时在元羡身边成长,哪能不明白她的深意。 “我只是一个女人,你还不知道女人在这世道多么寸步难行吗?阿鸾,我必得靠你才行。”元羡看着他,一副什么都要靠你了的表情,“所以,你也要更注意自己的安危,如果你出什么事,那我就没有依靠了。” 虽然他心里想的就是要夺得至高的权力,可以给元羡一切她想要的,但是,元羡突然又说到他头上来,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危,燕王还是再次心下柔软起来,有种难以化解的感动和酸楚,让他不知所措。 “阿姊。”燕王轻声唤她,除了这样的轻声呢喃,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切其他话语都显得多余。 元羡深吸口气,说:“好了,我告诉你了,我为什么不能离婚。也希望你可以理解,虽然李文吉有很多让人不如意的地方,但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暂时还需要依靠他。除此,我想,在如今,你也是需要他的。” 刚刚还动容不已,好像有一股暖流将他和元羡隔绝在一方密地,没有别人的打扰,他还沉浸其中之时,元羡就像手里提着一柄铁锤,很快就打破了这方密地,这铁锤就是“我的丈夫”。燕王微微皱眉,但他已经明白元羡的意思,所以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件事。 对元羡来说,李文吉是她如今地位的来源,如果自己还不能完全确保她的权势,她自然是需要李文吉的。 只要元羡不是非李文吉不可,不是真的爱他到离不开他,燕王便觉得暂时可以接受这件事。 如果元羡只是想靠李文吉得到权势身份,自己完全可以给她更多,自己不是更占优势吗? 想通了这一点,燕王也就暂时不去关注“我的丈夫”这个词。 不待燕王说其他,元羡赶紧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问:“你为何会冒险前来南郡?你带了多少人?能够护住你的安全吗?” 燕王会亲自前来,最主要的原因,除了元羡去想的那些正事,其实正是燕王刚刚和元羡所谈到的那些事。 其他事,别人都可以代替他来处理,但是阿姊的婚姻,这种事,不是他亲自来问,亲自来处理,他不觉得可以委托任何其他人。 他也清楚,以元羡性格里的骄傲,她不会如实回答任何人,她和李文吉的婚姻状态到底如何,她为什么不肯离婚。 元羡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因她的婚姻困境而来,既然如此,燕王便也不再提及这件事,说道:“上次贺郴从你处带了回信回洛京,我从他那里知道长沙王安排人去劫走你的女儿,便怀疑他是想拿孩子控制你,有心图谋南郡,除此,贺郴经你的提醒,北上时沿途调查,发现长沙王派了他的次子,也就是我的堂兄李成敏去襄樊同步昇联络,我这次离开洛京南下,第一是亲自前往襄樊,稳住步昇,然后从汉水到武昌,查看武昌情况,这才从武昌来了江陵。” 步昇乃是南郡郡尉,驻守襄樊,襄樊位置重要,甚至比江陵更甚。 元羡问道:“步昇怎么说?” 得知李成敏偷偷去过襄樊,元羡便明白了之前柳玑让姜禾杀掉胭脂等人的原因是什么了,定然是李成敏色念上头,一路上让胭脂等人陪侍,胭脂等人知道了李成敏的身份,柳玑担心这几人乱说,便找借口让姜禾杀了她们。 燕王道:“他本来是游移不定的。这些事,阿姊定然也清楚。如今各地要员都知道父亲身体欠佳,便各有打算。我同阿姊,自然也不说虚话。我对他说,我同皇位的距离,自是比长沙王更近,我的许诺,也比长沙王更有分量。他明白情势,愿意投向我。” 元羡说:“你亲自前往,的确比李崇执只是派儿子前往更有说服力。只是,你这也太冒险了,如果他有其他想法,对你不利,可要怎么办?” 燕王拉住元羡的手,望着她,失笑:“阿姊。我是一个大男人,从十六岁时,就骑马冲击敌营,多少次都是生死一线。只是从襄樊南下,又算什么事。阿姊,你太担心我了,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以前不是对我说,未经风雨的草木,甚至无法茂盛生长吗?现在怎么又这样小心翼翼了?” 元羡轻叹一声,说:“是啊。道理正是如此,但是,发现你真的要遭遇危险,我又难以等闲视之。” 燕王拉着她继续说道:“不要担心,该小心时,我自是小心的。” 元羡这才放松一些,含笑道:“你都这么大了,比我到的地方更远更广阔,比我见过更多人,遭遇过更多危机,我当然要相信你。” 燕王看她脸带笑容,话语里都是对自己的关切和爱意,不由觉得自己全身如浸在温水里,就想就此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这样一生一世不放开才好,他的眼里已然容不下任何其他人和物,痴痴盯着元羡,颔首,笑道:“是啊。所以你也可以依靠我,我不是幼时的小孩儿了。” 燕王正说到动情之处,外面却传来婢女通报的声音,元羡让燕王继续坐回去,自己起身走到门边,问:“何事?” 进来禀报事情的婢女是飞虹,说:“府君派人来请主人您去,说有事要和您商谈。” 现在没有比燕王更重要的人和事,元羡问:“他何时回府的?” 飞虹说:“说是午前便回了,回府后他还叫了几名歌姬前去唱曲佐酒。” 元羡问:“可有其他人去见他?” 飞虹道:“未有人来禀报。” 元羡心说没有人来报,那就是没有特别的人去找他,例如卢沆。 元羡说:“你让人告诉他,我忧思难过,身体不适,暂时没法去他那里。” 飞虹赶紧应下了。 元羡又问:“他们去查刺客,可有进展?” 飞虹道:“宇文叔未派人回来回报进展,怕是还没有进展。” 元羡道:“估计很难抓到人了。让他们加紧审问被抓到的刺客,最主要是不要让刺客死了。” “是。” 飞虹退下后,元羡再回稍间,绕过屏风,只见燕王已没在榻上,而是站在屏风后,正盯着漆器屏风上的火凤瞧。 元羡本以为燕王会问起李文吉那里的事,没想到燕王没有提,而是开始和她讲起朝中形势。 元羡问:“陛下……身体状况真的非常差?” 李崇辺毕竟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虽然这世道就是如此,兵马和皇权,决定人的生死,作为前朝宗室,死于新朝皇帝之手,也是常事,但是,元羡终归不可能真的谅解他。 但是,她自然也是很难报仇的。 不过,人终有一死,即使李崇辺做了皇帝又如何,他也要死。 只有李崇辺的死,可以稍稍抚平元羡对他的那些恨意。 她可不是心似清风的人,浓烈的爱恨,都在她的胸腔里。 燕王在当阳公主府里被教养那么些年,已然明白元羡的心思,不过,对燕王来说,一边是生父和皇权,一边是教养保护过自己的前朝公主府,他的心思更加复杂。 燕王站在被漆成黑色绘有金凤的巨大木柱下,帷幕遮挡了一部分秋日的阳光,他的身影显得晦暗,说:“我本来也是不信的,回洛京后,我便进宫陪伴过他几日,在他身边侍疾,他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好。” 这种时候,又是在密谈,身边没有别人,元羡便也不再遮着掩着,问:“那依你看,他还能活多久?” 皇帝能活多久,的确是至关重要之事。 燕王说:“虽然他身体状况的确不好,但最主要是在腿上,腿疾,不好判断还能活多久。” 元羡些许失望,而且也没有遮掩这份失望。 燕王看她这样,不由又到她跟前来,轻轻牵住她的手,微低头看她,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便亲自来这里找你,我们就依然不能相见。”你可知我有多么想你,他在心里说。 元羡微仰头看向他,不知怎么,觉得燕王给自己的感觉些许奇怪,她思索片刻,意识到是燕王那语气,颇有哄劝之感。一直是发号施令、一言而定的人,突然被人这样哄,这种感觉还真是怪异。 元羡撇开这种怪异感,问道:“那你南下,是陛下的意思?” 燕王一直看着面前的人,温柔凝视她的眉眼、她的红唇,面前的人,是他一直以来渴求的人。 有一年的夏夜,夜里依然炎热,在房子里根本睡不着,元羡让婢女在院子里摆上高榻,燃上驱蚊熏香,带他在院子睡。 风里带着凉意,天空是璀璨星河。 阿姊就在他的旁边,为他讲上古山海经里的故事。 他在那时,既为当时安宁生活感到欢悦,又为也许会很快失去而感到惶恐。 他不由惶然问元羡:“阿姊,天地如此广阔,我们要是分开了,要怎么办?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记得元羡说:“如果世界只有我们所在的这一点,又有什么意思。你看故事里,即使是天崩地裂,水淹大地,依然有法可想,何况只是我们分开。大男儿志在四方,你应该去想,这整个世界都可以是你的,哪里你都去得,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到解决之法。那么,不管我们分开多远,也都还有重见的一天。即使真的不能重见,我们互相想着对方,便也不算真的分开。是吧?” 他那时候好像只有六七岁,听她一说,世界也的确豁然开朗。 只是,虽然她说只要想着对方,便不算真的分开,他自然不愿意这样想。 若只是思念,又怎及真的触手可及。 燕王此时再次抓紧了元羡的手,接她的话说:“我向父亲提起此事,说南方各地心有不稳,要南下查看情况,他便同意了。” 元羡说:“他知道长沙王、吴王之事吗?” 燕王道:“他自己便是从掌军诸侯谋得皇位,怎会不清楚各地诸侯心中想的什么。” 说到这里,燕王顿了一下,关注着元羡的神色,毕竟他父亲谋得的皇位,可是从元羡的皇帝舅舅那里来的。 要是是前两年,元羡还会因为燕王这话动容,对李氏皇权颇有恨意,但如今她已经接受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权,是权力,但更是责任。是人人皆想得到的生杀大权,但也是悬在头顶的对己诅咒。 要是没有能力和武力却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便不过是坐在刀尖上而已,死亡是即刻便会趋近的归宿。 元羡说:“那他是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燕王把目光从元羡身上投到幽深房屋外的阳光里,说道:“没有谁,不想要更高的权力,不做登顶皇位的梦,即使是我,也是一样。” 他转而又看向元羡,他甚至想说,如果元羡是男儿,元羡的这种渴望,说不得比任何人都要浓烈。 即使元羡不是男子,她是女儿身,她也一样想要,只是,整个世界都不允许女子如此前进而已,不过,如果她能做摄政太后,燕王不认为她会放弃这份权力。 燕王从小在元羡身边,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当然,他们虽然有过无忧的几年岁月,但他们都知道,他们从出生便是在权力的泥潭和光芒里打滚,因为如果不往上走,等待自己的,多是死亡。 元羡看着他,燕王继续说:“这种事,只能论迹不论心了。如果我能震慑他们,他们愿意服从,能明大义大礼,知道事有不可为,自然是好的,这事也就揭过。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正如阿姊你所说,父亲登基,封了数十个王爵,大家不知感恩,只想瓜分权力、土地、人口、财富等等,不知为国为民着想,自是不行的。” 元羡颔首说:“你能这样想,很好。之前长沙王派人到我的地方想带走李旻,我抓了他的人,为首是两名女子,两人多半有一些长沙王想谋反的罪证,但我没有细审她们。主要原因,若是细审之下,她们报了长沙王要谋反的罪证给我,我要是不报给皇帝,那皇帝要追究,我难以说清自己的立场;若是我报给皇帝,本来长沙王只是根据京中情势审时度势,并不是非得谋反,此时却被激得马上谋反,他要攻打南郡,我手里可没有兵,难以抵挡,于百姓而言,突起战事,也不是好事。” 姜禾年轻,不懂政治,已经多次对元随说有重要情报要报给元羡,想借此减轻罪责,让元羡把她放走。元羡都没有理睬此事,既不放她,也不听她说什么,便是这个原因。 这种敏感的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装傻,假装不知道。 而她这样做了之后,果真,长沙王便再没有过针对她的行动,这说明,李崇执那个老狐狸,他知道元羡在想什么。 昭昭之华 第76节 元羡的确不希望长沙王谋反,她不愿意起兵戈之乱。 从大了说,长沙王发兵谋反,南方乱起来,对才刚刚从战乱里缓过来休养生息的百姓来说,实在残酷,用战争追逐权力,是大人物们的乐子,对底层的百姓来说,只有苦难。 从小了来说,元羡是真的在南郡有自己的产业,而她只要不是发战争财的,这里的战争,对她的财产便是极大的打击,田宅破损,又没有钱赚,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现在,燕王前来,情况又有所不同。 元羡继续说:“现在,我就可以把抓到的长沙王的人交给你。你便可以借此敲打他。你手里有他的人他的把柄,你追究此事,攻打他,除他王爵,是师出有名,你不追究此事,是施恩于他,他对你交心,也是理所应当,这样,你至少是大义不亏。这些人,在你的手里,可以起到大作用。” 元羡逮住了长沙王的这个把柄,但自己是没法用的,只是因为她和长沙王比起来,地位低,也没有兵权,捏不住这把柄,没法直接使用。但拿给燕王,可以在燕王这里卖好,才是用到实处。 当然,如果她不是要站队燕王,为燕王谋权,而是攀附其他人,她也不会敞开心怀讲这种话,但对燕王这样讲,反而可以拉拢关系,显出自己的确毫无二心,什么都可以讲给燕王听。 燕王哪里不懂元羡的心思。 要是别人这样说,他可能会揣测此人心机深沉,不可大用,但元羡这样说,他就觉得是阿姊生活不易,要处处小心不说,对自己更是推心置腹,无所保留,当然就更感动了。 他柔柔看着元羡,说道:“还是阿姊想得深远,这些人于我,的确可做大用。如果阿姊可以一直在我身边,我便也不用发愁身边没有智囊了。” 元羡不信燕王身边没有出谋划策之人,以他现在的身份,皇帝让他到身边侍疾,便是故意对外放出的信号,有意提高他的地位,那些本来摇摆不定的人,会更愿意追随他。 就如如今南郡郡丞胡睦、长史严攸,可都是真有才干的,胡睦本来就是燕王的人,严攸也是发现可以靠近燕王时,便马上抓住机会。 由此可见,这个名分,是多么重要。 有这个名分,就可以收拢很多人才为他所用。 从这个角度来看,连元羡都是羡慕他的。 不过,自己要追随的人有这大义名分,对她来说,自然非常好。 只是,他那些夸自己的话,听听也就罢了,不能真的当真。 元羡又问:“我听人说起,陛下要将卢沆之女嫁给你,是真的吗?” 既然燕王来了江陵,那便有机会和卢沆接触,如果他真有意,那这事也可以好好解决。 虽然元羡怀疑这次刺杀自己的人,便是卢沆培养的死士,但如果燕王真要和他联姻,那元羡便也可以假装不知道刺客身份,也不去追究。 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死结。 当然,燕王不和卢沆联姻,更好。 自己可以不追究刺客之事,如果卢家要追究卢道子之事,那元羡也没办法。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元羡不希望卢家得到更高的权势。 燕王一愣,一时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正踌躇间,外面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喧哗。 元羡走到窗边往外看去,远远可见一行几人从廊下过来。 其中歪歪扭扭走在前面的,正是李文吉。 他身后跟着几人,正在劝说他,其中一名婢女还被李文吉推了一巴掌,从廊下摔下去,摔进了花丛里。 李文吉大骂说:“你们让开。她不肯到我那里去,我来找她,总是可以吧。” 很显然,他是喝醉了。 燕王走到元羡身侧,从半开的窗户,也看到李文吉的情态了。 元羡皱眉,不愿意将自己和丈夫之间的种种私事都展示在燕王跟前。 别说燕王是她如今和之后要依傍的权主,就说燕王是她的弟弟,以她的骄傲,她也不希望把这等私事让他看到,这会很影响他对自己的评价。 元羡看向燕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说:“殿下,劳烦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先出去处理和夫君的事。” “啊?”燕王再次被元羡说出的“夫君”二字点醒,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李文吉的的确确是元羡的夫。 元羡实在不愿意李文吉醉酒的丑态被燕王多看,不待燕王回应,她已经飞快往外走去。 因元羡和燕王在里间密谈良久,马夫人年岁不小,坐在明间里实在疲累,是以早前就被安排去侧院厢房里午睡歇息了。 整个桂魄院的夫人寝居范围,都没有安排人,值守的婢女,也是在前堂范围等着听用,刚刚被李文吉推进花丛里去的婢女,就是在前堂听用的婢女。 元羡走出明间大门,李文吉已经过来了。 元羡变了一副神色,忧声道:“夫君,你是有什么要事吗?非得这时候找我。” 李文吉喝多了,面色泛红,眼神发虚,眸子转了转,在元羡的身上,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到上,见元羡衣裳穿得好好的,严严实实,他才打个酒嗝,说:“他们说你身边养着不少面首,随身侍候,我召你,你不肯去见我,我还以为你是在和别的男人厮混,自然要来看看。” 元羡的表情瞬间沉了沉,说:“你喝醉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讲的。别人污我名声,你是我的丈夫,也能这样讲吗?你也太过分了。” 元羡声色俱厉,瞪着李文吉。 因为李文吉和元羡所说,是夫妻之间的事,随着李文吉前来的仆婢不敢多听,没敢再上前,甚至还退到远处去,把这空间留给两人。 而元羡自己的婢女,最亲近的两人知道元羡的确是在和一名男人密谈,是以都为元羡担忧起来,却不敢过来帮忙。 李文吉往前扑到元羡身上,笑着说:“我又没有管你这些事。你怎么这般生气。” 他之前本是很害怕元羡的,怕她会对自己拔剑,不过经过今天上午的事,他彻底明白,即使自己真的谋划刺杀元羡,元羡居然并不和他反目,元羡所说,她需要依附他,这是真的,那么,他又何必再那么惧怕元羡呢,夫妻俩正该好好亲近才是。 元羡伸手要把他推开,但李文吉抱着她不肯放,元羡也不好当着燕王的面,把他堂兄一巴掌扇到庭院里去,更不好拔剑威胁李文吉,只得忍耐,两人推推攘攘进了房里。 李文吉把元羡推到房里那张极大的漆着黑漆的大榻上,说:“我们是夫妻,正大光明,名正言顺,有什么不行。趁着现在,正好,我让你为我生个儿子,你也能更安心些,不是吗?” 李文吉笑着,坐到榻上,拉扯元羡。 元羡忍无可忍,怒道:“我才刚遭受刺杀,身边亲近婢女死在我眼前,你不想想我多么悲痛,全然不为我着想,还让我陪你白日宣淫吗?你这个混蛋!” 啪! 元羡气到给了李文吉一巴掌,她张弓用剑,手劲很大,把李文吉打得一懵,酒劲儿都醒了不少,而元羡已经哭了起来,大骂道:“你滚出去。你这个混球!你有没有良心!” 元羡跑到门口,大声叫李文吉的仆婢过来把他们的主子弄走,再不弄走就杀了他们这些没用处的仆婢。 那些仆婢这几个时辰,一直在传说夫人杀了多少刺客的事,对她又敬又怕,自然不敢违逆,赶紧跑过来把又懵又气的李文吉给又拉又抬地弄走了。 ----------------------- 作者有话说:县主:不知道演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第60章 元羡本是不爱哭的性子,特别是此时燕王还在,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长姊角色,怎好展示弱势一面。 但是,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在燕王面前立下的好形象,在李文吉这个混蛋跟前,却要受他折辱,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她想到从小到如今,听了多少人说“奈何你是女人”,为什么,女人又有什么错,有什么不好,为何要受这等磋磨折辱。 元羡一时难以自控,趴在榻上遮住颜面,自傲自矜,愤懑痛苦,情难自已,却也不肯再哭,但也克制不住情绪,身体颤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失态的一面,于是不肯在眼泪干涸前抬头起身。 刚刚燕王听到元羡和李文吉之间发生的事了,他本来已经要走出来把李文吉打晕,甚至杀了他的心念都已起了,不过在他行动之前,元羡已经让人把李文吉给拖走,李文吉算是少受了一点罪。 正如元羡所担心的那般,燕王只是到襄樊走一遭,她就担心他的安危,燕王又何尝不是如此,本来以为以阿姊的智计能力,李文吉又是心性柔弱之人,她是不会受多少罪的,哪想到居然是这样。 燕王站在窗后,看到那些仆婢把发酒疯的李文吉又拖又抬弄走,想到他刚刚缠在元羡身上,两人是夫妻,还要行夫妻之事,他便觉得更难忍受,这就是一头猪去吃了他珍视如命的珍宝。 燕王走到明间,在元羡身边蹲下,轻轻抚过她头上被李文吉弄得乱了几缕的发丝,感受到她无声的颤抖,说:“阿姊,别哭。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元羡声音还带一点哽咽,说:“阿鸾,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燕王说:“有什么想讲的,都对我讲吧,我听着呢。” 元羡说:“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燕王说:“让我陪着你不行吗?” 元羡说:“让你看笑话了。一路从洛京到襄樊到武昌,再来江陵,数千里奔波劳累,没想到却来看到我和李文吉的这种烂事。我羞愧无颜,实在不想面对你,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燕王在榻前半跪下,伸手把元羡揽了起来,不让元羡再埋头一个人哭,元羡要把脑袋偏开,不让他看到,痛苦道:“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你不要看我,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燕王见她眼眶绯红,眸子里都是湿意,他将她抱到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头,说:“那就这样吧,我看不到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元羡更是情难自控,眼泪再次一涌而出,她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一些,哽咽说:“阿姊实在不想让你看到这些,我何曾想过,再次相见,要让你看到这些。” 燕王轻轻拍抚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这有什么好羞愧,都是李文吉的错,你又没错。再者,你就是你,任何样子,只要是你,我都不在意,你都是好的。只是,没有必要因为这等事难过,李文吉根本不配你这样生气难过。他不知道爱护尊重体谅你,他根本不值得。” 元羡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好些了。 从情绪里回过神,元羡才发现自己被燕王搂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她赶紧从燕王怀里退了出来,往后挪了挪,想要用手巾擦擦眼泪,手边却没有手巾。 燕王看她这样,便将自己的衣袖凑到她跟前去,说:“喏,阿姊,用我袖子擦吧。” 元羡站起身来,避开他,说:“别闹。” 燕王失笑,说:“幼时,你又不是没擦过,别说擦脸,手也擦过。” 元羡不搭理他这一茬,心说那是小时候,没那么多顾忌。 她直接进了寝房里去,镜台上就有手巾,于是对着那一方大铜镜,用手巾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发现不仅妆花了一点,头发也有点乱了,但她自己不会梳发式,这种时候,也不好叫簪娘和妆娘进来为自己梳妆,只好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一番衣裙,然后看着有点乱的头发气恼。 元羡心说我还没有受过今日这等奇耻大辱,李文吉这个混蛋,有你好受的。 燕王本跟着到了寝房门口,看里面都是寝具,房间里充满着合香的味道,这个香味和元羡身上的味道一致,便不方便再进去,站在门口叫她:“阿姊?” 元羡将头上的簪钗取下来,想把乱了的那点头发给弄好,结果费了好一阵神,却越弄越糟糕。 簪娘和妆娘的活,可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元羡更气恼了,看向门口的燕王,说:“要不,你先去方才那间房里歇息一阵,我传簪娘来为我把头发梳好了,我俩再谈?不然这等模样,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燕王知道她从小是端庄高贵的骄女,不愿意将自己不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虽然他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她也不必把自己当成客人,但自己最好也不要一直刺激到她,以免她一会儿又难过起来。 燕王说道:“阿姊,我正好还有别的事,便先行离开,待之后再来看你。” 元羡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和燕王谈,不过想来他千里迢迢前来,也绝不只是想和自己接触,他还有很多别的事,便又走回门边,看着他说:“如果有事要忙,你且去忙。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让人来传。” 燕王说:“好。” 元羡略有不舍,道:“你住在哪里,可需要我安排?” 燕王说:“不必,我的人已经安排妥当了。阿姊先护好自己。我已经交代贺郴带人留下来,若是再有刺客前来,也能护住你。你有急事,也让他派人来找我即可。” 元羡微微颔首:“好吧。” 元羡便又叫来身边亲信婢女,去叫来马夫人,送他出去。 燕王从廊檐往前走,到得正堂廊下,不由回头,元羡还站在居处廊檐下,安静地盯着他,一如当年,他站在静处,看着她要出嫁一样。 燕王没有再回头,飞快走了。 昭昭之华 第77节 就像如果不走,便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而不离开,也是无法决定世事的,就像当年,即使他不想让元羡出嫁,也绝不可能因为他的不愿意而改变,因为他没有那份力量,去决定这件事。 他现在,就是要让自己可以。 ** 元羡坐在铜镜前,由簪娘再次为她梳好了一个较简单的发髻,簪上简单的簪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元羡心情已经平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闲情再为自己和李文吉的婚姻哀叹。 元羡到前院正堂,叫来宇文珀,询问调查刺客的进展。 宇文珀叹气,羞惭说:“没有找到逃掉的刺客。” 元羡不快道:“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吗?” 宇文珀说:“倒也不是。他们在九华苑里做好了安排,可能有人接应他们。九华苑里水系众多,我们一路追去,南面湖边有大片芦苇、秋荷,遮挡视线,人一旦进入,便很难找到踪影。” 元羡皱眉说:“他们不是都受了伤吗?还发现不了。” 宇文珀很自责,说:“主上,我们的确没有找到人。” 元羡问:“他们有多少人逃走?” 宇文珀说:“据我们之后分析复盘,他们大概只有四五人逃走。被燕王护卫共杀死了十一人,重伤四人,四人里又有二人不治身亡,现在还剩下两人活着,但燕王护卫下手都是战场杀招,这两人也伤势极重,医师说也熬不了几天。” 元羡发现无能为力后,便也泄了气,问:“可审出了什么?” 宇文珀说:“有些收获,但不知主上您会否满意。” “什么?” 宇文珀说:“其中一人说,他们是从十几岁就被训练的死士,拿钱办事,这次到底是谁雇佣他们,他并不知道。” 元羡问:“另一人呢?” 宇文珀说:“另一人舌头被割掉半截,是哑巴,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元羡一愣,问:“那些被杀死的刺客,多少人是哑巴?” 宇文珀一惊,说:“主上英明,我们没有想到这个方面。没去查看已死刺客的口腔。我马上去吩咐。” 元羡说:“算了,我跟着过去看看吧。顺便去看看还活着的那个。” ** 刺客死尸都被放到了郡衙决曹的敛房里,元羡前来,本来在忙的胡星主便也赶紧赶过来前后随侍。 看守尸体的衙役见夫人亲自前来,虽然心下惊愕,但想到这个是会亲自杀人的主,便也接受了。 元羡问胡星主:“难道没有让仵作来验尸吗?” 胡星主战战兢兢道:“县主,我们此前一直在忙于寻找逃掉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尸首。” 元羡知道他就是找个借口,不过也没有苛责,说道:“那去把仵作叫来,现在开始验尸。” “是,是!”胡星主一边应着,小跑着到门口去吩咐。 敛房里永远有一股浓重的尸味,这些大男人都受不住,但看这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她似乎不受影响。 元羡用带着浓烈熏香的帕子捂着口鼻,走到那一具具被杀死的死尸跟前,在婢女的辅助下,认真检查了起来。 这些死士,全是男性,大部分都是被截舌的哑巴,从样貌看来,也多是荆楚本地人的样貌,但也有少数几个是更南方的交州一带的相貌,除此,他们年纪都较轻,约莫在二十岁上下,身上有不少以前留下的伤疤。 元羡将这些尸体简单看过一遍后,大致已经清楚他们的情况。 这些年轻人,可能是近几年才被训练,专门培养用做刺杀的。他们尚年轻,还不太懂世事,也不怕死,是最好的死士。 在来刺杀自己之前,他们应该也做过其他生意,有的人受过一些很显然不是训练中会受的伤。 元羡问胡星主:“这几年,你们有接到谁被暗杀的报案吗?” 胡星主现在已经是元羡的人,便也不藏着掖着,直说道:“县主,这种只是杀一两人的案子,我们也无法判断那是不是暗杀,不过,的确有一些杀人案,无法找到凶手,可能是暗杀案。还有一些,士庶宗族内部的事,他们往往自己处理,不愿意让外人插手,我们便也不知。” 元羡已经明白了,就是胡星主也不清楚。 在仵作前来验尸时,元羡又去了牢房,那两名重伤但是没死的刺客,就被关在这里最好的牢房里,为免他们死得太快,牢房主官典狱可谓想尽办法,让他们和在家里养伤也不差什么。 典狱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郡守夫人,但是对她的行事法则可是如雷贯耳,看她身形挺拔,行走如风,很显然别人说她剑法如神,不是恭维,就是真的,于是更是小心翼翼陪在身后,对她解释两个刺客现在的情况。 元羡过去看了两个因重伤而昏迷的刺客,典狱问:“夫人,要不,属下让人把他们泼醒?” 元羡心说这两人本来就要死不活,再折腾一顿,岂不是就死在自己面前了,这典狱倒还不用再负责这两个大麻烦,他倒是想得明白。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不急。”又问,“他们被送过来后,可有其他人来问他们的情况?” 典狱说:“夫人,您是指会有人来灭口?” 元羡说:“有这可能。不是吗?” 典狱冷汗涔涔,表忠心道:“夫人,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些该死的刺客刺杀您,哪里还敢暗动手脚。这种时候动手脚,不是明着说自己是和您为敌参与刺杀您吗?和您为敌,不是和郡守、和燕王为敌吗?谁有这个胆子。” 元羡颔首道:“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些人在这里,且活着,就有用,你好好照顾他们。” 典狱赶紧回答:“是,是。” 元羡其实不是特别着急要找出刺杀自己的幕后黑手。 这幕后黑手,能是谁,除了李文吉,最大可能就是卢氏。 如果现在就说是谁,那自己被刺杀,经历那么大的风险,自己便无法从中获取多少利益了。 别看李文吉今天下午醉酒急色,跑到自己那里来闹,元羡事后想起这事,虽然依然觉得受辱难堪,但是,这事也说明了挺多问题。 李文吉以为他对自己的求欢是对自己的亲近拉拢,是向自己示好,还说什么让给他生儿子以后自己就安心了,虽然听得人恼恨,不过,究其深层原因,正好说明李文吉不会再针对自己。 如果一直没有抓到刺杀案的背后凶手,那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安排人全城搜查,控制全城,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怀疑本地所有权势家族,让他们在惊惧里不得不在最近小心翼翼,不敢闹出什么事来,当然,借此枪打出头鸟,清除异己,更是元羡从小就耳濡目染的行事法则。 因为出了刺杀郡守夫人一案,元羡顺理成章安排了全城戒严,这也有利于燕王的安全,那些以前在城里刺探各类情报,行走于各大家族的探子、说客,近期也不敢有大动作,至少可以更确保燕王到了江陵城的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出。 当然,郡守夫人遭遇刺杀,也给了很多人谈资,各种真真假假消息一出,也易冲淡一些别的消息的传播。 林林种种,元羡也不再为自己遭遇刺杀的事气恼,反而想着要把这件已经发生的事利用好了。 ** 元羡在傍晚时到了上清园里见李文吉。 李文吉挨了元羡一巴掌,初时还不觉得如何,过了一阵便有刺痛之感,待过了小半时辰,左边脸颊便些许红肿起来了。 他本就白白胖胖,脸颊红肿,便很显眼。 李文吉酒醒后,就羞恼不已,因为脸受伤,其他人因各种事项前来拜见,他自然不肯见,都给打发走了。 这些人里,就有人想劝谏李文吉,认为全城戒严搜查,太过扰民,郡守应当制止这种事发生。 不过李文吉很显然不想管这事,他也管不着。 他自己做贼心虚,不敢违抗元羡,元羡又可以绕过他直接安排郡衙决曹和郡府长史,实际控制了郡衙及全城的衙役城卫,掌控全城动向,他还能怎么办。 元羡到时,李文吉正坐在屏风后发呆,一名擅琴的乐伎隔着屏风在为他弹琴,琴声悠悠,倒是很适合修身养性。 以元羡所见,李文吉早年太过放纵于声色,又身体懒惰,不愿意强身健体,体虚气弱,这两年在女色之上怕是没有多少余力了,因为他身边姬妾侍婢不少,却没人生出孩子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元羡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胡祥给他吃了什么,让他失了生育之能,不然,他身边女人这么多,不至于没人怀孩子。 元羡对弹琴的乐伎挥挥手,让她退下,便绕过屏风,走到李文吉高坐的榻前来。 李文吉因在发呆,甚至没意识到琴声已歇。 此时突然一惊,抬起头来,看到元羡站在一边,他被吓得惊叫一声:“啊?” 好像元羡还会再打他一样。 元羡说:“我想着下午失手碰了你一下,怕你心有郁结,特地来看你。” 李文吉心说那是失手碰一下吗,你那是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不过这种丢脸事,自然也不好闹开。 李文吉已经决定让元羡来对付卢沆,便不能再和元羡翻脸,虽然他也没好脸色,但是他也没指责元羡,目光闪烁,说道:“你不是安排了人查刺客的身份,可查到什么了?” 元羡在他旁边不远去坐下,说:“那些刺客是早有谋划,退路也都安排好了的,哪那么容易查出什么来。” 李文吉说:“不是说抓到活口了吗?” 元羡看着他说:“是的,有两个活口,他们的确交代了不少事。” 李文吉目光紧紧盯着元羡,说:“难道没说是谁指使?” 和李文吉接洽的一直只有萧吾知,而萧吾知保证此事是由他一人安排,那些刺客,自然攀咬不到李文吉头上来,所以李文吉不怕这两个活**代什么。 除了这些,元羡怕是也不想让人知道,她的丈夫想要杀她,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李文吉被元羡打了,他也严厉吩咐知晓此事的仆婢,若是泄露他被打之事,就要严惩一般。 大家不过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元羡冷冷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元羡的故弄玄虚,让李文吉反而心有忐忑,李文吉又不好过分追问,在把自己完全摘出的情况下,把卢沆给推出去。 元羡说:“那些刺杀我的刺客,是专门培养的用于刺杀的死士。他们既然能刺杀我,应该也能刺杀其他人。” 李文吉说:“但他们不是几乎被杀光了吗?即使有几人逃跑,但他们也受伤严重。” 元羡说:“既然是专门培养的刺客,那便应该不只有这十几人,说不得还有几十人,几百人。” 李文吉被吓了一跳,培养刺客队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 李文吉可是李氏子弟,如今又是皇亲宗族身份,还是郡守,娶的是前朝最受宠的当阳公主的女儿,可说是一直在权力圈子里,但据他所知,真正豢养刺客死士的家族,是极其少见的。 其中原因较多,第一是这很困难,人是有自己想法的,很难养出真正不怕死又能力强的死士队伍,一两个孤勇死士还好说,要成队伍极其困难;第二是这事还不能让他人知晓,不然,那很显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特别是让皇帝知道了,不是自取灭亡吗?这和秘密豢养军队,性质几乎不差什么。 所以,真正会养大批刺客死士的人,要有相当的权力地位能力,还需要非常有想法,想法甚至大到不怕皇帝。 元羡说:“对方,应该还有专门培养这类死士的地方。我已经让人召了画师去画那些已死刺客的画像,贴到城里,让人去辨认他们的身份。刺客里大多数人是荆楚长相,可能会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身份,在哪里出现过,说不得可以借此找到培养他们的地方。” 李文吉呆呆看着元羡,心说她可真是心思缜密,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斗得过她。而这次那么多刺客都没杀死她,以后更没有可能了。 第二天,一大早,宇文珀便前来向元羡汇报重要情况。 此时元羡才练完剑简单梳洗罢,坐在席上用早膳。 元羡问:“是什么事,这么着急?” 宇文珀说:“主上,我们找到了那些逃走的刺客。” 昭昭之华 第78节 元羡放下手里的碗筷,看向他,见宇文珀的神色里没有欣慰,便问:“出什么变故了吗?” 宇文珀轻叹一声,说:“但他们都死了。” 元羡问:“具体怎么回事?” 宇文珀简单介绍了一番,说他们是灯下黑。 昨日中秋,九华苑被用于郡守的游园文会,是以各处不许外人进入,但实则九华苑面积广阔,平常是管不住普通百姓进入的,且里面各个园子有专人负责,水域被用于养鱼捕鱼,湖塘有藕荷棱角,还有各种花木,甚至花木也用于贩卖,不肖说里面还有一些野生动物,例如野鸭水鸟,就有人进去捕捉,这些,因为郡守不知道,也不可能去管,但下面的人,能通过它捞钱,是肯定要那么去做的。 日常也有人进去游玩,只要偷偷给管理者交钱就行。 在这种情况下,昨日郡守夫人被刺杀之地,就成了有些人借以牟利之法,只要给钱,就可以去凤鸣园参观刺杀现场,他们发现这种情况后,便再次搜查了凤鸣园及周围,在梅园里发现了四具尸体,经过检查,就是之前行刺元羡之人,他们身上的伤口也对得上。 元羡听后,便觉得这事挺可疑,说:“宇文叔,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宇文珀道:“尸首已经被我们带回衙署敛房了,主上,您是去看现场,还是看尸首?” 元羡说:“先看尸首,再看现场。” 宇文珀问:“主上是觉得里面有可疑之处吗?” 元羡说:“我们说有四五名刺客逃跑了,便送四名刺客的尸体来给我们,这还不可疑吗?如果我们说十名刺客,他们是不是真要扔十具尸体在那里。” 元羡冷笑了一声。 ** 元羡先去了衙署敛房,认真看了今天大清早被送来的四具尸首,昨日刺杀现场,虽然交战只有短短时间,但战况激烈,燕王的护卫使用的是河北宿铁刀,比之吴地的环首刀质量还更上乘,形成的伤口,也会有差异。 元羡看后,发现这四具尸体,有三具身体上有两种不同武器造成的伤。 第一种是宿铁刀造成的,伤不在要害,第二种,是更锋利的短刃造成,这是一柄百炼钢短匕,削铁如泥。 元羡自己用的名剑,便是这样一柄百炼钢剑,所以,她对这样锋锐的武器造成的伤口形态很了解。 这些人都被锋锐短刃所杀,死前甚至没有挣扎,他们或者是死于睡梦之中,或者是死于无法动弹状态,例如喝了麻沸散。 不过还有一具尸体,身体上的伤,只有那锋锐短匕的,且这人长得更加高壮,不是本地人,身上伤口也多,除了致命伤外,还有多处和人交手留下的小伤。 元羡指着那带有宿铁刀伤的三具尸体,说:“这三人,的确是刺杀过我的刺客。这一人,很像是去接应他们的人,但反而被杀了。” 宇文珀说:“昨日主上遇险,我当时不在现场,没有和这些刺客当面,之前没能看出这四人差异,以为他们都是昨日的刺客。” 元羡对他解释了一番自己判断的原因,宇文珀便也明白了情况。 元羡说:“那个手有这柄短刃的刺客,逃跑了。” 元羡认为这个有短刃的人,该是昨日那个嘲讽自己和情人私会的人。 百炼钢制成的武器,十分稀有,例如元羡的长剑和一柄短剑便也是百炼钢所制,这当初便是烈帝送给最宠爱的女儿当阳公主的礼物,当世也没有多少,属于稀世之珍,百万钱不一定可以买到,但那个刺客首领,手里却有一柄短刃,可见他身份的特殊。 从他昨日嘲讽自己的语气,可听出他年纪不小,而且油嘴滑舌,但这些尸首的年纪都不大,最多二十岁,即使是这个高壮的男子,也不到三十。 元羡说:“逃跑的人,是一名男子,应当是三十五岁往上,身形较高,约莫七尺五寸,偏瘦,虽会讲中原话,但是带有一点楚地口音,可能不用长刀,会用弩和短剑。此人平常应当会做文士打扮。你让人这样去找。” 宇文珀这段时间已经对元羡非常信服,既然她有这个判断,宇文珀便如此安排下去了。 随即,元羡再次去牢里看那两名被抓的活口,刚到大牢门口,典狱便额冒冷汗地迎了过来,战战兢兢对元羡回报道:“夫人,那两人里,哑巴伤势过重,没熬过昨夜,我们今早去查看他们情况,发现他已死了。” 元羡皱眉,进了牢里亲自查看,发现哑巴的确死了,好在另一人还活着,而且勉强可以回答问题。 元羡看着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说:“现在,刺杀我的人里,只有你一人还活着了。” 年轻人看着元羡,很是虚弱,但看得出来,他很有求生欲望。 元羡道:“你们一起来杀我的人,一共有二十人。除了死掉和重伤被抓住的,有四人逃跑,一人接应。逃跑的三人和接应的一人,都被你们的首领杀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其他人吗?我以为,既然已经逃走了,没必要再杀掉才对。毕竟要培养一个你们这种死士,也并不容易,不是吗?人都是父母生养,艰难长大,活之不易,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何不珍惜手下人的性命。那也是一条条人命,都有父母,有来处,还可能有妻儿,有喜好的人和事,不是一个个物件。” 年轻人些许茫然,又抬眼看了看元羡。 其他审问他的人,都是直截了当问话,年轻人也受过被抓住后如何对抗审讯的培养,虽然他心志不坚,没有咬舌自尽,但在回答问题时,也没有泄露重要的情报。 不过,面对元羡这样的“闲谈”,他却生出无尽的悲伤和迷茫,是啊,他们要活下来多么不容易,但是,并没有人珍惜他们的性命,他还能再回家去见到父母吗? 年轻人说:“我回答您的问题,您会放过我吗?” 元羡颔首:“当然,来刺杀我,想来不是因为你和我有仇,不是你想来刺杀我的,你只是别人指挥的一柄刀而已,我怎么会把这仇怨算到你的头上。再说,那些和你一起来刺杀我的人,即使逃跑了,也被人杀死,可见,你们并没有被当成组织者的自己人。这种情况下,我更不可能把这份仇恨算到你们头上。你们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受害者而已。” 年轻人的眼神变软了很多,眼里流露出悲伤,说:“您也不会因为这事迁怒我的亲人?” 元羡说:“我连你都不怪罪,怎么会迁怒你的亲人。我看你的相貌,说不得还不到弱冠之龄,还只是没有长成的孩子。在你父母的心里,你肯定更是孩子才对,他们说不得还在担心你,担心你在外是否能吃饱饭,有衣穿吗,危险吗,辛不辛苦。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虽然她年纪比你小很多,也不可能没饭吃没衣穿,但我自己都被人刺杀,我也会时刻担心她是不是会遭遇危险,有人来对付我,是否也会去伤害她一个小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被伤害,她是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 年轻人在元羡忧伤的语气里,泪满眼眶。 元羡问:“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做这样危险的事?” 年轻人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情况,他本就是南郡人,是家里第二子,本姓董,小名二狗,但是在六七岁时村庄遭到盗匪袭击,他在逃跑过程中和家人走散,自己又被盗匪抓住,从此进了盗匪窝,因为年纪较小,在盗匪窝里做一些劳动,后来他十岁出头就逃跑了,想找到回家的路,但他不记得家里到底是哪个县哪个村,后来又被水匪抓住,进了长湖匪帮,因为他长得较高,又有些机灵,就在匪帮里被培养武技,跟着大人们一起劫持长江上往来的商船,后来,他十五岁左右时,他们的匪帮被大人物收入麾下,他因武技尚可,被选拔去做进一步培养,就是做刺客,直到这次被安排来刺杀元羡。 元羡颔首道:“你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当初没有匪患,你还在父母身边,应当已经成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父慈子孝。” 年轻人些许哽咽,听元羡又说:“你被安排来刺杀我之前,你知道是要来杀我吗?” 年轻人说:“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听命于队长,说这次要刺杀一个女人。” 元羡说:“你们队长是谁?” 年轻人说:“他已经死了。他叫陈七。” 元羡疑惑问:“在竹林里时,有个明显是中年男人的人,出言和我对话,那是谁?” 年轻人说:“我也不认识,他地位很高,只有队长和他相熟。” 元羡说:“你知道他的相貌吗?之后我让画师来,你对画师描述他的相貌,给他画一副像。” 年轻人却道:“他来见我们时,都戴着面罩遮掩样貌,我并不知道他的相貌。” 元羡皱眉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对你们这次的行动,应当是谋划多时,进退都有方案,不可能是一时发起,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可能完全没见过他的相貌。” 年轻人解释说:“去刺杀您的,不只有我们的人,那个中年男人,自己也带了人。” 元羡一愣,她之前没想到,居然是有两队人马合在一起,来刺杀自己。 不过这也的确解释了为什么死掉的刺客里,一部分是哑巴,另一部分却不是。 元羡问:“你们有多少人,他有多少人?” 年轻人道:“我们一共有八人,剩下的都是他的人。” 元羡不由问:“是哪个大人物收编了你们?” 年轻人依然不知,说:“我们不知道。” 元羡不由叹息,说道:“那你好好养伤,接下来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报给我的手下。特别是培训你们的那个地方是哪里。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不仅会放过你,还可以给你一笔钱,并帮你寻找你父母的信息。如果你愿意留在我的手下做事,我甚至也可以留下你。” 年轻人很感激地应了。 从牢房里出去后,元羡便交代宇文珀,让他派人来把这个活下来的年轻人接到隐秘的地方去好好养伤,对外则传出他已经死掉的消息。 除此,也画好他的画像,和其他已死的刺客画像一起贴出去,寻找这些人的信息。 第61章 元羡又亲自去了一趟九华苑,查看找到那四位刺客尸体的发现地。 为了可以骑马速去速回,元羡先回去换了一身男装,才骑快马到九华苑。 发现四名刺客尸首的梅园,距离凤鸣园不算远,是以这里才成了灯下黑。 昨日衙役护卫们认为刺客不敢在九华苑逗留,反而没有认真查看九华苑里的情况,当然,这也与元羡的命令有关。 元羡为了确保城中治安,保证燕王安全,下令在城中搜查刺客,城中戒严,把人力放在了这个上面,导致九华苑反而成了薄弱之处。 不过元羡本也不太在意是否能快速抓到刺客,所以也无所谓了。 梅园里广种腊梅树,最古老的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新的也有十几年,在中秋时,腊梅都还没有结花苞,一丛丛树枝树叶是天生的屏障,里面很适合躲藏。 元羡认真查看后,大致知道了昨天这里发生的情况。 刺客们并未离开过九华苑,而是先躲在某处,逃过了第一轮搜捕,到夜间,九华苑里不再有人搜查后,他们便绕到了梅园里躲避,梅园里有大树和假山,这里藏着他们之前准备好的可以使用的药物和食物,因为药物里有麻沸散一类的止痛和让人昏睡的药物,在其他刺客昏睡过程中,那个逃脱的中年男人杀了他们,不过那个接应者因没有受伤而未使用麻沸散,是以他在被杀过程中进行过反抗,但最终还是被杀。这个男人不是哑巴,想来他不是那中年男人的自己人。 这个中年男人杀掉其他刺客的原因,极有可能是为了隐藏身份,不想暴露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被他杀掉的人,不是他的人,他和对方可能意见不一致。 元羡往回走时,就对陪着自己的胡星主讲了自己的猜测,胡星主马上拍马屁道:“县主英明。” 元羡看着他说:“胡掾,接下去,就传出消息,说这人杀了他的团伙。既然他这样做,那他还能得人心吗?即使是死士,是刺客,也都是有心的吧,什么义也不讲的人,是做不成事的。至少不能长远。” 胡星主若有所思,颔首道:“是啊。” 和元羡相处久了,胡星主便知道元羡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管其他,她对自己人,是真的很好的。 元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真正的只顾眼前小利的小人,是不长久的,所以,人皆要有君子之心,特别是作为主君,更是如此。不然,世道完全陷入只顾眼前一点利益,无远见慈悲的境地,那这世道就会乱了,最后没人可以受益。胡掾,你是有远见的人,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 胡星主说:“是的,县主,人非草木,那刺客连自己人也杀,更见其残忍,定然不得人心。我们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元羡回了郡衙,去找李文吉谈这件事。 李文吉没有到衙里上值,元羡想到他脸上还有伤,想来他不想出来丢人,的确不会到衙里办公,于是就去上水院找他。 大婢女凤来道:“府君昨日心情沉郁,不让奴婢们在身边伺候,我们便没有跟在他身旁。傍晚时,我去上清园请示他晚间安排,他说要在上清园里赏月,上清园里有专门的仆婢可以伺候,我们就被他谴回来了,他至今还没有回来。” 元羡本要在上水院等人去把李文吉叫回来,想想又觉得这样不妥,便又往上清园走,亲自去见他。 上清园是郡府最大的花园,也是李文吉最喜欢的地方,他大多数时候便是在这里,这个园子由李文吉身边的管事高燦总体负责。 但昨日发生刺杀案,很显然,刺客对九华苑非常熟悉,又知文会情况,元羡借机发挥,降罪组织这次文会和保障本次文会安全的部门,于是,功曹和高燦都被元羡罚了。 高燦昨日午时便被带走问话,因他是李文吉的人,所以未对他用刑,只是叫他去问了话,但也因此,他从昨天下午开始,便没有在李文吉身边候命服侍。 元羡到得上清园,他也才刚被放回来。 高燦知道李文吉对夫人元羡不满,他自己也猜测,这次刺杀元羡,是李文吉的安排。 高燦是被李文吉从洛京带来南郡的,一步步从一个小仆成长为受李文吉看重的管事,他有他自己的生存法则。 以高燦对李文吉的了解,李文吉没有把刺杀元羡这事让他知道,而李文吉自己是完全不善处理俗事的贵人,那么,这刺杀元羡之事,就是有外人包办,李文吉只是提供某些信息和便利。 这也从元羡发怒,让人调查高燦,而李文吉没有拒绝,反而让高燦配合可以看出。 既然李文吉都让他配合了,高燦自然很配合。 不过,元羡本也只是高拿轻放,她当然不想把郡守想杀她这种事摆到明面上。能够借此拿捏李文吉,已经可以了。 昭昭之华 第79节 高燦便没有在接受调查时吃苦,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此时再见到元羡,高燦便深切表达自己没有尽到应有职责保护好夫人的内疚,元羡看着他说:“此事已经发生,自责也无用。只盼着之后不要再出这种事。一郡郡守夫人,在游园会上被刺杀,这种事是什么可以宣扬的好事吗?陛下知道南郡发生这种事,也只会认为郡守治理地方不力,南郡地方势力猖獗,民风不正,以至于刺杀郡守夫人,既然能刺杀我,那也能刺杀任何其他人,难保不会做出威胁皇权之事。” 高燦倒还没想到这么多,此时听元羡这样一分析,便也明白元羡所说的确很有道理。 这事的确对郡守对南郡影响极大。 高燦道:“属下知错,让人混进九华苑,请夫人降罪。” 元羡肃然道:“降罪?这次便罢了。但你要知道,你的生死、富贵荣华,皆系于郡守和我,大家上下一体,郡守和我出任何事,你们没有人可以拿到好处。这次九华苑的刺杀案,很显然也有内鬼,你是郡守身边大管事,要是你有二心,也不要怪我无情。” 高燦战战兢兢,赶紧表忠心,说自己绝无二心。 元羡说:“你好好做事。郡守还要你好好侍奉,若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找我。” 高燦赶紧道:“是,是,夫人。” 元羡说:“你去告诉郡守,说我来了,有事和他相商。” 李文吉生活糜烂,谁知道他不办公,在干些什么,元羡不想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样子,故而让高燦先去伺候他整理好仪容,自己才去见他。 高燦告退小跑着去找李文吉去了,元羡则在上清园的外围欣赏池塘里的秋荷。 过了好一阵,在元羡都要没有耐心时,高燦才又带着两名小仆跑来,对着元羡报道:“夫人,属下找遍了上清园,并未找到府君。也问了园中值守护卫和仆婢,说今天并未见到府君在园中。府君应是没有在上清园,他是不是在上水院还是后宅乐伎坊?” 元羡皱眉道:“我刚从上水院来,他没有在。行,你赶紧去把人找到,再来叫我。” 高燦惶恐地退下,去找人去了。 元羡一边猜测李文吉去了哪里,一边走到清音阁里,这里是李文吉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经常在这里听乐赏舞,不过此时清音阁里没有人,元羡绕了一圈,觉得这阁里总有一种不协之感,气味沉闷,就像是有某种“大厦倾颓”的死气在其中缭绕,让人心情压抑。 只是这是李文吉的阁子,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在意,从阁子里出去,走到阳光里,慢慢走到水榭栏杆处,往荷塘看去,荷塘里是绵延的荷,在阳光里,荷叶半绿半残,荷塘中还有很深的水,水下则是淤泥,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和腐败味道从水里传来。 元羡意识到自己刚刚认为的“死气”,可能便与这腐败味道有关,这些气体被风吹进阁子里,阁子里窗户紧闭,无法散出,香炉里的香丸又燃尽了,没有办法中和这股味道,是以让人更加不适。 李文吉一直没来,元羡等得不耐烦,让婢女去催问了几次,都说还没有找到郡守在哪里,他们还在找人。 元羡心烦,正准备离开,心下却是一动,又回阁子里去查看了一番,再回到栏杆处往荷塘看去。 因这是用于给郡守赏景之用的荷塘,故而荷叶、莲蓬、莲藕都不会被采,要一直保持状态到冬季欣赏枯荷,故而此时荷塘里荷叶、莲蓬一直延伸到远处,风景甚佳。 元羡看着这荷塘,意识到了问题,对身边婢女道:“去把负责这清音阁的主事叫来。” 飞虹应下,出去叫人唤人来后,又疑惑问元羡:“县主,是有什么问题吗?” 元羡指着荷塘说:“你看这荷塘,是不是有折断的荷叶,留下了没有合拢的通道。” 飞虹“啊”了一声,道:“是啊。不过,县主,这有什么问题吗?” 元羡说:“我昨天傍晚来找李文吉,我当时见红霞映荷塘,里面还没有这个通道。可见是昨天晚上才形成的。” 飞虹一向知道主子观察仔细,但没想到她连这种事记住了,当即说:“原来如此。是不是有人昨晚到荷塘里去采过莲蓬呢?” 不一会儿,本来被高燦派去一起寻找郡守的清音阁主事回来了,对元羡行礼后问:“夫人有何吩咐?” 元羡看着她说:“府君昨天未回上水院用晚膳,他是在哪里用的晚膳?在这里?” 主事樊娘道:“本是要传膳到这里的,但府君说他不饿,不想用膳,便没有传膳。昨日是中秋,本也准备了不少中秋糕点和水果,府君不至于饿着,我们之后便也没有再去问他是否要吃宵夜。” 元羡继续问:“那他昨晚去了哪里就寝?” 樊娘道:“府君昨日心情不好,不让我们近前伺候。到得夜里,我们问他有何吩咐,他也说我们碍了意境,让我们离开,我们只好退开了,没敢留在阁子里。到后半夜,我到阁外再看,府君还在里面,我们就没敢进来,大家就退下了,到五更时,我又来阁子,府君却是没在里面,奴婢就不知府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 昨日是中秋佳节,本来府里晚上也有安排,上清园有赏月宴会,不过因为上午的刺杀案,所有活动都取消了。不少护卫还被抽调去调查刺杀案,导致府中人便比平常更少一些。 元羡听了樊娘的话,又走回阁子里去,在六扇大落地屏风后,是一张宽大的矮榻,矮榻上还摆着一张案桌,此时,案桌上有一个漆器糕点盘、一个水果盘。 元羡昨天傍晚来这里时,便看到这个糕点盘和水果盘了,不过除此还有一个圆腹小口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金黄菊花,不过此时,插菊花的花瓶不在了,在矮榻下方地上角落落有几瓣菊花瓣,这倒是很有意境的,只是,却没有道理。 点心和水果却是摆在那里,但是摆得不够精致漂亮,和昨晚元羡看到的样子不一样,这也绝不符合李文吉的审美。 李文吉别的事马马虎虎,但对这些生活品味要求却很高。 除此,阁子里榻上的四个铜制镇席都不见了。那镇席是卧虎,每个不大不小,但因是铜制,有些份量,元羡昨天傍晚来都看到了,此时却都不见,这种镇席,基本上是不会换的,不见了,便很奇怪。 元羡问起主事,主事很是惶恐,说她不知镇席去了哪里。阁子里有众多物件,自然都是要主事负责的,丢了坏了,她都要负责,镇席丢了,她当然惶恐。 元羡听主事这么一说,心下已有一些猜测,虽然她觉得这种可能性较小,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她走出阁子,吩咐道:“你们驾船到荷塘里看看,有没有人摔进荷塘里,特别是那边,那么多荷叶折断了,肯定是有人去过那里。” 众人都心下一惊,虽然元羡没有明说,但大家已经有所猜测,这摔进荷塘之人,难道是指郡守? 大家心惊胆战,马上便去安排船只搜查荷塘。 元羡又吩咐,整个上清园即刻封锁,人只准进不准出,也不准传出话去,违者重罚。 元羡令行禁止,大家不敢违抗,比之李文吉的吩咐要有力得多。 在仆婢们驾船搜查荷塘时,元羡再次认真查看了清音阁,这清音阁说是阁,其实是一阁二水榭,水榭临水,李文吉昨晚一个人在这里面,也不准点灯,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得知元羡封锁了整个上清园,且要在荷塘里找人,很快,长史严攸和管事高燦也都匆匆跑来了。 严攸对着元羡行礼后问:“夫人,这是?” 元羡看向高燦:“可找到郡守了?” 高燦额头冷汗直冒,着急忙慌,颤着声音说:“未曾找到。” 元羡说:“他昨晚没有回上水院,也没有去乐伎坊,是不是?” 高燦回答:“是的,夫人。” 元羡这才看向严攸,说:“长史,大事不妙,府君不见了。现在只盼着不是没了。” “没了?”高燦和严攸都心下一震,特别是高燦,要是李文吉没了,那他怎么办? 元羡说:“是的。” “怎么会?”严攸皱眉看着元羡。 元羡说:“他一个大活人,要吃要喝,受不得苦,就是今日这么一大上午,他没有传任何人伺候,就不正常。而他人没有在,居然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找他!” 高燦颤颤道:“是属下的错。” 长史说:“夫人,郡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他或许是在哪个温柔乡里。” 元羡心说李文吉不是那种喜欢偷偷摸摸找女人的人,他都正大光明找。 元羡也知道这次的问题所在,因为高燦被传唤受审,没有在李文吉身边随侍,而自己昨天下午打了他的脸,他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红肿,所以一个人在这清音阁里待着,不肯见人,多半他也朝身边服侍他的人发了火,导致没有人敢接近他,以至于最后清音阁的人以为他回上水院去了,而上水院的人以为他在清音阁,总之,没有人想到他人不在了。 元羡黑沉着脸,正要说希望李文吉只是自己走去哪里了,就听到荷塘里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叫道:“不好啦!府君落在荷塘里了。” 不说高燦已经眼前发黑,连严攸和元羡也都心神不属。 李文吉的尸首被打捞了起来,有人抬了矮榻来,把他的尸首放到矮榻上,除了他的尸首,护卫们也找到了消失的四个席镇,被绑在李文吉的牛皮蹀躞带上,席镇的重量把他的尸身压在水里不能浮起来。 还在清音阁里的人,这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无人不惊骇。 虽则李文吉有着很多缺点,也不是一个好的郡守,但是,至少他性格较软,不随意打罚仆婢,李文吉死了,他的所有仆婢,之后的命运可就难说了。 对元羡来说,虽然她很厌恶自己这个丈夫,但是李文吉死在荷塘里,这绝不是好消息。 元羡眼神发直,看着李文吉带着淤泥的尸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已有仆婢在哭泣,元羡却是哭不出来。 元羡的目光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道:“此事暂时不能传出去,要是谁传出郡守已死之事,莫怪我杀了谁。” 秋日的阳光带上了秋日的寒意,大家都战战兢兢,只觉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肃杀。 南郡的最高长官死在府衙的园林里。 从昨天傍晚开始,所有到过上清园的人,都被羁押在了上清园,接受调查。 严攸眉头紧锁,心惊胆寒,问元羡:“县主,您认为府君是被谁人所害?” “现在我也不清楚。”元羡站在清音阁上,认真看着阁子外面的荷塘,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严攸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荷塘,说:“从现在的情况看,您认为是刺客进来谋害了府君,还是别的人?” 站在严攸的角度,他甚至会怀疑是元羡的安排,这对夫妻,不就是互相想让对方死吗,现在元羡有更大的靠山燕王了,李文吉死了,对她反而是好事。 元羡说:“从现在的证据,凶手是李文吉认识之人的可能性很大。” 没过多久,检查李文吉尸体的仵作战战兢兢地到元羡身边来汇报道:“夫人,府君是在荷塘里溺死的,他的嘴里和鼻腔里有泥水。除此,他身上没有找到别的伤处。” 李文吉身份尊贵,遗体不容破坏,仵作最多也只能看看他的身体表面的情况,无法查看其他,只能查看到这些情况。 元羡问:“他指甲里可有泥,以及荷叶留下的绿色?” 仵作回道:“指甲里有泥,也有荷叶碎屑的绿色。” 元羡说:“那好,去比对着把他抓过的荷叶找到,那里可能就是他被溺死之地。再找找他溺死之处,有无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仵作和护卫应下后赶紧下去办事了。 一会儿,护卫来报,他们驾舟检查了郡守溺死之处,因泥水的影响,无法判断是否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不过,元羡让找的阁子里丢失的那只花瓶和菊花,在荷塘里找到了,找到花瓶和菊花之地,在靠近水榭栏杆不远,应该是被从栏杆边直接扔进去的,不过,那花瓶已经碎了,只剩下碎片。 本来这么大一片荷塘,要找到被扔进去的花瓶是极其困难的,甚至如大海捞针,不过,那菊花也被一起扔进去,菊花瓣为黄色,又轻,飘到了水面上,便被轻易发现了,他们根据菊花瓣的线索,在附近搜索,才找到了那花瓶的碎片。 “花瓶碎了?”元羡愣了一下。 元羡的目光盯着荷塘,视线描摹着荷叶留下的痕迹,推测李文吉昨夜到底遭遇了什么,凶手是如何行事。 比起找出李文吉的死亡原因和杀他凶手,严攸对李文吉死亡后的局势更加在意和担忧。 虽说李文吉不理政务,都是下属干,但是,他坐于高位,那个位置上有他,整个南郡的政务运行才有可依之据。 李文吉一死,皇帝之后要安排其他人来做这个郡守,那么新郡守会有新的做法,之前李文吉的人,大多数估计都是要被清理走的。 李文吉死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会人心不稳。 南郡各大士族,也会有别的想法不说,长沙方向、武昌方向怕是都会有新想法。 严攸早就投靠元羡,要借此让她引荐为燕王效力,谋求政治资本,此时便是站在元羡谋士的角度思考,对元羡说起李文吉过世,元羡要如何走下一步的问题。 李文吉这样突然死亡,的确让元羡措手不及。 李文吉一死,元羡在南郡便不再有之前那么高的政治地位,而虽然她早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燕王的姊姊,燕王非常看重和爱戴她,以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并借此拉拢人为自己效力,以更好地控制江陵城甚至是南郡,但是,李文吉死亡,皇帝另派他人前来南郡为郡守,李文吉的遗体或者就地安葬或者要送回洛京或者要送回河北,自己要处理此事,处理完了,自己便没有身份法理来控制江陵城以及南郡了。 即使燕王现在就在江陵城,又如何呢。 她以前可以让李文吉在前面,可以借着李文吉的名头做事,现在李文吉死了,她即使可以靠着燕王,借着他的名头,但也不会像之前那么自主了。 不说燕王不是李文吉这样稀里糊涂的人,他可比李文吉有心眼得多,而且有魄力有胆识有想法,敢带很少人南下,虽然依靠这样的主君是不错的,但自己以后可不好糊弄他,此其一,其二是卢沆想把女儿嫁给燕王,燕王届时娶了卢昂,卢沆便是燕王的老丈人,卢昂是他的妻子,再生下继承人,燕王和卢氏自然是更紧密的关系,自己和卢氏有仇,那以后位置就非常尴尬,所以,化解这层矛盾,也是当务之急。 昭昭之华 第80节 元羡心烦意乱,深感作为女人之艰难,但凡自己可以为官,就不必如此时这般,每一步都被绊着脚。 到底是谁杀了李文吉?! 元羡咬牙切齿。 但不管是谁杀了李文吉,如今这事最好暂时隐瞒下去,不然,卢氏马上就可以有借口对自己发难。 好在李文吉本来就不怎么处理政事,也不去衙上上值,是以这事还能先隐瞒几天,但最多也只是几天。 元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严攸,安抚他道:“燕王派了人到我身边来,李文吉死了,对你我的影响,不会特别大。只是,李文吉这事最好先隐瞒下来,待我们安排好后路了,才能让外人知晓。” 若不是发现李文吉尸首的过程,严攸就在元羡身边,全程注意到元羡神色阴沉、痛苦愤懑,严攸更要怀疑李文吉就是被此时面无表情的元羡安排人所杀。不过,即使元羡表现出痛苦,严攸也不敢百分百保证,李文吉的死就与元羡无关。 因为这对夫妻,就是这样。 严攸深知上官李文吉和县主元羡的婚姻关系只是利益所系,实则两人两看相厌,他甚至时常因此感激自己和妻子虽也是家族联姻,妻子也未随他来南郡,但两人关系却是很好的,这已是人生之一大幸事。 既然自己都有这种怀疑,那其他人知道李文吉的死亡,怕是也会这样想。这对元羡的声誉会有影响。 李文吉已死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元羡安排高燦负责为李文吉守尸,严攸则负责严管清音阁,并调查李文吉之死,她自己则回桂魄院,换了一身裙装,又让妆娘簪娘为自己好好打扮一番,甚至在发髻上簪上一朵鲜妍的大朵菊花,让她看起来不再像在清音阁时那般肃然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灵动之气。 装扮好后,元羡对贺郴说她要去见燕王,让贺郴安排。 因为头上簪了鲜花,自然不好再戴帷帽,贺郴见元羡刚刚死了丈夫,便又打扮得光彩照人,一时也是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让自己尽量严肃以对,应下后就去安排了。 元羡坐在一架较简朴的牛车上,在几名精卫的护卫下,从侧门秘密出了后宅。 没多久,牛车驶入一处商人大宅的侧门,进了里面院落。 元羡一路从车帘缝隙注意街上情况,江陵城并不会因为死了郡守有什么变化,城中虽然因昨日的刺杀案而增加了巡逻守卫,但人们该出门的依然出门,商人们的经营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他们从郡守府所在的方位到了靠东南边的商业坊市,一路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周围都是热闹的吆喝声,直到进了宅院,才安静不少。 江陵城是一座南北东西的交通要冲,这些年,前后两朝都对商人管束不严,加之各大士族也是经商的主体,商贸非常繁荣,江陵城中商人很多,城市里整个南部地区,有很多商人的大宅院,元羡此时进入的,便是这样一座宅院。 元羡从牛车上下来,有四五十岁的婆子赶紧上前来行礼并引她去往待客的花厅里。 元羡观察着这座宅院,只见商人的住宅,虽是效仿贵族宅院,但是要小一些,不过很多地方反而更加精致,追求淫巧之技。 元羡在花厅里跪坐下来,仆妇便前来行礼并为她煮茶。 元羡观察这些仆妇,从她们的面相知道她们都不是北方人,听她们的口音,也的确是本地人或者长沙郡来的人,由此可见,这些人可能不一定知道燕王的身份,她便斥退她们,叫贺郴来应答。 “燕王此时未在这里吗?” 贺郴道:“殿下忙于事务,得知县主您要见他,他已经赶来了,只是还要再等约莫一炷香时间。” 元羡知道自己突然前来,的确会打乱燕王本有的安排。 她现在就是怀疑,李文吉会否是燕王安排人下的手,所以专门来找他确认。 不管是不是,自己之后没有了“郡守夫人”这个名头,在江陵城和南郡行事都会变得困难,她需要和燕王一起,谋划之后的道路,因为这不仅关系自己,还关系李旻,以及依附于她的那些人。 元羡焦急甚至焦虑,不过依然露出温和之态,柔声说:“好吧,让他不必着急,我等着就是。” 贺郴应着,心下却想,殿下收到我带回去的信,就马上想办法要南下来找你,这时候都在城里,当然不会耽误和你相见的时间。 不过,贺郴倒没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直认为,在燕王心里,县主作为姊姊,地位极重,燕王本也是念旧情之人,对身边臣属兵将都厚待有加,以身作则,和臣属共苦同甘,是以大家也非常拥护他,一心追随他。 既然燕王幼时县主教养过他,他自然是会非常感念其恩情的。 虽说皇室无亲情,但是,那也只是因为权位相争之故,县主和燕王没有这方面的矛盾,就不会存在争斗的问题。 元羡根本无心喝茶赏花,跪坐在榻上,看着案台上放着的插在花瓶里的菊花发呆。 房间里没有熏香,但菊花的香味浓郁,足以弥补这一点。 她脑中推测着李文吉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不敢百分百确定,只能再等等严攸的调查了。 这时,外面传来皮靴踏在木廊上的声音,这脚步声又快又疾,在元羡朝门口看去时,人已经到了门口。 来人正是燕王。 “阿姊!”他一边朝元羡热情问好,一边在门外脱了乌靴只着布袜进了房间里来。 元羡赶紧起了身,从榻上下来,对着燕王行礼,说:“拜见殿下。” 燕王假装气恼地上前扶住她的手,说:“阿姊,你这样太见外了,是否心里已经不把我当成当年的弟弟了。” 元羡心说时移世易,哪能还是当年的情况,当年你爹还没篡位,我母亲还是权重一时的公主。 元羡虽是心中这样想,但嘴里却说:“当然不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亲近的弟弟,如今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你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瞄了燕王脱下的靴子一眼,燕王心下着急来见元羡,根本没有来得及换双干净鞋子,他的靴子上有一些泥浆污迹,自然不能穿着进整洁的花厅里。不然弄脏了地面,那元羡在里面岂不是也要弄脏脚上的云头锦履和长及脚面的罗裙。 江陵城里,所有主干道以及重要的街巷,都有青石铺地,再者这几天没有下雨,城里更不会有泥浆,所以,燕王之前应该是去了城外或者是哪处水边,不然靴子上是不该有泥浆污迹的。再看那泥浆污迹的颜色,比起是城中地上一类的黑泥,看着更像是城外河边带草的黄泥。 元羡判断着,没有提这些。 这时,燕王已经拉着她,让她在榻上再次坐下。 元羡规规矩矩在支踵上跪坐着,幼时被公主府教导过严格礼仪的燕王却没有遵守这份规矩,他盘腿坐下,看到茶案上摆着煮好的茶,就端来喝了。 元羡说:“是不是已经凉了,我再为你煮些吧。” 燕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起身去煮茶,说:“无事,阿姊不要在这些杂事上忙碌。” 他又看到茶案上摆着两盘点心和水果,就伸手拿糕点吃。 元羡一愣,赶紧拿出手巾让他擦擦手,说:“我先尝尝这个好不好吃,好吃你再吃。” 她没想到燕王变得这么不讲究,元羡在饮食上虽然不在乎精巧贵重,却很在意安全健康,她生怕燕王乱吃中毒,便用手捻起一块莲子馅儿的小酥,掰成两半,自己尝了一小口,味道倒还好,也没有坏,想来没关系,她才把剩下半块递给燕王。 燕王多看了她一眼,才接了莲子酥吃了。 元羡说:“你是不是饿了?” 燕王说:“午膳没吃什么,的确有点饿了。” 元羡赶紧让贺郴去安排人送吃食来,才又对燕王说:“这些摆在茶案上的糕点水果,因没有主子安排,有的放几日不一定换。这个看着就不是今日摆上的,说不得是昨日的,吃坏肚子可怎么办。” 元羡今日午时还在清音阁里查看现场,清音阁里桌案上摆着的糕点,应该是被打倒在地上过,又被捡起来摆上,元羡虽是主子,但是对这些生活琐事很清楚,仆婢们都有自己的想法立场,糕点被打落地上,怕责罚,又捡起来摆上给主子吃,这种事可就太多了,只要不想,就吃得下去,但是要是想了,就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燕王笑说:“还是阿姊细心。我在北地,军粮可比这个粗糙多了,我不会拉肚子。” 元羡还是按住他要继续拿点心的手,说:“但这个也不要吃了。” 燕王无奈,只好算了,等着厨间再端食物来。 元羡从水果漆器盘里挑了一个看着还好的嫩莲蓬,剥了莲子出来,又把莲心去了,才递给燕王吃莲子,说:“你尝尝这个。” 元羡慢慢剥,燕王慢慢吃,两人一时都没有讲别的。 元羡是一时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燕王是很享受这一刻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贺郴亲自带着仆婢端了膳食前来,燕王坐在榻上慢慢吃起午膳,元羡则把所有莲子都剥好了装在盘子里,要了水洗了手,不过手指尖上依然染了一些剥莲子留下的褐绿色,她没有太在意。 饭罢,燕王又继续吃莲子,边吃边同元羡说道:“阿姊,贺郴对我说了,李文吉在荷塘里溺死之事。” 虽然元羡发过命令,说不允许向外传李文吉已死之事,但是贺郴是燕王的部下,他要对燕王汇报这等大事,元羡也没办法。 第62章 虽然元羡就是来找燕王讲李文吉过世这件大事,但此时听燕王先提起来,元羡又感到一阵痛苦愤懑,她觉得自己做什么事都是非常勤勉努力的,尽量让身边人都能过得更好一些,为此甚至殚精竭虑,但是,总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她才刚到江陵城一月余,也和李文吉形成了一个平衡,想着之后的很多事都好办了,可以借此大有作为,没想到,李文吉就被人害了。眼下和以后,自己除了燕王,很难再有别的可以仰仗的权势之人,想要有个备用都很难。 元羡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一时哽咽起来,微蹙眉头,染了莲子壳上颜色的指尖轻轻划过茶案金线描出的菊花,忧郁道:“我出生时,母亲身体受损,就说我可能会妨碍母亲,我长到几岁,才到她身边去教养,长到及笄嫁人,随李文吉到南郡来,我也曾和他相依为命,特别是后来父母过世,我更是孤苦无依,要不是生下李旻,她要我照顾,我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现在李文吉又死了……我……” 虽然元羡和李文吉之间从没有过什么深厚感情,甚至一度势同水火,但李文吉真的死了,她又悲从中来。 元羡想到李旻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他,不由叹息一声。 燕王进花厅里来时,见元羡乌发艳妆,美艳不可方物,以为李文吉死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哪想到,居然她会这样难过。 燕王在她面前无意装样子,说道:“阿姊不必在这种事上悲伤。公主当年爱你如命,岂有在意你妨碍她之心,之后嫁给李文吉,也是你没有别的好选择,不是非得李文吉不可,是别人,也是一样,他不是你命定之人。人皆有一死,他正好今日死了,也没有办法。比起去伤怀过往,不如珍惜眼前,好好谋划将来。阿姊……” 燕王看着她,伸手轻轻触碰她发髻上簪着的黄色菊花,把它取了下来,又从案上的花瓶里拿了一朵粉色的,用剪茶饼的剪刀剪好,簪回元羡的发髻上去。 燕王簪好后,又从自己的蹀躞带上取下一个装了巴掌大小铜镜的绣花包,把铜镜举到元羡跟前去让她看,说:“阿姊,看,这个红色的花,是不是更配你一些。” 元羡在心里轻叹一声,她是极有主意想法的人,是以情绪也很难因别人的劝慰而缓解,不过,燕王有一句倒是说得很好,比起伤怀过往这种没用的事,不如着眼眼前,谋划将来。伤心一刻也就罢了,一直伤心,那是会被人吃肉喝血的。 元羡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新花,说:“嗯。你挑的花很好。这个镜子也可爱。” 燕王把镜子的背面给元羡看看,说:“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你以前送我的。” 元羡的确是忘了,以前燕王就在她家,自然是什么生活用品都会送燕王,也记不得这些。 燕王说:“你说对镜自揽可以认识自己,以镜观心,让我好好看自己,有什么优点,什么缺点,自鉴自省,自驱自立,才知进步。” 也许的确对燕王讲过这些道理,但讲的道理太多了,元羡也不记得了,只是道理讲给别人听容易,自己要做到却是困难。 燕王继续说:“这些年不敢忘阿姊你说的话,我都认真自省,不要让自己迷失,以至于沉迷享乐,荒废人生。” 元羡说:“你很好。” 燕王说:“都是阿姊你教得好。我还年轻,也许以后还有很多时候会走错路,需要阿姊你在身边监督教导,你千万不要因为李文吉之事就认为人生没有意义,你如日月之辉,只是在这里,就足以照亮身边众人,怎么会是没有意义。” 元羡被他逗笑了,道:“你这些年,可是学会油嘴滑舌了,多听你说这些,那谁还能不迷糊。” 燕王把镜子收回袋子里,握住她的手,低头凝视她,说:“那你就迷糊,不要再有忧思。” 元羡心说哪有这样的。人生不足百年,常有千岁之忧,事事都要操心,要是不操心,那最后还不被人敲骨吸髓了。 元羡想着,抬头看燕王,和他幽幽目光碰在一起,不知怎么,元羡却是心下一颤,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没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 元羡说:“即使真的不再忧思李文吉过世这事,但是,他不在了,我之后却是没有了依傍,很多事,也师出无名,之后要怎么做,我心下慌乱,故而专门来找你,就是要谈这事。” 燕王抓着元羡的手不放开,说:“你能第一时间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定然为阿姊做好安排。” 元羡要把手收回去,燕王才放了,说:“贺郴只说李文吉溺死了,具体什么情况却是没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不小心醉酒落水了吗?” 元羡前面听燕王说得那么畅快,很是怀疑是燕王出手,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李文吉,此时听燕王这样说,而他又没有掩饰此事的道理,元羡便又迟疑起来,认为不是燕王做的。 元羡把自己今天上午遇到的事都简单对燕王讲了一遍,包括审问刺客以及去九华苑查看现场,和发现李文吉失踪又在荷塘里找到李文吉尸体之事。 “你是说,有人趁着昨夜李文吉一人在清音阁里,进了阁子,把他拖进荷塘里淹死了?”燕王很平静地说道。 元羡颔首:“现在只有这种可能性最大。这人应该是李文吉认识之人,因为李文吉在他进阁子时,并未呼救叫人,如果他呼救叫人了,虽然阁子里当时没有仆婢,但是园子里却是有护卫的。我问了昨晚在上清园里值守的护卫仆婢,都说没有听到他的求救声。” 昭昭之华 第81节 “当时,李文吉应是斜躺在榻上,”元羡指着她和燕王此时共坐的矮榻模拟道,“清音阁里的榻也是这样的矮榻,比这榻还要更宽大一些,那歹人进了阁子,和李文吉说了几句,就要杀他,李文吉根本来不及呼救,就被此人压在榻上给制住,例如捂住了口鼻,让他叫不出声来。李文吉在这时候挣扎,把榻上的案桌踢到,案桌上有一个这种漆器大盘装着点心,一个大盘装着水果,还有一个花瓶插着菊花,这些东西都掉到了地上去,他的力道应该很大,花瓶甚至摔在地上摔坏了,菊花也甩出去有些距离,还有几瓣花瓣掉落到了地上。歹人以为李文吉被他捂死了,就把他的身体绑上铜制席镇,然后把他尸体从水榭栏杆处扔进了荷塘里,随即他回到阁子里,把案桌放回原位,并把点心和水果装回漆器盘摆好,只是当时是深夜,只有月光,他却看不清楚,糕点和水果摆得不够精美,只是简单摆好而已。而那插着菊花的花瓶已经摔碎成几块,没有办法物归原状,他只得把这花瓶和菊花都拿去扔进了荷塘里。” “而李文吉,他当时应该没有被真的捂死,他在荷塘里醒了过来,但是却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求救,在水下慌乱之际,他向着月亮所在的西边挣扎,但因身上被绑有沉重的席镇,荷塘水冷泥深,他没有挣扎太远,最后还是被淹死在了水塘中。” 元羡把自己对案发现场的猜测描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注意着燕王的神情。 燕王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他现在的年纪样貌,正混合着大男人的阳刚英俊,又似少年般纯净无邪,还有孩童的稚气好奇。 这些复杂却又统一的气质都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一种很吸引人的魅力。 他望着元羡时,还多了依恋爱护。 元羡实在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至少无法判断,李文吉是不是他安排人杀的。 从某一个方面,元羡完全不认为是燕王,因为要是是燕王,他的手下人,不至于让李文吉没有被当场杀死,还在荷塘里苏醒过来。 不过,任何事又都有发生的可能。李文吉长那么胖,的确有可能很难判断他是否真的停止了心跳。 燕王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后,不断点头,说:“阿姊一说,我就像看到了当时的现场一样。记得幼时我刚到你身边时,有一次,老师写的帖子摆在书案上时不知何故被水滴污了,老师询问我们是谁造成的,当时,有人说是我弄的。我百口莫辩,正伤心,你就说那不是我造成的。是鸟进了书房,用笔洗里的清水洗羽毛,随后抖翅膀,把水抖到了帖子上。老师认真看后,说果真如此。阿姊,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要是燕王还是当年听故事的孩童,他专注故事的样子,倒真是个好听众,不过元羡刚刚在讲的却是自己丈夫、他的堂兄的死亡原因。 元羡说:“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却是不知谁要杀李文吉。南郡形势复杂,调查谋害李文吉之人,很重要。” 燕王赶紧说:“是啊。阿姊,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吩咐就是。” 调查谋害李文吉之人,并不需要燕王做什么,不过,另外一件事,却是需要燕王帮忙的。 元羡说:“如今李文吉死了,我只是一个弱势妇人,想要保住家里的财产便不是易事,更别说要保住家中地位了,阿鸾,没有了李文吉,我和李旻不过是孤儿寡母,任人欺凌,也无力反抗。这些不说,李旻又是小女娘,不是儿子,我受欺辱,我能忍下,难道也要让我的女儿受那些苦楚吗?” 元羡说到此处,再次眼含泪意,声音凄凄。 燕王马上说:“阿姊,我怎么会任由你受人欺辱。李文吉死了,还有我啊,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给你,要是有人敢欺辱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定让他十倍百倍偿还。李旻的事,你也不要担心,我定会护住你们。” 元羡依然觉得难过,强忍着泪意凄然道:“李文吉活着时没有做什么好事,对我们母女不闻不问,李旻长到如今都没有见过他一面,他如今死了,我还要为此善后,我还要去对李旻说她父亲死了。还要去安顿他留下的那些侍婢乐伎。还好有你,至少还有你,我现在也只有你可以依靠了。阿鸾……” 说到后来,元羡再次哽咽起来,几乎不能出声。 燕王看她痛苦哽咽,比自己遭遇苦难还要心痛,他跪到元羡身边去,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说:“要是你想哭,那你就哭吧。没事的,这些都是小事,很快就可以处理好。只要你和李旻人没事,没有了李文吉,以后只会更好。” 元羡心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李文吉死了,她之前做的那些谋划都没有了支柱。 她抬起泪眼来,看向燕王,恳切地说:“我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看待李文吉和我的事。你知道的,我父母是因为陛下之命而死,他如果也一直因此对我心有芥蒂,之前看在李文吉面子上,他尚能忍我,如今李文吉死了,他要是要处置我,你又能有什么办法?要是他只是要处置我,我受着也就是了,陪着我父母而去就是,只怕,他还会因此迁怒李旻,李旻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呢。” 元羡这下是真的哭了。 燕王心下沉沉,用手巾勉强把元羡的眼泪擦了,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元羡抬手抓住燕王的手,眼神又变得坚毅起来,说:“阿鸾,虽然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愿意保护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以你自己为重,不要因为我而和陛下闹不快。李文吉死了,南郡没有了郡守,这个地方又这么重要,陛下定然要安排亲信前来。我现在身份尴尬,作为李文吉的未亡人,不管李文吉是要葬在哪里,我都要去处理此事,处理完后,我更是不知这天下哪里有我的安身之处了。要是陛下对我很有意见,要处理我,我去死就是。我只求你一件事,你替我好好照顾李旻。我没有什么放不下,唯有她而已。” 燕王心下更沉,说道:“阿姊,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出事。你不要这样想。不管父亲他怎么想你,我都会护住你和李旻。你可不要想不开,去做什么傻事。” 元羡说:“我讲的只是没有办法时的事。如果可能,要是能为李文吉追封爵位,庇护其子女,能够让李旻做郡主,那就更好了。不然,李旻没有身份,在哪里都受人欺负。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是希望李旻可以好好的。” 燕王虽然很厌恶李文吉,但是为了元羡,也只好答应下来,说:“好。我会去处理此事,一定给李旻一个郡主的封号。” 元羡这才松了口气,从燕王身边退开一些,说:“如今江陵城里形势复杂,李文吉又是被人暗害,情况很不明朗,你在城中,更是要注意安全。我已经下令封锁住李文吉的死讯,先把凶手找出来。待稳定住局势后,才能让外界知道此事。” 燕王说:“阿姊安排非常妥帖,我身边护卫不少,你不必担心我。” 元羡泪眼迷蒙地看着他,说:“虽则如此,但你还是要注意安全。你如今便是住在这里吗?我看这里伺候的仆婢都是本地人,应该不是你自己的人吧?能够确保安全吗?” 燕王目光往窗外看了看,院子里各处关键位置都有他的手下,不过,这世上哪有完全的安全呢。 燕王说:“这里是一位依附于我的商人提供给我的宅院,里面的仆婢也是他安排的。” 元羡更担心了,说:“你这样住在这里,让我怎么安心。要不,你住到郡守府里去,到我那里去。虽然李文吉是在府里被人暗害了,但是,那是因为他身边的不少人是到江陵后,本地士族送给他的,所以才有今日惨事。我那里倒还好,都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人,至少能够确保安全。” 燕王看着元羡,认真说:“虽则我也想住到阿姊身边,但是,只是我一人也就罢了,但我身边还带了上百护卫,就怕于你声誉不利。” 元羡说:“没有关系。你到了江陵,这个消息,不可能一直瞒得住,总会被人知晓。李文吉之死也是,能够瞒住几天便是好的。你是燕王,搬到郡守府里去住,才是理所应当,有谁敢说什么闲话吗?这也正好可以震慑想要利用李文吉之死动作的本地豪强。以你如今身份,在暗处,有在暗处的好,但在明处,优势更大。你在明处,更好聚拢本地士庶豪强为你所用,即使之前有谁本来心有迟疑,这时候也知道该怎么选择了,你在明处,反而更安全,更有利。” 燕王眼含笑意看着元羡,说:“阿姊腹有乾坤。之后不要再想什么要随你父母而去的事了,你在哪里,都是人中豪杰,我也离不开你。” 元羡轻叹一声,说:“奈何我是女人,不然,一直跟着你做幕僚谋士也能谋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天地之大,无不可去之处。我以前,一直不认命,觉得是女人又如何呢,我是县主,我想有的,也总可以有。如今,却是明白,作为女人,总有更多苦楚,从上到下都限制我,让我动弹不得,生难有志,死不得好死。阿鸾,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 燕王说:“阿姊本就是有大志向之人。我能去之处,以后我都带着你,不只是有安身立命之所,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元羡虽然知道他就是空口许诺而已,不过,听到这种话,总归是开心的,她不由笑了,说:“那我都记到心里了。以后不能应诺之时,看你又怎么哄我。” 燕王说:“嗯。我怎么会敷衍你,这都是我的心里话。” 元羡笑看着他,问:“你之前没有回答我,卢沆要把女儿嫁给你,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来了江陵,他知道这事吗?” 燕王说:“他昨晚便来这里见过我了。” 元羡一愣,“哦”了一声。虽然刚刚燕王对着她句句都是甜言蜜语,但元羡从小浸淫在权力斗争的氛围里,那些许诺,都是听听则罢的,每个人真正的心思,都在各种事各种关系千变万化的痕迹里。 燕王看元羡顿时就神色忧郁起来,便说:“我已经知晓你因为卢道子之事而和卢沆产生了矛盾,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昨天下午便召了卢沆来见,和他谈这件事。” 元羡“嗯”了一声,心说这种事,卢沆先在燕王这里陈情,必然把自己摘得干净,奸臣贼子就是那样。 在燕王没有讲其他之前,她便抢先道:“阿鸾,卢道子丧尽天良,罪行昭彰,人所共见,如若他这种人,都不能得到惩治,那为善为义的好人还有什么公道和正义可相信可追求,这世道坏成那样,只会酝酿更大的乱子。 “这天下虽说是天子臣民所有人的天下,但归根结底,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更是天子的天下。卢道子这等人为祸百姓,**女子,兼并田地,聚拢财富,又为富不仁,只懂自己享乐。称霸一方,是为豪强,挟兵自重,可抗天子。他们为祸,还要天子承担民变的风险,这,难道可以忍吗?如果这是别人的天下,我也能忍着,但这天下,我希望是你的天下,怎么能让它被糟蹋。” 元羡愤愤难平,又说:“我不知道卢沆对你讲了些什么,但事实便是如此,我想,以殿下你的英明,不该会被他蒙蔽视听。当然,我也不得不说下我的私心,在和卢道子闹起来之前,我便听人传言,说卢氏要送女儿给你做继室。” 别看燕王之前安慰起元羡来好言好语,动听极了,此时说到这等现实问题,元羡所说的大道理的确非常有道理,但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他却心思深沉,没有及时表态,这时候听闻元羡说到继室这件事上,他才看着元羡说:“你不喜欢卢氏,不希望我娶他家女娘?” 元羡望着他说:“我没有不喜欢卢氏,也没有不希望你娶卢氏女。反而是因为知道你可能要和卢氏联姻,我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处理卢道子之事。” 燕王明显有些别的心思,问:“为何?” 元羡说:“卢沆在南郡的声誉并不差。他有孝名,和妻子相濡以沫,在江陵领兵七八年之久,治军甚严,也不扰民,算是得民心之人。他又是卢氏一族之长,也算治家有方,只是有一点,他的族弟卢道子借道家之名为非作歹,名声很差。如果卢道子不死,你和卢氏联姻,岂不是你的名声也要受卢道子的拖累?或者,他之后还借你之名为祸更甚,不是更糟?到时候,让你处理卢道子,你是不照顾岳家,你不处理卢道子,是放任妻族为祸,岂不是让你两面不好做人。不如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卢道子这毒疮挖去,对卢氏的名声反而是好事,你和卢氏联姻,便也没有后顾之忧。” 元羡所说的确是有道理的。 燕王毕竟在元羡身边被教育长大的,哪能不知道元羡的嘴皮子功夫。 元羡这道理非常动听,阿姊处处是为了他着想,燕王也知道元羡所说是真的,在李文吉死后,他现在其实真是元羡唯一的依傍,元羡不可能不是处处为自己着想,不过燕王倒也并不是那么高兴,只是他早已学会掩埋自己的情绪,这时候也不想让元羡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便说:“阿姊一心为我着想,我知道你比任何其他人都对我更好,我自然欢喜。不过,是否娶卢沆的女儿,却是不一定。只是父亲提了一声而已。” 元羡问:“那你昨晚和卢沆到底谈了些什么?有我能知道的事吗?” 燕王跪坐了一会儿,便换了个姿势,说:“我的事,又有什么不能让阿姊你知道的。” 第63章 燕王目光温柔地看着元羡,见她完全被自己的事吸引了注意力,黑亮的眼眸里只有自己,便说:“他向我解释,说卢道子出家为道时,便已经是方外之人,不算是卢氏族人。” 元羡知道了卢沆的意思,他在燕王这里表态,他已经和卢道子撇清关系,不会因为卢道子之事再记恨元羡。 “哦。”元羡把燕王从她头上取下来的那朵金黄的菊花捏在手里把玩,等着燕王继续。 燕王又说:“我说你被刺杀时,我当时正和你在一起,是以才能救下你来。” 元羡疑惑地看着他,说:“你为何要告诉他这件事。” 燕王说:“因为我怀疑,那些刺客,就是卢沆的人。我想看看他有什么可说。” 元羡道:“这样的话,岂不是易让卢沆对你有二心。虽然我的确遭遇了刺杀,但我希望,即使那些人是卢沆的人,你也不要掺和进来,让我自己和卢沆说清便行。你作为主君,最好不要做这种事,以免让他认为你更偏袒我,让他心有芥蒂犹疑,不能全心全意为你效力。” 各地士庶豪强都有极强的力量。 这些力量包括他们宗族的凝聚力,兼并得到的庞大的土地,被他们聚拢的人口,家族训练的部曲,依靠联姻而结成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把控各地政权而获得的政治资本等等,他们在中央有人,在地方势力更大。 即使皇帝,也要仰仗他们,燕王想要上位,最好也不要过分得罪他们,而是借用他们的力量。 就连李崇辺这样强势的帝王,登位之后,到如今,也因为没有下定决心,或者说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而没有落实丈量土地、清查人口、改变官员选拔体系等限制士庶豪强力量的政策。 如今燕王还只是燕王,他不应该和卢氏闹出龃龉来。 元羡说:“不管实情如何,我得罪他就好,你不能和他闹开。” 燕王认真看着元羡,心下比之之前更加动容,元羡处处为他着想,这天下,至少此时,不可能还有人比元羡对他更好,并为他谋划之深。 燕王说:“我明白阿姊你的意思。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你遭遇这等危险却不为你出头,如果我不出头质问,岂不是说明你对我没有那么重要,别人可能会看轻你,也许你之后还会遭遇危险,我不能让这种事一次次发生。” 元羡愣了一愣,虽然燕王所说的确有道理,她也感念燕王待自己的赤诚,但是,她还是觉得这样不智,这种事,自己是可以去解决的,不需要燕王出头。 燕王似乎看出了元羡虽感动却不认同,他不想让元羡认为他过于年轻以至于意气用事,便又说:“阿姊,也不只是这种原因。卢沆想将女儿嫁给我,是因为我的原配妻子张霖病故,张氏之父曾经和卢沆有过结交,卢沆得知此事后,便对父亲去密函,说卢氏有女待嫁,而我死了妻子,询问父亲意思。父亲当时还未召我回洛京,我回洛京后,他宣我进宫,为他侍疾期间,他对我讲了这件事,询问我的看法。除了卢氏之女,还有几家有意,都找人对父亲表明了态度。并不是父亲已经定下让我娶卢氏女了。” 元羡到这时候,听出了一点端倪,看着燕王说:“是你岳父张望山先对卢沆说的此事吗?” 燕王说:“是。只他提了这个建议,卢沆有没有意,是卢沆自己的选择。” 元羡已经知道了,李崇辺把燕王扔在燕赵之地,虽则他的其他儿子都不怎么样,燕王从某方面来说,还算出挑的,但是,燕王为侍婢所出,可说是没有母族的力量,幼时在老家乡间成长,连读书启蒙都不曾有,大约李崇辺回老家时看到这个儿子无人教养,不死也会成为痴傻文盲,但带到军中去也危险,于是借着把这个儿子放到京城为质子的机会,托付元羡父亲教养他,让他在当阳公主府长大,直到烈帝驾崩,李崇辺借机遥控中央直到篡位,燕王因在当阳公主府长大,身份敏感,留在京中怕也不是好事,再次被李崇辺扔到燕地,但扔过去容易,要让他回京,却是困难。 别看李崇辺的另外的儿子都不怎么样,但他们都母族妻族强大,燕王没有母族借势,又和曾经的当阳公主府有关系,回京也面临重重困难。 河内张氏乃当地豪强,权势极大,燕王能够娶张氏女,对他来说,自然是增加了很大的力量,即使张氏女才和他结婚两载就病逝,但张氏一族还是和燕王绑定在了一起。 一般来说,燕王的第一任妻子过世了,为了确保张氏和燕王之间的权力联系,张氏会再让一个女儿嫁给燕王做继室。 不过大概是燕王的力量不足,张望山把这个权力联姻的位置空出来,借此勾连了其他士族豪门,其中包括卢氏,但并不仅限于卢氏。由此可见,他的这个岳父还真是很看好他。 这些家族给皇帝表态,想要把女儿嫁给燕王,便有表示要支持燕王去竞争皇位的意思。 皇帝大约是看到这个情况,才把燕王召回洛京的,甚至让他去宫中侍疾,算是在大臣里表示对燕王的支持。 想明白这些,元羡反而松了口气,她正是害怕燕王单纯,做事会有所考虑不周,造成不好的结果。既然在自己所不见之地,燕王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极善经营和借势的人,她反而放心了。 元羡说:“既然卢沆有意主动向你靠拢,那即使是卢沆安排了人要刺杀我,我也可以谅解他。我愿意去见他,在你面前,亲自和他把这件事说开。你作为主君,不好掺和进我和他的恩怨,但你愿意从中斡旋,想来,他也能明白你的苦心。” 燕王说:“阿姊本是最要强的人,却愿意为了我而忍下这么大的苦楚,我怎么忍心让你这样做,而不为你讨回公道。” 元羡心说我现在的权势地位全系在你身上,和那些豪强家族又不一样,我当然会更为你考虑。 她叹说:“阿鸾,这种时候,自然不能意气用事。我受一点委屈又不算什么。” 燕王望着她,道:“阿姊,我定然不会有哪怕一点辜负你。” 元羡笑道:“那我可都记在心间了。” 燕王道:“我对卢沆说,你是我的阿姊,他是我敬重的长辈,自然不愿意看你俩有任何矛盾,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之后都不能再有龃龉。卢沆答应了。” 元羡说:“既然他答应了,看在他也一心为你的份上,我对他不会有不满。” 燕王又说:“不过,他对我讲了另一件事。” 元羡问:“什么事?” 燕王说:“他说,的确是李文吉想要杀你。李文吉找过他,让他帮安排刺客杀你。但他没有那么做。” 昭昭之华 第82节 虽然元羡之前就猜到是这样,李文吉也没有否认他和人合谋安排刺杀,但此时听到,元羡依然生出一丝伤怀。 不过,其中有一点,元羡却是不信的,卢沆把刺杀自己的事都推到李文吉身上,根本没有道理。 即使是李文吉找人出力,安排了刺杀,但是,以她对李文吉那软弱性格的了解,他应该不是主动的,此事是卢沆主动才对。他居然还不肯承认。 不过,虽然他不肯承认,但元羡此时也不好在燕王跟前反驳,因为不管真相如何,为了燕王,都只能不再追究。 元羡忧郁道:“我把他当成夫,他却是视我如仇寇。” 燕王当即说:“所以,他死了也好,你不要再为他伤心了。” ** 因元羡要求,当天下午,燕王就搬到了郡守府去居住。 郡守府面积广阔,院落颇多,为了和燕王距离更近,元羡让仆婢们收拾了靠近桂魄院的青桐院出来,她本来是要搬到青桐院去住,把最大的桂魄院留给燕王住,但燕王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说他又无女眷,没必要住一个大院落,而从青桐院前往郡衙更方便,便住进青桐院了。 ** 当天傍晚,针对谋害李文吉凶手的调查便有了一些进展。 此事由长史严攸负责,他是做事很细致之人,人也聪明,在经元羡提醒,推测出谋杀李文吉的凶手范围后,他便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 凶手对清音阁应是非常熟悉的,不然,此人不会在不惊动上清园守卫和仆婢的情况下进入清音阁里行事,再有,此人还知道李文吉是一个人在清音阁里,他身边没有别人。 这样一来,谋杀李文吉之人,最可能就是李文吉身边的仆婢和护卫。 虽然上清园不小,但是,它围墙高筑,又只有两道可通人的门,每道门处都有守卫守着,这些守卫每次是四人一组,园子在白天和夜晚都有护卫巡逻,一个时辰一次,这些事都是严攸安排。 严攸讯问了所有昨日和今日值守的护卫,根据他们所说,昨日李文吉下午醉酒,先去了夫人处,后又被人从夫人那里扶回上清园来,他就在清音阁里睡了一下午,不见任何人,那些求见的贵人,也因此被挡在上清园外,让他们回去了。 之后,傍晚时,夫人来了,护卫们没有阻拦,让夫人进了上清园,后夫人到了清音阁。 夫人离开后,虽有其他人求见,但因李文吉不见,他们便也没有放人进去过。 昨日是中秋,月色正好,整个园子里都如洒了银霜一般明亮。 护卫们认为自己断然没有失职,放了刺客进园子。 除此,李文吉昨日心情不佳,他一直在清音阁走来走去,巡逻的护卫和照看阁子的仆婢们在四更时还看到李文吉在水榭栏杆边赏月,五更时才未见他的身影,也就是说,李文吉是在四更后五更前遭遇了危险,这个时间段,又可以把嫌疑人范围再次缩小,这个时间段,在上清园的人是有限的,接近清音阁的人更有限。 五更,已近卯时,这个时间点,元羡都起床练剑了,整个郡衙以及郡府里也开始忙了起来,四处都有一日之晨繁忙的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最后把凶手的范围限制在了四名仆婢身上。 乃是卯时进清音阁里检查情况的清音阁主事樊娘及她身边的小婢白蕊,以及到清音阁外清理杂物的仆人龚七和龚七之子龚季财。 因樊娘说过,她不知道李文吉什么时候离开的清音阁,一直以为李文吉早早就走了,这被严攸认为是撒了谎,所以是樊娘杀主的可能性最高。 严攸到了桂魄院,对元羡汇报自己调查的结果。 元羡本来下午就要招严攸前来问调查进展,但因下午要亲自为燕王安排住处,便没空叫严攸来问。 此时,元羡正准备用晚膳,严攸到来,元羡便问他:“可曾用过晚膳了?” 严攸老实回答:“未曾。” 元羡便让婢女为他设座,为他端来饭食。 “既然没有吃,那在这里吃过后再说吧。” 严攸觉得这挺不好,之前李文吉没死,他和元羡走得稍近,还好说,如今李文吉死了,元羡做了寡妇,自己再没有顾忌,那怕是会影响名声。这名声很重要,是重要的政治资本。李文吉还是燕王的堂兄,这样一说,元羡便是燕王的寡嫂,自己在非宴会的场合留在元羡身边被招待用膳,到时候被燕王所厌,就得不偿失了。 严攸正待拒绝,元羡说:“燕王一会儿会来,我正可以把你引荐给他。” “多谢县主。”严攸一听,就不再拒绝,并感激元羡是个实在的贵主,说会给他机会,就会很快办到。 婢女在厅堂里摆上锦绣屏风,隔开内外,既然已经隔开,严攸便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待晚膳摆在案上,严攸向元羡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正准备用餐,外面有婢女进来,小声对元羡说:“县主,燕王殿下来了。” 元羡心说他居然来这么早?这还没吃饭呢。 她只好起身去迎接。 严攸也没法吃了,赶紧跟着起身去迎接。 燕王搬进郡守府住下时,严攸已经知道燕王来到江陵之事。 对他们这些一心谋求更高权位的人来说,借此确保家族荣光最近的道路,就是有从龙之功。 这中间自然是有风险的,风险还很大。 不过,对严攸来说,要不是有元羡引荐,他想要遭遇这份风险,还没有门路。 燕王换了一身亲王常服,为圆领长袍,玉冠博带,加之他高大挺拔,从大门外走进来,在黄昏的余晖中,器宇轩昂,玉树临风,如带神光。 元羡上前拜道:“拜见殿下。” “阿姊不要多礼。”燕王含笑上前,就要扶住她。 不过元羡往侧边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看向严攸,引荐道:“殿下,这位是南郡长史严攸,严长史乃洛京陆浑县人,祖父严涑曾官至九卿。严长史乃是有为实干之才,一直以来,有他辅助,南郡才得以被妥善治理。” 燕王虽然之前目光都在元羡身上,此时也转到严攸身上去。 严攸赶紧下拜,道:“下臣严攸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说:“阿姊多次在本王面前提到长史你,说你是实干之才,今日一见,长史还风度绝佳啊。” 严攸赶紧相谢。 燕王随着元羡进了厅堂里,这是桂魄院的外院大堂,面阔三间,空间很大。 元羡让婢女在上位为燕王设座,既然主君前来,不好再吃饭,要谈正事了,燕王看婢女要去撤下饭食,便说:“我是专程来阿姊这里用晚膳的,既然你们也还没有吃,正好一起了。” 元羡无奈,她本来是安排了厨房专门给燕王做了晚膳送去,没想到他不吃,还专门跑过来吃饭,只好又让婢女给燕王送一份来。 燕王在上位榻上坐下,让元羡坐自己旁边不远,才和严攸聊起天来。 他们聊了一阵,燕王问元羡:“阿姊,我未到之时,你们在谈什么?” 元羡说:“夫君被歹人谋害,便是严长史在调查凶手。我们正在讨论此事。” “哦。是啊。哪想到我刚到江陵,便听闻如此噩耗。”燕王语气悲伤,看向严攸,说,“可有找到凶手。” 严攸还不算是官场老油子,燕王待他亲近,第一次见面,就在一起用膳,感受很不一样。 他基本上没吃什么,半天才吃一口,此时听燕王亲自相询,便认真回答起来,详细讲了调查的过程和结果。 讲完,看燕王目光落在元羡身上,他怕燕王误会元羡有“杀夫”之嫌,便又多说一句,道:“有赖县主安排得当,发现郡守被歹人谋害后,强忍悲伤,马上就让封锁了上清园,并让下臣调查,不然,定然无法这么快找到线索。” 燕王听后,称赞了他几句,就对元羡说:“阿姊,我对那上清园颇有好奇,待饭后,我们再去看看吧。” 元羡无不可,应道:“好。” ** 郡守府各处已挂上了夜间风灯,增加了巡逻人手,一路从桂魄院到上清园,元羡问严攸:“樊娘可招了她为何要杀李文吉?” 严攸道:“她不承认。” 元羡问:“那白蕊呢?” 严攸道:“白蕊也说她和樊娘进清音阁时,便没有在里面见到郡守。但护卫以及清理清音阁附近花木杂物的两个仆人,都说樊娘和白蕊进清音阁时间较长,平常用不到这么长时间。” 元羡说:“虽是如此,不能说明两人杀了李文吉。” 严攸道:“虽是这样,但是,其他人更没有可能。” 元羡说:“可能,我们还是漏了其他线索,我们再去看看。” 严攸应后,又去看燕王。 这等枯燥的调查之事,严攸本来以为燕王是不感兴趣的,不过,燕王却听得认真。 燕王说:“胆敢谋害一郡之首,这可不是小事,的确要谨慎调查。” “是。”为了给燕王留个很好的印象,严攸不敢马虎。 所有具有嫌疑之人,此时都还被关在上清园里,不过不是在清音阁,而是在清音阁不远处的一处房舍里。 这处房舍在几丛竹枝之后,取名“悟道斋”。 这里曾经招待卢道子住过,后来元羡和卢道子闹出深仇,郡府中便无人敢再提这件事,这悟道斋便就此荒废下来,无人再进来居住过,仆婢们也只是隔日进来打扫而已。 此时,悟道斋里的几间房里关押着被绑住的所有嫌疑人,这些嫌疑人,并不只是樊娘等四人,还包括在上清园里值守的所有护卫和仆婢。 元羡听了严攸对整个调查的描述,心下还有很多疑问,于是再次亲自去审问了昨夜到今日上午在上清园特别是清音阁附近值守的护卫仆婢。 元羡坐在竹丛边的高榻上,认真听一个个护卫仆婢讲述从昨日傍晚开始到今晨的情况,听了十几人的描述,元羡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因为元羡甚至会让人给这些接受审问之人搬马扎坐下,在严攸眼里,这根本就不是审讯,更像是元羡要听故事,虽然严攸对此不太能接受,觉得元羡对这些人太仁慈了,但看燕王安静坐在元羡旁边,没有异议,他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元羡听完所有人的讲述后,严攸问道:“县主,您可有新的发现?” 燕王也看向元羡,他坐在这里,只当是如幼时听阿姊及仆婢们讲故事,虽然这次的故事不动听,但很有月夜赏景之美感,比起坐在受审之人鬼哭狼嚎的牢里,是要好多了。 他坐这里,随着月上中天,都吃了一盘糕点,喝了几碗茶了。 元羡说:“的确不是樊娘和白蕊杀了人。” 严攸道:“但别人更不可能。” 护卫在园子里,都是四人一队,没有谁落过单,而仆婢们,只有樊娘和白蕊进过清音阁,龚七和龚季财虽然接近过清音阁,但两人没有进去。 而要从荷塘接近清音阁也不现实,第一是水道有铁栅封锁,无法通人,检查后也发现铁栅没有出现问题,除此,荷塘里荷叶很密集,在水里很难分辨清楚方位,而要是乘船,又没发现有船进入过荷塘,护卫仆婢们也没听到过船行在荷塘里的声音。这些也都说明歹人并不是从荷塘进了清音阁。 元羡说:“府君落水,应该是四五更之间。樊娘和白蕊也解释了她们为何在清音阁里待得比往常更久,因为她们本以为府君还在清音阁里,但是进去发现没有人,便又四处检查了一阵,把阁子里的所有窗户都关好了,这才出来。” 严攸说:“把窗户关好后,更好行事,不是吗?应该对这二人用严刑,不然她们不会吐露真言。县主您对她们太和蔼了,她们怎肯说真话。” 元羡说:“不是她们,还有很重要的原因。” 严攸问:“什么?” 元羡说:“樊娘一直负责清音阁,阁内丢了四个铜制席镇,又摔坏了一只薄胎花瓶,那席镇乃是大师之作,制作精美,得要数十万钱;薄胎花瓶也是价值不菲,瓷窑里烧千只也不一定出这么一只精品,也要值数十万钱,樊娘根本赔不起这些物件,不管是不是她和白蕊谋害主人,没了这些物件,她也保不住自己,没必要在害主这事上撒谎,要是她早早知道这些物件不见,她早就逃跑了,但她没有逃跑,那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这些物件不见了。除此,盘子里的水果糕点要怎么摆,即使闭着眼睛她也知道,如果是她谋害了府君,她趁着白日光线明亮时,会进阁子里去把糕点水果摆好。” 严攸无话可说。 此时已到深夜,元羡再次到清音阁里去查看。 这日乃是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天空月色和昨日一般皎洁,整个清音阁里窗户大开之下,四处都较为明亮。 昭昭之华 第83节 元羡让其他人都不必跟随,自己想再看看昨日李文吉一个人在里面会看到些什么。 虽然元羡不让人跟随,但燕王要跟进去,元羡便也无法拒绝。 因燕王在此,护卫们虽然没进清音阁,但是却把守住了周围各处。 元羡仅着布袜,慢慢走在这阁子和水榭里。 阁子和水榭都是木制建筑,地板也都铺上上好木头,元羡一步步向前,幻想如果自己是李文吉,昨晚在这里面徘徊了一整晚赏月,到底在想什么。 燕王腰间佩剑,跟在元羡身侧,也随着元羡目光四顾。 元羡突然转身,因她闭着眼睛,没发现无声无息跟着的燕王,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燕王赶紧伸手要扶住她,元羡却是感受到他的气息,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 这夜里,月色如水,从水榭栏杆处往荷塘望出去,秋日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荷塘里的荷叶摇曳着,发出哗哗的声音,月光从荷叶之间的间隙落下,落在水面上,闪过一阵阵流光。 元羡扶着栏杆,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又走回来。 燕王站在水榭和阁子之间的连廊上,望着一直走来走去的元羡。 元羡走了一阵,再次站在护卫们所说的李文吉赏月之处发呆,燕王上前道:“阿姊,你在看什么?” 元羡看了看他,在这月色里,燕王身姿高大挺拔,比之白日里更增几分少年英伟之气。 元羡说:“李文吉在这里,应该不是在赏月,而是在忧思。” 燕王问:“为何有这种判断?” 元羡道:“站在这里,风较大,且风景一般,这些便罢了,这里有水里的水腥气和腐臭味,一直站在这里实在没有必要,而且,他身形较胖,站着很累,他没有道理一直站着。再者,这个阁子就是他的,不必整晚在这里受冻受累赏月,昨日不赏,今日再赏也是一样。所以,他是昨夜,心情不好,吃不下,睡不着,很发愁,先是在阁子里徘徊,然后又站在这里发呆。” 燕王“哦”了一声:“这与谋杀他的人有什么关系?” 元羡看着他,说:“所以,我怀疑他是自杀的。” “啊?”燕王疑惑一声。 元羡说:“不然,虽然月色明亮,凶手即使视力再好,又怎么把四个镇席给挂在他的腰带上的?那镇席上的孔可不大,不是对那四个镇席非常熟悉之人,根本不知道镇席上有小孔。但,要是是李文吉自己把镇席挂在腰带上从这里跳入水自杀,就说得过去了。还有一点,那个花瓶,虽是摔碎了,但花瓶里本是有水的,阁子里榻上和地板上却没有水渍,也就是,那花瓶可能是被搬到这水榭边扔了菊花倒了水,再被摔碎的,然后他想用瓷片自杀,但又怕痛,就把碎瓷扔进了水里,再次犹豫后,他选择了跳进水里溺死。” 燕王说:“他为何要自杀?” 元羡说:“是啊。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他活得没心没肺,除了自己,几乎不爱任何其他人,有什么事,能让他自杀?如果他真自杀,他总得有点征兆,但我昨天傍晚来见他,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 元羡虽然推断李文吉是自己死的,但是又觉得这实在不合理。但要说李文吉是被人所杀,又没有合理证据。 燕王却不在意李文吉是怎么死的,自杀的,他杀的,都没什么关系,他死了就行,于是不太在意地说:“不管什么原因,他既然自杀了,死了也就死了。你也不必太在意这事。” 元羡微微蹙眉,抬头望向天空月亮,说:“怎么能不在意,如果不查出真相,那别人说不得会谣传是我杀了他。” 第64章 燕王安静地站在一边,一时没有再说话。 对于他来说,给李文吉的死亡安一个理由和凶手,是容易的,不过,很多事,人们不需要真相,只是要一个针对政敌的理由而已。 虽然元羡推测李文吉最大可能是死于自杀,但是,李文吉为什么要自杀,现在却是一个更大的谜团。 如果不是自杀,李文吉是无意中跌下栏杆落进荷塘溺水而死,这样的话,那就不会有那个摔碎的花瓶和四个被挂在李文吉腰带上让他沉塘的席镇。 所以,无论怎么看,这些证据又指向李文吉是自杀的。 如果真是自杀,也许李文吉会写遗书。 元羡去唤了婢女进来把阁子里的烛灯给点上。 阁子里有数十盏烛台,点燃后,里面灯火通明。 阁子后面由一面大落地屏风隔绝内外,里面摆有书架、百宝架、琴架和书案等。 书架上放的书不多,有简牍、绢本和纸本,元羡翻来看了,没有看出什么特别,而书案上则摆着昨日由人送来的文书信件,这些文书信件都被李文吉翻看过了,只是没有写回信。 元羡认真看了一阵,发现了其中可疑之处,便又在阁子里走了走,各处查看,看看烛台,看看香炉,看看窗户等等。 燕王见她四处细查,走过来说道:“阿姊,此时时辰不早,你还是先去歇下吧。既然他人已经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找出他的死亡真相。” 元羡刚刚想事情太入神,没有注意到燕王一直在旁边,此时被他一说,才回过神来,她目光一转,又扫了扫这专门放置物品的区域,想着要是自己不回去休息,燕王也不会回去休息,便回道:“好。我们走吧。” 走出阁子,元羡吩咐仆婢将阁子里的烛灯都灭了,又关上所有窗户,将整个清音阁先封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这才又对一直等候在清音阁外的严攸说:“长史,你辛苦了。今日暂且到这里,你也先去休息吧。” 严攸应后,又问:“那樊娘等人?” 元羡说:“先把他们关着,但不要苛待。” “好吧。”他认为元羡在这件事上太仁善,又看向燕王,燕王对他略颔首后,和元羡一起先走了。 燕王把元羡送到桂魄院门口才离开,本来元羡不让他送,但燕王巴巴地跟着她走在一道,元羡便也无奈,待到了桂魄院,才劝了他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房里,元羡由着婢女帮忙拆解了头发,又简单梳洗后,才准备睡下。 这时,月亮已西斜,再过不久,就要鸡鸣了。 但元羡却不太睡得着,如今遇到的这些事,太过复杂,让她生出焦虑。 今日是飞虹随在她旁边伺候,睡在屏风外的榻上。 听到元羡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飞虹轻声说:“县主,您可要喝点安神茶?” 元羡说:“你睡吧,不必了。” 飞虹说:“您是太过劳累了,要不,奴婢给您按按穴位,这样可能会好点。” 元羡轻叹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吧,都有睡不着的时候了。” 飞虹轻手轻脚起身,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月色,走到元羡睡的眠床边,说:“主人您哪里年纪大了,您年轻着呢。” 元羡让她别劳累了,就陪在自己的床上睡会儿也行。 元羡的床很大,小丫头们只在小主人需要哄睡的时候,陪着睡过,这时候随受宠若惊,却不好意思去占据主子的一角床。 元羡突然想到什么,睁开眼来,看向飞虹,说:“你明天去问问凤来她们,府君平常可有烧掉信纸的习惯?都是怎么烧的。” 飞虹应了,又问:“主人,府君过世了,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住在这里了?要回当阳县去吗?” 李文吉的死亡,对这个府里的所有仆婢们来说,更是大地动一般,即使是元羡身边的人,恐怕也是人心惶惶,更遑论那些知道此事的李文吉自己的仆婢。 元羡安慰她说:“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安排这事。如今燕王在此,我们倒不至于被逼马上搬离,不过,真要搬离此地,我们也不会再回当阳县住了。” 飞虹问:“我们要去洛京吗?” 飞虹是本地人,也许她不想去别处吧。 元羡问她:“如果要去洛京,你们想去吗?” 飞虹说:“县主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除非您不要我了。” 飞虹的声音里带着些惶然,她虽然在元羡身边只有几年,但是也听说和亲眼见过不少贵族因各种原因而远去他方或者家庭离散,这种时候,贵人们自然不能说好,但下层的仆婢们,更糟糕,被发卖的也不会少。 男子被发卖,还是去继续做奴仆,有的有钱的,也能自己赎身,但是,女子就要惨不少。 飞虹跪在眠床边,元羡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放心吧。我会保住你们的。到时候,所有愿意和我一起走的,都可以跟着我走。不愿意走的,我也会给大家做好安排,愿意留在庄园里的,可以在庄园里做女户,愿意留在县里也行,甚至留在江陵城,也行,我给大家安排良民身份。不会发卖人。” 飞虹十分感动,仰头望着元羡,轻声说:“谢谢主人。” 元羡轻叹一声,说:“傻丫头,有什么值得谢我。” 飞虹说:“主人您自己都这么不易,还为大家着想,我们都看在眼里,当然谢您。” 元羡说:“我也只能做我能做到的。你们自己也要争气,如果我出什么事,你们无论去哪里,也能有一技傍身,可以好好活下去。” 飞虹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主人您不会出事。” 虽是这样讲,中秋节时,飞虹虽是没有随着元羡在凤鸣园里直面刺客的刺杀,但是,她之后听说元羡出事,和其他仆婢飞快跑去凤鸣园,却是清清楚楚看到了现场的惨烈,再说,还有两名一起做过事的女部曲因保护元羡被杀,十七和廖隐也都受了伤,他们都知道,元羡所处环境并不安全,是真有生命危险。 元羡哄着她说:“好,我不会出事。” 飞虹轻声哭泣起来,哽咽道:“下次再有刺客杀您,我也可以在您身边保护您。” 元羡安慰她道:“好孩子,别哭了,再哭,今晚更是没法睡了。” 飞虹抹着眼泪,道:“我也要去习武,我也可以保护您。” 元羡轻叹安慰她道:“人各所长,哪有什么事都要精通的。让十七她们知道你要去抢她们的位置,那还不和你急啊。” 飞虹被她逗笑了,说:“十七才不会,她平常就恨不得给每个人当武术老师呢。” 元羡也笑了,说:“好了,我现在有些困了,睡吧。你也别多想了,也安慰凤来她们,我不会不管大家。” 飞虹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元羡床边退开,回榻上去睡了。 ** 第二日一大早,卢沆府中便派人送了请柬来,邀请李文吉和元羡下午去府中参加赏菊花会和晚宴。 天气转凉之后,临江多水的江陵城很容易起雾,很多时候,雾气要太阳升起到近午时才散,赏花之会,便时常安排在下午了。 元羡知道,一向很少有这样仓促的邀请。 上午送来请柬,下午就办宴会的。 卢沆府中送来这样仓促的请柬,应该与燕王到了江陵城有关。 元羡做好安排,上午再去了一趟上清园,此时的上清园更是被护卫封锁,里面也不允人四处走动,除了被关押起来的嫌疑人外,只有值岗的护卫了。 李文吉的遗体被安顿在一方楠木棺材之中,安放在上清园的云门阁里。 云门阁距离清音阁有点距离,在上清园一角,此处最阴,又多种梧桐,暂时安放遗体尚可。 凤来等婢女被调来守灵,她们得知李文吉过世后,虽是各有心思,但想到渺茫的未来,便都悲从中来。 飞虹随元羡到来后,就去找凤来等人谈话去了,元羡则一个人留在云门阁里认真查看了李文吉的遗体。 因为种种原因,昨日元羡没有看他的遗体,而是让仵作去看了。 此时,元羡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李文吉,只觉得十分陌生。 两人成婚十余载,这十几年,发生了非常多事,但认真回想,又觉得时光不过匆匆而过。 如今的李文吉和成婚时的李文吉,已然判若两人,但认真看,也能依稀看到当年的一些影子。 不过,不管过往如何,这人却是死了。 元羡再次叹息。 昭昭之华 第84节 元羡检查过后,越发确定自己的推断,李文吉是自杀死的,不然,他不会死得这样无声无息。也许,他死前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不想死了,想要呼救,想要自救,但最终还是死了。 但人若要自杀,也必定有原因。 是什么原因,逼得他这种人去自杀。 元羡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原因。 ** 燕王睡得晚,起得早,不过照样精神奕奕,他安排好事务后,便到元羡的桂魄院来,没想到元羡没在。 问了元羡身边管事的贴身婢女,得知元羡又到上清园了,于是燕王便也往上清园来。 昨日一路到上清园是晚上,虽是有月光,但四处看去也是影影幢幢,白日里再看,感觉便很不一样。 燕王见过不少繁华宫室,但江陵城这郡府,依然算得上佼佼者,建筑与园林,相得益彰。 他到上清园门口时,严攸也正巧赶来,严攸见到燕王,赶紧对燕王行礼。 燕王温和道:“严长史,不必多礼。” 虚扶严攸后,他和严攸一起进上清园,又问:“长史,调查可又有什么进展?” 昨晚只是元羡推测李文吉是自杀,这事并未对外人讲过,严攸的调查方向依然是李文吉是被人谋害的。 严攸羞愧道:“愧对殿下问询,调查并无进展。只是……” 燕王问:“只是什么?” 严攸道:“据护卫和仆婢说,虽然前日只有夫人来清音阁见过府君,但是,前日是中秋,有好些位官吏、商人、士庶豪门人物,让人送过文书、拜帖、信函、礼单等进来,虽则府君时常不处理政事,但这些他是会亲自看的。也许这些帖子信函里会有线索。” 燕王挑了一下眉,他长得高大挺拔,是俊朗的年轻人,怎么看都是爽朗而真诚待下属的英主,但严攸却在此时只觉到危险,并生出一丝心颤之感,他去看燕王时,燕王迎着穿过薄雾的阳光,眸子明亮,问:“那这些帖子信函等物在哪里呢?” 严攸道:“这些都是府君私物,暂时还放在清音阁里,只是下官不便查看,都封存起来了,如果真有线索在这些文书信件里,需得夫人吩咐,我等才好查看,或者最好由夫人亲自查看。” 燕王略微颔首,转移话题对严攸说:“阿姊多次在本王面前推荐长史你,可见她是引你为心腹,她这般看重你,本王自然也不会亏待你,自把你当自己人,以下也对你讲肺腑之言。” 严攸赶紧道谢兼表明立场态度,愿意为燕王效犬马之劳,并感谢县主的引荐之恩。 严攸是聪明人,他之前想着燕王和李文吉是堂兄弟,燕王对李文吉应该会有感情,但昨晚接触后,马上明白,皇室的亲情哪里比得过权力锋芒的寒意,燕王对李文吉之死,根本没有一丝悲伤,他对此事比一直以“严酷”著称的郡守夫人还要镇定冷淡。 不过,之前元羡拉燕王的大旗,说燕王和她感情深厚,倒是真的。 也就是说,燕王和元羡是真的姐弟情深,利益相关,而燕王和李文吉之间的感情和利益关联都很凉薄。 燕王看着严攸认真说:“我的堂兄失足落水,英年早逝,固然可怜可惜,但活着的人,却更是艰难,逝者已逝,我们之后却是要多为活着的人考虑了,你说是吧?” 严攸心下吃惊,没想到燕王这就给李文吉的死定性为“失足落水”了。 见燕王看着自己,严攸赶紧道:“是。活着的人更不容易。” 燕王说道:“你调查了这么多,想必心中有所判断,他就是自己从水榭栏杆掉进荷塘中的。 “他为什么会掉进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但斯人已逝,我们也无处去问。而非要把他死亡的原因归结到一名仆妇身上去,虽然是轻而易举的,但我看大可不必。阿姊她也不会允许。” 严攸之前还因燕王那话生出燕王是不是与郡守之死有关的怀疑,但他接着的这一句,又解释了原因,让人不由想,燕王胸有丘壑,洞察纤毫,又心怀悲悯,不愿意让一名仆婢来顶罪。 严攸道:“殿下所言极是,下臣明白。” 燕王说:“那些拜帖信函等物,也不要去提了。” 严攸有一瞬犹疑,最后还是应了。 两人走到云门阁外面,此处阁子比清音阁小不少,又在园子深处,更显幽静。 见两人到来,在阁子外面的几名仆婢赶紧下拜,燕王问:“县主在里面吗?” 飞虹上前应道:“回殿下,县主想和府君独处一阵,故而让奴婢们在外面候着。” 飞虹也不知道元羡一个人在里面是要做什么,但飞虹跟着元羡这几年,知道主人自己会查看尸体,她怕元羡真的查看李文吉的尸首时被外人看到,那可能又会被人传出不好听的话,于是就想拦住燕王和严攸。 但燕王哪里会去听她话里的潜台词,径直就走进去了,走了两步,见严攸要跟来,他还转头对严攸说:“长史先在外面候着。” 严攸虽不知道原因,但他还是赶紧停了脚步。 燕王踏进了阁子,里面已然布置成灵堂的样子,又在各处角落摆了不少冰块降低温度,比之外面更加阴寒。 他目光向前望去,并未多去关注中央厚重的棺木,而是看向站在棺木旁边盯着棺木中遗体的元羡。 元羡正在发呆,燕王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元羡一惊,看向无声无息走近自己的燕王。 燕王穿着软靴走路无声无息,让元羡不太适应。 元羡道:“你怎么来了?” 燕王也站在棺木边往里面看去,李文吉昨日被从泥塘里捞起来,已经被清洗擦拭干净,穿上了华服,不过即使天气冷了不少,灵堂里又有冰块,这过了一天多,遗体也长出了尸斑。 燕王完全没有拜李文吉,看到他的尸体,燕王甚至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点评说:“我上次见到他,还是你和他成婚的时候,当时他没有这么胖。” 元羡不想在李文吉尸体前听这些,道:“我们出去吧。” 燕王没有走,而是多看了李文吉的尸体两眼,说:“阿姊,你在这里看什么?难道你还怀念你们曾经的感情吗?” 元羡没理他突然阴阳怪气的问题,说:“我想再看看他死亡的原因,也许有谋杀的痕迹。” 燕王走到元羡身边,说:“严攸不是说,让仵作一起认真查看了,一点痕迹也没放过,你贵为县主,何必来做这种事。太脏了。” 燕王说完有点后悔讲最后一句,怕从元羡嘴里听到“他是我的夫君,他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在意”这种话,不过,好在元羡没有讲这种话,元羡微皱眉头,说:“我知道了。我们出去吧。” 见元羡不想谈这些,燕王只好不说了,跟着她一起出了阁子。 见到严攸在阁子外,元羡对他颔首致礼,又道:“卢沆送了请柬来,请我和府君去他家赏花赴宴,府君已逝,这事还得暂且瞒住几日,郡衙之事,要辛苦你了。” 严攸这几日太忙,的确是疲惫不堪,不过有燕王在此,他正好好好表现,当然不辞辛劳,一一应下。 元羡又说:“这事瞒不住太久,你也可以暂且先让几名心腹知道。郡守过世,郡衙之后也要查账后留待继任者。” 严攸应了。 燕王说:“我陪阿姊一起去卢沆府上。” 元羡知道他肯定也要去,说不得这就是他和卢沆共同定下的,不过因她和卢沆到底有些不对付,她之前才没有问而已。 元羡看着他说:“不敢劳烦殿下,让我陪殿下去。” 燕王笑说:“我陪阿姊去。” 元羡心说你有完没完,转移话题马上说起正事:“胡郡丞那里,不知是什么情况,府君过世,更有赖郡丞处理政务,莫要耽误郡中政事。” 元羡这是对燕王说的,既然燕王到江陵之事,郡丞比自己还早知道,便可见他和燕王之间交情不浅。 燕王说:“堂兄过世这事,本就瞒不了太久,那让胡睦知晓,有他配合,应该更好行事。” 元羡说:“正是如此。” 三人一起往外走,严攸认真听着观察着,对燕王和元羡的相处,心下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过他又没闹明白,那到底是为什么。 以元羡的强力手腕,李文吉还没死时,整个郡守府几乎都在她的控制之下,这下李文吉死了,他最亲信的几个管事仆婢也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下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主母手中,自然更要向元羡靠拢,元羡便也做了安排,府中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各项事项做准备。 这是郡守府,李文吉死了,元羡之后没法再在这里居住。 好在她之前就在江陵置办了一些宅子,只是那些宅子没有办法和郡守府的华美相比而已,但是,要去住,却是尽够了。 除此,要安顿李文吉的所有姬妾仆婢,才是一个大工程。 元羡则让管事高燦先去摸底情况,高燦是有眼色的人,李文吉死了,以元羡的“凶厉”,想办法按个罪名让他们这些人去给李文吉陪葬都有可能,但元羡却说,他干好了,之后可以让他赎身为良民,他自然感激不已,矜矜业业地按照元羡要求做起事来。 ** 胡睦正在衙门里忙碌,上司李文吉是个甩手掌柜,只知收钱不知干活,庶务都落在他头上,好在他就是以弁通学术、吏事精明而被看重从吏员一直做到一郡郡丞的,所以他做得倒也得心应手。 一名小吏在门口报道:“胡丞,府君请您去清音阁,有要事相商。” “嗯,好。”胡睦把目光从案牍上抬起来,虽然嘴上回答了,但又在心里嘀咕了好几句,没想到李文吉之前一个人也不见,今天一大早却叫自己去商量要事,这能有什么要事? 别说胡睦,如今江陵城的普通百姓都猜测之前刺杀县主之事是郡守和卢沆联合做下的。 李文吉那天表现太过反常,众人看在眼里,卢沆那天则根本没有到九华苑去。 据说,得知刺客被燕王派给县主的暗卫反杀后,在城南江津口营宅里的卢沆当场就惊得从榻上起来,沉着脸一言不发在营宅里踱步很久,然后他就进了城。 天下很难有不透风的墙,江陵城这个地方,繁华,人多,人心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错,各种消息更是容易在暗流中流传。 大家都认为县主为人严厉,嫉恶如仇,刚回江陵就和卢道子对上,毫不相让,这次她被丈夫和卢氏联手设计刺杀,自然会报仇的。 当日下午,郡守去过县主居处,但据说他很快就被打出来,还受了伤,受伤后就拒不见人。县主会打他,可见他参与了设计刺杀,就是真的。 胡睦不仅知道燕王来了江陵城,他在襄樊时,就和燕王见过面论过事,之后燕王进江陵城,他也第一时间去做了安排。 胡睦虽是做实事的人才,但对这些官场事,却也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可见,县主是燕王的铁杆支持者,李文吉这个郡守却是骑墙派,在这种情况下,县主已经短短时间架空了本就不太管事的李文吉,拉拢了郡衙几名掌权的官吏为她所用。 也许正是因此,李文吉才和人联手想要杀了县主。 不过,如今燕王亲自来了江陵,事情就变得更明朗一些了,燕王想让南郡的各大士庶豪强都支持他。得到南郡的支持,基本上可以向南控制湘地,向长江下游更好控制吴地,向西则可进巴蜀,再者,他本就取得了驻守襄樊的步昇的支持,算是卡住了南郡向北的咽喉。 胡睦起身简单整理了衣着,这才从衙里往清音阁而去。 清音阁距离胡睦的办公之所不远,只是有几重院落和高墙相隔。 胡睦一路走来,只见各处守卫比之前多了一些,查得也严,胡睦认为这是因为燕王住进了郡府,且县主之前遇刺,所以增加了守卫,便也没有多想别的。 胡睦本带了一名小吏跟着,但小吏却被上清园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仅准允了胡睦一人由守卫领着到了清音阁外。 这守卫还是燕王的亲卫,他对着阁里道:“大王,县主,胡丞被带来了。” 胡睦些许惊讶,明明说是郡守要见他,但是居然是燕王和县主。 一名燕王的近卫到了清音阁外,对胡睦打了个手势,沉默地把他带了进去。 清音阁里面空间阔大,即使在白日,如果不大开所有窗户,里面也会较为昏暗,是以,如果不开窗,白日里面也要点上蜡烛。 不过,此时里面没开窗,也没点上蜡烛,给人一种幽暗冷清压抑的感觉。 阁子分内外,因里面没有点上蜡烛,燕王、县主和长史都坐在靠外的位置,且不是坐在榻上,而只是铺了莞席,放了蒲团,燕王跪坐在县主旁边,侧着身子和她小声说着什么,他神态柔和,还像少年模样。 严长史则坐在下手,垂着头,似在思索。 胡睦上前,行礼道:“拜见燕王殿下、县主。” 在燕王转头对他笑着致意让他不必多礼请坐后,他才又对着严攸颔首致意,在严攸的对面位置上恭敬跪坐下来。 燕王见胡睦坐下,便说道:“此处没有外人,也无人可以窥视偷听,正适合密谈。” 昭昭之华 第85节 胡睦和严攸一听,心下都是一凛,身子不由自主跪得更直了,看向燕王。 第65章 燕王讲完开头定下氛围的一句,便看向元羡,说:“阿姊,你看呢?” 元羡没想到他说一句就把话头推到了自己这里,她只好说:“是。殿下。” 元羡向胡睦道:“胡丞,有件大事必得让你知晓。昨日凌晨,府君在这清音阁栏杆处赏月,不慎失足,落进了荷塘里,这里荷塘水深,又有淤泥,因当时无仆婢在他身旁,无人发现此事,以至于惨被溺亡。” 这是燕王对此事下的结论,他在胡丞到来之前,和元羡说,不管李文吉到底是因何而死,但总不能说他是自杀的,但要是他杀,又没有找到凶手,是以对外一概说是不慎落水。 李文吉已死之事先瞒着,但可以让胡丞和严攸对外放出话去,说李文吉赏月之时不慎落水,受了惊着了凉病倒了,病倒几日后再不治身亡,能更好地解释此事。 元羡此话一出,胡睦受惊不小。 他本来以为此时没有见到李文吉,是因燕王到来,把李文吉给软禁了,没想到李文吉已经死了。 元羡说完,看向严攸,严攸便对胡睦说:“胡丞,此事一直是下官做的调查,府君的确是失足落水溺亡了。因没有仆婢在身边,此事初时无人知晓,直到昨日上午,四处都找不到府君,才发现荷塘里荷叶被折断,有异常,由护卫驾舟进荷塘查看,在荷塘里找到了府君的遗体。不知胡丞可愿随下官去为府君祭奠。” 胡睦震惊到一时难以消化这个消息,迟疑了半晌才应下。 燕王也说:“胡老,你去看看吧。” “是,殿下。” 胡睦随着严攸出了清音阁。 随着严攸走在前往云门阁的路上,胡睦叹声道:“怎么会这样?” 严攸也神色哀沉,说:“是啊。谁也想不到会这样。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好在燕王到来,至少可以稳定南郡局势。不然,郡守身死,县主无人借力,怕是不好行事。” 虽然严攸之前只听李文吉的,是李文吉自己辟的人,但从官职上来说,胡睦也算是严攸的上司。 胡睦说:“府君出这等事,对燕王和县主来说,都不算好事。如果有心人想利用,说不得会用这事攻击他们。” 胡睦的这个意思很明显了,认为李文吉这死,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死得不是时候,对燕王和县主不利。所以,他作为燕王派,不认为李文吉的死与这二人有关。 严攸颔首道:“胡公,怎么不是这样。燕王和县主,都对此忧心不已。为了消减此事的影响,燕王的意思是,暂时对外隐瞒府君已死此事,只说是不小心落水受惊着凉病倒,过几日,待燕王和县主掌握住本地士族豪门的心意后,再放出不治身亡的消息。届时可以少些乱子。” 胡睦又看了严攸一眼,颔首表示这样挺好。 虽则李文吉之前就不怎么干活,但他至少起了一个稳定本地各大家族情绪的作用。 胡睦随着严攸到了云门阁,他先祭拜后,才去瞻仰了遗容。 胡睦不由感叹:“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府君会失足落水。” 严攸也感叹:“是啊。” 不过严攸是知道实情的,李文吉不是失足落水,但为何落水,却是如云山雾罩,一时无法查清。 ** 胡睦随着严攸离开清音阁后,燕王便对元羡说起悄悄话,主要是讨论下午去卢沆府上之事。 元羡问:“你是在卢沆府上,让卢沆将你介绍给江陵众人吗?” 燕王颔首:“正是。也正好让大家看看,阿姊你和卢沆已经因为我握手言和了。” 元羡说:“好吧。” 燕王伸手去握住元羡的手,说:“就是让阿姊你受委屈了。” 元羡不太受得住他这动不动就爱握住她的手的做派,这虽是执手礼,但也不必总这样。 元羡不着痕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说:“阿鸾,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说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就是真有深仇大恨,也可以消解。我没有因此觉得委屈。你也不必认为我受了委屈。” 和卢沆产生的矛盾,对元羡来说,本来就只是对事不对人。 再说,没有永远的敌人。 元羡分得很清。 即使她之前差点被卢沆的人杀死,而且她的两名女护卫因此而死,还尸骨未寒。 恨和痛苦,也许会持续很久,但是,不会让她因此迷失。 燕王说:“我当然知道阿姊心胸宽广,只是我心疼你啊。” 元羡心下生出一丝感动来,但又知道,他不过是嘴甜,说:“嗯,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替我不平。” 但一直在这里姐弟情深也太浪费时间了,元羡赶紧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对燕王说起南郡及江陵城各大家族的情况,以便下午到了卢沆府上,燕王可以据此应付本地这些豪族。 ** 下午,缭绕整个江陵的薄雾已经散了。 元羡乘坐马车,随在燕王的马车之后,一起前往卢沆府上。 卢氏如今是南郡第一大士族,在江陵城里,卢沆有不小的宅邸。 卢宅占据了江陵城西面的一整条街,既然是燕王前来,卢宅正门大开,卢沆亲自在大门处相迎。 燕王从马车上下去,和卢沆寒暄两句后,又亲自去扶了元羡从马车凳上下来。 卢沆便也过来问候,见李文吉没有来,他便问起。 戴着帷帽的元羡说道:“夫君赏月时不小心落进水中,受惊受凉,病倒了,不能前来,还望都督见谅。” 李文吉是个喜好雅致的文人,赏月落水,也不是稀罕事,卢沆没有多疑,说了几句问候病情的话,便让夫人蓝氏前来招待元羡,一起进了府中。 除了二人外,其他客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以赏花为名的宴会一向盛行,这个时节的赏菊宴会,每个士族家里都可以办一场。 不过,因中秋时郡守夫人在九华苑被刺杀,导致江陵城这几日来形势紧张,自中秋至今日,还没有谁家大张旗鼓举办宴会邀请客人赴宴,这卢府,还是那事之后第一家办赏花宴。 江陵的这些士族豪门,在郡守夫人遇刺案上,也都猜测有卢沆参与,他们不太敢得罪卢沆,但是,郡守夫人身后有燕王,大家更不想得罪燕王和元羡,不想参与到两方的争斗中。 于是,初时大家收到请柬,还不敢确定要不要来参加宴会,不过之后有人得到消息,说燕王来了江陵,如今住在郡府,今日会到卢府赴宴,郡守夫妇也会陪同前往。既然如此,这些人才定下前往卢府。 因郡守夫人受邀,且如今燕王没有正妻,又还是刚弱冠的青年,其他豪门士族,也愿意由当家主母携着未出阁的女儿前往赴宴。 卢氏菊花园里,很快就因客人们的到来热闹起来。 卢氏园林在江陵也是知名园林,因卢沆夫人蓝氏雅好花木,里面多种奇花异草,菊花品种甚至比九华苑还多,只是不像九华苑规模宏大。 男宾由卢沆亲自在客堂里招待,女宾则由蓝夫人在花园里的台榭里招待。 男宾里,最受瞩目的是燕王,小女娘们初时在长辈面前还较矜持,但随着长辈们也聊起燕王的婚事后,她们就也参与到这个话题里来了。 元羡坐在蓝氏旁边,看着一屋子的小女娘,不由也有些想女儿了,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对李旻解释,她父亲溺水死了这件事。 蓝氏见元羡一脸忧思,便对她嘘寒问暖:“夫人是否是身子不爽利?” 元羡今日前来,未画浓妆,头上也只是簪了素钗,衣裳也穿得素淡,虽更显几分淡雅脱俗,却也显得过分素净了些,像是兴致不高。 当然,其他夫人自然觉得元羡前几日才因刺杀之事受了惊,来卢府赴宴已是因燕王和卢氏的关系勉强前来,当然没有兴致华服艳妆来做戏,或者,也许她之前受了惊说不得真病了,也不想撑着满头珠钗,自然随性一些。 元羡果真说:“前几日在九华苑里受惊,便不太能安眠,身体的确不太爽利。不过,也不止如此,夫君他前日夜里在湖畔赏月,一脚踏空,摔进水中,又受惊又着凉,便也病倒了,虽是叫了名医诊治,但他却是讳疾忌医,也不肯见外人,如今还在府中病着呢。唉,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少年郎,也不让人省心。” 蓝氏说:“月夜水面反光,最易出事,既然着凉,还是要听医者之言才好。” 元羡说:“怎么不是呢。” 蓝氏又想问一些有关燕王的事,但一群小姑娘本来在隔着屏风的外间里嬉闹,突然却又躲进屏风里来,蓝氏又不便问了。 正巧卢昂作为这些小女娘之首也跟着跑进来,蓝氏便问她道:“昂儿,怎么了?不在外间领着妹妹们玩,进来作甚?” 卢昂这次见到元羡,不像上次那样童言无忌,而是有了很强的疏远感。 元羡认为她的这个态度是因卢道子之事,但这种事,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元羡便也只是温和相待,没有多关注她。 卢昂红着脸道:“没什么。” 有别家十三四岁的小女娘笑嘻嘻道:“燕王殿下随着其他人到园子里来,我们方才都看到了,哈哈~” 燕王前来,别说这些小女娘感兴趣,就是坐在房间里的中年夫人们,也都感兴趣。 蓝氏还没说什么,就有夫人说:“方才我来得晚,却是没有见到燕王殿下,这般机会难得,还得去见见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羡心说,你们也真是够无聊的。 不过,有一人提议,其他人本就想去看,此时便附和起来。 再说,男宾们已经到了园子里赏花,前去拜见,也不算不合礼数。 蓝氏问起元羡意思,元羡似笑非笑略带调侃说:“殿下倒是真的年轻英俊,是翩翩少年,比之看一群中老年胖子,要有益于眼睛得多。” 既然元羡这样说,大家都捂嘴笑起来,纷纷起身,要去外面拜见。 卢昂却是有点不高兴了,又不好当面发火,就沉了脸,哼了一声,脚步慢了几步,在她母亲叫她的时候,她才赶紧跟了上去。 江陵多水,卢府花园里也少不得有曲水荷池。 从元羡等人所在的台上看下去,只见花园里亭台水榭,荷池小巧,菊花满园,一群男人正在荷池旁边的曲水边摆宴列席,曲水流觞,谈笑风生。 燕王自是坐于上位,卢沆坐在他的下手位置,不容人认错。 燕王着亲王常服,王冠博带,年轻,英拔,的确比其他人要养眼得多。 夫人们隔得老远看了,都纷纷赞扬起来,小女娘们没有这般大胆子直接评价,却也和小姐妹咬耳朵窃窃私语。 元羡看得失笑,心说她当年在北地时,京中少年男子里长得英俊的,的确要比南郡多一点。 不过据说燕王的生母乃是胡族美貌且舞艺超拔的舞姬所生,他自然又比旁人更多几分样貌上的优势。 虽是如此,但元羡又想到当年李文吉弱冠时也长相尚可,过了十来年,还不是成了一个让人厌恶的中年胖子,便又对这容貌之俊美一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对元羡来说,红颜易老,青春易逝,这些远没有权势对她的吸引力更大。 如果不是燕王到来,就说李文吉突然逝世,她失去了郡守夫人的身份,她要保住自己如今的尊荣,怕是没有可能,不说这些,想要保住自己的产业、庄园,让自己的孩子可以安全地长大,都不可得。 想到自己父母之死,生命尚且无法得到保障,哪里还有心欣赏美色。 可能,对她来说,唯有权势才能勾得她的欲望吧。 元羡目光在身边的夫人与小女娘们身上滑过,为她们如此简单就能获得这份单纯的快乐,感到幸运。随即,她的目光又飘远,落到宴会上的男人们身上,为他们可以更简单容易就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生出些许愤慨。 见女眷们到来,燕王率先从榻上起身,其他男宾自然也纷纷起身,出于礼仪而互相见礼。 燕王见元羡虽是人在此,但兴致不太高的样子,便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她:“阿姊,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昭昭之华 第86节 元羡心说我还好,不过既然大家都觉得她身体不好,那也许她的确是身体不好吧。 她轻声回答:“昨夜忧思无法成眠,今日不免打不起精神。再有夫君那事……” 燕王一脸关怀看着她,道:“既然如此,不若你先回去休息。” 众人目光心神都在燕王身上,他和元羡即使小声讲话,这声音也可能会传到别人耳里,自然会有人想为他们解忧。 蓝氏也上前,要为元羡安排小睡之所。 元羡打起精神来含笑道:“前几日遇刺受惊,身体精神不佳,受都督与夫人相邀前来赏花赏景,正可散解郁闷,我求之不得,不必劳烦其他,我自在花园里走走,散散心就行。” 既然元羡这样讲,蓝氏便道:“我陪妹妹在园子里走走吧。” 元羡说:“夫人事繁,安排人陪我去那边人少安静之处坐坐便好。” 蓝氏道:“妹妹乃是贵客,哪有比陪你更重要的事。” 元羡只得颔首应了。 元羡便对在座男宾女宾们告罪,由蓝氏带着往荷塘另一边慢慢走去。 燕王目光随在她身上,直到她们离了曲水流觞的宴会场地,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再次坐下。 蓝氏本来也是想和元羡说些私房话的,带着元羡在园子一角曲水边的亭子里坐了。 元羡倚在栏杆边,看着远远近近的各色菊花,蓝氏吩咐婢女送了茶水果品前来,才让她们退下不要靠近。 蓝氏一边亲自煮茶,一边同元羡说起燕王的婚事。 婚事。 元羡最不喜欢谈的便是婚事。 在她看来,人们谈论婚事,多不在意两个真正要结婚要在一起生活的人的想法,只是让他们做利益联盟的某种纽带而已。 即使是她自己当年的婚姻,她父母虽也征求过她的意见,把一干备选的俊才的画像和情况拿给她看,让她选择其一,但她其实从没有和这些人接触过,能了解的情况有限,她也从未喜欢过他们,最后只是选择了认为最合适的一个,也就是李文吉,之后两人的生活如何,也是显而易见。 因此种种,元羡不认为自己可以给任何人的婚姻做建议。 如果只是考虑利益,不考虑任何喜恶,这事倒好说,但显然婚姻要比这事复杂得多,特别是对女方来说更是如此。 燕王之前很显然是借着“联姻”一事拉助力,但真正到利益结盟之时,并不是非要联姻不可。 她和李氏一族也算是联姻了,她父亲当年也一直支持过李崇辺,李崇辺篡夺帝位后,还不是杀了她父母,李文吉对她也并未因这联姻而变好。 就说蓝氏夫人自己嫁给卢沆,卢氏一族在卢沆上位后成为南郡第一的士族,对蓝家多有打压,那蓝夫人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的? 利益与权力的联结,联姻只是一个由头而已,更多是之后要怎么做,这并非一成不变,甚至是时刻变化。 元羡不得不回答蓝氏:“燕王的婚事,我没有和他谈过,真正能决定此事的应该只有陛下。不过,不管婚事如何,我认为以他的重情重义,都不会影响他和都督的情谊。” 蓝氏是聪慧的人,她丈夫要把女儿嫁给燕王,只是想借此一招搏大而已。 他并未真正考虑女儿是否愿意。 蓝氏轻叹一声。 元羡说:“不过,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但也应该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愿。不然,要是本身一开始就不愿意,带着这股气性进入这婚姻之局里,很难会得到幸福,而这是一生的事。” “嗯,是这个理。”蓝氏轻声说着。 两人又聊起别的事来,元羡没有提之前卢道子和自己被刺杀之事,蓝氏也没有提,于是,这两件事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至少给其他客人看到,两家已经因燕王消弭恩怨。 远处宴会之处依然热闹,各家的少年男女互相认识,在一起笑谈,也为整个园子增加了几分活泼朝气。 