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节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作者:时熠枝 简介: 漠北大昭寺设有十二席位,武林人人浴血争夺,只因曾闯三千精骑营,斩下先任漠北之王首级的隐世高人北狂,要从中挑选一位传授武功绝学。 女扮男装的惠定为求剃度,奉师命前往漠北寻一高僧问道,为攒路费给因争夺十二席位而亡的武林中人收尸,在北狂的庭院偶遇高僧,而高僧竟然是一个年轻男子。 高僧和她约定横越大漠后论道,谁知他二人困在沙漠三日三夜,共渡生死。 “这群骆驼已死,饮它们的血不算犯戒。”他气她冥顽不灵,“何况,守戒比活命重要?” 她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却还是双唇紧闭。 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 皇子沈隐随军出征漠北,讨伐苏和葛青部落,为立军功私自闯入军师庭院,却被当作替死鬼困在庭院之中。 睁眼看到一个目光澄澈的僧袍少年,既然他说要寻高僧,那自己便是他要找的高僧 —— 只要他能助自己脱困。 大漠风沙大作,小僧人的僧帽卷落,露出乌黑如瀑的长发。 他恍然大悟,她竟是女子。 — 数月后,沈隐令杀手组织设下圈套伏击前朝遗民,一清瘦身影出现助对方脱身,他看清那人面容时,呼吸一滞 —— 居然是她? 她回身亦看向他,而他竟然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恨意。 发生了什么,让无欲无念的小僧人有了这样的眼神?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 复仇虐渣 成长 美强惨 主角:惠定、殷凤曲 一句话简介:不知有剑,为情拔剑,为大义封剑 立意:价值观应该自己找寻而不是被外界灌输。 第1章 收尸 三月初春放暖,对于殷山旁的的归城来说,春天却来得尤其晚,少年穿着厚厚冬衣依旧感到些微凉意。 “逝者往生,万苦消弭,此心安宁。逝者往生,万苦消弭,此心安宁……” 转生咒念到第二十一遍,飘落的杏花花瓣已落了少年满身。 跪在地上身着青灰色僧袍的清秀少年结束了喃喃低语,用杨柳枝蘸净水洒向面前躺倒之人。 双眼怒睁,咽喉处赫然一个血窟窿,伤口喷射出的鲜血染红衣襟,血迹未干,显然是刚刚咽气不久。身旁褐色钱袋中的碎银散落一地。 少年双手拢起那些碎银,装回钱袋中,放回那人怀中。 “愿施主早登极乐。”少年淡淡说道,将手覆上那人双眼,替那人闭眼。 他站起身来,双膝因为久跪而有些僵直,右手扶起那人的后颈,触感温热湿润,腥膻之气扑面而来 — 血。 他呼吸一滞,几乎不可控制地皱了下眉。 对于从小遵循五戒 — “杀、盗、淫、妄、酒”的他来说,血,实在是一个太过陌生的东西。 第七个。 还有一个,就凑够去乌里雅苏台的路费了。 僧袍少年抬眼,看向千里之外的那座城,思绪却飘回了三个月前。 “漠北有一位高僧,你可问他一句话,听完他的回答,若你心意未变,我便如你所愿。”师父沉默许久,终于有了和此前不一样的回答。 这年他十八岁,第三次跪在昙林派方丈寂恩面前,请求他为自己剃度,他微微垂眸,藏于袖中的手握成拳头,骨节发白。寻常弟子均在十六岁完成这项仪式,可唯独他,方丈却迟迟不许。 他隐约知道原因 — 昙林派只收男弟子,而自己却是女子。 据说自己少时患有眼疾,目不能视,山下村民没有一家愿意收留自己。方丈心慈,将自己带回寺中,常年居于藏经阁,对外只说新收了一名弟子,除了早晚课诵和用斋,鲜少和寻常弟子一起修持,是以师兄师弟们只觉得她性子孤僻,未曾想过她竟是女子。 可是女子又如何,她愿意剪去长发 —只要能和师兄师弟们一样。 这一次方丈终于松了口,她一定要去乌里雅苏台找到高僧,完成剃度。 那个千里之外的高僧,真的会改变她的决定么? 僧袍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又轻轻摇头自嘲般的笑了笑,将飘散的思绪收了回来 — 方丈德高望重,修为造诣极高,既然是他提出的要求,自然有其道理。 杏花飘落之下,刚刚尸体所在之地,只留下一滩血红。 少年身形瘦削,那具尸体的身形魁梧,她拎起尸体的后领,行动却颇轻巧,仿佛只是拎起了一只兔子,几个起跃向西南方向奔去 — 今日晚了些,一定要赶在日落前到大昭寺。 一念至此,一袭青衫倏忽去远,带起的风使得枝头杏花花瓣乱颤。 少年沿着奔去的方向极目远眺,隐约能见琉璃雕漆的金銮殿,巍峨壮丽。 那便是大昭寺。自百年前建寺而来,便是归城中香火最旺之所在。 大昭寺此时院门大开,却未见一人上香,只留空庭积叶。 院前山石上刻着八个大字 — “诤声出寺,斗者离山。” 此时僧袍少年已至院前,一路狂奔至此,脚步却未见迟缓,穿门入院,只见一个东边的门房内墙壁漆黑,房中铺满柴火,柴火之上赫然放着六具尸首,每个尸首旁边都放着一个黑匣。 少年将那尸身轻轻置于东边的门房内,门房内的柴火上便又添一具新骸。 她轻轻环视四周,目光微收 — 那个少年呢? 每次送亡于此,都有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递给他一个黑匣,里面装着此次超度亡魂的经资。 已有数日没见他了。 她打开第七个匣子,五十枚铜钱,她如往常般收于怀中,瞥见自己右手手心不知何时染上了鲜血,转身走入中间大厅,来过数次,已经轻车熟路。 正厅厅内点着极淡的熏香,摆着十二桌酒筵,每个桌面上都铺满了来自各地的佳肴和一壶“玉泉酒”。那是天下间最好的酒,专供皇室享用,民间偶得几壶,便引得江湖侠客纷争不断。据说闻名天下的剑客白流芳为了它在打斗中曾斩断自己的一根小指。 有三人分别坐在不同的席上,并不攀谈。 东南角那人是个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脸若冰霜,仿佛对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颇不满意。面前的诸多佳肴,他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仿佛吃食并不为了享受,而只是为了饱腹。剑客好酒,是常有的事,而在好酒面前能忍住不喝的,却没有几个。 坐在他左侧的是一个少年,眉毛粗黑,眉骨耸立,身侧一柄长枪。他吃饭的速度极慢,极克制。酒却喝了不少,毕竟这样的好酒,在江湖上并不多见。 坐在中年男子右侧的是一个头戴风帽身着黄衫的少女,看不清面貌。她恍若无人,不停下筷,面前的糖醋鱼和樱桃肉几乎光盘,像是怕谁和她抢似的。 僧袍少年初来归城便见过这中年男子,只知道他叫蔡阎。少年和少女却是新面孔。 又换了两人么?北狂到底是什么人,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前来送命?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北狂的名号,是从二十年前传开的。那时大漠之王还不是苏和葛青,从西边学佛归来,发现自己的哥哥被监禁,母亲含冤而死,一怒之下和自己的中原好友,两人闯入三千精骑营,联袂割下前任大漠之王的头颅,悬在帐外三日三夜,至此苏和葛青的声名远播大漠,那个中原来的剑客亦声名大噪,人称“北狂”。 三个月前不知道何故,北狂坚决谢绝苏和葛青要他当军师的邀请,离开了苏和葛青王帐,中原却不见他踪迹。 近日传言北狂重新出现在漠北,并放出话来要在能进入大昭寺的十二人中挑选一人,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悉数教于他。于是人人争夺进入这大昭寺,得其传承武学,即便是进入了大昭寺,也极大可能被新人挑战,取代其位置。 便是如此,死人无数,大昭寺这才让僧袍少年收骸。 那凌厉少年的桌子离僧袍少年最近,僧袍少年旁若无人地提起桌上的酒壶倒了半壶在自己的右手上,将右手上的血迹清洗一净。然后将酒壶换到右手,准备倒向左手。 江湖人人抢夺的酒,僧袍少年就这样悉数倒了,拿来洗手。 “惠定师父,这是第几个了?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就在乌雅台?”蔡阎笑道。 还未等她回答。 “咯嘣”一根银筷子贯穿酒壶,酒壶崩裂开来,溅了僧袍少年一身酒水。 只见那个气质凌厉的少年冷脸说道:“你是瞎子?”他手中的筷子,只剩一根。 擅动他桌上的酒,在他看来无异于对他发起挑战。 少年拍了拍打湿的僧袍,淡淡道:“施主若不想死,便不要再出招。” “不是瞎子,就是要比试了!”凌厉少年目光中寒意暴涨。 “倏”地一声,一道银光闪过,另一支银筷向着僧袍少年的双眼射去。 少女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向僧袍少年 — 能入这庭院的人无不是武功高超,他说话如此狂妄,她倒想看看是哪门哪派。 中年人垂眸给自己夹了一块八宝豆腐,仿佛对这打斗全不在意。 只见惠定微微侧身,银筷掠过她的右颊,筷尾的金制小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叮!”银筷去势未绝,钉入厅外庭院地面发出碎玉般的响声,余势激起院内积叶翻飞。 漫天落叶飘转而下,惠定的声音依然平静。 “在此处动手,于你无益。” 少女扑哧一笑。这僧袍少年明显落于下风,倒淡定得很,仿佛还在替对手担心。小僧人都是这般顾人不顾己么? “大言不惭。出招!” 凌厉少年一掌击向僧袍少年的心口。这一掌他为了逼出惠定的武功,用了八分内力,但凡是惠定武功平平,必然心脉尽碎。 惠定折腰向庭院中疾退,凌厉少年的掌风影子般追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凌厉少年的手掌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节 只见眼前一个鹅黄身影闪过,少女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用剑鞘格挡住了他的右掌,说道:“这位小兄弟都受伤啦!你怎么好意思乘人之危?” 她居然这样轻巧地挡下了他的一击?凌厉少年眼中有一丝诧异。 “银枪派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崔执,和谷帘派弟子阮可玉。如今江湖确实新人替旧人,英雄出少年呐。”蔡阎抚掌而笑。 阮可玉初出江湖,没想到居然有人能认出她来,颇自傲地昂起头,风帽滑落,露出一张灿若桃花的俊脸。 “在下谷帘派弟子阮可玉,见过前辈!” 阮可玉转头看向崔执,好奇道:“你便是崔执?听说半年前你来我派比武,在我师兄手下过了十招?” 谷帘派派中弟子颇多,大弟子许訚天资过人,一骑绝尘,少有师弟师妹能在他手下过上三招。崔执挑战之时她不在派中,没能看到两人比武场景,是以对他颇为好奇。 崔执面若冰霜,浑身透着杀气。 银枪派原本只是一个无名小派,在江湖中排不上号,近几年收了一个徒弟,专去其他门派打擂台,枪法狠戾,往往一招制敌,对方非死即伤,此后银枪派崔执的名头便打响了。 只不过这样一个本该是江湖神话的人物,成了还未升起就陨落的星辰。据说他一人一枪上山挑战谷帘派的大师兄许訚,在十招之内,长枪脱手。 守不住自己的兵器,是使长枪者的奇耻大辱。 天才不再,武林中人再无人记得他的光彩,只嘲笑他自不量力,而许訚则成为江湖中人人人向往的剑术奇才。 自此之后,崔执便将许訚视为他的毕生劲敌。他听说北狂收徒,便一枪将他师父的手钉在地上,叛出银枪派,奔往漠北,要拜入北狂门下。 “据说谷帘派掌门并不是自创的招式,而是不知从何处偷来的武功秘籍。创不出武功,又何必学人创派?”崔执讽刺道。 阮可玉满不在意道:“天下武学触类旁通,就算是最厉害的招数,最初的练功也是从气沉丹田开始。武功不分来源,能赢才是关键。你输给我师兄是你技不如人,好好练功就是了,在这里酸什么?” “你的师父那么厉害,还来找北狂学什么?”崔执被阮可玉一言激怒,“你便接招,看是谁该从头练起!” 崔执一剑直刺向阮可玉心口!剑光如闪电横空! 阮可玉没想到崔执会突然发难,足尖点地,向后方飞掠而去。 “点剑为电。好剑法。” 蔡阎赞许道,“只是谷帘派最擅长以快制快,怕是奈何不了这丫头。” 蔡阎余光看到僧袍少年坐在了一张桌子旁。 据说这个少年想去乌里雅苏台,竟然愚蠢到用自己的脚力到达,好在这个庄子的主人在路上发现了晕倒在沙漠里嘴唇干裂的他,将他带回庄子。他便以收尸赚取路费。他对北狂的事情没有半点兴趣,是以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于是笑道:“你若担心这姑娘,现在不出手,还在等什么呢?” “收尸。” 僧袍少年眼神仿佛一口古井,外界激不起半点涟漪。 只见崔执眼神一冷,下手更快,更准,更狠,以长枪向阮可玉的周身大穴击去。 阮可玉没想到这见了一面的少年竟然会对自己下杀招,抽出剑来堪堪躲过,向那蔡阎喊道:“前辈要看着他恃强凌弱?” 蔡阎又夹了一筷子八宝豆腐,笑道:“寺内不可动武。在下不打算为了不相关的人破例。” 崔执倏倏连刺了八枪,阮可玉避无可避,眼见最后一枪便要刺中阮可玉的左肩。 惠定面容不变,眼中却闪现一丝寒意 — 便是此刻! 第2章 救难 枪尖却突然顿在空中,崔执的手腕一软,长枪竟然脱手而落。 “哎!”蔡阎看到打斗中断,颇失望似的。 崔执只觉得气血翻涌得厉害,五脏六腑仿佛被针刺般。 “饭菜里有毒?”崔执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 “少年人,你道为什么这小僧人是从外面搬回来的死尸,而这寺庙之中却全无打斗痕迹?”蔡阎摇摇头,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来找北狂学习的武林中人无数,可是这个院落却只能留十二人。为了争夺这十二个位置,打斗无数,但是但凡是在这院内发生打斗,无不以两人双双中毒身亡为结局。 想来是这院子有古怪。 这个院子里,正午时分便会出现十二桌佳肴,但凡是食物沾唇,想要动武,便会顷刻间武力全消。但是若是不吃,到外面的客栈找吃的,又会被想要进入这庭院的其他人伏击。 崔执和阮可玉都是今日才入这庭院,自然是不知道原来不遵守石壁上所说的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连我都打不过,何况我师兄?”阮可玉却并未中毒,扮了个鬼脸。 她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无论闯了什么祸,都有师兄师弟帮忙出头,是以性子泼辣,极易得罪人。 “小僧人,他刚刚对你下那么重的手,现在他不可动用内力。他打你一掌,你便也刺他一剑罢!” 阮可玉挽了个剑花,将剑扔给了僧袍少年。 惠定轻轻接过剑,却将剑双手托住,走到阮可玉面前递给她道:“我不杀人。” 蔡阎盯着惠定半晌,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说道:“这里的钱比三个尸体赚得多得多,你若动手,这个就是你的。” 惠定依旧摇摇头。 “我和你并无恩怨,为何你要发难?”崔执看着蔡阎。 “这世界上的事,并不是都有个因果。我爱看热闹。如果没有热闹,我就造一个热闹。”蔡阎淡淡说道。 阮可玉不再相劝,从少年手中接过剑来,走向倒在地上的崔执。 “你刚刚对我师父出言不逊,本姑娘不与你计较,你若认输,承认你的武功不如我,我便不与你为难啦。” 崔执两眼猩红,盯着阮可玉,沉默不语。 阮可玉本就只想出口气,见对方不接招,也并不强求,转身便向中厅走去。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崔执突然从地上腾空而起,剑尖如灵蛇一般直刺向阮可玉的后背! 兵刃破空之声! 阮可玉来不及回身,长剑反挥而出,攻向崔执枪尖所指之处,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惠定还来不及替她松一口气,只见崔执一招未老,再使一招 — 竟然不顾五脏六腑的刺痛么? 阮可玉右足点地,身形凌空直上,轻巧转身,但还是被长枪逼得直退了七步,背后抵在一人合抱的漆黑柱子上,脸色煞白。 “叮”只见一道白光闪现,阮可玉用剑挡住崔执一枪,崔风挥枪荡开阮可玉的长剑,阮可玉长剑脱手! 电光石火间,阮可玉感受到枪尖携着刚猛的劲力直袭她的心口! 崔执只见一个蓝色身影飘然而至,挡在阮可玉面前,“叮叮”数剑格挡住他的攻势。 “谢兰升!你怎么才来!”阮可玉看见来人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剑,不喜反怒。 来人却仿佛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并不以为意。只冷冷地看着崔执道:“什么人为难我师妹?” “刀剑无眼,败者该死。” 崔执面无表情。 “你是我大师兄的手下败将,也没见你自刎上吊啊。”阮可玉扮了个鬼脸,仿佛刚刚命悬一线的不是她似的。 崔执攥紧手中长枪,几乎克制不住心中的狂怒。 “阁下若不服,七日之后的比武大会,可再与我师兄一决高下。”谢兰升说道。 崔执一怔,眼中的怒火慢慢退去,问道:“许訚会来?”— 既然他来,自然不能将体力耗在不相关的人上。 谢兰升点点头。 “谷帘派派来了三位高徒,怕不只是切磋罢。”蔡阎意味深长地说道。 “前辈的意思是……?”谢兰升不解道 — 虽不明白他的意有所指,但是隐约觉得他言语之间对师父颇有敌意。 蔡阎放下筷子,说道:“北狂的武功自是出神入化,在他一举帮苏和葛青夺取江山之后更是名声大噪。可是众人真正想知道的,不还是那本武林秘籍的下落么?” 阮可玉奇道,“武林秘籍?那是何物?”她心直口快,她说的话让人不由得不相信。 蔡阎说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奇人,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曾以一己之力对战武林高手榜上前三的围攻。” 阮可玉耐不住性子,“是输是赢?” 蔡阎道,“赢了。在重伤之下。”他目光看向远方,仿佛也在回想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如果他真那么厉害,谁能害得他重伤?” “江湖上众说纷纭,有种说法是他被奸人所害,身中重伤。在他打败三人之后,三人心悦诚服,竟就此结拜。据说那奇人将自己的武功绝学分三部分传授给了那三人,而后销声匿迹。‘北者狂,南者痴,东者智’江湖中只留下这一句传言,再不见那三人。至于他们的本名,已经鲜少有人知道了。” 蔡阎他顿了顿,“北狂,就是其中一人。” “那其他两人呢?” 蔡阎道,“那三人仿佛约好了似的天南地北各奔东西,隐退江湖,江湖上能寻得一丝踪迹的,也只有北狂一人而已。” 阮可玉不解道,“北狂前辈已远离江湖纷争这么久,为何此时收徒?” 蔡阎大笑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们不为拜师而来,我倒好奇,你们师父要你们来此究竟有什么图谋?”手指缓缓收紧,身后长剑蓄势而发。 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屋内剑拔弩张之势,一个黑衣青年满身是血,蹒跚来到在庭院门口,看到僧袍少年,仿佛松了口气般,委顿倒地。 惠定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 — 居然是他。 阴山山顶,终年积雪,人迹罕至。 这时候的惠定还不知道,凭借她一人之力绝无可能走到乌里雅苏台。 穿着厚厚僧袄的僧袍少年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行走,她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整个人却毫无杀气,甚至有几只灵雀在她身边盘旋一周,然后轻盈飞去。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三次做法超度了。 这次是两个刀剑相对,最后力竭双双死于松树林里的武林剑客。两人的血沁染了整片洁白的薄雪。在那位黑衣剑客弥留之际,她试图拔出插在他心脏的那柄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她的手,嘴里努力地发声道:“北…北…” 还是为了北狂而来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武功再高又能如何呢?总不能让江河倒流,让人死而复生。 惠定伸出手,让灵雀在她的指尖稍作停留,又转瞬飞走。 雀鸟在天气转寒之际都会飞向温暖的南方,这几只灵雀出现在这极寒的雪山,是这里也有它们想要探寻的东西么? 而得到那个隐居乌里雅苏台的高僧的回答,真的能让自己达成心愿么? 她顺着灵雀飞远的方向望去,不知是不是晃神出现了幻觉,她竟然看到落在冷衫树枝上的雪疏疏落下,仿佛一道细密的白色幕帘。这白色幕帘竟一直不断,他觉得惊奇,当即随着那道白色幕帘的方向,向前行去。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节 行到近处,只见那白色幕帘并非冰雪坠落形成,而是极其凌厉的剑气汇聚于一处经久不散。云杉稀疏之处,黑压压围着二三十人,这些人悄无声息地立在雪中,颇为诡异。他们面带金色面具,身披靛蓝色长袍,上面绣着黑色小鼓,鼓面绣满白色羽毛,看起来有些诡异。他们身后隐约能看到一处宅子,大门紧闭。 雪山之中,竟然有一处宅院? 只见剑幕的另一侧有个中年男子身着石青色长袍,孤身一人,盘膝而坐。 此人也是为了北狂的绝学而来?惠定轻轻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去。 这半月以来,她看到的死亡已经太多了,她对鲜血杀戮有着天然的反感,但是她并不认为自己要出手相助。两方争斗,谁说得清哪方是该被帮助的那一方呢? 只听得那群长袍客之首沉声开口:“茶商护卫能在剑阵下撑过半柱香的功夫,也算难得。中原的点穴方式确实高明,不过再过片刻,我们身上的穴道就会自动解开,到时候你必死无疑。可惜你现在肺腑已损,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复的,否则也许还能再撑一炷香。” 那名男子轻咳一声,伴随着嘴角一丝血迹,他轻轻用手背擦掉,“我此行只为了寻人,我不知道你们布下此阵是何用意,可是我要找的人,也许就在此阵中,所以这阵,我必须闯一闯。” 他竟然也是为了寻人?因为寻人而重伤,着实无辜。 惠定忍不住停住脚步,屏息沉气,将自己隐藏在一棵松树之后侧耳倾听。 那长袍客哈哈大笑,“我不管你要找谁,你见到了这个剑阵,就必死。武当派的高手在过此阵时被剑气所伤,手腕筋脉皆断而亡,你觉得你的武功胜过他?” 惠定心惊,她此前确实帮一位手腕筋脉错乱的男子超度,她到达之时那名男子已然气绝,可身旁十丈皆有血迹,似乎想留下什么痕迹,却无法辨认字迹,想必是痛苦非常,已难已控制心神。这群长袍客行径竟如此残忍,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个剑阵就必须死么? 那男子沉声道:“我不得不进。” 长袍客的指尖细微地动了一下,“那我便送你一程 — 进阎王殿!”霎那间,二十四人列阵成扇状向那人包抄而去。 僧袍少年眼看一人便要丧命于自己眼前,终究觉得世事无常,人的性命就如此脆弱么? 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长袍客蓦地回首喝道,“谁在那里?!”心下却一凛,此人不知在这附近听了多久,只是以他们二十四人的耳力,竟听不出他的所在,他的内力当不容小觑。 惠定缓缓从松树后走出,双手合十道:“小僧路过此处。” 长袍客心念一转 — 既然这小僧人看见了这剑阵,他便不能再活着离开,只是不知道他武功如何,他的穴道刚刚解开,一时之间不敢贸然出手,那便诈他一诈。 他冲着惠定喊道,“看你穿着是从中原而来。你可知道怎么解穴?” 惠定淡淡道:“我无意插手你们的争斗。” 长袍客目中闪现出一丝凶光,却转瞬即逝,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你眼看我们受苦而不有所作为?” 惠定依旧平静道:“戒律里只说不可杀生,并不曾说过不能看众生受苦。既然众生皆苦,我又何必插手。经我插手之后所受之苦是否更甚从前,也犹未可知。” 长袍客见这少年迂腐,心中着急,只能笑笑道:“确是真知灼见。我有一句箴言,不明其意,你来我身边我说与你听 — 这并不算插手我们两方生死罢。” 惠定此行漠北的目的就是问道,任何一个论道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她点点头,慢慢行至长袍客身旁。 长袍客左手作遮掩状挡在嘴前,眼中却突然精光爆现,左手指尖赫然出现一根银针!距离惠定的脖颈不过半寸距离! 茶商护卫想要出言警示,却是绝来不及! 眼看银针就要刺入少年的后颈,下一秒却只见那长袍客捂住自己的右眼,大声呼痛,有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 长袍客举剑不停地向四周挥舞,大声叫喊,“是谁!给我出来!” 那茶商护卫定睛看去,只见那枚银针被不知何物截为两段,针尖那端赫然插在他的右眼上! 而他的右眼已经转为青紫色,显然是针上淬了剧毒! 只见他痛得面容扭曲,长剑脱手落地,两只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脑袋。 何物能瞬间截断银针?又是怎样的内力控制能让力道妙到毫巅,让银针以巧妙的角度刺入那长袍客的眼中? 茶商护卫冷汗湿了整个后背 — 那是他从未曾想过的武功境界。 第3章 入阵 只见一个身穿厚厚裘衣的背影飘然向前,“叮叮”数声,那二十四名长袍客的武器散落一地,剑幕也随即消失。 所有人均是心中大惊,此人行如鬼魅,在他们附近多时,却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惠定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是位神态悠闲,眼神锐利的中年人。那群长袍客将他围在中心,他却气定神闲,飘然若仙。 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见下一个瞬间他就飞身上前拎起惠定和茶商护卫,向远处奔去。 被薄雪覆盖的松林,似乎更加寒冷了。 待三人站定,那人看了眼蓝衫男子道:“你要见那门里的人?” 蓝衫男子急道:“在下顾起元,是茶商的护卫,和少东家走失,看到信号烟在附近,却碰到这一剑阵,不由分说便打起来。我担心少东家被这剑阵困在了门里!请前辈帮忙!” 那人笑了笑,不说话。 “你呢?”那人看向僧袍少年。 僧袍少年端端正正向那人行了个礼,“我是昙林派俗家弟子惠定。多谢前辈相救。” “哦?”那人似乎颇有兴趣,“你师父是谁?” 少年垂眸,答道:“方丈寂恩。” 那人脸色突然一沉,“那秃驴,倒还好好活着。” 他长袖鼓动,倏忽间转身翩然离去。 “下次再见,我就杀了你。” …… 自雪山中分别,惠定也曾想过此人会不会冻毙在雪山之中,不曾想居然会在此处再次见到。 顾起元勉强站起身来,对着院内诸人说道:“我是漠北茶商的护卫顾起元,此行少东家跟着商队第一次出行,熟悉地形流程,以便之后接管家里的生意。谁知整个驼队遇袭,少东家下落不明。”随后深深一揖,“听说众多武林高手聚集于此,请各位帮忙,找到我家少东家,必有重谢!” 阮可玉向来爱管闲事,朗声道:“七日之后,比武大会,胜者得北狂亲传,他老人家到时候必然到访,你到时求北狂,北狂和大漠之王关系甚好,在漠北寻人不是大有帮助?若非如此,大漠茫茫,如何能找到你家少东家?” 顾起元沉默不语,心道北狂为汉人,却帮助蒙古大汗,丢了汉人的脸面。可是想要寻求几人帮助,不好直说,半晌说道:“北狂武艺虽好,但是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谢兰升讶异道:“中原不好说,大漠之中难道还有谁比北狂更厉害?” 顾起元点点头,想到当时那一幕,犹自心惊。 “你可曾见过凝气为刃,截断一根银针之人么?” 谢兰升眼神一凝,暗吸一口冷气。 顾起元便将那人如何救下僧袍少年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人看向惠定,她点了点头,证明顾起元所言非虚。 “凝气为刃……凝气为刃!截断银针。”蔡阎喃喃道,突然眼中寒意一闪而过。 下一个瞬间他便欺身至顾起元身侧,捏紧他的喉咙,顾起元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长相如何,年岁如何?”蔡阎冷冷道,“要是有半句虚言,我便拧断你的喉咙。” 惠定在此处见这蔡阎从来只吃饭喝酒,不知他是如何进的庭院,可是他的身上从未见到杀意,如今爆发的杀意让她心中一凛。 “咳咳…眉上一颗痣,五十……岁上下”顾起元断断续续地说道。突然他觉得自己被掐住的喉咙一松。 阮可玉等人只见黑影一闪而过,蔡阎如一阵风一般向门外奔去,左右手分别胁着一人,定睛看去,顾起元和惠定已经不在原地。 出了这道门便意味着放弃自己在十二个位置中的一个,想要再进则又是一番生死决斗,可他就这样不假思索地放弃了。 是什么让他放弃了这样的机会?三人不约而同地想。 飞驰于雪山之中,顾起元只觉得脸旁吹来的风越来越冰冷,听到那人说:“指路。” 顾起元挣扎道:“前辈这是何意?” 那人说道:“你只管指路,我替你找那个公子的下落。” 又转头对僧袍少年说道:“今日之后我给你两锭金子,你就当收了两个尸首。没有伤害任何人,对么?” 惠定淡淡道:“如此甚好。” “前面岔路处向西北向行进,再行十里便到了。”顾起元说道。 再行不远,看到几人面朝下倒在地上。有一行深深的血迹向远处延伸。那人将顾起元和惠定放了下来,将食指放在自己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又有人入这剑阵? 三人依稀听到有人声,止步在树后观察。 只见一身穿墨绿蒙古大氅的青年女子面朝那个深幽的宅子,门前的假山错落有致,她只身一人立于这庭院门前,竟生出了一丝雍容华贵之意。 “军师,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九批来找您指教的江湖人士了。和往常不同,这次逃掉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泄漏您的行踪,若再有人来,我这剑阵不知道是否能撑得住。”她缓缓开口,顿了顿,又道:“您还是不肯松口吗?” 惠定不知道她在等何人的回答,如果是宅子里面的人,为何她不径直入内与人面谈? 没有等到回复,她不急不恼,仿佛早在意料之中。“您当年助我父亲夺得汗位,之后无论我父亲如何礼待,出多少重金恳求你留下当军师,你都一口回绝,说想回故土江南。我父亲于是为你修了一座江南的别院在这深山之中,也并不逼迫于您,可谓礼数周全。” 她语气突然变得狠戾起来,“可是如今朝廷手段日益强硬,大敌当前,前辈真的还要继续坐视不理吗?那么多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期待着您出山,可您就要在这个小庭院里了此残生?” 惠定心惊。听这女子的意思,庭院中住着的正是帮助苏和葛青夺得汗位的北狂?似乎是被囚禁在此?归城内人人为求得见一面北狂而厮杀,而北狂本人居然被困在这一方庭院之中么? 无论谦卑温和还是怒意满满,对面还是一片沉默,而这种沉默激发了这个女子更大的怒意。在他背身的那一刻惠定看到了她脸上阴毒的表情,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 如果不是她有求于这个宅子里的人,她必定会以残酷的手段逼迫北狂就范吧? 那锦衣女子挥了挥手,仿佛是在和谁示意,随即离开。 那锦衣女子说这个月有这么多人来找北狂,说明他很清楚北狂被置于险境,甚至很有可能这些人便是随着他的行踪而来。她刻意将北狂置于众矢之的,只是为了逼迫北狂出山,竟全然不顾北狂和她父亲少年时的情谊。 在这个锦衣女子离开之后,门前白光一闪,仿佛又有一帘细密的剑阵布起。 惠定低声对蔡阎说:“前辈既然已经找到剑阵,我就此离开。” 蔡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说道:“我说的是帮我找到剑阵,你得证明这就是那杀人无数的剑阵,我才能放你离开。 ” 惠定淡淡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下一个瞬间,她只觉得自己被人以极大的内力提起,便向那剑阵中扔去! “用你的死来证明!” “小僧人!”顾起元惊呼道。 还未及僧袍少年细思,只感到一阵大力将她推向那宅中,那剑幕更是近在咫尺! 惠定紧闭双眼,自小学过的拳脚在心中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电光火石之间,凭本能随意舞出了一招,全无章法全无内力。 “咦?”只听一个声音轻轻道,仿佛是守阵之人传来的。 在她的掌心即将触碰到剑幕的那一瞬间,密密麻麻的剑幕却仿佛失了张力的渔网,泄了力,消失于无形。 顾起元在旁边亦是看得心惊胆战。他此前眼看着一批来客被这剑网裹拧,运气好的失了手臂胸膛洞穿,还留得一命,运气不好的则是当场毙命,血洒当场。 这小僧人看似武功平平,却如何破了这剑阵? 惠定被大力扔入宅中,重重落于地面,只觉得全身骨头生疼。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节 蔡阎大喜,他原本只想以僧袍少年试试这剑阵的威力,不曾想这剑阵如此不堪一击,随便一掷便四分五裂,当即提起一口真气便向那宅中闯去。 剑幕已破,只见那列阵的二十四人霍然站起,将惠定和蔡阎团团围在其中。 依旧是二十四个人,惠定环视一圈,却并未看到有哪一人右眼有伤 — 难道这么快伤便能痊愈? 还未及僧袍少年细想,二十四人中最高大之人发出一声怪声,二十四人齐齐出手,分别刺向惠定和蔡阎的周身大穴。 蔡阎大笑一声,凌空跃起,背后的长剑出鞘,向前方划去,逼退众人。谁知下一秒,他反手用剑制住惠定,说道:“ 你们不过是想有人能够交差,这个少年交给你们,放我进去,我只问一句话便出来,绝不停留。” 接连两次被蔡阎置于危险之地,惠定脸上却未见怨恨之色,只有深深的不解 — 师父曾说生命可贵,可为什么来漠北,每一个人似乎都不在意生命。不在乎别人的生命,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那高大之人冷哼一声:“擅入者死!”并不在意僧袍少年的死活,依旧挥舞着长剑向蔡阎心口击去。 蔡阎将僧袍少年推出,以他的身体来抵抗高大之人的这一剑,惠定背后是掌风,面前是长剑,他位于其中,是必死之局面。 顾起元心惊,这小僧人必然命丧这二者手下! 只见僧袍少年左手撑于地面,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堪堪躲过一击。 另一长袍客向他的脚踝处攻来,少年回身闪躲,脚下踏上一块凸起的山石,瞬间地势倾斜,将他卷入另一个空间。 其余诸人脸色不变,似乎并不在意有人落入暗道,只向蔡阎竭力攻去。 待惠定再次睁眼的时候,是一个漆黑的暗道,前方却似乎有细微的风声,她略一挪动脚步,便听到咔咔的声音。 “倏!”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惠定凭借着直觉侧身避开,可还是晚了一瞬。 一个利刃擦破了她的右臂。 不能再轻举妄动。 她屏气凝神,半晌,便适应了暗道内的光亮。 惠定忍住全身的颤栗 — 冷静下来,方有生路。 低头看去,原来她脚踩的便是一副冷白色的骸骨,不知在此处待了多久。 脚边有一支短箭,想来刚刚就是此箭擦伤了她。 上有剑阵,下有暗道。这宅中之人,果真值得那么多人牺牲性命么? 暗道之中遍布着极细的丝线,想来触碰便会触发机关,寻常人落入暗道目不能视,在慌乱之下碰到丝线,启动机关,必然葬身此处。 她小心地避开丝线向前走去。 暗道先下后上,走到尽头,引入眼帘的是另一处古朴的庭院。 清澈见底的池子,一条长廊通向池子中央,中央有一个简约的亭子,中间摆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人,却看不真切面貌。 北狂常年被困在此处,而湖心亭位处这秘廊中心,在中心那人必是北狂无疑。 “蔡前辈此番行为罔顾江湖道义!他一个小僧人为何平白卷入这场风波?” 惠定正在思索之际,耳边清晰地传来庭院外顾起元质问蔡阎的声音,和打斗声,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仔细想想,大约是这秘廊的材质中空将外界的声音都汇集一处,里面的人声却极难传达至外界。 她对北狂无半点兴趣,甚至不想上前一探究竟。 “北狂前辈,小僧多有打扰,待到找到出路,即刻离开。” 惠定朗声道。 她极快速地做出了判断,背朝湖心亭,原路返回暗道自然不行,难道这里就只有一条暗道,只能进不能出? 这样偌大一个院子,一定有别的出路。不能耽搁太久,右臂的伤也需要尽快处理。 惠定环顾四周,却分明看不见任何出路。向院中的墙壁走去,手掌摸上粗粝的石壁,石壁连成一片,不似有机关。 “大悲… 大慈…”惠定听到夹杂着潺潺流水声中一句支离破碎的禅语,因为过于轻微而几不可闻,“大行…大愿…咳咳,你可做到了?” 僧袍少年蓦地回头。 佛家的菩提心释义?北狂纵横沙场,杀人无数,如何会知晓?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分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第4章 错认 漠北风沙连天,满眼皆是黄褐色。 常年往返横渡这大漠的驼队领队都忍不住咒骂起这天色来 — 本来生意就不好做,还碰上惹不起的角色。 他不住拿眼角瞟那队尾的那两个茶商打扮的伙计 — 上头给了消息,要带他们出这趟镖。 虽说只是简单招呼一声,道上的人谁不知道这阵子不太平,能去漠北深处的不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就是为了那个传说中的隐士高人而来。这两个人虽然扮作茶商,可是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傲气。逃命或拜师,显然都不是他们的目的。 “他奶奶的!”领队用粗糙的手掸了掸面巾上的黄沙,“就让这两个小子自生自灭!”— 驼队百余来人,都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凭什么就要关照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阴山派是位于阴山上的一神秘教派,于山中布下毒雾机关,误伤过不少驼队兄弟,偏偏得苏和葛青王帐庇护,无人敢动,驼队早对阴山派心生不满,想着借机报复。 在领队咒骂出声的一瞬间,队尾的顾起元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催动骆驼行至另一个茶商打扮的年轻男子身边,低声道:“主子,老李头准备动手了。” 年轻男子目不斜视,“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顾起元,家族世居盛京,从祖父那辈起就辅佐皇帝。他本身就是练家子,天生耳力惊人,不过现在身处文职,游离于江湖之外。 被他叫做主子的年轻男子,正是当今皇帝的第四子。 苏和葛青部落近期频繁挥军逼近朝廷边境,朝野不安,皇帝一声令下,出兵苏和葛青。皇四子随军出征却悄然离队,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里,皇四子向来追随皇太子,可是近期京师内传言皇帝有换储之意,若朝野知道他如此行事,不免要猜测他是为了皇太子还是自己争得军功。 皇四子得到消息,知道苏和葛青和阴山派关系匪浅,驼队平日里和阴山派的积怨已久,驼队若想丢掉他们这两个拖累,将他们放在阴山派境内则是最好的方法。而从阴山派入手,更容易打探到苏和葛青的王帐具体所在。 如那他所想,驼队老李头在下一次全队休息的时候,使唤他和顾起元二人去临近的山中打水,不等他们回归便驱着一众驼队离开了。 他和顾起元便在山中潜伏下来,终于在第三日,他随着细微的人声寻去,看到身穿墨绿蒙古大氅的青年女子对着庭院劝说 —“前辈,我父亲这次真的需要您的帮助,只要您答应,我马上双手递上解药。” 苏和葛青之女,敏格? 他在她的三言两语间知悉她的身份,不等去溪边取水的顾起元归来,便向庭院缓缓靠近,却被她身边面带金色面具的侍卫发现。 “不会武功?那就是不是来找北狂拜师,扔进密道自生自灭罢。”敏格看着面前这个清俊的男子冷冷说道。 他落入密道中,不敢乱动分毫,不知过了多久,双眼才略略适应漆黑的密道,只知道一寸寸挪动身体,避开那些细如牛毛的丝线。 — 还好之前对阴山派有所了解,机关毒术冠绝大漠,但凡是在密道中慌乱行动,此刻应该已经是具尸体了。 走出密道的时候,他的后背冷汗涔涔,腹中空无一物,只觉得饥肠辘辘。 路尽头的小院里花香四溢,池子居中的雅致的亭里坐着一人,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向前查看,不见那人如何动作,只感到后颈被猛击一下。 “居然有送上门的替死鬼。” 昏迷前,他听到那人笑说。 神志再清醒时,脚边地面砖头“喀喀”移开,一个木盘上摆了四个精致的菜肴缓缓升了上来,一个时辰之后又缓缓落下,砖头合上 — 显然为机关所控。 他略微起身。 “倏!”一支短箭破空而来,避开要害,刺入他的左肩,鲜血绽开,染红了他半边衣襟。 他随即明白 — 此处布满机关,他不能起身,起身即死。 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 有人来了。 “北狂前辈,小僧多有打扰,待到找到出路,即刻离开。” 僧人?那便以佛法引得他上前。 再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清秀的脸,白净的脸上沾染了几道泥灰,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澄澈无比。 惠定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子,斜靠在石椅上,束起的漆黑长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如纸,血染透半边衣襟,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眼神却明亮如星如火。 “你不是佛门中人,如何得知佛门中的教义?” 慧定疑惑道。 “师弟怎知我不是?” “你未剃度,未着僧袍,未戴僧帽。怎么能是佛门中人?”惠定越说,心中越是笃定。 “千年前,国清寺隐僧寒岩,衣衫褴褛,带发修行,因佛法大成而被后世认为是文殊菩萨化身。师弟以头发衣衫来论断一个人,未免着相,不见万物本源。”他失血过多,声音微弱得有种慵懒之意,慢悠悠地说。 下一秒目光落在惠定鬓边未被僧帽遮掩的碎发,轻轻笑道:“师弟也并未剃度,怎的自称‘小僧’?” “你说是便是罢。小僧此行只为寻高僧问道,不想多生事端。”慧定熟读经文,却无人解答她对经文的疑惑,眼前这个男子三两句话,竟问得她说不出话来,她不再纠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顿了顿,又恢复了刚刚的平静慵懒。“寂恩方丈曾说要花十八年时间勘破生死之关,他可做到了?” 惠定蓦地回首,只见那男子依旧斜靠在石椅上,看她回头,眼中升起一丝笑意,她问道:“你认识寂恩方丈?你究竟是谁?” 他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好在他少时便喜佛法,曾多次去往昙林派听高僧论道,于方丈寂恩有过一面之缘,交谈过几句,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他原本只是诈那小僧人一诈,看小僧人的反应,他是赌赢了。 “‘众里寻他,他却立于灯火阑珊处’,小师弟,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么?”那男子眼中的笑意更盛。 “你是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惠定被自己说出口的话惊到,轻轻摇头,“不可能,你年纪不过二十。我要找的人历经世事沧桑,方大彻大悟,应该是个老者。更何况,他在乌雅台,距离这里千里之遥。” “你是昙林派的僧人,又为何来到这茫茫大漠?人有脚,就不会永远待在一个地方。”他语气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耐,这个小僧人真是固执。 慧定低着头,仔细回想方丈对她说的话。方丈的确从未说过高僧的年龄相貌,只告诉自己等到了漠北,一切自然明了,面前这个男子,难道真的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人? 那男子正色道,“这位小师弟,我如今还俗,名叫沈隐,和同行之人误入此山中走失,我入这庭院后不知是中了机关受伤,还请小师弟助我脱困。” 他的声音微弱却笃定,放佛有种力量,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 慧定沉吟片刻,抬起头看向他,“我要怎么做?” 沈隐刚要开口,却咳出一口血来,血中夹带的黑色触目惊心。 — 看来这院中不仅有机关,更有毒雾,自己确实大意了。只是这小僧人,来了这院中许久,怎么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自然不知,大昭寺的十二席位便是阴山派设下,慧定往返阴山派界内多次,替他们收尸,那个给慧定超度亡魂经资的阴山派少年,也同时给了她提前解毒的灵药。 他想要从怀中掏出提前准备的能解百毒的药丸“许生丸”,受伤的右手却已然失去知觉,只好开口道:“小师弟,我怀中有一瓶药,你可否帮我拿出?” 慧定点点头,走近沈隐。 她闻到沈隐身上散发出一阵熟悉的檀香,那是自小生长的寺庙的味道,可是又不一样,檀香清冷,他身上的味道却和煦温暖。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节 男女有别,这是她听过的道理。只是她虽生长于均为男子的少林,却鲜少和人接触,如今她要从男子怀中取物,不知为何心跳如鼓。 她快速将手伸入沈隐怀中,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瓷瓶,倒出里面的褐色药丸于手心,递给沈隐服下。 沈隐看着她手极不稳,差点将药丸洒在地上,低声笑了笑,“小师弟慌什么,多谢。” 半晌,沈隐感觉自己的气息平复,应该是药起了作用,压下了毒发,对慧定说道:“我所坐之处,应该是连接了机关,但凡我起身,石椅的重量变化,便会触动机关,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和我重量相近的物件,代替我坐在此处。” 慧定环顾庭院四周,池塘清浅,里面的红鲤、睡莲一览无遗,可是哪有能和一个成年男子重量相当的…… 等等! 慧定蓦地抬头,沈隐正看着她,眼含笑意。 …… 此前还差一次收尸的活就能攒够去见高僧的路费,没想到如今见到高僧,还得再收一次尸。 慧定从密道中拎起几乎化为白骨的尸体走向亭子的时候心想。 慧定将尸体放在石椅上的一瞬间,沈隐蓦地起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没有箭矢破空之声。 二人相视默契一笑 — 如此便安全了。 慧定问道:“你可知如何出去?” 沈隐略一思索,刚想开口,门外传来一声巨响,然后便是一阵金石相击之声。 “北狂!十八年未见,石上痕尚存,千金剑何在?” 蔡阎的声音穿透石板清晰传到两人耳中。 两人相视一眼,面色均是凛然,已明白对方所想。如今有人强行破阵,是友是敌尚不可知,若看到庭院内不是北狂而是别人,事情会如何发展全然无法控制。 一定要在此人破阵之前离开。 沈隐右肩的麻木渐渐变成疼痛,低头撩起袖袍,右肩除了箭伤并无异样,却渐渐似烈火般灼热起来。 要快些出去,再晚这条命只怕要交代在这里… 惠定将食中指并齐,在他肩膀,大臂和小臂各点了一下,动作快如闪电,沈隐还未看清,下一瞬却觉得右手的灼烧感减弱不少,竟然可以轻微活动右手。 “封住穴道只能支撑你三日的行动,在那之后,得寻得正经医治才是。”惠定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沈隐看着她澄澈的双眸,一瞬间居然有些心虚,移开眼神 — 如果三日之后你知道我骗了你,你是否会后悔救我? 半晌,沈隐低声道:“北狂将我打晕之时我眼前一黑,可却依稀记得传来波浪拍岸之声。想来出去的机关,定和这池子有关。” 沈隐伸出左手探入清凉的池水中,他没有武功功底,但手极稳,甚至没有惊动一条红鲤。池里的睡莲点缀着小院,空气中散发着花的清甜香味。 “看到了!”他转向惠定,“小僧人,那睡莲的叶子中间,从左往右数第三片花瓣是假的,我猜那定是机关所在,向下扯拽就能打开出口,你可否代劳?” 惠定左脚轻轻点地,整个人飞鸟般掠出,将睡莲的机关按下,足尖轻点水面,腾挪间又回到地面。 果然如沈隐所言,长廊中间出现了一个入口 — 一条近乎垂直,不知通向何处的石壁。 第5章 大漠 烈日当空,大漠上燥热难当。驼铃声在风声里微弱而零落。 待到驼铃声清晰之时,许訚将酒袋中的烈酒一饮而尽。不见他如何动作,经过驼群之时,数十只牲畜接连爆发出凄厉的悲鸣,随即轰然倒下。饶是他身法极快,还是有一瞬笼罩在喷洒而出的血雾中。 他十五岁便入江湖,杀了江湖上闻名的高手索命钩,如今手下沾染鲜血无数,可是这样浓烈的血腥味还是令他几欲呕吐。 骆驼是极为忠心的动物,即便是松开缰绳,也会停留在主人的身边。这群骆驼的榻裢箱笼里的茶叶丝绸等物品都原封不动,骆驼却失了主人,必定忍着极大的痛苦,向前寻求生路。 许訚顺着驼群的脚印寻去,一向淡定的他也不免心惊,每一只骆驼的脚印都带着深深的血痕,沁入沙里,必然是中毒所致。驼蹄沁血,驼行千里却不能停下歇息,驼群的痛苦不言而喻。 好霸道的毒! 而这样强悍的毒,他却闻所未闻,心里不免升起一道寒意。 “哎呀!好俊的身手。”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许訚大惊,蓦地回头,抽出剑回挡,只听叮叮数声,数枚飞镖掉落身周。 许訚目力耳力极佳,在他斩杀骆驼之时,极目四野并未看到有任何人靠近,此女轻功之绝,翩然而至,形同鬼魅,然而未知是敌是友。 师父说得没错,此行凶险万分,他的剑术在师弟之上,尚可应对,师弟凡事争先,不顾师命带着可玉抢先一步出发,不知两人如今是否安全? …… 惠定凝神屏气,足尖点在石壁一块微微突起之处,整个人腾空而起。她感到后背几乎就要擦在粗砺石壁上! 一丈、两丈…… 惠定沿着石壁蜿蜒而上,中途以足尖指尖从石壁粗糙处借力。 “簌簌!”再次尝试,还是衣衫翻飞,如飞鸟般落地。 惠定盯着石壁高处,凝神思索 — 差最后一步,总在最后一丈力竭。 天光一寸寸暗下来,惠定心中也渐渐烦躁。恍惚中,她闻到藏书阁的檀香,那样冷……那样冷。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尝试睁开双眼,也是暮色四合,月光柔和,她却感到一股强烈的光亮刺入自己的双眼,不自觉地开始流泪。 原本只熟悉于指尖的藏书阁,在眼中有了色彩形状 — 三层楼,蜿蜒的木制楼梯,上万本藏书,书页有的整洁、有的残破。 她不敢闭眼,行走于书架间,一本本、一页页翻过 —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重回黑暗。 直至力竭,瘫倒于书架间,书卷散落一地,被入藏书阁查阅典籍的长老救醒。 她记得她看过一本关于内功修行的书,轻功卓绝者,可旋身而上百尺高楼,可是具体招式,如何运气,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惠定仰起下巴,轻轻蹙眉,透着一丝焦灼,望着石壁外一只灵雀掠过蓝幽幽的天空。 沈隐借着月光看向她 — 这个小僧人,数次从石壁上方跌落,清瘦的身子要散架般,可是却无一声痛呼,无一次游疑,眼神永远是那般冷定,而现在是什么让他着急害怕? 沈隐心中突然有一丝异样的刺痛。 “踩这里。” 惠定听到沈隐不疾不徐说道,声音笃定温润。她转头看向清俊男子矮下身子,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是啊,起点若能拔高,终点自然更容易到达 — 她从小几乎是一个人长大,竟没有想过除自己外,还有其他人可以协作依靠。 来不及多想,惠定深吸一口气,踏在沈隐肩头,沈隐霍然起身,惠定身形向上又生生拔高了一截! 成了! 惠定双手攀住石壁边缘,纵身跃出。外面已经夜色深沉,遍目树林,不闻人声,不见庭院 — 还在山中,却离北狂庭院远了。 她从附近的树间寻了一根长而坚韧的藤蔓,放下石壁底部。 “绑在腰间,我拉你上来!”她对着石壁底喊道。 沈隐出石壁的时候,惠定终于舒了口气,力竭靠坐在一棵古树树根。 “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沈隐看着树下那个清秀的少年感激道,忽然看到了什么,顿了顿,问道:“不痛么?!” 惠定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掌心遍布伤口,满手血污沙砾,却还微微攥起拳头 — 毕竟用双手拉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藤蔓粗糙,难免磨破双手,只是她刚刚扯拉藤蔓的时候全神贯注,竟没留意。 还未及反应,一阵温暖的檀香袭来。 温暖的手掌触及她的指尖。“不痛么?”沈隐再次问道。 半晌,沈隐听到一句闷闷的低语, “佛说‘此痛非我,唯是五蕴流转。’痛非实相。” 真是疯了。 沈隐喜读佛经,也知道惠定所说不错,可是他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阵烦躁,想骂眼前这个小僧人木讷,可是他终究刚刚救了自己,便不好发作。 沈隐不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 惠定看着沈隐的背影,几次欲开口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 历经万难找到的高僧,一言不发就这样离开了,她要问的那个问题,还没有问出口…… 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 “嘶!”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惠定只觉得右掌一阵剧痛,猛地醒来。 只见沈隐铁青着脸,身侧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宽大树叶,他正用手掬起清水,向自己的左掌淋去。 左掌又是一阵剧痛,这次惠定忍住没有出声。 “多谢。”半晌,惠定对沈隐说 。 “我初看地形,东南方向应该就是我们的来处,围困北狂之人所在,我们必然不能由此返回归城。其余三个方位都会出山入漠,凭我们二人脚力,无法横渡大漠,不过西南方向能看到炊烟,我们便向西南行进,或许还有生机。”沈隐娓娓道来,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多谢。”惠定再次对沈隐说。 沈隐脸色缓和了一些。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气这个小僧人盲目听信佛经,不理会自己的双手疼痛?可是这和他并无干系,原本就是萍水相逢,等到他于安全之处燃起鸣烟,自会有人来接应他。 — 只是那时小僧人明白他自己被骗,也会用佛经中的话来宽慰自己么?脸色还会如现在这般平静么? 他不愿再想,只对着惠定点了点头,便合衣睡下了。 次日,天光乍破,两人便动身下山前往大漠。 惠定再次踏足在温热的黄沙上,此前因缺水晕倒在茫茫黄沙里的记忆又涌上脑海,她用手挡在额前看着明晃晃的日光,定了定心神,一步步向前行去。 不到傍晚,两人均已感觉双腿越来越重,衣衫均已被汗水沁透。好在出山之前沈隐在溪边烤了条鱼,惠定也吃了数枚野果,非但如此,两人此时体力已然撑不住了。 再往前走了一阵,两人已是饥肠辘辘,却闻到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惠定心道:不好。难道此处也有追随北狂而来的江湖中人?若对方将自己当作了对手,凭他们二人现在的体力,可谓不堪一击。 映入两人眼帘的却是比遇见江湖敌手更加骇人的场景。 惠定一个个数过去。 二十七头,一共是二十七头骆驼,毙命在前方,鲜血染红了大片黄沙。不过伤口均在颈部,瞬间气绝身亡,倒地毙命之前大约未受什么苦。 “逝者往生,万苦消弭,此心安宁……”惠定跪在驼群旁,口中喃喃低语。 惠定念完转生咒,正准备继续向前行进,却看到沈隐驻足在原地,看着这群骆驼,若有所思。 “怎么了?”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节 “小师弟,我们再往前走,不被饿死也被渴死了。”沈隐声音笃定,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想要用骆驼果腹。 惠定心中一惊,摇摇头道:“出家人如何能饮血食肉?” “这群骆驼已死,饮它们的血不算犯戒。”他气她冥顽不灵,“何况,守戒比活命重要?” 她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却还是双唇紧闭,神情坚定。 沈隐不再纠缠,从腰间拔出一把金色小刀,斩向其中一只骆驼的大腿。刀锋锐利无比,即刻片下一大块肉来,血色暗红,大约是因为已经死了数日。 沈隐将肉送至嘴边,腥膻之气扑面而来,他略一皱眉,闭眼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下 — 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呸!” 口中没有预想中的腥臭肉质,而是感受到满嘴粗粝的黄沙。沈隐马上将黄沙吐出,看到惠定弯腰再抓了一把黄沙,准备扔向沈隐口中。 “你干什么?!”沈隐一时气恼,“你不吃,便也不让别人吃么!” 惠定双手合十,重复道:“出家人不可饮血食肉。”一双澄澈的眼睛盯着沈隐,透着怀疑。 “你!”沈隐气极反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是守戒高僧的身份,吞下怒气,将小刀收入刀鞘,继续向前走去。 暮色四合,前方隐约出现一片漂浮的绿色灌木,中间点缀着几点红色。 “白刺!”惠定定睛看清楚后,长舒了一口气。 白刺被当地人称为沙海浮绿,红色的果实可食。当时自己徒步大漠之时,若不是侥幸遇上白刺,吃了几个白刺果实,可能早就埋骨在这片黄沙之中了。 惠定和沈隐饱腹了一餐白刺红果,在旁边的一个沙坡上双双躺下歇息。 沈隐心中细数了一下日子,他已离军半月,不知父皇有没有发现,本想着能为父亲排忧解难,却不知会不会更让父亲忧心。 受伤的右肩不时感到刺痛,他扭转脖颈想要舒展肩颈时,看到惠定的侧脸,只见他正头枕沙丘盯着夜空发呆,僧帽被压得有些歪斜,露出耳旁后颈的黑发,纤细的脖颈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知怎的,沈隐心跳快了一拍。 沈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将目光移开。 半晌问道:“小师弟,最近大漠如此不太平,你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前来寻僧问道?” 刚说出口,沈隐便后悔了 — 此时怎能谈及问道,小僧人再问几句,说不定自己便要露馅。 惠定收回看向夜空星辰的目光,说道:“问道就是问道,初一也是问道,十五也是问道。师父要我来问一个问题,才肯为我剃度。” 沈隐“哦”了一声,难怪小僧人如今还是俗家弟子的打扮。 他本想就此打住,可是耐不住自己实在好奇,接着问道:“寂恩大师佛法精通,怎么会要你去找其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找我问道?” 惠定正色道:“师父说有些疑惑要除他以外的人替我解答。何况……我师父从我记事起就收养我在寺中,可我极少见他,所以没有人帮我讲解佛经。”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隐奇道:“难道平日你只与你师父说话,你那其他的师兄师弟呢?带你修行的长老呢?” 惠定摇摇头,“师父说我天生血脉不畅,无法修行武功,只让我在藏经阁多读书扫尘,连劈柴挑水的活他也未曾让我做过。藏经阁只有派中修为极高的长老可进,自然难和其他师兄弟见面。” 沈隐看了一眼惠定。 小僧人面容清秀,身形清瘦,可是连劈柴挑水的活也不必做……难不成这是方丈的私生子? 他又问道,“既然你师父不领你修行,又怎么让你孤身一人前来漠北?不怕你死在半路?” 惠定道:“生死有命。寺中有一长老,皈依佛门前混迹江湖,在我临行前教过我几招功夫,用来防身。”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看向沈隐。 “你为什么在漠北?又为什么不是僧人装扮?” 第6章 共渡 沈隐目光闪烁了一下,数次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其实早就想好如何应对这个问题 — 无非是说自己是茶商之子,少年得遇机缘,早早悟道带发修行,为熟悉漠北和中原的茶马通道随商队而来。 此类无从查证的话,他在面对驼队领队盘查的时候,也曾流利答过。 可是这个小僧人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倔强和戒备,这些话他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大漠昼暖夜凉,一股劲风从面前吹来,衣袂翻飞,沈隐全身一阵战栗。 “其实,我是随军……” 后面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面前的小僧人脸色微变,霍然转头,看向前方。 “倏!” 只见惠定的僧帽被狂风卷落,乌发如瀑,在风中飘扬,衬得慧定肤色胜雪,眼神冷定。 “趴下!” 风声猎猎,慧定大喊一声,迅速抓紧了沈隐的右手,她的另一只手则死死拽了白刺藤蔓。 沈隐于狂风中艰难抬头,只见到骇人的一幕 — — 铺天盖地的狂风卷着黄沙形成团团数人高的沙墙,向他二人极速逼近。 这是……这便是驼队领队曾提到的,大漠中最危险的景象 — 狂沙!据说在大漠中如若遇上狂沙,就算最有经验的驼队也九死一生,轻则榻裢箱笼全部被狂风席卷而去,重则整个驼队全数被掩埋在黄沙之下。 沈隐和惠定用力抓紧藤蔓,整个人身子几乎要被飓风扬起,双眼紧闭,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绝对不可以放手! 无数粗粝的黄沙针刺般打向两人全身,沈隐受伤结痂的右肩因用力重新绽裂开来,鲜血渗出,染红本就带着血色的衣襟。 “喀嚓”几声断裂声在身旁响起。 不好!白刺藤蔓断裂! 沈隐在狂沙中勉强睁开双眼,只见惠定半边身体被狂风吹得轻微离开沙面,攥紧自己的左手也在一寸寸滑落! “抓紧了!”沈隐大声喊道,双眼因吹进沙砾而变得通红。 “施主,生死有命。 ”惠定的声音在生死关头,依旧是清冷的,带着一丝看破生死的厌倦。“放手罢。” “闭嘴!”沈隐心中恼怒,不再多言,只是更加用力地紧握惠定的左手。右肩伤口沁出的鲜血一滴滴顺着交握的手流到了惠定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下去,黄色迷雾缓缓散开,沈隐慢慢松开几近僵直的手指,两人力竭,翻身仰躺在沙丘上。 好在是背风面的沙丘,不然茫茫黄沙又要埋下两具新魂。 “你是女子?”半晌,沈隐问道,声音闷闷的。 “嗯。” “为什么想要剃度?乌发如缎,裂锦剪缎总是让人觉得惋惜的。” “每个人所求所愿不尽相同,你眼中的惋惜,也许是旁人的求而不得。”惠定淡淡道, “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正是要我们破除对色身执着。” 沈隐冷哼一声,“佛说……佛说,我看你是读经书把脑子读坏了。若一定要剃度才能让心中无分别心,破色身执着,那剃度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执着?你的求而不得,不正是执着?” 慧定蓦地转头看向沈隐。只见他也在侧头看向自己,目光炯炯。 佛说无分别心,外表皆是皮囊,所以她从未仔细看过面前这个男子。如今仔细看去,剑眉入鬓,凤眼流辉,模糊间竟觉得他像藏经阁外的的那棵梧桐,轩轩朗朗。 慧定闭上眼睛,淡淡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沈隐一怔,半晌答道:“我确实不是。” “施主刚刚救我于狂沙之中,小僧感激不尽。我们所寻所求不同,明日我们便可各行其路。”惠定双手合十,月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霜色,如幻如梦。 沈隐想过惠定知道自己不是她要找的人的时候的反应,也许是破口大骂,也许是愤怒质问,可是她如此平静,不急不怒,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反倒是让自己更加心虚。 “你气我骗你?” “施主只是求生,求生乃是本能,何错之有?” 沈隐还想说些什么,慧定轻拢青丝,重新戴上僧帽,转了个身,合衣睡下了。 旭日东升,大漠上一片平静。 在山呼海啸般的狂沙前奋力求生仿佛只是一场梦境,因用力过度而酸痛的手臂却提醒着惠定昨夜的真实。 只见沈隐斜靠在沙丘上,紧闭双眼,还未转醒。 “施主,我们就此别过。”慧定双手合十道。 走出数步远,慧定忽然觉得不对劲,转身疾步到沈隐身边,只见沈隐双眼紧闭,额头遍布细密的汗珠。 慧定心下一惊,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脉流艰涩不畅,如刀刮竹 — 是中毒的迹象。那毒雾好生厉害,沈隐在庭院中数日,中毒已深,若不是他及时服下许生丸,只怕早已毒发。只是昨夜狂沙中动气耗神,引得毒扩散得愈发快了。 慧定向他的怀中探去,从那个瓷瓶中倒出几粒药丸,扶起沈隐给他尽数服下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隐转醒,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来,神智逐渐清醒,看到瓷瓶和身侧靠坐在沙坡的惠定,立即明白自己刚刚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你又救了我一次。这次是为什么?” 沈隐还未见到惠定时,就知道她不是多管闲事之人,闻名天下的北狂就坐在亭中,她连上前看一眼的好奇都不曾有。曾经他以她在意的高僧身份骗她相救,而如今,她救他又是为了什么? 慧定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从来不插手任何人的生死,可是看他皱着眉冷汗涔涔而下,她却无法坐视不理。到底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他说过裂锦剪缎让人惋惜,难道是因为他生得好看,若是死了她觉得惋惜? 慧定猛地摇摇头,脸色冷如冰霜,如此便生出了分别心,万万不该! “既然施主已醒,那小僧便继续赶路了。”惠定冷冷道。 “你打算去哪里?”沈隐悠悠开口,双手叠在脑后,一副好整以暇地模样。 惠定抬眼看了看西南方 — 沈隐此前说得没错,蔡阎和那群长袍客打斗不知形势如何,已经不能按原路返回阴山,而面前茫茫大漠,只有能看到微微炊烟的西南方可作为歇脚处。 “西南方。” “我们所寻所求确实不同,可是我们要去的终点一致,不如同路而行?”沈隐声音温润,凤眼含着笑意。 惠定不答,只是向西南方缓缓前行。 沈隐勉强站立起来,平定呼吸后随即跟上,和惠定隔着数步远的距离。 黄沙漫天,隐约间能看到一个清瘦僧袍少年和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一前一后地向西南方前行。 天光将尽,西南炊烟升起处群楼的轮廓初显。两人均是精神一振。 再有一日,便能到达。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节 行至下一处背风处的沙丘时,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 大漠凶险,不知还会不会再遇狂沙,夜晚必定要在背风处歇脚。 惠定靠在沙丘上闭目养神,日间的炙晒让沙丘还保持着温热,这种温暖在渐渐冷下来空气中显得分外珍贵。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耳边传来沈隐的声音。 “小僧法号惠定。”她并未睁眼。 “不是你的法号,是你的本名。” “我没有本名。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在少林,法号惠定。”惠定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沈隐,问道:“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沈隐坐直身子,正色道:“我是当今皇帝的第四子。父皇出兵讨伐苏和葛青,我随军出征,为了查探情报才落入北狂庭院。”他语气笃定,不由得惠定不信。 出兵讨伐……简简单单四个字,又意味着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惠定心中默默想着。 “你是为了你父亲分忧?”惠定问道。“他对你很好?”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父皇因材施教,对每个孩子虽非分毫不差,但已经尽力做到公平。” 惠定微垂眼眸道:“天底下的父母,大概都是对自己的孩子很好的。” 沈隐本想问惠定的父母亲何在,转念一想却又沉默 — 如果她知道父母何在,又怎么会从小在寺庙长大呢?多半是父母养不起这孩子,便留她在寺庙门口让僧人代为收养。 “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惠定接着说道。 “此行漠北,为避免节外生枝,对外只说我是茶商之子,随商队前来熟悉地形流程,化名沈隐。我的真名,是殷凤曲。”沈隐深深看了惠定一眼,不知为什么将实话告诉她,自己心中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之感。 “殷凤曲……”惠定重复道。 等等…… 茶商少东家…… 惠定皱了皱眉,问道:“和你同行的是否还有一人,年纪三十左右,穿一石青色长袍?” “你见过他?”殷凤曲惊道。 惠定点点头,将如何在北狂庭院的阵外遇见顾起元,又是如何同顾起元一起被蔡阎重新带回北狂庭院外的经历都一一说来。 顾起元于殷凤曲亦师亦友,殷凤曲原本以为自己失踪之后顾起元会回军营报信,没想到他留在阴山只身一人寻找自己的下落。如今被卷入蔡阎和阴山派的争斗中,生死难料。 “咳咳!”殷凤曲心急如焚,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猛烈咳嗽起来,伸手向怀中探去,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竹筒。竹筒的后面连着一根棉线。 只见殷凤曲扯开棉线,竹筒的另一端有星火飞跃上天际,在天空绽成明黄色的烟雾。 “这是?”惠定问道。 “这是鸣烟。能给千里外的人传递信号,追踪你的所在。”殷凤曲解释道 — 原本不想动用鸣烟,这样一来自己擅自离营的消息一定会传到父皇耳中,但是先生如今生死未卜,顾不了许多了。 此处方圆十里内只有那座小楼,来寻他的人自然会往那小楼去,只等和来人汇合,再去寻先生。 “你担心顾起元。” “是!我需要尽快到达前面那座小楼。”殷凤曲语气焦急。 “那便继续前行,不在此处停留。”惠定淡淡道。 “为什么帮我?”殷凤曲疑惑道。 惠定不再回答,只是向前走去。她不想回答、不会回答的问题,永远以沉默作答,不说妄语这条戒律,她遵守得很好。 她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想帮面前这个清俊的男子,也许是他一贯悠然的脸上出现的焦急神色触动了她,也许是因为她羡慕他们二人为了对方的安危而不顾自身的感情,那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 东方既白,小楼已近在咫尺。两人体力也近乎耗尽。 终于到了!殷凤曲心中大喜,刚要对惠定说什么,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装扮。 小楼前站着一人,身披白色素袍,上面绣着黑色小鼓,鼓面绣满白色羽毛 — 正是将自己扔进北狂庭院密道的阴山派标识。 殷凤曲心中一喜,此行一路跋涉,本只求脱困,却意外找到了敌方老巢。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惠定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即以手指为笔,在沙上快速写下一句话。 殷凤曲明白了她的意思,虽不明白为什么惠定要如此行事,却还是照做。 “咳咳。”他刻意轻咳了两声。 “谁?!”果不其然,长袍客向他二人所在寻来,惠定从他身后一跃而起,以掌为刃,击中他脖颈,那人瞬间昏迷倒地。二人随即将他拖至小楼转角的隐蔽处。 两人翻墙而入,楼内寂静,只于西边厢房听见微弱人声,便往那处寻去,跃上屋顶,移开一块砖瓦,向下望去。 只见两人相对而站,一人穿着素服,另外那人则穿着华贵裘衣。 穿着华贵那人面上亦带着一个金色面具,想来是阴山派中权位颇高之人。 身着素服那男子慢慢踱步,径直在第一把交椅上坐下,“江严,你向来办事稳妥,阴山派你打理得很好。只是祁海那孩子胡闹,你便也由着她么?” 江严扑通跪倒在地,“公主之令,属下不敢忤逆!” 素服那男子丝毫不动,仿佛受此等大礼再自然不过,“她想找北狂习武此事本身无错,可是北狂乃我刎颈之交,你们怎么敢苛待至此?!”最后一句,语气已冰冷如寒霜。 殷凤曲倒吸一口冷气。 素服男子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苏和葛青,于三千精兵中斩上将头颅的大漠之王。 第7章 高僧 惠定原本翻墙入内只为寻殷凤曲所中之毒的解药,对两人的对话并无兴趣,对他比了个离开的手势。 殷凤曲此行便是为了寻得敌军所在,如今敌军首领近在咫尺,哪里肯走,身子向前倾去,只为听得更清楚些。 江严见苏和葛青发怒,将身子伏得更低,急道:“大汗息怒,我两日前便已飞鸽传书,让二十四蓝羽归楼,北狂自行决定去留,如今二十四蓝羽应该已经在回小楼的路上。” 惠定和殷凤曲相视一眼,想到那二十四蓝羽在大漠中也许就紧随他二人之后,背后均惊出一层冷汗。 苏和葛青面色稍缓,摇头轻笑,声音之中透着一丝苦涩,“他若想留,当初便不会和我决裂了。”轻轻抬手,“起来罢。” 江严闻言站起身来,却还是保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属下办事不力,在漠北边境布下毒阵的计划被北狂前辈发现,才让大汗和北狂前辈间生了嫌隙。北狂前辈若能加入此次与雍朝大战,我方定如虎添翼。” 惠定看向殷凤曲,只见他面露焦急之色 — 阴山派在漠北边境布下毒阵,必然是为了对付朝廷军队,不知道父皇和兄长是否得知此消息。阴山派毒雾的厉害他曾领教过,他尚有许生丸护身,寻常士兵如何能抵抗得过? 苏和葛青摇摇头,“他看似不拘礼法、放浪形骸,实则是最为赤胆忠心之人,若不是雍朝皇帝多疑嗜杀,为了寻前朝后人屠城三日,他也不至于冷了心肠隐居漠北。可是他毕竟是汉人,要他帮助蒙古对抗汉人,我早该料到他是决意不肯的。” 慧定睫毛轻颤了下。 屠城三日。这四个字里暗藏的血腥铺天盖地而来,耳边似乎能听见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的哭嚎。雍朝皇帝 — 她对这个素未谋面之人莫名地有些厌恶。 江严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属下知道大汗和北狂前辈情同手足,只是北狂前辈若真那般忠诚于汉族,万一受雍朝皇帝蛊惑,转而对付我们,属实让人忧心……” 苏和葛青道:“这点你可放心。北狂恨毒了雍朝皇帝,尤胜你我。便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无可能为雍朝卖命。” 忽听门口脚步声响,走进来两个长袍客,却并未戴金色面具,向苏和葛青和江严深深躬身,齐声道:“二十四蓝羽均已回楼,在楼外候令。” 苏和葛青右手一挥,问道:“公主何在?” 那两名长袍客相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身量较高的那人答道:“公主执意留在北狂庭院处,要属下带话给大汗,说……说‘既然北狂不助蒙古,就让来此的武林高手相助蒙古。钩吻毒雾北狂经得住,那些武林高手却未必经得住。’”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惠定心中一凛,原来那锦衣女子是苏和葛青的女儿,她设下北狂收徒之局,一是为了逼迫北狂加入蒙古阵营,二是以毒控制中原高手,让他们为她驱使。中原高手原只为修习武学而来,却被卷入朝廷和蒙古之战。 苏和葛青须眉倒竖,一拳落在身侧桌上,只听一声巨响,桌子应声而裂,“荒唐!” 空气仿佛凝固了般,在场众人,无一人敢应声。 苏和葛青看向在面前跪着的两人,其中一人颇为眼熟,“江乘?” 身量较旁边之人稍矮的那长袍客抬起头来,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如珠玉,答道:“在。” 在他抬头的那一刻,惠定眼神一亮 — 居然是他?那个每次交给他超度亡魂经资的少年。 难怪此前许久不见他,原来是加入了二十四蓝羽。 苏和葛青难得笑道:“上次见你,还在蹒跚学步,如今已经长这么大,可以为你的父亲分忧了。” 江严惶恐道:“大汗事务繁忙,难得还记得犬子。” 苏和葛青看着江乘,脑海里却回想起祁海在江乘小的时候轻拍小鼓逗他开心的场景。她是自己最小的孩子,在兄长的宠爱下长大,却从小便喜欢同这个弟弟玩闹,虽非手足,尤胜手足。 半晌,苏和葛青摆了摆手,说道“罢了。”这个女儿自幼便桀骜,颇有自己的想法,如今战事紧张,前路未知,只要她平安,其他的便随她吧。 江乘朗声道:“大汗,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惠定心中一惊 — 这个声音越听越觉得熟悉…… 当时她摔入剑阵,瞬间便要被那剑气搅碎,听到这个声音后,剑阵突然泄力,她这才逃过一劫。 如今想来便是江乘救了她一命罢。 “何事?” “有三人强闯二十四蓝羽剑阵,一人逃脱,一人落入密道,还有一人被擒获,公主本想就地斩杀,正逢大汗传令二十四蓝羽回楼。属下不敢擅自做主,便将那人带了回来。”江乘低头道。 惠定顿时明白 — 落入密道的是自己,蔡阎武功高强,定能脱身,被擒那人定然是顾起元。 惠定转头向殷凤曲看去,只见他面色冷定,不知是否猜到顾起元被抓。 “带上来。”苏和葛青冷冷道。 厅后转出两名长袍客,押着一个双手反绑之人。 惠定定睛看去,果不出她所料,那人一身石青色长袍已遍布血痕,奄奄一息,正是顾起元。 “报大汗,此人声称是茶商护卫,却强闯剑阵,行踪可疑。”长袍客深深一躬。 押着他的两名长袍客在顾起元肩上使力,喝道:“见大汗还不跪下。” 顾起元双脚猛地用力,奋力反抗,长袍客见状,便要向他双膝猛然踢去。 “报!”一人身着白袍,匆匆奔上厅来,打断了那两人的动作。 惠定听见身旁殷凤曲深吐一口气,好在厅内众人均看向顾起元,并无人察觉。只见他神色凝重,双手微颤,因顾起元的处境短暂舒了口气。 惠定将目光移回厅中,看清来人时,心中却是一沉 — 此人正是被自己打晕的楼前守卫,没想到他这么快便能醒过来。自己入楼本想寻找毒雾解药,可现在解药未找到,反倒卷入更复杂的争端之中。 “说。”苏和葛青道。 “有人击晕属下,闯入派中!”白袍人急道。 厅上众人皆是一震,二十四蓝羽全数出动困住北狂,小楼内守卫空虚,却没想到让人钻了空子。而有人在附近,他们却全无察觉,可见来者武功不弱。 苏和葛青眼神冷厉,将目光落在了顾起元的身上。“茶商护卫?我看未必。” — 强闯剑阵,偷潜入楼,大战在即这几件巧合同时发生,定是同一群人为之。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节 “江严。”苏和葛青抬手向前虚虚指了指。“试试何方高人来访。” 江严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梭飞镖闪电般射向顾起元。 顾起元双肩被死死扣住,中门大开,全无躲避之力,一双眼睛怒视江严。 惠定只听耳边一声瓦片碎裂的巨响,殷凤曲长身站起,掷出碎裂的瓦片,截断毒镖去势。人影一晃,翻身落地,朗声道:“你要找的人在此!” 话音未落,三梭飞镖分别激射向殷凤曲左肩、右肩、小腹! 飞镖所带劲力激起殷凤曲衣袂翻飞,"嗤——"尖利的锋刃刺穿了他的身体,月白色长袍上绽出三处血色,触目惊心,他身形一晃,几乎要跪倒在地,却依旧目若寒星,看向苏和葛青。 看着殷凤曲惨白的脸,惠定呼吸一滞,心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被刺痛了一下。 在大漠之中,他愿生吃驼肉,在狂沙中奋力求生,也要竭力活下去。为什么他这样一个爱惜生命的人,会为了救另一个人而全然不顾性命。他并无武功,跳下去几乎是必死的结局,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苏和葛青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 终于逼来人现身,他猜得没错。面前这个清俊男子和自称茶商护卫的男子必有关联,江严特意避开要穴,便是要留他一条性命,仔细审问。 “将两人押下去,分别审问。”苏和葛青冷冷道。 苏和葛青杀人无数,冷血无情,落入他手中,殷凤曲和顾起元必死无疑。“且慢!”惠定纵身跃入厅中,姿态潇然。 江严想也不想,以三梭飞镖直射惠定周身,惠定辗转腾挪间,轻巧避开,稳稳站定。 江严脸色一冷,正要再次出手,却听江乘惊道:“是你?”江严出镖的手便是一缓,看向苏和葛青,听凭吩咐。 苏和葛青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扫过,转头向江乘问道:“你认得此人?” 江乘深深一躬,答道:“回大汗,此人是昙林派僧人,在大昭寺替江湖中人超度亡魂已有数月。” “昙林派僧人,和一个来路不明之人潜入阴山派中,是方丈寂恩授意?”苏和葛青的眼神锐利,鹰隼般盯着惠定 — 昙林派向来不插手朝堂纷争,游离于世俗之外。如果这张大战昙林派加入,那局势就更加复杂了。 惠定摇摇头,说道:“寂恩方丈只是要我来漠北找一位高僧问道。” 苏和葛青眉毛上挑,问道:“哪位高僧?” 惠定回道:“寂恩方丈并未言明,只说那位高僧佛法大成,六度圆满。” 江乘年纪小,喜怒都写在脸上,不禁笑出声来,又立马以手掩口,强忍笑意道:“你要找的人就在你面前。”随即目光看向苏和葛青。 惠定疑惑地看向苏和葛青,蓦地明白了江乘的意思,心下凛然 — 杀人无数,冷血无情的蒙古大汗苏和葛青,便是她苦寻的高僧? 第8章 分别 惠定心中一震,看向苏和葛青,只见他面容坚毅,不怒自威,透着一股杀伐之气,脱口而出道:“学佛之人怎会肆意屠杀,挑起战争,让无数人家破人亡?” 江乘道:“大汗自幼时便只身远走他乡,学佛修行,十年后归来漠北,人人称颂为活佛。你独来独往,只说要攒路费,去乌里雅苏台,但凡问问漠上人家,就会知道活佛之名远播大漠,我所言非虚。” 苏和葛青不欲多言,只道:“寂恩同我素昧平生,他要你来找我,怕是找错人了。”转头看向殷凤曲,“你说你是昙林派弟子,但却和此人暗自潜入阴山派,目的何为?” 惠定双手合十,如实相告:“我这位朋友身中阴山派毒雾,特来此寻求解药。” 苏和葛青目光如电,扫了一眼惠定,只见她面色镇定,于是点点头道:“昙林派五戒中有‘不可妄言’一戒,我相信你说的话。你那朋友是如何中的毒雾,他若能分说明白,我便让他们把解药双手奉上。” 惠定心下一沉,双手握拳,骨节发白。 殷凤曲是雍朝皇子,若是被苏和葛青猜出身份,必死无疑。虽说殷凤曲可以按照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告诉苏和葛青自己是茶商少东家,误入毒雾。不过苏和葛青看起来思维缜密,却不知这套说辞能否骗过他。 惠定心中天人交战 — 如果他说自己是茶商之子,我是否要替他作证。如果我这样做,岂不是破了五戒。 她回身看向殷凤曲,只见他白衣染血,脸色如常,眼如寒星,虽身处弱势,全身依旧透着一股傲气。 殷凤曲深深吸了口气,将喉头的血腥味压了下去,一字一字道:“我乃雍朝皇四子殷凤曲。” 众人皆是一震。他没有回答苏和葛青的问题,也不必再回答苏和葛青的问题。大战在即,雍朝皇子强闯阴山派剑阵毒雾,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是必死无疑。 苏和葛青亦是脸色一变,随即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声音之中带着些许赞赏:“只身闯敌营,倒是颇有胆识。”他看着那个面色冷定的清俊皇子,仿佛看到许多年前闯入先王营帐中的自己。“你敢告诉我你的身份,是赌我不会杀你?” “大战在即,若是仅凭三两句话,就放过闯入机密重地之人,如此心慈手软,只怕做不了一军统帅。”殷凤曲声音冷冽,如冰泉寒玉。在他跃下屋梁时就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苏和葛青都不会放过自己。 苏和葛青望着殷凤曲,忽然笑了起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殷凤曲淡淡道:“自然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苏和葛青顿住笑声,喝道:“说得好!如此,便拿下罢。” 惠定眉头紧皱,思绪杂乱 — 为什么他说了实话?他并不是不肯撒谎之人,初次见面便声称自己是高僧,骗她相救。如今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为了什么? 厅外脚步声响动,又进来两个长袍客,径直向殷凤曲走去。 顾起元在两个长袍客手中,奋力想要挣脱,却被死死禁锢住,只能嘶声大喊:“别管我,快撤!” 殷凤曲不动不移,他不能走 — 顾起元在他们手中。 两个长袍客伸手抓向殷凤曲的双肩,却见眼前人影一晃,手臂大穴被点中,一阵酸麻。 江严想也不想便出手,飞镖如星般洒出,笼罩那人周身! 那人身法奇快,腾挪间躲过,数枚飞镖钉入地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正是惠定。 苏和葛青厉声道:“我无意与昙林派为敌,但如若你再出手阻拦,休怪我不留情面!” 右手微抬,喝道:“二十四蓝羽列阵!” 二十四蓝羽应声而动,剑光如虹,扇形列阵将惠定、顾起元、殷凤曲三人围困其中。 他三人均受伤,殷凤曲更是勉力支撑。即便他们毫发无伤,在二十四蓝羽的剑阵,脱身也几乎毫无可能。 殷凤曲温言道:“你已寻得高僧。我的事,与你无关。” 惠定点点头道:“不错。” 殷凤曲道:“那为何还要救我?” 惠定睫毛微颤,说道:“惋惜。” 殷凤曲蓦地看向她,问道:“什么?” 惠定目光闪动。 — 你说过,裂锦剪缎,让人惋惜。你若死在我面前,我亦觉得惋惜。 未及惠定回答,只见苏和葛青微微抬手,二十四蓝羽齐列阵,剑光交织,形成一张巨网,向三人急速收缩而来! 惠定忽然纵身掠出,夺下一名长袍客手中长剑,剑气凌空而起,截断剑网,将三人护在其中。 苏和葛青目光闪动 — 这身法是…… 只见江严双手直挥而出,九枚飞镖直射向阵中三人,惠定挥剑抵抗剑阵,分身乏术,堪堪躲过两枚,只见第三枚飞镖直刺向自己心口。 "嗤——" 冷刃刺穿身体。 惠定睁大双眼,只觉全身笼罩在一个颀长身影之中,抬头看去,只见殷凤曲看向她,面容柔和,如朗月,如谪仙。 下一瞬,他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整个人缓缓委顿倒地,双眼紧闭。 惠定怔在原地。 — 他竟以身代之,替自己挡下一击……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隐痛。 顾起元目眦欲裂,大喊道:“四皇子!”奋力挣脱两个长袍客的束缚,奔向殷凤曲身边,扶起殷凤曲。 苏和葛青叹了口气,说道:“有情有义,有勇有谋,只可惜……”转身摆了摆手,“关起来罢。” “是!”二十四蓝羽齐声答道。 二十四蓝羽逼近三人,突听一声长啸,只见一人在众人之中穿梭来去,一阵呛啷啷之声,二十四蓝羽手中长剑纷纷落地。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墨绿衣衫老者,清瘦孤高,身法如行云流水般,腰间一根柳枝引人侧目。 二十四蓝羽竟然在转瞬间被夺了手中长剑,来者武功可谓高深莫测。 惠定心中大喜 — 殷凤曲刚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是在拖延时间,让苏和葛青暂不下杀招,等此人赶来救人吧。那枚鸣烟,真有如此用处。 苏和葛青脸色如常,目光冷厉,闪电般落在那人身上,半晌讥讽道:“大名鼎鼎的青柳剑仙李仙枝向来不屑理会俗世红尘,没想到如今居然受朝廷驱使。” 李仙枝微笑道:“受人之恩,忠人之事罢了。面前这三人,我带走了。” 江严见这老者对大汗说话无礼,怒道:“好大的口气!” 十枚飞镖闪电般射出,直击向那人周身大穴 — 此人不似雍朝皇子,留着也无用,再加上他出言不逊,是以一出手,便下了杀招。 不见李仙枝如何动作,只见那十枚飞镖在靠近他周身的时候,竟然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向四周弹射开来,“夺夺”数声,钉入厅内柱中,入柱三寸。 江严脸色大变,冷汗涔涔而下 —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苏和葛青淡淡道:“你走吧。” 李仙枝和顾起元两人扶起殷凤曲,见惠定站在原地不动:“小友不走么?” 惠定双手合十道:“我须留下。” 李仙枝点点头说道:“后会有期。” 顾起元张口欲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说道:“保重。”便和李仙枝殷凤曲三人离开了。 二十四蓝羽齐齐伏地,等待大汗处罚。 江严紧皱眉头道:“大汗,真的就这样让他们走了么?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布下毒雾之事,放他们离开,只怕后患无穷。” 苏和葛青喝道:“你以为来的是什么人?陆地神仙李仙枝,二十年前我入中原的时候,他便是江湖数一数二的人物了。二十四蓝羽……怎么拦得住他。” “是!”江严暗自心惊。 苏和葛青目光移向惠定身上。这个小僧人在生死未知的情况下,不与殷凤曲等人同去,只为留下来问他一句话。如此古板,倒是有趣。 “你们都退下吧。”苏和葛青道。 “是!”二十四蓝羽和江严齐齐答道。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苏和葛青和惠定两人。 苏和葛青目光冷定,不怒自威,问道:“你要问什么?” 惠定千里迢迢所寻之人就在眼前,心绪起伏,长吐了口气,然后娓娓道来:“若一间大木屋里有一百人,有两只兔子奋力抓挠木门,它们身后跟着千匹饿狼。不开门则兔子必被狼群咬死,开门则将饿狼放入屋中,屋中人性命不保。若只有你一人能决定是否开门,你会开门么?” 苏和葛青不禁哑然失笑,寂恩年岁大了,跟他玩什么猜谜游戏。昙林派距离漠北山高水远,他让一个小僧人独自跋涉万里,就是来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答的?”苏和葛青问道。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节 惠定淡淡道:“不插手因果,不造杀戮,宁可见死不救,也不开门破杀戒。” 苏和葛青冷哼一声,笑道:“果然是昙林派的僧人,守旧固执,以妄为真,却不知世间所有相,皆为虚妄。实则无门、无狼、无兔、无人,何谓门开与否?” 说到此处,苏和葛青心潮澎湃,昂首看向京师方向,“我剑指雍朝,对外扩张,不愿让我的族人们困在一方天地,时时担心豺狼虎豹环伺,我们便是要手握火把,举刀枪剑戟,杀出这间屋子!” 语气之中的杀伐之气,让惠定呼吸凝滞。这便是大漠之王么。 半晌,苏和葛青心中疑惑渐渐加深 — 寂恩和自己素昧平生。寂恩这个名字,还是从北狂那小子口中听说的,又怎会让自己的弟子来找自己问道? 等等……北狂…… 苏和葛青看向身旁这个面容清秀的小僧人,问道:“你年岁几何?何时入的昙林寺?” 惠定答道:“从我记事起就在寺中,如今十八。” “寂恩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收你入寺?” “我少时眼盲,无人愿意收养,方丈这才收下我。” “少时眼盲……眼盲……”苏和葛青蓦地抬起头,仔仔细细端详惠定半晌,长叹一口气,而后仰天长啸,“北狂啊北狂!你执念半生,终于可以放下心结了。” 待到呼吸平定,苏和葛青盯住惠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师父并不是要你问道,而是要你知晓自己的身世 — 你要找的人也不是我,而是北狂。” 第9章 茶商 万里黄沙,烈日之下,有一人自西南绝尘而去。 惠定曾两次踏足大漠,明白在沙中行走不可图快,体力若是耗尽,便只有在黄沙中曝晒致死这一种结局,但她心中烦闷慌乱,耳边飞掠的风声和直刺向脸颊的沙粒,让她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 惠定脑中回荡着和苏和葛青的对话,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摇了摇头。 — 不可能,他是骗我的。 厅内静得针落可闻。 惠定蓦地看向苏和葛青,问道:“我的身世?” 苏和葛青道:“你的父母是谁?为什么少时眼盲?这些你都不曾好奇过?” 惠定目光闪动道:“世间所有相,皆为虚妄。”她也曾好奇过父母的模样,为什么将自己交给昙林寺,可是想也无用,不会有人告诉她答案,所以渐渐她只能自己宽慰自己,不再想这个问题。 苏和葛青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悲悯:“寂恩妄为得道高僧,不怪北狂谈起他时那般愤怒。我只能告诉你,你的师父故事中的守门之人,而他当时的选择是见死不救。” 惠定皱眉喝道:“休得对方丈不敬!” 苏和葛青哈哈大笑,道:“你尊他为师,可知你的不幸身世与他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 惠定道:“这是何意?” 苏和葛青道:“当年之事,我并未亲历。若你想知道全部真相,便去寻北狂罢。” 惠定道:“若你说的是真的,为何方丈要我寻你,而非北狂?” 苏和葛青笑了笑,“你知道可以在大漠寻到苏和葛青,但你可知去哪里寻北狂?不过若能寻得苏和葛青,大概也是能寻得北狂的。” 惠定咬紧牙关。她不相信方丈会做出背离佛心的事情,但若非有深意,为何方丈一定要让自己来漠北寻苏和葛青。 慧定奋力狂奔。 她要赶到大昭寺,北狂被囚,有人冒充他收徒。如今他脱困,虽未必会现身比武场,但那已经是他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无论如何,她都要尽力一试。 与此同时,茫茫大漠中还有一人在疾速飞奔。 不,不对。 仔细看去,那人背上还有一人,奄奄一息。可是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让人不相信他背着一个人。 李仙枝的轻功绝步武林,可是他还是心急如焚。四皇子全身滚烫,意识模糊,不知是失血过度还是中毒太深。 好在宁神医随军来到大漠,若非如此,四皇子必定死在这次随军之行! …… 殷凤曲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多处伤口刺痛无比,却已经被细致地裹上白布。他看到营帐内熟悉的摆设,只觉得恍若隔世。 “四皇子,你终于醒了!”耳边传来顾起元欣喜的声音,“宁神医果真医术无双!” 殷凤曲转头看向顾起元。只见已将茶商护卫的衣服换成了平日的常服,面色却还是苍白憔悴。 年近中年,只因自己任性之举,护自己私自去敌方阵地,险些送了性命。 “先生受累了。”殷凤曲惭愧道。 顾起元闻言,微微躬身。 殷凤曲向他身后看去,只见一个黑衣女子侧身站着,听到殷凤曲转醒,并未惊讶,甚至未停下手上的动作,捻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辗转烤着,然后收回到针筒之中,再拿起一枚银针重复刚刚的步骤。 “宁医师,你的许生丸危急时曾救我一命。多谢。” 许生丸是神医宁不许所制的独门灵药,可解百毒,重伤之下可续命一日。江湖之中无数人争相抢夺,一枚难求的药丸,此行漠北之前,宁不许曾给了殷凤曲整整一瓶。 许生丸、许生丸,许你生还。 宁不许听到殷凤曲致谢却并不回应,只是凝视着手中银针。 殷凤曲倒也不以为意。 “先生,我睡了几日?” “七日。整整七日。”顾起元心有余悸,这七日着实难熬,殷凤曲不仅身上有皮肉之伤,更有飞镖上之毒和雾气之毒,要不是靠着汤药吊着一口气,他真的担心殷凤曲醒不过来了。 殷凤曲问道:“苏和葛青的行踪可有上报给父皇?还有他们在两军交界处设下毒雾一事?” 顾起元道:“均已上报。” 殷凤曲点点头道:“那便好。” 顾起元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好得很呢”黑衣女子冷冷道: “‘四皇子为人轻率,喜怒不定’便是皇帝的回应。待到伤好,四皇子还需去领二十军棍,作为私自离营的处罚。” 殷凤曲一怔,沉默半晌,沉声道,“父皇治下严明,我认罚。” 蓦地仿佛想到什么,目光灼灼,急声问道:“和我一起的僧袍少年,她的伤势如何?” 顾起元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 殷凤曲沉声道:“请老师如实相告。” 顾起元道:“那少年并未和我们一同回来。据李剑仙所说,他选择留在阴山派楼中。” “什么?!”殷凤曲气急攻心,肩膀因猛烈的咳嗽而不住起伏,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却因拉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顾起元劝道:“四皇子重伤未愈,切莫心急。”顿了顿,又道:“既然我们已经离开,想那苏和葛青不会再为难那少年。” 殷凤曲攥紧心口衣襟,骨节发白。苏和葛青为人刚毅果决,自己虽平安脱险,他却未必会放过惠定,如果他拿惠定的性命要挟…… 殷凤曲想起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惋惜。”他来不及追问。 如今大漠茫茫,大战在即,他要去哪里寻她? 他一念至此,烦躁莫名,喉头涌出一丝血腥之气。 “四皇子莫要浪费我的银针,我不想一天之内两次施针。”宁不许已将银针悉数装回针筒。 “有没有什么针法灵药可以让我短时间恢复,感受不到痛觉的?” 殷凤曲突然看向宁不许。 “四皇子如此为他,那少年可未见得领情。”宁不许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 “宁不许,是谁准你这样和我说话?”殷凤曲冷冷道。 殷凤曲爱惜人才,向来对宁不许礼遇有加,却不知为何发如此大火。 宁不许怔住一瞬,跪地行礼,声音却依然是平静的,“请四皇子责罚。” 殷凤曲心绪不宁,只道:“出去。” 宁不许和顾起元二人深深躬身,然后退出了帐篷。 殷凤曲在帐中深吸一口气,强自平复心绪 — 他知道惠定固执,却不知道她固执到如此境地,苏和葛青是什么人?她就敢留下? 他撩开帐帘,想去外面透透气,却见帐帘外李仙枝正斜倚在粮草垛上看着夕阳缓缓落下。 “李前辈,可否再帮我一次?” “你想要我回去救那个小僧人?” “是。” “他是你的朋友?” 殷凤曲没有回答。她是他的朋友么?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相识是以他的谎言开始,她却助他对阵令众人闻风丧胆的二十四蓝羽。她说她帮他是因为惋惜,那自己担心她的生死又是为了什么…… “你总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可是你忘了,每个人所求不同。有人为求生,有人为求死。” 她会死么?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他不再追问。李仙枝不想做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强迫他去做。 “军爷,我们这都是最好的茶,其他的茶商此时不敢走茶,可是我们敢!就将这生意交给我们罢。”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殷凤曲回身望去,只见有两个茶商装扮的人提着一捆砖茶,一个魁梧,一个精瘦。 一个身穿盔甲的将领道:“大战在即,没有人有余力护你们,也没有人要喝茶,你们赶快离开。 ” “军爷,你们再看看这茶,是顶好的砖茶!”那人坚持道。 “快走!”将领喝道。 “刘哥,我们走罢。”身形精瘦那人说道。 魁梧男子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拼了一条命来漠北,北狂的武功学不到,茶也卖不出去。” “等等,你说北狂?”殷凤曲叫住那两人。 魁梧男子随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但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定然身份不凡,深深躬身,答道:“在下刘相卿,这是我义弟王杰,见过贵人!我们兄弟两人,原是走漠北贩茶,听说声名响彻大漠的北狂收徒,便借着为大昭寺提供茶水的机会围观比武,想要偷学个一招半式,以作防身之用。” 殷凤曲苦笑着轻轻摇头 — 自己便是因被困北狂庭院,才和惠定相识。如今只不过是再听到北狂这一名字,心中竟莫名一震。自己这是怎么了。 王相卿见殷凤曲脸色微变,以为他对比武场的情况感兴趣,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那比武大会上真是人才辈出,各路英雄齐出招,看得人目不暇接。”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0节 “够了。”殷凤曲打断道。 “你们便随军卖茶罢。” 刘相卿、王杰两人大喜,没想到就这样得到梦寐以求的机会,长跪不起,不住告谢。 走回自己住处的路上,两人一路走一路激动,刘相卿道:“没想到真有奇遇。” 王杰道:“是啊,刚刚那人望之不俗,有王者之风。” 刘相卿道:“不过我还以为他是对江湖之事好奇,才对我们问话。那日我们在比武场看到的真是惊为天人,没想到他竟无半点兴趣。” 王杰道:“是啊,那日那么多高手,谁能料到,北狂最后决定收的徒弟,竟是一个小僧人!” 第10章 比武 三日前的大昭寺。 擂台平地拔起一人高有余,青石板的地面,左旁侧十二梨花黄竹椅,落座了七人。 如今七双眼睛全数聚精会神地盯着擂台上的四个身影。擂台被一条白绸一分为二,左右两两对决,各自为战。 除了崔执,众人均已比试过,台上四人是目前的胜者。 阮可玉在擂台开始时便率先上场,现下对阵的是凌波一剑高君燕,对方以剑法轻灵取胜,据说她天资颇高,曾被武当派掌门看中,想要收为弟子,可她却拒绝了。 “嗡!”一道长虹,剑招使尽而剑气未止,阮可玉将一招“有鹤西来”使得妙到毫巅,引得台下人一阵叫好。 不愧是谷帘派的弟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 “铮!”只听一声金铁交击之声,高君燕手中长剑脱手。 “承让了。”阮可玉脆生生道。 高君燕脸色苍白,略一抱拳,“在下技不如人。”便收起长剑回到自己的座位。 擂台右旁侧,身穿绿色大氅的女子笑道:“切磋而已,切莫沮丧。喝杯酒,定定神。”右手一挥,便有一个小厮双手捧着木盘走上前来,玉瓶装着的是玉泉酒,瓶身极尽奢华,旁边的十三个杯子也是精致无比。她随意选了一杯,满饮而尽。 此女正是敏格。 高君燕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敏格眼中笑意更盛,转头继续看向擂台上的比试。 “中原来的那两个茶商在门口鬼鬼祟祟,许是在观战。”小厮低声对她说。 “无妨。”敏格道。 谷帘派不负盛名,座下弟子谢兰升、阮可玉两人,自他们上场,便横踞擂台左右,未尝败绩,未见疲态。只是他们已有高师,却为何还来向北狂拜师? 敏格秀眉微蹙,此事她一直想不明白。 崔执在台下闭目养神,仿佛台上的打斗和他全无关系。为何许訚还未现身,难道是谢兰升和阮可玉骗了自己?若是如此,就让他们两人把性命留下! 崔执蓦地睁眼,眼中满是杀意,翻身上场,枪指阮可玉。 阮可玉刚胜高君燕,还未平定呼吸,见崔执疾风暴雨般出招,满脸不悦 — 师父说过,修艺先修德,这个人连比试前的互相行礼都略过,足见对自己不屑。 阮可玉一念至此,上来便使出了她颇自傲的招式— 有鹤西来”。 刚刚就是这招,震开了高君燕手中长剑。 只见崔执侧身避开,右手一晃,拍在阮可玉的左肩,他此招角度怪异,竟看不出哪门哪派。 一道银光闪过,长枪锋刃在阮可玉的右手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阮可玉心中大骇 — 她曾和他交手过,当时他催动内力,以致毒发,她只道是他的武功不过中人之上,如今这般鬼魅的打法,才是他的真实实力么? “可玉!”谢兰升焦急道,可是身处对战之中,分身乏术。 与谢兰升对阵那人是塞外铁拳张以南,以一双铁拳在江湖颇有名气。谢兰升略一分神,张以南便欺身上前,拳拳生风。 崔执眼神亮了亮,突然间人影晃动,已欺身站在张以南的面前,抓住他的右手,只听“喀喇”一声,张以南的右手臂已断,倒地痛呼。 台下众人皆大骇。江湖比试,点到为止,少有人出手如此毒辣。 “喂!你的对手是我!”阮可玉怒道。她自小好打抱不平,见此人出手如此狠毒,怒火攻心。 崔执冷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闪电般袭向她右肩膀! “可玉小心!”谢兰升看得真切,还是刚刚一样的招式,只是他的出手速度太快,即便是知道他的路数,无法防范。 眼看着这个妙龄少女的右肩就要被卸掉,众人皆不忍心看。 一阵凌厉剑气破空而来! 崔执不得已放开阮可玉,向后急退。 谢兰升持剑护在阮可玉面前,眼神如霜雪般寒冷。 谢兰升冷笑道:“钟姑娘,规则是各自为战,如今此人越界,该怎么算?” 敏格微笑道:“规则是人定的,全场只剩四人,你们想要怎么打,便怎么打。” 台下一片哗然 — 此人出手狠辣,敏格不制止,反而默许,不知道她意欲何为。 张以南痛不欲生,目眦欲裂,牙关咬碎,对崔执喝道:“待我治好右手,定向你讨回今日之辱!” 崔执冷笑一声,并不应答,持长枪向谢兰升刺去,劲力惊人,激起他衣袂翻飞。 这是什么招数?数日前他和此人交手过,不过是常见的长枪招式,可是这一招式,却是诡异异常。难道这才是崔执的实力? 谢兰升被震慑在原地,全身仿佛被冰冻般。 银枪派百年不遇的天才。他轻敌了。 谢兰升闭上眼睛 — 师父啊,徒弟这下可给你丢人了。 却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剧痛,他睁开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师兄! 面前这人风尘仆仆,却难掩潇然之姿,无人见他如何动作,只是一招,便逼退崔执一丈。 “谷帘派许訚,请赐教”。 许訚立于台中,风吹得他的衣袂翻飞,他一身素服,面容温和,却没来由地让人感到一阵沉静肃杀之气。 崔执的微笑慢慢消失在脸上 — 你终于来了。 敏格笑道:“许公子不在十二席位之中,只怕不合规矩。” 张以南只见眼前人影一晃,而后就是感到喉头刺骨冰凉。 下一瞬只见崔执霍然拔出长枪。 张以南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只见他慢慢委顿倒地。 崔执转头看向敏格道:“现在,他有位置了。” 敏格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崔执将手放在枪上做了一个奇特的起手式,“许訚,迎风三式,是特意为你所创!” 迎风三式。第一招如春风拂面迷惑对方,第二招如秋风袭人让对方感到铺天盖地的杀意,第三招则如冬风将人直接冻结在当下。他找过不少江湖好手试招,均败于此招之下。只因此招一招接一招,招招之间紧密联系,雷霆万钧,让人没有破招的时间。 “铮!” 迎风三式精妙无比,许訚却只接了一招。 而一招,已经足以崔执僵在原地。 因为他的长枪已然脱手。 台下众人亦僵在原地。没有人看清许訚的出招,只见一道飞鸿掠空而过。 …… 崔执怔住,半晌,在台上纵声大笑起来,笑得似乎眼泪都要出来,“迎风三式,甚至无法使全…….”说罢右手慢慢抬起。 “且慢!”许訚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喀喇”一声,崔执将自己的左手拧断,闷哼一声,“如果不能成为天下第一,那我便不再习武!” 在旁观战的敏格浮现出饶有趣味的笑容,招呼来旁边的侍从,低语道,“将最好的金创药给这位崔公子,要他偏厅一叙。”而后朗声道,“许訚许公子赢下这一局,可还有人想上场挑战?” 台下众人皆看得真切,同辈当中,许訚的内力武学可谓一骑绝尘,他在场又怎么会有别的人能赢得见北狂的机会,虽然万分不甘,一时之间竟无人应答。 敏格微笑道,“看来能见北狂前辈的便是这位许公子了,许公子台下请。”手臂向着虚空一伸,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来挑战”,看台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声音,但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众人寻着声音来源看去,看到人群四五米开外,站着一个清瘦的小僧人,不经大失所望 — 原来是个自不量力的小僧人,他在许訚手下连一招都过不了。 阮可玉看清来人后惊喜道:“是你呀!” 来人正是惠定。 敏格依旧微笑道:“十二人的席位并没有阁下 — 你要杀谁?” 惠定淡淡道:“据我所知,现在十二人的席位只有十一人不是么?”蔡訚离开十二席位,去往北狂庭院,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敏格顿了一顿,随即笑道:“那便请罢。”这个僧袍少年是如何得知的? 惠定纵身跃上高台,对着许訚双手合十道:“施主请指教。” 众人之中已经有人呵欠连天。许訚一个名门大派的首徒,刚刚击败了江湖上的新起之秀,和一个看起来便武功平平的小僧人比试,那不是自降身价么? 谁知许訚微微笑着,长剑出鞘,认真道:“请。” 惠定在藏书阁待了十八年,佛经和武学典籍早已看遍,只是少有人点拨,所以看上去对武学一窍不通。 她一眼识别出许訚的起手式,是将内息聚集于右手,谷帘派的招式以古朴简约见长,想要破解就得以灵动善变的招数 。 惠定凭借着记忆中的身法步法向许訚攻去,许訚看到他的步法微微惊讶 — 这个小僧人看似并无半点武功,怎么会懂如此精妙的步法? 许訚不敢大意,以三分内力接下惠定的一掌 — 内力平和,确实不是自小习武之人。可是这位僧袍少年又如何对着些招式如此熟悉? 惠定堪堪使出一招“四仪行步”,闪避了过去。 “好!”敏格抚掌大笑,“不愧是谷帘派的高手,几招之间便能套出这小僧人的家学渊源。此少年根基尚浅,假以时日,一人可抵千军!” 许訚此行奉师命一定要见到北狂,决意快速结束比试,提起真气,便向惠定刺去。 “可玉!”耳边却听到谢兰升焦急地大喊。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1节 许訚随着呼声看去,只见阮可玉神色痛苦,嘴唇青紫,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谢兰升亦是满头大汗,一时之间众人接连倒地,均是痛苦不堪的样子。 许訚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不见他如何动作,敏格只见人影闪过,颈边就多了一柄锋利的刀刃,寒气逼人,引得她汗毛竖立。 敏格淡定如常,甚至微微笑了笑, “许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许訚的声音如寒霜般冰冷,“这话该我问你 — ” “解药在哪?” 第11章 毒发 敏格依旧微笑着,轻轻挥了挥手,候在一旁的小厮快步端着木盘上前来,他的双手因紧张微微抖动。 “别着急,许公子刚胜一轮,不如先喝杯酒定定神?”敏格悠悠道,仿佛被人用剑横在脖颈上的人不是自己。 木盘上十三个精致瓷杯,却只空了两杯。在场众人在争夺十二席位之后,皆明白设下比武场的人在吃食中下了毒,住在大昭寺期间不可动真气,否则便会五脏六腑剧痛不已。