突然,一名中年男人和一名婆子从花园角门进来,先是快步跑去找卢沆,见卢沆在和燕王谈话,两人便又匆匆离开宴会场地,在婢女带领下来找蓝氏。 婢女进了亭子,到蓝氏耳边耳语了两句,蓝氏神色顿时一愣,向元羡告罪后,便叫了儿媳黄琬来陪客,自己匆匆离开了。 元羡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见她出了园子的角门,想来是有大事要她去处理。 黄琬仅二十上下,是个圆脸尚带稚嫩之色的女娘,在元羡跟前,颇放不开手脚,不知道该和面前位高权重的县主谈什么才好。 元羡也不知道能和她谈什么,一直待在亭子里,对方又很紧张,于是就提出在园子里走走散步。 黄琬松了口气,马上起身,领着元羡在园子里散步,并为她介绍园子里的各色花草的典故。 这些花草,或者是蓝氏亲自杂交养的优秀品种,或者是在山中偶遇到移植进花园的稀有种类,还有就是其他人家赠送。 元羡说:“能够养好这么大一个花园,真不是容易的事。” 看得出,黄琬也是喜好花草之人,她脸上露出柔和笑容,说:“是啊。不同花草有不同习性,根据它们的习性养护才行。” 两人正站在一处假山边看一株兰草,假山另一边突然传来一个巴掌声,随后是一人的怒声:“你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你只是一个奴婢,好好做好自己的本分。方才你去哪里了?现在出现,又在此作甚,不能多看的不要看。” 元羡一听,就知道这是卢昂的声音,然后又有一个小女娘的声音说:“我明白,我没有看。” 卢昂再次说:“什么‘我’,你要自称‘奴’,不懂礼数的贱奴,都不明白父亲为何非要安排你来给我做婢女。” 小女娘说:“奴会好好学的。” 卢昂再次气恼:“学什么学,哼。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在主子跟前便可以没有礼数,即使是父亲交代让我好好待你,我依然会打你。” 小女娘说:“奴不敢。娘子有何吩咐,奴自去做,不会的,自去学。” “呵!”卢昂道,“滚远点,我看着你心烦。” 既然元羡听到了,黄琬自也听到这些话了,她神色数变,这等不体面的事被贵客听到,很是不好,她想过去教育小姑子,不能在府中有客人时这样骂奴婢,但想来她日常在家里就没有做嫂嫂的威严,自然不行,只得赶紧对元羡告罪,绕过假山小声对卢昂道:“小妹,县主在此,你快过来拜见。” 元羡对此事颇感兴趣,绕过假山,便见卢昂正把一个穿着婢女服饰的小女孩逼在一株大玉兰树下,瞪着小女孩儿。 卢昂长得本也是娇俏可爱,只是此时怒气和妒意都在脸上,就少了那些娇俏,显得面目平庸很多。 而这在她跟前的婢女,却是比她还高了一些,身姿纤瘦挺拔,皮肤并不特别白,但长眉入鬓,凤目有神,是个颇有英气的俊俏小女娘,比之卢昂,的确是要美上很多。 元羡看这小女娘虽则长得比较高,但年纪最多也不会超过及笄。 这些士族之家,一般不会给待嫁的女儿突然配上比女儿还美不少的婢女,真这样做,原因也很简单,多是要高嫁时,怕女儿不得宠,还得配人做媵妾去固宠。 卢昂发火,也许是她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了。 第66章 卢昂见元羡从假山后的小路边出现,目光在她和她的婢女身上,她顿时眉头更是紧皱,看了元羡一眼,不搭理她嫂嫂的话,把跟前的婢女身体一推,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哭起来了。 不说黄琬愕然,就是元羡一时也没搞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发火也就发火了,怎么还哭了。 黄琬着急地喊了卢昂一声,卢昂没理,黄琬只好叫了身边一名婆子过去查看情况,自己则赶紧对着元羡道歉。 元羡说:“小女娘这个年纪,总是这样的,心思敏感,一点事都觉得委屈,都要哭一场,我们也是从这个年纪长起来的,没关系,不需道歉。” 黄琬窘迫地又道歉了两回,才看向那小婢女,让她赶紧离开,不要碍着贵人的眼。 小婢女很显然不是从小接受贵族之家女婢教育的,可能是刚刚到卢家做婢女,正如卢昂所说,她不懂“礼数”,女主人已经让她走了,她却没走,反而仰头看向元羡,黑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光芒,这光芒倔强如春草。 元羡不由对她来了兴趣,问:“你叫什么?” 黄琬想再教训她两句,但见元羡叫她上前来问话,于是只好换成:“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县主问话,你赶紧回答啊。” 小婢女多看了元羡几眼,才笨拙地往前走了两步,笨拙地行了礼,结结巴巴说:“我……嗯……奴叫……嗯……” 黄琬看着着急,心说这个小婢女,除了长得漂亮,其他真是一言难尽。 她也不清楚家公为何要让这么一个笨嘴拙舌的小女娘到小姑子身边做婢女陪嫁,怎么着也该找个机灵一些的。 小婢女眼神里带着犹豫,最后决然说:“县主,我叫左桑,我是左仲舟的女儿,我阿娘是黄七娘。” 元羡不由怔住。 黄琬比之她的君姑蓝氏更不清楚外界的情况,根本不明白这个小婢女讲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轻斥小婢女道:“你既然已经被你父母卖进卢府,以后就不得再想着原来的家人了,你以后都是卢府的人。” 左桑对着元羡再次行了一个鞠躬大礼,转身跑了。 元羡一时没有说话,在卢府,也不好多和左桑说什么。 她之前派人找左家这几个孩子,费了不少神,但没有找到人,没想黄七娘的长女如今居然是在卢沆府上做婢女。 从她对自己讲的话来看,可见她清楚自己寻找她父亲和她们三姊妹的事。 既然她人在这里,那左仲舟在哪里呢? 不过多了她这个线索,应该比较好找到她父亲了。 黄琬很窘迫地对元羡道歉道:“这个小婢刚刚入府不久,不懂礼数,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元羡轻声回她。 黄琬一人陪着元羡,实在紧张,多次往园子角门看去,都不见自己君姑回来,不由在心里暗叹,又小声吩咐了身边婢女去探看蓝夫人情况来回自己,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跟着黄琬的婢女从侧门回来了。 来人正是蓝凤芝,蓝凤芝是蓝夫人的族侄,随着他在蓝氏族中地位的提高,和卢沆家中也走动更多。 黄琬和蓝凤芝显然也是很熟的,当即和他见礼。 黄琬想到一边去和蓝凤芝问话,但元羡在侧,又不便避开她,只得就这样问:“君姑那边还在忙吗?” 蓝凤芝说道:“出了事了。方才,有婆子在靠码头的院落里发现一具尸首,我跟过去看了……” 黄琬一听发现了尸首,当即就脸色一白。 卢氏一族这么大的家族,姓卢的至少也得数百,主支嫡系的,人也不少,就是卢沆,就还有几个兄弟,只是卢沆自己只有一子一女而已,除此,卢氏一族城中宅邸和城外庄园里又有非常多仆从部曲,卢沆还有军中的下属兵丁,这些人可能也会和卢家有走动,其关系复杂,家里有人死,是非常平常的事,黄琬一听却脸色发白,或者是因她人不堪重任,或者是这事与她有牵扯。 元羡看向蓝凤芝,很显然是对这事感兴趣。蓝凤芝虽然和元羡相处得少,但是,只要想知道县主的事,总能打听到不少,是以,他觉得自己对元羡是较为了解的了。 蓝凤芝专程来找黄琬讲这事,当然是想讲给元羡听。 蓝凤芝说道:“我去看了,死者是一名男子,三十岁上下,身高体壮,乃是被利刃割喉而死,姑母带着人去辨认了,此人不是府中之人,暂时还不确定被杀之人的身份。” 黄琬面色发白,显然是被吓到了,说:“府中有人行凶?这,家公知道此事了吗?” 蓝凤芝对着元羡行礼后,才回答她道:“都督正陪着燕王殿下,尚未报给他知道。” 虽然家里发生了杀人案,但是一般是不会报官的,都是家里自己处理。 元羡说:“身体高壮,却被利刃所杀,身份又不确定,会否是刺客行事呢?” 蓝凤芝说:“还不清楚。” 元羡看着他说:“虽然卢公陪着燕王,但此事重大,牵涉安危,燕王又在此地,不容有失,还是将此事赶紧报给卢公吧。” 蓝凤芝马上应了,说:“我这就去。” 昭昭之华 第87节 元羡已经有看戏的劲头,她本来精神不好,此时也觉得好多了。 元羡对黄琬道:“我们也一起过去吧。” 黄琬精气神很弱,应了后,跟在了元羡身后,一起去宴会处。 蓝凤芝专门等着元羡,他其实早早随族长伯父来了卢家,不过之前一直在忙,元羡身边又有很多人,他不便前来问候,此时总算等得机会,见元羡一身素雅,神色也清冷忧郁,精神不佳,心下担忧,便问候元羡道:“县主中秋受惊,可是病了?” 元羡说:“当日有赖你叫来护卫,后又跟着组织搜捕刺客,你是有大功的,只是这几日一直在忙,还有刺客没有抓到,没来得及论功行赏,但你们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间,之后定然赏功罚罪,不会亏待你们这些有功之人。” 蓝凤芝虽然听着心中高兴,但又因为一些小心思而生出一点忧郁,元羡是把自己当成好下属,一点没有生出过别的心思啊。 蓝凤芝致谢后,又说:“这些都是属下本分。只盼县主您能身体早日康复。” 黄琬跟在后面,倒是仰慕起元羡来,她自己虽然出身高,但生母过世的早,也不曾多学治家本领,更遑论能像这位县主这般,可以让一干男人听命了。虽然她之前听家公说过不少这位县主“不遵妇道”的事迹,但她觉得自己循规守纪,又能如何呢,不过只是看所有人脸色行事罢了。 到得宴会上,燕王目光又朝元羡看来,元羡示意蓝凤芝上前讲刚刚的事。 蓝凤芝对着蓝氏家主颔首后,便又上前,对着燕王行礼,这才把卢氏宅邸码头边院子里的谋杀案讲了。 江陵多水,不少大户人家会有侧门专门邻水,修一个小码头,便于运送物资。 因为是用于运送物资,所以码头边的院落,也多会做仓库之用,主子是不会住在这种院子里的。 蓝凤芝一说,而且专门提到“刺客”、“燕王安危”等等词,卢沆虽然听到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事被捅到外人知道,非常不满,却也不能当面驳斥蓝凤芝了。 燕王从矮榻上起身,流露出犹疑之色,说:“既然如此,我们去看看吧。” 卢沆起身道:“殿下,这等事,让您受惊,实在罪过。我吩咐下去,让他们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行,何敢劳烦殿下亲自去看。” 燕王却一副少年心性,很来兴致,一把拉住卢沆的手,道:“卢公爱我之心,本王心知,但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元羡看他拉着卢沆走在前面,便马上用眼神示意蓝凤芝去前面带路。 其他宾客一看有好戏看,纷纷也要跟去。 女宾们有好热闹的,也有觉得害怕,不想跟去不说,甚至要先回家的。 元羡走在较后面的位置,和几位夫人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小声吩咐跟着自己的护卫,让去想办法把专门对自己说明身份的左桑找到,带出卢府,她之后要和左桑谈谈。 一行人到得侧门码头边,一侧是清澈流淌的河渠,另一侧是卢家的院落。死者便是在这座用作仓库的院落中被发现的。 时间仓促,蓝夫人只来得及让人将死者尸首从房间搬出。她身边的几名仆婢辨认后,皆称不识此人。 蓝夫人一时也不明其中缘由。 然而,卢沆一到现场,见到死者,神色顿时一凝。显然,他认识此人。 不止卢沆认识,跟着一起过来看热闹的众人,也有不少人认出了死者。 “怎么是他!左仲舟。” 数人惊呼出声。 一起过来的,无不是江陵城里的豪强或名士,左仲舟曾常伴卢道子左右,而卢道子乃城中一等一的名人,众人便对他身边的左仲舟也不陌生。 跟着过来的女眷并不多,除了部分女眷是因胆小外,大多是认为女人不便参与这样的事。元羡是认为这个谋杀案绝不是卢家的私事,非常有必要调查,必须来看看情况,故亲自前来查看。 她之前从未见过左仲舟,只是看过他的画像,然而画像只求神似,和真人有一定差距,此时远远望见左仲舟的尸首,元羡不禁一怔。 左仲舟已死,很显然死亡时间并不长,身上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但又有奇怪之处,他脸上的尸斑却已经形成,有一片片青红血斑。 元羡之前就听报告说左仲舟是一名身体高壮颇具勇武的男子,如今一见,心说果不其然,他比人群中最高的燕王还要高出些许,身材健硕,面容英伟,留着一层络腮胡。 汉人中少有络腮胡者,多为胡人。后来,北地与胡人通婚频繁,北人里则有一部分有络腮胡,但此地为南郡,这里的本地人,基本上没有人有络腮胡,左仲舟的络腮胡与高大身材,在本地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左家是村里的土著,当时元羡观察村里其他男人,未见有络腮胡,如此一来,左仲舟的出身果真有些问题。 不过左仲舟这么明显地和本地人格格不入,在之前,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元羡说过此事,也没听人说过左仲舟因他的身材长相格格不入而被本地群体排斥。 元羡目光从围在院子里的男人们身上滑过,心说在这男人掌权的世道,与众不同未必会被排斥,只要足够勇武有力。 既然已经揭破了左仲舟的身份,元羡趁着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的时机,上前道:“此人是左仲舟?郡衙一直悬赏捉拿此人,既然此人已死,当由郡衙衙役带走他的尸首,彻查死因。” 元羡此言一出,院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卢沆。 燕王此时还站在卢沆身边,他身份尊贵,器宇不凡,但相比起江陵豪族这些上了年纪的家主、名士,年纪还是太轻了些,不过,他在燕赵之地行伍数年,身上自有铁血之气,此地的这些老人精们在心里不敢对他有些许轻视。 众人皆知元羡非易与之辈,她不仅难以糊弄,若真与她冲突,她甚至能取人性命。如今元羡提出带走左仲舟尸首,卢沆无法敷衍,更何况燕王还在场。 卢沆看向元羡,沉声道:“此人死在我卢府,我卢府自会调查死因,再禀报郡府。” 元羡直视他,说道:“左仲舟乃通缉要犯,死于卢府,死因未明,卢府理应避嫌,岂能自行调查?” 说罢,她当着众人之面,吩咐身边护卫:“速去唤胡星主前来负责此事。此前他负责调查左仲舟杀妻案,久无进展,如今既已找到凶手,他理应立即处理。” 护卫领命而去。 卢沆神色微沉,但因燕王在场,他无法与元羡再起冲突,毕竟前晚他还亲自向燕王强调,自己没有参与刺杀元羡,燕王的意思则是不管之前如何,之后两人要言和,不能再有矛盾。 既然元羡出头要把左仲舟之死这事揽到郡衙负责,其他人一时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 卢沆不想因这案子影响这次宴会,再次请燕王和其他宾客回到宴会上去,燕王也没拒绝,再次回了宴会。 元羡则未回宴会,而是和蓝夫人讨论起发现左仲舟尸首的经过。 因左仲舟之死,蓝夫人已让儿媳去送了女宾们离开,如今也只有元羡一位女宾还留在卢府。 蓝夫人被一群仆妇护着,命第一个发现左仲舟尸首的仆人对元羡讲了当时的情形。 左仲舟身亡的这座院落,里面一共有五间房,都是用作仓库库房,也不是放贵重之物。 整个卢府主人加奴仆一共有上百人要吃喝,这个库房便是用于存放周转率较高的生活物品,只有仆人才会来这里,主人都不会来。 这处库房由两名仆人负责照管,两人也在里面的耳房里轮岗居住值守。 因为今日卢家宴请燕王及一干宾客,是以就是这库房里的仆人也都进花园里去做事了,这处仓库实则没有人在此值守,到得下午,一个仆人跟着这处库房的管事进来搬煮茶的无烟炭,给宴会上的贵人们煮茶用,才发现放无烟炭的架子旁边倒了一个人,他们发现此人已死,便急慌慌报给了管事,两名管事去叫了当家主母过来,后续之事,元羡已然知晓。 元羡对蓝夫人道:“阿姊,我让郡衙接手此案,对你们卢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来阿姊你自己也明白,大家都知道左仲舟死在卢府,左仲舟又是卢道子的护法,如果调查他的死由你们卢府做,外人要怎么想这件事?岂不是说你们卢府杀人灭口。” 蓝夫人苦笑连连,她当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其实她不赞成卢沆把什么事都揽回卢家,他只管把事情要回来处理,但真正执行,大多还要落到她头上,最后做得好,是她理所应当,做得差了,当然就落不到好,在家庭之事上,多还得蓝夫人自己转圜。治这么大一个家可不是容易的事。儿媳黄氏又帮不上特别大的忙,女儿则还有得教导,曾经想着女儿就嫁在家门口,不用管治家,现在卢沆却想让她做燕王妃,她可如何会管一府?蓝夫人近来颇为忧愁。 女人虽有这些想法,但是对男人来说,事就是权,不仅是自己的地盘上的事,都得看自己的,还恨不得多控制外面的事,把这些权都给掌了。 虽则左仲舟之死,本来就该郡衙来调查,但卢沆却觉得郡衙来调查,是触碰了自己的权力,动了自己的利益,当然不高兴。 再则,左仲舟死在卢府,说不得就与卢沆有什么关系。 蓝夫人道:“妹妹所言极是,我知道你的好心。但左仲舟之死,与我卢府可没有任何关系。” 不管她们心里在想些什么,话却是讲得动听的。 元羡说:“当然,我明白,这左仲舟之死,与你卢府肯定没什么关系。如果他真是被卢家人所杀,怎么会任由他死在这奴仆使用的库房里,而没有把他的尸首处理了。卢府之大,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一具尸首,还不简单吗?” 蓝夫人说:“虽则这左仲舟是卢六的护法,但我和他并不相熟,他这长了一脸络腮胡,我都认不出他了。的确不知他怎么就会死在这里。” 元羡说:“没关系,之后应该可以调查出原因。我有另一事,还要请教阿姊。” 蓝夫人苦笑问:“什么事?但凡我知道的,没有不告诉妹妹的。” 此时,送完所有女眷客人的黄琬战战兢兢地来了这处院落,她见院子里只有血迹,没有了尸首,这才松了口气,前来蓝夫人跟前复命:“阿娘,客人已妥善送走。” 蓝夫人对元羡时十分温和,对着儿媳却是较为严厉,颔首道:“今日家中出了大事,你不可懈怠。” “是。”黄琬恭敬应声。 元羡则看了黄琬一眼,对蓝夫人道:“此前在园子里,卢昂身边有一婢女,名唤左桑,正是左仲舟之女,不知夫人你可知此事?” 蓝夫人吃惊道:“左桑?” 黄琬再迟钝也清楚如今情形了,她赶紧解释说:“就是小妹身边新来的那个白鹊,她在园子里冲撞了县主,又说自己叫左桑,是左仲舟之女。” 蓝夫人神色数变,道:“我怎么不知她的这个身份。快去把这小婢带来。” 黄琬赶紧吩咐仆婢,命人带白鹊前来。 第67章 白鹊还没找来,郡衙捕役已经来了,胡星主亲自前来负责此事,对着元羡和蓝夫人行礼后,就带着人去勘察现场。 元羡则对蓝夫人道:“这白鹊是左仲舟之女,阿姊却不知她真实身份,还让此人在贤侄女卢昂身边,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蓝夫人怎么会不清楚此事的危害,不过白鹊却是卢沆安排在卢昂身边的,说白鹊身高体健又略懂武艺,可以保护卢昂,虽则她不是从小被教导的婢女,但可以从今开始教导,到时候跟着卢昂出嫁,做陪嫁婢女。 蓝夫人便也没有多想,虽则看白鹊长得太过美丽,远超卢昂,很不适合跟着卢昂做婢女,但见她是个沉默老实的小女娘,做事手脚也勤快,在府中没有别的依靠,不会在短短时间拉帮结派,只能依靠卢昂,便也认可了此事,哪想到,她竟然是左仲舟的女儿。 蓝夫人虽则认可元羡这说法,但是,这完全是戳自己心窝子,她能怎么回答她,只得无奈叹息以对。 元羡说:“一月前,左桑之母黄七娘被其夫左仲舟所杀,我发愿要查明真相,严惩凶手,还黄七娘以公道,还要替她找回孩子,如今既然左桑在你家,还请阿姊看在我对着菩萨一片心诚,必得达成此愿,允许我带走她,你们花费多少买下她,我让人把钱送来。” 元羡虽是借着菩萨说事,但其实就是她要这么做,加上她这话说得没有转圜的余地,蓝夫人没法拒绝,再说,她也没有道理拒绝,不过,当初卢沆为何要带这小女娘回家给卢昂做婢女,却是让她疑惑,于是,她说:“妹妹,既然你有此愿,我也当将这小女娘送到你府上才是,但她是家夫带回,我要把她送给你带走,却还得先征求他的意见才行。” 元羡含笑道:“自然,必不让阿姊你为难。除了这左桑,黄七娘同左仲舟还有两个孩子不知下落,我还得劳烦卢都督解惑。” 蓝夫人之前虽听卢沆说过多次,元羡是个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的人,甚至说她“无女子之德”,她之前没太把卢沆对元羡的这个评价往心里去,此时元羡要介入左仲舟的事,她才知道元羡果真是特别强势,寸步不让。 ** 去找白鹊的仆人过来,说白鹊不见了踪影。 蓝夫人吃惊,说:“她一个小女娘,怎么会无缘无故不见踪影,再仔细找找。” 元羡则先去左仲舟的死亡现场,听胡星主的分析。 左仲舟的尸首已经送去郡衙由仵作验尸,死亡现场此时只剩下血迹。 胡星主在元羡身边,恭敬地对她陈诉了自己的判断。 左仲舟身高体壮,又身怀武艺,在这库房房间里被割喉而死,再看库房里情况,这间房里摆着不少货架,主要放着精炭及一些干货,货架没有摆满,只摆了小一半的位置,货架上的物品摆放整齐,未见打斗痕迹。 胡星主说:“县主,他应该是昏迷后被人直接割喉而死的。我怀疑他之前便已中毒。” 元羡说:“这样一来,不就和之前刺杀我的那些人情况一样了?” 胡星主说:“的确很像。” 元羡道:“你们再找找线索,该查封的地方便查封,该带走的证人证物,也可以带走。” 此处卢氏府邸,胡星主本不敢轻举妄动,但有元羡这话撑腰,他便有了底气,高声应诺。 元羡出去对因白鹊失踪而心神不宁的蓝夫人道:“根据推断,此事或与刺杀我的那伙人有关。凶手尚未查明,但刺客说不得躲在卢府,你们可要小心啊。” 元羡借着自己被刺杀之事,这也要管,那也要查,步步紧逼,蓝夫人心下苦恼,道:“我会将此事告知夫君。” 昭昭之华 第88节 蓝夫人以为元羡要借此提出搜查卢府,所幸元羡并未如此,只是说:“左仲舟死在卢府仓库里,卢府却没有察觉,说不得贵府其他地方也有隐患,还请阿姊调配人手,好好检查府中情况。这左仲舟和刺客没有破坏卢府门窗,便能进仓库之中,也颇为可疑。” 蓝夫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如今燕王还在府中,他们也不方便大张旗鼓搜查,便说:“多谢你的好意,我会转告夫君。” ** 元羡未在卢府久留,先行返回郡守府。 左桑在卢府里失踪,人却是被偷偷带出了卢府,来了郡守府里。 元羡在桂魄院见了她。 左桑对着元羡僵硬地行了一礼,说:“奴……拜见县主。” 元羡失笑,说:“你非我奴仆,不必自称‘奴’。” 左桑颇不自在,有些羞涩,说:“谢谢你,县主,我听他们说,你出钱让人安葬了我阿娘,还派人寻我们。” 元羡认真看着她,问道:“你从何处听闻此事?” 左桑不自在地说道:“好些人都这样说。阿父因此被逼得不能现身,他骂您时也曾提及。” 元羡嗤笑一声,问:“你可知左仲舟已被杀,尸首在卢府被发现?” 在元羡安排人去把左桑秘密带走时,大家还不知道被杀的人是左仲舟,当时左桑应该也不知道此事。 左桑愣了一下,神色复杂,一时没有回应元羡的问题,元羡看她这副模样,心下所有猜疑,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父亲会出现在卢府,是因为你吗?” 左桑犹豫片刻,说道:“是的。今日清晨,他派人唤我相见。” 元羡问:“你们在何处相见?” 左桑看着元羡,轻声说道:“在家主的院子里。” “卢沆?”元羡追问。 左桑点了点头。 元羡又问:“是卢沆安排的?” 左桑年纪尚小,思虑单纯,看事情想事情的方式都还较片面,她想了想说:“我不清楚。是家主身边的仆人唤我,说我父亲要见我,便带我去家主的院子相见。” 元羡继续问道:“他与你说些什么?” 左桑犹豫道:“他让我听从家主吩咐,好好服侍娘子,说这是莫大恩德。” 元羡追问:“仅此而已?” 左桑点头。 元羡说:“你父亲对你交代这些,你听后,作何感想?” 左桑大概没想到元羡会问这种话,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元羡说:“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你答应他了吗?你自己如何看待成为卢昂婢女一事?对你而言,这是恩赐吗?” 真正愿为奴婢者寥寥,多为生计所迫。亦有世代为奴者,生来便知自己身份,无从选择。 元羡去过黄七娘家,虽然丈夫左仲舟常年不在家,但她的家里收拾得非常规整,井井有条,不似寻常农妇之家。显然,这一切不仅归功于黄七娘,更离不开左桑的操持。她们对家的珍视,可见一斑。 左桑沉默没有回答,这份沉默,也很能说明问题。 元羡问左桑:“你识字吗?” 左桑摇头:“我不识字。” 元羡说:“你娘死后,为了调查她的死因,我去过你家。” 左桑眼睛抬了抬,流露出一些眷恋和哀伤,说:“那个家,我们都走了,又有谁会住进去。” 元羡说:“已托付邻居月娘照看。你家屋舍,打扫得极其干净整洁,都是你的功劳吧?” 左桑微颔首,说:“不只是我,阿妹也会收拾屋子。” 元羡说:“你的妹妹和弟弟,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左桑摇头,说:“我不知。阿父送走了他们。” 元羡凝视她,说:“你不恨他吗?他杀了你阿娘,又把你送来给人做婢女,还送走了你的妹妹和弟弟。你们原本在家中过着自足的生活,突然之间一切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不恨,左桑眼中闪过痛苦的恨意,低声道:“但他是我阿父,我有什么办法呢。” 元羡说:“如今他死了,那你高兴吗?” 左桑抬眼看向元羡,没有回答。 元羡笑了笑,恣意地说:“爱很难出口,倒是很好理解,因为虽爱,但不一定对方会接受,因恐对方困扰,不如不出口。恨则不一样,恨若不能言,人生何其苦,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元羡刚说完,门口传来笑声,说:“阿姊此言,甚好。” 元羡一愣,见燕王缓步而入。他身形高大,步履却轻如无声,令人难以察觉,也挺让人苦恼。 左桑回头看到来人,神色一滞,随即就又低下了头。 元羡多瞄了左桑一眼,认为左桑见到燕王的表现有些奇怪。 元羡起身迎向来人,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燕王目光在左桑身上一晃而过,转向元羡,露出笑容,道:“在卢府已无其他事,阿姊既已回来,我便赶紧回来了。” 他一指左桑,问:“这位是何人?” 元羡简单解释了左桑的情况,燕王“哦”了一声,说:“就是今日那被杀之人的长女?” 元羡颔首,燕王问:“阿姊打算如何处置她?” 左桑此时正跪坐于莞席上,燕王一言可定她命运。她抬起头,目光幽深,望向背光立于房门口的燕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元羡侧身注视左桑,近晚的火红夕照穿过大开的窗格照在房里,左桑身姿跪坐得笔直,有火凤昂扬之态。 元羡问她:“左桑,你自己有何打算?” 左桑一怔,看向元羡:“我?” 元羡说:“是啊。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没有想法吗?” 左桑再次一怔,目光幽暗,再次沉默下来。 元羡继续说道:“既然你能决定你父亲的生死,难道不曾想过自己的前路该由自己掌控?” 左桑震惊地看向元羡,燕王也露出讶异之色,目光在左桑身上打量片刻,随即兴致勃勃地坐到元羡之前的位置上。见案桌上摆着果脯,就伸手要拿果脯吃,想边吃边听。 元羡一见,飞速上前,一把拽住他拿了果脯的手,瞪了他一眼,道:“不洗手不能随意拿吃食吃。看看你,过得太糙了。” 燕王愕然,随即就颇受用地笑了笑:“好,阿姊,我这就去洗手。” 他要把手里果脯放回盘中,元羡却推过一个盛放果核的小钵,示意他将果脯放入其中。随后,她唤来婢女,吩咐送水与巾帕。 左桑怔怔看着两人,元羡待燕王洗手后才把果脯推给他吃,燕王自己吃了两片,又拿了一片,递到元羡跟前:“阿姊,这个杏脯,滋味甚好,你也尝尝。”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我不吃。” “哦,好吧。”燕王虽是这样说,却非要递到元羡唇边去,元羡瞪他不及,只得吃了。 燕王见她吃了,心满意足,又继续吃了起来。 元羡见他吃个不停,心说他之前过的什么日子,怎么自从来了自己身边,看到什么都要吃,比李旻还贪吃,他幼时倒没见他是这样贪吃的性子。 元羡忍不住提醒他:“别吃太多果脯,留着肚子一会儿要用晚膳。” 燕王说:“没关系,晚膳我也吃得下。” 元羡心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燕王见左桑倒成看戏的了,目光转到左桑身上,道:“方才阿姊问你了,你为何还不答?” 虽则燕王话语随和,却自带威压,令人不敢不答。 左桑本欲搪塞,却终究不敢,低声道:“我……不知。阿父将我交给卢家,我已无处可去。阿娘身死,弟妹下落不明,即便回家,也只剩我一人了。” 元羡坐在燕王旁边,白皙圆润的脸庞映着夕照,她轻叹一声,如菩萨悲悯人间。 燕王不由回想到幼时,很多个黄昏,他就是这样随在她的身旁,不管是看书也好,听故事也好,甚至是被她检查课业,指出问题,他都甘之如饴,而这美好的时光,如今他又再次获得。 三人各怀心思,燕王将手里的果脯放下,不再吃了,元羡示意他去把手洗干净,燕王依言而行,随即问道:“阿姊,那左仲舟,真是被他这长女所害?” 他实在不解元羡如何推断出此事。 左桑微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元羡解释说:“左仲舟把长女送给卢沆,突然又来见她,向她交代事情,很显然是近期不会再回江陵。他今日上午到卢府,而蓝夫人对他并无深刻印象,最初甚至没有辨认出死者是他,可见他只和卢沆接触,今日也是秘密到卢府,和卢沆谈了事后,便直接在卢沆的院落见了女儿。 “而从卢沆表现来看,卢沆并不知道左仲舟已死,可见左仲舟不是他安排人杀死。既然左仲舟是秘密前来,哪些人知道他的行踪?除了卢沆,应该便是左桑,还有左仲舟的自己人。 “左仲舟的尸首出现在卢府码头库房,而从他的尸体脸上血色瘢痕推断,他之前应是吃了某种让他产生风邪之物,能知他人饮食禁忌者,往往是他们的亲近之人,而左桑作为他的女儿,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此事。 “我们今日到卢府作客,左桑作为卢昂的婢女,却一直没有在卢昂身边出现,之后出现,却是专门来见我,我安排人带走她,她毫无抗拒,显然早有打算。” “左桑,你完全有时间去处理你父亲的事,你当时去见我,向我表明身份,也是故意为之,来这里,也是你的计划之中,是也不是?” 燕王恍然大悟,赞道:“阿姊明察秋毫。” 元羡心道他倒是会捧人。 左桑嗫嚅道:“是的。阿父他不能吃芋艿,我和弟妹也都不能吃,食后很快便会皮肤发红,呼吸困难,晕倒在地,吃得少尚可活,吃得多断然活不了。卢府吃**细,将芋艿粉与紫菱粉和在一起加蜂蜜做成糕点,便看不出芋艿形状,我拿了这个糕点给阿父带走,他不明这糕点底细,必定会吃。” 元羡问:“你为何要杀他?” 左桑目光里放出深深仇恨之意,道:“他杀了我阿娘,我当时就立誓要报仇。但他对此不以为意,认为我是他的女儿,便会继承他的意志,按照他的方式去做事。我犹豫多时,在卢府发现有这糕点后,就对家主说想再见父亲一面,家主同意了。” “你只是将糕点给你父亲,未做其他?” 左桑摇头:“没有。” 燕王来了兴致,倾身向着元羡,小声道:“从左仲舟的尸身上的伤口可见,那伤乃是利刃所致,这小女娘恐怕很难得到那么锋利的刀子。想必另有他人,见左仲舟中毒昏迷,便趁机结果了他。” 元羡亦有同感。 她继续问左桑:“你父亲当初为何杀你母亲,你可知原因?” 左桑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悲伤,道:“阿父欲带走我们三姊妹,阿娘不愿意,说给我安排了亲事,妹妹也快成人,过两年也可以成家了,让阿父不要带走我们。阿父不忿,就打了她,母亲说他要把我们带走,就去官府告发他,阿父便掐死了她。我本要去救的,但被他扇在地上,等我再去救时,阿娘已经气绝了。” 元羡问:“去官府告发你的父亲,告发什么?” 左桑摇头。 燕王说:“应非小事,不然他何至于杀人灭口。” 昭昭之华 第89节 元羡也觉得是这样,因为左仲舟是卢道子的护法,他连杀人都不怕,却怕妻子告密,那这密,肯定是比杀死妻子更严重的事。 元羡又问:“你父亲为何要带走你们三姊妹?就为了让你们给贵人做奴婢?” 元羡并不认为是这个原因。 左桑说:“阿父自己是武人剑客,为贵人效劳,便也想我们能据此一步登天,带走我们,正是要培养我们。只是我年岁已长,故被送作卢昂娘子的侍婢。”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燕王,说:“阿父说卢昂娘子要做王妃,我跟在娘子身边,也可为王爷侍妾,让我好好做事,为卢家效力。” 左桑说到这里,面色绯红,不知是羞是愤。 燕王颇有些不自在,偷瞄元羡神色。 元羡察觉他的动作,轻叹一声,对左桑说道:“那你当时找到我,对我表明身份,是何用意?不想在卢家待了,要我帮你?” 左桑道:“我当时只是想看看您。” “啊?”元羡不明所以,“看我作甚?” 左桑对着她伏身拜道:“县主是我的恩人,我想看看您,并无其他原因。” 燕王也说:“阿姊是菩萨转世,菩萨心肠,受人感激自是应当。” 元羡却是满脸犹疑,显然不太相信,不过,她觉得还是应该鼓励一番小女孩儿,说道:“我当时路过,见你母亲遇难,心生恻隐,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父亲已死,虽然他是吃了你给的食物而昏迷,但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割喉,如今凶手并未抓到,你是否知晓线索?” 左桑赶紧摇头。 元羡说:“你父亲是死有余辜,即使你说出凶手是谁,我也可以保他。只是,要是你不说,到时候,查出来是谁,参与调查的人甚多,最后便不好为这凶手保密了。” 左桑呆愣了一瞬,神色复杂,问:“县主您真会保他?” 元羡说:“在杀左仲舟这件事上,我定是会保他的。” 燕王笑了一笑,左桑说:“我只是猜测,可能是阿父的弟子,姓曾,是个哑巴,阿父叫他哑奴。” 燕王坐在那里颇为无聊,又把案上的干果盘拖到自己身边来,想要吃里面的香瓜子,看了几眼又不吃了。 元羡问:“你为何猜测是他?” 左桑道:“之前他一直跟在阿父身旁,今日上午阿父进卢府,他并未在侧,我想,他可能是在外面等阿父,见阿父昏迷,故而找到机会杀人。” 元羡不由好奇:“他为何要杀你父亲?” 左桑犹豫道:“他是阿父弟子,经常为阿父传信送物到我家,阿娘待他颇善,为他缝衣做鞋,备食款待,他感念阿娘恩义,阿父杀了阿娘后,他和我一样痛哭流涕。阿父欲带我们离家,无人为阿娘下葬,他便说其家乡习俗,过几年回乡埋骨,是为孝。他允诺几年后为阿娘下葬。阿父不在时,我曾对他说,若有机会,必为阿娘报仇。他见阿父昏迷,或想起我之言,便杀了他。还请县主念在他为义而行,莫要抓他。” 元羡说:“他不是哑巴吗?他能和你说话?” 左桑摆手道:“他只会用手比划,并发一点声,言语不清。” 燕王插话说:“阿姊,墨子有言‘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如此一来,那哑奴,会否是这楚之南之人呢。” 元羡说:“可能是的。” 左桑说:“您会放过他吗?” 元羡道:“现在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杀了你的父亲,只有找到他才行。” 元羡还怀疑一件事,问:“这哑奴,是天生便哑,还是如何?” 左桑不忍道:“他是被人割掉了半截舌头,故而无法好好讲话。” 燕王凑到元羡耳边小声说:“这人不就和刺杀阿姊你的刺客一样?” 元羡感受到他的气息拂在耳畔,颇不自在,又不好让他离自己远点,只得自己稍避,她微一侧头,发现燕王几乎和自己近在咫尺,赶紧避了避,说:“我也是这样怀疑的。看来必须找到他了。” 元羡对左桑道:“你能找到他吗?如果找到他,不管是不是他杀了你父亲,我都可以保他。” 左桑道:“我可试试,但他若不愿现身,我也无法寻到。他与阿父一样身怀武艺,若要躲藏,我难以找到。” 元羡点头:“好。此事便拜托你了。” 左桑听她如此吩咐,心中竟生出一股干劲。 第68章 元羡吩咐人去请月娘前来和左桑相认,又派了人随左桑一起去引曾哑奴现身。 安排妥当,元羡见燕王还在,便留了他一同用晚膳,看来燕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一直不肯走。 元羡自从到了南郡,生活便较简朴,非是特殊场面,吃穿用度都不追求精致奢侈。 天下承平没有几年,百姓生活较为困苦,虽皇帝提倡皇室贵族节俭,但上层贵族豪门,私底下依然以攀比豪奢为荣,府中仆婢乐伎成群,非山珍海味不入口,非绫罗绸缎不上身。 元羡不过是吃自己庄园里出产的粮食蔬果畜禽等,衣裳也多是穿旧后才会舍弃,很多时候也会穿布衣,并非只着绫罗。 她这样节俭,不能招待燕王也这样,她以为燕王会在卢府用完晚宴才会回来,厨间自然没有安排精细大餐,只有她会吃的那些,不过是米饭、鸡鸭鱼肉、菜羹、菊花酥几样。 燕王回来,也只能吃这些,元羡歉声道:“只备了这些饭菜,没有羊肉、蒸饼、酪浆,你可吃得惯?” 燕王跪坐在她对面的食案后,慢慢咽下嘴里的鸡肉,微愁道:“自从到得江陵,我还没有吃饱过,这个鸭肉鱼肉,实在吃不下。” 元羡自己倒是挺喜欢吃的,鸭肉和鱼肉都是她喜爱的食物。 元羡想到他总要吃点心,才意识到是他正餐没有吃饱,不由苦笑道:“你怎么不早说。” 燕王也笑了笑,说:“不好让阿姊发现我挑食。幼时我不肯吃马肉,你就说这样不行。” 元羡挑了挑眉,道:“故意气我呢,这不是让我待客不周吗?我现在吩咐厨下为你做羊肉和蒸饼去,只是酪浆、酥酪,一时却是没有。” 燕王道:“我到阿姊身边来,实为回家,哪有挑拣家中饮食的。” 元羡叫了婢女吩咐厨房重新给燕王准备饮食,让北方厨娘下厨,又说让厨下接下来都按照燕王的喜好准备饭菜,燕王带来的精卫,他们有什么饮食上的要求,也按照他们的要求采买准备。 燕王说:“太过劳烦阿姊,不必如此麻烦。” 元羡坐回自己的位置去,责怪燕王道:“既然你说是回家,如果回家都不能在饮食上惬意,怎么能行。” 燕王不由问元羡:“阿姊到了南郡,饮食已经全然是南人饮食了吗?” 元羡笑道:“倒也不是,本地菜也能做得很合口味。我在这里以吃水禽鱼肉为主,乃是因为此地出产水禽鱼肉,鲜美又便宜。羊肉也能吃,但此地夏日潮热难耐,再吃羊肉,难以消受。” 燕王看着面前的鱼羹,勉强舀了一勺吃了,这鱼羹里的鱼肉已剔除了所有鱼刺,又加了姜、韭、酱等进去,虽还有一丝腥味,但忍住腥味,便也觉得味道可以。 元羡看着他吃鱼,期待问:“如何?” 燕王略颔首,道:“除了有点腥。味道尚可。” 元羡说:“吃不了不要忍着吃。” 燕王道:“虽是可以吃,但吃不饱。” 元羡只得认可了,说:“等着吃羊肉和蒸饼吧。” 厨下要现做羊肉和蒸饼,时间可不短,元羡先吃完了,漱口净手罢,又和饿着肚子的燕王在院中散步,谈论如今江陵及南郡形势。 说到后来,元羡又问起燕王的婚事。 元羡说:“今日卢沆之妻蓝氏,向我探问此事,既然她还要来问我,是否是你没有答应卢沆的联姻之请。”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西边天空是一层层从红到黄到灰的色彩。 燕王身姿笔挺,站在桂树如华盖的枝叶之下,金黄色的桂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元羡。 从出生到如今,他虽只经历二十来年的时光,但他已在出生时便经历生母的死亡,父亲常年在外打仗,他在庄园里被仆人敷衍,被主子欺负,后来保护他的乳母也被害死,他在父亲偶然一次回家时,上前求助,被父亲派人送进京中为质,那时,他才四五岁。他听别人说,为质子并不是一件好事,只会比在老家生活更加艰难,但是,他被送进了当阳公主府教养。 那天,他被老仆从马车上抱下车,入鼻的便也是这样浓郁的桂花香味。 小小的他,抬起头来,只见一名比他高了至少一个头的少女站在他的前方,少女穿绿裳红裙,皮肤白如凝脂,眼睛大而黑亮,沉静而高贵。 他见过雪后的洁白大地,见过皎然的月色,见过月色下的大山,见过春日满地的野花,都很美,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就像月色下的山顶白雪。 少女对他伸了手,牵住他,说:“你就是李彰吗?以后,你就在这府上住下,由我教你了。” 他以后学过诗书,又有何等诗句可以形容面前的阿姊。 他仰慕她,尊敬她,喜爱她,她是他心中的月,他曾以为,她永远在山巅之上,不属于这凡尘。 在公主府里的几年,是他所能度过的最好的生活,既不在于有美食华服,也不在于有仆婢在侧,只是因为,他每天都有所期待,期待在她身边,可以看到她,听她说话,感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努力为“长大成人”而学习和锤炼,以可以长成她所期待的样子,变得像她那样博学多闻、坚定勇敢,但长大的代价便是她嫁给了自己的堂兄,别人都说他的这位堂兄性情柔和、博学儒雅、善通音律,和他的阿姊是天生一对。 他们曾天各一方,想要知晓各自音信,便有万难,如今,阿姊又在他的身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和氏之璧,隋侯之珠。 取之者勇,守之者智。 他的阿姊,于他而言,岂止只是和氏璧、隋侯珠。 燕王目深如潭,元羡被他看得颇生不安之心,不知他是何意,问:“怎么了?” 燕王轻轻抬手,将被风吹落于元羡头发上的桂花取下来,小小一朵,摊在手心里。 元羡不由抬头望向头顶的桂花树,轻声对燕王说:“中秋过,桂花落。不过,你不该为我取下来。” 燕王将那朵小小的花放进荷包里,道:“虽然没在发鬓间,但可以放在荷包里,香味可以留到明年去。” 元羡说:“这一小朵能有什么香味,待明儿,我们用树上桂花制成香包了,我拿给你就行。” 燕王不由略显惆怅说:“从树上摇落,院子里便再无它的香味了,但不摇落,便不能保存它,奈何。” “不会取完,剩一些在树上就行。”元羡不由失笑,见燕王又取下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花瓣,她轻叹着稍稍避开,道:“唉,阿鸾,你早经过戴冠之礼,不是儿时那般幼童了。你我男女有别,还是应该注意避嫌。” 元羡如天上皎月,柔和,却坚韧,有千万年不变的轨迹,不以外物而移。 这句话也是,虽声音轻柔,却态度坚定。 燕王因她这话一愣,手捧着那小小的花瓣僵在当地。 元羡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只是怕伤害两人感情,故而一直忍到此时才讲。 燕王直直看着元羡,道:“阿姊,我幼时便对你说,想和你成婚,一生一世,不再分别,即使又过这十数年,我的心意依然如此,不知阿姊心意如何?” “啊?”这下轮到元羡发僵了。 一阵风再次吹来,摇动两人头顶花的华盖,花瓣再次飘落,燕王抬手,举在元羡头顶,为她遮住这一场花雨。 元羡回过神来,虽然李彰幼时的确和她说过这种话,但是,这种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哪能做真。 就说李旻,现在她要是对元羡说,她要嫁给谁,元羡也只会觉得童稚可爱,不会把它当真。 燕王将那些小小的花朵抓在手心里,微低头看着元羡,柔声道:“阿姊,你意下如何?” 元羡神色数变,目光扫过整个院落,因两人在院中散步讲话,牵涉颇广,之前元羡就遣开了院中所有仆婢,发现没有别人听到燕王这话,元羡才稍稍松口气,皱眉望着燕王,决然道:“阿鸾,正如我方才所说,你我都不是幼童了,哪能意气行事。我是李文吉的妻,是你的嫂嫂。” 昭昭之华 第90节 燕王冷静地看着元羡,这里深宅大院,仆婢远离时,四处一片寂静,只有轻微风声,他神色一如既往镇定,说出的话却是一片冰冷,道:“李文吉已经死了。” 元羡同样冷静,就像没有情绪,颔首道:“是,他的确已经死了,但这不影响我和他为夫妻,我是你的嫂嫂。” 燕王皱起眉来,道:“既然他已经死了,你完全可以再嫁。” 元羡看他完全没听进自己的话,便示意他说:“你随我进屋来。” 燕王知道她是想说服自己,其中自然有隐私之言,只得随她进了屋去。 房间里此时尚没有点灯,虽不至于黑暗,却也仅有些许昏黄霞光照入。 元羡没有吩咐婢女进来点灯,就在这昏暗中,她请燕王在高榻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去坐,而是站在他的下手位。 昏暗的光线让房中更显安静,元羡背对着光,燕王微仰头望着她,对她伸出手,道:“阿姊,你也过来坐下。” 元羡没有搭理他这邀请,盯着他质问道:“殿下,我的夫君是不是被你逼死的?” 燕王愣了愣,挺鼻深目的他在昏黄霞光里目光更显幽深,面孔也被光影分割出刀削斧凿般的锋锐感,他一时没有回答。 元羡发现李文吉是自杀时,便怀疑此事与燕王有关。 李文吉此人怕累怕死好享乐,怎么会轻易自杀,而这自杀的时间不早不晚,正是燕王到江陵的时候。 只是,元羡之前实在想不到燕王为何要让李文吉去死,这事于他没有什么好处,当然,也没特别的坏处,他实在没有道理要去多此一举。 此时再想,元羡不由猜测,李彰此子是因为想娶寡嫂,所以干出这种事? 虽然元羡之前把燕王当自己的弟弟,但是,李彰毕竟是李崇辺的儿子。 元羡的父母可是被李崇辺害死的,元羡可不认为自己父母该死,自己家里为李崇辺养大儿子,她父亲又在烈帝面前多次为李崇辺担保,才让李崇辺不断坐大,李崇辺之后篡位登基,知恩不图报也就罢了,还害死她的父母,她心里怎么可能不介意。 一直强调自己和燕王之间的姐弟之情,那是为了借此有更多政治资本,能够更有权势以保全自己,可不是真的把李彰当成亲弟弟。 在元羡的心里,比起自己和李彰是自家人,她认为李文吉和李彰更是自家人。 虽然身为宗室的她,一直以来就知道皇室的自家人是怎么回事,在权力面前,血脉甚至更是催命符。 元羡一直非常清楚,自己借着和燕王之间的关系,支持燕王上位,于她最有利,但她可不想和李彰有婚姻关系,这于她实在没有特别的好处,坏处反而有一大堆。 燕王从榻上起身,走到元羡跟前,元羡马上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伸向自己的手。 燕王只好把手收回去了,但他并不回去坐下,而是站在晚霞最后的红色光芒里,看着一脸肃然的元羡,略显忧伤地说道:“夫君?你当年和他成婚时,不过是因为他正好年龄合适,又是李氏嫡出子弟,你和他根本不相熟,不知道他性情如何,没有任何感情,就那么成婚了。婚后他待你也不好。如果我当年大几岁,和你年龄合适,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 说到此处,他又露出一丝冷笑:“他现在死了,不是正好。” 元羡在十几岁时,尚会去想婚姻里的感情,到得二十岁,就已经完全放弃感情这回事,于她来说,婚姻只是权势和利益的绑定结合而已,她也不需要和李文吉有感情,能够保证权势利益不受损,就可以了。 燕王所说的那些,元羡此时听来,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去搭理燕王那歪理,转回事情本源,正色问道:“也就是,的确是你逼得他跳了荷塘?” 燕王却不承认,他咬着后槽牙,微微抿唇,霞光最后的余晖在这瞬间消散,房间里只剩下苍色的暗淡天光,他脸上和身上明朗的少年气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他的深眸里带上了强烈的侵略性,道:“我根本没见过他,他要跳荷塘,这事怎么能怪在我头上。” 元羡看出他撒谎,瞪着他说:“要是你和他相见,我还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燕王再次往前走了一步,趁着元羡没有退开之时,一把拽住元羡的胳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流露出委屈之色,说:“阿姊,你这样想我,难道不过分吗?你为何要怀疑是我?” 元羡皱眉要挣脱他的手,但燕王身高体健,在这南郡之地,以一敌十也可,她虽有武力,此时却不敢用强,哪里挣脱得开,不由恼道:“为何怀疑是你?当天有不少人送了文书与信件进清音阁里,那些文书与信件,我都翻看了,发现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燕王很好奇地看着元羡。虽然他一直知道元羡是极度冷静、绝情、聪明又善于查度之人,自己干的事,不可能逃过她的眼和心,但燕王还是觉得可以挣扎挣扎,最主要是,他的确不知道元羡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元羡瞪着他说:“李文吉那里的所有文书和信件,没有一件里提到过与你相关的事,也完全没有你和他的通信,除此,也没有别的密信。你说,这是为什么?” 燕王再次愣住。 元羡发现他握住自己手臂的力道放轻了一些,赶紧推开他的手,瞪着他说:“你是如此重要之人,你与我又有如此密切之关系,不管我和李文吉关系是好是坏,李文吉都会非常关注与你相关之事。 “既然你都能给我写信,他为一郡之首,你又贵为燕王,你还和南北通商的商人有关系,难道你和他会完全没有书信往来?或者没有别人为他报送与你相关的任何事?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事?既然如此,那为何他那里会没有与你相关的任何文书信件呢?是他自己处理的?还是你的人去处理了?或者是两者有之?” 燕王皱眉苦笑,说:“阿姊,是他自己要自杀的,你怎么能把这个事怪到我头上。不管我和他有过什么通讯往来,他既然要去自杀,那都是他心中有怕有愧。这不是他本身就该死吗?该死之人,自己死了,也要怪我?” 元羡气到眼睛瞪大,抬头剜了他一眼,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神色,不由又被气笑了,元羡说:“也就是,你承认了,在李文吉死前,你给他送了信去,他也是因此自杀的?” 元羡在李文吉死后,第一时间去燕王住处找了他,当时燕王便是在外见南郡的重要人物,当时,知道他到江陵城的人,应该便不少了,至少郡丞胡睦、都督卢沆都是知道的,说不得还有别的人,李文吉的确不爱管理政事,但他可不是不在意权位,像燕王已到江陵这等大事,一定会有人告诉他,除此,燕王也会让人给他透口风。 如此一想,李文吉那里没有任何有关燕王的文书信件,是绝对不合理的,这肯定是被李文吉本人或者其他人处理了。 元羡又想到,自己第二天到清音阁里,里面气味难闻,并不仅仅是因为窗户关上,又没有熏香的缘故,而是熏香炉里,由李文吉烧了纸,当时熏香炉里,也的确有烧纸留下的痕迹。 燕王眨了眨眼,悲伤道:“在阿姊心里,李文吉比我更重要吗?我的确给他写了信,可我不知道他竟然会自杀。再者,也不能确定,他的确是因为我的信自杀的啊。你就把这事放我头上了吗?难道他比我更重要吗?你之前还说你和我最亲,现在又这样责怪我。” 燕王这胡搅蛮缠,推卸责任,顾左右而言他,拿自己和他的感情来绑架自己,元羡就知道,他给李文吉写的信,定然就是逼死李文吉的原因,即使不是唯一的原因,也该是主要原因。 不过,既然燕王这样说了,元羡便不好直接戳破他,不然还真会影响两人的感情,但一句也不提这事,掩耳盗铃,当这事全然没有发生,也是绝不能的,这会让燕王以为以后还能这样糊弄她。 元羡说:“即使是你更重要,我和你更亲,但这些与逼死李文吉是两回事。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让我既不该去计较李文吉之死,又还要我向你保证,你更重要,我没有你就过不下去了,你觉得,你这样逼我,是应该的吗?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元羡这话直指事情核心,燕王僵在当场,只能凄凄看着元羡,嗫嚅道:“阿姊,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只是怕你厌恶我。” 元羡又想冷笑,心说你倒是把幼时那一套装可怜发扬光大了,不过你已经二十多岁,又不是几岁,以为我还会心软吗? 元羡说:“你给他写了什么?他为何会怕到自杀?” 燕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不去看元羡。 元羡说:“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燕王转身面向元羡,轻声道:“我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让阿姊知道的。” 元羡说:“但这事,你不想告诉我?” 燕王窘迫地笑了笑,说:“我饿了,自从到江陵,都没吃饱过。” 元羡冷哼一声,说:“你不告诉我缘由,我胡思乱想之下,不是有损你我姐弟感情吗?现在又不怕我厌恶你了?” 燕王求饶道:“阿姊,你不要逼我了。他死了,于你有什么坏处?你以后不是更加自由吗?” 元羡蹙眉厌倦道:“自由?女人有什么自由?寡妇更加艰难。” 燕王便说:“那正好可以和我成婚,就不是寡妇了。” 元羡气不打一处来,恼道:“别胡说了。你是要气死我吗?” 燕王认真看着她,说:“我是很认真的,阿姊和我成婚,我们更能共同进退,我有的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给你。” 元羡却依然摇头,说:“且不说陛下会否同意这样荒唐的事,就说我自己,我不愿意。” “为何不愿意?”燕王很在意,忧郁道,“你不是说我比李文吉重要吗?我会比他好很多,绝不让你难过。” 元羡怅然叹道:“和李文吉成婚后,他对我并无特别限制,性情也温和,这一点,已胜过世间至少八成丈夫,但即使如此,身处他后宅之中,姬妾争宠,乐伎成群,让人心力交瘁,既然他已死了,我便无心再踏入婚姻,做寡妇的确很难,却未必难过做人妻妾,我以后寡居,全心教养女儿,也没什么不好。” 燕王明白了元羡的意思,元羡认为,自己以后也会后宅庞大,美人争宠,她身处其中,会心力交瘁。 燕王道:“就你我二人在一起,不会有其他人。” 元羡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她抬头看着燕王,在即将入夜的昏暗里,他此时满脸诚恳与期待,眼里都是深切的孺慕爱恋之情,元羡当然看得出,他此时说的都是发自真心,但这种事,此一时彼一时,她可不相信这种事可持续终身,不止如此,即使心里真有不渝之爱,但凡人何其脆弱,唯相信利益联结筑成的稳固关系,别人也会需要他靠联姻增加权力联系的信心。 元羡依然摇头,不过她不是真的心硬如铁,所以也有心软,柔柔看着燕王,道:“阿鸾,你的心意,我已知了。有你这句话,我已知足。但是,我不愿意。你以后休要再提,就这样吧。” 第69章 燕王悲切道:“为什么不愿意?” 元羡决然道:“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尊重我,希望我过得好,就不该提这种要求。让我背负和小叔子通奸的骂名,是真的爱我吗?无法得到父母之命,却先向我求婚,未想过此事的难度,以后能不能成,就要我答应你的请求,和你私相授受?这是好男儿做出的事?我以前教导你什么?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是做不到,至少于细微处有所责任。我于师于姊,都是错了吗?” 元羡这话十分严厉,燕王顿时羞愧不已,心已如堕于冰窟。 元羡又叹道:“此事,天知地知,却不能再有任何其他人知,我也当你从未讲过,忘了这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不要再意气行事了。” 燕王不知道自己还能讲什么,对着元羡,又爱又愧,心情沉重,难以言表,好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婢女回报,说为燕王准备的晚膳已经做好了。 这回报解了两人之间的沉重氛围,不过燕王虽饿,却也没了一点胃口。 燕王主动说:“我回去用膳吧。” 元羡便也没有留他,道:“好。” 于是吩咐仆婢将燕王的晚膳送去青桐院,不必送来桂魄院了。 ** 元羡虽是打消了燕王那不可思议的也很难理解的求婚念头,但他不肯说李文吉为何会自杀,元羡却是无法逼他给出答案了。 不过,由此可见,燕王在之前的确和李文吉有过联系,只是不知道是些什么联系,以至于让李文吉会怕燕王到宁愿求死。 暂且抛开这事,第二天一大早,燕王又来桂魄院找元羡,元羡以为自己昨天傍晚把燕王的面子里子都给拆了,他自此会和自己保持距离,没想到他早早地又来了。 燕王身份尊贵,如今又住在郡守府,她便也没有办法拦着他,让他不要来,于是只得接待了他,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早膳还没吃完,就有元羡派去燕王身边伺候的仆婢前来汇报,城中数家豪族,都派人送了帖子前来,因怕耽误燕王事情,便赶紧一齐送来了。 就像燕王把贺郴等人留在元羡这边护卫,元羡身边有什么事,贺郴自是要去报给燕王,元羡没有因此就排斥贺郴并把他打发走,以示自己对燕王没有任何二心,而燕王到江陵城,身边没有带服侍的仆婢,元羡安排了亲信过去服侍他饮食起居,燕王没有拒绝。 不过,元羡却是没有让这些人来自己跟前回报燕王身边情况。 燕王匆匆用完早膳,便在元羡这里接过那些帖子,看了起来。 元羡便也不吃了,让婢女撤下早膳,漱口洗手后,对燕王说道:“你还是回去处理公务吧,我一妇人,不小心看了这些文书帖子,其中若有隐秘机要,之后又被泄露,我却要如何自证清白。” 燕王让房间中服侍的仆婢尽皆退下,便起身直接把手里的所有文书帖子都抱到元羡的榻上去,放到她身前的案上,说:“阿姊,就因昨日我一时情难自已,鲁莽出口,你有了这个由头,便故意说这种话,是要试探我吗?我有什么机要,是不能让阿姊你看的。要是阿姊不看,我又怎么请教你。” 元羡挑了挑眉,说:“试探你什么?” 燕王笑看着她,说:“试探你是不是我最亲近的人。” 元羡愣了一愣,这样复杂又隐秘的心思,直接被他揭破,元羡非常不自然地恼起来,想要刺他两句,又觉得自己真是没有道理,便侧开视线,不去看他,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等玩笑。” 燕王便很自然地承认道:“是我小心眼了。阿姊宽宏大量,不要与我计较,这些帖子,你也替我看看吧。” 元羡道:“昨日不是不肯说和李文吉的事吗,今日又让我来看别人写给你的帖子?” 燕王把李文吉那事直接跳过,回道:“你现在不是我的谋士吗?你不看,又怎么帮我。” 元羡不由笑了一声,倒真的坐直身体,凑在案前,翻看起燕王一一递到自己手里的帖子来。 里面自然没有写机密要事的,不过都是些问候、仰慕的帖子,再有就是邀请燕王前去赴宴的。 虽说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追求才学出众、超然物外,归隐山林、淡泊名利,但真正的名士何其之少,在这些士家大族里,大多数人,都要汲汲于名利,燕王到来,不管他们是否支持燕王,但也都不会想得罪他,当然,更多家族,是希望多方下注,能够对燕王表达友好亲近之意,便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元羡看完这些帖子,便表达了这个意思。 “大家既然有亲近友善之意,自然很好。”元羡说,“这些家族都邀请你去赴宴,你有哪里,想去的吗?” 昭昭之华 第91节 自然不可能都去赴宴,能去一两家,就算是给了偌大面子了。 燕王看着元羡,道:“不知阿姊有何教我?” 元羡说:“不是说我是你的谋士吗?” 燕王含笑道:“是啊。阿姊有何建议?” 元羡道:“要不,就应了蓝氏的邀请,其他家族,就不用去了,都回一封书信便可。” 燕王没有其他疑虑,瞬即应下了。 元羡便又对他讲了一番蓝氏如今情况,南郡虽然地理位置重要,农业发达,商贸繁荣,却也无法和政治中心中原腹地相比较,特别是此地大族在朝中没有什么政治影响力。 蓝氏作为南郡大族,在京中为官者,没有几人,在朝中更是没有什么高官,如今朝中权势家族还是以北方系为主。 但是,南郡多水多泽,虫蛇多,水匪多,剿匪难,在这里的士家大族,其实也多与水匪勾结,说不得,有些水匪就是由某些大族养着的,由此一来,本地的这些士家大族势力根深蒂固,要治理这里,必得和他们结交,争取他们的支持。 因南方的士族在朝中很难获得高位,所以,他们比之北方士族,进取心更加迫切,要是燕王愿意对他们另眼相看,招揽他们,他们是会一心对燕王效力的。 不过,此地士人也多傲慢,不必过分亲近他们,以免他们反而生出骄娇之心。 燕王听取建议,便如此安排下去。 燕王有事要忙,元羡更是事务繁忙,她不仅要处理自己的事,现在李文吉已死,她还要去处理李文吉的事。 送走燕王后,她先是去祭奠缅怀了为保护她而死的两名护卫,给予抚恤,后又到了郡衙,同郡丞胡睦简单商谈郡中事务后,再去了上清园。 一应送给李文吉的书信帖子,她都在清音阁里亲自翻看,一部分可由长史严攸处理的事务,就交给严攸去回信处理,而必得李文吉处理的,元羡便亲自模仿李文吉的字,回了几句。 李文吉的字端正清雅,并没有太大特点,不过因其在南郡位高权重,是以他所写之字也美名流传甚广,既然李文吉如今已经病重,元羡就把字写得更潦草虚弱一些,就是李文吉自己活过来,怕是也很难辨认这字不是他写的。 到得午时,元羡还在清音阁里忙碌,严攸亲自进来对她说:“夫人,蓝凤芝求见。” 元羡虽然忙了一上午政事,但是,除了严攸外,却一个郡衙属官也没见,此时听蓝凤芝求见,她不由抬起头来,疑惑问道:“他有何事?必得见我?” 既然元羡这样问,便是指要是不是非得我才能处理的事情,你们自己和他商量处理就行。 严攸道:“他说有要事需要同夫人商议。” 元羡多看了严攸一眼,心说严攸居然会帮他说这种话,可见如今严攸和蓝氏走得挺近的。 严攸似乎是明白她的意思,便又解释了一句:“蓝凤芝此人虽然还年轻,但颇有才干,让人有惜才之心。”说明他和蓝氏之间没有特别深厚的关系,只是和蓝凤芝有感情而已。 元羡不会因这点事驳严攸面子,她温声说:“既然是你也看好的人,好,你让他进来吧。” 因李文吉停灵在上清园里,所以如今基本上不允许人进园,严攸出去后,过了一会儿,才亲自把蓝凤芝从上清园门口带到清音阁的门口来,又小声吩咐他:“凤芝,如今府衙中护卫重重,不许四处走动,你切记莫乱走乱打听,以免惹出事端来。” 大家都知道郡府里变得守卫森严,如铜墙铁壁般,既难通消息,也难以进出,不过,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夫人遇刺及燕王住进郡府,所以郡府如今守卫以燕王精卫为主,哨岗重重。 当然,这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但还有一重原因是燕王和夫人一齐封锁郡守李文吉已死的消息。 在严攸看来,燕王待自己时,虽是颇为亲切温和,但从燕王精卫一进江陵城,便控制郡府及江陵城各大城门的铁腕做派来看,他面上虽是温良,却是一个铁血做派,姿态强硬,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人。 若是蓝凤芝仗着之前郡守和夫人都看重他亲近他,在园子里乱逛,或者和人打听什么事,被燕王精卫发现,怕是很难善了。 蓝凤芝因严攸此言神色也变得更郑重了,颔首道:“是,凤芝明白。多谢长史提点。” “去吧。”严攸在台阶下对他挥了下手。 蓝凤芝这才迈步上了阁子平台,只见元羡坐在上位,阁子里有两名伺候文书的婢女,蓝凤芝也认出婢女是一直跟在元羡身边的亲信,他行了叉手拜礼。 元羡放下郡衙报来的文书,看向蓝凤芝,柔声道:“蓝小郎君,你要见我,是何事?” 蓝凤芝自然是想借一切能把握住的机会,多见自己的心上人,除此,还有一点,他们听到风声,说李文吉赏月时不小心落水溺亡,但夫人不允许对外报丧,隐瞒下了此事,原因未知。 要是是燕王未到江陵城,那元羡瞒下李文吉已死的消息,是有她的私心打算,但如今燕王在江陵城,燕王又明着表示过多次,他待元羡如亲姊,甚至要卢沆不能再对元羡有任何芥蒂,左仲舟死在卢府,元羡让郡衙决曹带走尸首调查,因燕王在当场,卢沆也没能拒绝,如此一来,有燕王撑腰,元羡完全没有必要隐瞒李文吉已死之事。 蓝凤芝恭敬说道:“县主,我的伯父邀请燕王殿下前往蓝氏府中赴宴,殿下已经答应。但我等不知殿下有何喜好禁忌,怕无意中怠慢殿下,故而伯父谴我前来向县主请教。” 蓝凤芝才刚说完,阁子外面传来婢女的声音:“燕王殿下到。” 蓝凤芝和元羡都因此一愣,望向阁子门口。 这是元羡安排的,因为燕王像只猫似的,总是可以做到行动无声无息,元羡不希望被无声地接近,所以吩咐身边仆婢,燕王来了,第一时间大声禀报,不要他的到来,总让自己没有准备,措手不及。 蓝凤芝赶紧避到旁边,恭敬伫立。 元羡也起身迎接,行礼道:“见过殿下。” 燕王故作气恼,上前说:“阿姊这也过分礼仪周全,让我心生忐忑,是不是你要和我生分了。” 元羡瞥了他一眼,请他上坐,跳过他这嗔怪的话,直接引荐蓝凤芝,说:“这位是蓝氏这一代的英才俊彦,蓝凤芝。受蓝氏家主之命,来请教你的饮食喜好,好为招待你做准备。” 蓝凤芝被元羡如此引荐,自是受宠若惊,上前一步对着燕王行礼叩拜。 燕王并不去坐下,而是站在元羡身旁,看向下位的蓝凤芝,只见蓝凤芝年纪轻轻,如芝兰玉树,肤白俊美。 他看了蓝凤芝后,又默默用眼尾扫了元羡两眼,见元羡对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虽然脸露欣赏,却没有那种爱怜之意,他才压下了那种升腾而起的嫉妒介怀之感。 燕王高大英挺,居高临下,虽然姿态礼贤下士,却目光锐利,让人如芒在背,蓝凤芝跪拜在地,心生紧张。 蓝凤芝长相如此出众,之前又在燕王跟前出现过几次,只是因他身份较低,自然没有机会被介绍给燕王,不过燕王人中龙凤,记忆超群,到江陵后,至少见了上百人,对这些人,基本上都有印象,更何况是蓝凤芝这样鹤立鸡群之人,更是早就记住他了,在从亲信处得知他和元羡走得近后,他还让人去查过此人。 有些传言,甚至说这个年轻人是他阿姊的入幕之宾,蓝氏卖子求荣,靠着蓝凤芝得到县主的看重,短短时间得到不少好处。 据说,有的家族看元羡喜欢蓝凤芝这种年轻人,都恨不得赶紧把年轻漂亮的后辈送到郡衙里来,好出现在县主面前,被她看到。 这些自然是因为大家都觉得郡守李文吉靠不住,而县主不仅能力强,俨然取代李文吉控制郡府权力,又有燕王做靠山。投靠县主,才有出路。 虽一切的源头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不过,燕王当然明白其中原因,所以他只要他的阿姊不真心喜欢这些漂亮的年轻人就行,他不至于完全介意阿姊和男宾相处。 此时被元羡专门介绍蓝凤芝,燕王必得要给他阿姊这个面子,确保他阿姊在此地的地位不受动摇,便对着蓝凤芝温和颔首,虚扶其起身,说道:“南郡地灵人杰,凤芝又是人如其名,为其中翘楚,不愧阿姊看重。你不必多礼,起来坐下吧。” 蓝凤芝感到燕王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再那么锐利,心下轻松不少,再次行礼致谢后起身。 婢女便也行礼下去,又有仆人进来为蓝凤芝安顿好位置,阁子里便只剩下三人坐下商谈。 蓝凤芝本就算是元羡提拔起来的人,之后他也一心为元羡做了不少事,元羡自把他当自己人,并不拘礼,对他笑说燕王是北人的胃口,只吃得了牛羊鹿肉、酥酪和面食等等,他们这般准备就没错了。 蓝凤芝便马上应下。 燕王坐于主位,看了看身侧下手位的元羡,道:“我这是第一次来南方,是以才吃不惯水禽鱼肉,要是有机会在这里多住一阵,应当也会习惯这南方生活。” 元羡含笑说:“哪有这个必要。” 燕王道:“阿姊就能在这里住这近十年,我又有什么不能呢。” 元羡说:“那我还不是因为随李文吉前来啊。” 燕王不想再去提李文吉,他说:“那你更喜欢北地,还是这里?” 元羡说:“哪有什么更喜欢的,只要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在哪里都行。” 燕王轻叹道:“阿姊不必担忧,我总要让你在哪里都能安然度日。” 元羡眼中闪过一抹忧色,又笑了笑,道:“那自是感激不尽。” 燕王道:“我又不是要阿姊你的感激。” 两人在这里绕了好一阵,蓝凤芝只能默坐听着,自觉燕王对县主是过分亲热了,不由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测,他不敢一直直视元羡,便只是不时朝元羡投去目光,见元羡虽然和燕王应对自如,却似乎又带一丝忧郁,元羡于他,只如月下观音,虽一心想要侍奉,又恐亵渎。 蓝凤芝是聪慧之人,听燕王提元羡是喜欢北方南方,就猜测元羡可能不会再在南郡居住了,说不得要回到北地去,而李文吉乃是燕王堂兄,又是一郡之首,燕王却不提李文吉,这不更说明,李文吉真有可能已经死了吗? 元羡绕过燕王,转而问蓝凤芝:“凤芝,你可还有事?” 蓝凤芝还想和元羡说挺多话,但有燕王在,便什么话也没法谈了,只好恭敬道:“属下已无要事,不知殿下和县主可有吩咐。” 燕王说:“既然无事,你先退下吧。” 虽然燕王语气很温和,但其中那不耐烦的驱赶之意却是很明显,蓝凤芝赶紧起身行了告退礼,出去了。 走到阁子门口,他又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只见燕王凑到元羡跟前去,几乎和她近在咫尺,似乎是要小声和她说什么,但元羡却伸手轻轻挡开了他。 不说两人并不是亲姐弟,就是亲姐弟,蓝凤芝也觉得燕王有些过分了。 这里可是楚风浪漫的江陵,男女之别没有那么看重,在中原之地,燕王这做派,怕是要被人口诛笔伐的。 蓝凤芝随即又想,燕王这长相,也不是纯粹汉人的样子,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替元羡和自己都感到憋屈。 但是这种事,却是不敢对外人讲的。 或者,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想多了,其实燕王没有那个意思。 见蓝凤芝总算走了,燕王便笑盈盈凑到元羡跟前去,说:“阿姊,我去你的桂魄院里找你,她们说你在这里,我就找过来了,你是不是还没有用午膳?” 元羡轻轻把燕王挡开,将一份文书从那一大叠文书里抽出来,翻看了两眼递给燕王看,说:“的确还未用午膳,你可用过了?” 燕王一边翻看元羡给自己的文书,一边说:“我专程来找阿姊一起用膳,当然还没有吃。” 文书所写,乃是经过调查,从长湖到武昌,古云梦泽一带,有大大小小的水匪群体,因水匪以船为家,很机动,且容易隐藏,是以不好剿灭,大的水匪团体也不便完全兼并小的水匪团体,要完全调查清楚这些水匪,基本上不太可能,但是,可以通过某些方法,从其内部调查,郡衙之前发出告示,悬赏寻找赵虎等人,他们已经有赵虎等人的线索,只是要抓住他们送到郡衙来,悬赏的金额肯定不够,因为水匪们有自己的道义,不会轻易出卖同是水匪的人。 这封文书自是写给李文吉的,不过,让调查赵虎等人行踪,却是元羡之前安排下去的任务。 这封文书行文没有华丽辞藻,文字粗糙却务实,一看就不是写给喜好骈四俪六的李文吉的,燕王看了看落款,乃是江陵县县尉。如此一看,这个江陵县县尉,也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才。 燕王问:“这赵虎是谁?” 元羡解释一番后,燕王便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阿姊让我看这个,是有什么深意吗?” 元羡起身,说:“要不,我们回后宅去用午膳,边走边说?” 燕王的确饿了,他本是早早可以吃午膳的,但就是为了和元羡多相处一会儿,才故意没吃,这时候自不会拒绝。 元羡收拾好所有文书,把一部分已经处理好的让人送去给郡丞,一部分则带回桂魄院去。 元羡处理这些文书时,已经看出来了,一部分人,就是专程写给她看的,而不是写给李文吉,因为李文吉根本就不喜欢看这些杂事。 元羡不禁感叹,虽然李文吉身边一干幕臣,不少都是虚有其表惯会奉承的,但也有很多就是喜欢做实事的,只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为了奉承他,而作虚文而已。 但这些人见严攸、胡星主等人受自己重用并引荐给燕王之后,他们马上就转换思路,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务实做事了,甚至写的文书,即使写的抬头是给郡守,但行文也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写的,自己所关注的事,总有人报上来。 元羡同燕王一起回后宅时,不由多看了燕王一眼,心说,难怪想做皇帝的人,那么多。 元羡让跟随的仆婢稍稍离远一点,这才对燕王道:“荆州范围,多水多泽,江河湖沼甚多,湖沼之中,生活着很多人,这些人,有的是以劫掠为生,有的是以渔猎为生,也有的在湖沼之中的稍许土地种田为生,不能一概而论。只是,要管理这些人,却是困难的。所以,这些地方也藏污纳垢,杀人犯、劫匪、朝廷通缉犯等等,都可以隐藏在这些地方,这些人还可能劫掠很多良家子、妇人、孩子,去为奴为婢,有的甚至被培养成刺客死士,之前来刺杀我的人,也是在这些地方被培养的。要彻底解决这个水匪的问题,非常困难,甚至以现如今郡中的情况,不太可能。但是,也有利用他们的办法。” 燕王表示明白了,说:“阿姊是要做什么?” 元羡看着燕王,道:“阿鸾,你这次前来南郡,是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要得到什么?” 第70章 燕王曾回答过元羡这个问题,他不知元羡为何又再次问起,说:“阿姊,你有什么想说,我都听着。” 昭昭之华 第92节 元羡说道:“你下南郡,不管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但总归是陛下派你前来,那陛下对你有何吩咐?陛下想要什么结果?你想要陛下看到什么?朝中各派,对此有何想法?” 燕王明白了元羡的意思,既然来了南郡,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绩,积累功劳。 他之前已经对元羡讲过如今朝中的情况,朝中形势复杂,甚至他的父亲都没有办法完全控制。 他南下是受密旨来看李文吉、卢沆是否已经和长沙王、吴王结成一体,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燕王看着元羡,对她说了实话,道:“我收到阿姊你的信,又有贺郴带回的消息,我对陛下说,长沙王、吴王有心反叛,而长沙王又渗透了南郡,也许南郡上下已经在长沙王掌中,此事关系重大,除非我亲自来看看,不然不好贸然行事。陛下思虑再三后,同意了,让我来稳住南郡形势。” 元羡颔首,觉得的确是这样,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李氏的天下,能够和平解决问题,最好不要打仗。 虽然元羡自己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杀人不在少数,但是,她也热爱和平,绝不希望发生大战。 燕王又说道:“其实我的本意是来看阿姊,带阿姊回去,其他,都只是为这事找的借口罢了。” 如果燕王说的这个“阿姊”不是指自己,元羡必得骂他一顿,但她现在不想和他在两人的相处关系上浪费时间精力。既然自己现在是他的谋士,便也从谋士的角度出发,说道:“能够让南郡各大士族支持你,便是一番作为,此其一。 “查出长沙王和吴王有勾连,他们囤积兵器,且在当地征兵,并和水匪联系,让水匪为其效命,这必定引起陛下的重视,此其二。 “你的父亲,难道愿意看到兄弟谋反吗?他会更加清楚,一旦他离世,弱势的帝王,既弹压不住朝中各怀鬼胎的北方士大夫,如长沙王吴王等手握兵权的封王也不会安分,还有各地手握兵权的将军和都督,一旦帝国中心不稳,这些人难道不会起兵圈地自治?陛下不会想看到这些事发生,那么,他就更会慎重地考虑继承人问题。 “你的弱势是没有强大的母族,但是,过分强大的母族,陛下也会担心后戚干政。所以,这个对你,应该不算是弱项了。陛下招你回京,应该就是看清楚了这一点,他现在很看重你。” 燕王心里明白这些事,不过被元羡一点点分析出来,他的心里便更有底了。 元羡又道:“想来你也清楚这些。” 燕王道:“不如阿姊分析透彻。” 元羡道:“再有一点,如果你此次可以收服长沙王、卢沆等人,消解可能会有的兵戈,陛下应该会更认可你的能力。” 燕王道:“阿姊有何教我?” 元羡说道:“虽然我很讨厌长沙王,恨不得杀了他,但是,你不是我,你不能杀他。容人之量,服人之德,识人之智,用人之术,乃是明君必有,如果长沙王服你,愿意支持你,对你来说,对陛下来说,都是更好的事。” 燕王看着元羡说:“阿姊是我的智囊。只是,长沙王此人,虽是我的叔父,但我和他基本上没有接触,还不知要如何降服他。靠感情,应该是不行的,要靠利益,如果他都打着谋反的主意了,一般利益怎么打动得了他。” 元羡说:“当然是要让他知道,他谋反是没有胜算的,他做不成皇帝,支持你的任何兄弟,都不如支持你,支持你,至少他的子孙后代,还能有安稳日子。如果这样,他依然不服,一直抱有谋反之心,和各方势力在暗处勾连,想要动兵,那就也有更平和的办法针对他,让他很快去死,而他的子嗣,据我所知,没有能力出众者,只要他死了,他的子嗣不可能成事。” 燕王听后,觉得很有道理,又问:“不知阿姊是否有良策?” 元羡想了想,让燕王倾近自己,在他耳畔小声说了一阵,燕王听后,不由连连点头,心里则想,要是阿姊不爱自己,要去为别人出谋划策,那自己可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元羡见他已经领会,便又认真对他说道:“这种法子,自然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燕王说:“阿姊放心,这个道理我知道。” 元羡又忧郁地看着他,说:“如果你真能登临帝位,还要忘记我为你出谋划策这些事。” 燕王问:“为何?阿姊是我最信任的人。” 元羡说:“到时候你再想到此时事,定然觉得我可怕,对我疑神疑鬼,帝王多疑成妖,可是会血流成河的。” 燕王皱眉道:“我不会。” ** 到得下午,元羡又回到清音阁处理事务,并召见郡衙的一些官吏谈话。 元羡遣人去把蓝凤芝叫了过来。 蓝凤芝进了清音阁。 这个阁子,李文吉使用时,里面总是伴随着歌舞姬的表演,伴随着饮酒作乐,李文吉用它来行乐,最爱召见的都是那些可以和他一起欣赏品评乐伎表演的幕僚与官吏,以及那些对他阿谀逢迎之辈。 元羡如今则用它来召见做实事的官吏,讨论正事,还听说郡守的后宅乐伎坊也有了改变,那些歌舞姬乐伎,郡府在对他们进行放良,不想和不能放良之人,也根据他们的能力品行工作等情况进行考察,给予工钱,整顿整个乐伎坊,并从郡守后宅搬了出去,让其真正隶属于郡衙,改由郡衙管理。 蓝凤芝本以为燕王还在,进了阁子后,发现只有元羡和她身边的文书婢女在。 元羡坐于上位,用于隔绝内外的屏风被移开了,没有遮挡,蓝凤芝一眼看到了元羡。 蓝凤芝上前行礼,元羡说道:“上午你应该还有事同我讲吧?” 蓝凤芝不觉奇怪,以元羡的智计,自是知道自己还有事要谈,他当即道:“是,县主。” 元羡让他坐下,又遣开阁子里的婢女到外面候着,才问蓝凤芝是有何事。 蓝凤芝心生忐忑,但还是恭敬道:“下官听到风声,说府君赏月时落水溺亡了,这事,不止下官一人听说,不少人都在私下讨论此事。” 元羡轻叹道:“此事的确瞒不过多久,他中秋时深夜赏月落水,因没有仆婢在身边,无人知晓,没人相救,故而不幸溺亡了。” 蓝凤芝虽然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确认这事已是事实,但是此时从元羡处听到确切消息,他依然有种不可置信、心情复杂、五味杂陈之感。 蓝凤芝是颇有心思之人,知道李文吉一死,南郡的形势又会有所变化。 除了南郡权力形势的变化外,蓝凤芝的更多心思在面前的女主人身上。 县主没了丈夫,可以再嫁。 蓝凤芝的心下有一丝活络,但是,县主本身对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表示,自己又要如何攀上她呢。 除此,县主是随着李文吉来南郡的,如今李文吉已死,加之有燕王的关系,她是否很快就要回洛京了。 不管如何,自己都需要得到县主的青睐,最好是可以随着县主进京,这样比留在南郡更有前途。 想明白后,蓝凤芝便说道:“县主隐瞒郡守溺亡一事,定有其原因,不知下官可能于此事为县主效力。” 蓝凤芝这样上道,一心站在自己这边,且他又年轻又聪明,办事也牢靠,元羡自然会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元羡说:“隐瞒府君溺亡一事,不只是我的想法,也是燕王的意思。如今南郡多事之秋,先有刺客在九华苑行刺,水匪问题严重,长沙王有意控制南郡,派人和各大士家接触,燕王如今又在江陵,要是曝出李文吉溺亡的消息,不知外界又有何种猜测,易造成乱子,不如暂时瞒下此事。” 蓝凤芝道:“请县主放心,凤芝定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元羡说道:“也不是非要隐瞒此事。此事之难,在于李文吉溺水时,身旁没有仆婢,导致没有救援,恐落人口实。” 蓝凤芝道:“虽是如此,但谁人不知郡守身边姬妾成群,好歌舞,县主和他并未住在一处,他身边人照顾不周,导致他落水时身边无人,这怎么能怪罪到县主身上呢。” 元羡轻叹道:“他一死,更是陷我于难处之地了。” 蓝凤芝见她一脸忧郁,更是生出爱慕怜惜之心,犹豫片刻,说:“县主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凤芝。” 元羡说:“你虽年纪尚轻,却比那些老叟腐朽之人,明理实干得多,实是我的助臂。” 蓝凤芝道:“只盼可以为县主分忧,解县主之难。” 元羡颔首道:“好,我明白你的心意。” 蓝凤芝心下高兴,从清音阁离开时,只觉得脚都是飘的。 虽然元羡没有明说,但蓝凤芝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回去同族伯蓝康成密谈,讲了郡守李文吉已死之事,又说了隐瞒郡守已死的消息,是郡守夫人和燕王的决定,主要原因是恐有人借此事生事,对燕王不利。 除此,便是恐有人会借此事攻击郡守夫人。 蓝康成说:“只是不知接下来会是谁做郡守?县主可有透露?” 蓝凤芝道:“从近年各地所任郡守情况看,陛下不会安排本地士族为郡守,应该还是派他处之人。” 蓝康成又道:“如今郡守已死,夫人怕也难以再留在江陵掌权了。” 蓝凤芝道:“听燕王之意,县主会随燕王回京。我们为县主与燕王效力,说不得可以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从此可以进一步入中枢。” 蓝康成颔首,表示认可。 元羡召见了郡衙中几乎所有高级官吏,隔着屏风和他们谈话,一是了解他们的工作,二是探问他们对严重威胁南郡安全的水匪的看法,询问他们是否有良策等。 对做得好的人,给与赏赐,做得差的人,也进行了勉励。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来见元羡,有人也借各种原因推辞,主要是认为元羡是女人,不该代李文吉处理行政事务。 虽然李文吉之前自己就不爱处理政务。 近傍晚时,元羡回了桂魄院,吴金阳带着左桑及黄月娘前来拜见。 元羡见三人都没有用晚膳,让婢女带他们下去用了膳后,才再来桂魄院回话。 这时,燕王也来了,他把郡守府当成自己的府衙似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不事先通知。 元羡看他不请而来,也没办法不让他来,便问:“你用晚膳了吗?” 燕王说:“没有。别处不备羊肉汤饼等食,我吃不饱。” 元羡无奈,说:“但我已经用过晚膳,你的晚膳厨房应当准备好了,你想在哪里用膳?” 燕王示意就在她这里吃。 元羡只好吩咐人把燕王的晚膳送到桂魄院来,然后隔了屏风,燕王端坐榻上用膳,自己则坐在旁边,隔着屏风和吴金阳等人问话。 吴金阳最初为元羡做事时,不算尽了全力,到如今,却恨不得尽两百分的力,是以办事效率高了不少。 不过,虽是工作效率高了,但南郡以各大士家为大,很多事却是不好办的。 例如,左仲舟死在卢沆府中,虽然左仲舟之前就是卢沆族弟身边的护法,此时要找卢府配合调查,却基本上不可能。 吴金阳说了调查左仲舟之死在卢府中遇到的困难,又说因为卢府不配合,暂时也没有找到曾哑奴。 不过,此时却有另外的进展。 吴金阳说:“黄月娘到了郡城后,属下带她去了敛房,据黄月娘辨认,在刺杀县主的人中,有两人都出自西头村,这两人,都是割舌而哑者,一名叫左五,一名叫左善人,都是五六年前被左仲舟从村里带走的,现年约莫十七八岁。” 虽然元羡之前就怀疑左仲舟从村里带走的人不是在卢道子身边做仆役,而是去做刺客了,现在则是得到了更确切的证实。 元羡从榻上起身,走出屏风,看着跪坐在下方的黄月娘,问:“月娘,你之前可知左仲舟选走村中少年,是带去训练成死士刺客?” 元羡声音冷酷,和以前的温和判若两人,黄月娘一脸惊慌,摆手道:“县主,奴不敢撒谎,的确不知左仲舟这个杀材是在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竟然带走村中男丁去做这等事。” 元羡瞥向左桑,问:“左桑,你可知此事?” 左桑比之黄月娘镇定,道:“县主,阿父他的确有武艺在身,也教导弟子,曾哑奴就是他的弟子。但我不知其他人是被他带走做死士刺客。” 元羡盯着左桑,说:“你也身具武艺吧?” 左桑一愣,一时没有作答。 黄月娘看看左桑,又仰头看看元羡,急慌慌说:“县主,为保村中安全,村中百姓都要习武,桑小娘才因此具有武艺,她并不是被训练的死士刺客啊!” 可见黄月娘生怕元羡因左仲舟之事连坐左桑。 元羡没有理睬她这解释,而是对吴金阳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西头村,查看西头村是否藏匿了匪徒,并把里正及几名村老带来,我不信他们丝毫不知村中人被送去做刺客之事。” “是。”吴金阳应道。 黄月娘听到此处,则满脸愧疚痛苦,道:“县主是慈悲的菩萨,愿意为七娘之事做主,还费心寻找大妞儿桑小娘姐弟,哪想到,左仲舟这个杀材,竟然与刺杀县主有关。他杀了七娘,又害死五郎和善人,还牵连村子,真是死不足惜,只是,村子里的大家真的是无辜的,还请县主开恩啊!” 村里出了刺杀贵人的刺客,是要被调查的,其父母兄弟等人,怕是都要被牵连受难。 昭昭之华 第93节 也是因此种种,虽然刺客们的画像已经被贴出去,且下发到各县,让人去辨认和举报,但却到如今,都无人来认领尸首和举报。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原因,例如,此次刺杀,背后有南郡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的影子,卢沆与李文吉,因为这两人,那些知道刺客出处的人,也不会出来举报。 还有便是士族和宗族力量巨大,这些刺客的身份被揭露,可能会影响一族一村,所以即使有人想来举报,却也会被身边人阻拦。 月娘愿意说出左五和左善人的身份,承担了极大的压力。 元羡让吴金阳先带着左桑退下后,便走到月娘身边坐下,看着她说道:“月娘,我知你愿意辨认出左五与左善人,便是明大义又知恩图报。” 月娘依然十分羞愧,跪伏在地,道:“县主是菩萨心肠,待月娘更是极好,我哪能辜负县主恩德。” 元羡把她扶起来,说:“你暂且不用回家,先在此处住下。如果你因此事回家会受村中排斥,我可以安排人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为你在它处购买田地,让你家安顿下来。如果你愿意随着我,我也可以为你及你的家人安排以后的生活。这些,都是在你揭发左五和左善人的悬赏之外的奖赏。” 月娘虽然感激涕零,但依然心情复杂,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选择。 元羡说:“你再好好想想吧,我马上安排人去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 月娘知道,自己是别无选择的,左氏一族虽然不是士族,只是普通庶族,但左氏一族也力量强大,这种力量强大,自然是没有办法和本地大士族相比的,更没有办法明着和郡守夫人对抗,但是,她作为左家媳妇,自己家里又要在村里讨生活,不得不在左氏一族的庇护下求存,这样揭发刺客乃是左家人,无异于直接宣布和左氏一族对着干,以后肯定没法在村里活下去了。 县主提出要为她和她家做别的安排,是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到此,只能选择答应县主的要求。 月娘于是说道:“县主,月娘谢您的大恩,月娘愿意随您生活。” 她只能做这个选择,如今所有地方,如果没有宗族依靠,即使搬去别处买田地生活,也是没有任何保障的。 元羡说:“好。既然如此,我自会为你和你的家人做好安排。” 安抚好月娘后,元羡便叫身边婢女去为月娘领来悬赏金,她一下子说出两名刺客的身份,赏金不少,这些赏金,足以一家六口人生活几年了,用来买田地,也能买不少。 月娘当即便对元羡说:“县主,奴还知道一些事,只是不知对县主有没有帮助。” 天已经黑下来,房间里点上了十来盏烛灯,一时灯火通明。 如果不是燕王在,以元羡的节俭,她一般是不肯在一间房里点这么多烛灯的,燕王到来,则各方面的花费都多了不少。 元羡还让婢女拿来了配好的合香,亲自用香炉熏香。 她一边埋着香丸,一边对月娘说:“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忌讳。你有想告诉我的,尽管讲便是。” 埋好香丸,元羡又净了手,看向月娘。 月娘便讲了村里不少事。 整个西头村都是在左氏宗族的控制下,外姓人在村里只是雇工、佃客,而左氏家族,则是几十年前从北方南下的流民家族,占据了这块地方,在此地安定下来。在南下之前,左氏家族曾是当地的豪族,家中一直有武艺传承,世代习武,南下在西头村定居的这一支,乃是左氏家族的支脉,他们能在战乱中一路南下逃难,还能在后来占据西头村及周边区域,自不会是什么手中无力的良善之辈,良善之辈在乱世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左氏家族一路上也少不了劫掠,甚至左家也有人做山匪和水匪的历史。 到如今,天下太平还没有多少年,那些战乱瘟疫旱灾洪灾虫灾的记忆,都还在尚存于世的青壮老年人的脑海里和生活习性里。 元羡说:“大多数本地庄园,都修建坞堡居住,但西头村却不是坞堡,是否是因为左氏家族,并不习惯于守城,而是善于进攻劫掠?” 月娘说:“我的娘家黄家村,便是修建坞堡居住,左家,可能是因为是外来流民,他们初时没有想过要在此地长久定居,故而没有建坞堡,后来,南郡又一直较为安定,便也没有修建坞堡的必要了。” 元羡说:“非常有道理。月娘,你是个有见识想法的人。” 月娘慌忙道:“只是奴的猜测而已。我虽嫁到左家十几年,但因我丈夫只是庶出,又没有什么能耐,我们在族中并不受看重,我家对族中各项事务,便也不太清楚。” 元羡问:“那左仲舟家在族中地位如何呢?” 月娘道:“左仲舟,可能不是左家人。” 元羡从左仲舟的相貌便有过这种猜测,此时问道:“为何?” 月娘道:“左仲舟同左家其他人长相相差很大,也有人说,并未见他母亲怀孕,但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就是左仲舟。当时左仲舟的两个兄长都被抓去打仗了,后来死在了战场上,村中其他人家,也被抽了壮丁,故而那时无人去在意左仲舟是被抱养的事,但是,随着左仲舟长大,南郡又一直太平,左仲舟父母也随之过世,村里就有人提出左仲舟不是左家人的事,想要强占左仲舟家里的田地,后来,左仲舟就在其姊的帮助下到了卢道长身边为弟子,他身份提高,村中才无人敢欺负他家,他保下了家里田产。” 元羡说:“也就是说,左仲舟家里,在村中也是边缘人。” 月娘道:“那只是左仲舟没在卢道长身边为弟子之前的事,左仲舟在卢道长身边地位越来越高后,他回村,连里正村老族长也对他刮目相看。” “哦,原来如此。” 月娘被遣离开后,燕王才让仆婢搬开房中屏风,起身在房中漫步,对元羡说:“这个西头村,听来挺有故事。” 熏香的味道已在房间中散开,是沉香、龙脑香的香味。 要不是燕王在,元羡也不会使用这样的名贵香料。 元羡说:“阿鸾,几十年前,年年战争,百姓困苦,朝不保夕,能够活下来的人,总得有各种能耐,每个村子,都有属于它们的故事。现在已经不适合去追究过往。不过,你要是喜欢听西头村的故事,待村中村老们来了,你可以再来听听。” 燕王笑道:“好。阿姊,你从那黄月娘的话里,可还听出了些什么来?” 元羡说:“连左仲舟那种狠人,在村里,之前都要受欺负,差点被吃绝户,可见这村里,凶人狠人不少。可能有人知道村中有人参与了刺杀,但他们也绝不敢说出来。阿鸾,如今各地,便是这般由宗族、士族治理,县府、郡府,也拿他们没办法。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利用这些人。” 第71章 燕王道:“要解决士族宗族把控地方、政令难行的问题,绝非易事。不仅南郡如此,北方各郡更是被高门大族牢牢把持。从朝廷中枢到地方郡县,官职与权柄皆由士族垄断,寒门平民子弟纵有才干,亦无晋升之途,难以被朝廷所用。这些人或为大士族所驱使,或铤而走险,沦为匪盗刺客,祸乱一方。 “正如阿姊所言,即便是左仲舟这般狠人,最初也不得不依附卢氏才能求得自保。此外,士庶宗族势力过大,甚至导致刺杀郡守夫人这样的重案都无法查明刺客身份。朝廷最亟待解决的,便是让有能者、有德者得以被朝廷任用。唯有得人,方能解决其他积弊。父亲过于倚重大士族,以致清查土地人口、推行均田之策,成效远未达预期。” 燕王常年在燕地,如今身边不少亲卫是出身普通的平民甚至游侠,由此可见,他的确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 他年纪虽轻,有这一番见解,足见其远见卓识。 元羡不禁对他心生赞赏,有这等主君,对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幸事。 她是别无选择的,至少在当下,唯有依附于燕王,燕王是贤主,那她未来的道路能轻松很多。 元羡说:“如今天下之弊,殿下所言正是要害所在。” 燕王见元羡面带欣慰,心中欢喜难掩,却仍故作严肃,说道:“得到阿姊的肯定,我备受鼓舞,但你唤我‘殿下’,是不是太生分了呢。” 元羡凝视着他,语气认真而诚恳:“阿鸾,在我心里,你既是我的弟弟,更是我要仰仗追随的明主。这不只是礼数,更是我对你的敬重和期待。” 燕王愣了愣,明白了元羡的用心,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情感,说:“然而,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信赖、最亲近、最深爱之人。纵使时移世易,身份更迭,此心此情,永不更改。” 元羡觉得自己比燕王多活了很多年,已然不信时移世易,情坚不变这种话,不过,她也不想打击燕王,否定他此时的感情,只是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说:“长沙王那里,你派人去了吗?” 燕王道:“已经做了安排。” 元羡说:“从江陵至长沙,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五日方能抵达。然而,长沙王在江陵城中必有亲信,想必早已将你在城中的消息飞报于他。恐怕未待他收到你的书信,他便会有所动作。” ** 第二日,元羡在清音阁里召见了江陵县县尉王咸嘉。 江陵县县尉手里有两百余近三百的兵马,以步兵为主,水兵为辅,驻兵在江陵城东南面的沙市。 王咸嘉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人,他手里虽然掌握着一点兵权,但这兵权实在是少,在士家大族把持郡中权力的情况下,卢氏手里有上万兵马,各大家族手里的部曲也少则上百,多则好几百,是以他在江陵县里,没有什么存在感。 之前李文吉作为郡守掌权时,李文吉喜欢音乐,王咸嘉这种粗糙的不通乐理的武人,入不了李文吉的眼,他即使手里有兵,也难以出现在郡府衙门里。 他得到消息,如今郡衙里,是郡守夫人昭华县主掌权,县主为人爽直,处事公允,知人善任,嫉恶如仇,为民请命,仗义疏财等等,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声誉,甚至有人传说县主乃是观世音菩萨化身,给这位县主加了一层神性的面纱。 不管那些被县主惩处的士家贵人怎么诋毁县主,王咸嘉认为百姓所传,是否是真相不敢百分百保证,但这至少代表民意,且是县主想要达成的政治目的。 官员想要升迁,官声极为重要,所以官员也会努力营造官声。 县主是女人,是郡守夫人,是不需要“官声”的,即使需要,也是为郡守营造官声,之前,大家也为她不惜和卢氏以及她的丈夫对立,只为“替天行道”“明公正义”“除暴安良”而不解,如今,见燕王出现,大家认为她这“官声”,极有可能是为燕王而营造。 加上她之前用人便不拘一格,对愿意依附她的下属很是厚待,以至于到如今,大家都忙不迭地想要凑到她身边去为她所用。 王咸嘉本是一个颇有几分傲气的武官,之前甚至从不愿意去李文吉跟前献媚,是以才一直没有存在感,不过,如今县主代燕王行事,而县主又是用人不看出身、务实尽责的贵主,王咸嘉觉得这正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找中人将自己举荐给县主,送礼献物,而是非常留心县主想要做成的事,想因功而进,在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被这位贵主看重。 如今想趋附于县主的人很多,和县主刚刚回江陵城时,身边无人可用不一样了,现在是想取悦她的人太多,要在这时,受县主看重,肯定不是会说话会表态就行的,至少要有实际的功绩。 王咸嘉作为县尉,一直以来,不仅对江陵县周边,甚至是南郡,以及长沙郡、吴郡等地的各种势力、匪患情况有所掌握,而且还和黑白两道都有接触。 江陵城作为南郡,甚至是荆州区域,最大的城市,这里虽说各种人等鱼龙混杂,但是,那些贵人们,例如手握上万兵马,甚至真正管扼一州的卢都督,以及各大士族的贵人们,他们本身就是官员,又喜好华服美姬奢侈的生活,这些人,不会和三教九流真正打交道,了解这个繁华的城市以及周边的乡村湖沼暗地里的事。 王咸嘉却不然,他了解。 王咸嘉这次写的文书,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被县主看到,但实则是他投递上去后,在一个时辰内,就被县主阅读到。当日下午,县主就让人去传信,让他第二日去郡衙听候召见。 王咸嘉被郡衙里的仆役领着到了上清园门口,再由园中值守的精卫带他前往清音阁。 这不是王咸嘉第一次来这里,但也只是第二次来。 上一次前来,是为郡守贺寿,当时在上清园门口,远远就能听到这阔大又精美的园林中响起的优美乐音,但这一次,整个园林都非常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雀声,甚至连说话的人声都没有。 王咸嘉自己便是武人,出身于庶族,曾经参加过多次大战,靠战功而做了县尉,不然,以他的出身,很难坐到县尉之职,不过他做县尉七八年了,也没能得到升迁,他之前甚至都认命了,认为这就是自己这一生的顶点。 他为人虽粗糙,但心思细,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出整座上清园里守卫严密,驻守大门,以及靠近清音阁的守卫,不仅多,而且人人都可见不凡,身材雄壮,纪律整肃,武艺超群,武器精良,他们大多应是有一定胡族血统的北方人,和南人相貌相差颇大。 王咸嘉马上就判断出,这些守卫,大多应该是燕王带来的精兵。 难道燕王也在清音阁里? 王咸嘉更加精神振奋。 一名长相清秀,略施脂粉,但是神色肃穆不苟言笑的年轻婢女在阁子外看到被精卫领来的王咸嘉,便问道:“这是何人?” 精卫用北方话说:“飞虹娘子,这是受县主召而来的江陵县王县尉。” “辛苦你了。”这年轻婢女那本来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向精卫道谢后,便看向王咸嘉,说,“有劳王县尉等候,待我禀告主上,再来请您。” 这个婢女举止大方从容,言语有度,既不倨傲,更不怯弱,比王县尉在别处所见的大族女娘更有气度,不由在心里感叹,传言说,县主善于用人,待下人和善,严而不苛,宽而不纵,其实这正说明,县主善于教育与管理人才,连身边的小女娘都被培养得这么好,那么,自己这样本来就真才实干的人,在她这里,也应该可以被重用。 “多谢小娘子。”王县尉没有在婢女跟前端架子,赶紧叉手道谢。 “县尉多礼了。”婢女回了礼,上了台阶,几步穿过檐廊,进了阁子门,到正在查看政事文书的元羡跟前,小声禀道:“主上,江陵县王县尉到了阁子外,现在领他进来吗?” 元羡把视线从手里的文书上抬起来,看向阁子大开的正门外,外面就是和荷塘相连的平台,这阁子又是坐北朝南,视野开阔,在上午,这阁子里光线极好,难怪李文吉喜欢这里,不说在这里听乐赏舞,就是在这里处理事务,也心情不差。 李文吉已经死了几天了,整座江陵城里,该知道他已经溺死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此事,不过因为是“燕王让隐瞒此事”,到如今,所有人都依然保持着“我们虽然知道了这件事,但我们假装不知道”的状态,只有蓝家来和元羡确认了此事,其他家族或多或少就从蓝家间接确认了此事。 如此一来,把文书帖子投到元羡这里来,向她示好,甚至是向她告密的都不算少。 元羡回说:“请他进来吧。” 跪坐在元羡侧后方整理文书的勾红问道:“主上,需要摆上屏风隔绝内外吗?” 元羡说:“不用了。” “是。”勾红便继续下笔。 王咸嘉随着飞虹进了阁子,这开阔宽大的阁子里,曾经可以同时招待数十官员名士,再由数位舞姬舞蹈,十几乐伎演奏,里面依然不显拥挤,如今,这阁子里除了朝向荷塘的一面,另外三面的柱子前都摆上了大屏风,遮挡着后方的情况,在中央上位,端坐着一位雍容贵气的美丽女子,女子二十来岁,头上只有素簪,身上也着素服,端庄严肃,让人不敢多看。 王咸嘉之前没有见过县主真容,此时见到,不由在心下感到吃惊。 其一是吃惊于县主是位这样的绝代佳人,他虽早有耳闻,但之前他是不信的。 昭昭之华 第94节 郡守夫人曾经美貌名扬于洛京,但他认为那是因为当时县主之母当阳公主深受皇帝恩宠,县主身份贵重,又不似深居宫中的公主那般不能谈论,是以人们才谈论她的容貌,传其貌美,这其实不是尊重之意。哪想到,县主的确就是一位容貌绝佳,气质庄严,如圣如佛的美人啊。 其二是吃惊于县主居然不遮挡容貌,就这样召见自己。 他毕竟是男子,这岂不是于礼不合? 王咸嘉即使是粗人,也觉得这不太妥当,于是不敢直视上位的女子。 其三是县主着素服素簪,似乎也未施脂粉,这是直接对外宣布,郡守的确已经死了吗? “王咸嘉拜见夫人。”王咸嘉对县主行了叉手礼,并未下跪。 县主指了指下手西面的位置,说:“王县尉,请坐。” 王咸嘉依然没敢多看县主,道谢后,便从容地在西面的位置上跪坐下去。 整个阁子里,有三面都摆着屏风,至少围上了一大半空间,而这些空间里是否有人,王咸嘉无法判断。 他本猜测燕王也在阁子里,但显然不是。 王咸嘉没有猜测燕王会躲在屏风后,像燕王这样的雄伟男儿,不会做躲在屏风后面,而让妇人坐在前面的事。 元羡没和王咸嘉浪费时间拉扯别的,而是直接把王咸嘉前一日送来的文书拿了出来,说:“你的这份文书,不仅我看了,昨日也呈给燕王看了。” 王咸嘉顿时将本来就挺得笔直的背脊又拔了拔,目光也不由落到县主的脸上去,这时,他才发现县主眼睛大而深邃,目光如炬,让人见之便心下一颤,不像是被一名美妇人看着,而是被千军之中的上将军盯着。 元羡继续说:“县尉对本郡水匪问题,了解颇深,但这文书里,所写未免泛泛,也没有切实可行的实施之法。想来县尉并非是想藏拙,只是水匪之事牵涉颇深,在文书里也不方便细写,故而我便召县尉前来,想听你详细谈谈此事。” 王咸嘉镇定精神,他不是会阿谀奉承之人,也说不出什么逢迎动听之话,当即便说起文书里没有写的本地大大小小的水匪团体,如数家珍一般。 这些水匪的各帮各寨,甚至有的就是正经帮人运货的水上人家,大多也会参与劫货或杀人,如此等等。 “江湖河沼的水上世界,很难被官府的力量管到,他们有自己的权势分布方式。” 元羡的庄园里出产丝绸、陶瓷、纸张、麻布等,也将这些物产向外贩卖。元羡在庄园里使用河北地区的丝绸作坊的生产技术,陶瓷烧造也引入北地的先进技术,麻布等制作技术也有所提升,她还专设坞堡进行产业流程管理,既提升产出物的效率和质量,也大幅度降低成本,是以“县主坞”的产品,在整个荆州区域市场不小,只是因为人力不足及不能和其他各大士族争利,这些产品大多数是整卖给各地士族及西夷地区的夷族,再由这些士族分销。 元羡的商队既为她售货,又为她打探各地消息,但因为她的商队几乎只做大宗买卖,带回的消息便也无法覆盖底层,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荆湘地区甚至吴越之地水上世界的状况,所知虽有,却并不详细。 听了王咸嘉的具体说明后,元羡不由问:“卢沆手上有上万水兵,常年也在长江及长湖上练兵和巡逻,水匪问题还这样严重,是什么原因?” 王咸嘉不自主地向元羡的方向侧了侧身,向她倾近了一些身体,声音也低了下去,说道:“卢都督手里的兵将,他一直是自称两万的。” 元羡颔首,说:“是这样。因为朝廷给他的最高兵员数,便是两万。但实际是多少,朝廷并没有真正掌握。我看了之前朝中来人督察的文书,就还是写着两万。” 王咸嘉不由又坐正了身体,县主和他这话说得毫无遮掩,可见是很信任他。 既然县主这样信任他,他不讲一些实际的东西,恐怕难以从郡守府里离开。 不过王咸嘉本就是来表忠心,当即便不再藏着掖着,说道:“卢都督的主兵营是在江津口,称为江津大营,但是,他在长湖也有一个长湖兵营,此处还有船厂,用于建造和修补战船。据我这几年驻兵沙市,见卢都督的战船在长江上来回,我判断,卢都督手里的正规水军在三千人左右,有各型战船约三百艘,除此,还有近五千步兵骑兵,以及这些士兵的家人,各营地的役夫、船厂的工匠杂役等,兵员役夫加起来有约莫两万人。卢都督自称有兵两万,也没有虚报。” 元羡知道,没有完全实报的兵员数,把役夫等加在兵员里,算是厚道的。 王咸嘉又说:“但近两年来,南边太平,一直没有打大仗,朝廷给卢都督的兵饷应是越来越少,甚至会倾向于再裁撤卢都督手里的兵马。卢都督要养这么大一支军队,所需粮草可不少,朝廷又不允许他直接用兵士屯田及经商,这就是要限制他。” 元羡之前还想着李崇辺对卢沆有感情,以及要防着长沙王及长江下游的吴王,才一直没有直接裁撤他手里的部分兵马,但其实不允许他屯田和经商,已经是在限制他。 难怪他会直接给皇帝写信,想要把女儿嫁给燕王。 元羡问:“以县尉所见,要养活卢沆手里的这些兵马,一年需要多少钱?” 王咸嘉沉思片刻,说道:“以下官估算,一名兵士一年需七石出头粮食,如今南郡连连丰收,粮食价贱,约莫一石一百钱左右,便需要七百钱,再有衣物,一年约莫要一千钱上下,武器价贵,成本及维护一年需三千钱,如果是骑兵,马及养马都极昂贵,南郡的马,一匹要两万钱,养一匹马一年需要至少六千钱,再有津贴医疗抚恤及赏赐,一人平摊下来也要两千钱,不然很难让他们为自己卖命,除此,还要养战船等,一年均摊下来也要两千钱一人……” 王咸嘉还在掰手指计算,元羡侧头瞥了一眼一直在旁边的书案上记录的勾红,勾红便说道:“按照王县尉所说,水军一人一年便平均需要八千七百钱,骑兵加上战马消耗一人一年需要一万二千七百钱,买战马需要两万钱。” 王咸嘉没想到县主身边的文书婢女这样厉害,一边记一边算,比自己算得还快。 他又加了一句:“这些里面还没有加入饷钱。” 元羡将这个价钱同自己养部曲的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因为她养部曲,部曲的粮食、衣物、武器等,基本上都是庄园自己产的,也基本上没有马,所以要比这个便宜大约一半,只是她给的津贴赏赐等都更高,所以最后花费,也差不太多,甚至会更贵一点。 元羡说:“王县尉所言清晰明了。只是,据我所知,北地粮食布匹都更贵一些,但战马等便宜。现在不知朝廷是按照什么标准给卢沆发军饷。” 王咸嘉说:“不管怎么说,卢都督要保有和养活他手里的兵士,他是需要养寇自重的,完全没有水匪了,长沙王也不和水匪勾结了,说不得陛下给他的军饷会更少,在前几年就裁撤他手里的部分军队了。根据朝廷的标准,一地都督,一般只配三千兵马。而这三千兵马里,可用健卒,往往只有一两千。卢都督手里的兵马,可说是这个数目的几倍了。” 元羡从案上拿起一柄漂亮的用于遮掩容貌的团扇,纤白有力的手指轻轻抚摸团扇的边沿,激赏道:“王县尉所言甚至。只是,这长沙王和水匪勾结,又是怎么回事?” 王咸嘉对着元羡躬身行了一礼,道:“夫人,下官此次前来,还受一人所托,有事相求。” 元羡问:“何人何事?” 王咸嘉便说:“下官同白浪帮的首领姜娘子有过交道,她托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向夫人求情,将她的女儿及十几名帮众归还。” 元羡不由挑了挑眉,冷笑道:“她的白浪帮到我的地方去劫持我的女儿,竟然有脸找我归还她的人?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怎敢替她求这种情!” 王咸嘉顿时诚惶诚恐,如临深渊,垂下头道:“还请夫人息怒!她的意思是,务必会拿出诚意,让夫人满意。” 元羡依然冷笑,冷哼道:“她能有什么诚意?我留着她女儿和帮众的性命,难道是为了放归?笑话!” 自从王咸嘉进了阁子,一直认为县主是个端庄、肃穆、雍容、镇静的人,她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有特别的情绪起伏,哪想到,一关系到她女儿的事,她马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激动易怒。 可能天下父母之心,都是一样吧,不管她是不是县主,是不是郡守夫人。 王咸嘉抬起头来看向元羡,恭敬道:“她说她愿意听从夫人调遣,还愿意抓住夫人想抓的赵虎等人,送给夫人,夫人要多少钱财,也可以如数奉上。” 元羡大而深邃的眼睛盯着王咸嘉,唇角勾着一丝冷笑,整张脸一改之前的庄严神圣,变得妖异而危险,她轻蔑地说:“听从我的调遣?难道我没有人可用了,她以为我需要她?赵虎等人,也不过是蚂蚁而已,他们作为卢道子的余孽,还活在这个世上,不能被绳之以法,的确让人介怀,但此事是官府要办之事,不是我的私事,不足以同我的私人恩怨相提并论。关于钱财的事,当然,钱财哪里都用得上,但哪里也都可以得来,我不缺钱财。” 王咸嘉听得心下发凉,有些人谈事情,容易公私混杂,但面前的贵主显然不是这样的,她认为姜娘子侵犯的是她的私人领地,侵害了她的女儿,这是不能原谅的,而姜娘子能许诺的那些,也都于她的“私”起不了什么作用。 王咸嘉道:“夫人,下官明白了。我会把夫人的意思转达给她。” 元羡说:“我听你的意思,这个姜娘子,不只是和长沙王有联系,还和卢沆有联系?” 王咸嘉一愣,他之前没直接提这事,也没有这个意思,没想到县主直接就提了出来,他不知道县主是早就知道此事,还是只是想从他这里确认此事。 王咸嘉斟酌片刻,道:“是。姜娘子为人仗义疏财,急公好义,赏罚分明,她所控制的白浪帮,据我所知,可说是从江陵到武昌,甚至是洞庭一带最大的水上帮派,而且她的帮派里,不拘男女一视同仁,是以有很多女帮众,又以女帮众和一些其他水帮联姻,控制住其他水帮。卢都督不可能和姜娘子的白浪帮没有任何接触。” 元羡因他这话倒是愣了一下,问道:“以女帮众和其他水帮联姻,控制其他水帮?” 王咸嘉便解释道:“是的。女帮众加入白浪帮后,便不允许离开,其他男子要是要和她们成婚,就必须帮助白浪帮,或者是留在白浪帮,孩子也不能带走,只能在白浪帮养大。” 元羡说:“她这白浪帮,成立了多少年?” 王咸嘉道:“约莫十几年。” 元羡对这姜娘子带上了好奇心,道:“行,你带她亲自来见我。” 王咸嘉一愣,元羡说:“她不敢吗?” 王咸嘉赶紧道:“下官一定会带到这话,但她敢是不敢,下官不敢确定。” 元羡又恢复了她之前那种端庄雍容的样子,说道:“要是不敢,可见也不过如此。” 王咸嘉道:“下官会将夫人之意带到。” 元羡又和他聊了几句,便让飞虹亲自送他离开了。 飞虹一直将王咸嘉送到了上清园门口,王咸嘉本来不敢确定元羡是否对自己满意,不过见这名一直在县主身边服侍的亲信婢女送自己,心下便猜测,县主应该是很满意的。 他走到门口,飞虹微笑说:“王县尉慢走。” “娘子留步。”王咸嘉客气地对她说道,转头又看到一名白皙俊美的青年等候在门侧,他一愣,认出这位是最近名满江陵城的蓝氏子,叫做蓝凤芝的。 王咸嘉比蓝凤芝大了近二十岁,是他的父亲辈了,王咸嘉本不想主动和蓝凤芝见礼,哪想到蓝凤芝先和他笑着打了招呼,王咸嘉也只好回了礼,这才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漂亮的年轻人和刚刚那名婢女有说有笑地进了园子。 王咸嘉不由在心里轻叹,看来传言不假,这名漂亮青年的确很得郡守夫人偏爱,看看,郡守夫人身边那名之前一直不苟言笑的婢女,都和他这般相熟,还笑语晏晏,可见两人是时常相见的。 第72章 王咸嘉默默想着,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看来,男人靠色相上位,极其糟糕,不过再想想那位美丽容雍的尚且只有二十来岁的夫人,也不知道这到底谁更吃亏一些。 王咸嘉又走了几步,突然,几名雄壮的带刀卫兵出现在前方转角处,走在前方的精卫呵斥道:“退避!” 王咸嘉一看这情况,马上猜到也许是燕王来了。 他是想和燕王有所联系的,不过这种场面上,要是不退避,被当成刺客,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即使他是县尉,也是如此。 王咸嘉身穿官服,迅速向旁边退了几步,避到一旁,恭敬肃立。 在他眼睛的余光里,只见一名身着紫衣袍服的男子从转角处出现,在十数名精卫的护卫下,往上清园走去。 紫色是最高级别的颜色,亲王多着紫服。 王咸嘉马上明白他的身份,本来应该不发一言,只待贵人离开的他,此时却迅速抓住机会,道:“下官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果真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燕王身边精卫问道:“你是何人?” 王咸嘉抬起头来,只见前方不远是一名身材高大,剑眉深眸,五官俊美,英伟不凡的年轻人,恭敬道:“下官江陵县县尉王咸嘉,拜见燕王殿下。” 随即行礼下拜。 燕王“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你。昨日阿姊把你写的文书拿给本王看过,你今日前来,是受她所召?” 王咸嘉没想到燕王真的看过自己写的文书,还记得自己,当即拜道:“正是受夫人所召。” “夫人?”燕王似乎愣了一下,说,“你说县主吗?” 王咸嘉没想到燕王叫郡守夫人县主,他反应很快,当即改口说:“正是县主。” 燕王说:“她和你谈完了?” 王咸嘉道:“县主所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王说:“好吧。你先回去,阿姊再有所召,你再来。你好好为她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 “咦?”王咸嘉在心里发出一声带疑惑的轻叹,随即飞快表态,“是,下官领命。” 如果不能得到上位者的认可提拔,在官场是没有什么出头之日的,如今官场,也多是看家世出身。于他而言,比起受郡里那些酒囊饭袋的支配,还不如赌燕王和县主。 燕王和他说完,还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才继续向上清园而去。 王咸嘉在他走远后,才直起腰来,看向燕王一行人的背影,心说大家都说燕王对县主有深深孺慕之情,可见不假。 ** 蓝凤芝身为郡衙主记掾,是主簿下属。 主簿陈仲朴出身于陇右大族,从他来做李文吉的主簿,还得他赏识可知,这陈仲朴有一些才学,但不多,精通音律,为人佻薄,和李文吉很是合得来。 昭昭之华 第95节 不过在洛京,他却是没有什么出头的能耐的,所以便也一直追随李文吉。 陈仲朴这种性格就不是干实事之人,他虽极得李文吉信任,但因他轻佻乖张的性格,和身边其他同僚却是不太合得来,尤其是和严攸这个同样从北方来投靠李文吉的大族文士不太合。因为两人不仅都是外来人,且两人定位相近,存在竞争关系,而很显然,陈仲朴在之前比严攸更得李文吉信任,李文吉的很多机密大事都是和陈仲朴商量,并安排陈仲朴操办。 在几个月前,正是陈仲朴受李文吉之命,护送李文吉的三个儿子回洛京安顿,因为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他此次便也休假回了一趟老家。 也就是,近期江陵城发生的大事,他一件也没赶上。 如今,他总算要回来了。 蓝凤芝做了主记掾后,因上官主簿去洛京为郡守办事,加之主簿陈仲朴本就不是务实之人,他的离开丝毫不影响部门运转,蓝凤芝被火速提拔后,这段时间,其实已经相当于掌控了部门的实际权力。 不过,因为李文吉之前就不好处理政务,郡衙里的实际事务,都被其他人分摊了,由主簿负责的大多数政务,也都分散给了郡丞、少府、法曹等等部门,是以陈仲朴若是回来,在李文吉过世的情况下,他是会被完全架空的,手里可以不剩一点权力一点事。 蓝凤芝今日收到陈仲朴发回来的文书,陈仲朴本次是乘船从汉水南下,再从武昌沿着长江回江陵,他的这封文书,则是他在襄樊时所写,由官道驿站走陆路先送回来的,如此一来,陈仲朴应该还要过几天才会到江陵。 这文书没写什么特别的东西,主要是说他过几日回郡衙,让衙门下属做好迎接准备。 蓝凤芝收到这份文书,于是第一时间来见元羡,告知她此事。 本来这不算什么事,但如今李文吉已死,一直没有发丧,陈仲朴回来,说不得会把这事闹开。 再者,陈仲朴毕竟是陇右大族出身,族中也有族亲在朝中为官,他回来必定会很快揭开李文吉已死的真相,再把此事捅到洛京去。 蓝凤芝有此推断,是因为陈仲朴此人,除了受李文吉喜欢外,其他人都厌恶他,之前是因为李文吉喜欢他,其他人才在明面上捧着他,这下李文吉一死,以元羡的性格,是绝不可能看上陈仲朴的,那陈仲朴一下子落入谷底,以他佻薄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闹。 蓝凤芝跪坐在东侧下手位置,将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对元羡讲述了。 元羡正要回话,因在刺杀案中有功而被调来清音阁值守的小婢素馨飞快进了阁子,慌忙道:“禀县主,燕王殿下来了。” 她轻盈得如一只蝴蝶,声音清脆,只是不够稳重,在阁子里伺候元羡的飞虹快步走到阁子门口去,小声教育她:“怎地这样慌乱,你迎接了殿下进来不就好了。” “呃。”素馨窘迫地应道,“奴明白了。” 她是因为受了吩咐,燕王来了,要赶紧禀告,才这样慌张的,因为燕王长得高大,腿又长,走一步抵别人两步,加上步速又快,像她这样矮小的小女娘,即使是跑着,也追不上人,她才这样慌乱。 素馨才刚应,燕王已经进了阁子,他笑看着两个婢女,对飞虹,他是很熟了,不过素馨这才第一天在元羡身边做事,他才第一次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说:“你俩小声嘀咕什么?怎么不迎我进去?” 素馨觉得自己工作没做好,顿时满脸绯红,窘迫地退到后面去,恭敬道:“奴见过燕王殿下。” 飞虹则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殿下有请。” 燕王进了阁子,只见元羡已经从位置上起身来迎,而她的东侧下手位的青年则正迅速起身,跪在当地,对他行礼。 燕王一眼明了,之前元羡在和这名青年谈话,两人还坐得挺近。 虽然这名青年已经跪伏在地,但燕王还是从他的身形认出了他,这不就是蓝家那个蓝凤芝嘛。 燕王虽才到江陵没几日,但却有不少人为他打探消息,有关蓝凤芝和元羡之间的那些流言,他也听到了不少,他之前是不想在意的,现在却又非常介怀起来。 他甚至不由回头瞄了两名在门口的婢女,方才一名婢女在外面,一名在门口,如此,阁子里其实就只有元羡和蓝凤芝两人,他眼神一时晦暗难明。 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他在转瞬间控制住情绪,上前走到元羡跟前,拉住她的手,说:“阿姊,快坐,何必这般来迎我。” 元羡只得由着他拽着自己,两人一起在上位矮榻上坐下了。 燕王随即又让蓝凤芝不必多礼,问道:“你们方才在谈什么,本王可以听吗?” 元羡心说你这样问,本来不想让你听的,这也不得不让你听了啊。 她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李文吉身边主簿陈仲朴几月前离开江陵回了洛京,如今要回来了,他是李文吉亲信,又出身陇右陈氏,性情张扬,必定会因李文吉溺死之事闹事,我便叫蓝凤芝前来商讨此事。” 蓝凤芝一脸恭敬,但心情却很沉重,虽然别人都说女人对情敌很敏感,但蓝凤芝觉得男人其实更加敏锐,燕王在看向他时的眼神,就让他感觉泰山压顶,让人喘不上气来。而燕王对待县主的亲昵,也实在过分了些。 这种过分,蓝凤芝虽然没有比较,却觉得燕王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看到。 因为蓝凤芝没从别处听到其他人传说燕王和县主相处时的不合礼数之处,很显然,便是燕王在别人面前没有表现过这种不合礼数。 被燕王当成情敌,被他上心关注,对蓝凤芝来说,实在是过分惊骇了,让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 既然他都能想明白此事,他认为以县主的足智多谋,县主也当明白,不然县主此时不会把自己主动来找她说成是她召自己来见,把他从主动变成被动,就是要保他。 蓝凤芝顿时既感动又悲伤。 到这里,蓝凤芝尚不知该说什么,元羡已经对他温和说道:“你先退下吧,待我和燕王相商后,再做安排。” “是,属下领命。”蓝凤芝恭敬行了告退礼,慢慢起身,又快步出去了。 元羡随即看向在阁子门口候命的两名婢女,说:“你们也退下吧。” “是。”飞虹迅速应了,拉着还不太能搞明白状况的素馨赶紧出了阁子,而且吩咐门外的护卫都离远点,确保即使阁子里两人吵架都不会被人听到。 元羡身边受重用的亲信婢女,换了一茬又一茬,倒不是之前的婢女都不堪用了,而是她身边的婢女,被培养得可做大用之后,大多会被安排到别处管理产业,随着县主的产业扩大,这种需求本也变得强烈。 如此一来,年纪小的婢女便也有各种上升渠道,不想做婢女了,也可以选择去外面理事,不用在一个小范围内竞争,但要出去理事,各种处事之道、经商、数算、文书等等却是都要掌握的,这也促进这些小婢女不断学习,以得到更多其他机会。 除此,小婢女总有得到贵主看重的可能,资历老的老人,待后辈便也不敢过分,这缓解了这方小小天地里可能会有的紧张氛围。 不管怎么看,飞虹都是喜欢在主人跟前做事的,不管是自己越做越好后,被主人安排到外面去做管事,还是一直在主人跟前做文书婢女,或者做近身管事,都是好的。 她也愿意好好教新来的后辈,就像自己的师父好好教导自己一样。 素馨还搞不清楚状况,跟在飞虹身后小声问:“虹姊,主人是生气了吗?” 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素馨还是从那看似正常且平静的氛围里感受到了一股紧张,而会有这种紧张,一般都是县主生气了。 飞虹看着她,小声说:“嗯。这种事,我们不需要去打探,也不要打探。主人一般不会迁怒任何人,我们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就行。” “哦哦。”素馨赶紧应了。 飞虹又说:“昨日安排给你的字,都学了吗?” 素馨神经一紧,说:“都学了,但还没有写熟。” 飞虹说:“你有哪些不懂的,我这时可以给你讲讲。” “好的,谢谢虹姊。” 两人在清音阁外面数丈处的树下小声说话,飞虹又不断去看进阁子的台阶和檐廊,以期县主会早早把燕王这事处理了。 飞虹正是对男女之情最敏锐的年纪,她作为县主身边的亲信婢女,又能文善算,即使她出身低微,容貌普通,却也很得青睐,向她示好,想要求娶她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她想嫁人,可以在这些人里择取一人结婚,县主也会像对待其他亲信婢女一样,为她办放良的文书,让她做编户良民。 不过,为皇室宗亲贵族服务的女子,本来也可以不结婚,为主人服务到老。见过不少女子死于生育后,飞虹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结婚的想法,如果可以一生追随县主,自然是最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当她意识到燕王对县主有男女之情上的心思后,她只觉得惊心动魄,忐忑难安。 飞虹是南方人,尚没有接触过属于某些胡族“兄终弟及”的传统,只觉得即使燕王贵为亲王,但元羡是他的嫂嫂,且元羡以前也对他有教养之恩,他怎么能对元羡生出那些想法呢。 如果这种事闹开来,对燕王的影响定然会有,但总不会比对自己主人的影响大。 而任何影响元羡名声、权势、安全的事,对飞虹这种婢女来说,影响就更大了。 再者,元羡对飞虹来说,就像是她的母亲,是她的阿姊,是她的神佛,是她的天地和信仰,怎么能够被燕王污染和影响。 但那又是燕王,飞虹在这事上,却是一点作用也起不到的,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别人发现这件事。 ** 事情并不如飞虹所料,元羡会和燕王吵架。 待阁子里只剩下两人后,元羡从榻上起了身,在空间宽阔、光线明亮的阁子里慢慢走动。 燕王抬头看着她,见她优美的身姿在阁子里的光影间穿梭,让他生出,无论世界如何,只要这样看着元羡,就已知足的满足感。 这让他方才突然而起的嫉妒和酸意也散了,人变得平和。 不过,他在转瞬之间又想到,如果真的这样,那他必定很快便会失去这种可以看见元羡的机会。 他所有的一切,以及想要得到的一切,就像是掌中的阳光,如果不是他时刻去追着阳光,那么,世界瞬间都要黑暗下来,他什么都没有,不管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都不可留存。 燕王的眼神再次变得深沉,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元羡回头看他,说:“虽则放李文吉尸首的云门阁里用了很多冰块,但是,他的尸首依然在腐烂,很快味道就难以掩饰,一直隐瞒他死亡的消息,是不可能的。我已让人去江陵西北面的龙山上为他选好墓地,并准备发丧。” 这已是元羡定下的事,此时说给燕王听,便不是要听他反驳的。 燕王没有起身,他尽力压下心底那如岩浆涌动的“爱而难得”的躁动,手指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桌案,桌案上还摆着不少元羡看过的文书。 燕王仰头望着元羡,说:“这事不必着急,我已写了密信,命人送回洛京,上呈陛下,言明李文吉之前为了和长沙王靠拢,暗许长沙王带走其女为质。又言,因为你阻止了这件事,他嫉恨于你,安排了刺客刺杀你,不过因为我及时赶到,阻止了他的阴谋。他做下种种愚蠢恶事,在我到来之后,我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他出于害怕,便自杀了。不过为了稳定南郡局势,我阻止了你发丧,把这事瞒了下来。希望陛下定夺。” 元羡停下脚步,呆呆看着燕王。 燕王继续说道:“所以,如此一来,你不必着急,完全可以等陛下回复后,再处理此事。” 元羡犹疑道:“陛下会相信你的话,认为他是自杀的吗?如果陛下认定是你我合谋谋杀了他,怎么办?” 燕王却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像羽毛轻拂过水面,看似没什么,却在元羡的心里留下了涟漪。 燕王不经意地说:“陛下怎么会不信我,阿姊,你不知道,李文吉之前背着你做过多少蠢事,他干的那些蠢事,还报到陛下案台之上,陛下早就厌烦他了。不然,你认为,陛下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准许他回京也未给他升迁给他封爵呢。” 元羡沉默半晌,问:“他做过什么蠢事?让陛下如此厌弃他?有与我有关的吗?” 燕王说:“当然。陛下刚刚登基时,他就写信要求休掉你。只是陛下没有允许而已。” 燕王讲这句话时,紧盯着元羡,他以为元羡会有所动容,没想到元羡只是轻叹了一声。 元羡又问:“还有什么事呢?” 燕王说:“还说他当初娶你,是为了家族忍辱负重,陛下既然已经登极,应当奖赏于他,让他休掉你后,陛下再为他赐婚。如此给陛下写了好几次密信。” 元羡微微皱眉,盯着燕王说:“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你当时不是在燕地吗?” 燕王道:“我在洛京时,便见过陈仲朴了,他对李文吉的事,可说是无所不知。” 元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阁子外吹进来的风,飘过她的衣裙,带起衣袂,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朵金黄的菊花,花瓣在轻风里轻轻落下,掉在案台上的文书册子上。 过了一会儿,元羡依然沉吟不言,燕王不得不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怕你伤心。” 元羡深吸了口气,她当然不是因为李文吉干了那些蠢事而伤心,李文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她不会再为李文吉做的这些事伤心。 她只是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燕王,她以前是了解李彰的,但两人又如此多年没有见过,她早就不了解变成燕王的对方了。 元羡想说“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陈仲朴的事”,最后也忍下了,没有问出口。 其原因不外乎那些,例如觉得没有必要,例如没有想到,如此等等。 元羡最后说:“既然陈仲朴已经投靠你,那自然是好。这事,我便也不用担心了。” 元羡此时也大概明白,为何李文吉会有可能自杀。 不说别的,燕王只要对他说,陈仲朴把他干的那些事,都告诉陛下了,自己是来处理李文吉的,李文吉这见过京中牢狱之中地狱般景象的人,他怕吃苦受罪,就宁愿自杀。 燕王抬手去拉元羡的手,元羡往后退了两步,把他的手避开了。 昭昭之华 第96节 燕王些许委屈地看着元羡,说:“阿姊,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例如,觉得我没有事先把我收买了陈仲朴的事告诉你?” 元羡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疲惫,绕开燕王道:“你能收买他,自是好的。你已经长大了,做了王,身边有太多人可用,我当然只有欣慰。我怎么会生气。” 燕王转身看着她在阁子里走动,说:“那你为何要避开我?” 元羡停下脚步,认真说道:“因为你一直在这里装傻,欺骗我,我真心相付,却不知道你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让我不知该如何和你相处。” 燕王犹豫道:“我没有啊。阿姊,我恨不得把心都剖给你。” 元羡却笑了一声,虽是笑,眼眶却微微湿润了,她掩饰地把目光转向阁子外面,那是宽阔的荷塘,有阳光映在水面上,闪着粼粼波光。 元羡说:“我本就不该。揣测你的用心,盼着你待我赤忱,就是大不敬之罪。” 燕王被她这话说得眼眶也湿了,他凄然道:“阿姊,你最明白我的心了,你是故意这样刺痛我吗?” 元羡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燕王,她本来是要跪下的,但不知为何,膝盖弯不下去,只得那样直直地站着,哽咽说:“是我失礼了。” 燕王难以自持,上前紧紧拽住元羡的手,元羡避无可避,只能说:“你不要碰我。” 燕王却不放开,他也哽咽了,说:“你明明知道的,你难道不明白吗?我说了那么多遍,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一直想和你成婚,如果不是我以前年纪太小,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李文吉他和你成婚了,也不知珍惜,待你这么差,他早就该死了。你为何要因为我收买他身边一个亲信之事,和我生气。” 元羡知道他又是想转移矛盾,说:“不管他该不该死,他已经死了,我也没办法。” 燕王咬着牙道:“难道你还舍不得他吗?” 元羡心想,她的确舍不得他,李文吉一死,自己只能任由这个兔崽子捏圆搓扁了,没有一个缓冲,她气恼伤心,最后只剩下叹息,说:“你觉得我为何舍不得他?” 燕王心里明白,就是她不想和自己结婚,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不过,燕王可不会自己揭开这个盖子,只要揭开,那他就更难堪了。 燕王轻声说:“你知不知道,外面传言说刚刚出去那个蓝凤芝是你的入幕之宾?” 第73章 元羡不知道这种流言,虽然她多少可以猜到,但不会有人来对她这位当事人直言,所以,她自己是没有亲耳听到的。 不过,元羡可不想自己头上被泼这种脏水,当即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别人造这种谣,毁坏我的名节名声,就是要打压我,贬损我,侮辱我,想要阻止我和任何男人接触,即使是因为办正事也不行。我就应该被关在内宅里,一个外人也不见吗?现在说我和蓝凤芝那个年轻人的谣言,以前我在乡下庄园里,也没见外人,又说我以仆从做面首!他们是什么意思,女人不该见到任何男人?那你们这些男人,身边妻妾成群,乐伎美姬环绕,还要去撩拨别人的妻,还想着要娶寡嫂,又是些什么东西!” 其实燕王说出那句话后,马上就后悔了,知道只有最没脑子的男人才会对心爱的人讲这种话。 被元羡马上骂回来后,燕王窘迫保证道:“我当然是不信那些传言的。” 元羡冷声道:“那你可有当场替我反驳?那你还想和我成婚?我是绝不想陷入这等泥沼里的。” 当然,不会有人没有脑子,到燕王跟前说元羡和别人的谣言,如果真有人这样讲,他肯定当场发作,把人宰了。 他现在倒是陷入前后矛盾之境地,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当然不希望他阿姊真有什么入幕之宾,但是,他阿姊太洁身自好,完全不把男色看在眼里,又很看重名声,那她也是完全不想和自己有纠缠的,自己又怎么说服她和自己结婚呢。 燕王说:“如果有人再传阿姊你的流言,我定然严惩。” 元羡看他再次含糊掉自己拒绝他的事,不由再次强调道:“阿鸾,你莫要把我逼到泥沼里去。” 燕王忧郁道:“我们成婚是泥沼吗?” 元羡实在不好打击他,说的确就是泥沼,想了想,只好说:“婚姻不过如此,看看我和李文吉,最初也有过相知相爱之时,但在一起多几年,便是两看相厌了。再看看身边其他人,难道有多少不纳妾的男子,有相爱到老的夫妻?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所以才一心向往和我结婚,再过几年,你大了,心老了,就全然不会在意这事了。” 燕王听得眉头紧锁,不由说:“阿姊,只是因为你被李文吉伤害了,所以才这样想。要是我俩在一起,幸福美满,你是再不会这样想的。” 元羡目瞪口呆,心说他就是太年轻,所以才是一根筋,不由恼道:“但是我的心已经老了,既不想再结婚,也不会再对任何男人生出男女之爱,对你,更不可能。” 燕王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很合适,不由问:“为何?你是不是为了拒绝我,才故意这样讲?” 元羡叹道:“我看着你,只会想到你是我的弟弟,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如果连行周公之礼都不行,还怎么结婚?” 燕王愕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去看元羡,完全无法理解,他已经长大,是个大男人了,阿姊怎么可能会不想和他有那方面的关系。他不相信,元羡一定是故意撒谎。 元羡不知道他的想法,推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说:“我把话都讲得这么明白,想来你也该明悟了。天下女子何其多,想和你结婚的也多,让我一直做你的阿姊吧,阿鸾,你不要再多想了。我俩结婚,不仅不现实,而且没有任何好处,你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也让我陷入难堪的境地。我盼你可以坐拥九州,开太平盛世,百姓能安居乐业,在这盛世里,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安乐。” 燕王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元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颔首表示明白了。 见他被说动了,元羡这才长松口气。 燕王见之前紧张的元羡松懈下来,他不由笑了,说:“阿姊,难道你还怕我强迫你吗?如果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我怎么会逼你。” 元羡想说“那就好”,但看他掩在眼底的忧郁,便又说不出这种话了,而是说道:“我可以永远做你的阿姊,陪伴你,可以不离不弃,不是必须做夫妻,你明白的吧?” 她意识到,也许是李彰从小孤独,所以才这样,只要许诺他,不会离开,他就不会再偏执于结婚这件事,而先安抚住他,不要影响大事便好,之后的事,之后再看。 燕王笑了笑,说:“嗯。” 他又伸出手,说:“那我们拉钩吧。” “啊?”元羡一愣,见燕王伸出的手指,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和他的手指相钩。 燕王紧紧扣着她的手指,说:“你说过的,我们是最亲的人。” “是。”元羡轻声回应。 在这一刻,她的心顿时柔软了很多,一如两人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她还没有出嫁,父母也没有过世。 ** 蓝氏族长宴请燕王,不会不请郡守夫妇,不过,元羡以郡守病重为由,拒绝了这次的邀请。 当日傍晚,只有燕王前往了蓝家在江陵城里的豪宅。 江陵城地处要冲,在南方战乱之时,很容易发生争夺此城的大战,此城里没有多少数百年的建筑,大多是近几十年修建,蓝氏的宅邸也是。 燕王的马车到得蓝氏宅邸大门前,已有数十人在门口相迎,蓝凤芝亦在其中。 燕王下了马车,同蓝氏族长蓝康成寒暄几句,被迎进宅中时,他看向在蓝康成后方的蓝凤芝,说:“蓝氏芝兰,蓝凤芝?” 蓝凤芝虽然面上从容优雅,内心却忐忑,上前道:“正是下官。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说:“本王见你实在亲切,你过来,陪在我身侧说说话。” “能得殿下青睐,实是下官荣幸。”蓝凤芝赶忙逢迎道。 虽说名士风骨十分重要,被提到极高的位置,但真正在权贵面前拿捏架子的,几乎是没有的。 一众人等,见燕王专门把蓝凤芝叫到身边,不由都是艳羡不已,谁会去想,这个年轻人对燕王是不是过分谄媚了。 而蓝凤芝心里清楚,燕王对自己可没有多少好感,他把自己叫到他身边,还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呢。 除此,元羡拒绝前来赴宴,也让他生出些别的担忧。 ** 蓝氏一族的晚宴,没什么新奇,不过是听乐观舞,同以前的宴会不一样的,只是这次晚宴上的食物,都是北地饮食,以羊肉、鹿肉、酥酪、美酒为主,不再是江陵城惯常吃的那些南方美食。 虽是如此,燕王也没怎么吃东西,不过是简单喝了一点酒,吃了点水果也就罢了。 在乐伎歌舞姬等被遣下去后,燕王又同蓝康成等人聊了一会儿,见了蓝氏族中一应“俊才”,一番应酬之后,坐于主位的燕王便不经意地问到蓝凤芝的事。 “本王办完南郡之事,就会回京,不知凤芝可愿为本王做事,随本王回京?” 蓝康成一听,哪有不答应的,他本来想推自己的长子到燕王身边谋事,但燕王没有看上,看上了蓝琼蓝凤芝,这也是好的,总之是蓝氏子弟嘛。 再说,蓝凤芝亲生父亲死了,自己作为他的族伯,一直很重视他,也相当于他的父亲了。 蓝康成马上看向蓝凤芝,只见蓝凤芝居然在那刹那流露出犹疑之色,不由赶紧对燕王道:“能得殿下看重,随殿下回京,让凤芝学有所用,乃是他三生之幸也。” 蓝凤芝猜不到燕王的心思,也只好不猜了,他本来就是想入京的,既然燕王提了,他当然没有不应的,于是马上应了下来,又连连致谢,表示愿为燕王驱策。 燕王含笑又道:“我看凤芝年轻,不知是哪年生?” 蓝凤芝便说了自己的生年及年龄,燕王颔首道:“哦,竟然只是刚刚及冠,真是年少有为。” 蓝凤芝都要被燕王搞迷糊了,谦道:“殿下过誉,实不敢当。” 燕王笑道:“那我还比你长了两岁。不知你可有娶妻?” 蓝凤芝尚未娶妻,他尚幼时,父亲病逝,家中贫穷,自然娶不上相配的妻子,后来因才情出名,到郡衙为官,倒有门当户对的闺秀可以议婚,但他又眼光高,现在因为有人为了诋毁郡守夫人名誉传他和郡守夫人的流言,这个帽子一旦被扣上,自然就很难议到大族贵女,导致最近说媒的都没有,已经被耽误上了。 不过因公事繁忙,又一心放在郡守夫人身上,蓝凤芝自己倒没太在意这事,是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他生母却是着急起来,怕他娶不上妻,就连族长蓝康成,也都为他这事上了心,认为不管如何,还是要先娶个妻才行。 此时燕王问起,蓝凤芝和蓝康成心下都是一咯噔,两人各有心思,蓝凤芝心说燕王自己对昭华县主有歪心思,所以马上要处理自己这里的事,蓝康成则想,看来燕王也听说蓝琼同郡守夫人的那些流言了,这事不管真假,燕王肯定是在意的,所以要从中干预。 蓝康成作为长辈,代替蓝凤芝道:“回禀殿下,凤芝幼年丧父,母亲体弱多病,他为人至孝,常年侍奉老母,尚未来得及婚配。” 燕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吃惊与惋惜的神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母亲多病,正该早婚才对。” 蓝康成连连应道:“是,是。” 燕王便又道:“凤芝随我回京,怕是难得再回来,我岂能强夺他人之志,凤芝还是要早日成婚啊。” 蓝凤芝不知自己还没有结婚与要去京里有什么关联,不过,既然燕王提了,那就没有不办的,蓝康成已经迅速应下,说自己作为蓝琼的伯父,之前对他的婚事没有足够上心,才导致他大龄未婚,自己一定会认真为蓝琼把婚姻大事解决了,这才对得起蓝琼已死的父亲。 燕王没在蓝家宅子里待太久,又简单参观了蓝氏的园林后,便回了郡府去。 ** 既然蓝康成说了要为蓝凤芝解决婚姻大事,在燕王离开后,蓝康成就携夫人随着蓝凤芝亲自去了蓝凤芝家。 蓝凤芝自从得到家族看重,又在郡衙任职,家中经济条件便好了很多。 不过,比起蓝氏那豪华的有宽广精致花园的主宅,蓝凤芝家只是两进院落,便显得较为寒碜。 蓝凤芝近期为元羡做了不少事,也得了不少赏赐,但这些不足以让蓝凤芝家换个大宅院,能将房子进行大的修缮已算不错,再者,他家里又多买了两名做事的仆人,他的母亲也轻省了很多。 蓝康成夫人去同蓝凤芝生母庄氏谈话时,蓝凤芝便也引了族伯到自己书房里坐下,亲自煮茶相待。 坊间流言蓝凤芝年轻俊美,是郡守夫人的入幕之宾,是以郡守夫人一回郡城,他便以色上位,得到重用。 这种流言,反驳很难。 蓝康成虽然听在耳里,却也只能当不知道,甚至他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郡守夫人的确对蓝凤芝十分看重,为此蓝氏也得到了很多好处。 但此时却是不得不把这件事摊开来谈了,因为它会影响蓝氏接下来的很多处境。 蓝康成直言道:“凤芝,今日燕王问起你的婚姻之事,你当明白他的深意吧?” 蓝凤芝肃然跪坐于茶桌后,回道:“不知伯父所指为何?还请明言。” 蓝康成作为长辈,感觉这事有些不好讲,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郡守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有胆识气魄,又善权谋,手握权势,但她毕竟是女人,侍奉女主,便易引起不必要的流言,如今坊间传言,你和郡守夫人之间,不止于主上与僚属之间的关系。” 蓝凤芝深吸了口气,但是,随即又泄掉了。 他认真看着族伯,说:“这些都是诋毁县主名声之言,如果是真的,郡守难道真无意见。” 蓝康成说:“郡守不是已经死了。” 蓝凤芝说:“伯父,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和县主之间清清白白。当年,我阿父病逝,母亲亦体弱多病,母亲便想让我出家侍奉佛主,家中资财献给庙宇,是县主劝说母亲不要这样做,之后又资助家中金银财帛,这才有我读书成才,我对县主只有感激之情,绝无亵渎之心。县主胸有丘壑,渊图远算,非是普通深宅女娘,岂是沉迷男女之事之辈,伯父切莫听信谣言,如被县主知道,我蓝氏也如此想她,那她岂不生气,于我蓝氏一族也没什么好处。” 昭昭之华 第97节 蓝康成听着,沉吟半晌,说:“凤芝所说,有理。” 虽是相信了蓝凤芝的话,但蓝康成又道:“我们是信的。但今日燕王关心你的婚事,绝非其他原因,定然是与这流言有关。” 燕王身份尊贵,虽然年纪尚轻,但是他手握兵权,看样子也绝不是纨绔之人,反而颇有谋略心机,蓝康成为蓝氏族长,尚且不能被他另眼相待,他却专门关心起蓝凤芝的婚事来,定然是有其他原因,只会与蓝凤芝和郡守夫人之间的流言相关。 “燕王是郡守堂弟,郡守夫人乃是燕王堂嫂,如今郡守过世,燕王有义务帮扶寡嫂,再说,燕王幼时在当阳公主府中教养,郡守夫人同他如亲姐弟一般,两人感情深厚,自然不同凡响。如今,他听了有关郡守夫人同你的流言,只是敦促你赶紧成婚,已算是仁善之举。如是几十年前北朝那些暴虐之主,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蓝康成说这话时,难免已是忧心忡忡。 蓝凤芝却不这样想,燕王同县主相处时,那绝对不是对待寡嫂对待亲姊的姿态,不过,他竟然没有过分针对自己,只是敦促结婚,也的确当得起蓝康成所说“仁善”二字。 蓝凤芝虽然心情沉重,但也明白自己必须怎么做,便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早逝,我的婚事,便还请伯父做主。” 蓝康成听他这样讲,很是高兴,说会去为他寻一门好亲。 这边送走蓝康成夫妇,庄三娘庄青修就叫了儿子来,问他今日在蓝府之事。 庄三娘算不上一个明事善谋的女子,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是很在意儿子的,刚刚蓝康成之妻对她讲了不少要为蓝凤芝迅速娶妻的事,这让庄三娘心里像是明白,但又很迷糊,而且这事,怎么看也要问问儿子的意思,毕竟儿子已经成年了。 蓝凤芝让母亲上坐后,才解释说,是燕王看上自己的才能,燕王回京时,要带自己一起去京城为他做事,所以希望自己可以早日结婚,以免自己随他去京城了,会耽误自己的婚姻。 庄三娘发鬓间已有银丝,听蓝凤芝这样解释,她才松了口气,她在坊间,也听说了她儿子和郡守夫人之间的流言,她也经常见到儿子在家发呆,眉宇之间颇有忧郁之色,所以她不想让儿子更烦忧,是以就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庄三娘说:“能得燕王看重,自是很好的。你年纪不小,本也该成婚了,都怪阿娘没有为你说成一门好姻缘,才耽误你至此。” 蓝凤芝叹道:“阿娘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我已经拜托伯父,伯父也承诺会为我主持此事,不会耽误。” 庄三娘这才展颜,假装不经意说到郡守夫人身上,道:“当年多得郡守夫人帮助,我们娘俩才有今天。你感念她的恩情是应该的,但她是贵主,我们和她身份有别,你在她跟前办事时,还得注意着这身份的差别啊,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蓝凤芝知道他母亲的深意,笑说:“阿母,您放心吧。孩儿不是鲁莽之人。县主虽是女子,却有雄才大略,深明事理,我在她跟前做事,不会有事。” 庄三娘道:“那就好。” ** 王咸嘉办事很快,第二天,他就带了姜金池来拜见元羡。 此时时辰尚早,太阳刚升到柳树树梢,清音阁外的荷塘上还有一层薄雾,元羡站在阁子外的栏杆边,正沉思,便有小婢素馨来报:“主人,江陵县县尉王咸嘉领着一名叫姜金池的妇人前来求见。” 素馨被飞虹教育过了,对县主禀告事情时,最好言简意赅把情况说明。 元羡回过神来,说:“带来吧。” “是。”素馨应后,便下去了。 元羡没有回到阁子里去,她手里握着那柄叫“琉光”的长剑,认真打量时,素馨领着王咸嘉与姜金池过来了。 元羡看过去,只见一名身材劲瘦的中年妇人随在王咸嘉身后,这妇人,想来便是白浪帮的帮主姜金池。 如今元羡对白浪帮有更多了解。 白浪帮说是帮众达到三五千,在军队一次次围剿水匪,处理了不少强横的水匪水寨后,它成为了如今整个荆湘之地最大的水帮。 不过,以元羡看,白浪帮的三五千帮众,更像是联姻相聚的利益联盟,算不得是可以完全聚啸一体的水匪群体。 也就是,这个白浪帮的管理是非常松散的,姜金池作为帮主,没有办法让白浪帮聚成一股绳,在她的指挥下做事。 这可能是她儿子被长沙王逮了,她要为长沙王做事换回儿子,女儿被自己逮住了,她又想为自己办事换回女儿的原因。 王咸嘉上前拜道:“下官王咸嘉拜见县主。” 姜金池应该是和官府打过不少交道,虽是匪首,却也礼数周全,行礼道:“民妇姜氏拜见县主。” 元羡看了看两人,说:“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 “谢县主。”两人异口同声,动作也较整齐。 元羡心说两人之前恐怕还演练过。 元羡对王咸嘉道:“王县尉,你先退下,我同姜娘子有话要谈,之后再传你。” 王咸嘉不可能拒绝,便退下了。 他刚离开清音阁,便被精卫叫住,说:“王县尉,燕王有请。” 王咸嘉受宠若惊,他虽是江陵县县尉,本来也该是响当当一名人物,但是江陵县为大族把持而治,他作为县尉,甚至被赶到沙市去驻兵,燕王到了江陵县,他之前都不算正正经经在燕王跟前露过脸,这还是因为上赶着为郡守夫人效力,才得到了机会。 王咸嘉马上应下,想和精卫攀谈几句,但对方却并不应话,只是把他带去了青桐院。 王咸嘉自己是治军之人,见燕王手下精卫的确不同一般,不由更觉自己上赶着投靠明智。 且不说王咸嘉同燕王的交谈,元羡遣开王咸嘉后,她便对姜金池道:“姜娘子,随我在这廊上走走,不知可否?” 姜金池虽是统帅上千人的帮主,但毕竟是民,甚至是匪,是以在元羡身前,多少流露出一点谨慎紧张,听闻元羡让她陪着散步,不由愣了一愣,但她是机警之人,当即爽朗应道:“民妇之幸。” 元羡笑了笑,带着她沿着荷塘边的廊道慢慢往前走,姜金池没有仆妇们的那种恭敬,她长得较为瘦小,只比姜禾稍稍高了一点,身高甚至只到元羡的肩膀。 她大约三十多岁,不比元羡大多少,但是一直风吹日晒,所以皮肤呈现浅淡的黑红色,眼睛明亮锐利,额头、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纹,头发乌黑浓密,编成了粗壮的两根辫子盘着,簪着木簪,她身穿窄袖紧身裤褶,脚上穿着草鞋,她手里应该是习惯性要拿着什么,但因前来见县主,自然什么都不能带进来,故而双手空空,只得颇不自在地叉着手。 元羡说:“姜娘子身为女子,能统领数千人的水帮,已是一方豪杰。我早年听说过你的名头,便生出好奇之心,是怎样一名奇女子,有此能耐。本来以为你我之身份,应当没有相见之日,没想到能有此良机,得以相识。” 姜金池是极机敏的人,元羡突然捧起她来,她本来生出疑惑,但短短时间,她就调整心态,顺着元羡的话说:“民妇只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弱小女子罢了,县主抬爱,民妇实不敢当。县主出身贵重,为人豪爽,有勇有谋,又有为百姓之心,民妇早生敬仰,今日能得县主召见,已是民妇之幸。”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真是个识时务的人。 姜金池又说:“民妇在江河湖泊之上讨生活,一向与人为善,救济孤贫,大家知道我心善爱帮人,而势单力孤之人在水上,难以活下去,就有人跟着我一起,大家互相帮助扶持,于是聚成了一股力量,说是水帮,其实就是水上互相帮助的孤弱而已。大家在一起只是为了生活,并不做打家劫舍之事,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嗯”了一声,也没说信了,还是不信。 姜金池继续说道:“长沙王到了长沙封国后,多次扩兵围剿湘地水匪,但真匪少,多是在河沼之间讨生活的贫苦人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敢和长沙王相抗,当即向长沙王投降,说明情况,我们不是匪,只是水上人家而已,从不敢违抗朝廷之命的。长沙王查明真相,知道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愿意放过我们,只是让我们每年上缴财帛。