是以除了高君燕入江湖资历稍浅,不懂其中缘由,饮下此酒,其他人都对这玉泉酒有所提防。 许訚淡淡道:“不必了。喝酒误事。” 敏格道:“哦?也是,许公子这样的高手说的话,总是要听一听的。”长袖一挥,打翻木盘,瓷瓶瓷杯皆碎。 一声闷哼,只见阮可玉腹痛如绞,手指紧紧扣住剑柄,呼吸急促 — 毒性开始发作了。 许訚微微蹙眉,手略一发力,长剑在敏格白皙的脖颈上印出一道血痕,“不要再拖延时间,把解药拿出来。” 敏格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大笑起来,“许公子武功卓绝,怎么却听不懂人话呢?”一双秀目看向地上刚刚洒满的酒渍,目光蓦地变得冷厉,“解药不就在眼前吗?只是你刚刚不要。” “不要再跟我打哑迷。”许訚失了耐性,眼神中只剩冰冷,“说,或者我手中的剑刺穿你的喉咙。” 敏格原本见此人温和有礼,以为他是位浊世佳公子,如今看他的眼神中杀意极盛,生生打了个冷战,收敛笑意说道:“我说的是真的。解药就在酒里。” — “有毒的并不是酒,而是这雾气。” 许訚来得匆忙,并未仔细察看周围环境,如今看来烟雾缭绕,倒颇似……颇似在大漠中斩杀骆驼时看到的烟雾 — 难道大漠之中毒杀骆驼的也是这一群人? 许訚尤在怀疑敏格这话的真伪,谢兰升忍痛道:“师兄,她……所言……非虚。” 谢兰升见众人接连倒下,唯一看起来神色如常的,便是败在阮可玉手下之后喝了玉泉酒的高君燕。 只是现在玉泉酒洒落一地,解药自然也没有了。 许訚冷冷道,“重新炼制解药。”既然他们有毒,自然知道如何再制作解药。 敏格笑道,“钩吻这毒是阴山派独门毒药。钩吻开,忍冬落。忍冬落,钩吻生。漠北边境独有的忍冬,便能解这钩吻之毒。” 敏格继续说道:“不过……雍朝大军行过之地,忍冬片叶不留,即便是你知道如何解毒,也没有忍冬供你炼制。” 许訚眼中蓦地腾起杀意:“你!”举起长剑便要刺向敏格心口。 “铮!”许訚只觉手中一震,一股强大的劲力扑面而来。后退一步,却不见人影。 人未至,而劲气先至。来者武功不俗。 “祁儿,莫要再胡闹了。”众人清晰地听到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 众人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面目端庄,神色威严地看着敏格。 敏格微微颔首,睫毛剧烈地抖动,眼神里透露着紧张,答道“父汗。” 苏和葛青知道若非自己亲临,自己那女儿绝不肯回营,所以紧随惠定来到大昭寺。 苏和葛青走上前去拍了拍敏格的肩膀,而后转头对惠定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但是他想不想见你,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惠定脸色惨白,沉默不语。 敏格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低声对小厮吩咐了一句。那小厮立刻拿出一个白脂玉瓶,走到苏和葛青面前,双手捧着呈上。 解药! 许訚眼睛一亮,提起真气,便要一跃而上,抢得那玉瓶。 还未及他反应,只见一人鬼魅般一闪而过,瞬间玉瓶便到了他的手上。 惠定定睛看去 — 竟是蔡阎! 也难怪,他此行不见北狂,是绝不会离开的。 敏格见玉瓶被抢,脸上终于露出了怒意,喝道:“将玉瓶还来!” 蔡阎哈哈大笑,“你莫要生气。这天下,究竟是雍朝的,还是蒙古的,与我无关。我只要找北狂而已。”说罢眼神已经染上了一层狠戾。 “不过,北狂既然不在这里,你骗了我们所有人,这笔帐,我还是要找你算一算。”蔡阎眼中杀意浮现。 他化掌为拳,向敏格心口击去! 人影闪动,苏和葛青右手轻挥,替敏格挡下一击,冷冷道:“小女顽劣,我自会好好教她,不劳烦高人动手。” 蔡阎冷笑道:“说什么兄弟情深,不过也是觊觎北狂知道那人的武功绝学。他被困这么久,你敢说你丝毫不知情?无情无义,你这样的人,教得出来什么好子女。” 苏和葛青脸色一变,面若冰霜。 “既然我见不到北狂,你们就都别活了。”蔡阎一声长啸,向十二席位之中离自己最近的阮可玉直拳袭去。 阮可玉用尽全部力气,侧身翻转,堪堪避开一击。蔡訚一招落空,拳头落在地上,只见地面一个三寸见深的裂口,足见他的拳力之刚猛,若这拳落在阮可玉身上,她必然即刻毙命。 许訚身跃起,直刺向蔡阎。“前辈剑下留人!敏格才是策划这一切的人,为何要迁怒旁人?” 蔡阎不屑一笑,轻松地避开道:“敏格我自然容不下她。江湖世风日下,小辈如此无礼。那我就替你师父好好教教你。” 语罢他以指为剑,竟然使出和许訚一样的一招,只是更快,力量更猛。 许訚全身一震,呆立原地,瞬时间又清醒起来,提剑格挡。 只是无论他如何变化招式,蔡阎的下一招都仿佛等在后面,转瞬间已经过了二十余招。 许訚心下已经清明 — 蔡阎即便不是本派的徒弟,也和本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许訚边提剑格挡边急道,“不知高人和本派联系甚密,如有冒犯之处请多包涵,前辈只是因为一时泄愤便杀后辈,只怕有损前辈在江湖上的名声。”他想提起自己的师父,面前这位前辈也许会看在师父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可蔡阎却突然暴怒,化指为拳挥舞出万千光影, “我和你师父半点关系都没有!”重拳直击许訚胸口! 许訚看得真切,刚想侧身躲避,却突觉腹中绞痛,呼吸一滞 — 不好,毒发! “师兄小心!”谢兰升飞身扑过来。 一记重拳落在谢兰升后背,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他吐出大口鲜血,委顿倒地。 惠定心头一震,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兰升脸色惨白,心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来 — 谢兰升救许訚是因为师兄弟之情,那个凤眼流辉的男子救自己,是为了什么? 蔡阎见状,忽然一怔,眼神复杂,背过身去,仰天长啸,“这么多年……你们还要躲我多久?”而后喃喃自语道,“原本是四人的情谊,为什么独独把我排除在外?师兄嫌我武功不济,师妹也不相信我么……” 苏和葛青心念一转 — 难道这人是…… “兰升!” 许訚大声呼喊师弟的姓名,心急如焚,只见鲜血汩汩流出,可他却没有随身携带本门伤药。他只能暂时将双手按在谢兰升的背后,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到他体内,希望能暂缓伤势。 好在未伤及要害,以内力续,等到回到门派便可以让师父治伤。师父佛手圣心,什么千奇百怪的病都能医好,师弟这伤自是不在话下。 “金创药。”一只手递给他一个玉瓶,他未及细想,便接过玉瓶,下一瞬,腹部突然一阵刺痛冰凉,一截匕首刺穿了他的腹部! 他抬眸看到一个少年双眼亮如妖魔 — 正是刚刚比试输给他的崔执,自己关心则乱,竟然没发现他不知何时从偏厅出来,悄悄行至自己身边。 “终究是我赢了,是不是?”那少年笑道,猛地拔出匕首,鲜血洒了满地。 许訚将内力汇集于掌心,平平向崔执心口疾拍去!崔执瞬间像断线纸鸢飞出十丈,委顿倒地,不知是否尚有气息。 蔡阎本只是喃喃自语,突然一声长啸,长发在空中飘舞,状若疯狂。“到底是为什么?”蔡阎又一次提起左拳,向阮可玉击去! 蔡阎只见一个人影闪过,速度之快,让他都怔住一瞬。 “且慢!”惠定挡在阮可玉面前,人已站定,衣衫还在空中飞舞,眼神冷定。 蔡阎定睛看去,不禁哈哈大笑道:“惠定师父,出家人六根清净,莫不是看这小妮子长得美,动了妄念?” 惠定道:“这位女施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让你杀她。” 蔡阎悠悠道:“哦?我观战你方才的比武。你悟性有余,内力全无,要如何阻止我?” 惠定道:“你既也有师妹,难道不知道为人师兄,是绝不能眼看着师妹丧命于自己面前的。我不阻止你,自然也有别人阻止你。” 提起师妹,蔡阎眼神闪动,半晌苦笑道:“我师妹那般聪慧,绝不会让自己身入险境。何况她的武学在我三人之上,又怎需要我们的保护?” 沈昙目光澄澈,淡淡道::“心中挂念之人,无论多么强大,总是忍不住想要保护她的。” 蔡阎目光变得柔软,转瞬重又变狠戾:“我为他们担心,他们却从未替我考虑!小僧人,念在你我有缘,你若能受我三拳不死,我便放过这些人。” “咳……咳咳”许訚试图阻止,“不要……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不忍见颇有天赋的僧袍少年毙命眼前,只是谢兰升伤重,自己须维持双手在他身后为他输送内力。 他与两人都交过手。小僧人如果看得出蔡阎的拳路,堪堪躲避一式尚有可能,但如果是三式……则绝无可能。 苏和葛青冷冷开口道:“够了,你在我大漠境内,居然敢如此放肆。” 蔡阎冷笑道:“你若是刚刚服下这毒雾的解药,或可与我一战,可如今……你现在应该腹痛如绞,呼吸不畅,只是在勉力支撑吧。”他的眼神冰冷,“等我料理了这帮人,我再好好和你过招。” 苏和葛青一时语塞。 蔡阎闭上双眼,蓦地睁开之时,将内力汇聚于右拳,向惠定面门猛攻三拳。 惠定急退三丈,仰面折腰,躲过两拳,第三拳则直袭向她心口! 只见惠定步伐轻灵,如回风流雪,顷刻之间第三拳也打在空中。 蔡阎不禁赞叹道,“好身法,好悟性……可惜了!” 只见他身法转瞬即变,上个拳招还未使老,足尖轻踏地面,飞鸟般凌于空中! 惠定全身都笼罩在蔡阎的拳风之下,已是避无可避! 第12章 故人 “惠定,你可看分明,这是第二招!” 一瞬之间,蔡阎仿佛已经出千百击重拳,虚虚实实,拳招未至,惠定却已经感觉到拳风猎猎,内力雄浑。 她此前侥幸避过一招,是因出拳虽快,但毕竟有迹可循,如今这招变化万千,她如何能看清?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2节 “闭眼!”许訚朗声道。 一阵微风吹过,惠定心中霎时清明。脑海中飞速闪过看过的藏书阁内武功秘籍的要点 —“任何招式变幻万千,但是最终落点都只有一处,只要能找到那一处地方,即可避开。” 只见她微微闭眼 — 面前皆为幻想,最真实的是拳风! “倏!”一阵劲力袭来! 惠定侧头躲过,凌空而上,蔡阎的右拳擦着她的咽喉而过。 “好!”阮可玉见这个僧袍少年和自己无半点关系,却愿意以命相救,本就对他感激不已,见他避过第二招,心中大喜,大声喝彩。转头看到谢兰升双眼紧闭,心中又焦急起来。 蔡阎眼中不禁也流露出惜才之意,“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最后一招,乃是我毕生所学的巅峰,你且看好了。” “他只是一个小僧人,你作为武功大成的高手,对他用这样的招式,不怕江湖中人耻笑么?”苏和葛青有意保住惠定性命,出言相激。 蔡阎冷笑道:“你不必激我。等在场诸位都魂归西天,谁人笑我?” 蔡寅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缓缓画圆至双手平举,不同于此前变化万千的招式,这一招极其缓慢,但见他衣衫猎猎,便知此招不同凡响。 不好,这是十方拳! 许訚心急如焚,却无法移动一寸。听师父提过,这个招式是用内力控制拳路,一瞬间封住对方对手的十方退路,即便是对方看出了路数,若没有足够的内力和速度支撑,那便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蔡阎右脚前踏,便要挥出最后一招。 “小僧人,上次见面,我说过什么?”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像一滴冷泉滴在了大漠中,消失无迹。 只见一位神色悠闲的中年男子飘然而至,行至近处,众人见他眉上一颗痣。 惠定惊道:“是你?!” 此人从二十四蓝羽阵中救下自己和顾起元,在得知自己是方丈寂恩的弟子后,扬言若是再见,便要取自己性命。 “很好,看来你记得。”来人点点头,“既然我要杀你,你便不可死在别人手上。” “北狂!”钟祁海骇然,脱口惊呼。 众人皆大惊。他们苦苦争斗想要得见一面的高人,便近在咫尺! 慧定更是心中一震 — 她苦苦寻找的人,近在咫尺。 蔡阎本来一身戾气,见到他反而收敛了心神,沉默不语。 “石上痕犹在,千金剑依然。”北狂转头看向蔡阎,目光柔和道:“四弟,近来可好?” “你听到了?”蔡阎惊讶道 — 这是他在北狂庭院门口向内喊的话,他强行入内时,见到里面空无一人,以为又是一场空,没想到北狂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喊话…… “这么多年,你还放不下么?”北狂叹了口气。 “被舍弃的不是你,你自然不会有执念!”蔡阎仿佛被这句话刺激到,激动起来,眼中阴冷之气暴涨,“这么多年,你销声匿迹,如今,你终于愿意现身,那就让我见识一下最高的武功心法。” “唰!”蔡阎从腰间扯下一块布条,在风中用劲力抖得笔直,竟是一柄软剑。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原以为蔡阎的拳法已然出神入化,没想到他刚刚甚至还未亮出兵器。 北狂淡淡道:“如你所愿。”他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大量真气在他周身聚集。 只听“铮”地一声,许訚身侧长剑出鞘,倏尔落入北狂手中,“小兄弟,借你配剑一用!” 众人不见两人如何动作,只听得“铮铮”数声金铁交汇的声音,两人的身影重叠又分开。 北狂的身法稳而沉,如巍峨山脉,蔡阎则是刚猛无比,如霹雳雷电,众人只看到蔡阎围绕着北狂步行变化,不仅都为北狂担忧 — 蔡阎身法如此快速敏捷,北狂被困许久,能否真的同蔡阎一战? 惠定仔细看着两人的一招一式。蔡阎虽攻势猛烈,仔细看来每招每式却都是被北狂牵拉着,与其说是两个人在对手,不如说北狂在支配着蔡寅的一招一式。 “破!”只听闻北狂一声大喝。蔡阎忽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地面,触目惊心。 众人正大喜之时,却见北狂嘴角也有一丝血迹渗出 — 明明北狂毫发无损,为何也似有受伤迹象? 蔡阎唇齿间皆是血迹,却大笑起来,“大哥,钩吻之毒不好受吧?” 北狂以剑撑地,轻轻咳嗽,并不作答。 钟祁海此时后悔不已 — 如不是忌惮北狂的功力,在困他的庭院布下钩吻毒雾,如今他定然能制住蔡阎,助所有人脱困。 “你要什么?”北狂冷冷道。 终于谈到了重点。 蔡阎眼中精光一现,果断道:“菩提斩 — 我要那人分给你的武功秘籍‘菩提斩’。” “菩提斩?!”许訚惊道。 蔡阎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一个小辈,居然知道菩提斩?” 许訚道:“都说菩提斩是武林至高的武功秘籍,却少有人见识过它的厉害。” 蔡阎道:“在这江湖之中,没有任何武功可以和它相提并论。只是创此功法之人,悲天悯人,少有人见过这套功法。” “悲天悯人?”惠定摇摇头道:“悲天悯人之人,又怎会创出杀气如此重的功法?” 北狂道:“你错了。只有他那般的人,才能创出这样厉害的功法。”叹了口气,仿佛也在回想当年那人天人般的身姿。 蔡阎笑道:“今天既然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 大哥,你便跟他们讲讲菩提斩的由来。” 北狂苦笑道:“都是陈年旧事……那时候一异域高手四处收集中原的武功秘籍,而绝大部份的武功秘籍都在……”北狂淡淡看了惠定一眼。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 昙林寺从古至今出过多少高手,深不可测,得益于昙林寺里的武功典籍,若说昙林寺的藏书天下第二,那便也没有哪派敢认天下第一了。 北狂收回目光,“那异域之人杀上昙林,放话要单挑所有寺内高僧,若能三局三胜,他便要拿走一本藏经阁内的书。” 惠定淡淡道:“好大的口气。” 北狂笑了笑,“是啊,也不知道昙林派为什么会答应。只是这异域之人招式奇特,开始的两局昙林竟都输了。” 惠定大惊,“输了两局?那人竟这般厉害?”顿了顿,说道:“那最后一局必然要让寺内修为最高的方丈出战。” 北狂摇摇头,“不,最后出战的,是年纪不到二十的一个小僧人。” 惠定一怔。 昙林派自古以武功修为最高者担任方丈,一个打扫僧人如何能胜任最后一战?转念一想,心下明了 — 寂恩方丈如今是昙林派武功最高者,年轻时必然也是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难道北狂口中的僧人就是年轻时候的师父? 阮可玉听得入神,接连摇头,“完了完了,昙林的武功秘籍不保。” 北狂笑道,“不,那小僧人赢了。” 阮可玉奇道,“赢了?” 北狂笑道,“是啊,赢了。小僧人趋退若神,非凡人身姿。那异域之人心服口服。” 蔡阎冷冷道,“此后那小僧人名声大噪,许多人都慕名前去昙林想和他比试,昙林却不许他再和寺外之人比试。当时我年少轻狂,一心只想挑战最厉害的高手,我们兄妹几人便在昙林寺周围蹲守,想和他一较高下。却意外发现了他的秘密。” 许訚屏气凝神,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 这个秘密会引发轩然大波。 蔡阎道:“我们看到他在寺外和一女子私会。” “住口!”惠定再按耐不住,怒道:“饶是昙林派和你们有过节,也不该如此污蔑一个出家人!” 北狂看她气极的样子,冷冷笑道,“愚蠢至极。” 他转头看向蔡阎道,“四弟,这人是寂恩的弟子,本想亲手了结他。可惜我如今中毒已深,你便再帮我一个忙。” 蔡阎冷哼一声:“如果你不拦我,刚刚他就死在我手上了。” 话音未落,飞身跃起,抖直软剑,剑光闪电般直刺惠定心口! 惠定全无防备,向后急退,可还是慢了一瞬,剑已刺入她胸口半寸! 苏和葛青急道:“泉鸣兄!他十八年前因眼盲入寺!” “什么?!”北狂大惊,顾不上自身毒发,提起一口真气便向惠定掠去,食中两指夹住蔡阎的软剑,蔡阎只觉软剑如钉入坚硬无比的岩石,再无法刺入一丝一毫。 “咳咳”北狂咳出一口鲜血,断断续续问道:“葛青,你说什么?” 苏和葛青道:“这个僧袍少年,是十八年前入的昙林寺,入寺的时候双眼皆盲 — 我想,你会希望他活着。” 北狂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向惠定 — 只见这小僧人面容清秀,脖颈柔腻,他心里便已明白了大半。 惠定心口剧痛,脸色惨白,一字一句道:“不论是谁,都不能污蔑昙林派,污蔑我师父。” 北狂看向惠定双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叫那秃驴师父?” 惠定左臂被他钳住,疼得默默地吸了一口气,答道,“方丈寂恩,正是小僧恩师。” 北狂蓦地松开手,沉默良久,仰天长啸,咬紧牙关道:“寂恩那个老东西,竟胆敢让你叫他师父?真是可笑至极。” 沈昙再按耐不住,“前辈到底和师父有什么过节,为何一再出言侮辱?” 蔡阎不耐烦道:“好了,叙旧便到这里罢。大哥,将秘籍拿出来吧。” 第13章 脱困 北狂目光在蔡阎脸上扫了扫,冷冷道:“这秘籍不是我的。” 蔡阎脸色不变,言语犀利道:“不错。可是你却保管了许多年。既然你可保管,别人亦可保管。” 北狂叹了口气道:“在那之前…”顿了顿,看了一眼在旁侧勉力支撑,脸色惨白如纸的惠定。 “你刚刚说要给这小僧人展示你最得意的一招?” 蔡阎挑了挑眉毛,诧异道:“我以为你想保他一命。” 北狂冷笑一声,“就凭他一句话?” 蔡阎笑了笑,“我以为你在漠北这么多年心肠也变软了,没想到还是之前那样张狂 — ” “那便如大哥所愿!” 阮可玉心急如焚,她不想让这个僧袍少年死在她面前,她对许訚大喊道:“师兄,你快救救他!” 许訚冷静道:“北狂前辈,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何瓜葛,但若一念之间错杀这个小僧人,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苏和葛青也紧紧皱眉 — 他这个好友的心性他怎会不知,因为少年时未能守护住那人,一直执念至今,甚至因此不愿意回中原。如今这个僧人有可能是那人的孩子,他怎么会置之不理? 蔡阎笑道:“你若愿意,这招你来接亦可 — 如果你放任你的师弟死的话。” 许訚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师父在提起十方拳的时候,也曾提过破解的方法 — 够快够灵,就能破开。如果是许訚,他未必不能胜过蔡阎。只是他虽然可惜惠定的天赋,但是谢兰升是他的师弟,孰亲孰疏,不必多言。 惠定看着许訚掌心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谢兰升的后背,眼中有一丝羡慕 — 有师兄的人,重伤之下可以放心晕过去,因为知道身边有人可以依靠。 她笑了笑,转头看向蔡阎。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3节 蔡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缓缓画圆至双手平举,还是那招十方拳!十方拳前招为诱,后招则是真正的杀招。 十方拳?! 蔡阎的软剑已出,却为何还是使拳? 北狂默叹了口气,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相识时他用的软剑,后来便改剑为拳了。他偏偏要在他面前使初见之招。 拳风猎猎,直袭惠定! 惠定见他掌风袭来,心中也有一丝骇意,脑中一瞬间千百个念头闪过,几乎无法思考。 “一任群芳清闲落,凌霄雪峰请君歇。”北狂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惠定忽然灵光一现,这句诗文她仿佛听过,但又绝记不起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她虽然想不明白,但是步法已经在流转之中。 辗转腾挪之间,她已然离开了蔡阎的拳风可及的范围。 她看向蔡阎,只见他面有怒容,直盯着北狂,喝道:“你是什么意思?” 这是确认面前这个僧袍少年身份的最后一步,少见虽不记得过去的事,但是在少时无数次重复的剑意,总归是记得的。 北狂微笑道:“我既然需要确认他是我等的人,便只能辛苦四弟了。”而后眼神中透出一股杀气,“现在,我就将那武林秘籍施展给你看。” 只见北狂凌空而起,如鹰般掠向蔡阎。 苏和葛青大惊 — 他这样动用真气,催动毒发,命不要了么?! 北狂剑光闪烁不定,清晖漫天。 众人看得目眩神迷 — 这便是至高武学 — 菩提斩么? 蔡阎亦是大骇,提起软剑向前刺去,却全然抵抗不了北狂的剑势,“铮”地一声,软剑已然脱手。 他惊怒下只得以双拳向前击出,他心知血肉之躯决计抵抗不了金铁之利,舍去这双手,但求能保住性命。 而他却没有感受到双手的刺痛,而是感觉击中了一人身体。 只见北狂以血肉之躯生生受了蔡阎两拳,再无法支撑,一大口鲜血喷出,跌落地上。 “泉鸣兄!”苏和葛青狂奔而来,撑扶起北狂。 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只见百余人列阵入内,齐齐喝道:“属下来迟,请大汗恕罪!”苏和葛青的护卫已到。 蔡阎怔在原地,不知道为何北狂明明能胜自己,却在最后一瞬卸去剑气,生生受了自己一击。 蔡阎无措道,“你为什么……” 北狂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没有抛弃你,你只需记得这点就好。” 蔡阎眼中含泪,刚想说什么,却又摇摇头,说道:“骗子…都是骗我的!”然后拂袖跃上高墙,绝尘而去。 苏和葛青转头对来的将领之首喝道,“钩吻之毒的解药!” 那将领快步上前,呈上一个玉瓶。 苏和葛青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让北狂服下,见他呼吸稍稍平复,转头对敏格怒道,“跪下!我最好的好友,你竟然敢瞒着我这样对待!” 敏格重重跪倒在地,见父亲真的发怒,她不敢再发一言。 北狂盯着苏和葛青,淡淡道,“你是真的丝毫不知情么?” “……” 苏和葛青一怔:“你说什么?” 北狂淡淡笑道,“整片大漠,有什么事情能逃得过大漠之王的眼睛,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囚禁了一个人?” 而后用食指轻弹身侧长剑,“苏和葛青,我们相识二十年,你我都太了解彼此。在我助你夺得君王之位之后,你很清楚我的武功不能被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得到,否则都是对你的王位的威胁,所以你明明知道敏格对我不利,还是默许了她这种行为。” 苏和葛青几次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匆匆跑过来一个侍卫,对着苏和葛青单膝跪地道:“大汗,雍军有异动。” 苏和葛青深深看了北狂一眼,“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是这样看我的。” 北狂嘲讽地一笑,“所谓朋友,狗屁罢了。” 苏和葛青在原地半晌,微风吹过,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半晌,他朗声道:“小女顽劣,胡闹这一场,在场众人皆可平安离去,我以大漠的名义发誓,不会有人阻拦。” 阮可玉见谢兰升还未转醒,冷哼一声。 苏和葛青对身边护卫说道:“给那位小兄弟上最好的伤药。” 那护卫低头答是,向谢兰升走去。 许訚已用内力护住谢兰升心脉许久,亦几乎坚持不下去,伤药来了,他便双手离开了谢兰升后背。他走到阮可玉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阮可玉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苏和葛青对惠定说:“我想你也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惠定还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向北狂问清楚,便对苏和葛青点点头。 苏和葛青再看向北狂,低声道:“希望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还是朋友。” 北狂缓缓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苏和葛青双手骨节发白,转头怒喝敏格道:“跟我回营,不得外出!”而后匆匆离开。 北狂在他转身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射而出。 许訚快步走到北狂面前道:“前辈中毒已深,服下解药又太晚,体内定有大量余毒残留,师父曾传授晚辈一组封穴之法,可暂缓毒发,前辈可否信我,让我一试?” “你师父是?” “陶愚。” 北狂惊讶道:“是他?他竟收徒了?” 许訚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点点头。 半晌,北狂淡淡道:“有劳了。” 许訚上前将食指中指并作一处,游走过北狂身上的大穴,片刻之间,北狂的脸色便有了好转。 在许訚为北狂疗伤的时,众人已陆续离开,寺中又重新安静下来。 北狂深深吐了气道:“多谢”,看向那个唯一没有离开的僧袍少年。 惠定惨白着一张脸,看向北狂 — 她的身世究竟是什么?她本来对这件事将信将疑,但是在北狂念出那一句诗的时候,她脑海中浮现出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告诉她,苏和葛青和北狂所言非虚。为什么他们如此厌恶寂恩方丈,而他们故事当中那个江湖之中的奇人,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有千百个问题在脑中,可是竟一句也问不出来。 眼前人影一晃,只见许訚立于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影覆盖住她。 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那个骗自己是高僧的清俊男子 — 他当时也是这样突然靠近。 许訚轻声道:“你受伤了,好在剑尖刺入心口不深,可否让我试一试,为你点穴止血?” 惠定心中笑了笑 — 不一样的,许訚温和有礼,那个人却是张狂无拘。 惠定轻轻点点头。 半晌,惠定觉得心口的疼痛减少大半,感激道:“多谢施主。”转头对北狂道:“前辈故事只讲了一半,可否将后半段告知小僧?” 北狂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今日累了,明天辰时,此地再见。” 次日清晨,惠定便怀着满腹疑团前去询问北狂。 “是你?”惠定惊道。 眼前是长身玉立的俊朗男子,对着沈昙微微一笑,“我来替北狂前辈定脉。” “定脉?” 许訚道:“前辈暂时性命无虞,只是在解药发挥作用前,还需要每日将穴道打开一次供全身的气脉流动,一时辰之后再全部封住,如此才能维系下去。在那之前,我都会留在此处为前辈护法。” 沈昙了然道,“原来如此。” 沉默片刻,忽地又问道,“你原本便认识北狂吗?” 第14章 习武 次日清晨,惠定便怀着满腹疑团前往大昭寺。 敏格离开的时候吩咐阴山派解开了环绕在大昭寺的毒雾,寺中奇香不再,回归了寺庙本身的清冷味道。大昭寺许久不供奉香火,但是香炉里的陈灰还是散发出一股寺庙内特有的烟火气。 短短几个月,已经物是人非。 曾经她心志坚定,一心只想着收尸凑够去乌里雅苏台的路费,找到高僧问道,却不曾想自己最终要寻找的并不是高僧,要问的也不是佛道。 她心不在焉,只觉得眼前一个阴影闪过,几乎要撞上面前的人。 惠定忽地站住,定睛看去。 “是你?” 眼前是长身玉立的俊朗男子,对着惠定微微一笑,“我来替北狂前辈定脉。” “定脉……”惠定重复道。 “是,前辈暂时性命无虞,只是余毒未清,还需要每日将穴道打开一次供全身的气脉流动,一个时辰之后再全部封住,如此三个月,便可以完全解毒。”许訚顿了顿,“在那之前,我都会留在此处为前辈护法。” 惠定了然道:“原来如此。”沉默片刻,忽地又问道,“你的师弟师妹离开了么?” 许訚曾听阮可玉提起过这个僧袍少年,提起的时候满脸兴奋,说自己刚入江湖便救下一人。在比武时见这少年出手相助阮可玉,心中对这少年颇有好感。 许訚答道:“他们已经先行一步回谷帘派找师父疗伤。我师父和北狂前辈有诸多渊源,师父要我请北狂回中原。”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气便落在他的眼前,他足尖点地,疾退三丈。 只见北狂面色凝重,不等许訚反应,下一剑招已至! 许訚又堪堪躲过第二剑招,而后却忽地停在原地。 惠定见他站定不动,诧异喊道:“快躲!身后右侧三步!” 话出口时才觉得奇怪 — 连自己都能看出来的躲避招式,为什么许訚竟然愣在原地? 只见剑尖停在了许訚心口前半寸。 北狂冷冷看着许訚,“为何不躲?”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4节 许訚恭恭敬敬地拜了个礼,“师父经常和我提起和前辈当年携手江湖,惩强扶弱的事,前辈断不是会无故残害后辈之人”。 携手江湖? 惠定忽然想到:“北者狂,南者痴,东者智”,难道许訚的师父便是其中之一?可是众人之所以来找北狂,不就是因为其他两人不见踪迹,又怎么会大肆收徒呢? 北狂面色如霜,冷冷道:“你功夫不弱,试你两招看你江湖经验也充足,你会因为几件江湖趣事便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许訚怔了怔,不曾想北狂会直接点出来,抱拳正色道:“前辈恕罪,许訚不应该在前辈面前藏私。在下不躲,是因为前两招之中我并未感受到前辈的杀意。” 北狂神色缓和下来,“和你那个文邹邹的师父一样,说话永远都不直说。” 许訚垂眸不答。 北狂转头看向惠定道:“小姑娘,你想从我口中听得真话,至少要对我示以真容。” 惠定蓦地抬头看向北狂 — 他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 惠定沉默了片刻,摘下头上的僧帽,只见青丝如瀑,在风中散开,衬得一双眼睛澄澈异常。 许訚呼吸一滞 — 这小僧人面容清秀,他一早便知,可是不知道她竟是女子,只见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却不由地让人联想到寺庙里的冷潭,看似柔和平静,实则神秘清冷。 北狂心中一凛 — 再次确认了他的猜想,面前这个女子确实是那人的孩子。 北狂道:“我可以告诉你全部真相 — 只要你能赢眼前这个人一招。” 许訚更是吃惊,愣了半晌,向北狂答道,“我此行目的只为请北狂回中原和师父一见。见前辈内力受损,所以助前辈定脉,这比武之事……”他早早入江湖历练,而惠定初学武艺,如何能赢过自己? 北狂笑道,“你不肯以强凌弱?只怕你过于自信了。”又转向惠定,“是否能得到真相,全凭你自己。” 惠定对许訚双手合十:“请施主赐教。”说罢便回想着书中的招式向许訚一掌击去。 许訚原本是怔在原地,等回过神来掌风已到他的面前,他足尖点地,整个人凌空跃起。 两个人过了几招,惠定身法轻灵,可是经验不足,远不及许訚的内力,连许訚的衣角也不曾碰到。 北狂啧啧两声说道:“全无根基。刚刚那招,你使出一招月下踏雪便可将他逼在原地。‘无形催物生,丹田全一境。百汇心方定,任其归海中’。” 惠定于藏书阁中看过一些内功心法的书,只是寂恩方丈曾告诉她不要习武,所以只是记在心中,没有修行过。当下急于见招拆招,一时间忘记了师父的嘱咐,随着北狂的心法开始运行周身的内力。 许訚心下明了 — 北狂是要传授武功给惠定。既然惠定全无内力,即便是击中自己,也伤不了自己分毫,不如就输给她,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心念一转,脚下步伐便已慢了半分。 惠定只觉得自己离许訚的距离越来越近,仿佛对方在有意让着自己。 “啪!” 还未及她多想,一掌已击中许訚心口。 “抱歉。”惠定垂眸,她并没有伤人的经历,何况眼前之人还替自己治过伤,心中颇有歉意。 许訚微笑道:“无妨。” 北狂冷哼一声,说道:“两个小儿将我当成瞎子了。既然不想知道真相,便离开罢。”说罢便拂袖而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许訚说道:“北狂前辈武功高强,自然能看出来我是故意让着你,这才离开。抱歉。” 惠定摇摇头,“是我武功太差。” 许訚抬眸看了惠定一眼。她天资聪慧,属实是练武奇才,只是她身处昙林派,昙林派中高深武学不计其数,她却一招一式也不会,这又是为何。 许訚道:“北狂有意传授你武功,我们便每日辰时便来此比试,终有一日你能胜过我。” 惠定心思简单,没想过许訚是江湖中少年间的第一人,短时间内胜过他一招谈何容易,只想着若许訚和自己每日比试,是不是就是师兄弟间说的比试切磋?她曾经偷偷看过寺内的比试,师兄弟在或赢或输之后极少面露怨愤,只是为了对手或是自己的武功精进而展颜欣喜。 那样的场景,她很羡慕。 惠定问道:“你要待在这里很久吗?” 许訚点点头:“除非请得北狂出山和我回谷帘派,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惠定睫毛微微颤动了下。 次日,惠定戴回僧帽,按照和许訚约定好的时辰在寺中比试。 惠定一招未胜,而北狂也没有出来相见。 许訚宽慰道:“北狂前辈如今毒素未清,我先替北狂前辈定脉,终有一日,他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 这日,两人照例在院中比试。 惠定经过之前的比试,已经知道要如何运用内力。她一个疾冲,几乎就要击中许訚的心口,许訚身经百战,条件反射般侧身躲避,再以指作剑点向惠定心口大穴。 许訚意识到的时候,去势已猛,无法收手。 惠定只觉得一股剑气向自己袭来,而自己却已躲避不及时。 “之前的口诀白告诉你了么?”北狂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对阵蔡阎时听到的口诀 — “一任群芳清闲落,凌霄雪峰请君歇”。 惠定心中霎时清明,不再去理许訚的出招,而是将全部的内力都汇聚于丹田。 惠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自己的右手手腕碰到了许訚的手指,轻轻拨开,许訚向旁翻身跃起。 许訚却是心中大骇。自己凌厉的一指,快如闪电,可以入木三分,但是近惠定身的时候,却反复被一股柔和的内力包裹,卸掉了大半劲力,就这样被轻轻拨到一边,甚至感受到自己的气息有一丝不顺。 许訚已有名师,所以并不觊觎北狂的内功心法,只是耳中听到,还是会不自觉得记住,只是觉得北狂所传授的内功心法,和师父传授的武功有相似却又不同,一时之间不知气息该如何运走,气息乱了一些。 惠定惊喜道:“北狂前辈,这是否算胜了一招?” 不知道北狂观战了多久,他淡淡道:“侥幸而已。“ 顿了顿,又说道:“这僧帽丑得很。” 惠定垂眸道:“既然我可以避开一招,终有朝一日,我定能胜下一招。” 北狂脸上终于显现一丝笑意,说道:“这才对。少年人暮气沉沉,看着让人心烦。”顿了顿,“既然你已经避开一招,你可以问一个问题,若和当年之事无光,我可知无不言。” “……” “名字。”惠定垂眸,沉默半晌后轻声道。 “什么?” “我的本名。”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浮现出一个清俊男子的身影,他问自己的本名是什么,但是她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在那之后,她时常想起这个问题。 她自小就叫惠定,可是那是昙林寺给的名字,那么她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她对她自己的过往产生了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好奇。佛说万物皆虚妄。她知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但是她还是很想知道,她的父母给了她什么名字,赋予了怎样的希冀。 “阿昙。昙花的昙。”北狂一声叹息,带着深深的无奈。 “你的父母是这样称呼你的。” 阿昙。 惠定在心中这样重复道。 ...... 正午太阳高悬,饭食准时出现在了席上。 桌子的正中间摆着玉泉酒,整整三壶,都已经空了。 许訚从不饮酒。比武场那日敏格劝他喝酒,除了警惕敏格的目的,说的也并非虚言。 “饮酒误事。” 他是年轻一代武林中的佼佼者,常入江湖,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他的武功,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就算是睡着了,他也保持着警觉,长剑在侧,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他清醒。 惠定她把五戒看得比她的性命还重要,绝不会饮酒。 三大壶好酒,自然都是进了北狂的肚子。 人一旦喝了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看许訚滴酒不沾,正襟危坐,觉得好笑:“如果有人想害你,你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还不如放开肚皮,大醉方休。” 许訚道:“若别人真的加害于我,那是他的本事。可是若是我自己不防御得当,则是我的问题。” 惠定看了他一眼,这男子明明还是少年模样,和谢兰升、阮可玉相差不会超过三岁,可是他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沉稳老练,让人生出一丝本不应该对他这年纪的少年生出的敬意。 北狂摇摇头道:“陶愚这人无趣,教出来的徒弟也是无趣得紧。” 他看向惠定,“阿昙,你说是不是?” 惠定愣了一瞬道:“阿昙……我父母为什么会给我起这个名字?”她想多听一些跟父母相关的往事。 “我是你父亲?” “……不是” “那你问什么?”北狂没好气道。 惠定被噎住,微微蹙眉。 许訚武功之高,远超她的想象,不知多久才能赢过他一招半式。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事实真相……. 惠定自小在藏经阁博览群书,耐心定力远超常人,只是事关自己的身世,饶是她也免不了也有些心急。 许訚道:“北狂前辈喝醉了,你莫要伤心。” 北狂皱眉道:“你看我像喝醉了么?” 转头看向惠定:“你若想知道真相,与其想着从我口中套出一点半点消息,还不如抓紧时间好好习武,赢过面前这人。” 惠定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 不管是谁,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出的时候,都是会脸红的。 许訚淡淡道:“若是装醉,有人想套自己的口风,正好暴露了那人的目的。这样说来,装醉也是一件好事。” 北狂仔细打量了许訚一眼,笑道:“哦?你觉得我想试探你们的来意?” 许訚道:“前辈想知道吗?” 北狂冷冷道:“不想。” 他向来最讨厌别人跟他打哑谜。 惠定眨了眨眼睛,问道:“你想说吗?” 许訚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对北狂抱拳道:“晚辈来此确实只是为了请北狂前辈和师父小聚,除此之外,再无他求。” 北狂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为何你师父不来漠北和我相见,而让我回中原见他?” 许訚一时语塞。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5节 北狂接着问道:“你师父的武功,可全数教给你了?” 许訚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怔住一瞬。 他作为谷帘派的大弟子,师父早早就将全部武功传授给他,让他下山历练。可他记得有一次半夜,他和谢兰升偷偷看师父练功,却曾见师父使过一套掌法,精妙无比,从未展示于人前。 北狂见许訚的反应,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 “你也莫要怪你师父。他偷偷试招的不是他本门的功夫,而这门功夫,他曾立誓不传授任何人。” 许訚蓦地看向北狂,还欲再问,只见北狂长袖一挥,往厢房里间去了。 第15章 灵雀 春去秋来,树叶绿了又黄,转眼已是数月。 这日,惠定心中默想着昨夜想出的招式,想在今天和许訚对阵的时候试一试,边想着边走入寺中。 只见一个墨绿蒙古大氅的年轻女子背身在对许訚说话,言辞激烈。 敏格? 她转身匆匆离开,和惠定擦肩而过,两人几乎要撞上,敏格怒道:“别挡道!” 惠定不答,只是默默向敏格那边移了半步,淡淡道:“这才是挡道”。 惠定这些时日和北狂相处,知道他虽行事乖张,却心怀大义,对他颇敬重。想起之前敏格为了一己之私将北狂软禁在此,对她暗自升起一丝厌恶,不自觉竟犯了嗔戒。 敏格眉眼含怒,蓄起掌风便向惠定拍去! 惠定一个转身灵巧躲开,敏格心中大怒,向惠定连击十掌,只是每逢敏格向前抢攻,惠定总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她的掌势化为乌有。 两人身形交错,而后又分开。 惠定心中奇怪,敏格自幼便在阴山派中习武,可是为何掌风绵软,出招缓慢,竟似刚习武不久之人。 她自然不知,有北狂的提点,再加上许訚和她对战,她的武功已经跻身江湖高手之列,对阵敏格轻而易举。 半晌,敏格苦涩道,“你这功夫,是北狂教你的吧?” 惠定摇摇头,“北狂前辈并未传授我一招半式,只因我对阵许施主,前辈偶尔会点拨一句。” 敏格神色古怪地看着惠定心想: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北狂的点拨,一句两句便可受用终生,何况有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作为对手练习。 她的愤怒如火焰般灼得肺腑生疼,忽然大笑道:“好啊,真好,我机关算尽不过是想得北狂点拨一二句,可是你,什么都不用做便得到了一切。” 一念至此,长剑出鞘,剑尖直刺惠定心口! “住手!”北狂从厢房中走出,喝道,“看在我和你父亲的情谊上不计较你的一场算计,可你也莫再生是非。” 长剑剑尖停在空中。 敏格不似此前气焰嚣张,反而有一丝哽咽之意:“前辈说是看以前的情分,可是我父亲在战场上凶险异常,您却全然不管不顾。雍朝大军不日就要和我军对峙。我父亲派了三路大军前去迎敌,可是雍朝大军的人数是我们十倍之多,如何能抵抗?您便要眼见着我父亲战死疆场吗?” 北狂沉默良久才答道,“你父亲的野心已经太大了,勾结沙俄想要吞并中原。我虽和你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可我终归是汉人。 ” 敏格咬紧牙关:“苏和葛青部落年年上贡给清朝最好的马匹,最好的药材,还要时时以心掉胆担心雍朝有一日会挥兵而来,我们只是想要自给自足,不想永远跪在雍朝皇帝面前等待他的发落,我们有什么错?” 北狂闭上眼睛,似是在压制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 惠定缓缓开口,“众生皆苦,如何能因为你的苦,就强逼他人必须出手相助?” 敏格双眼通红道:“你们中原人,最会讲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将其他人的命运高高挂起。你这个小僧人,以为自己四大皆空,无嗔无痴,只不过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爱的人,根本就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你没有爱的人,你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惠定一怔,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 — 我爱的人是谁?我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她竟真的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殷凤曲的身影。在阴山派小楼中,她不顾自身安危都想要救下他,两人不过相识几日就那般舍生忘死,是因为她想守护他么? 敏格见北狂不答,红了红眼睛,扭头便离开了。 惠定看着敏格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一次见她,她意气风发,仿佛一头对猎物势在必得的豹子,可如今,同样一套装扮,她的背影竟生出一丝萧条之意。 惠定不懂这中间的种种利害关系,只是沉默。她捏了捏僧帽帽边,摘掉僧帽,青丝垂落,反手将长发于背后简单系起。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不想戴这个帽子。 她忽然想到了方丈要她问高僧的那个问题 — 救兔还是救人?曾经的她觉得应该不插手因果,不造杀戮。宁可见死不救,也不开门破杀戒,可是如果门外的不是兔子,而是自己的兄弟亲人呢? 北狂如今便是那个守门人,他可以帮助苏和葛青,但是代价便是雍朝的百姓。 而北狂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即便艰难,即便不忍心,他也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惠定在北狂向来不羁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陌生的疲惫。 “前辈,可愿随晚辈回到中原?”许訚忽然开口,再次发出邀请,目光沉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诱惑力。 惠定心中一动。 确实,此时向北狂提及回到中原是最好的时机,既然北狂已然绝对不会帮助苏和葛青,那么他留在漠北已无任何意义,既然许訚的师父和北狂是旧相识,没有道理北狂会拒绝。 北狂笑道:“我若不愿意,你能奈何得了我?” 许訚沉声道:“北狂前辈武功远胜于我,只是师父有令,我不能一人回谷帘派。” 北狂叹了口气道:“你很听你师父的话,可是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有比师命更重要的事情。” 说完他看了一眼在旁边的惠定。 惠定沉默不语。 北狂道:“只可惜我活不到那天了,不然我可以再见你师父一面。时隔经年,不知道他武功如何了。” 惠定心中一震 — 北狂向来豁达洒脱,为何会说出如此消极的话来? 许訚道:“前辈何出此言?” 北狂道:“你入江湖甚早,可听过灵雀阁这一杀手组织?” 许訚倒吸一口冷气 — 江湖之中,但凡不是聋子,都知道灵雀阁这个名号。就算是聋子,也该知道。 惠定却是茫然地摇摇头。 许訚道:“灵雀阁效忠于雍朝朝廷,神出鬼没,但凡是他们想杀之人,从未失手。江湖之中宗师级的高手,月白剑于成,催魂手何风,皆丧命于他们的追击下,连……”他转头看了一眼惠定,斟酌自己的用词,“连二十年前那个僧人,最后据说也是丧生他们手中。” 惠定心中一跳。虽然北狂还未告知全部真相,但她隐隐感觉到自己和那个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北狂道:“你既然知道他们,可知道他们在每次出手之前都会张榜天下,告知天下人他们要追杀谁?” 许訚点点头:“我知道。可他们已经二十年未曾张榜了。” 北狂笑道:“那是因为他们二十年前通缉的最后三人,一个都没有抓到 — 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惠定目光一转,心中明白了大半。那三人便是名声赫赫的“北狂,东智,西痴”了吧。只是他们三人究竟和雍朝朝廷有何瓜葛,以至于时隔二十年,还是一定要追杀他们三人? 许訚心下凛然。 北狂和苏和葛青关系亲近,雍朝为了维持和苏和葛青的关系,所以暂时不对北狂动手,可是如今既然已经对军苏和葛青,自然也可对北狂动手。何况敏格大肆以北狂的名义招揽武林中人,消息不难传到灵雀阁耳中。 许訚道:“能者能忍常人不可忍之事。漠北也并非唯一可躲之处。” 北狂苦笑道;“我已经隐世太久了,为了将真相说出去,撑着一口气,如今既然故人已来,我不想再躲了。” 突然一个阴鸷的声音冷冷道:“我倒也好奇,是什么真相。” 惠定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中等,身材壮实的中年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厅内,抱着剑斜靠在柱子边。 那人略一抱拳笑道:“北狂,多年未见,真相为何?” 北狂冷哼一声道:“你是谁?” 那人瞬间站直身子,不复刚刚的悠闲姿态。他自负自己的名声之大,江湖中人人都应该听过,没想到竟被北狂问自己的名号。 他忍下怒气道:“江西的黑鹰剑黄钟斗,向北狂请教!” “且慢。”另一人声音由远及近。 厅上又飘进一人,身着红衣,颇为显眼,手中一条漆黑长鞭,闪着妖异的光。 “北狂向来高傲,只不过当年我曾一招击穿了你兄弟的琵琶骨的这条长鞭,你总归还记得吧。”那人笑道。 北狂脸上有一丝怒意,冷哼道:“塞北鬼火鞭阴东,我确实记得你。”目光放远,问道:“你那兄弟震天锤阴西没和你一起么?” “我自然来了!”一人放肆笑道,“我兄弟二人形影不离。” 北狂冷哼一声道:“三位好手,倒是看得起我北狂。还有么?” “还有我!”只见一个白衣人翩然而至,身上并无杀气,惠定却看到北狂的脸色变了。 妙剑神薛水容,没想到他也加入了灵雀阁。 北狂心中一凛,来的都是宗师级的人物,即便是自己未中毒之前,也未有把握获胜,更别说现在 — 原本许訚要在这个时辰给自己定脉,可被敏格来时耽误,自己的气海已经开始刺痛。 北狂暗自深吸一口气,将那肺腑中针刺般的痛压了下去,朗声道;“四位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 黄钟斗喝道:“那武功秘籍交出来,再跟我们走一趟!” 北狂只见眼前人影闪动,霎时间四位高手已齐齐出手,击向自己周身大穴! 惠定和许訚相视一眼,向前急跃而出。 第16章 身世 来的四个人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却不知为何都归顺朝廷,成了灵雀阁的手下,多年来在江湖中消声觅迹,如今竟联袂而出,于漠北围剿北狂。 阴东抖直长鞭,嘴边勾起一丝狞笑,鞭尾直击北狂心口 — 若此招功成,他在江湖当声名大噪。 近身之战,长鞭毫无用武之地,所以在打斗中,阴东从不会给对手机会让他靠近自己。 他的笑容却僵住了,人影一闪,北狂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阴东脖颈上汗毛直立 — 这样快的身法……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6节 北狂以食中二指为剑,直刺向阴东的锁骨处,只听“咔擦”一声,塞北鬼火鞭阴东痛呼着倒地。 而震天锤也已经挥至北狂的后心! 阴西见兄弟重伤,心中恼怒,急挥重锤,内力刚猛至极,已是他毕生武学的巅峰,饶是北狂身法轻灵,也绝来不及闪躲。 “叮!”只听一声金铁交击之声。 许訚的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格住了重锤,重锤晚落下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已经足够北狂翻身闪躲。 “砰!”重锤落地,地面裂纹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刺他左腕阳池穴!”北狂道。 这阴西二十年也是风流才子,和官宦人家的千金私通,被打断了奇经八脉,本是右手持锤,如今换到左手,定然付出了千百倍努力,不想今日居然还能功力如此。只是如若再刺旧伤,定然无法承受。 许訚想也不想,轻挑剑尖,刺破阴西手腕,血珠珠串一般滚出。 这一剑秒到毫巅,虽说刺中得不深,但是对于一个曾经被挑破手经脉的人来说,自是痛苦不已。 阴西捂着左腕倒地,大声哀嚎 — 如此,他终其一生,无法习武了。 “小心!”却是北狂惊呼道。 许訚随着北狂的目光看去,只见黄钟斗手持一柄黑色长剑,直刺惠定心口,又狠又快! 黄钟斗心知自己武功不如其余三人,竟在他们三人齐攻北狂的时候,对看起来武功最弱的惠定下手。 只见惠定身子突然向正后方折去,堪堪躲过了迎面而来的一击。 北狂喝道:“好一招飞爪掏心,只是用这么毒辣的招式对付小辈,怕是有失宗师风度。”北狂冷冷道,“朝廷的好酒好菜招待着,侠义二字都不知怎么写了罢!” 黄钟斗脸上微红,飞爪掏心确实是他的拿手招数,无论他如何辩驳,以大欺小这一点他是辩无可辩。若传到江湖上,他的名头便不用要了。 那便更不能让这三人活着走出这片大漠! 黄钟斗身法神速,瞬间逼近惠定,惠定遇敌不多,却也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杀意。 北狂暗道不好,黄钟斗此人厉害之处在于他不但有个得力的武器,那黑剑锋利无比,他的准头又准得惊人,所以离他三丈以内天下间便已然少有对手,可他的身法更是诡异若鬼,欺身于敌于瞬息,近身远身都是不可小觑的大敌。 北狂和许訚刚准备跃向惠定,却被一柄冷白色的长剑格挡住去路。 “二位的对手是我。”薛水容淡淡开口。 便是这一瞬间,惠定蓦地便被黑剑织就的剑网罩住,进退不得。 黄钟斗嘿嘿一笑,“可惜了”,如此年轻就能跟自己战到数十招开外,来日必成大器,可惜要葬身在这茫茫大漠之中。 电光火石间,黑剑如一缕黑烟般向惠定的颈部扎下! 许訚侧目看到惠定命在旦夕,心神一乱,冷白色长剑刺入右肩,顿时血流如注。 顷刻间传来的却是黄钟斗的吃痛声。 只见惠定借力打力以食中二指点在剑脊无刃之处,黄钟斗手腕一痛,黑剑几乎就要脱手飞出。 这一招出人意料,速度也是快到惊人。 跌坐一旁的阴东惊呼道:“这是……这是菩提斩中的‘拈花夺刃’?” 他作为那场大战的亲历者,这一招自那奇人施展而出,惊艳四座,时隔二十年,他竟在一个僧袍少年身上重新看见这招。 阴东突然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抢不到武功秘籍,就把这少年带回去给阁主!”蓦地腾空而起,不顾锁骨剧痛,奔向惠定! 剑光如秋水,落在阴东面前,剑光的另一端是薛水容,“阁主只说取回武功秘籍,未交代其他。” 阴东冷冷一笑,抖直长鞭向惠定腰间卷去! “你听令的,是哪位阁主?” “你!” 北狂心神一凛,淡淡开口道:“你们要武林秘籍?拿去!” 只听得空气中传来书卷被吹动的沙沙声,一卷书被高高抛在空中。 事发突然,阴东的长鞭在空中蓦地转了方向,向那书卷勾去。 惠定趁着这个空隙飞奔至北狂和许訚身旁,三人互换眼神,飞奔出大昭寺,快如闪电。 “去我庭院!”惠定听到北狂低声道。 …… 暗道里昏暗无光,三人仅凭着微弱的呼吸声辨别各自身处的方位。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才走到暗道尽头。 曾经困住北狂和惠定的地方,如今竟然成了他们三人的避难之所。 三人呼吸刚刚平定,北狂突然道:“阿昙,再和许兄弟比试一场。” 惠定觉得奇怪,大敌当前为何还要浪费体力互相比试。 她想问,但是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对许訚双手合十道:“许施主请赐教。” 许訚也不多言,足尖轻点地面,一掌劈向惠定顶心。 惠定狂奔来此,几乎已经力竭,招式步伐忘得干干净净,只凭直觉应对。 许訚感受到了惠定的气息杂乱无章,但奇怪的是许訚居然会被惠定带得气息不稳,许訚强压着翻涌的真气,继续和惠定对招。 惠定一个轻灵的步伐转身,北狂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这一步是跨进了江湖顶尖高手的行列了。 北狂一改往日的戏谑,不断指点惠定,惠定悟性甚高,快速反应,将北狂所指点的招数都付诸于行动。 许訚只觉他的气息愈发不稳,出招之时手掌都有些微的颤抖,准头便也不同以往,一个慌神,惠定欺身向前,他立马抬手格挡,却感到一阵强大宁静的劲力。 许訚后退了两步。 北狂深深看了惠定一眼,“随我来。”便走向了建在水上的亭子里。 北狂缓缓说道,“那时候我们去找那个小僧人比武,见到他居然和一个少女在一起,我们不屑于他的品德败坏,当下便围攻了他,谁知合我们四人之力,都困不住他。只好悻悻而归。” 惠定心中有微微的触动,又忽地摇摇头 — 师父是得道高僧,掌管少林寺的一切事务,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北狂继续说道:“后来我们时常去找他对阵,一来二去,竟然成了朋友。 ” 惠定心想:原来北狂和师父是朋友,这才是师父让自己来漠北找得到高僧的真正原因么? 北狂语气突然开始变得严肃,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小僧人的名气越来越大,前来讨教的人也越来越多,越是对阵,众人就越能看出小僧人的武功已经自成一派,当时少林寺的主持为了避免少林寺招惹是非,竟然将小僧人逐出了少林寺。当时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小僧人啊,就这样被最信任的地方驱逐出境。” 北狂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四个年少轻狂,看他被逐出少林寺,还带着那个少女,以为这下终于可以战个痛快,却被那个少女的护卫打成重伤,在危急关头之时,是那个小僧人求情,让我们几人离开。我们被小僧人的慈悲之心感动,决定帮助小僧人和少女,和小僧人一起抵挡住了一轮又一轮的围攻。后来总算是风波过去,小僧人还俗和少女隐居在骊山一角。原本以为他们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几年后,他们的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少林寺方丈广发英雄帖,说少林寺有难请各方英雄好汉相助。小僧人感念自幼在少林寺长大,决意回少林一趟相助。灵雀阁的阁主上少林挑衅,小僧人替少林寺解了燃眉之急,然而这一切都是圈套。等待小僧人的是一场预谋好的伏击。” 惠定倒吸一口冷气,问道:“那后来呢?” 北狂道:“小僧人拼死回到家中,想要带妻子女儿离开,受到新一轮围剿。我们几人奋力抗敌,小僧人让我们几人先走,他一人抵抗外敌。并将他撰写的秘籍给了我们几人,交待我们要合力保管。后来他本有机会可以一掌击毙少林方丈,可还是心存一念仁义放了他一条生路。我们几人也跌落谷底,不省人事。醒来之后,只见夫妇两人尸体,小女孩已不知所踪。” 惠定呆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北狂一字一句道,“少林寺长老,便是如今的少林寺方丈,你的师父,寂恩。” 惠定心中一阵刺痛,几乎无法呼吸 —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北狂看向惠定,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他知道面前这个孩子只是想知道真相,修行武功秘籍并非她所愿所想,可是她必须知道真相,不可再拜贼人为师。 他语气放缓,接着说了下去, “你的父亲将武功秘籍交给了我们。身有宝藏,饿狼环伺。于是我们将这本秘籍撕为三部分,分别由我们三个人保管。我保管的是基础修行的心法部分,如果不按照顺序练习,很容易走火入魔。”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门外已传来敲击之声。 “我们拿些火药炸开了这暗道!”黄钟斗怒道。 阴东冷冷道:“暗道是可以被炸开,但是武林秘籍呢?且不说北狂到底有没有武功秘籍,若是没有,暗道一炸,那个会菩提斩的少年也丧生火药之下,我们拿什么复命?” 一阵沉默过后,惠定听到他们几人齐声说道,“阁主”。 “起来吧。” 惠定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结了,怔在原地。 这是……殷凤曲的声音。 第17章 托付 惠定的耳力远超常人。 在藏经阁二层看书的时候,常常是长老还未入阁之时,她便听到了脚步声,将经书收拾好,规规矩矩地等在楼间,递给长老他想要查阅的经书。 她却不怎么记得别人的声音。 来的究竟是无嗔长老,还是无念长老,即便是他们开口说话,她也时常分不清。 说到底,她从来没有认真去记他人声音的不同。 因为无论是哪个长老,都是为了取经而来,而是哪个小僧人递给他们的经书,这并不重要。 “大悲大慈,大行大愿,你可做到了?”— 是这样一句话让她停下脚步,和那个凤眼生辉的男子一起逃离此处。 “起来吧。”— 如今还是同样的声音,只是现在他们一人在院内,一人在院外。 慧定有一瞬的欣喜。 此人愿意为了顾起元以身犯险,愿意为了相识短短几日之人用身体挡住飞镖,定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也许现在出去相见,他们三人也会毫发无损。 还不及惠定细细思索,殷凤曲冷冷道:“武功秘籍呢?” 一人恨声道:“他扔过来的是一卷白纸,趁着我们争抢此卷的时候逃至此处。”不情愿道。 殷凤曲道:“我问的是,武功秘籍呢?” 那人仿佛被殷凤曲的语气吓得一激灵,缓缓道:“属下办事不力,没有取回武功秘籍……” 一阵沉默。 半晌,殷凤曲道:“我不喜欢我的手下耍聪明,找借口。我不管你曾经在皇太子手下办事如何,如今灵雀阁归我执掌,就要按我的规矩来。” 另一人战战兢兢道:“现下三人藏进这庭院里,北狂好似是传授了一个年轻人这门武功,即便是没有武功秘籍的书卷,抓住这年轻人便可让他将他所学一一记录下来。”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7节 “北狂的徒弟?”不知为何,殷凤曲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他是何长相?” 一人答道:“是个颇清秀的女子。” “女子……”殷凤曲的声音透着一丝失望,顿了顿,喃喃道:“哦?北狂终究是将他的武功传给了敏格?三人中的还有一人呢?” “是一个武功颇高的少年,身侧一柄长剑。” 殷凤曲“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半晌,殷凤曲的声音再次冷冷响起。 “此处有密道,机关应在地面。你们去寻罢。” 四人齐声答道:“是!” 听到此令一出,惠定转头向两人急道:“这里还有机关设置,可以通向外面。”便向池边奔去。 却见北狂停在原地,笑问她:“阿昙,你替我做一件事可好?” 惠定点点头道:“我们先离开此处再说。”伸手向那池中机关探去。 她却在自己转身的一瞬间听到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声。 许訚反应极快,在北狂咳血的一瞬间,电光石火般点住北狂周身大穴。 北狂勉强笑笑道:“没用的。” 刚刚一战,他强行压制毒发,力克四大高手,如今近乎油尽灯枯。 北狂毒素累积至此,即便是许訚用尽真气帮他定脉,也不可能在毒发之前游走至周身各穴。 两人搀扶着北狂在亭中椅子上坐下,惠定额头急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心乱如麻。 “请施主教我疗伤的法子。”惠定一把拽住许訚的右臂,她抓得十分用力,指甲几乎嵌入肉中,但是许訚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见过你给谢兰升渡内力续命,教我。” 许訚沉声道,“我当竭力一试,可是前辈他……” 惠定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了北狂慈悲的眼神 —“阿昙,我有一事相求。” 惠定心中一阵绞痛,“前辈请说。” 北狂叹了一口气道,“你和我相识不久,传授你武功也只是因为你的父亲。如今要你帮我做一件与你无甚关系的事情,我心中也实在过意不去 — 只是这件事除了你,不知道还能交给谁。” 惠定暗暗深吸一口气,她预感这件事情并不容易,如若北狂要她做的事情违背佛经,那她要如何取舍。 北狂缓缓道:“那年我拿上你父亲的武林秘籍的残卷,奔赴大漠,起初只是想着离中原武林越远越好,可是被这大漠风光吸引住,便久住了下来。后来认识了苏和葛青,引为知己。那时他的兄长被困,他一心想要夺得王位救出他的兄长,我便助他。可是后来他的野心越来越大,试图染指中原,思索再三,我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 许訚在一旁听着,却不自觉地想到谢兰升。他和这个师弟亲如手足,好在他们同族同派,不会遇到像北狂和苏和葛青般,因阵营不同而被迫分道扬镳的事。 惠定问道:“然后敏格在你临行前动了手脚,将你困在庭院之中?” 北狂颇自负地撇了撇嘴,“那个丫头,自诩聪明,将临行酒中放了足量的蒙汗药。好酒之人,闻一闻就知道酒有没有问题,又怎么会被酒中的迷药迷倒?” 惠定奇怪道:“所以你只是将计就计地留下,你原本就是要留在大漠的。为什么?” 北狂咳出一口鲜血,突然目光炯炯,抓紧惠定的手,“阿昙,我不要你帮苏和葛青,他此战不自量力,伤亡难免。可是如果哪天,你遇到他的女儿有何不测,我希望你帮她一次,他最心疼他这个女儿,若他女儿出事,我怕他……死不瞑目。” 惠定还未应答,却听到密道尽头已传来人声。 “敏格,你的父亲已经被逼入绝境。若不想毙命于此,便归降朝廷”殷凤曲的冷冷道。 慧定心惊,他们竟然来得如此快!转念一想,恍然大悟。殷凤曲对这个庭院机关的了解不亚于她,自然很快便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 她心中却有一个莫名的念头,殷凤曲会认出她吗?认出她之后,他还是会下杀手吗? 她死死盯住密道入口,却只见到了四个人的身影。 黄钟斗见北狂脸色苍白如纸,地面有血迹,狂喜道:“北狂,你已是强弩之末,交出武功秘籍罢!” 北狂向地上吐出一口血,笑道:“然后呢?像你们一样苟活着么?” 黄钟斗怒喝道:“北狂今日必死于我手!”提剑缓缓做了一个起手势。 “凭阁下,还轮不上北狂交手”。 慧定上前半步挡在了北狂的身前,淡淡道。 许訚将双手按在北狂后心,低声问惠定道:“半盏茶的时间,能撑住么?” 慧定摇摇头:“不知道。” 阴东气极,“你也配和我动手?”说罢便要绕开惠定,提剑直刺北狂。 阴西上前一步,按住他右肩道:“之前分散武力便已经吃了苦头,这次我们逐个击破,处理一个丫头片子,能用多长时间?” 四人呈半圆状将慧定围在其中。 慧定默默叹了口气。 听北狂的来讲,这几位都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如今却在偏远沙漠中围攻一个初出茅庐之人,对他们确实是奇耻大辱。 可容不得她再想。一瞬间,黑剑取她面部,长剑刺她左肋,灵鞭卷她脚下,铁锤直击她腹部,只见她被重重包围,寸步难行,无论如何辗转腾挪都是必死的死局! 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便留在原地! 只见她微微侧头,黑剑便扑了个空转向抡着铁锤的对手,长鞭则对上了长剑。 好!以敌制敌! 许訚给北狂定脉之余,目光时而看向惠定,只见她脚步轻灵,躲过四人致命一击。 慧定堪堪躲过几人的第一轮攻击,可立马长鞭便卷住了她的左脚,她猝不及防重重的摔倒在地。 长剑下一秒便朝着她的心口刺来,她一个急转从地上爬起,却被重锤重重击中背心! 一口鲜血吐在地上,触目惊心。 如此过了几招,慧定委顿倒地,直不起身来,鲜血模糊了她的双眼,只隐隐感觉到几人向自己走来。 薛水容不忍,将长剑收了起来 — 以他的修为击杀小辈,为人所不齿。 阴东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成大事者,如你这般优柔寡断,确实是那四…” 他本想说是那四皇子的手下,只是殷凤曲只说不入内查看,说不定尚未走远,所以立刻嘘声。 阴东甩动长鞭,鞭尾闪电般卷向慧定脖颈。 慧定脸涨得通红,努力想要张嘴,可肺腑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呼吸不到任何空气。 得了!阴东大喜。 她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挣扎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 也许她的生命就终结于此吧,其实她对这个人世间没什么可眷恋的,只是自己的身世还未查实,有些遗憾,可是那也没关系,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一样的一生。往事无可改变,即便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还是会在昙林寺长大。 突然她感到脖子上一松,缠绕自己的鞭子松开了。 惠定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阴东眼神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阴东嘴角缓缓流下一丝鲜血,轰然倒地,随着他倒地,慧定看到他身后一脸怒意的北狂。 众人皆骇然。 众人只道北狂是个快要湮灭的传说,即便是许訚在旁给北狂定脉输送内力,也不以为意。直到北狂一击掌毙阴东,他们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北狂已近强弩之末尚且如此,如若北狂恢复之时…… 他们不仅打了个寒颤。 北狂缓缓道,“今日我放你们一马,如若再犯,你们看得到他的下场。 ” 三人见北狂面色沉静,不知内力恢复了多少,交换了一下眼神,慢慢退出了密道。 北狂在看到三人消失在视野后过了好一阵,猛地踉跄一下,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慧定心惊,看向许訚,只见许訚摇摇头,并不言语。 北狂在许訚的搀扶下慢慢坐下,“这实是我强弩之末的最后一击,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反应过来,所以你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 惠定道:“我们一起走!” 北狂笑着摇摇头,“我来大漠第一日就知道,大漠就是我的埋骨之处,你们不必再劝了。” 第18章 偶遇 惠定和许訚两人离开庭院,向归城城门方向已经走了很久,一路沉默不语。 许訚腰间斜插着一支玉笛,平日里他都收于怀中。 一炷香之前。 “秋风凉呀,江南又到采菱采藕时节。可惜……”北狂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回想过往。 许訚看北狂的神色已是打定主意不会离开,从怀中拿出玉笛道:“今日和前辈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我听师父吹奏过一曲《秋行街》,权当替师父和您见过一面了。” 笛声慢处婉转,快处灵动,随着笛声仿佛已置身于市井之中,漫步游街,一派人间烟火气。 北狂起初是微笑听着,渐渐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惆怅之意。 一曲毕,三人沉默。 “你们走吧。”北狂淡淡道。 “前辈真的决定了么?”许訚终究还是问出口。 他自知如果北狂不愿意和他回去见师父,凭他的武功绝无可能强逼北狂,所以吹奏一笛曲,希望能唤起北狂想回中原的心念,明明刚刚北狂脸上闪现过一丝犹豫,也许再多说一句,北狂就会回心转意。 北狂道:“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看向惠定,她自从听到自己说要她和许訚二人离开后,就一言未发,倒是勾起他一丝好奇。 “阿昙,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惠定什么都没有说。 从北狂说不离开,到她离开庭院去向归城城门的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插手因果。 这是她来漠北之前就建立的信念,在漠北数月中,她一直坚持得很好。 收尸无数,她见过许多奄奄一息挣扎在鬼门关的江湖人,她不是心中没有动过救人的念头,只是每当有这样的想法,都生生压制了下去。 在阴山派小楼里,她不顾生死跃下屋顶,相助殷凤曲是因为他求生。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8节 那北狂呢?他并不求生,既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她怎么能干涉呢?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她不想看到北狂死。 大昭寺距离归城城门并不远,曾经人声鼎沸的归城,需仔细辨认才能听清对话,如今却能清晰地听到三两茶商马商的叫卖讨价还价之声。 惠定突然感觉到胸口的一阵剧痛,让她不得不暂停脚步在原地大口喘气,双手不自觉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段时间她经历了太多事,起初是靠着寻找高僧的信念撑着,后来则是靠着探寻自己身世的疑问撑着,如今两个目的似乎都已经达到,自己却更加迷茫。 惠定颤抖的手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托住,许訚在她耳边低声询问:“还支撑得下去么?” 惠定勉强点点头 — 此前和灵雀阁几人打斗之中受伤颇重,全靠一股信念支撑着,现在到了安全之地,突然心气散了。 她突然感到喉中一股血腥之气,脚一软,便晕了过去。 惠定醒来的时候,身下是松软的被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布置简单但颇干净的房间内,窗外日头高悬,自己似乎是睡了整整一夜。 惠定强撑着身体走出房外,这是客栈二楼偏东边的一处房间。 一个颀长身影背对着她,听见声响,转过身道:“你醒了?” 惠定道:“许施主。” 许訚关切道:“你受伤颇重,须好好休养才是。最近三月切不可再用内力,否则伤上加伤,极难恢复。” 惠定道:“多谢许施主。许施主接下来要去哪里?” 许訚道:“虽负师命,也须尽快回谷帘派向师父禀明在漠北的情况。何况我师兄师妹先行一步,师弟又重伤在身,我担心师妹一人应付不来。” 惠定沉默半晌,突然问道:“如果是你师弟师妹重伤,要你离开,你也会离开吗?” 许訚疑惑道:“什么?” 半晌,他反应过来惠定是指的北狂要他二人离开这件事。 许訚坚定地摇摇头道:“不会。就算把他们打晕拖走,我也不会离开。”说完自己也怔住一秒。 临行前师父就曾经嘱咐过他,如果北狂不愿意和他回中原,便也不用强求。北狂对他来说,只是师父给他的一个任务,他并不觉得保全自己有什么不对,可是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子突然这样提问,他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惠定垂眸,并不言语。 许訚柔声道:“你伤得颇重,不如跟我回谷帘派,我师父定能治好你。” 惠定眼中一片茫然,突然轻轻笑了笑,仿佛在嘲笑自己愚蠢。 回谷帘派?只有谷帘派的弟子才能用回这个字。她应该回的,是昙林派,可是她能回去么? 师父说要自己找高僧问道之后,再决定自己是否要坚持剃度。她曾经认为师父没有看见她想要剃度融入昙林派的决心,但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也许她永远都不该融入昙林派。 她哪里也回不去。 “许訚!”惠定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到一个声音冷冷道。 两人随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个眉骨耸立的少年在楼下冷笑着看向他们,身侧一柄长枪闪着冷光。 “崔执?”许訚皱了皱眉头,眼中寒光一闪。 许訚向来待人温和,但觉此人手段卑鄙,报复心极强,断不可留,一时间他心中起了杀意。 惠定耳边传来破空之声。 只见许訚凌空一跃,长剑出鞘,划出一道长虹,直取崔执心口! 他顾念崔执对武学的痴迷,竟曾经因为败给自己而扭断自己的手臂,出招便弱了两分。 然而崔执闪电般提起长枪回挡,“叮叮”数声,枪剑相击。 许訚见崔执右手持长枪,灵活无比,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皱眉道:“你的右手……” 崔执哈哈一笑,将长枪背于身后,“与其和我缠斗,不如看看你那师弟死了没有。” 许訚心中一沉 — 崔执明明曾扭断自己手臂,虽说过了数月,但不应恢复得完好如初。可刚刚见他出招,右臂灵活似更胜从前。他刚刚提到师弟,难道是师弟在归派途中遇到了危险?那可玉是否也身处危险之中? 许訚强忍怒意道:“若我师弟师妹因你而出了什么事,江湖之大,再无你容身之所!” 崔执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许訚翻身上楼,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放入惠定手中道:“事出紧急,我必须先行一步,这是我谷帘派的玉牌,你给守山的兄弟一看便知,在谷帘派中可畅行无阻,我等你来。” 顿了顿,补上一句,“治伤。” 说罢,衣袖翻飞,绝尘而去。 惠定立于原地半晌,决定先下楼寻些吃食。 “请给我随意上几道素菜。”惠定对店小二道。 店小二见与她同行的那个男子刚和人起了冲突,刀剑相向,心中发怵。 现下见那男子已离开,这女子看起来病恹恹的,心想找个理由就打发了吧。如今世道这样乱,这些会带来麻烦的人物,最好莫有交集。 店小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姑娘,您的同伴只付了房钱,并未付菜钱,如今正逢战乱,小店生意不好做,可否先将菜钱付了?” 惠定一愣 — 她习惯了大昭寺每日会准时出现的饭食,忘记了在客栈打尖住店均需银钱,从前她作僧人打扮的时候,沿途客栈都颇礼遇,知道她是要化缘,可是如今她回归女儿身,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是我的朋友,辛苦小二上几道素菜。”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二人身后响起。 一锭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店小二手中。 店小二不情愿地答道:“好嘞。” 惠定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是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 “你认识我?”惠定问道 — 她怎么也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人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在下只觉得姑娘面善,面貌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 惠定道:“我没有银钱还你。”她现在不再回大昭寺收尸,自然赚不得银钱。 那人微笑道:“刘某最好交友,银钱琐事,姑娘无需介怀。” 素菜上齐,惠定夹了几口青菜,却觉得食之无味,吃到肚子微饱,便停了筷子。 刘姓男子原本坐她旁桌,看她面色凝重,好奇道:“可是这饭菜不合姑娘胃口?” 惠定摇摇头。 刘姓男子了然道:“那便是有心事了?” 惠定沉默许久,问道:“如果你的亲人好友一心求死,你当如何?” 那男子愕然道:“蝼蚁尚且偷生,人又怎会求死?我走四方买卖茶叶这么些年,从未见过一人真的想要求死。” 惠定蓦地抬头看向他,再问:“如果他告诉你他便是要求死呢?” 那人摇摇头:“那定然是他在说谎。” 惠定心中一震,仿佛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北狂明明面对苏和葛青言辞犀利,质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女儿软禁自己,但在自觉自己要死前的最后一个心愿,却是要自己相助苏和葛青的女儿敏格? 因为他在说谎。 他知道灵雀阁马上就会找上他,他要在他们来之前逼自己最好的朋友离开。 而北狂逼走自己和许訚也并不是以为他一心求死,而是为了让他们二人有一条生路。 刘姓男子只觉得一阵风吹过,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便已不在原地,看起来病恹恹的人竟然一瞬间爆发出了如此巨大的劲力。 而他也飞身而去,紧随其后。 他第一眼看这个姑娘便觉得眼熟,现下她施展轻功,他终于明白了她是谁。 她就是那个比舞台上的僧袍少年! 第19章 返行 惠定几个起落间,背影已成一个黑点,店小二见状搔搔脑袋,不明所以。 快些!再快些! 她攥紧拳头,心跳如擂鼓,顾不得全身骨骼要散架般的痛楚,只想瞬间就赶到庭院。 临近北狂庭院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 一路奔来山中寂静,更显得北狂庭院院门处的人声清脆,夹杂着一些叮铛响声。 她想了一路,北狂若还在,她拼却性命也要和灵雀阁三人血战到底。若北狂已身亡,她定当为他收尸。 现下听到人声,难道灵雀阁那几人还在此?若是如此,北狂是否还活着? 惠定行至近处时放慢脚步,隐藏气息,只见十来个赤膊男子于北狂庭院前,有的搬运砖石,有的用铲子将落好的砖石上抹上一层厚厚的灰浆,脱下来的盔甲散落一地,看起来是雍兵。 他们这是……在封住北狂庭院出口? 惠定本想立马上前查看,突然听到一声大喝,一个健壮的士兵将砖石扔在一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了口粗气。 “这仗可算是打完了,再把这活干了,回乡之后我好好喝他个三天三夜!” 一个被晒得满脸通红的士兵笑道:“喝酒倒是其次,街坊里那位小妹才是你想迫切归家的原因吧!” 那个健壮士兵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也透出一点红来:“这么久了,那小妹已嫁人也说不定。”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士兵说道:“你不是说她和你情投意合,怎会另嫁他人?” 那个健壮士兵黯然道:“我从军数年,此战生死未卜,她大好年华,怎么能强求她等我?” 络腮胡停下手中的活,走过去拍了拍健壮士兵的肩头,安慰道:“莫要担心,我看四皇子颇器重你,不会亏待你的。” 惠定突然喉头一紧 — 四皇子……是殷凤曲。是他要这些士兵来封北狂庭院的?为什么? 健壮士兵点点道:“四皇子向来赏罚分明,谁不服他。只是皇上对他……明明是四皇子查探到苏和葛青王帐所在,大军这才长驱直入,一举歼灭,怎的皇上不仅批他‘为人轻率,喜怒不定’,还让他领了二十军棍?” 络腮胡一个眼刀横了过去,压低声音喝道:“不要命了,敢在这里议论皇上。皇家刑罚,你也不想想?” 惠定愣了一愣 — 二十军棍?殷凤曲曾说他的父亲对他很好,为何…… 想到这士兵口中的“长驱直入,一举歼灭”八个字背后的尸山血海,呼吸一滞。 “是……是。”那健壮士兵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打了一个冷颤,顿了顿,低声说道,“这人,也死得太惨烈了些……生前是那样厉害的高手,三军勇夺帅,死后竟然被割下头颅,带回京城。” 晒得一脸通红的士兵也道:“谁说不是呢……?连这庭院也要封住,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让四阿哥这样动怒。”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19节 惠定喉头一甜,几乎就要吐出一口鲜血! 北狂被割下头颅?! 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闲话些什么?赶紧来干活!天黑前要将这砖墙砌成!”距离他们十余米地方的一个士兵高声朝三人喊道。 健壮士兵刚想回应,却突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林中仿佛一阵寒风吹过,让他打着赤膊的后背一凉。 “住手。” 众人也都听见了这个声音,声音空灵冰冷,让众人鬼使神差地没有人敢应答,只是随着这个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削女子缓缓走近,身无长物,形同鬼魅,缓缓道:“不要封门。” 领头那人原本被这声音一惊,看到原来只是个瘦弱姑娘,稳了稳心神便说:“姑娘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惠定淡淡道:“你们是四皇子手下的官兵。” 领头那人道:“既然姑娘知道,便应该知道我们只听四阿哥号令。” 惠定道:“你们虽听四阿哥号令,但这个庭院你们封不了。” 领头那人越听越皱眉,心道好大的口气,该不会是苏和葛青余党吧,先拿下再说。 他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便提着铁铲扑向惠定。 惠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众人不见她如何动作,只听‘砰’地一声,领头那人飞出去三丈开外,重重的摔落在地。 “一起上!” 众人齐齐飞扑上前,将惠定围在中心。 只听叮叮当当铲子落地和吃痛惊呼的声音。众士兵手上的家伙事落了一地。 “这个庭院你们封不了。”惠定淡淡重复道。 领头的人喝道:“我们撤,等禀明四阿哥再听他定夺。” 惠定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终究忍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她擦了擦嘴角,向庭院走去。 惠定摩挲着砖壁,思绪翻涌,徒手想要将砖壁砸开,可是双手被磨得皮开肉绽,也只在砖上留下道道血痕。 她一刻也不曾停歇。双手握拳,一次次击向那砖壁。 为什么四皇子要杀北狂?我是谁?我真的叫阿昙么?我的师父果真参与杀害了我的父母吗? 她这数月来郁结于心,想不明白,刻意让自己不去回想的问题,一个个浮现出来,随着她一拳拳击中砖墙,痛苦和困惑倾泻而出。 轰隆一声! 终于砖墙被锤开一个口子,惠定接连扒开其附近的砖块,矮下身子,进入庭院。 穿过暗道,来到开阔的庭院。 这就是她最后和北狂分别的地方。 惠定刚刚于暗道中气息不定,差点触发机关,待呼吸平复,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 要流多少血,才能染红这整片地面? “这人,也死得太惨烈了些……生前是那样厉害的高手,三军勇夺帅,死后竟然被割下头颅,带回京城。” 耳边回响起刚刚士兵的对话,惠定忽然双脚一软,跪在地上。 从来她都秉持的信念 — 不介入因果,仿佛一个精致的琉璃盏,上面布满裂纹,只差最后轻轻一触,就要片片碎裂。 不介入因果……其实她早已在别人的因果循环之中。她此前面对北狂的赴死之心毫无作为,难道就不是造杀业了么? “我会取回你的头颅,好好安葬。” 许久,俯身地面的瘦削女子豁然抬头,眼神冷定如星。 惠定打开石壁的机关,想要效仿之前,飞身跃出石壁,却发现自己已然提不起内力,每次想要提起内力,丹田都仿佛针刺般剧痛。 她坐在庭院半晌,发现依旧没有任何改善,决意从暗道原路离开。 重新回到庭院院门处,惠定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而后便晕了过去。 …… “爹,再把我抛高一些!”她兴奋地大声喊道。 “好,我的阿昙要飞得高高的!”一个温和的声音笑道。 她喜欢被父亲抛于空中,微微闭上眼睛感受风从耳边掠过,吹起额前碎发 — 她不怕摔,父亲会接住她。 一瞬间强烈的失重感! “父亲!” 一阵猛烈的颠簸,让惠定清醒过来。 只见一个陌生的船舱,有一个大浪卷来,船身因浪袭来而摇摇晃晃。 这是? 她掀开厚厚的舱帘,看到一个身着锦衣的背影。 “是你救了我?”惠定吃惊道。 那人转过身来,笑道:“姑娘伤得太重了。 ” 这人正是惠定在客栈遇到的中年男子。 那人笑笑道:“在下刘相卿,是雍朝茶商。姑娘怎么称呼?” 刘相卿脑子极为活络,他提及比武台上僧袍少年的比试,四皇子殷凤曲便让他随军贩茶,猜到这僧袍少年和殷凤曲关系不浅。刘相卿长年走南闯北讨生活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客栈见到这个姑娘的第一面,就觉得熟悉,若是能带她见四皇子,定能赢得四皇子赏识。 不过他尾随她到一处庭院,见她和雍兵大打出手,她和四皇子是敌是友让他也一时判断不清。不过无论是敌是友,将她交给四皇子总不会错。 怎么称呼? 是惠定?还是……阿昙? 惠定心中又是一痛,沉默不语。 刘相卿见她不答,也不追问,接着说道:“这位姑娘,我的两位兄弟此前路遇阴山派,产生口角之后被伤到命悬一线,所幸被一位神医救治,我现在就带你去寻那神医。” 惠定摇摇头道,“多谢刘兄弟好意,我的朋友会救我。”她说的自然是许訚所在的谷帘派掌门。 刘相卿看惠定脸色苍白,便道:“在下当然相信姑娘认识的神医医术高明,可姑娘的身体虚弱至此,经不起舟车劳顿,帮我兄弟二人治伤的那位神医原本云游天下,如今就在这临近岛上,寻这位神医岂不是更为稳妥?” 刘相卿见惠定依旧踌躇,接着说道:“姑娘不知这神医有多厉害。如果这位神医救不活的人,就没有他人能够救活了。据说那神医居高自傲,立下了三大规则,符合的人才肯救。一是不是将死之人不救,二是武功低微之人不救,三是不忠不义之人不救。再加上救治之后,还需替他完成一件极难办成的事,就这几条就挡住了千千万万人。是以天下人人人争抢这位神医救治的机会。” “那她为何会救我?”惠定疑惑道。 第20章 求医 刘相卿连连摇头道:“在下哪里做得了神医的主,只不过我有幸认识一人和神医的关系颇深,只愿神医看在那人的面子上,能够替姑娘疗伤。” 惠定道:“你的那两个兄弟,也是因为那人的面子,才得神医救治的?” 刘相卿道:“那倒不是。若我认识的每个人受伤都沾那人的光烦神医救治,神医怕早就不胜其扰,两根银针封了我的丹田,让我永世不得习武。” 惠定皱眉道:“医者仁心,这位神医会凭着自己的一时喜恶,就对病患下此狠手?” 这位神医行事,莫名透着一股邪气。 刘相卿道:“姑娘有所不知,江湖上其实有两位神医齐名,互相谁也不服谁,两人虽从未见面比试医术,但心中总是暗自较劲。” “两位神医?” “没错。我们要去见的这位神医尤善针灸之术。江湖上银针封穴这一招虽常见,但也好解,只要以内力将银针逼出,顷刻之间便可恢复。不过这位神医自创的银针封穴则是诡异得很,银针刺入体内,极难逼出,动辄刺穿体内脏器,九死一生,就算侥幸将银针逼出,依旧无法使用内力。” “另一位呢?” “另一位则是胜在以药调理,绝不用银针。是以岛上这位神医遇到不服管教,亦或是烦扰她的伤者,便会用银针封穴,这些伤者知道只能去找另一位神医医治。” “治得好?” “治得好。” 惠定眨了眨眼睛道:“既然这位神医的得意之术可被另一位神医医治,是否说明那位神医医术要在这位神医之上?” 刘相卿摇摇头道:“未必,未必。” “哦?难道那位神医不能完全治好被银针封穴的病人?” “可完全治好。比银针封穴之前还要健壮得多。” 惠定疑惑道:“那为何……” 一个大浪猛地拍向小船,风浪声中夹杂着悠悠两句话 — “因为那位神医所出难题,岛上这位也一一解开了。如此一来,双方一胜一负,谁也没有对方破解不了的招式。” 刘相卿听到有人在附近,面色忽然凝重,握紧船桨,骨节发白。 惠定看向声音的来处,只见相隔数十丈之处,有一小船,船头立有一人,极高极瘦,仿佛一阵风便可将他刮下船头,可他却稳稳立着,脚下仿佛扎根在了船面上。 他的满脸青紫之色,一望便知是中毒之相,且毒已深入骨髓。 刘相卿朗声道:“好巧,在下的朋友和兄台都来求神医诊治。” 那人冷笑一声道:“不巧,来求医的只有一个人。” 刘相卿皱眉道:“只有一个?” “只有我一个!” 那人足踏船面,倏而向惠定所在小船飞跃而来,动势之快、之猛,丝毫不像一个中毒之人。 刘相卿大惊,挥动船桨击向那人侧腰,要将那人击落水面。 只见那人不躲不避,生生受了刘相卿这一击。 “啪!”船桨应声而断。 刘相卿大惊,额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0节 这人高瘦异常,中毒已深,竟然还能以内力震断船桨,功力深厚,不可小觑。 那人上前一把掐住刘相卿的脖子道:“今日,宁神医只有我一个病人。” 刘相卿几欲窒息,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节,辨认不出他说的什么。 惠定大声道:“不错!今日此处只有一个病人,你放了他,我们改道回岸。” 那人见船舱里只有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姑娘,明显伤势极重。他嘴角上扬,低声道:“姑娘说的话,我相信。不过……” 他手中陡然施力,刘相卿眼珠血丝密布,几乎要跳出眼眶。 “不过,我已懒得回自己的船上!” 那人笑着,感受刘相卿脖颈突突跳动,然而还未等到这脉搏停止,他手上劲力却缓缓软了下去。 他感到胸口膻中穴有一阵寒凉之意,排山倒海般涌向全身,一口鲜血喷在了船厢上。 他委顿倒地之前看向船舱内的女子,只见那个女子脸色较之前更为难看,惨白中竟透着青色,平平地拍出的手掌还未收回。 惠定看向自己的右手,呼吸一滞 — 刚因毫无作为让传授她武功,告知她身世的北狂惨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眼见刘相卿死在她面前。即便是破了杀戒,她也要救下刘相卿! “咳咳!”刘相卿脖颈被松开,立刻捂着自己的脖颈大声咳嗽,转头看向悄无声息倒在船舱内的惠定。 “哎,姑娘!” …… 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惠定醒来的时候感觉肺腑都在灼痛。 这便是神医的住处么。 惠定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雅致的庭院,种着数不清的稀奇花草,有一株矮矮的灌木,竟然每片叶子都是紫色,开出的白花如佛珠般大小,却是铃铛形状,在风中轻轻摇晃。 惠定瞧着,却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原来每株花草上都栖着一只颜色各异的雀鸟,却仿若石头雕成般一动不动,无数雀鸟和花草于这庭院中,雀鸟静而花草动,这样一副画面陡然瞧去,莫名给人一种诡异之感。 而庭院尽头有一木门紧闭。 一个浑厚声音道:“姑娘你醒了!” 惠定转头看去,只见刘相卿一脸惊喜,而刘相卿身旁,竟躺着那个极高瘦的男子,只见他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还不等惠定回答,庭院尽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端着木质短盘,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穿过庭院向他二人走来,冷冷对刘相卿道:“你们还不走?” 刘相卿深深一揖道:“求神医救救这位姑娘!” 惠定心中大惊 — 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宁神医。想来她必是天赋异禀,才能在如此小的年纪就医术大成。 那女孩冷哼一声道:“凭什么?” 刘相卿急道:“神医有三条规矩:一,不是将死之人不救,二,武功低微之人不救,三,不忠不义之人不救。” 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位姑娘脸色白里透青,伤势极重,是将死之人。她刚刚在重伤之下,一击制服这位高手,并非武功低微之人。她见我被此人扼住咽喉,才出手相助,可见是忠义之人。” 那女孩撇了一眼地上的那人,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突然出手,电光石火间点了他胸口八处大穴。 “咳咳!”只见那人蓦地翻身,向地上咳出大口鲜血。 还好!他没有死在我手上…… 惠定心中放下一块巨石,深深吐了口气。 刘相卿皱眉道:“这是何意?” 那女孩道:“这人气息微弱,若无救治,半柱香的时间便要断气,是将死之人。他一路被追杀至此,在四轮江湖高手的围困下逃生,并非武功低微之人。他对你出手,是因为今日这条船路是他和他仇家的比武之所,追杀他的人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恶霸,而他不过将你当成追杀他的人,如此可谓是忠义之人。” 女孩看了一眼惠定,淡淡道:“她气息尚存,并非将死之人。侥幸胜过他人一招,难说是否武功低微。只凭亲疏,不辨是非,随意出手,竟也当自己是忠义之人么?” “只凭亲疏,不辨是非,随意出手”。 这女孩的话一针见血,刺到惠定心中痛处。惠定勉强站起身来,低声道:“神医所言不错,我现在便离开。” 刘相卿原本立在原地,见惠定转身要走,快步走到女孩身边,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 ” “我还有一言相告,如果听我说完,还是不愿救治这位姑娘,我们立马离开。” 女孩脸色微变,目光蓦地看向惠定,走到她身边,搭上她的手腕,仔细把脉。 半晌,女孩沉声道:“你跟我来。”转身便向庭院尽的木门走去。 刘相卿喜道:“太好了,既然神医肯收你,你的伤必定无碍。” 惠定道:“多谢施……”突然想到自己现下是女子装扮,便道:“刘大哥相助。” 刘相卿摆摆手道:“无需多礼!我还要谢谢你救下我一命!”顿了顿,又道:“现下我有另一桩要事要办,姑娘可安心在此处养伤,我们有缘定会再见。” 惠定点点头,转身随那女孩离开。 木门之后,不似庭院繁花似锦,鸟雀成林,却是一处极朴素的七进厢房,悬挂在檐角的铜铃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正东边的厢房点了一盏烛火,一个丽人的侧影透过纱窗显了出来,袅袅婷婷。 “手搭到窗边来。”那女子淡淡道。 惠定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按她所言,将右腕搭在了窗台上。 那女子轻轻推开窗,惠定闻到了一阵香味,极冷极淡。 接着一只莹白的手搭在了她的脉上,这只手却冰冷异常,惠定小臂上的汗毛直立。 惠定还没来得及去想这女子是何身份,只听那女子轻轻笑了一声道:“你右肋骨裂,是鬼火鞭直击所致。后背遭震天锤重击,以致心脉受损。胸前为妙剑神的剑气所伤,幸而避开了心口,否则现在你已然是个死人了。” 惠定大惊 — 这女子说得分毫不差,竟然仅凭把脉就能如此精准地知道伤情,难道…… 惠定疑惑道:“难道你才是这岛上的神医?” 那女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最恨神医这称号。江湖上什么摇铃卖药汉都敢自称神医。将我和他相提并论,平白侮了我这一身医术。” 静默片刻,那女子又笑道:“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是什么人?塞北鬼火鞭阴东,震天锤阴西,妙剑神薛水容,三人同时出动围攻一人,这场景可不多见。” “这怎么看,都像是你惹到了灵雀阁呢。” 惠定有种不好的预感绕上心头,“你究竟是谁?” 那女子说,“与其纠结于我是谁,不如好好想想,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女子推开窗,露出一张极美的脸,右手撑着下巴看向惠定,眼中却是一片寒意。 惠定心中莫名一紧,本能地想要后退两步,却发现自己双腿无力,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落地的一瞬间,她恍然想到这里有什么诡异之处了 — 庭院里的那些灵雀。 第21章 失声 刘相卿跪在铺有八宝纹的华贵地毯上,头恭敬地垂着 — 他刚刚将自己是如何发现那姑娘是比武台上的僧袍少年,她是如何晕倒在北狂庭院前,自己又是如何将她带去求宁神医医治的经过,都一一讲述给了面前的清贵皇子。 屋内却是一片静默,面前坐着的那位四皇子迟迟不发一言。 刘相卿原本对自己的猜测十拿九稳,现下也不禁有些心虚。难道自己猜错了?四皇子并不想找这个小僧人? “你说她重伤?”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是。”刘相卿忙答道。 殷凤曲捏紧双手,用力得骨节发白。那二十军棍打得他背后皮开肉绽,如今心绪翻涌,深吸一口气,却隐隐感到背后的伤口崩裂开来,一丝疼痛钻入心间。 “你可知是何人伤她?” “在下不知。” 殷凤曲沉吟片刻,道:“去准备一艘快船。” “是!”刘相卿大喜 —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四皇子果然极重视那位姑娘。 刘相卿却未就此起身,还是伏在地上道:“四皇子,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你是想说如今战事已平,雍兵回京,你那贩官茶的生意想转为百姓茶。”殷镇冷冷道。 “费心猜我的心思,就是为了这个?” “四皇子恕罪!” 刘相卿将头磕在了地上。“在下只想为四皇子分忧!” 殷凤曲冷哼一声,道:“刘相卿,你随军发了不少财,眼见着布衣变锦衣,如今还想扩大自己的商铺,胃口着实不小。” 刘相卿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样轻易就被四皇子猜到,一时间不敢说话。 殷凤曲接着说道:“我可以将官茶的通道交给你,也可以让你扩大商铺,贩茶给百姓,但是你最好保证你卖的是好茶,若让我知道你只是借卖茶为由,大肆敛财,你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刘相卿大喜过望,道:“自然!多谢四皇子!” “宁不许应该会治好她吧。”刘相卿听到殷凤曲喃喃道。 刘相卿站起身来,只见四皇子脸上有一丝担忧。 刘相卿笑道:“那位姑娘在宁神医那里,哪里会有什么问题?就算是咽气了,宁神医也能救活。” …… 惠定此时确实快要咽气了。 房间里馥郁的药香此时不再给人温馨的感觉,惠定只觉得身上隐隐发冷,全身都疼痛异常。 “你体内有一丝奇毒的余毒,似乎已在体内多年,这是我独门的香药,会助你将毒逼出体外。” 宁不许用手指点了点一只漂亮羽毛的雀鸟额头。 这只雀鸟落在一个悬在空中,一人高的短木架上,不飞也不叫。 屋内点着一盏烛火,宁不许漂亮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更精致。 “你是灵雀阁的人,既然知道我是被灵雀阁所伤,为什么要救我?” 宁不许笑了笑,说道:“救你?”摇了摇头,“是将药卖给你。” 惠定道:“我身上一锭银子也没有。”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1节 宁不许笑了:“我从不收银子。” 惠定突然道:“那是刘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宁不许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看向惠定道:“你是怎么来的我的住所,为什么到了之后你的刘大哥就不见踪影,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 惠定怔了一怔,“怀疑什么?” 宁不许笑道:“你的刘大哥要我无论如何将你留在此处。你身上皆是灵雀阁的兵器留下的伤,是敌是友不言而喻。将一人留在必死的境地,算什么朋友?” 惠定淡淡道:“我亦曾经将一人留在必死的境地,可他是我的朋友。” 她想到北狂是如何惨死,心中又是一痛,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强压了下去。 宁不许凝神看了她一眼,目光颇复杂,半晌说道:“你不怪他?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像你这般有意思的人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走进来那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手上端着的木盘上置着一个方形小碟:“小姐,今日灵雀的吃食已经备好了。” 宁不许点点头,问道:“那人还是不让你医治?” 女孩摇摇头。 宁不许轻轻笑道:“有病不治,最近的怪人可真多,你说是不是,君燕?” 那位名唤君燕的侍女也笑了,答道:“小姐说的是。”并不多言,只转身离开了房间。 宁不许自顾自地在房间的木椅上坐下来,看向桌上点着的烛火,缓缓说道 — “灵雀阁建阁数十年来,只全员出动过三次。” “一次是国之玉玺失窃,灵雀阁全数出动,铺天盖地般搜索整个江湖,有关的无关的人杀了不下百人,最终找回玉玺。” “第二次是雍朝上一个皇帝留下了的藏宝图,争夺之人万千,最后灵雀阁在归兰山上血战群雄夺得宝藏,血流成河,染红了整座山峰。” “第三次则是和前朝的谋逆相关,因城中有前朝后代,屠城三日三夜。” “我很好奇,你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对你动手?” 惠定盯着面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半晌问道:“如你所说,灵雀阁是杀人的地方,草菅人命,杀人无数。医者仁心,你为什么会加入灵雀阁?” 宁不许微微笑道:“医者仁心?那是庸医们说的话。病人无数,仅凭医师一双手,能救几个人?成为神医,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小就想救死扶伤?” 惠定觉得她的逻辑怪异,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宁不许看向惠定,目光幽幽道:“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成为最好的医师吗?” 惠定心中暗道:自然是对人世间万物都有爱和慈悲的人了 — 只是按照宁不许之前的说法,仿佛这是一个蠢答案。 宁不许道:“是想要自救的人”。 她剃了剃蜡芯,悠悠说道:“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从小有个女孩子,家中世代学医,她也很争气,在药材方面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老中医配出来的药方,她不用看,闻就能闻出来里面用了哪几味药。可是她是家中长女,继承衣钵这种事当然是要交给弟弟的。” 说到这里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可是她不甘心,白天长辈们教弟弟药方,她就在旁边边整理药材边偷听。几年之后,大体的知识,她也掌握了八九不离十。不过家中长辈,怕她超过弟弟,让她在冰天雪地中替她弟弟采摘草药,将一双手泡在冰水中清洗草药。日子久了,落下了手抖的毛病,手抖的医师,怎么替病人把脉?” 惠定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喃喃道:“可是你现在是天下闻名的神医。” 惠定明白宁不许说的是她自己,只是为什么她会愿意跟一个陌生人讲述这样的故事。 宁不许看到她困惑的眼神,仿佛能读懂人心般说道:“你不懂为什么我会跟你说这些对吗?”笑了笑,说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宁不许接着说道:“后来据说我们这个镇上有前朝后代,雍朝皇帝害怕自己的政权不稳,下令杀了全镇的青年男子 — 其中就有我的弟弟。” 宁不许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弟弟被抓走之前死死地攥住我的手,嘴里喊着‘姐姐救我,姐姐救我’。他知道我医术那时已经远超于他,我手里有着扬出去就能放倒那些官兵的药粉。可是他不知道我恨他,我恨他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明明比他更适合学医,为什么只因为他是男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我想得到的东西?” “再后来朝廷赶尽杀绝,发布了三日三夜的屠城令。我假死活了下来,用仅存的药材救活了家中长辈,可是他们经受不住屠城的残忍,吞药自尽了。我还记得祖父离世前的那个晚上,他恶恨恨地盯着我说 —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惠定暗吸了一口冷气。 宁不许盯着惠定道,“灵雀阁给我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草灵药,精进我的医术,谁见了我不毕恭毕敬,至于杀的是谁,救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惠定在温暖的房间后背生生起了一层冷汗。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她自小修行的都是众生皆苦,要戒贪嗔痴,宁不许极嗔,可是惠定却无法说出佛经里的哪一句来开解、亦或是指责她。 似乎宁不许应该得到的,并不是一句斥骂,而是一声极大的叹息。 惠定看向房间里的雀鸟。它不在笼子里,亦未被束缚,可是却并不飞走,那困住它的又是什么呢? “故事讲完了。我再问一次,你是谁?你和四皇子是什么关系?”宁不许冷冷道。 “你是因为四皇子所以困我在此?”惠定忽然明白了刘相卿跟宁不许说了什么。虽然她不明白刘相卿为何和殷凤曲有关系,但是宁不许既然这样问,定然是刘相卿跟她提过殷凤曲。 “看来我这药,并没有卖出去。忘了告诉你,虽然这香有逼出毒素的效力,但是过程极为痛苦,仿佛万针穿心,若不配合我的针灸,常人断难以忍受。” 宁不许顿了顿,幽幽道:“这药还有一个坏处 — 它会夺去你的一个东西。” 惠定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宁不许点点自己的朱唇笑道 — “你的,声音。” 第22章 师弟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雪地中仰头看天。 一片雪花盘旋而下,落在她额间,她瞬间被激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身披红色的暖袄,身旁还燃着火盆,火焰窜动如在跳舞。 “这孩子,先天不足,穿得这样多,烤着这样暖的火,竟还是怕冷。”一个身披浅碧色暖袄的丽人看着她,担忧道。 站在她对面的那个男子,面容清秀,漂亮的几乎像个女孩子,笑道:“别担心,我教她几句内功心法,让她体内真气运转。” 丽人轻轻蹙眉道:“我不希望她步入江湖。” 男子温言道:“只是取暖。”说罢转头对那个小女孩轻声道:“阿昙,你过来。” 