我也应下了。但他还是把我儿扣押下来,让我为他办些私事。其中一件,便是配合他的人,去当阳县接人。我之前哪想到是去劫走县主之女,要是我知道,我即使丢掉脑袋,也不敢安排女儿去做啊。” 元羡慢慢走着,手中长剑的剑鞘不时会碰到腰间悬挂的玉佩,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多看了走在自己身侧矮小却精干的姜金池一眼,她当然不全相信姜金池的陈诉,不过,姜金池这些话,也不全是假话。 元羡说:“姜娘子,长沙王剿匪多次,两边战事,死的人多吗?” 姜金池再次一愣,她发现自己的确很难猜到元羡的想法。 姜金池之前自然安排过人去当阳县寻找救出女儿和帮众的办法,去的人调查后找她回报,姜禾及帮众都被关押在县主庄园里的坞堡牢房中。 县主庄园面积广阔,在秋收之后,庄园里可供躲藏之处很少。 庄园里有坞堡四座,各司其职,又有村落若干,里面的人,都是熟人,管理严格,又有部曲按时巡逻,村民对外来人也非常警惕,所有人都对庄园主县主十分敬重,当成菩萨而拜,不敢有异心。 作为外人来,要在庄园里行动极其困难,要进坞堡,更是困难。 无法买通庄园里的人的话,没有办法接近坞堡,更何况是要从坞堡里把人带出来。 而要是要攻打坞堡,救出人的话,整个县主庄园据说有一两万人口,坞堡互为犄角,攻守相助,没有几千人的军队,很难攻下。 在这种情况下,姜金池先是去求过长沙王,希望长沙王派人和县主谈判,把她的女儿及帮众放出去,但长沙王完全不搭理她,甚至没有接见她,她只好转而找江陵城的关系,但江陵城上下权贵都不想和匪帮有牵连,不仅不肯应承,大多甚至不肯搭理,只有县尉王咸嘉愿意做这个中人。当然,她也是给了王咸嘉很多好处的。 以姜金池之见,既然县主在抓到她女儿后这么长时间里都没有杀掉她,那么,县主就是想拿她的女儿获得更多的利益,她应该是等着这些利益奉上,进行谈判的。 只是姜金池之前没有中人联系上元羡,现在有了这个人,姜金池当然马上来见了。 姜金池早早就听说过这位昭华县主的厉害,今日相见,意识到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更强大得多。 强大本是形容男子的词,但姜金池此时觉得,在面前的女人跟前,别的男子没法使用这个词,甚至是长沙王,也是如此。 姜金池无法形容她,她比自己所想更高大,更挺拔,更优雅,更美丽,但是,又更温柔,更平和,也更深沉,她就像是姜金池常年游弋其上的水,明明那么清澈,那么柔软,但是,又那么宏大,那么宽广,那么强横,那么危险。 第74章 姜金池是一帮帮主,虽并非在官府这权力圈子里沉浮,但她也一直在荆湘之地的各大势力与士族之间游走,从这平衡和缝隙里获得生存空间,而也正是因此,她的白浪帮到现在才没有覆灭,由此可见,她是个有政治智慧的人。 姜金池琢磨了元羡那句问话的深意,想了想后,说:“长沙王初到武昌时,因不习惯水战,虽是大力平复南方,却收效甚微,后来,他收编了几股水上势力,以本地人打本地人,才平掉了江夏与长沙一带的乱子。” “这些事,想必县主也知。”姜金池说着,仰头去看元羡。 晨光穿过薄雾,映在荷塘里,元羡的脸上也有暖融融的光芒,她肤色白皙,面庞圆润,眼神深邃,如带某种幽邃的光彩,又像是神佛的慈悲,姜金池心想,难怪民间传言说,她是菩萨之姿,给她的各种传言,都塑上一层神性的光。 元羡颔首,表示自己的确知道,姜金池又说:“也因为江夏及长沙范围的叛军都被清除,皇帝就安排长沙王去了长沙,没有圣旨不得离开。长沙冬天阴冷、夏天溽热,而又几乎没有春秋,虫蛇成窝,瘴气横行,即使长沙王贵为亲王,大力修建长沙城,将王城修在高处,但依然要遭遇湘水泛滥,濡湿难忍之苦。他是北方人,在长沙多住两年,便腿上生了毒疮,虽有名医救治,却依然不见好,实在不堪其苦,皇帝让他不得离开长沙城,便让他心生怨怼,他时常在王宫辱骂此事。” 元羡问:“你怎么知道他因此怨怼辱骂?” 姜金池笑了笑,脸上的纹路显得更深刻,她说:“自从他把我儿拘在长沙城为人质,我便经常去那里,听了不少此类传闻,也亲耳听过他辱骂。” 元羡问:“他腿上生毒疮,是真的?” 元羡自己到南郡后,对这里的生活较为适应,特别是在当阳时,她没有住在靠水边的地方,又是住二楼,所以虽然也觉得比北方潮湿,却没有影响生活,是以,她较难理解长沙王的苦楚。 姜金池说:“是真的,但应该不严重。我见他时,他行动并未因这毒疮受影响。”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 姜金池又说:“长沙王认为自己在长沙是被流放,想要换个封地,是以他最初到长沙时,是真的认真平乱,加上他性格暴躁,在长沙郡杀了不少人。但是皇帝并不为他换封地后,他在谋士的建议下,改了策略,主要是对当地异族及匪帮进行招安,基本上没有再大开杀戮。” 元羡明白了情况,又问:“今年去长沙郡为郡守的贺棹同他关系如何?” 姜金池道:“贺棹是皇帝任命之人,他去长沙郡,长沙王认为他是被陛下派去监视他的,长沙王同贺棹并不亲厚,但两人私下实际如何,民妇并不清楚。” 元羡问:“贺棹独子在南郡死亡,贺棹与长沙王有什么反应?” 姜金池不由又看了元羡一眼,贺棹独子死在当阳县,在南郡产生的影响并没有在长沙郡产生的影响大。 姜金池说:“民妇听说,贺棹因此痛哭了好几日,也派了人到当阳县暗中调查其子死亡真相,长沙王则派了人到贺棹府上去安慰。” 元羡没有再问这件事相关的情况,转而说道:“你来江陵城,长沙王知道吗?” “呃?”姜金池一愣,元羡每一句话都问在最关键的地方,而两人边走边聊,元羡不时还停下来赏景,甚至还抽出长剑割掉靠岸边的一朵莲蓬捏在手里查看,两人姿态闲适,只像姐妹聊天,让姜金池这种老江湖都容易放松警惕,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随口透露。 姜金池自然无法不回答,只好说道:“他应该知道。” 元羡说:“那他没有派人给你传话?” 姜金池再次一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元羡看着她道:“他让你做什么?或者他是否让你对我说什么?” 姜金池略窘迫,但还是不得不回答道:“我的女儿姜禾同其他帮众被县主您关押起来后,我便想过解救他们出来,不过县主的庄园如铜墙铁壁,想派人进去救出他们几无可能,我便到长沙城去,想求长沙王派人同县主您谈判说情,将我儿同帮众放归。长沙王收到我的请求信,并不肯见我,我便离开长沙,到了江陵来想办法。到得江陵后,长沙王的僚属送信给我,让我可以同您谈条件,取得您的信任,但是让我要记得,我是长沙王的人,我的儿子还在他那里。” “嗯。”元羡轻应了一声,又说,“你将这些都告诉我,之后回去,要如何向长沙王交代?” 姜金池道:“我本蛮族,非受中原教化之人,更不是长沙王的僚属或者奴婢,长沙王抓了我儿为质,又以我族人帮众之安危相威胁,我才为他做事。但他身居上位,全然不顾我的请求,只知胁迫我,我又有什么需要向他交代。” 听她这铿锵之言,元羡不由赞叹了两句,说:“阿姊乃有骨气之人啊!长沙王不止不是明主,也不算男人!除了你的女儿,追随他的柳玑,是他的女人,也不见他有任何怜惜之意。这种人,只知让人卖命,却不可能为追随者做任何考虑。阿姊,你应该好好想明白,以后要怎么做。毕竟你不只是你自己,你还有后代、族人和帮众。” 姜金池见元羡突然语气豪迈,说动自己,不由心下动容,心想,既然面前的县主有此意,那就是,她愿意放回自己的女儿和帮众? 姜金池马上道:“但长沙王乃亲王,手握兵权,我等百姓,又哪敢和他相抗。还请县主怜悯,给我指条明路。” 元羡说:“你有人有地,又为蛮人,何不自请朝廷羁縻,在朝廷有正当名分,即使是长沙王,也不敢再随意驱使你。” 姜金池愣了一下,便沉吟起来。 昭昭之华 第98节 荆湘之地,多有蛮人,但在南北分治之时,北人大量南迁,和蛮人发生大量冲突,不断挤压蛮人地界,在这个过程中,很多蛮人也慢慢汉化并和汉人杂居了。 其实姜金池乃是蛮汉杂居之地之人,不算是世居蛮地的一地首领,也就是,她没有那么大片的土地,也没有那么多人。 姜金池想了想,把自己这个情况对元羡说了。 元羡道:“那只要达到这个条件就行。你一直带着族人帮众在水泽上讨生活,肯定不行,不如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可以自己去找地方,说通族人,我可以帮你安排羁縻一事。” 居然还能这样。 姜金池虽有一点不可置信,但是又觉得这的确非常可行。 姜金池心里盘算着,可以去找哪些盘踞山中的亲戚,一起凑成一股大势力,自定一族,达到羁縻的条件,这样,至少长沙王这种人不能再随意攻打和驱使他们。 姜金池向元羡连连道谢,两人又谈了一阵如今湘地的各蛮族情况,如果姜金池能够连接湘地其他蛮人,向朝廷称臣,皇帝定然乐见其成,姜金池届时作为一地领主,要是没有犯罪大恶极的错,朝廷是不能把她及其手下打成匪众的,这于朝廷于姜金池而言,都是好事。 元羡说:“能不打仗,可以好好地过日子,才是好事。” 姜金池道:“非是别人打杀上门来,我是不和人争斗的。” 姜金池虽是这样说,元羡却不敢真的这么相信她,不然她的女儿姜禾怎么会毫不把人性命放在眼里,手无武器,尚且就要杀几人。 姜金池没有忘记自己最主要的目的,向元羡恳求,希望元羡可以放归她的女儿和帮众,元羡有什么条件,只要她能做到的,她都可以去做。 元羡没有说可以放还是不会放,而是问道:“王咸嘉说,你那里有我要找的赵虎等人的下落?” 姜金池颔首道:“得知县主您发了悬赏,要逮捕此人及其手下,我便想方设法打听他们的下落,于前几日,抓到了他们。不过,他们身后可能有人,我也不敢声张,所以想了办法,将他们藏了起来。” 元羡眼里有着冷冽的光,道:“你的女儿,我已经承诺交给了燕王,是以我现在也无法对他们的处置做主。再者,不说姜禾劫持我的女儿之事,她还在我的府中杀了五人,罪该当诛,只是用赵虎等人,恐怕是没有办法换回他们的。她的死罪,非有大赦,难以赦免。” 虽然元羡这话是表示不愿意放出姜禾,不过她的话里,又有很大的转圜之意。 姜金池道:“既然县主答应帮我向朝廷申请羁縻之事,我自感念县主恩情,县主还有何要求,还请明言。” 元羡说:“阿姊以一女子之身,统帅数千之众,我自是敬佩的。我可以答应你,暂时可以确保姜禾的安全,待我和长沙王之间的事了,我就把姜禾及你的其他帮众放归。我也不要你做特别的事,但你要记得我俩今日言谈。” 姜金池心情依然沉重,心说县主的意思,就是还是要拿捏着姜禾啊。 元羡又说:“我现在把姜禾放出,长沙王定然怀疑你我,不如就这样,你的儿子也能更安全。” 姜金池转念一想,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姜金池知道自己没法和元羡斗,再者,元羡的确是个人物,她在深思熟虑后,答应了元羡的要求,并愿意先把赵虎等人交给元羡。 元羡不由问:“你是在哪里抓到赵虎等人?” 姜金池叹说:“他们本来在长湖一带,身边颇有势力,如果他们一直在长湖,我虽然知道他们在哪里,但是也没有办法让人抓住他们,而不起更大冲突。就在燕王到江陵城后不久,他们离开了长湖,改头换面,到了沙市,我在长江上人面广,他们要找我帮忙,我便掌握了他们的行踪,于是给王县尉提供了消息,我的人和王县尉配合,在沙市秘密抓住了他们,并在昨天,将他们送入江陵城县衙大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他们关在县衙大牢里,反而无人敢去揭破此事,赵虎等人背后即使有人,发现他们的下落,也很难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出来。” 元羡流露出惊讶之色,说:“你们做得不错。只是这赵虎等人身后之人,你可知道是谁?” 姜金池摇头道:“这个我不知。只是他受县主您的通缉,本该远走他乡才对,但他们却一直留在长湖一带活动,前几日更是回沙市,想回江陵城里,由此可见,他们身后应当还有人,他们还有事情要处理。” 元羡沉吟片刻,认为姜金池所说有道理,不过,按照元羡所想,他们的后台,最大可能就是卢沆,因为他们本来是卢道子的人,甚至连卢道子,也是要为卢沆做事的。 元羡不再多想此事,姜金池又问:“是否把他们送到郡衙大牢?” 元羡思索后道:“暂时不用,我想去县衙大牢先看看他们。” 这边元羡同姜金池谈完时,那边燕王同王咸嘉也谈完了。 王咸嘉发现燕王年纪虽轻,却是一个既有胆魄又有才干之人,这也就罢了,他还慧眼识珠,很欣赏自己,王咸嘉顿时就像找到了千年一遇的明主,要报效对方。 燕王于是同他一起步行前来清音阁,边走又边谈了一路,王咸嘉平常不是健谈之人,但是只要遇到言说战事,他就能滔滔不绝,于是燕王倾耳而听,听了一路长江上曾经发生过的大大小小各种水战,以及这些水战打得怎么样,各有什么得失,要是再遇到要怎么打。 两人到得阁子外,守在那里的护卫刚行礼问好,小婢女素馨就从阁子的廊下跑过来,对着燕王行礼。 燕王对素馨印象很深,这个小丫头长得瘦瘦小小,却身轻如燕,跑起来像只轻灵的鸟儿。 想到马上见到阿姊,燕王心里高兴,含笑逗她说:“你怎么还不进去对你的主人禀报本王来了,之前不是跑得飞快吗?” 素馨窘迫地红着脸,不敢多看他,说:“回禀殿下,主人她没在阁子里,她和姜娘子在园子里散步呢。” 燕王神色顿时不对了,声音一沉,问:“没有护卫随行吗?” 不说素馨是个敏锐的小女娘,就是旁边王咸嘉和其他护卫,也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其中的严厉和责备极强,素馨被吓得身体一抖,就要跪下。 这时,却从不远处传来元羡的声音。 “殿下,您怎么来了?” 燕王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身穿一身素净衣裙的元羡正从水榭连廊处走过来,在她侧后方跟着一名矮小精干的中年妇人,这中年妇人,肤色较黑,年龄不小,脚步迅捷,身姿矫健,一看就是有武艺在身的。 燕王在心里埋怨,这才遇刺没多久,居然就不带着护卫,自己一人和一个外来的匪首散步,要是遇到危险,可要怎么办。 燕王上前几步,锐利的目光多打量了那中年妇人几眼。 元羡对姜金池介绍说:“姜氏阿姊,这是燕王殿下。” 姜金池于是对燕王行了跪拜大礼。 燕王依然以审视的目光多打量了她一阵,才让她免礼起身。 元羡腰间悬剑,手中捏着一柄半青半黄的莲蓬,燕王问:“这是什么?” 元羡笑说:“这是刚刚在荷塘边上采的,是莲蓬。” 燕王拿过这支莲蓬,说:“嗯,就是之前摆在果盘里,可以吃的。” 元羡说:“这个已经有些老了,不好吃了。” “是吗?”燕王却是不信,掰了一颗莲子下来,见莲子皮还是绿的,又掰开皮,将里面的莲子取出来,如元羡曾经掰莲子给自己吃一样,去掉了莲心才放进嘴里吃了。 元羡说:“你要吃新鲜莲子,那我让人去荷塘里采更好的。” 燕王却说:“不必那么麻烦。这个清清甜甜的,还不错。” 他这般说着,又掰了几颗出来,赏给随在他身后的王咸嘉,王咸嘉受宠若惊,赶紧接了。 元羡问道:“殿下来找我是为何事?何不让人来叫我过去就行。” 燕王说:“我听王县尉说,你召了江上白浪姜娘子来见,我也对姜娘子好奇,便过来看看。” 姜金池却是不敢抬头,肃立在一边。 元羡说:“王县尉同姜娘子一起,秘密逮住了赵虎等人,如今关押在县衙大牢里,我正要过去看看。” 燕王很感兴趣地说:“赵虎等人作恶多端,王县尉和姜娘子能设法将他们擒住,乃是大功一件。阿姊,本王也去看看,如何?” 元羡虽是不想让他跟着去,但是又不能当着外人面直接拒绝,只好说:“殿下千金之躯,怎好踏足大牢。” 燕王笑说:“既然阿姊去得,我哪里去不得。” 元羡很想瞪他一眼,但有外人在,只好忍下了。 既然燕王要去,于是只得乘坐马车,又有大量护卫开道,一直来到县衙。 县衙同郡衙并不太远,很快就到了。 他们到时,本是要驱车直接进入县衙里,但今日不知是有何事,有大量百姓围在县衙门口,把县衙门口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燕王没让元羡下车。 护卫和王咸嘉一起来马车前回报,说是县衙里在判一起通奸案,百姓们好看这等热闹,故而都围过来,把县衙门口都给堵住了。 王咸嘉说,他马上进县衙,安排人驱散百姓,请县令前来迎接,有劳燕王同县主在马车中等候。 燕王正要说好,元羡却先一步道:“不用这般麻烦,我也想去看看,这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案,县令在如何判案。” 王咸嘉正要劝元羡不要这样,但元羡已经掀开马车帘子,不需要人扶,就长腿一迈,下了车。 燕王也只好跟着下车了。 护卫们马上为两位贵人开出了一条路来,王咸嘉则小跑着先进了县衙前去安排。 燕王和元羡都身高腿长,走路极快,两人到了县衙大堂时,县令陶愈才刚从王咸嘉嘴里得知两位贵主居然来了县衙,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怕,满脸通红,几步上前来,对着燕王和县主行礼。 既然县令行礼,整个大堂里,众人都跪了一片地。 燕王道:“众位起身,不必多礼。” 陶愈年近五旬,是个文人,战战巍巍起身后,得知县主要听这案子,赶紧请燕王与县主上坐。 县主道:“我只是来旁听的,竖个屏风在这里,我坐屏风后便行。” 县主有此要求,陶愈马上就去安排,县主又说:“你继续审案啊。” 既然燕王和县主在,陶愈不敢再坐回上坐,只是站在上方,继续审案。 王咸嘉则先去牢里准备了,没有留在当地。 元羡听了一阵,便搞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 跪在堂中受审的,有两人。 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身穿布衣,头发些许凌乱,身形中等,肤白貌美,微微蹙眉,眼神迷茫,神色凄凄。 那男子大约二十多,穿一身锦衣,宽袍大袖,虽然头发也些许凌乱,但却是玉冠束发,除此,他长得也不算差,容长脸,挺鼻薄唇,只是显得有点凉薄。 女子姓陈,男子姓黄,女子是普通平民,男子是士族子弟,行十三,被称黄十三郎。 除了这两人,还有几名布衣,也跪在下手,其中一人是女子的丈夫彭四郎,还有就是这位彭四郎的家人,以及黄十三郎的奴仆。 因为燕王和县主到来,为安全起见,大堂中已经没有其他闲杂人等,那些想看热闹的百姓,都被拦到了堂外去。 黄十三郎本来是不肯跪下的,但因为有燕王在,他才服服帖帖跪下了,陈诉说,是陈娘子勾引他,且他不知道陈娘子是有丈夫的,还以为陈娘子本来就是会做皮肉买卖的,是以才去她家,这些,他的那些仆人都知道,可以出来作证。 黄十三郎说完,他的仆人果真跪下述说自家郎君的冤屈,他家郎君乘船从河上过,见到陈娘子在河边浣洗衣物,并对他家郎君招手微笑,他家郎君才受其蛊惑,前去相会。 女子陈娘子大哭道:“天地明鉴,民妇绝没有勾引他,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今日上午,我丈夫出门后,我在家中做事,这个男子突然闯入民妇家中,就要奸污我,我要大声呼救,他却堵住我的嘴,所幸我的丈夫这时回来了,他才没有得逞。民妇绝没有和人通奸。” 黄十三郎气恼道:“明明是你勾引我前去,不然我堂堂士族子弟,怎么会看上你一个半老徐娘。” 黄十三郎并不是对着县令下跪,而是对着燕王,说:“请燕王殿下明鉴,我是被污蔑的。我身边什么女人没有,为何非要去奸污一个年龄这般大的老妇人,我是疯了吗?” 陈娘子哭道:“我在家中,他突然闯进来,非是我勾引他,我更是没有和他通奸。” 她边哭边去看她的丈夫的方向,他的丈夫皱着眉,一直没有吭声,跪在她丈夫身边的其他人也是一脸愁容和气恼,但不知道是气恼什么,也许是怪罪陈娘子,也许是怪罪黄十三郎。 县令陶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看,燕王和县主都没有任何表示,陶愈于是呵斥哭诉的陈娘子道:“你一个半老徐老,黄家小郎怎么会想奸污你,你莫要再撒谎了。” 陈娘子一听,更是恸哭,就要去撞柱子:“他是污蔑我!” 元羡赶紧让人去把陈娘子拉住,并呵斥一脸幸灾乐祸的黄十三郎,道:“黄十三,好好跪着!” 黄十三郎被呵斥得一惊,难以置信后,只好跪直了身体,并意识到,在传言里,这个县主特别喜欢帮女人出头,喜欢责打男人,发泄自己被郡守厌弃的恼恨,他想到自己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当即神色数变。 元羡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走到陶愈跟前去,沉着脸看着他说:“你真是愧为县令,这样的小案子,都查不明白,要你何用?” 昭昭之华 第99节 陶愈既然是江陵县县令,元羡自不是第一次见他,甚至,元羡对这个陶愈还颇有了解。 第75章 陶愈是两年前从外地调任到江陵县做县令。 江陵县作为南郡的治所,郡衙也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陶愈这个县令本就难做,又有当地士族,特别是像卢氏这种有兵权的强势士族,本就几乎架空了郡中权力,那陶愈这个县令就更难做了。 不过,陶愈本来也不是什么实干官员,他和李文吉基本上是如出一辙,好享乐,不务实。既然当地士族已经把持了几乎所有权力,他也无心去改变什么,能够安全地把日子混下去就行了。 既然他有这个想法,他做这个县令,虽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在这里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这里毕竟富庶,即使他不掌权,也能从这里那里得到不少好处。 黄十三郎虽只是黄氏小宗子弟,但是黄氏也是南郡数得上的大士族,非常不好惹,不管这个案子实情如何,他都不想惹黄氏一族,准备随意给判了就是。 陶愈自觉自己非常倒霉,这江陵城里,有的是暗娼在自家做皮肉生意,丈夫在外把门收钱,这种事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的事,根本不会说破;或者就是做暗娼生意,丈夫配合仙人跳,在要成事时,丈夫跳出来要报官,说是**有夫之妇,讹人一笔钱。 这种说自己没有勾引,大白日被男子闯进家里来奸污的,陶愈这还是第一次遇上。 本来,这样的妇人,哭闹着要死要活,打一顿,也就什么都招了。 但此时偏偏来了这个郡守夫人,很显然,她是同情起这个女子来了。 陶愈被元羡当着燕王及一众下属、百姓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里能好受才怪,但他不敢当面和元羡闹将起来,他本来就不是刚直之人,又深知元羡性格强硬为人严酷,真和元羡闹起来,被她当场鞭打,自己难道能闹到皇帝那里去让皇帝做主吗?那岂不是丢脸到全天下人跟前去了。面前这个可是女人,被女人打可不会得到任何清名,被打了也是白白被辱。 陶愈因羞怒交加,面色涨得紫红,对元羡说:“夫人居深宅,有所不知,这种场面,哪次不是女子和其丈夫家人为讹诈良家男子设局,要是不是黄家小郎要来报官,他们定然就让黄家小郎赔一笔钱便罢了,这女子还会如此刚烈吗?这女子就是利用夫人您的善心,我被夫人您训斥乃是小事,夫人被这女子蒙蔽,之后被坊间作为笑谈,那便是大事了。” 难怪这陶愈在这如火炭上的县令位置上坐得这么稳当,这养气功夫的确了得。 连燕王都对此人刮目相看,这人被他阿姊骂成那样了,他都还能圆一圆,不管这事最后如何,都先给他阿姊把面子贴上。 燕王不知这事实情如何,但这种事,的确很难断定,他颇有好奇,打量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觉得陶愈所说有道理,当然,他阿姊,自然又还从没有错过。 元羡依然神色沉沉,说:“我被笑谈,难道比一个女子的尊严和清白还要重要吗?你没有调查,只凭臆测,就下结论,这是县令所为?” 陶愈脸色依然涨红,用眼角偷偷关注着燕王的神色,见燕王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便说:“听闻夫人很擅调查,此事又牵涉女子名节,不如请夫人来还她清白。” 元羡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去看跪在下方的陈氏妇人和黄十三郎。 陈娘子哭着道:“夫人,我真是清白的。” 黄十三郎则说:“夫人,我所言句句属实,如若不实,为何我强硬前来报官。” 陈娘子的夫家便也连连喊冤,说他们在里巷里规规矩矩做人,家里小富,有邻里作证,绝对是清白人家,从没有做过任何皮肉生意,遑论是以此讹诈。 元羡说:“找一间僻静房间给我,我要看看这妇人。” 陶愈觉得自己不可能判断错,当即吩咐小吏整理了大堂旁边的偏厅,带陈娘子和县主过去。 县主身边除了婢女,还带了四名女护卫,一齐进了偏厅。 陈娘子瑟缩着站在偏厅里,目光游移,微微觑眼,不敢直视元羡。 元羡说:“好了,别害怕,你若是清白的,自然不会让人诬陷你。” 陈娘子又轻泣起来,说:“我真的是清白的。我娘家虽不是士家豪族,但也是诗书耕读之家,我幼读诗书,深明礼仪,怎么会做那种事。再者,我夫家虽不是大富,但在城外也有百亩良田,城中又有几个铺面,家中孩儿在私塾上学,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 陈娘子虽着布衣,头簪木簪,衣饰简朴,但是气质清华,容貌美丽,没有真的出卖皮肉的女子的风尘气。 虽然陶愈说元羡“居深宅”,但元羡认为自己所见之女子比之陶愈定然是有多不少,看人比陶愈有眼光。 这个陈娘子,就不是那种给人设仙人跳的女子。 当然,元羡做此判断,并不只是依靠这种原因。 元羡上前,绕着陈娘子打量了一圈,又让女护卫捞起她的衣袖检查她的胳膊,拉下她的衣襟看了看她颈子胸口上的痕迹,她两只胳膊上都有被捏出的青紫,脖子上还有被抓伤的痕迹,元羡又问:“你身上还有其他扭打产生的伤痕吗?” 虽是被几名女子在旁边查看身上的伤痕,陈娘子也颇为害羞,她看元羡检查完了,就赶紧把上衣拉紧,遮掩住露出来的肌肤,怯怯说:“我没有查看过,应当是没有了吧。” 元羡说:“这对证明你的清白很重要。身体哪里疼痛,总知道吧?” 陈娘子尴尬说:“被他按在地上摔了,身体多处都疼痛,但不一定有伤痕。” 元羡略皱眉,本来想再看看她身上的伤,但见她抵触便也算了,此时又只得说:“好了,就这样吧。你眼睛可有问题?” 陈娘子愣了一愣,说:“我幼时看书多,后又女红做得多,伤了眼睛,不能看清远处事物。” 元羡微微颔首,指了指不远处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问:“那上面是什么字,看得到吗?” 陈娘子微微虚着眼睛去看,最后只能摇头,说:“实在看不清,我得走近一些看才行。” 元羡说:“你眼睛不能视远,周边邻里可清楚?” 陈娘子颔首道:“大家都知道的。” 元羡问:“你可有在那无赖身上留下伤痕?” 陈娘子羞愧说:“他捂我嘴的时候,我咬过他,但不知他是否被伤到。” 元羡问:“只是咬了他吗?” 陈娘子道:“我当场受惊,被吓到,不知该如何反抗。” 元羡叹了口气,只好说:“成。你先在这里等着,不用出来。” 陈娘子虽然忐忑,但不得不听命,只得待在这偏厅里了,元羡留了一名女护卫在她身边陪着,自己便出了偏厅,再次回到审案大堂。 元羡回来,众人便又看向她,陶愈说:“夫人可审出什么来了?” 元羡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黄十三郎,问道:“你可娶妻了?” 黄十三郎虽则是纨绔子弟,但是又做着登高位掌权势的美梦,自觉自己在哪里都是屈才了,现在在燕王面前,便不想被看轻,说:“小可十三便娶妻了。” 元羡问:“可有纳妾?” 黄十三郎不知道她问这些是什么意思,答道:“自是有的。” 元羡:“你家中有几个妾室?可有外室?” 黄十三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道:“有妾室三人,没有外室。” 元羡:“你有几个孩儿?” 黄十三郎这时尴尬道:“尚无孩儿。” 男人生不出孩子,也是要被鄙视的,周围的人,也都不由流露出吃惊和恍然之色。 黄十三郎顿时觉得被羞辱了,说:“这与我被陈氏诬陷,又有什么关系。” 元羡哼道:“你年纪轻轻,德行不修,**上头,肾气有亏,当然生不出孩子。” 黄十三郎顿时脸色红一片青一片,说不出什么来了。 陶愈则为郡守夫人作为女流直接说这种话感到不可思议,又偷偷去瞄燕王,只见燕王一脸沉思,盯着黄十三郎,没有做声。 陶愈不由想到,据他了解的京中秘闻,这个燕王,好像也没有孩子。 元羡吩咐随侍燕王左右的贺郴,道:“贺三郎,你去检查一下他的两只手和胳膊,看上面是否有伤?” 虽然大堂里已经没有闲杂人等,但这里毕竟人多,贺郴正满腹心思在保护主上上,被元羡叫到,他看向燕王,燕王示意他去,他便应声上前。 黄十三郎本是要反抗,不让人检查的,但是贺郴人高马大,身形健硕,腰悬长刀,一看就武力不俗,黄十三郎哪里反抗得了,只得被贺郴捞起他那遮掩住胳膊和手的大袖,他既然出身富贵,自是四体不勤,手和胳膊都是白嫩的,手上连一点茧子也没有,他的大拇指处,有一圈很明显的牙印,只是没有流血而已。 元羡说:“你这牙印是被陈娘子咬的吧?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和陈娘子的牙齿比对一下,也就行了。” 她随即吩咐身边的十七,让她拿一个可以拓印牙印下来的糕点去拓印陈娘子的牙印来,再和黄十三郎手上的牙印比对,并让陶愈安排衙属文吏记录下来。 黄十三郎见这事没有办法抵赖了,便犟嘴说:“我被那妇人咬了,又能说明什么呢?” 元羡皱眉道:“说明她没有勾引你,你去找她,是你的事,她没有这个意思。除此,她因幼时看书和做女红,伤了眼睛,目不能远视,是觑觑眼,我方才测了,她甚至看不清楚一丈外的大字,你乘船从她跟前过,他也无法分辨你是猪是狗,怎么勾引你?” 黄十三郎被她羞辱得面红耳赤,想要怒骂,又有燕王在侧,只得憋了回去。 元羡问陈娘子的丈夫:“陈氏眼睛有疾,无法远视,是也不是?” 彭四郎一直神色沮丧难过,此时颔首道:“是这样。她嫁给我时,眼睛便不能远视,经过这些年,眼睛越发不好,就是我站在她面前五尺,她也看不清我。故而她平常都在家中,并不外出。她眼睛的事,周边邻里都清楚。” 黄十三郎继续狡辩,道:“我哪里知道她眼睛的事,那的确是我误解了,以为是她对我有意,才去见她。” 元羡不听他的辩解,看着彭四郎说:“你明知你的妻子眼睛不好,不可能勾引男人,你刚刚为何不站出来替她辩护。你尽到做丈夫的职责了吗?你作为她的丈夫,连这点担当也没有?” 彭四郎羞愧道:“我的确没有尽到职责。黄家郎君乃是士族子弟,被我抓奸,他一嗓子喊破,说是我妻子勾引他,我家是设计要讹他,由不得我为妻子做主,就被带来县衙,我一时也没弄清状况。” 元羡道:“你是不是也想,也许你妻子真有勾引士族子弟呢?或者是她名声已毁,不想要她了?或者是怕得罪士族子弟,就想顺水推舟?把祸事都推到你妻子身上?你自己作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老实人还能被他人同情?” 不管彭四郎之前怎么想的,他此时都不会承认,道:“我断然没有这般想过。” 元羡严厉道:“那就好。你们成婚多年,育有儿女,你家业蒸蒸日上,难道没有她操持家中的功劳?要是你有异心,家中不再和睦,便有家破人亡之祸。” 彭四郎连连应是。 元羡这才看向黄十三郎的仆人,说道:“你们主子不知道陈娘子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人,难道你们这些为他打探消息,引他去陈娘子家的奴仆会探听不到这些消息?由此可见,不管是你们主子就好奸污民妇这一口,还是被你们撺掇的,你们这些奴仆都是罪加一等,打死活该。” 几个仆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元羡看向陶愈,道:“陶县令,你之前不是认为打一顿什么都招了吗?这几人一直说谎,现在就交给你了。” 陶愈神色复杂,打黄十三郎他是肯定不想的,得罪黄家对他没好处,不过打黄十三郎的奴仆,那就没有太大问题,于是他一声令下,让衙役把黄十三郎那四名跪在地上的奴仆拉出去,先各打二十大板,不要在此处碍着贵人的眼。 此令一出,那几个奴仆便哭嚷起来,让郎君相救。 黄十三郎想要陶愈住手,但燕王一直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看热闹,他顿时噎住了,不敢出声。 元羡则对陶愈说:“后续你好好审吧,我和燕王还有其他事,过一会儿再来看你审案的结果。” 王咸嘉方才去县衙大牢做好了准备,此时已经又来到大堂,引了元羡和燕王前往大牢。 刚刚姜金池随在元羡的护卫群里,扮作县主的护卫,看了这一场审案,不由心下动容,觉得元羡果真是个奇人。 县衙大牢在占地广阔的县衙西南角,本来有另外的门可以进入这个区域,此时从县衙大堂过去,步行需要小一刻钟。 燕王走在元羡身边,说:“阿姊,你怎么知道那妇人眼睛看不清楚?” 元羡无奈地说:“很多妇人因做女红伤了眼睛,看不清楚,眼睛视物时便微微眯着,方才陈娘子就是这样。特别是我们进去时,其他人都看到我们了,她却一脸费劲,之后我对着她讲话,她看不清楚我,又怕自己瞪着我没礼貌,就一直不敢看我。这种人,我遇到得多了,自然一看就清楚。” 燕王“哦”了一声,赞道:“阿姊要是做刑名官,断然没有不能被你查清的案子。” 元羡叹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但凡主官愿意认真,这案子便再简单不过了。那陶愈就是不想得罪黄家,想草草结案而已。此事参与者又不只有陈娘子和黄十三两人,黄十三身边那些仆从,都是参与者,这些人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主子?再说,要污名陈娘子和她丈夫设局,这种事又不可能只发生一次,只要再找邻居打听,便清楚了。但陶愈不肯去查。” 燕王说:“是啊。也是那黄十三太过仗势欺人,把这事闹到县衙来了。我看姓彭的意思,他不想得罪黄十三,此事不闹开,说不得他也就忍下了。” 元羡心说李彰看得也挺明白,说:“怎么不是。但是那黄十三,家里有妻有妾,还要做这种事,不就正是享受这般践踏他人的快感吗?说不得他就只能靠这种事而举呢?” 燕王愣了一愣,说:“是这样啊?” 昭昭之华 第100节 元羡说:“男人的脏污心思,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才对啊。” 燕王更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神色复杂,多看了元羡两眼。 元羡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快过大脑,不该和年纪还小的李彰说这种事,但随即一想,他也不小了,又一直在男人堆里混,那还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元羡于是再次说道:“君子当好德不好色,养心莫善于寡欲。你可别跟着这种坏男人学坏了。” 燕王又像回到小时候,跟在阿姊身边学习,她总能找到各种机会,教育自己。 燕王颔首道:“阿姊放心,我会分辨好坏忠奸,人难免出错,但有错之时,也有贤良在身边提醒。要是阿姊能时刻提点,自然更好。” 元羡听他这般说,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何必总要教育他呢。 元羡轻叹道:“你早就长大了,是八尺男儿,能够纳谏,兼听则明,不必听我说什么。” 燕王说:“怎么会,阿姊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元羡说:“你这样,便又可能是偏听了,我又不是总能做出对的判断。” 燕王想了想,说:“嗯。方才你说好德不好色,虽是对的,但又有几人能做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要是知美而不喜,岂不是混淆美丑,不能明辨好坏。” 元羡就知道他胡搅蛮缠,说:“我是说混淆美丑吗?你故意的,是不是?” 燕王嘿嘿一笑,不答。 元羡说:“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这个能做到吧。” 燕王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边走边说,自然无法控制其他人完全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王咸嘉距离两人不远,都听去了,不由在心里感叹,燕王好像真的很听他这阿姊的话啊。不过县主也的确教育得对。 燕王又说:“如今彭家是得罪黄十三了,我看那彭四是想大事化小的,陶县令打了黄十三的奴仆,要查清此事,那这事是再没法了结。黄十三拿阿姊你没任何办法,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报复到彭家身上。” 这个结果,是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的,燕王觉得他阿姊肯定心里也明镜似的,怎么可能不知。 燕王想知道他阿姊怎么想的,所以直接点明了。 王咸嘉和其他人也听在耳里,燕王的那些下属追随燕王多时,自然都知道他是年少成精,早慧多谋,不觉得他提出这事有什么,王咸嘉和元羡的护卫、婢女,却是心下一动,觉得燕王身居高位,倒是看得出下面人想要苟活而难得的苦楚。 王咸嘉甚至不由想,燕王身份尊贵,却又的确是个难得的通透人,能够查知普通百姓的难处。 元羡说:“那你觉得黄十三为什么一开始要把这事闹破呢?难道不是就是认为不管这事怎么发展,彭家都拿他没任何办法吗?他想要怎么对付彭家,都是可以的。与彭家怎么想,怎么做,没有任何关系。与我怎么想怎么做,也没关系。是黄十三要把这事闹大。 “他去奸污她人,事情败露,他还要闹得陈娘子有勾引他,两人合奸的名声,以后陈娘子不就对他予取予求了吗?要是不还陈娘子清白,按照彭四的想法,此事大事化小,那陈娘子要怎么办?即使她就是当场为自证清白死了,或者回家为自证清白死了,她身上的污泥也洗不掉的。但现在不一样,大家都知道是黄十三的错,他诬告,陈娘子没有勾引他,陈娘子也反抗了,咬了他,他的奴仆是帮凶。再者,那些罪有应得之人受了惩处,也可警戒世人,功莫大焉。” 燕王和众人都恍然大悟,男人们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可能觉得彭家得罪了黄十三,以后可能要被报复,实在是不值得;女人们却想,即使死了,至少也是被澄清真相的,是清白的。要这份简单的清白,这么小,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是要付出所有才能得到,也愿意付出所有,只为这份真相。 元羡说:“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难道陈娘子不清楚以后自己的处境吗?” 元羡这么一说,大家倒都感佩起来了。 燕王笑说:“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帮这位陈娘子才好。” 第76章 澄清事实,还原真相,乃是上官本分,自然不是帮,燕王说帮,就是偏帮的意思。 元羡说:“我们先去查看赵虎情况,之后再去看陶愈审案情况吧。” 两人一路交谈,便也到了县衙大牢。 此处县衙大牢比之元羡之前去的郡衙大牢条件更差一些,房间更逼仄,即使有王咸嘉提前安排了洒扫通风,里面气味依然非常难闻,元羡便对燕王说:“殿下千金之躯,不宜深入这等污秽之地,我进去看看,你就在外面等等吧。” 元羡这话语气虽是征求意见,实则就是不容反驳。 燕王生出惊色,元羡出生时,她的外祖父已经称帝,虽则当时天下并未平定,烈帝依然南征北战,但元羡作为烈帝宠爱的当阳公主之女,却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从小锦衣玉食,燕王和她相处时,也深知这位阿姊生性爱洁,不染尘埃,哪想到到如今,对进入这样污秽的大牢她也毫无避忌了。 燕王说:“王咸嘉把赵虎带出来审问即可,阿姊何必进入牢里去看呢。” 元羡却说:“不只是审问赵虎,是我想看看这牢里情况。” 燕王更是疑惑,不过既然元羡非要去看,燕王知道自己也阻止不了,只是说:“既然阿姊要去看,我也一同进去看看吧。” 如此一来,王咸嘉只好带着两人都进了大牢里,在狱吏的介绍下参观这座大牢。 这处县狱有两座院落,进了院子后,有两排房屋,房屋由条石所砌,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每间牢房不到一丈见方。 江陵城本就潮湿,牢房一半修在地下,更加潮湿。 根据狱吏介绍,这里一共有四十间牢房,有五间用于关押女囚,剩下的都用于关押男囚。 赵虎等人关押在第二进院落的牢里,这里是关押重囚犯的,房间光线更差,不过比第一进牢房打扫更干净些,想来是因为元羡和燕王要来,特意费时着重打扫了。 赵虎等人没有被带去审讯间,因为元羡说不必。 元羡问王咸嘉:“赵虎可知我要来看他?” 王咸嘉说:“并未告知他此事。” 元羡颔首道:“好。” 赵虎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单间里。 元羡和燕王被引到了这间牢房门口,牢房之门乃是木门,往里看去,房中情形一目了然。 元羡去九重观时,曾经注意过赵虎此人,记得此人乃是一青年精干男子,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躲藏,如今又深陷牢中,人是全然不见当时的精干骁悍之气了,不过也并不特别颓唐,只是人消瘦不少,身上带伤,精神较为萎靡。 他脚上戴着沉重脚镣,上半身戴着重枷。 元羡等人的到来,自是马上引起了他的注意。 赵虎扑到牢门上来,目光落在一身素衣容色雍丽的元羡身上,随即又不得不注意到元羡身旁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这位青年一身紫色圆领襕袍,头戴金冠,腰系革带,脚蹬长靴,佩剑,一看这装束,能够服紫衣戴金冠,非那位来了此地的燕王莫属了。 赵虎本是要对元羡不屑一顾的,看到燕王,此时又屈服了,身体下滑,跪在牢门前,望着门外两位贵人道:“罪人赵虎见过两位贵人。” 王咸嘉见赵虎跪得这样干脆,全然没有被抓时那种嚣张气焰,不由在心里生出莫名情绪。 王咸嘉出身普通,全靠着军功做到一县县尉,不过自从没有军功给他赚取,南郡一地又是各大士家的自留地,他这样的外地人根本挤不进这里的权力圈子,他就没有了任何上升的空间了。 他也曾有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豪迈幻想,后都被现实剿灭。 出身就决定一切,这种情况下,又有几人能做到不媚权贵。 元羡对赵虎说道:“你从九重观逃走,在外逃窜这段时日,可知如今江陵城情势?你的主子卢道子已为天道所灭,他所有道场皆被收为官有,你可有他这些年作恶的证据呈上?如果你好好交代,建有大功,死罪也不是不可免。” 赵虎顿时涕泪横流,哭诉道:“好叫贵人得知,我也不过是为卢道子那妖道胁迫,为他做事而已。” 元羡说:“你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交代吧。你不说的话,和你一起被抓的兄弟,不一定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他们会先交代,到时候,你就没有用了。” 赵虎连连应是,表示愿意如实交代。 王咸嘉那边已经安排人把审讯室洒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房子里还用菖蒲、艾草、藿香等香草熏香去秽,房间里又熏上上等合香,这才摆上高坐榻,请元羡和燕王亲自过去坐下听赵虎供述。 赵虎大约也没想到用来审讯自己的审讯室比之自己以前住过的房屋还干净还香,在臭的地方待久了不觉其臭,如今到香的地方来了,反而连连打喷嚏,更是涕泪横流,简直是一项酷刑。 赵虎把曾经跟在卢道子身边所做的事都一一交代,这除了用于给卢道子增加罪名外,到如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因为那些事,差不多都已经查明了。 元羡于是吩咐王咸嘉先出去,待审讯室里只剩下自己及燕王后,元羡便问赵虎:“你除了听令于卢道子外,实则也要为卢沆办事?” 赵虎之前态度特别好,但是所讲之事,都是已经被调查出来的,他讲出来也没关系,但是元羡这一句问话,很显然是要拉卢沆下水。 赵虎赶紧否认道:“请夫人明察,小人只是卢道子身边护法,卢道子乃卢都督的族弟,卢都督偶尔的确有事吩咐我等奴仆去办,但也只是一些杂务而已,我等又怎么能拒绝。” 元羡说:“那你可知左仲舟是在哪里训练刺客?” 元羡这个问题跳得实在太远,赵虎一时反应不及,脸上不由露出十足惊愕,很显然,他是知道左仲舟与刺客群体的关系的。 赵虎敷衍道:“我主要是负责卢道子身边杂务,左仲舟负责安全,我和他本就不对付,哪里会知道他训练刺客的事。” 赵虎这话很显然是撇清自己的某些罪责,不值得相信,元羡没有纠缠这点,说:“也就是说,左仲舟的确参与了训练刺客。” 赵虎再次一怔,说:“夫人,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知道啊。” 元羡皱眉,这时,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旁边旁听的燕王说道:“赵虎,你被逮捕且被本王和县主审讯之事,如今应当已经传到那些关注此事的人耳里了,不管你此时说了什么,那些在意你讲了些什么的人,都会做最坏的打算。即使你什么也不讲,本王说你讲了什么,那么,对外人而言,你就讲了什么。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赵虎当然明白,他想要辩解,却又知辩解无用,张了张嘴,最后说:“好,小人什么都说,但还请大王许诺,可以保小人一条性命。” 燕王道:“只要你对本王和县主有用,本王许诺你,之后可以把你送往燕地为军户,保你一命,还给你和外敌搏杀立功的机会,你也不必囿于此地,只能在卢氏手下讨生活。如果你执迷不悟,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虎道:“多谢大王饶小人一条性命。” 元羡其实是不想放过他的,但是燕王已经给了这个承诺,她只得道:“那之后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赵虎连连道:“是,是。小人明白。” 据赵虎所说,之前卢道子身边是没有培养专门的刺客的,他也没能力培养,身边虽有打手护卫部曲等,也只是普通奴仆,和其他士家豪族之家无异。 直到左仲舟到卢道子身边,经过卢沆建议,由左仲舟到民间寻找合适的不通文墨的少年男女,送到长湖一处秘密基地,由卢沆安排了人进行训练。训练出的刺客有男有女,供应需求。 元羡问:“这些年一共训练了多少刺客?” 赵虎道:“回夫人,这个小人的确不知。不过想来不少。” 元羡又问:“你说供应需求,是指什么需求?” 赵虎道:“据小人所知,卢沆想要除掉谁,但又不方便用兵士去处理,就会安排刺客去办。除此,不少大族士家知道卢沆手里有这等刺客,有需求时,会去找卢沆或者卢道子帮忙行事,卢道子还活着时,不少大族奉上财帛给他,有些就是买了刺客刺杀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仇人,除了南郡外,卢沆还安排了刺客潜伏在京里、长沙城、宜昌、武昌等地。” 元羡问:“中秋之时,我遭遇刺客刺杀一事,你可知道什么内情?” 赵虎赶紧解释:“夫人太过高看小人了。我之前只是在卢道子身边处理杂务而已,我即使想多攀附卢都督,他也不太看得上小人。这等大事,即使真是卢都督安排,也不会让小人知道。” 元羡皱眉,很显然是不高兴。 赵虎谄媚道:“不过小人知道些别的,可能与刺杀夫人的人有关。” 燕王一直以来都面无表情,甚少出声,此时道:“别卖关子,有什么说什么。” “是,是。”赵虎连连应着,讨好地说:“在夫人对付卢道子时,我受卢道子之命去见卢沆,询问他的意见,当时,我在卢沆身边见到一名颇见风骨的文士,此人叫萧吾知,在卢沆身边做谋士,当时我对卢沆说了夫人你要杀卢道子之事,这萧吾知便出谋划策,说可以先杀了夫人你,此事便一劳永逸。当时卢沆便颇为意动。” 燕王本就长得白,长眉深目,听闻此言,脸色更显出一种阴沉之白,眼神幽幽,赵虎被他看着,只觉得他的眼睛如一谭深水,其中潜伏着莫名危险的活物,让他像被某种猛兽盯着,背脊发凉。 元羡回江陵城后,便有自己时刻处在危险中的感受和觉悟,对赵虎此言,并不如何介意,燕王则不一样,他觉得元羡是女人,身边也没有强有力的护卫队伍,又时刻被人惦记,于是担心她出事,这种担心就如石脂水,黏在皮肤上,燃烧起来,就有入骨之痛,无法扑灭。 在元羡嫁给李文吉并随李文吉南下江陵后,他不久就被他父亲安排送去了燕地,在漫天飞雪之中,刺骨的寒风刮在皮肤上,也产生灼烧般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很快就麻木了,他当时让自己习惯这种疼痛和麻木,就像让自己习惯“人生本就是痛苦的”“离别是必须接受的事”,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也不由想这种麻木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既然不畏死,又为何不向前。 他也不断怀疑,自己对元羡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感情,即使到如今,也很难说清,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不过不需要明白这种复杂的情愫,有人要杀元羡,就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这比要杀他,更严重。 燕王道:“那萧吾知是何来历?如今在哪里?” 赵虎道:“我们不知道萧吾知从何而来,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卢沆身旁,左仲舟应该和他更熟悉。我被通缉之后,便没敢接近江陵城,一直在长湖一带躲藏,更不知萧吾知情况了。” 昭昭之华 第101节 元羡这时候说道:“萧吾知到底是什么来历,恐怕只有卢沆比较清楚。在刺杀我一事发生后,这人便从卢沆身边消失了。我推测,当时就是他主持了刺杀我一事。” 赵虎实时添油加醋说:“这人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实则为人极其残忍,根本不把人当人。” “他做了什么?”燕王好奇问。 赵虎道:“我受卢道子之命去卢沆处办事时,见过他杀人,一刀割喉,毫不犹豫,眼睛也不眨一下。” 燕王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残忍,没有说话,元羡则说:“你在卢道子身边时,同他一起虐杀过多少少女,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残忍?” 赵虎愣了一愣,见元羡神色冷酷,他心下一颤,偷偷瞥了燕王一眼,见燕王没有特别的表示,心下松了一点气,辩解说:“那是卢道子要用女鼎修炼,是有目的的,但萧吾知不一样,他只是杀人,不需要目的和原因。就像我,我得了一柄心仪之刀,想试试刀的锋利程度,我会去杀狗砍猪,但萧吾知便可能直接杀人。他认为,无人不可以杀。我觉得,他应该也没把卢沆放在眼里。” 他这个解释,让元羡和燕王都听懂了。 元羡问:“你被通缉,为何没有远走,反而又回江陵城来?” 赵虎道:“如今天下太平,我们除了可以在长湖这等便于躲藏之地躲藏外,还能去哪里?我本是想带着手下弟兄带些钱财,一路南下,前往岭南等地谋生,这次回城,是想去拿藏在城里的财帛,拿到就找水帮帮忙,掩藏我等走水路南下。哪想到姓姜的婆娘会出卖我们,伙同官兵逮捕我等。” 元羡问:“你逃跑后,可有联系过卢沆?或者卢沆可有派人去联系你们?” 赵虎道:“我们哪敢联系卢沆,没有,断然没有。卢沆倒是派人找我们,但我们不敢和他联系。” 元羡皱眉问:“这是何故?” 赵虎一脸痞意,尴尬笑道:“卢沆乃是一军统帅,又是卢氏族长,好高骛远,他之前就看不上卢道子以双修入道,会坏了卢氏名声,又认为是我们这些弟子劝谏不力,才让卢道子往这妖法里越陷越深,但卢道子有自己的喜好想法,哪里是我们这些奴仆劝谏得住的,卢道子没有去祸害大族女娘惹来更大祸端已是我们劝阻得不错了……”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卢道子正是因为这件事被面前这位杀伐果断的女人所杀的,顿时就像被噎住了一样。 要说,赵虎也是好色贪婪之人,但是欺软怕硬,想到面前这位贵妇人杀人不眨眼,他对着她这张皎月生辉的脸便自然如被浇冰水了,再生不出一点念想。 赵虎见元羡幽幽盯着他,如看死物,他只得继续说道:“卢沆不太看得上我等,如果不是我是卢道子的心腹,他是不会多赏我一点好脸色的。不过,也正是因为我是卢道子的心腹,卢道子已死,很多事,他认为只有我这等心腹知道,自然要找人来联系我,而我,哪知道我被他找去后,他会如何对我,我当然要躲起来。” 元羡虽是早有猜测,但是此时则是明确知道了。 燕王道:“也就是,卢沆认为你手里有卢道子的一些秘密或者财宝吗?” 赵虎讪讪笑道:“既然大王便有此猜测,那卢沆怎么会没有这种猜测?” 燕王问:“所以有还是没有?” 赵虎摇头,但只摇了一下,就在燕王冰冷的目光里僵住,遂又变成点头,他哀哀道:“我的确知道一些卢道子的私藏,但并不多。” 燕王说:“是在哪里?” 赵虎再次僵住。 元羡说:“应该是在这江陵城里吧,而且不少,不然你为何想入城?还带着弟兄一起回来?应该是你一人根本带不走那么多财宝。” 赵虎知道无法隐瞒,道:“的确是的。卢道子的那些道场,都是在明处的,这些明处的产业,不说官府、各大士家、普通百姓都看在眼里,就是卢沆,也是看在眼里的,卢道子所挣资财,得有一半奉给卢沆,但卢道子也有私心,自然要给自己留一些后路,是以他在城里也偷置宅邸,用来埋藏一些财宝。” 元羡说:“你把地址写下来,我安排人去取出来。” 赵虎知道,不说地址,此事是没法善了的。 燕王之前允诺的是“让本王与县主满意”,但赵虎也别无选择。 不过赵虎心说我写一些地址,不写完,自己还留点,燕王和这个女人也无从查证。 当然,他那些一同被抓的兄弟可能知道的地址,是都要写出来的。 先过了这关,留得青山在,才能有后续。 赵虎说了一些地址,元羡身后的文书婢女已经记了下来,元羡安排人先回府去,让人去查看这些地方的情况。 ** 元羡和燕王审完赵虎,燕王吩咐王咸嘉派人好好看着赵虎,不能让他和随他一起被抓的人出事。 王咸嘉自然应下。 他不知道自己被遣开后,元羡和燕王到底问了赵虎些什么,他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因为这些事可能关乎卢沆,不管怎么说,卢沆手握兵权,在江陵城有超然地位,他并不想知道卢沆的那些机密。 元羡说:“本来以为赵虎会知道更多消息,没想到他所知也不多。” 燕王道:“不可能要求一个人交代所有。反正他人就在那里,你之后还有什么想问他,可以再派人去问。只是我没想到,卢沆居然这么不干净。” 他声音轻柔,语调里却带着一种轻飘的冷意,如锋利的百炼钢刀划过皮肤似的,那是杀意。 元羡不知道燕王在想什么,但听出这种杀意,怕燕王眼里不肯容沙子坏事,便又劝起燕王来,说:“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能为你所用,那些都不是问题。” 燕王没有及时回应,反而若有所思,见元羡看着自己,他才回过神来,说:“那个萧吾知,要好好查一查。” 元羡“嗯”了一声,说:“那些被一刀封喉而灭口的刺客,说不得就是被萧吾知所杀。我让人去对比了那些刺客的伤与左仲舟的伤,应该是同一柄短刀造成。这种百炼钢所造利器,殊为难得,世上罕有,能有这种兵器之人不多。由此可见,如果他们都是萧吾知所杀,那萧吾知说不得还在这城里。” 燕王说:“总之,这人必须找到。” 他现在的确还要用卢沆,所以不会拿卢沆如何,但萧吾知不一样。 从县狱离开后,元羡和燕王再次回到县衙大堂,真就去看县令陶愈到底查案查得如何了。 陶愈不是蠢货,只是好享乐好偷懒而已,这次这个案子,被燕王和郡守夫人两人强压到他身上,让他好好调查,他自然不敢再打马虎眼。 在身边掾吏的辅助下,陶愈奋发图强,派了三路人马,一路去黄十三郎家附近,询问他的邻里,调查他日常是否有好招惹人妻的恶习;一路去彭四郎家,查看彭四郎家的现场;一路去询问彭四郎家邻里,了解案情。 这三路出去调查后,他又分开审问黄十三郎的奴仆,这些豪门奴仆,日常欺压平民时无恶不作,此时被衙役的棍棒一打,几板子都熬不住,屁滚尿流,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黄十三郎就是自小好色,而且喜欢年龄比他大的女人,他年轻,出身名门,相貌英俊,锦衣敷粉,又舍得花钱,很得那些大龄妇人喜欢,这些妇人容易对他放松警惕,即使妇人对他本来没有那个意思,有他胡搅蛮缠几次,也被他缠上了,他经常去找这些妇人偷情,他就是好这口,正经纳妾或者家里的丫头婢女,他觉得不够刺激,并不喜欢。 当然,也有妇人的丈夫发现他和家里妻子偷情的,但这些男人,基本上要些钱也就罢了,甚至还巴不得为黄十三郎守门,以攀上他为荣,但这些男人这副样子,黄十三郎也就没了偷情的兴头,不会再去找那些妇人了,只得再发展新的。 这城里城外,美妇人不少,他身边几个亲信男仆,便是专为他去寻觅他的“良缘”。 要说陈娘子眼睛不好,很少出门,不该会被发现,哪想到,黄十三郎前两天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郎,长得眉清目秀如春日之荷,他当即来了兴致,吩咐身边奴仆,说:“这小郎如此秀美,他的母亲必定不差,你们去打听打听,他是哪里人?他生母如何?” 他这些奴仆做惯这等事,当即去打听,得知这小郎乃是姓彭,生母姓陈,正是风韵犹存的美妇,这彭家是开米油铺子做买卖的,铺子和住家不在一处,家里之前有个女儿已经出嫁,下面有一个长到十几岁的儿郎,在私塾上学,白日里就只有陈娘子在家,正是老天给黄十三郎的好机缘。 奴仆打听好消息后就去回报给黄十三郎,黄十三郎一听,哪里管得住自己,当即就先去偷偷打量了这位陈娘子,只觉非常满意,于是第二天,也就是今日,他就闯进陈娘子的家里去,以为陈娘子见自己年轻英俊,被自己上手,必然满意,哪想到陈娘子大惊之下极力抵抗,他手忙脚乱,还被陈娘子咬了一口,也正在这时,有事回来的彭四郎一下子撞破了此事,而彭四郎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在铺子上干活的家人与伙计,这样的状况下,黄十三郎便只好叫破,说自己是被陈娘子勾引的,又说这里是私娼仙人跳,这么一闹,周围邻居也都惊动,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不就都裹挟着涌来县衙了。 事情闹成这样,黄十三郎并不见紧张,反正他觉得县令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不过最后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哪想到县主和燕王会突然到来,让县令必须查出真相呢。 元羡和燕王到得县衙大堂,听了陶愈汇报案情,元羡听得脸色阴沉如山雨欲来,陶愈心想,以郡守夫人过往的性格做派,怕是会给黄十三郎八十大板,再把他抬出城门扔进长江。 燕王听得瞠目,他也是头一次听说有男人癖好如此特别的。 陶愈惴惴不安地说道:“黄十三郎和其他妇人,都是合奸,没有苦主前来报案,下官自然无法判,只这陈娘子的事,其实未遂,既然已经严惩了黄氏奴仆,可否就放黄十三郎回去?”不然把黄十三郎押在县衙,也是烫手山芋。 第77章 元羡尚未说什么,燕王已经讥讽笑道:“黄十三私闯民宅,意图强污妇女,被人撞破,便诬陷他人,说自己是被设局仙人跳,他的这些罪行,哪一点可以让他被放回去?” 陶愈自己是不想判黄十三郎得罪黄家的,既然他刚才已经提出了放黄十三郎回去的意见,那么之后也能对黄家交代,现在是燕王要处理黄十三郎,这便与他无关了。 他换了一副态度,对燕王道:“是啊。此事又已闹得人尽皆知,如若不能严惩,百姓会如何作想,认为是下官包庇权贵。” 燕王冷嘲道:“他又算什么权贵?” 陶愈赶紧连连道:“是,是。黄十三不过是个无赖罢了。下官定然按照律法严惩。” 燕王说:“你明白就好。我和县主先回去了,这个案子后续如何,你需认真报来给我知道。” “是,是。”陶愈没想到燕王又把蹴鞠皮球踢到他这里了,心里又苦起来,但也不得不应了。 燕王又说:“陈氏妇人无故受难,宁死不屈,勇斗无赖,当作为表率表彰……” 元羡打断燕王这话,说道:“殿下心慈仁善,为受害妇人伸冤。只是,这等事如若宣扬,不知那些口中无德的闲人要编排些什么出来,还是问问陈娘子自己想怎么样,如何?” 既然元羡如此说,燕王便也明白了其中关键,道:“阿姊所言极是。” 陈娘子和彭四还在县衙里,元羡要见陈娘子,于是燕王和她便又在县令办公的公堂里召见了二人。 此时彭四已经不像初时那般愁苦了,神色里已有决然之态。 黄十三郎作恶,不该要让他家卑躬屈膝依然活在得罪权贵的恐惧里,既然无论如何都已得罪了黄十三郎,那是死是活,都要挺起脊梁来了。 彭四扶着眼睛不好的陈娘子,两人对坐于高位的燕王和县主行了礼。 彭四说:“多谢大王与夫人为小民夫妇做主,还我们清白,小民夫妇感恩不尽。” 县令陶愈说:“燕王殿下要严惩黄十三,并表彰陈氏,陈氏,你有什么要求?” 陈娘子拜伏在地,道:“燕王殿下与夫人能还民妇清白,民妇已铭感五内,没有其他要求。” 燕王之前是很厌恶别人称呼元羡为“夫人”的,这个“夫人”二字把元羡同李文吉深深捆绑在一起,但此时听这些人把他和元羡捆绑在一起,他又觉得这“夫人”简直像在说元羡是他的夫人一样,不由又对此欣然了。 陶愈说:“燕王想表彰你,你也不愿吗?” 陈娘子赶紧道:“民妇当不得表彰。” 彭四也说:“不知邻里要如何传此事,小民只想安稳度日,不需什么表彰。” 元羡说:“你们的儿子多少岁了?” 彭四道:“回夫人的话,犬子已十四岁。” 燕王便说:“陈娘子不要表彰,可转到你们儿子身上,你们将他送到郡府,本王安排人考教他,如若他能力足够,可到燕王府中任职为吏,你们可愿意?” 王府中的小吏,也不是普通人攀附得上的,彭四这种生意人自然知道,当即和陈娘子感激涕零地拜谢起来。 燕王这才同元羡一起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燕王在马车里同元羡说:“女子之美貌,就如辉光漫溢之珍宝,根本无法掩藏,如若无力,便是苦难之源。” 燕王这话自然是对的,甚至他自己的母亲也是如此,虽然他母亲做了当时已兵权在握的一方诸侯的侍妾,没有遭遇更多的苦楚,最后也因为生他而死了。 元羡轻叹道:“无法保有珍宝,可以给出去,但容貌是人与生俱来,又如何给出去而免祸?人又有自己的喜好、尊严、选择,也不可能为了免祸而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自己。或者即使别无选择,只得出卖自己了,世人又要以更高标准来要求她,将她钉在不够洁身自好的耻辱柱上。” 燕王看着她,说:“阿姊有皓月之容,也有这样的苦恼吗?” 元羡愣了一下,道:“我有皓月之容吗?” 燕王连连颔首,说:“当然。阿姊一直美若神女。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说着,燕王不由笑了,觉得元羡应该不至于如此吧。她之前可是因为头发稍稍凌乱就发火。 元羡微微蹙眉,道:“我当然知道我是好看的,不过,这又有什么呢。不管好看不好看,我都这样。靠好容貌的确会带来一些好处和快乐,但是,要是一直在意这个,容貌便也会带来更多焦虑和痛苦。我都这个年纪了,要是一直在意容貌,更多是会因脸上新生的每一根皱纹痛苦,因每一个斑点而忧愁了,岁月带来更多经历,也必然带走青春。没有必要太在意这些。” 燕王凝视着她,眼中有浓烈的复杂情绪,说:“阿姊根本就不老啊。正是最好的年纪。” 元羡笑了,说:“那是当然,时光又不可能倒流,现在的我,就是最年轻的我了。” 虽是这样说,但燕王依然觉得苦闷,这份复杂的苦闷甚至就在他的脸上。 昭昭之华 第102节 元羡说:“你这什么表情,难道不是这样。” 燕王嘀咕道:“当然就是这样,无论怎么样的阿姊,都是最好的阿姊。但是,却有那么多年,我都没有看到你。那些逝去的时间里,你也另有风华,但我都错过了。” 他声音虽小,但元羡耳聪目明,两人又同在一方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元羡不由面色发红,瞪了他一眼,道:“你都长大了,这可不是有德君子该说的话,这也太唐突了。” 燕王却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而已。如果我不说,你就不会知道。即使逝去的时光,也是在很多人的惦念里的,是很多人渴望而无法触之的。不是白白流逝了。” 元羡每天烦心事一大堆,听到这些甜言蜜语,虽是有些感动,但更多是觉头疼,道:“好了,那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燕王说:“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讲。” 元羡看他颇有要长篇大论的意思,蹙眉道:“殿下,让我安静一会。” “呃。”燕王只得闭嘴了。 ** 吴金阳去西头村调查后,带了里正、村老、刺客家人等人回来复命。 如今他办事得力得多,捕役们也不敢混日子,卖力做事,调查效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也不是像以前那样,上官安排什么任务,生怕多做了一点,如今则是生怕做少了,放走了线索,让自己放走了记功获赏的机会。 吴金阳对元羡简单汇报了他带着人马去西头村调查到的情况,他们这次不只是询问了西头村里的所有村民,还走访了周边的村庄,询问人口特别是少年男女失踪等情况。 在乱世时,甚至有人吃人的情况出现,就不要说被带走训练成刺客,或者被拐卖这等事了,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等一艰难的事情。 如今已经天下太平,有的地方可能还有一些匪乱,但并没有很大的波及较广的战争,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又颁布了彻查人口令和均田令,虽然都执行不太好,却也是将人口很好地固定在土地上恢复生产好几年了,要从熟人社会里带走人去训练成刺客或者是拐卖,都是容易被调查清楚的。 吴金阳说,西头村里普通村民并不知道左仲舟带走孩子是去培养成刺客,仅有里正知道此事,里正知道后,便阻止左仲舟再带走孩子,故而,左仲舟只带走了两个少年。 里正阻止此事,倒不是因为心疼孩子,而是觉得左仲舟所做之事容易带来麻烦,到时候导致村子被连坐,自己也会因此受难。 里正这个担心不无道理,他们这次不就是要被连坐了? 元羡问:“里正怎么知道左仲舟带走的孩子不是去做侍从,而是做刺客的?” 吴金阳说:“他说他受村中人所托,到九重观里祭拜,找了观中人打听被带走的孩子情况,但是没有打听到,大家都说没有见到左仲舟带来同族孩童,他找左仲舟对峙,得知了这个消息。” 元羡轻声道:“原来如此。” 吴金阳又说:“那里正说,能做刺客之人,必须是天生便有资质之人,也不是谁都能行的。左仲舟的几个孩子,皆是身体敏捷,性格坚韧之辈,都适合习武为刺客死士,左仲舟当初带走他自己的几个孩子,可能便是带他们去做训练,但他的妻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肯让他带走孩子,故而他杀了他的妻子。里正当时便猜测出了缘由,故而想隐瞒此事。” 元羡问:“还查出了什么没有?” 吴金阳道:“我派人走访了西头村周边的几个大村庄,各个村庄的确有少年男女走失的情况存在,但大多是父母卖掉的,孩子之后的确都没有再回村,他们父母也不知道孩子之后情况如何。我带了这些有孩子失踪的父母回郡衙,安排去存放刺客尸首的敛房里认尸了,又有两名刺客被辨认了身份,都是周边村中走失的少年。” 元羡听得有些头疼,纤白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说:“你们做得不错,辛苦了。” 吴金阳之前见到元羡,元羡都是精力充沛的样子,此时见她脸带倦色,神色忧郁,不由也想安慰她几句,不过想到上座之人乃是一个女人,这种话又咽回去了,换了个安慰的说辞,道:“县主菩萨心肠,难免怜悯那些受迫成为刺客的少年,以至于心情郁郁,但县主尊贵之身,也更要保重身体。这次要是能够找到训练刺客的地方,捣毁训练营地,抓到主犯,就能保护更多孩童不被歹人抓去被迫训练成刺客,这也可以阻止之后再有行刺之事发生。此为大善啊。” 元羡没想到粗人吴金阳能够说出这种细腻的话来,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说道:“你所说有理。” 吴金阳道:“根据律法,这些刺客刺杀县主和当时在场的燕王殿下,罪同谋逆,当诛九族,即使刺客的家人们都不清楚此事,也不能免罪。县主,此事牵涉如此之广,您看,之后要如何处置呢?” 吴金阳作为捕头,自是懂不少律法的,但是,他直接提出“刺杀燕王”,把刺杀案定性到谋逆的高度,定然就不是他自己想的,应该是燕王的意思。 吴金阳来问自己要如何处置,很显然便是他是同情那些刺客家人的,希望元羡能够去劝说燕王开恩。 元羡沉思片刻,说道:“那些村民,知道刀悬在了他们头上吗?” 吴金阳苦笑道:“都在害怕,但还不知道死期将至矣。” 元羡叹了一声。 吴金阳最初是认为元羡是杀人不眨眼的人,但和她多相处了一阵,知道她其实是有大慈悲之人,此时便硬着头皮道:“属下押了西头村的里正和村老前来,您愿意亲自审他们吗?” 元羡多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说:“行。” 里正再次见到元羡,当即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哭诉之前的确不知道刺杀县主之人里有西头村之人,是以才没有前来认尸,不是故意没来的。又说刺客虽是他们村的,但是他们去做刺客也是被骗去的,后又被刺客组织控制,可不是他们自愿做刺客,还请元羡开恩,不要因此迁怒西头村。 里正有知情不报之罪,元羡没有理他的哭诉,看向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两名村老。 两名村老也才刚过知天命之年,不过已经发苍苍齿摇摇了,但能度过乱世活到现在,都有他们自己的智慧或者说是运气。 想来吴金阳已经对这几人传达了此事的严重性,燕王要严办,村老也都吓得不轻,他们村里出了刺杀县主和亲王的刺客,他们都免不了要受牵连。 在一番请求县主开恩后,其中更瘦的村老道:“左仲舟追随卢道子,为祸一方,罪该万死,他也死了,死不足惜。他之前欺骗村人,把五郎和善人骗走,训练成刺客,还刺杀县主,更是罪加一等。五郎和善人胆敢刺杀县主,但都死于当场,可见是天佑县主,做坏事的人正该承受天罚,我们也不替这两个死掉的孩子惋惜。敢做就要敢当。如今我们已经知道村里的确出了刺客,正该接受教训,惩前毖后。我们村犯了这样的大错,一昧请求县主开恩,自是没有道理,县主有何要求,只要我们村做得到,无不遵从。我等老朽,只求县主不要迁怒村中孩童,他们还不懂事,心思蒙昧,正可教育。” 元羡说道:“当日燕王在场,刺客刺杀亲王与宗妇,和谋逆无异。犯谋逆罪,九族也无法幸免。如果我说不知者无罪,轻飘飘放下,那以后谁都无挂碍地去当刺客去谋杀贵人了,这天下还如何治理,难道你们觉得,像曾经的乱世,百姓过得更好吗?但你们的确不知情,却又有灭族灭顶之灾,我也不由对你们生出同情。” 里正跪伏在地,哭道:“老朽早知左仲舟带人离开是去训练成刺客,却没有报官,老朽有罪,罪无可恕,还请县主判老朽死罪,不要祸及村中其他人。” 元羡看着他,长久地没有说话。 村老也老泪纵横,说可以将他们举族流放,或者仅仅是免了孩童之罪也行,大家都会感念县主恩德。 元羡没有再听他们说什么,让吴金阳安排人把他们带了下去。 三人被关押在郡狱里,再次向吴金阳求情。 吴金阳道:“当日刺客刺杀县主和燕王,情势极险,如果刺客得逞,此事更是会被彻查,恐怕还要查得更彻底。虽说外面传言,县主为人严厉无情,但县主实则有大慈悲,并不愿意降大罪于你们。但正如县主所说,降罪于你们,她于心不忍,不降罪于你们,那如何震慑后来心生效仿之人?” 里正道:“还请吴头明言,我等如何做,可以减轻罪责?” 吴金阳道:“县主有心,燕王也不准,除非你们有大功劳,县主或可去找燕王求情。” 里正求道:“还请吴头指路,做什么能有大功劳?” ** 吴金阳回来对元羡传达了里正等人的意思,说里正等人恳求戴罪立功,还请元羡给他们机会。 元羡道:“严刑峻法,用于震慑人心比真实施,所起的作用更大。如果几个村子知道自己将被夷族,那还不是逼他们民变。那等话,吓吓左里正等人便罢,不要传出去了。” 吴金阳见元羡语气柔和,显然是绝没有真要夷九族的意思,他松了口气,说道:“属下明白,只是,燕王那里怎么办?” 元羡说:“你且去唬住左氏一族,燕王那里自然有我。” 吴金阳道:“是。既然左氏一族要戴罪立功,西头村地处交通要冲,南来北往之人众多,让他们为县主所用,充当县主耳目,能起很大作用。比起我等捕役出去查访寻找刺客来路,让他们去打听,说不得还比我们更快找到线索。” 元羡说:“我不信被左仲舟带走的那两个少年完全没和家里联系过,如果有过联系,他们说不得有线索找到刺客的老巢,你把这事安排给他们,是可以的,但是,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们。” 吴金阳道:“是,我明白。” 元羡又说:“你把左桑带去里正和村老面前,让他们聊聊。” 吴金阳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应是。 左桑很快被带到了牢里去,她之前虽是没有被关押在牢里,但是也不能自由行动,算是被软禁着。 此时被带进牢里,左桑不由问吴金阳:“吴阿叔,这是要把我关在牢里吗?县主都没说要关我,你要关我吗?” 吴金阳心说这个小丫头可是颇有心思,并不像她在元羡跟前表现的那样纯良,当然,如果她真的纯良,她能做出谋害她亲生父亲的事? 吴金阳道:“只是带你去见几个人而已。” 左桑面上镇定,心下却颇为忐忑。 很快,她就被带到了关押着里正和村老的牢房门口,这间牢房不大也不小,只是既然是牢房,自然环境恶劣,即使现在还是秋季不特别冷,但牢房里却是阴冷非常,让人觉得寒意直浸入骨头里。 左桑站在牢房门口便已觉得冷意入骨,直打寒颤。 吴金阳示意狱吏把牢门打开,然后把左桑推进了牢房里。 里正和村老三人看到左桑,三人倒不觉得诧异,只是都流露出厌恶中夹杂悲哀的痛苦之情。 在世人眼中,父亲之罪,孩子是要代父承担的,左仲舟做了那些混账事,左桑作为女儿,怎么能够独善其身。 里正对左桑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带走左五郎和善人是去割了舌头做刺客,做刺客不说,还安排他们去刺杀郡守夫人和燕王。你知不知,刺杀燕王是谋逆之罪,要诛九族的,如今,我们整个村,没有谁逃得过了。你父亲犯了这样大的罪,要害死所有人啊!你们在村里时,我们可没有谁亏待你们,大妞,左仲舟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左桑痛苦地回头看向吴金阳,说:“县主很和善,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吴金阳皱眉说:“县主是和善的,也同情你们。但是左五郎和左善人参与的刺杀,刺杀的除了县主,燕王也在当场。刺杀亲王是多大的罪,难道要我说吗?是燕王要追究。” 左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吴金阳说:“县主同情你们,也愿意去找燕王替你们说情。但是,你们要能戴罪立功才行。我在其中为你们转圜,也是担着会得罪燕王的风险的。” 里正赔笑地说:“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是知恩图报之人,定然记得吴头您的恩德。” 吴金阳说:“你们谈谈吧。县主让你们戴罪立功,这事也是毫无私心,要是你们还不懂得知恩尽心,那被诛族,还值得被同情吗?” 村老说:“我们是明事理的人,吴头放心。” 吴金阳话已说尽,认为自己也可得一个慈悲心肠的评价了。 左桑自有挺多情况没有对身处上位的元羡交代,元羡也无心费神审问一个小女娘,只要最后能解决事情便行。 但左桑此时对着村中长辈,得知要是自己还存有很多私心,就要害得村中那些平常帮助过她家和她交好的人受严刑峻法了,只得尽心同里正村老谋划起如何更好地戴罪立功来。 左桑的确被她父亲带去过训练刺客的刺客营,正如她对元羡所说的那样,那处刺客营是在长湖东边的一处岛屿上,要乘船才能到达,只要再带她接近那岛屿,她就可以辨认出来。” 吴金阳知道这事的难度,长湖太大了,岛屿众多,到长湖里去剿水匪都非常困难,更何况还是去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他认为左桑小小年纪,不懂此事的难度。 吴金阳问道:“你父亲一直在卢道子身边侍奉,哪有时间管理那个刺客营,那刺客营的主事是谁,你可知道?” 左桑在里正村老的注视下,说道:“我不认识,我见到那刺客营主事时,他戴着面具,不过他长得挺高,大约有县主那么高,是个男人。他有一柄短剑,那短剑剑鞘剑柄都朴实无华,但是却非常锋利,他说一个好的刺客要和他的那柄短剑一样,一切锋锐之气都要被藏于内,在一击击杀目标之前,都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是一个刺客,而要让自己是最平凡的普通人。” 吴金阳问左桑:“他对你说了这种刺客准则的话?” 左桑颔首,道:“是。” 吴金阳问:“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左桑蹙眉道:“他说要培养我做最好的刺客。” 吴金阳问:“那为何又让你父亲带走了你,把你送到卢府了?” 左桑道:“我不知道,父亲要带走我,我也没有办法反抗。再说,去到卢府为婢女,总比在刺客营更好。” 第78章 吴金阳对元羡汇报了情况,元羡说:“虽说长湖广阔,上面岛屿星罗棋布,要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很困难,但是,也不能不去找。如今,白浪帮的姜娘子愿意为我所用,我安排你和她相见,让她协助你带人去长湖找一找,能找到自然好,找不到,我也记你苦功。” “是,属下领命。” 姜娘子被叫来同吴金阳见面,吴金阳向她简单介绍了领命要去办的事后,姜娘子便流露出一丝迟疑。 姜娘子是个老江湖,较能沉住气,很少会流露出这种表情,元羡看到后,问:“有什么问题吗?” 姜娘子是江湖人,为人比起官场中人要直率得多,此时便对着元羡恭敬道:“县主,虽然我的白浪帮在水上有些能耐,但是,我们主要是在洞庭湖及周边活动,最多是会做些长江上的生意,却并不太进长湖活动。不然,之前赵虎躲在长湖的角落里时,我就带人行动了,我们也不至于等到他们到沙市才出手。” 昭昭之华 第103节 元羡虽然答应会放姜禾,不过如今姜禾却还是被元羡捏在手里,想来姜娘子语带推脱不是故意,而是真有她力所难及的缘故。 元羡听出她话里的些许深意,问道:“既然这样,如今长湖里,最有势力的是谁?” 姜娘子道:“长湖里就有卢沆卢都督的长湖水师兵营,还有长湖船坞,即使长湖里有水匪,那也是在卢都督的控制之下的。” 元羡有些头疼,微微偏着头,沉吟片刻,道:“既然长湖是在卢沆的控制之下,那卢沆要找赵虎等人,为何又没有找到?你们有谁在撒谎?” 姜娘子解释道:“长湖极其广阔,这些年,又有不少湖上小岛被占据种田,还有不少原来是沼泽之地被围起来排水种田,除了水域之外,还形成了不少在士家豪族等控制下的聚落,卢都督能够控制大面积水域,但是无法控制这些一处处被人私占之地,那赵虎等人不多,在各处芦苇聚落里躲着,想来卢都督也拿这等水耗子没办法。但是按照县主如今所说,是要去探查长湖上的地形,寻找一处用于训练刺客的岛屿,这长湖上牵涉势力极多,我们只要一去,不仅卢都督会马上知晓,其他势力也会知道,而那刺客训练营地,想来不需多大,我们只要一去,他们躲起来就行,我们怕是会无功而返。” 元羡想到这长湖乃是古云梦泽的遗留,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 元羡道:“我对这长湖也心向往之,我虽到了南郡近十年,却是没有去过,不如趁此机会,我亲自去看看这长湖到底是何等广阔瑰丽。” 姜娘子叹道:“如果县主您去,那必定更是打草惊蛇了。” 元羡说:“秋高气爽之时,正是打猎的最佳时候。这云梦泽,不就是楚王的猎场吗?找不到刺客窝也没关系,去游玩一番也是可以的。” 吴金阳劝道:“正如姜娘子所说,长湖上最大的势力便是卢沆的水师,但卢都督同县主您并非一条心,如果去到长湖,再次遭遇刺杀,我等在水上可没有优势。” 元羡说:“既然如此,就邀请卢沆一起,不就行了。听你们一说,这长湖之上,已成另一方王国,不受朝廷管辖了一样。” 吴金阳和姜娘子都顿时流露出沉重尴尬之色。 虽则朝廷颁布均田令,但是长湖上那些新被开垦的田地,自然是没有被计算进去的,如今都在本地士家豪族的控制之下,而其中,占据最多的,自然是卢氏。 之前县主就同卢道子闹了大矛盾,杀了卢道子,这次别直接和卢沆又闹起来,那这就不是儿戏了。 ** 元羡说了她要去长湖,不过这不耽误她先派了王咸嘉带着姜娘子去长湖上探探情况,没说是要找刺客窝,只是说已经抓到了通缉犯赵虎,要根据赵虎的口供去找赵虎的同伙。 元羡随即亲自去找燕王,和他商讨此事。 刚到燕王处,就有亲卫来报,说黄家的族长黄毗前来求见。 元羡一听,便说:“来求见的人不少,怎么就急急来报他的事?” 亲卫对元羡很是恭敬,说道:“殿下说,如果黄家有人来求见,就马上来报给他知晓。” 燕王将亲卫遣下去,说:“带他来吧。” 他转头又对元羡解释道:“阿姊,既然要处罚黄家的子孙,自然要显得重视。” 元羡倒不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不由对他又有些新的认识。 黄毗被领进来,行跪拜大礼,元羡在屏风后避着,没有出来,燕王本坐于屏风前的高榻上,此时亲自下了榻来,扶了黄毗起身,道:“黄大夫快快请起。” 黄毗曾经在前朝入朝为过散官,为中散大夫,不过换了新朝后,他就被裁掉回了老家,对新朝来说,他是被遣走了,不过出自他口,便是不习惯北方的生活,自请归家了。 南郡富裕,黄家在南郡有大片土地,大量奴仆,回乡后日子不会差,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为官,上面又有卢氏、蓝氏等更大的士族压着,黄毗心里自然会有些“怀才不遇”的自伤情怀。 黄毗之前在卢氏的豪宅里见过燕王,当时燕王被众人簇拥,卢沆陪在其侧,自是没有黄毗太过和他亲近的机会,如今黄氏小宗里的子弟因觊觎民妇而被抓了现行,关在县狱里了,这虽是小宗子弟,其实是他堂弟的独子,堂弟求到他跟前来,他只得亲自去找县令陶愈打点关节,陶愈也常是黄家的座上宾,便对他直言不讳,说黄十三是撞在燕王和郡守夫人的手里了,燕王的意思是要严惩,他也没办法把人放了,给黄毗指路,让他直接来找燕王。 黄毗只得带着礼物来找燕王,到得郡府,只见前面排着几十个求见燕王的,要轮到他还不知要猴年马月,顿时焦躁难安,没想到这时却有仆人上前来,得知他是黄家来客后,便让他稍等,一名护卫过来找他确认了身份,便带了他来见燕王了。 这等被特别看待的重视,让黄毗受宠若惊,本来心中对燕王有“你贵为亲王,为何多管闲事”的郁郁之气,此时也化成了“贵为亲王,却如此礼贤下士”的与有荣焉。 黄毗不肯起身,道:“毗家教不严,族中子弟有辱斯文,有赖殿下教训,毗是来向殿下请罪兼道谢。” 元羡坐在屏风后听着,不由生出“你们男人为事权贵还真是摧眉折腰毫不含糊”的感受,看起戏来。 燕王也没想到黄毗这么上道,当即顺着之前的打算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黄十三郎年纪轻轻,看上美妇人,也无可厚非,但是,好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为正人君子。黄十三郎之罪显而易见,这样的年轻人,如不严惩,他岂能改过自新。黄氏一族的清誉,也得被他毁了。教育一人,而得一门之清名,才是大善。 “本王想着,黄大夫你必得因他之事来找我,故而专门吩咐仆僮,如若黄大夫你前来,直接带你进来,这黄十三郎,我让陶县令罚他,是替你教育子弟,不让黄氏一族的清名被他给毁坏了。但是,这也可能引起黄大夫你的误会,故而必得亲自向你说明。” 不管黄毗心中如何作想,心思如何复杂,此时都只剩下感动。 毕竟燕王亲自向他做了这种说明,那是看重他的表现啊。 黄毗又连连请罪兼道谢,没有再为黄十三郎求情,被燕王拉着手请到矮榻上坐下,两人又聊了几句,又有其他人来求见,燕王才吩咐左右送了黄毗离开。 元羡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想,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为燕王担心,他比自己可会拿捏这些本地士族老家伙多了。 黄毗被送走后,燕王到屏风后,问元羡:“阿姊,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方才是否被黄毗耽误了?” 元羡于是从屏风后出来,对燕王说了寻找那刺客营及想去长湖看看的事。 燕王流露出谨慎,道:“长湖广阔,方圆数百里,据你所说,湖上又有多方势力,即使是卢沆也不能完全掌控,加之卢沆对你心有异议,你亲自去,有危险怎么办?” 元羡说:“李文吉已死,你回洛京,我约莫也不会一直在此地居住了,不去长湖看看秋景之高阔缥缈,岂不是白在南郡居住这么多年?” 按照燕王的意思,他就是要把元羡带走的,但是,要是元羡不肯走,他则拿元羡没有办法,而元羡自己表达要随他离开的意愿,自是马上拿捏住了燕王的七寸,让他虽不情愿,却也不再好直接拒绝元羡那去长湖看看的提议。 燕王道:“既然如此,我便陪阿姊一起前去。” 元羡没有找理由拒绝,反而说:“既然如此,广邀本地士族名士陪同,一起去长湖游玩,殿下也顺便看看卢沆的长湖水师大营,岂不更好。” 燕王一想,觉得这样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反而更安全,便说:“阿姊所言极是。” 两人正聊着去长湖的安排,便有亲卫再次来报。 亲卫神色有些怪怪的,报道:“殿下,县主,有一人来见。” 元羡看向亲卫,问:“是谁?为何没有名姓身份?” 亲卫神色窘迫,脸上又带着憋笑的痕迹,说:“她不让属下讲。” 燕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说:“是谁?既然如此,就快带进来吧。” 元羡心有所感,不由站起身来,才刚往门口走几步,就有一个小人儿从门外跑进来,她穿着一身黄绿相间的襦裙,头梳丫髻,略圆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她胆子极大,第一次到这陌生地方,也不显怯,像支射出的箭,冲进房间。 她一看到迎来的元羡,却是哇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她怀里,哭道:“阿娘,阿娘,你为何扔下我不要我了!” 元羡顿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对怀里孩子的思念、疼爱之情翻江倒海地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如带了一层柔光。 元羡眼睛也湿了,蹲下身紧紧抱住孩子,哽咽道:“勉勉,我没有不要你。” 燕王呆呆站在一边,他虽是一直都知道元羡和李文吉是生了孩子的,不过之前没见到,便也没有特别的感受,此时只见元羡紧紧抱着那个小不点,两母女又是哭又是互诉衷肠,燕王心情十分复杂。 元羡在这个孩子面前,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情绪内藏容色庄严,而是柔软,甚至优柔,不在意是否失态。 燕王此时顿悟,元羡之前和自己相处时,是紧绷着的,她并未对自己敞开过心扉,她是自己的谋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自己亲亲相处的阿姊,她对着自己时,穿了盔甲,还建了一堵墙在中间。 明白这一点后,燕王并没有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失落,相反,他想,他找到原因了,为何阿姊说她对着自己没有男女之爱,为何自己总觉得无法真正触及她,以她这样骄傲、倔强又思虑深重的性子,是不会对上位者有男女欢爱的需求的。 想到此,燕王又觉得自己想法不妥,他为自己找补找补,心说,我对阿姊,也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并非是贪她的身体,只是,在一起相处,难免会希望更接近一些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 燕王站在旁边看着这两母女互诉衷肠,只见那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不点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齐流,几乎是要直接抹到元羡的衣裳上去,燕王心说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可不敢把眼泪鼻涕往元羡的衣裳上糊,都是自己用手巾擦干净的。 元羡已经从那突然控制住自己所有身心的对女儿的怜爱与内疚里回过神来,她见女儿哭得满脸泪,就要拿手巾给她擦拭,但手巾没在手边,此时又没有婢女在身侧伺候,只好准备用袖子给她擦擦,这时候,燕王上前来,递了手巾到元羡手里。 元羡一愣,看了弯下腰递来帕子的燕王一眼,接过手巾后,就赶紧给女儿擦眼泪鼻涕。 勉勉也不再嚎哭了,只是抽噎,睁着泪眼迷蒙的大眼望向站在她阿娘旁边的高大男子,想到在院子外面时,侍卫对元随叔说这里是燕王殿下的居处,她便意识到这个长得又高又好看的男人,应该就是那燕王了。 燕王是她父亲的堂弟,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别人也说,这个燕王小时候是在她母亲家里长大的,所以和她母亲情同姐弟。 在当阳县“独当一面”的这两个月来,勉勉初时完全不能接受和母亲分开,但是又要坚强,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软弱,只得忍着了,但时日一久,哪里忍得住。 她母亲倒是总在信里说,待什么时候就接她来江陵,但这个“什么时候”,总是不断往后推,简直没有一个头。 勉勉在心里想,母亲教导自己要做重诺守信之人,她自己却做不到了吗? 在母亲跟前时,她撒娇耍赖偷懒贪玩,年幼的她,从未想过,母亲有一天会离开她,在母亲身边快乐的时光会绵延到永远,不会有任何变数。即使经历过被人拐走的事,但那仅仅只有一天,母亲就如天神降临来接回了自己,所以她并未去深想过危险和离别。 这次她和母亲分开,又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明白了离别的含义,仅仅是这样的离别,已经让她恐惧。 她在庄园里,每天乖乖早睡早起,认真上学,认真练字,认真背书,还认真练习骑射,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跑出坞堡去玩,没有招猫逗狗,也没有再爬过树下过溪水,想要表现得更好一些,这样,母亲派人来接她的时候,她就可以说,自己在坞堡里,有好好地独当一面,做一个好的堡主,照管好了整个庄园,是个可以成大事的人了。 但她已经做得那么好了,母亲只是敷衍她,并不真的让人接她来江陵。 所以,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郑重地叫来几名管事家臣,说:“我已经决定了,不等母亲派人来接我,我要直接去江陵城找她。” 元羡把大半班底留在当阳县照顾小主人和负责后方,当即,清商、元随、元锦、元英等最有分量的管事家臣都沉默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一直在勉勉身边负责她生活学习的大管事清商说:“小主人,主人是明睿远谋之人,她像您想念她一般地想念着您,但依然安排您留在庄园里,那是因为她觉得您在这里更好。要是您非要去到她身边,说不得会误了她的事。除此,主人将庄园托付于您,让您镇守此地,您擅自离开,恐怕也有不妥。您还请三思啊。” 元羡在离开当阳县时,就对留下来照顾勉勉的清商吩咐过,让把勉勉当成一个大人来对待,可以和她商量事情,让她负责。 勉勉认真说道:“我已经探问清楚,从庄园到江陵城,乘坐牛车,不过三日路程,如此之近,我去看望完母亲,如果她希望我回来,我便再回来就是。不耽误什么。” 大家还要再劝,勉勉已经要哭了,红着眼圈说:“但是我想她嘛,我好想好想她。让我去见她。” 如此一来,大家实在不忍心。 而大家知道以元羡的性格,先报给她,勉勉擅作主张要去江陵,她说不得又要写信来讲道理不让去,于是大家就帮着勉勉瞒着了。 ** 元羡见勉勉盯着燕王打量,为她擦干净脸后,元羡就介绍道:“勉勉,这是你的叔父,燕王殿下。你快对他行礼,莫要失了礼数。” 勉勉听闻,便按照在家中所学礼仪,要跪拜行肃礼,燕王因元羡这样郑重的样子而颇不自在,要去扶小不点勉勉起身,说:“莫要如此,快起来吧。” 元羡则说:“不,初次相见,让她行完全礼,以后还要你多多照拂她呢。” 勉勉一边行礼一边说:“孩儿李旻拜见叔父,叔父万安。” 燕王心绪万千,五味杂陈。 他明白元羡所指,之前元羡就提过,李文吉已死,李旻没有父亲照拂,且李文吉没有爵位,李旻虽是宗室,却也只是普通贵族,元羡希望他去为李旻争取郡主的封号。 这受拜,可不是白受的。 虽然燕王让自己对元羡之女也爱屋及乌,但是,这小不点可是他厌恶的李文吉的女儿。 罢了罢了,燕王让自己不去多想,脸上已经是柔和的欢喜的亲王之笑,他在自己身上一扫,把蹀躞带上的一柄多种宝石镶嵌的金玉小刀拿给了勉勉,说:“叔父身上没有带别的物件,只有这柄小玩意儿,是玉刀,用于裁纸,割不破手指,可以做见面礼。” 这就只是一个宝物而已,并没有特别的政治含义,元羡便让勉勉接受了。 勉勉恭恭敬敬用双手接过小刀,又行礼道:“多谢叔父。” 燕王颇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快起来,快起来。” 在勉勉站起身后,元羡才从此前半跪的状态起身来。 虽然元羡觉得勉勉长得更像李文吉一些,不过,在燕王眼里,勉勉和幼时的元羡颇有相似之处,这种感觉,让燕王顿时把“这是李文吉的女儿”这个想法甩到了脑后去,他看着勉勉说:“你几岁了?” 勉勉大方地答道:“我七岁了。” 燕王说:“难怪已是亭亭玉立的淑女了。” 勉勉很欢喜别人这样夸她,当即就笑了起来,脸上甚至有若有若无的酒窝,可爱至极。 元羡不便再和燕王商讨政事,道:“阿鸾,勉勉风尘仆仆前来,我先带她回桂魄院去梳洗打理。” 燕王虽是不舍得元羡离开,而且两人事情还没商量完,但此时也不可能再留元羡了,不过他笑着对勉勉说:“既然如此,你们且去吧。勉勉一路辛苦,今晚怎么也该为勉勉接风洗尘,如何?” 昭昭之华 第104节 勉勉喜笑颜开,又成了曾经活泼跳脱的那个小孩儿,说:“当然。我要接风洗尘。” 元羡无奈地说:“别吵着你叔父了,我带你去洗洗,你闻闻,在路上都发酸了。” 勉勉蹙着眉闻了闻自己衣袖,说:“是母亲你走后,我就无心沐浴熏香,是以才不香的。” 元羡失笑,说:“嗯,我知了。这两个月在庄园里,你无心做的事还有哪些?书都读了吧?” 勉勉这下骄傲道:“我都读了。老师一直夸赞我,说我奋发图强,志气可嘉。” 燕王看着元羡牵着勉勉走了,两人的身影融入即将散去的太阳余晖里,她们两人是亲密的一家人,燕王这时突然生出孤独之感,不由叫元羡:“阿姊?” 元羡回头看他:“什么?” 燕王说:“你说过的,我们永远是最亲的人。” 元羡心下动了动,刚刚经历过女儿的控诉,她知道用谎言来敷衍另一人的真情是多么坏的事,燕王痴痴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元羡不由柔软了声音,说:“你一会儿来桂魄院吃晚膳,我们给勉勉接风。” 勉勉也回头望着燕王,说:“叔父,你要早点来,你不要等天黑才来,要早点来啊。” 燕王笑着点了头,说:“好。我就过去。” 第79章 元羡把勉勉带回桂魄院,亲自为她沐浴,洗完头,又用巾帕轻轻为她擦干头发。 其实只过了两个月,勉勉似乎就长大了很多,她有说不完的事要讲给元羡听,一直叽叽喳喳,诉说她和母亲分开的两个月里,到底经历了哪些事,无论是哪天天空的云彩如小马一样,还是厨院里用新米煮的鸭肉粥多好吃,都要告知母亲知道。 元羡听着,不时给与点评。 说到后来,勉勉又问:“叔父还没有过来吗?我饿了。” 元羡说:“那叫人去请他就行,不耽误用膳。” 不需要让人去请燕王,他其实早就到了,得知元羡还在为孩子沐浴更衣,便坐在外间等着,一面等,一面翻看元羡留在案上的书。 婢女回报燕王已经来了的情况后,勉勉便说:“那我出去看看他。” 她从榻上镜前起身,率先下了榻,穿上鞋,跑了出去,元羡跟在她身后,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一边说:“你跑慢点。” 勉勉特别喜欢燕王给她的那柄小刀,换了新衣裳后,就把那小刀放在了装自己小物件的荷囊里,斜跨在腰间,她跑到外间,只见莲枝灯上的九盏烛台已经点上了,房中亮如白昼,燕王坐在榻上就着灯看书,她就到燕王跟前去,把自己的荷囊展示给燕王看,说:“叔父,你看,我把你送我的小刀用荷囊装上了,可以每日带着。” 燕王放下书,心说这孩子可比阿姊当年要活泼好动太多了。 他笑说:“这荷囊可真漂亮。” 勉勉赶紧点头,说:“这是清商娘子做给我的,她很会绣花。” 元羡哭笑不得,说:“怎么还把这等事说给你叔父听。” 燕王抬头去看元羡,元羡方才为给女儿沐浴梳头,把衣袖挽了起来,又用披帛做了襻膊缚着袖子,此时白臂膀就露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元羡这副打扮,不由一愣,不好意思多看,又觉得元羡需要自己的帮助,问道:“阿姊,需要我帮你把披帛解下来吗?” 自有婢女来帮忙,不过,燕王行动更快,他已经走到元羡身后,低头将披帛打在元羡背后的结解开了,披帛随即滑开。 元羡垂着头,拿下披帛,又整理自己的衣裳袖子,她的头发挽着,露出洁白修长的后脖颈,燕王多看了几眼,便觉得口干舌燥,心思浮躁,只得转开脸。 元羡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过身见他一动不动,便笑道:“你饿不饿?我们赶紧用膳吧。” “好。”因有勉勉在侧,燕王也不得不做出自己最正经庄重的样子来,以免给孩子做了不好的榜样。 三人一起用了一餐饭,虽说是食不语,但勉勉总有讲不完的话,她喜吃鱼肉鸭肉等水产水禽,元羡便让厨房为她做了鱼肉鸭肉吃,自己也跟着她吃一样的,燕王则不爱吃水产,于是一餐饭,燕王食案上的很不同,是做的牛羊鹿肉,以及面食。 勉勉看到,便也想尝尝燕王案上的肉,元羡说:“你这也太没礼貌了。” 她让婢女再去厨房给勉勉端些做给燕王做的剩菜来,燕王则道:“不需这般麻烦,勉勉,你过来,到我这里来,我分给你一些便是。” 勉勉偷偷瞄了瞄身边的元羡,见元羡没有真生气,这才让婢女把自己的食案并到燕王的旁边去,自己也跪到他身侧去,对燕王说:“这个鱼肉糜很鲜嫩,鸭肉也好吃,叔父,您尝尝。” 燕王用婢女送过来的新餐具为勉勉分了一些自己食案上的肉给她,说:“你吃吧,我不太爱吃鱼肉和鸭肉。” 勉勉流露出震惊之色,说:“那您岂不是少了很多食之乐趣。” 燕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不想搭理两人了,自己细嚼慢咽地吃自己的。 燕王想了想说:“天下之大,美食华服精器广厦,还是其他的,要是沉迷其中,都有无穷乐趣,但是,人欲无穷,不可不克制。是以不需要太过在意乐趣之多寡。你吃这鱼糜和鸭肉就行,我不吃。” 勉勉蹙眉思索片刻,说:“好吧。” 她尝了些燕王的菜,发现除了牛肉可以吃一点,其他都不爱吃,只得罢了。 饭后,元羡又和燕王商量了去长湖之事,勉勉在旁边听着,撒娇说:“母亲,我可以去吗?” 元羡毫不犹豫,说:“不可以。” 勉勉如遭当头一棒,无所不应的母爱只维持了一两个时辰就被消耗光了,她顿时难过,泫然欲泣。 勉勉刚刚到时,元羡对勉勉爱怜有加,看着是无比溺爱孩子的,这才没一会儿,元羡就变成了严母。 燕王不由失笑,心说这个才是熟悉的阿姊。 元羡没理勉勉的失落,送走燕王后,就吩咐勉勉,让她去睡觉。 勉勉问:“我睡哪里呢?” 元羡说:“今晚同我睡,明日就自己睡了。” 勉勉勉强道:“明日不能继续同您睡吗?” 元羡说:“嗯。” 勉勉:“……” 元羡让婢女把勉勉带去卧房伺候她睡下,自己又叫来护送勉勉前来的元随,和他谈了一个时辰庄园里的情况,元随本以为元羡会因为自己送了勉勉前来而生气,没想到元羡并没有说这方面的事。 不过元随要告退前,还是解释了一番,道:“小主人日夜思念县主,她要来江陵看您,说看看了就回去,我等实在无法拒绝,只好送了她来。” 元羡叹了一声,道:“我知道。” 元随松了口气,一番忐忑后,问:“不知郡守病情如何?” 元随以前来江陵,自是总要拜见郡守的,不过,这次来,听说郡守是病了,但是,女儿来了,总要召见女儿的,没想到却没有。 元羡知道这事必得让元随知道,而且也要为离开南郡做安排了。 元羡低声说:“他于数日前落水受惊病重,已经病故了,只是为了南郡局势还瞒着而已。” 元随惊得呆住,这样大的事,当然不是他能置喙的,他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主人您有什么安排吗?” 元羡说:“此事不可能瞒得太久,燕王已经写信送回皇城,就看当今皇帝如何安排。待皇帝下了圣旨后,我便为他发丧。既然李文吉已死,我也不可能再在此地久居了,约莫是要回洛京去。不过,我在此地的产业,却不能因此全然放弃,你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愿意留在此地替我管理庄园产业,还是随我回北方呢?” 虽然元羡从六七年前就同李文吉析产别居了,但是,她毕竟是李文吉的妻,比起是前朝县主,更是郡守夫人,李文吉一死,她这郡守夫人的身份自然就没有了。 她在南郡居住,也是因为李文吉在这里为郡守,李文吉死了,她的确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是,她是女子,没有强有力的官方身份支撑,在这里很容易被本地士族打压,被吃干抹净。 除非她愿意过委曲求全的生活,不然,她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她现在是燕王一系,燕王又因太子羸弱病重而被推上争夺皇位继承人的风口浪尖上,如果燕王在争夺大位上失败,说不得会落得身死的下场,以她本就尴尬的身份,她不被杀也要被流放,所以只能一往无前,支持燕王。 好在李旻还可以和她切割,李旻是李文吉的女儿,要是把她暂时放在南郡,即使燕王不能上位,大约也能保住她的性命。 元随没有直接给出回答,他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道:“我在哪里,对县主您更有利,您就把我安排在哪里便是。” 元羡听他如此回答,自是高兴的,她说:“我随燕王回洛京,并不是一帆风顺,说不得颇有危险,我不想把勉勉带着,还是得让她在当阳庄园里住下,待我在洛京完全安顿下来,才能接她进京。所以,暂时还得你管理庄园,并照顾她。” 元随心说,这样一来,小主人恐怕又要哭了,管理庄园不过是做熟了的,但是教导和安抚小主人,却不是容易的事,虽是这样想着,他却是恭敬回道:“主人您安排就是。” 元羡含笑点了点头,道:“把庄园交给你管理,我是放心的。” 她又关怀了几句元随的两个孩子,便让他离开了。 ** 元羡洗漱收拾一番,换上寝衣,上床睡觉。 上了床,才发现勉勉还没睡。 见元羡总算来睡觉了,勉勉就钻到她怀里贴着她。 元羡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柔声说:“路上不够累吗?还睡不着?” 勉勉柔柔地说:“我想你嘛。” 元羡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是。我知道,我也想你,每天都想呢。” 勉勉委屈地说:“那为什么之前不肯接我来?” 元羡说:“因为城里危险,庄园里安全得多。” 勉勉想了想,道:“是你怕我又被人抓走吗?” 元羡哄道:“是啊。” 勉勉说:“我每天都好好学习,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不会再被人抓走了。” 元羡说:“那我就放心了。勉勉是懂事的孩子。” 勉勉笑了起来,睁开大眼睛,撑起身来,也在元羡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不仅可以保护自己,我还会保护阿娘你呢。” 元羡说:“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仰仗你保护了。” 勉勉安静下来,为自己长得太慢而感到苦恼,她一直没有提她父亲的事,元羡一时更不知道要怎么对她说她父亲已经死了的事,只得就这样瞒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尚未亮,元羡便起身来练剑洗浴,刚换好衣裳,由簪娘妆娘为她简单装扮妥当,勉勉便也起床来了。 此时东边天空才刚露出一点鱼肚白,又被从江河里升起的雾气遮掩,整个郡守府也被薄雾笼罩其中,房间里点着无烟烛灯,飘散着融入烛油里的和合香精的淡淡香味。 卧房的窗牖撑起来了一小条缝隙,晨风带着一丝薄雾进了宽阔的卧房里来,眠床上的帐子也不能完全抵挡住秋寒。 勉勉在眠床沿上坐着,洗漱后,由着婢女为她穿着衣物,精神已经因这晨凉而清醒。 她就着烛火看着她的母亲跪坐在梳妆镜前装扮,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母亲一直是她的世界里最强大的人,是她一切的来源,她敬仰母亲,就像敬仰这个世界最强大又最慈悲的神灵,她想要成为母亲一样的人,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像母亲一样神圣又有伟力。 元羡回头,见女儿一直盯着自己,便笑道:“昨夜那么晚才睡,此时就可以起了吗?不睡懒觉了?” 其实元羡起床练剑锻炼身体时,勉勉就有所感觉,只是当时睡意就像烛台滴下的热蜡油,自己则是一只小蚊虫,被埋进去后,哪里还有神智,所以在转瞬间又睡熟了,根本没有办法像母亲一样鸡鸣三声就起床晨练。 勉勉穿好衣裳,便几步跑到元羡跟前去,也凑到镜子面前打量自己,母女俩的脸都在镜子里,勉勉对着看了看,便说:“母亲,为什么我不像你一样好看?” 元羡被她逗笑了,想了想,让房间里的婢女都先出去忙别的事去,她则自己为女儿梳头打扮,她的手艺自然没有婢女那么好,不过为勉勉扎个丫髻没有问题。 元羡一边梳理女儿的头发,一边看着女儿映在镜子里的粉嫩小脸蛋,说:“怎么会不像我一样好看?我俩难道长得不像吗?在我眼里,我女儿可是最可爱美丽的小女娘。” 昭昭之华 第105节 勉勉也笑了,露出一口牙,只是因为换牙缺了两颗,于是她又赶紧把嘴抿上。 元羡为她把头发扎好,又侧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已经梳好了。” 以前母亲都是严厉多于温柔,这次好像是温柔多于严厉,勉勉不由也黏黏糊糊地要多抱抱母亲,转身过来扑在元羡怀里,抱着她说:“阿娘,我好爱你啊。” 元羡说:“嗯,嗯,我也是。” 勉勉于是又嘿嘿笑起来,但只笑了一下,她就收敛了笑容,有些迟疑地轻声问道:“我听他们说,您之前遇到了刺杀,还可能是父亲派的刺客?” 虽然元羡一直没让人把勉勉接来自己身边,但是她到郡守府后,每日都和当阳县里有书信来往,仆婢扈从更是往来于两地,送物送信息等,元羡遇刺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会传到当阳去。 仆婢们即使再偷摸小声谈论此事,也会被小主人李旻偷偷听去的,即使李旻自己偷听不到,她身边那么多小伙伴,小孩子们在别处听了,又没有守密意识,自然会把这样的大事告诉小主人。 元羡没有想过这事瞒得住勉勉,此时也只能很严肃地和她讨论这种事,她觉得自己父母是一对好父母,自己从小没有为父母不和而忧心难过,但勉勉这么小却要承受这些,不由对她生出更多爱怜。 不过,父母不和也的确是事实,又不可能不让她知道实情,因为她不只是一个小女娘,她也是自己的继承人,很多人要依附于她生活,很多事需要她在将来自己做出决断,她也必得学会理性地判断任何事。 元羡轻声说道:“你听谁说的?” 勉勉很怕母亲会因此迁怒,便有些紧张道:“就是……就是……啊……母亲,您可以不问吗?” 元羡见她为仆婢遮掩,反而觉得她已是有自己判断的孩子了,为此感到欣慰,便说:“嗯。我不是要罚谁。只是你听到别人传言,自己便要有判断其真实性的能力。每个人所站角度不一样,对你讲的话,便也可能有偏颇。” 勉勉认真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但父亲真的做了那种事吗?他要害您?” 元羡有些为难地说:“有证据证明李文吉参与了那件事,但是,我并未因为这件事和他真正对质。” 勉勉眼睛大睁,气势变得极盛,道:“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母亲,我讨厌他!我要告诉他,他不应该这样做,他不能做伤害您的事!” 元羡抱着女儿,轻轻拍抚了她的背脊两下,又捧着她的脸,说:“我已经告诉过他了,他是你的父亲,我和他之间的任何矛盾,都会伤害到你。我希望我和你父亲的事,不会让你难过,但是,事已至此,我们有很多希望,最后不一定都能达成,特别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更是如此。所以,我希望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不要太影响到你。” 勉勉眼眶发红,又要哭了,声音也变得带上了一点哭腔,说:“阿娘,那些都是父亲的错,他们说,有人会来绑架我,也是因为他允诺了叔祖带走我做人质。” 元羡没想到这事也会传到勉勉耳朵里去,但是,这样的事,想来的确有人会讨论,就会有小孩儿去告诉她。 元羡把勉勉抱到怀里,说:“虽则说,子不言父过,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甚至包含母子、父子等感情,并不是因为有这血缘关系,就一定会深厚,你对我说你父亲的这些事可以,但不要再对外去讲了。” 勉勉张了张嘴,很想反驳她,质问为什么不能对外讲,但最后又忍住了,说:“父亲他不保护您,不爱您,但是,我会保护您,会一直爱您的。” 元羡道:“嗯,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勉勉是个好孩子。” ** 燕王写了信,安排亲卫送到卢沆那里去,说他早就听闻长湖乃是古之云梦泽之遗留,心向往之,想要去长湖视察长湖水军大营,视察完后,要在长湖及附近区域游猎,请卢沆前来商议此事。 送出信后,燕王就信步走到桂魄院来用早膳,如果他不总是到元羡这里来用膳,那么,两人就会因为公事繁忙而难有时间相处了。 到得桂魄院,只见元羡正坐在榻上和一未蓄须的白脸中年男人说话,这男人还在为元羡煮茶。 燕王一愣,他之前未见过元羡和任何男人相处如此之近。 勉勉则靠在元羡身侧,手里握着一份竹简看上面的字,元羡这里的竹简很少,基本上是难得的古书才是竹简。 燕王早就派人来告知元羡,说会来和她及勉勉共用早膳,故而元羡和勉勉是在等他。 此时,婢女匆匆禀报燕王到来。 照着勉勉从前的性格,她可没那么好的耐心阅读古籍简牍,能按照老师的要求念简单的诗经就算不错了,勉勉此时见燕王进了房间,才把手里的简卷起来放好,又对着燕王规规矩矩见礼。 元羡便也安排元随退下,对着燕王道:“阿鸾,你来了。” 房中仆婢也齐声问礼,开始去安排早膳。 因为感受到燕王在自己身上的莫测目光,元随心下惶恐,对着燕王行礼后便马上退下了,也没敢多打量燕王。 燕王凑到勉勉跟前去,问她:“勉勉,这么早就在用功学习,这是在看什么?” 勉勉说:“叔父,我在看《太史公书》。” 燕王不由赞道:“吾女有班昭、文姬之志?” 勉勉羞红了脸,道:“今日才开始看,很多字看不懂。” 燕王哈哈大笑,道:“那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我以前看时,虽有老师教导,但更多有赖阿姊解说。”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元羡则让婢女收拾了自己桌案上的文书账目,厨房也送了早膳来,早膳后,元羡让婢女带了女儿下去跟着老师学习,自己则和燕王继续商量政务。 在晨雾刚散尽之时,就有燕王亲卫前来道:“殿下,县主,王府曾长史及郡主簿陈仲朴今日一大早进了江陵城,两人整理完仪容便前来求见殿下。” 燕王贵为亲王,其身边长史乃是亲王的辅佐官,亲王没成年的时候,长史还兼任亲王的老师,亲王成年后,也要一直辅佐亲王,可谓是和亲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府长史,一般是选德才兼备之人担任,品级也不低,为正四品,和李文吉的郡守是同一品级,且因为身在亲王之侧,还比郡守一职更清贵一些。 看来燕王非常重视他的这位长史,听到禀报便从榻上起身,对元羡道:“阿姊,我去见了他们后再来。” 元羡对燕王身边这位辅佐他的曾长史也颇有好奇,起身随着他道:“阿鸾,我也想见见这位曾长史,看是何等人物陪在你侧,辅佐于你。陈仲朴也是,我也要见见。” 燕王伸手想拉着元羡的手快步而去,伸到元羡身边后才意识到问题,元羡说过不要再有这等接触,便赶紧把手收回去了,不过,从他这喜形于色到忘乎所以,元羡看得出,他的确非常看重这位曾长史。 燕王本远在燕地,到燕地时才十六岁,如果不是有强力之人在他身侧辅佐,他要一人谋划回到京中争夺皇位之事,应该更是难上加难的。 元羡说:“我们走吧。” 第80章 燕王带着元羡一起回了青桐院。 两人到时,燕王府长史曾懿与南郡主簿陈仲朴已经在大堂里候着了。 曾懿在一榻上坐着等,陈仲朴小心翼翼地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如此一看,便知曾懿在燕王府里的地位。 元羡没有戴幂篱,着素服,头发也只簪了木簪,随在燕王身后,一齐进了大堂里。 曾懿赶紧从榻上起身,同陈仲朴一起对着燕王躬身行礼。 燕王非常亲切地上前,扶住了曾懿,道:“九叔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才转而又让行完全礼的陈仲朴也起身免礼。 元羡没想到燕王和这位曾长史如此亲厚,不过想到燕王对着自己嘴更甜,顿时就不再多想此事,心说他似乎从小时,就挺嘴甜的,惯会讨人欢喜。 上位者的言语亲近体贴,自然附加了很大的恩泽成分,曾懿说:“下臣来晚了,何敢言辛苦。” 燕王对着元羡道:“阿姊,这是我身边肱骨,曾九郎曾懿,我到燕地时,便是他主动请缨,随我前去。” 元羡对着曾懿福了一礼,庄严道:“曾长史有礼,燕王得曾长史辅佐,真是至幸。” 曾懿这才看清楚元羡,一向城府如渊的他,此时不由流露出一丝惊讶与惊艳之色,他虽早闻燕王这位养姊兼堂嫂是位绝代佳人,一心权谋的他,却也没去想过所谓美人,到底是怎么吸引住他人的,特别是他早从陈仲朴等人嘴里得知李文吉同燕王的这位养姊关系不睦,两人早早就析产别居了,一个完全无法影响自己丈夫的美人,又能算什么美人,当然不可能影响别的男人失去理智而掌控权势了,是以,他之前并未把元羡放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考虑。 元羡在身边时,燕王便对其他人看他阿姊的态度非常敏锐,当即发现了曾懿的失态之处,不过燕王没有表露出心下生出的不喜,带着元羡陪自己坐于上位,又给曾懿与陈仲朴赐座,便问起两人路上经历。 曾懿本是在洛京为燕王打理后方,不过,在陈仲朴南下回南郡时,他便也借着为燕王送来辎重粮草一起南下了,两人简单介绍了路上见闻,燕王便对陈仲朴嘘寒问暖了几句,让他暂且回府休息,之后会再召见他。 陈仲朴虽是在曾懿的威逼利诱之下投靠了燕王,把他的前主子李文吉出卖了个干干净净,但是,此时回到了南郡郡府,陈仲朴还是生出颇多他想,燕王体贴地让他回去休息,他便恭敬行礼后退下了。 ** 陈仲朴退下后,本是要再去拜见郡守李文吉,却被告知李文吉之前赏月不幸落水,至此就病了,一直没有好,不能见风也不见人。 陈仲朴心下疑惑,却也只得作罢,先回了自己住处去。 他本在郡衙里有一处住处,但地方小且不方便,于是他又自己在江陵城里买了一处院落,一直是住在自己买的院子里。 回了府后,郡守府管事高燦便乔装打扮后偷偷前来拜见,向他说了李文吉因为落水已经淹死了的事。 陈仲朴十分震惊,问道:“是何时的事?” “就是中秋之夜。” “这?我听闻有刺客中秋时在九华苑刺杀郡守夫人和燕王?这事可是真的?” “也是真的,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只是江陵城人人皆知,怕是洛京也都知道了吧。” “我是走到襄樊时得知了此事。但是尚不知郡守已死。郡守真是落水而死?而不是被那个毒妇谋害?” 陈仲朴之前和李文吉关系最近,非常受李文吉看重,他即使如今投靠了燕王,但是,以他的能力和身份,也不会得燕王重用,再者,燕王喜欢实干之人,不喜欢浮夸谄媚之辈,加之曾懿也不给他机会多接触燕王,是以他觉得自己能在燕王身边讨个可以的官做就行了,很难成为燕王心腹,如此一来,他心里还是向着一直把他引为知己的李文吉的,他和李文吉可不只是上官和下属的关系,更是朋友。 李文吉对元羡又怕又厌,陈仲朴自然就从李文吉角度认为元羡是“毒妇”。 高燦叹道:“郡守真是自己赏月不小心落水而死,县主应当是最不愿郡守死的人。” “郡守安排人刺杀那毒妇,难道不是那毒妇因此报仇?”陈仲朴问。 高燦摇头,道:“打捞起郡守尸首时,我正在现场,不是县主所为。郡守已死,县主在南郡影响会很快下降,她怎么会愿意郡守溺亡。” 陈仲朴想到自己方才在青桐院里见到燕王和元羡相处的事,说:“那毒妇如今有燕王撑腰,怎么会再在意郡守。” 高燦叹道:“郡守已死,我是李氏奴仆,以后都要仰仗县主生活,县主如今能得燕王庇护,对我等也是好事。” 陈仲朴皱了眉,道:“你都不记得郡守恩德了吗?” 高燦道:“小人时刻铭记在心。但是郡守已死,县主是郡守之妻,又有小主人在,我自然要将这份忠心用在小主人身上的。” 陈仲朴只觉得非常憋气,但是又觉得高燦没有说错,他又问道:“严攸呢?他可知道此事?” 高燦道:“严长史当时也在场,他知道郡守溺亡之事。他如今被县主派去考察周边山林,为郡守寻找风水宝地安葬,据说已经在龙山找到地方,在修建坟墓了。” 陈仲朴长叹一声,高燦又道:“燕王之意,如今南郡形势紧张,不宜在此时让人知晓郡守已故之事,是以吩咐我等保守机密。” 陈仲朴听明白了些什么,捋了捋自己的长须,问:“这事是燕王让你来告诉我的?” 高燦颔首道:“正是燕王之意。” 陈仲朴沉默了一会儿,问:“如今郡守停灵何处?” 高燦道:“在上清园里。但是没有燕王允许,无人可以前去祭奠。” “这?”陈仲朴皱眉。 高燦又道:“但此事不会一直瞒着,你和郡守关系亲厚,待发丧后,定然可以前去祭奠。” ** 遣走陈仲朴后,燕王便向曾懿问起洛京如今局势。 此时房间里只有燕王、元羡和曾懿三人,燕王的亲信亲卫也都远离了这间房间,守到了较远的关节位置去。 如此一来,这摆明就是要谈机密之事。 曾懿看了元羡一眼,再看向燕王,很显然是认为是否要当着元羡的面商议此等机密。 燕王侧头看向跪坐在他身侧稍后一点位置的元羡,元羡正要起身离开,燕王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说道:“阿姊乃我最亲近之人,再者阿姊在南方经营数年,对南地局势十分了解,我也离不开阿姊,还请阿姊留下来与九叔一起为我参谋。” 元羡从跪坐在那里开始,就没有说过话,像是一尊美丽庄严的神像。 昭昭之华 第106节 曾懿只要去看他主上,就必定会有余光落在元羡身上,多关注了一阵元羡后,他才发现元羡美则美矣,但没有任何女人娇柔之态,让人不敢生出它念,他不由想,难怪她不讨李文吉喜欢,谁会想要身边有这样一尊冷冰冰的不懂任何风情的神像? 不过看样子,自己的主上是真的非常看重他这位阿姊,已有长姊如母一般的敬重了。 既然燕王已经发话,曾懿不能再有任何异议,当即便说起洛京如今形势来。 如今皇帝身体状况,从太医处买到的情报说,皇帝陛下虽然身体欠佳,但都不是急病,只是以前打仗留下来的老毛病,加上年纪大了,发作起来更严重了而已。 元羡听到此处,微微侧身,眼风瞥了燕王一眼,说:“人身体欠佳,性情会有一些变化,有人会变得优柔,有人会变得暴躁,再者身体欠佳,便不会有从前精力掌握政事,必定会更多仰仗臣下,如此一来,臣子也更会弄权。不知陛下如今如何?” 曾懿不由多看了元羡一眼,说:“夫人推测不差,正是都有之。” 曾懿又接着说起太子的情况来,讲了两句,他突然注意到,隔着书案,燕王虽然在认真听他讲话,一手在翻阅他送到燕王案台上的文书,但他另一手,居然一直扯着元羡的袖子,元羡想要把袖子拉回去,却没拉扯动,故而元羡方才才侧身说话,遮掩拉扯的动作。 曾懿心下一咯噔。 这两人在做什么? 或者说,他主上这是在做什么? 曾懿脑子里闪过很多虽有雄才伟略建立无上功业、但是乱搞男女关系的英主,他又认真看了一下,发现他主上果真一直绞着元羡的袖子,似乎还勾到她的手,无论怎么都没放开,他不由想到他在燕地,不近女色的事,曾懿之前还以为是自己教导有功,教育幼主不可沉迷女色,以至于耽误大业,没想到他其实是喜欢有夫之妇,还是这样的年长女子? 曾懿不愧是可以一心多用,不然都要说不下去了。这种时候,也不好说破此事,只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继续讲述太子的事。 太子李颉,现年三十五岁,皇后所生,乃是今上嫡长子。 在李颉出生时,今上李崇辺还在游学,自然也没什么权势,加上李颉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李崇辺对他便有不一般的看重,后来随着李崇辺掌握北方兵权,雄霸一方,李颉也一直被李崇辺带在身边随军。 不过,李颉生来就性情柔弱,身体也不好,也不好打仗,据说,他还好男风,以至于耽误生育,就这样了,李崇辺这个做父亲的,都依然很爱护他,当然,这也可能与李颉的母族一直给予了李崇辺极大的支持有关,后来李崇辺篡位,太子之位也毫无悬念落在李颉身上。 性情柔弱,身体羸弱,没有文治武功之能,还好男风,生育能力不行,至今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儿子,这些,都是曾懿曾长史对李颉的评价,纸面上,对太子的奉承便是“性情温和敦厚,不好游猎不伤民力,不好女色有仁者之风,心忧子民,子息不盛”等。 曾懿说:“我南下之前,据说他因深夜洛水游船导致吹风受凉,再次病重卧床,已数日没有上朝,皇上只派近人去看望了一次,没有亲自前往看望他,也没有赏赐药物。据说,太子深夜游船是为了讨一个男人欢心,还在船上和此人饮酒作乐醉酒,以至于吹了风,这才病倒,有人将此事报给了陛下,陛下这次很生气。” 本来在书案后暗地里拉着元羡袖子不放的燕王,此时被曾懿这含沙射影的话射到,不由手指一松,放开了元羡的衣袖。 元羡不知燕王这搞的哪一出,把自己的衣袖收回去理平整,问道:“那被太子看上的男人,是谁?” 燕王看了看元羡,也好奇问:“九叔,那男人是谁?父皇没有追究此人过错?” 曾懿本要流露出男人之间那心照不宣的调侃之笑,但因为元羡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面皮抽了抽,改用了肃然之色,说:“这男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 燕王愕然地挑了一下眉,元羡则愣了一下,问:“记得太子妃出自太原王氏?乃是皇后的侄女。” 元羡曾在洛京时,还见过太子妃,当时,这位太子还不是太子,不过元羡那时就觉得李颉不太靠谱,没想到这都十多年后了,李颉早过了而立之年,还这样不靠谱,或者说人本性如何,即使随着年岁增长,也难有改变了。 曾懿忍着笑,摆了摆手,说:“非是太子妃之弟。” “因太子子息单薄,孩子又都早夭,至今没有一个孩子存活下来,之后又娶了一名侧妃,乃是陈留谢氏女,这次这名男子,便是谢氏侧妃之弟,谢十七郎,我南下之前也曾见过此人,的确是一名翩翩美少年。是以,虽有人把此事告发给了陛下,陛下有气也发不出。这谢十七郎入京,本是要和京中名媛联姻,这下也不行了。谢十七郎之父乃是户部主官谢盼瑜,谢尚书得知此事,也气得病倒了,陛下更不好对谢家发火,只是让人不要外传此事,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按得下去,我离京时,便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了。” 曾懿讲到这些,实在忍不住笑,只得假借喝茶,抬起袖子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管怎么说,太子是燕王的长兄,这等事被流传比起长沙王要谋反都更难听一些,燕王神色怪怪地,轻咳一声,偷偷去瞄了瞄元羡的神色。 元羡心说,还是京城里的这些艳闻闲语多,虽然方才曾懿多次提到太子好男风这事,但元羡南下南郡之前,却并未听过太子有这等癖好,此时便问道:“我在京城时,并未听过太子好男风这事,为何这几年,他突然有了这癖好了?还是是这几年,他这癖好才传开来了?” 燕王没有就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看向曾懿,曾懿说:“此事不便对夫人详述,太子殿下少年时和男子厮混,自然不会引起关注,后来子嗣不盛,生下的儿子也早早夭折了,这才引起关注,这等事,自然就传出来了。不过,夫人乃是女子,这等事,也不便多说让你听到。” 元羡微微皱眉,没有再多问。 曾懿接着说:“太子殿下这副样子,陛下自是十分失望的,不然,他也不会生病便招了燕王殿下回京侍疾。殿下回京,太子和齐王身边的一干重臣都意识到了陛下的用意,是以殿下在京中时,也遭遇颇多非议。” 元羡说:“齐王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齐王是燕王的二兄李邺,据说是在邺城出生,才取了这个名。 曾懿说:“齐王倒是颇有勇力之人,只是失之愚钝,他本来也去了封地齐地,在燕王殿下被陛下召回京中侍疾后,他便也写了请求回京探望陛下的文书,在我离开洛京时,他已回洛京。殿下如今人在南郡,要回京并不算山高路远,又暂时避开京中乱子,是个好选择。” 元羡又问:“听说陛下近几年宠爱一名姓余的妃子,这名妃子还生了一名小皇子,可是真的?” 曾懿看了燕王一眼,见燕王示意他不必保留,这才说道:“小皇子如今才两岁,余妃虽得陛下宠爱,但是,她年纪不大,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支持,至少如今还是不成气候的。” 元羡“哦”了一声,问:“余妃年岁几何?” 曾懿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殿下同这位余妃见过吧?” 燕王被问到,这才出声道:“在父亲病床前见过一面而已,看起来不到桃李年华。” 元羡心说,要是再过些年,这位小皇子再长大一些,余妃也成长起来,就又可能是另一种局面了。 京中的秘闻闲语极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讲完的,曾懿说起正事来头头是道,讲起闲言来也是滔滔不绝。 一会儿,小婢女素馨到青桐院门外说有要事向县主禀报,便有护卫带了她进来,元羡见她前来,便从榻上起身,向燕王、曾懿轻轻欠身致歉后,出了大堂,到不远处的廊下,问素馨:“何事?” 素馨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是胡掾求见,让我前来禀报。主人此时不便接见他,我便回去回他。” 元羡听曾懿讲京中闲篇也听得够了,再者,她觉得自己在那里,曾懿有很多事都没有办法对燕王讲,而要是自己要离开,燕王又拉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还不如有这个借口先回去。 元羡道:“无妨,我马上回去。” 她叫来一名值守的燕王亲卫,说自己有事要回去处理,让他去对燕王禀报一声,便带着素馨回了桂魄院。 元羡离开房间去廊下同素馨说话时,燕王的目光就随着她往门外廊下飘了,此时亲卫来报说县主回去了,他虽嘴上应着,眼里却有一丝失落。 曾懿将他这难以掩盖的怅然看在眼里,在片刻思索后,觉得还是应该早早提醒他,以免因此误大事。 曾懿私下和燕王交流时不太注意礼节,对燕王来说,他是个可以畅所欲言的长辈与僚属。 因元羡离开,曾懿甚至不再跪坐,而是拿开支踵,盘腿坐在榻上,姿势放松了很多,侧身向着燕王。 燕王也放松了一点,问曾懿道:“京中可有与阿姊遇刺相关的言谈?” 曾懿揉了揉自己的腿,这才说:“我到襄樊时,才听闻此事,想来这几日才会传到京城。” 燕王“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曾懿又问道:“我昨日到了沙市,今日进江陵城,听人谈夫人多,谈南郡郡守少,方才也是夫人前来相见,未见郡守,何也?” 沙市在江陵城的东南边,相当于是江陵城的副城外港,为江陵城面向长江的码头渡口,是长江上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如今已经非常繁华。 它属于江陵县,卢沆的长江水师大营就在沙市江津口,江陵县县尉的县兵大营也在沙市。 沙市因是渡口码头,聚集着大量商人和脚力,主要为流动人口,这里的人们多谈论郡守夫人,却不谈郡守,可想而知,便是指郡守夫人比之郡守在南郡更有话题。 之前曾懿也不知这郡守夫人到底有何能耐,刚刚在一起交谈了一阵,他便发现这位夫人虽是年轻,但是却极有政治敏锐性,不仅政治敏锐性强,她目的性也极强。 当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如今对他影响极大的是,这位夫人对他支持的主上影响很大,不知道会不会坏事。 他实在想不通,在燕赵之地时,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女子开朗热情,也没见他主上对妙龄美女上心,如今却看上这位一看就冷傲如冰、不假辞色的女人,这就算了,这女人还是燕王的堂嫂,要是这事让皇帝陛下知道,那他这事又比太子勾搭上小舅子好听多少?皇帝对他又会是什么态度? 这一家人,到底有什么大毛病? 燕王还不知道他这位肱骨辅臣想了这么多,说道:“我那堂兄李文吉,在前些日子,嗯,中秋之夜,赏月时不慎落水,溺亡了。” 第81章 燕王语气平和,没有特别的情绪,曾懿却听得一愣,道:“已经过世这么长时间却没有消息传出去?” 燕王眸子一转,道:“是我下令隐瞒此事,以免影响南郡局势。但是,本地大族应当基本上知道了此事。” 燕王神态沉着,对他这位堂兄之死,并无悲伤之感,想来的确对这位堂兄没有感情,和谈论任何一个陌生人之死没有差别。 燕王十六岁时被皇帝封到燕地,因他没有母族支持,一直教养他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前朝当阳公主与驸马,当时又在府中自尽而亡,京中传言是篡位登基的皇帝专门赐了白绫送了匕首,就是故意逼死他们,燕王因此前去找皇帝理论此事,便惹了皇帝厌弃,让他马上去燕地就藩,没有传召不得回京。 曾懿出身于晋阳不起眼的小士族曾氏,曾在李崇辺军中为掾吏,在李崇辺篡位成功后,他也进入京中为官,只是李崇辺要巩固自己的帝位,登基后依然仰仗各地大士族,很多重要位置依然为前朝高官显贵占据,曾懿出身于小士族,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出不了头,眼看政治理想也难以实现,太子李颉又是柔弱之人,而且又受母族妻族影响,他想依附太子实现理想也不现实,如此一来,他把目光投向了当时年纪还小的燕王。 燕王当时才十六岁,却敢去质问皇帝为何要逼死当阳公主与驸马,为自己的老师或者说是养父母抱不平。 曾懿认为这个皇子有胆魄有心气且知恩,也许自己反而可以从他这里找到出路,于是向皇帝请示,愿意陪燕王就藩。 因燕王没有母族支持,又是在前朝公主府中长大,其他大臣恨不得离他远点,根本没有人愿意追随燕王就藩,做王府僚属。 曾懿这般申请,皇帝自是无不应的,于是给曾懿升了官,让他做了燕王府长史。 曾懿随即随燕王一起到了燕州,初到燕州时,燕王府都是破败的,没有几间不漏雨的好房子,好在燕王也不怕吃苦,在帐篷里也能住。因为节俭,燕王府也是先修官署之后才修缮后宅,但也只修缮了后宅两处院落,修这两处,还是为了要娶王妃做准备,如果不娶王妃,燕王一直住在官署里,怕是也不在意。 据曾懿所见,如今这南郡郡守府,比之燕王府都要气派豪华多了,也难怪南郡一直有富庶繁华的名声。 曾懿陪伴了燕王六年之久,虽则燕王这六年里吃了不少苦头,但在曾懿所见,他依然保持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真诚和豪迈的朝气勇气,也就是,他虽心有谋略,也总有没有长大的那一面。 不过,燕王这才到江陵城来不久,曾懿就觉得燕王比之之前变得深沉而成熟多了,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曾懿暂不明白燕王为什么会在短短时间里成熟这么多,问:“当地士族没有就郡守溺亡发声的吗?” 燕王道:“李文吉在时,作为郡守便不管政事,他不在了,也不会影响南郡政事运行。再有其他前情,南郡虽有郡守,但是,之前几乎是由此地各大士家共治,这各大士家中,又以手握兵权的卢氏最有权势,卢沆比之李文吉在此地更强势,他之前几乎不把李文吉看在眼里。” “此前,阿姊回江陵,借着卢沆族弟卢道子修妖道一事,联合此地其他士家大族,一起打压了卢道子的道场,分了卢道子道场的财帛产业,卢沆因此事气不过,联合一直厌恶阿姊的李文吉,安排了刺客刺杀阿姊,所幸我到了江陵,才救下阿姊,不然,阿姊当时就没了。 “虽则到现在都还没有拿到刺客背后主使是卢沆与李文吉的确凿证据,但是此二人自己心里有数,自然不敢在这种时候和我闹起来。其他士族不管怎么想的,这时候也不敢站出来为李文吉之死发声,再说,他们还从阿姊的筹谋里得了不少利益,大家又常年受卢氏压制,早就想让卢氏栽跟头,自己从中牟利,他们讨好我和阿姊还来不及,怎么会拆这个台。” “当然,我也早早就给父皇写了密信,讲了本地情况,又说李文吉和卢沆勾结安排刺客杀妻,他还为了讨好长沙王而安排人带走与阿姊的女儿李旻送去长沙城为人质,李文吉胆小害怕,事情暴露后便跳湖自杀了。父皇收到密信,自然会回复。此事,便不是我瞒而不报,而是一开始就报给陛下了。” 虽然曾懿早就知道燕王是表面单纯,心有城府之人,但他才到南郡来短短时日,已经把这里的各方势力情况掌握清楚,又将他们算计其中,不由还是生出一种自己没有跟错人的感觉。不然要是燕王太蠢笨,那他即使想扶持燕王,也是难以做到的。 李文吉之死一事,的确不会对燕王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但曾懿不会因此就忘记自己本来是想劝谏燕王什么。 曾懿直面燕王,道:“殿下,李文吉已死,夫人成了遗孀,对她,有何安排呢?” 燕王想要娶他阿姊,本来就想让身边这位最倚仗的谋臣来为自己出谋划策,当然没有隐瞒自己目的的必要,便说道:“我自小随阿姊长大,受她诗书典籍教导,深知她是心有权谋、不肯示弱低头之人。李文吉已死,她作为遗孀,在此地有庄园产业,也还能在此地生活,但是她在此地却会缺乏根基,要是我不支持她,她在此地会很快失势,是以,我要让她随我走。我要是回燕地,她陪我回燕地,我回洛京,她陪我回洛京。” 曾懿尽量让自己一脸严肃,心里却想,从燕王这修饰了一番的言语看来,他知道他这位美貌的阿姊又聪明又懂权术还强势,而且,他阿姊在南郡有自己的巨大产业和庞大财富,在这里生活过得不会差,只是作为女人不会有更大的权力,也不能参与进权力决策里,他阿姊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阿姊可能会随着他一起离开这里,只是,离开后,是否是就完全依靠燕王,那还要看燕王自己有没有能力让她保有尊荣。 这岂不就是,燕王想要他阿姊的感情,他阿姊只是从权力出发吗? 曾懿想了想后,说:“夫人是前朝县主,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事?” 燕王道:“到如今,陛下对当阳公主与驸马之死,心有愧疚,应当不会限制阿姊。” 曾懿愣了一愣,心说这可能是燕王去皇帝跟前侍疾时发现的事。 曾懿说道:“不管怎么说,夫人乃是李文吉之妻,李文吉是殿下您的堂兄,李文吉已死,您更应该同她保持距离才是,不然,有人故意借此做文章,传出您和夫人之间的闲言碎语,还传到陛下耳朵里去,对您的大计会有极大影响。” 曾懿认为自己讲得足够委婉,顾及了燕王的颜面,但燕王对曾懿这提醒却是毫不在意,反而说道:“九叔,我正是要同你商讨此事。” “嗯?”曾懿一时没闹明白此事有什么可商讨的。 燕王道:“我是想娶阿姊的,但她不愿意,你可有良策?” “啊?”曾懿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诧异盯着燕王,“什么良策?” 燕王认真道:“其一,可以让阿姊同意此事,其二,让这件事对大计影响最小。” 曾懿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心说他还真是什么都想要,不由挑眉笑说:“殿下的意思是,既要江山又要美人?” 昭昭之华 第107节 燕王坦然说:“然也。” 曾懿被他气得不想说话了,沉默看着燕王,让他自己去想,他的想法是不是非常奇怪,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要求吗? 燕王看他不答,就又说道:“如果能够得江山,阿姊不愿意同我一起,那不过是孤家寡人而已,如果阿姊愿意同我在一起,却不能得江山,那我也保不住她,保不住自己。九叔,你当是清楚其中道理的。” 曾懿当然清楚其中道理。 三年前,曾懿为燕王谋划,让他娶河内张氏女,张氏为当地豪族,在朝中也很有势力,燕王和张氏联姻,可以极大提升影响力,燕王答应了。 曾懿亲自偷偷回洛京同张望山联络,谈成此事,虽然燕王这好不容易求来的妻子因为体弱,到燕地后就病倒了,后又药石无功,在一年多后就病故,但张氏却是从此牢牢站在燕王一边,在京中也为燕王做过不少事,皇帝这才在对太子失望后,把目光投向了他,还召他回了洛京,这不啻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如此一来,京中各派权力争斗也更上一层楼,大家都知道燕王是要和太子争夺继承人之位的,再说,齐王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陛下驾崩,他几个儿子闹成这样,只要不是燕王上位,那燕王想要全身而退,基本上不太可能。 皇室的权力斗争总是伴随着鲜血的,要是燕王不能成事,自保尚且不能,还能保住他阿姊这样一个前朝县主? 曾懿想到此处,不由有了一点主意,对燕王道:“殿下年轻气盛,感情赤诚浓烈,在夫人之事上过于执着,故而没有看明白一些事。有了江山,还何愁美人不入怀中,如果不能有江山,美人纵使在你怀中,也会受权力争夺之累,难得善终。何不待大事成后,再谋美人呢?这不对谁都好吗?” 燕王愣了一下,蹙眉道:“这个道理,我自是懂的。” 曾懿简直想训他两句,看他皱眉愁思,又放软了语气,说:“既是懂的,那根本不存在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的问题。孰轻孰重,很易分清。” 燕王叹道:“虽是如此,但是,深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注视她,不能亲近她,这何其痛苦。再者,阿姊心思深沉,想法繁多,要是我不让她明白我的心思心意不会更改,她很快就放弃我再嫁他人了,怎么办?” “放弃?”曾懿在心里想,从您之前的描述看,她并没有看上您啊,谈何放弃? “再嫁?”曾懿琢磨着这两个字,心说这倒是有可能的,他这才明白他主上到底为何会在江山美人之事上发愁。 如果不是燕王心心念念想娶他这位阿姊,站在曾懿的角度来说,昭华县主贵为前朝县主,前夫是李氏皇族宗室李文吉,李文吉又是这富庶繁荣的南郡的郡守,治理南郡近八九年,也就是在南郡捞了八九年的钱,家资丰厚,除此,昭华县主又继承了她元氏的财富和当阳县主的财富,据说她自己也颇会治家,到了南郡后,发展农商等,累积了大量财富,这样的一个富有的身份高贵的寡妇,且她和前夫还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简直就是香喷喷的肥羊,谁会不想娶她? 就是曾懿自己,他都会心动不已。 不说财富和身份的事,她还长得那么美丽,即使性格不好,那也是值得很多人追求的。 曾懿心说,燕王所忧不无道理,一旦昭华县主带着大量的财帛回到洛京,也许求娶她的人,就会从东市排到西市去。 女人也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要是她不能一直耐住寂寞,她要是很快再嫁了,到时候燕王还有这等觊觎人妻的想法,只怕会闹得更难看,不如一开始就娶寡妇。 曾懿再次陷入沉默之中,燕王道:“你有没有良策,让父皇给我和阿姊赐婚呢?” “啊?”曾懿心说你又做什么黄粱美梦,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燕王似乎并不是非要听他的良策,他在榻上动了动身体,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嘀咕说:“以阿姊性情,即使皇上赐婚,她自己不愿意,她也不会应下的。再说,我也不想逼她做她不喜之事。” 曾懿想了想,说:“这事倒也不难?” 燕王在榻上轻踱几步,看向他,问:“怎么办?” 曾懿道:“这事殿下出面反而不好谈,就让我去替殿下说媒吧。” “说媒?” “是。就如当初和张氏结亲一样。”曾懿说,“殿下您现在是一头热,昭华县主可看不出那个意思。婚姻者,上事宗庙,下继后世,是权财利益之事,并非只是您那一头热的赤诚之心。但您同县主谈权财利益,只是玷污真心,我则不同,我是您的辅臣,正适合去谈这事。” 虽然曾懿所说非常有道理,但是,事涉他的阿姊,燕王还是不放心,认真问道:“你是要和她怎么谈?之后情况好坏如何?” 曾懿琢磨了片刻,道:“殿下,您想近期就娶她,自是不妥的,且不说李文吉新死,昭华县主还得为他守孝,此其一,其二是她毕竟是您的嫂嫂,您如今要这么做,必定会被朝臣大骂,于您和她的名声不利,除此,说不得还会有有心人故意借此歪曲事实,认为是您因为看上嫂嫂害死堂兄。是以,我认为,最好是劝县主好好守孝守节,立誓不会再嫁,待您大事已成,无人再掣肘时,您再谋同她的婚事,如何?” 燕王听罢,失笑,说:“你这样劝阿姊,阿姊说不得会抽剑砍了你。她剑术颇佳。”他现在可不想失去这位亲近的谋臣。 曾懿说:“县主乃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会生气?” 燕王心说你们都不了解她,她就是会因为这种劝说生气的人。 燕王轻叹了口气,摆摆手,心下已经有了计较,道:“就这样吧,不需要你做媒。以后我有需要时,再劳烦你做这个说客。” 曾懿心下一松,问:“殿下想通了什么?如果想通了,在外人面前,还请同县主注意分寸,不要有什么流言。” 燕王本就长得高,此时低头瞥了他一眼,颇有些高深莫测之感,说:“我明白。” 燕王打发曾懿下去安顿休息,这才又叫了一直为元羡安排守卫和元羡身边仆婢都较熟的贺郴前来。 贺郴恭敬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燕王假装不是很在意地问:“我昨日今日都在阿姊那里看到一名中年男子,白面无须,看着又不像宦人,又有一点眼熟,你知道是谁吗?” 贺郴愣了一愣,迟疑着道:“殿下是指昨日送小娘子前来的元随元管事吗?” “他?”燕王听到“元随”二字,便有了一点印象了,说,“那就是他。十多年未见,他老了不少,是以没认出来。” 贺郴不由问:“殿下之前便认识他?” 燕王微微颔首,说:“曾在当阳公主府里见过他,但他只是奴仆,只见过几面,不算熟识。” 燕王又问:“我听人传说阿姊谣言,说她以奴仆为面首,是指这个元随吗?” 贺郴心下忐忑,额头简直要冒冷汗,心说他是武将,不是巧舌如簧的文臣,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事才好。 贺郴僵着脖子道:“那些应是他人污蔑县主的谣言,既然是谣言,属下实在不知去哪里求证。” 燕王对贺郴这回答比较满意。 正在这时,一名近卫到门外禀报道:“大王,县主处管事元随求见。” 正说此人,没想到此人便到了。 燕王坐到上位去,道:“传他进来。” ** 元羡回到桂魄院,胡星主正在大堂等着,除了他之外,还有数名捕役及燕王近卫在堂外廊下候着。 元羡目光一扫,还看到数口木箱放在堂中。 元羡回来,胡星主赶紧上前行礼,元羡走到高榻上坐下,又请胡星主坐下说话。 胡星主在矮榻上坐了,便快速汇报了事情。 昨日元羡和燕王审问犯人赵虎,赵虎报了几个地址,说是当初卢道子命他在城中偷偷置办的用于藏匿财宝的产业。 胡星主于是带着几名亲信,再有元羡身边的亲信部曲,以及燕王的几名近卫一起去一处处进行了搜查。 “我们认真搜查,找出了所有财宝,这是清单,请县主过目。”胡星主把手里的清单递给县主的婢女,由婢女呈了上去。 元羡认真看了,心下些许吃惊,她以为他们在卢道子的那些道场里已经找到了足够过的财帛宝物,没想到,卢道子在城里居然还藏了这么多。 元羡对照着清单一一查看了放着宝物的箱子。 这些被卢道子藏在城里的财宝,以金银铜器及玉石珠宝香料为主,没有铜钱,都是贵重物品,不过,这些宝物都不能直接当成钱使用。不只是材质,从形制看,里面大多数物品,即使是普通士族也不能在明面上使用,是以不能简单保有,或者用于赏赐。 元羡心说,这么多财宝,想来不只是靠卢道子一人就能聚敛,手握兵权的卢沆在其中定然起了更大作用。 也由此可见,南郡之富庶,江陵城作为贯通东西南北之交通要道,到底有多少财富在流入流出,卢氏这些年在江陵聚敛了多少财富。 李文吉作为此地郡守,难怪可以过这么奢侈的生活。 元羡让婢女为自己准备好笔墨,将清单上银器铜器圈了出来,说:“这上面的这些银器铜器没有逾制,都可以使用,胡掾,你把它们清出来,拿去换成铜钱,作为这次的辛苦钱,一半给王咸嘉和姜娘子安排,四成由你支配,发给你那些手下,最近辛苦了,剩下一成发给随你们忙活一场的府中护卫。其他物品都贵重且逾制,民间不得使用,都送去给燕王吧。” 这样搜出来的财宝,自然是不会充公的,胡星主知道以元羡的大方,会拿出一部分作为奖赏,不过他没想到元羡自己不留一部分,都要送去给燕王。 胡星主说:“都送去给燕王?县主您在此事上筹谋忧劳,如若您不留一些,属下们何敢言功,拿这奖赏。” 元羡说:“现在大家更要靠燕王,再说,这些物品形制非是皇室,其实并不能使用,都送去给他吧。” 胡星主这才应是。 这时,元随又来向元羡禀报事情,乃是庄园里的生意经,元羡一边看账本,一边便吩咐他同胡星主一同去处理那些财宝的事。 她又强调道:“此财不得宣扬,将银器铜器选出来后,其他物品就赶紧送去燕王处吧。留在别处,也多有不便。金器玉器中有不少物件,其制作形制都是皇族才可使用,卢道子收藏如此多逾制的物件,本身就是死罪。” 元随和胡星主应下后,马上就去办了。 胡星主把元羡标注后的清单又誊抄了两份,原件呈给元羡,一份呈去给燕王,剩下的一份则自己偷偷收着。 如此安排妥当,他才和元随一起带着给燕王的财宝到了青桐院。 自从燕王住了青桐院,此处方圆几十丈都戒严了,三步一哨十步一岗,又有卫兵巡逻,寻常人等无法接近。 两人经过重重检查到了院门外,却被告知殿下此时不见外人,元随和胡星主都很难做,元随只好说:“是县主吩咐我等必得速速前来燕王处上报此事,还请通融。” 燕王亲卫听是县主的事,才以元随是县主管事之名把他求见的事报上去,心里想的是,不是报此事与县主相关,燕王可能不会搭理。 果真,因是县主管事前来,燕王才召见了。 因没有报胡星主之名,元随只得自己一人进了大堂里去拜见燕王,胡星主及随着一起送财宝来的仆役依然只得候在院外。 在燕王幼时居于当阳公主府时,元随是见过燕王很多次的,那时燕王虽然年幼,但他却比同龄人长得高不少,只是偏瘦,是个对仆役下人较为和善的主子,不过,当时元随没有近身服侍过他,便也没有同燕王有较多交道。 就在清晨,他在桂魄院见过燕王一面,但是当时不敢多看,只觉得长成的燕王和他幼时相差很大,长大成人的燕王已然高大挺拔,不怒自威,全然是上位者的威严了,和幼时的那个孩童非是同一人一般。 这般想着,元随只快速瞄了一眼堂中高榻上的贵人,便肃然行礼,道:“燕王殿下,小人受家主之命,将这些财宝送来。财宝都是赵虎揭露的卢道子私藏之物,经一天一夜搜寻找到。搬去给家主过目后,她命小人与决曹胡掾一起送来给殿下。” 元随双手呈上那份清单以及说明,贺郴去拿到手里呈给了燕王。 燕王看了清单及说明,不由诧异道:“为何阿姊将这些都送来给本王?” 第82章 元随将元羡给出的解释向燕王陈述了一遍,燕王心说,虽说律令里有规定,不同材质形制器物的使用与身份等级有关,但是,这些世家豪族,真正遵循的又有多少? 元羡的那个解释,只是一种借口而已。 不过既然元羡已经送来,他便也只好接受。 燕王便又吩咐亲信左右去准备了一些打赏给元随及胡星主等人,他又留了元随下来,询问他随元羡南下后的经历。 “尚记得当年在公主府中,同你见过多次,一去十年,大家都变了不少。”燕王年纪尚轻,但这语气里却老成中带着不少怀念。 既然燕王如此随和,又谈起往事,元随便也放松了不少,向他简单描述了南下以来的事情。 元随先是作为县主的陪嫁奴仆到李文吉同元羡的家中,李文吉的父母都过世了,婚事是燕王的父亲李崇辺做主的,虽然那时李崇辺兵权在握,渐有遥控中央之势,但是,他的权钱惠及到李文吉这个侄儿身上的不会太多。 元羡的嫁妆包括豪宅、大量田庄、大量奴仆、大量财帛,和当年当阳公主出嫁不差什么,是以李文吉算是靠着妻子生活,李文吉初时待元羡不差,但是也不亲近。 燕王听着,说:“此时再看当年事,如若父皇有适龄的儿子,阿姊就不会同李文吉结婚。也许公主和老师也不会死。” 李崇辺是儒将上位,常年打仗,子嗣不多,又夭折了一大半,他的儿子,燕王之上就只有太子和齐王活到长大成人,但在元羡要婚配时,太子和齐王因早就结婚了,燕王李彰又年纪比元羡小不少,断然没有等李彰长大配婚的道理,是以就轮到这个侄儿李文吉头上。这就只是典型的联姻而已,婚前根本没感情可言。 按照燕王所想,如果当时自己年纪大几岁,就是自己和元羡结婚,那么,有自己居中转圜,父亲和老师是儿女亲家,那公主和老师,根本不会死。 燕王固然悔恨自己为什么会比元羡小几岁,以至于导致了一系列悲剧,但是,悔恨自己年纪小没有意义,最后就更厌恨怎么是李文吉娶了元羡,娶了也不知珍惜,对元羡极差不说,居然还和外人合谋刺杀她,这还不是最让人厌恨他的,他还要送女儿做人质,他之前还多次给皇帝写密信,造谣说岳父母与妻子背后诋毁新皇,他们要组织谋反等等。是以他自杀了真是便宜他了,不然合该让他受凌迟之苦。 元随不知燕王心思,就着他这句饱含无限悔思和厌恨的话,元随接着道:“在洛京时,郎君同县主感情不差,只是南下南郡后,郎君才变得更加冷淡。” 昭昭之华 第108节 燕王没有评价这件事,元随便接着讲了元羡到南郡后的事。 因燕王乃是今上的儿子,是李崇辺篡位的既得利益者,元随自是不好提李崇辺篡位这件事对元羡的影响,只是说,到南郡后,李文吉对元羡更冷淡了,后来,今上登基,李文吉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不过元羡怀孕了,他才不知怎么没有提这事,元羡生孩子,因是生的女儿,李文吉甚至都不去探望妻子,后来还要抢走孩子让妾室教养,不让元羡接触孩子,元羡以死相逼,李文吉才把孩子还给她,除此,李文吉那时候也给元羡下毒,所幸元羡没有吃那食物,才没有中毒,不然,当时不死也会因为中毒身体太差而活不长久。 因为在江陵城十分不安全,元羡才主动去当阳县乡下别居,元随在这个过程中,先是去当阳县的乡下庄园里督建坞堡,又应元羡的要求主持发展庄园里的纺织、陶瓷、造纸、渔业等产业,到如今,庄园已经发展起来,庄园里的产出,除了可以供应县主的一应生活外,每年还能挣一些钱。 燕王之前可不知道这么详细的情况。 元羡身边基本上都是婢女,她南下南郡时,因路途较远,没有带年纪大的仆婢跟着,是以到南郡的都是年纪轻的仆婢。 燕王在之前不方便将元羡身边的婢女叫来询问情况,这才是第一次得到机会,可以询问元随。 燕王听了元随描述,脸色变得越来越差,问:“也就是说,李文吉多次想谋杀阿姊?” 元随说:“主人一介女流,郎君想要谋害她,轻而易举,主人活到如今,便是不易。” 元随离开后,燕王坐在那里,长久地一动也不动,贺郴办完事回到堂中,见燕王姿势一如自己离开时,便疑惑道:“殿下?您可有吩咐?” 