小女孩闻言,蹦蹦跳跳地跑向那个男子,道:“爹爹,有东西进我脑子了,凉得很,帮阿昙拿出来。” 小孩子第一次见雪,不知道雪会融化,以为是雪沁入额头,才会让额头发凉。 男子忍俊不禁,将她的暖袄拢拢紧道:“爹爹教你一个咒语,你跟着这个咒语呼吸吐纳,就能将这个东西赶出脑子,好么?” 她点点头。 男子道:“‘一任群芳清闲落,凌霄雪峰请君歇。’阿昙在念‘任’的时候深深吐气,念‘峰’字的时候尽力吸气,感受有一团气在自己的丹田之间流转。” “一任群芳清闲落,凌霄雪峰请君歇。”她不明其意,只是跟着男子重复道。 男子道:“如何?感觉到有气在肚子里转么?” “咕!”她的肚子代替了她回答。 男子和女子同时噗嗤笑出声来,大笑间三人向身后的木屋走去,炉上熬煮的清粥已咕噜冒泡。 “爹爹……”惠定嘴唇张合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乎每半盏茶的功夫,她就会在剧痛中醒来,冷汗一次次沁湿衣衫,慢慢风干,然后再次沁湿。 她清楚地知道,刚刚那不是梦,而是她的回忆。 北狂并没有骗她,她的名字是阿昙。 惠定只觉得全身如同针扎般疼痛,那种痛楚席卷全身而来,几乎让她的脸痛得变了形,抓住床沿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王承如,我再问你一次,是否加入灵雀阁?”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惠定深吸一口气,勉强起身,缓缓行至窗边,将窗轻轻推开了一个缝隙 — 只见庭院里立着一个极高极瘦的男子,对面站着的则是宁不许和侍女君燕。 那男子正是前几日和惠定同来求医的那人,此时他虽然面色苍白如纸,但并不似之前青紫之相,显然已然解毒。 惠定心中了然 — 救他的是宁不许的侍女君燕,她手下的侍女竟然医术都已经如此了得。 难道宁不许每次救人之后,便要他们加入灵雀阁?难怪灵雀阁集合了这样多的武林高手,就算是再厉害的人物,总归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里能永远不受伤?越厉害的人,一旦受伤,那必然是了不得的重伤,这个时候,便只能来求宁神医。 宁不许见男子不答话,接着问道:“你可知找我救治,需要做什么?” 王承如苦涩道:“知道。需要替宁神医完成一件事。” 宁不许道:“你不打算完成你的诺言? ” 王承如目光低垂道:“幸得君燕姑娘解毒,在下感激不尽。来时在下并不知道疗伤的代价是加入灵雀阁。我可以为了宁神医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但是加入灵雀阁,残害武林忠良,却是万万不能。请宁神医收回成命!” 宁不许笑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未收回过。只不过……我再赐你一件东西。” 惠定心中疑惑 — 宁不许竟这样好商量?救治了王承如,他不履行承诺,她不恼怒,还要赠他物件? 还未及惠定细想,只见虚空中掠过一梭银光。 王承如一声闷哼,双膝重重跪地,吐出一口鲜血来,肩膀剧烈起伏,双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后背高高拱起,仿佛要将头压进胸腔中。 半晌,他断断续续道:“谢……谢宁神医赐针。” 宁不许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王承如一步一步向木门挪步,他挪动得极缓慢,仿佛每一步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檐间铜铃随风轻响,每一声仿佛都让王承如走得更慢一些。 这是……银针封穴? 惠定曾看过他被刘相卿挥动的船桨击中,船桨应声而断而他一句痛呼都没有发出,可见他是个忍痛能力极强的人,可是如今被银针击中,他却连正常行走都如此艰难,宁不许的银针封穴威力竟然如此之大么…… 君燕朗声道“下一个。” 只见一个身穿湖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满脸血污,却还是满不在乎的神态,走上前来。 这人……看着为何有些熟悉? 还不等惠定仔细回想,却听宁不许笑道:“旁人散尽千金也要求我医治,谷帘派弟子谢兰升,却不想让自己的伤好?— 为什么不让君燕医治?” 谢兰升?! 惠定目光闪电般落在那年轻男子脸上仔细辨认 — 居然真的是谢兰升。 许訚提前回派便是听闻崔执说谢兰升遇险,却不想谢兰升竟然在宁神医的住处。 谢兰升满不在意地说道:“倒并非是君燕姑娘医术不精,只不过在下实在是喜欢吃糖醋鱼。” 宁不许皱眉道:“糖醋鱼?” 谢兰升笑道:“是啊,糖醋鱼。鱼改花刀,裹上面糊,加以糖醋调味,小火慢煎之,口味酸甜,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2节 宁不许冷哼道:“这跟君燕医治有什么关系?” 谢兰升道:“关系大了!若你们不救我,我大不了就是死一死。若你们救了我,要我加入灵雀阁,我岂不是不能回谷帘派,没得师妹做的糖醋鱼吃。”他摇摇头,“这可怎么行?” 他抬头看天,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道:“我不会加入灵雀阁的,你愿杀便杀。” 宁不许却噗嗤笑了出声道:“我要你加入灵雀阁?你以为灵雀阁是什么人都能加入的?若是你师兄来了,我当劝他一劝,你嘛……” 这次轮到谢兰升皱眉了,“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宁不许笑道:“我听说姓邓的那个卖药汉入了你们谷帘派,我将银针入穴做了些许改动,他以前解得了,现在却未必。” 谢兰升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道:“你让我替你试针?” 宁不许微笑不语。 谢兰升苦笑道:“那你何必先救我,再伤我?” 宁不许道:“我要他专心解我这一招,别被旁的东西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谢兰升搔搔脑袋,道:“那你还真是怪贴心的。”顿了顿,“怎么偏偏选中我?” 宁不许道:“解此次的银针入穴,得花费不少心力,若不是那人看重之人,难保那人怕麻烦,索性不救。最重要的是,送上门的病人,谁会拒绝呢?” 宁不许大可以用药迷晕谢兰升,给他治伤之后再银针入穴,不过要在病人清醒,肌肉未麻痹的时候入针效果最好,是以她想让谢兰升自愿试针。 宁不许见谢兰升沉默,冷冷道:“你不怕死,却怕不怕你的师妹为你的死伤心痛哭?” 谢兰升沉默,风吹起他的长发,整个人突然沉静下来。 半晌,谢兰升耸耸肩道:“谷帘派派中弟子众多,师妹就算为我伤心,也伤心不了几日。何况能让她伤心的,另有其人。” 宁不许皱了皱眉,又突然舒展眉眼笑道:“你被抓来此地的时候重伤昏迷,你可知你身边那如花似玉的师妹身处何处?你确信她不在我手上?” 谢兰升笑道:“宁神医长得如此漂亮,编的谎话可不那么漂亮。我师妹若在此,你还需要跟我多费唇舌吗?” 宁不许右手轻轻一抬,几道银光在她指间闪现 — 银针已现。 惠定的心脏仿佛也被她的右手紧紧钳住。王承如如此铁骨,刚刚也在她的银针下弯腰跪倒,痛不欲生,这几根银针一旦发出,谢兰升的一身功夫就毁了。 她五脏疼痛如烈火焚烧,目光却炯炯 — 若宁不许要对谢兰升出手,她定要阻拦。 谢兰升眼睛突然亮了亮,道:“我愿意疗伤。” 宁不许缓缓放下手来,笑道:“想明白了?” 谢兰升点头如捣蒜,道:“想明白了。只是我这人虽不怕死,但怕疼得很。我想要宁神医亲手医治。” 君燕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怒气 — 谢兰升此言,是在说自己医术不精。 宁不许道:“君燕自小便跟着我习医,给你疗伤,绰绰有余。”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日君燕便替你疗伤。你可别想着逃跑,我知道你内力不错,可是你的灵脉已封,强行使用内力只会让灵脉受损,到时候不仅武功没了,性命也保不住。” 医师的话不会有人敢不信,而宁不许是全天下最好的医师。 惠定轻轻将窗户关上。 “吱喳。”她转头看向屋内的灵雀,只见它轻轻啄着碗内禽粟,将翅膀完全舒展,露出漂亮的羽毛。 忽然一阵刺痛袭来,惠定几乎要跪倒在地上,她双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心口,大口呼气。 半晌,呼吸平静下来,指尖触碰到一个物件。 她将它从怀中拿出 — 北狂给她的武林秘籍的残卷。 北狂曾在许訚视线未及之处,将这卷秘籍递给她,低声告知她 — 他并未学过他父亲的武学,教她的也只是基本的呼吸吐纳和他自己领悟的武功招式,形似菩提斩而意境则相差甚远,只是让她不至于看不懂她父亲留下来的武学,至于是否要学她父亲的武功,她自己判断。 “我不希望她步入江湖。” 记忆中娘亲的声音忧心而悲伤。 惠定稳了稳心神,翻开了这卷泛黄的册子的第一页,仔细阅读。 第23章 银针 明日要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治疗,小姐说要持续至少两炷香,还是提早把灵雀的吃食备好了。 君燕一边咬着牙回想白日的情形,一边将禽粟仔细码在小盘里,淋上了药草汁。窗外一个黑影掠过,她定睛看去却空无一人。 该是被那人气得眼花了。 君燕摇摇头,笑自己疑神疑鬼 — 打发走了那个高瘦男子,院中如今只剩下一男一女,女子被封穴,男子伤重,谁还能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这座宅中东边厢房中,躺着的是奄奄一息的谢兰升。他在和师妹一同回谷帘派的路上,被崔执挑衅,一□□穿胸口,震碎心脉,当即昏迷,却不想醒来的时候竟然就在宁不许处。 师妹如今又在何处?是否也遭崔执毒手? 一念至此,谢兰升心中升起一阵烦躁 — 若崔执敢伤师妹,天涯海角,他也必定要报此仇! 门口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君燕端着米饭和一碟小菜进门,将吃食放在了桌上便离开了。 屋内烛火微弱,他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屋顶。 又有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响起。 是君燕吗?还是宁不许? 无论是谁,他都没有兴致理会。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探上他的鼻息。 他蓦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 他吃惊道:“你是?” 惠定食指放在唇前,意思要他不要声张,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碟子,伸到谢兰升面前,眼睛眨了眨。 谢兰升摸不着头脑,伸长脖子靠近碟子,闻了闻,药味刺鼻,抬眼看向惠定,眼神之中满是疑惑。 惠定左手放在身前,右手置于其上,右手竖起做了一个向回抹的动作。 这是……要我吃了它? 谢兰升皱了皱眉头,道:“宁不许又出什么鬼主意?不是说好了明日。”怎么今天就要提前吃药? 惠定摇了摇头,只是将碟子再次推到谢兰升面前。 谢兰升盯着她,却不曾去接碟子。 惠定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 谢兰升看到那个物件的时候双眼登时睁大,声音有一瞬间的提高 — “你怎会……” 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大,又低声道:“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门口传来一声细微的声音。 不好!刚刚他那声怕是惊动了君燕姑娘。 谢兰升还想再说什么,他再转过头去的时候,那女子已然转身离去,烛光之中只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 谢兰升心一横,将那女子带来的碟子中的药末全数倒入口中。 惠定悄然回房,没有惊动任何人。宁不许对她的香药太过自信,认为没有人能在她的迷药下还有行动能力,所以并未对他们的房间上锁,给了惠定一些机会。 惠定将那武功秘籍的残卷通读一遍,才明白为什么北狂所有的残卷为什么是第一本,因为呼吸吐纳的方式和其他武功皆不同,常人的呼吸只有一条通道,游经的是同一条脉络,可是父亲教授的呼吸吐纳是于脉络之外移了一寸,若谁强行修炼,定然走火入魔。 宁不许虽然封住了她的脉络,但是她既然打通了另外一条脉络,注入内力,持续不了太久,但是还是有片刻的行动自由。 趁着夜黑风高,她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飞身于重重叠叠的屋檐之间,去寻宁不许的药房。 已入初冬,天地寒冷,地上已经结了薄薄的冰层,惠定每呼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肺腑都仿佛被冰雪割伤一次。 宁不许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乱跑的病人,所以她的药房并不难找,也没有任何的机关暗道。 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了上百种药材,陈列了整整三面墙。 这么多种药材,哪种才是她要的呢? 惠定犯了愁,她的眼睛忽然在黑暗中亮了 — 她知道怎么做了 。 …… 次日清晨,宁不许在鸟雀啼鸣之中醒来,接过君燕呈上的清水和毛巾,简单洗漱和吃过早饭之后,便要君燕带那少年出房,穿过庭院中间,进入她的药房。 谢兰升一路连吞了好几次口水 — 那女子给的药粉怎么会难吃成这个样子,卡在嗓子眼里,下也下不去。 宁不许被他的样子逗笑,道:“没想到你也会怕成这个样子。” 谢兰升含糊答道:“正是正是,我都说过,我怕疼得很。” 君燕在一旁气鼓鼓的,还是在生气谢兰升小看她的医术。 经过庭院的时候,惠定推开一丝窗子看了看,窗外无任何异常,心中焦急 — 难道她想的法子没有用? 宁不许探了探少年的脉搏。微弱中透着一丝诡异,仿佛在最微弱之际强行注入了一些别的力量。 只是这少年脉象过于杂乱,仿佛千头万绪,需得将他的其他杂乱的脉象一一治疗好方可。 君燕地站在宁不许身侧,手中的木盘上摆满了百余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银针,其中十根银针,她跟着宁不许十余年,从未见她用过。 那少年的身上遍布伤痕,最明显的则是胸口正中的一道枪伤贯穿身体,将他的心脉几乎震碎。 “强撑着活到现在,也属实心智坚定。”宁不许冷冷地说了一句。“君燕。” 君燕眼神笃定,点了点头。 下一个瞬间,十枚银针已经布入少年的胸前十大重穴,促使心脉相连。 宁不许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悄然落下的大雪,低声道:“那个女子如今怎么样了?” 君燕一边慢慢捻动银针,一边恭敬答道,“正常洗漱吃饭,并无任何异样。” 宁不许点点头 — 人都是怕死的,其实不需要某个真实的牢笼,告诉她她的行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自然就会约束自己,将自己装于虚拟的牢笼之中。 刘相卿说四皇子要将这女子留在此地,到底这女子是什么来历? 她无论如何试探,那女子始终是守口如瓶。 一盏茶的功夫,君燕轻轻擦了擦额间细汗,微微笑道:“好了,旧伤已清。”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3节 宁不许眼神寒意四溢,轻抚木盘的剩余银针,不见她如何动作,手间一梭银针熠熠生辉,下一刻便要遍布谢兰升全身! 她这次的银针入穴,要全天下无人能解! “砰!”药房的门被人破开。 宁不许停下手中动作,待她看清来人,冷笑道:“是你。” 来人是惠定。 宁不许刚想出手,躺在床上的少年的眼睛蓦地睁开,闪电般扣上宁不许的喉咙。 宁不许有一瞬间的失神,忽然又冷静下来,“你便是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的?” 谢兰升道:“我的救命恩人另有其人。” 宁不许冷笑道:“你二人,但凡是提起一点内力,便会心如刀绞,她这样重的伤势,你以为真的能离开,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向小岛而来,你们不死在这里,也会死在同来求医的人的手上。” 谢兰升手上用力,逼着宁不许向前走去。 两人行至木门之外,庭院之中花草轻轻摇曳。 “多谢你救我一命,江湖不见!”谢兰升在宁不许耳边低声说道。 他骤然松手,和惠定两人奔向岸边! 他二人却突然顿足,面面相觑。 岸边没有小船。 是了,刘相卿和王承如两人已经离开,没有新来的病人,自然没有小船。 宁不许在他二人身后冷笑道:“你们要去哪里?” 一梭银色光芒在她指尖闪耀。 谢兰升苦笑一声,等待着这些银色的光芒下一秒就穿透他的身体。 他没有等到预期之中的巨大疼痛,而是一阵巨大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银色光芒停留在宁不许的指尖,她一动不动,因为她也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 原本栖息在院内的无数灵雀如今都围绕着那个爽朗的少年飞舞。 那是她养了许久的灵雀,她极其珍惜,不会伤害任何一只。 谢兰升感到自己的右臂被扯了一下,他随着惠定的手指看去,大喜过望。 只见一个小舟就停在岸边的隐蔽处,船体过小,加上他二人心急,刚刚竟然没看到。 谢兰升一跃而上,握紧船桨。 小舟猛地一沉 — 惠定已然上船。 谢兰升便竭力向前划去。江上起了大雾,宁不许眼看着两人消失在茫茫迷雾之中,脸上不知是何神情。 谢兰升划了好一阵,身边围绕的灵雀渐渐散去,才敢稍稍放松,对身后的惠定转头爽朗笑道:“多谢姑娘相救,真是大难不死必有……” 谢兰升脸色一变,只见惠定脸朝下倒在舟尾,身上衣衫已被鲜血尽数染红。 “姑娘!”谢兰升心急如焚,她刚刚上舟之时,原来是被宁不许的银针击中了! 前方船桨拍浪的声音穿破大雾而来。 谢兰升哭丧着一张脸,心想我们运气也太差了,怎么就能恰好遇到新来求医的人。 只见两个船愈来愈近。 谢兰升双手紧握,给自己打气道 — 就拼他个你死我活。 却只见那船仿佛急着赶路,并不理这一叶小舟,只直奔小岛而去,一船一舟交错而过。 谢兰升深深吐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再次奋力向前划去。 第24章 无解 “咯吱 — 咯吱 — ”一辆马车由北至南疾行而来,车身由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花纹,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 赶马的人却衣着褴褛,长衫已然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 谢兰升右手拉着缰绳,左手习惯性地摩挲着大拇指,指尖空落落的,随即挠了挠头 — 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用来换了这辆马车,被母亲知道了肯定又是一顿好骂。 “咳咳……”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吁!”谢兰升急拉缰绳,将马车停住,掀开帘子喜道 — “姑娘你醒了!” 惠定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谢兰升关切的目光,点了点头。 谢兰升从怀中拿出一个碎了的馍饼,递给她,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现下实在是囊中羞涩,等到回了谷帘派,一定要用最好的酒菜招待!前方眼见着有一个小镇,我们便去镇上歇息。” 惠定接过馍饼,心想酒菜就不必了,五戒她还铭记于心。 谢兰升虽然重伤初愈,但是他天生为人乐观,于是将自己心中的疑问都连珠炮似地说了出来。 “你怎么会有我师兄的令牌?” “你是谁?为什么会舍命相救?” “你是天生不会说话么?” “是你让我吃的那碟药粉吸引了灵雀,宁不许才未对我出手么?” 那天夜里,惠定要他吃下一碟药粉,若不是向他展示了他师兄的令牌,他断然不会听她的。 惠定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整个人怔了怔,哭笑不得—她本意是要谢兰升将那碟沁了草药的禽粟抹在身上,这样经过庭院的时候就可以借着雀鸟腾飞环绕之际逃跑,他竟然吃了下去,难怪药效这样慢,直至最后一刻才吸引来灵雀。 惠定右手绕到自己颈后,将散落开来的乌发悉数收于掌中,绕了几圈,露出雪白的纤颈。 她不施粉黛,如今伤重,平添了一份病恹恹的美。 谢兰升起先是脸上一红,忽然他眼睛睁圆了,嘴张得仿佛能放下一个鸡蛋。 “你是……大昭寺的收尸僧人?!” 那个沉默少言的僧人,居然就是救下自己的女子? “咳咳……”惠定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溢出嘴角。 宁不许最后那一梭银针,尽数由后背穿入了她的丹田,惠定如今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到全身颤栗。 银针细如牛毛,留下的伤痕极小,是以谢兰升并不知惠定伤情。 谢兰升见状,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姑娘伤得有多重。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来,倒出几颗褐色药丸 — 若不是邓医生研制的药丸续命,一枪尖贯穿胸口,哪里还有命活着见宁不许? 惠定接过药丸悉数吃下,半晌,觉得肺腑的疼痛压下去不少。 谢兰升拍着胸脯,道:“惠定姑娘放心,谷帘派定然治好你的伤!宁不许又算什么?” 惠定苦笑— 算什么?算天底下最好的医生。 宁不许既然说动用真气会经脉尽毁,自然是真的。 惠定初修父亲留下的秘籍不久,勉强打通另一条脉络,却感觉原本的脉络正在一寸寸断裂。 雪已经停了。 一入安泰城,便是和漠北风光完全不同的场景。 沿街人声鼎沸,推着挂满剪纸、提现木偶的木班车的小贩吆喝着招揽生意,饭馆开门将烧好的几道招牌菜置于门口木桌上迎客。 糖醋鱼,花雕鸡,虾仁豆腐。 都是谢兰升最爱的菜。 谢兰升已然移不开眼神,当然也移不开脚步。 “姑娘,我们便在此处歇脚?”谢兰升道。 惠定点了点头,她身体虚弱,几乎要跌落下来,谢兰升便搀着她下了马车。 店小二见他二人衣衫褴褛,却并不嫌弃,颇为重视地将他二人引到了厅中最瞩目的位置坐下。 还没等谢兰升说话,店小二笑道:“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谢兰升道:“就上门口的那几道菜吧。 ”顿了顿,想到惠定吃不了荤,又加上一句,“还有几道素菜。” 不一会儿的功夫,三道菜就端上了桌。 谢兰升看到糖醋鱼,几乎要感动地流下泪来,立马夹了一大块,放在口中,闭上眼睛仔细品尝。 “呸呸呸!”下一秒却全部吐了出来。 这是醋鱼?这是鱼醋差不多! 酸得人牙掉。 惠定正夹着一块青菜向口中送,见状手顿了一顿,还是抵不过肚子饿得咕咕叫,将青菜送入口中。 清脆可口,好吃极了。 谢兰升见惠定脸色未变,将筷子接连伸向了花雕鸡和虾仁豆腐,无一不是呸呸吐了出来。 其他客人皆向他这边侧目。 谢兰升有苦难言,只是挤出来一个笑容。沉默片刻,便想要起身离席 — 菜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只能换家饭馆。 店小二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这位客官还没付钱!” 谢兰升有点心虚,他才想起自己身上半枚铜钱也没有。 谢兰升僵直着后背转过身来,笑道:“可以赊账么?” 店小二面露不悦,道:“我们店并无赊账这一说。” 谢兰升看向惠定,惠定目光清澈地看回他,好像在说—化缘嘛,她熟悉得很。 谢兰升搔搔头,又拍拍衣衫,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他从小生活优渥,一掷千金,何时吃过霸王餐? 店小二见他面露难色,便道:“若是客官实在要走,那便在门口大喊三声我吃了霸王餐,这事也算了了。” 谢兰升最好面子,让他喊,不如杀了他。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4节 谢兰升哭丧着脸道:“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店小二道:“不如这样,这位公子若能有什么珠宝首饰抵押,那也可以。 ” 谢兰升想要仰天长啸—曾经是有的,可是如今却换了马车了。 谢兰升窘道:“我……我现在没有了。” 店小二道:“难道已经当掉了?” 谢兰升点点头道:“确实是。” 店小二道:“别的东西都可以当掉,有些重要的东西,却还是莫要离身为好。 ” 谢兰升真情实感道:“若是再让我选一次,我把自己当掉,也不会把那扳指当掉!” “倏!”一个翠绿的东西划过虚空,掷向谢兰升。 谢兰升伸手接住— 就是自己的那枚扳指! 天底下扳指无数,可是他这一枚,在内圈处刻了一个小小的兰字,是师妹给他刻的。 自己的东西失而复得,谢兰升大喜过望,道:“是哪位兄台替我……”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那人婷婷站在那里,却是一脸冰霜地看着他。 “师妹?!” 惠定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在比武处见过的阮可玉,只是数月未见,脸色清减不少,面容也稍显憔悴。 谢兰升笑得更加欢畅,“你怎么会在这里?” 阮可玉却脸色不那么好,“你当然不希望我在这里了。” 谢兰升不解道:“师妹这是何意?” 阮可玉看向盘子中只吃了一口的糖醋鱼,道:“你爱吃的糖醋鱼,怎么只动了一口?” 谢兰升苦着脸道:“太酸了,打翻了醋坛子才做得出来这么酸的菜!” 阮可玉道:“只不过多放了些佐料,便不认得以前爱吃的菜了。” 谢兰升惊道:“我应该认得这菜?这菜是你做的?” 阮可玉看向惠定:“你认不认得这菜我不知道,这位病美人我倒确实不认得。” 谢兰升咧嘴笑道:“你倒真见过。” …… 厢房内传来一声惊呼! 阮可玉眼睛睁得圆圆的,口中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 惠定忍俊不禁— 他俩的反应还真是像。 阮可玉惊道:“你是女孩子?你们怎么遇见的?”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有的我扳指?是不是一路跟着我?”谢兰升道。 “谁要跟着你?” 阮可玉哼了一声。 “我本就在那镇子上等着,看到你和这位姑娘下船、租马车,我便将你的扳指输了回来。 谢兰升奇怪道:“你既然看到我们了,为何上前相认?” 阮可玉道:“要你管?”转头向惠定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会失去声音?” 惠定将杯中酒洒了一些在手上,在桌上写下一个“毒”字。 谢兰升道:“不止如此。除了这毒,还有宁不许的银针入穴。” 阮可玉倒吸一口冷气—银针入穴!江湖上谁人不知,今日竟真的见到了。 不过好在…… 阮可玉转瞬表情又变得明朗起来,“江湖上有人正好能治!” 谢兰升摇摇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邓医生远在千里之外。” “谁说我远在千里之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清瘦老者拄着拐棍进了房间。 “邓医生!”谢兰升惊呼道。 “可玉在你被打伤之后就赶忙将你送去岛上的宁神医处,还是放心不下,马不停蹄赶回派中,让我和她一起赶来。”邓续生微笑道。 “是你将我送去的宁不许那里?!”谢兰升惊讶道。 “不是我还能是谁?”阮可玉颇自傲地扬起头,“不用谢我救命之恩啦!” 谢兰升苦笑,道:“真是谢谢你了。”心想若你知道我差点死在宁不许处,你可要哭鼻子了。 “既然你将邓医生都请来了,那师兄呢?他可有平安回谷帘派?” “师兄已然回山,但是师父要他去做一件极棘手的事情,所以未与我同来。我们既然已经汇合,马上也要去找师兄一起!” 谢兰升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对邓续生抱拳道:“邓先生,请先帮这位姑娘疗伤,宁不许的银针入穴,整个江湖也只有您能解了!” “请姑娘将手伸出来。” 邓续生将手搭在了惠定的脉上,半晌,将手收回。 “要配什么草药?我立马去药铺买。”谢兰升争先道。 阮可玉看了他一眼道:“你那毛手毛脚的性子,别买错了。” 谢兰升笑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那你和我同去。” 惠定看着两人像两只小猫一样斗嘴吵闹,屋内昏暗的灯光也变得柔和可爱起来,她不禁也笑了笑。 两人争执声之中,邓续生嗓音低沉,清晰可辨 — “这次的银针入穴,我解不了。” 第25章 暂别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谢兰升和阮可玉互相看了一眼。 惠定一怔,却很快释然了—— 宁不许和邓续两人互为宿敌,理应对对方的医术了如指掌,既然她曾说这一次的改动非同小可,那必然是经过审慎思量的。 阮可玉用手肘怼了怼谢兰升,低声道:“说话。” 谢兰升忍不住道:“邓医生试都不试,怎知无解?” 邓续生冷冷道:“你不相信我的医术?” 谢兰升低下头,沉默不语。 忽然又抬起头问道:“师父要我们几日到达南阳府和师兄汇合?” 邓续生道:“七日。” 谢兰升又问:“邓医生可有带足草药?” 邓续生摇摇头道:“此次出行长途跋涉,除了炼制好的疗伤丸药,未带任何草药。” 阮可玉忽然转头看向谢兰升,明白了他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阮可玉接道:“那从这里去最近的大药铺需要多少时日?” 邓续生沉默片刻,垂眸道:“江宁府的药铺草药最全,距离这里最快也要七日。” 谢兰升抱拳道:“邓医生,虽说师父让我们赶快同师兄汇合,但是这位姑娘于我们颇有缘份,还救过我的性命,请邓医生不要计较救治这位姑娘耽搁的时间,竭力相救。” 他的眼眸在烛光的掩映下显得诚恳而坚定。 邓续生眉目之中透出一丝无奈。 这次的银针入脉变化万千,的确需要不少心力时间才能破解,可他一介医痴,如何不愿意尝试破解这奇局。只是赶路要紧,若因为一己之私坏了大事,实属不该。没想到谢兰升看似大大咧咧,自己幽暗的心思居然就这样被他看出来了。 半晌,邓续生道:“原本银针入穴后的一日刺痛难忍,但只要不用内力,则疼痛渐缓,与常人无异。可是这位姑娘的脉极为特别,我竟看不明白……” 惠定知道他所言非虚,她如今体内有两道经脉循环往复,邓医生自然看不明白她的经脉走向。 邓续生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唯有一计,将这位姑娘的心脉全部震碎,而后在十息的时间里重新续脉,而撑过十个呼息,若非得到龙潜山石壁上的龙潜草,便是神仙来了也无法医治。过程之中的痛苦更不必多说,七尺男儿来了也未必能撑得过,何况是这样虚弱的姑娘家?”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龙潜山虽离江宁府药铺不远,可龙潜草却十年一见,即便到了江宁府药铺,也未必能找到。” 他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为了这样一个渺茫的希望,而错过和许訚会合,去完成那个重要的任务,当然不值得。 谢兰升脸色一阵阴沉,道“龙潜山… 龙潜山…传说山中有无数珍稀的草药和灵兽,可是从来就没有人活着出来过,所以这也成为了一座禁山。邓医生,你这样说,同宣判了这姑娘必死又有何分别?” 邓续生被谢兰升看穿心思,不禁也是脸上一红 —— 他行医这么多年,也极少有人让他如此束手无策。 阮可玉和谢兰升向邓续生深深行礼,道:“请邓医生救救这位姑娘。” 他二人初入江湖,心思单纯,他们将惠定当作朋友,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邓续生刚准备开口回绝,阮可玉急道,“可我们若只为了任务,便置身边的人性命于不顾,何谈江湖道义?” 邓续沉默半晌,眼神雪亮,道:“你们觉得这位姑娘病弱,而你们的师兄是江湖上少年人中的佼佼者,未尝败绩,所以即便是晚点和许訚汇合也无关紧要。你们有没有想过许訚也会败?可玉,你什么时候见过掌门向许訚下达命令的时候说过‘不要勉强’这种话?” 老者的眼神突然变得雪亮 —— “如果不是极难办的事情,为何他会嘱咐许訚不要拼命,甚至要让我前去?” 谢兰升和阮可玉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这次任务的不同。 —— 邓医生救死扶伤,既然邓医生出山,那就意味着这次的行动的人当中,必有人非死即伤。 两个人沉默,不敢看向惠定。 阮可玉低着头,突然觉得有一双柔软的手按住了她的手,她抬眼看去,只见惠定对自己笑了笑。 阮可玉却不由地看呆了,惠定僧人装扮的时候从未笑过,当时只觉得他清秀。如今再遇到,一脸病容难掩清丽容貌,可终究是少了些颜色。此时她轻笑起来,却只觉得她清雅绝俗,似幻似梦。 她明白了惠定的意思,惠定是在说不要管她。 谢兰升突然拍了拍脑袋,道:“我想到了!既然姑娘所中的银针只是不能动用内力,那可否请邓医生医治她其他的伤,她可先行去江宁府,等我们和师兄汇合完成任务之后,再去找她可好?” 邓续生略一思忖,也点头微笑 —— 这样简单的方法,他居然没有想到。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5节 邓续生沉吟不语,半晌开口对惠定道:“这位姑娘,你这病症普通药石难以支撑你七日到达,我将以剑气注入指尖,封住你的七大穴,再以内力助经脉再生。”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这过程会如利刃刮骨般难熬,如万蚁噬心,痛苦万分,我行医数年,曾开出一次这个方子,可是那人经受不住这样的痛苦,自尽而亡,你是否要一试?” 惠定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她原本是不肯麻烦别人的性格,只是她现在并不像从前那般无欲无求,她想要修行武功,想要去救回北狂的头颅,好好安葬。 邓续生不再说话,站起身来将全身的剑意都逼向指尖,不一会儿功夫,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惠定知道若非阮可玉和谢兰升求情,邓医生不会消耗如此多的内力相救,一念及此,惠定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内息,不让邓医生的心力白费。 邓续生以闪电般的速度点在惠定的七大穴,正准备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惠定体内,却忽然感觉惠定体内有一股莫名的真气游窜,与他的内力相撞,仿佛将他的内力截断成好几处。他心口一痛,瞬间收了内力,可是突然撤出内力的反噬之力还是打到自己的身上。他一声闷哼,吐出大口鲜血,身子摇摇欲坠。 谢兰升和阮可玉赶紧上前搀扶。 邓续生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摆摆手,表示他无事,“姑娘在七日内若不妄动内力,便无大碍。” 惠定深深向三人揖礼,心中感激不已。 …… “跟我来!”阮可玉见惠定衣衫褴褛,说什么也要在临别之际给她买套新的衣衫。 进了店铺,阮可玉便脚不沾地,不停地忙着挑花色、布料 — 门派中多为男子,难得见到同龄女子,此前在大昭寺便觉得颇有缘份,何况她听谢兰升说惠定在宁不许处救了他,她便对惠定更加喜欢。 “你喜欢什么颜色?”阮可玉指着布匹对惠定说,她所指之处从红色到绿色到紫色,应有尽有。 惠定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张柔软的大网包裹住。那是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关心。 我喜欢什么颜色么 …… 惠定想起了回忆中那个穿着大红色暖袄的女孩,伸出手指了指红色布匹。 “真好看!”阮可玉眼亮如星,看着面前女子。 惠定被她看得面上发热,只低头不语。 出了客栈,阮可玉挑选了两匹温顺的马,牵着惠定的手要教会她骑马 —— 按阮可玉的话说,本就是病人,仅凭着两条腿走去江宁府,于伤情自然大大不利。 邓续生觉得耽误半日不碍事,便随他们去了。 惠定悟性颇高,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已经能自如驭马。 “那真是奇怪了,邓医生年轻的时候最擅用毒,怎的不替你先解毒,让你可以开口说话?”阮可玉问道。 惠定眸光流转,回想起邓续生的话 —— “姑娘,我有一剂药,可让立刻可以重新发声,可是吃下去的你的记忆便找不回来了,你可要试试?” 惠定坚定摇摇头 — 她要找回回忆,就算痛苦,她也要去了解一切的真相,去寻找什么值得活着。 阮可玉见惠定怔怔地不说话,以为她担心自己永远开不了口说话而担心,便语调一转,以颇为轻快的语气说道,“邓医生他现在天天追着谢兰升,要教他医术,说他颇有医家天赋,可惜谢兰升天性顽劣,别说是静静坐下来读医书了,便是让他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听人号号脉,他也不愿意。” 说到谢兰升,阮可玉变得神采飞扬,竟忘了看前路,她座下的马匹看到前面的矮树墩一跃而过,她整个人向后仰,几乎要翻过身去。 惠定想要伸手扶她可距离在三臂之外,只能眼看着阮可玉跌下马去! 阮可玉一个灵巧的转身,以足尖轻点马蹬,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让自己重新稳稳地回到了马背上。 好俊的身手!惠定在心中夸赞道。 “好俊的身手!”路旁传来一声叫好。 阮可玉和惠定随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个头戴青色斗笠的人坐在路边的面店,面前是热腾腾的阳春面,看不清那几人的长相。 阮可玉脸色一沉,示意惠定快些走。 走出了一里地之后,阮可玉才轻轻松了口气道,“刚刚真是好险。幸好掌门和师兄不在,不然肯定给我一顿臭骂。‘此行凶险万分,切不可招摇’。” 短暂吃过早饭后,阮可玉一行人便和惠定告别了,惠定一人向着南边行进。 第26章 诱饵 惠定一路策马扬鞭,一路走走歇歇。 七日,到了江宁府。 眼见的是青石板巷、乌篷船,耳中听到的是昆曲评弹,鼻子里闻着的是苦涩清爽的茶香。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惠定落座于一个小摊贩前,指了指木牌上的阳春面,老板便道“好嘞,一碗阳春面。” 老板健谈,看惠定一个女子,便道:“小姑娘怎么脸色如此苍白?你的家人呢?怎么不点饺子?” 惠定沉默不语 —— 饺子是肉馅的,她不能吃。 老板见她不说话,倒也不生气,只道:“我的女儿,年纪就跟你这么大。晚上回去给她煮饺子,今日是冬至,可得吃饺子!” 冬至,是要吃饺子的么? 惠定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有素饺子,她也想在冬夜吃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透过蒸腾的热气,看屋外的雪落。 老板感叹道:“近来真是繁华,茶商走贩一个接一个地来,看来我们这小镇是来了位大人物。” 另一个客官高声道:“你们这里的碧螺春怎么就比不上砖茶了,怎么给他们元魁抢走了生意?” 老板道:“你可不知道,砖茶有讲究的咧!”一边说话,一边将一碗汤面端上旁边桌客官的桌上,没留心脚下,老板脚底一滑,身子向前摔去,一整碗滚烫的热汤面就要泼在那客官的身上。 只见一道飞鸿掠过,不见那客官何时拔的剑,热汤面全数被挡在了剑光之外。 “多谢客官!您这一碗,算我的!”老板在摔下去的前一秒被此人托住手肘,惊魂未定。 老板已经年过半百,若是这下摔了,可能几个月都开不了张了 。 惠定看向那个客官,这样快的剑,倒是不多见。只见那人带着青色斗笠,看不清面貌。 “各位小心了,借过借过!”只听一人吆喝道。 惠定随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人赶着两人高的货车,货车却未只装了一半不到,十来个箱子,散发出清香但微苦的气味。 茶香? 惠定回过神,再看向那个客官坐的地方,只见一锭银子放在他坐的地方,人却已经不见了。 吃完面后,惠定便牵着马,在街上缓缓行走。 邓医生曾说要找几味药材,先缓解她的疼痛。 不长的一条街,惠定很快找到了药铺。 惠定进门后,看到左右两边的墙上的小木盒里码列着全部都是不同名字的药材。 她不禁想到了宁不许,她的药材倒不是这样堆放的,她的药材没有名字,不知道这样多的药材她是怎么辨认的。 惠定静了静心神,开始辨认邓医生告诉她的药材 — 五裂黄连,铜钱草,等十味。 “五裂黄连,根茎状的黄褐色药材,姑娘应该闻到的是微苦的。” “这是铜钱草,铜钱样子的枯叶,应该带着甜香。” “球兰,是无数根针刺聚集而成的球状药材,腥味扑鼻。” “这是百叶莲子。” “灵犀角。” “蓝竭竹,这是最后一味了。” ……. 如此这般已经看了十味药材。 忽然一阵清风吹来,惠定忽然觉得浸润在一片清香但微苦的空气中。 她正要出门,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吆喝,“大伙再加把劲,争取今天就把所有的茶砖装箱。” 刘相卿! “要不是刘大掌柜有远见,随军去了漠北,大家伙儿哪能因那苏和葛青战败发家。”一个伙计朗声道。 惠定听到“苏和葛青”四字,心念一动 —— 当初北狂离世之时嘱咐过要她帮苏和葛青和他的女儿钟祁海,只是她苦于伤重没办法追踪他们的下落,如今既然听到,她便不可不管。 另一个身形精瘦的锦衣中年人愤愤道:“若不是遇到伏击,我们的货也不会少了一半还多。” 一人低声喝道:“莫要胡说。” 那身形精瘦之人答道:“是,刘哥。” 刘相卿在此? 惠定心中一惊。她并不怪刘相卿将自己置于宁不许之处,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原因,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猜测的。殷凤曲既然能为了武功秘籍,斩首北狂,灵雀阁众人知道自己已会菩提斩,当然是要抓了自己向四皇子邀功。 一念至此,她心中有些隐隐愤怒,她从未对任何人愤怒,可是唯独对殷凤曲,她几乎想要抓住他的衣襟质问他所做的一切。 一口腥甜之气涌上喉头,逼她冷静下来。 不行,这样不行,自己现在伤重,不可再动怒。 惠定稳了稳心神,乘着伙计不留意,翻身跃进进了茶庄。 这间茶铺的店面不大,内里却是大有乾坤,一间七进庭院。 刘相卿此时正和那个精瘦的男子走进庭院,此地人少,没有伙计进入,似乎是位高权重的人才能进入的地方。 她游走于庭院之中,却看见一个戴着青色斗笠的人进门。 不好!那人武功高强,若被他发现,定然告知刘相卿,自己插翅难逃。 惠定侧身进入一个屋子,一跃而上,藏身于屋梁之上。 “吱呀!”门被推开。 惠定所在之地被一根房梁将视线全部挡住,看不见屋内景象,只能侧耳仔细倾听。 一人怒气冲冲道:“刘哥,我们好好的走自己的货物,却被人有心计算,在官道上被劫,劫走了我们大半的货物,难道真的没办法整治?” 刘哥?对面那人该是刘相卿了。 刘相卿叹了口气道:“党羽之争,哪是我们能插手的?” 对面那人道:“你是说这事是皇太子做的?” 刘相卿道:“莫要乱猜。此次大战四皇子立下战功,虽然皇帝给了他二十军棍,但此后将缉拿前朝遗民的任务交给了他,足见对他的重视。” 对面那人道:“那我们就更不用怕了,为什么还要凡事束手束脚?” 刘相卿道:“你怕四皇子被找不出来错处是么?如今皇太子就是盯着四皇子,但凡四皇子出头,便坐实了‘为人轻率,喜怒不定’八字评语。不再重视都是小事,但是一旦失势,按照皇太子那样锱铢必较的性子,还有四皇子的好日子么?”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6节 顿了顿,又说道:“伏击这场戏,我们损失的只是茶。若四皇子的伏击战成功,必然是大功一件,对于皇太子更是一击重伤。” 对面那人道:“对方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据说还有江湖上最出风头的少年,为何说伏击一定能成功?” 刘相卿道:“他们此行是为了劫囚,但是囚车内并不是他们要寻找之人,只是一个替身,无论是谁接近了囚车,都是必死无疑。防敌人容易,防自己在意之人,却是难上加难。” 对面那人心有戚戚焉道:“皇帝好多年没有管前朝的事,为什么如今又旧事重提?” 刘相卿道:“还不是因为苏和葛青,皇帝因为噶尔丹之事对前朝余孽心有忌惮,让您布下天罗地网来诱捕贼人归案。” 原来如此……所以谢兰升一行人其实早已是被算好的,对方布下诱饵,等他们前去便可一网打尽。 惠定心急如焚,手心微微汗湿,想要赶紧离开。 刘相卿道:“四皇子快来了,我们不要妄议朝政了,赶紧前去吧。” 那人嘟囔道:“四皇子怎么会来此?” 刘相卿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说罢推开门离开。 过了半晌,惠定听没有声响了,便也推开门离开。 她正准备翻身跃过墙去,却听到刘相卿和那人齐声说道:“参见公子。” “不必多礼。”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这一句在惠定的耳中无异于一声惊雷。 这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她在沙漠中曾经相伴过三日三夜的殷凤曲。 她没有停留,翻身出了庭院。 她没有时间停留,她没有时间质问殷凤曲为什么要杀了北狂,她想问他北狂的头颅被他放在了哪里,但是她没有时间了。 她不能再次眼睁睁看着谢兰升等人死在她面前。 北狂那时,她冷漠无动于衷,如今她追悔莫及,她不会让这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她策马狂奔,不停不休,不自觉中提起内力,想要跑得更快些。 一口鲜血吐出,她擦了擦嘴角,继续前行,感受到经脉几乎要寸寸断裂。 买阳春面的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一袭红衣骑着马飞驰而过。 “诶,那不是今早的那位姑娘吗?” 老板摇了摇头,别人家的事,自己管那么多做什么,女儿要归家了,给女儿煮碗饺子要紧。 饺子已经出锅,热气蒸腾,欢声笑语,有一袭红衣却在夜中狂奔,周身满是冰冷之意。 第27章 伏击 惠定一路策马狂奔,前方越过那座山就到了南阳府。 只是山路崎岖,多岔路,向西还是向东,惠定一时犯了难。 她翻身下马,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却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 道路左边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头,左下角刻着一个小小的似乎是川字式样的纹路。 说是川字倒也不全是,这个符号并不像川字,最左和最右的比划都是向左边倾斜,虽然都是三竖,但是最左是向左边倾斜,最右则是向右边倾斜,倒像是……一条瀑布倾泻而下。 这个图标,怎么好似在哪里看过? 惠定蓦地抬起眼眸,从怀中掏出一物 —— 许訚给的谷帘派令牌,上面刻着的花纹正是石头上的瀑布纹路。 惠定心中大喜 —— 应该是许訚留给谢兰升一行人的。 如此,惠定跟随着这个记号行路,便万不会有错。 她一路上跟随这个记号,随着如山愈来愈深,岔路也愈来愈频繁 —— 好在有记号跟随,否则定然迷路。 记号这样多,是否说明她距离许訚一行人愈来愈近了? 她打起精神,奋力向前。 只见前方远远有一行人身影似乎在交谈,她心中焦急,只想快些通过。 她策马经过那二人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大喝,“不许走!” 她勒住马,不明所以地看向那群人。 那句“不许走”却并不是对她说的。 五个头戴青色斗笠的男子列成一行,挡在了一人面前。 惠定原本不想节外生枝,但是她全身的血液在看清对面那人的穿着长相的时候冷了下来。 无念大师? 她的思绪转瞬到了数月之前。 “惠定,你此次出山,也许险阻颇多,我教你几招,你可看好了。”无念大师平时话并不多,偶尔来藏书阁取些经书,便认得了惠定。 无念大师双手呈爪状,向那块巨石抓去,一声“轰然”巨响,巨石竟然被他用掌力抓出五个深深的洞。 他一声大喝,“破!”巨石竟然就这样被他提起。 无念大师的功力之高深莫测,无愧于昙林寺下一任武僧之首的称号。 惠定在漠北提着尸体回大昭寺,便是多亏了他教授的这招。 惠定此时双手冰冷,脸色惨白 —— 无念师父为何出山?又是否会认出自己? 无念却并没有看向马上这个红衣女子,他的目光在面前拦路的这一行人上。 “贫僧身无长物,各位拦路只怕是找错人了。”无念淡淡道。 青色斗笠为首之人道:“你以为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无念道:“哦?既然不是为了取些什么而来,难道是要送我些什么?贫僧常化缘,拦路非要请我吃饭的人,倒是不怎么见。” 那人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脑子坏了,居然以为我们要请客吃饭。” 无念道:“不是要请客吃饭,却为何拦我呢?难道这条路只有你们能走?” 那人道:“不错。今日这座山,只能进不能出。” 无念叹了口气道:“你们要强留我在此,也可以,不过就要麻烦你们陪着我了。” 那人道:“拿下!” 一行人中的两人便要去抓无念的双臂。 惠定心中焦急,她刚看到青色斗笠的时候就觉得心中颇为不安,她曾经在城中也看到青色斗笠,猜想和朝廷有关,如今封山,定然是要将山中之人都一网打尽,抓起来盘问。许訚一行人只怕已被重重围住。虽说无念大师和前朝无关,但是免不了受刑。 抓向无念大师的那两人,只觉得眼前一红衫从眼前闪过,手臂一酸,登时就放开了手。 无念大师看向惠定,只觉得此女子眼熟,却并不认识。 那一行人将无念和惠定团团围住,双方剑拔弩张。 无念沉声道:“贫僧只为了寺内一名顽僧而来,请各位放行。” 那人冷冷道:“一个小僧人居然能请动达摩堂的无念大师出山寻找?” 无念眉毛一挑 —— 他竟然认得自己?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道:“这是寂恩方丈的手令。” 那首领接过令牌,一行人面面相觑,半晌,让开一条通道。 惠定心中一紧,为什么这行人这样卖寂恩方丈的面子,难道寂恩方丈真的和雍朝关系密切,那曾经所说的寂恩方丈透露自己父母的行踪,才让父母被追杀身亡,是否也是真的。 “姑娘,山中寒凉,并非游玩的好去处,何不和贫僧一同下山?”惠定的思绪被无念的声音打断。 惠定将头微微低下,不想让无念大师看清自己的长相。她无法张口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无念大师叹了口气道:“如此,贫僧拜别。” 惠定继续策马前行,而那一行人也正如他们所说,并不阻拦入山的人,只是不让下山。 此情形让惠定更加焦灼,这座山显然已经陷入重重包围之中,许訚那一行人是否已经被伏击? 惠定刚刚制止两人抓向无念大师,动用了内力,如今肺腑有一丝疼痛。 她想也不想,将在小镇买的药材悉数倒进口中。 苦涩异常。 再向前行不久,听到了一阵金铁交击之声! 双方难道已然开战? 惠定高高举起马鞭,猛地抽了下去,马儿吃痛,向前狂奔而去,激起地上尘土飞扬,模糊了惠定远去的身影。 …… 不知不觉,已是残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打在许訚一行人的身影上,显得荒凉而永恒。 许訚策马行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会儿说不定会有一场恶战,他却有些心绪不宁。 他因为担心师弟而放惠定一人在归城,可那个瘦削的女子居然拼却自己性命救下了师弟,如今伤重不愈。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丝烦乱,第一次对门派之外的人产生了一丝心痛。 谢兰升策马赶上,见许訚面色凝重以为他担心等会儿的行动,道:“此次情报确认无误,定然能将曾叔救出来。” 许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因为他看到了路尽头的那三个人。 面对他们,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风将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飞舞。 漠北见到的灵雀阁三人,竟然如鬼魅般出现在路的尽头。 许訚淡淡道:“我去拖住那三人,他们三人既然出现,说明曾叔一定在前方,你和可玉上前劫囚!” 谢兰升会意,一夹马肚,联袂奔向前方。 谢兰升一路策马狂奔,只见前方确有一行车马,前后各四匹马,马背上均坐着押送的官兵,中间护有一个囚车,车里的人身着白色囚衣,衣服上满是血污,背影一眼看去便是曾叔。 这一路走来,曾叔不知道受了多少辛苦。 谢兰升不禁眼含热泪,将马催动跑得更快。 那护卫囚车的八人听到后方急奔的马蹄声,同时蓦地回首。对视过眼神之后,八人从怀中抖擞出八条长鞭,站定了东南西北等方位。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7节 谢兰升爽朗一笑,“看来各位是早有防备,那便一起上吧!” 声音刚落,八条长鞭灵活地向他卷来!分别击向他的脖颈,四肢,腰部,两肋! 来势之迅猛,将他的全部可施展的空间封死。 谢兰升心中大骇,这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江湖赫赫有名的黄泉八封鞭! 只听得“叮”地一声金铁相击,一个物件击中了卷向他腰部的那条铁鞭。 谢兰升大喜!将身体蜷缩后从那个缺口出灵活游走而出,这个死局已破。 下一瞬间,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挡回了另外一条长鞭。 “你来干什么?!”谢兰升看向来人,惊怒道。 阮可玉此时正和另外两人缠斗,闻言看向女子,亦是大骇,大声喊道:“不可上前!” 她不要命了么?邓医生已经说过她不可动用内力,何况是入此杀局? 东南位的那人首先将长鞭挥出,如灵蛇般迅猛,直击惠定座下骏马。 惠定如鸟一般凌空跃起,不忘将怀中剩余的一枚药材掷出,击中马臀,马吃痛,向反方向飞奔离开。 东南位那人冷笑一声,“自顾不暇,还管畜牲的事。 ” 惠定没有丝毫退意,只是坚定地回击游走到她面前的长鞭。 惠定现下神智清明,她便是如此,情况越危急的时候,她反而越是淡定。饶是她此时肺腑疼痛如绞,手上却丝毫不乱。 “铮铮”两声,惠定隔开了卷向周放的两个长鞭,奋力奔向囚车。 为首之人再用长鞭卷向惠定,惠定脚踏长鞭,那人使力几次都无法从惠定脚下抽出长鞭。 其余几人见状,七方铁鞭合力击向惠定。 惠定血气翻涌,强行压制住喉头的腥甜之气,一个翻身落在了囚车上。 囚车上的木笼遭了铁鞭的合力重击,“喀喇”一声,应声向四方断裂,只剩里面的人还好好地端坐在囚车内。 “曾叔!”谢兰升喜道。 几个起落到囚车边,站在惠定前方,执剑欲砍下最后束缚囚犯的铁链。 突然觉得后背被击中,他手中一软,翻身离开囚车,他以后背对着他信任的朋友,却遭此一击。 他甚至都忘记了抵抗。 “倏!”谢兰升失神之际,一击长鞭直击他的前胸。霎时谢兰升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几丈之远,吐出大口鲜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刚刚出手打伤他的惠定,喃喃道:“为什么?” 惠定脸色苍白,在击伤他的同时,自己也口吐鲜血,委顿倒地,一身红衣似血,勉力维系的经脉寸寸断裂。 八人大喜过望,两人竟然在关键时刻自相残杀,八条铁鞭像八条灵蛇张开獠牙扑向地上那两个人。 两人已经全无反抗之力。 “住手!” 惠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气。 第28章 重逢 阳光和煦,薄冰消融,几声清脆鸟啼显得眼前的庭院生机勃勃。 光照在殷凤曲的身上,在地上印出一道长长的阴影,背后二十军棍的棍伤初愈,伤口微微发痒。 他微垂着头,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漠北三日,她数次相救,他在心中已当她是朋友,于是在阴山派小楼替她挡下致命一击,却在他昏迷之后和她分别。后雍朝和苏和葛青开战,他无数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而下,只希望战场上的尸山尸海中,不要有她。 再后来,茶商刘相卿告诉他,惠定就在宁不许所在采药的小岛,他欣喜若狂,抛下手头一切要事前往。宁不许却告诉他,她于他到达前一步离开,身受重伤。 第一次,他当着灵雀阁众人的面,摔了茶盏。 天地茫茫,他又一次和她擦肩而过,不知何处寻她。 他奉命设下圈套缉拿前朝遗民和与之相关的江湖高手。据说有一少年剑术天才在其中,他不惜出动灵雀阁众人前去缉拿,扮作囚徒的那人是灵雀阁的高手,靠近他的人定然会被一招制服,他成竹在胸,这次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可是他在隐蔽处看到那一袭红衣如火策马而来,辗转腾挪于八条铁鞭之中,吐血倒地时,却感觉心痛如绞,即便是任务失败,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于他面前。 他惊怒,下令停止攻击。 可是,已经晚了么?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 那般冷,和此前见到的澄澈全然不同,仿佛山间的溪流凝结成冰,无边的恨意蔓瞬间延开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无欲无念的她有了这样的眼神? 她恨他么? 一念至此,一向遇事冷定的雍朝皇子也感到一丝心烦意乱。 “四皇子。”身旁小厮唐福低声道,全身颤抖好似风中的落叶。 唐福跟着殷凤曲时日不短,却第一次见这个张狂的皇子这般失神。 雍朝皇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刚刚的口谕中却难得得流露出了愤怒。 这也难怪。 自古帝王皆多疑。派自己得力的儿子带领灵雀阁前去缉拿逃犯,原本应该万无一失。 灵雀阁几乎从未失手。 灵雀阁的分为上阁、中阁、下阁,上阁的江湖高手武功优于中阁,中阁又优于下阁,中阁几乎数年未出任务,如今中阁、下阁同时出动,一只鸟都不该逃脱。 更不用说伪装成囚犯的那人,不管是谁接近他,都会被一招制服,沦为阶下囚。 可是明明占尽先机,这个清俊的皇子却在最后关头让所有人停手。 四皇子处事张扬,世人皆知。行军途中私自离营,被罚二十军棍,尚可解释为君分忧。 此次事关前朝,是皇帝的逆鳞,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就会如同十三皇子那般被软禁起来罢。 堂堂一个皇子,终其一生被囚禁于一隅天地,作为跟着这位皇子的小厮,他自己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唐福这样想着,身上打了个冷颤。 即便是他都能听出口谕之中的不快,何况是皇帝的亲生儿子殷凤曲。 来传口谕的官爷等了半晌,四皇子却一言不发。这个清俊皇子脸色丝毫不变,甚至走了神。 眼前那位官爷眼中似乎也有一丝不耐,道:“四皇子,圣上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半晌,只听殷凤曲淡淡道:“此事我定然会给父皇一个交代,逃脱的几人我也一定会追回。” …… 冷。 原来全身经脉断裂是这样疼,她想抬抬手,可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都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惠定睁开眼 —— 身下是冰冷刺骨的泥土,周围是漆黑的铁栏。 牢房? 不过这间牢狱至少有二十个隔间,竟未关一人,显得阴森骇人。 整个牢房只有她一人吗?许訚一行人,他们有成功逃离吗? 惠定稳了稳心神,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那个清俊男子皱着眉,脸色森然地看向她,所有迎向她的铁鞭在顷刻间收回,仿佛滔天的巨浪在扑向她的最后一刻奇异地退了潮。 她曾经想过他们再次重逢的场面,但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 她闯入他设下的伏击,而他看着她吐血倒地。 她经脉寸寸断裂,对于她这样一个全无内力的人,还值得关在牢房里么? 惠定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灯光昏暗,一个黑色的影子越拉越长,伴随着嗒嗒声前来。 是谁?会是他吗? “诺,吃饭。” 一个官差打扮的男子打开牢笼的锁,将一盘清粥小菜放下便离开了。 惠定试着提起真气,却依旧钻心地疼痛,她强忍着疼痛,向门口挪去。 她拿起瓷勺,用力去舀那碗饭。无论如何,都要吃饱饭,才能想下一步怎么行动。 米饭香甜,惠定大口吃了几口。 “叮”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 —— 碗里有东西。 惠定眼睛在昏暗的牢房中亮了一下。 她轻轻用勺子拨开米饭,只见一个一指长的漆黑铁皮藏在一片白饭之中。 是谁送来的? 能知道她身处牢狱,并且想方设法营救她的……定然是许訚他们三人! 惠定心中大喜。 他们是安全的。既然如此,便要尽快脱身和他们会合。 她靠在门边,将铁片插入锁中,不断拧动。 “咔哒” 锁开了。铁片的尖端已经被磨尖,用来开锁十分趁手。 惠定大气也不敢出,担心惊动狱卒,向外缓步行去。 牢狱的走廊又长又黑,让她不经意回想到北狂的庭院,也是这样长,脚踩白骨,身跃细丝,每一步都有丢了性命的可能。 可她当时并不害怕,她若死在了那条秘道里,那便是她应该死在那条秘道里。 可现如今,她心中却是害怕的,她想活着。 光线越来越亮,离出口越来越近了。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8节 “吃的给她送过去了么?” 只听一个粗犷男子的声音响起。 惠定蓦地止住脚步,不敢发出声响,侧身于牢狱的阴影之中。 “是!” 有人答道,应该就是刚刚送饭的狱卒。 “跟我来。” 那粗犷的嗓音说道。 好险。惠定舒了一口气。 等到两人脚步走远,惠定方从阴影处走出。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空山幽静,此前还能听见几声鸟鸣,如今万籁俱寂,半点声响也无。 牢狱竟然就在深山之中。原来灵雀阁像赶羊般将许訚一行人赶到深山,如此便可以就地囚禁。 既然牢房内只有她一人,其他人显然没有被抓,这样她的心也就放了下来,只要尽快离开此山便好。 惠定此时无法提起内力,更别说用轻功,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地面上没有被草地覆盖的地方积着薄雪,惠定蹒跚而行,好几次踩到雪后脚下一滑,几乎要摔倒在地。 前方有亮光! 只见山脚下有一处人家,门口点着数十个灯笼,应该是个大户人家。 惠定大喜,一瞬间忘记了身上的疼痛,脚步快了起来。 “花了两个时辰才下山,北狂教给你的功夫,你都忘了吗?”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 是谁?! 惠定蓦地随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月光洒落树枝,一个黑衣人的身影和树枝融为一体,仿佛凝固在树枝上的雕塑,如果他不开口,惠定绝对无法发现他。 那人不愿再躲,翻身下树。 惠定还未看清他的长相,却已经认出了他的兵器,夜间天寒,可她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塞北鬼火鞭。 阴东森然一笑,道:“忘了也没关系,一条条鞭子抽在你身上,等到你皮开肉绽的时候,一定能想起来。” 说罢抖直长鞭,鞭尾卷向她的脖颈。 惠定向后折腰闪过他的长鞭,转身奋力向后跑去,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这一次她是真的无论如何也用不上内力了。 身后传来金铁交击之声,仿佛有什么挡住了鬼火鞭的第二击。 跑,一直跑。不能被他抓住。 她有一定要做的事情,她需要活着。 惠定肺腔里充满了冰冷的空气,鼻腔里闻到的是林间寒冷的雪意,前面的路黑暗而漫长,只能凭着直觉向前。 脚下踩到了碎雪,惠定脚底一滑,整个人腾空向前扑去。 她闭上眼睛,耳中已经听到了长鞭破空而来的声音。 还是逃不掉么。 她没有如意料之中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雪地里,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中。 那人身穿厚厚裘衣,身上是温暖的檀香味。 “小师弟慌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殷凤曲?! 这个声音她不会认错。 惠定想也未想,反手将刚刚打开牢狱大门的铁片抵在那人的侧颈。 那人却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双手不紧不松地圈住她,仿佛不知道尖利的铁片下一秒就可以洞穿他的喉咙。 惠定看向那人。 凤眼不怒自威,看向她的时候却带着一丝温柔。 两人的姿势莫名暧昧,仿佛一对恋人深情相拥。 “四皇子。”阴东的声音从惠定身后响起。 只见阴东手握长鞭,脸色阴沉。 惠定蓦地从殷凤曲怀中抽身,站立于他的右侧。 黑夜中,一道银光随着惠定身形变换在殷凤曲脖颈处一闪而过 —— 惠定手中铁片的全程都没有离开过殷凤曲的侧颈。 第29章 猎物 阴东阴沉着脸,厉声道:“你可知你挟持的是雍朝四皇子,你若放下手中兵刃,我可放你离开。” 他虽然口中这样说着,握着长鞭的手臂却肌肉绷紧,时刻准备着出手。 殷凤曲勾起嘴角,笑道:“兵刃无眼,你手握长鞭怕是会吓着这位姑娘。你先放下长鞭。” 殷凤曲喉结震动,通由惠定手握的铁片传到了她的手心里。 酥酥麻麻。 最后一面,他挡在她面前,面色惨白。如今再见,她手持利刃,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 惠定忽然觉得手中铁片有些握不稳了。 阴东道:“在下听令于灵雀阁,灵雀阁又听令于雍朝朝廷,我的长鞭永远不会指向四皇子,四皇子可不用担心我失手。” 殷凤曲道:“塞北鬼火鞭,留在人身上是一道向四周裂开的伤口,极好辨认。你当然也会极小心,不会挥向不该挥去的地方。”顿了顿,“不过这位姑娘手中之物,若是在你面前割破了我的喉咙,就算你不相救,暗夜沉沉,也没有人会知道。大家只道是四皇子半夜遇刺,不是么?” 说到最后一句话,殷凤曲的语气已然变得冰冷。 惠定心中一凛 —— 言下之意,阴东不但不受制于殷凤曲被挟持,反而希望自己刺死殷凤曲。这又是为何? 阴东脸色沉了沉,冷冷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如今四皇子执掌灵雀阁,错失伏击前朝遗民的最佳时机,若是再放这个女子离开,四皇子可想过如何给皇上交代?” 殷凤曲笑道:“我只知道,这女子若落在你手中,逼问出了菩提斩的招式,你在皇太子那里就有了交代。” 阴东一怔,霎时间双眼凶光毕现 —— 他心中所想被这个皇子一语道破,既然如此,这个人便留不得。 皇太子独得皇上青眼已久,若不是前几年干了个糊涂事,灵雀阁的阁主之位绝无可能落入四皇子手中。 四皇子接任灵雀阁阁主后布下天罗地网,原本要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可在最后关头令所有人住手,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如今打草惊蛇,放虎归山,错放前朝遗民事小,失去圣心才是大事。 此事之后,四皇子想要再得圣心,只怕并不容易。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听从那四皇子的号令。不如抓了这女子,找皇太子讨赏。 殷凤曲笑道:“皇太子许了你什么?让你兄弟二人这样为他肝脑涂地?” 阴东道:“我和皇太子并无关系,若说有,也不过是曾经是灵雀阁的下属罢了。”声音中有隐隐的怒意。 殷凤曲道:“哦?”仿佛相信了阴东的说辞。 阴东勉强道:“北狂杀了我的弟弟,就算是完成我弟弟的遗愿,我也一定要让北狂的徒弟偿命。” 惠定一时间怒气上涌,手一抖,几乎就要握不住手中的铁片,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上涌,登时吐出一大口血来。 北狂被斩首,操刀者,是不是面前这个人? “北狂是你杀的?”惠定沉声道,一双眼睛在暗夜之中亮如寒星。 说完却忽然一怔。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重新发出声音的? 阴东没想到这个女子危难当前居然还问北狂的生死,不屑道:“那就要问你所挟持的这位四皇子了。” 惠定心中一空 —— 是了,灵雀阁听令于殷凤曲,不管落下的是哪柄刀,命令挥刀的都是这个面容清俊的四皇子。 那冰冷的铁片贴得离殷凤曲的颈更近了些。 “这么晚了,几位还不歇息?”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惠定猛地回头,一个老者双手抱剑从树上翩然落下,没有激起一片落叶。 不知他在树上待了多久,惠定三人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存在。 阴东咬着后牙,道:“李仙枝,又是你。” 李仙枝笑了笑:“是我。很遗憾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事便是如此,你想见到的人,怎样也遇不到。你不想见到的人,却天天在你的面前摇来晃去。还有的人,你千万里寻他,却总在你意料不到的地方以意料不到的地方见面。” 阴东自知自己的武功和李仙枝差距甚远,李仙枝不知是何时来的,但自己丝毫未察觉。今夜带走这个女子看来是无望了。 阴东冷哼一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殷凤曲道:“原本是打算歇息了,可现在却不想歇息。” 李仙枝看着惠定笑了笑,道:“不错。美人在怀,总是不忍推开的。” 殷凤曲道:“可美人手中若有利刃,就是另一回事了。”顿了顿说道:“多谢前辈解围。” 李仙枝打了个哈欠,道:“倒是不必谢,只愿四皇子之后多体恤我老人家,年纪大缺觉得很,这种为美人脱困的事情,只有年轻人能做啊。” 夜色已浓,看不出惠定脸色微红,她紧了紧手中的铁片 —— 此前是阴东,现在是李仙枝,武功更胜阴东,在他面前逃走,可谓是登天还难。 惠定低声道:“放我离开,不然……” 不然怎样呢? 她一时语塞,仇人就近在咫尺,可是她那一刺却始终无法刺下去,她死死地握住铁片,铁片边缘粗粝,几乎就要割破她的手。 她突然有点厌恶自己,这个懦弱、不敢破杀戒、无法下杀手的自己。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所行所想,已经渐渐偏离了她从小修行的佛经。 惠定轻轻吐了口气,低下头,这样的动作让她和殷凤曲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几分,几乎双唇就要贴在殷凤曲的侧颈。 殷凤曲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气息,微微一怔,低声笑了笑,道:“不愿喝死去的骆驼的血,倒是愿意喝我的血么?” 惠定蓦地直起脖颈,将她和殷凤曲的距离拉远。目光落在殷凤曲的脖颈,只见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丝血丝。 她登时手有些软 —— 就算现在有机会手刃仇人,她真的下得去手么,她要杀了他?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这个人?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29节 就是在她失神的这一刹那。 殷凤曲反手闪电般夺下了她手中铁片,将她反拥入怀中。 惠定刚想强行挣脱,却陡然力竭 —— 还是用不了内力么…… 耳边却传来殷凤曲的低语 —— “北狂没死。你不是想知道北狂的下落么?跟我来。” 惠定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双脚一软,跪倒在地,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殷凤曲见她如此,轻叹了一口气,拉起她的右手,将铁片重新放回她的手中。 …… 他二人下山的路上一路沉默。 风轻轻吹拂过惠定的脸庞,她刚刚在风中奔跑时激起的血色已悄然褪去,心却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山脚下那一处人家,庭院门口挂着数十支灯笼,均点燃了烛火,整个庭院一派明亮之意。 门口有两个小厮,一见殷凤曲就急忙打开庭院的大门,一边低声说道:“吃食已然为公子备好。” 殷凤曲淡淡“嗯”了一声。 原来殷凤曲就住在这个庭院里,自己刚刚居然觉得看到了庭院,就是看到了逃出去的希望,若是她真的逃来这里,殷凤曲应该觉得很可笑吧。 穿过假山竹林,惠定随着殷凤曲走进了靠近东边的一处厢房,房间雅致,左手边是一张红木床,中间一张圆桌,右手边是一张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 惠定道:“你说北狂……” 殷凤曲笑了笑,落座圆桌,道:“先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说。” 小厮流水般的将吃食送了上来,竟然无一例外都是素食。 殷凤曲先动筷,将每一道菜都先尝了一次。 惠定不语,心下却明白 —— 他是想告诉他,饭菜中无毒,她可以放心食用。 惠定不说话,只不停地下筷,饱餐了一顿。 殷凤曲却不再动筷,只静静地看着她吃饭,她周身总散发着清冷的气息,让人觉得神秘又不敢靠近,但是她吃饭的时候,嘴角一鼓一鼓的,反而多了些生气。 惠定放下碗筷的时候,仿佛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殷凤曲,直视他正看向自己的目光,问道:“牢狱里那碗饭里的铁片,是你命人放的?” 殷凤曲笑了笑 —— 有时候觉得她固执得近乎有些傻气,有时候又觉得她聪明得紧。 “是我。”他淡淡答道。 “我的声音,也是你令宁不许恢复的?” “是我。” 这样冷的天,殷凤曲正好就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山下的高门大户也是他住的。说是巧合,傻子也不会信的。 惠定从殷凤曲口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却还是皱着眉头。殷凤曲回答得太快、太直接,让她觉得总有哪里不对劲。 殷凤曲还是笑着看她:“放你离开,替你解毒,你不高兴?” 惠定道:“只是觉得奇怪。” 殷凤曲道:“有什么奇怪的?” 惠定冷冷道:“奇怪为什么雍朝的皇子是只猫。” 殷凤曲挑了挑眉毛道:“猫?” 惠定的声音更冷,道:“囚我的是你,放我的也是你;毒我的是你,解毒的也是你。只有猫才会这样戏耍猎物。 ” 第30章 共眠 夜色更浓,雪不知落了多久,屋内一片沉默。 说完这句话,惠定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 说到底,面前这人刚刚救了她,她却生起气来,讥讽他是猫。 侧着头想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怎么才来!”—— 大昭寺中,谢兰升替阮可玉挡下崔执的致命一击,阮可玉不但不感激,反而嗔怪谢兰升来得迟了。 惠定使劲摇了摇头,这样对比不恰当。阮可玉和谢兰升,自己和殷凤曲,关系怎么能一样? 屋子里没有人开口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惠定有些无措,不敢看向殷凤曲。 她没有和人生过气,也不知道错怪一个人之后应该说些什么,但她想被人误会一定是很难过的,所以殷凤曲才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个声音说道:“今日猫为了陪兔子吃饭,可是一口鱼肉都没沾。” 惠定蓦地看向殷凤曲,只见他凤眼含笑,静静地看着自己。 惠定问道:“兔子?” 殷凤曲笑意更浓,并不答话 —— 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在吃饭的时候,嘴角一鼓一鼓的,的确像只兔子。 刚刚她出言讥讽,殷凤曲有一瞬的失神,有一瞬间的气闷—— 戏耍猎物?冒着被父皇软禁的风险戏耍猎物,未免代价也太大了。 冷静下来想想,反而有些开心。 他喜欢她生气勃勃的样子,不要像在大漠之中,将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仿佛可以理解一切,原谅一切。他宁愿她像现在这样,是个活生生的人,会生气、会骂人,而不是像个没有心的菩萨。 惠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被看得心中有些发毛,轻咳一声,道:“你说北狂没有死,那他现在身在何处?” 殷凤曲目光看向窗外的落雪,淡淡道:“我救你出了牢房,解了你的哑毒,你连句道谢的话也不说,就要追问我一个人的下落?” 惠定一时语塞,闷声道:“多谢四皇子相救。” 殷凤曲道:“不够。” 惠定道:“不够?” 殷凤曲道:“任何东西都有它的价值,江湖中人谁不想知道北狂的下落,你若想知道,就得拿东西来换。一句‘多谢’,是不够的。” 惠定道:“要拿什么东西换?” 惠定在心里盘算,阮可玉临行前给自己的包袱里装的银钱还剩一些,但是面前这个四皇子将得知北狂行踪一事说得如此难得,这些钱想必也是不够的。 殷凤曲看惠定眼珠子转动,悠然道:“你自己。”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等拿到了我就告诉你。” 惠定吃惊道:“去哪里?取什么东西?” 殷凤曲避开她的眼神,只道:“答应,或是不答应。” 雪越下越大,庭院已是一片白茫茫,墙上的红灯笼披上一层白霜,暖光隔着白霜透了出来,煞是好看。 惠定沉默半晌,突然问道:“你说北狂没有死,是真的吗?” 殷凤曲没想到惠定会忽然这样问,怔了一怔,道:“我若说是真的,你会相信我吗?” 惠定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 她不知道该不该再次相信这个人,毕竟他曾经骗过她。没有人会一直上当。 半晌,殷凤曲接着问道:“若这次我再骗你,你会怎么样?”他笑了笑,接道:“会杀了我?” 惠定蓦地抬头看向他,只见他也看向她,眼中有说不出的情绪。 “就像今夜一样?”殷凤曲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惠定低下头,喃喃道:“杀了你么?”她摇摇头,“佛曰不可杀生。” 殷凤曲笑道:“人总是常常对自己食言的。不过你毕竟曾着僧袍,怎么还是骗人呢?” 惠定皱了皱眉头,道:“我骗人?” 殷凤曲道:“在大漠,你对我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惋惜。可是如今重逢,要取我性命的人,也是你。” 惠定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 殷凤曲长身而起,站在窗边,闭上双眼,感受着夜间的雪被风吹落在他脸上,极冷。 半晌,回头看向惠定,道:“你放心,这一趟绝不会让你破五戒。” 他的声音冷定,仿佛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让人情不自禁地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惠定盯着这个清俊的皇子,仿佛想要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他的灵魂,突然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殷凤曲道:“明日。” 惠定道:“着急赶路?” 殷凤曲道:“嗯。” 惠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沉默许久,惠定嘴唇几次张张合合,终于开口问道:“今夜我睡哪里?” 殷凤曲道:“这里。” 半晌,惠定问道:“你睡哪里?” 殷凤曲答得理所当然:“也是这里。” 惠定一怔,半晌,道:“这座庭院高门大户,应该有很多间厢房。” 殷凤曲点点头,道:“少说能容纳数十人。” 惠定道:“这里还有别的客人?” 殷凤曲摇摇头,道:“原本有。现在除了小厮,只有你我二人。” 惠定语塞,脸涨得通红,半晌,挤出一句话:“那你为什么要睡这里?” 殷凤曲看她这胡思乱想的样子,突然想逗逗她,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为什么?” 半晌,惠定见殷凤曲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美人在怀,总是不忍推开的。”惠定脑中响起了李仙枝的话。脸有点微微发烫。 殷凤曲轻轻关上窗,向惠定一步步逼近,道:“小僧人,佛家有五戒。但是你现在未着僧袍,这五戒可还要守?” 殷凤曲倏然俯身,侧头将桌上的蜡烛吹灭。 惠定只觉得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温暖的檀香味夹杂着雪落的冷意,笼住惠定周身,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铁片,心跳如擂鼓。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0节 两人距离极近,黑暗之中,殷凤曲感受到对面女子的温热吐息,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下一秒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喉咙。 惠定听到殷凤曲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看来我今日的运势就是要被人威胁。” 惠定刚想说什么,殷凤曲压低声音道:“窗外有人。” 庭院外灯火通明,一道黑影印上窗纸,隐约看着是个侧耳俯身状的侧影。 惠定心中一惊。 是谁? 惠定缓缓放下手中的铁片,压低声音道:“抱歉”。 两人等待许久,终于见那个黑影慢慢淡去。 惠定在黑暗中问道:“你是灵雀阁阁主,为何你的身边没有亲从,反倒好像……有不少眼线?” 殷凤曲淡淡道:“灵雀阁多数人最终听令的还是皇帝。任务失败,无论刚刚那黑影是谁,我都要给他一个理由回去复命。” —— 伏击当日,为了一个女子终止行动,最好的理由就是美色惑人心。 惠定忽然明白了什么,道:“复命?你的父亲究竟在怀疑你什么?” 殷凤曲一向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暗了下来,沉默良久,方道:“坐在王座上的人,可以容忍手下的人蠢钝麻木,飞扬跋扈,唯一不能容忍的是他们有了自己的秘密。他觉得看不透你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有一个弟弟,因为有了自己的秘密,被圈禁在一方狭窄天地,已有数年。” 殷凤曲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苦笑道:“鲜衣怒马少年,他本是兄弟中骑术最好的那个。如今身患鹤膝风,膝盖上的毒疮有碗口那么大,这辈子都没办法骑马了。” 惠定打了个冷颤,仿佛明白了什么,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殷凤曲的父亲难道是怀疑他和前朝遗民勾结?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她曾在书中看过,但一个父亲,时时怀疑自己的孩子会对自己不利,这实在太荒唐。 殷凤曲道:“既然父亲要一个理由,我便给他一个理由。” 惠定豁然开朗,道:“那你要睡在这间屋子,是要让他以为我和你……” 殷凤曲轻咳一声,不置可否,只道:“睡吧。” 胤禛走向书桌,坐了下来,燃起书桌上的蜡烛,从案头抽出一卷书,随意翻看。 惠定奇怪道:“你不睡么?”明日还要赶路,今夜不应该养精蓄锐? 殷凤曲道:“我很忙。” 惠定睁大双眼,不解道:“深夜忙着看书?” 殷凤曲耳尖发红,沉默不语,心中却道 —— 忙着不去看你。 …… 惠定侧躺在床榻上,裹着绒被,静静看着灯火下的殷凤曲。殷凤曲面如冠玉,表情里总带着一股冷意,不过那双凤眼却又透着一丝温暖。 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看向他,总觉得有一种深刻的悲伤,她却不明白,那种悲伤是什么。他总是笑着,但那笑里仿佛藏着无尽心事。 大漠之中,他曾说过他的父亲对他很好。可是他在找到苏和葛青大营之后,得到的是二十军棍。在伏击失败之后,他的父亲居然派人来监视他。 他做的每一件事,仿佛都被人紧紧盯着,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即便是这样,他也觉得他的父亲对他很好么…… 惠定看着跳动的烛光,眼皮不自觉地越来越重。 她没有发现,其实她心中庆幸的,不只是北狂还活着,还有她因此不必再恨殷凤曲。 恨一个人实在太累。 第31章 启程 “再高些,爹爹,再高些!”女孩欢快地喊道。 这是她最爱玩的游戏,爹爹将她高高地抛起,再稳稳地接住。 风掠过她的脸颊,吹乱她额间的碎发。 不,不对。 这次她被抛起之后,却没有落回爹爹温暖的臂弯之中。 “阿昙。” 她听到爹爹喊她的名字,声音微弱,她向下看去,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黑暗。 “爹爹呢?爹爹在哪里?”她惊惧地大喊,想要抓住什么,可是虚空之中,什么也抓不住。 她下坠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要大声呼救,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抓住床沿,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 醒过来!醒过来! 她似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下坠,一直下坠。 她额头一凉 —— 一滴水滴在了她的额头。 她伸手想要拭去那滴水,那滴水却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四周一片血红。 那不是水,是血! 不知道为何,她直觉那是爹爹娘亲的血! 那一片血海之中,站着一个身着僧袍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一把长剑,血珠从剑尖不住地滚落下来,他缓缓转过身来。 寂恩方丈?! 你杀了我爹娘!! 她惊怒万分。想要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我杀了你爹娘,你待如何?”寂恩面无表情,冷冷道。 我待如何......我待如何...... 我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惠定五脏六腑间仿佛要燃起火来。 “醒过来!” 惠定大喊一声,蓦地起身,背后的衣衫已经被汗浸透,她大口喘息着,眼睛失神地看向前方。 哑毒已解,她的回忆终止,除了已经记起的往事,再没有想起更多的回忆。 这场噩梦却反复做着,醒不过来。 “嘶……”她轻呼一声,后背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在梦中没有摔落地面,可是全身的疼痛却是真实的。宁不许的银针封穴名不虚传 —— 乱用内力,则经脉俱断。 惠定看向屋内书桌,昨晚坐在桌前读书的清俊男子已经不在那里。 “笃笃。”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惠定蓦地转头看向房门,警觉道:“谁?”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公子要我来伺候姑娘洗漱。 ” 惠定舒了口气,道:“进来吧。” 开门只见两个梳着小髻的女子,左边那个手上端着银盆,上面搭着一块白色的巾帕,右边那个手上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是几叠红色衣衫。 惠定不习惯被人服侍,道:“你们放下即可。” “是。”两个侍女齐声答道。 洗漱换衣之后,她简单吃了些早餐,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惠风和煦,阳光轻柔地落在庭院之中。 惠定发现庭院中多了一辆货车,上面装满了木箱,约莫有二十来个。 木箱里不知装了什么,散发的气味盈满庭院 —— 淡淡的苦味。 惠定上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在江宁府见到的装满茶砖的货车。 这木箱中是茶砖?难道刘相卿也在这里? 惠定绕过装满木箱的货车,只见货车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子颀长的身影背对着惠定,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他在阳光中,微垂着头,听面前的人说话。 面前那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极美的脸庞。 宁不许。 惠定怔了一怔,又瞬间了然 —— 她当然在这里,不然自己的哑毒又有谁能那样快解开。 宁不许和殷凤曲站在一起,好似一副才子佳人的画卷。 惠定忽然觉得阳光刺眼,微微转过头去。 宁不许对殷凤曲道:“我自当尽力而为。”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抬眼看向惠定,目光冰冷。 殷凤曲随着宁不许的目光转身,看到惠定之后,笑道:“起得这样迟,看来是做了好梦不愿醒。” 惠定垂眸,沉默不语。 宁不许脸色更冷,直直向惠定走去,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扣住惠定的手腕。 惠定猝不及防,被她拉住,向屋内走去。 宁不许关上房门,落座,铁青着脸,目光直直地盯着惠定。 惠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这位神医,难道现在厉害得已经不必把脉,看脸色就能看出病症?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1节 惠定轻咳一声,道:“宁神医不必把脉?” 宁不许冷冷道:“刚刚已经把过了。” 惠定恍然大悟,刚刚宁不许扣住自己手腕,原来是在把脉。 这位宁神医性情不定,自己在她面前还是少说话为好。 半晌,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惠定忽然念头一转,想到昨晚自己因为错怪殷凤曲,心中别扭而沉默不语。宁不许是不是也因为错伤了自己,所以现在心里难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用银针封穴伤我,我不怪你。” “你是不是要说多谢我?” 两人同时开口。 惠定一怔,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问道:“你以银针伤我,以药毒我,我干什么谢你?” 宁不许淡淡道:“我毒你、伤你,是我有本事毒你、伤你,你若有本事毒我,大可以对我下手。这是两码事。现在是我解了你的毒,你是不是要谢谢我?” 惠定语塞,不禁苦笑 —— 这个神医的想法,还真让人捉摸不透。 可是自己能为宁不许做什么?难不成宁不许也要自己陪她去取一件东西? 惠定好奇道:“你要我如何谢你?” 宁不许沉默半晌,低声道:“我要你把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些话,统统忘掉。” 惠定一怔,突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她的身世,大概没有过告诉任何人。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去声音,所以才告诉自己。 她神医之名盛传于江湖,别人见她多半是有求于她,态度自然恭敬。侍女在侧,大概也是像尊敬神明一样尊敬她。 她这些话,不知道能和谁说。 这个女子医术这样精湛,只怕也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吧。 那样漫长的求医之路,大概也是极孤单的。 世人只需要一个可以跪拜祈愿的神,至于神是如何成为神的,没有人在意。 “你该站在你自己这边。” 惠定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宁不许皱了皱眉,道:“什么?” 惠定深吸一口气,道:“就算你的亲人都觉得你不该、不配成为最好的医师,可是你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医师了。其他人不选择同你站在一边,你自己至少要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骄傲。” 这个天人一般的神医沉默不语,半晌,眼尾泛起一丝淡淡的红。 又过了许久。 宁不许脸上无甚表情,淡淡道:“我接下来的话你仔细听好,你此前见我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但那时尚可救治。但是这段时间,你多次强行使用内力,如今经脉寸寸断裂,不要说重新习武,就是如常人般正常生活,也十分困难。这一点,我想你自己也能感受到。” 惠定苦笑着点点头。这经脉寸断的滋味,这几日日夜不停地折磨她。 宁不许从身侧针筒里取出一布卷,轻轻抖开,上面一字排开,是长短大小不一的数十枚银针。 宁不许捻起一根茶叶粗细的银针,道:“我现在为你施针。这是我独创的‘存魂七针’,七根针,保你七日的性命无虞,如常人般行走生活。在此期间,你切不可再使内力,否则,即刻暴毙身亡,神仙也救不了你。” “你可听清楚了?”宁不许的声音冷定,却莫名让人安心,让人感觉可以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 惠定看着宁不许,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 宁不许深深吐了口气,轻轻擦了擦额间的细密的汗 —— 存魂七针 ,极耗心神,一生之中,这也不过是她第三次动用这个诊法。 惠定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看着宁不许郑重地道了一声:“多谢。” 宁不许看向沈昙的眼神复杂,收起针筒,转身向外走去,开门之前,她没有看向惠定,淡淡道:“世上众人,终归是肉体凡胎,即便是我,也有想救也救不了的人。如果这一趟出行回来你还活着,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一定会的。”惠定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 这句回答,不知道宁不许有没有听到。 …… 刚坐进马车,殷凤曲便盯着惠定笑。 惠定被他盯得不自在,问道:“你笑什么?” 殷凤曲笑道:“我笑这马车车厢内有两只猫。” 惠定道:“两只?” 殷凤曲笑道:“若不是猫,为什么在睡着的时候抓我?” 说罢撩起了月白色宽袖,长袖之下手臂线条修长,一道青紫抓痕清晰可见。 这是…… 惠定努力回想,难道她梦中抓的不是床沿而是殷凤曲的手臂么…… 既然他知道自己在梦中挣扎痛苦,为什么刚刚却说自己做了美梦? 殷凤曲淡淡道:“将噩梦当美梦,噩梦就奈何你不得。” 她回想起梦中情景,心下一沉,陷入沉默,殷凤曲也不再说什么,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颠簸,惠定掀起侧边帘子,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却见一个白衣中年男子策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 妙剑神薛水容? 惠定在离开漠北之后再未见过他。虽说他几次出于宗师之仪,对惠定手下留情,毕竟参与了对北狂的围攻,惠定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惠定放下帘子,道:“李前辈不和我们同行?” 殷凤曲闭着眼睛,淡淡道:“他和人有约。” 惠定好奇道:“和谁?” 殷凤曲睁开眼睛,看向惠定,道:“许訚。” “那日你拼了命也要救下的人。” 第32章 求药 惠定蓦地瞳孔收缩。 昨夜她尚自侥幸,许訚三人均已逃脱,刚刚殷凤曲说李仙枝和许訚有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发现了许訚三人下落,要再次追击? 殷凤曲看着她的目光由平静如水又变为利刃,仿佛想要刺到他心里看一看。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殷凤曲避开了她的目光,“每个人都有他一定要做的事情。不是么?” 惠定道:“你知道了三人的下落?” 殷凤曲道:“我不需要知道。” 惠定皱着眉看向他。 殷凤曲道:“普通人活一世,左右逃不开钱、权、财、色,四个字。灵雀阁下阁的杀手,几乎都是被困于这四个字,加入了灵雀阁。李仙枝李前辈已经是宗师级的剑客,凡尘俗世早已勘破,你道他为何还要加入灵雀阁?” 惠定怔了一怔,不明白为什么殷凤曲忽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惠定漠北见过李仙枝一面,一根柳枝在腰侧,杀气逼人。逃出牢笼的那晚,他长剑傍身,更似谪仙人一般。 钱、权、财、色,他统统都不要。那又是什么,让他加入了灵雀阁? 殷凤曲道:“只为了一个情字。” 惠定道:“情……” 殷凤曲道:“他自青年时便爱武成痴,桀骜不驯。一夜剑挑江湖十二门派,大笑而归,惹得无数江湖人眼红。他于江湖中鲜有敌手,可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惠定道:“致命的弱点?” 殷凤曲道:“他有一个不会武的妻子。一日他正在琢磨一招剑招的破解之法,对家追到他家,他欣喜不已,拿那领头之人试招,比试到关键时刻,他听到妻子一声哀嚎。” 惠定呼吸一滞,道:“对家对他的妻子下手?” 殷凤曲点点头,道:“对家给他的妻子灌下了一种霸道的毒药,原本那女子容貌清丽,后来脸上竟生了蛛网般的红斑,望之触目惊心。” 惠定倒吸一口冷气,半晌,缓缓道:“从此他便因来不及救下他妻子而愧疚?” 殷凤曲摇摇头,冷冷道:“来得及。” 惠定疑惑地盯着殷凤曲。 殷凤曲道:“他妻子被灌下毒药的那一瞬,他是来得及赶到她身边的。只是那时他沉浸在武学的奥妙之中,杀红了眼,耳中已听不见他妻子唤他了。”顿了顿,他看向惠定,“你是不是觉得他罪无可恕?” 惠定垂眸,沉默不语。 殷凤曲道:“他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他那样的人,是不允许自己犯错的,一旦错了,就要用一生去弥补。” 他接着道:“后来他得知他妻子的毒可解,只不过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引。” “而灵雀阁,正好就有这药引。” 惠定道:“这样巧?灵雀阁该不会什么药材都有吧?” 殷凤曲垂眸道:“灵雀阁确实收集了天下间的奇珍异宝、名贵药材,但是也并非应有尽有。李前辈所需的药引,早在他初见他妻子的时候,就已为他备下了。” 惠定呼吸一滞,道:“什么?” 殷凤曲道:“在加入灵雀阁的前一晚,他的妻子向他坦白。她其实是朝廷派到他身边的,他二人的相知、相识、相爱,都是预谋已久。李仙枝在江湖锋芒毕露,雍朝要收下他这枚棋子。” 惠定沉默良久,道:“但是李前辈知道真相后,还是加入了灵雀阁。” 殷凤曲道:“不错。既然要救他的妻子,他只能加入灵雀阁。” 人这一生,总有几次心甘情愿踏入陷阱的时刻。 车厢内一阵沉默。 惠定道:“这个故事和许訚有什么关系?” 殷凤曲道:“你问我知不知道许訚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必知道。” 惠定皱皱眉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2节 “吁!” 惠定受宁不许施针不久,全身无力,突然直直向前方扑倒,电光火石间,身侧男子一把托住她的臂弯,方才坐定。 车夫陡然勒马,道:“公子,有人挡道。” 殷凤曲撩起帘子向外面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来得倒快。” 沈昙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出去,一人一马,一袭青衫挺拔,迎风而立。 正是许訚。 惠定呼吸一滞。他们本来已经突破围困,为什么又回到这里?刚刚殷凤曲说起李前辈的故事…… 她蓦地抬眼 —— 难道是为了自己?他们三人成功逃离,但是以为自己被困,所以去而复返为救自己脱困? 惠定心潮澎湃,掀开马车的帘子,大喊道:“许大哥!” 身侧传来殷凤曲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他不是为你而来。” 惠定动作一滞,便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她看到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策马站定在许訚身侧,马背上的女子看着惠定,眼神中满是愤怒。 许訚冷冷开口,“公子好计谋。” 阮可玉咬牙,春水般的眼中满是愤怒,道:“这位姑娘也是好演技。装哑装了一路,现在倒是不再装了。” 惠定一时间脸色惨白 —— 他们以为她的失声是装出来的。也难怪,在他们看来,谢兰升最后距离囚车上的那人一步之遥,但是她却一掌将他击落囚车,仓促之间,谢兰升竟未躲避得及那一鞭……. 殷凤曲轻笑道:“不敢,阁下反应这样快,也出乎意料。” 许訚道:“请公子把解药交出来。” 殷凤曲笑道,“听说你们同行的有一位神医,可与宁不许神医齐名,难道有他治不好的病吗?” 许訚按耐住心中的怒火道:“邓医生医术无双,只差一味重楼作为药引。可是公子买下了方圆十里内所有的重楼,我师弟时日无多,需在三日内寻得这味草药,请公子赐药。” 草药?! 惠定想到了院子里的那些凭空出现的木箱 —— 原来院子里的那些箱子都是草药。 惠定喃喃道:“草药……草药在山脚下的庭院里。” 殷凤曲淡淡道:“你能猜到的事情,你觉得他们会猜不到吗?” 惠定蓦地转头看向殷凤曲,道:“你早就猜到了他们会去山脚下的庭院?” 殷凤曲道:“不然为什么李前辈会留在庭院里?” 李仙枝的剑术已登峰造极,许訚和阮可玉绝无可能在他手下拿到草药。所以他们只能尝试截住殷凤曲的马车,毕竟擒住殷凤曲,就能让李仙枝将草药给他们。 长剑出鞘,阮可玉飞身跃起,一剑刺向马车里的人! 马惊,前蹄腾空。马车的帘子重重落下。 马夫丝毫不乱,右手紧拉缰绳将马安抚住,左手从车板底抽出一把闪着冷光的短刀。 “叮!”阮可玉的雷霆一击被截住。 惠定心中一惊 —— 马夫竟然有这样好的功夫。 许訚和阮可玉近身和车夫打斗起来,二十回合后,阮可玉渐渐开始心急,邓医生告诉他要尽快带着重楼回去,如果超过三日还没有解药,谢兰升性命忧矣。 他们追踪买药的人,从李仙枝所在的庭院突围而出,已经耽误了两日。今日之内,一定要拿回解药。 关心则乱,阮可玉一念至此,手中的长剑便舞出了破绽,被车夫一刀刺中右肩,血染红了鹅黄色衣衫。 不见许訚如何动作,只是下一瞬便站在了车夫身后,反手出剑,剑霍然没过车夫的胸口,车夫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地抽搐呻吟。 一道鸿光掠过,带着血的剑尖已经指向了殷凤曲的心口。 殷凤曲微微皱眉。他已料到有人来劫车,所以特意安排了薛水容随行,现下紧要关头,他去了哪里? 许訚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公子已占尽上风,还是莫要将事情做绝为好。请赐药。” 殷凤曲冷冷道,“拿去!”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向许訚掷去。 “多谢公子”许訚将瓷瓶放入怀中,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看向车厢里的惠定,她脸色惨白如纸,许訚皱了皱眉,心脏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瞬。 许訚道:“阿昙,你伤势如何?” 殷凤曲挑眉道:“阿昙?” 殷凤曲的语气冰冷:“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只剩半口气了?” 许訚呼吸一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殷凤曲冷笑一声,道:“你若再不赶回去,你的师弟就连半口气也不剩了。” 许訚深深看了惠定一眼,猛地一挥鞭,马儿怒掀前蹄,向后方奔去。 阮可玉好似想要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一咬牙,扬鞭策马紧随许訚而去。 殷凤曲和惠定坐在马车内,谁也没有说话。 殷凤曲道:“你的名字是阿昙?” 惠定怔了一怔,道:“嗯。” 殷凤曲道:“你的许大哥剑术无双,却选错了兵器。” 惠定道:“你是说他不该使剑?” 殷凤曲道:“不能出鞘的剑,不算剑。” 惠定皱着眉头道:“什么意思?” 殷凤曲道:“拿药的瞬间,他明明可以一剑洞穿我的心口,这样就不会有人再追杀他们。可是他心慈手软,觉得我刚刚给了他解药,放过了他的师弟,所以不能乘人之危,对我下手。” “可是杀我的机会不会有很多次,下次我遇到他,并不会因今日他放过我而手软。” “我定当取他性命。” 第33章 算命 马夫没有死。 正如殷凤曲所说,许訚心慈手软,那剑虽然洞穿了马夫的胸口,却避开了要害。 殷凤曲留给了马夫足量的银子,让他自行去附近的小镇上找郎中治伤。 他解开马缰,将马车留在原处,和惠定两人共乘一骑。 殷凤曲不会武功,却精于骑射,十岁的时候就曾经于飞驰的骏马之上,引弓如满月,射中林间野狐。 两人沿着山道向前急驰而去,群山雄峻。 惠定看着两旁的树林近了又远,不出半日两人已经翻过一座山。 惠定道:“你这样着急赶路,究竟是要取什么东西?” 殷镇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能救命的东西。” 惠定心中奇怪道:宁不许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医生,她就在山脚下的庭院里,殷凤曲当然不会舍近求远,寻求别的神医,难道是宁不许需要什么珍奇的药材?但是灵雀阁什么珍奇药材没有,要让雍朝四皇子放下一切去取? 惠定想了一阵,没有想出答案,摇摇头道:“宁神医若都救不了,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救?” 殷凤曲没有回答。 惠定只觉得圈住自己的手臂收紧,殷凤曲突然一夹马肚,马蹄发力疾驰。 林间积雪未消,马蹄踏碎了薄雪,两人一马向东北方向行去。 两人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日暮西山。 两人从马上下来,打算找家客栈住店歇脚。 街道上叫卖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人人脚步匆匆。 卖字画的小摊上,一卷卷书画被放置于木箱内,卖字画那人关上木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卖糖葫芦的小伙手中的竹筒上也只剩三两个糖葫芦,一边低头数着铜钱,一边扛着竹筒,心满意足地向前走去。 惠定呼出一口白雾 —— 这样冷的天气,大多数人都急着回家。 惠定环视四周,却被街角那人吸引住了目光。 街角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花白胡子老人,仿佛极怕冷般佝偻着身子,双手拢在衣摆中,面前摆着一个木头长椅,铺着一块白布,上面摆着十来个铜钱,罗盘和签筒等物。 他看起来已冷得发抖,却还是坐在摊子前。 这样冷的天,不是无家可归,就是在等人了。 “姑娘这命格……可惜了,可惜了!”那花白胡子老人抬眼看到了惠定,目光一亮,大声叹息起来。 惠定好奇地看向他。 “江湖骗子,看你面生罢了。”殷凤曲淡淡道,脚步不停。 惠定定睛看向摊子旁边斜靠着的布幌子,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神机妙算”。 算命先生。 惠定将目光收回,不打算理会。 那花白胡子见她不理自己,却赶忙上前拦在了她的面前,目光之中闪烁着一丝狡黠,道:“这位姑娘面中一团黑气,却于黑气之中有一丝金光,是否刚刚死里逃生啊?” 死里逃生? 惠定心中一惊。自己刚刚和殷凤曲也算是从许訚的剑下逃生,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殷凤曲淡淡道:“没想到这年头竟然还有免费的天机。都说神机妙算的算命先生要勘破天机需要极大的心力,这位神算子先生未免太大方了。” 花白胡子怔了一怔,讪讪笑道:“的确的确。不过有的时候若想要赚得五百两银子的生意,总得先抛出五十两的天机。” 殷凤曲挑了挑眉毛,道:“你有五百两银子的天机?” 算命先生捋着胡子笑道:“若是公子知道我这里的天机是什么,怕是一万两也肯付。公子可愿移步我的摊子一听?” 殷凤曲脚步不停,目不斜视,道:“不想。” 花白胡子并不吃惊,仿佛已经料到了殷凤曲的反应,望着殷凤曲的背影高声道:“若是为了归元寒昙呢?” 殷凤曲蓦地看向他,目光如星。 算命先生笑道:“西山有仙草,生血肉,活死人。不过谁也没有真的见过归元寒昙,去过那座山的人,从没有活着出来的。”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3节 惠定看向殷凤曲,看他的神情,这个算命先生该是说中了 —— 原来他要找的东西便是归元寒昙。灵雀阁网罗天下间的珍贵名药,竟然没有这一株草药,可见归元寒昙的难得。 不过能让他出动去找,定然是为了极重要的人,是谁?难道是他那个患了腿疾的弟弟? 惠定心中胡乱猜测着。 花白胡子指了指自己的摊子,笑道:“卜卦算命,一律五两银子。” “琅琅”一声轻响。 一颗拇指大小的金珠落在算命先生的小摊上。 算命先生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赶忙将罗盘用袖子擦了擦,嘴里不住念叨了一些念词,然后拨动了罗盘。 罗盘指针转速极快,持续不停。 算命先生道:“罗盘还需一段时间才可解,这位公子出手大方,我便送给两位一卦。” 殷镇刚想开口拒绝,见惠定凑上前去拿起了签桶,颇好奇的样子,便也不再说话。 算命先生道:“请两位各自都投出一支签。” 惠定拿起签筒。天寒地冻,竹制的签筒却并不怎么冰手。 “啪!”一声轻响。 惠定的签已然落出。 殷镇从签桶中捻了一根出来,放在白布上。 花白胡子倒也不以为忤,笑道:“也可,也可。” 他将两根签放于手中细细琢磨,忽然一拍脑袋,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呀,可惜呀。” 殷镇皱着眉头看向他 —— 这算命的在搞什么鬼。 “不结并蒂不成家,明月溶溶照落花。若问君恩挟恨行,相逢已见离别苦。” 花白胡子将两根签放在了摊子上,叹息道:“公子所寻之物,只能由公子一人前去,若这位姑娘同行,非但所求之物,求之不得,反恐害了姑娘的性命。” 