燕王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想去把李文吉拉起来鞭尸。 当然,这时候自是不能这么办,不过以后他总得要这样做才是! ** 燕王实在想去见元羡,便找了个理由,到了桂魄院。 元羡正在处理庄园里的事务,几个管事随侍在侧,见燕王到来,她匆匆下了吩咐,便让他们先离开了。 元羡起身见礼,笑问他:“殿下不忙吗?怎么来我这里?” 燕王很想说是想你,又压下这份会被认为轻佻的思念,说:“昨日那黄十三的案子被判下来了,陶愈同黄毗亲自来向我禀报了此事。” 他说到这里,笑着凑到元羡身边去,问:“阿姊,你想不想知道最后的判决?” 元羡见他贼兮兮地来逗自己,要严肃地对此嗤之以鼻,却见刚刚在旁边学习管理庄园的勉勉到燕王跟前去拉住他袖子,说:“叔父,是什么案子?” 她之前总听母亲查案,对此很感兴趣。 燕王弯腰拉住她的手,心说这种事怎么好对小女娘讲,便又收敛起笑容,故作肃然道:“只是简单的盗窃案。” 他以为自己这是把小丫头糊弄过去了,但一听是盗窃案,这种案子勉勉懂啊,当即更感兴趣,问:“窃者几人?盗窃了什么?贵重吗?是怎么抓到盗窃者的呢?” 燕王顿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编造了。 元羡在旁边说:“是一个士家子想玷污清白女娘,盗窃他人的清白和尊严。” 燕王一愣,他没想到元羡会对年纪尚幼的女儿这么直白地讲这种事。 勉勉却并非不懂的样子,说:“那这不是比盗窃珠玉宝物还要可恶吗?” 元羡说:“是啊。” 勉勉望向燕王,问:“叔父,那这盗窃者,是被判处绞刑了吗?还是砍头?” 绞刑?砍头? 燕王心说你这么小,怎么就知道绞刑和砍头了? 燕王一时不好回答,因为的确没有判绞刑或者杀头。 元羡说:“我和你叔父要商谈机密,你先自己去写字吧。写完了拿给我看。” 勉勉虽是对这案子是怎么判的很感兴趣,但还是只得先离开了,她边走边强调:“我字写得比之前好很多了,叔父,你留下来,一会儿也要看看,指点一二。” 元羡失笑,燕王则郑重其事说:“好。指点不敢当,定然认真欣赏。” 勉勉露齿笑了起来,想到自己门牙掉了一颗,又把嘴闭上了,抿唇而笑。 元羡看勉勉出去了,这才说:“这么一件事,你怎么亲自来了,让人来说一声就行。” 燕王说:“想到阿姊定然在忙,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便想来找你闲说几句。陶愈说,已经判了黄十三同他那几个助纣为虐的仆役流放,流放到岭南烟瘴之地。黄毗跟着过来,说以后会更严厉地教导族中子弟,不会再出这等孽障。” 元羡走到塌边去,要为燕王煮茶,说:“那黄毗没有别的要求?” 燕王跟在元羡身后,笑道:“阿姊洞察人心,黄毗又介绍了几名族中子弟,说他们都仰慕我的风采,又熟读诗书,持身端正,希望能追随我为我效劳……” 元羡看他距离自己很近,就伸手让他离远点,去榻的另一边坐下,说:“那你怎么办呢?” 燕王说:“南郡的确俊才不少,我就想,完全可以立个名目,考察人才。” 元羡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这是中正、郡守的职责啊。” 燕王在元羡对面坐下,看着她说:“那就麻烦阿姊想个名目,可以考察人才,又让人不能找到理由来质疑我。” 元羡说:“不是要去游长湖?那就让各大士家安排优秀子弟一起去,郡学中也有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也可一起,到时候,便择其优者,给予奖励。他们定然也非常高兴,能去你面前展现才学,以此扬名。” 燕王道:“阿姊真吾助臂,此主意甚好。不只可以考察选拔人才,拉拢士家。去长湖一行,各家都有骄子跟随,卢沆也不便从中作梗。” 元羡又问:“卢沆可给你回复了?” 燕王皱眉说:“尚未,要是他还不回复,我便亲自上门去。” 元羡反而有些犹豫起来,说:“不能对他过分紧逼,以免他对你不利。” 燕王到南郡后,发现卢沆手中兵马并没有他之前猜测中那般强大,心下多少有些不以为意了,道:“他能怎么不利?” 元羡思索片刻,道:“虽则他现在和你关系融洽,但对他,也不得不防。” 这时,有婢女到门口报道,卢都督府的主事送了信来。 燕王随即起身,对元羡道:“阿姊,我先回去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元羡本来以为他会在自己这里读信,见他要回去读,便不好留他,只是觉得在卢沆这件事上,燕王同自己可能并不是完全一条心,燕王有很多事,是避着自己的。 元羡说:“卢氏在南郡势力庞大,不管怎么样,拉拢他,对你都是好事。卢沆善隐忍,只要不惹急了他,之后都能修复关系。若是惹急了,对你不利,却是没有必要。” 燕王回头看了元羡一眼,说:“阿姊放心,我明白。” 他嘴上答得畅快,只是是否真这样想,元羡却是不敢确定,就怕他年轻气盛,行事过分恣意。 燕王已去卢沆在江津口的大营看过,这次又要求去长湖大营,并于长湖及附近游猎,站在卢沆的角度,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高兴的事,不过,卢沆送来的信里,并没有拒绝此事,只是和燕王商量时间,甚至说他家在长湖边有一处庄园,秋风萧瑟之际,风景别有一番情致,邀请他前去游玩。 燕王看过信后,让卢府主事稍待,当即便吩咐左右磨墨,亲自写了一封回信,让主事带了回去。 燕王提议要带着南郡俊才一同游长湖,并举办文会,优胜者给与奖励,要组织此事,自是需要花费一些时日做准备,于是,这长湖之行便定在了重阳之日,要持续三五天时间。 江陵城毗邻长江,在此地的士家豪族,族中都有用于出行的大船,长湖之行定下,各大士家都有人参与,届时定然会有千帆竞发、百舸相随之情境。 ** 不说各大士家子弟及郡中郡学才子都在为燕王的长湖文会做准备,燕王自己也没一时一刻闲着。 曾懿作为燕王府长史,燕王最重要的近臣,已经代替他去同长沙王派来江陵城的亲信见过面。 两方谈后,大致了解了各自的诉求。 曾懿回了郡守府,将长沙王一方的意思转达给了燕王。 燕王想了想,又安排左右去桂魄院,请了元羡前来,一起商谈有关长沙王的事。 曾懿坐于堂中下手,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燕王把元羡招来商谈要事,初时,曾懿自是认为这很是不妥,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元羡参与商谈的好处,其一是有元羡在,燕王要沉稳得多,做事不会过分冒进;其二是元羡对南方各方势力都较为清楚,谋略过人,胆大心细,是一个绝佳的谋臣,而这样一个人,是个女人,不和他争功,不会威胁到他在燕王身边的地位。 元羡和曾懿多相处几次,也对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了不少了解。 此人的确善谋善断,但是,其对权势之汲汲营营,也是过分热衷了。 自从他到了江陵城,之前元羡向燕王举荐的那些人,便有被曾懿排挤之嫌,这对元羡来说,当然不好。 不过,糕点本就只有那么大,一边多分,另一边自会少分,元羡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但是同曾懿去争夺燕王的更多关注,又让元羡不由生出了更多想法。 元羡自是对燕王说,要做他身边的谋臣,可不想牵扯上男女之事,但是,做谋臣,也是要争宠的。 她曾经担忧燕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受人欺负,现在看他身边能人众多,他也知人善任,甚至很是会拿捏人,在这些人里游刃有余,顿时更意识到,那些男人把君臣关系比喻成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关系,还真是贴切,不过,这感情当然就不是感情,更多是权力和利益了。 如此一来,元羡倒不再担忧燕王年幼受欺或者是年幼被臣属蒙蔽,这些人不被燕王过分拿捏,都算是好的。 只是,她自己再次对同燕王的关系,又有了更多思考。 燕王每天不是专门到桂魄院来看望她,就是要召她去青桐院商谈要事,行为上亲切,倒不过分亲昵,让元羡知道他是非常重视自己的,却又并不无礼,元羡认为燕王这做得很不错了,让她自己处于燕王的位置,以她更直接而霸道的性格,恐怕是没有办法做到这样妥帖的。 燕王派人来请,元羡没有找借口推辞,带着婢女到了青桐院。 进了大堂,里面只有燕王坐于上方榻上,下手位坐着曾懿,元羡和曾懿始终隔着几层,她戴了遮掩容貌的帷帽,进屋也没有取下来,燕王见她如此,便命人在她的位置前方设置了一架矮屏风,隔绝曾懿看她的视线。 元羡这才把帷帽取下来,在位置上坐下。 燕王让曾懿简单介绍了去同长沙王亲信见面谈判的情况,曾懿介绍后,又分析道:“长沙王的确有谋逆之心,只是,暂时还没有心气要直接公开对抗朝廷,还在观望朝中动向。” 燕王虽则让仆婢为元羡前方设置了一扇小屏风隔开她与曾懿之间的视线,但是,从他的位置却是可以直接看到元羡的,他此时便转头看向元羡,说:“阿姊,你怎么看呢?” 元羡道:“我们之前便推测长沙王正是这个姿态,只是这次曾长史再次确定了此事。依我看,长沙王想谋反,怕是难有好结果,他兵马不足,现在年纪大了,心气不足,他自己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现在,最重要是不能让他同卢沆完全走到一起,这样,他即使真谋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南郡及长沙郡的士家大族,虽然没有在朝廷中身居高位影响朝局的重臣,但是,他们对地方的把持却是朝廷也无法撼动的,只要他们不支持长沙王谋反,长沙王便难以征兵,我认为地方豪强也的确不支持他谋反,如果支持,他直接让这些豪强聚集人马供他驱策便罢,根本不需要去驱策那些水匪。” “除此之外,燕王殿下来到南郡,时机正好,不只是南郡的各大士家豪族,甚至长沙郡的士族之家,也都派人前来亲附,安排族中俊彦来向殿下展示才学,以求任用,可见大家认为比起支持长沙王谋反,支持殿下更为有利。殿下和善亲民,知人善用,也的确更引人亲服,殿下一来,支持长沙王的人只会更少,长沙王更要掂量自己分量,不敢轻举妄动。”元羡虽则神色严肃,但话语中捧燕王贬长沙王之意极其明显,显出与燕王的亲亲之意,燕王当然高兴,虽然强掩唇角笑意,眼中却是如含明月之光。 要是其他人进这等言论,那和曾懿便是竞争关系,好在这是女人,燕王虽是想和这女人好,但这女人又是他嫂子,如此这般,曾懿觉得即使这女人想弄权,也不能弄权到哪里去,对元羡,他便也没有警惕排斥之心。 曾懿道:“县主所言在理。殿下有大义与名分,这便是长沙王不能相比之处。长沙王安排前来谈判的亲信,说长沙王会站在殿下一边,支持殿下,却也不能完全信任,这是因为长沙王见各大士族都来亲附殿下,才顺势而定的。” 燕王道:“我这位叔父,一直以来便是诡诈之人,的确不能尽信。” 元羡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安抚住长沙王,不能让他真的谋反。如果他谋反,这个节骨眼上,其他封王也会动作,天下一乱,没有任何好处。” 曾懿道:“一直以来,如何拉拢利用与打压限制各地诸侯王,就是一个难题。殿下如今的确不能和这些诸侯闹出矛盾来,能够和长沙王结盟,才是最好。比起他们,太子和齐王,才是殿下最应该重视的。” 元羡说:“这些都与陛下的身体情况有关,再说,既然陛下能让余妃生下小皇子,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妃嫔能生出孩子来。” 元羡此言自是大逆不道,曾懿顿时沉默,燕王知道元羡因其父母之死对皇帝别说有尊敬,以他阿姊的性格,恐怕内心深处对他父亲是极度憎恨的,再者,她所言正是最关键的问题,只是别人不敢提而已。 元羡又说:“如此一来,安抚住长沙王,得到他的支持,对殿下来说,是最有利的。而长沙王这老匹夫,心思诡诈,惯会因势凌弱,让他知道殿下的力量,也是极其重要。” 三人一番讨论,就此定下基调,虽然元羡特别厌恶长沙王,燕王也对长沙王没有任何好感,最后还是要和长沙王交好,于是,准备将被关押在当阳县的柳玑等人,由曾懿送回给长沙王,但是,要让长沙王把姜娘子的儿子送来江陵城。 有此结论后,燕王便让人去密召长沙王派来的亲信前来郡守府相见。 曾懿退下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燕王和元羡。 燕王从位置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沉思,元羡起身问他:“阿鸾,你在想些什么?” 燕王神色复杂,含笑看向她,说:“我幼时,尚未被父亲送到阿姊家中教养时,我虽身边有几名仆婢照顾,但依然时常吃不饱饭,饿得腹痛,冬日严寒时,冻得手指上耳朵上都是冻疮,房中的暖盆总是缺炭,被子又不够厚,经常睡着了也被冻醒,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吃饱,能够不受冻,那就是好日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后来,我就被送到了你家去,至此没有再挨过饿,受过冻,但是,人也有了更多需求。时到如今,我已经比长沙王更想要这天下,我知道,没有人不想要更多权势,所以,我明白他们每个人的想法,我的那些叔父的、兄长的、大臣们的,我明白他们,他们也明白我,我已然没有另一条路可走。我曾经一无所有时,只要前进就行,丝毫没有顾虑之心,但我现在拥有了很多,发现路却只有一条时,心下的怯懦就总会冒出头来。” 元羡走到他身边去:“人非金石,会有怯懦才是正常的吧。” 燕王看着她,问:“阿姊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人,也会吗?” 昭昭之华 第109节 元羡不由笑了,说:“我怎么会没有怯懦之心,我之前就差在你面前大声嚎哭。” 燕王愣了一愣,不由心下一痛,道:“那阿姊就在我面前嚎哭,我可以安慰你,也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 元羡叹说:“李文吉虽死没有多久,但对我却恍如隔世,世事变幻,我发现自己不会再嚎哭了,正好免了在你面前失态。” 燕王情绪复杂,又酸又恨又不解,问:“为何?我以为你不该这样在意他,他又不是一个好丈夫。” 元羡叹说:“这就是其中的奇怪之处。虽然我和他感情淡薄,但是,夫妻这等关系一旦结成,便不只是我和他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世人看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的身上,始终被打上了这个印记,这个印记,就有这么大的影响。有此可见,名的重要。李文吉死了,初时,我是有些不安的,是以容易失态,到如今,发现别无选择,必得要去寻找其他道路时,反而踏实下来了。” 燕王对她这解释似懂非懂,不过,他却是极其认同元羡所谓的“名的重要”,他不由说道:“我如今心生怯懦,最担心便是若我不能成功,反而让阿姊你掉入绝境,我如何不要紧,却是希望阿姊可以平安顺遂。” 第83章 元羡一怔,道:“你这般为我着想,我甚为感动。虽则我可以说,让你不要这般在意这件事,但是,如果你真能想到身边之人的付出,众人同心协力,同进同退,那便是极好的事。而如果大家都努力了,最后失败,那么,就不该后悔,你是这样,我更是这样。是以,你没有必要这样想。因为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即使是性命。” 燕王凝视着元羡,他想紧紧拥抱她,元羡的话,就像前方的光芒,让人坚定的前行。他深深明白,自己爱她,正是因为这份爱,所以生出忧惧,生出徘徊,也是因为这份爱,他想距离她更近一些,近到拥有她,但是,他最近也想了很多,便把这份冲动死死压住,礼仪周全,不做出格的事,道:“阿姊,我明白了。” 燕王遂又说起长湖出游之事,这也是他认真思索后的决定:“我先去长湖大营查看情况,又办长湖文会,因都是男子,却是没有办法让阿姊一起出游。” 这事本是元羡谋划,元羡本是极期待的,燕王之前就因担心危险,不想让元羡去,但是没有一个好的理由拒绝,如今他虽觉得长湖之行安排得很是妥当,却也依然可能不安全,是以依然不想让元羡一起去,勉强找了个借口来拒绝。 讨论这件事,也是燕王请元羡前来的重要目的,只是这事不方便在曾懿面前商量,他怕元羡生气,又因有外人在,而忍住脾气,如果没有外人在,元羡生气,她直言不讳就好,燕王认为自己可以想办法劝她,而不是让她把不满都埋在心里。 果真,燕王此言一出,元羡便皱起了眉,不过,出乎燕王意料的是,元羡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说:“的确存在这等麻烦,我为女子,便有诸多不便。” 既然她这样讲,燕王只好安慰她,道:“这次长湖之行,短则两三日,长则四五日,还需要阿姊留守郡衙起更大作用,这与是否为男子女子没有关系,郡衙也离不得阿姊。” 元羡不由一笑,说:“作为女子,的确是颇多不便。不过,阿鸾,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常扮作男子出行,丝毫不露破绽。我的确很想去长湖看看,这次就扮作男子,在殿下身边为护卫,岂不很妙。” 燕王顿时哑然。 元羡说:“初时提议去长湖时,我就没想过以女儿身前去,这会引来诸多麻烦,以男子身份出行,一旦感受过这等便利与自在,便时常就想再这样做。你没有意见吧?” 既然元羡说“很想去长湖看看”想以男子身份出行,燕王反而不好以大道理反对了,在犹豫片刻后,他说:“如此,阿姊不要离我太远,船上再安排几名婢女随行伺候才好。” 元羡说:“那这随行仆婢,便由我来安排。我要去船上之事,你不要让曾长史知道。” 燕王一想,道:“好。” 商量好长湖之行后,元羡就回桂魄院了,没有再管长沙王的亲信进郡守府拜见燕王一事,也没去找燕王询问他亲自和长沙王的亲信谈了哪些条件。 对元羡来说,兵不血刃,暂时按下长沙王的野心,便是最好的。她和长沙王的个人恩怨,不该影响大局。 ** 时间过得很快,重阳节转眼即到。 元羡早早就乔装打扮换成男装,身边又带了几名扮作婢女的女护卫,一起作为燕王的随侍人员前往长湖。 不过,婢女没能被允许一起到长湖大营,只元羡混在燕王亲卫里去了。 长湖大营占地广阔,有一处船坞,再有三处兵营,兵营又开垦了不少肥沃的土地,这些土地包括长湖边的,还包括湖中较大的岛屿上的,这些田地之前应该种了水稻,秋收后,此时开始种上菘菜和萝卜等冬季作物。 元羡本就长得高,扮成男人时,不仅身高不会露馅儿,她又给脸上颈子上和胳膊手上都抹黑,再注意一下姿势,混在和她身高仿佛的男人群里,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别说并未和元羡有几次接触的卢沆,就是燕王这和她朝夕相处的人,在他阿姊站在他的亲卫群里时,他最初都没把人找出来,还以为他的阿姊没有来。 卢沆陪着燕王,为他介绍了这个长湖大营。 卢沆大约已经明白朝廷对他手握重兵的忌惮,便向燕王诉苦,说他有二万兵将,但是,朝廷每年拨给的粮饷极度有限,根本养不活两三千人,是以他只好削减了兵员,再就是只好发展长湖大营,让兵丁在长湖开垦田地耕种,其实已经是军屯性质。 因这几年没什么仗打,这些兵丁更是屯田之功能大于为战之功能了。 卢沆向燕王道:“殿下是自己会带兵之人,应当非常清楚,要养活如此多兵丁,可不是易事。不屯田,根本没办法。” 燕王对此表示了认同,并安抚卢沆,言道他自养兵马驻守此地之不易。 中午,燕王一行在长湖大营用了午膳,饭后,燕王就上了自己的大型航船,去同其他士家大族及郡府的船只汇合,开始在长湖区域游猎。 卢沆便也陪同在侧,参加此次游猎。 一下午,燕王带着他的不晕船的亲卫,射猎了不少水鸟,当天傍晚,船只停靠到长湖上的一处半岛上,在岛上过夜。 此处的岛屿乃是卢氏的一处庄园所在,岛上有屋舍数十间,良田、果园各数十亩。 燕王对卢沆说:“此处真是一避世之所在。” 卢沆道:“殿下可不是避世之人,也不能做避世之人。” 燕王笑道:“就今晚一晚,在此避世也好。” 本次随燕王游长湖之人,多达上百,再加上这些人的奴仆随从,有数十船只,十分热闹。 燕王所说的避世,不可能真的避世,不仅不是避世,这完全是上百人陪他玩耍。 众人从傍晚开始,便在岛上烧起篝火、唱歌、舞蹈、烤鱼、烤禽鸟肉、饮酒、笑谈、作诗品文,一直到深夜,人们才各自回到自家船上休息,或者就在岛上由卢沆安排的屋宇中歇息。 卢沆本在岛上为燕王准备了居住的院落,不过燕王依然回了船上休息。 这可能是他和他阿姊住得最近的时候,在船上,元羡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 燕王本以为元羡已经休息,没想到他回到船上,元羡却在船舱门口迎接了他,并在他身侧对他轻声说道:“阿鸾,你现在可还有精力,我们谈谈?” 燕王在岛上喝了不少酒,以他的酒量并没有醉,不过却也有醺然之态。 元羡依然男装打扮,虽然她把皮肤抹黑了,却更显出长眉入鬓,眼睛黑白分明,飒爽英姿之中,又有俊逸潇洒之态。 燕王颔首,道:“我去你的房间?还是你到我这里?” 说完才觉得心下一咯噔,感觉脸更热了。 元羡道:“到你的房间去谈吧。” 虽然这船不小,长近十丈,房间也不少,但出于对燕王的保护,船上也住了不少护卫,而且从外面也看不出燕王到底居住在哪一间里,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密谈,也只能去卧房里了。 燕王进入房间,元羡便也跟了进去。 没有外人后,燕王才看着元羡笑道:“阿姊所言果真不差,你扮成男人,初时我都没发现你,确实是惟妙惟肖。” 元羡心说这还能用“惟妙惟肖”来形容吗?她不由轻声嘀咕,说:“男人和女人能有多大区别,我以前扮男人,只是换一身男装换一个发型便成,也难有人发现真相,这次还抹黑了皮肤,只是为了不让熟人认出我来罢了。” 为免被人过分关注,燕王没让元羡一直随侍在侧,而是让她在稍远的位置,只是做一个普通亲卫,故而两人白天基本上没有讲过一句话,这时候才能在一起交谈,燕王便说:“今天整天没有和阿姊讲话,实在是憋死我了。” 元羡笑说:“你有什么非要和我讲的吗?” 燕王颔首,道:“阿姊就是扮成这般的男人,也是英姿飒爽,迷倒众生,只是做了一天亲卫,一直携刀护卫,是不是累了?” 元羡把他那夸大其词的赞扬略去,说:“可比不得骑一天马累?你今日如何?我本还担心你在船上射猎会晕船,居然没晕。” 燕王道:“我不晕,只是他们不是煮鱼吃,就是煮禽肉吃,我又没吃饱。” 元羡失笑,指了指房中案上食盒,说:“知道你吃不饱,带了肉脯和点心,去吃一些吧。” 燕王先去洗手,再凑到元羡揭开盖子的食盒前去,亲自从里面端出各色吃食来,执箸夹了肉脯吃。 这时候也不能做到食不语了,他问道:“阿姊是知道我在宴会上吃不饱,专门等我用夜宵吗?” 元羡为他煮好茶,说:“非是这事,今日乘船出行,我安排人对应王咸嘉送来的长湖地图进行标记,发现王咸嘉送来的长湖地图,也只标识了八成左右的小岛,再就是长湖的湖岸线也不准确。我让人询问湖岸与岛上耕种的百姓后,得知不是王咸嘉的地图有误,只是因为王咸嘉的这个地图是几年前做好的,就这短短几年,湖上情形又发生了不少变化。一是围湖造田变得更多,二是这几年水量的确下降一点,以前在水下的土地也露了不少到水面上,大族之家占据这些新地,建了田庄。” 燕王一边吃一边颔首,说:“阿姊真是心细如发。你把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好了,这次就好好散心游玩吧。” 元羡心说,和这么一大群臭烘烘的男人有什么可散心游玩的,散心游玩还得和一群香喷喷的女子才好玩,她这次本来就是来观察地形办事的。 元羡说:“这其中会存在颇多问题。” 燕王抬起眼来,黑眼睛看向元羡,问:“什么问题?” 元羡说:“长湖被缩小了很多,不少浅滩建了庄园,做了农田,待之后再来一次洪水时,长湖蓄水能力减弱,会让洪涝之灾更甚,建在低处的庄园,会被淹没,造成更严重的洪灾。我今日观察长湖大营的屯田,也都是在湖边围建的湖田,只要涨水,淹没湖田,就会颗粒无收,卢沆的长湖大营,也很危险。” 燕王一听就懂了,不过:“但是限制这些大族围湖造田,怕也是不可能。” 元羡颔首:“的确如此。如果发生洪灾,南郡便很容易陷入混乱,卢沆的军队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燕王道:“如果这样的话,将卢沆手里的兵马裁撤到只剩两成,纳入郡兵,把裁撤掉的兵丁就地屯田变成编户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元羡看他已有计较,劝他道:“此事可得从长计议。如果让卢沆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他还不得就地造反。” 燕王笑着说:“我就和你说说而已。这种话,对着曾懿也不会讲的。” 元羡想了想,在燕王跟前道:“曾长史虽是一心为你谋划,但是……” 这“虽是”“但是”便很说明问题,燕王知道元羡想说曾懿不对的地方,但是,她似乎又突然回过神来,不再讲下去了。 燕王本也该装聋作哑,却看着元羡说:“阿姊是不喜他吗?” 元羡怎好在燕王跟前过分表达对他近臣的个人情绪,她知道自己对燕王的影响力,当即说道:“他是个男人,我喜他,不喜他,又如何?我不是要讲这事。” 燕王此时也明白过来,要是他阿姊喜欢上曾懿,他怕是更介意。 元羡见他明白过来,继续说道:“曾长史虽是一心为你谋划,又足智多谋,但有言道,兼听则明,你身边也该有更多可用之人才好。” 燕王知道了元羡的意思,她所说自是很有道理的,说:“阿姊是指要广纳人才,并培养更多亲信吧?” 元羡道:“我自是希望你身边贤能之人越多越好。” 燕王安静地凝视她,说:“嗯,我知道了。” 元羡起身便要离开,燕王侧耳倾听,道:“阿姊,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是下雨了吗?” 长湖上秋风本就大,船只停在岛边避风之处,但风声依然掩盖很多自然之音,只是这雨声倏然而至,打在船上和水面上,比风声更大。 元羡一听,说:“嗯,是的,居然下起了雨。不过,今日没有厚重云层,这雨当是湖上急雨,下不长久。” 燕王起身送元羡,道:“阿姊快去休息吧,今夜可以同听这一场雨入眠,便是人生妙事。” 他的目光明亮又温和,元羡已经无从从他的身上和脸上再看到年少时的影子,不知为何,被他这般注视,却如秋雨落在湖面上,溅起一层层涟漪,又如有一团火,从他的眼底深处燃烧起来,一直要蔓延到她的身上,这让连天也不怕的元羡,居然生出了一丝如被灼烧的惧意。 ** 第二日,行船继续向东,只见湖面广阔,烟波浩渺,清晨薄雾如纱,随着太阳升起,阳光如碎金点缀湖面。 长空湛蓝,往远处望去,飒飒西风不断掠过一片片芦苇荡,惊起漫天白羽,那是从极北之地飞来过冬的候鸟群。 正可谓秋水长天,湖如琉璃,山如青黛,芦花飞雪,群鸟竞逐,船行水上,如在天上游。 天地壮美,眼中的风景美不胜收,燕王站在船头,情不自禁,就想和元羡说说话,转头四顾,没有找到人,即使身边陪客无数,也觉得十分失落。 随在他身侧的贺郴不由问:“殿下,您找什么?属下去办?” 贺郴知道元羡女扮男装的身份,燕王便小声问他:“阿姊到哪里去了?” 贺郴避着船上其他客人,小声对他解释:“她坐了巡逻小船出去了。” 昭昭之华 第110节 燕王出行,除了他乘坐的这艘大船外,还有护卫艨艟走舸十余艘,元羡便是坐着走舸去外围了。 燕王皱眉道:“为何要让她去做这等事?”她又不是真的卫兵。 贺郴听出燕王语气里的不满,但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他还能拦得住元羡。 贺郴是燕王身边近卫长,本次出行也是他负责燕王安全保障,如此一来,元羡作为护卫便是在贺郴的管理之下,不过,贺郴知道她的身份,于是就管不了了,不仅管不了,元羡出身尊贵,自带领导气质,这才刚安排进护卫队伍,就自动变成了什长,和她一起的那几个人,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她的手下,开始听从她的命令。 贺郴也不便说什么,元羡带着她的属下乘走舸离开,执行其他任务时,让人对他传了话,让他知晓了她的去处,贺郴便已经觉得受宠若惊。 不过,贺郴本以为元羡的行事,是先同燕王讲过的,如此一看,根本没讲。 贺郴即使脑子再迟钝,这些时日以来,也看出他主公对元羡到底有些什么心思了。 对元羡这个阿姊,他敬是敬的,爱也是爱的,但那种每天都非得在一起处两个时辰的做法,及看着对方就难转眼的渴望,他们这些光棍男人能不明白他有什么心思? 贺郴不敢在燕王面前直言元羡虽是扮了男装做了他手下的兵卫,但并不受他管理,要是真受他管理了,燕王怕是更要迁怒,贺郴在郡守府里和一干女子处了这么些日子,有了心仪之人,就想娶妻,更是不想得罪元羡,于是绞尽脑汁,说道:“殿下,她是心系您的安危,担心外围巡逻有所疏漏,是以亲自去看看。她还吩咐属下在她离开时,务必不能放松警惕,担心有人对殿下不利。” 燕王一个脑子能转十个弯儿的人,哪里不知道贺郴的心思,也知道贺郴管不到元羡那里去,他刚刚就是失望与担心之余,随口而出罢了。 不过,贺郴那话肯定不是真的,还是赶紧把阿姊叫回来才行,于是说道:“你安排人去接她回来。” 贺郴只得应了,安排了人专乘走舸去接人回来,不过,能否办到是未知数,再说,其实他不知道元羡是要做什么。 这艘航船可乘坐上百人,一干有身份有学识的才俊此时都齐聚船上,燕王马上就又陷入人**际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叫来贺郴询问:“她还没回来吗?” 贺郴说:“县主那边怕是出了些什么事。” 燕王神色一沉,问:“什么事?” 贺郴道:“殿下安心,不是县主出事,是她去调查的事有变。” 燕王这才神色稍霁,于是走到卢沆身边,道:“卢公,这湖上风大,风景虽美,一路行来,却也变化不大,我们还是先到你的庄园吧。” 这一日的行程本是要下午才去卢沆在长湖边的庄园里作客,不过既然燕王不想游船了,就提前过去。 卢沆没有异议,于是行船加快速度,往卢氏在长湖北边的庄园而去,这里早已不在江陵县境内,而是到了下游竟陵县。 卢氏的庄园便在竟陵县境内,燕王早有所闻,卢氏在此地的庄园面积广阔,山湖连绵,卢氏甚至将这一片湖泊也圈在自家的庄园之内,用于养殖水产与种植水生植物等。而不再允许其他百姓进入。 虽然加快了行船速度,依然在下午临近申时初刻才到了庄园之中。 负责这处庄园的乃是卢沆的族弟,名唤卢涚者。 庄园中修建有数处坞堡,亦有数处村落,此地田连阡陌,桑梓成林,又有渔猎之丰饶,卢氏富庶可见一斑。 燕王在心中一直是“哇”“咦”“哦”等惊叹之语,他从北方一路南下进入南郡时,便已见识此地之富庶繁华,如今到卢氏此地的广袤庄园,这份惊叹变得更重。 卢沆昨日上午,还不断诉苦,朝廷下拨粮饷养不活兵将,被逼得不得不让一大部分兵丁前去占湖为田,那些兵丁,都变成了卢氏一族不用纳税的家奴了。 这也就罢了,实则卢沆自从手握重兵,便不断扩张家族势力,这长湖广袤如无边,也如是他家的内湖,这般富裕了,他的族弟卢道子还要做道士圈钱圈地。 燕王不断地在心里说,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已经富可敌国了,还要哭穷。 卢沆手握大量兵马,且已将这些兵马当做私兵,不断扩充家族势力,不管怎么看,已然和燕王他爹李崇辺当年的做法相类。 卢沆这等实力,他是不可能依附长沙王的,要是洛京真因争夺皇位大乱,他比起支持长沙王造反,说不得更想自己造反,自立为王。 所幸他阿姊一回到江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击卢氏,并不断挑拨了南郡其他士族同卢氏之间的关系,随着压抑卢氏,拉拢提升其他士族的地位,打击了卢氏的气焰,不然自己到南郡来,南郡士族团结一致没有分裂,他怕是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卢氏不会这般高看他。 卢氏一族向燕王及郡中其他士族展示了家族实力,虽然这些南郡士族大多都知道卢氏的庄园广阔及富庶,但这才是真真切切实实际际地看到了,他们以前可没受卢氏之邀,来过他家在这里的庄园。 虽然从前朝到如今,皇帝都是崇尚简朴的,也要求朝中大臣不能过奢侈生活,但是,这些远离中枢的士家大族群体,他们有累世的财富,田地广阔,奴仆成群,怕是比皇室还要富裕,过得更加豪奢。 他们以前也爱炫耀财富,只是这些年因皇帝大力提倡节俭,他们才有所收敛而已。 燕王脸上笑嘻嘻,心里在想些什么,暂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卢氏这庄园中,除了田地外,还修建了一处占地较广的园林,种植着大量奇花异草,修建着楼阁亭台,饲养着珍禽异兽,比之皇家园林不遑多让。 此处园林虽没有卢氏在江陵城中的花园精致,却更加大气开阔。 卢沆一边领着燕王及其他士族俊彦游览,一边便对燕王介绍此处的修建历史,此处是经过两代人连续修建而成,之前是用于在战争中庇护族人,如今是卢氏的避暑之地。 燕王一路夸赞卢氏一族的审美情趣,说这个庄园修得非常好,其他随行人员则各有心思。 秋风萧瑟之际,卢氏园林的小湖里只剩下了残荷,湖边不远的南山之上有一片楼宇,重阳佳节,适合登高望远,文会便在这南山之上举办。 燕王高坐台上,往山下望去,肉眼所及之处,都是卢氏的庄园范围,卢氏的庄丁正在田地里劳作。 燕王这一天有非常多的感触,不过元羡一直没有在,他也无人可以诉说。 下午的文会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等到晚宴结束,燕王由卢氏招待宿于南山上的楼阁之中,他都没有见到元羡,更不知道元羡到底去做什么了,是否会有危险,不由心下担忧。 卢沆虽是有和妻子“伉俪情深”的美好名声,但是,这庄园里亦如李文吉的后宅一般,养着大量的乐伎歌舞姬,晚宴上便有数十乐伎表演,其中技艺出众者不少。 燕王刚在房中换下华服,穿上便服,便有亲卫来报:“殿下,卢涚求见。” 第84章 从今日到卢氏庄园始,卢涚便也随行在侧,燕王对他已然熟识。 已到深夜,卢涚还来求见,燕王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便也没有拒绝,让人把他引了进来。 卢涚年纪四十出头,容长脸,留着长须,眼睛虚肿,很像一只青蛙,比之卢沆,少了不少精干锐气,多了几分虚伪纵欲之色。 卢涚作为卢氏一族中卢沆之下的重要人物,在卢家之地位比之前的卢道子要高不少,更甚者,在卢沆靠掌军权而上位之前,卢涚所在一脉才是卢氏的宗脉。不过如今卢家族长是卢沆,也是由卢沆说了算。 不过,卢氏如此大一个家族,内部也绝不会完全风平浪静,权势财产斗争也不少。 不然,在卢道子出事时,如果卢沆强硬出手,不肯稍让一步,元羡也不可能成事。 卢涚由高大健壮的护卫领着,进了房间。 燕王白日里金冠紫袍,高大挺拔,颇有堂皇风仪。 卢涚知道卢沆想做燕王的老丈人,如果燕王能够上位,那他可就是国丈了。 以国丈之名监国篡位者也不乏其人,卢沆有什么心思,实难说清。 再说,这也不能说卢沆是为自己的权位而牺牲女儿,燕王仪表堂堂,今日文会之上,也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他可是前朝驸马元轶的弟子,想来怎么都不会差,卢涚在族中听说侄女卢昂在见过他一面后本就心仪于他,如果这门婚事能成,对卢氏来说,自是一件让卢氏地位更高的好事。 不过,卢氏能否和燕王联姻,却不是燕王与卢氏可以完全决定的事,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此时房中烛光通明,燕王穿了一身紫色宽袍,显得随意很多,他于上位坐下,对卢涚亲切道:“今日得卢公招待,不胜感激。卢公劳累数日,如此疲态,让人不忍。不知卢公未得休息,深夜前来,是为何事?” 燕王性格随和,却又不显羸弱,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是明主,卢涚也为燕王这感激关怀之语而心生感动,他上前恭敬说道:“能在此招待殿下,涚之幸也。涚准备了数名婢女在院中,用以服侍殿下起居。不知是否府中未能将她们好好调教,以至于她们哪里做得不周,得罪了殿下,而被逐出?” 原来是这个事。 燕王倒不是不能接受陌生人在身边照顾起居,只是,这太不安全了,是以基本上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身边用的都是自己人。 即使是在郡守府里时,近身服侍的也是他自己的仆人,元羡安排了一些仆婢,也只是做外围的事务。 燕王说道:“卢公这是哪里的话,卢氏钟鸣鼎食之家,岂会有调教不好婢女的事。这与那些婢女无关,是本王喜静,且身边带了仆婢服侍,不需要她们罢了。” 什么叫喜静? 他身边一直围着数十上百人,赏了一晚歌舞,自己还能唱两首北边的诗歌,能是喜静? 卢涚道:“不让她们服侍,却是涚招待不周了。今日宴会上,不知殿下可有看上的乐伎,她们都是清白的身子,能跟了殿下,便是她们的福分。” 燕王没想到他把话讲得这么直白,是非要给自己塞女人不可。名士之间互送乐伎虽说是风雅之事,但也不会讲得这样露骨。 再说,因为卢沆想把女儿嫁给他,时至今日,还没有送美姬给他的,没想到他自己族弟却来干这种事。 燕王毫不掩饰,流露出吃惊之色。 卢涚见他吃惊,才像是反应过来,说:“是涚冒失了,殿下千金之身,哪样美人没见过,她们出身乡间,乐伎之流,不过是辱没殿下。” 燕王只好说道:“多谢卢公美意,却不是那些乐伎之错。此地美人,拥天地之灵气,造化不俗,乐舞皆技艺超群。只是君子重德,不可好色,只能辜负卢公美意及一干得天地之灵的美人了。” 卢涚见他虽然穿着便服,宽袍博带,发冠也没戴,姿态也闲散,不是不通俗乐之人,这话却铮铮有声,完全不为美色所动,实在让他困惑,心说他也太道貌岸然了吧,或者是他为了在卢沆面前好好表现,为了娶卢氏女,而故意这样的? 不过既然燕王这般拒绝了,卢涚只好道:“殿下高洁,是涚唐突。既然如此,涚便退下,不扰殿下歇息。” 燕王应下,让人把他送了出去。 贺郴方才就在一侧站着伺候,见卢涚退下了,便说:“卢氏真是搜罗了不少美女在这庄园里。” 燕王侧头看他,说:“不是他们这庄园里的庄户女吗?” 贺郴不由笑说:“殿下,他们这庄园里哪里能产这么多美女呢?再说,我听她们不少人口音便不是本地的。这里地处江陵、武昌之间,能得南北东西之人物,能搜罗如此多美人,也可见卢氏在此地的权势威能。” “哦,是吗?”燕王嘀咕。 贺郴是游侠出身,性格本就洒脱一些,直言道:“美人可比黄金珍稀贵重,如若没有权力,是没有办法保有的。所以,不是说最美的人都在皇宫里吗?醉卧美人膝,是多少人的梦想,可见这可是难事中的难事。” 贺郴把这话说完,不由觉得自己说得过了。如果是在燕地寒风中的马上,倒是适合与大王说这等话,但现在却是在南地一个士族的庄园里。 他略生尴尬,不过燕王似乎没有介意,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贺郴又说:“我以为殿下会收下卢氏送来的礼物。那些女子,都是苦命女子,被殿下带回去为奴为婢,总比一直在这里供其他人挑选更好。” 贺郴是底层人出身,他自己就是“以命相搏,货于贵主”而争一条命,自然明白那些女子的处境,不是被这个人带走,便是被那个人带走。于他所见,燕王倒是个很好的明主了。且燕王心仪昭华县主,昭华县主也不是喜欢折辱年轻女子的人,不会心生嫉妒。贺郴觉得燕王带走几个女人,是做了很大的功德。 燕王看了他一眼,起身要回内室准备休息,说:“是以不该以良为贱,卢氏藏匿如此多人口,自成王国,卢氏如此,其他士族难道不是如此?她们应该为良人妻,我带走几人,又有多大作用?既然我收了卢氏送来的美人,其他人家再送来的,我是否也得收,如此一来,我得收多少人?我名声岂不就坏了?” 贺郴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哑然。 燕王又问:“阿姊还没有回来?” 他到卢氏庄园时,就又安排了几艘船去接她了,人没接回来,但是元羡派人来报过消息,说她与王咸嘉汇合,在查看湖上岛屿与湖岸线的情况,已有一些成果。 既然是与王咸嘉汇合了,燕王便也没有特别担心她的安全,只是觉得她一直没有在身边,无论多热闹,都心里空落落的。 虽是满眼都是人,却没有她,满耳都是声音,却不是她的话音。 以前在燕地时,也想她,但不像现在这样想,大概是现在知道她就在不远处,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她,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以前相隔万里,没有办法。 贺郴道:“尚未回来。不过,如果县主回来,她应该也会在船上住下,不会来这里。” 燕王一想,果真会这样,他说:“那成,我回船上去住吧。” 贺郴无奈,说:“殿下,夜里行船本就危险,县主怕是不会夜里回来。” 燕王有点恼了,瞪了贺郴一眼。 两人说着,外面有护卫跑来的脚步声,到门口报道:“殿下,王咸嘉王县尉派人送了急信前来。” 王县尉的急信本来送不到要休息的燕王跟前,这能送来,是因为燕王吩咐,有任何信报,都不得耽误,送上来。 贺郴拿过信匣送到燕王跟前,燕王取出书信一看,信封上便是元羡的字迹,看到这字,他的眼睛便是一亮,唇角已带笑意。 昭昭之华 第111节 贺郴看在眼里,心说即使是燕王这等人物,对着动情对象,也是头昏脑涨。 燕王打开信一看,便略沉了神色。 这信就是元羡写的,她从今日早晨带人离开船队,便是因为王咸嘉传了信息来,说有了刺客营的消息,于是元羡就亲自去了。 燕王之前南下,从武昌到江陵时,船行长江之上,便不断感叹长江之宽阔浩渺,江水滔滔,如天上来,但它毕竟是江,再宽还是能以肉眼看到岸边的,但这次游这烟波浩渺数百里的湖则不一样,当船驶入湖中时,四顾只有天与水。 如此广阔之湖,湖岸又曲曲弯弯,形成一处处水湾,一处处岛屿,这里的地图又不准确,要在这里寻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无异于大海捞针。 燕王也就此明白,之前赵虎带着人躲进长湖范围,为何会抓不到。 能够找到刺客营自是好的,但对燕王来说,元羡的安全却是第一位,刺客营可以别人慢慢去查,不需要元羡去涉险,但元羡非要去,燕王也没办法了。 据元羡信中所说,王咸嘉和姜娘子的几艘船在长湖里找了这些时日,本来就有了些眉目,又带了之前被带去过刺客营的左桑,左桑根据记忆,再次缩小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范围,于是就找到了刺客营。 不过,元羡说,他们暂时没有接近刺客营所在区域,只是安排了人前去探知虚实,以免打草惊蛇,再者便是之前刺杀她的刺客,使用的都是军中的精良武器,这些刺客,不仅可以单独作战,也更会结队行动,如此一来,他们完全是军中精锐的配置,她和王咸嘉他们带的人,怕是不够和刺客营直接相对,于是准备在探清虚实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元羡这封信应该是太阳尚未落下时写的,再送了过来,如此一来,元羡所写的情况,乃是至少两三个时辰之前的。 两三个时辰,有太多变机了。 燕王捏着信,心说他不放心,不行,这样不行。 燕王对贺郴道:“不管那刺客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现在赶过去。” 贺郴看了燕王递过来的信,虽然夜里行船很危险,而且这里不是草原而是水上,燕王嫡系可都不善水,但燕王本就好冒险,下属们也都和他脾性相似,贺郴想劝他安全第一的念头在脑子里一滑而过,并未出口,便开始想马上赶去刺客营的执行问题。 贺郴道:“殿下,我们是偷偷离开,还是要同卢都督打招呼?” 在长湖上游览了两日,燕王便明白此前得到的有关长湖上统治者的消息的可靠性。 长湖广阔,这一片也的确藏污纳垢,有水匪和逃犯潜藏于这片区,连朝廷也无法在这复杂的区域里抓到犯人,但是,这里也的确是卢氏的自留地,卢氏是这湖上的实际统治者,卢沆有军队驻扎在湖岸,又占有湖边大量土地和湖中大量水域作为卢氏庄园,在这种情况下,卢沆说他不知道湖上的刺客营,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元羡要把刺客营完全挖出来,和当初元羡非要杀卢道子,对卢沆来说,可能是一样的行为。 只是,这次元羡要处理掉刺客营,理由更加正当,她曾被刺客营刺客刺杀。 燕王看着贺郴道:“要让卢沆知道此事,不仅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带人和我们一起去。” 贺郴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道理,说:“那刺客营极大可能同卢都督有联系,此事让他知道,是否会影响结果?” 燕王道:“刺杀事件发生以来,虽然大家都认为卢沆是刺杀案的背后主谋,但是他自己可是从没有承认过。参与刺杀的刺客都被灭口,甚至连李文吉都死了,除了刺客营的主事,如今没有别的证人证明此事与卢沆有关系。如果你是卢沆,你要怎么做?” 贺郴毫不犹豫道:“杀了刺客营的主事,处理掉刺客营。” 燕王颔首,说:“是的。如果卢沆忌惮我和阿姊的话,他就该这样做。但是,从阿姊他们找到刺客营的踪迹来看,卢沆没有这样做。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贺郴说:“难道是卢沆并不在意您和县主对这件事的看法。” 燕王说:“有可能是这种原因,但更可能有别的原因,例如,卢沆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或者卢沆有把柄在这个刺客营,没有办法制衡它,或者是他很看重它,不愿意放弃。” 贺郴说:“这样的话,是卢沆也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无法摧毁它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他看重这个刺客营,完全可以在之前就假意摧毁它,实则只是把它转到暗处。” 燕王说:“正是如此。所以,从某种方向来看,这个刺客营可能并不完全受卢沆控制,卢沆无法完全决定这个刺客营的行动。这样一来,我们找到了这个刺客营,要去处理它,卢沆为了表态,自是要支持我们的。再说,此时南郡各大士家都有人在此,无数双眼睛看着,难道他要公开反对此事?” 贺郴道:“殿下与县主好谋划,无论如何,卢沆都只能配合了。” 燕王说:“说不得卢沆也是在等这个时刻,让所有人看到,他不是刺客营背后的主谋。” ** 燕王做好安排,换上轻甲,他赶往码头航船时,已将要去剿灭刺客营之事传遍了追随而来的士族群体,又专门派人去报了卢沆。 卢沆果真如燕王所料,轻甲快马到码头追上了燕王。 重阳时节,深夜的天空只有缓缓飘过的小团云朵,上弦月已偏西,湖面上映着粼粼月光,十几艘船已做好准备,蓄势待发。 卢沆到了燕王所在主船上,道:“殿下,只是小小刺客营之事,何须劳动您前去。” 燕王看了看周围其他人,这些都是他的护卫,还有一些船工,则是元羡安排。 燕王上前亲热拉住卢沆的手,说:“这是小事,但也不是小事,都督,你随我来。” 燕王把卢沆引进船舱里,卢沆的那些护卫要跟着进去,但因燕王身边的护卫都没有跟随,又有卢沆摆手,他们便只得留在了原地。 待进了船舱,里面只有燕王和卢沆两人,燕王才说:“卢公,我在你跟前,一向是有话直说。之前,你和昭华县主有矛盾,一边是你,一边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阿姊,我看重你,也在意阿姊,自是不希望看到你们有矛盾,是以刚到江陵,便协调你俩之间的关系。你俩也的确各自让步,没有再将事情闹大。我很承卢公你的情。” 卢沆神色沉沉,明白燕王的意思。 卢沆自己也是上位者,不说其军中下属不是一条心,总是各立山头各有矛盾,需要他调和,就说卢氏一族内部,各宗各房也各有利益,要尽量调和众人矛盾,不至于闹得分崩离析,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例如,他才刚把燕王带来这长湖庄园,他的族弟卢涚明知自己想将女儿嫁给燕王,他便暗暗地想从中截胡,给燕王多送美人,燕王年轻,接受这些美人,沉迷美色,误事不说,卢涚这种做法,其实是想让这些美人去争宠,为他自己挣得位置,卢涚这等作为,不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吗? 好在卢沆很快就听说,燕王拒绝了卢涚送去的美人,这样至少让卢沆保全了颜面。 虽则军中族中之人都各有问题,但是,要是这些人之间没有一点矛盾,都相处融洽,也没有利益之争,那卢沆恐怕还更介怀,担心自己对这些人的掌控之力不足,下属们可能联合起来反他。 作为一个上位者,卢沆明白,最好的状态便是下属都只对他效忠,而他们各自之间,又是争而不闹的状态。 燕王作为一个上位者,也不能免俗。 卢沆和元羡都是要和他结成利益联盟的人,两方都想利用燕王达成利益最大化,这样一来,不说两方本来就矛盾重重,恨不得杀了对方,就说本来没有矛盾,如今都想争夺燕王身边最大功臣的位置,以后攫取最大份额的利益,那么,他俩就该存在最大的竞争了,能够保持明面上的无矛盾状态,便是各自让步,两方不可能发展出多好的关系。 当然,要是两人真的闹起来,他们各自受损是在所难免的,燕王作为两方的“主方”,自是也会因此受影响。 如此一来,燕王自然希望两方能够不要闹矛盾。 卢沆作为男人,元羡是女人,两人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也的确仅见过很少两面,没有当面的机会,是以已经减少了摩擦,但是,对卢沆来说,只要有元羡曾借机杀了他族弟卢道子并让南郡各大士族瓜分了卢道子产业的事,以及,对元羡来说,只要有刺客曾经刺杀她,而这刺客疑似与卢沆有关,那么,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永不能抹除。 现在,燕王要去解决刺客营的事,很显然就是要拉偏架到元羡一边了。 卢沆道:“殿下是和善英明之人,有殿下居中调和,我哪有不从之理。” 燕王长得高大,比之卢沆高了近一个脑袋,他此时不便居高临下把卢沆看着,便让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在他身侧盘膝而坐,倾身相向,姿态恳切,道:“我自是知道卢公心意。只是,虽然我是相信卢公与中秋刺杀案无关,但是,这等传言却是一直在流传,我收到京中来信,甚至京中都有这等流言。” 卢沆沉着脸没有应声。 他的确没有承认过刺杀元羡是他安排的,不过,因他骄傲,他也没有就此否认。 燕王继续道:“刺杀郡守夫人和我,这如果是秘密之事,刺客又已伏诛,当然可以轻轻揭过,但是,此事已经闹得如此之大,却轻轻揭过,那岂不是告诉别人,刺杀阿姊和我也没关系吗?如此,威严何存,此事不调查到底也是不行的。之前我便吩咐了江陵县尉王咸嘉调查刺客营所在,如今有了线索,自要全力以赴,亲自去解决。让世人知道,刺客营已经解决,这事才能揭过。阿姊和卢公你之间的矛盾,也才能就此完全揭过。” 卢沆当然不想将和元羡之间的矛盾完全就此揭过,不过,也要给燕王面子,以后事情会如何发展,那是以后的事。 卢沆道:“既然殿下执意要亲自去处理刺客营,为保殿下安全,请殿下让我率战船追随殿下左右。” 燕王道:“有卢公援手,感激不尽。” 卢沆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之本分。” 第85章 燕王拉着卢沆密谈一番后,卢沆果真便要亲率战船跟着一起去剿灭刺客营。 贺郴随在燕王身边数年之久,对燕王说服人的能力很是信服,是以对此不觉奇怪。 既然卢沆要跟着一起去,燕王自然不会让卢沆回他自己的船,而是把他留在了这艘燕王乘坐的大船上。 在回来报信的艨艟带路之下,一行十数艘战船在月色下向长湖东边方向行去。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月亮从西边落下了水面,天空只有星子的微弱光辉,世界变得黑暗,船上的灯火一如这黑暗世界的幽冥鬼火,在前进的风声和水声里摇曳。 燕王年轻,精气神健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不觉得特别疲累,他一直站在船头望着黑暗中的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沆年纪已长,虽然还能日啖米饭数碗,但白日里已是从早到夜陪着燕王射猎、文会、宴饮,到这凌晨,早就精神不济了,燕王对他道:“卢公进船舱休息片刻吧,根据带路的卫兵所言,要到那刺客营,夜里得行船至少三个时辰。到那里时,已是天亮了。” 卢沆知道燕王不让他回卢氏的战船上去,是让他在主船上做人质。 不过卢沆本就准备舍弃这处刺客营,甚至在左仲舟被杀后,他也在找为他培养刺客团队的主事萧吾知,只是,萧吾知武艺超群,善于藏匿,他藏起来后,就连卢沆也找不到他了。 萧吾知在之前虽是为卢沆所用,但他并不是卢沆的部曲奴仆,又没有族人和亲眷在卢沆手里可为人质,是以他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他愿意受卢沆指示的时候,便为卢沆卖命,卢沆本以为自己是可以靠利益控制他的,但之后左仲舟被杀,卢沆看到左仲舟脖子上的伤,就知道那是萧吾知杀了他。萧吾知杀了左仲舟,便是表示了不再为卢沆所用之意。 既然萧吾知杀了他的人,卢沆自然不能罢休,想要把萧吾知找出来,但至今没有发现萧吾知的踪迹。 而刺客营的刺客,大多是受萧吾知训练而成,卢沆虽是想好好用上这些刺客,却又不敢确认自己还能完全掌握这柄利器,加上又有元羡和燕王不断追查刺客营,既然如此,卢沆便有放弃它之意了。 卢沆说道:“既然船还需行数个时辰,天亮才到地方,殿下也去歇息吧。” 燕王依然望着黑暗的水面,深秋的湖风十分寒冷,但燕王自北方燕地而来,这点冷意于他不算什么,他对卢沆笑说:“这等湖上夜景别有一番意趣,我想再看看,卢公先去歇下便是。” 卢沆不知道他这做派到底是为何,也无从猜测,便行礼后,带着护卫退下,去安排给他的舱房里休息。 燕王虽是把卢沆留在了自己的船上,不过,他没有限制卢沆带护卫在身边,更甚者,因这是战船,他也没限制卢沆和他的护卫携带武器。 也正是因此,卢沆虽然觉得燕王把自己限制在这主船上,是不信任他,要留他为质,但是,他又留了护卫和武器给自己,那便也可见并非绝不信任,他还是信任的,只是自己还不能让他完全信任。 这种度的把握,让卢沆不至于生出异心,又想争取燕王的更多信任,是以正好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 姜金池答应为元羡所用之后,已算被她招安,此次她随王咸嘉一起进长湖调查刺客营之事,便较为卖力。 王咸嘉虽是江陵县尉,手里甚至有县兵两三百,但其一是他手里这兵洒在广阔的长湖上实在不算什么,其二是长湖地跨数县,他只是江陵县尉,没有权限总到别的县域去,这样一来,姜金池的白浪帮作为水上帮派,帮众众多,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在查找刺客营这等事上,却能起到更大作用。 即使是刺客营,日常也是要吃要喝的,调查整个长湖区域的各处岛屿、庄园的采买情况,太过麻烦,且不现实,但是,在左桑提供了行船信息后,王咸嘉同姜金池就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进一步缩小了,认为刺客营在靠近汉江的区域,如此再进行搜寻,就有了极大进展。 为免打草惊蛇,搜寻刺客营所在,一直是借着姜金池水帮走私盐与腌物的渠道进行。 整个长湖上,粮食、布匹等可以自给自足,但这里没有食盐出产,食盐往往是从吴越而来的海盐。 因盐税较高,故而盐的走私也较严重。 姜金池的手下借着私盐贩卖的路子,大致确定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 这也与卢沆近期未再联络刺客营,为刺客营提供各项物资有关,不然,在以前,刺客营不需要购买私盐,卢沆会派人为刺客营送去他们各项所需。 如今有新的客源大量购买走私盐,且交易还鬼鬼祟祟,只在船上交易,不让送到点上去,便会引起外界注意。 元羡随着燕王到长湖之前,王咸嘉便已对元羡报过此事,说他们已经大致确认了刺客营所在区域,元羡这等急切性子,自要亲自去看的,是以她在入湖第二日就未向燕王报备,带着人脱离了大部队,赶往了王咸嘉说的区域。 她虽是用的快船,却也是到了下午才和王咸嘉会面,会面后,为免燕王担忧,便写了信,派了人回去向燕王报告她的行踪,她已和王咸嘉在一处,让燕王不用担忧她的安危。 随后,她同王咸嘉、姜金池等商量了刺探刺客营的方案,只等入夜后执行,便又派人去向燕王传信。 按照元羡所想,他们这次无论如何可以解决这个刺客营的事,所以燕王选择前来或者不来,都无所谓。 夜幕降临。 湖上的风呼啦啦地吹在身上,水鸟在沙洲、小岛、野蒿芦苇丛上降落,水天一色,皆陷入苍黑,这给人深深的苍凉凄清之感。 元羡坐在一艘可载十来人的小船上,船停在高高的芦苇丛边,人隐于此间,如消失于天地。 昭昭之华 第112节 元羡一直明白人在这世间之渺小,但是身处湖中船上,四顾茫茫,这种人之渺小之感便更加强烈。 人如蝼蚁、如草芥、如芦苇之飞絮,黔首如此,贵人也无任何区别。 船上的船娘捞了鱼,用陶罐煮成鱼汤,又加了菜叶与新米进去,熬成鱼粥,鲜香扑鼻。 一名县兵端来给元羡吃。 元羡同王咸嘉接头后,便换了发型装束,扮成船娘样子,已然融入扮作的水帮帮众群体。 元羡接过鱼粥,吃了几口,赞道:“这是美味啊。” 县兵说:“夫人过誉了,这只是普通吃食,太过粗陋,只怕夫人吃不惯。” 元羡说:“非是我客气,我在家时也是吃这些。” 随着夜深,王咸嘉坐了另一条小船过来,上了元羡的船,就着船上的风灯,元羡问他:“探查得如何了?” 王咸嘉道:“他们的岛上有四处望楼,我们的船没法接近,接近必被发现,安排的几名擅长泅水的探子想办法泅水上岛,也只简单探查了一番,带回消息说岛上林中有大片屋宇,除了岛的南部有一处明面上的小码头外,岛的北部,还有一处掩藏在芦苇荡后的码头,码头上有六七艘船。” 元羡问:“岛上人有多少?” 王咸嘉道:“探子回报,岛上约莫三四十人,但是,根据岛上房屋数量,最少也可住上百人,多则数百人,可见有人在之前就离开了。” 他们之前远远发现这处岛屿甚大,完全可以用作耕作,但是岛上却种着大树,岛边也多有芦苇丛,又没有飞鸟起落,自然极为可疑,左桑也说好像就是这座岛。 不过,这座岛方圆数里,有芦苇树木遮掩,从远处看不清岛上房屋和人的情况,而这样大的岛,住数百人不在话下,加上距离这座岛最近的几处小沙洲上都有人活动的痕迹,显然是这座岛附近所设的关哨。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如今没有人在上面守哨。 如此可疑且齐备的设置,又有左桑的证言,他们之前就已经确定此处正是他们要找的刺客营所在。只是怕岛上训练有素的刺客还有很多,而且对方在暗,己方在明,对方据岛而守,己方白日里攻打,自然没有优势,是以专门等到晚上派人上岛探查情况。 根据探子回报的情况,如今己方倒是有极大优势。 元羡颔首,又问:“左桑说什么?” 王咸嘉他们一直带着左桑在前方的船上,元羡之前本也想去前方查看情况,但因为她身份贵重,王咸嘉怕她出事,到时候自己有几条命也不够给燕王砍头的,便和她据理力争,才把元羡安排在了后方,且把船停在芦苇荡里,又安排了数位精锐确保元羡安全。 王咸嘉说:“她说她之前在岛上时,岛上的确有一百多人,但如今岛上有多少人,她却是不知。” 元羡问:“她可有流露出焦虑之色?” 王咸嘉疑惑问:“县主可是对她有所怀疑?” 元羡道:“她有一妹一弟,不知所踪,她自己却没说要找这二人。” 王咸嘉皱眉道:“的确如此。” 元羡道:“既然岛上人少,想来重要的人,已经早早得到消息转移了。只是不知留在岛上的,又是些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都是弃子。王县尉,对于攻岛,你有何计策?” 王咸嘉本就是领兵县尉,对于水战和陆战都有经验,且并非纸上谈兵之辈,比之元羡,他有更多见地,在作战上,元羡自会以王咸嘉的意见为主。 在元羡亲自赶来此地查看刺客营情况时,王咸嘉心理是较复杂的。 重用他且把他引荐给燕王的贵主,亲自来前线查看情况,他在这时候发挥所长,完美解决刺客营的问题,在贵主跟前展现能力,自是极好的,这有利于自己将来得到重用和升迁。 但是,要是贵主在前线遇险,那他就要承担更大的责任,还有一点,如果贵主不听劝,她有自己的想法,要对战场事指手画脚,以至于导致很多问题出现,那岂不糟糕。 是以,元羡亲上前线,对王咸嘉来说,有利有弊。 好在元羡非是不懂装懂、刚愎自用之人,还是很听王咸嘉的建议。 王咸嘉对元羡简单介绍了接下来的作战安排,之前以为刺客营岛上有百人以上,而他们带来的县兵才百来人,其他都是白浪帮的帮众,说是帮众,其实不过是普通百姓,根本没有什么作战能力,在县兵无法对刺客形成绝对压制的情况下,王咸嘉不会冒险。 现在实情是岛上刺客很少,县兵可以形成绝对优势,那么,完全可以趁着夜色就此上岛作战。 虽然现在有绝对优势,但王咸嘉并不是莽撞之人,依然对此次作战慎之又慎。 元羡听了他的方案后,觉得很是妥当,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说道:“我们在傍晚给燕王送了信去,虽然我们没有请求援军,但以我对燕王的了解,他很可能会派援军过来,如果想要更稳妥,可以等援军到来。” 王咸嘉有自己的打算,燕王的援军到了再攻打刺客营,那这份剿灭刺客营的功劳,自然会由燕王的亲信拿大头,再说,他本来一直就想对元羡和燕王展示自己的军事才能,这么好的机会,实在不该浪费。 王咸嘉道:“县主,战机时刻在变,稍纵即逝,要是我们等燕王援军前来,说不得刺客营会发现端倪,岛上刺客贼人慌乱逃跑,他们在岛上生活,定然会泅水,到时候泅水逃跑,周围又如此多芦苇荡可供他们躲藏,我们反而不好一网打尽。再说,湖上雾气多是卯正升起,到巳时才会消散,等浓雾升腾,一丈内难以辨人,我们反而不好进攻。此时我们趁着夜色上岛,则可以以最低的代价抓捕他们,之后也好审问,得到更多信息。” 王咸嘉这话不无道理,元羡道:“那就按县尉你的方案办吧。” “是。”王咸嘉应下后,就回到自己的快船上,开始做战事安排。 第一批善水的兵勇通过泅水沿着安全水道上了岛,他们很快便解决了东边与南边掩藏在树上望楼上的刺客,并迅速解决了各处高地要道上巡逻的刺客,还处理了藏在北边码头上的船只,然后便以火把向岛外传递了消息。 这时候,第二批县兵们开始分头行动。 一部分驾船守住了岛屿各要道,一部分便驾船从南北两方码头登了岛。 此时,月亮已经落下西天,天地间一片黑暗,岛屿上的人们,大部分还在睡梦之中。 县兵冲上岛上掩藏于树林里的房屋时,大多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便已经反应过来,有的开始反抗,有的则选择投降,还有的沿着退路逃跑。 如果是普通村落,这样的围攻,会产生极大的混乱和响动,但这对刺客营的围攻,却较为安静,不管是反抗、投降,还是逃跑,都十分安静,只有刀兵相交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诡异。 元羡没有一直在后方,在远处看到岛上火光冲天,开始交战后,她便乘船到了刺客营岛屿近处。 姜金池带的白浪帮帮众此时也驾船围住岛屿,并负责抓捕那些跳水逃跑之人。 元羡安排她的帮众对岛上大喊,投降者不杀。 刺客营的贼寇在这种情况下,反抗得便越来越无力,这场战事只进行了小半时辰便以县兵的绝对胜利宣告结束。 卯初时刻,东边天空露出几线鱼肚白,元羡带着几名追随她的燕王亲卫上了岛,左桑被县兵带着走在她的身侧不远。 左桑微微皱眉,年纪尚小的她,不太能掩藏住情绪,她的脸上带上了一些忧郁和担忧。 元羡说:“之前你就是被你父亲带上的这座岛?” 左桑的神色已经说明了问题,她点头道:“是的,就是这里。只是我被阿父带上岛时被蒙着眼睛,后来在岛上村里,也不被允许随处走动,是以对岛上情况所知有限。” 元羡颔首道:“你且看看,岛上如今情形与你被带来时,可有哪些变化。” “是。”左桑显出紧张,目光随着火把之光四处打量。 岛上形势已经被王咸嘉及其部下完全控制,元羡身着船娘服饰,不过腰间佩剑,在随从护卫之下,将整座岛查看了一番。 这是一座较为平常的湖上岛屿,岛并不高,种植着本地不太常见的一种常绿树,也有数十丛竹林,岛上建筑主要为木制和竹制,一座座房舍根据八卦排布而建,这本来是一种可以迷惑外人形成迷宫的建筑形制,只是,这座岛还是太小,在攻岛之人足够多时,这样按照八卦所修的建筑,便也没有迷惑人的功能了。 姜金池看元羡站在村子离位查看村中情形时,便对她解释说:“此时正好还没有起雾,待一会儿起雾,岛上树木竹林众多,房屋又以八卦之形修建得颇为相似,足以让人不知方位。” 元羡心下了然,说:“王咸嘉在夜里攻岛,乃是明智之举。” 岛上除了刺客生活起居之处,训练主要在树林、竹林之中,之前元羡等人以为这些树林和竹林乃是用于掩盖岛上房屋和人物起居,看到其中大量由武器造成的痕迹后,才知这些树林和竹林也极有讲究,乃是专门设计用于刺客训练的。 在这些之外,岛上东南面近岸之处还有行刑之地,此处独木成林,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在火把照耀之下,只见树上挂着一具具人尸,地上还有未被掩埋的尸骨,而这些尸骨,自然不是没有能力掩埋,而是要借此警告。 东边天空尚未大亮,雾气已开始从湖上升起,并向岛屿聚拢而来。 王咸嘉安排了兵勇将活捉到的刺客都转移到船上去审问,听闻元羡到了岛屿东南处,便带着人跑到元羡跟前来,焦急说:“县主,起雾了。虽然我们已经控制了这座岛,但是,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还没有把它调查清楚,以免雾中形势有变,险情发生,还请县主回到船上去吧。” 元羡正站在树下看白浪帮的帮众将挂在树上的人尸解下来检查,这些被姜金池带来的白浪帮帮众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来岁,正是年轻力气盛的时候,他们虽在水上讨生活,也见惯生死,但是从树上取下尸首时,依然露出不忍之色。 元羡虽然是个急性子,却不是莽撞冒进之辈,既然王咸嘉专门为了安全来找自己,她当然还是应承下了,道:“好。这座岛不小,可以藏人之处不少,以免有漏网之鱼借着浓雾为祸,你让所有人都先撤回船上,待雾散之后,我们再来清理这座岛屿。” 王咸嘉本意只是让元羡回船上,说道:“我们人多,即使这岛上有漏网之鱼躲起来了,也起不了什么浪……” 元羡目光上抬,上方是遮天蔽日的浓密树枝,树枝交接,形成一片在高空的密地,即使地面火把火光闪耀,却也照不透高处的树枝。 虽然高空并无异样,但元羡依然觉得有目光从上方探下,让她心生警觉。 元羡说:“既然我们已经围住了这座岛,那我们有的是时间精力办这事,没有必要抢这一时半刻。能够避免的危险,完全可以避免,不需要让部下去冒不必要的险。” 这大概是女人才有的慈悲,元羡如此要求,王咸嘉便只得应了。 在浓雾完全淹没岛屿之前,王咸嘉便让属下传令,所有人撤离岛屿,先回船上待命。 元羡的判断是对的,这座岛上居住的本就不是普通人,而是专门训练用于刺杀的刺客,即使其中佼佼者定然已经转移,但也还有能力不差的人留在岛上,岛上树林茂密,极其适宜躲藏,在县兵上岛后,肯定会有人借着岛上的复杂形势躲在暗处。 浓雾一起,这些躲起来的刺客,就会占据主动地位,在暗处对他们的人造成极大威胁。 元羡等人退回船上,浓雾已然渗入岛上和湖上的每一个角落,从高空往下看,湖上白色雾气一如凝固的膏脂,将一切冻结其中,虽有轻风,也只能缓缓地搅动。 王咸嘉让属下简单审讯了几名岛上贼人,便来向元羡汇报:“县主,我们活捉了十四人,其中,男子十二人,女子二人,但这些人都已被割舌或者毒哑,难以发声,不过,我们好歹用手语弄明白了些事。” 元羡示意他继续,王咸嘉便说:“这些投降被我们活捉的人,都是被抓上岛给刺客洗衣做饭的仆役,年龄有大有小。据他们所说,那些在岛上训练的刺客,从一月前,便陆陆续续地被派出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元羡问:“既然这样,他们为何没有逃离?” 王咸嘉道:“岛上还有驻守的刺客,只是人数较少,据这些仆役说,约莫还有一二十人,主事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我们上岛时,遇到刺客反抗,战斗中斩杀了一些人,尸首尚没有带上船,只得待浓雾消散,我们再上岛去清查。” 元羡说:“县兵可有死伤?” 王咸嘉道:“有。但只有数人。比之前预计要好不少。” 元羡叹道:“做好抚恤吧。” ** 太阳高高升起,有些许晨光穿过浓雾射向湖面,县兵的战船在湖上列阵静待,元羡站在甲板上,由着晨光落在自己脸上,虽然已经可以从晨光辨别方位,但是,视线依然只能看清数丈内的事物,远处的岛屿依然被浓雾隔绝,无法看清。 有船带来哗啦啦的水声,船夫的号子声也传来,护卫从船尾跑到元羡所在的船头,道:“夫人,大王的船队来了。” ----------------------- 作者有话说:我在这篇文的最后回复了一个评论,我把它先放到这里来好了。 ** 前面有一个读者为我写过一句评论,叫“演义”式写文风格,难以让人共情。 看到这句评论时,我顿时一惊,这正是我在写这一篇文时,对它不满意,对它反复斟酌、犹豫、思考,并不断怀疑它和修改它的原因,这篇文毕竟写了三年之久,前前后后,甚至不断大改了很多遍,最后这一篇文还是形成了这样一种风格。 我想讲一下我认为的原因(说是我的狡辩也行)。 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之前的文(bl是我的舒适区),都是以沉浸式讲感情为主,文章以读者代入这份感情为要,情节也是为了展现人物形象并推进主角感情服务。 这一篇文,却是写一个贵族女性主角如何不得不争权夺利,感情为辅,当然也没法那么写了。 为了写好它,我不只是看了非常多参考资料,我认为是远远超过这篇文总字数十倍的资料,也为了沉浸语境,看了不少演义和明清小说。看多了之后,就会发现,男性叙事下的女性角色,甚至是女性主角故事,都有一种很“男凝”的感觉。 这一篇女性主角,是女性封建主、妈妈、姐姐、妹妹,然后才是另一个人的爱人的故事。 有一句很知名的话,叫“女人是一种处境”,来表述社会规则对女性的压迫,如果男人处在女性的位置,也会变成“女人”的处境。 其实我自己并不真这样认为,女人不只是一种处境,女人也是一种生物,她的生理状态就和男人不一样,力气没有那么大,要来月经,要怀孕生孩子,而这两样不仅限制女人的很多社会活动,怀孕生子更是过鬼门关,即使男性处在女性的社会地位,他们也不需要来月经和生孩子的。 看男性描述的男主角的演义故事时,很多时候觉得其他角色就是耗材,男主角也只是一个标志。元羡不是演义里的男主角,但是她的身份地位做的事,又是一种“男性叙事”,是做封建社会人们认为男人做的事,但她不是男人,她是女人,所以,这是一篇用“男性叙事”方式来写女主角的演义。 它就处在这样的矛盾里。 元羡有的时候冷硬如铁(男人是没有心,元羡只是让自己冷硬),但是又如此温柔,要支撑这份对身边人的温柔,她都不敢柔弱,也不敢生病,好像也不敢有普通人的感情。 昭昭之华 第113节 第86章 此时,如有一阵疾风,将雾气席卷,揭开这一层覆盖在湖面上的沉重白纱,只留下一层淡薄轻纱。 太阳已升到桅杆处,阳光穿透白纱,落在船上、湖面上,以及近处的芦苇沙洲和远处的岛屿上。 此地地形所致,易聚集水汽且难有大风,岛屿及其周围易起雾且难以消散,不过,随着它处雾气消散,岛屿及周围雾气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浓重,只是依然让人无法看清岛上树木情况。 元羡不由想,所幸王咸嘉昨晚便抓住时机,在雾起之前登岛剿了岛上刺客窝。 而在西北边,可见十多艘大小船只驶来,最大的一艘正是燕王所在的主船,有近十丈长,数丈宽,上有近百兵士,数十船工。 如果等他们这些援军到来,再攻打刺客营所在岛屿,怕是那些刺客早就从北边码头逃了。 王咸嘉亲自上了大船向燕王汇报昨晚战况。 元羡也换了走舸转移到燕王主船上去,她此时已换回燕王护卫所穿的轻甲衣,头上包了头巾,让自己完全融入护卫队伍之中。 贺郴在上船的队伍里看到她,也没敢说什么,只是赶紧去燕王跟前轻声提示:“殿下,县主上船了。” 本来准备在甲板上听王咸嘉汇报战情的燕王,当即就叫上王咸嘉往船舱里走去,又对贺郴说:“你带人过来。” ** 昨晚,燕王的船队一路向东而行,本来是早该找到王咸嘉他们的战船船队的,但是,因为湖上清晨起雾,一下子遮天蔽日,把整个湖面都给遮掩,燕王的船队甚至差点迷失方向,只能放慢船行速度,并且为了安全,在一处小岛处停靠了近一个时辰,直等到浓雾消散了一些,太阳升起,能够看到更远后,才又再次启程。 燕王在北方时并非没有遇到过浓雾,到江陵后,也几乎每天都有雾气,只是,哪里又有湖上这般厚重。 燕王夜里只稍稍睡了一个多时辰,因为担忧元羡遭遇危险,便无法再入睡,之后一直在船上看书和地图,直到休息好的卢沆醒来找他。 燕王不由对卢沆感叹:“如此浓雾,真是我首次得见。” 卢沆则道:“长湖东部比之其他地方雾气更浓,不只是秋冬之际,即使是夏季,也时常雾气缭绕。此地犹甚。” 燕王不由说:“如此说来,那些刺客挑了这个区域隐藏自身,倒是认真挑选的,而不是随意而为。” 卢沆一愣,大概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燕王却拿刺客之事接上了。 ** 元羡被贺郴带着进了燕王所在的舱房,此时,里面只有王咸嘉跪坐在下位,向燕王禀报剿灭刺客营一事。 元羡进了舱房后,贺郴就关上了舱门。 这种大船舱壁中间都填充了蛎灰与麻丝,防火防水隔音,元羡走上前去,在坐于上位的燕王前方行礼道:“殿下,卑职有礼了。” 元羡此时的声音同平时不同,更加低沉柔和,带着一丝磁性,她又身高腿长,挺拔俊朗,实在是不辨雌雄。 燕王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唇角止不住地翘起,带上了笑意,说:“阿姊穿男装后,即使是我,也要认不出了。” 王咸嘉就着跪坐之姿对元羡行了礼,元羡对他回礼后,对着燕王笑道:“你也认不出,才说明我扮得好。要我说,你们来扮女装,怕是没几人扮得好的,这说明男人比女人好扮。” 燕王和王咸嘉一时都笑起来,不知如何作答,毕竟这事难道还要去争个输赢?真去扮女装不成? 元羡又看向王咸嘉,问:“县尉可向殿下说明了刺客营岛上情状?” 王咸嘉道:“回县主,属下正要详述。” 元羡在王咸嘉对面跪坐下,示意他继续。 王咸嘉便详略有序地把昨晚如何攻岛以及之后如何在元羡的英明决策下带着抓获的活口撤退到船上避开浓雾讲了一遍。 他这番话,向两位贵主展示了自己在作战上的经验、机敏和强大动员能力,且他训练的部下,都是令行禁止、行动力强、武力不俗之辈,这也就罢了,他还一次次地赞扬元羡,好像这些都是在元羡的领导下做的一样。 这么又有能力,又能抓住机会立功,还能讨好上主的人,居然这么多年来,也没得到任何升迁,一直在县尉的位置上,燕王不由得为他可惜。 不过,随后他又想,如果不是王咸嘉有这么强的能力,那么,以他寒门出身,在南郡这士族势力极大、郡守又不管事的地方,怕是连县尉也做不成的,早就被人给捋下来了。 燕王赞道:“王县尉有勇有谋,用兵如神啊。” 王咸嘉道:“殿下过誉。县主亦是女中豪杰,深入敌营,鼓舞士气,属下感佩非常。” 燕王听他说“深入敌营”就心口疼,目光落到元羡身上去,说:“阿姊以后莫要再做深入敌营这等事了。哪有千金贵女这般不惜身的。” 元羡无奈说:“殿下,这是王县尉的谦辞,你不要真信了。如今太阳高升,雾气散得快,岛上的雾怕是也要散了,我们正好再登岛检查,岛上应该还有很多痕迹可供推敲。” 燕王应道:“好。” 又让王咸嘉马上去安排。 燕王等人出舱房到甲板上一看,那座本来掩藏于浓雾之后的岛屿果真已经慢慢露出真容,只是依然有一层薄纱缭绕,无法完全看清。 不过,这等薄雾,只要上岛,不会阻碍视线。 王咸嘉再次安排了县兵登岛,此次除了县兵外,还有一部分燕王亲卫以及卢沆带来的郡兵水师。 数百人登岛,足以将这座岛查个底朝天。 元羡随在护卫队伍里,跟在燕王身后,此时卢沆随在燕王身边,他倒没去注意元羡等护卫,只是对燕王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可涉险,殿下在船上等着,下官带人上岛去看就成。” 燕王目光从自己的护卫们身上扫过,元羡混在队伍里,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燕王收回目光,说:“无妨,哪有让卢公只身上岛的道理,我们一起去就行。正好,我也想看看,一个训练刺客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卢沆那话本也只是客套话,既然燕王非要上岛去看,他便也无意阻拦。 以卢沆所知,在郡守夫人大肆搜查刺客,并将查找区域放到长湖上后,岛上的刺客,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如今还留在岛上的,或者是负责杂事的仆役,或者是训练中的残次品,被抛弃在了这里,即使郡守夫人找到此地,这些人被逮捕,也没有什么妨碍。 之前卢沆派了左仲舟到这岛上了解情况,并询问萧吾知的去处,之后左仲舟回到卢府,随后就被萧吾知所杀,这事让卢沆极其生气,不过,像萧吾知这样的刺客头领,他也很难办,暂时只能暗中寻找萧吾知的行踪,但一直没有查到线索。 卢沆虽为这座刺客训练营出过资,这岛上训练而成的刺客,也为卢沆办了不少事,但是,因萧吾知此人的狡猾和冷酷,卢沆并没有完全控制这个刺客营,他在之前,也没有来过这座岛,此时和燕王等人一起踏上这座岛,也是卢沆第一次来查看这个地方。 在阳光照耀下,薄雾缭绕中,这座岛倒带上了一些仙气,只是,要是再仔细看,那就会被吓一跳,认为这岛上缭绕的是死气。 这座岛,接近水岸的区域,种植着高大的树木,树上修建木屋做瞭望之用,再往里走,也树木浓密,即使在这深秋,别处大多数树木都已落叶,但这座岛上的树种异于它处,却是在深秋之时依然枝繁叶茂,这种常绿树,在整个荆州区域都较少见。 姜金池介绍说,这种树称为万年青,在南方较为多见,它常年绿色,长青不老,在南方,有数百年的万年青,可以长到数十人合抱之粗大,且因长出很多气生根,可以一树成林。而且这种树喜湿,不怕水,即使是在水中,也能存活。 这座岛上的这些万年青,约莫有数年到数十年的树龄。 由此可见,这座岛最大可能是从数十年前,由南方人上岛种树并开始定居。 因这树长得高大且密集,遮掩住了阳光,以至于让岛上阴气森森。 这些也就罢了,在树林中还有不少用于训练的设置,想来,那些刺客曾经在树林中被训练攀爬、游走、射箭、藏匿、刺杀等等,各处树干上也有很多刀痕箭痕,也能看到一些血肉腐败干涸留下的痕迹,以至于树林里充斥着一股腐败的血腥味。 穿过树林往里走,便见到了修建得一模一样的木屋和竹屋,这些房子按照八卦形制排列,如果不是早知道方位,进入这房屋形成的聚落之中,便会马上迷失方向。 昨夜县兵进入岛上,岛上反抗者几乎都被杀,这些人大多死在这八卦村中,只有少数死在树林中,因清晨雾气来得太快,这些尸体都没有处理,这时雾气消散,兵勇们才把所有尸首收集齐,摆放在村中间的广场上。 元羡昨晚就上过岛四处查看过,虽然当时是夜里,但那时有火把照亮,她也把这座岛看得较为清楚,这白日里再上岛来看,她还是发现了一些昨夜没有关注到的地方,心下便有所判断。 元羡落在后方查看四处痕迹,又让人叫来贺郴,对贺郴说:“你去告诉殿下,昨夜我们离开后,可能还有不少侥幸逃脱者在岛上行动。大家要小心。” 贺郴等人在燕地时,不时会同关外胡人交战,虽然都是小规模的接触战,但一直处在战争压力下的人会有更敏锐的直觉。这座岛上情况复杂,留有很多死亡信息,但自己是否正被刀兵所指,贺郴却没有这种威胁感。 再说,兵勇们上岛后,再次一寸寸地检查了岛上情况,有威胁也被排除了,不过,既然元羡有这种担忧,贺郴便还是去向燕王汇报了此事。 燕王此时和卢沆来到了村中心处,八卦的中心乃是一处高台,不过台上空无一物,正好升上中天的太阳射下阳光,照耀在台上,让台上的痕迹展露出来,台上曾有人被杀,洒下的斑斑血迹,尚未被冲洗干净,在阳光里形成反光。 燕王和卢沆都是真正经历战事之人,这座岛上处处展露出的残酷的杀人痕迹固然吓人,两人看后却都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 不过,燕王听贺郴转述了元羡的担忧后,他的精神随之一紧,小声对贺郴说:“那多安排一些人跟在她身侧。” 贺郴说:“她是担心你。” 燕王目光转向各处制高点,这座岛不高,各处制高点便是房顶或者树顶,这些地方,在燕王到来之前,就已经被他的精卫射手控制了,不会给歹人机会不说,甚至没有让卢沆手下的郡兵及王咸嘉手下的县兵插手。 燕王道:“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座岛上有侥幸逃脱者躲藏,但是,他们这么多人却没有把人找出来,也许是岛上还有密道或者地窖之类可供躲藏的地方。 卢沆看过这座岛后,则在心里对萧吾知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首先,他不得不佩服萧吾知在培养刺客上非常有天分,萧吾知来这里培养刺客才三年多时间,就让刺客的能力提升了很大一截,以至于在完成刺杀任务上,除了在刺杀元羡时失败外,其他全都成功了;其次,萧吾知此人的确没有“忠义”,也不在意他人性命,没有弱点,没有把柄在卢沆手上,卢沆已经完全放弃了可以控制他的想法。 萧吾知替他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既然这样,卢沆此时比元羡更想杀了萧吾知,只是,要怎么把萧吾知引出来,才是难事。 卢沆陷入沉思,燕王走到他身边,道:“卢公在想些什么?此地培养刺客,手段残忍,比之军中练兵可严酷多了,那些刺客却没有反心,便让人觉得奇怪。” 人是活的,各有想法,军中练兵,对兵士太严苛,都会引起兵变,这还是在这些兵丁都有家人,他们都有念想软肋的情况下,那么,这些刺客,却没有在严酷的训练中生出反心,自然是不合常理的。 卢沆心中有数,不过却没有将这理由对燕王解释,而是说道:“这些人都是反贼,没有身份,不在这里,被朝廷逮住也是死,他们自然没有办法反抗。” “是吗?”燕王笑了笑,不知是否相信了卢沆此言。 元羡看过各处痕迹后,便回到燕王身边,此时卢沆已在他的亲信护卫下去到了码头准备先回船上,燕王身边只有他的自己人。 燕王道:“阿姊,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元羡刚刚带着人不只是看了各处房屋、作训练用的树林,甚至还把那些埋生活垃圾及死尸的地方都检查了,是以才费了这么多时间。 元羡道:“此处村子的北边有专用的废物坑,但里面扔的废物并不算多,且废物都是近两三年扔进去的多,可见这里是近两三年才集中住人,之前住的人较少。村子东面有埋葬坑,从里面挖出了二十多具尸骸,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从尸骨的腐烂情形看,这些少年都是近几年死的,有的骨肉还没有完全烂掉。除此,在岛的东南面有一株半在岸上半在水中的巨树,此处应该是岛上的行刑处,我们从这里找到了约莫七八具不完整的尸首。但是,这些应该不是这岛上所有的死者,有不少人死后,被埋在树下做了肥料,已经不可能再找出来。” 燕王听到此处,一时无言,他沉默片刻后,才问:“既然这里如此残酷,他们为什么没有逃跑?” 这的确是他最好奇的地方。 如果是他处于这种环境,绝对会反杀再逃跑的。 元羡说:“应该有逃跑者,那些死者,并不都是死于训练或者任务失败,不少是被自己人杀死的。再说,他们找来训练成刺客的人,基本上都是十几岁出头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更好控制。除此,围绕着岛的数处沙洲,我们之前就觉得沙洲上的痕迹奇怪,它们更多不是防守外部,却是监察这座岛上情况,可见它们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防止岛上的人逃跑。” 燕王虽是神色镇定,但其实他心里不太好受,望着元羡说:“你之前说,那些刺客也是受害者,由此可见,的确如此。” 元羡对他笑了笑,看着他眼中的悲悯,伸手不由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殿下明白即使最恶的刺客,也可能是有苦楚的百姓,可见心有慈悲。心有慈悲,而不软弱,乃为明主。” 燕王感受到她轻轻触及自己额头的冰冷指尖,就像有柔软的风吹进心间,这样的触碰,带着某种神圣的力量,让他难以抵挡,他伸手握住了元羡修长有力却又冰冷的手,紧握在手心。 元羡一怔,要把手抽开,燕王却不放开,说道:“十几岁的人,盲从,慕强,自大,软弱,但是,也能一往无前。我知道他们有苦楚,所以,这里的主事者,才更是罪不可赦。” 元羡叹了一声,说:“我查看了此地的地形,此地在长湖一隅,有山阻隔北风与东南风,导致这里比别处更易聚集水汽,导致常年多雾,少见阳光,不适合种植粮食。这地方,也只能这样了。” 燕王说道:“我们回去吧。” 元羡这才把自己的手收回去,说:“已过午时,的确该回船上用膳了。” 燕王跟在她身后,关切道:“你的手好冷,是不是穿甲衣太冷了,回船上后,你换成裘衣吧。” 元羡回头瞥了他一眼,站到旁边让他走前面,说:“是刚刚查看了尸首,又洗了手才冷,不是我本身很冷。” 燕王皱眉道:“你何必亲自去查看尸首,那么多人跟着,他们可以查看嘛。” 元羡道:“自己看的话,才更清楚。” 燕王无奈,知道元羡是好“事必躬亲”之人,只得不再提。 ** 燕王一行到码头时,守在码头的兵士回报,卢沆已经带着他的亲卫回他自己的船上去且先行离开了。 昭昭之华 第114节 这座岛虽不算小,却也不大,这座码头更是没有办法停靠太多船。 燕王的大船也是停在稍远处,他换乘小船上岛的。 卢沆的船队,自是不能例外,停在湖中更远处。 卢沆由接驳小船载着回了他自己的船,守在码头的兵士,自是无法干涉此事。 不止如此,远远看着,卢沆的船已先行离开,只是派了人来传话,说他先行一步回卢氏庄园了,只是安排了剩下的战船继续护卫燕王。 对于卢沆先走这事,燕王倒没有显出不快,而是说道:“此处已经检查完毕,他回他自己的船上先走一步,也无妨。” 王咸嘉刚刚已经带着县兵在元羡的吩咐下,把岛上需要带走的尸首与器物都搬到县兵战船上,岛上能被清理的地方基本上都被清理了,更是没有留下任何可供食用的食物与取暖的物品。 他此时又快步来到燕王与元羡跟前,对二人汇报了工作进展。 王咸嘉道:“岛上还有不少死尸需要掩埋,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处理完全。待此处之事完毕,我们今日可连夜回江陵县。” 燕王颔首道:“县尉辛苦了。你们且自行回江陵县,我们要先回卢氏庄园,再从卢氏庄园回江陵。” 王咸嘉道:“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属下一并去办。” 燕王笑道:“你这次立了大功,绝不会让你和你的部下白忙,待回江陵,自有赏赐。” 王咸嘉心下欢喜,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说了些是臣本分的谦虚话。 元羡对王咸嘉颔首致意后,又吩咐他派人看好左桑,把左桑安全带回江陵,随后,她又同姜金池耳语几句,这才同燕王一起上了船,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于碧波万顷间,向湖西北而去。 ** 待午膳后,燕王再次到甲板上去看湖上浩渺美景。 元羡换下甲衣,穿了一身圆领襕衫,气质清贵,玉树临风,走到燕王身侧去,说:“你不怕风吹吗?一直在甲板上坐着?别吹得头疼。” 湖中风很大,吹得船帆旗帜猎猎作响。 此时燕王的大船周围还有十几艘护卫战船,一行十几艘船一齐进发,虽也壮观,但是在这广阔无垠的湖面上,却依然显得渺小。 燕王看向元羡,吩咐属下去搬了小榻来让元羡坐,这才回答:“阿姊,陛下已经回了密信,又有圣旨。他已经下了旨意,让将溺水病亡的李文吉葬在江陵,宣我回京,你处理完李文吉的丧葬事宜,也回京去。” 元羡愣了一愣,皇帝会下这种旨意,应该是燕王之前给他写的密信里,怕是就建议把李文吉葬在本地,不然皇帝是不会专门做这种吩咐的。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会在圣旨里写到自己。 元羡不由问:“陛下密旨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燕王道:“从江陵城出来的前两天,不过,因我想来看看这长湖之景,就暂时没有对外宣旨。” 元羡些许诧异,元羡问:“那你之前怎么没有对我讲到此事?” 燕王看着她笑道:“如果讲了,我觉得,你会劝我马上回京。但我还想来长湖看看。” 元羡显然不太认可,作为一个肖想御座之人,当然是一直在京中待着比在别处更有利,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责怪他的话,而是说道:“我能看看圣旨吗?” 燕王道:“当然可以。” 他随即吩咐亲信去船舱里拿了用匣子装好的圣旨过来,并在甲板上打开递给元羡看。 元羡认真地接过,仔细看了,上面果真如燕王所说,是有关李文吉之死的处理事宜。 李文吉死了,于此有关的事包括对他的死的定性,南郡郡守之位由谁代理,所以,圣旨上只有这两件事。 圣旨写李文吉死于重病,追封爵位,就地安葬,又提到让郡丞胡睦暂代郡守一职。 里面并没有提到自己。 元羡把圣旨收好放回木匣中,除了这对外宣布的圣旨外,应该还有写给燕王的密旨才对,元羡看着燕王道:“陛下的密旨里,真让我回京去?” 第87章 燕王颔首道:“是的,这等事,怎么会有假?”不过,他却没有顺势说把密信也给元羡看看。 元羡流露出迟疑之色,说:“是你写给陛下的密信里,提到让我回去?” 燕王看着她道:“阿姊,难道你不想回京吗?你之前不是想回去?” 元羡思索片刻,说:“我的确想回去。自从父母仙去,我还未曾坟前祭拜过。” 她的父母死后,她本该回去为两人下葬,但是,当时她怀了孕,李文吉又不让她回去,是以没有回去,她父母便只是由元氏族人草草下葬了而已。 说起元羡父母之死,燕王便陷入了沉默,他当然应该安慰元羡,但是,他是李崇辺之子,当时他还在京中,但是他没能保护住两人。 那时,京中死了很多人,特别是魏氏宗室,和还心系前朝的大臣,甚至只是在李崇辺登基上表态不够明确的人,也被杀了不少。 除了非杀不可的人外,有的是被诬陷以至于被杀,有的是被政敌仇家告发而被杀,还有的只是被牵连…… 燕王在长久的沉默后,鼓起勇气,说道:“我父亲上位,我又没能保护住老师和公主,阿姊,你恨我吗?” 元羡本在想着从长湖回江陵后要做的事,燕王突然问起这样一件不该提起的事,元羡在吃惊后,再次陷入沉默。 元羡的沉默,便是答案。 怎能不恨呢? 燕王太了解元羡了,至少在这等事上,他是了解的。 元羡爱憎分明,性情刚烈,即使这些年,她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但她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她是公主和驸马的独女,从小博览群书,大有治国之识,小能探察幽微,她不提李氏篡位逼杀其父母一事,只是因为她能忍而已,不是她不在意这事。 燕王本来可以不提此事,但是,这事却是完全绕不开的。 元羡叹了一声,看着脸带忧郁的燕王,他已经是成年男子了。 元羡说:“我没有道理恨你,你当时那么小,因为从小在我家长大,本就被你父亲冷淡,我怎么会恨你。” 说到这里,她又反而安慰起燕王来:“阿鸾,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过分自责。权势的重量堪比巨峰,足以碾碎一切。在皇权的争夺里,是没有慈悲的,成王败寇,你死我活。只要你能在得势后,可以保护我和勉勉,我就知足了。” 元羡没有提“没能得势”这种情况,因为不需要说,大家都知道会是怎样残酷的局面。 元羡的这番话,迅速把燕王从之前那种“阿姊可能恨我”的忧郁情绪里拉了出来,如果夺权不成,到时候自己和元羡恐怕都活不成,结局只是和当阳公主及驸马一样,所以想这件事,在现在根本没什么意义。 ** 卢沆的船队先行一步,先回到了卢氏的长湖庄园码头。 待燕王的船队到时,却见码头上人头攒动,不少人都处在惊惶之中,卢氏的部曲正赶到码头上维持秩序。 燕王的大船在这种情况下不便靠岸,贺郴派了快船先靠岸去探听情况。 过不多时,小船载着探哨回到了大船边。 “码头上出了什么事?”贺郴问探回消息的部下。 兵士回报道:“卢都督被杀死在了他的船舱中,方才他的亲卫去叫他下船,卢都督一直没有回应,他们开门进去,发现卢都督已经死了。” “啊?”贺郴十分震惊,迅速跑进船舱里去,将这件大事报给燕王。 ** 燕王正在船舱里为下船做准备,他之前在甲板上吹风,不仅锦袍被吹乱了,连发髻也散乱了,所以必得回舱房里整理好仪态才行。 元羡即使之前是用布包着头发,也被湖风吹得发丝乱飞。 燕王的大船上带着伺候起居的仆婢,不过,有之前的那番谈话,燕王认为已经要为权位而奉上性命,今后的一切都不敢确定,那么,他为何不在这短暂的同所爱相处的时间里,体会更多的亲密呢,虽然他阿姊完全没有这个意图。 燕王在进了舱室后,就拉住元羡的袖子不让她回房去,厚着脸皮对元羡请求道:“阿姊你会梳头束冠吗?要不,你替我束好发冠,我再为你梳头?” 元羡哪能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等要求,这很显然就是燕王故意的,这和调情又有什么差别? 元羡被他气到,瞪了他一眼,不过却没有直接拒绝,说道:“我经常为勉勉梳丫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梳两个。” 虽然是被元羡损了,但燕王脸皮厚,居然毫不在意,接话道:“记得我初到公主府时,阿姊倒是为我梳过头的。虽是多年前的事了,但仔细想想,尚犹在眼前。” “你也说是你初到公主府时,你那时才多大,还是垂髫之年。现在多大了,也不怕人笑话。好了,别闹了,让仆从进来伺候你吧。”元羡直接拒绝了他。 燕王却望着她说:“如果可以一直和阿姊在一起,回到垂髫之时,怎么不是人生最幸之事。” 元羡想说“不可能”,但见他目光悠悠,痴痴望着自己,一时竟也不忍打击他,世事早就变了。 元羡不由说:“好吧,我可不敢保证能够梳好你这头发,还束上发冠。” 燕王欢喜说:“阿姊你会梳什么样的,你就梳成什么样。” 元羡不想和他闹,推着他,让他在铜镜前跪坐下,自己在他身后站定,为他取下发冠和发带,拿了梳子为他将满头又硬又直的头发梳顺,说:“我也做一回妆娘了。” 燕王姿态端严,一动不动,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元羡,元羡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皮和发丝,带来一种柔软又细微的触感,这种感觉,就像从头上直接抚到他的心尖上,让他的心变得又软又麻,他多么想要回过身去,然后紧紧抱住她。 这种时候,他又回想起自己刚到江陵时,元羡因李文吉而难过,自己得到机会把她揽在怀里,不过,之后元羡发现自己的心迹,就不肯再把自己当幼时的阿弟那样亲近了。 想到这些,燕王又对李文吉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厌恨。 他的目光抚着元羡在镜中的身影,颇为失落地说:“待回了江陵,我就要先回京城了,和阿姊这般相处,仅有这点时日。” 元羡虽然不知道燕王在想些什么,但是从镜中看到燕王温柔缱绻的目光,她的心也随之柔软,安慰他道:“在京城,总还能相见的。” 燕王道:“那阿姊你早点出发,不要在江陵耽搁太久。不然,思念会让人生病。” 元羡没有应他。 她正要抱怨燕王这头发比之勉勉的细软头发还更难梳,正好转移话题,后方的房门口便传来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上报。” 这声音正是贺郴的,他说着时,已经推开了没有关严实的房门。 燕王的舱房分内外两室,中间以固定在地上的屏风隔开,不过,这屏风不够大,更多是装饰作用,贺郴一眼透过屏风看到身着襕袍、身姿傲然翩翩如仙的元羡站在那里,他没想到元羡在,不由迟疑了一瞬。 燕王有些怨自己这下属来得不是时候,语带不满地说道:“何事,这么慌张?” 贺郴没想别的,绕过屏风汇报道:“殿下,刚刚前哨来报……呃……” 他说了个开头,才注意到昭华县主在为燕王梳头。 这……两人就做这等闺房事了吗? 贺郴听到卢沆被杀时,尚且能够镇定,此时却只觉得一股热气冲到头顶,心说自己来打扰两人这等相处,真是尴尬,但此时也不可能退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卢沆卢都督在船上被杀了。” “啊?”燕王和元羡都震惊出声。 元羡的手一用力,甚至扯了燕王的头发,燕王也完全没有感觉,他转过头来,看向贺郴:“什么?” 元羡放开燕王这又多又硬的头发,把梳子放回妆匣案上,也看向贺郴:“具体什么情况?” 贺郴让自己不要在意自己打扰了县主在做为燕王梳头这样亲密的事,将方才探哨汇报的情况讲了一遍。 昭昭之华 第115节 燕王蹭地从矮榻上站了起来,任由满头黑发散落。 元羡也神色沉下来,说:“卢沆的船上,都是他的自己人,谁会杀他?” 如果卢沆不是死在他自己的船上,而他的船上,都是他自己的人,那燕王简直会怀疑,是不是元羡安排人杀了他。 不过,卢沆此时死了,对燕王来说,可没什么好处。 虽然燕王不喜卢沆,也并没有和卢氏联姻的意思,但是,他已经和卢氏达成了合作,卢沆是支持他的,卢沆死了,局势就会有变。 最主要是,是谁杀了卢沆?此人目的是什么?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吗? 燕王要往外走时,元羡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说道:“你先整理好仪容再出去吧。我也去换衣裳。” 贺郴见元羡先出了房间,他看了神色阴晴不定的燕王一眼,匆匆出去唤了伺候燕王起居的仆人进来,为燕王梳头和整理衣袍。 燕王带着南郡各大士家的子弟及郡学才俊游长湖,昨天深夜,燕王和卢沆一起乘船离开去处理刺客营的事,这些士族子弟和郡学才俊便都留在了卢氏的庄园里。 卢氏庄园够大,也足够他们今日上午在其中畅游论道,等待燕王和卢都督回来。 卢沆的船队回庄园码头时,大家都以为是卢沆与燕王同时回来,自是都赶到码头迎接,并了解刺客营被剿灭的情况。 船队这么快就回来,自是说明剿灭刺客营非常顺利,不然,是不可能早早返回的。 在众人翘首以盼时,却从船上传下来卢都督死在了舱房中之事,这实在匪夷所思,在人群里掀起了巨浪。 卢都督被杀一事在人群里闹得沸反盈天。 卢沆手握兵权,可说是南郡第一人,他的死,定然带来南郡剧烈的权力变化。 除了南郡权力场外,他还是卢氏首领,他又只有一个儿子,儿子还在外地为官,那么,卢氏族内的权力,定然也会因此发生变化。 人们吵吵嚷嚷,都想知道卢都督是怎么死的。 待燕王的大船在卢氏庄园的深水码头停靠,码头上的混乱才有所改变,人们静等燕王上岸来给大家带来真相。 燕王带着一干近卫随从从船上到了岸边,先安抚了岸上众人两句,才问道:“卢都督到底出了什么事?谁能回答本王。” 卢沆的亲卫都尉姓董名轲,一直在卢沆身边负责保障他的安全,卢沆所乘坐的战船也是由董轲负责。 卢沆被害,董轲自然要负最大的责任。 董轲三十许,身强体壮,之前一直在卢沆身边,燕王也认识他。 不过卢沆死在房中,他难辞其咎,短短时间,他便已疲态尽显,脸带颓丧。 董轲连连向燕王请罪,又哭诉自己护主不力,导致了这种问题。 很多军将身边担任护卫长之职的亲卫都尉,都会是自家子侄,卢沆却让外人担任此职,或者是因为卢氏子侄没有能当此任者,或者是卢沆并没有那么信任自家人。 燕王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领本王去看看。” 卢沆的船就停在码头另一边,围观人群此时已被卢氏部曲及卢沆的郡兵拦在外面,无法靠近码头。 燕王想了想,又让董轲安排人去请了卢氏的几名身份显耀的族人及蓝、黄等士家的当权者过来,大家一起上了卢沆的船。 卢沆之死干系极大,董轲根本无法承担责任,是以在发现卢沆死后,他就安排护卫守住了现场,就等权威者前来查清楚事实真相,之前卢氏子弟要上船查看情况,他都没有允许。 此时一行数十人在董轲带领下上了船,这数十人,只有十几人是卢氏及士家权贵,剩下的是燕王及燕王的护卫随从。 燕王身份尊贵,既然卢沆在自己的船上就能遭遇暗杀,要是凶手还在船上,又对燕王造成伤害,那这里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承担这个责任了。 卢沆所乘这艘船是一艘楼船,虽是较小的楼船,但也长有十丈,要不是卢氏长湖庄园的码头是专设的深水码头,根本没有办法让这艘楼船停靠。 船上可载上百士兵和数十船工,有弩窗和矛穴等设施。 船上除了底舱外,甲板上还有三层,第一层为庐,第二层在庐之上,为飞庐,最上层很小,为雀室,只能供两人在上面瞭望警戒。 卢沆所居,就在第二层飞庐。 整个飞庐层便是一间房,因不是战时,里面只有卢沆居住,是他休息、召见下属开会参谋之地。 一行人从甲板上的楼梯爬上去,到了卢沆所在的房间外,这一层四周都有回廊,虽然回廊较窄,但是可供两个成年男子侧身并行通过。 房间四面有窗,只是窗户都紧闭着,房门朝向船头方向,此时也关着。 在发现卢沆死在房间中后,董轲已经安排兵士将整个一层二层都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近。 董轲让士兵打开门,燕王带着几名亲卫,再有各大士家的重要人物进了房间。 朝着房门,立着一展屏风,屏风上正是荆州、吴越、淮南等区域的地图,绕过屏风,便是开阔的内室,一架眠床摆在靠船尾的方向,上有床帐,床帐被高高挽起,露出眠床上的情形,卢沆仰躺在眠床上,身上没有盖被子,但在床尾位置有一床丝织薄锦被。 房间里没有任何乱迹,只是卢沆瞪大眼,面色红润,死在眠床上而已。 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他原以为卢沆是被刺死,房间里会有很多血迹,没想到并不是。 跟着他一起进房间的士族贵人和卢氏族人都惊呼出声,也有人试探着问:“卢都督这是被人勒死的?” 燕王要走上前去亲自检查尸首,几名士族贵人赶紧劝道:“殿下矜贵之体,还请保重。” 燕王觉得这些人多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这一耽误,元羡扮成的护卫已经上前了,她走到眠床前,将卢沆的尸体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认真查看了卢沆脖子上的勒痕,这很显然是被力量巨大之人用手勒出的,卢沆身上衣衫齐整,甚至没有乱迹,很是可疑。 燕王见元羡去查看尸首,也不敢流露出不满,只是赶紧吩咐另外两名亲卫上前帮忙,发现有人去查看房间里的窗户,便交代道:“你们不要动房间物件。” 众人自然不敢再乱动了。 元羡认真检查后,回来对燕王汇报道:“殿下,卢都督除颈子上有被手掐出的淤痕外,身上没有别的伤。他睡的眠床上未见别的人造成的痕迹,靠近床的范围,不见特别的脚印。” 燕王一脸严肃,问:“也就是说,他真是被手掐死的?” 元羡道:“这种可能性最大。但是,卢都督虽年过五旬,但身康体健,有人掐他,他不可能不反抗,如果反抗的话,定然会造成响动,船上这么多人,为何会没有人来相救?” 燕王目光转向董轲,问:“董都尉?” 董轲面色惨淡,道:“属下该死。都督今日随殿下上了刺客岛,在岛上受寒,便头晕头疼,是以当时未等殿下,便先回了船上休息。回到船上后,有仆役送了午膳来,都督胃口不佳,只喝了一碗鱼汤,便因头疼说要歇息一会儿。都督头疼,受不得吵,也受不得风,故而属下安排护卫关闭了飞庐中所有窗户,关上门后,又只在飞庐前后的台阶处安排了护卫守卫,让人不要进来相扰。” “从刺客岛回卢氏庄园这一路近三个时辰,你们就没有人进房间来照顾他?”燕王面色阴沉,很显然,他特别不高兴。 众人都能理解燕王为何不高兴,卢沆之死,除了卢沆自己的亲眷外,恐怕就属燕王最苦闷了。 卢沆死了,而卢氏一族除他之外,没有能力特别出众者,从此,卢氏一族在南郡的影响力定然大打折扣,南郡的其他士族便有了更大的伸展空间;而卢沆本是以支脉取代卢氏主脉上位成为一族宗主,他一死,而他又只有一子,且他的儿子为人较软弱,卢氏其他脉自然就可以在此时站出来争夺卢氏内部的权财了。 大家都各能得到好处,而燕王来到南郡,大家都觉得他是想和卢沆联姻的,且卢沆也的确一心靠向燕王,成为燕王助臂,他一死,燕王就失去了这支持者,燕王怎么可能不苦闷。 董轲只好解释道:“属下死罪。属下在一个时辰前进过房间到床前查看都督情况,见都督正好眠,故而没敢打扰,一直到船在码头停靠,属下见都督依然不出房间,才让护卫来唤他,护卫唤他无人应答,待进房间来,才发现都督已经惨遭谋害。” 元羡此时已经在两名燕王近卫的保护下,去查看了房间里的所有窗户,她发现窗户都是从内部插上的,关得很紧,无法从外面打开。 这是一艘战船,窗户和墙壁虽都是木制,却使用了石灰混合桐油进行涂抹,用以防腐和防火,除此,墙壁一共有三层,为外层木板、夯土层、内层木板,这么严密,会让房间里基本上做到密闭。 元羡又拿了护卫手里的长环首刀,一寸寸地捅房顶,董轲来解释说,房顶也是三层,而且在整个行船过程,上方雀室都有守卫在,而且一直是两个守卫,可以确定这两个守卫不能从雀室下到这飞庐里来,元羡这样捅房顶没有意义。 除了房顶外,护卫们又认真检查了房间地板,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董轲保证道:“下方庐中一直有兵士在,我们没有听到楼上有异常声音,且也没有人从下方上楼来。” 燕王沉声道:“董都尉,你的意思是,卢都督是自己被勒死在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进来勒他?” 董轲凄惨道:“殿下,是属下保护不力。但是我的确不知贼人是如何进房间来行凶的?为何都督没有反抗发出声音。” 燕王喝道:“会不会就是你们做下的呢?不然,卢都督难道能自己死掉吗?” 董轲噗通跪下道:“属下忠心,日月可鉴!属下的确该死,但还请殿下找出凶手来,不然都督和属下都死不瞑目啊!” 卢氏几名身份贵重的族人也纷纷下跪,恳请燕王为卢沆之死找到凶手。 在场所有人都不是蠢人,见燕王的精卫查看了房间的情况后,便也都有所判断。 虽然按照董轲所说,卢沆是死在一个密室里,不可能有人能进房间来杀死卢沆,但是,人确实是死了,终归是有凶手的。 有人嘀咕道:“船上都是卢都督的亲信,他死在船上,就肯定是他的自己人干的嘛。会不会就是这些人合起伙来杀了上官?都在撒谎?” 第88章 在其他人围着燕王时,元羡又认真检查了房间里的情况,有一点比较奇怪,她走到燕王身后去,在他耳边低声耳语道:“殿下,我大概知道了卢沆的死因,但要先和你私下讨论。” 元羡穿着一身护卫军服,距离近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这般在他耳边低语,她带着缥缈温暖幽香的气息就拂在他的耳畔,燕王顿时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到头上,耳朵已然红了,人也有些晕乎,好不容易控制住因这份心旌荡漾的失态,却没听清元羡到底在说什么。 他故作镇定地侧身,看向元羡。 元羡见他一脸精明,实则很懵,只好又对他低声说:“属下有事需单独同您禀报。” 这话燕王听清楚了,他看向其他人,说道:“你们且先出去,本王要单独看看房中情况。” 既然他有这要求,其他人只好告退,先退出了房间。 到这时候,大家都发现了这位主导检查卢沆死亡现场的精卫在燕王面前的重要地位,不过因此人说的河北话,大家也不太听得懂。 董轲在退出房间时,多看了元羡一眼,不过元羡一脸肃然,对任何人的注视都视而不见,俨然是个不通情理的大兵。 她大多数时候说一口河北话,这些从出生就在南郡的当地人,很难听懂她在说什么,燕王又从没有介绍过她,所以这些人虽然觉得燕王这个亲信护卫年纪轻又长得非常英俊,在之前只以为她是个没有门户的兵士,没有太关注她。 此时燕王虽说是要单独看看房中情况,这个兵士却被同样留了下来。 燕王的亲卫们见其他人都离开后,这才在最后离开房间,并拉上门,守住了整个飞庐的四周,确保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进房间对燕王不利。 待房间里只有自己和元羡两个活人,燕王这才目光悠悠盯着元羡,问:“阿姊,你刚刚说什么?” 元羡引着燕王走向卢沆死亡的眠床,问道:“阿鸾,你看卢沆,有哪一点奇怪之处?” 燕王认真打量卢沆,卢沆是行伍之人,睡姿非常规整,平躺着,手轻轻搭在胸腹上,身上没有穿甲衣,当然也不是穿着寝衣,而是穿着常服,只是没有系外衫的腰带,他面色红润,神色虽痛苦,却并不扭曲,眼睛大睁,脖子上有被掐勒后留下的痕迹。 燕王看了几息,又望向一脸沉着的元羡,道:“阿姊直言,我只能看出卢沆死时没有太过抵抗,身上没有拼命挣扎的痕迹。” 元羡说:“殿下能看出这些来,已是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卢沆因在刺客岛上吹风受凉而头疼进房间睡觉,湖上有风又潮湿,很冷,他本就受凉,为何在房间里睡觉却只盖这么薄的被子呢?甚至这薄被还没搭在身上。” 元羡指了指那被推到了一边去的被子,那是一床丝绸锦被,并非是皮毛类的厚重被子,丝绸锦被柔软且轻,盖着自然舒适,但是在这个天气,还是太冷了。 燕王这才注意到这个重要疑点,意识到元羡那句“殿下能看出这些来已是不错”实在是勉强恭维他之言,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关注到被子的事,此时元羡提出来,他便意识到了这个重要问题。 燕王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在靠近屏风的位置,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埋着香丸,有浅淡到几不可闻的香味散出。 他伸手探了探香炉,说:“还有一点暖意。” 元羡说:“不是香炉的事。这房间里,之前应该有暖炉或者暖盆的,房间里很温暖,所以,卢沆根本不需要盖厚的被子。但是,凶手怕我们从这个暖炉或者暖盆上发现端倪,故意将这个暖炉或者暖盆搬走了。谁让搬走了暖炉或者暖盆,谁就有嫌疑。” 燕王这时候也明白了元羡所指,说:“北方烧炭,常有中炭毒之事发生,中炭毒会头痛如劈,面赤气促,进而神昏而毙,如鬼索命。卢沆面色红润,昏迷床上而被掐死无力反抗,正相合。” 元羡颔首道:“这种可能性最大。置人密室,烧炭杀人,既速且无痕。” 燕王伸手去探了探卢沆脖子上的掐勒伤,道:“既然密室烧炭即可杀人,为何凶手还要掐死卢沆?” 元羡道:“可能是当时卢沆没彻底死去,又掐他,确保他死透。” 昭昭之华 第116节 燕王说:“如此一来,除了谁让人搬走暖炉外,谁进房间来过,便也是凶手。” 元羡颔首:“是的。按照董轲所言,他在中途就进过房间。最可能杀卢沆的,就是董轲本人。本来不去动暖炉,不去掐死他,卢沆中炭毒而死完全可以推给意外,但他却要多此一举,露出蛛丝马迹。” 燕王冷笑了一声,说:“他倒是贼喊捉贼。只是不知他作为卢沆的亲信,为何会杀他?而身边人想杀自己,卢沆居然一丝也没有察觉,反而防备族中人,人心之复杂,可见一斑。” 元羡看着卢沆的尸首,谁能想到这人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她又转向燕王,说:“卢沆手握兵权,地位在南郡也如泰山,如今他一死,可不是如李文吉之死一般没有太大影响。之后恐怕还得安抚他手下兵将,卢氏也需要新的掌权人。这些,殿下可有打算?” 燕王当然也想到了这些,比起查清卢沆的死因和凶手,掌握他手下兵将和重新推出卢氏的掌权人,对燕王来说,才更重要。 燕王对上元羡明亮而深沉的眸子,她虽是一身男装,他这时候第一反应,依然是想亲吻她,每次权力欲上头的时候,燕王发现自己生理上的欲望也会上头,他只好转开视线,去看糟老头子卢沆的尸体,压下那些乱七八糟却又强烈如飓风的欲望,说道:“阿姊可有什么教我?” 元羡说:“南郡地位特殊,北上可以一路到洛京,西进可到蜀地,南下到长沙,东出到武昌、吴地,你父亲一直没有裁撤掉卢沆的兵权,便是需要他在此地制衡。卢沆一直以来,做得也不错。之后想要再有卢沆这样虽有野心却不足,虽有治军之能却不显著,能够任用又不必太过担心他能造反的南郡都督,怕是不容易的。” 燕王知道元羡非常讨厌卢沆,知道她对他定然给不出好评价,只是也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阴阳怪气却又严肃认真的评价。 燕王道:“现在长沙王和吴王都不安分,南郡都督一职是极其重要的,只是,卢沆手中兵马,虽说是朝廷之师,但这些兵马,大多自认是卢沆私兵,即使我要安插人手,也不容易。我也看出,王咸嘉有治军之能,也一心向着你我,但是,他怕是无法名正言顺掌控卢氏的私兵,而我要把燕王府私兵留在南郡掌控这一支兵马,也很易惹来闲话。” 元羡说:“这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推出卢氏一人暂代接任卢沆南郡都督一职,卢氏一族,除卢沆外,几乎没有有魄力之人,再升王咸嘉为司马辅佐,以王咸嘉之能,将卢氏私兵分化,带出自己的人是可以的。卢氏兵马本就只有很少一部分有战斗力,其他都已经完全担任屯田之责,怕是兵器也不会拿了。” 燕王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那卢氏一族,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元羡笑说:“卢沆一死,卢氏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如果你想要卢氏分裂得更快一些,支持卢涚上位,不消半年,卢氏就会成一盘散沙。卢氏一族,在卢沆上位之前,在南郡口碑便差,卢氏好享乐,也放纵子弟,卢沆上位后,想要培养卢氏自己人,都烂泥扶不上墙。当初卢道子干出那么多烂事,卢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认为他是认可了卢道子的行为,只是他也无力管束而已。” 燕王颔首道:“我明白了。” 元羡看向卢沆那渐渐浮上死气的脸,说:“如果殿下对卢沆有情分,之后多照拂一下他的儿子,也就是了。但卢氏一族,的确是他们自己不行。” 元羡语气柔软里带着一些沧桑,神色也带上了悲悯,听在年轻气盛的燕王耳里,让他心下一动,说:“我明白阿姊你的意思。我到南郡,和卢沆相识一场,虽不是性情相合忘年之交,他如此匆匆黯然离开,我也的确心中怅然,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能够照拂他的子孙,我自然也不会吝惜。” 他说着,又去为卢沆阖上了不瞑目的双眼。 元羡说:“霓裳曲罢渔樵唱,江月何曾属帝王。朱门石兽今栖雀,琉璃残瓦衰草中。阿鸾,一切都没有永恒,皇权如此,高门贵族更不会有永远的权势去用于享乐。权贵权势过大,普通人就更受苦了。你可以做到仁信,看到普通人的悲苦,心怀不忍,严于律己,就不错了。” 燕王因她此言一笑,说:“阿姊,你对我要求太低了,我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的。” 元羡说:“那不正是因为我怕你心烦我过分管束你,才降低了要求。” 燕王说:“我怎么会心烦,你说什么,我都会用心的。” 燕王过去开了房间大门,一直等在甲板上的众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燕王走出房间,站在飞庐檐下,朗声对众人道:“卢都督被杀一事,实在蹊跷,没有头绪。不过,这船一直在行进中,中途没有人上船,杀人者,必定就是船上之人。是以,如今要对之前在船上的所有人进行审问,你们没有意见吧?” 燕王这样的要求,自是合理的,卢氏一族的族人都认可。 卢沆作为卢氏分支上位,而且他还母亲早逝,父亲续娶,他靠兵权而掌控宗族,宗族中其他人自然不服,特别是像卢涚这种本来是主支的子弟,便更是不服了,虽是面上不敢反抗,背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 卢沆没有为卢道子之死一事同元羡明面上大打出手,也加剧了卢沆同族中其他人之间的分裂,大家认为卢沆为族中族人做的不够,不配做族长。 卢沆做了都督后,想要培养族中子弟,很快发现这些好享乐脑中空空之人没有办法培养,不仅不好培养,让他们在军中反而让他难以管理军队,他在军中也只得提拔庶族及普通士兵为亲信。 是以,对卢氏族人来说,这船上之人,都是卢沆信任的外族人,没有卢氏子弟,卢氏族人自然强烈支持燕王对这船上的卢沆亲信士兵们一查到底。 当场的其他士族贵人,虽然都知道燕王的要求是合理的,但不少人也在此时就想到,这不正和当初元羡借着调查自己被刺杀一事而掌控江陵城一样,燕王完全可以借查卢沆之死而清洗卢沆在军中的亲信,替换成自己的人。 而卢家这些目光短浅的草包,还以为卢沆死了,他们就可以上位掌控卢家的权势财产,没想到自己家族一旦没有兵权,就会马上失势。 既然卢氏族人都表示没有意见,燕王就担起调查卢沆之死的责任。 燕王很快就拿出了调查方案。 燕王派人扣押封锁了整艘楼船,今日在刺客岛时就在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被调查的对象。 这些人是有名册的,同船上的人进行一一对照后,一个个都抓了,带回江陵城进行调查。 那些要是没有在名册上,却又在船上的,就更是被调查的重要对象。 因船上有一百多人,需要调查如此多人,燕王手下能派出的亲卫便也不够,于是又借了卢氏、黄氏、蓝氏等的一些部曲维持秩序。 除了船上之人外,卢沆军中其他高级将领也在被问询之列,因为卢沆很显然是被他的自己人杀死的,那么,这些将领可能能提供一些可能性,知道哪些人对卢沆心有不满。 因卢沆之死,燕王的长湖之行便也就此戛然而止了,航船起航,在两天后回了江陵城。 对卢沆之死,江陵城也士庶哗然。 大家不由暗地里琢磨,自从燕王到了南郡,先是南郡郡守溺水重病死了,接下来南郡都督卢沆又死了,虽然这两人之死,都证明与燕王没有关系,但燕王这命格也实在太硬了吧? 据说他出生的时候,生母就死了,前两年娶了妻,妻还没生子,就也病死了。 大家看燕王的目光,不由都有些惧怕之意。 ** 回到江陵城后,为了稳定卢沆手下兵将情绪,而卢沆的儿子卢斐在外地为官,要叫他回家奔丧且继承家业需要时间,燕王只得指定了卢氏一族推举出的一名叫卢海的卢氏族人暂时接任了卢沆的南郡都督之位,但因卢海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以前从没有带过兵,不会掌军,燕王便事急从权安排了江陵县尉王咸嘉担任军中司马,由他协助带兵。 军中其他高级将领,因都牵涉进卢沆之死一事,大家都各有问题,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闹事。 燕王为了避嫌,便也没有亲自参与审问卢沆那些手下,而是让南郡决曹掾胡星主、江陵县令陶愈、南郡代理都督卢海一起来调查此事,又派了南郡长史严攸协调监管。 如此安排,不只是卢氏家族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就是南郡其他士族,以及郡中的好闲事的普通百姓,都只觉得做这种妥帖安排的燕王实在是个稳妥又有智谋的人。 而元羡在船尚未回江陵城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董轲杀人的证据,董轲也承认了此事。 ** 时间回到卢沆之死这日,燕王宣布要彻查谋杀卢沆一事后,他就在当晚,在船上飞庐中单独召见了董轲,此时董轲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没有保护好都督,才导致都督被人谋害。 卢沆的尸首已经被放进了从卢氏庄园拉来的一方临时棺材里,放到了船上一层庐室中。 燕王似乎也没什么忌讳,此时就坐在卢沆死亡的飞庐高榻上,在膝上放着一柄百炼钢打造的环首刀,这刀刀鞘为龙纹贴金皮革所制,堆漆贴金,带着低调沉稳的奢华,但燕王将刀身从刀鞘里拔出一段,刀身寒光湛湛,这实属一柄绝世名品,可吹毛断发,不是用于装饰。 燕王看着站在下手的董轲,说道:“本王虽然对外称不知杀卢沆的凶手是谁,但实则我们已经知道他为何而死,杀他之人是谁了。” 董轲一愣,继而做出欣喜之色,说:“还请殿下明示。既然知道凶手是谁,董某必为都督报仇。” 燕王笑了笑,将长刀插回刀鞘,将刀立在身边,看着董轲说:“既然本王说知道凶手是谁,你又何必白费力气,在本王面前演得如此卖力。” “呃?”董轲身体颤了一颤,脸上表情也稍稍变得僵硬了。 燕王身材高大,身姿矫健,目光锐利,从他手上的茧子也可以判断,他在北地时,定然是亲上前线的,刀箭娴熟,董轲做出判断,他没有办法冲到燕王身边去夺刀挟持住燕王,再说,燕王愿意召他一人来谈,肯定就不是非要杀他的意思,也许,燕王是想用自己,这岂不是自己求之不得。 董轲想清楚这一点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望着燕王道:“属下只是一时激愤,做下这等追悔莫及之事。只是,属下不知,殿下是怎么查知的。” 燕王打量着他,说:“难道你以为本王只是诈你?” 董轲赶紧道:“属下不敢。” 这时,元羡绕过屏风走了过来,她在燕王耳边耳语了几句,说了自己寻找证据的结果,燕王对她露齿一笑,笑容里还带着少年的雀跃与单纯,就像带着光一样,又颔首对她道:“董都尉还以为本王只是诈他。” 潜台词是,阿姊,你赶紧把查到的证据告诉他,让他死心。 元羡见燕王还像小时候一样少年心性,有种“上家长”那种感觉,不由也觉得好笑。 她站在燕王身侧,看向董轲,语气平静,用洛阳官话说:“卢沆在刺客岛受凉头疼,回这艘楼船后便进这飞庐来休息,他年纪大了怕冷,你就安排手下为他烧了一个炭炉和两个炭盆,确保房中可以快速温暖。 “南方很少用炭炉取暖,军中更是没有这般优待,故而下面的亲卫兵士都不知道密闭房中燃炭炉是会让人炭中毒而死的,卢沆当时头疼,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为了防止炭中毒,皇宫中及士家大族家中,往往在房子修建时,在密闭房中要设置透风砖,但这个房间里却没有透风的设置。 “如此一来,三个炭炉同时烧着,房中的确暖得很快,卢沆甚至因为太热而没有盖上被子,但房中聚集的炭毒也很快很多,卢沆在短时间内就因中毒而面红耳赤头痛晕厥过去。 “你在中途进屋来看他的情况时,本来以为他已经中毒而死,没想到卢沆却突然醒过来了,要示警,你这时一时慌张,就在恐慌中用手勒杀了他。勒杀他后,你只好想办法掩盖,装作若无其事出去了,说卢沆还要睡觉,然后等到船到了码头,没有办法,你叫了几个属下去唤他,卢沆没有反应,便又开门叫他,让所有人一起看到卢沆的死亡。 “你借着卢沆为何没有反抗没有呼救来转移大家的视线,又说怕房间里太暖不利于保存尸首,让手下将炭炉都搬走了。那些手下也没有意识到其中有问题。我方才已经去找负责庶务的兵士询问了,他们之前按照你的意见为卢沆烧了暖炉。而在以前,卢沆为了锻炼身体,是不用暖炉的。他们搬来这飞庐里的炭炉和炭盆,还是厨房里用来煮酒煮鱼用的。” 燕王听得在心里连连点头,心痒难耐,兴奋地伸出手,轻轻挑了挑站在自己身侧的元羡的手指,元羡疑惑地瞥了手贱的他一眼,把手挪开了。 董轲之前还以为燕王身边这个英俊的年轻护卫只会说河北话,没想到他也会讲洛阳官话,董轲这下听得明明白白了,他只好叹息一声,说:“的确是我做的。我杀了他后,就没想过能活了,只是没想到殿下可以这么快调查明白。既然殿下知道了实情,殿下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 燕王说:“据本王所知,你本是布衣,被卢沆带在身边,甚至一直提拔你做了身边都尉,他是你的贵人伯乐,你为何还要杀他。” 董轲神色复杂,流露出痛苦之色,道:“卢公待我的确不差,我本该为他肝脑涂地,为他舍生忘死,但是,他……他……” 董轲咬牙切齿,却一直没有讲下去。 元羡道:“既然你早就想到了以炭毒毒杀他,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让人觉得是意外,完全不会想到你头上去,你为何这次却如此鲁莽下手?是因为刺客岛上有什么事,让你激情行事吗?” 董轲眉头紧皱,脸上痛苦之色更甚。 燕王便知道元羡所说是真的,他说道:“无论是什么事,即使你犯了杀头之罪,但一码归一码,本王也可以为你别的冤屈做主。” 董轲望向燕王,说:“的确与刺客岛有关。属下恳请殿下可以饶恕刺客岛上的无辜人,属下对殿下感激不尽,无所不言。” 燕王道:“刺客岛上人,除了犯下杀人之罪的刺客,其他人,只是被胁迫行事,自然无罪。” 董轲道:“属下在卢公身边,已有十年之久,从最初的小兵做到卢公身边亲卫都尉一职,乃是因为属下踏实尽心,还舍生救过卢公两次,卢公认为我忠心不二,故而将我提拔为亲卫都尉,专门负责他的安全护卫一事。因我一直在卢公身边,虽不为卢公去干那些杀人的私事,却也对他身边事,所知颇多。” 董轲现在已经清楚,从燕王待他的态度看,燕王可能是不会直接杀掉他的,燕王是想从自己这里知道卢沆的机密,或者是想以自己为突破口,去掌控卢沆的私兵以及卢氏的隐秘。 总之,自己可能暂时不会死,但是这要看自己对燕王有多大作用。 燕王和他身边的英俊护卫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非常安静,董轲只好继续说下去。 董轲挑着讲了一些引起燕王关注,但是又藏着半截的事,燕王一直听着,没有提问,反而是他身边的那个英俊护卫道:“董轲,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先说说你为何要杀卢沆。其他事,你有很多时间在以后讲。如果没有燕王保你,即使燕王不杀你,卢沆的其他亲信必也想为他报仇,卢氏一族为了名声也必要杀你。” 董轲被元羡刺了两句,当即说:“我自知死罪,不求苟活。” 燕王看了元羡一眼,又对董轲道:“好了,你先讲重点。” 董轲这才又道:“卢公手中有私兵,初时,兵马没有这么多,且南郡其他士族也不服他,在暗地里资助鼓动水匪山匪闹事,卢家族中也很多人不服卢公,在背后闹事,卢公是想以德服人的,不过,以德服人既不容易又需要时间潜移默化,卢公无力费神,后来,他就会派军中好手,为他暗杀他想杀之人。 “卢公一向以孝以德立身,被人抓住派军中好手暗杀族中和郡中贵人的把柄,要告到京城去,卢公为此只能再杀想进京告御状之人。如此一来,永不得安宁,自然不行。但卢公已经习惯了通过杀人解决问题,又不能用军中好手后,他就想了别的办法,找了人去寻地方训练刺客,他暗中资助,这样别人就抓不到把柄,或者即使抓到把柄,也隔了一层,即使有人告到陛下面前,他也有办法转圜此事。” 燕王听到这里,沉声道:“如此一说,刺客岛,就是他的安排了!” 董轲道:“殿下,正是如此。但卢公资助的刺客营,非只有你们查出的那一处刺客营,应该还有别的地方。” 燕王仰头去看站在身侧的元羡,元羡想到刺杀自己的刺客里,就明显是有两种人的,可见董轲所说是真的,由此可见,卢沆较为多疑,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对自己的刺杀,也是安排了两个地方的刺客共同行事,让他们互相监督,以免让此事从他手里失控,元羡如此想着,对着燕王点了点头。 燕王收到她的信息,便对董轲说:“之前都没有确实的证据,卢沆与刺客营有关,你这话一出,可是举报上官。” 董轲道:“属下所言,全都属实。殿下明鉴。” 第89章 董轲将一切情绪铺垫到位,看燕王和他这护卫都对卢沆生出极大不满,将自己纳入他们一方,这才准备开始讲自己为何要杀卢沆。 他本来以为燕王身边这个最初只说河北话的护卫是出身普通的兵士,但方才听他讲极其地道的洛阳官话,很显然,这种官话,非是中原大族或者京中官员之家的子弟不会讲,且此人对卢沆直呼其名,叙事从容,侃侃而谈,姿态严肃却悠然自若,显见便是显贵子弟。 只是燕王一直没有介绍他的姓名,董轲虽至今不知他的身份,却也未敢再有一点小瞧他,反而不自觉将他当成上官恭敬对待。 董轲道:“据属下所知,当初有刺客在九华苑刺杀郡守夫人,便是卢公安排。郡守夫人设计杀了卢公族弟卢道子,又瓜分了卢道子的产业,卢公心生不满,又有卢氏族中人对卢公施压,认为他的不作为才导致了卢道子之死,还让卢道子的产业为外人瓜分,卢公因此便有意报仇,后他多次与客卿萧吾知密谈,属下认为,就是这萧吾知安排了那次刺杀,因为刺杀案后,萧吾知就此失踪,再没有出现过。” 燕王神色沉沉,问:“这个萧吾知,到底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昭昭之华 第117节 董轲摇头,道:“萧吾知是突然出现在卢公身边做客卿,他具体来自何处,属下亦不知。只是,据我分析,他和卢道子身边护法左仲舟是相熟的,说不得,他是被左仲舟或者卢道子引荐给卢公的。” 董轲此话一出,燕王便侧头去看元羡,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深意。 之前左仲舟之死,他身上的伤口提示,他很可能就是被刺杀元羡的刺客头目所杀,这个头目是萧吾知的话,那么,左仲舟就是被萧吾知所杀。 元羡问:“你为何会认为,萧吾知和左仲舟相熟?” 董轲道:“萧吾知在卢公身边做客卿,但并不常在卢公身边,只很少时候才出现。我们不知他出身如何,但他除了卢公外,其他人,他都不怎么瞧得上,是以我们不仅和他不熟,也不和他结交,他言语姿态里,就瞧不上我们,总是带着倨傲鄙夷。但是,我却偶然见过他同左仲舟相遇时神色不同,他的姿态里对左仲舟没有鄙夷,两人还在僻静避人处讲过话。照说,左仲舟比我们这些庶族将官地位更低,他为何在左仲舟面前反而不倨傲呢?而且两人要是不在之前便相熟,他也没道理和左仲舟在僻静处讲话。” 元羡心说这董轲倒是观察仔细。 她低头凑到燕王耳畔小声对他说了自己曾经也调查过萧吾知,但没有查到萧吾知的来处,曾经李文吉也说过萧吾知是个文采颇佳的文士,如此一来,萧吾知出身可能并不普通,不过,萧吾知应该不是他的本名,就不知他本名叫什么。 再有一事,萧吾知培养的刺客多是哑巴,而左仲舟身边有个弟子,就是这样的哑奴,这样一来,也从侧面证明,左仲舟和萧吾知在之前应该的确有关系。 董轲所猜测,极有道理,萧吾知很可能就是左仲舟或者卢道子介绍给卢沆。 元羡喁喁低语,就像香软的春风环绕在燕王身边,他虽尽量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话语,又思索着董轲交代的事情里的深层含义,依然会因她无心的过分接近而心神不守,他自然是愉悦的,又想,要是阿姊知道我这种时候有什么心思,她怕是又要生气的。 燕王几乎屏住呼吸,在元羡解释完站直身体后,他才僵着脖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元羡对董轲道:“你所讲的确很有道理。你可知,左仲舟同卢沆之间的关系是否紧密?” 董轲道:“左仲舟虽是卢道子身边护法,是卢道子的奴仆,但他也是卢道子和卢公之间纽带,他不时会来卢公身边传话,卢公待他也的确亲厚。卢道子身边有左右二护法,那位右护法赵虎,卢公便颇瞧不上,对他常有喝骂,但待左仲舟便要温和不少。这其中,我认为可能与萧吾知有关。在萧吾知来卢公身边为客卿后,卢公待左仲舟就更温和一些。” 燕王低低“嗯”了一声,示意他道:“你继续讲你知道的刺客营的事。” 董轲便又说:“卢公会为刺客营提供金钱物资,属下便接到过任务,安排人为刺客营送过物资,但都是送到指定之处,刺客营会派人来把物资带走。是以属下并不知道那些刺客身份,只是大约猜到是有人在南郡及南方一些地方拐带或者采买年纪合适的少年男女进行培养。但除了这些人外,刺客营中还有一些仆役,多是……多是……” 董轲脸露痛苦,燕王问:“是什么?” 元羡想到什么,道:“那些仆役,是否是某些老兵?或者是战死者的需要被安置的家人?” 董轲哽咽着“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半晌,才说:“是的。我之前不知道他们被安排去了哪里,今日看到岛上情形,认出岛上死者,又去找王咸嘉王县尉查看了被逮捕仆役,以及被杀之人,还有在岛上被私刑而死之人后,我才明白此事。 “从岛上回船上后,我便质问卢公此事,卢公说,那些人是在岛上养老,有吃有穿,已是很好的安排,让我要知感恩。我说我老了,不能再为他尽心了,是否也被送到这种刺客营拔舌为奴,他说我本就是贱民出身,知苦方知恩,我不知苦久矣,是以已经忘记他的恩德了,会来质疑他。 “他当时便气极,他说身体发寒,让我安排人为他烧暖炉,但船上没有暖炉,只有温酒煮鱼的炉子,就搬了三个进飞庐里来,我当时是没有想过要杀他的,只是心里失望且不忿而已。卢公在飞庐里休息,过了两个时辰也没有动静,我便进房间来查看情况,发现他躺在床上面色绯红,就叫他,他醒过来,便神色恐慌,说是我要杀他,要叫人进来杀我,我当时脑子很乱,失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喊叫,没想到却一下子掐死了他,我吓到了,赶紧出了房间。后来之事,殿下你们便也知道了。” 燕王和元羡在这一刻都陷入了沉默。 董轲低声道:“在殿下说出卢公是中炭毒之前,属下其实并不知道卢公当时无力反抗是因为中了炭毒,我让人搬走炭炉,也的确是怕房间中温度过高,让卢公尸体腐烂太快。” 董轲这个解释,也能说过去。 元羡道:“中炭毒后,人常出现幻觉,精神失常,让人认为鬼魅上身,当时卢沆可能脑子已经不清楚,才认为你要杀他。” 董轲跪在当地,这时说:“的确是属下杀了卢公,卢公也的确对属下有恩,此事已经发生,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属下无可抗辩。” 燕王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后,又去看身侧的元羡,元羡正好也去看燕王,两人目光对上,一时都叹息了一声。 燕王说:“以下犯上,不仅死罪难逃,还会祸及家人,不过,本王念你非是故意,且心是好的,自不好让你此事牵连你的家人,本王答应你放过那些在刺客岛上被强迫为奴之人,也会信守承诺。” 董轲哽咽道:“属下谢过殿下大恩。” 燕王直接又说:“除此,本王还想知道卢沆军中情况,不知你知道多少?” 董轲道:“属下所知,无不可对殿下言,当和盘托出。” ** 燕王带着人回到江陵城,便让人宣了皇帝圣旨,官方通报了李文吉之死,并安排南郡郡丞胡睦暂代南郡郡守一职。 虽则郡丞胡睦同燕王关系亲密,不过燕王在江陵这段时间,他却较少出入郡守府燕王居处。 随着八月秋收结束,九月正是纳粮之时,郡中政务繁重,但凡想做个为民着想的务实的好官,那便可能忙得脚不沾地。 胡睦便是这个人,是以他在九月时又一个县一个县地去亲自查看各地纳粮情况,并检查水利,安排即将到来的冬季农闲时节的各项实务,例如修缮水利工程、扩建各地码头增加水路便利性、营建桑园打理桑树、查看农事工具生产等等,只要想做事,那就处处都是事,看似小事,但对小老百姓来说,又都是关系他们生存的大事。 是以燕王宣布胡睦暂代郡守一职,但胡睦人却没有在郡城江陵。 燕王也由此依然住在郡守府里,只是元羡要去安排李文吉的葬礼,并准备搬出郡守府去。 不过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十分奇异的事。 长史严攸已带着方士为李文吉在龙山上选好了墓葬之地,也安排了工匠赶工修建好了他的墓地,但是,这一日,一大早,管事高燦却来向元羡慌张汇报道:“县主,郎主他遗体不见了!除此,凤来、素馨两名婢女也不见了踪迹。” 元羡正在房里给女儿勉勉梳头,听到高燦隔着屏风的这个汇报,当即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从镜子里,她看到女儿勉勉脸上也流露出惊愕不解之色。 ** 在元羡随着燕王去长湖这期间,勉勉成了郡守府后宅里的唯一主子,她虽是小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事,也已经骤然间成长了很多,心中明白了很多事,在府中甚至也有了主人的威严,不少人甚至不敢再把她当稚童哄骗。 元羡也是如此吩咐府中仆婢们,要把小主人当成人对待,不要骗她哄她,如有欺瞒,她不会饶恕。 在这种情况下,元羡一离开,勉勉就拿捏起了“当家人”的姿态,吩咐后宅照顾她的几名婢女,她要在这郡守府里四处走走,巡视此地。 “巡视”是元羡的惯例,她在当阳县时,就经常带着女儿巡视庄园,到县城时,也时常要出去走走。 既然小主人要四处走走,府中仆婢们不敢不从,就带着她四处走走了,小主人要去哪里,他们不敢拦着。 很显然,勉勉不是没有目标的,她其实就是想去找她的父亲。 这些在郡守府里供职的聪明人们,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主人自是不能说要找父亲,这会带来很多问题,但她不说,只是四处去找,问题就更大了,因为她父亲实际上已经死掉了。 最终,还是在勉勉让人叫来郡守的大婢女凤来时,凤来不得不告知了她真相,说:“府君中秋赏月,失足跌落荷塘,受寒后就病重过世了。只是此事牵涉颇广,放出消息会引起郡中动荡,故而一直秘不发丧。娘子相问,不敢不禀明实情。还请娘子恕罪。” 勉勉顿时皱了眉,流露出茫然失措之色。 见凤来一脸忐忑,她才镇定心神,安抚她道:“凤来娘子不必惶恐,我没有怪罪你之意。” 凤来道:“小娘子宽厚,奴感激不已。” 勉勉沉默了片刻,要求道:“我父灵体何处,我可否去祭拜一二。” 凤来看看勉勉身边的其他人,所有人都一脸肃然,不知该拿何主意。 他们都是忠于县主之人,县主自己都没告诉女儿她父亲已经死了,但他们却给小主人揭开了此事,现在小主人要去见她父亲,他们可不好拦着,但要真的带她去,之后县主生气,又怎么办? 最后还是正好来了郡守府,职位很高留下来保护勉勉的元锦说:“既然小娘子想去祭拜,我等不敢不从,只是,此事却未报请过县主,要不,还是等县主回来了,再去?” 勉勉看了看她,又打量了其他人的神色,看得出大家都很为难,不过,在思索后,她却没有体谅众人的为难,说道:“待母亲回来,随母亲一同去祭拜,自是万全的好事。只是,在母亲面前,我当然是以母亲为重。如今我可以私下里自己去看看,却又可以是另一种情态。还请大家体谅我为人子女的心情,就带我去吧。” 一个七岁的小女娘说得这样郑重,好像她真是个成年人一样了,众人既不敢也的确难以生出面前小女娘“装大人”的荒诞感,反而觉得小主人不愧是县主的血脉,小小年纪,已经有身为高门贵主的样子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元锦拍板答应下来。 大家陪着勉勉去了云门阁,虽然天气已经冷下来了,但云门阁里依然摆了冰,里面十分寒冷,中间的棺木里,是李文吉的尸身。 勉勉人太矮了,无法看到棺木里的情况,本来大家想着勉勉在灵前拜拜也就罢了,没想到她是要看看她父亲是个什么样子的,吩咐元锦抱她去看。 元锦无奈,又无法拒绝,只得抱了她,让她看到了棺木里的情形。 李文吉当初本就是跌进荷塘里被水泡过的,当时尸体就有些发肿了,再者,李文吉本来就虚胖,如今又过了二十几天,即使一直处在低温情况下,但尸体依然有尸臭味了,有腐烂的迹象。 元锦以为勉勉会受不了这个味儿,且被尸体吓到,没想到勉勉却专注地盯着她父亲的尸体看了好一阵,这才说:“我看好了,走吧。” 元锦赶紧把她抱出了云门阁。 大家都不知道小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看过她父亲尸首后,这个小女孩儿就更沉默了些,然后每天也不大赖床了,吃饭也不让人哄着了,看书练字也不需要人监督了,总之,似乎是一下子开窍了不少,成了大孩子。 元羡回了江陵城,不待其他人向她禀报小主人知道郡守已死且去祭拜过的事,勉勉自己就对元羡交代了此事。 勉勉在元羡回来后,就要求再和阿母睡在一起,元羡看她粘人,便也不忍让她失望,就答应了,说:“好。今晚由我的小闺女陪伴入睡吧。” 勉勉高兴地扑在她怀里,爱娇一番。 当晚,勉勉就对她说:“我让他们带我去看了父亲的遗体。” 元羡从府中仆婢们见到自己后那略不安的神色,便已有所猜测,此时听勉勉自己交代,便确定了此事。 自己主动谈论此事,倒是颇有担当的行为,元羡摸了摸勉勉的小脑袋,道:“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你难过吗?” 勉勉已从父亲是一腐败的烂肉这件事里回过神来了,她这几天也想了不少,此时便说:“有些难过,我本来想见他,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待你,他可曾爱过我,但看到他的遗体后,便没有这些想法了。” 元羡知道她难过,便将勉勉幼小的身体搂在怀里,又亲了亲她的额头,问:“为什么?” 勉勉低低地道:“我见元镜就有父亲,元随阿叔会背元镜,会抱他,在外地办事回坞堡里,还给他带吃食玩具,但是我就没有父亲给我这些。” 元羡低声说:“但是我给了你这些啊,元随每次给元镜带回礼物,不是也都给你带更多吗?” 勉勉说:“可是我父亲却没有给我。他不爱我啊!” 元羡柔声说:“嗯。”她不想欺骗勉勉,说她父亲本身是爱她的。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子女,有的父亲,子女多,更是爱不过来,或者,他们本身就没有爱子女的能力,就不会爱。爱人是很难得的能力,像我就爱你,我觉得很好,但是,有人就不爱,唯有爱,没有办法强求。既然不能强求,那我们就不必强求。” 元羡轻声给幼小的女儿说,她觉得勉勉已经可以听懂了。 勉勉声音带了一点哽咽,说:“是的,所以就不去强求了。再说,他也不怎么样。我要变成比他好很多很多的人,我要成为比他更厉害的人。” 元羡一听,顿时失笑,不过一时也找不到言语来安慰女儿,其实她没必要非和她的父亲比这个。但是作为一个小孩子,似乎就是比成人还更有争强好胜之心。虽然勉勉是同一个死人去争强好胜。 元羡只好轻轻地拍抚女儿柔嫩的背脊,说:“好的。我们勉勉会成为一个比他厉害更多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勉勉认真地强调道:“是的。” 勉勉本来是怕死亡的,但看了她父亲的尸首后,发现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只是,她还是怕母亲的死亡,于是又紧紧抱住元羡的脖子,倔强道:“他死了,但阿母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元羡在心里觉得好笑,但为了不伤害女儿柔软的心,便承诺说:“好,我不会死。” 勉勉又说:“嗯。你永远都不会死。” 元羡不由笑起来,在女儿这倔强的希望里,哄她入睡。 ** 和女儿的夜谈之语还在耳边,此时却被高燦通报,李文吉的尸身同府中两名婢女一起失踪,这也过分离奇了,婢女尚且可能是自己躲起来,那又有谁会带走尸首? 元羡隔着屏风对高燦道:“你在外面等着,我马上和你过去看情况。” 她又对一脸惊愕,想跟着她一起去的勉勉道:“你今日要做些什么,原是安排好的,上午要读书练字,是吧?” 勉勉道:“但是我想跟着你。” 元羡说:“有任何结果,我都会回来对你讲的。你应该先做自己的事。” 元羡随即起身,让婢女来为勉勉梳头收拾,自己已从榻上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穿上鞋,又取了剑带上,带着几名护卫亲随,同高燦一起往上清园而去。 虽是已经对外放出了李文吉已死的消息,也开始为他办丧事,但是,李文吉的遗体依然在云门阁摆着,之后的丧事也是准备就在上清园里办。 办完他的丧事把他埋了后,元羡便要搬出这郡守府。 昭昭之华 第118节 ** 燕王日理万机,忙中有序,他要加紧办完南郡之事回京城去。 听到属下汇报李文吉的遗体失踪时,他惊愕得手里写字的毛笔直接戳在了信纸上,纸上留下一大滩墨迹,让这封信完全废掉了。 如果不是他明确清楚自己没有吩咐属下把李文吉的尸体偷了去碎尸万段,他简直就要觉得李文吉的尸体不见是自己做下的事。 燕王皱眉,对亲信下属道:“他又胖又丑又老,为何会有人去偷走他的尸体?” 来汇报消息的贺郴对他嘴里“又胖又丑又老”这一连串形容词愣了一愣,贺郴当然知道燕王极度嫌弃又怨恨他这位堂兄,但是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来,却还是第一次。 贺郴道:“是以此事殊为奇异,不只是为何有人要偷走尸体这一个问题,如今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偷走他的尸体的,整个上清园都有护卫守着,也有巡逻之人一直在巡逻,却在今晨发现尸首从棺木中消失了。” 燕王问:“是何时消失的?难道不是一直有人在守灵吗?” 贺郴道:“只能确定是昨晚消失的,也的确一直有人在守灵,听说是守灵的婢女也一起失踪了。” 燕王眼中这下露出了惊异之色,他把毛笔放下,说:“如此,本王去看一看。” 贺郴马上安排人随行护卫,燕王又问:“县主那边呢?” 贺郴道:“听说高燦亲自去向县主禀报此事了。” “高燦?李文吉身边的那个管事?”燕王记忆力超群,这些天来南郡,见的有名姓的人得有好几百了,大多都记得,甚至连这样一个管事仆人也有印象。 “是。如今便是他在主管郡守丧葬之事。”贺郴回答。 本来是要长史严攸来主管的,但严攸被燕王安排去负责协调和监督调查卢沆被杀一案,于是李文吉的丧事就又再次降格,在前郡守夫人妇道人家,悲伤过度之下,负责之人就变成高燦。 燕王道:“阿姊定然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快过去吧。”他今天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忙,还没去见阿姊呢,这下直接去上清园和她相见便是。 ** 燕王走得飞快,接近上清园门口时远远赶上了元羡。 见燕王一脸急切,又身份在那里,不好亲自大声呼喊县主,为了燕王的面子,贺郴远远向元羡大声道:“末将给县主见礼。殿下得知云门阁出了事,心生忧虑,便赶紧赶来了。” 元羡在园子门口等到燕王上前,便依礼向他见礼。 因李文吉之死一事已经对外公布,元羡穿上了白色粗布孝服,头上未佩戴首饰,用了白布束头发,脸上未施脂粉,整个人都很素雅,一如舜华洁白之身,也如尚未点染霞光的高洁白云,美丽又缥缈。 民间有言,女要俏一身孝,可见一身白衣给人带来的隐晦绮思。 更何况阿姊本就那么美丽,现在又这身送别前夫的孝衣,燕王那些不合时宜的欲念如园中早梅的香味般在暗处流动,又无处不在。 只是,按照礼制,元羡要为李文吉守孝二十七个月。 当然,很多有权势的家族,可以让自家女儿不遵守这样严苛的孝期,就可以让女儿再嫁。而那些普通黔首,当然也就几乎完全不管这孝期不孝期的事了,所以这个孝期,只是用来限制那些能被限制之人,或者成为朝堂互相攻击的工具。 这孝期之外,女子死了丈夫,再嫁也是常事,真正一直为死去的丈夫守节的女人,反而是少数。 燕王脑子里想了一堆,面上却是肃穆有礼,在众人面前,恪守礼仪地上前虚扶元羡起身,柔声说着安慰之语:“堂兄过世,阿姊伤心,还请保重。” 元羡客套了两句,便一齐往园中去了。 元羡本就威仪天成,在外人面前多也不苟言笑,穿着孝服,根本不需要做出悲伤之色,就让人望而生畏,不敢多看她。 一行人一路到了云门阁,阁子里无法进去太多人,便只元羡和燕王带着几名亲卫进了阁子,又有高燦进去汇报情况。 高燦在这段时间心力交瘁,已然白发早生,他一脸悲切地描述了今天早上的情况。 今日凌晨的数个时辰,是李文吉的贴身婢女凤来,以及过来帮忙的素馨小婢女在灵前守灵烧纸,当然,本来这守灵是需要子女、配偶、父母及其他近亲属进行,只是郡守府经过一系列人事变动,如今留在郡守府里的该一直在李文吉灵前为他守灵之人,都没有来守灵,于是作为贴身婢女的几个女人在前期就担任了这个职责。 只有待开始接受吊唁之时,元羡才准备带着女儿过来,只是哪想到李文吉的尸首本来在这云门阁好好地放着,居然会不见了。 发生这种事,如今自然是隐瞒着的,不能对外宣扬,以免影响不好。 到早上,又有另外两名婢女前来替换凤来与素馨,婢女进了阁子,却发现阁子里虽有香烛烧着,但是却没有人了,进来的婢女就觉得很奇怪,但她们也没多想,还以为凤来与素馨没有等到交接就因为有事先离开了。 婢女在灵前又烧了一会儿纸,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后来意识到,是阁子里的尸臭味几乎没有了。 她们这才来查看棺材里的情况,发现郎主的尸身不见了,于是匆匆报给了高燦。 高燦来看后,发现的确没了尸身,又四处找凤来和素馨,也没有找到人,又严查了上清园,这园子可是一直有护卫站岗和巡逻,他们居然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可见人和尸首都是无故消失了。 元羡看向高燦,道:“先控制这个消息扩散,不要让人去外面乱讲什么。再就是好好搜查这个园子,树上、水里、各处房子里,都好好找找。” 高燦应道:“是。之前小人已经吩咐人寻找了,这就又让人再仔细搜查。” 燕王目光在云门阁里四处打量,也让贺郴去安排人搜查整个上清园,除此,还让去牵狗来找。 李文吉的尸首已经腐败,有尸臭味,怎么可能找不到。 第90章 高燦出去办事后,云门阁里仅剩下了元羡和燕王,以及两人的两三名亲随。 元羡方才已在这阁子里查看过一番,此时里面人更少后,她就又仔细检查起来。 燕王跟在她身边,问道:“阿姊,你觉得李文吉的尸首为什么会失踪?” 元羡摇了摇头,她也不知李文吉的尸首为什么会失踪。 她把阁子前堂后室都检查了一遍,查看了地面痕迹,各处窗户,又仰头望向头顶房梁。 这阁子在上清园里的边缘角落,一层为砖石结构,二层为木质结构,不过二层没有楼板,为空梁,整个阁子前面为一大堂,后方还有一间小室,两侧有耳房。 这里在李文吉做郡守后简单翻修过,但从里面的形制可知,这里在西梁国立国,此处为皇宫时,这个阁子就存在,当时说不得是一处佛堂。 以前元羡不喜欢来这上清园,对上清园里的各处建筑便也没有认真观察过,此时观察后,便有了颇不一样的感受。 元羡吩咐人去搬楼梯爬到二楼梁上检查,受命的元锦说:“县主,此次范义跟着来了江陵,她最擅攀爬,不需要梯子,她也能轻松爬上去。” 元羡说:“既然用梯子更安全,便也完全没必要让人冒险。” 元锦应了是,下去安排去了。 范义是清商的弟子,清商如今留在当阳县当大管事,不能在主人身边伺候,虽然自主性高了,但也会担心距离主人太远导致恩宠难续,最后被边缘化。在把范义教导得很不错后,她便安排范义跟着元锦前来江陵城了,最主要是让弟子可以在主人近处,距离权力中心近些,可以更了解主人的各种动向,也让弟子有更好的发展。 元羡近期都忙,身边又早有其他近身婢女伺候,不会好端端叫范义到跟前来随侍,虽然之前元锦向她汇报过到江陵城来的仆婢部曲们的名单,但元锦不确定元羡还记不记得范义。 元锦专程在元羡跟前提起范义,那对范义是很大的提携之恩,既是看在清商的面子上,也的确是因为范义非常能干。 元锦还是带了范义进来,又对元羡说:“县主,府中暂时没有这么高的梯子,已让人去将两个梯子绑成一个,再搬进来使用。” 元羡“嗯”了一声,那边范义已经自荐道:“县主,这个柱子很好爬,我简简单单就能爬上去,不危险。” 元羡本在用手里的长剑轻敲地板,听了她说话,便转过头来看她,不由笑说:“哦,你来了。这才没过多久,你倒长高了一点。” 范义被清商教导得礼仪周全,她恭敬道:“都是县主恩德,我在清商老师跟前学习,老师待我如己出,好吃的都要留给我,我这不才能长高一些嘛。” 元羡被她逗笑了,心说谁能想到几个月前的范义能讲出这番颇有含义的话呢。 燕王刚刚在小室里查看,此时来到大堂,听到范义这一番话,不由也多看了她一眼。 元羡说:“既然你毛遂自荐,那你试试吧。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 范义到底年纪小,性格活泼,此时笑着说:“县主您就放心吧。” 她穿着婢女的衣裳,将裙摆扎在腰间,露出下面的长裤,就过去摸了摸支撑房梁的柱子,这柱子约莫一人合抱粗,她抱住柱子,手脚并用,便像一只灵活的猴儿,毫不停顿,几息之间,便上了第二层的房梁。 元羡以前见过她爬树,知道她身轻如燕,又善攀爬,虽然惊讶于她爬柱子也这般轻巧麻利,却也不至于震惊,倒是燕王和跟着他的贺郴流露出惊叹之色。 燕王当然不失时机地到元羡身边赞道:“阿姊身边可真是能人辈出,女将们各个不俗。” 元羡知道他就是故意逗趣,没有理他。 元锦看到元羡的眼风,赶紧对着燕王道:“殿下谬赞了。” 范义在二楼检查了一番,又爬到房顶上去,从房顶处找出一个木盒,对下面喊道:“县主,这里有个木盒。” 元羡道:“还有别的吗?是否有人上去过的痕迹?” 范义道:“只有这个木盒,没有别的痕迹。” 元羡道:“你下来吧。” 范义把那小木盒塞在自己怀里,又快速地爬下来了。 二楼和房顶房梁没有打扫过,都是灰尘,范义身上沾染了一层灰,将盒子呈给元锦后,她就要退下了。 元羡在元锦检查盒子时,叫住范义问了几句,例如近期在清商那里学了些什么,之前说要跟着宇文珀学习武技的,是否有进展等等。 范义非常兴奋地做了回答,例如学了哪些规矩,又学了多少字,多么勤奋地练了哪些武技等等。 元羡笑着称赞了她两句,这时,元锦已经用**打开了盒子上的铜锁,这盒子本就只有巴掌大,里面也装不了什么东西,打开后,只见里面只是一张非常陈旧的帛书。 元锦把帛书呈给元羡,元羡接到手里看了起来。 她很快看完了,又递给关心此事的燕王看。 燕王看完后,就给了元锦放回那盒子里。 元羡说:“装回去吧。范义再把盒子放回原位就行。” 