惠定怔了一怔 —— 算命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两人不能同行? 啪地一声,两根签都已断。 殷凤曲手中握着刚刚捏断的签,淡淡道:“这签错了。 ” 花白胡子一怔,笑道:“在下算命数十年,未曾有人说我错了。” 殷凤曲道:“现在有了。” 算命先生又是一怔,勉强道:“命数一事,并非在下所定,而是天意所定。” 殷凤曲淡淡道:“那便是天意错了。” 算命先生双瞳震动道:“天…..天意错了?天意如何会错?难道你不信命,不信天?” 殷凤曲道:“不错,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说的天我也不信。” 算命先生双手相合,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在祈求上天原谅。 半晌,他睁开眼睛,道:“你说我算错了无碍,可是你说你不信天、不信命,若是忤逆了天意,降下责罚来,可莫要连累到我。” 殷凤曲笑道:“天意若真降下责罚,便我一人承担。只不过凭着天意,就能压得下我么?” 花白胡子猛地摇摇头道:“这位公子实在是对命数之事大有不敬,恐有大祸。” 罗盘停了下来。 花白胡子道:“公子要寻的东西就在东北方向。不过凶险万分,若这位姑娘同行,恐活不过七日,公子还是要去?” 殷凤曲不再多言,但他目光中的神色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 他非去不可。 殷凤曲起身便要离开。 惠定迟疑了一瞬,便也起身要走。 便是惠定转头的那一瞬,花白胡子眼中寒光一现,从摊子的下方抽出一把长剑,直刺惠定的后背! 惠定听见兵刃破空之声,凭借着本能侧身闪躲。 锋利的刀锋擦着她的咽喉而过,削断了她耳边的一缕长发。 那花白胡子提剑再次刺向惠定的心口,速度快若闪电。 惠定抓起签桶,掷向那花白胡子。 百枚签散落空中,阻挡了一瞬间花白胡子的视线。 惠定下意识地提起内力,脑中却突然闪过宁不许的话 —— “擅动内力,暴毙身亡。” 惠定顿时松开双手,怔了一怔,一时间闪躲不及,眼见剑尖向自己刺来。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挡在了惠定身前。 这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剑尖,剑尖竟不能再向前分毫。 惠定看向殷凤曲,只见他眼神冷定,似乎天崩于前亦能面如平湖。 花白胡子见一招失手,凌空翻身,向后掠去,几个起落于屋脊间,已不见人影。 “啪嗒啪嗒”。 鲜血一滴滴从殷凤曲的左手指尖滴落,染红了大片地面。 惠定眉头紧锁,抬起殷凤曲的左手仔细查看,焦急道:“你的手!” 好在血中不泛青黑色,长剑未淬毒。 殷凤曲淡淡道:“不碍事。” 惠定道:“他的目标是我。” 殷凤曲道:“是。” 惠定道:“他想让我二人分道而行。” 殷凤曲点点头道:“我们便不能如他所愿。” …… 天色渐晚,店小二正昏昏欲睡,用破布擦拭完最后的一个客桌,准备打烊,却见两人款款走入客栈,男子丰神俊朗,女子姿容灵秀。 他不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怕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间客房,一道绣球干贝,两碗鸡丝银面送进客房中。”殷凤曲对店小二说。 店小二本来想要说本店已经打烊,但是看这人面色苍白却难掩其雍容华贵,那句话便生生咽了下去。 “有的有的,客房一间。不过这绣球……什么,鸡丝…银面?小的着实没听过。客官可否说得仔细些?”店小二不知道两人来历,不敢怠慢。 殷凤曲点点头,这偏远小镇,也确实为难他们了,“送两道小菜来房内就行。” “好好好,客官稍等。”店小二忙不迭地回答道。 更深入静。 客房在二楼最里间。 小二给客房送去了木盆和布条,关上门,轻手轻脚地下楼了,心中却奇怪道:这两位客官同住一屋,举止却不见亲昵,一人侧坐床边,一人立于桌旁,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殷凤曲听小二的脚步声走得远了,才将左手松开,月白色的袍袖散开,落于床侧。 一团殷红,触目惊心。 殷凤曲将木盆里的清水淋在伤口上,伤口颇深,碰到水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用另一只手将布条缠在自己的伤口处,最后要将布条打结时一只手却不方便,正准备将布条咬在口中。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过布条,整理了一下布条松紧,利落地打了一个结。 第34章 铁铺 惠定没有马上离开,只是站在床边,沉默不语。 殷凤曲也不催她,只由着她的双手搭在自己受伤的左手上。 屋内灯火如豆,将二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姿态缱绻。 殷凤曲看见惠定的睫毛纤长,微微颤动,欲语还休。 惠定咬着自己的嘴唇,殷凤曲看她如此,淡淡安抚道:“皮外伤,不打紧。” “不痛么?” 惠定的声音很轻。 殷凤曲一怔,忽然又微微笑起来,道:“我在漠北说的话,你还记着?” 他们于漠北初遇时,惠定曾拉着绑在他腰间的藤蔓,救他出石墙,那时候惠定双手被藤蔓割得血肉模糊,殷凤曲曾问惠定这句话。 惠定没有回答,移开双手,垂在身侧,看着殷凤曲道:“你很喜欢救人?” 殷凤曲道:“不喜欢。” 惠定道:“可是你已救了我很多次。” 是啊,他已经救了她很多次,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三番两次地救她。 殷凤曲顿了顿,看着惠定淡淡道:“也许只是因为我很自私。” 惠定皱着眉头问道:“自私?” 殷凤曲移开视线。 阴山派小楼他于昏迷之际和惠定分别,两人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北狂庭院一道石壁隔开他二人,她差点死在他的令下;宁不许所在岛外一舟一船擦身而过,再见时她已身受重伤。数次别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心里就是不想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 宁不许告诉他银针封穴,惠定擅动内力,即便是她动用了存魂七针,也不过只能再活七日。 他不相信,所以逼着她跟自己前来寻那归元寒昙。 这个世上,究竟有没有这仙草? 连宁不许都不知道。 那只是一个传说。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4节 可是如果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七日,他自私地想据为己有。 自负如他,总觉得世上的事都在掌握之中,这次他却没有告诉惠定,他是为了救她才去寻那归元寒昙,因为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找到那株仙草,若是如此,又何必让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所以他说,是因为他自私。 殷凤曲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惠定也不再追问,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明白了面前这个清俊男子的性子,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说的。 惠定转身要走。 右手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惠定一惊,本能地想要挣脱。 “嘶。”殷凤曲轻呼一声。 惠定回头,却看到他伤口包扎处渗出一丝殷红,陡然撤力,任凭他拉着自己。 “我一定会找到归元寒昙。” 过了很久,惠定听到殷凤曲低声道。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惠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旭日东升。 惠定是被自己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低头苦笑 —— 宁不许的银针封穴果真厉害。 她低头看向床边的地面,殷凤曲已经不在那里。 经过算命先生一事,虽然两人未言明,心中均已知晓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即便是睡觉的时候,两人也未有丝毫放松,时刻警惕着有人破窗而入。 却是一夜安眠,无事发生。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只见殷凤曲款步进门,看着惠定,笑道:“醒了。” 惠定道:“我们今日便动身?” 只见殷凤曲用火石点燃烛火,将手中的一个纸条靠近烛火 。 片刻之间,纸条由黄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殷凤曲摇摇头,道:“不急,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 一家不大的铁铺。 惠定抬眼看去,只见临街的铺面大门敞开,门楣悬着一个木招牌,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字。 “吴记铁铺”。 往铺子里走,只见打铁的炉边木椅上坐着一个青年汉子。 因常年被火焰熏烤,他的脸变得通红,正低头凝神看着自己手上的刀,仿佛没见到有人进门。 惠定想起在北狂处和许訚比武时,北狂曾经要求许訚出剑比试,许訚说什么都不肯,说这柄剑是铸剑大师所造,锋利无比,和自己比试本就占了学武年数的便宜,怎可再在兵刃上讨巧。 她因好奇仔细观察过许訚的兵刃 —— 剑锋薄如树叶,吹毛断发。 许訚的兵器是江湖有名的铸剑大师徐为的作品,据说是锻造了九九八十一天而成。 这个青年汉子手中的刀银光闪闪,一见之便知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竟比许訚的剑更薄更冷。 这样偏僻的小镇上居然有这样厉害的铸剑师? 殷凤曲斜睨,淡淡道:“十年盛名,如今只能打造出这种杀猪刀么?” 惠定一惊,这样好的兵刃,在殷凤曲看来,却只是一把杀猪刀? 那人并不生气,甚至没有抬眼看向殷凤曲,只道:“刀剑无情。关键在用的人身上。你用它来杀猪,自然是把杀猪刀,你用它来杀人,便是杀人刃了。” 殷凤曲笑道:“说得好。那在你看来,没有好的兵器了?” 那人轻轻用手抚摸着剑脊,道:“干将莫邪为造剑,以身殉剑。勾践的纯钧剑曾换骏马千匹。重要的是故事,而不是剑本身。” 殷凤曲道:“打造一把最好的剑,要多少时间?” 那人道:“欧冶子铸龙渊剑,凿山引溪燃炭,三年乃成。” 殷凤曲淡淡道:“我等不了三年。” 那人道:“简易刀剑,七日可得,只不过不够坚硬,对战之中一砍即断。” 殷凤曲道:“我要最好的剑。” 那人道:“十年。” 殷凤曲道:“半日。” 那人抬起头看向殷凤曲,目光中有一丝不耐烦:“恕我无能为力,请出去罢。” 殷凤曲身形未动分毫。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剑拔弩张。 殷凤曲从怀中掏出一物,平平地伸出手,将那物件示于那人。 一枚玉牌悬于空中,左右摆荡了两下,定住。 那枚玉牌通体脂白透青,雕刻着几个小字,惠定看不清。 那人瞟了一眼那枚玉牌,反手一挥,便要将那系着玉牌的绳子斩断,刀锋触碰到绳子的那一瞬间生生顿住。 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仔仔细细打量了许久。 半晌,脸色大变,站起身来,深深向殷凤曲躬了躬身。 “阁主。” 殷凤曲点了点头,道:“不必多礼。” 吴铭不敢起身,道:“阁主怎会来此?” 吴铭十年前便是闻名天下的铸剑师,可是因为偷盗皇家的珠宝被官兵追杀,不得已加入灵雀阁,因不愿卷入江湖斗争之中,此后便躲在人烟稀少的小镇苟且偷生,没想到有一日竟然能见号令灵雀阁的玉牌。 吴铭心中惴惴不安,担忧阁主此行是要派给自己极难办的任务。 殷凤曲道:“半日,我要一把好剑。” 吴铭舒了一口气 —— 只要不要让他杀人,一切好说,不过…… 吴铭面色惨白,道:“阁主见谅,只有半日,就算是欧冶子转世,也铸不成一把好剑啊。” 殷凤曲沉吟不语。 吴铭第一次见新阁主,摸不清殷凤曲的性子,以为同前任阁主般嗜杀,见殷凤曲不说话,几乎要吓破了胆。 他慌忙之中灵光一闪,道:“十年前有一位客人曾经让我打造一柄宝剑,如今已在最后阶段,如果阁主愿意,我可基于这把剑,稍做修改,半日即可成剑。” 殷凤曲道:“也好。” 吴铭道:“不过……不过那位客人是个女子,她的剑轻巧有余,刚猛不足,与阁主并不十分相配。” 殷凤曲笑道:“无妨。” …… 这把剑只有寻常剑的一半左右的长度,且比寻常剑要薄得多,剑柄上刻有暗纹,纹路填金。 吴铭用力抖直这剑,剑光潋滟。 惠定惊叹 —— 竟是把软剑,剑刃亮如秋霜。 她心中感叹世间居然有这样美的兵器,如果日后不见血,几乎像是件案头清赏。 只见殷凤曲递给吴铭一张写满字的纸,道:“今日从你这里强取一柄宝剑,那位客人若要找你索要,你便将这张银票赔给她。” 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你既替我铸成一把好剑,我便准你离开灵雀阁,从此你可自由行走于江湖之中。” 吴铭跪在地上,双手捧上软剑,不住念道:“多谢阁主,多谢阁主!” 吴铭一生醉心于铸剑,只想平平顺遂地度过余生,可惜太多人觊觎他铸剑的技艺,不得不隐姓埋名于此,如今终于脱离灵雀阁,他心中不胜欢喜。 一阵枭笑声由远及近,听得人不寒而栗 。 那声音道:“只有一种人能离开灵雀阁。” 吴铭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人?” 吴铭寻着声音来处看去,却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伸手去摸,湿漉漉的。 —— 血。 吴铭低头,一根黑色长鞭洞穿了自己的心口。 “死人。” 那声音答道 。 他蓦地瞳孔放大,嘴唇张张合合,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双手一软,手中长剑就要落地。 剑没有落地。 殷凤曲微微矮身接住了剑。 惠定上前扶住了倒下的吴铭,伸出两指放于吴铭的侧颈,半晌,叹了口气。 一个路过的买菜老汉看到铺子的吴铭胸口一大片殷红,大骇,向后狂奔,大喊道:“杀人了!” 街道上的人尖叫着一哄而散。 不一会儿,街道上的叫嚷声已渐渐听不见了。 来人进了铁铺。 正是阴东。 惠定目射寒电,抬眼看向来人,冷冷道:“他跟你有深仇大恨?”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5节 阴东桀桀笑道:“也许会有。” 惠定皱眉道:“什么意思?” 阴东道:“我要带你离开,四皇子定然要阻拦,吴铭深受四皇子之恩,一定会帮着四皇子。这样一来,就会对我出手。他一旦对我出手,就是和我有深仇大恨了不是?” 惠定握紧双拳,指节泛白 —— 今日和此人定然有一场恶战。 殷凤曲面色不变,目光之中却已有一丝怒意。 他抖直软剑,剑鸣之中透着杀伐之意。 “你拿的是我的剑。” 三人正值剑拔弩张之际,却听到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冷冷响起。 惠定随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名女子立于铁铺门口,容色艳丽,若不是嗓音带着一丝沧桑,几乎看不出她的年纪。 殷凤曲道:“如何证明这是你的剑?” 那女子冷哼一声,道:“你且看剑柄上是否刻有一枚花的暗纹?” 殷凤曲微微翻手,将剑柄露了出来。 一枚昙花入木三分,似乎能闻到淡淡花香。 殷凤曲道:“夫人可否将剑割爱?这是银票,理应数倍于你的定金。” 那夫人怒道:“十年之约,是几个臭钱就能买下的?” 五指在虚空之中一抓,殷凤曲手中的软剑便到了她的手中。 这一招让在场的三人心中一惊。 隔空取物这招,只于传闻中听过,却没有人见过,单单这一招,这位夫人已然绝步天下。 惠定心想许訚已经是江湖少年人中最厉害的人物,可是还是比不过李仙枝前辈,李前辈的武功比之北狂又稍逊一筹。这位夫人若是对上北狂,不知道是谁胜谁负? 阴东更加心惊。这个夫人的功夫远胜于自己之上,若是出手阻拦,带走惠定可谓痴心妄想。 阴东本就不欲与殷凤曲为难,他的目标只有惠定一个,见这位夫人因剑的归属和殷凤曲纠缠不清,眼珠一转,大声道:“这位夫人,这对情人拿了你的宝剑,着实不该,我可替夫人出这口恶气。夫人就对付这位公子,我来捉住这女子,可好?” 惠定心中一惊,阴东便是要让夫人缠住殷凤曲,这样就可以放心对自己下手。 只听那夫人冷哼一声道:“情人?世上的人薄情寡义,大难临头各自飞。生死相随的情人,这么多年,我未曾再见到过。” 阴东听她这样说,心下一喜,看来这位夫人对他二人并无意维护。 倏地一声,将长鞭抖直,便向惠定的腰间卷去! 第35章 连环 惠定翻身向一旁闪去,长鞭落在了熔炉上,火光四溅。 “喀嚓”一声,熔炉的边缘裂开一条缝隙。 鞭尾浸入火焰,从熔炉中腾空而起时,在乌光之中透着一抹妖异的火红。 殷凤曲随即而动,一跃向前,挡在惠定的身前,目光冷定,竟然是不管自身生死的姿态。 长鞭擦肩而过钉入殷凤曲身后的墙壁。 惠定看向殷凤曲的肩膀 —— 月白色的长袍上留下一大片焦黑,袍袖下的皮肤血肉模糊。 那夫人目光闪动 。这男子舍身为这女子挡下一鞭,也算难得。 殷凤曲只听那夫人朗声道:“这把剑借你一用!” 软剑于空中划过一条长虹。 阴东的鬼火鞭还钉在墙壁之中,动作便慢了一瞬,已然来不及去抢那软剑。 殷凤曲右手接剑。 只见剑光一闪,鬼火鞭从中斩断。 阴东的长鞭由玄铁参杂金丝而制成,斩山断水,几乎坚不可摧,却在这把软剑之下一击即断,果然是绝世好剑。 只见阴东手中握着那半截断鞭,双眼血红,周身散发着杀气。 “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他凌空一跃,鬼魅般逼近殷凤曲。 惠定面前的男子身姿颀长挺拔,将她的视线完全遮挡,却见他的衣袖微微鼓动,似乎是被阴东的内力振动。 这一击非同小可。 夫人在屋子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双方打斗,她已经看出殷凤曲不会武功,不过想看看这把好剑在不会武功的人的手上,能发挥出几成威力。 殷凤曲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即刻提剑向那人影刺去,却只刺入了虚空之中。 阴东冷笑一声,右手五指弯曲为爪状,向殷凤曲的心口抓去! 此招之快,已是阴东的毕生武学之巅,殷凤曲虽有利剑在手,但他丝毫不会武功,断无可能避开阴东的倾力一击。 惠定感受到阴东的掌风,向旁一步,默默催动内力,要朝阴东击去。 还不等她提起内力,却见阴东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一截雪亮的剑尖从他心口透出。 阴东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他的神态,和刚刚被长鞭击穿心口的吴铭一模一样。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委顿倒地。 随着阴东轰然倒下,他身后那人面容露了出来,面无表情,眼神冷定。 那人蓦地将刺中阴东的剑从他身体里拔出。 剑尖上的血一滴滴滴落地面。 惠定站在殷凤曲身侧,只觉得身旁男子的呼吸陡然一滞。 来人是薛水容。 许訚劫车之时,他不知去了何处,现在又突然出现,替殷凤曲挡下了必杀的一击。 薛水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属下来迟,请公子责罚。” 殷凤曲淡淡道:“不迟,你来得刚刚好。” 惠定不解地看着殷凤曲。昨夜他曾提及薛水容若在此,便不必再小心提防暗中跟踪他们的人,现在薛水容出现,殷凤曲面色如常,语气却异常冷淡。 薛水容无法从殷凤曲的语气中辨别出他的喜怒,不敢起身,只是低垂着头。 那位夫人忽然站起身来,笑道:“虽不知哪家公子的手下竟有这样俊的功夫。不过既然有这样的手下,无论面前有何强敌,公子皆不需亲自出手。软剑自然也是毫无用处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殷凤曲交还软剑。 殷凤曲转过身,对夫人略一抱拳,道:“软剑一定交还夫人。有这样俊的功夫的,却未必是我的手下。” 那位夫人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施施然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仿佛台下听戏的富家夫人。 薛水容还是低着头。 殷凤曲突然笑道:“薛前辈什么时候还学会了算命?” 薛水容心中一惊,道:“属下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殷凤曲道:“算命先生装扮得不错,花白胡子粘在嘴边几乎骗过了我的眼睛,却没有骗过我的手。” 薛水容低声道:“手?” 殷凤曲笑道:“天寒地冻,一天下来,算命摊子看起来没多少人光顾。即便是竹筒,也该是冰凉的触感,可是我拿到签筒的时候,却触手有一丝暖意,就像 —— ” “是刚从包袱中拿出来那般温热。” 惠定心中一凛 —— 她记起了那时摇签筒时自己心中的疑惑,正如殷凤曲所说,签筒触手温暖,在那样寒冷的一天,显得有些异样,不过自己当时没有多想。 所以殷凤曲是从那个细节开始便怀疑起这个算命先生了么。如此他才说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他一句也不信,即便是那个算命先生以她的性命作为要挟。 薛水容站起身来,淡淡道:“原来你从算命的时候便怀疑是我了。” 殷凤曲道:“不是。” 薛水容皱眉道:“那是在更早,许訚劫车,而我消失的时候?” 殷凤曲道:“不是。” 薛水容道:“那是何时?” 殷凤曲淡淡道:“就在刚刚阴东对我下死手的时候。” 薛水容沉默了片刻,道:“你是故意来铁铺要吴铭打剑的。” 殷凤曲道:“不错。” 薛水容道:“因为你虽然不知道是谁在跟着你,但你知道你的身后有条尾巴,你连夜给灵雀阁飞鸽传书,知道吴铭在此,想借着他的地方,引出你身后的尾巴。” 顿了顿,薛水容叹了口气道:“却没想到阴东下手这样狠毒,对自己的同门师弟,也一招毙命。” 惠定大惊,道:“阴东和吴铭是师兄弟的关系?” 殷凤曲道:“阴东的长鞭便是由吴铭所造,他隐姓埋名不仅是为了躲避灵雀阁的任务,也是躲避阴东。阴东一直想要吴铭再替他打造更好的长鞭,吴铭知道阴东手段残忍,不愿助他。” 半晌,殷凤曲叹了口气道:“是我害了他。” 那夫人突然开口道:“他是心甘情愿的。” 惠定皱眉道:“心甘情愿?” 那夫人接着说道:“他手中握着短剑,在那长鞭袭来之时便已经看到了阴东,但是他却动也不动,应该是已经认出阴东,所以愿意死在他的手下。” 殷凤曲叹了口气道:“他竟然这样痴。宁愿用死来向阴东表明他不愿意为他打造兵器。” 夫人眼神一暗,垂眸道:“他已经躲了够久,也许已经厌倦了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了罢。这世上的痴人,有的为了情,有的为了武,有的为了道,各有各的劫数。” 殷凤曲对薛水容道:“现在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了?” 薛水容道:“算命先生宁可最后撤力,也不伤你的性命,而阴东居然对你下死手,所以你知道你的尾巴另有其人。”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6节 殷凤曲道:“无论是谁,挡下了阴东的那一击,便是那个我身后的尾巴。” 顿了顿,又道:“你对我下手仁慈,反而暴露了你。你很忠诚。” 薛水容苦笑道:“我若忠诚,又为何会违背公子的命令,向公子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这位姑娘下手?” 惠定道:“所以你忠诚的另有其人。” 殷凤曲道:“不错” 惠定道:“你知道是谁?” 殷凤曲淡淡道:“是薛前辈的师父。” 薛水容终于脸色一变,道:“你知道我的师父是谁?” 殷凤曲道:“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的多。” 薛水容身子一颤,几乎就要跪下去。 殷凤曲道:“许訚劫车,你消失是因为你以为他会将我和这位姑娘分开。谁知他并没有带走她。” “当我们进入这座小镇的时候,你便令人摆摊算命,为的也是让我二人分开。” “我的确好奇,你师父的仇,一定要报在这位姑娘身上?” 薛水容脸色一变 —— 他本以为他已经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这样轻松地被这位皇子看出。 薛水容道:“公子可还记得我为何会加入灵雀阁?” 殷凤曲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薛水容的时候,这个天下剑术数一数二的剑客,醉倒在一破旧酒家,苍髯蒙面,双眼无神,看起来是个十足的醉鬼。 殷凤曲道:“灵雀阁有天底下最多最灵的耳目,你要知道是谁杀了你的师父。所以一直为灵雀阁效力。” 薛水容道:“正是,可是我前日得知了我师父死亡的真相。” 他执念了数十年,如今终于得知仇人的下落,如何不想复仇。 殷凤曲道:“你追查了十年,却在最近得知真相?你不觉得太巧了些?” 薛水容道:“在我初见这位姑娘的时候,她曾经使出一招,我当时便觉得和我师父在临死前跟我描述的那招极其相像。后来我回到中原找人多方打探,才确认我的师父就是死于此招之下。” 殷凤曲道:“所以呢?” 薛水容冷冷道:“我要她的命。” 殷凤曲道:“我曾经救过你的性命,你可记得?” 薛水容垂眸道:“自然记得。如果公子要我的性命,我自当双手将剑奉上,可是那也是在杀了这个女子之后。” 顿了顿,薛水容沉声道:“请公子不要为难在下。” 殷凤曲淡淡道:“你被人尊称为妙剑神,却要杀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究竟是谁在为难谁呢?” 薛水容面色有愧,却一瞬间正色道:“江湖之中,滴水恩,叠刃仇,世世代代,溯源轮回。父债子偿,这位姑娘既然师承那人,便得替那人承接他的恩怨。” 他口中的那人,自然是北狂。 不过北狂是江湖之中人对他的尊称,他的师父死于北狂之手,他便不愿用尊称来称呼他。 殷凤曲眼中一亮,盯住薛水容道:“你说她身为传人,也得承接灾祸。可你又怎知她就是传人?” 薛水容道:“我曾亲眼看到她使出那人的功夫,那一招江湖间从未有人使出过。” 殷凤曲道:“这位姑娘重伤,我又丝毫不会武功。你今日若要强行将这位姑娘带走,我也毫无办法,待我气绝之后,你自可将她带走。” 薛水容深吸一口气 —— 四皇子的意思,想要杀这位姑娘,得先杀了他。四皇子救过他的命,他如何能对四皇子下手? 殷凤曲看他迟疑,笑道:“不如这样。你们斗上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仔细说出她的招式是如何杀了你的师父的,我便让你带她走,如何?” 薛水容道:“若是三招之内我说不出呢?” 殷凤曲道:“这位姑娘身受重伤,命在旦夕,若不是宁不许的银针,她现在已经没命了。你占尽先机,如果这样还说不出,你便要放过这个姑娘。” 薛水容沉吟片刻,心想这位姑娘身受重伤所言不虚,点点头。 “就依公子所言。” 第36章 三招 殷禛转过身,将软剑交到惠定手上,用只有惠定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三招之内,只要不使出你在漠北见他时使出的那招,我们就算赢了。”顿了顿,又道:“切不可用内力。 ” 惠定心下了然,明白了殷禛心中盘算 —— 他在约定之时并未说明自己这三招一定会出菩提斩中的“拈花夺刃”,言语间却暗示薛水容自己是以此招与其对阵,所以只要自己能撑过三招,薛水容说不出他师父是如何被这招所杀,薛水容便败了。 屋内有两滩血泊,倒着两个死人,熔炉内的火炭被黑火鞭挑起,散落满地。 惠定看着面前的一切,心中一阵烦躁,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薛水容摆了一个起手式,朗声道:“姑娘且看我第一招!” 只见一道鸿光掠过,剑锋向惠定的膝盖处点去。 既然对上了北狂的传人,他便要重现师父和北狂当年的那一战。这招便是他猜测了许久师父最后用于对阵北狂的那招。 惠定身法轻灵,向旁闪避,未用内力。她看似只是向旁边轻轻踩下一步,可是这步伐之中融合了昙林派无念大师教她的江湖保命之法,和她在北狂给自己的菩提斩残卷之中的身形步伐。这步法不同于拈花夺刃,精妙之处却更胜一筹。 此招精妙,却并不是漠北那日薛水容所见的那一招。 脸色一变,大喝道:“我们说好是重现当日的那一招,这位姑娘却为何不信守承诺?” 殷禛朗声道:“刚刚的约定是 —— ‘你们斗上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仔细说出她的招式是如何杀了你的师父的,我便让你带她走’,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会用原来那招。你若要强求这位姑娘出招,便只能凭自己的本事。” 惠定脸色一红。她虽然不是说出约定的那人,却是钻了言语的空子,如果非要论断,她已经是犯了妄言之戒。 薛水容心中一怒,冷冷道:“好,那便请姑娘赐教!” 薛水容剑锋一闪,剑尖不住颤动,这便是他成名的一剑 —— 妙手驻景。 便是这一招让他成为天下闻名的妙剑仙。这一招神妙无比,剑光幻化万千之时,仿佛时间都已经停住,在被刺中那人的眼中,那一剑仿佛将那一刻的景色停留了一瞬。 他心道漠北初见惠定时,除了拈花夺刃那招,从其余招式可见惠定不过是颇有慧根的初学者。他使出此成名之剑,便是要逼惠定在性命攸关之际,使出她最厉害的一招。 薛水容剑花扬起,惠定只觉得全身被笼罩在他的剑光下,避无可避。 惠定下意识想要提起内力,可是突然想到宁不许的话,又胸口吐气放松,不去想使用内力。 她任凭心中的直觉,挥出一剑。 她的这招本是菩提斩上的一招,只是她只看过那秘籍一次,只学到表面的动作,却不知如何与内力配合。 她招式未使老,可是那如鬼如神的那一招已掠入薛水容的眼中。 薛水容心下大惊,剑走轻灵,若是刺中他,不死也是重伤。 薛水容纵横江湖数十年,早已习惯了在接招之前预判对手的招式,可是她这一招他未见过,他心中一惊,躲了半寸。 他并不知道惠定这一招之中并不含任何内力,只要他提剑抵挡,便可全身而退。 殷禛笑道:“第二招了,薛前辈。” 薛水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兵刃,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兵器,如今竟然却在一个病得快死的瘦弱女子面前退了半寸。 薛水容喃喃道:“好,很好。” 那夫人笑道:“好什么?你再不打起精神,就要眼睁睁放走仇人弟子了。” 薛水容猛地抬起头,看向惠定,目光之中闪烁着一丝疯狂,道:“不错,你是北狂的弟子,是我的仇人,我必须要杀了你。” 他转头看向殷禛道:“拦我者,死。” 还未及殷禛反应,只见薛水容的手腕一翻,剑光一闪,纵身一跃,冲向殷禛。 冷厉的剑气,铺天盖地般笼罩了殷禛。 他没有尝试闪躲,他一向对自己的判断有着近乎病态的自信。 他算定不会对自己下手,且不说自己救过他的性命,单单是以宗师的身份,他也不会迁怒旁人。他没有想过如果自己算错了该怎么办。在他这样的人看来,算错了如果会导致自己死亡,那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难道他算错了吗? 他以为薛水容为了身份之说不会对他下手,但是他低估了薛水容对报师仇的执着。 “殷禛!”他的耳边传来惠定焦急的声音。 只见惠定亦飞掠而至,她毕竟晚薛水容一步,来不及替殷禛格开刺向他心口的那一剑。 惠定提起内力,用尽全力将手中软剑掷向薛水容的剑尖。 脚步一软,全身针刺般的疼痛地让她痛呼出声。 痛…… 好痛…… 痛到她想要自嘲地扯起嘴角笑一笑,都已经没有力气。 宁不许曾说 —— “擅动内力,暴毙身亡。”果真不是骗她的。 她昏迷的最后一瞬,听到剑落地,“叮”地一声轻响。 两剑相击,薛水容的剑偏到了一旁 —— 他只是作势要杀殷禛,想要逼出惠定的招式。 殷禛怔怔地看着薛水容的剑。这样容易就被打偏,只能说明一开始便未使全力。 他没有算错,薛水容并不打算伤害自己。 他又看向了掷向自己的软剑,和那个委顿倒地的红衣女子 —— 她在倒地的瞬间吐出大口鲜血,那样鲜艳的红衣,不知是衣服本来的颜色,还是她的血。 他其实还是算错了。 他本以为告诉过惠定要她无论如何不要用内力,她便会照做,可是他忘记了关心则乱这件事。 他曾经在漠北看到她手掌伤到血肉模糊,却还是一声不吭。 这次是有多痛,才会连她都痛呼出声。 可是他没有时间感伤了。 只见薛水容面无表情地手握长剑,向惠定走去。 殷禛高声喝道:“三招已过,你输了!”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7节 薛水容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只淡淡道:“我可以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但是不能是个不报师仇的孽徒。” 殷镇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绝望过,他总觉得他可以算准一切。可是却忘记了人性的执念。 只见薛水容走至惠定身侧,高高举起了长剑,从上至下,直刺下去! …… 惠定蜷了蜷自己的手指 —— 居然还能动。 她死了吗? 生老病死,人生轮回,难道自己堕入了轮回之道? 惠定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漆黑之中,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几个底圆顶尖的土堆,每个土堆前面都有一个木板或者石板,上面写着某某之墓。 这里是坟场? 突然一阵大风刮过,空旷的坟场上如有狼嚎,惊得惠定身子一颤。 她曾听说过白骨观。曾经有高僧在坟场三日三夜,观亲人、朋友、仇人之白骨,而后消弭爱憎,视众生平等。 她心中默念着这样的故事,让自己的恐惧稍消。 又忽然笑了一笑 —— 如果她现在已经死了,那不也是孤魂野鬼一只,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这里的荒坟有孤魂野鬼数千个。”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响起。 惠定蓦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丽人立于冢冢荒坟之间,如鬼如魔。 正是在铁铺见着的那位夫人。 她服饰华丽,和这个荒冢格格不入,身侧的那柄刚刚打造好的软剑,剑刃在月华照射之下如霜如雪。 但是惠定至少能够确定一件事,自己并没有死。 “你身上的经脉本早该寸寸断裂,我能看出有人费了极大的心力,为你续命数日,但是你刚刚擅自动用内力,本应该立刻暴毙身亡。”那位夫人面无表情道。 惠定道:“可我还好好活着。” 夫人道:“可是还能活多久,却要看你自己。接下来的问题,你务必老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荒冢就添一抹新魂。” 惠定道:“你想问什么?” 夫人道:“使剑那人说你是北狂的弟子?” 惠定道:“幸得北狂传授几招,算不上弟子。” 她说的是实话,北狂并没有教给她他自己的本门功夫,而是教了些呼吸吐纳的方式,让她不至于看不懂她父亲留下来的残卷。 夫人道:“你如何证明?” 惠定摇摇头道:“我没什么可以证明。” 夫人脸色一变,本想发怒,却忽然笑笑道:“你那情郎,你不想再见见?” 情郎?她是说殷禛。 惠定焦急道:“他在哪里?” 夫人悠悠道:“让我听到我想听的答案,自然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惠定沉默了许久,那夫人倒也不催促。 “呀哩咯……叮咚叮……” 月光洒在惠定的身上,仿佛披了一件冷白色的长袍,她突然哼起了一个小调。 夫人皱眉道:“这是什么?” 惠定不答,只是继续哼着:“呀哩咯……叮咚哎……” 夫人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忽然怔了怔,脸上流露出惆怅之色,身形一晃,喃喃道:“秋行街…..这是秋行街……你……” 惠定道:“这是我和北狂前辈临别时,他想听的笛曲。 ” 夫人眼中似有泪光,沉默不语。 她已不再怀疑惠定所言。这世上的曲子千千万万,北狂独独喜欢这一曲。若不是真是北狂弟子,惠定如何能从万千曲子当中挑中这一首。 惠定道:“我已经告诉了你想知道的事。和我一起的那个公子,现在在哪里?” 那夫人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手指微动。 虚空之中传来“倏”的一声,什么东西没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在这里。”殷禛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第37章 仙草 月华如水。 惠定随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男子长身而起,月白色长袍的暗纹在月光的映照下潋滟如萤,更衬得他清贵逼人。 原来他就在附近,此前因为土堆遮挡视线,直到他站起身来,方才看见。 不知为何,一贯脸上带着微笑的他,却一脸淡漠地看着自己。 殷禛淡淡道:“这位前辈刚刚点了我的穴。” 那位夫人含笑道:“滥情之人多如牛毛,真的愿意殉情之人倒是世所罕见。” 惠定不知怎的有些脸红。殷禛曾数次救下自己,她定不能让他死于自己面前,所以才一时心急催动内力,旁人看来,却是为了情郎殉情。 惠定突然想到什么,道:“薛水容呢?” 殷禛道:“走了。” 殷禛回想当时情景,心中还是一惊。 那位夫人用软剑轻轻在薛水容的腰间一缠,温柔缱绻,仿佛是恋人的相拥。 薛水容的剑也已经掠至夫人的心口。 那一剑极快、极狠,并没有因为对面是和自己无关之人而有半分手软。 可是薛水容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仿佛受了极重的一击,呕出一大口血来。 那夫人淡淡道:“替师报仇,天经地义。只不过你要杀的人,或许和我有关。如果我查明她不是我要找的人,那时你再寻她报仇,神佛无阻。” 薛水容心知这位夫人要保下的人,自己绝无可能带走,双手略一抱拳,转身缓步离去。 殷禛又道:“这位前辈的武功已入化境,非常人能及。” 殷禛极少说吹捧人的话。他这样说本是因为夫人救下他二人,他确实心怀感激。更多的则是因为宁不许曾经跟他说过,惠定动用内力则暴毙身亡,可是他眼见着这位夫人双手贴于惠定背后,渡送内力之后,惠定还活到了现在。这位夫人……说不定能救惠定。 薛水容道:“说得不错。可惜我从不下厨。” 殷禛一怔,道:“下厨?” 他想不明白武功和下厨有什么关系。 薛水容淡淡道:“若我要下厨,有公子油嘴滑舌这功夫,便不用买油壶了。” 惠定见殷禛忽然一怔,吃瘪的神情,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这一笑呼吸过重,破碎的经脉无法承受,疼得惠定蓦地倒吸一口冷气。 殷禛见她素来清冷的脸上绽出笑容,像冷泉里的昙花,冷极、艳极 —— 那是十数年浸润于佛法书卷中的冷,是顾盼生辉昙花一现的艳。 他不由自主怔了怔,忘了反驳薛水容的话。 下一瞬他却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那夫人听惠定倒吸一口冷气,道:“我听你气息极乱,将手伸出来。” 惠定迟疑片刻 —— 她颇有些讳疾忌医。 她知道自己是不听话的病人。曾经还能治好的时候,她已知晓不可擅动内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却一再违背,一意孤行。此次宁不许替她封住穴道,她又擅提真气,这副躯体已经脉寸裂,破败不堪。她对治好自己不抱希望,如今知道北狂还活着,心无挂碍,更不愿再治。 不过她对面前的这位夫人有着莫名的亲切之感,不愿驳了夫人的好意,于是将手腕伸过去,任凭夫人将手指搭上自己的手腕。 白皙得带着病气的手腕,上面细细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过了许久,那位夫人未发一言。 惠定于是故作轻松道:“前辈不用为难,我这病曾给江湖中的神医看过,她曾说擅动内力,则暴毙身亡。我已经多活了几个时辰,前辈不必挂怀。 ” 见夫人还是不说话,殷禛忍不住低声道:“神医曾说东北方向的山上有一株仙草,能救她的性命,只是那仙草距离此地路途遥远……求夫人救她一命!” —— 距离宁不许施下存魂七针,已经过了四日,莫说他不知道归元寒昙的具体所在,即便是知道,此地也要三日才能到达仙草所在的高山。惠定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若自己往返于此地和高山,等回到此处,她定然已经没了性命。如今之计,只能请这位夫人出手,替他们去取那仙草。这位夫人武功高强,往返路途定然比常人能快许多。 殷禛双手握拳,骨节发白。 那位夫人颇傲气地笑了笑,道:“神医?谁在我面前说神医?” 殷禛蓦地抬头看向那位夫人,目光一闪,惊喜道:“难道前辈是医师?您有办法救她?” 那位夫人并不答话,只问了一句:“你们要的仙草,叫什么名字?” 殷禛答道:“那味仙草名为归元寒昙。” 惠定蓦地看向殷禛,只见他目光恳切地看着那位夫人,她身子一颤—— 他来寻归元寒昙竟然是为了自己?为什么他不向自己言明,而要靠着告知北狂所在而要挟自己与他同行? 殷禛全神贯注盯着那位夫人,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没有觉察到来自身旁女子的目光。 那位夫人哈哈一笑。 “这世上并无归元寒昙,我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什么归元寒昙。” 殷禛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半晌,他不肯死心,涩声道:“近十年……听说有许多病入膏肓之人被归元寒昙治好……” —— “南海派的掌门人,走火入魔,据说杀了自己最小的儿子,因为寻得了那仙草,而后恢复了神智清明。” —— “一个小镇里的一个放牛郎,惹恼了蝎毒门,被下剧毒,全身时时刻刻如被针刺,夜不能寐,痛得抓瞎了自己的眼睛。据说也是因为寻得那仙草,所以恢复如初。” —— “这些虽然都只是传说,但我不相信全是空穴来风。”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竟然有一丝颤抖。 那位夫人笑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空穴来风的传说。 ” 她收起笑容,盯着殷禛,殷禛只觉得这她的注视有种骇人的压迫力,让被注视的人有种不由自主听信她的力量。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8节 她淡淡道:“并没有归元寒昙。” ——“治好他们的是我。” 惠定和殷禛皆心头一震 —— 难怪说归元寒昙只是一个传说,世上没有归元寒昙,此物便只能存在在传说之中。 殷禛按耐住心中的狂喜,道:“前辈便是那传说?却为何不让世人知晓前辈的旷世之才?”顿了顿,“前辈真的能治好她?” 那夫人冷哼一声,道:“若我治不好,就去买把铁锹吧。” 殷禛道:“铁锹?” 夫人道:“我都治不好的人,便不必再求医问诊了。左右活不了几日,刨出一片土来,就地埋了吧。” 殷禛脸色一白,不再多言。 那夫人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来,闪电般点住了惠定的周身大穴,淡淡道:“我现在封住你全身的穴道,将你的气血全数逼至心口。” 惠定想要点头,却发现头一动也不能动;想要说话,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被点穴的只有惠定一人,坐定的却有两个人。 殷禛在月光下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夫人的手法,仿佛大气也不敢出。 那夫人一只手搭上惠定的手腕,仔细把脉之中,余光看到了殷禛正襟危坐的姿态,笑道:“你为了这个丫头,应该找过不少名医吧。这一手银针续命的手法,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 殷禛沉默着,不答话。 那夫人见他不说话,却更加好奇,道:“她是北狂的弟子,你又是谁?” 惠定心中一惊,若是这位夫人知道殷禛不仅是雍朝皇子,还是灵雀阁的阁主,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她想出言阻止殷禛说话,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光洒在殷禛的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长袍,整个人极冷极静。 他淡淡道:“是这位姑娘的仇人。” 他下令漠北追杀北狂,她因此身受重伤。 她拖着一身病体被刘相卿骗去宁不许之处,误中了银针封穴。 他设下埋伏要抓谢兰升一行人,她第一次擅动内力,几乎丧命。 现在为了救自己,第二次擅动内力,性命垂危。 她受伤一步步加重,和他的计划部署不无关系,所以他说是他害她变成这样的。 那夫人不怒反笑,摇了摇头,道:“你是说这丫头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下自己的仇人?那她岂不是……” 忽然脸色一变,长身而起,将双手盖在惠定的头顶上。 惠定只觉得一股热流涌进她的头顶。 殷禛看着面前这幕,亦是心惊胆战,只见一股隐隐约约的白雾从夫人的指间传向惠定的顶心。 原本白雾无形无状,流动如云,可她指尖的白雾仿佛利剑般刺入惠定顶心。 惠定的顶心却仿佛有一层淡淡光晕在抵抗白雾的入侵。 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寸白雾渐渐渐飘散,毫无踪迹。 那夫人脸色较之之前,竟也苍白了三分。 惠定的经脉俱裂,就算是神医,也只能连接其中几处,但其余的经脉便会因为剧烈的冲击而齐刺向惠定全身,就算不死,也会因为剧痛而成为废人,终身缠绵病榻。 这便是宁不许不敢下手医治的原因。 这位夫人心中也是一惊 ——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症。 想要同时打通全身经脉,银针做不到,药物也做不到。她的独门绝技 —— “白雾入神”却可以同时打通全身经脉。白雾从人的顶心自上而下贯穿,打通一个人的奇经八脉,这样经脉便可在刺激之下生长。 这个姑娘是北狂的弟子,她自当尽力救治。 可是她的白雾,居然触碰不到这个姑娘的经脉。 这个姑娘,竟然好似没有经脉的人。 可是这不可能。她明明此前探查到了她的经脉寸寸断裂,既然断裂,依然应该能摸得到断裂的脉络才是。 惠定看向夫人的脸,一脸凝重。 她想要出言安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心中有些抱歉 —— 她的病太重,治不好,莫要害了这位夫人神医的名声。 惠定感觉搭在自己手腕的手指用力了三分。 “这……这是?” 那夫人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你的体内有两条经脉,一条已经寸寸断裂,一条隐隐新生。这样连接经脉的方式,是北狂教你的?” 还不等惠定回答,她又自顾自地摇摇头,“不,不可能,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看过那残卷。” 她蓦地看向惠定,目光如电,问道:“你是谁?除了是北狂的弟子,你还有什么身份?” 惠定说不出话来,殷禛替她回答:“她是昙林寺的僧人,寂恩方丈的弟子。” 殷禛心想方丈寂恩广施善缘,江湖之中人人佩服,便不假思索地答道。 只听那位夫人倒吸一口冷气。 “寂恩?!” 那位夫人突然面露狠戾之色,提起手掌,击向惠定的头顶,手掌还未触碰到惠定,她的掌风已然激得惠定胸腔中一阵巨震。 惠定想要咳嗽出声,可是苦于动弹不得,只有嘴角不断地渗出血珠来。 殷禛心惊,大喊道:“阿昙!” 第38章 殉情 击向惠定头顶的手掌停在了空中。 殷禛屏息凝视,不敢稍动。 那夫人蓦地回头看向殷禛,问道:“你叫她什么?” 殷禛心中慌乱,面色却丝毫不变 —— 寂恩和这夫人有何过节?为何提及寂恩方丈她竟全然不顾惠定是北狂之徒的情谊,怒然出手。 他脑海之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担心自己说出的话会对惠定不利。 半晌,他缓缓道:“不论她是谁,她都是北狂的弟子。” 那夫人呼吸渐渐平复,道:“你说得对。北狂既然收她为徒,自然有他的用意。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不会对她出手。 ” “—— 你刚刚叫她什么?” 殷禛迟疑片刻,道:“阿昙。” “阿昙……阿昙……”那夫人眼角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手指闪电般活动,解开了惠定的周身大穴。 惠定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那夫人因刚刚自己惊怒之间差点失手打伤了惠定而颇感抱歉,一脸慈爱地看着惠定道:“你是阿昙?” 惠定勉强点了点头。 那夫人自嘲般笑了笑:“那就难怪。” 惠定忍住胸腔中的剧烈起伏,问道:“前辈何意?” 那夫人笑道:“我的名字叫秦依言,你可以唤我一声秦姨。” 惠定低声道:“秦姨。” 殷禛扶起惠定,让惠定斜靠在自己身侧。 秦依言走近惠定,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只见惠定眼神澄澈、鼻子小巧,正如她的母亲,身上那清冷的气质,和那小僧人如出一辙。 秦依言自嘲般摇了摇头。 阿昙和她的父母那样像,自己居然没有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秦依言声音略有些哽咽,道:“难怪北狂会收你为徒。难怪你的身体里面会有两条经脉。” 惠定低着头 —— 她已经猜到了这位夫人在说什么。 惠定道:“前辈认识我父母?” 秦依言眼尾泛红,道:“何止认识。” 惠定看向秦依言,她面容姣好,衣着华丽,却藏不住她眼神之中的悲凉,仿佛是一个百岁的老人。 秦依言道:“你的父母是由我收尸立墓的。 ” 惠定心中一痛,又咳一大滩血来。 秦依言赶忙上前扶住她臂弯,眼神之中满是焦急,却迟迟不动手治疗。 殷禛在一旁看惠定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急道:“请前辈相救!” 秦依言恼道:“闭嘴!”—— 惠定是这世上和那对伉俪有关的最后一丝联系,她怎会不尽力救治。 秦依言抓紧惠定的胳膊,喃喃道:“我一定会救你。” 秦依言双手贴在惠定的后背,表情凝重。 月光之下,只见惠定的后背竟然透出层层的白雾。 和刚刚秦依言从头顶注入的那寸白雾不同,背后的白雾竟然似滔天波浪般席卷向惠定。 先是后背,然后慢慢向脖颈、手臂蔓延,最后攀上惠定的前胸、脸颊,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惠定整个人都已经浸润在白雾之中。 渡送内力? 年轻的皇子虽然不会武功,但是他年幼时曾经偷看过师父顾起元练功。顾起元本是文官,武功却师从江湖草莽。殷禛曾经看过他运功之时,丹田之处也有这样的白雾缭绕。 那应该算不上是白雾,只是些许的白气。 环绕惠定的白雾如江如河,可见秦依言的武功之高,几乎骇人听闻。可是这样高超的武功,灵雀阁居然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头么? 殷禛有些微的失神 —— 江湖之中不知道多少高手龙潜于渊,自己自诩灵雀阁为江湖顶尖杀手组织,实在是夏虫语冰,不知所谓。 殷禛失神之际,却突然看见一丝血丝从那夫人的嘴角滑落,环绕着惠定的白雾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39节 殷禛瞳孔骤缩,上前抓住惠定的手臂。 惠定手臂清瘦,盈盈不足一握。她脸色苍白,双眼微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 秦依言身形一晃,几乎要摔倒在地。 殷禛道:“秦前辈,阿昙她的伤……” 秦依言摆了摆手,阻止他继续问下去,只自顾自道:“这十八年来我救过十八个人。” 殷禛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及她的往事,只道:“我听说过那些传说,前辈已经是超越神医的存在,是一个江湖神话。” 秦依言笑道:“神话,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归元寒昙,但是又知道是它救了命,所以传出的神话。若是我在江湖之中露面,那么估计也得落个神医的名头。” —— 世人对传说有着天然的敬畏和好奇,如果传说走入市集,那么再厉害的什么神啊、仙啦,都得拉入尘土之中,滚一身泥。 殷禛也很清楚这一点。 秦依言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入江湖为医,却接连救人吗?” 殷禛垂眸,掩饰住自己淡漠的神色,道:“秦前辈的心思,在下不敢胡乱猜测。” 秦依言笑道:“有分寸,很好。难怪阿昙喜欢你。” 殷禛不答。 秦依言接着说道:“可能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所造下的杀戮太多,所以有一天,有一个我很在意的人在我面前伤重,我却无能为力。他在临死前告诉我,救不了他不要紧,只要我之后每年能救一个人,就当作救他了。” 殷禛目光一闪,却依旧沉默 —— 这位夫人并不是性子和顺,悲天悯人的人,既然她坚守了十八年的约定,她没能救成的那人应该在她心中颇有分量。难道是她的情郎? 他心中这样猜想,嘴上却绝不敢造次。 秦依言看他的反应,已经猜出了七八分,道:“你以为我没有救成的那人是我的情郎?” 殷禛道:“在下不敢胡乱猜测,只是能让秦前辈守约十八年的人,应当是对秦前辈极其重要之人。” 秦依言声音有些颤抖,道:“不错。可我对他却没有那么重要。” 殷禛皱了皱眉 —— 难道是个负心人? 秦依言直言道:“那人就是阿昙的父亲,那个名动天下的僧人。 ” 殷禛心中大惊,面色却一如往常 —— 他只从许訚的口中得知惠定的本命叫做阿昙,却并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她的父亲竟然也是一位江湖高手?能让秦依言这样推崇之人,不敢想他的武功会厉害到何种地步。 秦依言道:“你觉得我太痴,是不是?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子,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殷禛不说话,可是他眉宇间的淡漠神色已经说明了他的心中所想 —— 只是为了一个男子,就改变了自己的余生,确实太痴,太蠢。他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子便改变自己的一生。 秦依言看着他的神情,已经将他的内心所想猜透了七八分,冷笑道:“世人皆觉得痴人愚蠢,可是有的人终其一生或蝇营狗苟,或庸碌苟且,没有尝过爱人的滋味,还以为自己一世清醒。人生若没有爱过,那又是多么寡淡啊。 ” 秦依言眼中泛起一丝晶莹:“世人求爱,多是付出爱,并求得到同等回报。如果不求回报,那在给出爱的时候,便已然心满意足,又何尝不是一种快意人生。” 殷禛心中一声叹息,依旧觉得秦依言所想太痴。 秦依言忽然笑道:“原本我每年只救一个人,今年却得救两人。” 殷禛略一思索,心下明了,道:“因为阿昙不算你承诺救下的人,而是你心中想要救下的人。” 秦依言摇摇头,深叹了口气道:“阿昙——我救不了。” 说罢,她抖直短剑,傲然而立,浑身散发出杀意。 