元锦按原样放好,又锁上锁把盒子交给范义,范义心说看来县主之前就猜到了这盒子里是什么,所以留着自己在这里把这盒子放回原位,不由既对盒子里的帛书写的什么好奇起来,又对县主更加敬佩了。 范义把盒子放回去后,元羡就解释说:“里面只是佛经而已。从那帛书质地,判断帛书大约是数十年前的,可能是修建这座阁子时放上去的,当时这阁子应该是一座宫中佛堂。如此一来,这个阁子是西梁时修建的。” 燕王道:“阿姊,李文吉尸首失踪与此有关?” 元羡说:“暂时不清楚。我们再到外面去看看吧。” 燕王此时只要和元羡在一处就好,理所当然道:“好。阿姊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元羡不由心一提,在一干下属仆婢面前,不好提出燕王不要讲这种狎昵之言,以免扫了燕王颜面,只得说:“我们出去吧。” 元锦和贺郴等人自然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就当没有听到燕王说的那话。 元羡出了阁子,阁子外面的高大梧桐树下站着一二十人,这些人都是昨晚到今晨在云门阁及附近值守的仆婢及护卫,因为他们都与郡守尸首失踪案有关,故而不允许离开,全都在等候问话。 因为出现了尸首和婢女失踪一事,不管这事是人为的还是鬼神做的,都是大事,这些仆婢护卫都心生恐慌,站在那里氛围肃然紧张。 元羡把那两个早上发现尸首失踪的婢女叫到跟前来,带着她们一起绕着云门阁走了一圈,又再次走到阁子后面的树林边时,她才问道:“你俩进阁子后,除了发现没有臭味外,还有什么别的不同寻常吗?” 婢女中年龄稍长的那位说:“回夫人,当时好像是风更大些,阁子外面的树林哗啦啦响,又像是下雨,有水的声音。不过,我们一直在这里守灵,心中紧张恐惧,也许是听错了,也未可知。” 如今虽是深秋,但是江陵城梧桐落叶较晚,到如今树叶还没怎么掉落。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昭昭之华 第119节 凤凰非梧不栖。 楚国以凤鸟为图腾,江陵城至今依然受此文化影响,城中多种梧桐树,整个郡守府中梧桐树便很多,而且大多数梧桐树都古老高大,整个云门阁周围遍植梧桐树,树木高大,冠如华盖,把云门阁给庇护其下,才让这云门阁里比别处更阴冷,当初才选择了此地停放李文吉灵体。 元羡说:“李文吉生前,你们经常随侍他左右,也常在这上清园里出入,你们知道这里哪里有古井吗?” 婢女倒是聪慧,马上明白元羡的意思,说:“您是指府君也许被扔进古井里了?上清园里,有一处水井,在靠近清音阁方向,同这里颇有距离。” 元羡道:“你们发现尸首不见了,就马上去叫了人吗?” 婢女道:“是的。因为我俩进阁子时,凤来与素馨皆不见身影,我俩本以为是两人受命同其他人带走了府君尸身,去别处布置灵堂了,只是没有告知我俩此事,让我俩白来一趟。我俩就跑出阁子,询问在不远处的守卫,问府君灵堂布置去何处了。守卫说他们不知道这个情况。于是我们就去找负责的高主事询问此事。高主事便很是惊疑,带着我们一起回了阁子,说,府君灵堂没布置到别处去,府君尸身不见了,凤来她们也不见了,让我们和守卫去找人。” 元羡听到此处,神色阴沉下来,燕王也听出了不对劲,眼神幽深,他看向元羡,轻声对她说:“阿姊,我让人去把高燦带来。” 元羡颔首道:“好。” 两个婢女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讲错了,让县主和燕王都神色变了。 婢女吓得跪下,哭诉道:“夫人明察,我们没有说谎啊。” 元羡说:“我知道你俩都是好孩子。好了,暂时没有你俩的事了,你们先回前面去候着,一会儿有事再传你俩。” 两人还没有明白事情因由,被护卫带着回了云门阁前面的梧桐树下继续等着。 云门阁后的几株梧桐树有上百年树龄,树干粗壮高大,树叶茂密,这处树林再往后,便是上清园的高大围墙,围墙外不远是一条可供行船的水道,这条水道的水也经由水闸流入清音阁前面的大荷塘里。 此时树荫下,元羡对燕王说:“我们的确是被高燦的说法给弄迷糊了,之前都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奇怪之处。” 燕王道:“是啊。” 在二人旁边的贺郴听两人打哑谜,他越发迷糊了,于是问道:“殿下,县主,高燦到底出了什么事?属下听了这么久,实在没闹明白其中关窍。” 燕王好不容易跟上元羡的思路,不吝对着手下解释说:“方才两位小婢女的想法才是对的。要是发现尸体和守灵者都不见了,第一反应不会是尸体失踪了,而是被改到别处停灵了才对。丧事虽是让高燦负责统筹一应杂事,但这府里,大事却是阿姊同我做主,不是高燦做主。如果我同阿姊安排了人带走李文吉尸首到别处停灵,也不一定会第一时间去告知高燦。那么,高燦发现尸首和婢女不见后,应该怎么做?他应该是来找阿姊,询问李文吉的尸首是否转移了,要去别处停灵。但他怎么做的?他到处叫人找人,然后来汇报说尸首和婢女都失踪了。” 元羡道:“正是如此。殿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燕王笑道:“我也是在阿姊身边久了,跟着阿姊学的,都是阿姊天人之姿,见微知著,谁在你身边都能变得聪明些。” 两人互相捧着,贺郴等下属仆婢都只能低下头。 ** 高燦很快被带来了,未免他逃跑或者自杀,他是被在嘴里塞了布团,手被锁链反锁在身后,被护卫给押过来的。 见到元羡和燕王,他顿时眼眶都红了,开始掉眼泪,一脸悲戚之相,在护卫押着他的情况下,他奋力挣扎着跪下了。 元羡看他这惺惺作态,让护卫将他嘴里的布团取下了。 高燦马上哭喊道:“殿下恕罪,县主恕罪。府君遗体遗失,小人之罪也。小人努力去找了,的确没有找到啊。” 元羡皱眉道:“你当我们都是你一般的蠢人吗?说吧,你把李文吉的尸首藏到哪里去了?” 高燦满是泪水的脸一僵,哭道:“县主明鉴,我为何要藏府君的遗体,这于我没有任何益处啊!” 元羡说:“是的。的确于你没有任何益处。李文吉的尸首没有遗失,是我让人把他带到别处去设灵堂去了,是吧?” 元羡话带着嘲讽,眼神冰冷,视线如刀,居高临下盯着高燦。 她一身白色孝衣,却如白无常一般阴沉冷酷,高燦瞪大了眼,从元羡的话里听出了潜台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的,自己发现遗体不见了,第一反应应该是县主把遗体给换到别处去了,自己则该去向县主请示此事,而不该是惺惺作态,让大家到处寻找,没找到而去报失踪。 高燦全身顿时失力,茫然失措地呆在那里。 燕王道:“说吧,你把尸体藏到哪里去了?为何要把尸体藏起来?那两个婢女呢?” 燕王的语气温和,但是是那种“你们这些人,不配让本王有任何情绪”的感觉,这其实更让高燦感觉不妙。 虽然他的确是奴婢之身,但他之前也是在郡守身边做事的,一直以来深受信任,在外面也受人奉承的。 高燦拼命摇头,就要咬舌自尽。 这还没咬下去,一直防着他的护卫眼疾手快,已经卸下了他的下巴。 护卫一巴掌扇在高燦脸上,这些北方的健壮大汉极有膂力,一巴掌就让高燦的脸红肿起来了,他痛得神色扭曲。 贺郴喝道:“大王问你话,你不好好回答,便只能落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再说,你还有家人,你不说,你的家人便要替你受刑了。” 高燦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无力,带着无尽痛苦。 元羡看他这副情态,不由说道:“那尸体有什么问题?需要你藏起来?你甚至不惜去死也要保守这个秘密?这个秘密,是不是那两个小婢也都知道了,所以你才把她们处理了?” 高燦一直知道元羡多智近妖,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被发现问题,以至于根本没有一点准备,在元羡盯着他问出那些问题时,他便明白自己难以控制的惊愕表情,已经告诉了元羡很多答案。 元羡肃然道:“李文吉不值得你为他这般效忠。你是李家奴仆,随李文吉来江陵,虽的确得到了李文吉重用,但你之前做事矜矜业业,一心为李文吉效力,那么,他的知遇之恩,便已经还过了。你如果一直有效忠主家之心,如今燕王在此,你怎么不听他号令?如果你不赶紧交代藏尸之地,我们很快也会找到,但你却是没有机会立功了。” 高燦神色犹豫,看了看元羡,又去看燕王,燕王说:“你没有办法把尸体搬到远处,尸体应该就在云门阁下面的地宫里,云门阁以前是一座佛殿。” 燕王是在刚刚才明白此事,之前元羡说这云门阁在西梁时是佛殿,西梁当时崇尚佛教,宫中也修佛殿佛堂,既然云门阁房梁顶上要放佛经,也多会配上地宫存放舍利与礼佛物品,这样才配得上是皇家佛堂。 高燦顿时面如死灰,因为下巴被卸,只发出呜呜之声。 燕王示意护卫为他接上下巴。 高燦被接上下巴后,他试了试张嘴,发现可以说话了,便只好承认道:“的确是我把尸首藏了起来。” 元羡沉着脸说:“带我们过去。” 高燦垂头丧气,说:“入口就在耳室里。” 护卫押着高燦一起从后门进了云门阁,元羡问高燦:“李文吉的尸首有什么秘密?” 高燦窘迫道:“夫人,您看到就明白了。” 元羡打量着他,叹了一声,又长出口气,像是某种解脱,道:“是不是,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李文吉没死?” 元羡此话一出,所有听到此话的人,都僵了一瞬,特别是燕王,更是控制不住脸上表情,流露出本来就不爱吃鱼肉却又被鱼刺卡到喉咙的厌恶痛恨又哑口无言的复杂神色。 他不自主就去审视元羡此时的态度表情,他可记得李文吉死了之后,元羡是多少难过。 到如今,燕王已经完全明白他这位让他魂牵梦绕的阿姊的心思,她虽然和李文吉并不相爱,但她却觉得李文吉是一个很好的门脸,这个门脸可供她拿捏,挡在她前面由她操控,所以,她不希望李文吉死。 但要是李文吉不死,自己又怎么娶她?她不会答应自己的求爱。 燕王于是对李文吉更加恨得牙痒痒。 他死就死了,居然不是真死? 高燦脸色也非常精彩,随后只得认命,道:“夫人看到就知道了。那的确不是府君。昨晚被凤来与素馨两人发现异常后,我为了保守这个机密,只好处理了她们,我本想烧掉此殿,毁尸灭迹,但此殿为砖石所砌,为防灵堂失火,里面无任何杂物,阁外又有守卫,故而无法纵火,我只得把他们藏到了地洞里。” 元羡皱眉说:“你此前不知道那尸首不是李文吉,也是今晨才知道?不然你为何之前不处理,待到今天匆匆行事。” 高燦愁眉苦脸道:“是。” 随即他不由又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无奈悔恨地说:“夫人真是神算。小人不该做这等蠢事,应当得知真相便对夫人禀明实情。” 在高燦的讲解下,护卫按照他说的方法抠掉了耳室墙上的两块砖,然后移开了砖下方的一块宽大的石头,便露出了一个不小的洞口,带着湿意的寒气从洞口飘上来,除此,还有水声经过里面空腔扩大后传出。 高燦道:“这个洞口只够一人钻入,我自己没下去,只是把人都给扔下去了。” 元羡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下面有个洞?” 高燦道:“我一直在府君身边做事,刚随府君到江陵时,我尚未得重用,被安排打扫照看此阁,就发现了这个机关和这个地洞。只是下面有水,我未下去过。” 元羡皱了眉,说:“说不得是条地下水道,尸首已被水流带走。” 高燦窘迫不已。 贺郴替心如塞石的燕王呵斥高燦道:“要是尸首被地下水冲走不见了,你和你的家人,命不能保。” 高燦虽是一脸悔意,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元羡怒骂道:“你当然该死。你不仅隐瞒不报,扔了尸体,还杀了两个女婢。” 她厌恶地骂完高燦,就让人去准备绳子,再安排水性最好的人下去查看情况。 ----------------------- 作者有话说:求问李阿鸾的心理阴影面积,是不是就要疯了。 第91章 经过认真勘察,贺郴对元羡和燕王回禀了这个处在耳房里的洞口的情况。 该洞口处在耳房和后房砖石所砌的厚墙下,因此,该洞口只有一尺长,不到一尺宽一尺高,而且无法再扩大,如果要把这个洞口扩大,就会破坏墙体,可能会导致墙体垮塌。 这么小一个洞口,仅能供一个身材较瘦小的人进入。难怪高燦发现这个洞口后,他自己也没下去过,因为以他的身形,他也没办法安然下去,那假冒李文吉的尸体,还不知是被他怎么用力给塞下去的。 别说是燕王身边那些身材高壮的北方男子了,就是元羡身边较壮实的女子,要进入洞里也较为吃力。 如此一来,又要会水,还要瘦小灵活,最后也只找出来四个仆婢,其中包括范义,还有两个瘦小的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还有一个尚未长成的刚被选入县主女护卫队接受训练不久的小女娘。 元羡做下安排,两人一组,用绳索绑住腰,先下一组进去探查情况,然后再下一组下去协助捞尸体。 下方是水,没法水中用灯,只能靠摸索和感受,十分危险。 元羡便又做了安排,去请建筑工匠来,想办法在不影响房子的情况下将墙体拆除,然后再拆掉地板,扩大此处洞口。 事情很快安排下去,开始井井有条又迅速地实施。 范义和另一个小女娘奋勇当先,要第一组下去查看情况。 元羡摸摸她们的小脑袋,说:“你们的安全为重,发现任何情况,都赶紧浮上来汇报,要是过了一刻钟你们没有上来,我也会让他们把你们拉上来。” 范义丝毫不觉得此事是难事,反而安慰元羡说:“县主您就放心吧,这事很容易的。捞死尸比救活人容易得多。” 范义这话一出,其他人反而说不出什么来了。 元羡恶狠狠瞪了跪在另一边的高燦一眼,说:“希望凤来、素馨两人还活着。” “是,是。”范义意识到问题,赶紧回应。 范义在腰间绑了绳索,绳索另一头被绑在搬来的拴马石上,她的目光里只有元羡,又对着元羡颔首说了一句“县主,我下去了”,便脚先进了洞口,慢慢爬下去。 绳索由护卫拉着,一点点地往下放,也有人在洞口照着烛灯,虽有烛灯,却也看不清下方情景,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范义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经过回音回旋,有些嗡嗡的,她说:“这下面是个大洞,水在缓慢流动。” 贺郴在洞口向下问:“下方可能呼吸?憋闷吗?” 范义过了几息才回答:“不憋闷,有气流通。” 众人都流露出惊讶,元羡则松了口气,她亲自去问:“你在下方可能接到风灯?” 昭昭之华 第120节 范义说:“可以。” 元羡示意人把使用蜡烛盏的牛皮风灯用绳索吊着放下去,这种牛皮风灯下方是密封的,作为一个在水上飘的莲盏也行。 收到灯后,范义的语气里带上了兴奋,道:“这水在缓慢流动,这里没有尸体了,县主,我跟着水流向下游找一找吧。” 元羡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道:“不需要你找,水太冷了。” 范义说:“我还行。” 这时候,另一个小女娘也要求下水,元羡为了减轻范义的风险,让将这个叫“刘屋”的小女娘放了下去。 又有几名郡衙的建筑工匠被人匆匆拉来了,他们一路上已经得知自己的任务,到来后,匆匆向两位贵人行礼,就认真打量起这个洞和墙体,其中年纪较大的老工匠对燕王和元羡汇报道:“燕王殿下,夫人,这个房间房梁由墙柱支撑,这墙不起支撑作用,可以将墙体上的砖石完全拆除,不影响这房子的稳固。” 元羡大喜,吩咐在保护洞口的情况下,安全地把墙体都拆掉。 拆墙体会有灰尘,也可能会出现意外的危险。 元羡吩咐把范义和刘屋都从洞里拉上来为两人保暖驱寒,又同燕王出了房间,此时太阳早已升起,光芒射进树林,形成一条条光道,两人便顺势走进了树林里去密谈,护卫们也随即守住树林里各处关键位置,以防又发生曾经出现过的刺客偷袭事件。 燕王和元羡都是自己做“领主”之人,对不少工程修建有所了解,燕王指着梧桐树林后的围墙说:“《史记·河渠书》中有井渠修建之法,这围墙外便是水道,既然方才墙下的水井中水在流动,那这不就是一个连接水道的井渠吗?” 元羡也明白是这个情况,说:“此前的确没有想到此点,如此一看,这个下面说不得有一条井渠,只是不知这井渠是何时修建,我之前却未听人提过,也未从此地史书志书中看到。” 燕王说:“这个地方真是充满秘密。如果这是一条井渠,那应该还有不少地方有这种竖井,只是不知之前李文吉是否知晓此事。” 说到李文吉,元羡微微拧眉,道:“我记得很清楚,李文吉被发现死在荷塘里的前一晚,我去找他时,那绝对就是李文吉本人,不是替身之类的人物,而当晚李文吉也没有从上清园的大门出入过,如此一来,李文吉要用替身替死,自己再离开上清园,那他就该是从密道离开的。现在就不知这密道入口在哪里。也许从这条井渠调查,能够查出些什么。” 两人站在一边细语,其他仆婢护卫都离得较远,以免听到二人密谈。 燕王眼神里压抑着些许阴郁,等瞄向元羡时,他又含情脉脉中带上了一些委屈,说:“李文吉找替身替死来骗过你我,自己偷偷跑掉了,阿姊以后是不是就又指望着他,不想再理睬我了?” 元羡一愣,这问题就实在太过复杂。 元羡轻叹一声,道:“现在还不清楚李文吉为什么要用替身来假死离开,他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啊。再有,也不知道他离开后去了哪里,现在在哪里,是要做什么。” 燕王听她这样一说,之前他还只是烦闷,此时便瞬间怨气冲天,声音甚至都大了不少,幽怨又愤怒地道:“阿姊就还是一心关心他,只想着他为什么要离开,现在如何,你可想过他对你是否有情有义,是否有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和意识,他怕是视你为仇人,才这样做的吧。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心机深沉,心思丑恶,欺骗妻女,自己跑掉,难道你还要为他的自私行径找理由?然后原谅他?” 元羡实在难以理解燕王为何不就事论事,这样闹情绪又有什么意思,反而让人思绪混乱,她看着燕王带上阴沉的脸,说:“阿鸾,我当然知道是这样。但既然他未死,自然是要弄清楚他去哪里了,然后找到他。” 燕王更愤怒,他控制不住脾气地一把拽住元羡的胳膊,元羡此时穿着白色孝衣,孝衣为粗布所制,并不细腻,之前元羡为前夫穿孝衣,燕王还觉得不错,此时又生出无限嫉妒和痛恨,心想李文吉那么差劲的人,阿姊还要为他穿这样又粗糙又单薄的孝衣,把他五马分尸都不解恨。 元羡要把他的手推开,燕王顺势便又抓住了她这只手,眼睛都红了,委屈道:“你要找到他做什么,你其实还是想他的吧,希望他回来吗?以后还要在一起吗?” 元羡自己就长得高大,又常年骑马练剑,不仅身姿矫健,还颇有武力,加上平常可没有任何人敢欺负她,她也不会面对被人钳制的情况,就算是李文吉曾经对她动手动脚过,那她也是可以瞬时反制的,但此时她却被燕王抓着胳膊和手而难以挣脱,她才算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力量上的不足,而这种不足却不是她通过锻炼可以弥补的。 元羡皱眉,盯着燕王冷声道:“放开我。” 燕王看她生气,犹豫着放开了她的胳膊,但是却不放开她的右手,反而两只手拢上去,捧着手,痴痴望着她道:“你真是那么想的?” 元羡看燕王眼圈绯红,又闹孩子脾气了,不由心烦意乱道:“我不那么想,我该怎么想?他没死,当然便还是我的夫君。” 燕王瞬间咬牙切齿,声音变得刻薄又大声:“他都假死躲避你,你以为他想和你在一起吗?” 元羡镇定地冷声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燕王瞪大了眼,说:“我不行吗?为什么我不行?我不是更好吗?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啊。” 元羡更加心烦,苦笑起来,把手从燕王的两只手心里抽出来,看着燕王说:“你可以,但你和李文吉,又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我没有必要费神费力,还被人唾弃指点,就为了换一个夫君啊!换成你,不是比李文吉还更糟糕吗?” 元羡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这话,可见元羡真就是这样想的,而不是一时情绪失控胡言乱语。 但这些话对燕王来说,却无异于万箭穿心,他难以置信地呆愣当场,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元羡说完,其实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这样讲后,会让她和燕王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让她进入不利地位,而是她明白燕王的真心,虽则她说的是实情,但也太过伤害他的感情了。 元羡想放软语气再说两句安慰之语转圜转圜,但此时元锦已经跑到近处。 元锦一眼望去,只见燕王和元羡两人僵立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斜照在林中,形成一道道光路,不知为何,为两人之间的氛围平添了几分寂寥悲伤。这让本想上前汇报情况的元锦露出了几分犹豫,一时没有上前。 元羡把目光转向元锦,问道:“何事?” 元锦收敛心神,又上前几步,对着一脸恍惚、神魂在外的燕王行了一礼,然后才对元羡边行礼边说:“县主,墙体已经拆了大半,工匠说不拆剩下的,也可以把井口打开更大。工匠还说,从形制看,下方可能是近百年前修建的暗渠。” 元羡刚刚和燕王闹了矛盾,心情很差,但不适合在下属们面前表露出来,她勉强笑了一下,说:“好,我马上进去看看。” 元锦又偷瞄了依然恍然无觉的燕王一眼,赶紧行了一礼,退后几步后,转身跑回了阁子里。 元羡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燕王,轻叹了一声,说:“我刚刚那话的确太过伤人心,但也的确是我的实话。我是你的嫂子,不管我丈夫是死是活,我都不会答应和你在一起。” 说完后,元羡便快步走向了云门阁的后门,进去查看情况了。 燕王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当然,元羡所说的确没有哪里错了,这件事,本就是他强求,元羡可是从没有答应过。 燕王又意识到,虽则自己特别厌恶和瞧不上李文吉,但是在元羡眼里,自己居然和李文吉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还更差。 燕王微微仰头,晨光映进他的眼里,他眯上了眼,就着这刺眼的光线,陷入思索。 燕王不会因为元羡说的那些话,真认为自己比李文吉差,至少他是比李文吉年轻的,也比李文吉长得好看吧。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这在元羡那里没什么用,他阿姊好像已经修成没有情爱欲念的佛身了,没有了人间情欲,所以完全看不到他的优势。 燕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脸上流露出悲伤。 他的思绪乱糟糟的,在元羡这件事上,他实在是痛苦,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解。 这时候,他又想到了曾懿,心说要是曾懿在,也许曾懿可以有些实际的法子,不过,曾懿被他派去长沙同长沙王谈判去了,如今没有在江陵。 “这种事还要找幕僚出主意,在阿姊心里,我岂不是比李文吉的评价更低了。”燕王随即又这样嘀咕了一声,垂下头来,心说,在皇帝的圣旨里,李文吉已经死了,那么,他不死也得死,那就是他的尸首。 再说,谁说的那不是他的尸首? 只是高燦而已。 他凭什么说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 再说,那即使不是李文吉的尸首,也不能就说真的李文吉没死啊。 燕王随即打起精神来,脑子也清醒了很多,死人就是死人,死人不可能和活人争什么。 他目光转向一边,看向候在不远处的贺郴。 发现燕王看向自己这边,贺郴赶紧跑上前来,道:“殿下,您有吩咐?” 贺郴现在负责燕王安保,即使燕王要和县主密谈,为了确保二人安全,他也没敢避太远,两人小声说话时,他什么也听不到,但是刚刚燕王突然情绪激动,声音大起来,他多少听到了几句,是以心下十分尴尬,又怕燕王求偶不成,心情太差,脾气不佳,他们这些近身侍奉的人,不就倒霉了。 贺郴可不敢在燕王追求他嫂子这件事上发表任何看法,打击男人的求偶执念,可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但是如果是支持此事,贺郴可是又觉得一大半人都会骂自己作为下属不劝着,完全是助纣为虐。 不过燕王却是不像贺郴想的那样,因为被拒绝求爱就失去理智,他已恢复如常,镇定从容,对贺郴说道:“陛下圣旨已下,说李文吉已病死,已让胡睦接任郡守一职。今日高燦胡言乱语,从他之前的话语,根本无法证明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如果那尸首已经被水流带走,这可是长江边的城市,城市明渠暗渠都通往长江,尸首从水道进了长江,难道还能打捞上来?或者即使是还在暗渠里,这么深这么长的暗渠,难道要费人费力非去找出来?你去把高燦带过来,我要再审问他。” 听到燕王这思路清晰的说辞,贺郴松了口气,心说看来燕王没有因为求偶失败而昏头。 “是。”贺郴应着,又问了一句,“就在这里审吗?” 燕王说:“是,就在这里。” 贺郴还不知道燕王要做什么,马上吩咐了两名护卫去把高燦押过来,他则一直在燕王身边不远处戒严。 高燦一直没有被带走,而是被押在云门阁里,由护卫看守着,等着被问话,此时,他被护卫押到燕王跟前,高燦也没多想,他既然已经犯下罪行,自是要接受各种审问的。 高燦在燕王身前跪下,燕王右手扶在腰间佩刀刀柄上,问高燦道:“你说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证据是什么?” 高燦道:“殿下明察。只要看到尸首,一眼便知。” 燕王冷笑了一声,冷冰冰道:“看到尸首?一眼便知?你把尸首扔进暗渠里去,如今那暗渠还不知通到哪里,尸首已被水冲走至少一个时辰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捞到尸首。” 高燦愣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又是被县主给误导了。 县主说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他竟然就承认了。 其实他那时候完全可以不承认,等眼见为实了,再不得不承认,而要是根本找不到尸首,那么那尸首不是李文吉的尸首的实情不就可以被掩盖了吗? 这岂不是比放火烧尸还更能保密。 高燦不由后悔不迭,不由又想,县主多智善谋,自己又怎么斗得过她,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高燦只好把发现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的过程一一道来。 李文吉的尸首当初被从荷塘里捞起来,身上沾染了很多淤泥,说起来,当时高燦还参与了清洗李文吉的尸身,那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或许也有一些奇怪之处,只是贵人遗体已在水中泡了一夜,而且也不适宜仔细查看,以免不恭敬,是以很快就为他穿上了层层里衣和新制的冬款官服。 在这些之外,也由仵作为他化了脸妆。 这脸妆一上,大家的确再也没有去认真端详过李文吉的脸了,即使看出一些不对劲来,也会以为是脸妆导致的。 之后,尸身一直在云门阁里停灵,即使温度低,但尸身也逐渐腐败,云门阁虽较别处温度低,但这上清园里,哪里都是潮湿的,是以尸身就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些变化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直到今天凌晨,素馨在守灵时,发现最近太潮湿,棺材板上也凝了湿气,又有风吹了纸钱灰起来,被黏在棺材板上,她拿巾帕去擦拭时,注意到棺材里的尸首脸上的覆面纸也被灰污染了,于是问凤来是否可以给换一张新的。 之前小主人被抱来看她父亲遗体时,其实就是换过的,凤来说偷偷换没关系。 两人换覆面纸时,发现尸体的脸上起了一层干皮,凤来大着胆子揭开了那层干皮,发现干皮下不是李文吉的脸,而是一个和李文吉有一点相像的男人的脸,但绝不是李文吉。 凤来和素馨都吓到了,意识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来可是李文吉身边的通房大婢女,经常和李文吉有肌肤之亲,马上明白这不是李文吉的尸体。 两人一通商议,就决定由素馨去找元羡通禀此事,但一向早起的高燦正好进来云门阁检查里面的情况,便在门口遇到了要离开的素馨。 素馨正是心神不宁之时,看到高燦,又被她问起要做什么,她就脱口而出了尸体的问题。 高燦比两人更加惊讶,当即进了阁子大堂查看棺材里的尸体的情况,他因为不相信脸上的问题,甚至捞起尸体的裤腿,看了李文吉腿上的胎记,发现胎记也因为尸体放太久而出现了脱落,就和这尸体脸上的伪装一样。 高燦比凤来和素馨都想得多,这尸体就是那天从荷塘里打捞起来的那具尸体,甚至尸体腿上都有伪装成本人特有的胎记,那岂不是就是说明,这尸体是李文吉本人参与安排的。 这岂不就可以推断,真的李文吉没有死,他用替身假死离开了这里。 而高燦跟了李文吉十几年,知道胡夫人在时,李文吉可能有过替身。也许死亡的就是那个替身。 高燦此时脑子一团乱,正好素馨说这事还是赶紧去禀报县主地好,要如何处置,县主来拿主意。 高燦想到李文吉定然就是为了逃脱县主的软禁限制,这才使了这金蝉脱壳之技,此时哪能让这个小婢捅破,他对素馨说:“好,但是此事暂时还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不要从前面大门走,那里有护卫站岗,你从后门走小路去。” 素馨当即应了,后门是用锁锁上的,高燦就从腰间取了钥匙,要去为素馨开门。 凤来则被留在了大堂里继续守灵。 高燦为素馨开了后门,此时天还没有大亮,即使前门外面是有些亮了,后门外面因为是树林,却还是一片漆黑,高燦比素馨高大有力得多,趁着素馨走出后门,当即便从素馨身后勒住了她,素馨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晕死过去。 高燦冷静地开了耳房里的地洞,把素馨小小的身体给塞了进去,他又去叫凤来,说:“凤来,你过来,我有事同你细讲。” 凤来是会来事的人,虽然她听出高燦的话语里有些深意,好像是不怀好意,但是,如今府中是夫人当家,夫人是善谋善断又为人强势之人,最厌恶别人在府中私底下搞事,若是有人去告发,夫人一向是要为其主持公道的,她想着她最近是忠于职守的,是以她也不怕高燦什么。 凤来一走到耳房门口,突然从较明亮的地方到了一片漆黑的耳房,便在短暂的时间里什么也看不清,是以没有注意到高燦从旁边袭击向她。 凤来被塞进洞口时,她还是清醒的,却没来得及呼救。 昭昭之华 第121节 把凤来也塞进下方洞里后,高燦本来是想一把火烧了灵堂,但发现这里根本烧不起来,不止如此,前门外面传来有人过来的声音,他只得迅速把棺材里的尸体费力拖了出来,拖去耳房里,费力地扔进了洞里。 这时候,他已经听到新来接班的两个婢女到了大堂,两人还是小女娘,很是恐慌忐忑地喊了几句“凤来阿姊,素馨,你们在吗?”“有谁在吗?”等等话语。 高燦把石头和砖头放回了原位,从后门出去了,因为这后门是从房子里锁的,是以他没有办法再把门锁上,只得匆匆偷偷回了自己住处,去换了一身衣裳,将沾染了尸体味道的衣裳扔进火盆里烧掉。 ** 高燦讲完了当时的情况,一阵阵风吹过,一些梧桐树叶从树上飘落,落在燕王身边,他的影子也被阳光拉得很长。 高燦看着那影子,说:“殿下明鉴,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燕王低声说:“你还真是李文吉的好奴才。” 高燦窘迫,不敢应声,也不敢抬头看燕王的表情,只是低低垂着脑袋。 燕王阴沉说:“你讲了这么多,并不能确定那真不是李文吉的尸首。只是,你杀了两个婢女却是板上钉钉,死罪不可饶恕。” 高燦哭诉道:“小人不敢求得殿下饶命,但还请殿下可以饶恕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请殿下放过他们。” 高燦说着,看到燕王的影子动了,随即听到刀出鞘的一声呼鸣,然后有阳光刺眼的反光,他意识到危险,下意识抬起头来,想要躲避,雪白的刀身,耀眼的闪光,是他看到的最后的世界。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地上的梧桐落叶上,还有一些溅在了燕王的襕袍下摆和长靴上,鲜血如珠宝般,带着生命的温度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第92章 元羡进了耳房,工匠们已经将那洞口附近和上方的砖都拆掉了,也拆掉了洞口周围的地板,这让整个洞口都显露出来,但即使如此,洞口也不是很大,约莫一尺半见方,不过,却是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子下去的了。 因洞口扩大,可供成年男子下去查看情况,便有很多人可以执行这个任务。 下洞查看情况和打捞尸体的事便也不需要元羡安排,自有元锦负责组织此事。 耳房和后房此时已连在了一起,空间变大不少,只是,里面此时容纳着不少人,又因之前拆墙而变得脏污,元羡便到了大堂里。 棺材里已没有了尸体,于是棺材便也被搬到了角落里去,大堂里便空了下来。 元羡在窗边站定,让人把工匠头领领到了跟前来,向他询问洞口下的“暗渠”之事。 工匠头领四十多岁,姓邵,他家世代从事城市和官府衙门等营建,他说:“此处应是八十多年前,西梁建国不久后修建的。当时,我的祖父参与了此地的营建。” 元羡之前只是看本地志书,倒没想到将这些负责营建的工匠叫到跟前询问这有关江陵城和郡守府的营建之事,此时听他这般说,元羡便如获宝物,甚至让人去搬了马扎来,请这位工匠头领坐下讲述。 工匠头领自然不敢坐,元羡便又让人搬了高榻来,自己在高榻上坐下,工匠这才坐了马扎,为元羡讲解她感兴趣的营建事宜。 按照工匠所说,这郡守府整个区域以及郡守府外的好些区域,在西梁时期,都是皇宫区域,西梁国乃是元羡的外祖父所灭,西梁国灭国距离此时也才近三十年。 不过,西梁灭国后,南郡整个区域,直到如今,都再也没有经历过大战,近三十年的时间,虽然又已改朝换代,别的地方,或者经历战争,或者经历天灾,但南郡此地却在较为稳定地建设发展。 当初的皇宫,也已成为了如今的郡衙和郡守府。 工匠又说,这个阁子外面的那条水道,如今叫宫河,在以前便是这个皇宫的护城河。 江陵城多水道,水道太多不利于营建皇宫,于是,当初就填了一些水道,有的水道又不能完全填埋,于是就修成了地下暗渠,用于疏通水流,特别是用于夏季多雨时节的皇宫排水。 这个阁子下面的水道,应该就是当初的地下暗渠之一。 元羡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渊源。 元羡问:“我之前没在郡衙里找到郡衙与郡守府的营建图纸,你家里有这个地方的营建图纸吗?” 工匠摇头道:“夫人,此地已营建了至少八十多年,又历经战火,而且,西梁孝允帝灭国时,可是烧掉了大量书籍图纸,那时约莫就是烧完了。小人家里虽是世代做营建工匠,却也不敢私藏皇宫的营建图纸啊。” 元羡沉默地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是西梁灭国之前出生的吧,那你觉得是西梁时好,还是现在更好呢?” 工匠愣了一下,想了想后,说:“当然是现在好。” 怕面前的女人误解自己心系西梁以至于给自己降罪,他又赶紧解释说:“夫人,您看,小人家里依然在负责郡中营建,未曾因为改朝换代而失去这营生。西梁时期,国主可不是温和的人,做错了一点都是要杀头的。但现在,郡守可不敢随意斩杀没有过错的工匠。再说,如今天下一统,那么就不会轻易打仗,只要不打仗,日子就总能过下去。要是打仗啊,嗐,人就不是人,人就只是烂肉,随时就会死的,不仅保不住自己,父母妻儿,都是保不住的啊。” 元羡微微颔首,道:“是啊。所以,你若是知道这郡衙和郡守府地下暗渠的地图,一定要告诉我。不然,燕王在此,刺客借着暗渠行事,我们防不胜防,到时候,追起责来,又要死多少人呢?” 工匠脸色变了变,他皱眉思索了片刻,说道:“那请夫人容小人回家中询问家父,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元羡喜道:“如此甚好。” 不过元羡却未允许他离开,而是安排了府衙掾吏带着护卫去把他的父亲接来。 ** 这位工匠首领邵堰虽不清楚郡守府地下的各种暗渠情况,但对郡衙甚至是郡守府中的建筑、明渠、湖塘、花园等等却很清楚,因为郡衙与郡守府的维修,是他们在负责。 在元羡的详细询问下,邵堰为他讲解了各种建筑、沟渠等的结构,不说那些大型建筑,就只是屋檐下的排水沟,里面就有非常多门道。 大型都市,特别是做了数百年都城的长安,因一直以来生活的人口众多,城中人口的生活污水乃至于粪尿等排泄物长期渗入土层,导致地下水被污染而让井水咸涩不堪,贵人富人生活用水都要从城外取用,不过,邵堰说,江陵城长久以来也是人口大城,但是暂时却不存在这种问题,便是城中明渠、暗渠设计合理,而且江陵城在长江边上,水系发达,地下水才没有受到这等污染而让城中井水保持了洁净。除此之外,每年雨季,城中虽然水多,也能及时排出,不造成严重内涝。 元羡听得认真,根据她自己所知,正印证了邵堰所讲很对。 元羡褒奖了邵堰好几句,还给了他不少赏赐。 根据邵堰所说,郡守府和郡衙周围水系多,但从未被淹过,是因为每年都会进行明渠清理,而又有暗渠流通,所以无论下多大雨,都能及时将水排走。 邵堰最后总结道:“虽然这种暗渠可能让宵小利用带来危险,但是,这暗渠却是必须的,如果要填掉这些暗渠,雨水多时,郡衙和郡守府中水无法迅速排出,便会带来水患。” 元羡颔首道:“好,我明白了。” 元羡不由对这营建之事感了兴趣,还有不少情况想了解,这时,邵堰的父亲邵老已被接来。 邵老已年近八旬,身体略佝偻,但精神矍铄,腿脚也较灵便,被郡衙的牛车接到郡守府里,他倍感荣幸和兴奋,要对着元羡行礼,元羡哪敢承受,避让后便让仆婢抬了矮榻供他坐下。 邵堰向父亲解释了郡守夫人请他前来的原因,询问他是否知道郡守府和郡衙下的暗渠情况。 暗渠铺在地下,在修建时,当然是有图纸的,但是这里已经建好了近八十年,又历经数朝,那图纸自是找不到了,不止如此,最初设计此地皇宫的家族,也因为某些原因而灭族,即使有活着的族人,也或者迁走,或者泯然普通百姓。 郡衙和郡守府每年对水渠进行疏通,只是疏通明渠而已,因至今未发生过内涝,便也没有想过要疏通暗渠,在这种情况下,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去查看暗渠。 再说,这郡守府是铁打的府衙,流水的郡守,即使李文吉来此地做郡守已有八、九年时间,但因这里没有出过内涝,便也不会去想检查这片地方地下的暗渠。 直到此次,发生了杀人事件。 邵老听完后,说道:“老朽也仅听先父讲过当初萧氏王宫营建设计,并未真正看过图纸,不过,为了排水,这王宫下方的确建有不少暗渠,有的暗渠乃是挖好后铺上陶管,有的则是在原有水渠基础上铺上石条覆盖,再在其上建其他建筑。” 邵家擅长园林和建筑营建,便也擅长画图,元羡吩咐左右去为邵氏父子准备笔墨纸张,让两人将他们之前了解过的听过的都画下来。 这边才刚安排好,一直在不时对元羡汇报探查暗渠进展的元锦便又来找她道:“县主,请您移步,我们探查到了不少新情况,需您去看看。” 元羡起身后随着她出了门,却不是再去耳房,而是从阁子前门往清音阁方向而去。 元锦向她小声汇报:“县主,燕王殿下把高燦杀了。” “啊?”元羡一惊,她刚刚一直在和邵家父子谈话,一时忘记关注燕王了。 “他为何要杀掉高燦?” 虽然做出这种事的高燦的确该死,但是,燕王私下杀了他,却不该。 元锦皱眉摇头,说:“属下不知。您询问邵家父子营建之事时,燕王让人把高燦带去审问,不知高燦说了些什么,燕王便杀了他。” 元羡脸色变得颇不好看,问道:“燕王如今在何处?高燦尸首呢?” 元锦道:“属下安排了府中善水的仆役和护卫进入暗渠探查并寻找尸首,但燕王也对此事很是关心,杀了高燦之后,他便吩咐他的手下带走了高燦尸首,随后,他便一直亲自守着我等,还安排了他的护卫中会水之人跟着一起进暗渠查看情况,他的人很是霸道,如果在水中发现什么,怕是不会告知我等。” 元锦这话自是在向元羡打小报告,不过她本就只是元羡的人,当然事无巨细要向她汇报。 元羡心下复杂,道:“我本还有不少事要询问高燦,如今却是无法了。带我去看看燕王,我亲自问他原因。” 元锦想到燕王在杀了高燦后,便一直神色威严,完全没有平常的温和之态,还一直跟着查看他们的探查情况,让所有人都精神紧张,便说:“会否是高燦讲了什么让燕王十分气恼之事呢。燕王虽是要了高燦的命,但他依然一直非常不高兴。” 元羡轻叹了一声,她虽然略能猜到燕王为何不高兴,却实在不便对元锦讲出,只说道:“他这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去处理。暗渠探查如何了?” 燕王之事自有主上去处理,元锦便松了口气,对她来说,办事不难,应付燕王这等高高在上的贵人比较难。 元锦答道:“探查较慢,其一是下方黑暗又有不少淤泥,怕有毒气,未敢让他们快速行事;其二是下方已发现多条岔道,应当是有一个暗渠网络,无法很快探查清楚。” 元羡“嗯”了一声,已看到了站在前方不远处凉亭里的燕王。 燕王一身紫衣,身量颀长,腰悬长刀,容貌英俊,即使他没有燕王身份,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 元锦对元羡介绍说:“此处有一井,不过一直并未使用其中之水,是以用了石板盖上,方才从地下探查,发现暗渠也可与这井相通,故而殿下便安排了他的护卫拆掉了井口,下去查看情况。因殿下守在这里,我等便也难以接近。” 元羡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清楚了,又安慰她说:“你辛苦了,先去忙吧,我去和燕王谈谈。” “是。”元锦赶紧应下,去忙去了。 燕王看到元羡过来了,此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明亮温暖的光线映在元羡身上,元羡一身洁白,仅有头发乌黑,面孔也在白衣下显得比平常更白,她微微蹙眉,略带忧郁,比起平日的严肃,更添了一丝女性的柔软。 燕王才被元羡拒绝,本是有些窘态,此时见元羡面带忧郁,又关心起来了,不知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 不待元羡走进凉亭,燕王已经走下凉亭迎到元羡跟前去,假装没有早上元羡拒绝他那事,说:“阿姊,可是有事让你为难?” 元羡看了那被拆开的井台几眼,这处水井虽是在清音阁不远,不过却是在一丛小竹林后方,这里的这座凉亭,元羡也从未来坐过,是以虽是知道有这么一座水井,她之前并未来看过。 此时看到,此井在拆了井台后,显得很不小,不过因此地地势稍高,如今又是枯水季,是以井水较浅,不凑近去看,根本看不到里面有水。 见元羡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去看那水井,燕王便也不觉得尴尬,为她解惑说:“阿姊,我方才问了负责园林的仆役,他们说此处水井不方便打水,且园中多处明渠之水便足够使用,是以此处水井并未使用过。我叫人下去看后,这水井虽是有地下水冒出,却不是泉水,水质普通,又和暗渠相连,暗渠中涨水后,又会被暗渠之水污染,不能饮用。如此一来,此处的井口,更像是暗渠的一处出入口,此井并非用于饮水。” 元羡并不想和燕王把关系闹僵,便柔和了神色,说:“这个推测很合理。” 燕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元羡看了看不远处的小竹林,叫燕王道:“阿鸾,我俩到那边去说说话。” “好。”燕王当即应下,随着元羡走到竹林边去。 竹林边没有了阳光,顿时又变得冷不少,燕王关怀道:“阿姊,你冷不冷?”又赶紧吩咐不远处的仆婢去为元羡拿披风来。 元羡身体矫健,并不觉得冷,不过也不好拂了燕王好意,道:“还是你周到细心。” 燕王看着元羡,轻叹一声道:“我只担心阿姊不愿意我再对你好了。” 元羡道:“你说哪里话。我岂是不知好歹之人。” 燕王勉强笑了笑,说:“你知道的,我的心里都是你,只是你不愿意接受。” 元羡心下觉得难过,不想和他一直纠缠这个没有结果的问题,转移话题道:“高燦说了什么,你要杀了他?” 燕王没有避开这个问题,说道:“高燦杀了两名婢女,又损毁抛弃李文吉的尸首进入暗渠,本就是死罪。” 元羡认真地甚至是循循善诱地说:“阿鸾,我们都知道他的确该死,但是,你贵为燕王,为何要自己杀他,你的手不该沾染这个血。” 燕王愣了一愣,他垂下头,他襕袍下摆和长靴上甚至还有血点,之前亲卫询问他要不要换下衣衫和靴子,燕王拒绝了。 他知道自己在此事上行为不妥,太过鲁莽,不过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承认错误,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元羡的眼睛,元羡的目光平静但是隐带忧郁,她不该这样忧郁的。 燕王心中难过,又硬着心说:“陛下已下了圣旨,李文吉已病死,此事不可能更改。高燦不仅杀死两名婢女,还胡诌李文吉未死的谣言,我亲自杀了他,又如何。” 昭昭之华 第122节 元羡静静看着燕王,一时没有说话。 燕王神色坚毅,说:“根本不需要再去找那尸首,反正李文吉已经死了,如果没有尸首,就立衣冠冢也是一样。” 元羡说:“不管如何,我会去调查真相,他当初是如何离开,又为何要离开,他现在在哪里,我都会去弄明白的。” 燕王神色僵住,再次控制不住语气,激动道:“他即使还活着,但他也什么都不是了,没有任何身份,什么也无法给你,难道你还愿意和他做夫妻?我根本不信!” 元羡本转身欲走,又转过头看着燕王说道:“查出真相,与这些没有关系。” 燕王气苦道:“难道在你心里,我真的比他差?我不相信!” 元羡叹了一声,说:“你的确比他好,但是,这与此事没有关系。” 燕王愣了一下,又要高兴,又觉得不满,说:“你说了我比他好,那……” 燕王还没有来得及再诉衷肠,元锦再次跑来,还有些距离时,她便已对元羡急切道:“县主,我们找到了那两个小女娘!” 元羡精神一震,飞快走上前去,问:“在哪里找到的?她们可还活着?” 元锦来不及对也跟过来的燕王行礼,就被元羡拉着往前走去,她边走边回答说:“在暗渠里一处无水的台上找到的,那名叫素馨的小女娘还有气息,但那叫凤来的已经死了。” “可叫了医师前来?” 元锦道:“一直安排了郡医跟着,那些下水查探情况的仆役护卫们也安排了郡医诊治用药,以免受冻落下病根。郡医说素馨没有大碍,救得活。” 元羡赞道:“你是个细心的人,做得很好。” 已有婢女为救上来的素馨换上了温暖干燥的衣裳,把她安放在了园子里的一处小阁里,又燃上了暖炉保暖,元羡过来看她时,素馨已经被郡医施针又喂了参汤后醒了过来。 素馨看到元羡和燕王一起到来,本来精神恹恹眼睛也难睁开的她顿时精神一震,甚至要爬起来下跪。 元羡上前轻轻按住她,让她就在榻上躺着,说:“好了,别动,就这样躺着。” 素馨抬手抓住元羡的手,她的脸上有擦伤,嘴唇乌青,眼睛泛红,声音虚弱,凄凄道:“县主,我们发现……那不是府君!” 元羡轻轻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冷,就两只手拢住她的手,安慰道:“我们知道了。你和凤来都是好样的。” 素馨哭了起来,低声道:“他们说,凤来阿姊,已经没了。我没有救到她。” 元羡拿了手巾为她拭泪,说:“被推进暗渠里,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没有办法强求还救到凤来。你的心,凤来知道,我们都知道,凤来虽然已经走了,但她一定知道你的好心,你是要救她的。如今她已经走了,你便更要好好活着。” 素馨抽噎起来,说:“是高主事,不让我们报给您实情,就害了我和凤来阿姊。” 元羡说:“我已经知道了,高主事罪有应得,他已经被燕王殿下处死了。” 素馨继续抽噎道:“高主事之前都很好,我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元羡说:“好了,你好好休息,你要好起来,不要想那么多。” 素馨“嗯”了一声,对着元羡,满脸孺慕敬仰。 元羡回头去看燕王,燕王没有接近素馨,他站在靠阁子门边的位置,神色沉着,一言不发。元羡知道燕王杀掉高燦的原因,便又担心他再次意气行事,对素馨不利。 因县主与燕王进来,为免闲杂人等太多,阁子里只留了两人的亲随,元羡看了燕王一眼后,又对素馨说:“陛下已经下旨,府君已病重而亡,暂时又未找到证据证明那不是府君的尸首,是以此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以免惹出祸端来。” 素馨好像无法理解这事,她一愣后道:“但是我和凤来阿姊看过了,那真不是府君,是其他人假扮的。” 元羡见她糊涂,便强调说:“虽是如此,但是他的尸首被高燦损毁又丢进暗渠,被暗渠中水冲走,到如今都没有找到。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不止如此,陛下已经下了圣旨,我们不能说陛下错了。” 素馨好像是明白了,又好像是不明白,她怔怔看着元羡。 元羡严厉问:“可记住了?” 素馨愣愣颔首,道:“我知道了。府君死了,尸首被高主事损毁了。” 元羡这才松口气,说:“好孩子,你好好休息吧。你这次立了功劳,我会给你奖赏的。” 素馨羞愧说:“我没有立功,是县主您安排了很多人来暗渠中找我,才救了我,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我哪能还要奖赏。” 元羡的手指轻轻抵在她唇前,安抚说:“别说了,听话。” 元羡让素馨休息后,便出了阁子,燕王没想到元羡会让素馨承认李文吉已死这个说法,他心下感觉十分复杂,但更多还是兴奋,只要李文吉的身份死了,那么,他即使还活着,那也不可能再回到元羡的丈夫的位置上。 元羡又去探望了凤来的尸首,凤来比素馨长得高大,摔下暗渠时,撞到了头,虽然素馨在水中醒来自救时发现了凤来,也一直带着凤来一起在水中漂流,后来又带着凤来一起上了一处没有水的平台,但凤来失血过多,在被救援之人找到时,便已经没有气息了。 吩咐人好好收敛凤来后,元羡问一直一言不发的燕王:“阿鸾,元锦说一直没有发现那假李文吉的死尸,你的手下那里,可有进展?” 元羡之意不言自明,就是询问燕王,他的人是不是发现了假李文吉的尸体,但是却不准备交出来。 燕王装傻道:“没有人对我回报进展,我不知道情况。” 元羡走到他的近前去,几乎只和他相差一尺,微微仰头盯着他,道:“这么大个人了,不要闹小脾气。不管如何,还是要查出李文吉是在谁的帮助下金蝉脱壳的,不然,你我也睡不安稳,你说是不是?” 燕王低头看着元羡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浓密而长的眼睫下明亮又深邃的眼睛,不由又向下,注意到她红润的唇,燕王一时只觉得脑子一懵,不知道元羡刚刚说了什么。 元羡皱眉道:“别和我装傻,你的人发现假李文吉的尸体没有?” 燕王抿着唇,不得不把目光转开,喉结不由动了动,轻声说:“嗯,是找到了,但是,我不会给你。” 元羡一喜,她觉得既然找到了素馨凤来,那么,也该可以找到假李文吉的尸体,果不其然,就是燕王捣鬼,才让元锦他们没找到。 元羡看着他说:“不要闹了,大事要紧。” 燕王说:“那就是真李文吉的尸体,且被冲走了,找不回来了。” 元羡说:“不管真假,那尸体在哪里?我要去查看情况。” 燕王转开眼,抿唇不答。 元羡看他一脸倔强,非要和自己闹脾气,她想了想,抬手想拧燕王的脸,要碰到的时候,她又把手撤开了,转身就走,她本是想着直接去找贺郴要尸体,但是又觉得不该这样让贺郴难做,因为如今这局面不是贺郴造成的,只是燕王导致的。 元羡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向燕王,说:“阿鸾,你完全不和我商量,就杀了高燦,已经让事情难办,你到底要怎么样?” “高燦擅自处理李文吉的事,又谋害两个婢女,本来就该死。”燕王理直气壮道。 元羡被他气得冷笑一声,说:“难道你真认为高燦之前说的都是真话?极有可能,他最初就知道李文吉是假死,所以他也会知道真的李文吉为何要假死离开,更甚者知道李文吉如今在哪里,不然,他怎么会在凤来素馨发现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的第一时刻便是想杀人灭口。再者,这地下暗渠,李文吉定然是知道其存在的,李文吉为何能知道?难道他会自己去发现这等隐秘之事,说不得便是高燦等奴仆先知道,再报给他知道的。这些事合在一起,还不能说明高燦说谎吗?” 燕王一听,果真脸色数变,知道自己杀了高燦,让这条线索断了。 不过,在这种事上,他自然是没有反省之心的,不仅如此,他还说道:“他死就死了。难道在你心中,他比我还重要吗?” 元羡恼道:“这两件事能混在一起谈吗?” 燕王却说:“如何不能混在一起谈。李文吉已经死了,即将出殡,高燦所知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既然如此,他说谎没有,也不重要。除非你很在意李文吉,不然,你为何要因为这件事责怪我。难道我在意的事,不重要吗?” 元羡一愣,燕王所说的道理从调查事件来说完全是无理取闹,让人烦恼的,但是,从事情轻重来说,又的确很有道理,别说高燦一个奴仆的生死了,就是真的李文吉的生死,及其假死的原因,对燕王的权位来说,也是无足轻重的,比起真相,讨得手握权力的上位者的喜好,当然比起调查此案原因重要得多。 什么是轻重缓急,自然需要元羡有所判断。 元羡沉默了片刻,有了选择,说道:“你在意的事,当然非常重要。但是,你让我放弃真相,还要让我舍弃追查真相的想法,只是为了去迎合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才这时候,就让我只用谄媚你不成?” 燕王微微皱眉,和元羡辩论,他还从没有赢过,这种时候,当然更不可能说服元羡了。 他只好把话题转回自己最在意的部分,说道:“你向我保证,李文吉已经死了,你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关系,我就带你去看那具尸首。” 元羡简直要被他气笑,说:“我对素馨说了什么,你又不是没有听到。” 燕王心说,她刚刚对素馨那么讲,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对素馨不利,所以故意讲给自己听的,她心里未必真就是那样计划的。 燕王盯着她,说:“那你再向我保证。” 元羡简直难以理解,说道:“你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俩讲话,必须这样吗?” 燕王颔首,道:“你之前说他无论是死是活都是你的丈夫时,你难道不是故意的,就为了伤我的心。” 元羡愕然,心说自己难道有说错,那不就是事实,一件是事实的事,还不能讲了,这话有哪里错了吗? 元羡说:“什么故意,我只是讲出事实而已。” 燕王道:“死了的人,就是死了。只是前夫了。” 元羡皱眉看着他,道:“这件事,非得一直纠缠吗?” 燕王道:“是你不讲清楚,我只是再向你确认而已,你为何要说是纠缠。” 元羡心说他这才是故意的吧,她脱口而出:“但是,他是不是前夫,你又想怎么样?” 燕王道:“你要是想看那具尸体,你就再说一遍,我比李文吉好很多。” 元羡无奈至极,几步走上前去,抬手就捏住燕王的脸颊,燕王一声低呼,他还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还有婴儿肥,才被元羡捏过脸。 元羡捏着他的脸,盯着他道:“你办不办正事?” 燕王红着脸道:“你之前说我比李文吉差,你难道不知道我多么难受?你不道歉吗?” 元羡眼神一软,放开了捏他脸的手,说:“你比李文吉好!你和他比什么,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燕王一把拽住元羡放开的手,说:“你说一遍不够。” 元羡怒道:“你多大了,李文吉可干不出你这么幼稚的事!” 燕王一愣,顿时理智回归,他说:“我……我早及冠了,你知道的吧?” 元羡冷笑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是七八岁时,狗都嫌呢。” 燕王愕然,说:“我七八岁时,老师也夸赞我敏而好学。你是不是只记得我小时候出糗的事,不记得我那些聪慧的表现?” 元羡不想搭理他,强调说:“好了,快带我去看那尸首。” 燕王无奈,只好说:“我让发现那具尸首之人,将它分尸后扔进长江里了。” 元羡当然不信,但燕王这幼稚的行为让元羡忍无可忍。 “李彰!”元羡怒瞪他道,“你再说一遍!” 燕王被她直呼其名,神经顿时一紧,气势也弱下来了,说:“没有扔,还在那里。” 第93章 假李文吉的尸首的确被燕王的人找到了,只是,此事才报给燕王一会儿,尸首还没有被送到地面上来,依然在暗渠下。 这地下暗渠在郡守府里有各个出入口,除了云门阁那处,以及水井处的外,在认真探查下,又找到了好几处,只是这些出入口上大多是如云门阁一般的建筑,即使在暗渠下发现了上方的口子,但口子被堵上了,从下方也打不开,要从上方打开,又需要更多勘探,是以费了很多功夫后,只把可以轻易勘探到上方位置,又容易打开的口子给打开了,即使是这样,也费了很多功夫。 郡衙中的户曹所在院边,便有一处较易打开的暗渠出入口。 燕王的护卫在确定此处位置后,便将此处围了起来,并将闲杂人等都暂时迁离。 户曹本是郡衙各曹里吏员等人数最多的部门,是以办公场所也大,不过他们近期或者随代郡守之职的胡睦去各县巡查工作了,或者便在各大粮仓处驻守收税粮,如此一来,留守户曹之人反而较少。 不过,燕王护卫将这些留守工作之人都迁出,依然引起了郡衙各曹的关注,只是大家只敢私下里嘀咕嘀咕,没有人敢真的上前打探消息。 燕王和元羡很快到了这处出入口,两人到时,仆役、护卫及工匠正在想办法将此处出入口扩大,以供人从此处出入。 昭昭之华 第123节 这处出入口乃是一处渗水井,但此渗水井并非在明处,需要揭开雨水箅子,箅子下方是一处积水井,这积水井周围是四通八达的排水陶管,在一段更高的排水陶管后方,就有一处渗水井,这处渗水井通往了正在检查的暗渠。 根据工匠所说,当雨水量超过某个量后,水才会被引导进入这处暗渠,不然就可以从另外的下水道给引走。 元羡听邵堰讲过下水道的修建后,已经被震撼过,再不断看到这下水道系统的实际情况,就更是佩服起来。 因南方比北方多水,是以这下水道系统也比北方修建得更加复杂和精妙。 将地面的石板、陶板、泥土等都打开后,这被掩在暗处的渗水井才暴露出来,此处渗水井约莫直径三四尺,比普通的水井井口还大,据工匠所说,这处渗水井修这么大,应是专用于出入下方暗渠,对暗渠进行维修、清理的。 不过虽是这种功用,但元羡不知这渗水井在之前是否真的这般被使用过。 假李文吉的尸首就是从这处渗水井给送了上来,因为李文吉是假死这件事是机密,是以尸首一被送上来,就用裹尸布给盖住,然后抬回了云门阁去。 元羡和燕王都没在户曹多逗留,简单查看了此处渗水井后,两人又回了上清园。 元羡对下方的地下水和暗渠系统很感兴趣,不过她身份贵重,燕王及其他下属也不肯让她涉险,是以她即使想亲自下去看看下方情况,也没有可能,只能从渗水井的口子处往下打量一番,简单看看作罢。 往上清园回去时,元羡便对燕王说:“这地下暗渠实在不小,又是用砖石砌成,十分牢固,完全可作为密道,供人在下方通行,如此一来,当初李文吉假死离开,又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极可能就是从这暗渠走的。” 燕王说道:“已做安排,这次必定调查清楚下方的暗渠密道,虽然情况复杂,但至多两三天,也该查清楚了。你放心吧。” 元羡说:“如此很好。” 燕王又说:“根据他们调查,暗渠中如果有人行动,必定留下痕迹,到时候,也必定可以从痕迹查到些什么。” “嗯。”元羡看着他,语重心长道,“阿鸾,我们姐弟之间,至少这等事上,不该有什么芥蒂。我一向无什么事不可对你讲,我以为你是明白的……” 燕王一愣,他明白元羡话里的潜台词,例如,调查地下暗渠之事的人中,有很多他的人,元羡怕他隐瞒事情,所以要自己向她保证,有关此事的都要告诉她。 燕王知道元羡就是这等人,让人没有一点办法。 态度强硬,自是不行,元羡不吃硬的那一套;态度软求她,那也不行,她根本不吃软的这一套;胡搅蛮缠,也试过了,也不行。 燕王郁闷,无奈,但既然元羡又这般说了,他当然没有拒绝的可能,便说:“嗯。我的人查到什么,我都让他们汇报给你知道。” 元羡想了想,又说:“你不是要回京城了,日子定下了吗,不管如何,郡中要为你办宴会送你,这些也需提前做好准备。” 燕王道:“嗯,还未具体定下,不管是哪天,我自是要和你商量的。” ** 假李文吉的尸首再次被送到了云门阁,尸首本就摆很久在腐烂了,又被扔进暗渠里去,在暗渠中被水流带着流动了两三里,据在暗渠中寻尸勘察之人汇报,暗渠中除了沉积少许泥沙外,倒没有稍大的杂物,这才让这尸体较为完整,不然还可能被杂物硬物给损坏得更严重。 虽说是没被怎么损坏,但其如今的状态,也实在不好描述。 燕王被派去燕地为王,因和关外多有战争,他也算是见识过各种尸首了,但是这假李文吉的尸体摆在那里,他也实在不想再多看,只是,元羡却是毫无忌讳,要亲自查看,燕王很想劝她,让她别看了,又觉得阿姊根本不会听他的劝,于是只得作罢。 他自己便也没走,站在不远处,由婢女送了带着安神香丸的香袋给他,他握在手里,稍稍缓解闻到尸体异味的不适应。 元羡其实感受不比燕王好,只是,不眼见为实,她又不会完全放心别人的描述。 元羡蒙了面纱,又用襻膊把袖子等绑缚起来,手里也握着香袋,放在鼻端改善味道。 之前为李文吉检查尸体的仵作被再次叫来了,为元羡打下手。 那次假李文吉的尸首被从荷塘里打捞起来,元羡只是简单看了尸首一眼,其他检查都是这名仵作做的,他当时没有验出尸首的问题,如今这尸首却被认为是假冒的,严格追查起来,是他的错,导致了如今的问题。 仵作战战兢兢,他并不知道这具尸首并非李文吉,只是看周围氛围凝重,郡守夫人又要重新验尸,便猜测到情况不妙,故而心生紧张。 元羡认真打量了尸首的面容,因被水冲刷,这尸首脸上之前黏上去的所有伪装都不见了,不过,因尸首本就在腐败,这个假李文吉和真李文吉一样白胖,此时的确很难分辨这真假李文吉了。 元羡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例如,短短时间,她对李文吉的相貌的记忆,便很模糊了,无法准确地描述李文吉到底长成什么样,只是记得他白胖,眉毛些许稀疏,因为胖而眼睛有点小,鼻子也因为被胖胖的脸庞挤得显得塌了。 元羡只得问仵作:“当时你验过他腿上的胎记,是吧?” 仵作紧张地应道:“当时,府君身边婢女凤来娘子和高主事都在,两人说府君腿上有胎记,小人便和大家一起看了,府君身份贵重,小人不敢亵渎贵人遗体,未敢多看。而府君的腿上,之前是否真有胎记,这实在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事,小人只是知道当时验看的时候有胎记,当时凤来娘子和高主事都确认了此事。” 当时一起验看尸首的高燦和凤来都死了,元羡不由又朝燕王瞥了一眼,对他之前杀了高燦非常不满,不过不满归不满,她却是拿燕王毫无办法。 元羡对燕王小声说:“本来是否有胎记,能作证的人很多,并不必须是高燦和凤来,这事应该没假。” 她又吩咐仵作:“现在把他的袴腿剪开,再看看胎记。” “是。”仵作应着,用剪刀去剪袴腿。 燕王这时候上前来,对元羡说:“你何必非要看,我来看就是了。” 按照元羡刚刚那话,好像元羡自己都不知道李文吉腿上的胎记是什么样的,这让燕王颇为诧异,难道两人作为夫妻都没什么肌肤之亲吗? 元羡拒绝他说:“这尸首已在腐败,有尸毒散出,你不要过来才是。” 燕王说:“是你要在这里,我当然也不走。” 元羡无奈,两人都态度强硬,都不肯离开。 仵作没费什么力,便把尸首的袴腿剪开了,在本来是胎记的位置,此时还留有一些被泡发过的像是胶状的物质,不过,因为尸体腐败的原因,那里是否原来有胎记,也看得不清楚了,仵作用镊子把那些胶状物质都捻起来放到盘子里,又用水冲洗了胎记处,对元羡得出结论:“这里的胎记是用这种胶黏上去的。” 元羡不想再看了,吩咐仵作退下,并告知对外不要乱讲。 仵作连连应是,飞快退下了,他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郡守夫人为何会要重新验尸。 在仵作退下后,元羡也往后退了几步,不再看这具尸首。 ** 画出郡衙和郡守府下的下水道及暗渠等的图纸,绝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邵氏父子已被安排在清音阁里去画图,到午时,也仅画出了一部分,便被在清音阁里招待了饭食,让他们下午继续画。 元羡和燕王忙了一上午,待回桂魄院去用午膳时,上了一上午学的勉勉便问元羡,她父亲的尸首找到了吗? 勉勉和元羡坐在相邻的位置用餐,燕王坐在二人对面的榻上,不待元羡回答,燕王已经放下手中牙箸,回答勉勉:“已经找到了。” 元羡看了燕王一眼,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用餐。 勉勉神色复杂,有些好奇,又有些慎重,问:“是为什么会失踪呢?有人带走了吗?” 燕王说:“嗯。是他的一名下属作恶,将尸首藏了起来,之后很简单就查出来是他藏了尸首,便找出来又放回去了。” “哦。”勉勉还想再问什么,元羡已经轻声说道:“好了,勉勉,食不语,不要再问了。” “嗯,是。”勉勉顿时挺直背脊,只好不再多问,但目光却又去瞄着燕王,燕王偷偷对她笑了笑,大意是以后再慢慢和她讲。 勉勉得到他这种承诺,这才认真吃起饭来。 ** 燕王事务繁忙,饭后便回自己的青桐院处理公务去了,元羡再回到上清园里,去看邵氏父子所画的图纸。 邵氏父子画出的图纸,有一部分已被进入暗渠勘探之人印证,由此可见,邵老记忆中的暗渠情况,是很可信的。 婢女为元羡摆好垫席、案桌和蒲团,元羡坐下后认真看起邵堰根据他父亲描述画出的图纸来,根据图纸所画,有不少地方,已是在郡衙和郡守府的外面。 元羡突然想到左仲舟死在卢沆家的一座院落里,而那院落的院门是关着的,是否卢沆家里,也有这样的暗渠呢? 元羡于是问道:“邵老,除了这本是王宫的郡守府,是否其他大族人家的地下,也有这般的暗渠?” 邵老道:“这个老朽不敢确定,但为了引水,大族之家大多会修建暗渠。” 元羡问:“卢沆家的花园里有水渠荷塘,很可能会使用暗渠引水吧。” 不需邵老回答,邵堰便说:“已故卢都督家的园林,当初修建时,某去参谋过,的确是有暗渠,如果不用暗渠,都用明渠,便不好看了。” 元羡精神一震,不只是因为觉得解开了左仲舟当初被杀查不出凶手如何出入一事,由此还能说明一件事,地下虽说是有暗渠,但是,地下也诸多危险,可不好使用这暗渠行事,如果有人使用这暗渠行事,那么便极有可能,使用暗渠在卢府和郡守府行事的人,是同一拨人。 杀左仲舟的,带着李文吉离开的,是同一批人吗? 再有一点,自己不知卢沆家有暗渠可以出入那左仲舟被杀的院落,难道卢沆自己还不清楚这事,卢沆自己肯定知道,但是他当时可未提供任何信息,由此可知,他极大可能知道凶手是如何行事的,还可能知道谁是凶手,只是,他不肯提供信息。 不过,如今卢沆已经过世了,也许可以从他的妻子那里入手,再去调查左仲舟被杀一事。 元羡这般想着,心说可以再把左桑叫来问问,便如此吩咐下去,让人去带左桑前来。 左桑之前被带去了刺客岛,算是立了些功,虽然元羡觉得她在一些事上有撒谎的嫌疑,但也并未为难她。 不过,因她与刺客岛一事相关,如今又在调查卢沆之死以及刺客岛一案,她便也没有被放走,而是把她安排在了县府中。 左桑很快被带来了清音阁。 ** 如今是吃菊花饼的时节,元羡吩咐厨院做了菊花饼送来,又问婢女:“这饼可送了些给燕王?” 燕王的厨房已是另外的,因他饮食习惯不同,没有特别吩咐,厨院也不会给燕王特地送吃的过去。 婢女去问了送吃食过来的厨院仆婢,仆婢便说了这种情况。 因要招待客人,元羡让厨院做了很多菊花饼,她便将自己尝过一块的一小碟菊花饼用食篮装了,让人给燕王送去。 元羡又吩咐婢女给邵氏父子摆上点心和茶饮,见左桑被带进来,她便让左桑也过来,陪自己吃点心。 左桑性格较为大方,并不像乡下农家小女娘怯弱,她又长得高挑,容貌也美丽,难怪她之前被安排去卢昂身边做婢女,这种婢女,基本上就会被陪嫁做媵妾。 因左桑自己不愿意再回卢昂身边去为婢女,元羡同卢氏协商后,已让她脱离了卢家。 “谢谢县主。”左桑对着元羡行礼后,便按照元羡吩咐,在她身侧跪坐下来。 元羡正要对她讲她父亲被杀,凶手可能是如何出入那处院落的,坐在两人对面不远的邵老,在看到左桑后,便流露出了震惊之色。 “张……张妃?”邵老盯着左桑,神色恍惚,迟疑道,“这也太像了。” 因为邵老表现太过异样,大家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元羡目光瞬间一凝,看了看左桑,又去看邵老,左桑在听到邵老那迟疑的问话后,她的表现也很奇怪,一般人不会觉得这样的一个老人是对自己唤出这种称呼的,但左桑却惊得一抖,瞪大了眼,看向邵老。 邵堰也迟疑起来,对他父亲道:“阿父,您说什么啊!” 邵老又探着头看了左桑两眼,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确说错了话,便低下了头去,战战兢兢道:“夫人,老朽……老朽失礼!” 邵堰则说:“夫人,家父年事已高,怕是无法一直在此劳累,夫人能否允许家父先回去休息,小人之后必定画好所有图纸送来。” 元羡打量了几人,说道:“的确辛苦邵老了,如果邵老需要休息,这清音阁旁边的殿里有卧榻,邵老可以去卧榻午歇一阵。” 元羡的拒绝让邵堰无可奈何,元羡想了想,直接说道:“记得三十多年前,天下尚未一统,北凉国同西梁虽未接壤,但是却也商路通畅,两国交流颇多,北凉国主送过美女到西梁王宫,邵老和邵主事,都是经历过西梁之事的人,这些事,你俩应该都知道吧。” 邵老、邵堰和左桑三人都神色有异,可见元羡所猜并非没有道理。 当时左仲舟的身份,就颇有疑点,现在却是解惑了。 左仲舟长得高大健硕,面孔棱角分明,有络腮胡,就和本地楚人颇不一样,甚至是和西头村里那些北方南下的流民,也并不相类,西头村中也有人说,左仲舟可能不是左家夫妇亲生的孩子,而是被抱养回家的。 左桑的容貌也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现在,总算有了一种合理的推断。 从左仲舟的年龄看,他也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西梁王室的后代。 张妃? 昭昭之华 第124节 当年西梁最后一个“皇帝”孝允帝后宫宫妃不少,除非那些冠绝天下的美人,或者是孝允帝身边几个知名的后妃,其他人自是留不下名姓的,但是,张姓,算是北凉的大姓,左仲舟和左桑的容貌,也都带着北凉人的高颧骨和棱角分明,那张妃是从北凉来的可能性就极大了。 左桑满脸紧张,她分明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不过,此地前前朝一个小国的皇室后代,实在不算什么事。 元羡自己还是魏氏皇族的宗室。 元羡见阁中氛围僵冷,便笑了一声,说:“我是前朝县主,不是还活得好好的,都这么几十年了,不会有人再去纠缠几朝之前的事和身份了。有什么,是不能讲的呢?” 左桑身体一颤,就着跪姿向后退了两步,伏身行礼道:“夫人恕罪,我不是故意隐瞒身份的。” 元羡安慰她说:“这没什么隐瞒不隐瞒的,这种身份,本也没必要告诉别人。只是,既然如今我已经猜到,那你还是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左桑这才抬起头来,她又去看邵氏父子,她当然是不认识邵氏父子的,所以对邵老那对着她叫“张妃”之事,她很是好奇,问道:“这位阿翁,您唤我张妃,是因为我同祖母非常相像吗?” 邵老有了元羡那不介怀的表示,虽然觉得自己太过老朽,以至于因当年事被勾起而胡乱出声极为不妥,此时却也不好什么都不讲了。 他固然距离老死不远,但是后世子孙却还要在此地生活,不能得罪元羡。 邵老被勾起回忆,反而叨叨絮絮话多起来。 据他所说,他因一直以来负责建筑营建修缮,是以有很多出入宫闱的机会,当年张妃的确是被北凉国主送给梁孝允帝的,除了张妃外,还有好几名美人,不过,就张妃稍微得宠一些,其他美人,不太得宠。 那时,已是西梁国的末日,魏氏烈帝率大军南下,攻打西梁,梁孝允帝头上悬着巨剑,知道王国难保,在最后的时刻尽情享乐,因此身边宫妃美人极多,张妃即使稍稍得宠,但也就那样。张妃擅舞剑,经常为孝允帝表演剑舞,邵老因此对她印象深刻,但张妃本人,应该并不记得邵老。 听他说完,元羡不由问:“梁孝允帝是自己烧了宫殿自杀,西梁灭国后,张妃如何了?” 当时梁孝允帝在北方大军压境之时,本要组织大规模反抗,但西梁国内其他大族大多和魏氏烈帝暗通款曲准备投降,梁孝允帝别无它法,又不想投降,便烧了宫殿自杀。为免西梁境内其他人借着西梁萧氏王族后代的名号起事,萧氏王族后裔或者被杀,或者就被迁到洛京去圈禁了,不过,元羡却是没有听过什么张妃的名号。 邵老望着左桑,眼中很是怀念,说:“这个,老朽并不知晓。当年不少宫妃都被孝允帝杀了,烈帝攻破江陵城后,又杀了不少皇室宗室,没有死的,如果不是被带去洛京了,应当也逃走隐姓埋名生活了吧。” 元羡微微颔首,看向左桑,说:“西梁立国五六十载,王室宗室人不少,你应该还有很多亲戚在的,只是如今萧氏在南郡不是大族了。不过当初王室同蓝、黄等大族都有联姻,这些也算是你的亲戚。” 萧氏一族在南郡不仅不是大族,甚至都没有这一族的名号了。不过,如今其他大族也有心中感念萧氏一族好处的人,说不得卢沆是知道左仲舟身份后,才对他那么看重。 左桑一脸窘迫。 元羡则在这时想到了萧吾知,萧吾知可是姓萧。 萧乃是西梁王室的姓氏,在西梁灭国后,那些王室宗亲逃过一劫的,怕受牵累,基本上就隐姓埋名了,是以江陵县及周边,萧姓反而少见,而见到姓萧者,也反而不会去想是否是西梁时的王族后裔。 也正是如此,萧吾知姓萧,元羡之前反而没有多想,此时想来,萧吾知是否是西梁王族后裔? 萧吾知四十多岁,如果他是西梁王族宗室,那么,他拥有王族或宗室身份,倒是过了十来年的,难怪董轲说他为人高傲,谁也看不上,当初李文吉也说他很有名士风度。 元羡转而问左桑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西梁王室后裔的?” 左桑深吸了口气,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流露出悲伤,这才回答道:“是父亲杀我母亲时,我才知道此事。” 元羡一愣,神色也不由复杂起来。 左桑继续说道:“我父亲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身份,他约莫是到卢道长身边后,不知怎么才知道了自己的出身。他是西梁孝允帝的遗腹子,后被左家夫妇抱回家养,我的左家祖父母都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没有告诉他就死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就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还因此和母亲吵架,后来,他也是因此杀了母亲。因为母亲说要是他要造反的话,会牵连我们,他就杀了母亲,把我们都带走了。” 元羡抿唇嗤笑了一声,觉得这些男人真是热爱发春秋大梦,难道左仲舟居然是想复国? “也就是你母亲被杀的真实原因,是因为她知道你父亲的身份?然后不以为意,还让你父亲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就要去举报你的父亲,你父亲恼羞成怒杀了她?”元羡问。 左桑愣了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元羡讲得这样直白且不留情面。 左桑颔首道:“是这样的。母亲说要收稻子了,除了收稻子,其他事都是虚的。父亲说什么复国,是很好笑的事,那不过是造反,要是他造反,迟早祸及子女。让他不要害了我们这几个孩子。父亲非常生气,就追过去掐死了她。” 元羡望着她说:“你是怎么想的呢?” 左桑一脸愁苦,嘴里又说道:“他杀了母亲,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他死了,我只有高兴。” 元羡又问:“你认不认识萧吾知?” 左桑愣了一愣,想了想后,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父亲带我去见过一个萧伯父。萧伯父说过我们都姓萧,是西梁皇室的后代,身体里是皇室血脉。” 元羡低声说:“那就是他了吧。” 元羡又问:“你的弟妹,如今是在萧吾知那里吗?” 左桑一脸忧郁,蹙眉道:“应该是的吧。父亲让萧伯父把我弟妹带走了。” 元羡说:“所以不见你担忧你的弟妹,是因为你觉得这个萧伯父会好好照顾他们吗?” 左桑没想到元羡会问这个问题,她颔首说:“嗯。” 元羡问:“那你知道你萧伯父会把你弟妹安置在哪里吗?” 左桑摇头:“我不知道。” 邵氏父子,大约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听到这么多有关西梁王室萧氏后续这些事,不过看元羡似乎的确不太在意还有萧氏血脉活着,便也松了口气。 元羡正要问左桑些别的,婢女飞虹进来说:“县主,胡掾求见。” “胡星主?”元羡看向她。 婢女道:“是。” 元羡说:“好,带他到偏殿去。” 元羡起身,亲自去见了胡星主,胡星主对着元羡行礼后便急急说:“县主,刚刚属下来报,说左仲舟的那名妾室死在了家中,是她邻居见她多日不出门,破门进去查看,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元羡皱眉问:“她的那个儿子呢?” 胡星主说:“那个孩子失踪了。” ----------------------- 作者有话说:大家是不是觉得李阿鸾一心恋爱脑,耽误元羡查案,非常无理取闹,不是成年人干的事,查案才是最重要的[笑哭] 不过,站在领导的角度,显然不是这样的。 要怎么才能升职加薪呢? 把事做好,固然重要,但是,要是完全不理领导的情绪,不想领导所想,那肯定就进入“只会干活但得罪领导”的那个行列啦。 现在李阿鸾其实也算是元羡的顶头上司的。 对李阿鸾来说,小虾米死不死的,其实不影响大局,不影响大局的事,都是小事。只是因为爱元羡,所以他非常在意元羡的心思,这对他来说就很重要。 不管前夫哥是真死还是假死,反正在李阿鸾这里,他都是真死了。如果前夫哥没有用这假死之策,估计李阿鸾也找机会让人杀了他了,好在他是跑得快,现在把李阿鸾膈应坏了,之后肯定还是不会放过他。 在李阿鸾的位置上,查案也是小事。 夺权才是大事,除此,就是阿姊嫁不嫁给他,别的事,对他没那么重要。 他很明白事情主次。 李阿鸾的手下所有人,除了愣子,都知道讨主子欢心的重要性。 这就是佞臣奸臣为什么那么多啊,因为佞臣奸臣更容易出头,更容易得领导重用。 要是一个手下,一心就想按照他的喜好来查案,根本不管领导的心思和情绪,就问这个领导,是不是想赶紧让这个人下课,再提拔新人来让自己心情好点。 不过现在这个手下是元羡,李阿鸾也只能憋住了,也不敢大闹,就小打小闹闹点小脾气,让元羡明白他的意思。 元羡明白他的这个意思吗? 应该是明白的,但是就是不想满足他嘛。 不然看元羡和前夫哥演的戏,要拿捏李阿鸾,也只是手到擒来,不过,我觉得也许是真爱,所以反而不愿意夹杂虚情假意,只为了从领导那里谋权。 李阿鸾对元羡的这些心思,他大约也是知道的,所以不断强调,元羡就是故意,元羡故意打击他针对他,就不想让他得逞。但元羡并非不爱。 第94章 元羡叫来元锦和贺郴,让他们一起根据邵氏父子所画的图纸探索地下暗渠的情况,这样效率更高,风险也更小,不要因为急于求成就让进入暗渠探索的手下遭遇过大风险。 为减小风险,暗渠所有出口,只要能打开的,都需要打开进行检查,这样能更好地保证地下的通风,也能加快进度,只是,如此一来,便不能再隐秘行事,不仅府中仆婢们知道郡守府在地上打洞,查看地下情况,就连郡衙里的官员掾吏们也知道了此事。 郡守府便给了一个不管大家相不相信,但是较合理的原因——冬季疏通地下沟渠,以防夏日积水。 这理由虽非常合理,但大部分人可能不会相信,因为李文吉已死,他的夫人也需要在近期搬出郡守府,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理由为不会再居住的府邸疏通沟渠才对,再说,这种事情,一般由郡衙安排徭役,这次却是由前郡守夫人及燕王的奴仆护卫在做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合理。 因此种种,便也有人在私下里说,是这位前郡守夫人在地下找什么物品,例如,这郡守府可是西梁皇宫,地下可能埋着什么财宝。 这些虽是没有实际证据,但这最满足人们的好奇心,是以这种流言也传得最快。 ** 元羡带着左桑亲自到了左仲舟妾室谷娘所居之处,此处乃是一个一边临水的小巷子,谷娘所居为一个一进的院落,在之前,谷娘身边除了她和左仲舟的儿子外,还有一名老仆和一名婢女,但在左仲舟被元羡通缉后,这两位仆婢就被她卖掉了。 考虑到元羡可能会想看现场,胡星主吩咐下属,保留了案发现场的原始状态,没让他们先动尸体和房中布置。 一边引着元羡进正房,胡星主一边说道:“除了寝房被歹人翻乱外,其他地方都较整洁。房中财帛和孩子的衣物都被带走没有留下,其他物品没有发现减少。” 元羡略颔首,目光在院落中扫过,院中种着两株石榴树,石榴树寓意多子,常被种在院中。 江陵城如今还不算太冷,石榴树叶并未完全黄尽落光,还有一大半树叶在树上,甚至还有几个红果没有摘掉,而地上只铺着较少树叶没有打扫。 从这些地上积累的落叶情况看,至少有三四天没有打扫了,说不得谷娘便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只几息时间,一行人进了正房里。 有衙役守在堂屋与寝房之间的隔断边,这两间房之间没有设门,只用竹帘隔断内外,衙役打起竹帘,胡星主介绍说:“县主,那谷氏便死在里面,死状凄惨……” 他对元羡恭敬地说着,又看了左桑一眼。 左桑一直微蹙眉心,一脸忧郁。 元羡没有直接进寝房,而是对左桑说道:“歹徒带走了孩子,还带走了孩子的衣物,可见是在意孩子的,你觉得歹徒是谁?” 左桑没有应声,只是神色更加凄楚。 元羡轻叹一声,进了寝房。 谷娘身姿瘦小,倒在寝房中间,地上撒着不少血迹。 虽则谷娘死了几天了,但如今天气已冷,故而尸首还未严重腐败,但因房间在之前关着窗户,房中已聚集了一些尸臭味。 元羡微拧眉,进去简单做了查看,便退了出来。 左桑则只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看,见元羡没有吩咐她必须进去查看现场,她便没有进去。 元羡从寝房里出来,正遇上吴金阳从院外进来。 吴金阳本在江陵县县令手下协助调查刺客营一案,因他在之前负责过监视谷娘之事,此时便被胡星主派人去叫了过来,以防元羡需要找他问话。 吴金阳已有一阵没有见过元羡,此时见元羡一身白衣丧服,神色冷峻,如佛寺里的一尊白玉观音,美而冰冷。 昭昭之华 第125节 吴金阳犹记得元羡初回江陵,自己第一次去见她的情景,如今虽距离当时还没过几个月,却有恍如过了几年之感,就这短短时间,这位夫人已经办成了很多事,她机敏善谋、果决敢为,吴金阳作为一名和权贵黔首、黑白两道都打交道的捕头,心里对大多数人都是不屑一顾,但是对面前的女人却是实实在在敬服的。 不过,想到元羡在不久之后就要离开此地,而自己如果不求跟着前往京中的话,这一生恐怕就不会再有拜见她的机会了。 吴金阳不由生出一丝怅然,对着元羡行礼时,便更是郑重,道:“属下吴金阳,拜见县主。” 元羡没有去堂屋中的高榻坐下,而是踱步到院子中去,又对着吴金阳颔首道:“吴捕头不必多礼,之前是你负责谷氏此地的监视一事,如今她被杀,孩子被带走,你可有什么推测?” 吴金阳随着元羡往院子里去,此时虽是申时,本该太阳高照,但太阳从午时后又钻进云层后去了,院落里也显得阴冷。 吴金阳道:“近日郡中、县中事务繁多,之前左仲舟被杀一案,便因卢氏一族不肯配合调查而没有实际进展,如今又有刺客营一案,需要人手,因此,谷氏这里在这几日便放松了监视,不过,小人吩咐了谷氏周边邻居多关注她家情况,如有异常便赶紧到郡衙禀报。小人实在没想到,这才刚撤掉监视之人,谷氏便被杀了。” 元羡认真看着他,吴金阳继续说道:“小人方才已经了解了谷氏之死细节,听说她身体上有被拉扯踢打的痕迹,致命伤是脖颈处的刀伤,要说此伤,之前刺杀县主的刺客是被一刀割颈,左仲舟也是死于割颈,谷氏也是如此被杀,可见,杀人凶手或者是同一人,或者是接受过同一训练,喜好如此杀人者。” 元羡颔首,认可了他的这种推测。 她刚刚去看了寝房里的状态和死者的情况,死者身上衣物些许凌乱,是同人不断拉扯推攘过造成的,但周围邻居因受过吴金阳的吩咐,有任何异常都要禀报,他们却未听到过谷氏在之前呼救,说明谷氏认识凶手,且在凶手前来时,她即使和凶手拉扯推攘,却也未大声发声,那么,说明谷氏知道凶手不适合被人发现,且专门为凶手掩藏,是以没有大声出声。 但是,凶手之后还是一刀封喉,杀了她,那么,可见凶手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且不希望她泄露任何信息。 不希望她泄露信息,其实是可以带走她掩藏起她来的,没必要非要杀人,但凶手没这么做,而是毫不犹豫杀了她,那么,便是因为凶手对杀人毫无顾忌,凶手对任何没有价值的人,或者是价值过小的人,都可以杀,认为杀比不杀更有利于他。 此人已经没有人之本性,只剩下弑杀的凶性,且不把他人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元羡大约已经知道此人是谁,最大可能就是那个萧吾知,从谷娘之死可见,这个萧吾知,在几天前都还在江陵城,说不得他如今还在城中,并未逃走。 从假李文吉的尸首来看,萧吾知极大可能会易容之术,那么,他之前在卢沆身边及李文吉身边时,也不一定是用的真实容貌,要找到他,怕是不容易。 但此人为什么非要杀掉谷娘,带走孩子呢。 他身边不是已经有两个左仲舟的孩子了吗,而且他连左仲舟都杀,为什么又要带走他的孩子? 元羡将自己的推断向胡星主和吴金阳进行了说明,两人都觉得是萧吾知杀了谷娘这种可能性最高。 元羡说:“不管如何,近期加强江陵城城门处管理,一个人可以易容改变容貌,但是要改变身高却难,让城门处严加关注和萧吾知身高相仿之人。” 胡星主当即应下了,不过他又说:“谷娘被杀是几天前的事,我认为萧吾知还在城中的可能性很小,他极有可能在带走孩子时便出了城。如今关注城门处的情况,极大可能找不到人。如果无功,还请县主您不要怪罪。” 元羡道:“找到自然是好,找不到,我不会责怪你们。” 元羡看向左桑,见左桑一脸忧郁站在堂屋廊下发呆,便叫她到跟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萧吾知为何要带走你这个弟弟?” 左桑一愣,犹豫起来。 元羡说:“你和你这位弟弟见过吗?” 左桑摇头:“未曾见过。” 元羡又问:“你父亲左仲舟是否向你托付过这位弟弟,例如,让你以后关照他,或者是要向着娘家?” 左桑苦笑一声,说:“父亲之前让我在卢娘子身边为婢,卢都督说会让我作为媵妾同卢娘子一起嫁给燕王,到时候,我就要去京城或者燕地了,如何关照弟妹?再说,他没想过他会轻易死去,他自己就能照应我的弟妹,不会对我吩咐这等事。” 元羡打量了左桑一阵,说:“你这位弟弟,年纪尚幼,且父母皆亡,除非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然,不该会被专门带走才对。” 左桑轻叹道:“我大概知道原因。” 元羡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在几个月前,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左桑虽然年纪不算小,甚至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母亲也的确有意为她物色良婿,但是,她那时一直在母亲的身边,母亲是个勤劳务实之人,爱护每一个孩子,是以她即使到了十三四岁,甚至比母亲都长得高,却依然还稚气未脱,以为母亲永远都会在身边爱护自己和弟妹,生活就会像稻田里的稻子一样,年复一年,春耕秋收,鸟叫蛙鸣,不会有太大变化。 但在父亲杀了母亲之后,一切都变了。 在父亲掐住母亲时,她当时甚至觉得一切都很虚幻,她冲上去要拉住父亲,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母亲很轻易就被他掐死,原来母亲死亡是这样轻易的事。 她当时就对父亲生出无尽恨意,但父亲杀死母亲很轻易,自己要弑父,却是无比艰难的事。她当时手中明明有从哑奴处抢到的短匕,不仅刺不中父亲,还反而割伤了自己。她当时就知道,常见的办法是无法报仇的。 当然,她居然会生出弑父的心思,就没有人会理解她。她居然会生出为母亲报仇杀死父亲的心思。这实为大不孝之事。 这短短的时间,对左桑来说,比从前的十几年更加漫长,漫长到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苍老。 左桑对元羡道:“可能是因为我的弟弟长得像祖父。我听萧伯父同父亲谈话时,萧伯父说过,孙子肖祖,他们长得像孝允帝。” 元羡心说左仲舟是遗腹子,他是没有见过他父母的,也不知道孝允帝长什么样,但萧吾知却的确见过孝允帝,他的话应该是有很大可信度的,只是,把长得像孝允帝的萧氏子孙找去能有什么用,想借此复辟?虽然这想起来很荒谬,却的确是不少想造反的人会做的事。但不管如何,元羡都觉得萧吾知很可笑。 元羡问道:“你这位萧伯父的身份,是什么?他不是孝允帝的直系子孙?” 左桑说道:“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如果他需要带走我的弟弟的话,那么,他可能就不是直系子孙吧。” 元羡又问:“你的幼弟,也长得像萧氏末帝吗?” 左桑略点头,说:“我听萧伯父和父亲谈论时,萧伯父说的确像,却应该不像那个妾生子更像。” 元羡说:“如果你幼弟本就很像,却被萧吾知舍弃,反而带走谷娘所生的孩子,那么,有可能你幼弟已经死了。越幼小的孩子越好控制,放弃幼小的孩子,带走这个大一些的孩子,就可能是幼小的孩子不在了。” 左桑更加茫然,微微低头,轻叹道:“也许是的。” 元羡说:“你还有什么知道,却没有告诉我的吗?” 左桑道:“萧伯父可能想借萧氏皇族的名号,拉拢其他士族的支持,在朝廷对南郡影响减弱时起事。” 元羡心说这的确是可能的事,但如今南郡士族,应该不会跟着他这样干。 元羡回到郡守府,让人给卢府送了帖子,她明天要去祭奠卢都督。 之前认为李文吉已死,他的丧事便一点也不着急,但如今确定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李文吉可能没死,在燕王的要求下,李文吉的丧事却是加快办了起来。 因之前负责丧事事务的高燦与凤来已死,只好又安排了另外的女管事和道长来负责,在当天下午,丧事的一干准备都做好了,又把遗体移到另一处殿中去,布置好灵堂,准备第二天就接受吊唁,因元羡“过于悲伤”,孩子李旻又年纪幼小无法主事,于是燕王这位堂弟会亲自来主持吊唁仪式。 给各大士族所送的帖子里写着燕王主持吊唁仪式,这丧葬规格便立马被提高了,各大家族看时间虽是紧迫,却也都打起精神来,准备第二天就去郡守府吊唁。 ** 郡守府里事务繁多,倒也处理得有条不紊,元羡虽不希望燕王亲自主持李文吉的吊唁仪式,却也不可能劝说动他不要这样做,她也知道燕王非要这样做的原因,无非就是钉死李文吉已死一事,不给他任何突然活过来的机会。 傍晚,接近晚饭时间,燕王亲自到桂魄院来,同勉勉玩游戏,顺便等着吃饭。 勉勉父亲新丧,自是不能玩乐的,接下来的日子,甚至也不能上学了,而是要尽量去守丧。 燕王却不管这些,他带了算筹来,和勉勉跪坐在矮榻上,用算筹玩数算游戏。这些也是他幼时,元羡陪着他玩的。 例如: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余二,五五数余三,七七数余二,问物几何? 勉勉拿着算筹数了数,就说道:“这个太简单了,最小的是二十三嘛。” 燕王诧异又恭维道:“吾儿这般灵慧,实乃神童啊!” 勉勉被他逗得笑起来,不过想到她这是在孝期,便又赶紧抿住嘴巴,做出严肃的表情,却掩饰不住骄傲地说:“阿母常带我去集市,我早就会算这种账了,不用算筹,我也不会出错。” 燕王又要出题,元羡已从外面进来,目光瞄向两人,勉勉瞬间挺直背脊,说道:“阿母,我和叔父在做数算,并非玩乐。” 元羡颔首表示认可,她又看向燕王,燕王说道:“我和勉勉在等阿姊你一起用晚膳啊。” 元羡心说你在你自己那里吃不行吗? 不过想到两人上午还争吵过,便咽下了这种挑刺的话。 三人饭后,勉勉被婢女带下去了,燕王才和元羡谈起正事,他的意思是,他要等李文吉的丧事办完后才会回洛京。 元羡皱眉道:“这丧事最快要二十一天才结束,你要在此等候如此之久?” 李文吉信道,道教炼度仪一般需要二十一天超度亡魂,这二十一天也是较常用的停灵时间,不然,有的丧期更久。 燕王道:“他之前就死了,那些时间也可以算在停灵时间之内。一直安排了道士守灵超度,那些时间肯定要算。” 元羡轻叹一声,对此无话可说。 燕王又问:“我听说那个左仲舟的妾室被杀,这个妾所生的儿子也被带走了?” 元羡心说他消息可真是灵通,而且对这种小事也很关注,便将自己去谷氏那里调查出的事对他复述了一遍。 燕王皱眉说道:“也就是左仲舟是西梁王室萧氏的直系子孙,是允帝萧苌的儿子。萧吾知可能是萧氏的宗室?他如今带走左仲舟的儿子,是因为左仲舟的儿子长得像萧苌,他要借此扯大旗去说服其他原来西梁的大族,支持他造反?” 元羡颔首道:“从现在已知之事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燕王道:“如果是这样,萧吾知和那两个小孩儿,都是必死无疑。” 元羡跪坐在燕王对面,燕王在这种事上,已经带上了冷酷之色,她在心中轻叹一声,说:“萧吾知之前没有打谷氏所生的儿子的主意,这几天才杀了谷氏并带走这个孩子,可能有两种原因。” 燕王依着她的思路,说:“可能是左仲舟的发妻所生的那个小儿子夭折了,他不得不来带走这个妾所生的儿子,也可能是他担心之后还有别人找到这个妾所生的儿子,借此行事,是以他要先把这个孩子抓在手里。如今左仲舟已死,不可能再生孩子,他把左仲舟的儿子都捏在手里,更加有利。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行事较缜密之人。” 元羡颔首道:“殿下推测非常有道理。” 燕王听她叫自己“殿下”,语言生疏,顿时就垮了脸,委屈道:“仅你我二人在时,阿姊怎么又用这样疏远的称呼叫我。” 元羡就差对着他翻个白眼,说:“总叫你小名也不好吧。” 燕王目光炯炯,倾着身体望向她,期待地说:“那你叫我四郎如何?” 元羡一愣,才想到他在李崇辺那些长成的儿子里,怎么会排行第四? 他家李氏族中,这一辈子弟不得有几十个,他也不可能是第四。不过,她以前的确没有关注过他的这个排行,因为她认识他时,他还是个被送到公主府的小孩。而李崇辺妻妾情况如何,到底生了多少孩子,他家族里子弟如何,元羡哪里知道,恐怕李彰尚小时,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如今算得这么清楚,怕是李崇辺心里这么计算的。 元羡不由说:“是陛下叫你老四吗?” 燕王没想到元羡这样敏锐,把话题又拉到他父亲那里去了。 燕王道:“嗯。” 孩子夭折率一向高,孩子没长大,一般都不会特意算在排行里,元羡问:“那在太子、齐王之外,你还有一个兄长?” 燕王犹豫了一瞬,说:“我的母亲,在我之前还生过一个孩子,只是长到三岁多夭折了,之后才又生下我。” 元羡诧异,说:“这是陛下计算进去的。” 燕王道:“他这样讲的。” 元羡心说,还真想不到李崇辺是会讲这种事的人,不由道:“这样一看,陛下或者是对你母亲有特别的情愫,或者是对你非常看重。”虽然也有可能是李崇辺特别喜欢那个夭折的三岁多的儿子,但是,父母一般对长到六七岁后的孩子感情会变得更加特殊,对三岁的孩子感情特别特殊,却是少见的。再说,李崇辺可是一个冷酷的杀伐决断的阴谋家,不太可能特别爱一个三岁夭折的孩子。 燕王说:“他本就是一个感情丰沛的人,说起我那夭折的兄长和我过世的母亲,他还难过得哭了。” 元羡吓一跳,很不相信,说:“陛下哭了?” 燕王不觉得对元羡分享这种有关皇帝的私事不妥,说:“嗯。他感情浓烈,会哭很正常啊。” 元羡却不相信,想到他造成的那些尸山血海,道:“他可是当了皇帝……” 燕王对元羡这话却不太理解,说:“难道魏烈帝从未哭过?” 元羡说:“我没见过。” 她的生母当阳公主非常受宠,不过,按照元羡如今所想,她生母受宠,是因为沉静聪慧,从不恃宠而骄,又不眷恋权力,不拉帮结派,是以才一直得保安全,不然也早就卷入当年皇室的各种权谋乱子里去了,她外祖父老年可是疑心病又重人又残暴还宠爱年轻妃子,导致了一系列乱子。 燕王望着元羡,说:“我觉得我父亲的伤心情真意切。如果,嗯,要是我俩有孩子,而孩子夭折,我定然会一生痛苦的,即使老年,也会哭泣,所以我能理解他的痛苦。” 元羡愕然,心说你在乱说什么,这能放在一起讲吗? 昭昭之华 第126节 在她心里,当今皇帝李崇辺虽然性格比她的外祖父要好些,也没有因为老年而过分昏聩,但是,他害死了她的父母,又杀了那么多魏氏宗室,他的本性就是个权力至上、残酷而冷血的权谋家,绝不会为了谁的死亡而特别痛苦。 不过,此时燕王幽幽凝望着她,情意绵绵,而他的这个解释的确很有道理,便又让她对李崇辺生出了其他的理解。 燕王见元羡陷入沉默,便问道:“阿姊,你见过我的父亲没有?” 元羡从燕王这一系列话语里,其实已经感受到,李彰虽然从小被他父亲送到京城为人质,之后又被送到燕地为王,他和他父亲没有多少相处,但他对李崇辺已经没有怨恨,甚至是有不少尊敬的了,如果不是这样聊天,元羡哪里能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这种感情变化。 元羡说:“我是女子,没有原因,为何要去见他?再说,他入洛京时,我已经到南郡来了。” 燕王欲言又止,幽幽看着元羡,思索片刻,说:“如果你见到他,也许会对他改观不少。” 元羡没有回答,她知道燕王这样讲的原因,燕王知道她因父母之死而怨恨他的父亲,所以希望自己能放开这件事。 元羡心说,可能是你父亲在你面前哭了一场,又诉说了几句追忆你母亲和早逝兄长的事,你的心就软了。但我怎么可能轻易忘记自己父母的死亡,元羡心生愤懑,不过,这种愤懑之情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对此事的偏激实在不可取。 李崇辺对着儿子泣泪而下,诉说父子衷肠,追忆儿子生母和早逝兄长的事,不管李崇辺这是不是做戏,还是真情实感,都说明李崇辺如今非常看重李彰这个儿子,这对燕王及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元羡微微垂头,想顺着燕王的意思说两句话,但是又因为父母之死而实在难过,实在说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沉默下来,也不想去看燕王的表情。 燕王见她垂首沉默,显露脆弱,不由心生浓浓怜惜,向前膝行两步,坐到元羡身侧,拢了拢她头上垂下来的孝巾,在元羡抬头的时候,他又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想要谋划的未来里,都是要你一直在侧的。” 元羡是女人,如果他不能和元羡结婚,男女之防就会像滔滔江水隔开两人。 即使他可以忍耐爱欲之火,也不能忍受不能见到她,或者接受她和别人结婚,所以无论元羡怎么拒绝,他都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这当然不是大度君子之爱,但见到曾经认为如高山巍峨,如天空高远的父亲也年老病重,只是将死凡人之后,他也意识到人之脆弱,人生之短暂,在放开挚爱这种事上无法心胸开阔地接受。 元羡拧眉不语,早上才和他就此事吵了一番,但是他一遍遍地反复提起,毫不气馁,实在让人无奈,她又不能完全不理睬他。 元羡想了想,认真谈判说:“如果你能做到此后只有我一个妻子,不纳妾,也不和其他女人生孩子,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一直得到拒绝的态度,突然有了转机,有了希望,燕王目光发亮,欢喜道:“我当然可以做到。” 元羡伸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低头看着跪坐垫席上目如朗星仰望她的燕王,她已经将如今的他同幼时的那个孩子完全割离了,好像只要不去想他幼年时的样子,他如今又长得人高马大,她便也不是不能接受和他有姐弟之情之外的感情,只是,她轻叹道:“答应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要做到却是极难的。如今,我要守孝,也正好给你时间,如果你在二十七个月内确认可以做到,依然有想和我结婚的想法,我就考虑这件事,也为和你结婚而放弃其他,即使遭遇唾骂也不反悔。” 燕王坚定道:“我可以。只是,二十七个月,是不是太长了。” 元羡冷笑道:“二十七个月还长?真要结婚,那还是一生的事呢。女人一旦结婚,一辈子就和男人绑在一起了,男人可还能不断纳妾召伎。” 燕王哀叹说:“一生也很短暂啊。我又不是见异思迁之人。”他依依不舍地想继续拉住她。 元羡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叹道:“你还年轻,一生哪里短暂了。做长久的谋划,忍耐欲望,人所应当,二十七个月并不长。” 她甚至想说,你父亲伏小做低,忍耐十几年之久,最后才造反,你这才多久。 燕王思索起来,算是同意了,说:“嗯,二十七个月。”又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七个月,不由觉得这时间漫长到看不到尽头。 一生太短,二十七个月又太长。 第95章 燕王、元羡再次去到卢沆府上,因卢沆之死,卢府此时陷入了极度压抑和悲伤之中。 卢氏一族在西梁时期,便是大族,族中多有在朝中为高官者,只是,西梁到允帝时期,朝纲多败坏,谄媚献乐者才能得到重用,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西梁范围风气都是如此,以至于像卢沆这等有想法志气的年轻人在西梁国待不下去,卢沆也是因此远走北方去学习并寻找机会,这才同李崇辺而结识的,后也因此而得到重用。 不过,卢沆虽在之后手握重兵,并成为卢氏族长,在南郡几乎一手遮天,让卢氏一族在他做都督期间不断扩张,收留流民,掩藏户口,围湖造田等等,甚至让卢道子这等人为非作歹,他在成为当权者之后,便也私欲上头,一心扩大家族势力,根本做不到为君为民,实则已经舍弃年轻时的理想。 但即使他为家族做了这么多,但他就因为出身不是主支,居然依然会被家族其他族人排斥,没有办法收拢家族人心,聚集家族力量,他一死,卢氏一族就成一盘散沙不说,他的妻儿说不得还会受到家族更多排斥,无力自保。 卢沆府上的这种压抑和悲伤正是来自于此,一旦丧失当家之人,就马上会被攻击。 燕王同元羡一起到卢沆灵前吊唁祭拜,燕王又同卢氏新的族长聊了几句,表达对卢都督之死的哀痛。卢沆死后,卢氏便已经给皇帝上奏此事,根据卢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会派人来祭奠致哀,给予相应的谥号,由此才能按照相应规格下葬。 李文吉便也是如此,皇帝发来的圣旨已经追封他为江陵公,照此规格下葬。 燕王亲自到场致哀,又说他也亲自给皇帝写了信,还要荫庇卢沆子孙,卢氏族长自是十分感激。 卢沆夫人蓝氏接待了元羡,在后宅里,元羡先是表达了哀伤之情,又询问起卢沆被杀一案的调查进展。 元羡当时就在船上现场,不过卢夫人不知此事,之后元羡也一直关注案件调查进展,但从明面上来说,她是不知调查情况的。 卢夫人眼圈红肿,这几日没有少哭,她说:“承蒙夫人关心,调查已有结果。” 董轲杀了卢沆,证据确凿,他以下犯上,杀了上官,本该祸及家族,不过,经过一系列遮掩,之后只判了他一人之罪。因为卢氏一族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卢沆与刺客营之事有关,他是刺客营后的幕后掌控者。 元羡安慰了卢夫人一阵,便将话题转到了左仲舟一案上去。 元羡道:“左仲舟之女左桑供述,左仲舟乃是西梁允帝萧苌遗腹子,西梁灭国之后,被左家夫妇抱回抚养长大。之前在卢都督身边为谋士的萧吾知,他应是萧氏宗室,后被证实,他负责着长湖之中的刺客营,不止如此,应该也是他组织了对我和燕王的刺杀。他身携神刀,左仲舟应该也是被他用刀杀死。如今,这个人不知所踪。” 元羡语气平和,但所讲之事,却是如携带风暴。 这事不说清楚,怕是有灭族之祸。 当初萧氏皇族,几乎是被灭族的,逃跑躲藏起来的宗室子弟,也都改名换姓了,虽然这已经距离萧氏灭国三十年,不该再去追究萧氏子弟的存在才是,但是,要是卢沆明知左仲舟是萧苌儿子,萧吾知是萧氏宗室,却还是掩藏他们身份任用他们,这其中便有颇多说不清楚的地方了。 这些也就罢了,萧吾知组织刺杀元羡及燕王,而萧吾知是卢沆身边谋士,这又是人所共知之事。 再者,此次卢沆被杀一案,在经过不断调查和审讯之后,实打实查出卢沆与那刺客岛有关联,这是不容卢氏一族和卢夫人狡辩的。 卢氏一族到如今还没有遭遇灾祸,不过是燕王心慈罢了。 不过,南郡风云变化,其他家族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侵蚀卢氏一族的权势和财富。 卢夫人虽是坚强的人,此时不由再次泪如雨下,说道:“愚妇实是不知这些事。还请夫人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在燕王面前替我家说说情。” 元羡看她落泪,便拿了巾帕递给她拭泪,说:“如果不是燕王有心,这些事上奏到陛下案前,即使陛下同卢都督感情深厚,对他恩宠有加,卢氏一族怕是也会大祸临头。” 才刚接过巾帕拭了眼泪的卢夫人又哭了起来。 元羡继续说道:“之前左仲舟被杀便颇多疑点,虽然卢都督仙去了,想来夫人应该也知道不少事,还请夫人告知。不然,左仲舟一案一直不能结案,越查越多,只会越发对卢家不利。” 卢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别说被调查了,只要皇帝想追溯罪责,那能找出几十上百条罪名来,要是被查,自然更是处处都是问题。 是以只有不查,才能确保安全。 ** 在元羡的要求下,卢夫人陪元羡再次去到了左仲舟被杀的院落,此次因有邵堰以备咨询,当初左仲舟在紧锁的院落里被杀的谜团很快解开。 卢府同郡守府存在同样的情况,存在地下暗渠,从地下暗渠便可进入院中,杀人后便又如此离开。 卢夫人却对此一脸震惊,很显然,她自己反而不清楚这等情况。 元羡不由问她:“当初左仲舟在此处被杀,之后卢都督可同你聊过此事?” 这处用于存放货物的仓库院落,虽然左仲舟死在里面,但也并未因为死过人而被废弃,它依然在起着原来的作用,用于存放卢府的货物,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杀人现场的痕迹了。 卢夫人当初虽被杀人案吓到,如今在死过人的房间里,她脸上并无异色,看着当初左仲舟尸体倒下的地方,她忧郁道:“左仲舟是男子,我同他的确没有接触。夫君也不会同我谈论这等事。不过,当初夫君安排左仲舟的女儿左桑来昂儿身边为婢女时,我同左仲舟见过面。” 元羡说:“当时具体情况如何?” 卢夫人神色恍惚,轻叹道:“夫君一心想将昂儿嫁给燕王为继室,虽这是有益卢氏的好事,但我当时其实颇有担忧。 “昂儿自小不受拘束,自在惯了,要是远嫁到燕王府中去,不说卷入权力漩涡,她可能应对,就是北方饮食习俗,怕是也难以习惯,但我没有办法打消夫君这个念头。 “左仲舟的女儿身高体健,夫君说她习过武,力气也大,要是昂儿真的要嫁给燕王,身边有这样一个可以保护她的婢女,也是好事,我便同意了,留了这个小女娘在后宅中。当时,是左仲舟送这个小女娘来的,那时,夫人您已经对此人下了通缉令。我对夫君表达过忧虑,既然夫人您已经在通缉左仲舟,何不就顺水推舟,将此人交给夫人您。” 元羡不敢肯定卢夫人所言都是事实,不过她并未出声打断,只是认真听着。 卢夫人继续说道:“夫君认为左仲舟在卢道子身边护卫数年之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将左仲舟就此交出去,那卢氏在南郡又如何立足。” 元羡没有纠缠此事,继续问道:“萧吾知可到过卢府来?” 卢夫人窘迫道:“夫君应该不知道萧吾知与左仲舟乃是萧氏余孽,如果知道,他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任用他们。萧吾知在夫君身边参谋军事,自是也来过府中。只是我一介女流,同他并无任何交道,也不清楚他的事。” 不管她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既然她这样说了,那么她应该就是不想告知元羡实情。 元羡道:“在左仲舟死后,萧吾知可还联系过卢都督?” 这才是事情关键。 据元羡推断,卢沆应该知道左仲舟就是萧吾知杀的,如果出了这种事,卢沆还接见过萧吾知,且没对萧吾知采取行动,就说明,左仲舟极有可能是卢沆授意杀的。如果不是卢沆授意杀的,也可知,卢沆对萧吾知已没有控制手段。 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断,李文吉是被萧吾知带走的。 燕王说,李文吉为何假死离开,如今在哪里,是要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给李文吉定性死亡,那么,李文吉这个身份便已死了,真实的他的一切都不必去计较。 燕王的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那么,带走李文吉的萧吾知也懂这个道理,李文吉再蠢,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这样,为什么李文吉一直没有出现,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死去吗? 这怎么可能,没有身份的人,比之流民尚且不如,什么都没有了。 李文吉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一旦没有李氏宗室的身份,没有一郡之守的尊荣和财富,他怎么活得下去? 由此来看,李文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假死离开的,他有可能还是被骗走,或者被挟持离开,再被拘禁起来了。 但是,萧吾知拘禁他做什么?李文吉一旦失去了身份,他还有什么用处吗? 元羡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 卢夫人道:“愚妇不敢欺瞒夫人,夫君常年住在军营之中,回府居住时间不多。即使他真又召见过萧吾知,愚妇也并不知道。但据我对夫君的了解,他既然一心想要将独女嫁给燕王,又如何会有异心。还请夫人明鉴。” 元羡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元羡便就此同卢夫人告辞,并告诉她,卢府任何人知道萧吾知的任何消息都要报给她。 卢夫人应下后,便送元羡离开后宅。 两人再次回到灵堂,卢昂此时在灵堂里守灵,看到元羡,她没有上前见礼,反而别开视线,假作没有看到她。 卢夫人板着脸训斥了她一句无礼,让她上前同元羡见礼。 卢昂这才不得不上前来行礼,元羡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憔悴,便安慰道:“卢都督过世,卢小娘子定然心中悲痛,但也正是如此,更要坚强才是。” 卢昂没有应声,这时,同卢氏新族长卢涚密谈结束的燕王也回到了灵堂,准备同元羡一起离开,卢昂见燕王前来,一时情绪激荡,本来还强忍眼泪,此时不由大哭起来。 她哭声凄厉,虽是在灵堂上大哭也属正常,但这也的确把在场之人都惊了一跳。 燕王看了卢昂一眼,因男女之嫌,便往旁边避开几步,并不当面相对。 卢涚见侄女突然失态,不得不上前安抚卢昂,不然这场面不太好看。 卢夫人也上前安抚女儿,要扶着她到后堂去。 卢昂却不肯就此离开,她突然挣脱卢夫人的手,向燕王倾近了几步,满脸眼泪地望着他说:“吾父被杀,你是不是不会再娶我了?” 哪有士家大族的闺秀找男人质问这种事情的,此种行为太过失礼,会对名声影响极大,卢夫人要把卢昂带走,卢昂却是不肯走,仰着头,目光倔强,含着泪光,直直盯着燕王。 昭昭之华 第127节 燕王愕然,大概他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呆愣当场。 他本来就没有答应和卢氏联姻,而且别说他没主动提过这种事,即使他主动提过,这事最终也还要皇帝下旨才作数,所以,他和卢氏小娘子之间,是没有任何明确关系的。 他又没有向这个小女娘下过聘礼,她怎么能这样质问自己呢。 被这样质问,好像他做过玷污卢小娘子清白的事了一样,再说,元羡又在旁边,她看到了这一切,燕王有些气恼,但是,这种时候,总不能再让这个小女娘受到更多伤害,也不能让别人误会,影响对方的名声,他只得压下恼意,说道:“承蒙卢公与小娘子厚爱,考虑择小王为婿,但小王刚丧妻不久,还在孝期,如何敢耽误小娘子。再说,卢公蒙难离世,小娘子丧父需守孝,也不是谈婚论嫁之时。” 这算是切切实实的拒绝了,虽然卢夫人早就明白会是如此,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并不希望女儿嫁给燕王,但看女儿却是对燕王有意,不由很是替她着急,不肯再让女儿说话,向燕王和元羡告罪后,便示意婢女将卢昂给强硬带去了后堂。 乘坐马车回郡守府时,元羡本意是想同燕王讨论萧吾知可能的行踪和计划,燕王却先起了话题,说:“我没有想到卢家女娘会突然质问我婚姻之事,虽然我知道卢沆有意联姻,但我从未答应过。不成想却让卢家女娘误会了,以为本会成就姻缘,却因她父亲过世,我因此悔亲。” 元羡没想到他这般在意这件事,说道:“婚姻大事,本就应该认真考量。卢家女郎性情率真,天然纯稚,非是王妃佳选。卢沆有意将她嫁给你,只是为了家族权势计,未曾想过她的幸福。卢夫人今日同我说了,她是无意让女儿和你结婚的,一是做了王妃,便在权谋沼泽之中,二是卢小娘子从小生活在南方,恐怕难以习惯北方的生活。卢小娘子年岁尚幼,只慕儿郎年轻俊朗、位尊风流,不知其母计较之深远啊。” 元羡这话看似公允,岂不是还把燕王损了一顿,说他那个王妃之位,就是个火坑。 燕王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看着仅一臂之隔的元羡,酸溜溜说道:“阿姊所思倒是深远,当初为何会想嫁给李文吉,他又是什么好人选?!” 元羡烦他总提自己和李文吉的婚事,好像自己嫁给李文吉,是做了什么很坏的选择一样,即使到如今,元羡都不觉得和李文吉的婚事特别坏,除了不结婚,又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细数当年可以选择的那些男子,又想想同自己结交的贵夫人们的那些夫婿,一比较,李文吉好像又没有特别差了。 元羡不得不瞪了燕王一眼,说:“不管他好或者坏,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一直提他,你是故意给我添堵?” 元羡发了一通火,燕王反而还舒坦了,他笑说:“阿姊说,年轻俊朗,位尊风流,是指我吗?你岂不是目光如炬,明白我的优点。” 见他笑意盈盈,倒是真的好皮相,看他要凑近,元羡便举起手里装饰性的团扇,把他挡开,心烦道:“你这样也就讨不愁俗事的小女娘喜爱。谁还能靠每天看着你而饱腹不成?” 燕王轻叹说:“不管如何,我自己忍饥挨饿,也必不让阿姊受苦。既然如此,何必不多看看我呢,至少现在还是年轻的。” 元羡一愣,心说他倒是越来越会辩论,不由被他给逗笑了。 看来燕王就是故意逗她,见她笑了,他便也松了口气,说:“阿姊,你总得多看看我的好处吧。世人又无十全十美者,我亦如此,很难让阿姊觉得我是良配,但多想想好的地方,便也多些欢喜,我只盼你开心一些。” 元羡轻轻吸了口气,举着团扇,目光安静地看了看他,笑说:“如若重回及笄碧玉之龄,我如何不会被你这巧舌如簧迷住。” 燕王说:“如何又是巧舌如簧了,只是不能更改之事,换个角度去看罢了。阿姊,你要求太过严苛。” 元羡道:“那是我的错了?” 燕王只得垂首道:“是我的错罢。” 元羡不由又轻笑起来,道:“好了好了,既然说让我多看看你,就把头抬起来吧。” 燕王抬头看她,说:“老莱子七十彩衣娱亲。我七十时,阿姊还要能这样看我啊。” 元羡举着团扇轻轻敲了他的胳膊一下,道:“胡说八道。我难道还要你尽孝吗?” 待回到郡守府,元羡都没能抽出时间来谈萧吾知之事。 ** 下午,元羡尚在灵堂里守灵,元锦前来,在她身侧耳语,说在地下暗渠里发现了一些隐秘。 元羡随着她一起出了灵堂,到一僻静处,元锦将发现的情况做了汇报。 其一是府中的暗渠一直连接到了九华苑及郡学中,且这条通道在不久前便被使用过,暗渠中有的地方留有不太明显的痕迹,且暗渠通往九华苑的支流被人故意用砖石堵塞,如果不是邵老提到有这条通道,不专门去寻找被堵塞的暗门,他们根本发现不了这条通道。 元锦道:“如此一来,中秋时主上被刺杀,刺客当初极有可能还来往于九华苑与郡守府,是以才没有抓住刺客首领。” 其二是暗渠中有部分支流垮塌,他们检查后,认为有一处不是自然垮塌,而是被专门掩埋的,要检查所有垮塌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精力,但是这一处被认为有人为掩埋痕迹的,却是很值得专门检查。 元锦道:“从痕迹来看,这掩埋只像是近一年内的事。” 元羡沉吟道:“这地下暗渠里的水有涨有退,夏天涨水,会掩盖掉之前的活动痕迹,即使之前有人在地下活动,也不一定看得出。” 元锦道:“主上所言有理。从地下暗渠壁上的痕迹来看,水大时,恐怕整个暗渠都会被充满,的确会掩盖掉以前的痕迹。不过,如果地下一直有人活动,难道郡守他们从没发现过端倪?” 元羡皱眉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很难找人来证明。不过,不去管以前,从现有痕迹来看,郡守府下面在近期一直有人活动,我们居然不知道此事,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元锦道:“从暗渠各处痕迹来看,正是如此。不过主上不用太过忧心,从我们的调查看,在后宅区域没有暗渠相通,后宅区域一直较为安全。” 元羡沉思片刻后道:“不管如何,这郡守府存在各种问题,还是赶紧搬出去地好。” 元羡随着元锦去看了存在人为掩埋痕迹的暗渠区域,这不是别的地方,是在云门阁和清音阁之间,之前为了寻人,没有仔细检查这个范围,后找到了人,又随着暗渠去探查别处,发掘各个出口,是以到这日下午,才有人发现这个区域可能存在人为掩埋的情况,由元锦来请示,是否特意检查此处。 这个有人为掩埋痕迹的区域,从地底清理,非常困难,且存在垮塌的可能性,是以元羡吩咐直接从地面上挖。 整个郡守府里被挖的地方不算少数,多这一处,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此区域地面表层种植着一片菊花,此时正是晚菊开放的时节,菊花开得不错,为了挖开下方被故意掩埋掉的渠道,这些菊花都被挖了起来,用花盆装上,搬到了别处去。 刚刚挖了几尺土,护卫就说下方的土也是新土,这里是在近期被填埋过的。由此可见,从地底暗渠看到的掩埋情况,可能并非是从暗渠里进行的掩埋,反而是从地面进行的掩埋。 元羡在旁边看着,吩咐人去把曾经照顾过李文吉起居的几名婢女带了来,询问她们可知这处地方之前是否改建过。 婢女都道并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以前胡夫人在时,胡夫人管理李文吉的身边事,她们所知不多。 元羡只好又叫来几个府中老人,询问此事,这些老人,除了曹芊如今在元羡面前还有一些脸面被任用外,其他人在李文吉死后,便都被调离重要的位置打发到偏远处了。 其他人对这个地方在一年内被挖开又重新填埋之事并不清楚,只有曹芊还稍稍有点印象。 元羡遣走其他人,只留了曹芊问话。 曹芊庆幸自己在元羡回江陵后便马上追随了她,不然,如今李文吉过世,府中都是元羡做主,不是元羡的人,自然都没有好结果。 曹芊恭敬且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大约半年前的事。 在此年三月时,不知为何,这里种的桃树向下坍塌了几尺,当时是夜里,胡氏便叫人来挖了这片区的桃树,后发现下方有一处暗井。 因府中水道较多,又是在西梁皇宫范围内进行过各种改建,地下有暗井也并不奇怪,本可不着急处理,不过,当天晚上,胡氏一直就守在这里,让人把这里给填埋了,后还吩咐所有人不要再谈论此事。 之后,这里就种了菊花。 元羡疑惑问:“这里的事,只是胡氏处理的,李文吉不知道吗?” 曹芊道:“府君身居高位,怎么会理睬地上出现一点塌陷的事。也许胡氏告诉过他,但我们并不清楚。” 元羡若有所思,又问:“当时是哪些人处理了这个暗井,还有人在府中吗?” 曹芊回忆了一阵后,说:“当时胡氏都是用她的自己人,这些人都被她带走了。我虽然也被胡氏看重,却不算她的心腹。” 元羡找人来询问期间,奴仆和护卫一起挖掘,已经找到了曹芊所说的“暗井”,于是,元羡吩咐,为了节省功夫,先把暗井清理出来。 看着被不断清理出新土的暗井,元羡有了点别的猜测,问曹芊道:“胡氏离开江陵回洛京去,是她主动对李文吉提的,还是李文吉对她做的安排?” 曹芊认真回道:“这等私密之事,即使是胡氏心腹也不一定敢说清楚,妾身便更是不知了。但是,据我推测,胡氏提起的可能性更大。” “哦?”元羡虽也有了这种推测,但还是问道,“为何是这样?” 曹芊道:“府君千金之体,身份贵重,受不得苦,胡氏在时,能将府君一应生活安排得妥帖舒适,后宅也不敢争宠闹事,府君舒心安逸,胡氏离开,即使我等奴婢也一心伺候府君,但如何能与胡氏在时相比。是以,我以为,府君有什么事要人回洛京去做,也不会想到让胡氏离开。再说,府君不是还派了陈主簿护送小郎君们回京,既然都能派陈主簿回洛京了,那也完全可以安排其他心腹,不是非得胡氏不可。是以,妾身以为,是府君要安排小郎君们回京,胡氏不放心他们,就想办法说服府君,让她跟着回京了。” 元羡道:“你所推测不无道理。” 护卫们清理了两个时辰,才把这被掩埋的暗井给清理了出来,不过,这暗井虽深,清理之后发现底部并没有水,而要将它同暗渠之间的通道清理出来,则需要更多时间。 要将从暗井通往暗渠的通道疏通,不仅工作量大,且存在极大风险,可能会造成更大规模塌方。 元羡本就要搬离郡守府,实在没必要进行这样大规模的挖掘,元羡便暂时让他们停工了。 她在找到假李文吉尸首和凤来、素馨后,依然安排奴仆护卫探查暗渠情况,其一是为查找李文吉当初假死离开的路径;其二是地下这四通八达的暗渠的存在对郡守府构成很大威胁,最怕是会危及燕王及自身等人的安全,所幸暂时没有发现有通道连通至后宅区域;其三是既然这暗渠通道被掩在地下数十年之久,又被完全证实近期依然被人使用过,元羡想要借此探查近期使用这暗渠之人。 思索片刻后,她让人去把邵堰找了来。 邵堰前来,匆匆下井简单看过后,却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第96章 按照邵堰所说,这处暗井,并不是之前发掘出的那种用于检修地下水道的渗水井,而更像一处地底建筑的通风井或者是出入井。 元羡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才对?” 邵堰道:“江陵在此地建城数百年近千年,历经数朝战乱,城多次被毁,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如今郡守府的这些区域,在西梁灭国时也被损毁过部分,李郡守在时,也多次重修府中建筑。这暗井,依我看,甚至不一定是西梁时所修,其壁砖不似西梁时物。”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再下去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痕迹。” 在受元羡所用后,邵堰得过不少赏赐,很是感激元羡。不过,元羡已不是郡守夫人,不日又要搬离郡守府,邵堰虽是觉得受元羡器重有莫大好处,却也不想什么都听她的,例如,元羡很显然想要进一步探查这口暗井,要是真查出些什么来,难道元羡要让人把整个郡守府挖了不成?邵堰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邵堰面有难色,有意推辞,元羡看出他所想,不待他拒绝,说:“匠作曹里,应该还有不少人愿意为我效力,我想调查这井,总有办法,但我相信你的能力,才招你来查看,你难道是要推辞吗?” 面前夫人恩威并施,邵堰便也无法再拒绝了,只是说道:“夫人即将离开此地,却在郡守府里大肆挖掘,小人只恐此事会影响夫人名声,并非推辞办事。既然夫人看得上小人的能力,小人自当效力。” 元羡说:“没有关系,你再下去看看吧。有发现自是好,没有发现,也可以就此作罢。” “是。”邵堰应了,准备再次下井检查。 其实元羡自己也想下井去看看,但别说她提这件事,只要她稍稍表现出这个意向,周围仆婢心腹就马上表示出要死谏的模样,让她只好不提,以免让大家为难。 此时,井中已经搭了用三个长梯连在一起的梯子,这才能触到井底去。 元羡坐在井边,看着这个情况,对在做准备的邵堰道:“江陵地下水多,这么深的井却没有积水,实在匪夷所思,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邵堰道:“回夫人,这里地势本来就较周围高些,周围又有其他暗渠可以疏通水流,水就不会往这里流,还有就是周围可能修过隔水墙,把水隔开了,这里就更不容易积水。” 元羡对地下营建没有什么了解,说:“这样就行?” 邵堰道:“小人主要是做地上建筑营建,最懂地下营建的是负责皇陵营建者。但是,最基本的营建道理,小人是懂的。” 元羡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这地下是有一个陵墓吗?” 邵堰却持反对意见,说道:“江陵城左近有龙山,龙山风水最佳,能修建大型陵墓的贵人不会放弃龙山而在这里修陵墓。” 元羡不由想:“如果不是陵墓,岂不是便是地下密室。” 她对邵堰道:“你再下去仔细看看吧,不管是什么,总该有个结论。” 邵堰再次下井,这次因为要仔细检查,不像之前那样简单看一下就上来,是以有两名护卫跟着他一起下井,为他掌灯,并保护他的安全。 此时天色已晚,忙完一天事务的燕王得知元羡在上清园里挖土,就也赶了过来。 燕王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道:“我听人说,你没回去用晚膳?这里是什么事,这么重要?” 元羡抬头看他,见他满眼关心,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好奇而已。” “既然能让阿姊好奇,我就更好奇了。”燕王凑到她跟前,要她给自己解释解释。 元羡带着他走到一边,遣退随从,对他讲了讲自己的推测。 地下暗渠一直存在,至少是西梁皇宫最初修建时就建了,这几十年来,暗渠可能一直被人使用,不过因每年水涨水退,会带走线索,很难发现什么端倪。 李文吉这次被人带走,用假李文吉自杀来掩盖真李文吉被带走一事,是为了蒙蔽自己,不让人去找回李文吉。 李文吉被带走前,歹人已经在暗渠中活动,应该是计划周密,才无声无息从暗渠带走了他。 昭昭之华 第128节 李文吉可能是自己愿意跟着他们走的,也可能不是。但他被带走后,便失去了身份,李文吉自己不可能愿意看着这种事发生,所以,最有可能是,他是被胁迫的,后面也无力反抗。 歹人拿着没有身份的李文吉,是要做什么? 李文吉可能知道些什么事,这是歹人想要知道的,或者是李文吉知道的事对某些人有威胁,可以用以胁迫他人,他被歹人逮在手里,就是作用。 元羡说到这里,燕王本就深邃的眼在夜色里更显深沉,他心说,阿姊说来说去,就还是在考虑李文吉的事。他心情不太妙,不过没特别表现出来,问:“那你让人在这里挖地洞,难道与此有关?” 元羡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燕王情绪不对,摇头说:“又是另一件事。” 她讲到这处暗井,可能连通地下密室,对于元羡和燕王这等出身之人来说,很清楚这等地下密室不是什么稀罕物,大族之家都会有藏人藏物之处,更何况这个郡守府所在之地,从几百前年开始,不是贵族宅邸就是皇宫内院,发现密室也是理所应当。 当初修建洛阳永宁寺,便在地下挖出三十尊金佛。 元羡说起可能有密室一事,燕王却并不是那么热衷,对于他来说,就挖出一整间密室的财宝,他也不一定看得上。对于无上权力来说,财宝实在算不得什么。 其实,他认为元羡也这样想,所以元羡说到这里后,他就提到:“难道这密室牵涉什么隐秘吗?” 元羡便说了胡祥之事。 “胡祥?李文吉的宠妾。”燕王之前特别替元羡的婚姻不值,当然会了解到李文吉的这个宠妾。 元羡说:“她比起是李文吉的宠妾,更像是他的乳母兼大管家。”李文吉根本没有男人之爱,只知道被照顾,以及被支配。 “啊?”燕王一愣,听出元羡此话里的嘲讽。 但他没听出来元羡是嘲讽李文吉,还是嘲讽胡祥。不过,在燕王看来,元羡对一个妾有情绪,就是对元羡身份的一种侮辱。 元羡说:“她可能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这里有她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秘密,不然,不至于匆匆掩埋此地。但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让他们下去看看。” 燕王说:“那个胡祥不是回洛京了吗?找人把她逮出来拷问,也就一清二楚了,不必如此复杂。” 元羡轻叹一声,没搭理他这个建议。 可以马上就找到线索,和费时费力去洛阳逮住胡祥,又师出无名拷问她,当然选择前者。 燕王随即拉住元羡的手,说:“不管是有什么密室,能挖出什么来,能有你吃晚膳重要?反正有人在这里看着,我们先回去用晚膳吧。” 元羡挣脱不了手,只得由着他逮着自己的手,甚至不由想,他手可真是热,热到发烫,也可能是自己在风里坐久了,又穿着麻衣,的确被冻透了,居然会贪恋他的体温。 不过想到自己都这样冷,她便意识到一会儿要吩咐厨院准备些龙眼姜汤来,让做事的奴仆护卫们驱寒。 元羡看向燕王,说:“你难道还没用晚膳?为什么没有吃?” 燕王理所当然道:“你没有吃,我当然也没法吃。勉勉甚至都没吃呢。” “啊?”元羡心情复杂,只得就被燕王拉走了。 ** 饭后,元羡且去忙她的,燕王回到青桐院,叫来亲信,做了一些吩咐。 对元羡一心去琢磨李文吉失踪一事,燕王心下恼怒郁闷交织,在这件事上,他可不是同元羡一条心,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和诉求,可说是和元羡全然不同。 在邵堰的认真检查下,果真发现了一条密道,密道暗门在暗井中部较下的位置,由砖石严丝合缝地堵住,如果不是邵堰对建筑营建有经验,很难将此处暗门找出来,又由两名护卫共同用力,才将这堵住暗门的砖石一块块抠出,打开暗门。 随着暗门打开,从里面传出潮湿发霉腐败的味道,将火把沿着暗门后的通道扔进去后,先是看着起了一层鬼火,很快鬼火也灭掉了。 这种空间,往往伴随着毒气,不能轻易进去,邵堰让两名护卫随自己一同暂时先出暗井,向夫人汇报后再做接下来的安排。 元锦让婢女先端了龙眼姜汤让他们驱寒,这才询问发现的情况。 邵堰见元羡没在井边,便问起来,元锦只得解释,说:“主上有事先离开了。” 邵堰便对元锦道:“锦娘子,劳你去同夫人讲,在井下发现了一个暗道,但暗道里有毒气,一时半刻不能进去,看要怎么处理。” 元锦一听事情有进展,不管那暗道里是不是有毒气,这总能向元羡交代了,而且大家都对地下世界好奇,正需要元羡吩咐他们去探查清楚,大家就再长些见识,说不定真有什么前朝密宝呢。 燕王对密宝毫不动容,不代表他们不喜欢财宝啊。 元锦兴奋道:“有劳你了,晚膳已经备好,你们先去用些膳食,休息休息,我这就去禀报主上。” 元锦亲自跑去桂魄院,看元羡已经用完晚膳,便上前对她小声耳语,说了邵堰他们的发现。 元羡其实没有太多惊讶,她认为这是理所应当,不然,没有必要修建一处暗井。 元锦随在元羡身侧,一起去上清园时,见元羡并无喜色,元锦便问道:“发现了暗道,主上为何并不欢喜?” 元羡回答道:“邵堰费了这般功夫才找出暗门来,可见这暗门并不容易被发现,胡祥当初匆匆掩埋此处暗井,且严禁别人提起此事,恐怕不是因为这个暗门或者密室,而是更严重的事。” 元锦问:“主上,会是什么事?” 元羡轻叹道:“应该是她早就知道地下暗渠和这些通道的事,而且一直在利用这地下暗渠,也许她和在暗渠中活动的势力有关联,怕通过这个暗井,让外人发现这些事,才匆匆掩埋了暗井,堵住了暗井与暗渠之间的通道。” “原来如此。”元锦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元羡又说:“高燦被燕王杀了,断了很多线索。高燦在遇事后,未经严密思考,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利用暗渠杀人,他也的确如此做了,这说明那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府中以前应该还有人失踪,可能就是被他这样杀了,并把人消了踪迹。” 元锦说:“主上所说有理。” 元羡又叹了口气,要不是燕王把人杀了,这些事,本来就该有答案的。但要是去找燕王理论,那还不如去找阎王理论。 高燦以前是小奴仆,短短时间做成主事,甚至还识字通文,这不仅是因为他自己聪明且刻苦好学,肯定有人培养他提拔他,李文吉没有培养人的意识,那么,是胡祥培养提拔了他的可能性更大。 元羡再次吩咐人去把曹芊叫来自己跟前问话,待到了暗井处,这里远远地便被清场了,又有护卫守卫,仅剩了几个人留在暗井边看着。 元羡到后,匆匆用过晚膳的邵堰上前向她见礼,并同另外两名一起下井的护卫对她汇报了发现暗门的过程,并说那暗门有近几年使用的痕迹。 元羡听后嘉奖了他们几句,又问邵堰:“邵工师,依你看,何时进暗道查看才能确保安全?” 邵堰道:“一般至少通风一两天,或者可对通道鼓风,约莫一两个时辰足以。” 元羡便吩咐准备鼓风设备,对暗道鼓风。 其他人都对这暗道密室极有兴致,好似里面真有财宝,大家发掘出来,自己也能得到一样,但真正可能得到里面财宝的燕王及元羡,却是都没有什么兴致了。 燕王是本来就没有兴致,元羡是以为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机密,但她如今觉得应该是不会有自己感兴趣的机密的,不仅如此,从她的推断来看,之后可能会面临挺复杂的情况。 她本来以为胡祥是个争一点后宅权位的女子,如今看,却并非如此,她是小瞧她了。这个胡祥是个非常不简单的人物。 待曹芊前来,元羡到稍微暖和一些的清音阁里见了她,向她询问高燦的升迁一事。 曹芊已经知道高燦因为不尽职并冲撞燕王而被杀,既然当事人已死,此时元羡问起他的事,曹芊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拉拉杂杂讲了一大堆,一听就知道,两人之前关系不算好。 根据曹芊所说,高燦之前就是个小奴仆,但因为长得俊一点,就在李文吉跟前伺候,李文吉是好文墨音乐之人,高燦就想尽办法读书识字,甚至会吟诗,也会吹笛,于是就更得李文吉看重,渐渐做了李文吉身边的主事。 元羡听她不提胡祥,便只好问道:“他和胡祥关系如何?” “呃。”曹芊一愣,迟疑片刻后才道:“他又不是宦官,哪能和胡氏走得太近,不过,既然他得府君看重,自然和胡氏没有矛盾。” 元羡问:“胡祥打压李文吉身边的其他人,难道没有打压高燦?我记得李文吉身边之前的近人是叫周阳和鲍太极,这还是李文吉给两人起的名,这两人呢?我回来便没有看到他们。” 曹芊道:“这两人都是犯了事,怕府君责罚,自己偷偷跑掉了,府君怜惜他们在身边伺候日久,没有责怪,没让人去逮捕他们回来。” 元羡说:“难道府里没有人怀疑,认为两人可能被害死并处理了吗?” 曹芊再次一愣,苦涩道:“府中年年死的人也不少,两人就是被害死处理了,又能如何?要是讨论这等事被胡氏知道,不是自找死路?是以奴婢并未听人讨论过此事。” 元羡说:“胡祥手段如此,你替她做过这等恶事吗?” 曹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 这沉默倒不是因为她做过为胡祥处理人的事,而是元羡手里也是杀人如麻,竟然会把这种事称为“恶事”,难道,是府君已死,县主之后要对付胡氏了?不过胡氏去了洛京,还为李文吉养育着三个儿子,想来县主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吧。 曹芊心神不属,元羡看她这样,让她退下了。 ** 直到深夜,邵堰才说密道里可以进人了,不过,暗井之中本就黑暗,也不在意是否是深夜。 到得深夜,井中甚至比外面还暖和一点。 元羡早回桂魄院去忙了些别的事,邵堰等人准备进密道时,元锦去向她汇报,元羡便再次来到现场看情况。 看来燕王嘴上说着不关心此事,但有他的护卫一起负责这暗井一事,有什么情况,他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去汇报给他了,所以,他竟然也匆匆赶了过来。 元羡打着呵欠,看了衣冠齐整的燕王一眼,府中还在为李文吉打斋设灵,夜深人静之时,从灵堂方向远远传来道士的诵经斋仪之声。 元羡说:“你不睡觉,过来做什么?” 燕王道:“我听说你来了,才过来的。” 元羡轻哼一声,说:“这是撒谎了吧,你根本没睡下,还穿着白日里的袍服呢。” 燕王也不在意自己被揭穿,说:“我想着阿姊你会来查看情况,是以专门不睡觉,等着呢。” 元羡听着护卫们汇报了进密道查看的流程,觉得没有疏漏,才示意他们下去查看。 燕王凑在元羡身边道:“阿姊,我俩来打赌。” 元羡神色冷峻,眉目在夜色里却如蒙薄雾的牡丹花,有种冷到极处的艳色,她说:“谁和你打赌啊,我又不想得你什么。” 燕王故作伤怀道:“人无欲无求,我却又有欲又有所求,奈何!” 元羡只好说:“你想赌什么?” 燕王笑道:“赌密室里是什么?” 元羡心说这个难道我会输给你?她一下子来了胜负欲,说:“用什么做彩头?” 燕王道:“用二十七个月里的三月,怎么样?” “如果我赢了,就变成二十四个月!”燕王认真说。 元羡愕然,心说这算什么赌注,她失笑道:“行吧。如果你输了呢?” 燕王看着她说:“阿姊想要什么?” 元羡一愣,在这变得寒冷的夜里,面前的年轻人变得很是陌生,他的眉目如星月一般夺目,又带着神秘莫测的深意,让人竟然生出被侵夺的危险感。 元羡沉吟了几息,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如果我赢了,我要对李文吉的处置权,你不准动他。” 燕王神色随即变得更深,他抬起手来,想要抓住元羡的手,但又忍住了,他笑了起来,说:“好!” 见燕王这般爽快,元羡反而心生疑虑。 燕王说:“阿姊,你快说,里面有什么?” 元羡道:“里面应该只有死人的尸骨。” 燕王愣了愣,眼里虽有笑意,却神色严肃,道:“我猜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97章 昭昭之华 第129节 见燕王信心满满的样子,元羡就觉得他肯定在背地里捣了什么鬼,或者提前就知道什么。 不出元羡所料,燕王果真在背后捣鬼了。 进了密室的护卫很快上来汇报,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元羡脸色瞬间变沉,本来大家都对进入密室发现些什么带有期待,他们的期待甚至比主人还要高,结果,里面什么也没有,大家本来就很失望,再看元羡也脸色很难看,不由就更是失落了。 元羡沉着脸瞥了站在不远处的燕王一眼,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况,我要进去看看。” “呃?”燕王顿时神色一凛。 元锦已经劝元羡说:“地下脏污危险,主上怎能下去涉险。” 连邵堰也上前说:“夫人身份贵重,怎么能去里面。要是出现垮塌怎么办?” 元羡却根本不顾大家反对,说:“如果我一进去就垮塌,那说明我命定如此。” 留下这样一句话,元羡也不管别人怎么阻止,已经走到井边,沿着搭在井里的长梯往下爬了。 元羡行动太快,奴仆和护卫根本反应不及,再说,元羡是女人,男人们也不敢上前去拽住她,不让她下井,而在此地的女子,除了元锦,也只有另外两个女护卫,她们平时慑于元羡威严,也不敢去阻拦她,结果这样一耽误,元羡已经爬下长梯几步了。 燕王在小时同元羡一起长大,在一起相处了四五年,幼时对年长几岁的阿姊很是敬服,加上又没想那么多,自然没在意元羡这执拗的性格,此时见元羡非要亲自下井,他才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让元羡觉得是一种挑衅,这是适得其反了。 燕王本来就追着元羡,见元羡已经自长梯而下,他便也赶紧踩上长梯,跟着下去了,没想到两人没有协作默契,本来在井中安放的长梯摇晃起来,吱嘎着往旁边移动。 井中为了作业,已在不同阶段打入粗铁钉挂上烛灯,井中很是亮堂,元羡抬头一看,就知道是燕王跟着下来了,她恼道:“你跟着做什么!快回去!” 几个燕王亲卫见燕王亲自下井,也是心思复杂,要去劝也不行,不劝也不行,只好扑到井边去,欲言又止。 燕王一手拉住长梯侧边,一脚踏在井壁借力,一松手,就这样向下移动了近一丈,他动作太快,元羡也没想到他会乱来,只见烛火光芒晃动,光线游移,人已经往下掉了,她怕燕王掉到井底去,一手攀着长梯,一手要去拽住往下掉的燕王。 燕王只是不想自己踩在元羡头顶而已,才想到她身边,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元羡会来拉他,他看准井壁,借力一蹬,已经又抓住元羡身边的长梯,只是被元羡手臂一带,往元羡撞了过去,一时之间,反而让力量不稳。 这实在不是他所想的,但是已经来不及,元羡却没想到燕王不想撞到自己,还以为自己精准地拽住了他的腰带,把他拉到了自己旁边来,两人被这冲撞之力带得都撞到了井壁上,长梯被两人带得不断晃动,长梯本就是三个梯子绑起来而成,虽然绑得很稳,却受不住这样的剪切力,下方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嘭”地两声,长梯上部向下掉去。 “啊?”元羡惊讶。 两人都在瞬间意识到梯子从中间的绑缚点脱落了。 元羡恨不得给乱来导致这种危险状况的燕王一巴掌,但这种危急时刻,一是做不到,二是这不是内讧的时候。 “阿姊,你把我抱紧点。”燕王一手揽住元羡的腰,一脚踢在往下掉的梯子上,梯子往下掉得更快了,但两人也随着这力道离开了梯子,元羡知道了燕王的用意,两手抱住了燕王。 在两人不断下落过程中,燕王看准节点,一脚蹬在井壁上,两人随即被带得往中间的梯子上撞去,元羡随即一把拽住了梯子,两人再次撞在梯子上,站上了梯子。 下方传来了最上段梯子摔到井底的“嘭嘭”“咔咔”声,在梯子下坠过程中,还有烛灯被带得脱落掉了下去,火光在井中明灭,井中只剩下很少两盏烛灯,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 两人此时站在同一阶长梯上,长梯因刚才的撞击而不断摇晃,两人一时不敢再动弹,以免下方的绑绳再次脱落,两人就又要来一次坠落了。 元羡低声呵斥紧紧扶住她腰的燕王:“李彰,你刚刚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下来!” 燕王看着搂在怀里,近得呼吸相闻的元羡,他本来也觉得自己刚刚的作为差点让元羡陷入危险,有些自责,此时被元羡一顿数落,那种自责就又被冲动的情愫替代了。 他鼻端有井中还遗留下来的潮湿的发霉的腐臭味,但更多是元羡身上的熏香味和女人身体的暖香,他的目光从元羡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上,皱眉道:“是你先乱来,还是我?你不要因为是阿姊,就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错的。” 元羡:“!!” 元羡瞪大了眼。 上方众护卫眼看着两人掉下去了,都惊吓过度,马上要下来营救,不过元羡和燕王两人都没关注到上方的情况。 元羡被燕王这指责瞬间拉回了理智,甚至不由想到父亲在她幼时对她的教导,例如“言慢心善”、“三思后行”,元羡马上沉静下来,而此时长梯依然还在摇晃。 燕王见元羡瞬间安静,身体甚至也僵了僵,他不由一愣,也后悔自己刚刚说出那句话了。 他早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了压抑自己,很少会这样在言语里直接发泄自己的情绪。 虽是后悔自己说了心声却是蠢话,燕王却依然紧了紧搂住元羡腰的手,轻声道:“阿姊,不要乱动,不然这梯子又要掉下去了。” 元羡呼吸也轻了一些,为了避免自己整个脑袋窝到燕王肩窝里去,她不得不梗着脖子离他远点,仰着头看了他两眼,说:“没有往上的梯子了,我们现在或者站在这里等他们再搭一个长梯进来,或者爬进暗道里去。” 燕王低头看着她,说:“你这么想进那密室里去吧?” 元羡说:“当然,我要去看看,你到底捣了什么鬼。” 燕王笑了一声,说:“哦。你就认定是我捣鬼了?” 元羡说:“不管怎么样,我要进密室里去看看,现在怎么办?你先别动,我继续往下爬。” 燕王却说:“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事,我为什么要捣鬼?” 元羡心说还不是因为那个赌约。 正如她父亲所说,成大事者,越是在时局变幻莫测时,越是要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燕王的求婚,对元羡来说,坏处比好处多。 而在之前,即使好处比坏处多,结婚又不只是利益之事,她也没法答应燕王,到现在,却是有些摇摆了。 她本来觉得,二十七个月,足以让局势清晰一些,且也足以让燕王冷静下来,打消这个仓促的念头,没想到燕王却和她耍花招,她才刚提二十七个月的事,他就马上能找到招来拆,让元羡觉得心烦。 而现在燕王还真的赢了,少了三个月,那这次少了三个月,下次再三个月,最后时间会变得很短暂,这让元羡觉得他不信守承诺,在这种事上耍花招。 元羡不理睬燕王的狡辩,道:“现在你站在这里别动,我要进暗道里去。” 燕王说:“你别动,我进去。” 元羡说:“你别和我争执。” 燕王说:“你太过分了,由不得别人有其他想法。” 元羡心说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哪里不容别人有其他想法了?燕王这是故意激自己,她才不会上当。 元羡说:“你快放手,我要下去。”元羡想要推开燕王,但两人现在不动弹,长梯都不稳定,要是她和燕王又闹起来,怕是梯子又得掉下去了。 燕王说:“我不放。” 元羡恼道:“那我俩就这样站在这里?” 燕王笑了一声,低头盯着她,居然气定神闲起来了,悠然道:“那就站这里吧。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待一晚,我也可以。” 元羡觉得他这样子真是讨骂,皱眉看着他,说:“这一点小事,我俩不能达成一致,大事上又怎么办?” 燕王才不会进入她搭的辩论台子上去,跳出思维,说:“这事是特例,能有多少次,我俩会共处这等情况?说不得就这一次了。” 上方的护卫们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一些碎屑从井口掉下来,元羡本就仰着头才能看着燕王,此时不由被碎屑迷了眼,只得赶紧闭上眼睛,将脸埋到了燕王的肩上去,抱怨道:“这些人在上面干些什么呢!我们还不如赶紧进密室里去。” 燕王本来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搂着元羡的腰,此时看有东西掉下来,不由放开了搂住元羡腰的手,抬手护住她的脑袋。 元羡一感觉到箍着自己腰的手拿开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间隔里,她就向下滑了一步,然后迅速向下爬去。 燕王:“……” 燕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眼睁睁看着元羡爬到暗道入口,爬了进去。 他没法阻止她,只得也跟了进去,上面的人在向下喊什么话,他也没注意去听。 ** 因为这密室里没有东西,进来检查的护卫自然就没留灯在里面,这下面也没留人,元羡在这完全的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鼻端是土腥味、霉味、腐臭味,她竟然也没有觉得害怕。 燕王取下了暗道口处挂着的烛灯,随着他钻入密室,为这密室里带来了光亮。 元羡闭着眼睛,感受这空间里的一切。 此时,在井外,是深秋的凌晨,风很冷,再过几个时辰,晨雾可能会笼罩整个花园。 在这地底,一切都是静止的,甚至连空气也仿佛粘稠到无法搅动。 同地上比起来,它甚至让人觉得闷热。 很快,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进来了,光也进来了。 元羡睁开了眼,看向从暗道爬进来又把烛灯提进来的燕王。 燕王先看了元羡一眼,又目光四顾,打量这个地底密室。 里面果真如他所说,是空的。这里以前应该放过贵重物品,但是都被搬走了。 这地底密室并不大,只有一丈余见方,也不太高,顶部呈拱形,在最高处,燕王抬手也可以摸到顶部。 里面没有积水,但是也并不是完全干燥,有潮湿腐败的味道。 燕王低声说:“在这地底,倒像是个墓穴。阿姊,我们出去吧。” 虽然燕王说这里像墓穴,但元羡判断,这里应该是修建好的地窖藏宝库。这种藏宝地窖并不少见,几乎所有士家大族都会修建用于藏宝,只是这间地窖估计是至少百年前的人家修建的。 元羡伸手从燕王手里拿烛灯,要认真查看这个密室。 燕王举着灯不给她,说:“你方才自己不拿灯进来,你不害怕?” 元羡说:“当时外面就只有这一盏灯,我把灯拿走了,你在外面站在梯子上,不比我进了里面更危险吗?” “啊?”听元羡这么一说,燕王心下动容,眼里有掩藏不住的欢喜,他凑到元羡身边去,道:“你要看哪里,我为你掌灯。” 元羡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有暗黑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燕王把灯举了过去,元羡蹲下去认真查看一番,说:“像是什么撒在这里,后又腐败烂掉了。” 燕王说:“说不得是你说的死人尸骨呢?” 元羡低低“哼”了一声,要伸手去触摸,燕王阻止了她,说:“你不嫌脏啊?” 元羡说:“脏?你看看你的衣裳,再看看我的衣裳,我的脸,我的手,不是早就脏了。” 燕王之前没注意这些,这时候才关注到,反正以前在军营里,还和身边护卫在泥地里比试武艺,肯定是比这个脏的,他不在意这个,但看元羡脸上身上蹭上了脏污,却是不能接受。 燕王低叹一声,因为角落处的顶很低,他只得半蹲下身来,对元羡说:“那你摸吧,摸了可以用我的衣裳擦擦手。” 元羡失笑,她用手指去摸了摸那摊黑色痕迹,是黏腻的,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难闻味道,燕王赶紧把自己的衣袖递过去让她擦手,元羡一愣,便真的擦了,她目光又看向别处,说:“这里虽是藏保密室,但真的很像一个墓穴。也许这个是人的尸首,但时间太长,已经完全腐败化成了泥。” 燕王心说他阿姊就是不肯承认输了,她的胜负欲可真是强,不过他也没揭穿此事,说道:“这种地方,即使没有明水,但湿度也极高,或者在某些年份,涨水,里面也不一定没有水,只要不是陶瓷玉器金器等物,别的材质物品,几十年时间就会腐败完,很难能保存下来。而如果是陶瓷、玉器、金器,恐怕早就被人拿走了,是留不下来的。我猜阿姊说里面有尸骨,是因为他们说里面起过鬼火,但起鬼火,不一定是有完整尸骨,里面有易燃气体也会如此。我说里面什么也没有,是觉得即使有尸骨,也该腐败成泥看不出了。你看,我和你是公平打赌,绝没有从中作梗对不对?我那么讨厌李文吉,你却拿李文吉来做赌注,我都没有生气,你却生气。” 元羡目光沉静,多看了他一眼,燕王这话听起来很是那么回事,她之前心中的愤懑也已消散,说:“我刚刚是错怪你了?” 燕王说:“当然啊。” 元羡慢慢站起身来,燕王也挪了挪身体,站起身来。 元羡说:“这里没什么好看了,我们出去吧。” 燕王说:“你都错怪我了,你不给我道歉赔礼吗?” 元羡回头看他,说:“这里面空间逼仄,很是憋闷,有什么话出去说吧。” 燕王说:“出去有外人,你更不会说了。我觉得这里面挺好的,虽说像个墓穴,但我俩在里面,死了也是合葬,你说是不是?” 元羡见烛光随着他的话语在他脸上跳跃,因为他这突然而来的荒唐言语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她神色数变,最后定格在无奈上,说:“别说什么死不死,这不吉利。” 昭昭之华 第130节 燕王说:“你非要下来的时候,不是也说下面垮塌,埋在下面是命定如此吗?你看看,你能讲,别人不能?” 元羡被他这锋利言辞逼得步步后退,她羞恼道:“是我一时不够冷静,慌不择言,错怪你了,向你道歉,好了吧。” 燕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发现她脸上在暗门洞口蹭上了一些带石灰的泥屑,便把自己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伸手为她擦脸,元羡一惊,要避开,燕王说:“脸上都是泥灰。” 元羡不在意地说:“出去还会蹭脏的。” 燕王却紧追不放,道:“但现在可以擦干净啊。” 元羡蹙眉看着他,燕王一边为她擦脸,一边说:“阿姊,你没发现一个问题吗?” 元羡心说自己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这密室里某些细节,问:“什么问题?” 燕王道:“你一直把我当当年的孩子,没有把我当成人,所以在想法上,难免产生想要保护我、教导我的念头,但我不仅成年了,甚至从很多年前就独当一面了,我之前都听你的,只是想亲近你,但你却没有搞明白这件事。” 元羡一愣,已经明白其中道理。 多少辅政大臣和渐渐长成的幼主之间,不是也有这个矛盾吗? 她陷入思索,想着之后要怎么才能平衡这种关系,突然,燕王的脸便距离她极近,直到他的略沉重的呼吸都拂在她的脸上,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元羡明白他要做什么,她马上就要后退避开,燕王本来为她擦脸上泥灰的手已经托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躲开,嘴唇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唇上,开始吻她。 “啊?呃?”元羡和李文吉都不接吻,顿时又愕然又惊奇又慌乱,脑子就如糊上了热烫的蜡油,心下产生“这这这……怎么回事”的惊异感,又产生“我是不是应该极力反抗”的想法,但还没有实施,她又想,和李彰在这个小密室里打起来可不妙,而燕王看她没有反抗,已经呼吸变得更急促,更用力地吻她,灵活而有力的舌开始侵犯她的口腔。 元羡脑子里想了一些志怪小说里,人妖杂处**、人神在云里翻腾的事,几乎不能呼吸。 燕王没想到元羡这样僵硬地站在这里,由着他亲吻,等理智稍稍回笼,他停止了深吻,又用唇贴着她的唇啄吻她,这一方小到如墓室的密室,空间里全是两人呼吸和接吻的回音,几乎震耳欲聋。 元羡总算从那团迷乱里回过神来,这方小密室里气味实在不好,潮热腐臭,就像两人此时见不得光的行为。 元羡喘了口气,才觉得自己呼吸顺畅了一点。 燕王近在咫尺,因为太近,他的面孔再次让元羡觉得陌生,烛火让一切都变了形。 元羡低声道:“即使我打赌输了,也还有二十四个月。” 燕王再次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唇,她微微侧头避开,燕王的嘴唇落在了她的脸腮上,又移到她的耳朵上,**她的耳垂。 元羡只觉一激灵,燕王贴着她耳朵轻声说:“可以那时候结婚,但又不是不能在之前私相授受,是不是?” 元羡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皱眉想骂他,燕王已经又说:“刚刚难道你觉得不能接受?这种事上,李文吉会比我好?” 元羡想法已经有点迷乱,在烛火晃动里,她脑子突然一激灵,想到中炭毒精神迷乱,而被自己近卫官勒死的卢沆。 元羡非常费力地拽着满脑子邪念的燕王退到了暗道口,说:“这里面聚集了很多毒气,我们赶紧出去。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 第98章 燕王状况比元羡好一点,元羡觉得呼吸不畅,开始头疼。 燕王还在说傻话,道:“一起死在这里也行。” 元羡强忍着头疼,语带恼意,说:“我可不想死。” 燕王又要亲她,元羡猝不及防,加上已在出口处,被抵在墙边,躲无可躲,再次被他得逞。 燕王亲个没够,元羡觉得这亲吻又热又潮,濡湿混乱,还带着这狭小空间里的腐臭,感官和味道都一言难尽,却又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纠缠的蛇,处在生和死之间的一种状态里。 不只是当阳县的庄园里蛇多,元羡骑马出坞堡,很容易看到纠缠在一起**的蛇团,就是这江陵城郡守府,花园里要是不经常巡视除蛇,蛇就可能到寝房里去。 元羡感受到燕王紧紧缠着自己,强壮、热烫、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而她身体里的欲念由他点燃,也如火线一般开始蔓延。就像她时常看到的,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难以分开的蛇团。 她觉得不只是李彰在发疯,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里没有天下,没有血脉,没有权位,也没有身份差异与仇恨,只有如墓穴的密室,深埋地下,里面是污浊的空气,腐烂成泥的尸骨,不管权贵黔首,不管年轻年老,不管男人女人,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成为一滩无法分辨的黑泥。 这让元羡想不顾一切地放纵自己,如一条在阴暗处爬行求偶的蛇一样,只要最少的食物生存下去就行,但是,这种疯狂的**却一闪即逝,很快就收敛成豆大的灯火,把她带回现实。 她死命推开了燕王的脑袋,红着眼睛瞪着他道:“你再发疯试试!我死在这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燕王手里的烛灯已经放在了暗道口,爬出去只有三尺距离,燕王鼻息粗重,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元羡,看元羡气极了,他声音变得舒缓,低声道:“他们马上就搭好梯子,我们就可以出去,放心,不会死。是你自己非要下来的,你不会忘了吧?” 元羡脑子稍稍清醒一点了,她放松了身体,靠在暗道口子处喘气,这个暗道较窄小,只能供一个人爬进爬出。 想到自己非要进来,燕王也跟着爬进来,结果只看到空空如也只剩尸泥的密室,自己会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行为,是因为什么? 并不是非得亲眼见证这个密室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是因为燕王要和她打赌,也不是她输不起,而是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燕王并不全然信任,府中护卫,也许在燕王的命令下,只按照燕王的意志行事。自己处在被蒙骗的位置。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又是一件极大的事。 她无法接受自己不能掌握真实与权力,被人隐瞒,被人戏弄。 她在此时想到母亲说过的一句冷酷却又绝对正确的话,权力,都带着怀疑和鲜血。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夫妻、父母子女,概莫能外。 母亲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让她明白京中发生的那些血流成河的杀戮是因何而起。 元羡轻叹了一声,方才的所有欲念都因这回忆而消退,内心同**一样变冷,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心魔,从未退去。 她对谁,都没有绝对信任。 燕王盯着她,在元羡放软态度后,便低头亲了亲她脏兮兮的额头,说:“我知道,你是觉得那些护卫都听我的,他们会合起伙来听从我的命令,不管这密室里有什么,都对你报这里面什么也没有,是不是?你不能接受的是被欺骗和戏弄。” 元羡仰头看他,没有回答。 燕王道:“阿姊,你不是因为输了恼羞成怒,是你怕我蒙蔽你,我欺骗你,我想掌控你。是不是?你觉得李文吉比我好,也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掌控李文吉,而你不一定能掌控我?” 元羡轻出了口气,到暗道口后,她的头疼有所减缓,她没有回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燕王道:“现在亲眼所见,我没有做那些事。阿姊,没有谁可以控制身边一切人和事,总有很多事很多人会超出所料。你在别的事上总能料事如神,我这里就不行。你觉得是为什么?” 元羡白了他一眼,道:“好了,我不想听了。” 燕王说:“你不仅打赌输了,还冤枉我,还不许我讲,你这样可不是为人师表的样子。” 元羡说:“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燕王没有乘胜追击,声音放软,说:“既然你亲眼所见了,以后就信任我吧。不管如何,我都不会骗你,做有负你的事。” 元羡看了看大部分地方陷入幽深黑暗的密室,说:“好。这里幽魂作证,你不骗我,不做负我之事。” 燕王心说我又不怕幽魂,道:“天地皆可作证。” 元羡轻呼口气:“好。” 那烛灯在两人没有注意到时,突然燃尽,光亮瞬间消失。 两人皆是一惊,燕王把元羡紧紧抱住,说:“没有灯了,你要是害怕,我就陪你说说话。” 元羡心说我才不害怕呢,只是空间变得黑暗后,时间就像被粘稠的黑液拖曳住,过得极为缓慢。 她听到燕王的心跳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生出一种“被男人抱着是这种感觉”的感受,她想要推开,又觉得没有必要,一番犹豫后,又释然了。 ** 两人很快就被属下救了上去,寒气袭来,元羡又穿着不保暖的麻衣,顿时觉得透心凉。 元羡和燕王两人都满身脏污,是在井壁和密室暗道里蹭上的泥土和泥灰。 两位贵人莫名其妙变得这般狼狈,下属们纷纷神色复杂,好在此时是深夜,月亮又被厚厚云层所掩,没有灯火的地方都黑暗一片,也可以遮掩他们的神色。 在元锦心里,元羡是一个理智的人,是以她难以理解元羡非要下井进密室里去亲自查看这件事,燕王追随而去,也是难以理解的,这位大王居然这般不顾及安全。 元羡目光扫过被挖得一片狼藉的花园,看向燕王,说道:“郡守府下的暗渠密道影响郡守安全,这些地方,简单打扫过则罢,不要掩埋,待胡公回来,都交给他看过,看他如何处置。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燕王不指望元羡在众人面前对他有亲昵的表现,他恢复了虽风度翩翩却尊贵庄重让人难以接近的模样,对元羡颔首道:“阿姊考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元羡如此吩咐下去后,又道:“大家辛苦了,除了在此值守之人,都回去休息吧。” 燕王随在元羡身侧,和她一起回寝处歇息。 夜风寒凉,燕王尽量走在上风方向为她挡一些风。 元羡看了看他脏兮兮的样子,要是年少时,没有如今这般沉重的压力,她多少会因他这狼狈样而笑不可遏。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不比身侧的年轻人干净多少。 燕王发现她的目光,见属下们或在前掌灯,或在后护卫,距离脏兮兮的两人有点距离,便低头凑到元羡耳边小声道:“阿姊在看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挺拔雄健,已经是大好男儿了!” 元羡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说:“君子贵自谦,内敛也是美德。” 燕王笑道:“多谢阿姊你的称赞。” 元羡“呵”了一声,说:“回去好好洗洗吧。” 两人正好走到去桂魄院和青桐院的分岔路口,元羡道:“快回去好好休息吧,都四更天了。” 燕王却道:“我送你到桂魄院门口再回去,你身边没几个人,这郡守府又不安全。” 元羡本要拒绝,对上燕王关切的目光,便又没有说出口,道:“好。” 一起到了桂魄院门口,只见院门开着,院子里屋檐下的几盏风灯亮着,映着满院落一片清冷,正房大门也开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大门口的马扎上,两个婢女陪着她。 见元羡出现在院落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便动了起来,她身上披着的厚披风落在地上,她跑下檐廊,跑向元羡。 她的两个婢女也跟了过来,见小主人扑到女主人腿边,便行礼解释说:“女公子起夜去找主人您,没有找到人,便不肯再去睡,非要等着您。” 元羡正要说勉勉两句,没想到勉勉动了动鼻子,仰头望着母亲,微皱眉道:“阿母,为什么你这样脏,还有些臭。” 元羡无奈无言。 燕王在后方笑了起来,对勉勉道:“我和你阿母一起摔了跤,是以摔脏了。” 光线不够明亮,勉勉这才看到站在院门外的燕王,她瞪大了眼,发现燕王也是脏兮兮的,只是燕王一身紫袍,脏处在夜里不够明显,她阿母穿一身白,脏了就很明显。 勉勉正要问为何会摔跤,元羡已经吩咐婢女带勉勉去睡觉,见勉勉还想同燕王讲话,她便道:“快去睡觉。你叔父要回去沐浴,不能一直这样脏着。” “好吧。叔父,小女告退了。”勉勉有模有样地对燕王行了个告辞礼,这才被婢女先带走了。 元羡又回头看了燕王一眼,虽然两人在不久前才有过亲密行为,但此时她又冷静下来,礼仪周全地对着他行了一礼,道:“殿下快回去吧。” 燕王痴痴地多看了她几眼,知道自己不走,元羡不会进院子里去,便只得先走了。 这种时候,他又不由想,如果两人是夫妻,那便可以执手一同进屋,而不是在院门口送别。 元羡回屋,婢女们又忙碌着为她准备了浴汤。 一番洗头洗澡毕,就已经听到远处的鸡鸣狗吠,五更的梆子声也传来。 昭昭之华 第131节 往常这个时间点,元羡便起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不过今日她还没有准备入睡。 元羡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发呆,虽是到了这个时间点,她反而没有睡意了,准备就这样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值夜的婢女跪在她的身后,为她慢慢擦干头发,又抹上护发油,元羡见小婢女避着她的目光偷偷打了个哈欠,便说道:“你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对方本来准备为元羡梳头发,听了她的吩咐,便整理好妆台,起身后退两步,再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元羡自己拿了梳子慢慢梳理头发,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得再晾很长时间。 元羡的生活里,她接触了大量贵妇人,大家在一起闲聊,或多或少聊到自己的夫君,两情相悦而成婚者,少之又少,几乎就没有,偶尔有,也是表亲间的婚事,但这也难以经受权位和生活里的各种磋磨。靠联姻能得到的是后代和利益的延续,而不是其他。 既然婚姻如此,女人还能有什么男女欢愉吗?能相敬如宾,已然是让人羡慕的了。 不说欢愉这件事,生育带来的恐惧与苦难,对她来说,比起当年她外祖父年老昏聩杀宗室,让人头滚滚,都还要来得深重。 随她南下南郡的婢女和年轻妇人,当时有上百人,这才过去多久,因为生育而死的人,就她记得住姓名的,便有近十人了。她到当阳县生活后,结交的同龄妇人,眼见着她们怀上孩子,后来人就没有了,即使是她当初生下勉勉,也费了很多力,她甚至也做好了自己死在产床上的心理准备。 她轻叹了一声,心说,男人哪里懂这种恐惧和苦难,他们永远不会懂,也不可能指望他们感同身受。 她深深爱着自己的女儿,会将自己的一切给她,希望她永远无灾无难快乐享福,但是又希望她能自强自立做一个能承担起责任的领主。元羡想为她遮挡一切风雨,又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可以为他人遮挡风雨的强大的人。 一切矛盾的心态都在女儿身上。 但即使如此爱她,元羡依然后悔当初为了“生育继承人”而和李文吉行夫妻之事,将她带来这个世界上。 元羡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再次冷硬起来。 ** 三日后,前往长沙面见长沙王的曾懿回来了。 曾懿去时,元羡安排了宇文珀带着商队前往长沙城贩货,这其一是把她抓到的长沙王的那些手下借着商队遮掩带去送还给他,以表示燕王和她的诚意;其二是遮掩曾懿的身份,因为燕王派亲信同长沙王接触的事,并不希望被外人知道。 曾懿回城后,马上就去找燕王汇报同长沙王见面商谈的结果。 燕王亲切地让曾懿同自己同席而坐。 曾懿行完礼坐下后,打量了燕王一番,不由笑道:“属下一别半月,殿下怎的清减如此之多?” 曾懿就是这样喜谑之人,在燕王面前,因为要做师长,已经算是收敛的了,但此时却还是忍不住笑谈了一句。 燕王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太在意,道:“在此吃不下睡不好,自是要清减的。好在很快就回北方了。” 因李文吉之死,如今郡守府中都吃素食,他也不能例外,自然吃不好,以前和阿姊天各一方时,并不是日日想念,如今住在一起,每日可见,伸手可及,反而日日思念,夜夜都有想法,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如何不会变瘦。 曾懿说:“属下本以为有县主在侧,殿下会乐于在此久住,又有县主照料饮食生活,怎么可能清减。” 燕王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针对自己之前和他商谈娶阿姊的事提醒自己。 燕王每日对着元羡冰火两重天,心里苦涩,嘴上却很是正经,说:“不管到哪里,不让所爱担心才是好郎君。九叔休要再拿此事为谑笑之谈资,如果我想娶阿姊,是想让她来照顾我,我颜面何存。” 曾懿见燕王一脸严肃认真,这毕竟是他效忠的王,再谑笑下去,恐怕没法收场了,曾懿道:“殿下是好男人啊。县主应当会明白你的心思的。” 燕王在心里苦笑,心说她那么聪明,肯定是一早就明白自己心思的,她也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愿意,所以他现在只能把这件事拖着,一直挨到她明确答应。 燕王说:“你去见长沙王,情况如何?” “我们将长沙王那些被抓的属下送过去,长沙王并没有表示感谢。那些人,除了那位叫柳玑的半老徐娘,被长沙王召见了外,其他人都被送走了。他们都无足轻重。”曾懿继续说道,“长沙王对下官说,他忠于陛下,只是,他为陛下征战多年,屡立奇功,但陛下封他为长沙王,打发他到偏僻之地,实在是让他寒心,而且他现在只有五百王军,这还不够打山匪的。所以希望我把这些情况禀报给你,让你回洛京后,为他向陛下传达他的这个意思。” 现在天下已经一统,除了北方和突厥的战争外,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大战事,要是有大战事,按照皇帝所想,也是怕这些手中有兵权的王谋反。 之前长沙王南下带着五千兵马,现在怎么可能只有五百兵员,燕王根本不信,问道:“只有这些?” 曾懿道:“别的,他都没有表示。您的这位叔父,本就是狡诈之人,怎么会轻易做出其他承诺。他倒是说,他对殿下您,有长辈对子侄的爱护之心,希望您也尊重他那一把老骨头。大意是,您不针对他,他就不会坏您的事。” 燕王冷笑了一声,道:“长沙城如何?” 曾懿道:“长沙城通过湘江连通湘州南北,控制洞庭,为湘州之枢纽,且土地肥沃,出产丰富,实乃一处良地。只是属下推测,您这位叔父觉得此地距离中原太远,远离朝廷核心,如果他有心造反,从东部和北部都可制衡于他,这数百年来,占据长沙此地者,不管是想割据一方,还是想扩大范围沿长江向上向下攻打荆州、扬州,都难以成功。且湘地民风彪悍,又是蛮夷之地,他难以征兵,只要他有别的心思,在长沙自是坐困愁城。” 燕王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心说,只要能把北方政局稳住,不要出大乱,他这位叔父在长沙,也是难以造反的,只能困守于此。他又想到元羡给他的制衡长沙王的建议,让长沙王每年往返于京城和长沙,心说那也是个好建议。 当然,燕王并没有心思寻求长沙王给予自己夺取皇位继承人的支持,第一是长沙距离京城太远了,用处不大,第二是燕王不喜欢他这位叔父,第三是他比他父亲更认为各地的封王应该减少王军数量,五百都算多了。 燕王问:“你在长沙,可还有其他发现?” 曾懿道:“我们到长沙后,一直被监视着,很难私底下再去做些什么?不过,长沙商业颇为繁华,除了我们这种商队可频繁出入长沙城,益州、吴越等地,到长沙的商队也多,甚至广州、交州也和长沙交往密切。只是,广州、交州为蛮荒之地,长沙王很难得到此二地的什么支持。但是,如果殿下更进一步,倒是需要加强对广州、交州的控制。” 燕王沉吟片刻,问:“那个宇文珀呢?” 曾懿笑了起来,说:“那个男人,句句不离他英明神武的女主人,还说要是县主是男人,可立不世之功,奈何是女人,太可惜了。” 燕王道:“想来你完成了我的吩咐吧?” 曾懿听出大王语气里的危险意味,当即收敛笑容,肃然道:“殿下的吩咐,属下不敢有一丝一毫怠慢。既然宇文珀如此尊崇县主,我说县主之后做寡妇太可惜了,如果她和殿下您成婚,之后同殿下您回燕地,可为燕王妃,如果还有其他情况,便能更加尊贵,如此一来,即使是她身边奴仆,不也能跟着获益,他听明白了属下的意思,说会去劝说县主。” 燕王轻叹一声道:“宇文珀在阿姊跟前颇有地位,阿姊待他如长辈一般,会考虑他的意见的吧?”他其实不敢确定,只是觉得什么办法都去想想。 曾懿虽然认真办了燕王委托之事,此时又肃然问道:“殿下真是非县主不娶吗?” 燕王低低“嗯”了一声,非常认真,曾懿说:“虽然县主天香国色,但毕竟比殿下您年长不少,她又是您堂兄的遗孀,总之,此事并不好办。属下追随殿下数年之久,以殿下长辈之心为殿下计,大丈夫何患无妻,再说殿下身份尊贵,要娶谁都好办,但县主这事真不好办。让陛下知道,恐怕也会降低他对您的评价。” 燕王说:“陛下处,我会好好斟酌的。再说,阿姊还在孝期,我也在孝期,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曾懿这才松了口气,心说您脑子没因美人坏掉就好。 燕王又问起另一件他非常在意的事:“长沙王对李文吉之死,有何表示?” 曾懿道:“我们到之前,他应该就知道李文吉已死了,我同他谈起此事,他倒是真的很痛心,说李文吉年纪尚轻,天不假年,怀疑他是被县主害死的,我说李文吉死了,对县主没有任何好处,他便冷笑起来。如此一来,属下担心他会在李文吉之死一事上做文章。特别是如果他知道殿下您和县主之间有私情,岂不是还会再把李文吉之死栽赃到您头上?是以此事殿下最好守密,不能让人拿到这个把柄。” 燕王见曾懿虽是不劝谏自己对元羡的心意,却处处又是不支持的。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说道:“真的李文吉没有死,那个被捞起来的尸体,是李文吉的替身。” “啊?”曾懿惊得双目大睁,“这……” 燕王道:“我已经派了人去秘密寻找真李文吉,不管如何,都得在阿姊之前先找到他,然后处理掉他。” 曾懿张了张嘴,心说他一直都认为他这位主上虽然不是过分良善者,却也是悲悯之人,李文吉可是他堂兄啊。 曾懿想了想,说:“杀了他,难道有活着的他有用?他在南郡经营数年,可是掌握着长沙王不少把柄,又和本地大族相交,应该也握有不少本地大族的机密吧。” 燕王听他这样一说,更确定了另一件事,带走李文吉的人,是否也是看重他这一层用处? 不过,燕王说道:“长沙王的把柄,南郡大族的秘密,只有要对付他们时,才需要,如果本来就是想用他们,根本不需要。水至清则无鱼,上位者要有容人之量。这也是九叔你的教导啊。” 曾懿心说看来他是主意已定了。 两人在一起谈了一整晚,第二天,曾懿才离开青桐院。 ** 在曾懿对燕王回报情况时,宇文珀也到了桂魄院拜见元羡。 第99章 元羡对世界有很大的好奇心,如果可能,她倒希望可以去见见各地风物。 她不曾到过长沙,是以宇文珀来对她汇报这次行程的情况时,她也让宇文珀对自己讲了讲长沙的风物。 宇文珀知道她的喜好,便也挑着讲了不少。 这些满足了元羡的一些好奇,宇文珀说:“奈何县主女儿身,如果是儿郎,天下哪里您去不得啊。” 元羡轻叹说:“如果去修道的话,能少不少约束,也能四处行走。” 宇文珀被她这貌似避世之言吓了一跳,当即劝道:“主上何出此言,虽则府君没了,但您有才有貌有家世有庄园钱粮,还愁不能再嫁吗?” 宇文珀作为元羡的家奴,要是元羡要去修道,这对他们这些家奴可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希望跟着主子鸡犬升天呢。 元羡平常就和佛、道接触挺多,到江陵城后,又一直支持妙尚真人的清源观,给钱给物,如今短短时间,清源观便开始扩建,香火也比以前旺了很多,还建了收留女婴的育婴堂,并办了学习道家经典及医药的学堂,这些可都是在元羡的财物及权势支持下才能达成的。 别人见元羡大力支持清源观,还以为她是因为之前打击了卢道子后,又给予道教一定补偿,积累功德。 宇文珀却担心元羡真有出家为道之心,所以才大加布施。 元羡知道同宇文珀谈这件事,根本谈不到一块儿去。他虽然是宦人,却是一点也不明白女人。 元羡说:“你且安心,我自是会仔细斟酌。即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李旻考虑。再者,还有你们。” 宇文珀知道她本性里便没有避世退让,也许元羡说“修道”只是想以退为进,他马上又说:“此次同曾长史一同前往长沙,曾长史同我提到燕王的王妃病逝,府君也过世了,您和他十分般配,可以嫁娶。曾长史是燕王身边最重要的谋臣,他的这个意思定然就是燕王的意愿啊。” 说到后来,宇文珀甚至再次挺直了脊背,非常急切地看着元羡。 元羡没想到曾懿会对宇文珀讲这番话,这说明燕王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知了身边的谋臣,如今宇文珀也知道了这件事,这实在让她非常气恼,恨不得去打燕王一顿,心说男人有几个能守密? 宇文珀本来以为元羡会较为高兴,毕竟燕王身份高贵,年轻英俊,从任何方面来说,他都是佳偶。再说,元羡年纪不小了,又是二婚,还能嫁给燕王,别说是做正妃,就是做侧妃,也是不亏的。 当然,宇文珀也知道,元羡因为她父母之死,对如今的李氏皇族有很大敌意,当初和李文吉析产别居,也正是因此。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元羡能做王妃,对元氏一族及前朝魏氏活下来的宗室,也是一件好事。 元羡本就是善权谋看重利益之人,她能不明白这些道理吗? 元羡知道和宇文珀讲别的,宇文珀不一定能听进去,便说道:“宇文叔,此事你休要再提。如今陛下年老,太子不修德行又身体羸弱,陛下有废太子之心,齐王同燕王各有支持,我才新死了丈夫,和燕王这等事传出去,于燕王和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宇文珀听后,道:“可以等到过了孝期嘛。” 元羡心烦地道:“那你最好守住这个秘密,两年后再谈此事。” 宇文珀听到“两年”这个时间长度,心说燕王能等您两年吗?心下已经有些凉了。又想,元羡要再嫁,过了燕王这店,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宇文珀本就善于收集情报,又对元羡汇报了他在长沙打听到的各种情况。长沙王到了长沙后,和当地士族相处并不好,难以降服当地士族,宇文珀认为他如果不能利用当地士族的势力,他应该是没有办法聚集有力的兵力的。 元羡若有所思地颔首道:“原来如此。” “郡守贺棹在长沙官声如何?” 宇文珀道:“不太好。长沙郡长沙蛮素来难以管理,又凶恶好战,贺棹乃北人,在当地如果不能笼络好当地士族,更难以立身。他到长沙郡时日尚短,能勉强治理下去便不错了。” 元羡没想过贺棹之子之死这事,贺棹对自己没有一些想法,不过,只要他不来给自己使坏,她便无心去打压他。 ** 李文吉下葬这日,江陵下了一场细雨,天气越发冷了。 送葬的队伍很长,蜿蜒在龙山里。 挽歌是李文吉活着时他自己写的,这次就正好使用。 待葬礼办完,元羡便带着女儿和一干仆婢家奴搬出了郡守府,搬到了距离郡守府两条街的双凤坊里,此处府邸乃是一处四进宅子,比郡守府要小不少,不过府中主子本来就不多,只有元羡和李旻二人,仆人们暂时则只能挤一挤。 李文吉的人,除了早早为元羡所用的,其他人,大多被另做安排了。 昭昭之华 第132节 元羡之后要回洛京去,之前便已经派了得力主事先回洛京去为此做准备,在宇文珀回江陵城后,便又安排宇文珀带着人和物资作为第二批人回洛京去打点安排。 为给元羡提供帮助,燕王也安排了人同宇文珀一起先行回去。 如今,元羡从郡守府里搬出来了,不只是元羡府中的仆婢们知道主子回洛京提上了日程,就连当阳县庄园里的仆婢庄丁们,大多也知道了此事。 元羡从李文吉死后便在谋划自己离开南郡后,对在南郡的产业的管理,这段时间,便对庄园、作坊、商铺、商队等做了安排,在安排好后,元羡甚至还抽时间同大部分人一一谈了话,让这个安排尽量让大多数人满意。 元羡暂时不明洛京具体局势,本是不想带李旻一起回洛京的,但是,把女儿放在当阳县,她也同样不放心,最主要是离别之苦也难以承受,最后还是决定把女儿带在身边。 李文吉下葬,她带着女儿搬到双凤坊县主府后,因房屋变少,加上勉勉说“害怕”非要和母亲一起住,元羡便只得让女儿又搬到自己房中来住了。 两人每晚睡在一起,勉勉都要让元羡讲故事才能睡,元羡便把《史记》从头开始,每天以故事形式讲给她听。 勉勉以前更喜欢听侠女、志怪等故事,都是乳母、婢女们讲给她听的,开始听《史记》时,还不太习惯,好在母亲讲的,没得选择,多听几天后,稍稍明白一些了,才听出了趣味来。 府中因为守孝,便也闭门谢绝见客,每日还要茹素。 不过水产,诸如鱼虾蟹等被归为“水菜”,不算荤菜,是可以吃的。 元羡觉得女儿年幼,吃不好,身体差易生病,是以家中茹素后,每顿餐食都让厨房里准备了各色水菜。 好在元羡和勉勉都是喜欢吃鱼虾蟹等水菜的,是以守孝之时,饮食上并无太大问题。 虽然县主府闭门谢客,但燕王前来,并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燕王亲自到了府上,元羡在正房里接待了他。 勉勉最近都由元羡教导,玩的时间比前段时间倒多了很多,元羡待客时,勉勉便也不学习,跟在元羡身旁。 勉勉和燕王相处时十分亲近,见他来,也不避忌什么,上前拉着他的手引他去榻上坐下,还专门坐到他身边,说:“叔父,母亲说我们要去洛京。我还没去过,洛京是什么样的?” 燕王对她简单讲了洛京的情况,便含笑对她说道:“我要同你母亲谈些机密,你可以自己去书房看书吗?” 勉勉看了她母亲一眼,元羡略颔首,勉勉虽是不太愿意,但还是起了身,跑出了房门,甚至还让婢女们也避开一些。 元羡问燕王:“是何机密,要避着勉勉?” 燕王道:“我安排人一直在调查萧吾知的下落,有了一些线索,他可能是去了洛京了。” 元羡微皱眉头,虽然萧吾知此人为人冷酷、杀人如麻、危害极大,他还刺杀自己,作为西梁萧氏宗室,他又图谋不轨,元羡当然想解决掉他,但是,元羡对他的厌恨,怎么可能同当初自己听到父母死时,对李崇辺的恨意相比呢。 当然要解决萧吾知这人,但站在元羡的位置上,总有办法的,有的是人愿意为她和燕王效力,所以,元羡觉得萧吾知不是心腹之患。 元羡问:“既然查到他可能去了洛京,那有查到李文吉吗?李文吉是否被他挟持回了洛京?” 燕王知道元羡会问这个问题,他说道:“没有查到李文吉的情况。” 元羡不像燕王这般,可以调动很多人为她去调查这种事,所以,最终还是得依靠燕王去查这件事,说:“阿鸾,不管如何,有李文吉的消息,我希望你可以通知我。” 燕王笑着说:“阿姊,你放心吧。我不会瞒着你的。”会告诉你他的死讯。 说完这个情况,燕王便提到回洛京之事,道:“如今有陆路和水路回洛京,你看,我们走哪条路?” 元羡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和燕王一起回洛京,她一直认为燕王早就该走了,没想到他却一直没有走,难道是非要等到自己一起走才罢。 元羡起身,去拿了一册她亲自画的地图来,这地图只有一部分,正好包含了从南郡到关中及关东等地。 元羡将地图在案桌上铺开,燕王便挪到她跟前的案桌边去坐下,倾身看地图,说:“阿姊这地图画得清楚明白。” 岂止是清楚明白,地图旁边还以灵秀从容的笔记写着备注,标记各处要点,距离、路况等。 元羡说:“走水路有两条道,第一条是走长江从江陵至扬州,再走邗沟从扬州到山阳,再转通济渠从山阳到洛京。冬日亦可行大船,二三十日可到。第二条是江陵到夏口,夏口转汉水到襄阳,再到洛京,冬日汉水、丹水水浅,难行大船,且要转陆路,也需一月余才能到。再就是陆路,从江陵到当阳,再到襄阳,从襄阳到南阳,经伏牛山到洛京。冬日里怕下雪耽误行程,如果不下雪,马车走得快,半月到二十日便可达。如果是快马,十日也可到。” 之前贺郴南下北上时,因为是夏秋,山里无雪,陆路骑快马,都很快。 贺郴当时赶路,不顾艰辛,更是不到十日就到了。 元羡看燕王听完后没有及时给出意见,便接着道:“如果殿下要赶路,可骑快马走陆路,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十日不到就可赶回洛京。我入京带着不少仆从和财货,只能用大船走第一条水路。约莫一月才能到洛京。如果殿下也走这条路,这般漫长,恐怕会耽误殿下要事。” 燕王听出元羡话语里的疏远意味,自从之前“私相授受”之事发生后,元羡就不会和他在密闭的房间里单独相处了。 燕王神色柔和,脸上的笑甚至很纯稚,看着元羡,说道:“二兄齐王回京后,同大兄太子闹了不小的矛盾,如今京中情势紧绷,陛下心思难测,我从陆路急着赶回京城,也不过是加入乱局,还不如就走水路慢慢回京。” 元羡在之前一直把燕王同幼时那个可爱的小孩子联系起来,是真的相信过,面前的燕王是个纯稚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深沉心思,也没什么坏心眼,不过,这般相处一个多月近两月后,她是再不信了。 此人面上纯稚温良,但实则心思深,想法多,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实在不好相与。 元羡认真说道:“虽则京中太子与齐王发生矛盾,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不近在陛下身侧,发生什么事,你远在他方,却是反应不及的。” 燕王和元羡凑在一个案台前,相隔极近,他笑看着元羡,柔声说:“阿姊一心为我所计,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意。不过,以我所知,陛下身体其实还算康健,不会那么快出事。我所到一地,将当地情况写成密信送回京中陛下案头,他会更满意的。阿姊莫要担心。” 元羡无奈,只得不说了。 燕王于是做下决定,道:“既然走水路,从扬州北上,我便去安排船只,算个好日子,就启程吧。” 元羡已经安排了人带着物资先沿水路或者陆路到洛京准备,这次便是她带着女儿和一些亲信仆婢护卫带一部分行李随燕王的大船回洛京,其他人便在之后携物乘她自己的船走水路。 因一直在做准备,且才刚搬过一次家,不少行李都没有拆开,如此这般,北上洛京的行李便也准备得很快。 只是因要离开江陵,即使她还在孝期,不便待客,却依然在家中接待了不少女客。 因当阳县的各大家族也知道她要走,故而在当阳的友人们也纷纷来江陵,为她送行。 朴香梵携着高仁因带了两马车各色程仪前来,因高仁因的婚事被卢道子给耽误了,朴香梵本来为她相看的表亲又和其他人家定了亲,高仁因至今还没有说上更好的亲事,朴香梵便恳请元羡为她再费些心,为她在京中相看一门佳婿。 元羡觉得自己的婚姻都是一塌糊涂,又被燕王纠缠得心烦意乱,还要给干女儿做媒,真是心里苦涩如涩茶,加了七八种香料熬煮,那苦涩味依然浓郁。 虽是觉得天下没有好姻缘,但高仁因总得嫁人,元羡只得应了,说:“我到京中安顿下来,便为仁因相看着,给你们寄信。” 朴香梵拉着元羡连连道谢,又说一番惜别之言。 到得十月初九,此日,宜结婚、出行、搬家,南郡官场官吏及各大士家贤士,纷纷出动,到沙市长江码头送燕王一行回洛京。 燕王年轻随和,到南郡近两月,和本地不少人关系密切,这次回京,还带着好几名南郡贤才回京为其效力。 元羡依然穿着孝服,戴的幂篱也为白色,长及腰部。 牵着女儿上船时,不少人朝她遥遥行礼,元羡简单回礼,没有多说什么,先于燕王上船去了。 勉勉对这个场面颇为兴奋,她之前虽坐过船,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四层高的大楼船,又是行于宽阔不见对岸的长江,实在让她开眼了。 到得船上住宿的舱室,勉勉在房间里左瞧右瞧,说:“这个船可真大啊,和家里寝房一样大。” 元羡“嗯”了一声,道:“我们可要一两月才能到京城呢。接下来的日子都要住在这房里。” 勉勉带着向往地欢喜道:“我喜欢这里,也想去京城。他们都说,京城比江陵城还大。” 元羡神色不由带上了一点伤怀,对勉勉来说,洛京是一座宏大的城市,对她来说,那里虽是她的来处,也是她必去之地,但那里有她的很多痛苦。 燕王在码头上和送别的人群依依惜别,过了大半时辰才上了船,待船总算启程,已是一个时辰后。 燕王喜欢长江的壮阔,一直在甲板上吹风,元羡带着勉勉上甲板去看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她怕江风把勉勉吹得生病,到时候就麻烦了,便又把勉勉带进了房里。 燕王便也前来,看元羡在看书,勉勉在和婢女玩双陆,他就过去把婢女的位置占了,和勉勉玩双陆,又说:“只是这样玩没意思,我们用个宝物做彩头吧。” 勉勉反应极快,惊异说:“这岂不是设赌?” 燕王在手里把玩着骰子,道:“怎么能叫赌?我们只是自家人玩游戏啊。” 如今这船上只有勉勉一个小孩儿,本来是准备把元镜带着一起走的,他和勉勉从小一起长大,在船上可以一起玩耍,不过,因元随这次不和元羡一起回洛京,元羡便也不忍心拆散他们一家人,这事也就作罢了。 没有同龄玩伴,勉勉便一直在元羡身边,她听叔父这样讲,疑惑了一下,又去看她母亲,见元羡在看书,没有理睬两人,她思索片刻后,言辞郑重地对燕王道:“叔父,虽是自家人,但有彩头,就是赌博啊。在府里,要是设赌局、参与赌博,都要打二十大板以上,还要罚钱,甚至要降了工钱和职司。” 燕王愣了一下,和勉勉一样去看了元羡一眼,元羡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书,目光只在书上,娴静高雅,只是的确不搭理他和勉勉。 他当然知道元羡在管理上非常严厉,她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没想到连勉勉也是被她教成了这样。 燕王只好说道:“赌博的确不对。那我们就不要彩头,谁输了,就奏一曲,如何?” 勉勉在学古琴,又会简单吹笛,虽是技艺都不怎么样,但还是可以完整地演奏一曲的,当即就应了。 两人战意滔滔,玩得不亦乐乎,结果,第一轮,燕王输了。 勉勉欢喜拍掌道:“叔父,该你奏一曲,你奏什么?” 燕王故作失落,道:“既然输了,拿横笛来,我吹奏一曲吧。” 勉勉目光一转,从榻上起身,噔噔噔跑去一旁的箱子边,从里面拿出用布囊装好的横笛,去递给燕王,道:“来吧。” 燕王接过,从布囊里拿出横笛,认真打量了一阵,说:“这横笛挺新的。” 勉勉颔首说:“这应是父亲的收藏,阿母觉得是好笛,就带上了。” 燕王顿时脸色就不对劲了,勉强干笑,在勉勉耳畔小声道:“我不便使用,没有别的横笛了吗?” 勉勉又偷瞄了元羡一眼,说:“阿母使用长笛,你能用吗?” 燕王笑道:“可以。你去拿来吧。” 勉勉看元羡专注地看着书,便又跑去拿了元羡的长笛来给燕王,燕王认真摩挲检查了两遍,试了一下音,便端正姿态,认真吹奏起来。 笛音轻快悠扬,如鸟鸣婉转,又喜悦又活泼,但很快又转为幽怨悲伤,勉勉听着,先是脸上带上了傻笑,甚至和着乐曲的节拍轻轻点头拍手,之后又忧郁起来,眼神怅惘。 本在认真看书的元羡不由也抬头看向吹笛的燕王,他距离元羡不太远,但侧对着窗户,窗外映进来的阳光让他的面孔半明半昧,他的脸上有温柔的意味,长眉入鬓,眼眸明亮,挺鼻红唇,元羡不由在心中感慨,真是个漂亮的年轻人,随即想到自己和他在密室里发生的那些事,不由便又热红了脸,她赶紧把目光转开,去看窗户外的辽阔江面,正是烟波浩渺,波光如鳞。 燕王吹完一曲,就去观察窗边的元羡,只见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远处,神思悠悠,不知在想什么。 燕王本想问她是否喜欢,见她故意不看自己,只得把目光赶紧转到勉勉身上,勉勉已经热烈拍掌,道:“叔父,你吹得真好,这是什么曲,我从未听过。” 燕王用手巾擦了擦笛子口,横放在膝上,道:“此曲名《善善摩尼》,是龟兹乐曲。你没听过并不奇怪,待回了洛京,那里很多胡人,也有各种胡曲,我找来演奏给你听。” 勉勉欢喜道:“好。” “这《善善摩尼》又是指什么呢?” 燕王认真道:“这是他们那里的感情歌曲所改。” 他又轻声唱起这首歌来,边唱边用手轻拍长笛。 唱完之后,勉勉笑着不断鼓掌,但是问:“叔父,这是龟兹语吗?中原语是什么意思?” 元羡不由也看了过来,燕王想了想道:“那我再试着唱一遍中原语的?” 在千秋岁月中承诺, 纵使千万年,我的心中别无他人, 唯有卿卿寄托魂魄! 愿与你结金石契, 白首不分离…… 唱到这里,燕王就停下来了,勉勉望着他说:“后面呢?”她听得出,叔父很显然没有唱完全曲。 燕王笑道:“就是这样了,后面的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昭昭之华 第133节 “哦。”勉勉相信了,道,“没有关系,待到了洛京,我们找到龟兹人,让他们译来听,我把它记下来,拿给叔父您看。” 燕王笑道:“吾儿真是贴心啊。” 勉勉也嘿嘿笑起来,但意识到自己掉了门牙,就又马上抿上了嘴。 元羡看两人玩得高兴,心情也好了起来。 燕王的船队,除了主船楼船外,还有另外几艘用于护卫之船,船只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夏口,元羡本就是有意边走边游的,船队每到一处码头,她便会换一身男装,带着也穿男孩儿衣裳的勉勉下船,在几名护卫的保护下,到城里去逛一逛,看看各地风物。 燕王身份尊贵,往往要同当地官员见见,没有她这样悠闲。 十日后,一行人到了扬州。 虽然如今洛京乃是天下第一大城,但扬州实则也不遑多让,甚至比洛京更多了几分绮丽。 元羡带着勉勉在扬州城里游玩了两天,又采买了不少物品,燕王则接见了当地一应官员,收受不少程仪,随后,船队才再次北上。 一路走走停停,比起之前预计的一月行程只多不少,到得十二月初,一行人才到了如今天下最繁华的都市,也是帝国的中心,洛京。 ----------------------- 作者有话说:这是倒数第二卷完结啦,下一卷就是京城篇,可能风格会有一点变化。 元羡在从文章开始到这一卷结束,都是独当一面的团队领袖,一个地方的土皇帝,下一卷开始,她就只是一个大场景里的小人物了,心态都会有差别。 ** 第100章 因有一应官员会在通济渠码头迎接燕王,元羡并不愿意同他一起面对这个大场面,故而,在船距离洛京尚有几天水程时,她便要求同燕王分道扬镳。 燕王担忧道:“之前刺杀过你的萧吾知至今没被找到,你自行前往洛京,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元羡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她说:“萧吾知当时刺杀我,是因为卢沆与李文吉,而我本身同他无冤无仇,他怎么还会为了杀我涉险。” 燕王跪坐在靠着窗户的垫席上,窗外已是北方的冬日之景,不过,因各地的税粮在陆陆续续运进京中,加之各种商船,河上一片舟船繁忙之景。 元羡这一路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处理事务,或者教导孩子,即使在船上,也并无一日得闲,这时候来找燕王谈论分开进洛京的事,比起是同燕王商量,更多只是将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告诉他。 燕王目光柔软,落在元羡脸上。 元羡一身素白,未施脂粉,但她容色美丽,姿态端严,不需要特意的打扮,她在哪里,也都会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 燕王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既然这样,我安排人随着你的船走,方便你我联络沟通,你有什么需要,便也可以吩咐他们处理。” 元羡知道一味拒绝燕王,并不妥,便颔首应了。 燕王在一丝犹豫后,又道:“陛下赐了积善坊中宅邸为燕王府,我上次入京,因此宅邸尚在修缮,我并未去看过,更未进去住过,但是,根据这宅邸的地址,我想,它应该是从前当阳公主府的一部分。” 燕王此话有未尽之意,但不需要他讲更多,元羡便明白他的意思。 元羡坦然道:“阿鸾,你不必有愧疚之情。当初的公主府,不是赏赐给你,也是赏赐给别人。如今它属于你,我至少还能进去看看,能有追思的地方,我只会高兴。” 燕王看她的确不介意,便紧接着说道:“我让人将你当年所居的院落都按照原来的样子进行了修缮,正是希望你能够回去居住。” 元羡依然很坦然,很直接,说道:“阿鸾,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已经有了别的安排,并不想回去原来的地方了。” 燕王急切问:“为何?你方才不是说想回去追思吗?” 元羡深琥珀的眼眸,一如被太阳余晖照耀的林中深潭,幽深,复杂。 “阿鸾,回到那里,我只会想到我父母的死亡。” 燕王眼神瞬间幽暗,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陷入了沉默。 元羡没有多做解释,任由这沉默在缭绕着沉香、檀香等香味的合和香里漫延。 燕王只好自己打破这沉默,道:“你不想回积善坊居住也无妨,我在其他坊里为你安排住处吧。洛滨坊怎么样?这里风景很美,我们幼时常从积善坊出来,沿着洛河堤岸漫步到洛滨坊去。” 元羡认真看着燕王,柔声道:“阿鸾,我虽并不想辜负你的好意。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安排。” 燕王问:“为何?你是认为我不会守那二十四个月的约定吗?” 最初明明是二十七个月的约定,结果变成了二十四个月。 元羡道:“在你面前,在陛下面前,表现得足够柔弱柔顺,的确能够得到更多照拂,但是,我有自己的脊梁,这样做,我心里不能坦然,无法欢喜。这阵子,我思索良多,认为进京后,我们的确不能有过多交往。既然我本就在孝期,那正好独居守孝,才是我的本分。” 燕王一听,就觉得元羡便是故意找了这么一个好听的理由,事实定然并不是这样。 虽是如此,燕王也无法把上面的盖子彻底掀开,以免听到自己更不愿意听到的理由。 不过,他又想,此一时,彼一时,到时候再说吧。 燕王道:“那你有地方住吗?” 他当然知道元羡之前就安排了几批人进京了,但是,未免惹元羡不快,他并未安排人调查元羡的人都去做了些什么,是以,燕王还不知道元羡在京中有些什么安排。 元羡一笑,道:“我只是死了丈夫,又不是没了钱财,怎么会没有地方住。” 燕王顿时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元羡安抚他道:“阿鸾,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娘子,不通庶务。我的事早就做好了安排。” 燕王问:“那你住哪里?不会这也不想让我知道?” 元羡道:“可以让你知道,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明白吧?” 燕王并不明白,问:“为何不想让人知道?难道真的就独居深宅?” 元羡道:“京中权力场是什么样子,难道你不清楚?我暂时不想让人知道我住哪里。” 燕王脸带沉思,颔首道:“嗯。都依阿姊所愿。” 元羡这才道:“我安排人买下了履道坊的一处院落,这次入京,便住在履道坊。” 元羡当然不止买了这一处院落,不过,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安排都告诉燕王。 燕王一听,不由叹道:“履道坊在伊水畔,距离南市也不远,虽是个好地方,但此处多住商贾百姓,距离皇城和定鼎大街都较远啊。” 履道坊在洛京城东南方向,宫城皇城在城西北,权贵云集的地方也在城西方向的定鼎大街左近。 元羡说:“我不想距离京中权贵太近,住履道坊挺好。” 燕王心想,元羡曾经是洛京城中权贵中的权贵,但是,朝代更迭,时移世易,权贵早就换了不少,曾经的人上人,如今见到别的新贵,怕是心中会不好受,而且,这些权贵,即使他们自己假装对元羡有礼有节,但他们的下人,却最是看人下菜碟。 元羡是前朝宗室,父母皆亡,丈夫又死,自己还没有生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她又不愿意住自己那里去,反而住在平民聚集的区域,那些捧高踩低、不长眼睛的人的闲话,怕也难听。 燕王在心中叹息,但也只好颔首道:“好吧。” ** 元羡随即便在当天夜里,带着勉勉和一干仆婢护卫等人在码头上上了另一艘她自己准备的小不少的船,她的一应行李物件,也都搬了过来。 燕王跟过来看了看,发现元羡的这艘船虽不够华美,却足够安全,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排了身边得力亲信贺郴带着数名武艺高强又不晕船的护卫到元羡船上跟船随行。 贺郴出身差,即使燕王器重他,他本也很难身居高位,得到重用,更何况在他受命到南郡去联络元羡之前,他在燕王身边的地位并不算高,能力也不能算很出众。 不过,随着经常受命去保护元羡后,他在燕王那里便有了独特的地位,成了燕王亲信中的亲信,是以,他也明白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一直保得这份地位,甚至更进一步了。 贺郴向燕王表达了自己万死也会保护住县主及女公子的意思后,便到了元羡的船上去。 元羡的船小,且只有一艘船,是以在第二天早上比燕王的船队更早出发,一路往洛京进发。 一路上,元羡只见洛水中舟船如梭,来来往往,十分繁忙,比之她当年还居住在洛京时更加繁华。 越是接近洛京,河道里的船只便越多,船行驶的速度便也越慢。 一路上也遇到多次检查,不过有贺郴拿着燕王府的腰牌和文书,便也通行无阻,直到腊月初九,船总算进了洛京城中,然后沿着伊水直达了履道坊外的小码头。 洛京城中水道通畅,城中水上交通便也极其便利。 元羡看上履道坊,也与此地在伊水畔,交通极度方便有关。 元羡带着女儿从船上下来,并未乘坐府中安排来的马车,而是准备步行前往她这处宅邸。 从履道坊北坊门入坊,再往西走一段路,便到了一处坐北朝南的宅院,大门上有着“素月居”的牌匾。这里,便是元羡定下的居处了。 素月居,也是元羡定下的居所名称,表明其心如月,纯净哀伤。正可用于守孝。稍稍改改,在这里修道,都没一点问题。 勉勉一路上对所有事物都好奇,问东问西,元羡初时还认真回答,之后便让仆婢带着她,为她讲解了,不过,仆婢们对洛京也不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勉勉还是拉着元羡的手,要问元羡。 元羡只好说:“我哪能一下子对你讲清洛京的所有事,待之后慢慢来吧。” 勉勉说:“好吧。阿母你不想讲,我之后可以问叔父,他也知道很多洛京的事。” 元羡一愣,说:“他有他的事忙,以后怕是没有多少时间来我们这里。” 勉勉这才疑惑道:“叔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元羡吃惊问:“谁同你说了,他会和我们住吗?” 勉勉说:“叔父说他会和我们住,一直在一起的。” 元羡愕然,心说李彰真是对孩子满口胡说,这种话让别人听到,可如何得了。 元羡只好道:“这种话不要再说。他是燕王,住在燕王府呢。他那只是未免你伤心,安慰你的话。” 勉勉果真马上流露出失落失望,不可置信道:“他是骗我吗?” 元羡想了想道:“不是欺骗,他只是为了安慰你,是好意。” 勉勉还是不能接受,说:“但是,我想和他住一起,这样,就可以总在一起用膳,还能一起下棋,吹笛,读书……” 元羡只好道:“偶尔可以去见一见。” 勉勉控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道:“阿母,我不要。我们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您让叔父和我们一起住吧!您让人去请他来!” 元羡满心烦躁,说:“你是女公子,这样哭闹成何体统。没一点贵主的样子。” 勉勉只得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再大哭,但是不断抽噎。 勉勉刚到新宅就哭了一场,陷在情绪里,别的都听不进,元羡不想一直安抚她,让婢女带着她去了寝房里收拾,自己则由管家管事仆婢们簇拥着,查看她的这处新买不久,只简单修缮添置家具的宅邸。 京中寸土寸金,居大不易。 不过,元羡不缺钱,但她也并没有购买太大的宅邸,主要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这处位于履道坊的宅子,只是一处三进的宅院,又带一处花园,花园在宅院西边,同伊水临近,于是从伊水里引了一条暗渠进园,形成了一处种植荷花的池塘。 这种宅院,在城东南区域不算小了,不过,京中权贵富商云集,这种宅院,在京中便也不算大。 昭昭之华 第134节 因这宅院并不太大,加之元羡和勉勉本就要守孝,是以宅子里也并不需要特别多仆婢伺候,在元羡的安排下,留在这处宅子的近身仆婢管事,约莫只有二十来人,又有护卫门子车马夫等约莫十来人,如此一来,宅子里主仆一起,也只有四十人上下。 虽然这些人不算少了,但是比起元羡在南郡时身边仆婢成群,且京中权贵家中奴仆至少上百人,便实在算不得多,仅刚刚够宅中使用而已。 有的粗活奴仆,甚至一人身兼数职,不然,宅中根本无法运转。 连宇文珀这种老人,除了负责宅中护卫外,还得做府中负责迎来送往的管事。 好在元羡刚回京,她又非常低调,并对奴仆要求严格,是以,京中旧人便也不知道她回京了,府中暂时也没什么迎来送往的事。 有的话,也只是坊中邻里,看这家主人来了,派了仆婢前来打探消息。 元羡的这处宅子,是元羡在此年秋天安排人进京先买下来的,这宅子在之前属于一名谢姓商人,不过对方因一些原因不再留在京中,便卖了这宅子。 元羡认真查看了这座宅子后,对这宅子非常满意,并因此赏赐了前来负责此事的管事。 在简单安顿下来后,元羡便遣走了燕王安排前来护卫她和勉勉安全的贺郴一行人。 虽贺郴未收到燕王让他离开的命令,但元羡是一名女人,还是寡妇,贺郴带着几名男护卫,的确不便在她的宅子里多做停留,在元羡说了些客套话,以厚礼感谢他们的保护并提到不便让他们继续护卫后,贺郴就带着人离开了。 在两天后,元羡才从府中仆婢处得知,燕王回京了。 燕王的船队停靠在官方新潭码头上,因燕王此次是受皇命南下公干,完成任务回京,是以皇帝龙颜大悦,甚至专门安排了左丞相带人去迎接。 如此一来,此事自是在京中传遍。 受元羡命出门采买,或者受命调查京中商业情况的仆人,也都听到了这些消息,回府后,便滔滔不绝将此事告知了元羡。 元羡不是喜欢闷在府里的人,但她刚回洛京,府中各种事务都待她决策,便也不能出门四处走动。 宇文珀同元羡道:“陛下安排左相前去迎接燕王,便可见陛下对燕王的看重。” 元羡思索片刻,李彰对她讲过,皇帝李崇辺这次召他回京,待他极其亲厚,其作为父亲对待儿子的慈爱,甚至让李彰这个当事人很是感动,完全忘记他曾经把自己扔在老家不管,后又把他扔到京城做人质,然后把他扔到燕地去的事。 男人可真是容易被上位者的几句话打动。 元羡在心里嘀咕。 她觉得李彰太容易被人打动了,当然,这是缺点,对元羡来说,也是优点。 元羡道:“不管陛下是否真心爱护这个儿子,他做出这种样子来,在如今对燕王来说并不算坏。虽然陛下的这些故意为之的行为,让他几个儿子之间的矛盾变得更大。” 宇文珀想了想,说道:“皇家无亲情。” 元羡愣了一下,认为他所说有道理。即使真有兄弟亲情,但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自己,以及下面依附他们的人,也会让这亲情变淡,直到成为仇恨。 再说,李彰同他另外的兄弟是否有亲情还另说,他们从小没在一起长大,又都出自不同生母。 就说元羡,让她自己如今对胡祥所生的三个孩子视如己出,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去针对他们,便是克制了,要让她教导女儿,和那三个孩子要有深厚亲情,爱护他们,元羡也做不到。 ** 燕王回京后,第一时间便是进宫去向皇帝问安,并亲自汇报这一次南下的所见所闻。 陛下留了他在宫中用膳,并留他在宫中住了一晚。 第二日,燕王才出宫,回燕王府修整。 当日午后,他便改换装扮,隐匿身份,悄悄出了燕王府,乘坐小船从洛水到了伊水履道坊旁,再步行进了履道坊,到了元羡所居宅邸素月居的北面后门。 元羡正在查看对洛京城中的商业情况调查,如她如今的身份,因她丈夫李文吉是李氏宗室,又被追封公爵,对于他的遗孀及子女,按理宗正寺每月会给一些救恤金,但是这点钱,仅够简单地过日子不饿死而已,如果想要活得稍微体面一些,必得靠自己想办法。再说,元羡并未去申领,是以这个钱并未拿到。 元羡虽然在南郡还有自己不小的产业,但那毕竟还是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说,她也不指望南郡的产业在长时间远离她的亲自掌控后,还能保持之前的发展和利润,是以,她之前就做好了计划,要在洛京及周边城镇中发展自己的产业,并就此加强和南边的联系,完成南北货物的交流贩卖。 小婢女素馨如今成了元羡身边的贴身女仆,她见元羡还在同几名管事谈话,便在门口轻声打断他们的话:“县主?” 元羡抬头看向她,素馨这才迈着轻盈的步子到她跟前,对她耳语道:“燕王殿下来了。您看?” 元羡一愣,燕王没有派人提前送来帖子就这样贸然前来,实在很不合礼数,但元羡也拿他毫无办法,她只好让管事们都先离开,且不知道燕王要在这里待多久,她只好说:“我先把这些资料看了,明日再召你们来商谈。” 打发走了管事,她赶紧起身,简单收拾了衣衫,出门去迎接燕王。 燕王穿着一身锦袍狐裘,贵气天成,迈步进了院子里来,对着元羡行礼,道:“未先送来帖子,便前来打扰,还请阿姊莫怪。” 我怪你,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元羡在心里无奈地嘀咕,在遣退一干婢女后,说:“殿下可别这般多礼,我可受不起。我听人说,你是昨日到京的。” 燕王上前,对元羡笑道:“是的。本是前日便能入京了,但城中需要准备迎接,故而专门拖到昨日上午才进城来。生生比阿姊你晚了几日。” 元羡说:“你一路辛苦了。” 燕王道:“不辛苦。” 他目光在宅院的建筑上扫了扫,说:“这处宅子,逼仄了些。” 元羡一边引着他去花厅,一边说:“就仅我同勉勉居住,再有一些服侍的下人,不需多么大的宅子。” 燕王皱眉道:“但这里实在太委屈阿姊你了。” 元羡心说这已经不小了,不过不想同他继续谈这个话题,要是再谈,燕王又要提让她搬去城西的大宅,便说:“这宅院虽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宅子西面有个花园,你要不要去走走?” 燕王欣然道:“好,我们去走走吧。” 元羡马上又要从花厅出门,燕王见她只着素衣,身姿高挑越显单薄,让人心疼,便又说:“花园里定然冷,阿姊再穿一件裘衣吧。” 元羡之前住南郡,冬日虽冷,却没有冷到需穿裘衣的地步,加上她喜欢运动,不怕冷,是以根本没有做过裘衣。 如今,她才刚刚进京,根本没有时间准备裘衣,而如她这等身份,也不可能去购买成品的裘衣,只会专门做,而专门做裘衣,好的毛料千金难得,制作又需要很长时间,是以她此时根本没有裘衣穿。 元羡因他这话一愣,倒没去想自己要出门需要穿着裘衣,而是想到女儿第一次到北方过冬,别冻到了。 燕王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元羡没有裘衣这个境况,只见元羡一怔后,才稍稍意识到这个问题。 元羡本人倒未因为这件事而窘迫,反而说道:“如今尚不太冷,我也不怕冷。再说,我是在守孝,穿过分奢靡的裘衣,也不妥当。” 燕王看着她,沉默下来,他心里觉得万般难受,但无法表达这种难受,也无处表达这种难受。 他进屋的时候,便自己脱下了狐裘,此时,他将狐裘捧到元羡跟前,说:“哪能阿姊受冻,而我却华服锦裘。我可以把这件裘衣给你吗?” 元羡愕然,道:“我是寡妇,你是小叔。” 燕王皱眉,只好不再出声,但他也不肯再穿狐裘,把裘衣放到了一旁榻上。 他看元羡身姿单薄,而自己从法理上没有办法接近她,温暖她,就很是痛苦,他本认为,自己长大后,可以将所得的好东西都和她分享的。 元羡想劝他不要闹脾气,别把自己冻病了,但又不想同他就这件事拉扯,只好转移话题道:“如今花园池塘里只有残荷之景,但园子里种了腊梅,尚可一看。” 燕王道:“那我们去走走吧。” 元羡同他一起出了花厅,亲自领着他从一处侧门到了旁边的园子里,只见此处园子虽小却精致。 说是池塘,但其实只是一个方圆四五丈的小池子,池子里种着的藕荷在冬日已经残败,因此处宅院换了主人,又没来得及进行清理,故而很显萧索。 在荷塘旁边,靠南的位置有一处小假山,假山上种着菊花,但菊花也已残败,只是假山东边和荷塘西边的腊梅正在开放,香味浓郁,甜香扑鼻。 燕王望着那金黄灿烂的梅花,再看身侧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有种自己走入了一个甜梦之感。 只是虽然甜而绮丽,但终归只是梦。 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想伸出手去,紧紧握住身侧女人的手,这种绮念就像不断吐出的蛛丝,形成牢牢的网,绑缚住他,而他却不得不克制,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在花园的北面,是一处二层水榭,因在冬季,且元羡最近忙着事务,没有空闲来此处打发时辰,此处水榭的所有门窗都关着。 因这小花园一眼即见全貌,没有什么景色可供漫步流连,燕王便指了指那处水榭,道:“阿姊,我们去那水榭看看吧。” 元羡说:“好。只是,我才刚在这里安顿下来,这处水榭里只是简单打理了,未曾好好布置。你不要见怪。” 燕王心说,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是去哪里也成啊。 不过,这般轻佻的话语,自然只能埋在心里。 他颔首道:“无妨,我们进去看看,你要如何布置,告诉我,我让人来安排也成。” 元羡轻叹一声,心说谁要你来安排。 两人沿着荷塘边的青石路走到水榭边,婢女先行去开了水榭门,又进去开窗。 元羡吩咐婢女说:“我和燕王殿下要在这里坐坐,你们准备些茶点暖炉来。” “是。”飞虹飞快应了,带着人进水榭里认真检查了一遍楼上楼下,里面虽然没有布置齐整,却也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用来接待燕王,并不失礼。 检查完后,她开了几扇窗透气,又去安排人送矮榻、花瓶、暖炉、香炉、茶点、倚枕等物来。 燕王比元羡先踏进这座水榭,这水榭自是无法同皇室贵胄家的水榭相比,它为四方形制,只有一丈出头见方,楼下还有一较窄的木制楼梯连通二楼。 燕王看了看这窄小的水榭,窗户大开之下,冬日暖阳映着水榭里的木制地板,他又回头,元羡已经进来了,这里面是如此窄小,燕王总觉得元羡不论在房中何处,都在他的身边,以至于让他顿时对这窄小的空间很是满意。 元羡望着楼梯,说:“殿下要上楼吗?” 燕王道:“当然要上楼去看看,这花园虽小,却很是精致,冬日在楼上煮茶赏景,岂不是神仙日子。” 北人的审美,主要还是以阔大庄严为主,这种小花园,绝不是主流,燕王这话,元羡便也当成是他的礼貌客套。 燕王先行一步,沿着这仅够一人行走的楼梯上了楼,元羡这才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楼梯。 楼上地上铺着垫席,摆着茶桌,蒲团等物,燕王脱了鞋,着袜走到窗边去,在垫席上跪坐下,便倚着窗栏往外看去,外面不仅可以看到花园全貌,还能看到院墙外不远处的伊水以及更远处其他人家的房屋屋顶。 燕王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心说,这个花园,果真还是太小了。 元羡随着他去坐下,问道:“殿下前来,只是来看我的居处吗?还是有其他事呢?” 第101章 婢女们很快便训练有素地搬来了水榭里需要的一应物品,元羡亲自在香炉里掩好了香丸,然后再慢慢煮茶。 水榭虽小,但此时对燕王却如一绮梦桃园。 随着婢女们都退下,水榭里仅剩了两人。 他甚至无法分清,鼻端的香味,是来自花园里的梅花树,还是来自香炉里的香丸,亦或那是元羡身上的香味。 元羡以为他有重要的事同自己商议,以至于从皇宫里出来就跑来了自己这里,但燕王只是望着煮茶的她发呆。 元羡不由问:“你刚回京,就亲自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燕王怔怔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啊,这就是极大极大的事。 不过,也许阿姊又会觉得轻佻了,又会说什么寡妇小叔子的言辞。 燕王只好转而说起元羡想听的话题,道:“我之前安排人调查萧吾知等人的行踪,萧吾知有易容之术,又诡计多端,不好调查,但是,他培养的不少刺客依然受他所用。那些刺客,大多是哑巴,这特征明显,我让人依着这条线调查,得知萧吾知可能带着人到了洛州,只是,是否已经进了洛京尚未可知。” 萧吾知只是一柄刀,元羡对他刺杀自己的在意程度有限,是以,在布局自己回北方的产业同调查萧吾知这两件事上,她自是会更重视前者,甚至都可以不太在意萧吾知了。 昭昭之华 第135节 调查和处理萧吾知这件事,照理说应该是朝廷的事。 因为萧吾知是西梁余孽,而且他的确心怀西梁,有借此谋逆的可能性。再者,他之前杀了很多人,还培养刺客,应该是朝廷剿杀的对象。 有关萧吾知的这些事,本该报到皇帝案前,由朝廷安排调查和处理方案才对,但是,很显然,因为真李文吉可能在萧吾知手里,燕王并未将萧吾知的事直接上报。 元羡将分好的茶推给燕王,自己才端了一杯慢慢喝起来,她并不常亲自煮茶,在此事上技艺也不行,只是勉强能喝。 燕王也端了茶,慢慢喝起来。 在北地,比起喝茶,人们更爱喝酒、饮子、酪浆等,不过,在南方住了近十年后,元羡已经适应且喜欢了南方的饮食,而且更爱吃茶。 茶中的涩味和苦味,让元羡更觉得提神醒脑,也有减少疾病的作用。 元羡从到南方后,便觉得自己无依无靠,一切都要靠自己,不敢生病,也不敢喝酒误事,是以,对吃茶。 如今,在洛京城中,茶店很少,也多是在此地的南方人才吃茶。 因元羡喜欢吃茶,燕王最初有点不适应茶的味道,可以吃茶,但不特别喜欢,但多在元羡跟前吃茶后,如今也习惯了,不过,他尚无法分辨,哪种茶是煮得好的,哪种煮得不好。 元羡喝了几口就放下了茶碗,心说自己煮的的确不大行,见燕王微微拧眉,一脸专注地将那碗茶慢慢喝下去,元羡就赶紧道:“我的茶艺不佳,不好喝,你就不要喝了。” 燕王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有的事,我觉得这茶很好。” 说着,他把整茶碗都给几大口喝完了,这才把茶碗放下。 元羡愣了愣,转到燕王刚刚说的那件事上,问道:“萧吾知培养刺客,有心谋逆,又曾是西梁宗室,此事不小,你可有将此事禀报陛下?” 燕王认真道:“昨日进宫后,我亲自将此事告知了陛下,不过,我说萧吾知已经掩藏了行踪,如果朝廷对他发出通缉令,他善于潜藏,要抓住他就难了,是以,我请示陛下,让他安排我机密行事,处理此事。因此,陛下说,授予我御史台御史的官职。” 元羡听后便是一惊,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受皇帝宠爱的亲王、皇子等,的确会被授予实职,例如,都督、兵马元帅等掌兵权的职位,或者一地主官,也可能是京中的实职,不过,元羡不认为皇帝授予燕王御史台御史算什么好事。 御史台为中央监察机构,位高敏感。 元羡问道:“你答应了吗?” 燕王道:“我当场拒绝了陛下。御史大夫乃是三公之一,需由德高望重之人担任,我尚年轻德薄,无能担任这职位。” 元羡松了口气,说:“殿下虽然年轻,却非德薄,不过,这御史大夫,的确不适合。陛下如今不断将你和齐王推上高位,实在不知他到底是何意。” 元羡到京后,得知齐王被授予了雍州牧之位,虽然这只是遥领,且因如今取消了州一级行政区划,这个职位不是实职,但也能说明陛下就是在给太子施压。 但他对是否废太子一事,并没有做过任何表态。 太阳从西方窗户照进房间里,映着元羡乌黑的头发和精致的容颜,燕王看着她说:“阿姊对此事,还有什么可以教我吗?” 元羡跪坐得身体发僵,不由卸下一口气,将倚枕放在身边,支着胳膊道:“陛下心思复杂,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不过,既然已经回京了,暂时还是以稳妥为重。你昨日在宫中,陛下身体如何?” 燕王道:“看着不算差,只是如今天气冷,他昨日有些咳嗽。” 元羡问道:“太子呢?” 燕王道:“太子尚在东宫禁足,并未见到。不过,昨日见到了齐王,他精神奕奕,趾高气昂。” “嗯。”元羡同太子和齐王都不熟识,不过,这两人的事迹和性格,她倒是听了不少,认为太子文弱优柔又好男色,齐王性格爽朗却过分急躁,不是成大事之人。 元羡道:“不管陛下在想什么,作为一个好儿子,多关怀他,总是不会错的。” 燕王自己也这般想。 两人又详细谈起朝中情况时,外面突然传进来男人的喝骂和女人的哀嚎声,这把元羡吓了一跳。 燕王也吃惊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传来声音的方向是水榭的北边,北边的窗户关着,故而传进来的声音也较小,只是太尖锐,很刺耳。 不等元羡起身吩咐仆婢去打听是什么事,燕王已经起身,迈步走到北边的窗边,将窗户打开了。 元羡便也赶紧起身,跟着过去,和燕王一起往外看。 元羡在这之前,只第一天回京时来这水榭二楼看过,知道北面对着的是别人家的园子,故而她便吩咐仆婢,没有特别的情况,不要开这北面的窗户。 素月居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宅邸,不过,在素月居北边的宅子,却是坐西朝东,同素月居的北面,共用了围墙。 元羡一住下,就让人对自己详细汇报了这同自家共用围墙的人家的情况。 此户人家主人姓袁,袁世忠,表字允诚,未到不惑,郡望彭城。 袁世忠妻龚氏,有二子三女,府中还有几名姬妾。 袁宅横跨坊中两条街,占据了履道坊西北角整片区域,可见袁氏有钱有势。 袁世忠如今在朝中御史台下监察院任监察御史。 虽位不算高,却很重要。 监察御史的俸禄自是无法让袁世忠住上这种宅邸并养活妻妾子嗣这么多人,这可能是因为袁家本就是有些底蕴的家族。 这二楼的窗户,不仅可以看到袁家的花园,还能看到花园后面的一处院子。 此时,只见一名三十多岁蓄须的黑胖男子拖曳着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要把她从花园的那道窄门拖进后方的院子里,女人身体白胖,衣衫在被拖曳的过程中已经凌乱了,露出胸脯和胳膊来。她伸手抓住窄门门槛,不肯被拖走。 女人哀叫着,那男人凶恶地喝骂她不贤善妒,发现她扣住了门槛后,就抬起拳头打她,把她打得又哭又叫。 女人想要躲避他,往花园方向逃跑,就又被他抓回去,按在地上。 他一手掐住她脖子,一手成拳狠狠锤她。 女人一下子就满脸都是血。 这样的暴力行为让元羡气愤非常,而因为那女人衣衫凌乱,燕王看到后,赶紧转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回到房间里,看到茶桌上的茶碗,便飞快几步走过去,将茶碗捏在手里,再次回到北边窗边,对元羡说:“阿姊,你稍稍让开。” 元羡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了他的用意,她跑到东边窗边,对等候在花园里听候使唤的婢女道:“快去把我的弓箭拿来。” 元羡又吩咐人马上出门,去袁府,就说看到袁府花园里有盗贼在行凶,让他们赶紧去花园查看情况,不要让盗贼跑了。 元羡吩咐完,再次回到北边窗户,这时候,燕王已经蓄力完毕,将手里的茶碗朝袁家的花园里扔了进去,他力道又大又准,茶碗飞跃十几丈,打在了那打人的黑胖男人肩膀上。 价值不菲的巩县白瓷茶碗在这撞击之下,瞬间破裂,碎瓷片飞溅。 那男人往旁边摔在地上,痛叫起来。 那女人已经因为被击打而昏迷了过去。 花园里这时候才跑过来几个人,没有人敢去看那女人的情况,大家都跑去围着那挨了瓷碗击打的男人。 元羡毕竟是在府中守孝,不便让人看到她和年轻男子单独在一起,见袁家花园有人朝水榭二楼看过来,她便关上了窗户,遮挡住了燕王。 燕王皱眉道:“这是什么人?堂堂白日这样行凶。” 元羡住过来后就听打听各种情况的仆婢说过,邻居袁府中的主人袁世忠是个黑胖男人,主母袁氏则白白胖胖。 她不敢确定这挨打的女人是袁家的当家主母,但是那男人,应该是袁世忠。 不然,不会存在很多人在他打人时避开不敢出现,他一挨打就赶紧去保护他的情况。 元羡道:“那男人,应该是这一家的主人,姓袁,叫袁世忠,如今在监察院任监察御史。” 燕王震惊道:“监察御史,居然在府中打女人。” 元羡听到袁家花园里又有闹腾声,便去将窗户打开了一点,只够眼睛看出去。 只见是穿着仆从布衣的男子在花园里朝着她这边喝骂,因为骂得太难听了,元羡皱了眉,但没多做关注,目光随即投到了远处,袁世忠已经被他的奴仆扶了起来,又有几名女子在查看那被打晕过去的妇人的情况,其中有一名中年女子则朝着这处水榭看过来,目光幽深冷静,和其他女人惊慌的样子颇有些不一样。 袁世忠满脸通红,没有再打骂那女人了,但是他却神色阴郁地看着元羡这边。 燕王比元羡高,此时也不便把窗户完全打开,就站在元羡旁边,垫脚探头从元羡脑袋上面看袁家花园里的情况,见到袁世忠神色阴郁盯着这边,他就皱眉低声道:“此人是监察御史,打女人,从其神色看,又是阴狠之人,做你的邻居,怕是会对你有些妨害。” 元羡怕他要借此强行让自己搬去城西,便说:“好邻居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他即使是恶邻,我又不怕他什么。” 这时候,婢女已经拿了弓箭来,飞虹在楼下问道:“县主,我现在把弓箭拿上来吗?” 飞虹不直接上楼,自然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元羡听到她的声音,才意识到燕王和自己太近了,几乎是贴着自己,气息都拂在自己耳畔,她之前一心在袁府花园里,又在思索怎么处理袁世忠这个问题,才没有发现燕王和自己挤在一起。 元羡轻轻推了燕王一下,说:“别在这里被袁家看到了。” 燕王心说我才不怕他什么,不过不想让元羡为难,还是往旁边让了让,元羡这才吩咐飞虹把弓箭拿上来。 飞虹飞快上了楼,偷瞄了站在一边高大贵气的燕王一眼,赶紧把弓箭呈给了元羡,问道:“县主,我们听到隔壁袁府花园里有些声音,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是遭贼了吗?” 听声音不像是有贼。 元羡说道:“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我们去袁府看看,你先下去准备。” “是。”飞虹应下后,就赶紧下去了。 燕王见有了弓箭,便对元羡跃跃欲试道:“我来吧,之前用茶碗,我本是要砸那狗鼠辈的脑袋,让他脑袋开花,没想到却只砸到了肩膀。现在用箭,定然箭不虚发,都射到他脑袋上去。” 元羡给了他一个白眼,说:“他是监察御史,别乱来。” 燕王还要说什么,元羡已经指使他道:“用这个披帛帮我把脸蒙住。” “啊?”燕王一愣。 元羡一边戴上扳指,一边示意他赶紧的。 燕王瞬间耳朵都红了,但还是赶紧上前,从她的臂弯拿过白色的披帛,然后小心翼翼又专注认真地蒙住心上人的下半张脸。 元羡在用披帛蒙住面孔后,吩咐燕王到旁边去,便打开了窗户。 袁家人还围在花园里没有离开,有的人还在朝着她这边喝骂,而袁世忠则过去喝骂了那几名围着被打的女人的女人,她们已经为晕过去的女人整理好了衣裳,有的人则说要赶紧为夫人请医师。 从她们的话,元羡便也知道了这挨打的女人,居然真的是袁世忠的妻子。 他居然会这样打妻子,居然敢这样打妻子。 随着窗户大开,袁家奴仆马上看到了站在窗户后的元羡,他们赶紧去叫了袁世忠,袁世忠也看了过来。 元羡穿着孝服,一看即知,再说,袁家也知道,新来的邻居家里有人过世,家里在守孝,暂时未和周围邻居接触。 元羡在袁家人看过来时,左手举起了弓,右手从箭囊里取了一支箭,随着她搭上箭,袁府众人一阵哗然,元羡没管他们的反应是什么,第一箭,射向了刚才骂得最多最脏的男仆,钉在了这男人的脚上,这人只穿了布鞋,脚掌瞬间被射穿,一蓬鲜血从脚背溅起。 他大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其他人之前还不明所以,此时也明白了。 随着元羡搭上第二支箭,奴仆们开始四散而逃。 袁世忠也吓得被奴仆扶着往院子的方向逃去。 第二箭,伴随着破空之声,射到了仓惶而逃的袁世忠幞头上,幞头被这巨大的力道带得往前随箭一起飞出,袁世忠秃了一半的脑袋露了出来。 昭昭之华 第136节 袁府男人们惊叫声声,女人们则愕然地呆立当场,除了很少两人跑着要躲,其他人还呆愣地守着主母龚氏,不知道要怎么办。 元羡见到袁世忠狼狈骇然的样子,和那些人乱跑乱叫,顿时哈哈大笑,笑不可遏。如果不是她如今位卑言轻,如果她还是当年的县主,她定然一箭射穿此獠脑袋。 燕王见她笑得发颤,眸中如带星火,带着癫狂,不由也愕然了。 他走过去,看了窗外一眼,把窗户关了,然后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轻轻贴着她面上的白纱亲吻她的面庞。 元羡初时还陷在刚刚要杀人的狂热里,这如血液沸腾、思绪热烫飘飞的感觉,让她如看到她外祖父那亢奋狰狞的模样。 这让她被燕王抱住亲吻面庞,她也没有反应,待燕王已经用唇隔着白纱贴住她的唇,她才从想杀人带来的炙热欲念里回过了神来。 她胸脯不断起伏,随着几次深呼吸,她才渐渐镇定下来。 镇定下来后,她便想挣脱开燕王的束缚,张嘴低声道:“放开!” 但随着她嘴唇翕动,燕王已经隔着白纱加深了这个吻。 元羡感受到他手不断向上抚摸自己,顿时更着恼,却又被他燎得满身发烫。她放开手里的弓,弓落到了地板上,靠在墙边的箭囊也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嗵嗵的声响。 元羡鼻唇都被白纱蒙住,燕王又把她抱得死紧,把她压在了窗扇上,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想说什么,都被燕王又啃又咬的吻给打断,元羡只得抬手抓住燕王的手,要拉开他的束缚。 两人的手指紧紧绞在了一起,元羡只觉得燕王的手指又硬又有力,还热,根本挣脱不开。 燕王不肯放开,又抓住了她的手。 元羡反抗了一阵,好不容易翻过身来,正面和燕王对上,感受到他如野兽一般勃发的力量和欲望,元羡瞪大了眼,死死盯着他。随着脸上的白纱因两人的动作而滑落,她总算呼吸顺畅了很多,红润如带血光的嘴唇张合着,说:“你今天来,就是想干这事?” 当然不是,其实只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 燕王这般想着,但是,他现在脑子里的确又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和元羡发生夫妻关系,但是他又知道,这绝不行。 他不由又在心里愤愤想,要是当初是他和元羡结了婚,那两人每日过颠鸾倒凤的生活,也是顺从天理人伦,得到夫妻鹣鲽情深的好评价。要是真这样,他想,他对权力也会没有任何欲望,只要有元羡就行了。 燕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子,满脸通红,快步离开了元羡,到茶桌前,把元羡那盏只喝了小两口还剩大半碗的又苦又涩的茶拿在手里,当药一样喝进了嘴里。 元羡刚刚也被燕王惹得**烧身,不过她不想和燕王乱来,以免进入“既然你接受,那就可以随便想来睡就睡”的关系里,最后导致身败名裂,这里变成燕王养外室的地方,除了这些,她更怕的是会怀孕,生个没有任何身份的私生子出来。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一转,什么火都被灭得一点不剩了。 元羡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并不看燕王,冷淡地说:“我下去看看情况。你身份贵重,不要在外人面前露面。如果你有事要忙,就自己离开,我就不送了。” 元羡说完,一边扯下披帛,就往楼下走去。 燕王痴痴看着她的身影,知道她是生了气。他知道自己过分,一直得寸进尺,甚至侮辱了元羡的清白,都是他的错,他还骂姓袁的那人狗鼠辈,但自己也并不好到哪里去,甚至还加一个伪君子,好色奴。 他嘴唇张了张,想说道歉的话,说以后再也不了,让元羡原谅他,但最终又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讲出口。 他脑子里觉得自己很坏,应该受到元羡的惩罚,但听到元羡下楼后同婢女讲话的声音,他又努力倾听起来,不想错过元羡的任何声音,听到元羡往花园东边方向走去,他又赶紧倾身从东边的窗户看出去,一直看到元羡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门口处。 燕王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怕元羡吃亏,他赶紧从垫席上起身,穿上鞋,准备下楼跟过去看情况。 在楼梯上,他看到了被元羡因生气拉扯下来随手扔在木地板上的白纱披帛。 披帛上有两人接吻留下的一点水渍痕迹,燕王愣了一下,赶紧把披帛捡了起来,绕在手里,想了想,要是元羡知道他做了这种事,又该生气了,于是,他将披帛在手里叠整齐,准备放回楼上垫席上。 随即,他又想到,以元羡方才生气的程度,她肯定会把这披帛扔进火里烧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披帛放进自己的怀里揣着,带着走了。 第102章 元羡回寝居简单换了一身衣衫,扮成男装,带着仆婢往素月居北面的袁宅走去。 因元羡在发现暴行第一时间已经让人到袁宅门口叫破闹贼一事,此时,好些里坊邻居到袁宅门口围观,但袁宅却不像闹了贼,门房正守着大门,不让人进去,有人询问袁宅是否真遇到了贼,是什么贼,门房一律说不清楚。 元羡到得袁宅门口,方才过来叫破袁宅闹贼一事的是宇文珀,他正是嫌事不够大不够乱的性格,此时见元羡扮成男装过来,就带着几个下人跑到元羡跟前来,对他说道:“郎君,袁宅说他们在府中查了,没有发现贼人。” 元羡走到门房跟前去,姿态傲慢地质问道:“你我两家比邻而居,我家明明看到有贼人在你家行凶,你们却隐瞒此事。要是贼人从你家翻墙来我家,在我家行凶,此事你家能负责吗?” 元羡穿着孝服,身姿挺拔而从容,如雪松傲然,容貌俊美,行止贵气天成,让人一看就觉得此人出身不凡,不敢怠慢。 袁宅门房虽然日常也在周边商贾里坊邻居间趾高气昂,但这里乃是洛京,天子脚下,权贵高官多如过江之鲫,袁宅便又算不得什么了。 袁宅如今还不知道素月居里主人的背景斤两,又见元羡人物超拔,姿态傲然,于是门房顿时不敢招惹她,他们只匆匆把大门紧闭,跑去宅子里找主人去了。 过了一会儿,袁宅主人让人来请了元羡入府。 素月居里的人毕竟在楼上看到了袁宅发生的事,这也就罢了,素月居里还有擅弓箭的女子射了袁宅的人,袁世忠这时刚从方才被箭射掉幞头的惊恐里回过神来,心说既然隔壁素月居主人找上门来,那还是见一见,说清楚情况,这不是真的有贼。 元羡被请到花厅里去坐下,身侧有宇文珀同另外几名仆婢随侍。过了一会儿,换好衣衫打理好仪容的袁世忠才出现在花厅门口。 他被燕王扔出的茶盏击伤了肩膀,不过因距离较远,他肩膀受伤并不严重,只是要做动作时会出现疼痛。而元羡只射了他的幞头,他除了在摔倒时有擦伤,倒没有因此受其他严重的伤,只是受到惊吓而已。 这日是休沐日,朝中不用上值,袁世忠上午出门应酬,这才回来准备解决他妻龚氏不允许他又纳一妾的事,没想到居然闹出被新邻居家认为自家有贼人的误会。 元羡看袁世忠被人扶着进了花厅,她并未起身见礼,只是转头看向他,打量他。 元羡如此行为,自是十分失礼。 但袁世忠一看此人皎皎如天上月,飒飒如山间风,自有让人仰望的高绝气质,顿时也不怎么生气了。 管家见主人出现,立时上前对元羡介绍袁世忠,说道:“元郎君,这位是府中主人,监察院监察御史,袁御史。” 他又对袁世忠小声介绍元羡,道:“郎主,这位是元氏子弟,元昭。”又把元羡的名帖让袁世忠看了。 虽然元羡没有提郡望,但是,元姓本就少见,此其一,其二是以元羡的风姿,只会是那名满天下的大族元氏,不会有别的。 当初当阳公主都非要嫁给元氏子,当今皇帝依然看重元氏一族,袁世忠便也不敢随便得罪元家人。 元羡这时候才起身来,对袁世忠简单见了礼,不待袁世忠多说什么,她便说道:“吾家女眷在花园偶然见到贵府进贼行凶,专门派了人前来提醒和提供帮助,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袁世忠尴尬地对元羡道:“不知郎君自己是否在现场看到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只是贵府女眷看到了。” 元羡道:“我未在现场,当然没有看到。但是,我家女郎又不会撒谎。再说,这种事,难道还需要撒谎吗?” 元羡语气咄咄逼人,袁世忠知道她的意思,她家是好意,自己不领情,她便认为自家无礼。 袁世忠于是压抑下心中的气恼,好声气道:“郎君好意,袁某心领。我家的确未曾进贼,那只是我家家人之间闹了些矛盾,让贵府女眷误会了,以为是进贼。” 元羡皱眉道:“真是如此?” “当然,当然。”袁世忠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 元羡又道:“但我听我家女郎说,有妇人被打得面目全非。怎么能任由府中发生这等事!你可是朝中监察御史,却纵容自家府中发生这等惨事?此君子所为?” 袁世忠愣了一下,脑筋转了转,道:“只是误会。那不过是妇人之见。郎君可不要轻信。” 元羡冷哼了一声,皱眉道:“不管是不是妇人之见,还是赶紧去请医师来诊病吧。不然,我回府中,也没法对府中女眷交代。” 元羡说完就要走,袁世忠又问道:“不知贵府女郎可擅使弓箭?” 元羡严肃道:“袁御史还请自重,如此打探邻家女眷情况,合乎君子之礼乎?” 袁世忠心说这人可真是道貌岸然,油盐不进,但还是忍着脾气,道:“非是打探贵府女眷情况,实乃贵府女眷射伤了鄙府家奴。” 元羡觉得受到了莫大屈辱,震惊地看着袁世忠,冷声道:“袁御史可把话讲清楚了。我家女郎能射伤你家家奴?再者,不管你家家奴如何,难道能攀扯我家女郎?” 袁世忠再次尴尬,只好说道:“不瞒郎君,不提家奴之事,就我这个肩膀,也是被贵府女眷用茶盏打伤。那茶盏碎片可是被我收起来了。” 元羡丝毫不心虚,直直看着他道:“是什么茶盏?”似是完全不相信。 袁世忠道:“想来郎君也不清楚贵府女郎到底做了什么事,那郎君还是先回府再问问情况吧。” 元羡说:“不管怎么样,我家女郎说你府上有人殴打妇人,没有错吧?既然这样,那其他事,又有什么重要。” 袁世忠心说你家女郎用茶盏砸伤我的肩膀,又用箭射我和我家奴仆,怎么就不重要了。 不过不待他提出异议,元羡已经要离开了,语气也和气起来,道:“我家刚搬到此坊,府中又戴孝在身,是以之前未前来拜访御史,还望御史不要见怪。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之后还望互相照拂。” 袁世忠见她说了软话,便也不想继续将这种打正妻的事闹开,这种事,不少人家都有,只要没有闹开,自然就不算事,但是要是这元氏子将这事在权贵圈子里闹开,这事就难以善了了,定然于他不利,便道:“的确如此,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还请多往来。” 元羡向他告辞要离开,走了两步后,又回头道:“如果贵府不认识好的医师,我可以给你介绍宫中御医。” 袁世忠再次头皮一紧,他打正妻的事,被御医知道,肯定不好,他当即道:“多谢郎君,不过,不用了。我府上有一直用惯的医师。” 元羡这才对他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带着仆婢们施施然离开了。 ** 元羡一走,袁世忠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但还是吩咐管家赶紧派人去把医师请来,第一是自己受伤了要治疗,第二是龚氏更需要治疗,不然,龚氏真的死了,他打龚氏的事由新来的这个元家女眷看到了,怕是难以善了。 之前,袁世忠虽然认为元氏就是那个豪门元氏,但是想到对方家住到这履道坊,想来不是族中的紧要人物,但既然对方一说便是帮忙请宫中御医,想来对方是和大人物们有很大关系的子弟,自己没必要和这种人闹得难看。 ** 燕王得知元羡换了男装亲自去袁家后,他怕元羡吃亏,便安排了人到袁家去迎接元羡回来。 好在元羡没在袁府多待,半柱香时间就回来了,不然,说不得燕王会亲自去看情况。 元羡回到府中,发现燕王居然还没有离开,当即一愣。 元羡先遣退了身边仆婢,待花厅里只有自己和燕王后,她便皱眉说道:“殿下,你刚回京,想来事务繁杂,却一直流连妇人后宅,不务正事,又是什么道理?” 燕王被她噎得顿时神色灰沉,他想说他想见她,担心她,又何错之有。 当然,他也明白,元羡只是心情不好,就是故意噎他的,他讲什么,都没有意义。 燕王叹了一声,说:“阿姊乃我心腹谋士啊。” 元羡却不吃他这一套了,依然冷着脸,道:“是吗?那你之前又做了什么事?难道你那般侮辱,我还要原谅你?” 燕王顿时眼睛都红了,泛上了湿意,流露出十分委屈和痛苦,唯独没有悔意和歉意。 元羡冷冷道:“回去吧。你那么对我,我却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你觉得,我心里难道好受?” 燕王两步上前,道:“你想怎么惩罚我,你心里会好受,我都接受。我不是做了,不能承担责任和后果的人。” 元羡怒道:“我惩罚你,我怎么惩罚你?!” 燕王目光一转,看到花厅里放书画卷轴的卷缸里插着一只长笛,他走过去,把长笛拿在手里,递到元羡跟前去,说:“那你打我吧。” 元羡更加生气,她一把抢过那一只长笛,随着她拧动长笛一端,从里面抽出了一柄锋利的短剑。 剑身如镜如水,晃动着下午的日色,映在两人的眼里。 燕王没想到这柄长笛竟然藏了一柄短剑,他一愣,随即又坦然了。 “如果你要杀了我才好受的话……”燕王目光倔强地看着元羡,“我也无怨无悔。” 元羡咬牙切齿地把手中短剑飞射到一边的木柱上,道:“逼着我做这种事,让我陷入如此两难的痛苦,这是你爱我吗?” 燕王呆愣当场,半天才说:“当然不是。但是,和你在一起,和死亡,我也只能选一样。” 元羡转身飞快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已经冷静下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燕王。 昭昭之华 第137节 燕王还陷在刚才的复杂心绪里,痛苦地看着元羡的身影,元羡也很难受,她对面前的李彰有复杂的感情,不管这感情多么复杂,但其中的确并无恨和怨,只是,如何对待这被她寄托很多期待与爱的青年,却实在很难抉择,最后,她还是说道:“也可以选择忍耐。让我痛苦,和你自己痛苦,你也可以选择后者。如果你做不到,那,你也不能要求我爱你、宽容你。” 元羡不想看到他的反应,也不敢去看,她飞快转过脸来,向外走去,一直沿着檐廊,匆匆回到了寝房。 这时候,睡午觉的勉勉才刚迷迷糊糊地醒来,她发现她的母亲跪坐在镜子面前,神色悲伤,勉勉从眠床上爬起来,膝行到她跟前去,望着她,担忧地道:“阿母……” 燕王看着元羡一步步离开,他听到元羡那决然的毫不留情的话,倒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只是,意识到了一件事。 爱本来也不只是快乐、期待和陪伴,不只是温情、欲望和占有,也是痛苦、思念和求而不得。 但以前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也不真的明白,并有切肤之痛。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日色,冬日的阳光尤其明媚,他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心里好受多了。 如果有一方承受痛苦,另一方不用承受的话,那就他承受吧。 燕王离开了素月居,离开前,他没再去见元羡,只是对送他出门的宇文珀说:“宇文叔,你对阿姊说,我先回去了,让她好好保重身体。” 回府后,燕王并非没做什么事,而是让人去暗地里调查了包含袁世忠在内的元羡周围四邻,看这些人,是否会威胁元羡的安全,调查结果是,大多数是没什么问题的,少数是元羡自己能应对的。 他又安排人暗地里去买下了履道坊里的几处小宅,并派人住下做打探消息及暗中保护元羡一家之用。 当日,燕王回家后,又给元羡写了信,向她道歉,并送了些礼物给元羡和勉勉。 来送信及送礼的是贺郴。 贺郴见燕王从宫中出来换了身衣裳就带着自己兴匆匆到县主的素月居去,本来是高高兴兴去见心上人,没想到,两人可能是吵了架,燕王带着他从素月居回燕王府时,整个人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气质肃然沉默了很多,不苟言笑、神色深沉地让人害怕。 贺郴送了信和礼物前来,不过,他并没有见到元羡,婢女说元羡不见外客,并让贺郴把信和礼物都带回去。 贺郴只好恳求了元锦,让把信和礼物都留下来了,不然,他回去可怎么向燕王交代。 元锦只好自作主张,先把信和礼物都留下,她拿了信和礼单,在夜里她值守换岗时,在元羡的门口说道:“县主,属下有事禀报。” 因刚到洛京,怕勉勉生活不习惯,元羡最近都让勉勉和自己一起睡,这时候,勉勉已经睡了,怕吵到女儿,她从寝房里出来,到明间里榻上坐下,说:“是不是你把燕王送来的礼物接下来了?” 元锦心下一紧。 元羡日常自是非常和善的,但她又是治家极严,在她面前犯了事,绝难简单含糊过去。 元锦到元羡跟前去跪下,劝说道:“既然燕王殿下派人送了信和礼物前来,不管他之前如何,这都是他想向县主您低头啊。” 元羡低声道:“把信和礼单拿来给我看看。” 元锦松了口气,将信和礼单呈上了。 元羡从信匣里取出信看了,里面没写特别的东西,只是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再犯错,唯愿元羡安乐,恳求元羡原谅。 又看礼单,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物品,不过是金银器物若干,瓷器若干,衣料若干,狐皮若干,钱币若干等等。 元羡沉默良久,说:“把那些礼物都搬进来,放到内宅库里吧。” 元锦轻声问:“县主,您不过目吗?” 元羡说:“今晚不看了,交给飞虹入库。” ** 随着年关将近,元羡每日忙碌,倒也没空再去多想燕王的事。而且,燕王也是说到做到,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元羡这里,以免让两人都为难。 不习惯这事的只有勉勉,她经常念叨自从在河上分别,就再没有见过叔父,询问元羡道:“难道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吗?” 小小年纪,说出这种怅然的话,让元羡不由也愣了好一阵。 元羡没有作答。 勉勉失落地说:“他就是骗子,他明明说过到洛京了,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元羡轻声道:“不要再提他了。” 勉勉顿时眼睛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元羡沉着脸,神色悲伤,她就忍住了泪意,没有哭。 元羡想了想,说道:“趁着小年,我们出去逛逛街,买些年货吧。” 之前,元羡倒是穿着男装在洛京城里四处走过,一是考察管事们选的店面,一是查看民情,一是她不是喜欢闷在房子里的人,必得出去四处走走。 不过,她之前没带勉勉出门,都让她在家里。 得知要出门逛街,勉勉才从那股悲伤里稍稍回过神来,打起精神,思索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她基本上是想要什么,元羡都会让人给她买回来,所以最后也没想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非要逛街时买。 元羡换了身简单男装,又把勉勉打扮成男孩子,这才带着她从后门出门,直接上了船,一直坐船到了怀仁坊外,这才下船,沿着大街走到南市去。 这样乘船出门,非常便利不说,也免了被人窥视和发现行踪。 南市会集天下货物,十分繁华,特别是近年关,就更是热闹。 勉勉被元羡带着从江陵城到洛京时,一路上逛了非常多城镇,但此时依然被这天下第一的市场所震撼到。 勉勉生怕自己被密集的人群所踩踏到,但是元羡却并不抱她,她只好紧紧拽着元羡的手,随在她身边。 两人前后左右也有护卫婢女跟随,不过,没人敢去提醒元羡,是否把小主人抱着走。 勉勉只担忧害怕了很短时间,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奇珍与美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变成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吃。 只要不过分,元羡也都满足她。 两人一路走一路买,逛了一两个时辰,这才回府去。 刚回到府中,门房来说,邻居袁家的夫人龚氏送了帖子前来。 勉勉每日锻炼,体力极好,出门两个时辰,也不觉得疲累,不过元羡怕她太累了又出汗会生病,回府后就赶紧为她换了衣裳,让她休息。 元羡安顿好女儿,这才看了龚氏送来的帖子,里面是圆润中带着娟秀的行书,写着感谢夫人之前的搭救,又送了小年的年礼,让元羡不要嫌弃。 这年礼是龚氏带着女眷自己做的灶糖,素月居因守孝,府中今年也没做灶糖。 元羡收下了灶糖,又回了帖子,让人给袁府送了干果一类的回礼回去。 元羡又问受她吩咐打听袁府情况的婢女,袁府的主母这么快身体就好了吗? 婢女说:“说是没有大碍。” 这才没多久,居然就没大碍了。 元羡觉得有些吃惊。 很快,素馨又来说,燕王府从后门送了些小年礼过来,把礼单呈给元羡。 元羡接过礼单,问道:“是谁送来的?” 素馨道:“是不认识的人。她自称是燕王府里的管事嬷嬷乔氏,把礼物在后院里放下后,她就赶紧走了。” 素馨觉得这乔嬷嬷实在无礼,哪有这样送礼的,不过,想到之前来送礼但元羡不见的贺郴,她又觉得也许这乔嬷嬷的行为是事出有因。 元羡看了礼单,是几大箱年货,便没说什么。 她本也该给燕王府送些回礼过去,但只要去想这件事,她就觉得头疼,只得作罢。 第二日上午,龚氏亲自来了素月居拜见元羡。 元羡穿着孝服,在花厅里接待了她。 龚氏见元羡虽着孝服,不施粉黛,却依然是位容色端庄明艳、让人一眼难忘的绝世佳人,不由怔了怔,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对元羡再次道谢,感谢她救了自己。 她当时都被打晕了,想来她被新邻居救的事,都是她的婢女仆妇们告诉她的。 元羡让人送了酪浆和果脯来招待龚氏,随后,在遣走了花厅里的其他婢女后,她对龚氏说道:“阿姊,你是如此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又为袁御史生儿育女,操持家宅,你没犯错,他却对你动手,你何不离婚。” 龚氏没想到她会一出口就是劝自己离婚,顿时愕然。 虽然的确可以离婚,但一般是有娘家撑腰,即使如此,会离婚的夫妻何其之少,基本上不会有人去把离婚当做解决问题的方式。 龚氏一时没有回答,过了好一阵,她才嗫嚅道:“袁十四并不一直是脾气上头的人,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好。” 元羡沉默下来,从袁世忠打龚氏,家中仆婢躲得远远地不敢上前来看,就知道那不是他第一次那样打她,不然,仆婢们第一反应应该是上前劝阻的。只有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袁世忠定下了发生这种事,仆婢要怎么做的规矩,或者是以前在这种情况下也教训过仆婢,他们才会知道要这样避开。 元羡轻声说:“是啊,要维护一个家庭,何其之难,比死还更苦。” 龚氏声音带了一点哽咽,道:“我们都成婚二十几载了,离了婚,我又能去哪里,只是挨打,我也习惯了,不可能离婚的。我父母已亡,兄弟姊妹都有自己的家庭,我也不敢让他们知道我这种情况,还请夫人不要将之前的事讲出去,让外人知晓。” 元羡总算明白了龚氏身体刚刚好一点就跑来拜访是什么原因了,是让自己别把她挨打的事传出去。 元羡心情复杂,说道:“当然,阿姊请放心,这种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就是府中仆婢,也都是管教过的。” 龚氏认真道谢道:“多谢妹妹你。” 元羡担忧地看着她,道:“阿姊当日受伤不轻,这才没几日,就又要操持家中,身体吃得消吗?你可要爱护身体啊。” 龚氏居然对她笑了笑,说:“妹妹你可真是个有勇有谋的良善人,其实,他时常要打我们,也不止我,家中其他女人也挨打。我们都知道怎么应对了,他要打的时候,不能真的顺着他不反抗,但也不能硬扛着,注意保护脆弱的地方,早点装晕过去,他就不会一直打了。” 元羡愕然,顿时对那袁世忠又杀心上浮。 元羡想了想,道:“既然大家都挨打,又想了这些减少受伤的法子,难道没有想过,不挨打的法子吗?” 龚氏叹息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法子呢。” 元羡当然不方便说趁他病要他命这种话,女人负责家中家事,那男人衣食住都由女人安排,怎么会没法子。 龚氏见元羡容色美艳端丽,如天宫下凡的神女,但她眼神又深沉寒冷,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这美人怕是一朵有剧毒的花。 的确也是,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扔出茶盏打开她丈夫,又箭术入神,射穿男仆脚掌,又射掉她丈夫幞头。 龚氏怕元羡会出什么杀人的主意,这可是要杀头的,当即吓到,赶紧说:“吾家全家仰仗夫君生活,儿郎年纪皆幼,尚不能支撑门户,且儿郎今后前程也得夫君谋划,我们只盼着夫君长命百岁,才能保得家中不被外人欺辱呢。” 元羡看了看她,明白她的担忧,说道:“怎么不是啊。不过,你夫君要是信佛信道的话,倒是可以请大德僧道劝他克制自己,不要对人动手,以免妨碍他的前程和健康。” 元羡之前已经让人查过了,袁世忠算是太子一系,也随着太子一样信佛。 龚氏听元羡原来是这个意思,顿时松了口气,说道:“我夫君非常尊崇龙兴寺里的高僧玄慈大师,玄慈大师对外讲经时,他总要想办法去听。只是,龙兴寺乃是皇家寺院,玄慈大师又是得道高僧,我们很难能找到他帮这种忙。再说,玄慈大师结交的都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我家里的这等事,也不便让他知晓,以免影响家声。” 元羡想了想,道:“总之,有办法总比完全没办法好。我不会讲出你的这种难处,先想办法让人试试找玄慈大师帮忙。” 龚氏再次道谢:“要是妹妹真能做成,那真是活菩萨一般的人。我必定厚报。” 第103章 龚氏回去后,又安排婢女给素月居送来了一些孝期也能吃的素饼,她家的确是会做饼的人家,味道好也就罢了,还做得漂亮,有小动物的,有花朵样的,很讨勉勉喜欢。 因两家婢女婆子们已有了私下里的联系,元羡便也从她们处了解了之前袁世忠打龚氏的原因。 说是袁世忠出去吃酒,有人输了一名小歌伎给袁世忠,袁世忠就把这小歌伎带回了家,要纳为妾室,龚氏没有答应,不仅没答应,还让小歌伎到儿子身边做婢女,这把袁世忠气坏了,两人在争执中,袁世忠就打了龚氏。 元羡很疑惑,心说虽然不让丈夫纳歌伎为妾的确是应该的,但是,把歌伎又安排去儿子身边做婢女,又算什么事啊。 昭昭之华 第138节 元羡不由问:“那歌伎年龄几何,出身如何?” 素馨睁着一双小鹿样的大眼睛,颇有些感同身受之感的悲伤,说:“说是十岁出头,尚不到豆蔻,且说是以前的权贵之家的幼女,因家中犯事,男丁被杀或者充军,女的都发卖为伎为奴了。她们说,龚夫人和那家是认识的,是以才不让他们家主纳为妾室。” 元羡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长笛,长久地没有说话。 这种事,她见了太多,一时人上人,一时阶下囚,一时便是被贩卖的奴隶。 元羡对素馨道:“好的,我知道了。” 素馨又偷偷打量了不再言语的主人两眼,这才退出房间去。 ** 元羡在第二日上午扮了男装出门,先乘船到了归德坊,再步行前往定鼎大街,穿过定鼎大街,到了宁人坊。 龙兴寺正是在宁人坊里。 龙兴寺作为皇家寺院,并非不允许普通百姓进去参拜,时是年底,龙兴寺在为皇家的新春祈福做准备,封锁了不少地方,但是,第一、二进院落和大雄宝殿等区域依然允许普通百姓出入。 元羡带着几名仆人,先是参拜了佛主,并布施了一些功德,然后,她便在一处廊檐下参观起建筑、佛像和壁画来,等候宇文珀去向玄慈大师递送帖子。 这处龙兴寺一直都是皇家寺院,修建于前朝,最初由她生母向她外祖父提议而修建,当阳公主当时出了自己两年的脂粉钱。 那时,元羡还没有出生,不过,这里是在她出生那年修建好的。 之后,当阳公主带着她常来此地参拜,里面偏殿也有当阳公主的供养人像,不过,元羡方才逛了一阵,已没有看到,想来已在改朝换代时被处理了。 龙兴寺和当年相比,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并未扩建,也没有多立佛像,这可能是因为如今皇帝倡导节俭,不允许大兴佛事。 其他地方,皇帝可能会有政令不易被执行的情况,但在天子脚下,这种可能性较小。 元羡正发着呆,一名老僧带着一名小和尚随着宇文珀从侧廊无声地快步走了过来,这老僧正是玄慈大师。 元羡在幼时对玄慈大师并无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是个稍微矮小一点的和尚,不过她生母较为看重这个和尚,时常布施不说,还推荐他晋升。如今已过十来年再见,玄慈大师比当年老了很多,脸上都是皱纹。 他虽法号玄慈,却并非慈眉善目,脸上反而带着常年不苟言笑留下来的冷肃。 玄慈大师见到男装打扮的元羡,在短暂的迟疑后,他上前口诵佛号,又轻声道:“贫僧见过县主。” 元羡对他行了僧礼,道:“时移世易,我已早不是县主了。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玄慈大师的确还感念当年当阳公主的恩情,但当阳公主已是前朝旧人,她的女儿找来,他无法避而不见,但也无心更多交道,道:“不知施主前来找贫僧,是为何事?贫僧乃是出家人,又能帮上什么忙。” 他说着,领着元羡及其仆人走过一处过道到了不远处的僻静处。 元羡轻叹道:“是只能求助大师之事。” 虽则元羡是来求人,但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没有低头的意思,反而更像是吩咐,不过玄慈大师因此反而松了口气,他如今最怕的是卷入皇室的争斗里,如果是这方面的事,他直接就拒绝,如果不是,他能帮就帮。 元羡将她的邻居袁世忠的情况讲了,说此人性情暴躁,影响邻里关系,而袁世忠最为尊崇玄慈大师,她希望玄慈大师找机会劝说袁世忠,让他克己复礼,以仁善为本,不要打骂任何人,不然,他的仕途会受影响不说,也活不长久。 元羡讲得十分直白,语气冷酷,让玄慈大师心生惊异,因为元羡这隐含杀气的话语,让他想到当年的烈帝。 玄慈大师没有多问别的,说道:“施主慈悲。劝人为善,乃是贫僧本分,不需施主多言,贫僧也会这样做。” “那就好。大师慈悲。”元羡再对他行了僧礼,说,“我回京之事,并未对外宣扬,我如今只是一普通妇人,过着普通日子,还请大师不要将我来过的事,告诉他人。” 玄慈大师道:“施主放心。” 元羡道:“多谢大师。那我便先告辞了。” “施主慢走。”玄慈大师没有多送。 元羡刚要沿着来路回大雄宝殿区域去,便看到另一边的回廊上走过来一行数十人,这些人里,便包含燕王李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名戴进贤冠穿绛纱袍披狐裘的男子,走在燕王的身旁,虽然元羡曾经未见过太子李颉,但看到这名男子的衣饰气度,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李颉长得和李文吉有点像,但是比李文吉要高一点,消瘦、苍白,眼神带着恹恹的感觉,眼下有青黑痕迹,他步履也较虚弱,一看就是真病刚愈的状态,而不是装病。 两人身边还有几名高僧跟着,除此,便是官员和护卫。 这个区域本被封锁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元羡方才跟着玄慈大师走过一个过道进来了,没想到却会遇到前来的两位皇子。 两人前来,极有可能是受皇命来做点什么事。 不过,看两人的姿态,好像并没有特别的罅隙,边走还能有说有笑。 在元羡看到燕王的时候,燕王也看到了元羡。 元羡并无特别的表情,从容而坦然,但燕王却是一愣后,先是一喜,又是一痴,后又转开了目光。 他虽尽量表现得镇定,但最初的那种奇怪表现,已让他身周的一群人精都发现了异样。 在这种情况下,连太子都朝元羡看了过来。 元羡虽身穿布衣,却人如皎月,气质超群,身后又有数名仆人,一看就不是真的布衣百姓。 太子看到元羡后,也不由瞪大了眼,流露出如被光刺了一下的神色。 元羡不想和这些人在此时掺和到一块去,她飞快地退到了过道下的阴影处,垂手低头,等一群贵人过去。 她的仆从自然更是退到了阴影里,不敢抬头多看。 玄慈大师则心下一紧,他方才匆匆赶来打发元羡,便是担心自己不肯见元羡,元羡的仆人不肯离开,到时候和突然通知要来寺院里的两位皇子撞上,这更加不妙。 发现事已至此,而元羡也并没有骄骄不敬之态,玄慈大师当即上前,去向太子一行人见礼。 太子不由问道:“玄慈大师,那是什么人?” 燕王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目光镇定却冷冽,盯着玄慈大师。 玄慈大师曾经到当阳公主府讲经时,便见过被寄养在当阳公主府里的燕王,自是知道燕王同方才那位县主之间的关系。 玄慈大师知道燕王定然不希望自己透露昭华县主的身份,便回复太子道:“殿下,那是一位常到寺院的施主。贫僧有错,让闲杂人等冲撞了殿下。” 太子看出玄慈大师不想正面回答,他正要叫人去把元羡等人带过来,燕王已经说道:“阿兄,父皇交代的事要紧。我们先去藏经阁吧。” 太子多看了燕王一眼,他虽然被认为羸弱优柔,但人又不是蠢,燕王的异常这样明显,他哪会看不出来,不过,这种时候,非要和燕王闹不快,也没道理,便说:“好。” 太子同燕王一行人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去,不过,因有燕王示意,跟在人群里的曾懿却是专门放慢了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后,然后往元羡处快步走来。 曾懿之前就知道元羡喜欢男装出行,而这也的确是洛京仕女心照不宣爱做的事,即使被人发现女扮男装,也不算是特别大的错。不过,元羡还在孝期,这样做,肯定不对。 他第一时间认出了元羡,后又明白燕王的示意,便专程留到后面前来问候元羡。 “县主,曾某有礼!”曾懿见礼道。 元羡对曾懿没有多少好感,不过,也不算厌恶,回礼道:“曾长史,有礼。两位殿下是来为新春祈福做准备?” 曾懿道:“是啊。县主为何在此?” 元羡道:“这里曾是由我母亲提议修建,她曾经简朴度日,省下脂粉钱来,每年都布施此寺。既然我回了京,自是要过来参拜。玄慈大师见我来了,便来一见。” 曾懿当然知道面前女人出身尊贵,不过,此时听她淡然谈论此事,他才更深切意识到,这个女人的身份是什么。 元羡又说:“我在此不便久留,便告辞了。” 元羡离开后,曾懿又回到了那群官员的队伍里去,自是有人看到他离队去找元羡说话了,便有人询问元羡的身份,曾懿笑说:“是曾经的旧人来寺院里参拜,正好遇到了。” 袁世忠也在队伍里,接话说:“是元氏子弟吧。” 曾懿并不知道元羡在和袁世忠做邻居,对袁世忠知道元羡的身份很是疑惑,便问:“袁监察认识?” 袁世忠道:“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袁世忠得到的有关“元昭”的身份是,他是素月居守孝的元氏妇人的兄弟,负责帮衬和处理素月居对外的事务。 这种贵人家的女子死了丈夫,想要再嫁,从夫家搬出来又不方便回娘家的,便另选宅子守孝居住,她们往往很快会被娘家安排再嫁。这种事甚至不算少见,特别是这种没有生过儿子,年纪也不大还带很多嫁妆的,更是常见了。 元氏是高门大族,族中出“元昭”那种气质高华的子弟,不在话下。 再说,元氏也是以出美人闻名的,有满门男俊女美的传言。 落在队伍最后的几个人,嘀嘀咕咕讨论了几句元氏的事,也就揭过方才偶遇元氏子弟这件事了。 藏经阁处在龙兴寺的最北边,是一处面阔五间,进深四椽,高三层的楼阁。 这藏经阁也是龙兴寺中除了塔外最高的楼阁式建筑。 阁楼一层层高极高,显得很是开阔,中央放着一座高大的释迦牟尼佛坐像,佛像高达一丈余,外层鎏金,金光灿灿,熠熠生辉。这座佛像是李崇辺登基后,铸造的最大的金铜佛像,前阵子就送到了龙兴寺来,但龙兴寺大雄宝殿里的壁画当时还没有完工,就先将这尊佛像放在了藏经阁里,等选好的吉日再将释迦牟尼佛像放进大雄宝殿里。 太子和燕王认真检查瞻仰了这座佛像,并和主持确认了移动佛像进大雄宝殿的时间流程后,两人便又随着主持等人一起上了阁楼三楼。 阁楼三楼放着其他皇家供奉之物,这些供奉之物,也是前阵子就送来的,里面有几尊黄金及白玉铸造的佛像,以及其他礼佛之物,甚至包含皇帝亲自抄写的经书。 皇帝之前提倡简朴,礼佛上也是从简戒奢,不过他最近伤病越重后,一面重金铸造佛像礼佛,一面又召天师进宫询问仙丹炼制等事。 燕王站在三楼的窗户处,往南看去,入目可见整个龙兴寺,而元羡正带着人,要从龙兴寺的东侧侧门出去。 龙兴寺里第一二进院落里人并不少,但燕王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元羡,就像是她同自己灵魂相连,可自动感应一般。 元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回头,朝后方看去,但是,她看不到藏经阁三楼的情况,于是,她又收回了目光,快步出了门。 在燕王打量窗外风景时,太子也从他的从人处得知了那让燕王失神的俊美青年的身份,是元氏子弟,名昭,但具体出自哪一房,便不太清楚了。 燕王当年在当阳公主府被教养,是驸马元轶的弟子,和元氏一族自是关系匪浅,太子便也没再多想燕王遇到元氏子弟为何反常了。 不过,太子也不得不感叹,别人都说元氏一族出美人,他之前见过的都是元家的老头子,还没真切的感受,此时才觉得那话真是没有夸大其词。 太子吩咐人再去打听打听元昭的具体身份,是否有官职等。 太子刚说完,听到了只言片语的詹事管平知道太子是又犯了病,当即劝谏道:“殿下,那元氏一族因当年驸马元轶一事而同陛下有隙,您这样让人去打听元氏子弟,怕是会引来好事之人的关注。” 太子被他说得些许尴尬,管平讲完,严厉的目光从太子的随从们身上扫过,意思是大家要是又帮着太子不务正事,必定报给陛下知晓严惩。 管平是两个月前才被任命的太子詹事,上一任的太子詹事因辅佐太子不力,被陛下给下了狱,如今还没有被放出来。 ** 元羡回了家,派婢女趁着为袁家送礼饼回礼时,让龚氏再来府中相见。 龚氏又来后,元羡便对她说道:“阿姊,那玄慈大师同我娘家有些渊源,我已让我兄弟去请求了玄慈大师帮忙,我兄弟回来说,玄慈大师已经答应了。如果玄慈大师真让你丈夫从此慈悲为怀,不再打骂人,那他倒是真做了一件大功德。” 龚氏没想到元羡做事效率这样高,说要帮忙,竟然马上就去办了。 龚氏含泪道了谢,说希望袁十四真的从此做个温和的好丈夫。 两人比较聊得来,元羡又留了龚氏在家中闲聊消磨时辰。 龚氏之前就已从元羡这里知道,她在几个月前死了丈夫,夫家父母早年就过世了,丈夫就只有一名兄长还在,这兄长也在外地为官,这年头音信难通,两家早早就没有什么联系。她在夫家又没生儿子,于是就被她的兄弟接回洛京来安顿了。 这种事不算少,按照龚氏所想,以元羡的容貌气度,以及财产,应该不愁再嫁的。只是她现在还在守孝,她要是顾及别人的闲言碎语地话,怎么也得再等等,守孝完,才能再说一门亲再嫁。 龚氏也是好聊天的人,得知元羡这才刚入京,就对她说了很多京中的人事,不过多是谁家和谁家是联姻的亲家,谁家和谁家有仇,谁家家风好,谁家有钱有田产,谁家只是门面好看其实很穷很抠,哪位权贵死了夫人,是需要再娶的等等。 龚氏看元羡听得多,讲得少,而且一直若有所思,便安慰她道:“妹妹,你是天仙人物,又有娘家人出头,自己又有这么多财产,前夫还是郡守,再嫁,怎么也不会差的。不知你娘家有什么安排,或者你自己有什么要求,我虽说不是什么人物,但也认识不少贵妇人,可以帮着打听,有哪位贵人没了夫人要再娶的。以你的人才,你尽可以将目光放高一点。” 元羡“哦”了一声,说:“这样一说,不只是我,我有一个干女儿,年方十六,出身南郡高家,阿姊要是知道哪家有能匹配的好儿郎,也可以向我介绍。” 昭昭之华 第139节 “南郡高家?”龚氏愣了一下,的确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也不知道这家有什么大人物,但她还是很认真地颔首道:“好。” ** 冬日天黑早,龚氏在天色刚暗淡时才回了府,回府便被婢女来请:“夫人,家主回来了。请您过去呢。” 龚氏一愣,心下一紧。 要是丈夫回家了,她却不在,袁十四也是很容易发火的。 龚氏到了袁世忠所在书房,见袁世忠趺坐在书案后正在沉思,她上前道:“隔壁邻居元氏请我去说说话,未曾想你今日早早下值回来了。” 袁世忠看向龚氏,伸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坐下,龚氏先是没有闹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动作,直到袁世忠说:“你我老夫老妻,互相扶持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过来,过来,陪我坐会儿。” 龚氏愣了愣,心下怪异,但还是过去坐了,说:“十四郎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袁世忠笑道:“之前我脾气坏,打了你,夫人,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龚氏瞪大了眼,心说这是怎么了,真是玄慈大师的作用? 龚氏尴尬笑道:“夫君那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 袁世忠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打你了。” 龚氏又窘迫地笑了笑,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袁世忠便讲自己今日受皇帝命,同太子、燕王一起去龙兴寺办差,同玄慈大师聊了一阵,受他点化,要克己复礼,慈和为人。 龚氏心说居然这样凑巧,玄慈大师这就点化了袁十四。 龚氏眼里不由浮出泪光,喜极而泣,道:“十四郎,玄慈大师真是大慈大德的高僧啊。” 袁世忠用粗黑的手指揩了揩龚氏脸上的眼泪,说:“再有一事,要拜托夫人你。” “什么事?”龚氏心说希望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袁世忠道:“夫人,元家这素月居里,修了个二层的阁楼,从阁楼里,不仅可时刻观察我们家,说不得还可观全坊,如何使得啊。” 龚氏心下一咯噔,心说的确是这样。 袁世忠道:“那阁楼刚修好时,我便觉得不妥,如今既然已经有元氏入住,就应该让他们拆了那阁楼。普通百姓,又不是修庙宇,不许修二层楼房。” 龚氏想了想道:“但元氏也是官宦之家啊。我们如何要求她拆掉楼房。” 袁世忠道:“素月居只是元氏女孀居之所,何来官宦之家。再者,她是孀居妇人,竟然登高窥视周围邻里,哪能这样。” 龚氏道:“你是让我去她家协商此事?” 袁世忠道:“她是孀居妇人,也只有夫人你可以去啊。” 龚氏心说元氏才刚给自己帮了大忙,自己就去找她拆台,这可怎么使得。不过,自己家里什么都能被元家看到,这也不是个事啊,的确得去说说。 龚氏便答应了下来,心说回房后,再找人来商量商量,看怎么处理元氏花园那个高高的阁楼,也许可以直接让其地基不稳,元氏怕房子倒塌,必定会拆,但这样做,是否太过分了呢,且也不好操作。 龚氏心生烦忧。 袁世忠又道:“再有一事,你去元家时,可见过元氏的兄弟,那个叫元昭的年轻人。” 龚氏赶紧摇头,埋怨道:“我都是进内宅同妇人交道,哪会见她兄弟。” 袁世忠道:“那元氏就没讲过她这位兄弟吗?” 龚氏想了想,道:“元娘子说,她那兄弟不是总来,只是有事才来。那元昭郎君既然是年轻人,怕也是谋有事做,哪能一直在孀居姊姊居处一直住着呢。” 袁世忠道:“你好好地打听打听,这孀居元氏到底是元家哪房的女儿,父母是谁,那元昭又是在哪里做事。” 龚氏问:“你这一回来就让我去给你做探马,到底是因为什么?” 袁世忠道:“这元氏为人凶悍,之前就敢拿箭射我,如今是我们邻居,怎么能不打探清楚呢。” 龚氏心说那是人家侠义心肠。 龚氏说:“你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定然不是这个原因。” 袁世忠听她反驳自己,抬着蒲扇大的手掌就要挥到龚氏脸上去,龚氏身体一紧,就要躲开,但没想到袁世忠又强忍着脾气把手掌收了回去,说:“我说了不会打你。” 龚氏依然紧张地看着他,袁世忠呵呵两声,突然降低了声音,对龚氏道:“是太子殿下今日见了那元昭,让我们去打探打探他的情况。” “太子?”龚氏愣了愣,她当然知道自己丈夫属于太子一系,现在朝中,大多数人是向着太子的,毕竟太子是正统。 虽然太子之前因为和他小舅子在河上喝酒导致生病的事惹得龙颜大怒,但是,因太子脾气不坏,大多数人不认为这是废太子的理由,龚氏也不觉得自己丈夫这么一个小官跟着上官做太子党有什么不好,她觉得,嫡长子就该继承皇位,以免皇室争权夺位,闹出更多乱子。 袁世忠见龚氏没领会其中深意,不由着急,只得提点她说:“那元昭,可是一位容貌绝佳,气质高华的年轻人。” 龚氏稍稍领会了他的意思,她不由厌恶地皱眉道:“你可是督察御史,纠察官员,劝谏太子,也是你的职责啊。” 袁世忠呵呵两声,不想听她唠叨,说:“我只是打听那元昭的情况而已。” 龚氏想了想,又说:“那元娘子,虽是孀居了,但也是位绝代佳人。太子殿下要是看上她,不比看上她兄弟强啊。” 袁世忠想到元昭的模样,不由对那位蒙面射他的孝服女子更加好奇,说:“太子殿下有太子妃、侧妃,怎么会再去娶寡妇。大臣们也不会同意的。不过,说起来,我今日见了燕王,燕王正妃过世了,不少权贵想把女儿嫁给他做继室。” 龚氏说:“那元娘子不就也合适吗?她出身、样貌、学识,哪样都好。” 袁世忠对自己妻子一直把元娘子挂在嘴边,要让她一个寡妇上嫁,感到十分费解,说:“燕王即使娶继室,也不会娶寡妇的。我看我们这邻居寡妇,真是心比天高,是不是她自己说想再嫁入皇室?还让你想办法做媒?” 龚氏说:“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女子,又有谁配不得。” 袁世忠不满说:“你是不是感念她之前救了你,就觉得她是神仙了?有哪个男子会喜欢使箭的女子,而且还是寡妇。” 龚氏皱眉道:“你也不必把她会使箭这事说出去啊。这不就得罪元家了吗?” 袁世忠道:“那你也别揽给她做媒这活。不然真再嫁了,拿着弓箭射丈夫,你这媒人也不会有好。” 龚氏心说你不打人,她会射你?不过,又觉得袁世忠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当晚,龚氏叫来府中一妇人,同对方商议要怎么既不得罪元羡,又能让她同意把那二层带阁楼的水榭拆掉。 妇人看着颇有老相,身形也些微佝偻,坐在龚氏身侧,轻声说:“既然元氏出身名门,又和皇室有关联,怕是不好得罪。” 龚氏发愁道:“怎么不是呢。但是那楼,也不能让它留着。” 妇人道:“不若加高围墙,把那楼挡住?” 龚氏看了妇人几眼,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道:“那围墙也太不好看了,且那围墙同元氏的围墙共用,也得经她同意才能加。” 龚氏随即想到什么,又说:“但你这法子也是好的,我抽时间去找元氏谈,说想加高围墙,看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聪明人,定然马上能明白是我们认为她那楼太高了,且看她怎么答复。” 妇人一愣,踌躇片刻,想说什么,龚氏便已让她退下。 第104章 第二日,元羡早早起了床。 虽是冬日,天气严寒,但她依然坚持五更鸡鸣即起床。 先练剑,又在府中四处走走,然后开始一整天的活计。 太阳初升后,她走到小花园,准备剪一些梅花插到花瓶里去。 剪好梅花,她准备离开时,又抬头看向了小花园北边的那座二层水榭阁楼。 自从那天从二楼下来,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主要是不想去回想李彰的事。 这时候,她又望向这阁楼时,不由想,这座阁楼高比坊门上的阁楼,登高望远,实在是一座望楼啊。 这座宅子原来的主人,谢家,在这里修这么高座望楼,可以窥视四周,北边邻居袁家,居然愿意? 元羡之前对这座水榭阁楼没有多想,此时却生出了一些怀疑。 皇亲勋贵,所居宅院,修二三楼的房子,因为宅院阔大,周围别的人家也是深宅大院,难以从高楼窥探周围邻家,倒还好说。但即使是这样,之前也曾有过权贵因为修高楼被告到皇帝处,说这权贵有窥探其他人家及周边街巷的嫌疑,是想造反,虽然最后没有以谋反罪论处,依然被皇帝勒令拆除了高楼。 既然权贵尚且有这种争端,之前谢家只是普通商贾,所修这阁楼也只是二层,但这水榭样式的阁楼也的确是很高,实实在在可以观察四方,特别是看到北面袁家,怎么会不引起邻里纠纷。 元羡随即走到水榭边去,水榭的门窗又插上去锁上了,元羡让婢女去拿了钥匙来打开,她再次走上楼梯,到了二楼。 这座水榭阁楼,四面都是可拆卸的窗户。 元羡先让婢女打开了西面窗户,看向西面。 西面临近坊墙,可以从楼上看到坊墙外面不远的伊水,看清楚伊水上的每一艘船只,以及横跨伊水上的桥,桥上走过的每一个行人。而伊水对面,再远处则是集贤坊,远远可见集贤坊的坊墙,以及些许稀疏房顶,再远则看不清了。 她又去看南面,除了自家小花园外,花园更南边是自家的车马房、养马房、车夫房等,再往外可以看到坊中街道,更南边的宅院里的情况倒是不太看得清了。 打开东面窗户,则是自家的宅院,更东面的区域,是小街以及邻居的宅子,看不太清楚;元羡又去推开了北面的窗户,这里看出去,是袁家的花园,更远是袁家的内宅屋舍,袁家的花园基本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屋舍里的情况是看不清的,而且能看到的区域是袁家内宅女眷居处,无法看到袁世忠所居的主院。 元羡思索片刻,心说这个望楼,有些意思。 比起是要看周围人家,更像是监控伊水。 她想,应该让燕王找人去查查这座宅院之前的主人谢家的情况。 元羡转身正要下楼,突然,她脑子里神经一紧,总觉得有什么不协调的场景,但她一时没有抓住。 元羡再次回到北面窗边,看向袁家花园方向,认真观察了一阵,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 袁家花园的设置同元羡这处宅邸里的小花园设置很像,只是比元羡这花园更大一些,有一处标配荷塘,荷塘形状如一枚花生,上有石桥,塘边有假山、水榭、凉亭、柳树、梅花树、樱桃树等。 袁家花园的假山和水榭在花园的南面,也就是临近素月居花园这边。 袁家人爬上假山再跳上围墙,并翻进素月居花园里也是很简单的。 元羡此时发现的问题,正是在这假山上,假山上有石头掉落后留下新鲜痕迹的情况,这种新鲜痕迹上尚有湿痕,而最近几天,没有下过雨,甚至阳光算不错,如果假山上石头掉落是前几天发生的,那石头掉落后露出来的痕迹不会有这种湿痕,也就是说,假山上的石头是昨天夜里掉落的,这痕迹尚没有被太阳照射晒干。 元羡一想就知道,是袁家有人爬假山时,这里有一块石头不稳,掉下去了。 袁家之人,爬这座假山,很大可能就是为了翻墙来自己家啊。 元羡心下一沉,又认真查看了围墙上的痕迹,围墙上有人留下来的脚印,只是脚印不多,只有两枚,且不清楚。 元羡不认为龚氏会安排人翻墙来自己家里花园,这必然是袁世忠的安排。 元羡马上吩咐婢女去叫昨晚值守的护卫前来。 主要由元锦安排人负责内宅值守,昨晚元锦亲自带着人来花园里检查过,面对袁宅花园里假山掉落石头留下的痕迹和两家围墙上的脚印,元锦也很吃惊,对元羡说道:“主人,袁宅有人这般做法,岂不是窃贼行径。” 元羡想了想,道:“此事暂时不要声张,我在此孀居,不管谁要翻墙过来,于我名声也不好。只是,晚上多安排人值守,你们再仔细检查一番花园里还有没有其他痕迹,又问问府中其他人,昨晚可发现异样声音。” 花园每晚入夜前便会锁上门,再不让人到花园里来,是以花园里出事,也不会波及到内宅里的人。 且这宅子小,人又多,元羡倒不觉得有贼人进了住房里去,却没有被人发现。但调查却是不能少的。 昭昭之华 第140节 “是。”元锦应下后,便去安排去了。 元羡又在二层阁楼上看了阵四周风景,看时辰不算早了,便吩咐人去请邻家龚氏前来花园,她至少要让龚氏知道,她那个丈夫又做了什么好事。 元羡虽觉得自家的阁楼可以窥探到邻家情况不是友好行为,但邻家的假山可以直接跃上围墙翻进自家花园里来,更加糟糕。 元羡手里握着能剪下梅枝的剪刀,这剪刀又大又锋利,她握着剪刀轻轻敲了敲窗台,眼神晦暗难明。 元羡从出生起,就居广宅,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住小宅子而遭遇这种邻里矛盾,她在心里轻叹一声,安慰自己说,这并不算什么事。 ** 元羡没能等来龚氏过来,婢女前来回报,说袁家好像出了点事,龚氏这时候不便前来。 元羡从阁楼处往袁家看过去,只见袁家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女眷住的院子里,也没见什么异常。 元羡问:“袁家出了什么事?” 婢女说:“他们没有讲,尚不知是什么事。” 元羡说:“你们想办法去打听一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龚娘子方便过来的时候,让她过来。” 婢女赶紧应下了。 元羡又在阁楼上看了一会儿,这才看到袁家女眷住的院子里有人往前院去了,但也无法从这点情况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羡想了想,回了内院寝房换了身衣裳,又到花厅,叫了宇文珀前来。 宇文珀道:“阿锦说,花园围墙上有人的脚印,怕是有人翻了墙进花园和宅子里来,主上您不让声张,如果是这样,反而纵得对方得寸进尺,怎么可行。” 元羡知道宇文珀更是从来不肯受委屈的,她说道:“这事我自有主意。阿叔,现在是有其他事安排你。” 宇文珀只好压下之前的话语,问道:“什么安排,我这就去做。” 元羡便说了她对这处从谢姓商贾手里买来的宅子的疑惑之处,特别是小花园里的那处水榭阁楼。 “水榭多是一层,很少有二层的。再者,那水榭看着就很新,应该刚修好没有多久。我在二楼看出去,周围街巷邻里宅院都一清二楚,更别说西边的伊水了,船上桥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么一处阁楼,不就像是望楼吗?” 宇文珀却没觉得这有什么,道:“这里又不是权贵聚集之地,即使是望楼,又能看到什么有用的。主上,您会不会是想多了?” 元羡修长的手指撑着脸腮想了想,说:“这也可能是想多了,但有一点,这阁楼是新修的,但谢家却很快又把这宅子卖掉了,这不奇怪吗?” 宇文珀道:“谢家有人过世,回南方去守孝,之后就不来住了,卖掉这个房子,也是情理之中啊。” 元羡叹道:“不管如何,我总觉得难以安心,你先去问问这里之前的住户谢家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再去燕王府里,让他们帮忙查查,这个谢家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身份是否真实。” 宇文珀心说您这样拐弯抹角质疑这么多,会不会其实就是想再联系燕王,找个台阶呢? 怕惹得元羡生气,他没再多言,应下后就去办事了。 ** 朝廷虽然从腊月廿八开始封印放假,但是,从腊月中旬开始,除了要上朝的日子外,朝廷各衙署点卯坐班便没那么严格。 燕王今日没有公务安排,只准备下午才进宫去一趟。 他才刚用了早膳,坐在书房里看文书,就有宦官来报:“殿下,有一封紧急的拜帖。” 燕王疑惑,让呈上来,打开一看,居然是宇文珀受元羡之命前来。 他以为元羡不会再主动联系自己了,没想到昨日才见到元羡,今日元羡就安排了人前来。 燕王知道玄慈大师曾经和当阳公主府走得较近,不过燕王并不认为元羡会因为这个而专门去见玄慈大师,她去找玄慈大师必定是有要事。 燕王对这事很好奇,不过他忍住了没让人去打听。 燕王道:“请他到书房来。” 小宦官应后就赶紧去领了宇文珀前来,宇文珀行了拜礼,道:“小人受家主人之命,前来拜见殿下,有事禀报。” 燕王挥退房中其他人,这才说道:“阿姊派你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安排了人去履道坊里,不过因时间较短,事情做得还不够妥帖,但如果素月居里发生大事,探子们应该是会发现的,但并没有人来说素月居里出了什么事。 宇文珀简单描述了围墙上新的脚印等事,说元羡怀疑有人趁夜翻进素月居,但是宅子里检查了,却没看到什么痕迹,除此,元羡也怀疑那座二层楼的水榭阁楼像个望楼,以至于怀疑宅子之前的主人谢家,是否身份真实。 宇文珀自己是觉得元羡想得太多了,不过,主人有这种担忧,属下自然要为其解忧。 燕王听了几句,便神色沉凝,说:“阿姊是女流之辈,宅子里又没有男人庇护,最是容易受人觊觎与欺负,竟然有人翻墙进去,这可不是小事。” 宇文珀说:“主人说她可以自己处理此事,只是那谢家的事,我们没有办法查验,还得请殿下帮忙。” 燕王道:“好,我明白了。待查出什么,便告诉你们。” 宇文珀行礼道谢道:“多谢殿下。” 燕王想了想,忍不住心中疑惑,还是问道:“我昨日在龙兴寺偶遇你们,阿姊去找玄慈大师,是为何事?” 宇文珀愣了一愣,燕王不由说:“要是不能让我知道,你便不答。” 宇文珀赶紧道:“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主人的事。” 他便将邻居袁家的事讲了,元羡去找玄慈大师,是想让玄慈大师点化袁世忠。 燕王没想到竟然是为这事,道:“阿姊真是菩萨心肠,竟然会去忙活这事。” 宇文珀想说元羡毕竟是妇人,不然怎么会有“妇人之仁”这种词呢。不过怕燕王不爱听,他就忍住了。 燕王知道元羡不想见自己,但他想到有人翻墙进素月居去,又实在忍不住担心,道:“我去看看情况吧。” 元羡在书房里带着勉勉读书,并想着还是得去为她找两位老师来教,不然总是自己教导,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本来她是想带在南郡为勉勉授课的女师来洛京的,但是对方不愿来,元羡想着洛京肯定有更好的老师,便没有强求。 洛京的确有更好的女师,只是,想要请到,却非常困难。 她在南郡时,为郡守妻,当地最好的女师可以为元羡所用,如今到了洛京,她身份不再显赫,却是很难再请动一位自己看得上的好老师了。 要不,还是自己先教着吧。 元羡又无奈地想。 正在这时,素馨和范义一起跑了过来,两人都还是活泼的年纪,不时会有过分跳脱的行为。飞虹小声斥责两人:“怎么这么没有规矩,轻点声,会打扰到主人和女公子。” 素馨说:“阿锦姊姊让我们来向主人禀报,说邻居袁家,出了大事了。” 飞虹知道元羡吩咐人去打听袁家的事,便问:“一惊一乍的,什么大事?别只说一半啊。这怎么向主人禀报。” 素馨小声道:“说是他们家主好像是死了。他们一早上没有找到人,发现还有一个亲信仆从也不见了,本来还以为是人出门办事了,但又说没出门,就说是刚才,在花园里池塘发现了尸首啦。怪吓人的!” 飞虹惊得眼睛大瞪,他们都见过好几次死人了,也不算怕死人,但是那花园池塘就在素月居花园的隔壁,想起来还是挺不是滋味。 飞虹说:“那赶紧告诉主人去。” 元羡听她们在门外嘀嘀咕咕的声音,便让勉勉继续自己读书练字,自己出来问道:“怎么了?” 飞虹赶紧小声描述了袁家的事。 元羡一听,也是极其吃惊,心说,死在花园池塘?难道是爬假山,摔下去摔死了?不过,虽然摔下去没有人来救无法动弹冻死在池塘里是可能的,但是,还有一个仆人在,怎么也死了,这也太奇怪了。 元羡还没有让人继续去打听情况,就有门房来报,说袁家安排了家丁来堵住了素月居的大门和后门,说他家家主死了,与素月居有关,为了不让素月居里的人逃走,他们就派了人来堵住,还去报了官。 居然这样,这事可不得了。 门房被气得嘴都要歪了,恼道:“你家家主死了,关我们家什么事!” 虽然是非常生气,但是,一时也不能和袁家冲突起来,只得赶紧来报给元羡知道。 元羡心说这估计的确与花园里围墙上的脚印有关,她想了想,戴上幂篱后,便亲自去了大门口查看情况。 元羡穿着一身白衣孝服,戴着白纱幂篱,身姿高挑窈窕,绰约如仙,在院子里出现,走向大门口时,在门口围着要闹事的一干袁家仆人们便自动闭了嘴,安静下来。 元羡到门口后站定,目光从这些家丁身上扫过,说道:“既然你家报了官,便等衙门的来吧。”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本来还想喝骂两句,但是对上元羡的身影,顿时又一声不吭了。 元羡吩咐门房把大门关上。 元锦带着人来保护元羡,见没有发生冲突,这才松了口气,担忧道:“主人,难道任由他们堵门报官吗?您岂能受此侮辱。” 元羡叹道:“就这样吧。已让宇文珀去燕王府了,等他回来,再谈其他。”如今宇文珀是府里对外的大管家。 元锦道:“这袁家真是岂有此理。” 元羡说:“你在花园,可看到了什么?” 元锦道:“得知袁家仆从到他家花园里查看情况后,我便去阁楼上看了,果真见到他们在荷塘里忙碌,应该是从荷塘里发现了那袁世忠的尸首,还有一名仆人的。但这事,的确与我等无关啊。” 元羡说:“的确与我们无关,就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羡很想去插入一脚,自己探查,不过,这里是洛京,她没有身份这样去做。 元羡想了想,又去换了一身男装,然后到花园水榭阁楼上,开了一丝北面窗户,查看袁家花园里的情况。 ** 燕王刚换了一身简单便装要出门,便有被安排在履道坊探听情况的探子回来回报,情况先是报给了贺郴,贺郴一听,赶紧去报给了燕王。 “袁家的管家带着家丁把素月居的前门后门都给堵住了?”燕王听了又不解又生气,“为什么?” “说是袁家家主袁世忠死了,袁家认为这是县主造成的。”贺郴回道。 “无耻之尤,这种事竟然栽赃到阿姊头上去。”燕王非常气恼,本来准备坐船去履道坊,便改了主意,要骑马去,这样更快。 贺郴劝道:“袁家报了官,因袁世忠是朝廷命官,河南县县尉准备亲自带捕役等人过去查看,殿下前去,怕是会泄露身份,不太方便,就让属下去处理吧。” 燕王没有搭理他的劝说,心道,是阿姊自己不想泄露身份,想隐姓埋名在履道坊住,他又不想让阿姊在履道坊住。 特别是刚刚回洛京,没住几天,就出这些事,燕王便更不希望元羡住在履道坊了。 要是他泄露了身份,正好就假装此事不是他故意泄露的,到时候阿姊也没法责怪他,并且可以趁此机会让陛下知道阿姊的情况,皇上关怀、下旨让元羡到积善坊住,不是正合他意吗? 燕王道:“好了,不要多言,我要亲自过去看看。” ** 待燕王带着一干从人骑快马到得履道坊,河南县县尉祁司道已带着人到了袁府门口。 祁司道刚要进袁府里去,已有捕头飞快跑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道:“祁县尉,燕王来了!让您去问话。” “啊?什么?”祁司道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只是河南县县尉,在这天子脚下,就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官了,燕王为什么会来,还让自己去问话。 捕头对他挤眉道:“真是燕王。带了好些护卫跟随。” 要领着县尉进府的袁家管家见县尉停了下来,便道:“祁县尉?这边请。” 祁县尉只好吩咐身边捕头,说:“你带着人先进去看现场,我先去拜见燕王。” 昭昭之华 第141节 捕头赶紧带着人随着袁家管家进了袁府,祁司道则带着另外几名下属到了素月居门口。 燕王已经下马,正站在门口,素月居大门紧闭,宇文珀上前去叫了门,但大门依然没有及时打开。 祁司道在燕王从南边回京时,因船沿洛河进城,祁司道率县衙捕役去维持岸边秩序时,远远看到过燕王几眼,这时候一看,虽然燕王只着寻常便服,却的确就是那位贵人。 祁司道赶紧下跪行礼,燕王道:“祁县尉请起。” 祁司道说道:“不知殿下贵人前来,是为何事?下臣惶恐。” 这时,素月居的大门总算开了,元羡穿着男装,在仆从随行下,出了门来。 燕王看到她,顿时一喜,又收敛神色,对祁司道说道:“你好好去查袁家之事就行。” “是,是。”祁司道连连应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燕王随从的示意下,祁司道未敢在素月居前多待,赶紧去了袁府。 燕王上前,走到元羡身边,笑着道:“阿昭,你在呢。” 元羡神色怪异,心说你叫我什么?但燕王却是非常热情,甚至亲昵,说道:“我听他们说,这袁家人堵了阿姊的大门,就赶紧过来看看。” 元羡看了看他,说道:“袁世忠不知怎么死在荷塘里了,他家怪到我家头上。既然你来了,那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以免他们胡乱攀扯。” “行,我看这么点事,那祁县尉不可能查不清楚。要是他不行,还有刑部、大理寺。”燕王说着,带着元羡一起往袁家走去。 素月居大门朝南,绕过拐角,再往北行,不到百步到了袁府门口。 虽然袁家早就知道新搬来的姓元的邻居是大族显贵,但见燕王亲自到来,他们还是非常懵。 袁家人不敢阻拦燕王和元羡,有仆人飞快跑去找当家主母汇报情况去了。 祁司道听属下说燕王同一名元氏子弟来了,他就又离开现场,跑来接了两人,他不说县尉的活做得多好,但在侍奉权贵上十分尽心。 袁家人将袁世忠及那名死掉的叫万康的仆人的尸首从荷塘里抬出来了,但是为了不破坏尸首,袁家人并未再动尸首,只是把两人的尸首摆在花园里的水榭中。 袁家的水榭同素月居中的不一样,这座水榭更大,仅一层,四面无门窗,所以只适合夏日纳凉。 因水榭和打捞出尸首的区域,都正好被围墙与假山遮挡,之前元羡从自家花园水榭阁楼上并不能看清情况。 祁司道对燕王竟然亲自前来查看袁世忠的死亡现场及尸首非常不解,此时也无人清楚其中缘由,对他解释此事,他只好恭恭敬敬跟着,看燕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燕王同元羡一起到了放着尸首的水榭中。 袁家一干仆人之前被派出去围着素月居了,不许留在府中,怕他们因家主过世在府中闹事或者盗窃,此时留着看守尸首的更是没几个人。 女眷们因为害怕或者别的原因,多被龚氏让人关在了内宅院子里,此时在花园里的,只有龚氏及她身边的几个婢女,甚至她的亲信婆子管事们,都被她安排,去看守各处库房和贵重区域。 龚氏显见是哭过的,眼睛红着,她见祁司道介绍燕王身份,不由也和祁司道一样对燕王出现在这里十分不解,不过,再看到燕王身侧元羡,元羡一身男装,气质也同女装时颇有不同,她虽然觉得这位郎君同元娘子长得也太像了,却没有去想这位就是元娘子,只是想着,莫非这位就是那元娘子的娘家胞弟。 元羡认真打量了那从泥水里打捞出来的两具尸体,两具尸体上都沾染着很多泥浆,因为冬天日冷,尸体又没被捞起来多久,那些泥浆都还没干,湿淋淋地裹在尸体上,让人看不分明尸体的情况。 其中一具是袁世忠的,这元羡认识,另一具穿着男仆的衣服,二十来岁,身形颇壮实,是袁世忠的仆人。 元羡看向祁司道,吩咐道:“仵作呢?让仵作来验尸。” “是,是。”祁司道连连应着,应完才意识到这趾高气昂吩咐自己的人是谁,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好又看向燕王,燕王正眼带笑意,看着元羡,接收到祁司道的目光,他便说道:“这位是元氏元昭,是我幼时学伴,也是我府中幕客,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是。”祁司道心说原来如此,这袁家的邻居,是燕王的玩伴和幕客,看燕王这意思,好像又犯了太子一样的病。 陛下雄才伟略,为何生的儿子却这样。 第105章 河南县县府里的仵作比之南郡的仵作却是厉害不少,两名仵作带着各自的学徒一齐上前来,一人负责一具尸首,摆开工具,就在水榭里检查起来。 元羡认真看了几眼仵作的验尸手段,便走出水榭,走上横跨荷塘的石桥。 燕王跟在元羡身边,他知道元羡是在查看现场,便没有出声打扰她。 祁司道也跟了上来,他本来以为这位叫“元昭”的燕王幕客是以色上位,不过见此人行端气正,又不是谄媚之人,便又疑惑起此人四处查看是为了什么。 元羡从石桥上查看了一番荷塘及打捞起死者的地点后,又绕着荷塘走了一圈,一直走到了那座假山旁边。 因皇家园林以人工湖积土石修建蓬莱三岛,以为仙山,普通人家不可能如皇家园林一般修这样的仙山,但是,普通假山是可以修的,这样的假山便也流行起来。 假山修建,以太湖石为最好,但袁家自是没法用太湖石,便是用北方的普通青石,先以土夯筑基,再在表层叠砌青石,中间还以木为骨架,挑石悬空为山洞,又大小石头拼接,上面种植有苔藓、小花草及藤蔓。 这假山,在夏日当是绿意葱茏,但此时已是深冬,青苔已经干黄,花草及藤蔓都落叶了,假山上是冬日的萧索,便也难掩有人爬上去的痕迹。 这假山本就不大,上面的叠砌的大石块不易被人踩脱,但小石块却易因被踩而脱落,留下证据。 从假山上的脚印痕迹看,近期只有一人爬过这假山,这也同围墙上留下的那两枚脚印对上了,围墙上的脚印也是同一人的。 见元羡检查完假山,退回到石板路上来,燕王便上前道:“阿昭,你可看出什么了?” 元羡看了他一眼,认真道:“有人在昨晚爬上过这假山,如今夜里天黑,即使提着灯要爬这假山也不容易,更何况这人不一定提了灯,由此可见,爬这假山之人,乃是熟悉此花园之人,从这假山爬上去,就可以攀上旁边的围墙,围墙上也有两枚脚印,现在就需核对一番,围墙上的脚印,是否是两名死者中谁的。” 燕王双眼含笑,如带光芒,看着元羡,颔首道:“阿昭,还得是你观察仔细。”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祁司道。 元羡所说,的确有道理,祁司道也正是如此作想。 见燕王看向自己,祁司道赶紧吩咐身边捕头,找一个身轻擅攀爬者,爬上假山和围墙,查看上方痕迹,描下上面的鞋印。 元羡此时又走向眼圈绯红,神色忧郁,由婢女扶着站在水榭外面被捕役拦着的龚氏。 元羡向对方简单见了一礼,道:“夫人,家姊提过夫人多次,言道夫人是知书识礼有大节善理家的女子。夫人发现袁监察出事,担心家中生变,第一时间便把家中你无法管束的管家及家丁们都安排来守我家家门,又让报官,让县尉带人前来,夫人遭遇如此大变,依然临危不乱,安排妥帖,实在是女中豪杰。” 元羡这话听着是佩服,实际是阴阳怪气,说龚氏为了自己家里,把祸事引到素月居去。 素月居里也只是一个孀居妇人而已,却被邻居家的一二十家丁堵门。 龚氏神色顿时尴尬,想要辩解,一时又没能出声。 燕王也明白了为何袁家会第一时间把袁世忠之死往素月居引了。 祁司道却是常和普通官吏及商贾打交道的,一听就意识到了元羡所指。 不过,不等祁司道为了讨好燕王而责问龚氏是否有杀夫之嫌,元羡已又向龚氏问道:“这处花园,日常是由谁打理?女眷还是府中家丁?夜里花园可会锁上?钥匙在哪里?” 虽然袁府的花园是在女眷住的内宅旁边,但女眷们不一定被允许经常前来,大多花园,是用于男主人宴客的,是家里对外展示之所。 龚氏抬头看了面如皎月,气质高华的元羡一眼,她明白元羡所指,回答道:“回郎君的话,夫君时常在园中宴客,家丁和女眷,都可以进这花园。这花园的门,夜里并不会关闭,但是,女眷们住的宅院,都是会锁门的,女眷们夜里并不能前来这花园,只有家丁可以。” 祁司道一听便明白,稍微大户一些的人家,较为在意男女之防,为防女眷和男仆家丁们私通款曲,晚上都会把女眷住的院落落锁,当然,花园往往也会落锁,只是袁家花园却不落锁,挺有可疑之处。 元羡继续道:“昨晚袁监察是几时入睡,几时被人发现不见踪影的?” 龚氏又抬头瞄了元羡一眼,只见这名容貌绝佳、气质超群的郎君神色端严,话语严谨,毫无贵族年轻男人的风流轻佻,一句句都像是在审问犯人。 祁司道已经从元羡的行事作风,判断这位元氏子弟是位端方务实、聪颖睿智的年轻人,不是不务正事之徒。 他见龚氏没有及时回答,便提醒她道:“怎么了?为何不答?” 龚氏迟疑了片刻,才说道:“昨晚夫君未到内宅睡觉,而是住在前院书房里,是以我不知他几时入睡,几时离开。” 元羡问:“既然如此,那是谁发现他不见了?你们府中开始找人?” 龚氏道:“今日夫君需去上值,一向是早上四更天便得起床,然后赶往皇城。夫君未在后宅睡下,在前院书房睡下时,都是亲随万康随在身旁伺候,这万康和他一起不见,是以管家安排夫君出门骑马时,一直未等到人,派了仆人又去看情况,没看到人,还以为他夜里到后宅来睡了,便叫了人又到后宅来请示出门时辰,以为是年底了,衙里不用点卯,家主可以晚去。 “如此,便耽误了不少时辰。内宅里女眷不少,我得知夫君没起床去上值,便安排了婆子在后宅里都问了,发现夫君根本没在,我想着,会否夫君昨夜又带人出门了,就又着人满宅子都问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夫君下落,也都说不知道他出了门。他不见了,随着他的万康也不见了。 “我本想着,他可能是自己出门了吧。本来不想再让府中找人,只等他自己回来。哪想到,刚开了后宅门,有仆婢来花园里打扫,发现荷塘里有两具尸首,就是我这夫君和那万康的。” 龚氏说到后来又开始用手绢抹眼泪了。 元羡审视着她,问道:“坊门早早就关了,履道坊里都是住户人家,你说袁监察晚上偷偷出门了,他难道以前常晚上出门?是去哪里?” 龚氏没想到元羡会抓着这个问题,祁司道也因这个问题瞄了元羡这位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一眼,虽然洛京城有夜禁,但是,公事及私家吉凶疾病等,有文牒的,也可以犯夜不予追究。 不说袁世忠是监察御史,总能找到公事的理由,或者拿到其他公验,也是较简单就能夜里在城中行动的。 再说,履道坊这边又不是在政治敏感区域,出入坊门,一般是较容易的。 不过,祁司道没有因元羡这个问题替龚氏说话,不遵守夜禁,之前想出门时就出门,这属于不被追究,便没有问题,但是要是被追究,又容易被扣很多罪名的事。 龚氏犹豫片刻,道:“他有时会因为公事出门,或者有些什么事,被叫出门,是去了哪里,我却是不知的。” 元羡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她转头朝祁司道看了一眼,示意祁司道记下此事。 夜禁时,在外串联,可也是大罪。 祁司道心下一咯噔,表示自己明白。 元羡道:“既然这样,请夫人领我们去袁监察的书房看看吧。” 龚氏只得应了,亲自领着他们往袁世忠的书房去。 从花园出去,通过一道门,往北是女眷内宅,往东的过道则通到了前院,走约莫二十步,通过一道门,便是前院了,坐北的厢房做了书房,里面有三间,分别是待客间、藏书间、寝间。 这书房面积不小,龚氏说,袁世忠大多数时候便是睡在这里,较少时候才到后宅睡觉。 祁司道不由嘀咕:“他纳那么多妾室,就让如花美眷守空房?” 元羡不由冷冷瞥了祁司道一眼,祁司道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对上燕王似笑非笑的打量眼神,燕王问:“你怎么知道他纳多少妾室?” 祁司道心下一咯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龚氏替祁司道解围道:“他偶尔会召侍妾小婢到书房里来的。” 燕王走到打量书房设置的元羡身边去,和她靠得较近,轻声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元羡说:“这书房里的字画文房,可都不普通,袁监察作为京官,能有这么多俸禄吗?” 燕王对各种物件的价值所知并没有元羡清楚,他说道:“这个,的确颇为可疑。” 元羡没有动袁世忠书房里的物件,她又转向龚氏,问道:“你家儿郎,如今何处?” 元羡知道袁世忠有二子三女,三女中已有二女出嫁,但是两个儿子,一个十三四岁,一个才七八岁,都还没有婚配。这两个儿子,长子是龚氏所生,第二子是妾室所生。 龚氏赶紧回道:“大郎在太学上学,住在太学里,我已安排了人去接他回家。二郎在家中启蒙,因其年纪尚幼,怕他因其父之事受惊,把他关在内宅里,尚瞒着他。” 元羡道:“你家长子年纪已不小,已明事理。袁监察已死,不得已,他也只能自己支撑门户了。” 龚氏此时更加悲从中来,哽咽难言。 这时,有捕役来回报,说仵作验尸已经有了些结论。 元羡便同燕王等人再次回到了袁家花园,两具尸首都已被用水简单清洗过,根据仵作所说,同袁家府中仆婢确认后,两具尸首,一具为家主袁世忠,一具为袁世忠的贴身随从万康。 昭昭之华 第142节 两人都穿着齐整,为外出的袍服,而不是居家便服。 袁世忠的胳膊肘上隔着衣服有擦伤的痕迹,万康则有高处坠落导致的腿伤和臀部淤伤。 但这些都不是两人死亡的原因,两人是被带毒吹箭射杀而死,袁世忠被吹箭射在胸口上,万康则被射在颈子上,吹箭较短又细,不比弓箭和弩箭,如果不淬毒,是很难一击毙命的,而袁世忠及万康被一击毙命,比起是被吹箭本身所伤,更是被吹箭上的毒毒杀。 两位仵作的结论让在场其他人都很吃惊,特别是燕王和元羡,都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元羡对仵作道:“你们指给我看看,他们受的吹箭伤如何?” 燕王想阻止她去看别的男人的身体,抬手就拉住了她的手,元羡侧头看了燕王一眼,燕王只好把手赶紧放开了。 燕王道:“看这种腌臜男人,莫要伤了你的眼。难道你不相信这些仵作的查验?” 元羡说道:“吹箭筒一般为竹筒与芦苇管所制,成长笛形状。南方长竹子芦苇多,故而吹箭南方用得多,北方多用弓箭、弩箭。且南方吹箭也分很多种,我想看看,这吹箭是哪一种。” “哦,好吧。”燕王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仵作没想到元羡这位贵公子会知道吹箭分很多种这种事,不由颇为好奇地偷瞄了这位如带光芒的贵公子两眼,带着元羡去看死者伤处。 燕王便也跟了上去,如此一来,祁司道也跟上去随侍在燕王身后。 两具尸体的衣物都已经被脱掉了,尸体也没摆在地上,而是放在了专用的木板上,用盖尸体的麻布盖着。 仵作先揭开了袁世忠身上的麻布,还没有揭完,只露出了上半部分,燕王迅速站到了元羡跟前去,挡住她的视线,并对仵作恼道:“只看伤处,谁要看他全身了!污人眼睛!” 仵作连连请罪,赶紧把麻布又往上拉了拉,只让死者的上半身露出来。 元羡这才绕过燕王,站到旁边去查看。 袁世忠的脸部和手部皮肤较黑,而他裸露出来的上半身也较黑,只是比脸和手稍微白一点,这让元羡感觉些许奇怪。 袁世忠是文人,很少会裸露上半身晒太阳才对,不该会晒得这么黑。 因为她没法看袁世忠的全身,只好问仵作道:“袁监察是全身都这样黑,还是只是上半身晒成这样黑?” 仵作不知元羡为何对这个细节感兴趣,便说道:“一个人皮肤本身的颜色,一般以大腿内侧皮肤的颜色为参考。” 他说着,就又要去揭开盖尸的麻布,燕王皱眉道:“你讲就行了,别动手。” “是,是。”仵作不敢再乱动,说道,“袁监察大腿内侧皮肤较白,他身上的皮肤较黑,应当是他爱晒太阳导致。” 元羡“嗯”了一声,凑近去看袁世忠身上的伤处。 袁世忠的胸口处的确插着很小一枚吹箭,吹箭箭端已全部插入皮肉,只留了很短一点羽毛尾端在外面,在吹箭周围,皮肤仅有很小范围呈现乌紫色,也无任何溃烂。 而且他眼睛睁着,脸上有着被憋死一样的痛苦之色,嘴唇乌紫。 元羡又问:“他的口腔和鼻腔里可有泥水?” 仵作回道:“鼻腔里仅有少许泥水,口腔中有较多泥浆。” 元羡随即又转去看了万康的伤处,因万康的伤处在颈侧,仵作不敢再拉下太多麻布,让贵人污了眼睛,只让那麻布退到了万康的肩膀下方一点。 万康的颈侧没有吹箭箭矢,只有一个粗针针眼的痕迹,但这痕迹周围有血液凝固的黑紫色。 元羡问:“这枚箭矢呢?” 仵作道:“我们检查尸首时,便没有箭矢。我们也是根据袁御史胸口处的箭矢,才推断此人被带毒的吹箭箭矢射中脖颈。” 元羡看向被捕役押在数丈之外的袁家仆役及龚氏,问道:“你们把这两人从荷塘打捞起来时,万康脖颈上可有箭矢?” 管家赶紧回答道:“是老奴受夫人命带人打捞了家主人和万康,当时两人身上都是泥浆,的确没有注意到什么箭矢。” 元羡看向仵作,道:“万康的鼻腔口腔里可有泥水?” 仵作答道:“回郎君,没有。” 元羡又问仵作:“这箭矢上的毒,你可知道是什么毒?” 仵作恭敬回答道:“小人听过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毒,猜测可能是这种毒。但小人只在书中读过,并未亲眼见过。不敢完全确认。” 元羡认真打量这位仵作,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容长脸,没留胡子,皮肤较白,不像是仵作,倒像个读书人或者宦人,有几分书生气。 元羡问道:“你叫什么?做仵作多少年了?” 对方答道:“小人姓方,名槐枝。从学徒算起,做仵作已经有二十年了。” “你做得不错。”元羡对方槐枝颇为赞赏,随后看向燕王,也是对方槐枝,说道:“在南方,有一种叫箭毒木的树,此树耐热不能耐寒,树汁如乳汁一般洁白,有剧毒,当地人用这个树汁做毒箭,射杀野兽,或者仇敌。这种毒液即使沾上人的伤口,也会让人中毒死亡。我听从南方来的人称这种树和毒叫见血封喉,正合方先生从书中所见。” 燕王见元羡对这名叫方槐枝的中年仵作另眼相看,倒没太在意,他说道:“阿昭,你的意思是,这两人都是中这个毒而死?” 元羡颔首,说道:“是的。这种见血封喉毒,一旦人的伤口沾上这毒,血会迅速凝固不说,人也会无法呼吸,心脏停跳,很快死亡。 “以我所见,袁世忠被吹箭射中后,他掉进了池塘里,在池塘里挣扎了一阵,以至于鼻腔口腔中有泥水,但因毒发很快,没能自救,而他掉进泥水,吹箭又被射入皮肉太深,凶手没法进泥水里去把吹箭找出来拔走,只得作罢。 “万康则不然,他脖子中箭后并未摔进荷塘,但他很快毒发身亡,凶手从他脖颈上拔出了吹箭,此时他伤处的血已经凝固,故而未有血液溅出。凶手随即把万康的尸体扔进荷塘里,这才离开。因万康是死后被扔进荷塘,他的口腔鼻腔中都没有泥水。” 方槐枝佩服地道:“郎君所言有理。” 燕王沉吟片刻,目光又在花园里四处看了看,说道:“这样一来,两人是被谋杀,谁会来谋杀两人?” 元羡道:“这就要看假山和围墙上的脚印是谁的。” 燕王疑惑问:“难道不是万康的?” 元羡道:“以我所见,不太可能是万康的。这假山内里是以泥土为基,外面叠砌青石,这假山不能承受成年男人的重量,不管是万康,还是袁世忠,爬上这假山,都会踩脱一些小青石,更甚者,把大块青石踩掉也可能。” 燕王道:“但是,我们方才看了,这假山上的确有小青石脱落。不正好说明他们爬了这假山吗?” 元羡无奈地看着燕王,笑道:“阿鸾,难道你会让人去踩你珍视的物件吗?而你又明知这物件一踩就容易坏。” 燕王愣了愣,差点被元羡的笑脸闪花眼,虽然元羡这笑容,带着“拿你怎么办”的无奈和“你可真是不懂人心”的揶揄。 燕王顿时耳朵泛红,眨了眨眼,心潮如沸,一声也发不出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皮肤可真白真细啊,眼睛可真亮真美啊……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元羡哪里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龚氏,说道:“这假山修好后,是否不允许人爬上去?” 龚氏在不远处听了不少查案推断,对这位元郎君十分服气,说道:“正是如此。这假山修好后,即使要上去种花草,也是搭着桌案,不允许直接踩踏,以免给踩坏了。” 元羡说:“不只是怕踩坏了,还有一点,如果是袁世忠二人想爬上围墙,他们根本不必爬假山,完全可以搭上梯子上墙。所以,爬假山上墙之人,不是二人。最大可能是杀死二人的凶手。” 第106章 祁司道听元羡推断得头头是道,颇为佩服,不由道:“以元郎君之才,去大理寺,去刑部,才能尽展才能啊。” 元羡却没有接受他这马屁,瞥了他一眼,挑剔道:“祁县尉,你的人,探查现场,又查出什么来了,不会这么多人在这里查看,什么也没发现吧?” 祁司道见元羡虽然睿智务实,但是又实在是高傲不近人情,不由心下讪讪的,心说这些豪门贵人真是难以伺候。 不管心中有何牢骚,他赶紧上前,说道:“正如郎君所言,围墙上的鞋印绝不是袁监察与这万康的,二人都穿着靴子,而围墙上的鞋印乃是麻鞋的鞋底印上去的。” 元羡道:“还有其他发现没有?” “有别的发现。”祁司道对着元羡颔首后,又对着燕王行礼,才说道:“元郎君提到,袁监察带着仆人夜里出门,如果他们不走正门,袁家又紧挨坊墙,完全可以从坊墙翻墙出去,是以,下官安排捕役查看了坊墙方向,的确发现有搭梯子留下的痕迹,坊墙顶部还有靴印和其他鞋印,可见,袁监察昨夜带着仆人从坊墙爬梯子出去过,之后又从外面爬进来,可能就此同凶手接触,凶手用吹箭射杀了二人,然后从坊墙爬出去逃走了。外面就是伊水,凶手泅水,或者有同伙备了船,便很难靠脚印找到凶手去了何方。” 元羡问道:“如此一来,那梯子呢?” “问了袁家仆人,他们说早上来花园时,便未见梯子。也许是凶手把梯子从坊墙上顺走了。”祁司道对元羡解释后,又叫来龚氏和袁家管家,问道:“你们家主是否经常从花园里靠坊墙的这面墙翻出坊墙去?” 龚氏想作不知,管家却是无意说谎,道:“家主人乃是监察院监察御史,怎么会缺公验,只是为了不走坊门,才从坊墙翻出去的。” 祁司道说道:“也就是,他经常翻坊墙。” 龚氏和管家默认了。 虽然律法规定,翻越坊墙,以及从沟渠出入里坊,都要降罪杖责,但其实这也是被抓到了或者被检举才会被处罚的,这也只能阻止良民这么做。 袁世忠是监察院监察御史,纠察检举官员,自己却是对各种漏子清楚明白,能钻就钻。 元羡看向方槐枝,疑惑地问道:“我未曾闻到两名死者身带酒味,两位并未饮酒,是否如此?” 方槐枝颔首应道:“回郎君,正是如此。两人应当未曾饮酒。” 元羡看向龚氏和管家,道:“二人偷偷摸摸翻墙出坊,不是去饮酒作乐,是去做什么?” 饮酒作乐反而好说,但居然不是饮酒作乐,这便说不清他们是做什么去了。 龚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道:“这个老妇实在不知。” 管家也说:“老奴也不知啊。” 燕王去那坊墙下看了看,这坊墙并不算高,此时放着捕役们搬来的梯子,他就要爬梯子上去看情况,几名燕王护卫赶紧上前劝说,让他别这样做。 元羡也走过来了,道:“殿下尊贵之躯,可不要爬这梯子。” 燕王看向她,道:“那你也不要爬。” 元羡顿时被他噎住,她本来是准备自己爬梯子的。看来燕王想先爬,就是为了制止自己去爬。 元羡说:“那你爬吧。这坊墙不高,你也摔不坏。只是,先让几名护卫上去,以免有其他危险。特别是这见血封喉毒,无解药可解,得万分当心。” 燕王顿时无话可说了,他看向祁司道,说道:“去再搬两个梯子来。” 祁司道当即应了,去做安排。 不只是搬了梯子来,他还赶紧派了人去坊墙外面守着以作护卫。 在护卫先爬上坊墙去检查后,元羡才跟着燕王一起爬上去了。 这坊墙约莫一丈高,顶端有一步出头宽。坊内这一面墙非常陡,几乎笔直,由袁家自己再包了砖石,而坊外一面则为斜坡,约莫七八十度,未包上砖石,只是铺着麦梗,裸露出里面的夯土。 虽说规定不能翻越坊墙,但这坊墙经常被人爬上来行走,上面不仅是脚印极多,有的地方甚至被踩出了较深的印痕。 燕王先在坊墙上站稳,见元羡也上来了,就赶紧伸手把她扶住,因这坊墙顶上并不平坦,稍不注意,说不得还会摔倒。 祁司道也跟着上了坊墙,站稳后,赶紧对两位贵人解释道:“这坊墙,隔几年就要修缮,这距离修缮的时间已近了。待修缮后,就好了。” 燕王道:“这坊墙就只能用来阻拦君子。” 祁司道尴尬地笑着应了是,又找补说:“殿下,这只是因为这是履道坊,这里较为偏僻。城西和南市周围里坊的坊墙,都是很好的。” 燕王“呵”了一声,意味不明。 从坊墙一路往南或者北行,都能找到爬下坊墙的地方,也不需要梯子了。 元羡往南走了一段,心说歹人要进自家花园也是轻而易举,走到一处被伊水岸边树枝遮掩而在墙上留下人为台阶的地方,她就从这台阶处爬了下去。 燕王见此,也赶紧爬下去跟上了她。 元羡沿着伊水岸边行走了一段路,此时伊水上有浅淡薄雾,船只不像洛水上那么多,但也有不少运货和人的船只,船只在薄雾中穿行,朦朦胧胧。 昭昭之华 第143节 元羡问跟过来的祁司道:“夜里伊水上会有雾吗?” 祁司道回道:“大多数时候有雾。一般是五更天会开始起雾。” 燕王问道:“有其他发现吗?” 元羡摇了摇头,说道:“想靠这一点线索就确定凶手,非常困难。还得再靠祁县尉努力,多方调查了。” 燕王吩咐祁司道:“你听到了吧。好好调查,一定要查出凶手来。从现在的情况看,凶手说不得不只一个人,且不是专为杀袁世忠和那仆人,可能是袁世忠和他的仆人撞破了凶手的什么事,才被杀人灭口的。” 虽然燕王之前没就这个案子提什么,但此时话一出,可见他刚刚一直在认真听认真看,已有合理推断。 祁司道赶紧应道:“是。下官无不尽力。一定抓到凶手。” 燕王道:“不只是要抓到凶手,还要找出缘由来,要快。” 祁司道连连应道:“是,是。” 元羡说:“那你赶紧去办事吧,不用跟着我们了。” “呃?”祁司道犹豫道,“但殿下安危……” 燕王道:“无妨,你带着人去查案吧。本王也要回去了。” 祁司道这才行礼告退。 燕王见祁司道离开后,才上前凑到元羡跟前,小声问:“阿姊是怀疑这县尉?” 元羡瞥了他一眼,嗤说:“方才不是还叫我阿昭?” 燕王笑道:“那不是因为有外人在吗?当然,我心里是想一直叫你阿昭,这不是怕你生气。” 元羡“哼”了一声道:“不要胡闹了。很显然,这祁县尉同袁世忠是很相熟的,不然,这城里多少官吏,他能知道袁世忠后宅妾室多寡?但袁世忠死了,可不见他多少悲伤,只如陌生人一般。” 燕王道:“正是正是,阿昭你看得清楚。” 元羡又说:“除此,袁世忠的发妻龚氏,同祁县尉应该也是相识的。” 燕王道:“那龚氏祸水东引,还要诬陷阿姊你,可不是什么良善妇人,就该借此惩戒一番。” 元羡看着他,皱眉说:“不管怎么样,她本心不坏,只是没有别的法子控制家中男仆,才借我之名而已。你可不要以权谋私。” 燕王不满道:“阿姊你倒为她说起话来了。别的时候你都是脑子清楚的,这时候倒昏聩了。” “昏聩?”元羡被他气到,说,“什么昏聩?这是昏聩?女人突然没了丈夫,家中又是一群不服自己管束的男仆女眷,你知道会有多难吗?放人一马,才是应当。” 燕王在伊水畔同元羡散步,本是心情极好的,没想到元羡突然又说什么“没了丈夫”的事,他顿时就感觉厌烦起来,道:“她那丈夫打她,又广纳妾室,说不得她早盼着这丈夫死掉。这件事的凶手就是她。” 元羡皱眉道:“你没得污人清白,怎么可能是她杀人。如今袁世忠死了,她儿子还在太学上学,尚未婚配,也没谋到官职,不能立起门户,她以后多难,你根本想不到。比起挨打,她更怕袁世忠死了。你是男人,你根本不明白!你知道女人的苦楚吗!” 元羡说到后来,已经很是生气,怒瞪燕王。 “苦楚?你是不是又想到李文吉!”燕王被她说得脑子嗡嗡的,又提起他最厌恶的那个名字。 元羡顿时更加生气,转身就往坊门走去,根本不再理睬燕王。 “喂,阿昭……阿姊,阿姊……”燕王在痛苦中迟疑、犹豫了几息,元羡就已经在晨雾里消失了,燕王顿时惊慌起来,赶紧跑着追了上去。 跟在燕王附近的护卫们见燕王再次同县主吵架,不由在心中哀叹。 元羡从坊门进去,径直往家里走去,燕王飞快追过来,跟在她身后,想要拉住她,又怕她生气,只得亦步亦趋跟着。 待进了素月居大门,燕王才赶紧倾身上前,赔小心道:“阿姊,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讲。你不要生气。” 元羡瞪了他一眼,道:“但凡你真的明白我的痛苦,你就不会说那些话!” 燕王赶紧赔礼道歉:“我错了,是我的错。” 元羡斜瞪他,继续往内院走去,哼道:“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从没去细想过。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何至于次次提这事。我看你就没有上心过,只知道自己快活!” 燕王见她眼眶泛红,眉心紧锁,知道元羡是真非常在意这件事,顿时又是难受又是憋屈,紧跟在元羡身侧,跟着她一直走进内宅里去。 护卫们跟进了素月居,远远见燕王挺拔的身影随着元羡的身姿进了内宅,他们却不方便进内宅,只得迟疑着在前院和后宅之间的门廊处等着。 燕王追着元羡道:“我怎么没往心里去,我一直在细想这件事,我好好思索过了,每日反省自己。如果非得有人承受这份痛苦,那就我承受。我只盼着你什么都好。” 勉勉被她的婢女带着在书房里写字,元羡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和燕王争执,便从另一边檐廊回了主屋去,燕王说:“阿姊,你不能误会我,以至于一直生气。我怎么会不把你说的话往心里去呢。” 元羡走到稍间里才停下脚步来,面对燕王道:“那我说过,不管李文吉如何,他都是我的丈夫,我和他成婚十年出头,曾经利益一体,这不会改变。这些不是我或者你厌恶他,就会改变的。你要是可以接受这一点,明白我和他在一起那么长久,如今我又是寡妇,而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可能因为你不喜欢,我就假装那些事不存在,我就从不谈论这些事带给我的体悟。我不指望你对我感同身受,只要你不在这方面的事上,意气用事,就行。” 燕王感觉十分憋屈,心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知道那些发生过的事,都发生了,不可更改,那些都的确是你的一部分,但是,我难道不能不接受那些事吗?不能只从那后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吗? 不管心里怎么想,燕王嘴上服软了,说:“我只盼着你的痛苦,都分给我,我只盼着,你有什么感受,我都知道,我怎么会不同你感同身受。” 他都这样说了,元羡还能再讲什么?她转头去看窗户外,内宅里种的一株柿子树上,柿子早就红了,不过没人摘来吃。 燕王上前去,低头安静地看着她的面容,轻声道:“我们和好了,是吗?” 元羡仰头对上他深邃明亮如深潭映晨光一般的双眸,轻声说:“我们又没有断绝过。” 燕王脸上带上了笑容,眼睛里晨光更盛,他正想要把面前的心上人紧紧抱住,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阿母,是叔父来了吗?她们说叔父来了!” 勉勉稚嫩、期待却又迟疑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朵。 燕王朝门口看去,只见勉勉穿着一身素白孝衣,跑进来了。 燕王在心里哀叹一声,又赶紧带上满脸笑意,上前一把将还矮小的勉勉抱了起来,将她举高,道:“你可想我,我的乖女。” 勉勉马上控诉起来,稚嫩的声音道:“我当然想你,是你不守承诺,你说到了洛京,就会马上来看我和阿母,但这么久了,都没有来。” 燕王想说我来了,只是那天没有见到而已,后来还被勒令不许来了,这才没有再来。 不过,他偷偷瞥了元羡一眼后,就说:“对不起,我的乖女,那我要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勉勉被他放到地上,就认真说道:“我不需要什么。你常来就行。” “好,我常来。”燕王赶紧做出一定做到的郑重模样。 元羡上前半弯下腰,摸了摸勉勉的手,发现冰凉,就赶紧吩咐跟着过来的婢女去拿了厚狐裘来给勉勉穿上,又说:“既然你叔父来了,上午就不用再学习了。” 勉勉这下高兴起来,拉着燕王,要和他一起下棋。 燕王看了看日色,心说阿姊可真是严格,说是上午不用再学习,这都马上到午时了,其实勉勉也没法玩什么。 燕王只陪着勉勉玩了一局双陆,在素月居里简单用了午膳,就赶紧离开了,他下午还得去宫里。 ** 这里毕竟是洛京,天子脚下,在京里做官的这些人,不是依靠出身的权贵,就是真正的聪明人,元羡没再参与袁世忠被杀一案的调查,只等祁司道那边的调查结果,并料想祁司道不会胡乱查案。 袁家和素月居之间的围墙上有两枚脚印,祁司道在比对了袁家所有人的鞋子都无法与这两枚鞋印相合,并了解到冬日袁府无人会穿麻鞋后,便亲自登门来了素月居,想再询问一翻,昨夜素月居中的人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元羡已换回了女装,从内宅里出来,跪坐在前院主屋榻上,有婢女早摆了屏风在榻边,遮挡了她的身影。 祁司道带着人到了素月居,却并未被请进主屋里接待。 元羡隔着屏风,手中握着遮挡面容的扇子,朝被带到主屋前的祁司道看去。 祁司道未上主屋台阶,站在阶下,问道:“祁某上午同府中元昭郎君相识,颇为相得,不知能否再同元昭郎君相见,祁某有案情相询。” 元羡轻声说道:“舍弟已同燕王殿下离开,祁县尉有何事相询,如果是极重要之事,我安排仆役前去通知他。” 祁司道隔着屏风无法看清后方跪坐之人,只能看到一道身姿绰约的身影,对方虽在回答他的话,但她声音那般柔婉,又给他无比幽静之感,就仿佛此人不是在洛京里坊的居处,而是在悠然高妙的仙乡。 祁司道已知道此女的身份,乃是前朝当阳公主之女,元氏闺秀,后嫁给今朝李氏宗室,据说她的丈夫因病过世,故而于近期回了京来。 听说当年当阳公主只生育了一女,那么,那元昭可能就不是这元氏女子的同母弟。 祁司道在香炉里散出的合和香味里,不由也放轻了声音,说道:“如果元昭郎君未在,祁某询问夫人也可。” “是何事?县尉请问。”婢女替元羡答道。 祁司道便说了未在袁家比对上围墙上的鞋印之事,又说道:“从鞋印的痕迹来看,那两枚鞋印都是左脚,根据推断,当是案犯从假山抬了左脚踏上围墙,但还没有把右脚踩上去,便出了变数,此人又在围墙上挪动了一次左脚,留下了另一枚脚印,然后此人收回左脚到假山上,并从假山回到了地面。” 在燕王面前时,祁司道更多是做跟班,此时一番话,倒让元羡又多打量了他几眼。 元羡声音轻妙如滴翠湖上将散未散的薄雾:“舍弟向我讲了袁家之事,袁御史之死让人悲痛。祁县尉方才的话,意指案犯是想从袁家到我家来,但当时被袁御史及其仆人打断,是以案犯便又退回袁家花园了?” 祁司道知道面前隔着屏风的妇人作为前朝县主,经历过太多皇室权力斗争,到如今还能靠着燕王重回洛京,就绝不会是没有识见的怯弱妇人。 但元羡一句话说到要点上,祁司道依然生出佩服之感,心说那这事同这位夫人谈也可以。 祁司道答道:“祁某便也是这般猜测。如果,那案犯本意是进入夫人府中行事,那必定此事与夫人府上有关。夫人可有仇人?” 元羡手中的扇子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案,她说道:“如果案犯是想进入我府中,根本不必从袁家过来,我府中花园西墙和坊墙合一,案犯直接从坊墙爬进来就行了。以我之见,祁县尉还是得再去查查袁家才好。” 祁司道思索片刻,觉得元羡所说的确有道理,在之前,元昭就提过,案犯会从假山上围墙,应当是本身就对假山熟悉之人,不然,陌生人在夜里如何知道可以从假山爬上围墙前来这元氏妇人孀居之所。 祁司道说道:“夫人所言有理。不知夫人宅中,昨晚可听到什么声音?” 元羡道:“我府中花园,夜里都上锁锁上,无人出入,内宅和花园隔了些距离,的确未听到什么声音。” 祁司道无奈叹息了一声,道:“如此一来,此案却不好调查了。” 元羡道:“家弟说,案犯是用带毒吹箭毒杀了袁御史及其仆人,这种吹箭及见血封喉的毒,都是南方才用,对方说不得不会只犯这一个案子,祁县尉应当也安排了这方面的调查吧。” 祁司道说道:“的确已经安排了调查,只是洛京人口众多,南人不少,从此入手,调查进展很慢。” 元羡“嗯”了一声,又道:“只是我却不能帮上什么忙了。不知祁县尉还有没有其他事?” 祁司道知道她在送客,不便再留,便告辞离开。 元羡便也从榻上起身,高挑的身影从屏风边一闪而过。 祁司道走到影壁边,稍回头瞄了一眼,只看到此间主人一身白衣孝服,乌发高绾,如洁白的牡丹,在晨雾里绽放。 ** 元羡再次到了花园查看情况,她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是她想岔了。 这座花园,只是非常普通的花园,加之又不大,实在没什么可打量的。 元羡又登上水榭二楼去。 戴上幂篱后,她站在北面窗户边,打量袁家花园及内宅的情况。 因袁家花园是案发现场,此时里面还有不少办案的捕役差吏,不过尸首已经抬走了,没在花园里。 元羡出现在水榭阁楼,袁家花园里便有人抬头望了过来,元羡感觉不太痛快,又观察了一阵坊墙及坊墙后的伊水后,就从阁楼下去了。 随即,元羡吩咐仆役搬了梯子来,搭在自家花园西面的围墙上。 这围墙同袁家的围墙是一样的,都是在坊墙的夯土外修了砖墙,和坊墙已是一体。 元羡在自己家里一言九鼎,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敢反对,虽然婢女都觉得主人爬上坊墙不妥当,却也不敢提。 昭昭之华 第144节 元羡就这般从梯子上爬上了坊墙,并站在坊墙上打量四周。 因她站得高,伊水上行船里的船家船客不由都朝她看了过来,桥上和路上的不少行人也望了过来。 还有人怕她是要寻短见,惊呼出声。 元羡在坊墙上打量了几息,无奈地又爬下梯子,回了花园。 元羡吩咐仆人去袁家问问,他们丢失的梯子,是木梯还是竹梯。 仆人赶紧跑去办事了。 元锦则上前问道:“主人,您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元羡叹道:“我们刚搬来此地居住,所知的确太少,缺少相应证据,不好判断。” “不过,之前我们所想,可能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以为,爬袁家和我们家这围墙之人,是毒杀袁世忠等二人的凶手,或者是同谋,但也可能,这根本是两拨人。” “啊?”元锦一想就明白了些什么,道:“那这样的话,想从假山爬围墙之人,岂不是可能看到过案犯?” 元羡道:“虽然我们的确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但是,我们花园南边是马房,也许马儿昨夜听到了些什么,你去问问马房的马夫,昨夜马儿可有什么异常,是什么时辰。这样,或可知道昨夜袁家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元镜喜道:“对啊。马可比人的耳朵灵多了。” 第107章 元羡回到内宅里去,不一会儿,去袁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木梯太沉,他家要翻墙出坊,都是用竹梯,这搬起来轻巧。 元羡不由道:“如此一听,可见家家住在坊墙边的,都可以直接从坊墙出坊。” 婢女说:“可不就是。袁家的家仆说,如果不是最近查在坊墙上开门查得严,他家主人之前都想直接开道门来着。” 元羡“哦”了一声,道:“这样一来,袁世忠岂不是夜里想出坊,就出坊。以他的家财,又在朝中为官,住在这偏僻的履道坊,其实是较为奇怪的,他家为何不搬到城西去,每日上值也近很多。袁家的仆人知道为什么吗?” 婢女道:“没有听说原因,他们应当也不知道原因。” 元羡道:“我们得到的信息太少了,还是得看祁县尉那边的调查。” 随后,元锦也带来了从马房得到的消息,说昨天夜里,约莫三更报了后,两匹马儿本来睡着,又突然醒了,在马房里躁动不安,他不得不起来安抚了一阵才好。 元羡道:“这样一看,案发时间很可能是三更之后。你叫人去把这事报给祁县尉,也许他能多查出些什么来。” ** 燕王到了宫里,太子、齐王及他们的叔父吴王、长沙王等人,都已在了。 燕王因为上午去了履道坊,又留在元羡那里用了午膳,这才回燕王府更换衣袍进宫,耽误了时辰,是以是最后到的。 吴王、长沙王等封王都在近两天到了洛京,被皇帝安排住在宫中。 燕王一一见礼后,才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跪坐下。 当初元羡对他献策,说吴王、长沙王等封王在封地搞动作,陛下对他们不能完全放心,不如给陛下上密信,让陛下下旨,宣他们进京去,这样不就隔绝了他们与军队之间的联系,再有老兄弟相见后,说不得想到以前的兄弟感情,就安安分分没有别的心思了,如果他们不肯进京,那陛下也有理由降罪。再有,舟车劳顿,长沙王、吴王也上了年纪,路上身体状况变得更差,便也是没法的事。待陛下看过他们后,又让他们春天返回封地,再待秋季陛下又想念他们,让他们再次进京,多折腾他们几次,他们没病也得病了。 历朝历代,都是这样做的,燕王给皇帝密信献上陛下思念兄弟请长沙王等人回京的策略,不算出格。 毕竟他自己不是也被皇帝从燕地叫回洛京了吗。 皇帝陛下没高坐上位,反而坐到两位兄弟中间,回忆年轻时的事情。这样的氛围,才像是一家人在一起闲谈。 燕王正琢磨要如何提出元羡的事,长沙王就说道:“二兄死得早,不然,该有他一起喝酒啊。” 长沙王嘴里的二兄,正是李文吉的父亲。 燕王坐在太子下手位,虽是在同太子闲聊,耳朵却时刻关注着皇帝、长沙王等人的话语,听到他们提到李文吉的父亲,燕王就专门朝几位长辈看了过来。 皇帝也很感叹,长沙王又哀伤地说:“二兄就只有两个儿子,如今二郎文吉也走了,尸骨甚至都没埋到北邙山,他一缕孤魂,可找得到回来的路?” 皇帝身体状况不佳,其实不爱听长沙王提这种事,再说,他之前就知道,长沙王串联李文吉,甚至想带走李文吉的长女做人质。他只是不想逼长沙王闹事,才采用安抚策略,甚至采纳燕王进言,给死了的李文吉封了江陵公。 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燕王,道:“四郎,你当初在江陵,文吉走时,可有说过什么遗憾?” 皇帝一发话,大家都看向了燕王,燕王在在座里最年轻,他也乐得扮演没有什么心机的爽快的年轻人。 他明白皇帝想听什么,便回答道:“阿父,当时堂兄不幸落水,受了风寒又受惊,便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没了。我问过他是否有什么遗憾,他只说未建功封侯便病重,不知下黄泉如何面见父亲。其他便也没说什么。” 燕王一脸忧思,眼神清澈,让人觉得他这话十分真挚。 皇帝叹息了一声。 燕王又道:“是以我当时便给阿父写信,阿父得知堂兄有此心愿,当即便封了堂兄为江陵公。堂兄驻守江陵十载之久,对江陵感情深厚,也是他自己希望能葬在江陵,守护当地。我本是早早完成皇命,准备回京,但因堂兄之死,便多留了一阵,一直待到送堂兄灵体上山,安葬完毕,这才离开。” 燕王这话很是真诚,大家各自感叹两句,皇帝也说道:“四郎虽是年轻,这事办得很周到。此次南下办事,你做得很妥帖。” 燕王恭敬道:“都是儿臣应该的,阿父有命,不敢不尽心竭力。阿父、两位叔父,还请你们保重身体,不要因二叔家这些事过分忧思啊。” 燕王同皇帝配合默契,一番话就将此事揭过了。 长沙王这才是第一次和成年的燕王有交流,不由心想此子可真是油嘴滑舌,惯会讨皇兄欢心。他神色不变,又故意提道:“我听说文吉之妻元氏,是随你一起入京的,她可来拜见过陛下了?” 燕王脸上带笑,又略露出一点尴尬,看向皇帝。 皇帝假装自己不知道此事,问道:“小元氏的确是随你一起入京了?” 燕王窘迫地上前,跪在皇帝面前回道:“儿臣该向陛下请罪。元氏嫂嫂本是要留在江陵城为堂兄守墓,但她一介女流,没了丈夫,又带着一幼女,没有任何倚仗,留在当地,不过是受人欺负,是以我便安排了堂兄妾室及家奴守墓,让嫂嫂带着孩儿,随我先回洛京来。本来嫂嫂要来拜见陛下,只是她说她如今戴孝之身,又身份卑微,如何敢提拜见陛下,故而只在城东南履道坊里安顿下来,孀居守节。” 燕王此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 虽然皇帝知道儿子把元轶的女儿带回洛京来了,却不知道此女如今住在履道坊里的。 皇帝对京城各处里坊自是了解,履道坊在京城东南边,此地多住落魄文人及普通百姓和一些商贩,不是城中贵地。 太子最是心软,说道:“江陵地处南郡,一介女流带着女儿留在当地,的确很不妥。四郎把人带回京中,又算什么过错呢。” 齐王则说:“记得文吉之妻元氏,乃是魏氏当阳公主之女啊。” 李崇辺篡位登基之后,几乎杀光了前朝魏氏在京城的皇族宗室,那些反抗的魏氏封王也没一个有好下场,元羡的出身,就是错误。 齐王这话意有所指,燕王赶紧道:“但她早嫁给堂兄,是我李氏之妻。再说,她是女流,深居内宅,也不懂什么朝廷政事。” 长沙王心说李文吉那个妻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什么深居内宅,不懂朝廷政事,不是说笑吗。 长沙王道:“记得四郎飞鸾幼时在元氏家中教养,自是要替这位养姊说话的。” 燕王看了长沙王一眼,又看向皇帝,道:“元氏的确对我有教养之恩,如果我受人教养,却不知恩,岂不是小人。我也是想着不让元氏嫂嫂受苦,以还其恩情,才苦劝她随我回京的。她回京后并不愿意居豪宅,只肯住在履道坊里的小院守孝孀居。难道这也有错?” 长沙王又要说什么,皇帝已经发话,道:“元轶当年受朕所托,教养四郎,功劳苦劳皆有,如今他只剩一女还在,朕也当还恩于他啊。” 长沙王嘴角抽动了两下,心说你可不知道元轶那个女儿,是个什么妖女。 太子还记得昨日见过的元昭,他本也是想和元氏交好的,而且这几年皇帝也对元氏一族多有恩泽,只是元氏不太买账而已。 他帮燕王说道:“阿父心怀当年之事,既然小元氏就在京中,何不派人去召她入宫来,她感念皇恩,也当明白阿父对元氏的情义。” 燕王顿时精神一紧,心说阿姊可不一定会感念皇恩。 燕王道:“此时天色渐晚,元氏嫂嫂一介女流,却是不好就这般召她入宫来。不如找别的时候,有其他女眷在时,也有一个由头。” 齐王笑道:“说到这位小元氏,四郎心思可真是细密,什么都能考虑周到。” 燕王尴尬一笑,没有回应。他这位二兄,真是非常讨厌。 皇帝道:“的确有理,之后让皇后邀请她前来吧。” 燕王松了口气,心说齐王和长沙王在这里挑拨也没什么用,皇帝不会特别在意这么一点小事。在皇帝眼里,元羡是女人,难道能有你们这些封王更能玩弄军权?他是乐得在元羡身上显示自己的恩慈的。 他之前其实早早向皇帝禀报过了,说元羡跟着他一起回了洛京来,元羡没有其他亲兄弟姊妹,父母皆亡,丈夫又死了,也没有儿子,只有一女,属于孤苦无依。 李文吉在南郡时,宠妾灭妻,把元羡赶到乡下去住,自己同妾室胡氏一起生活,宠爱胡氏,胡氏还生了三个儿子,他甚至让胡氏带着三个儿子回洛京来,都不让元羡回来。 一个被丈夫厌弃打压的女人,生活何其悲惨。如此无害的一个人,皇帝不会针对她。 不管她是不是前朝当阳公主的女儿,这样悲惨的女人,男人都会心疼一下。再说,皇帝对元轶的确还有一些愧疚,元羡又是元轶的独女。 燕王当然也明白,齐王就是想不断把自己同当阳公主府连在一起,给皇帝形成一种自己不会和亲生父亲亲近的意识,不过,燕王觉得齐王不懂他们的父亲,也不懂自己,所以猜测齐王的挑拨不会产生作用。 因长沙王、吴王等人都被皇帝留在宫中居住,燕王便也被留了下来,他虽想出宫去看望元羡,并对她提皇帝会召她入宫慰问之事,一时也是无能为力。 ** 当晚,履道坊。 元羡带着女儿早早睡了,睡得正深沉时,这晚当值的婢女前来轻轻唤了元羡醒来,说道:“主人,花园里传来鬼魂啸叫声,他们说是隔壁袁家的家主回府,在喊冤……” 当值婢女正是素馨,她夜里睡在外间榻上,如果不是其他人来报给主屋知晓此事,她也不会醒来叫元羡。 素馨胆子不大,年纪又小,被人说袁家家主的鬼魂回府,自是害怕的,是以对元羡说话时,甚至声音发抖。 元羡睡得好好的,被这样叫醒,脑子还有一点迷糊。 这已是下旬,前面晴了几日,这日从下午便阴着,晚上更是乌云聚集,又起了风,天气很冷。 元羡房中烧了暖炉,不过,依然寒冷,她怔愣了两息,才明白素馨在讲什么。 勉勉也醒了,迷迷糊糊唤道:“阿母?” 元羡轻声哄道:“你继续睡吧。” 元羡拿了外衫和斗篷穿上,又拢了拢头发,这才准备和素馨一起出门,见素馨穿得少,又让她去穿了件厚衣裳,这才出了正房的门。 几名婢女都醒了,一起过来伺候着,元羡留了人照顾和保护勉勉,自己带了剑,一起往花园去。 宇文珀和元锦此时都在花园里,她们几人还没到花园,因花园门大开,巷道形成风道,声音被扩大,便听到了所谓“鬼魂的啸叫”。 袁家死了家主,不过,因为人是被杀,是以尸首被河南县衙暂时带走了,袁家虽已在准备办丧事,但这一天还没来得及请庙中高僧来做法事,袁家夜里也较安静。 在这种情况下,从花园里传来的啸叫声,便非常突出。 “主人!”元锦和宇文珀见戴着斗篷的元羡提剑进了花园,便赶紧上前来。 花园里风很大,几盏风灯几乎难以被提在手里,只能由仆婢们抱着,而且得护着风灯口子,不然烛火便会被吹灭。 乌云遮住了下旬的下弦月,花园里只有这几盏风灯的微弱光亮。 “呜呜……啊……呜呜……啊……” 这啸叫声又尖锐又悠长,的确很像鬼魂的啸叫,而且是从和袁家花园相接的区域传来的。 元羡问道:“你们检查了没有?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昭昭之华 第145节 宇文珀虽是非常相信天命的人,但他知道元羡不信这些,而且元羡自己装神弄鬼,却不信鬼神之事,便也不得不按照元羡的思路回答道:“我们从水榭阁楼上看了,甚至搭了梯子上坊墙看了,没有发现有人在周围装神弄鬼。” 元锦也说:“的确没有发现有人在附近。” 元羡道:“我自己再去看看。” 家中仆人都知道元羡的做事风格,不容人劝阻,便只得跟着她,看她是想看什么。 元羡先登上水榭阁楼,站在上面朝四面都看了,但是,周围近处一片黑暗,伊水方向可以听到很细微的水声,却没有光亮,袁家有人在宅子里提灯走动,但是无人来花园,想来他家家主死在花园里,此地暂时已成禁地。 站在水榭阁楼上,那啸叫声却是要小不少了。 元羡又朝西面集贤坊方向看去,居然能够隐约看到些许微光,里面似乎也有一些动静,只是天太黑,看不分明,而且水声和啸叫声掩盖了集贤坊的几乎所有声息。 元羡又打量了一番,问身边的人:“集贤坊里住着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她才回到洛京十几天,每天都忙,还没来得及关注周边其他坊。 宇文珀道:“伊水从集贤坊穿过,又形成湖泊,里面只有几户大户,但具体是谁的宅子,尚不清楚。但东南边的里坊,没有贵人愿意来住,想来不是高官显贵宅邸。” 宇文珀是反对元羡住洛京东南里坊的,他觉得元羡出身高贵,而京中人,最是势利眼,捧高踩低,恃强凌弱,要是元羡住在落魄地方,更是会受人轻视,难以再进入权贵圈中去,而一旦地位跌落,就很难再往上了。 元羡虽是女人,不能入朝为官,但她还可以再嫁,而且还有女儿,女儿也是要嫁人的,一旦住在履道坊这种偏僻里坊里,邻居最好也只是低阶官吏,其他更只是商贾黔首,和这些人交往,对元羡来说,只会拉低她的地位,再嫁也难以找到好的人家了,女儿又能和什么人家匹配呢。 宇文珀对此很是发愁,好在看样子燕王并未因此看轻元羡,现在元羡也只能靠燕王了,不然还能靠谁。 元家是几乎靠不上的,当年元轶尚公主,后公主强势,不许元轶纳妾再生儿子,就已经让公主府和元家关系紧张了,元羡也较少同元家接触。 在这种情况下,元羡为了回洛京居住,安排家奴先行回京购买宅院时,便没有安排宇文珀来办这件事,因为宇文珀太能自作主张,元羡对他在这件事上不放心。 元羡又远眺了一阵集贤坊里情形,便说:“去把梯子搭上,我们出坊去集贤坊看看。” 大晚上到花园里来还没什么,这种时候还要爬坊墙出坊去集贤坊,别说宇文珀要劝阻,就是元锦这种唯元羡之命而遵的人,也要劝阻了。 元羡无奈,只得作罢,但安排了宇文珀带人偷偷去集贤坊看看。 元羡看宇文珀带人爬过坊墙去办事了,这才从水榭阁楼上下来。 在花园里,那如鬼魂啸叫的声音依然那么大,其他仆婢皆面露恐慌,元锦也不得不对元羡道:“主人,要不,属下明日去请高僧到府中来作法,也好安抚人心。” 元羡没有立马给出回应,而是说道:“这声音,前些日子都没有,今晚才开始有,今晚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也许是这不同带来了这个声音。” 有小婢女颤抖着声音道:“袁家家主白日里死了,不就只有这事吗?” 元羡皱眉道:“即使真是因他之死而起,但鬼魂返家也要第七日,哪有当天就回来的。再说,那个袁世忠,活着时,我们也不怕什么,他死了,难道还在意他了?” 元羡斩钉截铁这样一说,仆婢们虽然想相信,但更多还是害怕,因为这鬼哭魂啸之声并未消失。 元羡知道大家还是害怕,便回元锦:“不管是什么原因,明天都去请高僧来一趟吧。” 元锦问:“主人,请哪个寺院的高僧呢?” 元羡知道大家刚到洛京,这里又是皇族显贵汇聚之地,不像她之前在县里、郡里当土皇帝,什么人都可为她所用,在这里,想请高僧,也不一定请得到,元羡想了想,说:“罢了,你不必因此事烦忧。我明日给燕王府写信,请龙兴寺的高僧来吧。如果龙兴寺的高僧不能来,自然也能请他们推荐别的有大德行的僧人前来。” 龙兴寺的高僧,乃是洛京最知名的,自然最好。只是,如今近年底,龙兴寺都在为皇家祈福忙碌,怕是很难来,不过他们能推荐别的僧人。元羡这话一出,家中仆婢们自然是被安抚了。 花园里黑灯瞎火,又天寒地冻,元羡便吩咐除了接应宇文珀等人的护卫继续在花园里等着外,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等白日再来查看这啸叫之声的来历。 元羡自是不相信什么鬼魂喊冤的理由,她认为是哪里有风洞,这晚比前些时日风大,这晚才形成了啸叫,但夜里太冷,不便去检查,第二日白日再去看就是。 如果真是风洞形成的啸叫,夜里有,白日里也不会消失,到时鬼魂喊冤的传言自是不攻自破。 元羡回了主院房中继续睡觉,到得五更天时,有婢女在外轻呼:“下雪了!” 南郡很少下雪,大多从南方跟着她来洛京的仆婢,几乎未见几场雪。 元羡昨晚因那鬼魂啸叫声没有睡好,但早上依然按时醒了,准备起床。 在外间等着伺候的婢女听到房中的动静,便轻手轻脚进屋来,隔着幛子小声问道:“主人,您现在就起吗?” 元羡问:“外面下雪了吗?” 素馨回:“是。在飘小雪。” 勉勉这个时间点一向不会起的,但她这时候醒了,又听到下雪了,便要起床,声音还瓮声瓮气的,道:“下雪了吗?阿母,我要去看雪。” 元羡知道按着她让她再睡觉也不可能,便说:“好,那就起吧,不过得多穿点。” “好。”勉勉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因两位主人都起了,素馨便去叫了另外几名今日当值的婢女进来,伺候两人梳洗穿衣。 元羡问道:“元锦呢?昨夜宇文珀什么时候回府的?” 总管元羡近身事务的飞虹道:“主人,元锦姊姊说宇文叔一直没有回来,担心宇文叔他们是出了什么事,她正准备等您醒了就找您汇报此事。趁着坊门开了,她带人去集贤坊查看情况。” 勉勉迅速洗漱穿衣毕,也没意识到房间中氛围突然不对劲,她就跑了出去,两名照顾她的婢女对着元羡行了一礼,赶紧跟了出去。 元羡正在梳头,此时则放下了手里的梳子,声音也带上了严厉,道:“这样大的事,为何不之前就来告诉我。” 飞虹紧张道:“我马上去叫元锦姊姊来。” 元羡示意婢女为自己把头发快速梳好,又换上孝衣,这时元锦匆匆赶来了。 “宇文珀那边是怎么回事?一直没有回来?”元羡问。 元锦的裘衣在门口时已经脱下交给了婢女,但她的头上还留有细雪的白,她一边搓了搓冰冷的手,一边说道:“主人,宇文叔带了三个人一起从坊墙出坊,到如今还没有回来。我派了人去坊门处等着,一开门就出去找人。” 元羡皱眉道:“这已有一个多时辰了,在隔壁坊里查什么事,也不必花这般久时间,宇文珀是有经验的人,不会这么久不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 “是。属下也这样担心。”元锦说着,又道,“属下刚刚又去花园看了,花园里的声音停了。” 元羡问:“外面风还大吗?” 元锦道:“大着呢,还下雪了,不过云不厚,想来不会下大。昨日傍晚见北边山上云厚,雪都下山上了。” 元羡裹上狐裘披风,外面果真风大,雪倒不特别大,但是看外面天黑程度,这雪怕是不会很快就停下来。 她先是去花园里看了,昨夜那种尖利悠长的啸叫声果真停了。 勉勉在花园里跑了一圈,跟着婢女们从腊梅上取了些雪,元羡见她脸蛋被冻得通红,就让婢女把她带回屋里去,勉勉想跟着她,她也不许。 把勉勉打发之后,元羡便爬上了搭在花园西墙边的竹梯,从坊墙上看伊水和对岸的集贤坊,因为有风有雪,伊水上雾气非常淡,可见一艘艘船只从流经集贤坊的伊水上经过,往北而去,然后又向东出城,而只有很少几艘船是从履道坊方向驶去集贤坊里。 元羡从坊墙上下来,对元锦道:“你找几个人换成男装,随我一起去集贤坊看看。如果宇文珀他们出事,我们怕是很难找到他们了。集贤坊里出入都是船只,不便找人。” 元羡担忧又后悔,昨夜又黑又冷,去集贤坊又很危险,她却让宇文珀带人去查看情况,要是宇文珀他们出什么事,这都是她的错。 第108章 元羡换了一身男装,带着几人从履道坊西门出去,过大街便是集贤坊。 这时,履道坊的坊门已经开了,集贤坊的坊门却没有开。 乌云被从北边吹到了城南,雪越下越大,元羡撑着伞,但因为有风,也几乎遮不住雪粒,很快就满身都是细雪以及细雪化的水滴。 元锦他们去敲了坊门好一阵,坊门处的门吏才把坊门打开,他们很不耐地要大声呵斥敲门之人,但见元锦等人虽是家仆穿着,却也是衣饰不俗,很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仆人,他们这才稍稍收起那些不耐与戾气,仅仅是些许不满,道:“敲什么敲?” 元羡举着手里的长笛,怒道:“早已过五更,你们却不开坊门,是何道理?县衙管不得你们了?” 普通人在大街上不允许携刀带剑,不然会被逮捕,元羡便只是拿了那柄带着利刃的长笛。 洛京城就是这样,越是低声下气求人,越是连仆婢门房也会欺到头上来,越是趾高气昂,这些人反而不敢放肆。 门吏果真不敢反驳,把门大开后,让他们进了坊里去。 坊中有伊水从东流入,从西流出,坊被伊水横切,坊中无桥连通南北。 元羡他们是到了伊水北岸,除了伊水堤岸外,北边区域被一人高的围墙围了起来,从墙垣往里看,可见里面有些房屋,但也只能看到屋顶,元羡长得高,又站到伊水岸边的高处,稍稍垫着脚尖,才能够勉强看到里面有一座不小的湖,此时下着雪,雪屑从天上落下,飘到湖上,便化成了水,融入其中。在湖中,还能隐约看到几座小岛,岛上有房屋,除此,还有一些颇为华丽的大船停靠在岸边和岛边。 再往远看,因雪花飘飘,水汽氤氲,则一眼望不到湖的北岸堤坝,只能看到远处的一些房屋。 元羡简单描述了自己所见,元锦便让属下托住她,她站在属下肩膀上,一下子拔高一人高,当看到院墙中的湖景后,她不由十分感叹:“这是谁人家里,怎么修了这么大的湖。我们昨日从花园里看到的火光,是这湖中船上映出?” 元羡道:“我们再往前走走,看门在何处?” 他们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见到伊水上向北引出了一条宽有四五丈的水渠,水渠上却没有桥,向北围墙处修建有一座水门,水门后形似一座小型瓮城。 元羡想靠近此处将这瓮城看得更真切一些,却突然有几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人从水门边的小门出来,拦住了他们,说此地是贵人园囿,不让他们窥探。 元羡不满道:“未曾听说这里是什么贵人园林,我就想来伊水畔走走欣赏雪景,你们又待如何?” 其中年纪稍长的男人道:“不知这位郎君贵姓尊名,如果你非要观景,可将名帖递来,我等送去主人处,主人如果邀请郎君,我等自然也以尊客相待。” 元羡皱眉看了看他们,不想和这种五大三粗的粗人说话,不高兴地在飞雪里打量了这些人几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她身后的几名仆人也赶紧跟上。 有这些人的阻拦,元羡带着人,只简单打量了一番集贤坊里能看之处,就回家去了。 刚到家,她就问门房:“宇文珀可回来了?” 门房摇头说未见宇文管家回来。 元锦方才陪着元羡一起去集贤坊,他们虽然都穿着裘衣过去,但因为风雪实在大了,从南方北上的他们,还不适应北方的寒冷,都被冻得发抖。 一行人沿着廊檐回内院时,元锦说:“虽然天上在下雪,但集贤坊里几乎无人出入,只有伊水上行着船只,这坊里看着不像有什么普通百姓住的样子。” 元羡道:“是啊。集贤坊里比起是里坊,更像一个暗中的码头,昨夜宇文珀他们许是爬进刚刚那个带着大湖的大园子里去了,说不得已经出了事。你换身干的衣裳,带人去县衙找祁司道,说宇文珀带着人在集贤坊里失踪,这事和袁世忠被杀案相关,让他带着人去集贤坊里调查。” 元锦应下后就赶忙去安排去了。 元羡回到主屋,换了一身衣裳,正准备和孩子一起用早膳,外面就传来婢女飞虹的传报声。 “主人,有宫中黄门前来,说是皇后召见。如今正在前院大堂里。” 元羡和勉勉两人都很疑惑,勉勉问:“黄门是宫中的宦官吗?” 元羡“嗯”了一声,吩咐勉勉继续用早膳后,她就起身往外走去,问飞虹:“对方叫什么?有几人前来?” 飞虹道:“他说是皇后宫中的宦人姓金名泰,身边还有两名小黄门,还有一人是燕王身边的寺人,叫田玫的,上次来过。” 元羡轻叹了口气,心说应该是燕王到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是以皇帝让皇后召见自己。 元羡一边吩咐婢女去准备好酒钱给前来的宦官,一边简单整理了衣衫,去了前院大堂里见了前来的几名宦官。 元羡礼仪周全地见礼后,又说了些自己在守孝的客套话,在仆人将宦官们的酒钱奉上后,才询问皇后为何会召见自己。 金泰接了元氏仆人奉上的酒钱后,便让到一边,由田玫上前,小声同元羡讲了具体情况。 正如元羡猜测的那般,是皇帝假借皇后之名召见她和李旻。 元羡道谢后,又问:“夫君还有三名子嗣,但未教养在我身边,陛下可说过,让带他们前去?” 田玫小声对她道:“燕王殿下并未提此事。” 昭昭之华 第146节 “嗯,好。”元羡说着,又看了看门外,天上还在下雪,只是风和雪都小了不少。 元羡问金泰:“金常侍,这天上还下着雪,是必得马上就进宫吗?” 金泰嘿了一声,道:“夫人还是赶紧准备吧,皇上和皇后可还等着呢。” 元羡只得应道:“好,辛苦常侍您等等。” 元羡回了后院去,吩咐了府中仆婢们一些事情,特别是让她们交代元锦要去找宇文珀,这才匆匆为女儿收拾一番,自己只简单整理了衣着,便带着女儿要出内宅离开。 飞虹问道:“主人,我们不跟着去吗?” 元羡道:“不必了,你们不懂宫中规矩,去了反而不便。燕王安排了宦人侍婢,到时候有他们供我使唤。” 虽然元羡做了说明,但飞虹等人依然担忧起来,害怕元羡和小主人在宫中出什么事,如今管家宇文珀又带着三名护卫失踪了,府中可怎么办。 勉勉也紧张起来,因为紧张,她反而板着一张小脸,没有说话。 元羡牵着她的手,对她轻声交代:“不要害怕。” “嗯。”勉勉郑重地应了一声。 宫中安排了马车来接,虽然依然在下雪,倒也不太影响马车在城中穿行。 ** 因天上下雪,路上行人不多,马车行了小半时辰,才到了定鼎大街,定鼎大街是洛京天街,南为定鼎门,北通皇城端门,大街广百步,两边有水渠,一路种植樱花树,大街两侧的里坊中不是权贵豪宅,便是观寺园林,壮阔华丽,让从车窗往外看的勉勉不由被震撼得瞪大了眼。 马车走上洛水之上的天津三桥,河畔的花树在冬日里已经落光了树叶,又被白雪裹身,显出苍凉洁白之美。 元羡和勉勉被带着在紫微宫里下了车,然后冒着风雪到了受召见的徽猷殿建筑群。 因早上忙碌,元羡没来得及用早膳,这般先是坐马车,又是被宦官带着在宫中步行,已过了一个时辰,早就饿了,好在勉勉用过早膳,还不算饿,不然,小孩子更难挨饿。 宫中宫殿壮阔巍峨,勉勉第一次见这样雄伟的宫殿群,一边惊叹一边忐忑,很是紧张,死死抓着元羡的手,不敢有些许放松。 前朝魏烈帝大修宫殿,此时的皇城宫城几乎都是魏烈帝时修建,李氏篡位后,也仅仅是在前朝的基础上进行了修缮,又在皇城北边和西边修了一些园林。 是以这皇宫的格局和建筑,元羡幼时经常进宫,便非常了解,此时再看到,不免睹物思人,心中怅惘。 特别是感受到女儿幼嫩的手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指,这种怅惘便更加强烈。 犹记当年,她也几乎都是被母亲带着入宫,那时,她母亲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即使在宫中骑马带剑,皇帝也不会降罪。 但如今的皇宫主人,已是其他人了。 她们到了徽猷殿,被安排在偏殿中隔出的房间里等着,房中只有一名小宫女,金泰和田玫早早都已离开。 靠北的皇宫比履道坊风更大也更冷,偏殿里没有烧暖炉,房子外是呼呼北风,宫殿空阔,更显冷寂。 元羡把女儿身上的白狐裘披风取下来,将披风上的雪和水滴抖落,又为她穿上。 勉勉感受到皇宫里的威严肃穆安静,不敢出声,待元羡为她再次穿好披风后,她才轻声对元羡说:“阿母,你冷吗?” 元羡在风雪里走了一路,也冷,不过却说:“我不冷。” 勉勉仰着脑袋望着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小声说:“你的披风上也有水滴,你也脱下来拍拍吧。” 元羡脱下披风,看向守在殿门口供使唤的小宫女,吩咐道:“小娥,你且过来。” 虽然这小宫女很不灵醒,不过见元羡叫她,她便也不敢不应,快步走到元羡跟前去,回道:“娘子有何吩咐?” 元羡问道:“为何此处只有你一人侍奉?其他人呢?” 即使这里是偏殿,也不该只有一名宫人。 小宫女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元羡身份,只知道这是皇后要召见的一名宗室孀妇,皇后事忙,自然不能这孀妇一来就能得到接见,得先等一阵,待皇后传召的时候才被带去接受召见。 小宫女见这位妇人身材高挑纤瘦,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衣衫,更衬得面色白皙如玉,乌发如云。她眉目深刻,挺鼻红唇,虽未施粉黛,却如自带光彩,让人一见难忘,这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丽贵妇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位皇亲宗室。 小宫女被对方看着,只觉对方尊贵而庄严,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回道:“其他人都被叫去忙别的事了,只有奴在此。” “是什么事?”元羡自然地问。 小宫女带了一点愁容,轻声道:“皇后殿下因事发怒,不少人受责而降等,被发配去别的地方了。” 元羡些许讶异,没再问这事,而是吩咐她为自己整理披风,又给了她银锞子做赏赐。 元羡又吩咐小宫女去煮茶时,外面总算来了一名宦官带着两位小黄门,说要领元羡去大仪殿。 元羡便带着女儿又随宦官去大仪殿,大仪殿并不是内寝范围,属于皇帝办公的区域。沿着廊道往前走时,元羡再次问道:“是陛下召见,还是皇后殿下召见?” 宦官侧头瞥了元羡一眼,他态度倨傲,没有回答。 元羡微微蹙眉,不再询问。 皇宫中虽然守卫不少,但是也称不上森严,元羡不像其他女子那般谨慎胆小,她一路打量宫中情况,心说皇后殿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居然在过年前几日还在惩罚宦官宫女,恐怕不是好事。也由此可见,皇后在执掌后宫上,怕也不是多么能力卓著。 这次宦官依然没有把元羡和李旻带去面见皇帝或者皇后,依然是让在一处偏殿耳房里等着,好在这耳房很小,里面又有暖炉较为温暖,宫人又送来熏香,奉上茶点,比之皇后殿中好不少。 这里虽然招待很妥帖,但不断的等待,依然让元羡心烦,勉勉则因为温暖更是打起瞌睡来了。 于是元羡把勉勉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才总算有宫女前来,这次很明确地说道,是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召见。 元羡心下颇烦闷,且担忧宇文珀的安危,但此时不得不收敛起所有情绪,让自己哀而不伤,又把女儿叫醒,为她整理了头发衣衫,自己也整理了发髻衣衫,这才带着孩子随着宫女往大仪殿正殿行去。 此时雪已经停了,宫中屋顶积累了一层白色,地面的白则要浅淡得多,又有不少宫人在忙碌扫雪,冷风吹过,寒意袭人。 这日没有太阳,无法判断日色,元羡通过自己挨饿的感觉,认为此时已到午时。 好在勉勉已经这么大了,不是幼时,不会动辄哭闹,不然,这样的受皇恩接受召见,便更是难熬。 殿宇深深,虽房屋高阔,高位上的掌权者依然如被笼罩在黑暗中,带着孩子进入殿宇的元羡抬头去看,却看不真切。 宫人领着元羡与李旻上前,示意二人跪拜,元羡便带着女儿按照宫廷礼仪跪拜。 一名老年男人的声音道:“平身罢。” 元羡曾经本该会有很多机会见到李崇辺,但实则她从没有当面见过他。 这个男人的声音虽威严,却也有一丝虚弱,虽随意,却也有一丝莫名的介怀。 “谢陛下!”元羡柔声回应,又示意女儿这样讲。 勉勉紧张道:“谢陛下!” 勉勉声音稚嫩可爱,逗得高坐上位的帝后都轻声笑了起来,皇帝道:“这就是文吉的长女?” “是的陛下。”元羡回答后,又示意随自己起身的女儿回答。 勉勉瞪大了眼,大胆望着上坐的帝后,声音软糯幼稚:“回皇爷爷,我是父亲的长女。” 皇帝笑着朝她招手,说:“到皇爷爷这里来,你叫什么名儿啊?” 勉勉看了元羡一眼,见元羡没有别的表示,才走到帝后跟前去,回答道:“我叫李旻,旻天之旻。我乳名唤作勉勉,阿母告诫,要敏而好学,勤勉自持,不耽享乐。” 勉勉郑重的话,让皇帝和皇后都愣了一下,皇后不由笑道:“这小女娘,真是个小大人。只是,你是女娘,又不需为官治国,何须敏而好学,勤勉自持。” 元羡低眉敛目地站立一旁,心下对皇后很是不满。 皇后这样一说,勉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难道回答阿母说自己是女娘,是以要更加努力勤勉? 这时候,皇帝说道:“严母才出孝子。皇后,你就是慈悲太过。” 皇帝这话定然是意指太子不孝,皇后被噎得顿时闭了嘴。 元羡心说你俩也不必借着我和我女儿来别苗头吧。 皇帝又问勉勉:“勉勉,你随你母亲到洛京多久了?” 勉勉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数,回答:“十七日了。” 皇帝本只是问问,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孩儿真的会数出具体日子,而且并没有差错。 皇帝道:“你喜欢洛京吗?” 勉勉点头道:“很喜欢,这里非常大,房屋非常多。” 皇帝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勉勉想了想,说:“阿母是在这里长大的。叔父要回洛京来,我们要是不来,就见不到了。” 皇帝问:“哪个叔父?” 勉勉说:“就是……叔父啊。” 元羡只好抬头回答道:“陛下,小女是指燕王殿下。” 皇后笑了一声,元羡继续垂下头去。 皇后问:“你的父亲呢?” 元羡朝勉勉处投去目光,勉勉没有多说,只哀痛道:“父亲过世了。” 怕勉勉说错话,元羡正要自己说点讨帝后欢喜的,皇帝就说道:“好了,就不要再引孩子伤心了。早到了午膳时辰,就留她们用膳吧。” ** 大仪殿中摆上了宴席,因天气阴沉,殿中又点上了更多烛灯,这才让殿中亮堂起来。 除了元羡带着勉勉坐在下位,太子携着太子妃,齐王携着齐王妃,加上燕王,以及余妃带着年纪尚小的小皇子,都来了,一起用膳。 殿中亮堂起来后,元羡才看清楚帝后及其他人的情况。 皇帝李崇辺虽称不上老态龙钟,但因生病,也颇有老态,鬓边已有白发,脸上有不少皱纹,眼神深邃严肃,不过脸上却是喜欢带着笑意的。 皇后是太子之母,是李崇辺的发妻,据说二人早年也是伉俪情深,但李崇辺当皇帝后,二人就产生了一些矛盾,这矛盾主要与皇后的家族有关。 自古帝后矛盾,无外乎是这些。 皇后也已经老了,此时化着严妆,更显得脸部表情生硬,如画像上的人。 余妃坐在皇后下手位,小皇子就在她身边,她约莫二十上下,圆脸,大眼睛,脸上总像有笑容,很娇美。 小皇子则像是有些毛病,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元羡心说这小孩儿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没有被教养好呢。 太子倒是有一副还可以的相貌,也许是受了寒,他精神比两日前所见更差一点,而且还不时咳嗽一声。 太子妃中等身材,容貌端庄,和皇后长得有点像。 虽然太子妃是太子的表妹,但从两人坐在那里的姿势看,两人并不一定和睦。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了,之前生过孩子,也没一个养活的,都是早早夭折了,想来即使之前有过感情,也会在这种消磨里难以为继吧。 昭昭之华 第147节 齐王长得较为高大英伟,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只是让元羡非常不快的是,他坐在和元羡对着的位置,不时就朝元羡看过来,而他那审视评价的目光让元羡不满。 齐王妃据说比齐王年长两岁,也长得较为高大,容长脸,高颧骨高鼻梁,厚嘴唇,长得也算漂亮,只是她的妆容发型和她的脸型不太搭配,看着有点奇怪。 齐王下位就是燕王了,他平常是恨不得把目光黏在元羡脸上,这在皇宫里,他却不敢看元羡了似的,一直正襟危坐,很是庄重地听着皇帝训话。 元羡虽然很饿,但是在皇宫里,看着面前食案上由宫人一道道送来的膳食,她又没有什么胃口了。 宫中饮食以羊肉为主,再有驼峰炙、鹿肉酱等,也有羹汤、蒸饼、点心、酒等等,但元羡已经习惯了南方饮食,不太能吃北方饮食了,勉勉就更是没办法吃这些。 元羡只简单吃了点,又照顾勉勉,让她勉强吃了一些,以免让皇帝认为她俩不知感念皇恩。 饭后,又上了水果、酥酪、茶等,可以聊天了。 小皇子于是跑来找勉勉玩闹,他比勉勉年纪还小些,勉勉不喜欢比自己小的孩子,看他要拉自己去玩,就有些抗拒,但是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又不敢抗拒,只得拘谨地应着小皇子的要求。 元羡见这小皇子傻乎乎的,怕他会玩闹时不知轻重伤到勉勉,到时候这位是尊贵的皇子,自己阻拦恐怕也来不及,便赶紧对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道:“小皇子真是童稚可爱。只是名医言,孩子用完膳后,不得急动,恐会损伤肠胃,引发腹痛。” 余妃年纪小,虽受皇帝恩宠,一向也恃宠而骄和皇后别苗头,但是小皇子是她的倚仗,元羡这话却是让她非常关注,当即就听进去了,便抱了小皇子回去,不让他去拉勉勉玩闹了。 两人所言,对面的齐王也听到了,他说道:“弟妹对照顾幼儿之事,知知甚多啊。” 元羡面无表情,也不看他,说道:“齐王殿下言重了。” 齐王目光一直在元羡身上流连,齐王妃蹙眉轻叹,不过没有发表一言,只当没有发现这件事。 元羡本就不是好脾气,恨不得要给齐王些教训,不过她此时位卑言轻,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再次把话题转到元羡身上,说她的父亲元轶以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却没有儿子承嗣,后来元轶夫妻过世,在他吩咐之下,才有元家人前来主持,过继了元家子弟做元轶嗣子,安葬了元羡父母。 元羡对父母之死一事心中恨极,只得沉默不言。 别人看在眼里以为她是悲痛,燕王偷瞄元羡几眼,知道她就是单纯恼怒。 皇帝又问元羡是否去祭祀过她的父母。 元羡说刚回京就去洒扫过了,之后自己也会带着孩子再去祭拜。 皇帝“嗯”了一声,说:“朕听四郎说起,你带着孩子如今住在履道坊里?” 元羡一直没有抬头,低眉敛眸轻声道:“回陛下,是的。履道坊偏僻安静,适合孀居守孝。” 皇帝说道:“此处偏远,很是不便。当初你同文吉的县马府,朕并未另做安排,依然留着给了文吉,如今他的孩儿住在里面,你既是当家主母,也得有个样子,住回去好好教养文吉的儿子,保住他的血脉,才是正经。” 元羡听得心下火起,又只得压抑着,而且这种情况下,又不能拒绝,她正要应下,就听燕王说道:“父皇,当初嫂嫂同文吉堂兄几乎未在县主府居住,就南下南郡了。嫂嫂怕是对这县主府也不熟悉,且那县主府也并未都修缮好,嫂嫂要搬回去住,怕还得费神费钱修缮,嫂嫂妇道人家,怕不一定有这钱帛,不如我让出嫂嫂原来一直居住的驸马府的房屋,让嫂嫂带着孩子居住吧。那处宅院能另开大门,又已修缮完毕,只搬进去就行。” 燕王所说的驸马府,是指当初元轶住的区域,只是当阳公主府里的很小一部分。 元羡不由抬起头来,瞥了燕王一眼,只见燕王神色真挚,态度诚恳,正仰望着上坐的皇帝。 元羡心说回当年的公主府去住,还不如就回县主府去住呢,至少心里好受点。 皇帝听后,说:“如果是这样,那小元氏先搬去驸马府住下,待县马府修缮好,再搬回去。” 元羡只得应下,起身行礼,说道:“是,多谢陛下赏赐。” 她心说这样一来,必得搬回积善坊去住了,不过,搬家一般要选吉日搬,那拖拖拉拉一月两月,也是有的。 而且,皇帝这次借皇后召见了自己,他日理万机,事务繁杂,自己又是女人,他不可能近期又召见自己,只要不亲自来回话,就有很多可操作性。 元羡有很多法子拖着,拖到一个好时机。 皇帝与皇后又讨论起元正、春耕等活动,既然这是家宴,其他人便自行聊起天来,元羡同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聊了一阵,主要是余妃询问元羡在南方时所见的风物,这个话题比较安全,元羡便也拉拉杂杂讲了很多。 随即,皇后又提议现在雪停了,在上午下雪后,陶光园里雪景尤美,不如去走走观景。 皇帝没有拒绝皇后的提议,说那大家都去陶光园赏赏雪景。 元羡本是想请求告退,此时也不便提了。 皇帝腿脚不便,不过有宦官用步辇抬着他过去,便也可以。 一番准备之后,帝后乘坐步辇先行,其他人在宫人们的簇拥下便跟着走在后面。 元羡牵着孩子,落到最后的位置去。 从大仪殿到陶光园,距离不近不远,元羡幼时常走这条路,要步行的话,约莫需要一刻时辰。 勉勉第一次到这陌生环境里,初时有些紧张,慢慢也就放松下来,向元羡问这问那,这座宫殿叫什么,是做什么的,那个人身上的衣裳怎么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不是官职不同…… 要是在外面,元羡会认真为女儿解答,但在宫里,她只是说:“多看少说,回家了我再讲。” 勉勉只得压抑住心中的十万个问题。 一会儿,燕王落到了后面来,对元羡问道:“阿姊,你还好吗?” 元羡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无妨。那个袁世忠的案子,有些后续了。” 燕王没想到她提这事,问:“查出什么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也许有歹人聚集,我今日三、四更时分,让宇文珀带人去集贤坊里查看情况,宇文珀等人至此就失去了踪迹,我进宫时,他们都尚无音信。我让元锦去找河南县尉祁司道了,只盼着宇文珀等人没有出事。” 燕王知道宇文珀是元羡身边老人,宇文珀失踪,元羡必然担心,他想了想后,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把袁世忠被杀一事闹大,让河南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起来调查,这样一来,不只是袁世忠之死一事,履道坊及周边里坊,也可以彻查一番。” 自从元羡在履道坊住下,燕王便陆续安排人到元羡所住之地探查,为元羡排除危险,虽然时间尚短,安排去的人也少,但也有人发现了一些问题,那就是元羡所说的集贤坊及伊水一线夜里常有异常船只流动。 燕王是近期才回洛京,对洛京暗中的很多情况不清楚,加之师出无名,便没有让下属深入调查和打草惊蛇,不过,他认为,揭开这个盖子,对自己来说,应该是有利的。 而对元羡来说,她本就要搬离履道坊,那不如就让履道坊、集贤坊及周围的情况大白天下,反正这乱子,也不会波及到自己了,而且,整顿履道坊、集贤坊等里坊后,说不得还可以低价购买这个区域的土地,然后再对这个区域进行发展,赚一笔钱。 元羡轻声应道:“的确可以这样做,有行动,才有改善。” 燕王才回洛京没多久,洛京的各种权力圈子就像要固化的浆糊,根本不容外人在其中动弹一点,分走一点羹,即使是皇帝,怕是也很难动作,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看重回来的燕王。 不管集贤坊里有没有问题,以元羡所想,皇帝都会想有行动,好处理一些他想处理的势力。不然,这个天下,李氏也坐不了多久。 第109章 既然元羡也有这个打算,燕王便转动脑子,谋划要如何揭开这个盖子。 不过,不待他想出什么自然引出的好点子,齐王就给递来了枕头。 大家已经到了陶光园,陶光园里有湖有岛有山,殿阁绕湖而建,花树繁多,此时山水花树都经白雪点缀,圣洁缥缈,一如仙境。 登春阁是陶光园里一处受皇帝喜爱的殿阁,陛下正好在登春阁外平台上赏景,就听到齐王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你俩在后面讲了一路悄悄话,真是姐弟情深啊。” 齐王一直想把燕王往“前朝宗室”的人的位置推,把他和前朝魏氏联系在一起,让皇帝厌弃他。 燕王没有收敛声音,以故意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声量说道:“御史台监察御史袁世忠住在履道坊,是嫂嫂邻居,于前夜被歹人射杀,嫂嫂一家也因此受惊,今日凌晨,嫂嫂家仆听到外面动静,出去查看,也不见踪影,怕是有歹人在履道坊一带为祸,即使朝廷命官,这些歹人也不放在眼里,想杀就杀。京中治安堪忧,我也忧心嫂嫂一家安危,是以父皇赏赐嫂嫂一家到积善坊居住,真是父皇赐予莫大恩德。不然,嫂嫂一介弱女子,又带着女儿,在履道坊出了事,可又怎么办。” 燕王所说之事,果真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连皇后和太子都跟着看了过来。 皇帝坐在步辇上,让身边宦官唤了燕王同元羡过去回话,皇后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向两人望过来。 太子也跟着过来了,立于皇帝下手。 一时间,登春台上氛围异常严肃,大家都噤了声,只有小皇子以幼稚的声音唤着宫女,指使她们去采台下园中的梅花。 皇帝问道:“监察御史袁世忠被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世忠只是一名小官,皇帝即使以前听过他的名儿,估计也没记住过,这才是第一次这般关注此人。 燕王躬身行礼后,忧心忡忡地把袁世忠被杀,以及袁家最初将此事栽赃到元羡头上,让仆人到元羡孀居之处闹事描述了一遍,他也是因为元羡派人去找他求助,他才到得履道坊,知道元羡所居之处很不安全。 这不就是天子脚下动土吗? 居然在京中射杀了朝臣,此事还得了? 皇帝果真脸色变得阴沉,问道:“朝臣被杀,是谁在调查此案?” 燕王回道:“父皇,昨日儿臣进宫之前,便是在履道坊里,当时是河南县尉祁司道在调查此案。据元氏嫂嫂所说,她家仆人昨夜因为听到院外有异常响动,带人出去查看情况,竟然就没有再回来,于今日凌晨失踪了,她怀疑履道坊及周边里坊有歹人聚集,恐怕是要闹事,只是此事尚在水面之下没有爆发而已,还请父皇派人彻查,不然,歹人突然闹起事来,怕是危害更甚。” 皇帝皱眉道:“果真如此?” 燕王跪下道:“父皇,儿臣这才回京十余日,大多数时日在宫中侍奉双亲,除了在府中,就只去了父皇您安排的办差之地,这去履道坊也是因为牵涉嫂嫂一家安危,对京中治安,儿臣知之甚少,并不清楚,并不敢确认真就有歹人要聚众作乱,只是觉得,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该严加调查排除隐患,再说,已有监察御史被杀……” 皇帝脸上的老态和病态在这一刻都像是隐去了,他目光锐利,威严如山岳压顶,从几个儿子身上扫过,他当然在意燕王所说,只是,他也会想,是不是燕王想借这件事,在京中搅动风云。不过,即使是燕王想搅动风云,皇帝此时也有此意,他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发话。随后,他又看向太子,似乎是想看他对此的意见。 太子迎着他的目光,勉强说道:“父皇,四郎所言不差,既然有监察御史被杀,这事不可不严查。” 皇帝又看向齐王,齐王愣了一下,说道:“天子脚下,京都之中,怎么能容忍有人谋杀朝廷大臣,父皇,的确应该严查。” 皇帝于是没有心情赏景了,要回前朝办公。 几名皇子便也跟着一起去。 既然这样,元羡便实时提出要出宫回家。 帝后没有挽留,安排了宦官送她和李旻出宫。 从陶光园离开时,元羡带着孩子依然走在最后面的位置,要一直出了陶光园,她才和皇帝一行人分开。 这次却是齐王故意放慢了脚步,留到想同元羡同行,而燕王被皇帝叫在身边,他一边紧跟着步辇,一边向皇帝讲自己所知的祁司道调查到的情况以及元羡府中的仆人发现的集贤坊里的异常,这些异常其实并非元羡仆人发现的,大多都是他安排去保护元羡的探子护卫调查到的。 齐王遣退跟着元羡的宦官,让他们稍稍远离。 元羡疑惑地看向齐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齐王笑了笑,凑在元羡近处,对着元羡小声说道:“没想到弟妹是如此风流人物,真是便宜李文吉那厮了,既然他已经死了,弟妹年纪尚轻,正是虎狼之龄,便需独守空房,能耐这寂寞否?” 元羡本来还故作柔婉,此时听他这样故意亵渎之言,心说你可真是不知死活,故意给我递把柄,这等事,我闹开,于我增加清名,于你却是让你名声扫地,骚扰守孝守寡的堂弟媳可是会让朝臣傻眼,史官也给你记一笔的。 她突然惊叫一声:“殿下,你做什么?!你这般侮辱,是要我去死吗?” 勉勉刚刚也听到齐王说了什么,不过她还太小,不能理解话里的意思,但见母亲突然动怒,就吓得大哭起来。 皇帝的步辇距离元羡、齐王等人也不过十余步而已,根本没有走远,当然不会听不到后方突然传来的惊叫大哭之声。 随着元羡大闹,宫廷护卫和宫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有人马上跑来询问出了什么事,皇帝也让宦官停下了步辇,燕王更是一脸震惊,向皇帝告罪后,快步走到元羡跟前来,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元羡已经被气得满脸泛红,双眼含泪,大声哭诉道:“齐王殿下故意侮辱于妾身,我实在说不出他讲的那些话!” 元羡就像要气得晕厥过去,勉勉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抱住元羡的腰大哭。 齐王完全没想到元羡会这样大闹,这里可全是男人,哪个要脸面的女子会这样做?他愕然后又面色黑沉下来。 燕王对着齐王质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齐王尴尬道:“我能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讲啊。” 元羡愤怒地道:“你敢讲不敢承认,你还是男人吗?宦人也比你多几分血勇吧!” 齐王顿时血气上涌,面如猪肝之色,抬手就要打元羡,元羡抱着孩子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燕王愤怒非常,挡住了齐王,道:“二兄,你想做什么?” 昭昭之华 第148节 皇帝正沉思,没想到短短几步路,居然会出这等事,当即不得不停下来断案。 燕王、齐王、元羡和李旻都被带到了皇帝跟前去,一起到了出园子路上的一处阁子里。 元羡已经沉默地哭了起来,又抱着女儿哄劝,悲伤又可怜。 燕王对齐王恨得牙痒痒,他当然知道他这个二兄好色如命,肯定是他去勾搭元羡,元羡性情骄傲倔强,这等事对她来说,莫过于绝大的侮辱,她肯定不会忍下来,自是会故意发作。 皇帝让齐王去解释,他刚才为何要故意去与小元氏同行,到底怎么惹了小元氏,齐王恢复了正常做派,对皇帝道:“父皇,儿臣不敢欺瞒,的确没讲什么不得体的话,只是询问了一番文吉堂弟之死。” 元羡听到,抬起头来,怒瞪齐王,很显然是指齐王撒谎。 皇帝又叫来方才跟着元羡的宦官,问他们是否听到了什么,他们都表示什么也没听到。 元羡知道,这些宦官即使听到了,也不会站出来,这让她心下更加愤怒,但是眼神却平静下来。 皇帝叹了一声,他看向勉勉,勉勉还在抽噎,好不可怜,皇帝道:“勉勉,你可听到了什么?” 元羡顿时恼道:“陛下,那些话,怎么能让孩子讲!” 齐王道:“我的确没有侮辱弟妹之意,只是顾念与文吉堂弟的兄弟之情,关心一二而已。” 勉勉说:“皇爷爷,他说阿母年轻,是虎狼,但我阿母不是虎狼,我阿母是人,他真的侮辱阿母。” 元羡赶紧捂住勉勉的嘴,不让她继续说出更难堪的话语,惊叫道:“勉勉,这些话不能讲。” 阁中顿时一片沉默,燕王沉着脸盯着齐王,齐王讪笑两声,对皇帝道:“父皇,弟妹的确年轻,她父母已亡故,即使想再嫁,也无人做主,父皇既是她长辈,何不为她赐婚,也能成就一段姻缘,她从此有男人可依,便也不必受苦。” 皇帝早早看出,齐王就是看元羡貌美,想纳元羡为妾。皇帝头疼道:“文吉才过世没多久,哪能就想着再嫁,荒唐。” 元羡心说你这一家子最荒唐,一个个猪狗不如。 元羡再次委屈地哭起来,道:“陛下,妾身今日受齐王如此大辱,以后再不愿与齐王当面,请陛下恩准,妾身带孩子先退下了。” 皇帝叹息一声,让宦官带着元羡和李旻先行离开。 在元羡和李旻走后,皇帝才沉着脸骂齐王,道:“色欲薰心,不知礼仪!那是你守寡的堂弟妹,也要去招惹!” 齐王尴尬道:“阿父,这也是人之常情啊。待小元氏孝期结束,还请父皇将她配给儿臣。” 皇帝忍了片刻,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大约太失望了,反而没再骂齐王,当然也不可能答应他的请求。 皇帝吩咐所有人都不许把齐王与小元氏之间的矛盾传出去,要是有谁乱说,绝不饶恕。 众人纷纷应是,齐王见皇帝守住了他的颜面,不由松了口气。不过,即使外人知道他去勾搭小元氏,他也不觉得这算什么事,他之前纳过的妾室里,又不是没有寡妇。 而且,外人知道他看上了小元氏更好,别人才不会提前去找元家说媒提亲。 不说元氏本身就美貌绝伦,风韵绝佳,就说据传她带着李文吉的家当,豪富一方,总之,纳她为妾,是绝不亏的,恐怕不待她出孝期,想上门提亲之人,就会络绎不绝。这事还得先下手为强。 齐王眉目舒展开来,还故意对着面无表情的燕王笑了笑。 燕王之后未再出声,只是心下非常难过,又极度厌恨自己。不由想到为何有些男人会因为女人而发起战争。这不就是理由。 元羡出了皇宫,虽然宫中安排了马车和宦官送元羡回家,不过燕王府也安排了马车在候着,元羡便谢过宫中的宫人及马车夫,又给了一些谢礼酒钱,谢绝了他们相送,乘坐了燕王府的马车回履道坊。 元羡一路沉默,把齐王的脸面给撕扯下来,让皇帝知道他这个儿子是个多么荒唐、没有担当、好色、没有伦常的人,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虽是达到目的,但对齐王的厌恨却是分毫不少,反而更厌恶他。 勉勉见元羡沉着脸一言不发,自己也不敢出声,她今天是真被吓到了。 到了家里,元羡安慰了勉勉一阵,说没事了,阿母和她都没事,不要害怕,才让婢女带勉勉下去换衣裳并用些暖热点心。 两人在宫里都没有吃饱。 安抚好女儿,元羡便叫来飞虹询问宇文珀和元锦的情况。 飞虹忧心忡忡道:“宇文叔一直没有回来,元锦姊姊之后又带人去集贤坊找过,没有找到人。她也带人去对县尉祁司道说明了情况,祁县尉带人进集贤坊查看过了,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就又带着人离开了。” 元羡心说集贤坊里问题那么明显,祁司道居然说什么异常都没有,这不就是最大的异常吗? 这祁司道也有问题啊。 如果祁司道也有问题,那指望他帮忙寻找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便也不太现实了。 元羡问:“元锦在哪里?” 飞虹说道:“元锦姊姊带着人沿着伊水去调查了,因祁县尉说他没有办法安排人力帮忙寻找宇文叔后,元锦姊姊就自己去找了。” 元羡有种心力交瘁之感,问:“她带着多少人去的?”别她也出事了。 飞虹回答道:“带了两人走,她怕人都出去了,主人和女公子回来,没有人护卫。” 元羡蹙眉轻叹了一声,道:“天又要黑了,再安排两人沿着伊水去把元锦她们叫回来。” 飞虹道:“那宇文叔他们……” 元羡说:“我自有计较。” 飞虹只好应下了,跑出去安排人去叫元锦等人回府。 到得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元锦等人总算回来了,当然,她们也的确没有找到宇文珀等人。 元羡让她们用过晚膳后换了衣裳,再来书房回话。 元羡问道:“你们沿着伊水调查,有什么结果?” 元锦带着两个人先是沿着伊水向城东出城查看了一番,又沿着伊水向城南出去,一直到了伊阙,元锦说道:“虽然没有找到宇文叔等人,但也并非全无结果。城东城南的水门处,都有城卫驻守,水中如果出现尸首,城卫定然可以发现,两边水门都说没有见到死尸,如此一来,即使宇文叔等人出事,应当也不是跌进水中溺死了。我们也问了水岸两边的住户,大家都说没有见到死尸。” 元羡轻叹道:“或者他们还在集贤坊,或者是之前就在船上,被船载去了别处。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也不一定就出了事,也许是躲在船上时,被带走了。” 元锦也带了些希望,道:“是啊。宇文叔和小满等人,都是身手极好的,又有经验,不容易出事。” 元羡总归还是自责,说道:“如此危险的事,我却安排宇文珀去做,真是不应该。” 元锦流露出惊讶之色,劝道:“主人何须自责,我等由主人护佑,本就该为主人效死。再说,这也不只是主人您的事,要是府中不安全,大家不都得受难吗?您以前常说,大家同心,才能度过难关。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事,又不是主人您一人之事。” 元羡依然精气神不高,大约是上午入宫受了凉,下午又因齐王怒火攻心,身体便觉沉重。 元羡道:“大家都好好休息,如果夜里花园中再有啸叫之声,便来叫我,我再去看看。” ** 元羡身体不适,尚且还可以忍耐,晚间她早早带着勉勉准备睡觉时,发现勉勉面颊绯红,精神恹恹,再一摸额头,额头滚烫,而勉勉自己只是昏沉欲睡,只小声对元羡说:“阿母,我难受。” 元羡被她这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勉勉大约也是因为在宫里受了凉,又吃了自己不爱吃难消化的食物,然后又被齐王那件事惊吓到,所以病了。 元羡赶紧爬起来,所幸她自己学了些医术,对小儿科较有经验,开了方子,家中也有一些常用草药,便让厨间煎上,一个方子用来服用,一个方子用来泡脚。 她又让厨间准备了热水,给勉勉擦身,如此一直折腾到深夜,勉勉才退了些烧。 勉勉睡后,元羡头昏脑涨,也喝了些药,才刚睡一会儿,约莫到了四更天,元锦又找来了。 元羡裹着厚披风,撑着脑袋,坐在稍间的榻上,问:“怎么了?” 元锦见主人病成这样,还得勉力起来处理事务,便很觉过意不去,但这件事很重大,又不得不把元羡叫起来。 元锦说道:“集贤坊里传来了砍杀刀箭之声,我带人上坊墙去看了,集贤坊里火光也不对劲,应是有两方人马在对战。坊外也有人包围,应当是城卫或者禁军。除此,我们花园里,又有了那啸叫声,很是凄厉。” 元羡一听,当即精神了不少,她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额头,说道:“我去看看。” 元锦问道:“集贤坊里是怎么回事呢?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打斗?” 元羡说道:“可能是陛下安排军队趁夜调查集贤坊。” “啊?陛下?”元锦很吃惊。 元羡午后离开皇宫时,皇帝就带着几名皇子去商讨事情去了,元羡睡前还没听到什么动静,例如没见三法司和河南郡的衙役捕快来调查,还以为皇帝没有那么快把这件事安排下来,要等着第二天才下令,哪想到,李崇辺虽然老了病了,但还是极其敏锐的掌权者。 想来比起调查一个御史台监察院监察御史的死,集贤坊里的事,才更是大事。 而皇帝认为集贤坊的事这么严重,却也没有在傍晚时去调查集贤坊,反而一直等到三更之后才进集贤坊,这至少说明,集贤坊果真有很大问题,而且集贤坊的问题,是在三更之后暴露出来。 袁世忠及其仆人便是三更之后从坊外翻墙回家时被杀,是否是因为袁世忠及其仆人发现了集贤坊的问题,所以引来杀身之祸? 元羡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元锦去到花园。 元羡这次没有爬坊墙,而是从水榭上了阁楼,从阁楼处探看伊水对面集贤坊里的情况。 花园里依然响着那“呜呜……啊……”的凄厉啸叫声,未免对面集贤坊外的兵士发现自己家的情况,元羡上了阁楼后,就让仆婢将风灯拿下楼了,楼上没有一点光亮。 元羡打开西边的窗户,在冷风里望向集贤坊,集贤坊里果真有很多火光,甚至映亮了一小爿天宇,里面还有不少人声,很是嘈杂,只是听不真切他们在叫喊什么,再认真查看,伊水上还有不少船,船上灯火暗淡,依稀可见那不是普通船只,而是战船。 元锦轻声说道:“陛下安排了禁军来处理集贤坊的事,他们能找到宇文叔和小满他们吗?” 元羡道:“只能再等等了。” 她又去开了北边的窗户,看出去,袁家后宅里不少房屋中亮着灯火,想来他们也听到了一河相隔的集贤坊里传来的不正常的声音,但袁家没有人到花园来搭梯子查看情况。 这让元羡觉得有些奇怪,元羡说:“袁家这两天也太安静了,他们好像在避着外面的事。” 元锦没懂元羡所指,说道:“袁家家主过世,还是被人所杀,想来被吓破胆了吧。” 元羡却不这样想,说道:“可不要小看袁家主母崔氏。她是个有城府的人。袁世忠被杀,崔氏不管怎么样,都该为袁世忠喊冤,督促县衙办案,而且袁世忠在朝中为官,怎么也该有不少同僚,崔氏应当联络其同僚为袁世忠喊冤,说不得还可以因此荫庇其子,再有,集贤坊这么大的阵仗,不只是我们家在看热闹,你看,还有不少人家点了灯出门,但袁家可以从花园查看集贤坊,他家却没有人来花园。” 元锦细思后说:“主人,您的意思是,袁家有问题。崔氏也许知道袁世忠因何而死,所以害怕衙门深入调查此事。” 元羡说:“不管怎么说,袁家存在一些不能细查的问题。即使袁世忠之死与袁家的问题无关,但崔氏也不想有人去调查袁家。” 元锦说道:“嗯。的确存在这种情况。” 元羡慢慢走回西边窗户处,望着伊水及水上的船只,又说:“我们买的这个宅子,也不是好宅子,之前的主人家,怕也不干净。” “啊?”元锦又被吓了一跳,虽然她胆子大,不怕杀人,也不怕死人,但她怕鬼怪。 元羡说:“不是鬼怪之事。既然集贤坊有问题,那我们这座宅子,可以监控集贤坊和伊水,那么,这座宅子,应该就会与集贤坊的问题存在联系。现在就是不知道集贤坊到底是什么问题。” “哦。”元锦认可道,“主人推测很有道理。那之后怎么办?我们要搬家吗?不然,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们住在这里,主人您和女公子的安全也难以保障。” 元羡道:“没有关系。昨日进宫,陛下赏赐了以前我父亲的驸马府供我们居住,待请高僧为我们算算日子,找一个吉日,我们就搬去积善坊了。” 元锦喜道:“搬去积善坊,才正合主人您的出身啊。” 元锦是元羡在南郡提拔的人,她还没有去过积善坊,但是知道积善坊是这洛京里,身份最尊贵的权贵住的地方。 元羡看她这般高兴,才意识到,原来除了自己外,家中其他人,都是希望住到城西去的。 元羡不由在心中又叹了一声。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仆随主势,大家都是希望跟着她有更好的前程的。 元羡只觉得头一阵阵抽痛,园子里传上来的啸叫声,让她这头痛越发严重。 元锦就着从集贤坊方向照过来的些许微光,看元羡撑着额头,面色痛苦,不由担忧道:“主人,我在这里看着就行,您快回寝房睡下吧。” 元羡却强撑着道:“不必。我要在这里等着,一直到这啸叫声停下。” 昭昭之华 第149节 元锦劝道:“这啸叫声,要到天色将明才会停下,昨日夜里就是如此。主人您何必一直在这里等着。” 元羡却说:“这声音很快就会消失,不需要等到天明。” 元锦意识到元羡话中有话,问道:“难道您已经知道这声音因何而起?” 元羡轻声说:“你看水上的船,可有发现什么?” 元锦就着船上风灯和马灯,认真打量那些船的情况,那些的确是小型战船,想来是专门用来封锁伊水的。 不过元锦却未从船只上发现什么问题,特别是昨日花园就有这啸叫声,昨日可没有战船在这伊水上,所以,也不该是船的问题才对。 元锦目光落到了船下的水面上,不由些许疑惑。 那水面波光不如白日里所见那般,显得平静不少。 元锦道:“为何水波如此平静,明明风较大。” 元羡道:“因为水面低矮了不少,可见是上游的水,被拦了一些。” 元锦再仔细看,发现果真如此,但是:“为何上游要拦水?” 元羡道:“我们昨日一早到集贤坊,湖中水气氤氲,冬日还有那么多水,可见是趁着夜里拦了伊水流进湖中。现在应该也是这样。伊水水位降低,从伊水到我们花园池塘的暗渠露了出来,又有风盘旋进入暗渠,形成风洞,故而有啸叫声,待一会儿集贤坊不再往湖中引水,水都从伊水流出,伊水水位上升,便不会有啸叫声了。” “咦。”元锦疑道,“这样的话,我们池塘里的水位,不是也该发生了变化吗?” 元羡叹道:“本该是有明显变化的,不过我们这池塘比伊水更高,以便夏日积水,冬日放水,所以冬日水位受影响不大,且这暗渠应该同袁家共同使用,水先到袁家的池塘,才再到我们的池塘,下面应该也有控制水位的机关,是以你之前才没有注意到池塘中水位的变化。” 随着元羡这话说完,果然听到伊水里水声变大了不少,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船只随着水面变高而变高,花园里那凄厉的啸叫声,也停下来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的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我们下去吧。” 也许燕王会派人来对自己讲集贤坊里的情况,从燕王处掌握集贤坊里的实情,比站在阁楼上能看到的自是更多。 ----------------------- 作者有话说:还有十来万字的样子,其实并不少了,下周完结。 第110章 元羡回到内宅里,果真有人来求见。 门房说是燕王府里的人。 元羡简单收拾了一番自己,到得前院大堂里,隔着屏风见了来人。 此人是贺郴身边的小兵,隔着屏风对元羡转述了燕王让带的话,大意是燕王在忙,无法亲自前来探望,集贤坊里情况较为复杂,暂时还没调查清楚,不过他让人仔细寻找了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但没有找到,判断宇文珀等人可能被船带出了洛京城,他会安排人专门寻找宇文珀等人,让元羡安心。 元羡问道:“还有其他吗?” 小兵在房间里的熏香里,生怕自己脑子发昏,认真回答道:“殿下还让县主爱护身体,没有别的了。” 元羡颔首道:“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 又让婢女拿了打赏给这小兵,才让他回去复命了。 虽然这小兵没有带来很明确的话,但元羡据此也能判断出一些情况,燕王在昨晚参与了调查集贤坊的事,这说明皇帝很看重他要用他,再就是集贤坊里果真有问题,而且情况复杂,复杂到参与调查的燕王也忙到难以脱身,这应该是牵扯到了京中的权力人物。 集贤坊虽是城南较偏远地方的里坊,但这里却是在京中,要在集贤坊里挖出那么大的湖并蓄水,非是权贵,怕是很难做到。 即使城中的各小漕帮,背后也都有人。 集贤坊的事会查到某些权贵头上,元羡一点也不觉奇怪。 这已是腊月二十八,朝廷已经放了元旦假,人人都准备过年,但京城的氛围却紧张了起来。 天大亮之后,不止集贤坊被禁军包围和调查,伊水沿岸的多个里坊都没有逃过,履道坊也被禁军守住,不许坊中居民出入。 大理寺、刑部及河南郡郡衙,在大理寺卿高昶总体负责下,开始调查这次集贤坊“叛乱”之事,前几日的袁世忠被杀一案,也被合并进来了。 这些情况,元羡初时并不清楚。 ** 元羡知道履道坊也会接受调查,她从前院回了后宅,吩咐府中紧闭大门,家中暂时避不见客,继续为元正及祭祀父母、丈夫做准备。 元羡从南郡回洛京时,就带来了很多物资,这些物资,有些是要自家使用的,有的是用于送礼的,还有的是准备在京中贩卖的。 元羡之前就已根据管事的调查并亲自查看后确定了几个铺面,准备或者租或者买下,用于在京中贩卖南货,一是做南北生意,有这种物资和人员的流动,更方便她控制和发展自己在南郡的产业,也才能更好地养活庄园、商铺及自己身边的人,不然,这些跟着自己的人没有产业、金钱上的盼头,人心容易散,忠心也容易变,二是她也需要在京中有产业,才能支持自己和孩子的生活。 根据元羡的安排,有些之前来洛京的管事和仆役,在安排好京中的事务后,还得再从京中带着货物回南郡去,既是商事需求,也联络两地事务。 元羡上午一直陪着生病的勉勉,好在勉勉身体底子不错,又长到这般大了,这次发烧惊厥也只有大半晚,到第二日,便没有再发烧,只是食欲还是不佳,也没有精神。 府中熬了鸡肉粥和鱼粥,元羡也跟着勉勉吃粥。 到得中午,元羡又陪勉勉午睡。 虽是午时,外面天色依然阴沉,倒是适合睡觉。 不过,元羡心中有事,不太睡得着。 在又听到窗外的风声大起来时,飞虹来了寝房,隔着眠床上的幛子,小声唤元羡道:“主人,门房来说,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来敲了府中大门,要求我们配合他们查案。” 元羡轻轻撩开幛子,从眠床上起来,又为勉勉掖好被子,这才随着飞虹出了寝房,道:“大理寺和刑部?” 飞虹道:“是的。元锦姊姊说她去应对此事就行。” 元羡想了想后道:“不必了,我亲自去看看情况。” 元羡穿好衣裳,梳好发髻,又披了一件披风,戴上幂篱,这才到了前院。 这些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大约已被人交代过素月居里住的人的情况,是以没人敢嚣张行事。 带头的是一名姓江的大理寺正,江寺正带着人只是站在门房的廊下,甚至未进照壁里的区域,除了他们知道这宅子里住着的是李氏宗室的一名孀妇外,不会有别的理由。 江寺正只见一名一身白衣孝服的高挑女子出现在照壁边,这女子戴着几乎及腰的白纱幂篱,遮住了面容,但她的出现带来一阵淡雅清冷的香气。 女子柔婉清润的声音响起,一如冬日夜空的月色,清雅高洁却又让人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不知几位使君是有何事?” 江寺正清了清喉咙,道:“叨扰了夫人,江某在此请罪。是这样的,我们查到夫人是约莫二十日前搬入此宅住下。此宅之前是在一名姓谢的女子名下,这谢姓女子,在将宅子卖给夫人后就失踪了。” 元羡心说她让燕王派人帮忙调查此宅前主人的情况,时间太短还没有什么进展,没想到大理寺就查出些什么来了。而大理寺的人来找她确认此事,也说明这宅子的前主人,说不得就是和集贤坊的事有关。 元羡说道:“此宅乃是我遣家奴来买下,并非我亲自买下,而当初为我办此事的家奴,在前几日已受我安排,回南郡去了,要去追回怕是困难。而我正介怀此宅的前主人之事,如若江使君有任何想知道的情况,只要我及我家仆从们知晓,无不配合江使君调查。” 江寺正道:“不知夫人可允许我等进宅中检查。” “检查?”元羡看着他们,说,“我孀居于此,不便让人进宅中检查。” 江寺正道:“夫人可携着女婢们回避后,我等再进宅查看。” 元羡皱眉道:“恐怕也不方便。” “这……”江寺正语气稍稍强硬起来,“我等受皇命调查大案,夫人如此不配合,怕是不妥。” 元羡道:“非是我不配合,你们先去调查别的情况,再有任何问题,我可以安排府中仆婢查看后回答你们。” 江寺正道:“这样怕是不成。” 元羡道:“或者你让你的上司前来。” 江寺正面色变得极难看,但他可能并非普通出身,知道些什么消息,没有真和元羡直接起冲突,带着人出了素月居大门。 元羡便让门房随即把大门又关上了。 元羡这般态度,府中仆婢们倒不觉得如何,因为元羡一直就这样,但江琳却是很不满,只得去向上司汇报了元氏的情况。 江琳直接去找了此次调查的最高负责人大理寺卿高昶。 高昶正在河南郡的郡衙里,对于调查集贤坊这事,这事要说大,是非常大,要说不大,也可以控制其波及的范围。 高昶年纪不大,刚四十出头,为洛阳县人,其出身也较普通,父祖都只是做了县丞及县令一级的小官,但他如今已位列九卿,能登高位,虽与他在李崇辺称帝上有功外,还与他很能揣摩圣意,替皇帝办皇帝想办的事有关。除此,在如今后戚、太子势力极强的情况下,他一心只为皇帝办事,为人又较圆滑,并未过分得罪皇后国舅。可见他此人极为聪明。 因皇帝安排了燕王跟随高昶学习,说是学习,其实是监督,也是让高昶同燕王亲近,高昶便比往常更为谨慎。 见只燕王在高昶旁边,江琳便较为委婉地讲了履道坊素月居中元氏拒绝官差进入宅邸调查一事。 高昶一向对权贵并不谄媚,待下级也很亲和,是以下级也很敬重他。 江琳知道素月居中住着李氏宗室的孀妇,与燕王派了人交代了他此事有关。 江琳随后就将此事告诉了高昶,是以高昶也知道素月居中小元氏的身份。 皇帝安排调查集贤坊一案,这案子虽极重大,但与素月居中的小元氏却没什么关系,小元氏是十几、二十日前才回洛京,不可能参与这个案子,高昶便对燕王道:“素月居中妇人乃是江陵公遗孀,衙差前去调查,的确不妥,如果殿下愿意替我劳累,可否由殿下安排人去此宅中查看情况。” 燕王就想自己去,之前只是端着姿态做做样子罢了,再说,去元羡那里也正好可以不跟着高昶,高昶也能更方便行事,一举两得。 燕王道:“不瞒高公,素月居中妇人元氏,乃是我师元轶之女,我师已经过世,无论如何,我都该照拂他的独女。高公让我去调查她宅中情况,正是成全于我,我感激不尽啊。” 两人说了一些客套话,燕王就急匆匆带着人离开了郡衙。 燕王带着人到了素月居,敲开素月居大门时,元羡正在花园水榭阁楼上观察北面袁府情况。 他到来,婢女飞虹亲自在门口接住了他,行礼罢,便说:“殿下,主人在花园里,她说要是您来了,就带您过去。” 燕王在心下一叹,心说元羡故意刁难江琳,就是希望他能来吧?她知道自己会来。 燕王含笑道:“那便过去花园。” 随着他的,除了田玫是宦人外,其他都是高大英武的护卫,燕王只带了田玫进花园,让护卫们都在花园门口等着。 花园里有几名元羡府中的女护卫在值守,被飞虹引着去那座水榭阁楼时,燕王不由想到两人曾在阁楼里发生的事,心说,阿姊应该不生气了,不过,他自己反而很在意自己做过的无礼之举。 燕王问飞虹道:“你们主子和女公子这两日可好?” 昨天他就觉得元羡挺憔悴,大约是她担心宇文珀。他昨日在宫里都不敢多看元羡,怕自己的爱慕又担忧的情绪无法掩盖,被皇帝和其他人看出来。 在之前,燕王并不觉得对元羡的爱慕让人看出来,以及将自己想娶她的意愿公之于众,这有什么不对,但如今他已经深刻体会到这样做会对元羡产生的伤害,他希望自己能更好地处理此事。 飞虹礼仪周全地侧退一步,柔声回道:“自从到京中,主人就思虑过重,睡不安稳,宇文管家不见后,主人便更加忧虑了。昨日夜里,女公子又发了烧,主人照顾女公子,很是劳累,便也病了。” 燕王微微皱眉,担忧道:“都病了?可严重?请了医师吗?请的谁?” 飞虹怕自己对燕王讲这些府中主人的私人情况,元羡之后知道会生气,便马上又说:“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女公子用过药后已经退烧,主人今日也好些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告诉她,我问了你这些事。”燕王看出飞虹的心思,便吩咐了她一句。 飞虹愣了一下,才紧张地应了,明白燕王不会去元羡跟前说刚才的事。 燕王自行上了水榭阁楼,只见阁楼上靠西的区域铺着垫席毛毡,上面有案台,茶具,元羡却没有坐在那里,而是侧身站在北面的窗边,目光幽幽,审视着袁家。 昭昭之华 第150节 房中再无别人。 燕王的脚步声停在房中后,元羡便偏头看过来,说:“你这么快就来了?” 燕王这才走到北面窗边去,但是和元羡隔了半步距离,也看向袁家的宅子,说道:“阿姊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元羡说道:“我都还不知道集贤坊到底是怎么回事,自是也看不出袁家是怎么回事。” 虽然很多人会认为知道得越多,风险越大,不过元羡不这样认为,她认为只有掌握所有消息,才能对自己有利。这也是她很喜欢分析案情的原因。 燕王只见官差正在袁家宅中调查,袁宅中众人,男子都被集中到前院去了,女子被集中在后院主屋中,袁府正一片忙乱和慌乱。 元羡神色深沉,不时拧眉,她定然是对某些事不满。 燕王说道:“集贤坊的所有宅地在三名商人名下,伊水在集贤坊东西横穿而过,伊水之南的宅子在一名叫唐贤德的商人名下,伊水之北的两座宅子分别在周冲和鲁通这两名商人名下。但经过调查,伊水之北的两座宅子其实连通在一起,里面在原有水泽的基础上挖出了一个大湖,他们叫这湖集贤湖。这湖之前就存在,只是最近又挖深和扩大不少,湖上还有几座小岛,建有房屋。除了这湖与岛,还有院落房舍数十间,里面俨然一个秘密庄园。” 洛京设里坊,这个规划让很多想修大宅的权贵,限于里坊的规制,宅邸占半个坊、一个坊,的确有可能。这样的豪宅,在城西天街附近,自是很惹人注意的,例如,如今的王丞相,也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王丞相府就占据了正平坊一大半。但是,像是集贤坊这种较为偏僻又是商人及低级官吏聚居的区域,修建这样大的宅院,就不会被过分关注。 元羡听燕王讲起这种原委,说道:“园中修建如此大湖,是想用作什么?不会是演练水军吧?” “演练水军”自是不可能,元羡这话更像是一种戏谑。 燕王见她神色沉着,却讲谑语,不由松了口气,道:“不是演练水军,但也不是什么好营生。” “那是什么?”元羡示意他赶紧讲。 燕王道:“湖中岛上和船中经营着夜市,贩卖人口、开着妓院、设着赌局,贩卖奇珍异宝,甚至可以明码标价购买人的性命以及各种秘闻。” 元羡听得皱眉,道:“这利益之大,谁在背后支持?” 燕王道:“从现在的调查看,会被牵扯进来的人可不少。只是买卖人口珍宝、设赌局,这些事,陛下尚能容忍,但是他们明码标价取人性命,甚至可以购买宫中、权贵等的秘闻,便绝不能饶恕。”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昨夜,即使在这里也能听到集贤坊里的打斗声,如果只是夜市,为何会有打斗?” 元羡其实觉得夜市的存在,是没有办法禁绝的,因为生活在里坊里的人,总有人在夜里是有需求的,人们总会偷偷摸摸出去,越是夜禁,有权力可以不遵守夜禁之人,就越是要使用这权力,而没有这种权力的人,则向往这种权力,或者挑战这种权力。 不过,修建大湖,形成码头,专门以船和岛为夜中市集,又贩卖不法,涉赌,就是大罪了。 燕王道:“要维持这种经营,可不容易,这夜市里聚集了数百人维护经营,又有买家带着仆人,昨夜在这夜市里,便有五六百人之众,发生打斗,再所难免。” 元羡道:“不是有人在此秘密屯兵想造反,陛下想来便不会震怒。” 燕王轻叹了一声道:“还不能下此结论。我们在里面也搜到了不少兵器。而且这湖形成码头,可以停靠数十艘战船,如果是在里面秘密藏着战船,运送士兵和武器,便也便利。” 元羡“唔”了一声,道:“既然集贤坊里是夜市,本来就是供人买卖,那宇文珀带着人去了,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里面那么大,那么多人,如果宇文珀等人已经遇险,尸首又被船只运走,其实也是有很大可能的,不过元羡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性。 燕王说道:“昨夜我们抓到了很多人,今日在审讯,我已经吩咐了他们,让都问问,是否见到了宇文珀等人。不过,到今日中午,都还没有人说见到过他们。是以,我认为他们机密行事,未被人发现,然后随着船只出了那集贤湖,去了别处。” 元羡轻轻蹙眉,道:“但已经一天多了,他们又是去了哪里,无论如何也该派人回来回报消息。” 燕王知道她担忧,便安慰道:“也许就回来了。我也安排了人沿着伊水去调查船只,会找到他们的。” 元羡“嗯”了一声,知道燕王只是安慰自己。 燕王想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道:“无论如何,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过分忧虑劳累了。” 元羡淡然说:“我没事。” 燕王知道元羡是劝不动的人,她要做什么,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只好又说:“怎么不见勉勉?” 元羡道:“她昨夜没有睡好,今日用了午膳,就一直在睡觉,现在都还没起呢,要是起了,见到你来,还不得拉着你玩闹。” 燕王说:“那我就等到她醒来,再陪她玩一会儿。” 元羡道:“太胡闹了,她是幼童,你可不是幼童了,不必陪她玩。再说,你来是有事吧?不以正事为重?” 燕王这才笑着“唔”了一声,说:“就是素月居这座宅子,之前的主人是一位姓谢的女商人。之前我们没有关注,都没留意到这宅子的原主人是女子。” 元羡不由一叹,道:“别说你,就是我,之前也没留意到。这宅子的设置,如此讨我喜欢,原来是因为它是由一名女户主设置。不过,这原主人是女子,又有什么问题?” 第111章 “这名叫谢斐的女子,据调查,是伊水上漕帮帮主肖弥生的外室,并一直男装为肖弥生管理部分生意,但这些事,都未对外公开。大约是两个月多前,肖弥生带着他的几个手下一起突然失踪了,谢斐在之后就出售了这座宅邸,后由阿姊买下了这宅邸。” 看来燕王受元羡所托,调查这宅子原来的主人的情况,他不仅极关注这件事,还自己将具体情况记住了。 元羡听后,问道:“这样一来,可能是谢斐知道肖弥生出事了,害怕自己也出事,就赶紧卖房离开了,或者是肖弥生的失踪就与谢斐有关,也可能是肖弥生自己偷偷躲起来,并让谢斐也卖房避开。” 这宅子的买卖过程,不管是谢斐,还是元羡,两人都没有出面,都是由奴婢出面办理的。是以当初买这宅子的仆人,因没见过这宅子的前主人,而没意识到她是女人。 燕王道:“谢斐之后也失踪了,不知道她是自己躲起来了,还是也出事了。” 元羡问:“这肖弥生、谢斐,甚至袁世忠,都与集贤坊里的事有关吗?” 燕王道:“据调查审问,这肖弥生和集贤坊里宅子的户主周冲,应该是同一人。在肖弥生失踪后,周冲这个身份,就由别的人顶替了。不过,周冲也只是为背后的贵人办事而已,袁世忠便是这贵人的监督者之一,他在集贤湖的产业里,也能分到一些好处,是以家中很富裕。” 元羡这下明白了,说:“这样一来,袁世忠的夫人龚 氏,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她可能也知道袁世忠为何会被杀,不然,袁世忠死后,她不该这样轻易就接受他的死亡,也不闹腾。” 燕王道:“大理寺、刑部、河南郡一起负责这个大案,总能查出些什么来。” 元羡问:“御史台没有参与,是因为什么呢?” 燕王道:“御史台一直没有御史大夫,之前陛下还让我去兼任和学习,我便拒绝了。御史台如今由御史中丞葛中丞理事,陛下之前因太子的事罚了他,如今这个案子里袁世忠又是御史台的人,陛下便将御史台整个排除在参与这个案子调查之外了。” 元羡“哦”了一声,问:“葛中丞为何会被陛下惩罚,又没有夺他官职?” 燕王道:“约莫是因为陛下觉得他帮太子讲情,是向太子国舅一系靠拢,但是,要是陛下因此又重罚葛中丞,那大家都知道陛下是要重罚太子,本来就已经重罚太子了,再不断加重惩罚力度,陛下怕朝中更加不稳。” 元羡问:“要是陛下是因太子在夜里同柳家郎君游河而重罚太子,朝中大臣的确会认为陛下惩罚过重。” 燕王道:“阿姊,陛下对太子还有期待。” 元羡低低“嗯”了一声,她现在也不太能猜得到皇帝到底在想些什么。但约莫明白了一些事。 从昨日去宫里所见,皇帝对他的儿子们,容忍度非常高,并不要求儿子是圣人。太子虽羸弱,但的确仁善,这也是很多世家权贵支持太子的原因,太子是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其实不是什么问题,齐王在皇宫里调戏堂弟的遗孀,皇帝也没特别动怒要惩罚齐王。 太子羸弱,对皇帝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坏处,会同皇帝争权想要皇帝命而自己上位的太子,才是皇帝忌惮在意的。从这方面看,太子这羸弱仁善老好人的做派,不管是他真是这样,还是装成这样,这反而是他安全的保障。 皇帝上次因他夜里和小舅子一起乘船游河而惩罚他,元羡才反而觉得奇怪。再一思考,也能理解为何葛中丞会站出来帮太子讲情,而皇帝并未因此夺其职。 元羡不由将自己这推断和疑惑讲了出来。 燕王因元羡这话而愣了一愣,说:“你是指,父皇本身就不喜欢强大的太子,所以太子才那么弱?” 元羡颔首道:“你父亲,他是这天下最强大最有权力的男人,即使他胸怀宽广,应该也不喜欢继承人在自己活着时比自己还强,那样的话,他还有什么安全感?他会觉得自己会马上被取而代之,特别是他如今生了病,就更会这样想。” 燕王不由陷入沉思,好半天才说:“我明白了。” 他从小就没在他父亲身边成长,对他父亲的态度,是当成君主多于父亲,尊敬多于依恋,是以一直都挺恭敬。 元羡说:“你这样一直以学生的身份做事,挺好,陛下才不会对你太设防。” 燕王看着元羡美丽的面孔,在想明白元羡所说便是真实后,不由生出了一点茫然,皇家没有亲情,只有元羡,从他幼时起,便待他真心实意,他压下胸中情绪,轻声道:“阿姊所言有理,你真是我的智囊。” 元羡说:“不过,陛下同皇后之间,似乎并不太和睦,这是何故?” 据元羡所知,皇后王氏和皇帝李崇辺两人是姨表亲,世家大族之间一向互相联姻,姨表亲成婚非常多。两人成婚后,王氏一族更是对李崇辺全力支持,在李崇辺登临帝位的过程中,出了最多的力。 王氏一族本就是北方豪门,甚至比李崇辺当初的李氏家族地位更高,拥有更多田地部曲产业等等,王氏又是李崇辺的原配夫人,李崇辺登基后,理所当然立王氏为后,立王氏所出长子为太子。 燕王道:“这两年,陛下同皇后才有所隔阂。大约是因为陛下宠爱新人,上次又降旨惩罚太子,皇后便和陛下的矛盾更深了。也许也与国舅做了丞相有关。” 王氏一族毕竟是李崇辺当皇帝的最大助力,李崇辺当皇帝后,王氏一族在朝中占据了不少高位,在去年,皇后之弟王祥,更是坐到了丞相之位。 现在洛京中甚至流传有“李氏江山王氏坐”的说法。 这也是元羡到洛京后,才听到的风声。也因为这个留言也是最近才传出,尚未传远。 这种话,当然不会是王家自己讲出来的,传这种流言的,必然不是向着太子和王家。 元羡道:“我的人在坊间听到有人传李氏江山王氏坐这等流言,又是怎么回事呢?” 燕王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我几月前从燕州回洛京时,尚没有听到这等流言,这流言想必是我们在南郡时传出来的。不管如何,我是没有嫌疑。” 元羡“唔”了一声,心说这到底是谁在背后给太子、皇后、国舅捅刀,实在就不好说了,她也不想问这是否是燕王的安排。 两人又聊了一阵,燕王便提议道:“阿姊如若想参与这次调查,依然可以用元昭的身份,我带着你便是。” 元羡愣了一愣,随即难掩笑意地说:“怎么想到要带我去查案了?既然是大理寺、刑部和河南郡一起调查,他们应该有很多善于查案的能人才对。” 燕王也笑了,道:“这次案子由大理寺主要负责,我被父皇安排,跟着学习。大理寺卿高昶从祁司道处得知我身边有一名探查入微、料事如神的神探幕僚,还专程找我问起此事。我说元昭是我师元轶族侄,因你入京,专程从渤海郡前来为你处理外事。我同他幼时相识,后我去燕州,和渤海郡相邻,便邀请他从渤海郡到燕州做我幕臣。你说这个身份是不是天衣无缝。我甚至为元昭准备了一应身份文书和腰牌。” 比起在家里待着,元羡自是喜欢到外面去的,元羡道:“我当然乐意。不过,这两日勉勉精神不佳,我得先陪陪她。” 燕王道:“自是勉勉身体重要。如果阿姊愿意,我派人去请御医来给勉勉看看。” 元羡却是拒绝了,说:“她并不严重,尚无需劳动御医。” 燕王之后又随元羡去内宅里,正好勉勉睡醒了,便又探望了生病的勉勉。 勉勉昨夜发烧,今日睡了很长时间,这下醒来,精神就恢复了很多,既想吃,又想玩,燕王陪了她一阵,这才离开。 离开前,他像不经意地提了提,积善坊里元羡要住的宅子,他已吩咐去做新匾了,还是叫素月居,而且那宅子是已经修缮好的,再准备些家具就可以住,问元羡,他安排人来帮忙搬家,可否。 元羡没有直接答应,说:“我准备请高僧为府中做做法事,算个好日子,再搬过去。” 燕王已在和元羡的不断相处中,明白了该怎么同元羡相处才不会闹出矛盾来,当即便应下了,只说让元羡先派人过去打理,看缺些什么,可从王府搬去的,也能从王府搬一些过去,里面的不少家具,甚至就是以前当阳公主府用的,皇帝把这府邸赐给他做王府后,他未让人换掉里面的家具。待一切准备好之后,又是好日子,就再搬。 元羡应下了。 洛京城虽在一片过年的热闹里,该放假的衙署都放假了,只留了很少值守之人,但因集贤坊的案子,负责及参与调查的部门却依然一片繁忙。 当日傍晚,燕王便同大理寺卿高昶、刑部侍郎一起入了宫,在东上阁被皇帝召见,他们到时,禁军统领杨骁已在殿中。 这次集贤坊的案子,处理得很快,就昨晚一晚,就以迅雷之势打掉了集贤坊里的势力,逮捕了几百人,还有不少人死于反抗。 这雷厉风行调动禁军行动的做派,让京中不管哪方,甚至包括这次回京的数名藩王,都头皮一紧,知道陛下虽然老了病了,但是他可不昏聩,而且禁军的能力,依然非常强,且握在陛下手里。而且禁军分成北军四营,南军七营,都是陛下当年自己的队伍,对他非常忠诚。 那些有些歪心思的人,恐怕也紧张起来了。 由此可见,陛下这次处理集贤坊之事,也是他要震慑有所蠢动的各方。 在这种情况下,京中的各方势力也都竖起了耳朵,想打听到第一手消息。不过如今敏感的时间点上,参与调查的部门,基本上都被敲打过了,不许徇私枉法和传递消息。 不过,这自然不可能真的禁绝各种消息的传递。 高昶向皇帝汇报了今日的调查结果,虽才只有一天,但也查出了不少情况。 最易被查出身份的,便是昨夜在集贤湖上的买方,例如参与嫖妓、赌博的权贵,非法买人买物的买家,在集贤湖夜市替主人办事的权贵家仆人,这一类人较容易确定身份。 昭昭之华 第151节 高昶将这些人的名单以密折的形式呈给了皇帝。 皇帝倚着隐囊,坐在榻上,从内官手里接过那密折,认真查看后,便又将这密折盖了起来,未让其他人看。 即使是燕王,也并不清楚密折上有哪些人。 皇帝问了些高昶等人如何调查的事情后,便又说道:“在集贤坊临着伊水挖湖,建暗中的码头,违反夜禁开夜市,这怎么会是一个小漕帮就办得下来,背后是谁的产业,你们好好查。” 高昶道:“谨遵陛下之命。” 皇帝又道:“这背后是哪些人,难道你们没有一点消息?” 皇帝这话说得随意,却阴恻恻的,高昶等人只得赶紧又伏下了身。 皇帝看了看殿中的众人,挥挥手,让大家都退下,只留了高昶一人在殿中讨论。 燕王等人便告退了,站在殿外,燕王一脸纯良,同刑部侍郎及禁军统领小声聊了一阵,随后,高昶也退出来了,对燕王道:“燕王殿下,陛下传您进去。” 燕王含笑道:“多谢高公。” 他便轻轻提了一下锦袍下摆,迈步进了殿里去。 几位显赫大臣都多看了燕王的背影两眼。 自从陛下把燕王和齐王从封地召回京中,京中情况就变得越发复杂了。 现在大家都捉摸不透陛下的想法。 世家权贵,以及朝中大臣等等,现在已经分成了好几派,支持太子殿下的理所当然最多,其次是并不在储君一事上站队的,再就是齐王一派,还有就是一些人暗中支持燕王。 不过燕王刚回京城不久,很多大臣都和他没有过什么接触,这次让燕王跟着来处理集贤坊一事,这几位朝中重臣才和燕王有了稍多接触,大家也会想,皇帝的这种安排,是否是希望他们同燕王建立更深的联系。 就这一天的相处,几位大臣也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别的不说,燕王的风仪姿容,在几兄弟里的确是最好的,看着这样的年轻人,便觉赏心悦目。除此,他比起太子来,更勇武刚健与务实耐劳;比起齐王来,更博闻广识与谦逊仁和。 燕王进了大殿,再次简单行礼后,不待同皇帝谈公务,他先关心了皇帝的身体,问道:“父皇,您这般坐得久了,可要孩儿给您揉揉腿。别的事都可以慢谈,您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真是孩儿不孝,马上过年了,却闹了这么大一件案子出来,让您忧心。” 不管实情如何,燕王这儿子至少是把父亲的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的,皇帝不由也生出些许感动,道:“集贤坊这么大的动静,哼,参与的可都不是没名没姓之人,要不是你来告诉朕,这集贤坊的事,怕是会一直遮掩下去了,成为人尽皆知之所。四郎,你不必多想,朕知道你的孝心。” 孝心二字让燕王心下一动,经过元羡提醒,他再关注自己父亲的行为语言,就明白的确正是元羡所说的那些道理。 只要皇帝活着一天,他就不会允许别人分权,即使是儿子,也是会被忌惮的。 但即使是皇帝,也有亲情需求,所以在他面前只要做他的好儿子,就行了。 正如当年当阳公主,受魏烈帝的宠爱,即使魏烈帝性格暴躁多疑,却也未对这个女儿发过火。 燕王凑到皇帝跟前去,根据从军中医师处学来的法子,为皇帝轻轻按揉他的腿部,这让长期受腿疼之苦的皇帝,心情更是好了很多。 皇帝问起燕王对集贤坊之事的看法,燕王柔和道:“我本是担心有人在集贤坊里聚船聚兵,打着谋反的主意,才不敢耽搁,赶紧上报。如今只是夜市的事,儿臣觉得,只从重处理部分人,其他的人,应该也不是大罪。” 皇帝道:“吾儿,你这样,过分仁慈了。他们怎么可能没有那取而代之的心思。他们在湖中密谋造反,我们也不知啊。再者,这集贤坊里汇聚了那么多无赖,几百人,还有兵器。你是在燕地带兵打过仗的,几百人的精兵,用得好,并不是不能胜过几千人。” 燕王流露出些许羞愧之色,受教地低叹道:“父皇所思深远,孩儿知道了。” 皇帝又找他谈了一阵,这才让他出去了。 看来高昶从皇帝那里领到了皇命,在之后的调查和审问里,他的姿态变得更积极和严厉。 ** 这一年的腊月赶上小月,只有二十九日。 二十九除夕这日,元羡在家早早起来,开始忙碌祭祀和家事。 好在有燕王居中转圜,调查集贤坊一案的官兵才没再到素月居里打扰,但是,集贤坊周边里坊里其他人家就免不了在这一日依然要接受调查,甚至还有不少人被抓捕。 高昶是实干派,在他的调配下,几个参与此次调查的衙署甚至受皇命的部分禁军,都没能放元旦假,依然在一片忙碌之中。 当然,这比那些人心惶惶之人是好多了。 ** 燕王从除夕这日一大早起就进了宫,除夕要祭祖,大年初一要参加朝贺礼,当然,皇室还有很多新年活动,他也都要参与。 而太子及齐王等人,从二十七那日进了宫,就被皇帝“留”在了宫里,没有再让出宫。 皇帝的这种安排,也可看出他也许怀疑这两个儿子参与了集贤坊一案,或者即使他们没参与,但他们的人参与了。 燕王虽是大年二十九一大早就入了宫,不过,他却安排了府中女官乔嬷嬷乔贤带了年礼送到素月居来。 乔嬷嬷以前都是把礼送到素月居后门,由素月居管事接收后,她就离开,并不在素月居久待,甚至也未去拜见过元羡。 这样做的原因是燕王亲自交代了她,让她不要在素月居久留,将礼物送到门房就离开。 不过这日到来,因为又有燕王亲自交代,让她给元羡带话,她便提出了拜见元羡的请求。 元羡正坐在后宅正房里处理事务,因为履道坊受集贤坊所累,如今被封锁了,她家的仆婢们也不能出门,本来准备好要送出去的年礼以及给外掌事们发的年底红封都没有送出去。 不过,府中的管事、仆婢们该发的节礼和红封都发了,还给失踪的几人留了最大份的节礼,就等他们回来。 虽然府中的管事、仆婢们都是初来洛京,如今府中管家及其几个弟子又因替主人办事而失踪,但因过年以及元羡给发的节礼和过年钱而让府中气氛十分热闹活络。 元羡也给勉勉发了元旦礼物,包含书籍、玩具、文房用品、衣物首饰等等,勉勉由婢女伺候着在寝房里试好了衣裳和首饰,便跑出来看依然在处理事务的元羡,她悄无声息地凑到跪坐在榻上看文书的元羡跟前去,倚在她身边。 元羡含笑看她,说:“我家女郎都要长大了。” 勉勉这次并不像以前那样撒娇,而是跪坐在她旁边恭敬地道:“我长大了,就可以帮阿母做事了,阿母就可以轻松些。” 元羡笑道:“好啊。我盼着呢。”又伸手为勉勉扶了扶她丫髻上的珍珠宝石黄金发饰,这是元羡幼时由魏烈帝赏赐的价值万金的珍宝,如今可以传给孩子了。不过,因勉勉在守孝,也只得这一刻试着佩戴,之后也得取下这样奢华的饰品。 勉勉望着元羡素净到没有任何装饰的头发,说道:“阿母给了我们礼物,我却没有礼物给阿母,孩儿实在羞愧。” 元羡本来想说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了,但转头又说:“你健健康康地,好好吃饭、好好穿衣、认真习字、努力学习、明辨事理,就是对我的孝心。” 勉勉马上道:“孩儿一定做到。只是,那日,皇后殿下说……” 元羡正要说别听她的,就有飞虹亲自来报,燕王府里的乔嬷嬷送了年礼过来,还请求面见元羡。 元羡愣了一愣,心说都二十九了,燕王这日定然一大早就要入宫,或者是他昨日入宫就没有出来才对,而且履道坊如今还被封着,怎么他府中的人却还来送年礼了,这不是将把柄送到别人手里去吗。 元羡道:“请她来这里吧。” “是。”飞虹亲自去安排去了。 一会儿,乔嬷嬷便小碎步进了内宅里来,沿着廊道到了正房。 为了挡风,元羡让婢女摆了屏风在门边,乔嬷嬷先是在屏风外见了礼,听到元羡请她进去后,她才进去了。 乔嬷嬷四十岁上下,是位守节的寡妇,出身前朝权贵之家,后家中男丁都被杀,她辗转被赏赐到燕王府,后又随燕王去过燕地,今年才回洛京。 她对着元羡礼仪十分周全。 元羡请她在榻上坐下后,她也尽量侧身跪坐着,并不直接看元羡的脸,恭敬非常。 元羡问道:“履道坊已经被禁军封锁了,殿下派娘子前来,是有何事交代?” 乔嬷嬷道:“殿下担心县主一家被封,家中如果有事要出门,十分不便,故而让妾身送了通行文书和腰牌前来,县主如果有事要出去,可使用这通行文书。” 乔嬷嬷说着,把手里的文书和腰牌呈给了元羡,元羡接到手里看了看,文书上面居然是盖着河南郡郡衙的章。 元羡道了谢,又问:“这样做,是否会有损殿下的名声,他如今参与调查集贤坊的事,却私自送出通行文书。” 乔嬷嬷道:“县主不必担心,殿下已同陛下提过此事了。” 元羡心说这么点事,还去和皇帝提?希望不要生出别的事来。 把乔嬷嬷送走后,元羡便又忙着准备家中祭祀之事,便也并无使用那通行文书的机会。 第112章 大年初一,一大早,随着紧闭的定鼎门城门大开,装扮过的小满和范义在第一波进城的人里进了城。 小满要去积善坊燕王府,范义则回履道坊去。 两人是当初随着宇文珀一起去集贤坊调查的三人之二,还有一人是苏三,如今,苏三还随在宇文珀身边,但小满和范义则被宇文珀安排先行回洛京城禀报情况与报平安。 元正之日,有身份的官员和权贵都进宫为皇帝朝贺了,不过,宽阔的定鼎门大街上依然非常热闹。 家家户户院子里都立着竹竿,挂着幡子,从街上看到,只见幡子随风飘动,很是喜庆。 人们又有新年前往佛寺与道观的习俗,而定鼎大街两旁的里坊里聚集着最多的佛寺与道观,故而一大早,就见富贵的、贫穷的,各色人等,都往佛寺道观而去。 小满交代范义:“义父说,燕王元旦日必定在宫里,我先去燕王府看看,他们要是不能将情况报给燕王,我也回履道坊去,如果他们能进宫向燕王殿下禀报情况,我就在燕王府里等后续。你报给主人后,就把我这种情况告诉主人,看主人如何吩咐。” 小满已经拜了宇文珀为义父,比之前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范义是宇文珀的徒弟,本来她一个小女娘,不该跟着宇文珀去,不过,她身体素质好,又好武艺,还喜欢在外面跑,所以元羡便也不管她是否总是跟着宇文珀到外面去做事了。 范义应下后,就赶紧找准方向往履道坊而去。 范义方向感强,虽然她没到洛京城多久,但前些日子就已经穿着男装随着宇文珀、小满在城里办事,对洛京城各处,都有大致了解。 她走到宣教坊外的大街时,往常这边街道人不算少,但今日却没什么人,再走几步,甚至被禁军给拦住了,问她的来历。 范义长得瘦小,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在北方,看着却还是只有十岁出头的童子。 因她看着太小,禁军便也没为难她,但是严厉询问了其他被拦住的行人,范义听了这些人的问答,才得知原来是前方有里坊里出了事,所以暂时封了路,只有被确认没有问题的,拿到通行证明的人家才允许出入。 范义一看这样,她手里又没有通行证明,她第一反应不是报出自家主人的情况,而是折返去寻找别的可以通行的道路去了。 再说小满这里,他很快就沿着定鼎大街到了积善坊,燕王府占了积善坊里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小满从他义父宇文珀处得知,如今的燕王府,在前朝便是当阳公主府,李氏夺位后,才被今上赏赐给燕王为府邸的。 小满不是第一次来燕王府,他之前也随他义父来过,所以在侧门处,他向门房报了自己的来历后,门房让他稍等了片刻,很快就来人领他进府中去了。 燕王没有在府中,不过因小满说他有要事禀报,是以他被带去见了受命留在府中的燕王亲随贺郴。 小满和贺郴很熟了,看到他,当即便松了口气,简单行了叉手礼并道拜年后,小满便直入正题,说道:“贺将军,我们有要事禀报燕王殿下。” 贺郴道:“殿下入宫去了,这两日怕是都不会出宫。” 小满道:“我义父讲了这种情况,说殿下在新年时会随在陛下身侧。便说,此事报给贺将军您,或者曾长史都行。” 贺郴道:“你义父同你们失踪后,县主十分担忧你们安危,燕王殿下也安排了人寻找,但一直未找到你们。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今日才出现?县主那边呢?你们是否已经回去报过平安了?” 小满道:“已经安排了人回履道坊向主人报平安了。此次我等三人随义父出门,虽然经历了危险,但并未出事。如今只有我同范义二人回京,义父和苏三还在当地。” 贺郴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时间紧迫,小满没有讲得太详细,只说他们当日受主人命深夜去集贤坊查看情况,为了躲避巡逻的城卫,从集贤坊北面的坊墙翻进了坊内,在里面发现有不少作乐的地方,他们还以为集贤坊里是某户大户人家的豪华花园,在里面深夜待客,后来遇到有女子被着华服的郎君踢进冬日寒冷的湖水中,他们见无人去救该女子,就只得想办法把这女子悄悄救了上来,从这女子处得知那里是达官贵胄富商们的作乐场所。她是被拐卖后在教坊里习乐舞,后又被送到集贤坊里,但之后她便未能再出去过。她又提到她们这些女娘本由一名姓谢的女主事管理,此人会稍稍护着她们,她们的境遇还不算太差,但约莫两月前,女主事就不见了踪影,换了人来管理,她们的境遇就变差了很多。之前也有人想要逃跑,但是都被抓了回来,被杀死在她们面前,后来她们就不敢再逃跑了。 从该女子处,他们还得知,这集贤坊里的湖被他们称为“瑶池”,里面分成好几个部门,各有管事管理,其中有一个最神秘的部门,也就是把她们逃跑的姐妹抓回来杀死的部门,据说培养了不少割掉舌头不能说话的刺客,这些刺客武艺超群,翻墙游水如履平地,杀人不眨眼,这个刺客部门,便是她们的谢管事失踪后出现的。 昭昭之华 第152节 除此,她们知道管理整个瑶池的人也换了不少,以前据说是姓周的大管事在管,但后来这个大管事也不见了,现在换成了一名姓萧的大管事了,但无人见过这名大管事。 听到这里,贺郴也听出异常了,道:“割掉舌头的刺客?姓萧的大管事?” 小满道:“是的。是以义父一听到此事,就想到曾经刺杀过主人的那些人。就要去调查清楚。” 贺郴道:“是真的与他们有关吗?” 小满道:“我们在园子里发现了疑似曾经跟随过左仲舟的那名叫曾哑子的年轻男人,主人曾经让人根据左桑的描述画过曾哑子的画像。是以师父认为那个姓萧的大管事就是主人推测的刺杀主谋萧吾知。 “我们偷偷随着曾哑子上了一条船,躲在船上,还没来得及调查更多情况,这船就载着辎重物资驶出了集贤坊,我们一时既没有办法下船,又想找到萧吾知所在,便一直躲在了他们的船上。 “这船一直逆流出了京城,往城南走,过了伊阙,一直到了陆浑县。我们在陆浑县混在卸货的人群里偷偷下了船,之后又潜伏在陆浑县县城里调查,发现了更多蛛丝马迹,然后,义父还发现他们在熊耳山里有据点,那个曾哑子带着人去了熊耳山,师父就和苏三去了熊耳山里了,但是让我和范义先回京里向燕王殿下和主人汇报情况。” 贺郴听后,神色也凝重起来。 因为不只是小满说的这种情况,据他们的调查,燕王认为真的李文吉和萧吾知在一起。 燕王并不特别在意萧吾知,在燕王眼里,此人只是小人物,但是李文吉,却是燕王的心腹大患。 贺郴道:“我知道了,你暂且先留在燕王府中,我会安排人进宫去向燕王殿下禀报此事,也会立马安排人去履道坊告知县主。” 小满这才松了口气,道:“义父说,此事告诉燕王殿下后,我们就算完成了任务。不过,我担心义父安危,我还想马上再回陆浑县去。” 贺郴想了想,拍了一下小满肩膀,赞扬道:“好,你是有情有义的好儿郎。我安排几名亲随随你一起去陆浑县。可以马上出发。” 小满高兴道:“多谢贺将军。” 贺郴让人送了吃食以及其他行李来,让小满先吃饱,他则去做安排去了。 对习惯了行军打仗的兵将,做事非常迅速。小满才刚吃完送来的吃食,贺郴那边就已经安排好了。 他不只是安排了自己的亲随同小满去陆浑县,这时告诉小满,他自己也要跟着去。 小满诧异道:“贺将军,您也一起去?” 贺郴已经换上了普通百姓的穿着,道:“是的。陆浑县不远,扮成走镖队,骑马,携带贵重物品和兵器前去,最不容易被发现异常。” 小满问:“我们还要带贵重物品吗?” 贺郴道:“陆浑县旁熊耳山上寺院颇多,新年前往寺院拜佛之人多,也有不少人家会施舍重金,这样有利于我们掩藏兵器。” 小满这才明白了他的全部用意。 这般匆忙之间,小满便又随着贺郴等人出城了。 虽然可以乘船去陆浑县,但乘船需要一日出头,哪里有骑快马快,骑快马,半日不到便可到陆浑县。 范义虽是在元羡身边当差做事了,但她的思维方式还是普通百姓的方式,那就是绕着官府之人走,能自己偷摸解决的问题,就自己偷摸解决,绝不将事情扩大化。 而那些大族贵人的家奴,大多恨不得将“高高在上”贴在自己脑门上,比自家主子还高调,解决事情的方式,便是靠身份,让其他人都绕着自己走,为自己的通行行方便,能高调地解决问题,就绝不低调,能靠身份解决问题,就绝不靠能力。 范义费了些神,靠着自己小巧灵活的身姿,避开了所有禁军的封锁以及城卫的巡逻,翻墙走壁,回到了素月居。 她也不是从正门进了院子,而是从坊墙翻进花园的。 如今花园里一直有人值守,是以范义一跳进花园,就被值守的护卫看到了。 值守之人见是范义,不由喜出望外,上前道:“范小娘,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担心死你们了!只有你吗?另外的人呢?” 范义上前道:“劳你们担心了!只有我回来了,我是回来向主人禀报事情的,主人在家吗?” 值守之人道:“在呢,在呢!赶紧去吧。” 范义和对方轻巧地拍了下手,这才又像一只轻盈的鸟儿,轻快地飞奔进了内宅里去。 一路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很高兴,赶紧让路让她去正房里找元羡。 元羡看到范义,也非常高兴,看她本来就瘦,就这么几日,就又像是挨了饿,脸都又小了些,像只轻盈却精瘦的小猴儿。 元羡吩咐厨院里送了吃的到正房里来,她让范义一边吃着,一边对自己讲他们这几日离开的情况。 范义口齿清楚,比小满讲得还更详细一些。 元羡听闻是查到了萧吾知在陆浑县,她比贺郴反应还大。 元羡从榻上站起了身来,面沉如水,沉吟道:“你们救的那个女子,之后怎么样了?她叫什么?说不得她被禁军逮捕,如今正在哪座牢里。” 范义道:“她说她叫柳絮,我们把她救起来后,她就回了住处了,之后如何,我们却是不知。” 元羡道:“我会让人将她所说之事上报,看是否能把她保出来。” 范义欢喜道:“多谢主人。” 元羡又道:“你先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我会安排。” 范义却道:“主人,宇文师父和苏三阿兄去了熊耳山,我很担心他们,如果可以,我想去熊耳山找他们,我能帮上忙。” 元羡道:“这事我自有安排,你辛苦了几日,正需要好好养着。” 范义跪向元羡道:“主人,我不需要休息,我这几日没有饿着冻着,只是多走了些路罢了。我好着呢。” 元羡轻叹一声,道:“好吧。那你回你住处去,再休息一阵,我出门时,就叫你,你来带路。” “是!”范义声音清脆地回道。 ** 元羡做了些准备,换成了男装,拿了元昭的身份文牒,又带了几名护卫,备好马匹和马车,然后叫上范义,她就准备直接前往陆浑县。 正好有燕王让人送来的通行文书,可以借此出坊出城。 勉勉在大门内为元羡送行,她巴巴地望着元羡,道:“阿母,你要早些回来啊。” 元羡半跪下身来,轻轻为勉勉拉了拉身上的披风,为她拢着颈子别受风,道:“你在家看家,可要做一个好主人,好好管着自己和家里。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冻到饿到,知道吗?” “嗯。”勉勉赶紧点头应了。 元羡又吩咐了飞虹等几个得力的管事婢女,这才出了门,在街上遇到巡逻的城卫,也都因她拿着通行文书及元昭的身份文牒而被放行了。 元羡带着人从长夏门出了城,她着男装戴了斗笠骑马,还有一辆马车备着要用的物资,并让范义等人坐马车,一路沿着官道往陆浑县而去。 从洛京到陆浑县的官道修得不错,虽是大年初一,路上行人也颇不少,十分热闹。 这一路风景也好,元羡少年时代经常穿着男装带着人出府,骑快马从官道一直到山里去,如今的风景和当年,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人已经变了而已。 元羡骑在马上,望向远处的熊耳山,高阔的天空,再看路边走着的老百姓,大家边走边热烈地讨论着今年的事项,并不关心是谁在统治这个天下,只要收成好,赋税低,家里能吃饱饭还有余粮就好。 在冷冽的风里,元羡吐出口白气,眨了眨眼,本来准备扬鞭的手也放了下来,等着马车追赶上自己后再走。 ** 元羡这边刚出门,燕王府前来送信的人就到了,得知素月居主人带着护卫去了陆浑县,只留了小主人在家后,这送信之人心下惴惴,赶紧回了燕王府去汇报情况。 ** 元旦朝贺毕,宫中会举办筵宴,大宴群臣及外国使臣等,后,皇帝再回后宫,皇后率众妃嫔及皇子女皇孙女向皇帝行礼。 燕王稍稍得空时,随侍燕王的宦人田玫赶紧上前,将一封府中送进来的信悄悄给了他。 燕王到僻静处看了信,便把信收好,找了个机会,到皇帝跟前去轻声讲了自己刚刚收到的信报。 燕王之前向皇帝汇报过萧吾知的事,此时便说他收到信报,这萧吾知从南郡走陆路北上后,便到了洛京,他杀了之前负责集贤坊事务的漕帮帮主肖弥生,并不知怎么取得了集贤湖背后主人的信任,后由他在经营集贤湖事务中的一部分。 萧吾知本来就是靠豢养训练刺客替权贵杀人而出头,如今他和集贤湖背后主人勾结在一起,他以前就敢刺杀郡守夫人,当时那件事背后有南郡都督、南郡郡守,甚至是长沙王的身影,如今他把势力发展到京中,还不知是要做什么事。 燕王不想暴露自己人的调查能力,只说这些信报来自于对集贤坊的调查。 皇帝听后,脸色已经沉下去,道:“居然有那个萧吾知的身影。” 萧吾知是原西梁国宗室,这身份就让人介怀,而且此人杀人不眨眼,甚至连西梁允帝的子嗣也杀。他来到京城,又和集贤湖背后的太子国舅一系有关系,说不得就是被太子国舅招揽做刺客要谋反,不得不重视。 皇帝心下之前便被打入了尖刺,此时这尖刺更是刺得更深了,已经不得不被拔出。 皇帝沉声道:“没有抓到他吗?” 燕王道:“得到线报,他在陆浑县附近出没过,父皇,儿臣之前在南郡没有抓到他,这次想亲自去抓住他。” 皇帝抬眼多看了这个儿子一眼,不管怎么说,长得漂亮的孩子就会多得父母的青眼,再说,这个孩子从小没有生母照顾,性格又温顺,他不由也对他更多了几分怜爱。 在太子让皇帝介怀,齐王让皇帝失望后,面前的儿子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而且年轻的孩子还没做什么让老皇帝产生芥蒂的事,自然又多几分厚爱。 皇帝爱意无限地道:“那萧吾知杀人不眨眼,毒杀袁世忠的毒又见血封喉,无药可解,你不要去涉险。” 燕王心道元羡得到萧吾知的消息,定然不会坐等别人去解决此人,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就跑去陆浑县,自己不去,实在不能安心。好在贺郴机灵,已经早早赶去陆浑县了,务必在元羡到之前就查清楚情况,解决他的心腹之患。 燕王恳求道:“父皇爱护儿臣之心,儿臣感激涕零。只是此事牵涉极大,儿臣正可为父皇分忧,如若有此机会,儿臣却因贪生怕死而退缩,那儿臣又能做成别的什么事呢。还请父皇恩准,就由儿臣前去。” 皇帝看他一片拳拳赤诚之心,他当然知道这个儿子是想建功立业,皇帝对他更多了几分满意,心说他要做继承人,的确也需要功劳,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燕王当即道谢,并表态一定会办好此事。 皇帝要安排他做事,自然要给足够多的好处和保护,便写了一封手书,又下了一份密旨,让燕王拿去,让杨骁带着禁军配合他的行动,燕王也可以调动陆浑县的衙署力量和兵力,然后又对他做了一番吩咐。 燕王拿着手书和密旨出了宫。 而此时,太子和齐王虽然尚不被允许出宫,但两人也有各种机会,接触到了自己人。 ** 燕王没有横冲直撞带着人马上前往陆浑县,他出了宫后,便直接去见了禁军南营统领杨骁,南营主要负责防卫洛京城,城南和城外都有营地。 杨骁受了密旨,看后便问燕王:“殿下有何安排?” 从皇帝的密旨,他已经知道皇帝属意面前的皇子做接班人了。不然一直不让太子沾染军权的皇帝不会有这种安排。 燕王道:“杨统领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还请统领教我,如何行事。” 杨骁道:“老臣不敢当。” 燕王心里着急,面上却丝毫不显,和杨骁把客套话说足,把敬重他的姿态摆足了,才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希望可以从几条路上熊耳山,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将萧吾知一伙一网打尽。而且,如今距离集贤坊被查已经过了三日,从洛京到陆浑县道路畅通,骑快马半日便到,萧吾知定然已经得知集贤坊事发,是以他可能躲进了熊耳山,要逮住他,首先就是要快,且要堵住山上要道,让他很难逃离。 而燕王对熊耳山没有杨骁了解,还要杨骁指导。 杨骁对燕王的这个姿态和方案都很满意,去找了地图出来,开始出谋划策,制定行动方案。 他们决定兵分四路上熊耳山,堵住各要道,再在探查清楚敌情的情况下,由精锐精准行动,务必不能让贼匪跑掉。这四路人马都由杨骁安排。 除此,熊耳山下陆浑县里还有萧吾知的力量,燕王希望杨骁再拨两名将领带百人供他调遣。 杨骁应下后,问他:“殿下要走哪条路。” 燕王赶紧说道:“有杨统领领兵出马,熊耳山上这几条路,我跟着去,也是让统领分心,我起不到什么作用。我想直接去陆浑县,第一是查萧吾知等贼人在陆浑县的其他落脚点和同伙,第二是即使萧吾知从熊耳山下来进了陆浑县,也有办法堵截住他。” 既然燕王有安排,杨骁便也没再多说,安排了两队人马听从燕王调遣后,两人便自此分开,各行其是。 昭昭之华 第153节 燕王安排了这两队人马后,这才骑马回了燕王府,刚回府,就得知元羡果真已经带着人出门前往了陆浑县,所幸送信去素月居的仆人聪明,当时就问了元羡带了多少人,是骑马还是坐船去,得知是带了六个人,元羡和两名护卫骑马,其他人坐马车。 马车自是比骑马慢不少,燕王估计随着元羡的那辆马车,得要至少四、五个时辰才到陆浑县,他骑马去追赶,还能在进陆浑县前赶上。 燕王做好安排,便带着自己的人马迅速出了府。 他如此高调离开,有一个作用,便是为了转移洛京众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只有他去了陆浑县,而那些人想不到,杨骁早就带着人从熊耳山另一面上山了。 ----------------------- 作者有话说:《微检》出书版改名《于微末处》,会在2月初预售。 第113章 陆浑县和熊耳山是洛京南面的重要门户和战略屏障,此处对洛京很是重要,故而这里守军不少。 陆浑县地处伊水河谷,为交通要道,不管是从襄阳进洛京,还是从南阳进洛京,都途经此地,故而陆浑县县城颇为繁华,即使是新年时,也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商旅。 除此,陆浑县及熊耳山里也有不少大寺名刹及道观,在新年时,从周边县及洛京前来此地拜佛求道的信众也多,因人多,县城里的食肆旅店也都开着,有着不一般的热闹。 贺郴带着人和小满骑快马,在午时便进了陆浑县城,此县城靠山邻水,又连接南北,饮食多样,贺郴这种北人和小满这种南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吃食。他们在县城里找好旅店,匆匆用过午膳,贺郴便做下安排。 他这次带来陆浑县的手下,有河南郡的本地人,但更多是燕人,只能让他们各自搭配,先行出门去打探情况。 好在宇文珀之前带着小满等人在陆浑县里做了不少调查,基本上查清楚了萧吾知等人在陆浑县里的落脚点和暗哨,贺郴这些手下又去简单确认了这些地方的情况后,便回到旅店给贺郴小声做了汇报。 小满此时已被贺郴派了出去,宇文珀同苏三进山去找萧吾知等人的隐藏处,一路都留下了约定的记号,小满同两名本身就出身于陆浑的燕王府护卫一起,一路沿着山路寻找宇文珀留下的暗号痕迹。 护卫回禀贺郴,说:“将军,我们查过了,没有发现疑似目标的人物。” 贺郴把李文吉的画像给这些手下都看过,也讲这目标人物,可能在这几个月里已经瘦了黑了,不过,手下们都表示小满等人标记过的地方,的确没有发现这人。 贺郴没有觉得气馁,要是一来陆浑县就发现了李文吉,那运气也太好了。 而李文吉作为宗室,可能不是自愿被萧吾知带走,他如果是被挟持带走,即使他如今在陆浑县,那他也一定是被监视着的,说不得他正是被藏在山里。 熊耳山里地形复杂,前几年甚至有不少山匪盗贼躲藏在山里,不时下山劫掠县城百姓或者商旅,后由禁军同陆浑县县兵进山里一起剿匪,才把这些匪盗窝清理掉,但要说山里就此再无贼匪,也并非如此。 这山里适合躲藏之处,那真是不少。 对贺郴来说,逮捕萧吾知等人,不是第一要务,甚至不是需要他做的事,他的任务只是找到李文吉,最好在让燕王知道这件事前就杀掉他,然后埋葬他,让他就死在几个月前。以免这件事又带出很大的风险。 只要李文吉出现,要是他诬陷燕王同县主,这对燕王来说会是极大的政治污点。 既然在县城里没有发现李文吉,贺郴便带着手下人沿着小满给出的路线往熊耳山里去。 如今熊耳山里不仅不是荒山野岭,山里因庙宇道观多,村落也不少,又有文人名士作诗传颂山中风景,它已是洛京周围的名胜之地。 进山的路旁不时就遇到歇脚的脚店,贺郴一行人长得高大健壮,一看便孔武有力,其他旅人多不敢接近他们,他们一路脚程极快,很快就赶到了山里的一处真武观,此庙中供奉真武大帝,在真武观外赶上了小满等人。 真武观中在元旦时有盛大科仪,信众如云,香火极盛。 小满找了个僻静处对贺郴小声道:“将军,我们绕着真武观在周围都探查过了,庙子里和周围树林里都见到了义父留下的简单痕迹,那是只有我们府中才用的一种黄姜黄色,不会是别人留下来的,但是,也只有这里才有痕迹了,更远处没有再发现。我们进庙里看了,里面也有些可疑之处。如今没有义父和苏三的行踪,或者二人在附近出了事,或者是他们又去远处探查去了。” 贺郴一到这里,便生出了军人的直觉,此处有些问题。 这真武观不小,在山腹中,对外进可攻,退可守,而且庙中的道人,一看就矫健挺拔,没有看到老弱者及童儿,这就很是可疑。 一般道观中,老道和童儿是占有不少的。 贺郴对小满道:“这里交给我探查,你带着人先回县城去,我之前派人送了信进宫交给殿下,他收到信就会将此事报给陛下,陛下应该会命人来县里处理此事。你去县衙附近等着,看到有京中来人,极可能殿下会亲自到来,就上前说明我已入山调查之事。” 小满虽然心忧宇文珀和苏三安危,但贺郴的安排才是最好的,他只得应了,同另一名燕王府中护卫一起下山。 既然小满被打发走了,贺郴便也没有别的顾忌,安排几名手下各据方位调查。 很快,他就得到了这座道观的情况。 这道观前后有四进之广,乃是山中数一数二的大道观,观主叫“纯阳真人”。 纯阳真人因道法精深,擅炼丹,据说又通阴阳之术,可为民间妇人保生男胎,于是,不仅陆浑县百姓信奉他,他在京中也有不少信徒,甚至是京中某些达官贵胄的座上宾,陆浑县的县令,也和这纯阳真人交好。 道观中道人不少,前来供奉的信众更多,在这节日里,一时间门庭若市。 贺郴掌握了这道观中房屋情况后,怀疑萧吾知如果把李文吉藏在这真武观中,必定是让他藏在了后院里,于是吩咐几名手下想办法接近后院,去探查情况。 他则带了贵重礼物,亲自求见这纯阳真人。 贺郴拿了名刺,说是京中某大官家中的家奴,受夫人之命前来布施,希望纯阳真人能去府上做法事,能为夫人保生男胎。 ** 洛京。 正平坊,王丞相府。 右丞相王祥是皇后之弟,太子的舅舅。 李崇辺能篡位登基,王家出力出钱,居功至伟,王祥也是极善经营之人,尤其善于生财。在洛京城中,王祥的府邸最为阔大华丽,甚至超过了城中的几处亲王府。 王祥有四子,除了长子王通王达知在京中为官外,另外三子都受荫庇被皇帝安排在地方为官。 这几日,因集贤坊突然被查,王祥便很是不快。 集贤坊那么大的生意,虽是由王通在安排,但是,其中也有其他权贵参股,并不是由王家一家吞下。 集贤坊的事在权贵圈里,属于公开的秘密,而且周边居民也或多或少清楚集贤坊的事,集贤坊由河南县管辖,河南县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皇帝陛下不知道而已。 哪想到,燕王刚回京,就直接将此事捅到皇帝跟前去了,还借说是怀疑有人“屯兵造反”,陛下发下雷霆之怒,以迅雷之势查处了此处,而且连禁军都出动了。 太子殿下本来以为集贤坊只是一处销金窝,待陛下查明此地与屯兵造反无关,自然不会再扩大严查。 齐王虽然觉得老四突然发难向皇帝告发集贤坊之事,是想借此打击太子,自然乐见其成,只装作完全不知集贤坊到底出了什么事。 因太子觉得集贤坊之事没什么,王祥和王通之前也觉得这事可以马上就解决,不会引起太大反应。哪想到,皇帝很显然是故意想借此事清理人,这事便变得不好办了。这事不好办还在其次,主要是由此可见皇帝对太子的心意已改,皇帝后戚之间矛盾也摆到了明面上,再难调和。 依王祥所想,除非太子马上登基,王家怕是难以善终了。 ** 宫中元旦朝贺后的筵宴,虽是菜品丰富,但因人多,又以羊肉为主,真被端上食案时,已经冷了,这些权贵平素都是山珍海味,吃宫中筵席,只为场面而已,几乎不会真吃,是以王祥见皇帝离开后,又同同僚聊了几句,便出宫回家了。 书房中,王通向王祥道:“父亲,那个萧长风来了,想见您。” 王祥身材高大,略白胖,他一向是较和蔼的面容,此时神色却阴沉下去,道:“事情就是从你听信他的那套话开始转坏的。”很显然,他对这个萧长风很不满意。 王通却替萧长风说话,道:“父亲,萧长风负责集贤坊的经营后,集贤坊的确获利多了不少,我们也掌握了不少人的把柄,拉拢了更多人,可见萧长风颇有本事。而且,他培养的那些人,身手是真过硬,即使集贤坊被查了,但他的那些手下,没有被抓,以后我们还要用他。” 王祥皱了眉,叹道:“我们的确是掌握了很多人的命脉,但是,我们的命脉这不也在萧长风的手里了吗?” 王通却说:“父亲,陛下将齐王、燕王召回京中,就是有意换下太子,而且陛下故意疏远姑母,不就是因为觉得我们王氏后戚专权,要打压我们王氏。当初陛下登基,我们王家可是出了大力,他现在就想清掉功臣了。太子性格过于柔弱仁善,不是人君之相,既然他们李家想过河拆桥,父亲何不取而代之。” 王祥沉着脸看着长子,心说王通重用萧长风,便是因这萧长风一直向王通鼓吹这一套“取而代之”的言论。 虽然王祥自认为自己已经看清看透了所有人所有事,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无法从心底反驳儿子。 王祥道:“高昶现在都抓了哪些人了?” 王通列了几人出来,都不是太子丞相一系的核心人物,不过是一些普通角色,王通又说:“我已经让人去打听清楚了,高昶不可能拿到集贤坊经营的账目,又没有抓到萧长风,他是没有十足证据查到我的头上来的。太子殿下也传出消息来了,高昶没敢擅自做主,都是禀报陛下,由陛下吩咐查谁,才查到谁的头上去。” 王祥哼道:“高昶自诩刚正不阿,实则不过是陛下的应声虫。” 王通打量着父亲的神色,道:“那萧长风说,他有要事禀报,父亲,您看,如何处理?” 王祥沉吟片刻,说:“祸端之源便是这萧长风,不如,把他叫进来,你去安排几名好手,将他在府中处理了。” 王通没想到他父亲是这个意思,他没有顺着王祥的话行动,再次说道:“父亲,萧长风手下可用之人不少,都是些能人勇士,且只效忠于他,我们杀了萧长风,只怕他的手下会为他报仇,我们可就防不胜防了。再说,我们还想用他和他的手下。他又说有要事禀报,何不先听他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王祥皱眉看着儿子,道:“你这是被他给你画的谋反梦给迷住了。我们手里没有兵马,再有钱,也不可能改朝换代。” 王通却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太子登基,他性情羸弱,又最信任父亲您,只要筹谋一番,怎么会得不到兵权。如今阻挡太子登基的,不仅有陛下,还有齐王和燕王。这种事上,最能用得上萧长风这等人。他手下那些刺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人。” 王祥沉声道:“这些话,可就只能你知我知,不然便是灭门之祸。” 王通道:“儿子自然知道。父亲,您就安心吧。” 王祥于是说道:“这萧长风到底有何能耐,得你如此保举,既然如此,就让他来,我要听听他到底有何事要告知我。” 王通松了口气,他的确觉得萧长风是帮助自己通往帝位的贤人,自然不肯让父亲杀了他。 王通亲自去见了萧长风,领他去见王祥。 萧长风正是萧吾知。 不过他此时已经换了一副面貌,更像洛京人,不仅是容貌变了,甚至他走路的姿势都已然不同,像是一名时刻要对权贵卑躬屈膝的商人。 王通对萧长风颇为看重和尊重,口称先生,道:“此次集贤坊被查,并非先生之过。不过是燕王想借此打击太子而已。先生有何事想告知吾父,你到了他跟前,直言便是。” 萧长风道:“公子真知灼见。陛下难道不知燕王是想借集贤坊打击太子,他知道,却扩大此事,便是他的确很看重燕王之故。集贤坊之事再查下去,定然会波及到太子、皇后和丞相府。这种时候,只能先下手为强。事以速成,事以密成。” 王通自己想当皇帝,萧长风总能把话说进他的心坎里,在他心里,萧长风便自然是如张良一样的人物。 王通道:“先生大才。要是您能说动我的父亲,这事就成了。” 书房周围没有别的人,王通亲自引了萧长风进了书房。王祥正倚着隐囊坐在榻上,萧长风到来,他并没有动作,只是抬眼打量此人。 萧长风由着丞相打量,行了大礼,说道:“长风拜见丞相。” 虽然王祥听儿子说了很多萧长风的事,但这是王祥第一次接见萧长风。 王祥审视着萧长风,道:“你蛊惑吾儿达知,是想借此做什么?” 王通想说自己根本不是被人蛊惑的人。 萧长风并不需要王通为自己说话,答道:“那些都是实情与世间常理,怎么会是蛊惑。” 王祥冷笑了一声,道:“你要见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萧长风郑重道:“丞相,我还未介绍自己。我出自西梁萧氏,父亲乃西梁丞相、景阳公萧随,吾父一心辅佐孝允帝,奈何允帝亲小人远贤臣,后被魏烈帝攻下城池,孝允帝自焚而死,吾父不肯为魏烈帝效力,自投长江而去。随后,我便一路游历天下,修习王佐之术,到过漠北,也到过南越,到过泰山,也去过西蜀。后在南郡卢沆手下效力,卢沆被杀后,我便北上洛京,在路上偶遇大公子,见大公子有帝王之相,便想辅佐之。” 王祥沉默了片刻,当然不完全相信萧长风这些话。 王祥知道卢沆之事,便问:“你之前在卢沆手下效力,卢沆死时,你是否在他身边?” 萧长风道:“我正在卢都督府上。卢都督是被燕王害死的。” 王祥身体不自已地挺直了一点,又问:“你要见我,便是想说这件事?” 萧长风道:“非也。丞相,我是有更重要的证据告知丞相,可以直接对付燕王的证据。” 王祥提了口气,燕王和齐王被皇帝召回京城,洛京城中,连小儿都知道是因为皇帝觉得太子难当大任,想要更换储君。 齐王比燕王年长,所以将目光投向齐王的人很多,不过王祥和齐王、燕王接触过后,觉得燕王比齐王更有城府,陛下可能更趋向于燕王。 昭昭之华 第154节 王祥问:“什么证据?” 萧长风道:“卢都督本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燕王,多次给皇帝写信提到此事,既然如此,卢都督同燕王正是利益一体,为何燕王要谋害卢都督呢。” 王祥神色深沉,看着萧长风,示意他别卖关子,有什么说什么。 萧长风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说道:“燕王不止谋害了卢都督,连他的堂兄,南郡郡守李文吉李君谦也是被他谋害。” 王通不由也聚精会神地看向萧长风,心说萧先生不愧是当谋士的,这讲秘闻的水平都比别人高。 萧长风继续说道:“燕王本没有理由谋害他的这位堂兄,其原因,不过也是同他谋害卢都督一样。” 王祥被他这些话吊起了兴致,问:“怎么了?” 萧长风道:“不知你们可见过李君谦那夫人元氏?” 王通想到什么,笑了笑,道:“此妇人乃当年当阳公主与驸马元轶之女,她出身高贵,性格骄傲。据说她此次同燕王一起回了京城,前几日被陛下和皇后召见入宫。在宫中,因齐王对她言语调戏,她便大闹了一番,辱骂齐王,让陛下和齐王都好没脸面。不过她这样一闹也好,陛下本来就认为齐王粗鲁不堪大用,这下更是对他评价降低了。” 萧长风还不知道这事,愕然之后,倒也不觉得奇怪,便说:“此女虽已为人妇十几年,但依然风韵甚佳,容貌艳丽,和燕王勾搭在一起,在南郡时,府中不少人撞破两人奸情。燕王一心在此女身上,故而不愿意娶卢沆之女,怕卢沆因此和他翻脸,便先下手为强谋害了卢沆,如今南郡兵马,都在燕王亲信手里。而燕王同他这堂嫂有奸情,自然怕他堂兄到陛下跟前告状,一不做二不休,便也谋害了他的这位堂兄。” 王通听得瞠目结舌,又看了看他父亲,说:“这等事,只要陛下不信,又能奈他何?” 萧长风道:“洛京城中,如果人们都知道燕王同其堂嫂有私情,陛下难道会不介意。就说太子殿下不过是夜里游河,就能被人编排出绯闻艳情来,惹得陛下大怒,惩处太子和其身边臣属,难道这事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王祥道:“没有证据,陛下不会信,便伤不到燕王根本。” 萧长风道:“丞相,我这里不仅有证据,而且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王通问:“是什么?” 萧长风说道:“燕王那位堂兄,李君谦,还没有死。当初燕王想谋害他这位堂兄,被他堂兄意识到了问题,他堂兄便用了金蝉脱壳之术,让替身替他赴死,他自己逃脱了。如果他亲自前往陛下跟前,揭穿燕王谋害他并同堂嫂通奸之事,陛下难道不处置他?” 王祥因这绝大的秘密跪直了身体,他思索片刻,道:“如今燕王借集贤坊之事打击太子,陛下有意借此打压我等。那李君谦人在何处,只要他出现,燕王便要疲于奔命处理此事,无暇再管集贤坊之事了。陛下也会对燕王失望,如果燕王与齐王都不堪其用,太子又没有大错,陛下也会对太子回心转意。” 萧长风说:“正是如此。只是,此事须得快才行。不然,让燕王和元氏那毒妇先找到了李君谦所在,谋害了他,我们就失了这一助力。” 王祥问:“既然李君谦已金蝉脱壳,燕王同那元氏妇人,为何还要去对付他?” 萧长风道:“燕王同元氏早就知道李君谦是金蝉脱壳,死的不是他的真身,他们只是见机行事,将替身下葬,坐实李君谦已死。” 王祥和王通都没想到燕王与元氏如此大胆。 王祥道:“既然如此,李君谦如今在何处?去将他带来,我会想办法带他入宫,面见陛下。此前,我先去见皇后,让她心中有数,做好安排,我才能带李君谦进宫。” 萧长风说:“我将李君谦藏在了一个安全之地,要李君谦配合,我还得带个人去见他才行。” 王祥看着萧长风:“你什么时候可以将李君谦带来?” 萧长风说:“最快也得明天早晨。” 王祥想了想,道:“明日陛下要去龙兴寺,正好。我会安排李君谦在龙兴寺向陛下揭穿燕王,有佛主、高僧注视,想来陛下干不出为燕王遮掩而杀人灭口的事。这样比带李君谦进宫简单方便。” 第114章 萧长风从正平坊出来,便去了尚善坊,如今,胡祥正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尚善坊江陵公府中。 这座府邸本是元羡与李文吉成婚时的府邸,后来李氏夺位,这座府邸被没收了,不过后来李文吉一直给皇帝写信表忠心,这座府邸就又还给了李文吉。 胡祥在前一年因某些原因带着孩子先回了洛京来,就住进了这座府中,李文吉过世后,被追封江陵公,且可让子嗣袭爵,胡祥便赶紧去给府邸换上了江陵公府的牌匾。 不过,她只是妾室,平常便也不太出门和人结交。 她对外说要带着孩子去南郡为李文吉结庐守孝,让主母回洛京来住,不过,这事又不断因“孩子生病”而没有成行。 元羡回洛京后,胡祥先是当不知道此事,后有人说陛下和皇后召了江陵公夫人元氏入宫觐见,还留了她与江陵公长女在宫中用膳,胡祥便表示自己要去迎接主母回府主持中馈,不过至今这事还没去办。 胡祥所生长子已经六岁,可以继承江陵公的爵位,如果主母元氏死了,那她就可以一直守着孩子过日子,她的儿子是江陵公,她是江陵公的生母。 对胡祥来说,这是她所想过的,最好的生活。 仆人来对胡祥道:“夫人,一名萧姓男子说是您娘家人,要见您。这是他的名帖。” 胡祥一听,顿时神色就不好了,但她不敢不见,她可以逃走,但孩子不行,看过名帖后,她说道:“带到正房来吧。” 胡祥在正房里见了萧长风。 胡祥对外讲来人是自己叔父,把身边仆婢们都遣退了。 对于萧长风又变了个模样,胡祥并不觉奇怪,她脸色并不好,也毫不掩饰自己不欢迎萧长风,说道:“叔父,你来找我,又是要让我做什么?你要钱,我给了你,你要身份,我也帮了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如今我想要一点安宁的生活,依然不可得吗?” 萧长风面色平和,径直在榻上坐下,看着胡祥道:“安宁的生活?有几人可得?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族,你是被我救活,被我养大的,你的命,都是我的。” 胡祥说不出那我把命还给你这种话,她还有孩子要养。 她皱眉盯着萧长风,恨不得这人去死,不过,她杀不了萧长风。 胡祥认命了,服软道:“你知道,我要养孩子,我可以为你做事,但不能为你卖命了。不然,我宁愿和你鱼死网破,让你什么也得不到。” 萧长风笑了笑,姿态放松,道:“蕊儿,你不要这样激动,我何时让你为我卖过命。你是我最在意的孩儿,我都是为你安排你能做的轻松事,所以,你的命也是最好的。当郡守夫人,当江陵公的母亲,除了你,别的人,可都没有这种命。” 胡祥的嘴角抽了抽,一时没有回话。 她以前叫萧蕊,萧长风说她是他兄弟的遗腹子,是西梁宗室后裔,胡祥曾经很相信这话,认为萧长风是她的亲叔父,对他很信赖亲近,但后来见萧长风又收养了很多别的孩子,她就怀疑也许自己只是他这样捡回来的,两人不一定有血缘关系。 胡祥是聪明的人,萧长风也好好培养了她,让她识字读书,学琴棋书画,甚至学管理家业及辅佐男人,在她及笄之龄,又让人教她床上之术,她以为自己会被萧长风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毕竟他们是南郡萧氏,门第很高。但其实是把她安排后,让她去了一个有妇之夫跟前,并告诉她,让她自己取得这个男人的信任,控制这个男人,她其实就和那些被弃之如敝履的来回贩卖的妓子没有区别,去这个男人身边,甚至要当妾,都还要靠手段争取。她曾经以为的靠出身家世,同士家子弟结婚当当家主母,完全就是一场笑话。 萧长风,根本不把她当人,她只是一个工具。 胡祥最初内心非常拒绝,想要反抗,但后来发现,这也许反而是自己最好的命运,并且还可能借此摆脱萧长风的控制,她便接受了。 胡祥没想到要掌控李文吉会那么容易,这个男人只需要多奉承他就能讨得他的欢心。而府中的当家主母元氏,也因为过分骄傲,根本不多看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婢子一眼,她简单施为,当家主母就同李文吉析产别居了,而且根本不愿意回来。 胡祥发现自己有了另一个大世界,从此在李文吉身边如鱼得水,李文吉身边的女人,比她美的,没她聪明,比她聪明的,又太骄傲没她会笼络男人,比她床上功夫好会笼络男人的,没有她心狠手辣,加上她善于管家,善于理财,李文吉很快就离不得她了,待她又连连生下儿子,她在李文吉身边,和正妻并无区别。 只是,这些也不过表面风光,萧长风总要来找她,让她做这个事,做那个事,她没有办法不从。 而她自己也知道,想要地位稳固,最好是当家主母过世,她能由妾做妻。 她替李文吉谋划,又在李文吉耳畔吹风,蛊惑李文吉想办法杀了元羡,元羡是前朝宗室,皇帝定然是因为元羡的身份,才一直不给李文吉封爵,在此之外,她还让萧长风为她安排谋害元羡这事。为了不让自己身上沾上谋害主母的罪名,以及萧长风安排她进京为他办事,她说动李文吉,让她先带着孩子和大量财物回了洛京,为他在京中活动,得以让他更进一步。 哪成想,她到了京城,李文吉却死了,而当家主母元羡却完好无损。 胡祥沉默了一会儿,问萧长风:“叔父,你到底要侄女做什么?你要钱,我之前已近乎倾近所有给了你。所剩的一点,只够简单度日,你应当看到了,这座府邸,都没有钱帛修缮。” 萧长风摆了摆手,说道:“我怎么忍心为难你。这次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你听后,会很是欢喜。” 胡祥问:“到底什么事?” 萧长风道:“李文吉没有死,他还活着。” 萧长风以为胡祥听到这个好消息,会当场喜笑颜开,没想到胡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大恐怖,被吓得身体一激灵,还向后倒退了两步。 萧长风沉声道:“他当初是让替身替死,他金蝉脱壳,没有死。并不是借尸还魂了。” 胡祥长呼口气,脸色还是不好,甚至控制不住神色,眉头紧锁,好半天,她才在脸上扯出一点笑意,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萧长风道:“我把他藏在了一个安全之所,不然,燕王和元氏都想要他的命。” 胡祥一愣,道:“为何燕王和元氏想杀他?” 萧长风道:“因为这一对奸夫**,两人有奸情,要是李文吉还活着,必定会去揭穿两人。” 胡祥愕然,在她的印象里,主母元羡,眼睛长在天上的,她眼里根本没有男人,她怎么会和人有奸情。 萧长风见胡祥居然露出不相信的神色,不由道:“难道你不相信?当初燕王前去南郡,住在郡守府,同元氏同出同进,两人的奸情府中仆婢都看在眼里。” 胡祥感觉此事怪异,但还是顺着萧长风的话道:“那你是要护着李文吉回京,去揭发燕王与元氏吗?” 萧长风神秘莫测地说道:“此事我自有安排。” 胡祥问:“既然如此,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长风道:“李文吉不一定愿意前去揭发燕王与元氏这一对奸夫**,需要你去劝他。” 胡祥再次疑惑:“为何李文吉不愿意去?” 萧长风道:“你不是男人,不知道去揭发这种事,会多损害男人脸面。再说,他还害怕燕王和元氏事后杀他。” 胡祥沉思片刻,看着萧长风道:“叔父,我可以去做这件事,但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之前你答应我,会为我除掉元氏,你却一直没有做到,这又如何说呢?” 萧长风给她画大饼,说:“皇帝得知燕王与元氏的奸情,定然容不得元氏,之后,我自会为你处理她。” 胡祥说:“好。李文吉在哪里,我会去说服他的。” 萧长风道:“他最听你的劝说,待他回来,你就不用守寡了,日子只会更好。你看,叔父还是心疼你的。” 胡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面皮,没有回他。 因贺郴携着黄金重礼,纯阳真人果真亲自接见了他。 贺郴身边还跟着两名下属,进了后方的观主主院中。 进院子时,贺郴发现有一名年纪稍大的道长拿着扫帚站在院子廊下,正略带紧张地盯着他们。 这位道长面皮白中带些暗黄,脸颊稍圆,身形略胖,额头上的抬头纹较重,站在那里时,却没有站得很直,就像是不习惯好好站着。山里前几天下了雪,这两天正在化雪,天气很冷,他多穿了几层衣服,显得身形较臃肿。 贺郴总觉得此人很怪异,因为此处道观中的道人,给人一种“没有闲人”之感,有种忙碌紧绷的气氛,但此人虽然紧张,却又不像真的能干事的。 见贺郴关注这名道人,领着贺郴等人进院子的执事道人道:“郎君,有什么问题吗?” 贺郴把目光转回执事道人,失笑道:“这院落已这般干净了,还需要人打扫?” 执事道人愣了一愣,对那拿着扫帚的中年道人呵斥道:“别在这里偷懒,还不快去干活!” 那道人微皱眉,也不过来见礼,就进了后方的一处房门。 贺郴没再关注刚刚那名道人,随着执事道人去拜见观主。 观主纯阳真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材高大,虽穿着道袍,依然可见其身形健硕,绝非普通人。 在贺郴看来,其身高和燕王殿下也相差仿佛了,比贺郴本人及身边的几名护卫都要高。 不过,他行动稍许缓慢,走路自带禹步之感。 贺郴本不是善于言谈之人,但自从追随燕王,经常和士族官吏等人接触后,到如今虽不至于达到出口成章、口舌如簧,却也渐有可随意敷衍人的本事了。 贺郴胡诌了一名贵妇人主母的情况,将礼物奉上给纯阳真人,这礼物之贵重,价值不下十万钱,纯阳真人自是不会怀疑这名贵妇人的身份,于是和贺郴约定了上门的时间,并要做的准备。 贺郴一一应下,又说他受主母之命,为表心诚,要代替主母在道观住一晚。 看在那贵重礼物的份上,纯阳真人不方便拒绝,让执事道人来领贺郴等人去待客的院落休息。 执事道人领着贺郴等人出了观主院落,贺郴便要求安顿下来之后在观中参观,请执事准允,因护卫已经给执事道人送上了谢礼,执事道人虽觉得不妥,但看对方如此有礼数,还是让身边的年轻道人领着三人去待客静室安顿后,再陪他们在观中走走,他自己因事务繁忙,则先行离开了。 昭昭之华 第155节 执事道人一走,贺郴便去静室对下属小声吩咐道:“方才那洒扫的中年道人,颇有疑点,去找找他住何处,是什么时候到了这道观。” 又吩咐另一位下属,让其通知其他人,去找香客和附近村民打听,这真武观在近期是否发生过什么事,将所有不同往常的事都问问。 下属们离开后,贺郴便假装要在观中走走,让年轻道人陪着自己,他边参观边询问观中情况,年轻道人或多或少说了些情况。 从这年轻道人的口音判断,此人并非本地人,贺郴问起此事,他便说自己是从别处慕名前来修行。 贺郴一路上见了不少道人,发现他们都身怀武艺,筋骨强健,如此一来,如果之前宇文珀和苏三在真武观被发现了身份,但现在没见他们踪迹,他们极可能是被这些人抓住了,只是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贺郴再次回到了静室去,那年轻道人就要告退离开,贺郴从行李里拿出谢礼,道:“方才多谢你,还请小道长收下。” 年轻道人当即上前道谢,刚接近贺郴,就被贺郴将他往前一拉,他就要侧身躲开,贺郴如铁一般的胳膊已扣住了他的颈子,他顿时难以呼吸,脸涨得通红,想要掰开贺郴的禁锢,贺郴再一用力,已让他晕厥了过去。 道袍宽大,贺郴换上了这比他矮小不少的年轻道人的道袍,也并不太难。这时,那去打听洒扫道人的下属已回来了,向贺郴小声汇报道:“将军,那洒扫道人是一月前到了这道观,他是哑巴,不会讲话,但因是观主亲戚,旁人便也不敢欺负他。他就住在观主所在院落的厢房里,其他人不太敢接近他。怕被观主惩罚。” 贺郴道:“如此一来,此人的确有异。” 又过了一会儿,那打探其他消息的下属也回来了。 从香客和周边村民打探到的消息可知,这道观在两三月前发生过一次换人大事。 之前道观中并非是纯阳真人为观主,而是“香山道人”为观主。 香山道人资历老,在观中已有十几年,而纯阳真人是近两年才来的。 香山道人为人随性,不计较钱财,也爱帮助周边村民,只是观中的香火却不够旺盛,道人们生活也较贫困。 在纯阳真人来后,纯阳真人更善于经营,且和京中贵人们有往来,既卖丹药,又可安排法事,大家也说真武观变得更灵验,观中香火也更旺,因此观中挣得很多布施,在一年内还扩建了两重院落。 如此一来,观中道人后来多以纯阳真人马首是瞻,不过,普通百姓还是觉得香山道人更随和更受欢迎,因为以前香山道人在时,还不时接济周边贫户,待纯阳真人控制真武观后,真武观中便再未接济周边贫民了,甚至还欺压周围百姓,从周围百姓处强买过不少田地作为道观道田。 因此种种,香山道人和纯阳真人矛盾越来越大,在去年九月时,周边村民和香客就未再见过香山道人及其身边追随他的弟子了,周边村民和支持香山道人的香客担心他们是否已经因为这观主之位之争丧命,不过他们没有证据,有人去向县衙提及此事,县衙则说香山道人是带着他的弟子们云游去了,说并无杀人灭口之事发生,但百姓多有不信,不过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此一来,观中香山道人一派的道人在这短短时间里都被清洗了不说,之前在道观里的老道人和小童儿,也都被驱赶离开,如今这真武观里,全是纯阳真人一派,大多是纯阳真人从外面带来的道人,还有少部分本来是这道观里的,但早早就投靠了纯阳真人,是纯阳真人的助臂,是以才没被赶走。 除此,也有山中本地村民说,真武观也和匪徒有所勾结,他们不时见到有携带兵器的人在夜里出入真武观,平日里也有些一看就身怀武艺的江湖客前来,不过,未免惹上麻烦,他们并不敢报官。 下属问:“将军,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贺郴虽然觉得趁夜里行事最好,但是,这事也最怕夜长梦多,他在斟酌片刻后,道:“不管这道观和萧吾知有没有关系,但既然香山道人不见了身影,又有百姓说这道观同匪徒有勾结,那我们就有理由行事。去把所有弟兄都叫上,突袭那观主院落,抓住纯阳真人和那洒扫道人。我们人少,他们人多,我们只能擒贼擒首。如果行动不利,不便抓捕,杀了也无妨。” 贺郴语气平静,但其中隐含浓浓杀意。 “是。” 下属们并不觉得他这命令过分,他们都是经历战争的精锐,在边境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 ** 李文吉在真武观住着,心情紧张,总觉得每一个进庙里来的人,都有可能是来杀自己的。 在上一年六七月时,他还从未想过,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会是这样。 其实,听从胡祥的建议,养一名替身时,他没想过那替身会很快派上用场。 他认为自己这一生的悲剧,约莫是被伯父定下让他同元羡联姻开始的,初时他也高兴过,毕竟元羡作为当阳公主的女儿,有才有貌,有出身有钱帛,他算是高攀了。但后来再想想,自己伯父本来就是想造反的,如果他要造反,自己和前朝宗室联姻,怎么看都不讨好,两面不是人,也就是,在这一刻开始,也许伯父就是把他当成了一枚要舍弃的棋子,并不准备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他其实就是被排除在李家核心之外的。 他以前还没去想这么深远,是在很多个月明星稀之夜,萧吾知同他分析,他才明白。 他一直就是一枚弃子啊! 李文吉越想越觉得悲哀。 当初他想杀了元羡,让自己从前朝当阳公主女婿的身份里解脱出来,想办法融入李氏一族的核心权力圈里,却没有成功。 那天夜里,八月十五,中秋,月色极好,萧吾知从地下通道进入了上清园,为他带来了更大的噩耗。 萧吾知没能杀死元羡,是因为燕王派了暗卫来保护元羡,但实则并非如此,是燕王亲自来了,萧吾知带人去杀元羡时,燕王正在当场,是燕王和他的精卫一起,才挡下了那次刺杀。 燕王在当天下午,甚至还去见了卢沆,卢沆不承认是他要杀元羡,把过错都推到李文吉头上,暗示是李文吉要杀元羡,做下安排的都是李文吉。 燕王要娶卢沆的女儿,即使他怀疑卢沆参与了这场刺杀,也会为了利益而选择视而不见,而把过错都推到李文吉头上,毕竟李文吉对他来说,并无什么用处。没有用处也就罢了,据说燕王还身负调查李文吉和长沙王勾结谋反的职责,李文吉身上罪名再加一条,也不算什么。 李文吉当时很是愤怒,满头冷汗道:“这些都是卢沆的安排啊!他怎么能把罪名都推到我头上!” 萧吾知说:“我带来的正是卢都督的意思,他让你承担所有罪名,毕竟你是燕王的堂兄,燕王不会因此要你的命。” 李文吉浑身颤抖,皱眉道:“你们太过分了!你们不知道我这夫人,她就是个疯婆娘,她是真的会杀了我的!李彰那小子也是,对我根本没有手足之情,我同元氏结婚后,他有一次故意用箭射我,我觉得他就是想射杀我!他还写信威胁我,说我对元氏不好,他就会替元氏出头处理我。” 萧吾知也皱着眉,说:“虽然我讲这话有不敬之嫌,但我认为,还是需要提醒府君一事。” 李文吉犹豫问道:“什么事?难道又是什么倒霉事吗?”他都要哭了。 萧吾知说:“府君,难道你自己没有发现,燕王同你那夫人之间,情义并非姐弟,而是有通奸之嫌吗?我今日看到两人私会场面,姐弟可不会抱在一起。” 李文吉顿时瞠目,皱眉道:“当真?” 萧吾知说:“这个,还得府君您自己判断。” 李文吉讲不出话了,面色红里又开始透白,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揪着自己的衣袖道:“那怎么办?他们岂不是更要杀了我?李彰会故意去皇上跟前陷害我,说我和长沙王勾结谋反。李彰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怎么可能不向着他。” 萧吾知愕然,他没想到李文吉居然这样胆小懦弱,哪个男人听到自己妻子和人通奸会不生气,他居然反而是害怕。 李文吉望向萧吾知,道:“先生,还请你救我啊。” 萧吾知说:“我忠人之事,当然会救您。只是,府君,您想我怎么救您?” 李文吉思索片刻,想到了一个法子,道:“我之前养了一个替身,如果可以安排这个替身替我去死,那李彰同元氏不知道我还活着,我就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想,他不仅暂时不会有危险,他完全可以等到年老病重的皇帝过世,皇权争斗接近尾声的时候再出现,正好避过这极大的风险,在最后时刻去拥护新皇就行。 而这段时间,燕王等人在明,他在暗处,何乐不为。 第115章 那替身正是萧吾知让胡祥给安排的,本来是用来在关键时候取代李文吉,夺得南郡郡守的大权,控制南郡,没想到此时却要用在这种情况下。 一番斟酌之后,萧吾知有了决定,认为掌握住李文吉,对自己也是有利的,于是便答应了,只是说:“燕王和元氏可不是好糊弄之人,如果我救了您,您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要听从我的安排。不然,这事可就前功尽弃了。” 李文吉自是应下。 李文吉当晚就从地下通道离开了郡守府,而萧吾知是怎么安排替身去替他死亡的,他没有去在意也不关心,不过,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郡守过世的消息都没在外传开,李文吉还以为元羡和燕王发现他是假死了。 萧吾知很快为他带回了另一个坏消息,说他在郡守府里安排了眼线,眼线打探到消息,说燕王同郡守夫人在府中同吃同住,两人经常在一起密谈,不让别人近前,显然坐实了两人有私情。看来,李文吉是板上钉钉被戴了绿帽。 李文吉心情复杂,却没有过分生气。这倒让萧吾知颇有些不理解。觉得李文吉此人没有男人的血性。 过了一阵,萧吾知又回来说,卢沆死了,燕王的人控制了南郡的兵马,他们没有理由再待在南郡。除此,元羡同燕王又发现了死掉的李文吉是替身,他们甚至也发现了郡守府下的密道网络,把这密道多处出入口都给打开了,让这密道成为了公开之事,萧吾知之后也不可能再派人进郡守府地下密道,而燕王则安排了人秘密寻找李文吉,想要让李文吉死亡这件事成为事实。 这就是想杀了真的李文吉。 李文吉这时更加害怕了。 萧吾知给李文吉出了新的主意,根据萧吾知所说,卢沆是和燕王一起时死的,那就是燕王为了南郡兵马谋害了卢沆,而燕王同元氏的奸情,也足以让燕王身败名裂。只要李文吉这个当事人能把这些证据用好,这完全是李文吉加官进爵的好机会。 李文吉惶然道:“我岂不是更加危险了?” 萧吾知暗叹一声,觉得李文吉此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一点用也没有。 萧吾知说:“陛下如今对太子表现出不满,将燕王、齐王召回京,因为这事,京中可是热闹非凡。您手中握着燕王的把柄,只要支持太子或者齐王,这把柄于您而言,岂不就是荣华富贵?” 李文吉觉得的确有道理,不过荣华富贵于他而言是生来就有,所以他倒没太多真切感受,于是叹道:“但得确保我的安全才行啊。” 没了命,他就什么也没有了。而即使他不去搞事,只要等到新皇登基,而这新皇不是燕王,他就可以继续他的荣华富贵,根本不需要像萧吾知这样费力去谋求。 萧吾知道:“府君不必担心,萧某自然会保得府君安全。” 之后他们一行通过陆路往北到了洛京,本来李文吉想早早去见太子,却被萧吾知拦住了,萧吾知说:“如今太子本就占上风,你去把燕王的把柄送上,他不会因此感激你,你要有耐心,一直等到最好的时机。” 李文吉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要等这个时机,他又要多熬多少危险的时日。 后来,因萧吾知说燕王派了人在找他,李文吉本在京中住过几日,又被吓得改头换面到陆浑县去住了。萧吾知认为李文吉奇货可居,一直让人好好伺候他,是以他并不像元羡所想的那样吃了很多生活的苦,李文吉身边只是缺少了美姬相伴,名士相和而已,其他并不算苦。 不过,后来,李文吉发现萧吾知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他手里的棋子,想用他来换取更多利益而已,他就和萧吾知吵了一架,他想离开萧吾知,自己回京去。 萧吾知自是不肯,还用药为他换了面容,把他关到了熊耳山里的道观里,并说燕王的人一直在寻找他,只要他暴露身份,他就是死路一条。 李文吉虽是和萧吾知闹僵了,但是他又知道萧吾知所说是真的,自己如今没有了李文吉的身份,甚至面容都发生了一定变化,即使回去找胡祥,胡祥也不一定肯认自己,而要去找大兄,以他大兄性格的懦弱,且已封爵,他绝对不愿意搅入皇位之争,大兄是否会接纳他也存在问题,所以在犹豫来去后,李文吉不得不继续同萧吾知合作。 萧吾知说:“想要以小博大,在新皇身边有从龙之功,自是要担风险的。但这风险值得。” 李文吉心说我现在都被封公爵了,而且世袭,之前也存了很多财帛让胡祥带回京中,又和你这种亡国宗室不一样。不过,他没敢反驳萧吾知,只是对萧吾知也不热络,很显然就是敷衍着,心不在焉。 他发现萧吾知很嗜杀,只是没杀自己而已,所以,他一边害怕被燕王的人发现踪迹,一边又害怕萧吾知,不得不动着自己那常年不怎么使用的脑子,想要保住自己的命。 不过,在昨日傍晚,他又差点被吓晕了。 他在观中散步时,突然注意到有两人从不远处走过,是要出观,李文吉认识这两人中的一人,此人正是元羡的仆人,叫宇文珀。 宇文珀是阉人,但长得高大,有武艺,很得元羡看重。 虽然宇文珀做了简单伪装,但李文吉是善于书画之人,对人物是敏锐的,加上他怕元羡怕得要死,做噩梦都是元羡提剑要杀他,是以越观察越觉得这人就是宇文珀,他当即被吓得神色恍惚,认为是元羡派人专门找来杀他来了。 在宇文珀带着人离开后,李文吉飞快跑进观主院落,说要见萧吾知,萧吾知这几日非常忙碌,并未来过真武观,李文吉自然无法见到他,他随即就想从真武观逃走,但是被观主给拦住了。 观主询问他缘由后,得知是仇家找来,观主让人为萧吾知送了信去,当晚,萧吾知就来见了李文吉,李文吉讲了宇文珀找来之事,萧吾知思索片刻后,便道:“的确可能是元氏的人找来了。君谦,我们如今被逼到绝处,只能奋力一搏了。” 李文吉道:“你放我离开,让我去别处藏起来就行。” 萧吾知皱眉道:“这怎么逃得了。告诉你吧,如今皇上对燕王十分看重,正帮着燕王对付太子呢。如果燕王得以继承大宝,你和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别说你和我了,就是你的儿子,你以为元氏那毒妇能容得下?” 李文吉顿时脸色惨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吾知道:“如此,你随我一起去洛京,现在正是将燕王与元氏通奸的事告诉皇上的好时机。燕王出此丑事,他将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再来对付我们。” 李文吉又犹豫起来,心说皇帝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吗,而见别人,又极有可能被人卖给燕王。 李文吉问道:“你如何确保我能见到皇上?今日可是除夕,明日是元旦。陛下元旦哪有空见我。”而且要进宫,要被层层检查,他不认为萧吾知有那个能耐,让他直接见到皇帝。 萧吾知道:“我自然有办法。” 李文吉看他这胜券在握的样子,并不完全相信。因为他同萧吾知相处多了,就发现萧吾知善于空谈和打包票,不一定做得到。就像他之前信誓旦旦说可以杀掉元羡,最后还是落空了。而且在从南郡离开时,李文吉也意识到,萧吾知是被卢沆舍弃了的。 那必定是萧吾知有问题,卢沆才舍弃他。于是李文吉心中已不再高看萧吾知。 李文吉道:“你匆匆前来,哪有十足把握,能确保我见到皇上。你最好先去把此事安排好,再来同我禀明详情,我同意了,我再去面见陛下。” 李文吉毕竟出身世家,又当了十年郡守,还是宗室身份,他即使需要萧吾知保护,但对着萧吾知时,也并不处在下位,于是理所当然,对萧吾知颐指气使。 萧吾知很气恼,不过不想同李文吉翻脸,心说等把此人利用完毕,自己也必然进入太子和右丞相一系的核心圈子了,以后不再需要他,那有的是办法将如今受的折辱让他还回来。 萧吾知道:“好。明日必定有所结果。” 昭昭之华 第156节 萧吾知离开时,让李文吉好好在观主院中待着,不要被人发现踪迹。 李文吉道:“我如今这副模样,那宇文珀看到我了,也没怀疑,可见不是我这里的问题,你想想,是不是你们的问题。” 李文吉声音冷下来,表现出不快。 他心里再次发愁,心说他哪里不知道萧吾知如今的意思,是让他去打击燕王,但于他自己,却不会有太大的好处。 既然皇帝如今看好燕王,专门要打压太子来看,自己捅破燕王和元羡通奸一事,皇帝的确会对燕王生气,但他也不会由此嘉奖自己;第二,妻子和人通奸,自己要假死逃脱,最后还到皇帝跟前去举报,闹出去,名声不好听,他以后在宗室里也是笑话,即使之后太子登基,自己因此获得封赏,靠举报妻子和燕王通奸而获封赏,实在是名声不好。 这些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是,只要他到皇帝跟前去举报,那他就进入这皇位争夺战的中心了,而且他的作用已经用完,萧吾知之后也不会再保护他,说不得萧吾知第一个想杀他,他从此就进入了另一种危险中,而且,他的孩儿,也会陷入危险。 总之,李文吉如今觉得进退两难,去举报很危险,不去举报也很危险。对被萧吾知这等人利用,他就更觉得憋屈。但让他自己做决定,他又没有决心和能力。 萧吾知当然明白李文吉所说,他说道:“我会去查清楚。你放心吧。” 萧吾知吩咐下属去抓住宇文珀,弄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熊耳山,自己则在夜色里快马赶往京城。 李文吉身处高位,又爱沉浸在自己的爱好里,不太关注下层人的死活。 他本身是信道的,又对道教音乐有研究,他本来以为到真武观里来修行是会有所得的,没想到这里的道人都很粗俗,根本不能入他的眼,是以,他甚至也不想搭理这些人。 其实他没有向别人表示他是哑巴,只是他因不和别人交道,观主也要求其他人不要同此人交道,最后李文吉就被观中人说成“哑巴”了。 李文吉之前并未见过贺郴,不过,看到贺郴及其随行人员很是英武,他就担心这些人是元羡或者李彰安排来的。 待贺郴等人离开观主院落后,他就跑去找了纯阳真人,道:“方才来的是什么人?” 纯阳真人并不知道李文吉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萧吾知的“贵客”,且他有仇家,有人在追杀他。 纯阳真人道:“这是京中贵人府中的健奴,怎么了?” 李文吉问:“他们来做什么?” 纯阳真人道:“他们是贫道的贵客,并非针对你。” 李文吉却依然紧张兮兮,问:“萧长风还没回来吗?” 纯阳真人道:“还未。你不要出院门就好。” 李文吉皱眉道:“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这里不再安全,我要离开这里。你为我安排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让我暂时住过去。” 纯阳真人不想搭理他这种要求。纯阳真人同萧长风是互利互惠合作关系,他只是曾经受过萧长风的恩,要报答萧长风而已,他并非是萧长风的下属家奴,纯阳真人敷衍李文吉道:“待萧长风回来再做安排吧。我无法为你安排其他地方。” 李文吉看了看他,说:“那我自己离开。” 纯阳真人道:“这却是不行。我承诺萧长风,让你住在院中,不让你出去。” 李文吉怒道:“你们这是关押囚犯吗?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纯阳真人当然知道李文吉定然身份不凡,不然,以萧长风那等精明之人,为何要“保护”他。 纯阳真人道:“我知道郎君你出身不俗,但贫道受人所托,却不能言而无信。这样吧,我让人去路上等萧长风,只要他一出现,就让他马上回来,带你离开,如何?” 纯阳真人是常年在京中贵人府中行走的道人,想方设法挣钱,自然也就擅长糊弄人,李文吉也不能从纯阳真人的话里挑出错来,只得应下了。 ** 贺郴让另外两名武艺高强的下属换上了道袍,将武器藏在道袍里,随着他一起前去纯阳真人的院落。 另外的下属,则扮作香客,跟着接应,在他们抓到洒扫道人和纯阳真人后,他们也不能恋战,从定下的侧门进入后山。 作战计划已经定下,贺郴带着下属一路往观主院落而去,因今日观中人多人杂,穿着道袍的三人前往观主院落并未被观中人太过注意。 三人径直进了院子里,这时,才有在院中值守的道人上前阻拦,问:“你们来做什么?” 贺郴问:“观主可在,我找观主有事禀报!” 对方皱眉道:“你叫什么,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贺郴道:“我是负责客院的观风,观主可在?” 值守道人一看对方气势,就已经察觉不对,道:“你不是观风!你是何人?” 贺郴一使眼色,两名下属从他后方迅速上前,道袍宽大的衣袖中藏着的短刃使出,值守道人一声痛呼,大叫道:“来人……” 此人话还没讲完,已被击杀在地。 观主院落也是观中贵重物品的库房所在,值守之人不少,听到院中声响,便迅速跑了出来,阻拦贺郴等人。 李文吉在厢房里住着,也被惊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发现院中打斗,他没想多待,就往院门口跑去。 贺郴一行本就是为了他和纯阳真人,当然不能由着他逃跑。 这短短时间,已有一位护卫冲向李文吉,拦住了他的去路,一刀如风,砍向李文吉,李文吉顿时痛叫出声,他惊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给你们,不要杀我!” 这连连求饶,倒让护卫一愣,李文吉哭喊着身体发软,就往地上倒去,根本无力再逃。 这一刻,他想到在上清园时,有一次,卢沆在殿中出剑,他也是突然全身脱力,元羡当时挡在了他的身前,但如今没有人来保护他。 纯阳真人也从房中跑了出来,他手拿一柄官府禁止百姓使用的环首刀,上前向贺郴劈来,贺郴手中只有两柄短刃,顿时只能靠灵活身形避开长刀,侧向接近纯阳真人,短刃刺向纯阳真人。 在外接应的其他护卫,也冲进了院中,并关上了院门,不让打斗声引来更多道人。 一时间,院中进入混战。 贺郴所带队伍是在军中进行磨练的精兵,武艺精湛,配合得当,只是出手都是军队杀招,而纯阳真人身边的这些道人,也不是纯粹的道人,怕是从匪徒变换身份而来,他们在贺郴等人的杀招下,竟然并不特别慌乱恐惧,还能拿上武器应战。 纯阳真人认出了贺郴,大叫道:“你们是何人?” 贺郴在道袍里面穿了软甲,武艺不俗,虽是用短刃,也让纯阳真人在短时间里被刺中数处,身上血流点点。 贺郴答道:“你们杀了香山道人!可有想过有人前来报仇!” 纯阳真人果真面色大变,道:“今日留不得你们。” 纯阳真人正是怕贺郴等人来自京中贵胄之家,那可能就是李文吉和萧长风的仇家,这事可就麻烦了,如今只是为香山道人报仇,他反而不再在意,吩咐观中道人不要留手。 不过,这不是他们不留手就能解决的敌人,贺郴手下接应的护卫已经带来惯用的长刀,换上趁手兵器后,一时间,贺郴等人力量大增,数名道人被砍杀在地。 纯阳真人睚眦欲裂,砍向贺郴,贺郴非是单打独斗之人,已有另外两名下属上前配合,三人攻击纯阳真人,纯阳真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受伤更重,他不再恋战,向房中跑去。 贺郴追了上去,在房中将他击倒。 纯阳真人知道今日逃不过了,只得求饶,恳请饶命,他房中有很多财宝,让贺郴等人随意取用就行。 贺郴却毫不动摇,吩咐下属道:“把他绑起来带走!” 观中院落深深,但后方观主院中发生这般大战,声音还是传到了前方其他院落,很快就有其他道人会赶来。 几名护卫迅速绑住纯阳真人,又有两人带着李文吉,就从院中侧门出去了,一路沿着巷子出了真武观,进入了后方树林,向山林深处而去。 李文吉稍稍回过神来,哭求道:“我不认识那香山道人,不要杀我!” 纯阳真人失血过多,已接近昏迷,贺郴找了一处适合躲藏并审问的地方,安排几名受伤的属下赶紧去处理伤口,自己则将两名俘虏分开审讯。 贺郴先审问纯阳真人:“你认识萧吾知吗?他手下有一大批哑巴刺客。” 纯阳真人已无神编织谎言,迷糊地点了头,道:“他又叫萧长风,他曾经帮助过我,是我的恩人。” 贺郴问:“他如今在哪里?” 纯阳真人道:“他去京城办事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 贺郴皱眉问:“回来做什么?” 纯阳真人道:“回来带走那个叫李二郎的人。” “李二郎?”贺郴心下一跳,问:“是否是叫李文吉,李君谦?” 纯阳真人道:“我听萧长风叫过他君谦。” 贺郴问:“李君谦人在何处?” 纯阳真人道:“就是被你们带着的那个无须道人。” 贺郴随即扔下纯阳真人,纯阳真人在半昏迷状态,顿时委顿在地,没有别的反应。 贺郴跑去李文吉跟前,李文吉被绑了起来,但他因为穿太多阻隔了兵器,又一个劲只知道求饶,只受了点皮外伤。 贺郴把他拖到偏僻处,扯掉他嘴里堵着的布团,道:“李二,李君谦?” 贺郴问出话时,伸手狠狠揉搓他的脸,但只是搓下了很少硬胶状物,不过由此可见,此人的确被易过容。 李文吉惊慌地瞪大了眼,这反应就让贺郴确认了他的身份。 李文吉求道:“你们是何人?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就应该知道,我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们,你们饶我一命。” 贺郴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李文吉摇头:“我不知,我不知。” 贺郴道:“告诉你无妨,我是专程来取你性命的,我们找你几个月,总算找到你了。” 贺郴染着血的脸上露出冷笑,李文吉被吓得尿了裤子:“饶了我吧。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老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贺郴被他逗笑了,说:“你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那些死在你府中的仆婢们的命不是命?代替你去死的替身的命不是命?受你安排,被萧吾知杀死的人的命不是命?” 李文吉瞪大了眼,道:“不是我杀了他们,不是我!” 贺郴冷笑道:“的确,不过,这些不是你要死的原因。” 李文吉哀声道:“为何非要杀我?你们要我做任何事都行,不要杀我!” 贺郴冷酷道:“是因为你生得不好!” “啊?”李文吉瞪大了眼,“荷……荷……” 他低下头,看到一柄锋利的短刃割断了自己的咽喉,那一刻,他太过恐惧,在疼痛和窒息之前,他已经吓死了自己。 贺郴叫来下属,快速吩咐:“找个方便的地方赶紧把他埋了,不要留下痕迹!剩下的人,带上纯阳真人,我们继续走!” 第116章 掩埋尸首,带走俘虏,都是这些兵士最擅长做的,他们迅速完成了任务,在喂要死的纯阳真人喝下一些水后,纯阳真人就又缓过了一口气来。 他们继续沿着偏僻的山林前行,一直到了一处可以望向山下县城以及山腰真武观的高地。 如此看下去,真武观中人小如蚂蚁,但这些蚂蚁是热锅上的蚂蚁,真武观中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但有一点较为奇怪,有人从道观中往山下跑去,这应该是去禀报道观中发生的惨事,但并未看到人往后山沿着血迹来追击他们,除此,还能看到有人跑进纯阳真人的院落,似乎是从里面拿走了一些财物,然后逃跑了。 属下来询问贺郴:“将军,怎么处理这个纯阳真人?带回京城吗?” 昭昭之华 第157节 贺郴说:“再问问他,是否有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以及他们如何处理了香山道人等人的尸首,他是否参与了萧吾知在京中的计谋。” 属下应下后,便去审问纯阳真人。 纯阳真人干渴难耐,知道自己是失血过多,不得不简单回答了贺郴等人的问题,例如,宇文珀和他的随从应该是被萧长风的人抓住了,但关在何处他不知道,香山道人及他的弟子们的尸首就埋在道观后面的树林里,萧吾知说他是在为右丞相办事,会引荐他为右丞相所用,但他还没来得及搭上这条线,萧吾知自己在陆浑县里有宅院,在熊耳山的南、北麓都有庄园,但具体情况如何,他并不清楚。 属下问贺郴:“将军,他又昏过去了,要怎么处置?我们接下来要去萧吾知的庄园吗?” 贺郴居高远眺,只见陆浑县城中县衙方向有人员聚集,便说道:“了结他,把他的尸首从悬崖抛下南麓,到时候解释说他受伤后自己逃跑摔下悬崖摔死。” “是。”属下接受命令。 过不多久,处理了李文吉尸首的几名护卫也赶来了,向贺郴汇报了情况。 贺郴叫齐所有人,吩咐道:“今日之事,只说是受我之命,前来真武观里调查宇文珀及苏三失踪一事,因纯阳真人杀死香山道人及其弟子,怀疑我等是为此而来,故而要杀我们,我们在战斗中杀死了他们的人,纯阳真人因为不敌,逃到后山,后坠崖而亡。其他事,其他人,都不要提!特别是方才被埋掉的那人,你们都没有注意到。” “是。” 贺郴这才脱下染满了血迹的道袍外衫,轻松说道:“走,下山去。” ** 元羡前来陆浑县,倒不觉得自己带着的几个人能解决萧吾知的问题。 她最主要是要带回宇文珀和苏三,不能让他们一直深入险境,第二是调查李文吉是否同萧吾知在一起,第三是她曾经说过,要为黄七娘找到她的孩子,但之后只安顿了左桑,黄七娘另外的孩子,并不知道下落,只是推测是被萧吾知带走了。 元羡骑马同马车一起刚进入陆浑县城,后方就传来马蹄声,元羡正要让车夫将马车赶到路边让路,就听到有人叫她:“阿昭郎君……” 元羡看向来人,只见是一身简单骑装的燕王,英姿勃发,带着数十随从,陆续进了县城城门,周边的百姓看他这阵仗,就知道是贵人前来,不敢挡路,都避开了。 燕王骑马到了元羡身边,笑道:“我接到消息,就禀报父亲,他派我前来处理此事。” 元羡低声道:“如此岂不胡闹,萧吾知身边培养的刺客,可都是不要命的。你身份贵重,岂能以身涉险。” 燕王四处看看,说:“那你来,不是以身涉险了?” 元羡一时被噎住,道:“都到这里了,再讨论此事已无意义。你有什么安排?” 燕王道:“先去县衙吧。” 元羡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当即就应下了。 元羡叫燕王同自己一起乘坐马车,不然在县城中,街道两边有阁楼及死角有利于躲藏弓箭手和刺客,骑在马上不啻于一个立着的靶子。 这下燕王没有拒绝,乖乖跟着元羡坐进马车里去了。 燕王本来以为可以同元羡独处马车之中,没想到车里还有范义在。 元羡让范义把他们之前在陆浑县城里调查到的情况再讲给燕王听听,让他心里有数。 因范义他们是跟着曾哑子的船来到了陆浑县,是以范义等人也是根据船上的人去了哪里开展了调查,结果也与此相关。 那条船里的人物分成几个部分。 第一是如曾哑子这般的“监管者”。 第二是几名二八年华的女妓,被船带到县里后,就送去一个叫“红教坊”的地方了,范义他们去调查后,发现这个红教坊里的妓子是官妓和私妓都有,经常会抽调好的去京里做事,她们这不是第一次被带去集贤坊了,偶尔也有被带去京里的妓子没有被送还的,说是被贵人买走了,但也可能是怎么死了,不允许消息外传,这处红教坊里没有发现哑巴刺客,是否是萧吾知控制的红教坊,不能确定。 第三是船上的船工,这船是属于漕帮的,这个漕帮叫伊水帮,以前由肖弥生控制,下面有两个副帮主,肖弥生不见了之后,如今应该是由萧吾知控制着了,但是萧吾知并未在伊水帮里出现,伊水帮依然由那两名副帮主负责,下面的船工,所知不多。曾哑子到过伊水帮在陆浑县里的办事院落,他在里面住了两日,可见里面有他的落脚点,后来曾哑子就去了熊耳山里。也是由此,宇文珀认为这个漕帮是在萧吾知的控制之下了。之后他们又调查了一些从船上下来的管事一类的人,然后根据他们的行踪,标记了他们到过城中何处。 第四是船上的物资,看样子是把陆浑县的粮食蔬菜肉类美酒等运到京城去,再从京城运回一部分钱、食盐、香料等等。 燕王听后,道:“如此一来,萧吾知像是接替了肖弥生控制了伊水帮,在京城和陆浑县两地之间做起了生意。” 元羡道:“看着是这样。” 燕王问:“船上没有携带兵器吗?” 范义道:“回殿下,只有曾哑子他们身藏短匕,未见官府管制的兵器。” 燕王看向元羡,说:“阿姊,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便让范义先出了马车,去骑马前行。 在车里只剩下两人之后,元羡问燕王:“阿鸾,你亲自前来,是为了什么?这太危险,不值得。” 燕王看着她说:“你不相信我刚刚所说,便是真的理由吗?” 元羡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你说了什么?” 燕王道:“因为你来,所以我才来,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来。” 元羡愣了一愣,皱眉道:“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燕王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最在意的人,想到你来了陆浑县,我在京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会不会遇到危险,我时刻提心吊胆,当然要亲自过来。” 元羡一时说不出话,斥责他不是,回应他也不是,只得直接跳过这一事,转而说道:“你们调查出萧吾知身后是谁了吗?” 燕王见元羡故意转开话题,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回答道:“应该就是右丞相府在控制伊水,也不只是集贤坊那处销金窝,就说这伊水两岸,以及陆浑县,也多有右丞相府产业。不过,右丞相王祥自己从不参与这些事,是他的儿子王通在负责。” 元羡“嗯”了一声,道:“那有证据呈给你的父亲吗?” 燕王皱眉道:“暂时还没有。虽然大家都认为是这样,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因为没有账册和实物证明集贤坊赚到的财帛送到了王祥那里,王祥是集贤坊的庄家。这些事都是诸如萧吾知这等江湖商贾在做,即使有权贵或朝中大臣参股,但这些权贵和朝臣只说自己不知道具体经营什么,只是拿钱去放利,涉及到王通的部分,王通要推开也非常容易,只说是被家奴蒙蔽,帮忙疏通了关系,这甚至没有任人唯亲、买官卖官的罪名大。如果把萧吾知抓到,以萧吾知的精明,他怎么会不留下自己背后是王通的证据把柄。” 元羡“嗯”了一声,道:“有关袁世忠家里,又查到了什么吗?他的死,是不是萧吾知的人造成的?” 燕王说:“通过审讯袁世忠的家人,已经有了一些结果。” 元羡微微蹙眉,她当然知道袁世忠家里并不干净。袁世忠官位较低,又是没什么油水的部门,但他府上却是颇有财富,他自己甚至还娶了好几房妾室,能够养活这些妾室,根据元羡所知,他家也并没有经营商业,袁世忠也不是知名的文人,有人慕名供养,如此,这说明他有别的门路拿到大量金钱。 而袁家的主母、妾室,以及袁世忠的近仆,是不可能不知道一些实情的。 燕王继续说道:“袁世忠是集贤坊这销金窝的监管人之一,也从中抽取红利。他当日从集贤坊回家,在坊墙上被毒箭射杀。被抓到的集贤坊里的管事说,他们背后的大管事,的确养了擅使毒箭的杀手,只是大管事为何要杀袁世忠,他们并不知道。袁世忠的家人说,他们知道袁世忠在外面有合本牟利,这也的确与集贤坊有关系,只是,他们不知道袁世忠为何会被杀。袁家的妾室说,之前素月居里住着谢娘子,谢娘子同袁家主母崔娘关系较密切,但谢娘子后来离开了,把宅子卖给了你,崔娘之后并未再关注谢娘。” 元羡说:“如此说来,崔娘不再关注谢娘,那一定是崔娘知道谢娘的情况,所以不需要再关注。” 燕王说:“是这样。但审讯崔娘,她不肯讲。” 元羡说:“你说这谢娘是伊水帮前帮主肖弥生的外室,肖弥生已死,由萧吾知接管了他手里的伊水帮和集贤坊,那谢娘或者是死了,或者是躲起来了。她定然知道肖弥生的秘密,说不得她那里有王通是集贤坊幕后庄家的确凿证据呢,毕竟肖弥生为王通做事的时间并不短。” 燕王道:“到如今也未找到谢娘,只能看崔氏接下来会不会讲了。” 元羡皱眉细思,又说:“那两枚想从袁家翻到素月居花园的脚印,我约莫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燕王好奇地问:“阿姊又想到了什么?” 元羡道:“那脚印是麻鞋印,而如此冬日,寒冷非常,谁会穿麻鞋在夜里行走。” 燕王道:“太过贫穷,没有别的鞋了?”他是知道困苦的,不至于有“何不食肉糜”的想法。 元羡摇头,说:“也许是女人穿了睡鞋,在睡鞋外,再穿麻鞋,这样不至于让睡鞋弄脏。是一个女人,爬了那假山,想从围墙到水榭阁楼上。” 燕王疑惑问:“女人的睡鞋是什么?” 元羡多看了燕王一眼,迟疑了片刻,解释说:“有的女子,为了讨某些有奇怪癖好的男人欢心,会从小缠住脚,不让脚长大,夜里也会缠住,然后穿上睡鞋睡觉。” 燕王呆愣住,问:“那这样岂不会走不稳路吗?不痛吗?” 元羡想了想,皱眉道:“约莫会吧。但具体情况如何,我就不知了。我也只是听说,并未真的见过。大约是那些从小就被强逼要以色侍人的小女娘才会被逼迫这样做。” 燕王沉吟片刻,说道:“为何这样一个女子要去爬假山和围墙?为何她之后又放弃了?” 元羡说:“据我猜测,此人很可能就是那谢娘?谢娘就在袁府之中,崔氏知道她在,当然不会再去让人打探她的消息。那日谢娘可能是想到花园做什么事,却被袁世忠及其仆人从坊墙回府吓到,又躲起来了,之后因袁世忠及其仆人被射杀,她被吓到,便没有再爬围墙。” 燕王颔首道:“这的确有可能。” 元羡说:“如果真是这样,她会不会就是想到花园里来找什么?” 燕王说:“待回京,我让人去找到袁府中会穿睡鞋的女子,严加审问,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元羡说:“这样的话,需要赶紧派人回素月居,将素月居守住,如今府中没有几人,要是那谢娘是在府中藏了肖弥生让她拿着的证据,怕是会惹来人对素月居不利。” 燕王心下也是一凛,正好马车已经到了县衙,他下了马车,不待去看迎出县衙的县令,就叫来下属,一番吩咐,让人赶紧回洛京去,安排更多人去保护素月居,并把勉勉接到燕王府去住,不能让孩子再待在素月居里。 其实一套宅子如何了,当然不是特别严重的事,但那里还有孩子,这孩子可是元羡的命根子。 对于燕王的安排,元羡没有异议,只说自己要写一封信让他们带走,不然勉勉可能不愿意离开素月居,要一直守着家。 元羡随着进了县衙,匆匆写了几句话,让燕王府的护卫同自己府中的一名护卫骑快马一起回了洛京。 河南县县尉祁司道穿着布衣偷偷到了船上。 这是一艘停泊在通津渠上的船只,船中空间不小,王通正坐在船里,身边没有别人。 祁司道上前对他行礼,道:“公子,不负公子所托,在下查到了肖弥生将那些账本可能藏在了何处?” 王通道:“不要拐弯抹角,到底在何处?查了这么久,如今才有结果。” 祁司道说道:“就应该是在肖弥生那个叫谢斐的外室的宅院里埋着。我们一直找那谢氏,却是被她用了障眼法,我们以为她南下躲起来了,既然她离了这么远,京中发生什么事,她是来不及拿出证据干预的,我们也方便在路上截住她。没想到,她并没有走,正近在我们眼前。” 王通说:“她躲在哪里的?这妇人,我也认识。” 祁司道说道:“她正是在袁世忠的府上,袁世忠不是在前阵子博戏赢了一个女子,想要为妾,但他的妻崔氏不肯,就把这个女子给他儿子做婢女了。” “这与那谢娘有什么关系?” “这谢娘就被崔氏安排,说是从外面买的,专门看管这小婢女,一起服侍府上郎君。因为这小婢女让家主和主母不睦,无人敢去多接触这小婢女和这妇人,故而府上目光在这小婢女身上,大家都没关注到被买入府扮老的谢氏。谢氏就这样一直在袁府里住着,我们也没发现。” “如今又是怎么发现了?”王通不悦。 祁司道说:“因为袁世忠被杀,燕王同高昶都认为他被杀一案与集贤坊之事有关,将袁府之人都逮捕审问,那谢氏在牢里虽是变得脏污不少,但我认得她的脚,是风月女子才专门裹出来的小脚,我再一确认,就真是她。我避开旁人,审了她,她说肖弥生的确让她照管一些东西,但是是埋在宅子里的,如今那宅子已经不是她的了,早就卖了。让我们自己去找,在后宅主人寝间下面。” 王通说:“既然如此,你想办法去那宅子里探查,这妇人所说是否为实。如今,那妇人怎么样了?可不能让她这口供落到燕王和高昶手里。” 祁司道说道:“公子放心。因为集贤坊一案牵涉甚广,如今几大衙司的牢里都关满了,谢氏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被关在我那河南县衙的牢里,她一个女子,让她吃些脏东西,她就会腹痛腹泻,熬不了几天,就会病死,这神不知鬼不觉。” 王通皱眉说:“未免夜长梦多,你赶紧让人杀了她。” 祁司道说道:“本来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人物,如果她被杀,反而惹得人生疑,把我们牵连进去。” 王通听他这样讲,也很有道理,只是感觉不耐烦,道:“行吧,行吧。你赶紧找人去那宅子里确认,肖弥生藏的那些账本证据是否在那里,如果是的,就送来给我烧了。” 祁司道又窘迫道:“公子,这在如今也是一件难事。” 王通不快道:“这有何难?难道那是皇宫里不成?” 祁司道说:“不知公子可知前南郡郡守的夫人元氏?这元氏也是前朝当阳公主的女儿,现在又和燕王牵扯上了关系。” 王通皱眉,咬牙切齿恨恨说:“这妇人?不就是她和燕王把集贤坊的事闹出来的!怎么又是她?” 祁司道说道:“正是这元氏,买了那谢娘的宅子,如今这宅子是这元氏住着。此人背后有燕王,又有元氏一族,她又是宗室孀妇,在宅子里守孝,即使调查集贤坊一事,高昶都没敢让人进那宅子里调查。我这里可很难找到理由进去搜查。而要是偷偷进去,那房间里一直有人住着,如何去?” 王通怒道:“你们真是酒囊饭袋,这一点事也办不好。为何处置肖弥生的时候,你们没去那宅子搜查,导致如今陷入困局。” 祁司道不敢回应,最开始肖弥生被杀,由那萧姓男子取而代之时,王通可不知道肖弥生在背后捣鬼,藏着很多可以置王通于死地的证据,那萧先生拿出很多证据后,王通才明白事情,这时候,谢斐早就遁逃了。 祁司道说:“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只要那谢氏一死,也就无人知道此事了。” 昭昭之华 第158节 王通皱眉说:“谢氏既然藏在袁世忠府中,那袁世忠会不知道此事?袁世忠本来就同肖弥生交好。” 祁司道说道:“袁世忠不是被杀了,死人不会开口。” 王通道:“袁家的其他人,会否有知道此事的,如果有,趁着这次机会,一并解决了。” 祁司道心中叫苦,不过还是敷衍着先应下了。 王通怨恨道:“只是在集贤坊开了一个水上风月场而已,燕王就能把事情扩大成如今模样。如果不是燕王想借此攻击太子和父亲,只是开一个风月场,又算什么罪过?” 祁司道只能当没听到这些话,安慰说:“太子殿下冲和谦逊,乃是仁人君子,陛下受人蛊惑,远离太子,实在让人痛心,但大臣们心中雪亮,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王通却抱怨道:“太子就是太仁善了。集贤坊之事,本来就不算事,被燕王闹成这般大,他也不站出来帮忙说几句,唉……” 他本来还要说更多不敬的话,又看了祁司道一眼,他忍下去了。 王通想了想,又说:“那被元氏住着的宅子,我会让父亲想办法,让你带人进去搜查。你等着消息便是。” 祁司道道:“是,公子。在此之前,我也会派人一直监视那座宅子,务必不会让人带走那些证据,公子安心。” 两人所乘之船沿着河渠一路行进,到得崇政坊附近把祁司道放在了一处小码头,船继续回到了正平坊,王通上岸后回了家,问府中仆人,丞相可回来了,仆人道:“丞相尚未回府。” 王通道:“父亲回来,便来禀报我。” “是。” 王通不觉得让人去元羡的宅院里搜查需要等待多久,元羡同燕王私通,谋害她的丈夫,陛下定然会生气,即使他想包庇燕王,怎么也要做出样子来,把元氏逮去下狱。 元氏下狱,那宅子也就空下来了。 ** 王祥在当日下午,便借为皇后送上新年之礼的机会,入宫去见了皇后。 他频繁入宫见皇后,也是极惹皇帝生气的事,不过,王祥和皇后并未意识到此事。 皇后说今日后宫家宴上,陛下又朝太子发火,发火的缘由是太子早过而立,却没有子嗣,说他不孝。 皇后道:“劼儿又不是没有努力,只是他和娴儿生的几个孩儿都夭折了而已,难道劼儿不难过吗?他比谁都难过,都着急。陛下这老匹夫,却还指责他不孝。李彰那小子,不仅克母,还克妻,不是也没有子嗣,陛下却不骂他不孝。” 王祥道:“皇后殿下息怒,这等言语可不要被陛下听到了。太子殿下至今无嗣的确是所有人都着急的大事啊。不如,再从王氏族中选两名小女娘送到东宫?” 皇后皱眉道:“他身边女人不少。他身子骨差,不要再这般让他消耗精气了,让他养养身体吧。” 王祥又说:“再送两名王氏女娘进东宫,然后从王氏抱一孩儿,就说是太子所出?” 皇后一惊,怒道:“这可是大罪,你怎么敢提。” 王祥说:“只是让陛下安心而已,太子殿下之后定然还会生自己的孩子。” 皇后皱眉,迟疑片刻后,道:“休要再提。” 但王祥觉得皇后没有那么坚定,准备还是得这么办,再说,他都已经选好了女子,并有了孩子人选。 随即,他便说起燕王同元羡私通还谋害卢沆及李文吉的事来。 皇后惊愕不已,问:“真有此事?” 王祥道:“我初听时,也觉得不可能。但来人说,李文吉未死,之前只是借假死脱身,他可以亲自到陛下面前去说明情况。既然有李文吉亲自为证,这样的铁证,陛下难道还能包庇燕王?” 皇后沉吟片刻,问道:“这李文吉在何处?” 王祥道:“他怕被燕王灭口,躲了起来,具体在何处,臣亦不知。不过,明天上午,我会领他去龙兴寺,陛下同皇后殿下明日上午要在龙兴寺祈福,到时就由他亲自向皇上陈情。殿下以为如何?” 皇后有些犹豫,说:“这种腌臜事,在佛主面前陈情,是否不妥。” 王祥道:“正是要在佛主面前陈情,又有高僧大德在场,陛下即使有心包庇燕王,也得顾及皇家颜面,才能有所结果。” 皇后轻出了口气,说:“那就这样办。” 皇后又问起集贤坊之事,王祥道:“那不过是一处供夜里饮酒作乐之所,陛下受燕王蒙蔽,故意针对你我及太子,才严查此地。” 皇后皱眉道:“是否是你们在后做庄?” 王祥道:“只是府中不懂事的家奴,在此地合本参股而已,我怎么会是此处的庄家。” 皇后道:“那就好。” 第117章 王祥回到府中,便有王通前来,向他禀报了祁司道调查到的事。 王祥之前还以为肖弥生那里的首尾都处理干净了,没想到又查出肖弥生的外室处还留有王家是集贤坊庄家的证据。 王祥皱眉道:“这么点事也办不好。” 王通道:“父亲息怒。谁能想到陛下会让人调查集贤坊之事,把肖弥生牵扯出来。不过父亲不必担心,谢氏一死,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如果李文吉站出来揭露燕王同元氏私通,还谋害堂兄与卢沆性命,那燕王自此自顾不暇,集贤坊与肖弥生之事也就无人会在意,元氏如果下狱,她住着的宅子被封,我们的人就可以进去把那些账本证据找出来毁掉。自此也就万无一失了。” 王祥叹道:“一切顺利才好。说到底,是因为皇后、太子在陛下跟前失宠,不然,何至于此。” 王通道:“那也是因为太子过分懦弱了。” 王祥瞥了儿子一眼,说:“你也不要小瞧了太子。太子之位,可不好坐。” 王通忍着对太子的不屑,应了一声,又说:“这集贤坊和伊水帮之事,皇后和太子难道可以完全置身事外?陛下要求后宫和东宫节俭,难道作为皇后和太子,还真吃糠咽菜不成,真是笑话。我们每年给皇后和东宫送上价值数万金的财物,他们以为都是白来的。” 王祥听着儿子抱怨,并未阻止他,因为他所说正是事实。 王祥道:“不管如何,只要太子能登基,我们总会有回报。” 王祥又说道:“今日宫宴,燕王早早离开,听说是出宫往陆浑县去了。具体是去做何事,却是不知。你让人查出什么没有?” 王通道:“儿子已经安排人去了陆浑县。陆浑县令夏羽同贺棹是姻亲,听说贺棹之子贺畅之之死与元氏有关,上次我去陆浑县,夏羽便同我说起此事,对贺畅之之死十分惋惜。有他居中处理,燕王当查不出什么来。” 王祥道:“我们在南边的几处粮仓,也很要紧。不要只是顾着集贤坊,又让人计较粮仓之事。” 王通道:“儿子明白。” ** 夏羽年近五旬,其子娶了贺棹之女为妻,两人是儿女亲家。 如今朝中新规,限制官员在自己家乡为地方官,并因此让部分北方出身的官员去南方,南方出身的官员到北方。虽然不是所有官员都遵循这个规定,但这个规定实施后,也的确影响很大。 夏家也是名门望族,夏羽仕途不太顺利,如今才只是陆浑县令。 夏羽亲自迎接了燕王进衙,对于元旦之日,燕王不在宫中,居然到了陆浑县,夏羽行礼毕,便表达了疑惑。 燕王道:“受皇命前来调查要案,不敢言辛苦。还请夏县令配合。” 夏羽跪下接了燕王带来的皇上旨意,又要招待燕王等人休息。 燕王道:“夏县令不必多礼,本王也想办完皇差早早回京去,赶紧办事要紧。”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进来报,有人求见。 燕王让夏羽退下后,让人带了来人进来,来人正是小满和燕王府的护卫。 小满看到元羡,先向燕王行礼后,又向她行了礼,这才讲了自己与贺郴等人先来陆浑县调查到的情况。 如今贺郴带着人在真武观里调查,他则受命下山到陆浑县衙来等他们前来,没想到元羡和燕王到得比他还快。 元羡问道:“真武观里有什么疑点?” 小满道:“义父与苏三两人留下的记号在真武观便断了,我担心两人是在真武观出了事。下山时,我又问了周边村民有关真武观的情况,村民说,之前真武观里的主持叫香山道人,是个和蔼的老道长,并不欺压周边百姓,还经常帮助他们,大约是两年前,纯阳真人到了真武观,香山道人斗不过纯阳真人,如今说起真武观,大家只知纯阳真人了。有人怀疑香山道人被纯阳真人杀了,却假说香山道人去云游去了。除此,他们也经常看到有携带武器的人从小路出入真武观。几年前,熊耳山里就还有不少匪盗,是朝廷派了禁军才来剿灭的。但如今山里,似乎又聚集了一些匪徒,他们住在山中的庙宇或者庄子里,有的猎户都不敢再进山林深处打猎。” 元羡看向燕王,说道:“阿鸾,如此一来,最好派人赶紧去真武观调查。” 燕王知道元羡担心宇文珀和苏三,当即叫来夏羽,又让他派人叫来了县尉,让县尉带上县兵跟着燕王府护卫一起上山,调查真武观。 夏羽犹豫道:“真武观的纯阳真人,下官也是熟识的,他的确是位道法高深的道长。不止下官和他相识,京中不少贵人也和他有往来,常年为真武观供奉不少香火。真武观在民间也颇有声誉,信徒香客长途跋涉也到观中祈福布施,这样的地方,下官可真不相信他会与盗匪勾结。他又何须与盗匪勾结呢?” 燕王看着夏羽,认真说道:“不管是不是同盗匪勾结,让人去一查便知。若是,自然要严惩。若不是,便也还他清白。夏县令,你说是吧。” 夏羽忧心忡忡地应了。 县尉同燕王府护卫带着县兵一路沿着山路前往真武观时,燕王又安排了自己人带着县兵去搜查小满和范义指出的县中可疑之处,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伊水帮的总舵所在。 夏羽恳请要一起去搜查,都被燕王拒绝了。 燕王说他要在县城看看热闹,让夏羽陪着,夏羽无法,只得随着他一起参观县城。 因是元旦佳节,县城里各宫观庙宇也极是热闹,这些地方汇聚了极多小摊贩和杂耍艺人,人们拖家带口在宫观庙宇里祈福和游玩。 元羡走在燕王身边,劝他说:“街市里人太多了,不安全,殿下还是回衙门去吧。已经安排了人去调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回报。” 燕王却凑在元羡身边小声道:“如此元旦,本来是在宫中,没想到却得机会同阿姊一起共享这民间热闹,阿姊也放轻松一些吧。” 元羡轻叹一声,说:“你要再这样闹,我就先回京了。” 燕王看着她道:“那我派人送你马上回京。” 元羡顿时被噎住,她根本不想回京,只是不想让燕王在外面逗留,以免遭遇危险。 元羡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哼了一声,说:“待有了宇文珀和苏三的消息,我就回去。” 燕王却道:“阿昭你不是挺喜欢逛市集吗?之前回京路上,每到一地,你不是都要在城里走走?今日怎么又没兴致了?” 元羡叹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不适合。” 燕王道:“阿昭,你可知,为何王通要控制伊水帮?” 元羡道:“各处漕帮手下都有大批人手,又控制着水上交通,能够掌握不少水陆消息,虽然伊水不如洛水,但是这一带也是京城周边的产粮要地,又是南边入京的要道之一。这当然重要。如果自己不控制,总有人会控制,来占有这一块大饼。只是我不知,他为何之前要杀肖弥生,肖弥生到底做了什么?” 燕王在元羡耳畔小声道:“是因为肖弥生力量太大,之前隐有脱出王通控制的情况出现。王家在伊川县有一处大粮仓,一直是王家自己控制,但之前肖弥生却想染指,惹了王通不快。” 元羡刚回京,倒不知这件事,问:“陛下可知道此事?” 燕王道:“他本来不知道。但去年便有人告诉他了。王家做粮食买卖,粮食存储在伊川县的粮仓里,他们又在伊水岸边建有数个大的水碓磨坊,将这些稻谷和麦子磨成米面运进京中售卖。” 元羡道:“这生意的确是非常挣钱,但也不是违反律法之事啊。” 燕王道:“但如果他们将自己的陈粮同伊川官仓中的新粮调换,自己卖新粮,赚取其中巨大差价,就是很大问题。” 元羡疑惑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燕王无奈地说:“这事大家都知道。京中为官员发禄米,什么时候发新米,什么时候发陈米,哪些人发新米,哪些人发陈米,其实是有数的,但去年却几乎都发陈米,那些本来可以吃新米的人,自然会有怨言,只是他们大多敢怒不敢言而已。 “伊川粳米最为有名,部分高级官员便可得伊川粳米,但就是我府中,都领不到足够的新米,我去年回了京中,府中管事便汇报说官仓拨给府中的是陈米。于是我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只要一查,就知道丞相府在伊川转运仓上动了手脚,把这一部分作为禄米发放的新粮进行了调换。伊川距离京城很近,都是把粮食磨成米面再运进京中,王家控制多处水碓磨坊,几乎垄断此事,官粮很大一部分也要在王家的磨坊里加工,他们要调换非常容易。调换了也没人敢就此说什么。” 元羡想了想,道:“听你这样一说,我从京城到陆浑县城路上,看到伊水畔很多大型水车和磨坊,便是这王氏磨坊?” 燕王道:“大部分都是。王家几乎控制了伊水这一带的水运、粮食。伊水帮又有上千船工,要是他们要闹事,又在京畿之地,会很难控制。” 昭昭之华 第159节 元羡叹道:“这不是在猛虎身侧拔猛虎胡须吗?在你之前,怎么无人去皇上跟前举报?” 燕王道:“能够向皇上汇报此事之人,是能够领到新米的。再说,京中官仓几乎都是发放陈米,要是一部分人得新米,大多数人得陈米,但新米和陈米在市集里的价格相差却不小,最后得陈米的官员都出来闹事,这事更不好平息。是以即使此事报给皇上后,他也只是叫了太子同王丞相去训斥了一番。不过,皇上大约也知道伊水一带的船工与王丞相有一定关系了,皇上比较在意此事。” 元羡多看了燕王两眼,心说太子失宠,应该是与这一系列事件有关。可见从去年开始,京中的皇位继承人争夺战便如火如荼了,而这针对太子的手法,则是一招接着一招,皇帝以前再宠他,也会渐渐失去感情。 元羡道:“皇上没有其他安排?” 燕王道:“这也是肖弥生被王家暗中处理掉的原因。” 元羡没有再问。 夏羽见燕王一直同他身侧的青年低语,像是在笑谈,又像是在谈正经事,神态温情,姿态很是亲密,不由对这青年的身份十分好奇,询问了追随燕王的王府侍卫。 侍卫不敢多说,只道:“那位是燕王殿下身边幕客,出身元家的郎君。” 夏羽思忖片刻,没再多问。 贺郴带着人回到真武观时,正好同上山来的陆浑县尉及王府侍卫遇上。 真武观是这陆浑县区域的地头蛇之一,陆浑县尉虽同纯阳真人有些关系,但他之前也曾和香山道人打过交道,是以并不如县令夏羽一般偏向纯阳真人。 陆浑县尉到了真武观,真武观中已经发现了观主院中的打斗现场,院中死了六名道人,都是纯阳真人身边亲信,不过却没有纯阳真人的踪迹。 如果不是贺郴带了十来人上山,不然他没有办法快速解决纯阳真人。 观中的执事向前来的县尉哭诉了观中的惨事,并说明应该是一名带着两位随从的香客造成。 贺郴已经换回自己的衣裳,执事迅速锁定了贺郴,指着贺郴对县尉道:“还请县尉做主,正是此人。” 贺郴拿出腰牌,道:“在下乃是燕王手下牙将,受皇命前来查案。” 县尉当即对贺郴拜倒,并说燕王带着人已经到了陆浑县衙,他也是受燕王之命前来接应贺郴,并听候贺郴吩咐。 贺郴没想到他这样上道,毕竟这真武观是县里知名道观,纯阳真人必定和县中县令、县尉等人熟识,说不得私底下有更深的关系。 贺郴审视县尉两眼,便下达命令,吩咐包围真武观及周边进行搜查,且说了纯阳真人逃跑过程中摔下悬崖摔死,让一小队县兵随他的手下去悬崖下把纯阳真人的尸首带下山,送到县衙中去。 这下那执事顿时哭天抢地,说自己虽在真武观中做执事,却是没有帮着纯阳真人谋财害命。 真武观之事很快就有了结果,不需要审讯,就有道人将纯阳真人的事一一招了,说纯阳真人谋害了香山道人及其弟子,强占真武观,他还和匪贼有关联,收留了会武艺的贼人在观中等等,能够保妇人生男胎也是没有依据的。 只是一看情况不妙,被他收留的贼人已经跑了,之后搜查真武观,除了搜出了不少财物,又从后山找到了香山道人及其弟子等人的尸骨外,还找到了纯阳真人同京中贵妇人交往的一些私密证物,这些自是被贺郴赶紧密封了起来,以免泄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贺郴拿回了自己送给纯阳真人的那些礼物,又把其他一应贵重物品押送下山,山上的其他事务,便由县尉带着县兵处理。 虽有人提过之前还有一名道人住在纯阳真人的院中,但因为在之前的乱子中,有不少道人逃跑,是以这事便也没有什么人关注。 贺郴在太阳即将落山时下了山,此时,燕王正在伊水帮总舵处。 伊水帮的总舵在陆浑县码头旁边,是一座四进大宅。 伊水帮历史久远,是一直在伊水上活动的船工、搬运工、押运工等一起组建的一个民间组织,但只要有钱赚,就会拉帮结伙,形成一个权力联结体,变成黑白两道都有所牵涉的帮派。 洛州乃是天下之中,此处为四战之地,在魏烈帝统一天下之前,此处一直在各方的争夺之中,战乱不断,这伊水帮曾经集结过不少流民形成过强大的力量。 天下太平后,这伊水帮就被魏烈帝打压,沉寂下去,到得李氏上位,伊水帮又发展壮大起来了。 肖弥生本是一个小人物,因为靠着王家,开始是为王家做伊水上的水运生意,慢慢就控制了整个伊水帮,成为了帮主。 之后,他甚至也为王通处理集贤坊的事,不过,既然有如此大的利益,自然有很多人想要将他取而代之,只是之前的人都没有成功,直到萧吾知不知怎么取得了王通的信任,萧吾知派人暗杀了肖弥生,还清除了伊水帮中肖弥生的力量,萧吾知便一步步取代了肖弥生的位置。 这些事是控制伊水帮总舵后,结合各处调查,总结得知。 这总舵的宅院,本是属于肖弥生所有,在肖弥生“失踪”后,这处宅院的所有权已经转到了伊水帮副帮主廖河顺头上。 燕王高坐于前院大堂中,廖河顺被绑缚跪在大堂前台阶下,一一回答了燕王的问题。 不过对于改名为“萧长风”的萧吾知的去处,他说他并不知晓,在集贤坊之事曝出后,萧长风便没有再回过此处总舵,他也不知道萧长风到底做了哪些事,他虽是副帮主,但其实只是管理这处码头而已,对京中事更是一概不知。 燕王显然对他的这些回答不太满意,在准备让人把他带回京去严审前,他问身边的元羡道:“阿昭,你有什么想问吗?” 元羡道:“萧长风身边有无两名几岁的男童,还有一名近十岁的女童?” 廖河顺微微仰着头,去看大堂里的情况,此时大堂里的一切都像被掩埋在傍晚的昏暗中,只留下简单的轮廓,唯有这名燕王身边的郎君,脸上像是有光,俊美如玉。 廖河顺梗着脖子,道:“郎君,萧长风身边养着不少小童,小人可不知您指的谁?” 元羡身姿挺拔如松,从大堂里慢慢走到廊下,燕王怕她和这些贼子距离太近出现问题,便赶紧让护卫跟上去保护她。 元羡说:“为何你知道他身边养着不少小童?他会将这些小童带来此处不成?” 廖河顺愣了一愣,道:“这……那些过不下去的百姓,又生了很多孩子,卖掉一些也是有的。牙婆会带一些资质好的孩童前来,萧长风看上的,就会买下。” 元羡低头看着廖河顺:“这些孩童,被他养在何处?” 廖河顺仰望向面前的青年,他常年在河上讨生活,见识过不少贵公子,也有长相极好的,但都难与此人相提并论,高坐上位的燕王已是贵气天成的人中龙凤,有此人在他身侧时,大家也会觉得燕王的光芒被此人所掩盖。 廖河顺不知此人为何会关注孩童的问题,只好有什么讲什么,道:“应是认为义子女,带进山里去教养了。” “山里?熊耳山中?” 廖河顺道:“是。” 元羡问:“你可去过那处?” 廖河顺摇头:“小人未去过,他都只让他的自己人送粮食布匹等生活物品去。” 元羡道:“如此多孩童,需要人照顾饮食穿衣及教导生活,难道没有安排婆子去干活?” 廖河顺发现这位郎君虽然一看就气质高华,出身显贵,应该是不识五谷的,但他的关注点却都在生活的小事上,廖河顺说:“他的确让我安排了仆妇,由他的人带进山里去。” 元羡问:“那些孩童和仆妇,是否有再下山来的?” 廖河顺思索后,迟疑道:“孩童都未下山来,但有一位妇人上山后,又被放下山来了。” 元羡吩咐旁边的侍卫,道:“你们安排,去把此人找到,让她带人去找到那些山里的孩童与仆妇。” 侍卫看向廖河顺,应下了。 ** 在元羡审问廖河顺时,回到县城的贺郴被带来了这座码头边的宅院。 他看了看身穿男装扮作燕王幕客的元羡,就从旁边进了大堂里,到燕王跟前去行礼。 贺郴在真武观里处理观中事务时,已经安排了下属下山来燕王跟前汇报了情况,不过只是汇报了官面上的情况。 燕王看他到来,便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说道:“真武观之事办得不错。” 贺郴道:“多谢殿下肯定。” “还有其他发现吗?”燕王问。 贺郴回头看了大堂外廊下的元羡背影一眼,才又轻声回燕王,道:“殿下安心。那个人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燕王顿时瞪大了眼,沉默了片刻,才起身来,走到大堂一处角落,让贺郴讲清楚。 贺郴随在他身边,小声将具体经过叙述了一遍。 他发现在这个过程中,燕王就像当初在燕地去山里打猎时,带着些亢奋和专注,听完后,他则放松了不少。 燕王吩咐道:“好,过几日,待此处事了,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贺郴恭敬地看向燕王,想说这对燕王来说太危险了,不适合,他想了想后,道:“待此间事态平息,末将将他的尸首挖出,殿下想在哪里看,末将就将他送去哪里。殿下以为如何?” 燕王沉吟片刻,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又看了看贺郴,颔首道:“行。此事为机密,不要让人知道。现在务必将萧吾知抓住。既然他真是和萧吾知勾结,那萧吾知说不得知道些什么他的机密。” 贺郴应道:“是。” ** 元羡回到大堂,见贺郴还在同燕王小声密谈,她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谈完了,她才问贺郴:“你们可找到了宇文珀和苏三?” 贺郴神色沉重,对着元羡十分恭敬,歉意回道:“回元郎君,我等并未在真武观里找到二人。不过,通过审问观中道人,他们有人提到看到过宇文大叔与苏三郎进道观,但二人后来又走了,未在道观中过多停留。” 元羡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真武观里?” 贺郴道:“说是昨日下午。因为昨日是除夕,观中香客很少,是以二人出现在观中,便很是显眼,但两人在观中进香参观后,就离开了。” 元羡道:“城门卫说,并未见二人再入城,如此一来,两人是在山中出事的可能性最高。还得再进山搜查才行。” 燕王看元羡担心,便安慰她道:“阿昭,你别担心。杨骁已带着人从熊耳山北麓围山搜查,别说是人,就是兔子,也能搜出来。” 元羡担心二人已经遇害,但是此时并不是表露这情绪的场合,她看向贺郴,道:“贺小将军,我同殿下有几句话要私下谈……” 贺郴赶紧看向燕王,燕王轻轻颔首,他才往后退了几步,在不远处护卫。 元羡今日到了陆浑县后,一直同燕王在一起,如今约莫知道燕王是有些什么打算了。 她看了退到一边的贺郴一眼,贺郴身上的血腥味虽然已经很淡了,却并不是没有。 元羡问道:“阿鸾,方才贺三郎同你说起了李文吉的事吗?” 燕王的心瞬间一紧,脸上神色也有一点僵,但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如果不是元羡一直盯着他,定然发现不了他这瞬间的神色变化。 燕王道:“我的确问了他是否找到了李文吉,但并没有。如果真那这么容易找到,那我们早就找到了。” 元羡看着他,道:“此事不管情况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对我如实相告。” 燕王笑道:“当然,阿昭,我怎么会在这件事上隐瞒你。” 元羡看着他的笑脸,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这是故意敷衍自己了。但看着他的笑脸,心下又没法气恼,只得暂时就先这样。 第118章 杨骁的兵马有三路从熊耳山北麓进山,搜查所有村庄、道观庙宇以及可疑之人,这下就逮捕了不少人。另有一路兵马扮作普通百姓,从南麓进山,同北麓配合。 熊耳山中当地村民以及道观庙宇并未觉得朝廷此举有什么不妥,在前几年,熊耳山里盗匪横行,盗匪经常到县城中或者村庄中劫掠,良民和僧道苦不堪言,还是京中派了禁军前来剿匪,才让这一带安定下来。 如今山中又有歹人聚集,朝廷派兵来搜山逮捕歹人,对良民和正经道观庙宇,只有好处。 是以杨骁这些人马进山,得到了不少良民和僧道的帮助及支持,是以行进很是顺利。 这山里,不管是萧吾知的人,还是谁的人,但凡可疑的,都被禁军抓捕。 ** 萧长风带着胡祥从京城出发,一路往陆浑县来。 因胡祥不肯骑马,只坐马车或者牛车,萧长风只得安排了马车。 胡祥坐在马车里,轻轻挑起车帘,望向车窗外的风景。 昭昭之华 第160节 自从到了京城,因为她身份敏感,她并不经常出门,不过,因洛京水路发达,她倒也乘船沿着伊水游览过。 萧长风坐在她的对面,看她一身素白孝服,施恩一般说道:“待李文吉恢复身份,你就不用守孝了。” 胡祥心说本来长子已经可以继承爵位,李文吉一回来,这事短时间内也就不能成行了。对她来说,最好的情况是李文吉死了,主母元氏也死了。长子继承江陵公爵位,以后孩子成器,自然可以为她挣得诰命。或者即使主母元氏没死,李文吉死了,也是好的,不然,李文吉死而复生,他回来定然又要折腾,孩子要继承爵位,还得等他死后才行。而以李文吉的能力心性,再加上如今京城里争权夺位暗潮汹涌,他能否在这暗流涌动里保得爵位和富贵还另说,别反而做出一些连累孩子和自己的事来。 胡祥是聪明人,想到这些,心情十分沉重,但却不能让萧长风知道。 不过,以她所见,萧长风虽是极聪明善谋之人,但他应该怎么也猜不到自己的想法,为何?因为他是男人,他看这个世界,推测他人想法的方式,都是站在男人角度的,他天生以为女人生来就属于男人,以男人为天地,没了天地,女人根本不该存在。 胡祥说:“如果我也无法劝动夫君,此事怎么办?” 萧长风道:“他在意你们的孩子,既然我能带你去他身边,当然也能控制你们的孩子,他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胡祥神色变了变,知道萧长风这话不只是在说李文吉,他也是在威胁自己。 胡祥知道萧长风的能耐,此人极度冷酷自私,杀人如麻,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孩子,他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控制自己的办法。 胡祥心下更凉了,知道比起那骄傲倔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主母元氏,以及愚不可及贪生怕死的李文吉,萧长风才是最能威胁到自己和孩子的人。 她以前年纪小,也没有自己的势力,无人可用,只能听命于萧长风,但到如今,她难道还要一直听命萧长风吗?凭什么要听萧长风的? 如果他真要用孩子来逼迫自己,胡祥心说,那我和你也没有任何情分了。 胡祥心下已对萧长风起了杀心,但是,她一介女流,力气有限,又只修习过很粗浅的武术和杀人之技,想要杀了萧长风,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实在太难了。 这样一来,还是得先去见李文吉,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胡祥突然说道:“如今天下大定,人们都想过太平日子,叔父,您想为萧氏复国,何必呢?再说,您善谋善断,有治国之才,难道会不知,南郡一带,根本不适合割据。即使复国,也不能长久。” 萧长风没想到胡祥会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哪能不知。复国,只是一个幌子和借口而已。” “哦?”胡祥故作不懂,一心崇拜地望着萧长风。 萧长风道:“当初西梁灭国,魏氏对我们萧家大肆屠杀,还把萧氏宗室的土地庄园都分了,就说李文吉那个毒妇妻子元氏占有的当阳县庄园,曾经就是我萧家的庄园。萧氏一夕从皇族变成了连乞丐都不如啊!” 胡祥因为觉得自己是萧长风或买或捡的孩子,并不相信他所说自己是萧氏遗孤,或者即使自己是萧氏遗孤,但自己是女子,也不被他当人,只是他的工具,是以对萧长风在此事上的沉痛之情并无同感。 胡祥假作伤怀,道:“但是魏氏已经灭国了,现在是李氏江山。” 萧长风道:“所以,现在萧氏皇族是一个身份,身份,先是要自己给,然后其他人才能高看我们。能不能复国,复国有没有意义,在如今并不重要。只要有这个幌子,有些人不仅会高看我们,还会觉得我们天然是他们的同盟。这会增进信任。要是没有西梁皇族这个身份,你以为我能这么快在此地控制一方势力吗?要是你没有西梁皇族后裔的身份,你以为李文吉会让你管理后宅,会高看和你生的孩子吗?” 胡祥不由想,萧长风果真很有能耐,他至少是把那些以门第判断人高低好坏的贵人们的心思摸透了。同时又对李文吉更加厌恶起来,越发觉得不能让李文吉回京去“死而复生”。 她甚至开始怀疑,萧长风是否真是西梁宗室,不过想到他对魏烈帝的恨那么浓烈,他又对南郡郡守府下的地下暗道很是了解,想来,他真是西梁宗室吧。 胡祥道:“叔父,我明白了。那您既然并不想复国,那您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萧长风道:“不复国,难道不能求封王封侯吗?我要恢复萧氏往日的荣耀,让他们知道,我们萧氏的能耐。” 胡祥顿时心情极度复杂,她现在什么也不做,只要李文吉真死了,她的儿子等宗正寺认定、陛下下旨后,就能马上袭爵成为“江陵公”了,即使必须降等袭爵,也是侯爵。而她已经给宗正卿送了大礼,对方承诺她,开年不久就能办成此事,甚至可以不降等袭爵。 但萧长风却不考虑她的孩子马上可以承袭国公爵位,只考虑“恢复萧氏荣耀”,而萧氏的荣耀又有什么意义?那不是死物吗? 虽然心中极度不满,胡祥脸上依然流露出笑意,道:“以叔父的谋略能力,这不过是唾手可得。” 萧长风没有回答她这话,胡祥看到他神色变得更深沉,便想,也许封王封侯只是他的第一步吧。不过,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却要来毁了她已经得到的一切。 马车尚没有到陆浑县城门口,只到了驿亭处,驿亭位置较高,遥遥望去,只见县城城门处聚集了很多人,萧长风精神一紧,因马车夫是哑巴,他只得亲自去打探消息,得知城门处加强了守卫,出入城门都要过所和被搜查。 “为什么突然查这么严?” 驿亭乃是人们休息之处,聚集了不少人休息,萧长风找了从城里出来的商队询问。 商队道:“听说是燕王到城里了,在查什么人和事。” 萧长风神情一凛,道:“什么大事,居然让一名亲王亲自来查?” 在魏氏皇朝时,魏烈帝登基之初,大肆封赏,魏氏宗室简直是人手都有王爵,以至于隔了几年,皇帝反应过来,要想办法撤掉一些,并收紧封爵的制度,宗室自然不愿意,去找皇帝闹事,甚至合伙造反,魏烈帝自此心性大变,变得很暴虐,杀了很多宗室。这也是魏氏皇朝短命的原因之一。 如今李氏王朝接受这个教训后,李崇辺登基后,就制定了严格的封爵制度,不过,即使如此,也封了不少王爵,但是,对王爵的继承人及其他儿子们,却是限制很多。例如,李文吉一直想封王爵,但是,他父亲作为皇帝的兄弟,才得以追封王爵,这个王爵后由他的兄长降等袭爵,而到李文吉这里,虽然他是宗室,但是没有功劳,就不给封爵。有功劳的才能封爵。 而这功劳,其实不一定是真有什么功劳,只要讨了皇帝喜欢,就获得了,或者就是真要做出实绩来,而这实绩的评判标准,同那些非宗室获得爵位的评判标准,相差并不大。 因为王爵封得少,由此可见,在如今,亲王的份量很大。 燕王还是皇帝不多的几个儿子之一。 萧长风知道燕王在负责调查集贤坊之事,但是他没想过燕王会亲自来陆浑县。 燕王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千金之子,当然应该看重性命,不涉险地,他居然出京城。 萧长风心说,要是他丢了性命,皇帝即使再生气,他也只能从剩下的儿子里选皇位继承人了。 有另外的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凑过来说:“听说是与伊水帮有关,县兵已经包围查封了伊水帮的所有产业,码头也封了,我们本来是准备乘船到京城,下午上船,明天到京,很方便。码头和伊水帮的船都被封,我们没船可坐,只好找了马帮走陆路了。” 如今伊水帮虽然是萧长风的势力,但是,这不是他的核心势力,他知道伊水帮会被查,所以虽然心疼,却并不着急。不过,他的神色还是顿时阴沉了不少。 又有别的在此休息的路人挤过来,说道:“不只是伊水帮的事。” “那还有什么事?”大家都对此事非常好奇,全都加入了讨论。 “朝廷出动了禁军将熊耳山都给封了,几千禁军进山,任何可疑的人都被抓!说是山里藏了贼匪,在找贼匪!” “这剿匪,对我们来说,可是好事!” “怎么不是啊!只是,什么匪,需要这元旦之日围剿?怕不是一般贼匪。” “这事我也听说了。说是……”此人指了指天上,道:“上面那些人之间的博弈。我们且看着就是了。” “听说还涉及真武观!你们知道真武观那个纯阳真人吧?真武观也被封了,还杀了很多道人。说那些道人是妖道!蛊惑了京中的贵人。” “哪朝哪代都是这些事!这真武观的纯阳真人,就是和上面那些贵人走得太近了,这不,受了牵连,命都没有了!” ………… 人们还在继续讨论,萧长风却觉得自己耳朵嗡嗡作响,他的核心势力都在熊耳山里,他哪里想到,皇帝居然会出动几千禁军围剿熊耳山。这让他的怒火瞬间点燃,杀虐之气在身体里游走。 萧长风打听到足够信息,便转身回到马车处。 胡祥方才在车里,也撩着车帘侧耳倾听了一阵人们的讨论。 即使没有萧长风的询问,在此处歇脚的旅人足够多,大家也都在讨论如今陆浑县的情况,胡祥多少能听到一些。 胡祥见萧长风回来,便担忧问道:“如今陆浑县和熊耳山被封锁,燕王亲自带着禁军到陆浑县,这是否与您有关?” 萧长风脸色非常阴沉,不过胡祥是很识时务的人,她的语气里是十足担忧和关切,好像心情已与萧长风一体。 萧长风道:“今日我们不能进陆浑县了,我要先去处理些事情,到时候会带你丈夫去和你汇合。” 胡祥心下欢喜,脸上神色却非常沉痛,担忧道:“叔父,您会不会有危险?” 萧长风没回答,吩咐赶车的车夫道:“曾奴,你送胡夫人回京去。” 胡祥皱眉道:“叔父,真不需要我同您一道?” 萧长风瞥了她一眼,道:“你要记得我们萧家的大业。” “是,侄女谨记。”胡祥说。 此时眼看着就要天黑,不可能在夜色里赶路回京,马车只得先找沿途旅店住下,明日再回京。 从京城到陆浑县商旅繁荣,沿途有不少旅店,且都较为安全,胡祥便和曾奴找了一家住下了。 男女有别,两人自不会住在一间,胡祥进了自己的卧房后,便赶紧换了一身自己带的普通衣物,避开曾奴,偷偷离开房间,趁着漆黑夜色躲进了一在旅店稍稍歇息的镖局队伍马车货物里,她本来以为这镖局要第二天天亮才走,没想到这镖局队伍只休息了一阵就继续上路,趁夜夜行,往陆浑县而去。 胡祥心说这真是老天帮忙,让她可以赶紧去陆浑县。 她已经决定了,要去向燕王偷偷投诚,说明萧长风的计划,让燕王替她除掉萧长风和李文吉。 有的镖师在聊天,大意是本来是走船运直接南下,但因为伊水帮出事,从今天下午开始伊水上不让走了,他们怕耽误送货时间,只好想办法走陆路绕过这一段,而因为从水运转陆路时已经耽误了时间,只好连夜赶路。 “伊水帮之前的肖帮主是个颇仗义之人,在江湖上有很大名声,人称佛陀帮主。没想到人却失踪了,现在都没有消息。” “怎么可能是失踪,听说是他得罪了他效忠的贵人,被贵人安排人做掉了,现在换了一个神秘的新帮主主事。” “他效忠谁?” “能是谁,大家都说是国舅爷王丞相,这伊水上,都是王家的生意。伊川县大片的土地都是王家的庄园。” “李家江山王家坐,现在这流言流传得可广了。” “就不知道这是催命符,还是谶言了。”这是一个颇为老成的男声。 胡祥身姿娇小,躲在货物里,听着这些人私下里的交谈,因她是内宅妇人,虽是也经常让仆妇从外面带回各种消息,但她却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李家江山王家坐?”胡祥在心里想,王丞相的王家,这不是太子的母舅家吗?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既让皇帝对王家心怀芥蒂,还会离间太子和王家,而且皇帝说不得还介意太子,疏远太子,真是一石三鸟,好阴毒。 如此一来,如果皇帝迅速处理王家,太子说不得受到的伤害还少些,而要是太子出面处理母舅家,皇帝可能会挽回对太子的父子情,也可能觉得太子冷酷,而民间对太子的评价,也会呈现两边倒,还可能王家说不得近期会因这句话造反,现在就是看谁先行动。 难道这次伊水帮一事,甚至出动禁军,就是皇帝出手了? 让燕王来处理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皇帝信任燕王。 自己去找燕王投诚,应该算是明智之举。 如果元氏真和燕王有奸情,那自己之后很难再除掉她了,而如果她再嫁,也就不会再来管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她活着,对自己也没什么妨碍,根本不需要除掉她。 只要两人不是共有一个男人,那两人也就没有特别的矛盾,需要你死我活。 胡祥如此想着,一路昏昏欲睡,镖局的马车队伍,已经到了陆浑县城门外,只等五更天过,城门打开。 ** 萧长风在陆浑县城外一处村子里找到了一处据点,此处有他的暗哨。 下属向他汇报了他们收集到的情况,正如路上商人所说,如今熊耳山和陆浑县都被封锁,禁军和官府逮捕了很多人,伊水帮明面上的所有产业都被查处,有些名号的人都被逮捕了,只有部分人从熊耳山和县城里逃出来,但城里还在抓人,之后随着被逮捕者招供,官府就会发布逮捕文书,逮捕他们这些逃跑的“同伙”。 萧长风脸色非常差,他在南边经营了十几年都没出问题,刚到京城不久,就出这样的大问题。这次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了,这让他恨极。 既然他借了王丞相府的势,想利用京城中大人物们在皇权争夺中的矛盾积累资本,而越大的权力倾轧起来,其势能自是更大,会在短时间内带来摧枯拉朽的变化。 而京城亦不像南郡那般,各家之间有牵制,这样更能体现他这股从外介入力量的作用。京城,说到底,在皇权未旁落的情况下,一切权力都是围绕着皇帝运转的。除非皇帝死了,一切乱套,在乱中,他才能更有作为。 萧长风之前却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过,他是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了此事。 他看向之前被他派去真武观中暗中监视纯阳真人和李文吉的两名下属,这二人因为机灵,在真武观出事后,就有一人下山禀报情况,另一人留下,也在县尉带兵上山时,随着其他香客一起逃下了山。 萧长风问道:“那李二呢?” 李文吉如今决定着不少事,是萧长风最关注的人。 一名下属将真武观中发生了些什么,详细叙述了一遍。 大意是燕王身边的武将带着精兵扮作京中贵人家的健奴接近纯阳真人,取得了纯阳真人的信任,后进入纯阳真人所住院落,要逮捕纯阳真人,但纯阳真人反抗,他们便杀了纯阳真人身边的亲信,只有纯阳真人一人逃脱,因他们紧追不舍,纯阳真人不慎坠落悬崖而死。 昭昭之华 第161节 而李二因在纯阳真人的院中居住,后来就不见了踪影。 如今整个真武观被查处,普通香客被放下山了,观中人都被关押了起来接受审讯,那些道人,都没骨气,官府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基本上什么都招了。 例如纯阳真人杀了真武观前主持香山道人及其弟子,还有纯阳真人和京中贵妇人有私交,真武观收容携刀带剑的江湖剑客,和贼匪有关联等等。 萧长风沉吟片刻:“李二不见了。” 下属回道:“是。纯阳真人的院落里出事后,我就借机进去查看过,李二所住房间无任何打斗痕迹,他人也不见了。我们在真武观中找了,又询问其他道人,都说没有见过他从院中逃出来。” 萧长风沉着脸思索片刻,说道:“那去逮捕纯阳真人的燕王武将叫什么?为何要逮捕纯阳真人?你们可知?” 下属回道:“那武将叫什么,属下不知。不过他有腰牌,后来县尉带兵前去,也得听他号令,想来他不是等闲身份。逮捕纯阳真人,他说是因为怀疑香山道人被他所杀。” 萧长风沉声道:“香山道人只是小道,怎么可能劳动燕王身边的武将去调查此事,县里安排一个捕头就够了。看来,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纯阳真人,只是李二。纯阳真人只是他行事的幌子。” 下属恭敬又惶恐地道:“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长风安抚他们道:“你们先休息片刻,接下来我自有安排。” 萧长风非常严苛残酷,下属们都极怕他,又不敢违抗他,听了他这稍显和蔼的话,依然战战兢兢。想到那些被逮捕了的同伴,就更觉得前路渺茫。而他们,当然也是没有前路的,也不能去想前路一事。 在下属们要退出房间时,萧长风突然又叫住他们,问道:“燕王如今在哪里?你们可知?” 一名从陆浑县出来的下属回道:“燕王还在陆浑县城里。他今日亲自去了伊水帮总舵,又在城中查看了各处要道。很多百姓都远远瞧见了他。” 萧长风沉吟片刻,心说这燕王不愧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胆子大,为人狂妄,也不在意礼仪伦常,和堂嫂通奸。之前在南郡时,他就喜好骑马出门,在江陵城中纵马而行,还经常出城游玩。一回京城,他就挑出集贤坊的事,元旦佳节,不过节,还亲自到陆浑县来调查案子,在城中四处乱跑。 萧长风问道:“你们可亲眼看到他在城中?” 一名下属道:“主人,属下远远看到他被十几侍卫护卫,沿街走过。比起是在查案,更像是在城里游玩。陆浑县夏县令跟在他身边。” 萧长风道:“好。既然他这样在外游玩,身边又只有十几名护卫,这岂不就是将鸡放在狼跟前,难道指望狼不去吃他。” 能够得萧长风看重的下属,并非蠢材,已有人明白萧长风的意思,问道:“主人,您的意思是,要暗杀他吗?” 萧长风就是以培养刺客起家,而他的这些核心势力,就是做此事的。 萧长风没有回应,说道:“我们先把他在陆浑县的情况调查清楚,再定计划,随机应变。” “是。” 萧长风根据各处回报,大致掌握了自己手里还剩多少力量,发现自己的势力已经十去其九,心情十分痛苦。不过他是经历很多事的人,虽是满心暴躁,面上却越发镇定。他认为,李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就是他落入燕王手里了,而对燕王来说,死人永远比活人安全,而且他还和元氏有勾当,和李二是情敌,更是恨不得杀了他,是以,如此一看,李二是凶多吉少了。 没有了李二这颗棋子,便无法让李二亲自去皇帝跟前揭穿燕王和元氏之间的奸情,不过,既然他能借着京中“李氏江山王氏坐”的流言,将京城权力池子的水搅浑,由他从中牟利,那他也可以先下手为强,将燕王同元氏之间通奸的事传播开来,不管如何,皇帝都得叫回燕王与元氏去询问,或者安排人去调查,既然此事本就是事实,难道还查不出来吗? 萧长风想通此事,便马上安排了人连夜回京,一是请王通示下,是否刺杀燕王,一是散播燕王与元氏之间有奸情的消息,让燕王为天下人唾弃,自顾不暇。 萧长风虽然极其痛恨燕王,但是,他却不能做亏本的买卖,王家肯定更希望燕王去死,既然这样,他当然要看王家的开价。 第119章 陆浑县县城城墙并不高大,只能用于挡住遵纪守规之人,萧长风同其下属趁夜进入城中,改头换面,潜伏下来,收集燕王及其随行之人的情况。 燕王受邀住进了陆浑县县衙,陆浑县县衙的条件自是无法同京中王府相比,甚至也比伊川县条件差,不过,燕王自小虽是锦衣玉食,但也在艰苦的条件下生活过,甚至有策马进入塞外,露天席地而居的经历,是以并不在意陆浑县县衙的居住条件,只是有些担心元羡。 陆浑县令夏羽腾出了县衙最好的院落给燕王,一应物品也供应齐全,做到自己在查案中虽然没有办法出力,但是后勤保障一定做好的姿态。 晚膳之后,燕王便留了元羡在房中谈事,并安排元羡住在正房寝间,他自己去住厢房就行。 元羡拒绝了,说:“阿鸾,不必这般麻烦,陆浑县商旅繁荣,县城中有不错的旅店,我已经安排人定下旅店,一会儿就去旅店住下。” 燕王本坐在榻上,此时不由站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担心,他瞪大了眼盯着元羡,说道:“阿姊为何这般见外,如今陆浑县里,局势紧张,你怎能离开我身边,去外面旅店居住。你是不是有其他计划,不想让我知道,故意要避开我?” 元羡倒是心平气和,说道:“杨骁带军队进熊耳山剿匪,你到陆浑县来调查伊水帮之事,这定然已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此事人人关注,我跟在你身边,怎么可能不被人关注。只要有心人去查,我的身份必定瞒不住,陛下也会知道。到时候,被人说起我俩住在一个院落中,对你对我,都是徒增麻烦。既然城中局势紧张,歹人反而不敢乱动,住在旅店,有何不可。” 燕王皱眉道:“县衙里已然这般简陋,旅店情况如何,可想而知,阿姊怎能去吃这苦呢。” 元羡愕然,说道:“无妨。旅店也住得。” 燕王道:“如果你离开这里去旅店,今夜杨统领那边说不得会找到宇文珀、苏三和那三个你关心的孩童,你就不能及时知晓此事了。” 元羡说:“有消息你派人来告知我。” “呃?”燕王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元羡,道,“阿姊不要走,你在这里住,我去外面找夏羽老翁闲谈,不进来。” 元羡不由审视起燕王来,道:“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你在计划些什么?” 燕王假作看看窗户,又看看房顶,并不回答,他这样子,当然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想要再引起元羡关注,元羡无奈道:“快说吧,磨磨蹭蹭。你在计划什么?” 燕王这才笑道:“我们把熊耳山和陆浑县给围起来查,不正是毁了王家在陆浑县的力量,端了萧吾知如今的老巢。他们肯定生气,想要针对我们。不过,从陆浑县到京里,骑快马也得两个时辰,等他们得到消息,就会来找我了。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元羡也觉得燕王在县城里抛头露面,就是想引起人的注意,说:“你认为他们会如何反应?” 燕王道:“萧吾知惯会改头换面,他一向以杀人解决问题,既然如此,我不信他会放过这次可以刺杀我的机会。” 元羡顿时目光一凝,沉着脸劈头盖脸骂上了燕王,道:“以前你还说,萧吾知什么都不算,根本不足以去在意,如今倒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以自己的性命去吸引萧吾知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已经失了神智。” 燕王看元羡生气,顿时很是窘迫,伸手去拉她,道:“阿姊,你别生气。” 元羡恼道:“我怎么不生气。我为什么不生气!你就顾着自己想做什么,在这里胡来!” 元羡现在手里空无一物,若是握着什么物品,怕是都想打燕王了。 燕王只好抓住元羡的手,紧紧捏着,道:“那萧吾知总是改头换面,又善于隐匿,要抓到他很是困难,这次只是把他引出来而已。难道我会真的上前和他厮杀吗?你放心吧。” 元羡瞪了他一眼,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道:“你今天下午在县里街上走过,吸引不少人来看热闹,可有抓到什么可疑的人?” 燕王道:“未曾。” 见元羡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很像是要发火,他就又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说:“不过,我已有安排。阿姊,你放心吧。” 元羡哼了一声,道:“难道是安排了人混在百姓里,去监视那些可疑之人了?” 燕王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今日元旦,百姓都上街庆贺,人多人杂,很难追踪。到现在,还没有足够有用的发现,但也不是全无发现。只要有进展,我就会告诉你。” 元羡头疼道:“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该以身涉险。你不知道萧吾知的人可以用毒箭吗?那可是见血封喉的毒,没有任何解药!” 燕王看元羡又要发飙,他就赶紧道:“我叫来善用吹箭的高手询问过了,说那吹箭并不好用,只是便于隐匿携带,不容易被官府发现,多用在伏击上,射程也较短,我怎么会让可疑之人近身呢?再说,我就是不顾及自己,也要想想你的安危,是吧。” 元羡听他这样讲,只觉得更生气,心说有的是方法通过战术把吹箭高手送到目标近前,或者那毒也并非必须用在吹箭上,强弓、强弩,也可以配,而且那些人可是死士,可以前仆后继,可燕王只此一身,如何经得起这种刺杀,但燕王显然不会听这些。 元羡转身就要走,道:“既然你这般想,得了,一切自有天命!” 燕王看她要走,又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元羡要推开他的手:“放开。” 燕王上前一步,从她身后抱住她,不让她离开,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想想你自己是如何涉险,我难道不是同样的心情?我在宫中时,看到贺郴传来的信,说有了宇文珀传回的信息,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亲自来找他。果不其然,你就是这样做的!” 元羡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下来。 燕王开始滔滔不绝,道:“你不肯住到积善坊来,远在履道坊,我也时刻担心。我总会想起当初在江陵城,萧吾知带着刺客来刺杀你,那时情况多么危险。要是当时我就失去了你,在这世间,又还有什么值得我珍爱和欢喜。”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不自主带上了冷酷和杀意,说:“只要有人想谋害你,此仇我不可能不报。卢沆和李文吉,他们早早死了也好,至少不牵连他们身边其他人。萧吾知,此人不可不除。我亲自动手,才得畅快。” 元羡挣脱他的束缚,回身微仰头看他,烛光在燕王脸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轮廓痕迹,让他脸上如带雪峰上万年风雪雕琢出的冷硬,但他的眸光看着自己,又有着难言的悲伤。 元羡道:“阿鸾,你执念太深。不该如此。” 燕王悲伤道:“但我不能失去你!想到此,我就觉得世界崩塌了。什么事会让我最难接受,便是此事。所以你不能涉险,你不能出任何事。” 元羡道:“任何困难和痛苦,都会被时间冲刷而变得淡薄。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你只是太年轻了,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失去谁。其实并不如此。更何况,我是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你可以关心我,但是,不能限制我。” 燕王低头看着元羡,抬手轻触她的面颊,道:“你惯会讲这般大道理。那你刚刚为何因为我涉险生气。那我死了,你即使伤心,也会慢慢忘记?” 元羡深吸口气,像是赌气,又像是在讲事实,说:“是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找个合适的人成婚。如果再生几个孩儿,那定然没空再想你,自是会忘记。” “又要找合适的人成婚了?之前答应说会嫁给我,就那般勉强。”燕王怨气深重地说。 元羡认真道:“如果没有你,谁又可以让我仰仗?即使我有庄园有钱财有很多奴婢,又如何?我只能去依仗新皇了。如果是太子登基,他性善,那还好,如果齐王登基,你觉得他会如何对我!除非我有兵马,据此造反,挟兵自重,那我尚能得到一些自主。” 元羡这话就像一盆冰水泼在燕王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想到他那二兄齐王才第一次见到元羡,就口出调戏之言,对着齐王,他什么亲情都顿时没了。 燕王沉默片刻,见元羡也一言不发,他轻声道:“但是你答应了,会和我成婚的。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再嫁给别人,仰仗新皇。你说了,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那你要长命百岁。” 元羡像是赌气,又像是失笑,说:“那行。你就先在奈何桥畔等着,或者你就先去投胎。” 燕王愣了一愣,失神片刻后,说:“那我定然一直等你,无论如何要一起投胎,不然来世我比你年长太多,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自己太老了,老了就不好看,却占有你的青春,我也会嫌弃自己的。” 元羡因他这话愣住,好半天才说:“我不过是玩笑,你还居然去想这茬。来世太虚幻,我不信来世。过好今生吧。” 燕王道:“我只盼着有来生,能够弥补今生所有错失。” 元羡想说,这不切实际,但看他这般情深,一时也陷入了感动与爱意夹杂的情绪里,轻轻靠在他身上。燕王顿时受宠若惊,拥抱着她,又觉得,如此良辰美景,和她片刻的心意相通,完全抵得上十几年的苦难。什么来生,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晚,各路消息不时就传到燕王案前,他让元羡先睡下,自己也不进内院里去,只在前堂里待着。 夏羽先是陪着,但他年纪大了,又有别的心事,就找了借口先行退下了。 燕王一人倚着隐囊,坐在榻上,一面听下属汇报情况,又不时陷入一种沉思状态。 下属们自是发现燕王这奇异的状态了,他像是沉浸在一种隐约的快乐里,但是又很冷静,很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思索哪方面的事。 燕王的确神思不属,不时就会想到元羡。元羡就在距离他数十步远的寝房里睡觉,他身体和灵魂,就像是长出了触角,蔓延过去,接触她,这让燕王有种自己和心爱的人近在咫尺之感。 他以前虽觉得元羡是很在意他的,她也喜欢他,但从不像今日这般真切。 我们活着在一起,死后也在一起。 想到此,他感觉陶然如春日美梦,又欢喜,又沉醉,只觉自己同元羡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生死。 既然这么陶醉,他当然就不需要睡觉了,也睡不着,所以就坐在前堂里和办事的下属们一起熬更守夜。 ** 虽然京中严守宵禁,但这禁不住权贵,也很难禁住宵小。 深夜,王通正在小妾房中休息,他的贴身仆从就来请他,说是有要事。 普通情况是不能称为要事的,既然是要事,那必定是他吩咐仆从关注的那几件事。 王通穿好衣物,到书房里去,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密信,果真是萧长风写来的。 王通看后,不由皱眉,问道:“送信之人呢?” 仆从回道:“公子,此人在外面等着。” 王通道:“让他等着,待我同父亲商讨后再定。” “是。” 王通赶紧去找了王祥,王祥也已睡下,他明日还要陪皇帝去龙兴寺祈福,需要早起。 王祥从姬妾身边起身,本准备在内宅里和儿子谈事,没想到却被王通请求去书房里谈。 昭昭之华 第162节 王祥看王通这般郑重,就穿好衣裳,裹上裘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又燃上了暖炉,熏上了熏香。 王祥坐在暖炉旁边,问道:“何事这般紧急?” 王通将信呈给王祥,又亲自将烛台移近暖炉边,让王祥可以细看。 王祥看后,神色也变得极深沉。 杨骁带禁军围剿熊耳山中盗匪之消息,在晚间才传到王祥这里,燕王在陆浑县做的事,反而来得更早,傍晚就到了。这是因为伊水上船运被封,陆浑县被封锁搜查,影响比山里更大,人们传递消息也更快。 这也与伊水一直被王家控制有关,王家在伊水上有很多消息来源,陆浑县也有王家的不少生意。陆浑县和伊水水运受影响,对王家影响不小,消息也容易第一时间报到王祥知道。 王祥低声道:“要调动禁军,燕王亲赴陆浑县调查伊水帮,这不是燕王想做就能做的事。他不过是陛下的……剑而已。” 他本来想说“陛下的狗”,后来意识到燕王是陛下的儿子,遂改了口。 王通道:“本来只是调查集贤坊里的夜市,现在又调查伊水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打压我们?” 王祥道:“你没看到此事最要紧之处,要紧的是陛下派了禁军进熊耳山剿匪。熊耳山里如今有匪患吗?” 王通道:“熊耳山距离京城如此之近,如今天下太平,熊耳山里要是有匪患,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王祥道:“正是如此。熊耳山里没有匪患,陛下却派禁军进山剿匪,为何?他是担心有人在山里藏了人和兵器。担心有人要造反。” 王通恼怒道:“父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陛下下一步莫不是要派人直接上门逮捕我们?处理我们王家?” 王祥也恼怒,但他更能沉住气,说道:“这些问题,都是因京中流传‘李氏江山王氏坐’变得更加敏感。陛下恐怕就是要借机对付我们王氏一族啊!” “那怎么办?”王通又着急又气愤,“皇后和太子那边,是什么意思呢?” 王祥道:“皇后是李家的皇后,太子是李家的太子。再说,如今深夜,皇后和太子都在宫中,我们也无法进宫。” 王通皱眉道:“这萧长风所说之事,怎么办?” 萧长风自是没有直接写他可以刺杀燕王,而是说燕王身边护卫少,如珍宝没有庇护放置在大街上,他可以为王家做任何事,询问王通,要怎么办? 这话非常明显,就是他暗示可以刺杀燕王。 王祥低声对王通吩咐了几句,王通眼睛瞬间瞪大了,又恐惧又亢奋,道:“父亲,真要这么做?” 王祥道:“这也是皇帝逼的!燕王只是皇帝手里的剑,待用完了他,皇帝还不知会不会心疼这柄剑呢。我们处理一柄剑有什么用啊!只有太子尽快登基才有用。我们手里又没有兵马,能利用萧长风,就要好好用他。” 王通道:“但萧长风,他真的会去做这件事吗?这可是灭族之事。” 王祥道:“他会的。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但此事极为机密,你要亲自去同他谈。” 王通看了看窗户,外面是深沉的黑夜,他说道:“好。” 王祥道:“明日陛下要在龙兴寺祈福,皇后答应了,会安排李文吉面见陛下,揭穿燕王和元氏的丑闻。这就是机会。” 王通道:“但萧长风说李文吉极有可能已经死了。他已经另做安排,让坊间放出二人丑事的消息。” 王祥道:“但皇后不知道李文吉已经死了,李文吉到南郡十余年,容貌有点变化也是有的。刺客正好使用他的身份,更好接近皇帝。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要错失。” 王通亢奋起来,道:“好的,我马上出城。” 王祥看着烛火,说:“时间紧急,快去吧。” “是。” ** 王通在深夜到了陆浑县外,萧长风出城来见了他。 此处是一处王家的产业,王通穿着披风,戴着帽子,将面孔深深掩在黑暗里,对萧长风道:“我收到你的来信,迅速见了父亲。我这是受父亲之命前来。” 没想到王通会亲自前来,萧长风颇为惊讶,心说这的确是件大事,恐怕王丞相并不信任他人,事以密成,自然让儿子亲自来。 萧长风道:“丞相有什么安排?” 王通凑到他耳边轻声讲了几句,萧长风身体僵了一瞬,王通没有说让萧长风去刺杀皇帝一事,只是说如今用不上李文吉了,让他带着最好的刺客,适合刺杀的兵器,最好有身形同李文吉相仿的,跟着他一起回京去,丞相有大事安排。如果他不去,此事就作罢。 萧长风何等聪明,用不上李文吉,最好的刺客,回京,这是什么意思?这太清楚了。 萧长风只琢磨了几息,就应下了。 如今这个情况,他即使不去干这件大事,他也已经被燕王逼到了绝境,刺杀燕王,哪里比得上刺杀皇帝。 王通先行一步回了京,让萧长风带着人,在京城城门打开时,也要入城,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让在此处去等着。 ** 杨骁在约莫三四更天从山上下来了,由身边亲卫护卫到了县衙来。 他以为燕王已经歇息下,没想到燕王竟然在前堂里等着他。 燕王到衙门口亲自迎接,请了他进去,又让安排供杨骁休息之地。 杨骁老当益壮,道:“殿下有心,老臣不用在此休息。” 燕王道:“杨统领辛苦,即使稍稍睡一两个时辰也是好的。” 杨骁道:“老臣还是先将情况禀报殿下吧。” “是,是,好!杨统领辛苦了。”燕王热情地说着,已由仆人送上温酒和一干吃食,慰劳杨骁及其部下。 杨骁带着禁军,在山里剿灭了数个盗贼团伙,这些还够不上匪患的程度,也抓到了一些躲在山里的逃犯,甚至肃清了在山中欺压百姓的佛寺道观。这次主要目的,更是不敢松懈,抓到了一些江湖带刀客,还有受训过的刺客,里面也包含几名哑巴,又在一处山林深处的庄园里,找到了几十名孩童,这些孩童都将受训以后做刺客……燕王派了之前在这庄园里照顾孩童的妇人去,辨认这些孩童的确就是被萧长风送去那里培养的。 燕王让人拿出左家三姊妹的画像,杨骁便吩咐部下去找找,是否有这三人,如有便带来。 但是,有一点却是不如意,便是没有找到宇文珀与苏三。 燕王知道宇文珀和苏三找不到,元羡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只好再让人加紧审问逮捕到的萧长风的手下,看是否有宇文珀和苏三的线索。 ** 燕王一直关注萧长风那边的动向,到得四更天时,有手下来回报,说他们监视的白日里的可疑人,在刚刚,都离开了陆浑县,往京城而去了。 燕王很是疑惑,问道:“发现萧长风踪迹没?” 贺郴回到燕王身边听令后,开始总体负责此事,他说道:“萧长风也许就混在这些人里,但他善于隐匿,变换容貌,身边又几乎不带手下,喜欢独身行事,由此反而无法准确发现他。” “就是他即使在陆浑县,但也没有发现谁是他?”燕王颇不高兴。 贺郴很窘迫地道:“正是这样,殿下恕罪。” 燕王道:“说不得就是他转而去京城了,所以他那些蛇鼠一般的手下才跟着去了。” 贺郴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殿下?我们也回京去?”他倒是希望燕王赶紧回京的。 燕王在这里,就是为了吸引萧吾知前来,要是萧吾知已经走了,他还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杨骁已经被燕王安排去多少休息一会儿了,但燕王是真的整夜无眠。 元羡一向起得早,四五更天就会起床。 她早早醒了,便也不再睡,起床洗漱梳妆更衣,虽是男装打扮,但因要稍稍化妆,也颇费些功夫。 因她起来了,所有跟着她一道来的护卫婢女自是也都起了,院子里忙碌起来。 元羡让人去打听了燕王的情况,得知燕王整夜都在前堂里,现在依然在,元羡心下情绪复杂,去了前堂。 这初春的夜,依然很是寒冷,从回廊走到前堂的一路,清冽寒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震。 元羡进了大堂,这处大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较为开阔,以屏风隔断,里面有榻,烛火整夜亮着,又烧着暖炉,燃着香炉,温着美酒。 北方比起吃茶,更多是喝酒。 元羡已经习惯南方饮食,热爱吃茶,不怎么饮酒了。 燕王见元羡来了,就起身笑迎她:“阿昭,你快过来。” 元羡轻叹道:“为何整夜不睡呢。” 燕王道:“不是不睡,是不想睡,难道这里没有我可以睡觉的地方。阿昭,你别担心我,你昨夜可睡好了?” 元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嗯”了一声。 燕王道:“阿昭,你过来,我有事要请教你。” 元羡笑道:“殿下吩咐便是,如何敢应请教二字。” 燕王当着侍卫的面把元羡拉到他身边去坐下了,又遣退堂中侍卫,这才同她小声说起他的人发现的怪事。 元羡知道他昨日下午在县城里逛来逛去,就是想钓出萧吾知那些暗桩,再通过监视这些暗桩,找到萧吾知,和获得更多情报。 元羡无奈说:“你难道很希望萧吾知的人来刺杀你?” 第120章 燕王明白元羡的意思,知道她又要提醒自己不要以身犯险,他凑在元羡身边,轻声说道:“事已至此,萧吾知后面是王丞相王家,萧吾知把事做得越绝,皇上才越有理由严惩王家。王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使是这陆浑县县令夏翁,可也是王氏一系的人啊。京中不是流传‘李氏江山王氏坐’吗,也并非空穴来风。如果不是有绝好的理由,想要将王家连根拔起,是不可能的。再说,王家后面还有皇后和太子,朝中大臣们,大多也会反对皇上针对王家。” “如果我遭遇刺杀,那这事就不一样了。”燕王含笑说。 元羡心说你倒是笑得出。皇帝可是皇帝,他要对付王家,有的是理由和证据,甚至没有也可以罗织,并不是非要你涉险不可。 她跪坐在那里,思索了片刻,道:“萧吾知的人连夜赶去了京中,他们定然是准备放弃你了。你以为你分量重,想以身犯险,但站在王丞相的角度,却并非如此。” 元羡说着,目光切切,望着燕王,隐含着爱意的神色里带着担忧,又有看破天机的深沉。 “阿昭,你是指什么?” 元羡皱眉道:“站在萧吾知角度,他胆大包天,且习惯用刺杀解决问题,他的确可能不顾一切来刺杀你,以报私怨。但是,站在王丞相的角度,你出事了,对他可没有好处,反而会让他成为被怀疑的凶手。他是老狐狸,怎么会轻易意气用事。能解决他的问题的,是太子登基。这是他投入最小,但收益最大的事。他手里没有兵马,你和杨统领,这次又扫荡控制了熊耳山和伊水,清理了他的大股势力,他更是没有办法直接造反了。” 燕王沉默下来,望着元羡,道:“但是他难道……难道……” 元羡轻声说:“如果我是王丞相,那我的目光不会在你这里。只会在皇上那里。” 燕王看着元羡,皱眉道:“难道他想用萧吾知刺杀父皇?” 元羡沉吟说:“皇上那里,应该不容易近身才是。” 燕王道:“父皇今日要出宫去龙兴寺祈福,你说……会不会……” 元羡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没有就此说什么,而是道:“不管怎么样,要不你先回京。” 燕王也懂元羡话下之话,不管王祥和萧吾知是想做什么,都是他的机会,他可以坐实王祥和太子谋反一事。让形势彻底倒向自己。 如今兵马在他一边,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燕王站起身来,柔和的目光看着元羡,眼底深处却是深沉的计算和掠夺的**,这火烧得他声音嘶哑,他轻声道:“好。我明白。” 昭昭之华 第163节 正在这时,有侍卫来报:“殿下,有一名妇人,说有要事需要亲自向您告密。您看,要亲自见吗?” “告密?”燕王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觉得也许她会带来好消息,便道:“带来吧。” 很快,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被带进了院子。此时天色还早,只有东边天空有隐约的一点鱼肚白色,大地依然在黑暗中,但县衙里因各处都亮着风灯,院落里倒是较为明亮。 燕王坐在大堂里,远远望见这名女子身着布衣,头发只简单挽着,包着一块白巾,不过这不掩她的清丽容貌与优雅气质。 元羡坐在屏风后,见到此人在廊下行礼时,她不由一愣,站起身来,从屏风侧缝认真打量了此人,心说怎么是她。 虽是来告密,但也有行刺的可能,婢女去搜查了女子,说此人并未携带兵器。 如此这般,此人才被带进了堂中。 她拜倒道:“妾身姓胡,名祥,南郡人士。为南郡前太守之妾。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很是吃惊,他自是听过胡祥之名,但没有见过。 他心说这个女人在李文吉身后使坏,让李文吉苛待元羡,她可不是好人。且在南郡郡守府时,她也谋害了不少奴仆,即使把她下狱斩首,也不冤枉她。 燕王没让她起身,说道:“你有何事要告知本王。” 胡祥抬起了头来,她目光明亮而坦然,将自己要告的密一一讲述。 她说是萧长风找到她,让她来劝说她那假死脱身的夫君回京城去,去向陛下污蔑燕王与元氏的清白,说燕王与元氏有奸情,两人因此谋害了李文吉。 燕王呆愣了片刻,元羡隔着屏风,自是也都听到了。 燕王看了看屏风的方向,脑中思绪电转。 燕王问道:“萧长风如今在何处?李文吉呢?” 胡祥口齿清楚,道:“萧长风本要带妾身去见夫君,但后因陆浑县城被封锁之事,他就改换了主意,让人把我送回京去,他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而他所说夫君之事,妾身可不敢肯定是真。我是昨夜从旅店里偷偷跑了出来,是以才能来见大王。” 燕王道:“你为何要来向本王告密?” 胡祥道:“妾身并不知道那萧贼所说是否为真,他用妾身的孩儿性命威胁妾身,妾身担心他会对我的孩儿不利,才跟着他来陆浑县。再者,他说妾身夫君未死,我又不知他所说是否为真,怎敢去见呢。他又诬陷大王与府中主母有私情,以至于谋害了妾身夫君,这我可不相信,故而得知大王在县衙,就赶紧来了。妾身乃是良民,可不敢做任何诬陷人的事。” 燕王心说此女可真是个脑子清楚又有心机之人,难怪以前李文吉被她捏得死死的。 燕王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他阿姊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就对胡祥说:“我知道了。你且回去。本王自会处理。也会记你之功。” 胡祥赶紧道:“是。多谢大王。妾身这就回去了。” 燕王让县里安排车马人员在王府侍卫监视下专门护送她回京,不让她去走漏风声,如果有萧长风的人来找她,正好可以逮住这些人。 胡祥被带出去后,燕王赶紧走到屏风后,看到元羡正盯着屏风沉思,燕王道:“阿昭?” 元羡看着他说:“如此一来,李文吉应该在萧长风的手里。但萧长风却不能随意指使李文吉做事,可见两人只是合作,萧长风并未囚住李文吉,他想要李文吉去皇上跟前揭穿你和我的事,却需要拿胡祥和她的儿子做威胁,可见两人的利益诉求也并不相同。之前一直不知道李文吉在何处,现在倒是知道了,他就在陆浑县。” 她清明的眸子盯着燕王,说:“为何萧长风不带胡祥去见李文吉了?是他知道李文吉出事了?” 燕王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住元羡,所爱之人太聪明就会这样。 燕王眨了眨眼,又撇开头去看屏风,嘀咕道:“是的。他被我的人逮住,谁让他逃跑,才被误杀了。已经埋掉了……要是你想看,待之后把他的尸骨挖出来,就可以看到……不骗你……” 元羡沉默下来,有关李文吉的事持续太久,已经很难在她心间激起波澜。 她不想再谈这件事,过了片刻,说道:“我们赶紧回京吧。胡祥说,萧长风是要带李文吉去面见皇上,如今李文吉已死,他怕是会出别的主意。他善于易容,说不得会借李文吉的身份接近皇上。虽只是猜测,但不得不防。” 燕王看她没有因李文吉之死生气,便长松了口气,道:“好。陆浑县的事,留人在这里处理。杨统领也必得回京才行。”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兵马更重要。 ** 杨骁的部下从山中的孩童院里找出了元羡要找的左家孩童,不过,如今只有姐弟二人。据左家二娘说,她的同母弟因病过世,后伯父萧长风又抱回了她的异母弟,让她照顾,因这异母弟年岁尚小,又失去了母亲,故而经常惊厥,身体也不好。 他们一路被送来北方,先是在陆浑县住了一阵,然后就把他们迁去了山中庄园居住。 庄园里还养了一些孩童,说是要培养成保护左家姐弟的护卫。 左家二娘说,他们是西梁萧氏皇族后裔,萧伯父一心为保护西梁皇族血脉劳心劳力,也为替西梁复国努力,是忠臣和好人。 元羡没有去见这两个孩子,只让官府记下,之后将两人送回南郡去,让他们最好不要做什么复国的虚妄之梦,踏踏实实生活才是。 在天光朦胧里,晨雾从伊水上飘出,元羡随着燕王一起,骑快马从陆浑县回洛京去。 路人纷纷避让,只见数十骑飞奔而过,尘土飞扬。 “陆浑县又出什么事了?这一看就是贵人的马。” “不知道,朝廷出动军队清理了熊耳山里的贼匪,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总归是好事。只是不知伊水什么时候才能通航?” “这就不知道了。怕不是还得几日。据说码头还封着呢。” ** 洛京,大年初二。 今日随皇帝去龙兴寺祈福之人不在少数,后宫至少包括皇后、余妃,还有东宫、齐王府、长沙王及吴王等,还有一些显贵大臣,例如右丞相安国公王祥等。 因皇帝从宫中出行,过天津桥,沿着定鼎大街一直到宁人坊,是以沿途一大早就被禁军封锁了,京中百姓可以远观陛下出行,但不能到近前。 宁人坊也因为皇帝要进龙兴寺祈福而被封锁,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萧长风带着人被安排在宁人坊中龙兴寺旁不远的一处宅院里,此次刺杀,非常仓促,但萧长风认为,正是如此,才没有泄密的可能性,更能成功。而这,虽然危险,有去无回,但若是成功,却比刺杀燕王收效不知大多少。 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刺杀一名帝王。 这将是他人生最精彩的一幕。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也许,正是为此刻而生呢。 ** 皇帝的銮驾仪仗,在晨光中,自宫中出,沿着宽阔的定鼎大街威严浩荡向宁人坊而来。 此时,已有皇后的近人先行到龙兴寺中,扮作李文吉的刺客及李文吉的随从都穿上了宫中黄门的服饰,在龙兴寺侧门边,由此人接应进了龙兴寺里,等着之后被引到皇帝近前,向皇帝陈情。 皇后同皇帝同乘,一路往龙兴寺而来,大德高僧在三门前迎接,把帝后迎入大殿。 整座龙兴寺都沉浸在庄严盛大的氛围之中。 皇帝腿脚不好,只能被抬着,从三门进入,参拜天王殿后,便直接到了大雄宝殿。 此时,大雄宝殿里已经供奉上了皇家在年前便送至寺院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以及一系列供奉物。 那巨大鎏金佛像被供奉在雕刻精美的石质佛台之上,金光熠熠,庄严华美,其他供奉物则摆在木制供奉台上。 在高僧的诵经声里,皇帝被扶着从步辇上下来,在佛前跪下,他望着那佛像,在香烟缭绕里,陷入沉思。 主持开始讲经,皇帝却发现那金光熠熠的佛像上,佛主的耳垂处,有很小一块鎏金脱落了。这可能是被磕碰到了,但是又情况紧急,没有进行补救。 皇帝心情沉重下去,心说这是由皇后负责的,这可能是佛像鎏金时做得不够好,黄金没用够,也可能是铸好后,送到寺院里来,在寺院里发生了很严重的磕碰。 在佛主面前,皇帝什么也没有讲,但他的脸上却显出了沉沉疲惫,甚至带着一点痛楚,他的腿伤,因为他方才跪拜佛主,又发作了。 皇后听着主持的讲经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过了一会儿,她的近身宫人来对她轻语了两句,在主持讲经告一段落后,她便到皇帝身边,柔声劝他去禅房暂时休息一会儿。 皇帝腿疼发作,只得如此。 皇帝这种休息自不是一人休息,皇后、太子、亲王及几名重臣可以陪在身侧,一起往禅房而去。其他人则继续留下来听经。 这是专为帝后休息而准备的殿宇,一群人前呼后拥,陪着皇帝进了禅房。 皇帝从步辇上被扶下,在榻上坐下后,说道:“朕想静修,你们且先退下吧。” 众人正要退下,皇后坐在榻上另一边,看向皇帝,恳切说道:“陛下,有一得佛主眷顾,大难不死之人,想求见陛下。” 皇帝心下一沉,看向皇后,不知道她这是搞哪一出,问道:“是何人?” 皇后道:“正是广陵王之子,之前在南郡任郡守的李家儿郎李文吉。陛下,您还封了他江陵公。” 皇帝腿疼,心情很差,此时吃惊道:“怎么回事?什么叫大难不死?难道他在这里?” 皇后道:“臣妾得知,燕王到江陵后,因与文吉之妻小元氏私通,被文吉撞破,此二人便想谋害文吉,文吉只得安排替身赴死,自己虽假死脱身,却依然被燕王的人追杀,历经磨难身受重伤才到得京城,如今正在殿外,请求面见陛下,为自己陈情。请陛下为他做主。” 皇后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也愕然道:“怎么有这样的荒唐事?” 皇后道:“臣妾也不信,是以也想听听这堂侄文吉要说些什么?” 皇帝面色些许扭曲,目光从还未退出禅房,因听到这等事而神色不一的众人面上扫过。 他知道,皇后就是故意的,这种丑事,故意在佛主面前,在如此多人面前讲出来,就是想让燕王名声扫地,自己不得不惩处燕王。 燕王此时还在陆浑县做事,没在京中。 皇帝沉声道:“将他带进来。” 他又吩咐身侧太监:“去把小元氏也带来!” “是,陛下。”太监回答后,小跑着退下去安排了。 看来皇帝并不准备完全相信皇后刚刚的话,要找元羡来对峙。 其他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只有心向燕王的人,流露出忧虑,大家都不觉得燕王是好色之徒,且不顾伦常,同堂嫂通奸,这其中必定有别的隐情,或者这就只是太子一系的栽赃。 两名穿着黄门服饰的男子被搜身确定没携带武器后,被领到了殿外,一人被拦在门口,就不允许上前了,只有一人被允许上前,此人中等身高,身形较为臃肿,脸色暗黄,脸上甚至可见伤痕痊愈后留下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怖,这受伤过的脸,依稀有一些李文吉当年的模样,但又让人不敢认。 禅房里的空间自不能和大雄宝殿相比,此人上前来,距离皇帝只有几步时,俯首拜倒在地,道:“臣,李文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请吾皇为我做主!” 他声音带着嘶哑,像是喉咙也受过伤。 大家都对此人流露出不忍之色,皇帝沉着脸,道:“文吉孩儿,如果你真是被人所害,朕定然为你做主。” 此人抬起头来,没有说话,突然,皇帝看到他嘴唇一啜,他的嘴里就像有一幽黑的黑洞,一枚细钉就向皇帝发射而来。 “护驾!” 周围所有人里,居然是皇帝最先反应过来,他往旁边一扑,而本来可以在他身侧护卫的太监,此时还在殿外。 皇后坐在另一边,也离他有两步之遥。 如此一来,这刺客,在此时反而距离他较近。 虽确定那细钉方才应该钉在了皇帝身上,此人并未就此罢手,他一撸胳膊上的宽大衣袖,一把扯开胳膊上包裹伤处浸染些许血迹的布条,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冷光的薄刃被他取出,他蹬腿而起,如虎豹一般,跃出几步,向皇帝刺去…… “有刺客!” “护驾!” 此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但那刺客行动太快,根本无人赶得及护驾。再者,房中之人,大家各有想法,真想保护皇帝的人,说不得反而寥寥。一时之间,有的人在后退,有的人在上前,有的人吓得跌倒,场面顿时混乱不堪,但真的上前保护皇帝的,一时之间却又没人。 燕王不顾侍卫阻拦,携刀冲进禅房院落时,看到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正在吩咐小黄门去做事,太监看到急匆匆跑来的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时,殿内已传出惊呼,太监正要回头去看出了什么事,那被拦在殿外穿着宦人衣物的假李文吉随从已从帽子里抽出一柄短薄利刃,抹向太监的脖子,燕王冲上前来,长刀的刀鞘飞射向这假冒的宦人,宦人手里的薄刀被带偏了一些,从太监的脸上擦过,太监的脸皮被削掉了一层,血水顿时往外涌出。 昭昭之华 第164节 太监惊恐不已,瞪大双眼,却没有往后退,反而扑向这转向燕王的刺客,把他撞向廊下。 燕王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已经冲进禅房之中,一直守在房间外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在燕王之后冲进房中。 那刺客手中薄刃已递向皇帝,皇帝毕竟曾经是割据一方挟兵自重的诸侯,即使身体不好,但面对刺杀时,如何应对这般险境的身体反应还在,他发现自己伤腿无法动弹,无法躲开刺客,便迅速握住榻上的席镇挡向了那薄刃,但这刺客武艺不俗,薄刃在铜胎鎏金席镇上一擦而过,唰地割伤了皇帝的手。 血水从伤口处瞬间涌出,剧痛难当,但皇帝没有松开席镇,继续挡向刺向自己脖颈的薄刃。 其他人有的已经跑上前来,要阻拦刺客,但房中无人带有武器,刺客身姿灵活,已要扑到皇帝身上,皇帝也产生了自己必死无疑的恐惧,正在这时,一柄长刀从后砍来,刺客背部受伤,大叫一声,但他却不肯在意这点伤,继续扑向皇帝。 这混乱之中,燕王不敢再用长刀,以免误伤皇帝,只得扑上前去,腰间短匕出鞘,侧向刺入刺客的脖颈,鲜血飞射而出,但即使这样,刺客依然扑向皇帝,燕王用力带向刺客,两人在皇帝身前摔向一边,燕王趁势护在皇帝身前,他已经压在皇帝身上,刺客手里的薄刃在他倒下时最后的力道下,借着他身体的下落割向燕王,燕王没有避开,反身护住皇帝,一阵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护驾! 护驾! 有人在叫着,这是皇后尖利的惊恐的声音。 元羡跟在侍卫后跑进了禅房,她方才跟着燕王,但没有燕王脚快,故而慢了一步,正好在禅房外面,和侍卫一起杀了外面的刺客,救下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 她一眼望去,已经将禅房里的所有人扫了一遍,看到护卫冲上前去,已经乱刀砍杀刺客,都去救被燕王护在身下的皇帝。 她也跑了过去,随即,她看到了惊恐万分的难以动弹只知喊叫“护驾”的皇后,便吩咐皇后身边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宫女,呵斥道:“快保护皇后。” 宫女护住皇后,皇后全身颤抖,目光犹疑,望向了已经退至禅房门口的王祥,她愕然地瞪大眼,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燕王的胳膊上涌出血来,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扶着皇帝,把他护在身边,并吩咐侍卫道:“护卫皇上!” 皇帝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看了燕王一眼,就去看房间里的其他人,见王祥要跑,便厉声道:“抓住丞相!” 王祥见跑不掉了,只得停下脚步,他镇定下来,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可挽回,当然,即使不安排刺杀皇帝,皇帝下一步也是处理他王家,他根本别无选择,于是对着皇帝悲愤道:“陛下,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侍卫已经上前抓住了他,逼着他跪在了地上,把他拖出禅房。 皇帝示意燕王稍稍让开,燕王看了退到一边的元羡一眼,自己也退到旁边去,由着皇帝最信任的侍卫保护皇帝,皇帝喘了几口气,说道:“叫太医来。” 因皇帝腿上有疾,无论去哪里,都有几名太医同时候命。 太医被叫了来,除了皇帝的近卫近侍,还有燕王被留了下来,其他人都被赶出了禅房,所有人都心情复杂,有的慌乱,有的沉着,大家站在院子里,一时之间无人交谈。 皇后走到太子身边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太子瞪大眼,惊惶稍定,他看向皇后,今日之事,不管皇后是否是被丞相利用,她都脱不了干系,说不得,皇后之后会被赐死,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太子并没有责备皇后,也没有和她迅速划清界限,他凝望着母亲,低声呢喃道:“阿母。阿母。” 皇后本来惶恐不已,听到太子这呼唤,她落下了泪来,道:“吾儿,阿母糊涂,对不住你。” 太子道:“命定如此。不是阿母的错。多少太子,没有几人有好命。也许最初不做太子,只是父皇的儿子,一切倒也好不少。” 皇后却摇着头,道:“这是命啊!” 长沙王和吴王都看着太子和皇后母子情深,神色深沉,未有言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齐王此时回过神来了,他大约没想到太子会有这个胆子,这时候就讥诮道:“太子竟敢派刺客刺杀父皇,真是大胆啊!” 太子冷着脸呵斥道:“你不要含血喷人,那刺客不是我和阿母安排的。父皇明察秋毫,定然能够明白。” 齐王道:“那刺客是皇后带来,还说不是你和皇后安排。” 太子道:“方才父皇遇刺,你不上前护驾,反而后退,此为人子所为?!” 齐王脸色一僵,想要争论,发现那跟着侍卫在后面进房间的年轻人正打量自己和太子,他就住了嘴。 此人面白如玉,风姿绰约,实乃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再一看,又觉得和前几天见过的小元氏有相像之处。 元羡的目光从齐王身上收回,继续站在不远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第121章 杨骁毕竟年纪大不少,骑马没有燕王和元羡快,他晚了一步才到龙兴寺。 他到时,整个龙兴寺以及宁人坊都由禁军完全控制,不允许人出入了,京城各处也收到皇命戒严。 杨骁毕竟是禁军南营统领,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请求面见皇帝后,很快就收到回音,皇帝宣他前去。 此时皇后、太子、亲王,甚至包括本次随皇帝一起前来龙兴寺的皇家贵胄、高官显贵等等,也都在被原地拘押之列。 禁军北营统领柳英已在皇帝身侧,杨骁被侍卫带着一路走过天王殿、大雄宝殿,一直走到皇帝所在的禅房去。 龙兴寺里此时气氛沉肃,如有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里面有很多人,但是却没有一点声音。 杨骁从这个场面,心中已有所感,看来之前燕王的猜测,是准确的。有人趁着皇帝到龙兴寺安排了刺杀要谋反。 侍卫把杨骁带到了禅房院门口,由皇帝身边的宦官再来领了杨骁进禅房里。 这禅房是专为皇帝使用,开间三间,较为宽大,里面此时有不少人,杨骁扫了一眼,心下已对这些人有数了。 除了禁军北营统领,皇帝的近身太监,还有宗人令、左丞相、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刑部尚书等等高级官员。 除此,还有燕王跪在皇帝身前,那个之前在燕王身边的元氏子也在,只是站在靠后的位置,因为他实在人才出众,在一干老臣里又实在年轻,杨骁也一眼注意到了他。 禅房里有浓烈的药味,还有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这个场面,难道陛下受了重伤,要不行了,这是要另立太子?传位燕王? 杨骁心情变得紧张起来,他和燕王相处虽然不多,仅有这些日子而已,但对燕王是很敬服的,心说比起太子和齐王来说,算是更优。只是他在朝中,实在不算有根基。不过,再转念一想,什么叫有根基?得到皇帝青眼,不是最大的根基?皇帝这次让自己受燕王调遣,不算是根基? 太医们围着皇帝,那枚被刺客射向皇帝的吹箭的确伤到了皇帝,不过因为冬天天冷,皇帝穿了很多层衣物,皇帝在第一时间避开,吹箭只扎在了他的胳膊上,但箭尖依然扎进了肉里。 皇帝十分有经验,感受到伤处的麻痹就知道箭尖上有毒,所以第一时间叫了太医,太医取出了小箭,甚至切除了部分血肉,挤掉向心端的一些血液,用烈酒清洗伤口,再用伤药包扎。除此,又紧急熬煮了解毒药汤,让皇帝大量喝下。 燕王和刘永善的伤也已被处理,好在刺客薄刀为方便藏匿,没有淬毒,是以两人的伤只算皮肉伤,并不严重。 皇帝受伤不重,但是却不知那毒后续会造成什么后果,是以所有人都忧心忡忡,不得不各怀其他心思。 皇帝毕竟经历无数风雨大浪,也一直在琢磨皇朝接下来要怎么走的事,在经历这次刺杀后,他更是心如明镜,知道此事不得不赶紧推进了。 杨骁拜见了皇帝,表达了对皇帝遇刺的震惊痛心,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在皇帝身边护驾感到极端自责和恼恨,恳请皇帝责罚。 皇帝气息虚弱地道:“不是你的错。” 皇帝简单问了他出京剿匪的情况,杨骁一看这个情况,揣测了皇帝的心思,汇报重点自是有些变化。 他说,熊耳山里的确藏有匪徒,匪徒训练孩童、少年为刺客,这些人与刺杀皇帝的刺客,应该有所关联,而这匪徒正是受右丞相王祥的调遣,是王家的人。 伊水上由伊水帮控制,这伊水帮也被王家控制,除此,王家在洛京南部伊川县里,占有大量田地,几乎要控制整个伊川县了,京中甚至有言,吃好粮,看伊川,而伊川,看王家。 王家意图谋反,看来是图谋已久。 皇帝神色阴沉,颔首道:“辛苦爱卿了。” 皇帝忍着腿疼、伤口疼、头疼,和一阵阵地眩晕,生怕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开始吩咐下诏书,其一是太子、皇后、王祥等人谋反,安排刺客刺杀皇帝,太子和皇后都贬为庶人下狱,王祥赐死,王家抄家,男丁问斩,女人为奴,这个谋反案由宗人府、刑部、大理寺负责,把御史台排除在外了,其二,改立燕王为太子…… 虽然大家都觉得此事就会是这般发展,但众人依然都心下颇有感触。 如果皇帝刚刚已被杀死,其实只要燕王来晚一点,皇帝必定已经死了,太子和国舅控制局势,那此时可能就是太子继承皇位。 不过,再看看杨骁和燕王眉来眼去,也不一定,说不定会有一场争夺皇位的死战。太子手下无兵马,不一定能赢。 ** 皇帝从龙兴寺回了宫,燕王及重臣也跟着进宫去了,元羡此时自是不可能跟着去,她从龙兴寺离开,带着护卫仆婢,她本想先前往积善坊燕王府接女儿,但因皇帝遇刺一事,整个京城都戒严了,即使她有燕王府腰牌,但也不方便在京中四处走动,只得暂时先回履道坊素月居。 履道坊远离城西权贵聚集区,此时倒显安定。 勉勉已在昨日就被接去了燕王府,此时素月居里只有几名仆婢及燕王府护卫留守,元羡回府后,便换回了女装。 她在府中、院中四处转了转,目光放在了花园里那座水榭阁楼上。 这座宅邸的前主人,谢氏娘子,如果真是她在围墙上留下了脚印,那么,她就是一直在隔壁袁府守着素月居,她本可以远走高飞,却非要留在此地,只可能是因为素月居里藏着重要机密。 她可以在袁府就能时刻关注到的地方,元羡认为只能是这座水榭阁楼,而不是地下某处。 元羡带着人上了水榭二楼,房顶用了木板做吊顶,以隔绝灰尘,这样,就在这一层吊顶木板与房顶之间形成了一层暗层。 元羡示意元锦等人搬了梯子上楼来,检查吊顶上的情况。 元锦等人费了些神,发现无法从二楼上揭开吊顶的木板,除非用斧头砍掉木板。 范义提醒道:“主人,要不我爬到外面去,看外面是否有打开这暗层的法子。” 元羡应下了,又让大家护着范义安全。 范义从背面窗户爬出水榭,又翻上房顶,然后倒吊检查暗层,很快发现了一处机关,随着机关打开,吊顶处一块木板松开了,从二楼便可以揭开木板。 护卫们进入暗层,从里面放下来了三个箱子,箱子有锁,砸开锁后,里面有账册及各种记录,还有一些金银珠玉等贵重财物。账册正是伊水帮及集贤坊的暗账,记录中则写着与王丞相府及京中一些权贵的交往情况,甚至包含受命做的一些诸如暗杀、拐卖、诱骗赌博、谋害官员等恶事。 元羡简单快速地翻阅了几本,就放回了箱子里。 房间里非常安静,元锦问道:“主人,这些要如何处置?” 元羡站在二楼,从窗户打量了外面四周,如今京中风声鹤唳,街上甚至没有什么人,是以在这种情况下,更容易发现有人在监视这素月居。说不得监视之人就是为了这些账册。 元羡想着账册里的事,可不只是与王家有关,如果要按照账册追究,京中定然不稳,于李彰的地位稳固也没有益处。 元羡思索片刻,便有了想法。 方才她回素月居时,燕王府的护卫也跟着来了几人,此时被招待在前院里。 元羡便吩咐人去请燕王的护卫前来,一番细细安排后,准备将这些箱子直接送进宫去。 她让府中准备了马车,将箱子搬到马车上,由马车夫赶车,并安排了几名护卫跟随,马车一路驶出了素月居。 而在此之前,她快速写了密信,让王府护卫先送进宫,这样一来,燕王也能有所准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护送马车去宫里的护卫跑回来了,对元羡道:“夫人,我们按照您的吩咐,马车先向北,再沿着洛水驶向皇宫,马儿果真在洛水边遭遇打击,马车失控,马车车厢撞在河栏上,里面的箱子都摔进了洛水里,因其中有重物,箱子都沉进了水里。” 元羡问道:“你们抓到了袭击马匹之人没?” 护卫道:“未曾抓到。” 元羡问:“可有人受伤?” 护卫道:“因有夫人神机妙算,我们都做了准备,马车失控时,我们都注意保护了自己,即使是车夫,也跳车及时,没有受重伤,只是简单擦伤。他们现在还在洛水边哭泣,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道:“无妨。殿下应该会安排禁军前来,你再带几人去洛水边,尽量下水打捞箱子,但注意不要真打捞上来。” 护卫道:“是,夫人。” 账本中牵涉如此多人,即使王丞相已经被逮捕,其府也被查封等着抄家,但其他牵涉其中的人,却依然会在意这个账本。 昭昭之华 第165节 不如就借着马车失控,箱子落水,来让一些人暂时安心。 这些账本也不便让外人看到,只看皇帝和李彰要如何处理就行。 在她正思索时,李彰身边的宦人田玫、杨骁手下的一名副将一起带着近百禁卫来了。 田玫进了内宅对元羡见礼后,说道:“县主,殿下收到了您的密信,马上呈给了陛下,陛下宣您进宫,您信中提到的证物,也一并带进宫去。” “是。”元羡应下后,让人把真正的装着证物的箱子搬了出来,再次乘坐宫中的马车,在禁卫军的护卫下往皇宫而去。 李彰一直伴在皇帝身旁,伺候汤药,又因皇帝承受疾病的痛苦而感到难过。 皇帝躺在眠床上,精神不佳,道:“你今日也受了伤,要注意养伤。” 李彰神色悲伤,道:“孩儿那伤不要紧,养些时日就好了。” 皇帝说道:“为父年轻时,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在战场上受些皮肉伤,也并不在意。但如今老了,即使贵为帝王,那些伤痛便又出来了。” 李彰难过道:“孩儿只盼着能为父皇您承担此痛。” 皇帝轻叹一声,心说今日遇刺,才是见识了那些人的真实想法。 他被刺杀时,房中那么多人,竟然无一人在第一时间赶过来救他。 李彰已经向他说明,为何他会怀疑有刺客,以至于骑马飞奔回京报信。 他说他昨日本意是想以自己为诱饵钓出一直躲藏的萧长风,但萧长风一直没有出现,到夜里,反而发现那些被他安排人监视的可疑人员,离开原地,往京城而来,那些人,一看就是身怀武艺善用兵器之人,他想到皇帝大年初二要出宫到龙兴寺祈福,担心这些人聚集到京中,是想对皇帝不利,是以才快马飞奔回来。 哪想到,竟然这推测是真的,好在他当时不顾侍卫阻拦,飞奔进了禅房,这才能在此时依然拥有父亲,不然,他不就是无父无母之人了吗? 他出生时就没有了生母,怎么能接受再失去父亲。 李彰一番倾诉衷肠,把心思深沉,权欲深重的皇帝也听得难过起来,对他更多了几分怜惜。 皇帝看着李彰,殿中只有几名贴身照顾皇帝的宦官,皇后在龙兴寺里提到李彰和李文吉之妻有染,刺客正是借了此事,让皇后入局,帮忙安排,才能让刺客接近皇帝,在皇帝遇刺这样的大事面前,皇后所说的那件事,便无人去在意是否为真了。 被李彰刺中脖颈,又被侍卫乱刀砍杀的刺客,已经确定并不是真的李文吉,甚至,经过京中最好的仵作验尸后,确定他就是燕王一直要找的萧长风本人。 萧长风会亲自去做这死士,是出乎李彰所料的,不过,再一细想,想要这次刺杀成功,非有萧长风那般神乎其技的演技和不怕死的疯劲胆识不可。 这等要刺杀皇帝之事,普通刺客怕是也不敢,除非萧长风亲自上阵,不然难免在接近皇帝之前就被发现破绽。 除此,可能也是王祥非要萧长风出马不可,只有萧长风亲自出马,王祥才会相信他,不然,说不得王祥当场就想办法杀了他了。 萧长风参与到王祥谋刺这件事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那李文吉不是真的李文吉,是刺客,那么,皇后的话,自然难以让人相信是事实,是以之后即使有人想判断此事真假,也无人再提此事。再说,如今李彰已被封为太子,何人再有胆子来让太子难堪。 此时,皇帝虚弱地叹了口气,说道:“皇后说你同李文吉之妻元氏之间有染,此事可是真的?” 李彰已经从被他救了命的刘永善口中得知了今日禅房中的事,他跪在皇帝眠床边,说道:“父皇,元氏阿姊她继承自元轶老师与当阳公主,心性坚韧,为人正直骄傲,不能受侮辱,这样的人,李文吉活着时一直辱她,还要杀她,她也只是别居乡间,隐忍度日,不肯上告。她怎么会做出有辱声誉之事。父皇应当信她。” 皇帝半睁着眼,看了看李彰,像要喘不上气一般地猛吸了口气。 李彰此话里带着很多意思,他说的是元氏不是会和人私通的人,但可没说他自己对元氏是什么心思,又说元氏出身好,但李文吉侮辱她,还要杀她,把她同李文吉之间分离开,而且也提到李文吉的确是死了。 不管李文吉是不是死了,有刺客借他之名之身份行刺皇帝,李文吉之后都不能得到善了。把元羡同李文吉之间分离开,是极其重要的。 皇帝即使神思昏沉,也多少明白他这儿子这些话里的意思。 他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很有心眼。 正在这时,外面有宦官小声来报,太子膝行退了两步,去接过了宦官送进来的信。 这是给他的信,他一目十行看完后,就拿到皇帝跟前去读给皇帝听,读完后,说道:“父皇,这是元氏阿姊送来的。” 信中讲了她如何找到伊水帮前帮主肖弥生藏匿的证物,因其中牵涉颇广,她未敢多看,恳请马上送到皇上面前,是毁是用,陛下定夺。 皇帝精力不济,昏昏沉沉,但听了这信后,还是叫来杨骁,安排宦官和禁卫一起去把这证据和元氏都带进宫来。 ** 皇帝又昏睡了过去。 在此期间,京中如火如荼在查东宫和王丞相府,京中普通百姓还好,稍稍有点官职的都风声鹤唳,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要被抓。 证据送进宫后,太子先看了,才抬到皇帝跟前去。 李彰在皇帝耳畔为他简单讲了证据中牵涉哪些人,便又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父皇,您看要如何处理呢?” 皇帝看了看他,声音虚弱,几乎让人难以听清,道:“这事,你来处置。” 李彰愣了一愣,道:“此事重大……” 皇帝深吸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朕知道,朕活不了多久了,以后,这李氏江山,还要靠你。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你要做个好皇帝,让我李氏江山,国祚绵长。” 李彰含泪道:“不会的,父皇,您还能长命百岁。” 皇帝喘气起来,说:“让元氏进来,朕有话……” 李彰道:“好,父皇。” 他赶紧吩咐宦官去把元氏带来。 元羡没想到皇帝真要见她,不由纳闷,她是不太想见皇帝的。 此时,她穿着朴素,从殿外小步走进殿里,被宦官引着到了皇帝病榻前,俯身下跪行礼:“妾身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李彰跪在眠床边,侧头看向元羡,担心皇帝是要刁难她。 皇帝轻声嗫嚅道:“近前来。” 元羡根本没听到这声音,李彰赶紧重复了一遍,元羡一愣,膝行上前,也到了眠床边上,看向面色已蜡黄,眼睛毫无神采的皇帝。 皇帝身上有着死亡的味道,怕是他的确被那见血封喉的毒影响很大,虽然太医们想了很多办法,但那毒却是无药可解的。 元羡道:“陛下!” 皇帝目光定在她脸上,说:“朕同你父亲是好友,他助朕良多,朕没有赐死他,他误解了朕意。朕一直深感歉疚……” 元羡心说他们都死了,还不是由着你说什么,虽然她是永不可能原谅李崇辺的,此时却还是说道:“妾身明白。” 皇帝又看了看李彰,知道自己死了也就管不住他是否要纳哪位美人了,便示意元羡离开,又让李彰叫重臣前来。 ** 元羡离开皇宫,到了积善坊燕王府。 积善坊里都住着权贵,此时更是被禁军控制着,元羡在燕王府里看到了女儿,勉勉还不知道京中出了什么大事,她拉着元羡,说:“阿母,你总算来接我了,我们现在回去吗?” 元羡叹了一声,道:“再住两日吧。” 看皇帝那个样子,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这几日,京中定然会有些乱子。 不出元羡所料,大年初六,皇帝驾崩,由太子李彰继位。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本文在这里就正文完结了,我会把文章直接改成“完结”,不过不影响后面的番外发表。 大家想看什么番外,都可以在这一章留言,我会根据大家想看的或者提的意见写出来。 毋庸置疑,两位主角,元羡和李彰会结婚,二圣临朝。 谢谢大家对这一篇文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