殷禛惊道:“什么?!” 秦依言冷冷道:“我救不了她,所以我要杀了你,让她在黄泉路上不要孤单。” “—— 既然我今天要再造一次杀戮,今年我就只得多救一人。” 殷禛的双眼被短剑的雪亮一晃,微微闭了闭眼。 秦依言看向殷禛,眼神淡漠,道:“你可有遗言?” 殷禛本想解释他和阿昙并非情人,这样秦依言就没有理由要杀自己,但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他愿意为了阿昙殉情吗? 他有太多的东西在意 —— 那个双腿残疾的皇弟、偏心的父亲、天下、百姓、权力,怎么肯死在这个脏乱的土坟场之中。 可是这一瞬他却不想分辩什么。 当惠定飞身扑向自己的时候,他心中仿佛有一条绷直的细线,轻轻地断了。 秦依言见他不答,提起手中的剑,道:“既然没有遗言,就去陪阿昙吧。” 剑风破空掠向殷禛。 殷禛感受到一阵冰冷的凉意缠上了他的侧颈。 他见过这个招式 —— 秦依言用软剑轻轻在薛水容的腰间一缠,薛水容便吐出大口鲜血。 妙剑神如此,自己又怎能躲得过。 秦依言道:“这一剑很快,你不会太痛苦。” 秦依言手指稍稍收紧,却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唤她。 “秦姨!” 声音焦急。 惠定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 秦依言转头看去,只见地上那个清瘦的女子,双眼含惧,看向自己。 秦依言道:“阿昙,我杀了他,让你在路上不孤单。” 惠定焦急道:“秦姨,不要……” 秦依言板起脸来,道:“难道你要让他一人独活?” 惠定摇摇头,道:“我们两人并非恋人。” 秦依言冷哼一声道:“秦姨活了半辈子,男女之间是否有情,难道会看不出来?” 惠定刚想说什么,又咳出大口鲜血。 秦依言不再看她,再次提起剑来。 惠定右手直直向前伸着,腿上无力,却站不起身来,只能焦急道:“秦姨,我还有一个愿望。” 秦依言闻言手指微松,道:“哦?” 惠定道:“咳咳……我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从来没有在冬至吃过饺子。” 此言一出,殷禛和秦依言均是心中一震 —— 生死关头,她的愿望,仅此而已? 惠定又猛地咳出血来。 殷禛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半拥她入怀。他耳侧传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言:“你走了,不要再回来。” 秦依言刚要离开,却听惠定又咳嗽起来,双手按住她的背心渡送内力,让她能舒缓片刻,转头对殷禛冷冷道:“你听到了?” 殷禛站起身来,只见惠定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目光依然如他二人初见时那般澄澈。 殷禛怔了怔,看向她 —— 她是以此为由让自己离开。 他垂眸立在原地片刻,看不见他的眼神之中藏着怎样的情绪,半晌,转身向街道方向走去。 惠定目送着殷镇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不曾回头。 第39章 残卷 夜色如墨。 惠定看着殷禛的背影和夜幕融为一体。 秦依言盯着惠定看了半晌,淡淡道:“我竟不知有彻夜开门迎客的饺子铺。” 惠定低着头,道:“确实没有。” 秦依言道:“你是故意放那公子离开的。” 惠定脸上一红,闷声道:“嗯。” 秦依言淡淡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惠定一怔,半晌,淡淡道:“嗯。” 她没有想过等殷禛回来。她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因为从来没有人等过她。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是一个人。许訚和她同出大漠,因为听说师弟伤重,而先行离开;阮可玉劫车求药,以为她对谢兰升下杀手,扬鞭策马离开的时候,对她怒目而视。所以殷禛这次离开,也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 她本以为自己心如止水,能平和地看着殷禛离开 —— 他曾数次救下自己,她自然希望他能平安一生。 可是她心中竟升起一丝期许,期待他会回头,哪怕一眼。 可是他没有。 她忽然感觉胸口闷闷的,带着一丝酸涩。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秦依言见她不说话,当她心中难过,本想说出的话便也咽下了 —— 刚刚自己提剑刺向那公子的时候,他目光闪动,左手存劲,显然是要反抗的姿势。她断定,他是不愿意为阿昙而死的。阿昙却似乎对他用情颇深…… 惠定睫毛轻轻抖动了下,抬头看向秦依言,道:“秦姨,我不愿意他为我而死,我希望他好好活着。” 秦依言看着惠定,清秀的脸上,一双泉水般的眼睛,目光澄澈,仿佛当年那人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当时那人只剩最后一息,也是带着这样悲悯的神情,告诉她,要她不要复仇,要好好地活下去。 也就是因为他的这样一句话,她便真的好好活了下去。 穿戴精致,吃食讲究,每年救治一个人,成为了江湖中的传说。可是每每午夜梦回,她想到那样好的两个人惨死在自己面前,心中的伤痛却没有人可以述说。 而现如今,故人之女就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十数年后,自己竟依旧救不了想救之人。 秦依言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半晌,她听到那个单薄的女孩轻咳了两声,勉强开口道:“秦姨,我的父母……被葬在哪里?”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0节 秦依言奇怪道:“北狂不曾告诉你?” 惠定摇摇头。 当时他们被灵雀阁追杀,北狂前辈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内告诉自己大致的往事,但是具体父母如何被杀害,葬身何处,全然未提。 “咳咳。”惠定又咳出一口血来,全身因剧烈咳嗽,抖动得似乎要散架。 秦依言怜惜地看着她 —— 夜深露重,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秦依言从旁边搜罗了些细柴火,从身上掏出火石,点燃柴火,看着火慢慢越烧越大,四周渐渐暖了起来。 惠定心中觉得奇怪,秦姨穿着讲究,随身竟然带着火石,如果不是长居山野之人,为何需要随身带着生火之物? 秦依言看着跳动的火焰,将往事娓娓道来。 十多年前,她和庄泉鸣四人联袂闯荡江湖,鲜衣、怒马、少年,一时风头无两。 秦依言转头看向惠定,笑道:“庄泉鸣,便是北狂的本名。” 惠定恍然大悟道:“和北狂四人同闯江湖,您是……” 秦依言笑道:“江湖人叫我——西痴。” 她自小就天赋惊人,几乎未有败绩,就连北狂也不是她的对手,只因另一个兄弟计谋过人,险胜过她几次。 直到她遇见那个宛若天人的小僧人。 她被一击击败,那僧人却在她即将倒地的瞬间,从背后将她轻轻托住,以免她重伤落地。 她的三个兄弟也都纷纷败下阵来。 夜里,四人在酒馆中还在回想那个僧人的身法招式。其余三人只专心于如何拆解僧人的招式,她却心神一荡,双颊红晕如霞。 惠定的面色之中有一丝尴尬,女子直白地告诉自己对父亲的感情,她有些不知应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秦依言笑了笑,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竟然和那僧人重逢。那时的他已经不再是僧人,而是一个女子的丈夫和一个孩子的父亲。 只是他还未变,依然带着清冷的笑意,只多了一分沉稳温和。 身旁的那个丽人,容色逼人却面带忧伤 。 她年轻气盛,找那丽人比武,可她居然连那丽人身旁的侍卫都打不过。 她落败之后,看到那个女子关切的眼神,恼羞成怒,刚想要冲那女子发作,可是女子居然温柔地递给她一片手帕,轻轻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迹,跟她说:“我要他尽全力和你比试,是担心你觉得他看不起你,你的武功虽然现在不如他,但是有朝一日,你未尝不能胜过他。” 她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僧人会爱上这样的女子,僧人供奉了一辈子泥胎金身的冷面佛,却遇见了人世间活生生的菩萨。 再之后,她得知那女子居然是前朝公主 —— 国破家亡,亲人惨死,难怪眉目之间那样悲伤。 惠定震惊道:“前朝公主?” 秦依言咬牙道:“若不是事关前朝,寂恩秃驴又如何会设下圈套,替那皇帝伏击你的父母?” 她在最后的大战中几乎失去了在武学上的所有坚持,真正看到了什么是双拳难敌四手。 前面是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士兵,后面是悬崖绝壁,渐渐沉重的手臂,卷刃的长剑,因体力不支而受伤流血的身体各处。 惠定呼吸一滞 —— 如此绝境,该如何脱身? 秦依言的眼神里有种晶莹的东西,仿佛在透过惠定,看许多年前的某个人:“你好奇我们是如何脱身的是么?” ——“你的父亲看出悬崖之下有一线生机。” 西痴四人只听到僧人对他们低声说道:“山崖下有路,快跳!” 北狂生性洒脱不羁,仰天长啸,喝道:“大好头颅送知己,我信你!”纵身跳下悬崖。 另外两个兄弟迟疑半晌,见敌军不断逼近,脸上自嘲地笑了笑,“一身好功夫,竟然败给这么些虾兵蟹将。”接连纵身跳下悬崖。 秦依言抢身上前,揽住那女子的腰,那女子怀中是双眼被蒙上一层白巾,一脸懵懂的孩子。 秦依言对被官兵重重包围的僧人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僧人目中满是感激之色,回身刺中一个上前的官兵。 秦依言刚准备带着那女子和孩子一同跳崖,一条长绸缠上了孩子的腰间,那女子惊惧之间回身抱住孩子,自己却也被扯向长绸另一端,西痴已经在半空,无法着力,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和孩子又被那些官兵重重围住。 秦依言坠崖之时,只看见长绸的另一端,便是那少林寺的方丈寂恩。 惠定听着秦依言的回忆,仿佛回到了那日打斗的场面,仿佛看到了那满地的鲜血,和父母绝望的眼神。 她虽未亲眼所见,但可想见,父亲见妻女被捉,惊怒之间,只能放下手中兵器,束手就擒。 惠定只觉得一瞬间悲怆之感袭卷而来,咽喉一阵腥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 她一向敬重的方丈,确是杀她父母之人! 秦依言坠崖后落在了一棵千年古松上,旁边是北狂和另外两兄弟,落在不同的枝桠上。四人皆已力竭,此时距离地面太远,听不到打斗的声音。 等到他们有力气攀爬上崖之后,只见到夫妇二人的尸身,不见双眼被遮的孩子,而那个女子的护卫亦不知所踪。 在那之后,四人对武学心灰意冷。他们四人分别将小僧人留下的武功秘籍的一部分带走,这样即便他们手中的那卷秘籍的残卷不幸被人得到,没有其他残卷,对江湖武林也构不成足够的威胁。 北狂远走蒙古,而秦依言因为愧疚于不曾救下僧人的妻子和孩子,而在夫妇二人殒命之处的悬崖上凿出石窟,终生不入江湖。每年救治一人,并让他们立下誓言不准说出救他们的人是谁,只说是有一仙草,名为归元寒昙。 惠定恍然大悟道:“难怪传闻中说没有人活着走出过有归元寒昙的那座山。绝望到要跳崖之人,要么有幸得遇前辈,要么便身亡。他们得跳下悬崖,死过一次,才有见到前辈的机缘。” 秦依言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卷,郑重道:“这便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写就的武林秘籍。” 惠定接过书卷,翻开书页,只见书页的前后皆被撕去,中间部分则完好无损。 惠定轻轻抚摸这本残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仿佛饿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吃到糕点,不舍得囫囵咽下,只慢慢一口一口地抿着。 这不是武功秘籍,这是她的父亲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惠定胸中疼痛莫名,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她闪电般地别开脸,没有让血溅在书页上。 慢慢地,她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惠定原本是想慢一点读完父亲的字,才一字字地读,现在却是因为视线模糊,辨认不出是什么字,只能艰难地一字一字读下去。 一丝月光洒在惠定的脸上,她读得那样认真。秦依言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 她不忍心告诉惠定,等天亮了,她就要死了。 ……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远处露出一丝天光。 就算再留恋,这本书也总是要读完的。 惠定看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合上了书卷,深吸一口气,将残卷递给了秦依言。 秦依言大惊道:“阿昙……” 惠定道:“我就要死了,这本残卷和我一起,只不过是埋在土里,被蛇虫鼠蚁啃食,不如交给秦姨,好好保管。” 惠定知道秦依言对自己的父亲情根深种,若能留个念想给她,也是好事。 秦依言目中泛泪,轻轻接过残卷,如视珍宝般捧在怀中。 惠定轻声道:“秦姨,就把我葬在这里吧。” 秦依言怔了怔,道:“你不想和你的父母葬在一处?” 惠定摇摇头:“轮回之路上,我当和他们再次相见。至于肉身葬在哪里,并不重要。” 她不想让秦姨背着她的尸身,行过千山万水,惹人侧目。 秦依言这一生,已经因为自己的父母背负了很多,惠定不想让她再多背负些什么。 秦依言沉默半晌,忍住心中的剧烈起伏,站起身来,用手中软剑朝着土地轻轻一斩,土地便如豆腐般开裂。 片刻,地上便出现了一个一人长的土坑。 惠定轻轻笑了笑,道:“多谢秦姨代劳。”随即躺了进去。 半个时辰之后,秦依言伸出手,探了探惠定的鼻子下方。 惠定已然没有气息。 第40章 破墓 日头初升,街上空无一人,街道两侧的商铺大门紧闭。 一男子立于街尾。 薄雾之中,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骏马疾驰而来。 临近那男子的时候,马背上两人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向面前这位男子单膝跪地行礼。 那男子不知在街角站了多久,两人见到他的时候,只见他发梢已被露水打湿,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眼中情绪。 年长的那人身着墨绿色长袍,双手呈上一张字笺。 来人正是李仙枝。 殷凤曲展开那字笺,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事成,五皇子脱困,宁不许为其医治。” 李仙枝身旁那个身型瘦小的男孩年纪小,耐不住性子,道:“四皇子孤身入局,真是吓死我了!” 这人是殷凤曲的贴身侍从唐福。 李仙枝点点头,道:“四皇子这一局棋天衣无缝,借妙剑神的手杀了阴东,看起来是两人了却私怨,要是四皇子直接对阴东下手,免不了有人会说四皇子在灵雀阁中栽培自己的势力,铲除异己。” 殷凤曲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捏着字笺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 —— 天衣无缝…… 李仙枝叹了口气,道:“妙剑神对师父尤为尊敬,是条好汉,若不是要逼皇太子出手,何必让他这样伤心?” 唐福冷哼一声,道:“皇太子贵为人上人,做的事情也太阴狠。自己有谋逆之心,却让自己的弟弟定罪。五皇子那般丰神俊朗的男子,居然成了瘸……” 五皇子是四皇子最疼爱的弟弟,他双腿残疾,是四皇子心中之痛。 话还没说出口,知道自己口不择言,即便是唐福,也生生住口,半晌,接着道:“好在四皇子使计,在捉拿前朝遗民的过程之中故意放他们离开,又假装沉溺美色,不问朝政,让皇上动了将灵雀阁阁主的位置重新交给皇太子的心思。” 李仙枝点点头,道:“这步棋太险,不小心就会落得跟五皇子一个下场。” 唐福连连称是,又道:“如今四皇子几次三番故意犯错,让圣心不悦,解开了皇太子的幽禁,又让皇上放在四皇子身边的影子薛水容和皇太子的走狗阴东自相残杀。如此一来,皇太子想要截杀前朝那一行人,便只能出动他的亲信,四皇子特意留下李仙枝前辈在那处捉拿,让他那亲信说出了当年污蔑五皇子之事,才终于将五皇子救出。” 李仙枝叹了口气道:“虽然他承认五皇子是被诬陷的,但是他却对皇太子指使之事绝口不提。” 唐福愤愤道:“皇太子对自己的弟弟也能下如此狠手,真让人心惊胆战。”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1节 李仙枝点点头,道:“虽然五皇子的膝盖是陈年之疾,但是有宁不许宁神医在,应该并无大碍。” 李仙枝看向殷凤曲,只见他脸色苍白,直直看着前方。 四皇子料事如神,一步步棋环环相扣,将五皇子从必死之地救了出来,可是他的脸上却殊无喜色。 他在想什么? 李仙枝开口道:“如今五皇子被救出,皇太子那边输了一局,定然会伺机报复。四皇子有何打算?” 半晌,殷凤曲深深呼出一口气。 只见他目光冷定,道:“将父皇的行踪不留痕迹地告诉许訚一行人。” “什么?” “啊?” 唐福和李仙枝均大惊失色。 唐福压低声音道:“四皇子为何要帮……”他自知失言,将后半句话咽下 —— 告知前朝人士当今天子的位置,岂不是给了他们上前刺杀的机会,如此大逆不道,形同谋反弑君。 殷凤曲勾起嘴角笑了笑,道:“我的那位好哥哥,不会让父皇陷入危险的。他素来爱听曲看戏,这次我们就替他搭一个好戏台。” 李仙枝猜到殷凤曲心中所想,皱了皱眉道:“四皇子此举怕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如若皇太子凭借此举重获圣恩,我们再想压他一头,便难如登天。” 殷凤曲冷笑道:“我便是要让他重获圣恩,当一个人觉得无比安全,只差一步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才会沉不住气。 ” 李仙枝和唐福看了对方一眼,均不能完全明白殷凤曲心中所想。 唐福道:“四皇子我们何时动身回京?” 过了许久,也不曾听到四皇子的声音。 李仙枝见殷凤曲的神色,心中隐约明白了几分,出言开解道:“那位姑娘本身受重伤,这一路幸得四皇子悉心照料,如今病入膏肓,已是回天乏术。四皇子莫要伤心。” 殷凤曲依旧不言。 半晌,开口道:“李前辈,那日你为了夫人取药,来到灵雀阁前,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李仙枝一怔,不明白殷凤曲心中所想 —— 难道这个四皇子,竟要为了那个女子留在此地? 半晌,李仙枝才答道:“当时我想,若是能取回解药,死也甘愿。”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可是那位姑娘已经病入膏肓,即便四皇子回去,也于事无补。” 唐福也嘟囔道:“四皇子为了让那位姑娘跟来,骗她北狂还没有死,若今日不是这位姑娘身死,知道了真相,来日怕是要和四皇子以仇人相见了。” 殷凤曲脸色同纸一样白,翻身上马。 两人见状,也接连上马。 街道依旧空无一人,没有人看见三人在晨雾之中纵马向京师方向而去。 乌云密布,该是要下雨了。 …… 旭日初升,秦依言闭上眼睛,按耐住心中起伏的情绪,睁开双眼,长身而起。 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气质清贵,却双手捧着一碗饺子,尤为不搭,显得颇为滑稽。 秦依言却没有笑。 她冷冷道:“是你?” 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为了阿昙回来。 来人正是殷凤曲。 他于最后一刻调转马头,让李仙枝和唐福先行回京。 他策马跑遍了方圆五里内的小镇,终于看到一家开门的饺子铺,让那老婆婆专门给做了素馅的饺子。 饺子尚温。 捧着饺子的双手微微颤抖。 殷凤曲心中清楚,不管是阴东还是薛水容,都不敢真的对自己下手。 他救惠定,是笃信自己不会有事,率性而为。 惠定救他,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至真至诚。 他是这样卑劣。 殷凤曲环顾四周,夜里看不分明的坟场,现下却显得清晰明了,一眼望到头。 可是一眼望去,哪里有红衣女子的身影? 秦依言道:“你还敢回来?不怕我杀了你?” 殷凤曲直视她的双眼,道:“我为何要怕。阿昙不会死。”顿了顿,“她去了哪里?” 秦依言冷冷道:“你以为她会在这里等你?” 殷凤曲一怔,惠定伤得如此之重,不在这里,却在哪里? 殷凤曲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秦依言摇了摇头,眼神看向地上 —— 她身侧是一个明显新挖的土坑,只因为殷凤曲来得太急,才会没看见。 殷凤曲随着秦依言的视线看去,忽然明白了秦依言的意思 阿昙? 这里葬着的是阿昙?! 殷凤曲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却,他直挺挺地立着,双眼空空地看向那块土坑,仿佛魂魄被抽离肉身。 秦依言见他如此,淡淡道:“阿昙希望你好好活着。我不杀你,你走罢。” 殷凤曲还呆立于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 “啪。” 一滴冰凉之物落于殷凤曲脖颈。 他抬起头,雨滴接连不断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不去擦拭,仿佛感受不到雨滴。 秦依言眼圈一红,抬脚向外走去。 却听到背后传来那个清贵公子的笑声,一开始只是低低的、闷闷的,后来越来越响。 秦依言皱着眉回头看他。 只见那身姿颀长的公子还站在原地,肩膀因为笑而轻轻抖动。 “枉你医术高明,竟然就这样放任故人之子不救。” 秦依言心中一震,不再说话。 那公子突然跪了下去,从身侧抽出一把金色小刀 —— 那是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的。 一刀,一刀,破开被雨水湿润的泥土。 月白色长袍陷落在泥水之中,尽染污秽。 不知过了多久,泥土因雨水的不断浸润而变得柔软,锋利刀锋落在泥土中,破开泥土,泥水却又重新聚集。 殷凤曲索性扔开小刀,徒手去挖那些参杂着雨水的土块。 此时正值寒冬,混合雨水的泥土冰冷刺骨,不一会儿,殷凤曲双手已然冻得通红。 “唰”地一声。 雪亮的剑光落在他的颈边,并未斩落,带着警告的意味。 殷凤曲面无表情,并未回头,冷冷道:“秦前辈既然不肯救人,就不要耽误我救人。” 他不信惠定真的死了。她曾经数次死里逃生,在他心里总觉得,她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死呢? 他要带她回京,让宁不许救治。 “唰”又是一声,这一剑却未落空。 那道剑光落在了他的后背,后背瞬间绽开一道血痕,翻起血肉,雨水不断落在伤口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整片后背衣衫。 他闷哼一声,手上却丝毫不停,不停地挖着。 突然,他怔住 —— 双手碰到了一个柔软之物。 他轻轻将那块的泥土拨开。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无力地搭在泥土上。 他眼圈一红 —— 阿昙。 阿昙。 秦依言终于忍不住出言,冷冷道:“你莫要扰阿昙清净。” 她见殷凤曲情真,也有一丝不忍心,语气放缓,“我本想带她去和她的父母合葬,她拒绝了。” —— “她那样干净的孩子,怎么想要让自己身体散发着尸臭,行走于市井之间……” 秦依言声音哽咽。 殷凤曲听到此言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 是啊,她怎么会愿意…… 不知道他跪在地上多久。 终于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秦依言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拼却性命都想救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救不了。个中苦楚,她又何尝没有经历过。 视线掠过翻开的土地,心中一惊。 陷在泥土里的那只修长苍白的手竟……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2节 第41章 赠剑 惠定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之时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湿软的沼泽之中,四肢被牢牢桎梏住。 她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却万分沉重。 她心中一慌,越是挣扎则桎梏愈紧,箍得她呼吸不畅。 吸气! 快吸气! 她心跳如擂鼓,想要直起身来,却动弹不得。 我要死了! 放我出去! 她竭力张开手,向四周抓去,可四周只是一片虚空。 阿昙。 有人在低声唤她的名字。 是谁的声音?殷凤曲? 他回来了? 不要回来,秦姨会杀了你! 她蓦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大口地呼吸着,背后冷汗涔涔而下。 惠定只觉得身下柔软干燥,并不是潮湿腐败的泥土,她低头看去,是整洁的床褥,自己身上也换上了一袭干净的青色衣衫。 她环顾四周,只见是间朴素明亮的屋子,木门紧闭,却掩不住门外传来的嘈杂叫嚷声。 这是哪里? 惠定深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昏晕过去之前的情景。 只记得她刚刚躺在墓里的时候,只觉得身下的泥土冷硬,那股冷意透过泥土传到了自己身上,让她冷得牙关打颤,不自觉地练习起残卷中的招式和吐纳之法,与那冷意抗衡。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肺腑之间有一股暖流循环往复,呼吸一阵舒畅,身体也渐渐温热起来。 陡然间丹田内一阵剧痛,自己便晕死过去。 再此醒来,便身在此处。 一念至此,惠定突觉脑袋剧痛,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想要轻揉缓解疼痛,却摸到一小块冰凉之物。 这是……? “吱呀。” 门开的声音打断了惠定的思绪。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手上端着木盘,上面放有一个瓷碗,见惠定转醒,面露喜色,声音颤抖道:“谢天谢地!” 惠定皱眉,右手暗自存劲,警觉道:“你是谁?” 是他将自己带来这里的?秦依言为何不知所踪? 这人……是敌是友? 那中年男子放下瓷碗,回身关上门,走至惠定身侧。惠定死死盯着那男子的举动,若他有半分恶意,她定全力相抗。 那男子轻声道:“阿昙莫怕,是我。” 说罢在脸上轻轻一揭,露出一张面容姣好的脸来。 —— 秦依言?! 惠定惊喜道:“秦姨!” 她将秦依言当作这世上仅有的亲人,如今自己死而复生,见到秦依言,又欣喜又委屈,双手紧紧抓着秦依言的衣袖,不知要些说什么,只觉得自己脸颊湿漉漉的,伸手去摸,却已是泪流满面。 秦依言见她如此,也是眼眶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双手在袍袖之下轻轻颤抖,心中一阵后怕。 好在没有铸成大错……自己竟差点活埋了那人的女儿! 半晌,惠定问道:“秦姨,我们这是在哪里?你为何要装扮成男子?” 秦依言端着那瓷碗,坐在床侧,道:“此前我将你从墓中扶起,本想找个客栈静养等你醒来,却看到一群官兵张贴告示,要捉拿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我想此女和你年岁相仿,带着你行动多有不便,未免节外生枝,便将你我二人均易容成男子。” 惠定恍然大悟,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冰凉之物原是束发。 秦依言将那瓷碗递给惠定,道:“这是我熬的汤药,于你伤势有益。” 惠定接过碗,一饮而尽。 秦依言轻轻摸了摸惠定的头顶,安抚道:“好孩子,伸出手来,我看看你伤势如何 。” 惠定伸手,任凭秦依言将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秦依言凝神静气,半晌,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 —— 脉如微弦,和缓有力,全然不似一个重伤之人的脉象。 自己明明亲眼探到阿昙的呼吸停止,不过短短三日,阿昙寸寸断裂的脉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连接,通畅稳匀,更胜从前。 秦依言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死而复生这样的怪事,她也从未见过。 秦依言喃喃道:“这……这太怪了。” 惠定便将自己昏死之前如何练习残卷之中的功法,如何感到肺腑畅快,一一告诉了秦依言。 秦依言思忖道:“冰雪之下,泥土冷意覆骨,激发了菩提斩内功心法,助你连接全身经脉,又同时护住你心脉片刻,减缓疯长的经脉刺向周身的速度。看来将你封于泥土之中反而助你渡了此劫。因修行菩提斩替你重塑筋骨,从此之后你体内运行经脉便和常人不同。你父亲的武功救你一命,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半晌,她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冰冷,道:“如今就差那最后一册残卷。待你习得完整的招式,莫说是那秃驴寂恩,便是整个中原武林,任你取谁首级!” 最后那句话杀气四溢,听得惠定心中一惊。 任你取谁首级……我要取谁的首级? 秦依言说罢,从腰侧拿出那把吹毛断发的软剑来,递到惠定面前,道:“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佩剑。” 惠定一惊,道:“这把剑,秦姨等了十年,我如何能收?” 秦依言淡淡道:“你自然能收。” 惠定皱眉,神色之中满是不解。 秦依言笑道:“剑的主人若是都不能收,天底下还有谁能收?” 惠定惊道:“剑的主人?” 秦依言指了指剑柄上的暗纹昙花,道:“喏,这不正是你的名字?” 惠定一怔,看着那朵昙花沉默不语。 秦依言道:“你可知道你单名一个昙字的由来?” 惠定摇摇头。 秦依言眼神柔和,仿佛陷入了回忆,道:“你父母相遇于一朵昙花的盛开,所以他们叫你阿昙。” 中秋月圆之夜,烟花漫天,少男少女,于寂静的悬崖边相遇,对视笑望,崖缝间朵朵昙花于此刻缓缓绽放。 便是小僧人持戒守心、佛心澄净,前朝公主家丑国恨缠身、心如死水,此情此景,如何不心动? 惠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朵昙花 —— 阿昙……阿昙,原来她的名字是父母的情之所至。 秦依言继续说道:“你母亲曾说,她希望你一生平凡幸福,远离江湖纷争。但若身边豺狼环伺,则愿你身负宝剑,斩虎狼、退凶邪。” —— “于是我花了八年的时间寻找上好的玄铁,十年前找到那铸剑大师,让他打造这把剑。” —— “原本以为此生没有机会将这把剑交出去了,只能供于你父母的灵前。如今你还活着,这把剑,自当归你所有。” 秦依言再次将剑往前递了递,道:“阿昙,接剑。” 惠定却猛地收回轻抚剑柄的手,如同被火灼烧了一般,脸色惨白,喃喃道:“我不能收。” 秦依言皱眉道:“这剑不够锋利?” 惠定摇摇头,道:“就是因为这把剑太锋利了。” 秦依言道:“锋利,不好么?” 惠定道:“这把剑太过锋利,出鞘非见血不归 —— 所以我才不能收。” 秦依言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思善良,不愿和人逞凶斗狠,但是若有人要取你的性命,难道你也由他?” 惠定沉默不语,半晌,道:“无论如何……我不能破戒。” 秦依言面如冰霜,她没想到惠定竟然愚信至此,站起身来,喝道。 ——“戒?!” ——“哪里来的戒?!” ——“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在那群秃驴的破土庙里住了十八年,我没去拆了那庙,割下那秃驴的头,是因为答应了你父亲不去复仇。” ——“那寂恩老贼害死你父母,还敢让你守戒?!” ——“你就从来没想过杀了他?!” 惠定万千思绪于脑海中闪过,蓦地一怔,仿佛被最后一句话锤中心脏,心口一阵剧痛。 “你就从来没想过杀了他?!” 她蓦地想起,殷凤曲也问过这句话。 那日两人于马车内,殷凤曲曾说他必杀许訚。 惠定惊道:“那我定会阻止你。” 马车内一片寂静,男子垂眸,鼻梁高挺,侧脸轮廓锋利。 半晌,殷凤曲问道,“若有一天,你的那位许大哥要杀我呢?你会站在谁那边?” 惠定怔了怔,闷声道:“许大哥怎会要杀你?” 殷凤曲自嘲般地笑了笑,道:“我要杀人,人要杀我,天经地义。我以北狂行踪要挟你和我同行。若他要杀我,于你也是好事一件。” 惠定蓦地抬头,看着殷凤曲的眼睛,诚恳道:“不是这样。你死了我也会难过,我不要你死。” 殷凤曲一怔,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坦诚,倒是脸上一热,轻咳一声,道:“心慈手软,倒是和你的许大哥很像。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伤了谁,杀了谁?”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3节 殷凤曲不过随口一问。 他早知惠定佛心坚定。在大漠三日三夜,快渴死也不肯去饮那死去的骆驼之血活命。 连骆驼的血肉都不沾,遑论要她杀人? 殷凤曲抽出随身的匕首,斩断马缰,想着将马车留在原处,他和惠定二人共乘一骑。 “我想过。” 身侧传来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 殷凤曲心中一惊,看向那个红衣女子,只见她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整个人承受着极大的纠结痛苦。 惠定接着说道:“我听说我的父母是被人设下圈套害死的,害死他们的人,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师父。我曾经在梦中发了疯似地想要杀了他,可是醒来却觉得很痛苦。佛说万物依因缘生灭,可我不能对我的父母的死说一句万物依因缘生灭。如果我不能对我的父母的死释怀,我如何对曾经超度过的无数亡灵说一句万物依因缘生灭,万苦消弭,此心安宁?我这十八年来,日夜诵读的经书,又算什么?” 这些想法,日夜萦绕在她脑中。这些话,哽在她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她不知道该和谁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日不知为何,竟都说了出来。 他和秦姨,都问自己有没有想过杀了寂恩。 惠定嘴唇动了动,道:“我……” “求求你们,放开我孙女!”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刺入耳膜。 接着便是一阵推攘叫骂之声。 惠定和秦依言相视一眼,走至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细缝。 只见楼梯上站着两列身穿黑色夜行衣,头戴青色斗笠的青年,左右两边皆是五人,还有两人居中架着一个年纪十八九岁的少女向楼下走去。 少女脸色惊恐万分,死死地抓着后方那个老婆婆,口中哭喊着:“阿婆救救我,救救我!” 架着她的那两人的脚步并未因为她的哭喊而停留半瞬,径直走下楼去。 惠定不忍,便要推门而出。 门却被一只手压住,重新合上。 秦依言道:“他们要找的便是一个武功不弱的少女,你若出手,被看出是女子之身,定然引祸上身。” 惠定急道:“刚刚那个女子显然不会武功,为何却被抓走?” 秦依言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道:“这就是雍朝的狠毒之处 —— 宁可错抓一千,不可错放一个。” “啊!!!” 一声嘶力竭的哭嚎响彻整个客栈。 惠定将门推开一条细缝。 只见那其中一个头戴青色斗笠的男子似是不满少女和老人拉扯,抽出配刀,只见刀光一闪,地上多了两个物事。 惠定定睛看去。 —— 竟是那少女的两根带着血的手指! 惠定心中惊怒,顾不得那许多,破门而出! 出刀那人只觉清风徐来,人影闪动,右腕微微一麻,手竟握不住那刚见血的短刀。 “铮”地一声,短刀落地。 第42章 雪夜 少女委顿倒地,左手血流如注,额间豆大的汗珠滚落,剧痛之下晕厥了过去。 老婆婆在她身侧不住地轻声唤她的乳名,亦是泪如雨下。 头戴青色斗笠那人手中短刃被夺,震惊之余看向夺刃之人。 只见那年轻男子身形清瘦,脸色苍白,不似武功有多么高强,倒像是一个大病初愈之人。 可是自己手上的兵刃,就这样轻巧地被夺了过去,那年轻男子仿佛只是路过一片树林,伸手摘下了一片树叶。 他一念至此,也不敢大意,铁青着脸,冷冷道:“我等奉命捉拿逃犯,烦请兄台莫管闲事。” 兄台? 惠定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现下是男子装扮,忍下怒气,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当得逃犯?” 头戴斗笠那人语气更冷,道:“是否当得逃犯,拷问之后自有结论。” 惠定急道:“她已经断了两根手指,再受你们拷问,哪里还有命?” 另一个戴着青色斗笠的人亦看出面前这人的武功非同小可,不欲与其起冲突,只道:“兄台所说不无道理,但我等皇命在身,无端放过一人,总要有个说法。请兄台告知所在门派,我等也好回话。” 惠定踌躇片刻。 自己现下俗家打扮,自然不能展露昙林派功夫。此前只是菩提斩中的一招,便引来阴东和薛水容那如附骨之疽般的追踪,也不能展露父亲所创武功。 想了半晌,忽见人影闪动,衣袖翻飞。 还未及众人反应,只听得一片“铮铮”之声。 在场十二个头戴青色斗笠之人,手中兵刃皆接连落地。 众人皆大惊失色,。 这年轻公子擦身而过,速度之快,令人骇然,若是他手持利刃,随意在他们脖颈上一抹,他们必然皆丧命于此。 打头那人沉默片刻,道:“兄台的功夫,我等望尘莫及,今日便给兄台这个面子。”说罢抬起右手轻挥了下,其余的十一人向旁侧身,让出一条通道来。 惠定见他们不再纠缠那婆孙二人,松了一口气,转身欲离去。 那被夺去兵刃那人刚弯腰想要捡起他的短刃,忽见一个身影向他直冲过来,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 他一怔之下,竟然被撞得偏倚在一旁。 惠定立刻转身,看得分明,正是那个抱着孙女,哭得肝胆俱裂的老婆婆。 老婆婆眼中露出妖异的光芒,手里高举那把短刀,狠狠地扎向了那人的心口! 她带着哭腔怒吼道:“你断我孙女的手指,我要你的命!!” 电光火石间,剑光闪动,十一人齐齐出手,向那老婆婆的后背刺去! 惠定飞身扑向那个老婆婆,惊呼出声:“不要!” 却为时晚矣。 “噗嗤”数声,老婆婆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她的后背,她甚至没能说出任何话,便吐出大口鲜血,气绝身亡。 “接剑!” 一道飞鸿掠过,惠定想也不想,右手轻抬,接过剑来。 霎时间,剑光四溢,交织如网。 惠定手中软剑划出一道弧线,将那十一人的兵刃都格在了剑光之外。 那十一人齐奔上前,将惠定团团围住。 惠定轻轻闭眼。 “大江万里奔,雨滴檐间落。”她回想起残卷里的记录。 是了,大江大河无论奔流千里万里,其本质都是一滴滴的水汇聚而成。 方寸之间,亦可见千里风光。 惠定右手斜挥。不见她使了多大的劲力,仿佛只是掸了掸身上的闲尘,却见围住她的十一人仿佛被极大的力道击中,齐齐向后退了数步,胸口彷若重锤直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惠定见他们如此,怔在原地,有些无措 —— 她没有想到自己轻轻一挥,竟然让他们伤重至此。 她此时内力堪比武学名家,自然不是这些人可以抵挡。 “我们走!” 惠定忽听身侧微风拂过,只见秦依言抱起那老婆婆,向外掠去。 惠定定了定神,抱起那少女,亦飘身离去。 余下十二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追上前去。 …… 雪越下越大。 郊外坟场。 一个少女跪在地上抱着那老婆婆尸体哭嚎了许久,她身穿一件布衣,却仿佛感受不到天地间的寒冷,不住地将脸埋在雪中,仿佛要借着雪的凉意冷却心中汹涌的情绪。 待惠定挖好土坑,那少女轻轻将老婆婆扶着躺入了那墓中,一抷抷黄土落入墓中,直到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少女在土堆前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阿婆的名字。 少女名叫孙复桃,是附近的村民,因为入冬天寒,阿婆的膝盖又痛了,孙复桃再三劝说阿婆不要心疼银子,才说服阿婆来镇上看郎中,却没想到碰上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惠定看那少女一夜之间,脸色彷若苍老了十岁,心有不忍,出言宽慰道:“姑娘,你家住何方?我们送你回去。” 孙复桃目光呆滞,喃喃道:“家?我没有家了。” 她和阿婆两人相依为命,她的阿婆死了,她自然没有家了。 秦依言淡淡道:“乱世之中,安身立命之所,得自己去寻。我们走罢。” 惠定迟疑片刻,也转身欲随秦依言离开。 下一瞬却被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了衣角。 青衫染碧血,煞是刺眼。 惠定回头,只见那少女跪在地上,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双眼通红,道:“求公子将我带在身边!” 惠定不忍拒绝,蹲下身去,平视她的双眼,道:“我身无长物,你跟着我,连饭也吃不饱的。” 孙复桃摇摇头,道:“我不求温饱,只求跟着公子。” 惠定一怔,道:“为何?” 孙复桃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请公子教我习武。我此生为公子当牛做马。”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4节 惠定道:“习武?” 孙复桃冷冷道:“今日那些人杀了我阿婆,从此之后,任它山高水远,我定要将他们,一个一个,杀得干干净净。” 惠定见她眼中杀意四溢,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喃喃重复孙复桃的话:“要杀得……干干净净么……” 孙复桃双眼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道:“那是自然。我阿婆养育我一场,我若不替她报仇,谁还会记得她的仇,谁还记得要替她报仇。这些恶人今日杀我阿婆,明日就能杀千个万个人的阿婆。我要让这些人尝到应有的报应!” 惠定道:“可是你不会武功……” 孙复桃冷冷道:“如今我并无半分武功,但是假以时日,日夜苦练,到时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手刃仇人。” 秦依言在一旁突然淡淡道:“她半点武功不会尚且知道弑亲之仇不共戴天。有的人却将仇人的话奉为圭臬,双亲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秦依言的话仿佛一击重锤,锤向惠定心中。 —— 自己机缘巧合之下习得一身功夫,却优柔寡断,不知父母血仇该向谁报。孙复桃不会武功,尚且知道要替阿婆报仇,阻止这些人再次作恶,可自己…… 惠定一念至此,轻轻将手覆于孙复桃的手上,道:“你向西南方向去,有一处峨眉山,武功自成一派,接收女弟子。” 孙复桃还欲再说什么,惠定扶着她站了起来:“我现在教你几招防身,一般的毛贼官兵,奈何不了你,可保你安全去到那里。你瞧仔细。” 一个时辰后。 孙复桃向惠定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离去。 秦依言只是冷冷在一旁看着,半晌,道:“不哭闹、不纠缠,这姑娘倒是有一股狠劲。” 惠定点点头,道:“愿教她的几招能护她安全到达峨眉。愿她能得偿所愿。” 顿了顿,她看向这个老婆婆的墓,目光之中却好像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神色冷定,道:“秦姨,请带我去父母的墓前,许我一祭。” …… 雪夜。 雪倾盖而下,将万事万物化为一片白色。 不同于千里外,两人在雪夜之间策马狂奔,周身全是冰冷之气。 屋内燃着暖炉,如春天般温暖,却一盏烛火也未点。 高坐于堂上的清俊皇子置身于黑暗之中,身着厚厚的裘衣,却依旧脸色苍白,仿佛这室内的暖意,没有温暖他分毫。 他背后的一道剑伤深可见骨,隐隐作痛。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捏紧双拳,却被手掌中的刺痛激得清醒过来。 他摊开手掌,凝视那个刻着瀑布纹路的令牌。 她曾经用这块令牌挡开伏击谢兰升的致命一击。 那个红衣女子……他没有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陪在她身边。他实在太自信了,他相信她不会死。他现在才明白,他错得有多么厉害。 他掌握不了生死. 他什么也掌握不了。 殷禛无声地笑了一下,将手伸向桌上的酒杯,送至唇边,却发现酒杯中一滴不剩。 “咣!”他将酒杯猛地地摔向地面。 酒杯于地面滚动,去势未尽,发出“泠泠”之声。 他拿起酒壶,壶口对准唇边,一饮而尽,放下酒壶。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了地上的酒杯。 来人身着赤色盘领袍,身材魁梧,缓步行向堂上。 他的脚步很慢,很轻,仿佛是怕惊扰了堂上那个独自饮酒的男子。 这样冷的夜,愿意出门访亲问友的,该是十分要好的关系。 “笃。”来人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醉得连朝也不上,父皇很生气。” 殷禛只是沉默。 那人晃了晃空了的酒壶,又道:“寒天饮冷酒,伤身啊。” 殷禛嘴角轻扯,眼皮未抬,懒懒地说道:“我若是被幽闭了三个月,一定早就忘了去想饮酒是否伤身。” —— “你说呢,皇兄?” 来人脸色一变。 此人正是雍朝的皇太子殷礽。 第43章 灵前 殷庄桓被软禁三月,酗酒度日,这几日刚被放出来。殷凤曲此言点到他的痛处,他脸色一变,五指紧握酒杯,几乎就要将手中的酒杯捏碎,却忽而又松开了手。 殷庄桓转过身,环视这大殿,他一路行来,眼见这个四皇子的府邸,屋脊没有琉璃瑞兽,屋内没有缂丝屏风,雅致朴素得不似一个皇子该有的住所,道:“我被幽禁三月,四弟便代我任灵雀阁阁主了三月。不过似乎这差事办得不怎么好,我前脚回到自己的府邸,后脚就接到了父皇的诏令 —— 让我接手你的任务。” 殷凤曲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厌烦,道:“恭喜皇兄。” 殷庄桓回身看向殷凤曲,笑容里有一丝玩味,道:“你从前叫我二哥。” 殷凤曲懒懒地倚在椅背上,道:“二哥这声称呼太重了。” 殷庄桓眉尾一抬,道:“太重了?” 殷凤曲轻笑道:“五弟曾经也叫你二哥,如今他双腿残废,此生不知是否还能站起来。二哥这一声称呼,压得他直不起身,抬不起头。皇兄觉得这称呼,重不重?” 殷庄桓此前和多位大臣结党营私,暴露之际却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和自己相处甚密的五皇子。皇上偏爱殷庄桓,不知是不愿相信自己最爱的孩子有夺权之意,还是真的相信了那个眼神赤诚的五皇子确实有结党嫌疑,竟然就将那五皇子圈禁于一破落府邸之中,罚他每天正午跪在门前两个时辰,风雨无阻,不论冬夏。 殷庄桓讪讪笑了两声,道:“当初我身边的人不守规矩,错认五弟为勾结臣子之人,如今父皇明察秋毫,判了那人死罪,又赦了五弟。我们几兄弟之间有诸多误会,何不找个机会相聚一堂,杯酒尽释前嫌?” 顿了顿,又温言道:“四弟可还记得,小时候二哥陪你骑马的日子?” 窗外雪落无声。 殷庄桓在等这四弟的一个态度。 他刚出幽禁,心力全在重新获得得父皇的信任宠爱之上,不愿横生枝节。一众皇子里,最让他看不清心思的便是这个四弟,好在行事张狂、手段狠戾,得罪了不少朝臣,否则应该更得父皇喜爱才是。此时因五弟的事和四弟闹僵,实在不明智,还是拉拢他到自己阵营才是要紧事。 殷凤曲淡淡道:“皇兄言之有理。” 殷庄桓见他语气放缓,暗自舒了口气。 殷凤曲道:“酒总归是要喝的,却不知应该在哪里喝。” 殷庄桓喜笑颜开,道:“四弟若不嫌弃,就在我的府邸一聚?” 殷凤曲摇摇头,道:“不好,不好。” 殷庄桓道:“难道我的府邸还入不得四弟的眼?” 荒唐。 若皇太子的府邸还入不得眼,那能入眼的便只有皇帝的住所了。 殷凤曲道:“皇兄被关,我暂代灵雀阁大小事务,却未曾想让手下两员大将起了冲突,实在是我之过。既然皇兄说要尽释前嫌,不如将这两位也一同请了,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他二人定然重归于好。” 殷庄桓皱了皱眉,不知道皇子间的宴会为何要扯上灵雀阁那些个江湖人士,不过此时他并不打算和殷凤曲起冲突。 殷庄桓道:“哦?是谁?” 殷凤曲道:“正是那薛水容和阴东二人。阴东听令于皇兄,只怕只有皇兄去请,他才肯来。” 殷庄桓脸色一僵 —— 阴东是他放在殷凤曲身边监视之人,如今却被薛水容一剑刺死,自己去哪里请他? 殿上一片冷寂。 半晌,殷庄桓终于按捺不住,咬牙道:“你早就知道了?” 殷凤曲淡淡道:“看来皇兄的府邸虽好,却有请不来的人。” 殷庄桓沉默半晌,恼羞成怒,抬脚便向外走去。 走到一半,他脚步忽然顿住,站于殿中高声道:“父皇已将追捕前朝遗民之事全权交由我来办。抓捕他们成功之时,便是你交还灵雀阁阁主令牌之时。” 殷凤曲抬眼看他,讥诮道:“连棋子都护不住的棋手,如何有资格再上棋局?” 殷庄桓冷笑道:“棋子而已,毁了一颗,还有无数颗。倒是四弟,父皇要你不再插手前朝之事,只是守住城墙上苏和葛青的头颅,如果这点小事再办不好,我看被压弯膝盖的,就不止是五弟一人了。” 殷庄桓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转身对殷凤曲若有所思地笑道:“据说你是因为一个女子,才在追捕前朝遗民一事上失利,什么时候带给我见见,是如何倾国倾城的女子?” 殷凤曲呼吸一滞,脸色微变。 殷庄桓见他反应,知是戳到他痛处,转身大笑着向外走去,留下一句话,在空荡荡的殿上回响。 “看来,请不来的,不止阴东一人。” 殷凤曲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终于支撑不住,微微弓下身去,咳出一口血来。 黑暗之中,他双眼失神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福来到殿中,跪地禀告道:“宁神医传话来,说五皇子的腿休养半年,当能痊愈。” 顿了顿,又道:“宁神医还嘱咐道,背上的伤要尽快用药,不然会留疤。” …… 不过十日,惠定和秦依言二人就到了承宣府界内的龙潜山。 那个传说中从没有人活着出来的巍峨山脉。 惠定一路策马而来,只觉得身体愈发轻快,加上有秦依言不住为自己输送内力,不知不觉之中,自己的伤势好了大半,内力竟更胜从前。 山势陡峭,树木茂密,盘根错节,攀天而生。 再绕过一弯,便是一块平地,云雾缭绕间,惠定向下望去,深不见底。 惠定立于那悬崖边缘,缓缓跪了下去,轻轻摩挲着地上的尘土。这片平地和其他的任何山间平地都并无二致,经年累月,曾经留在地上的鲜血早已干涸被雨水洗刷一净,除了少有的几个亲历者,已经没有人知道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经历过怎样惨烈的厮杀。 —— 这就是爹爹娘亲气绝身亡之处么…… 秦依言见她如此,并不出言打扰,只是眼眶蓦地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惠定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有些微的酸痛,看向秦依言,道:“秦姨,我父母埋骨何处?”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5节 秦依言走向悬崖边,回头看她,道:“你跟着我来。” 说完便纵身跳下悬崖。 惠定立于悬崖边时,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心脏剧烈跳动如擂鼓,可是眼见再不跳下,就要不见秦依言的身影,银牙轻咬,也纵身跃下悬崖。 惠定身体急速下坠,看到身下一棵巨树愈逼愈近 —— 那应该就是秦依言提到过的千年古松。 惠定微微提起真气,便稳稳地落在了枝桠之上。只见目之所及,有一处巨大的石窟,石窟内有两个木制的高大物事。 惠定定睛看去,全身一凉。 那两个黑黝黝的东西,竟然是两口棺材。 惠定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了。这是爹爹娘亲的棺材。 转头看去,只见秦依言落在另一处枝桠轻笑看着自己,道:“恢复得不错。”然后就转身沿着石壁如飞鸟般盘旋而上。 不是要去那石窟? 惠定心中疑惑,但并未出声,只随着秦依言的路径盘旋向上。 原来石壁上有小小的凹槽,秦依言脚踏那些凹槽,到了上方另一处石窟。 惠定落地之前她本以为石窟只堪堪容纳两人立足,落地后才发现,其内大有乾坤。 惠定俯身进入一处通道,还未入内便已闻到阵阵幽香。通道的另一边是能容纳数十人的石屋,屋内摆满了洁白昙花,如梦如幻。 如今正是寒冬,本不是昙花开放的季节,即便开放,昙花也不过是霎时光华,可不知道秦依言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那些昙花盛放至今。 昙花簇拥之下,一个小小石台上,有一片玉盘,上面放着两个白净的瓷瓶。 如此干干净净,不染微尘。显然有人精心打理,按时擦拭。 秦依言轻声道:“阿昙来看你们了。” 惠定身子一颤 —— 这是父母的骨灰。 记忆之中那样高大,有着宽厚肩膀的爹爹,笑容温柔,容色倾城的娘亲,现在就在这两个小小的瓷瓶之中。 洞中劲风袭来,吹得惠定衣袖翻飞。 惠定猛地双膝跪地,双眼失神,口中不自觉地诵经起来。 “逝……逝者……” 刚念了几个字,却觉得口中发涩,再念不下去。周身明明冷得如坠冰窖,心中却仿佛燃起一团火,炙烤着她的五脏六腑疼痛不已。 是寂恩方丈害死自己的父母,自己怎可在他们的遗骸面前念寂恩教导的佛经? 一念至此,惠定心中一震,口中腥甜,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秦依言见她如此,再次将剑递给她,语气冰冷,道:“在你父母的灵前,我再问你一次,是否接剑?” 剑刃雪亮如冰,冷凝如雪,惠定看向剑柄的那一朵昙花。 母亲的脸浮现在眼前,她笑意吟吟,看着自己,轻声道:“我们阿昙,要幸福地过一辈子。” 那朵昙花仿佛在惠定的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地枯萎。 不,不要。 她伸出手去,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昙花的枯败。 她缓缓将手伸向那柄剑,触碰到剑的时候手指回撤了一瞬,后又紧紧握住,全身剧烈抖动起来。 半晌,她轻轻答道:“谢秦姨赐剑。” 秦依言点点头,道:“这里地势太高,劲风逼人,你大病初愈,不宜久立于此,我们这便走罢。” 惠定依依不舍地看着父母的灵位,向外走去。 走出石窟之际,惠定心神不宁,一个晃神,没有踩稳脚下。 悬崖峭壁之上,碎石乱落。 她半个身子悬在了半空之中。 第44章 故人 惠定轻呼一声,背对石壁,右手死死扣住石壁上的凹槽,骨节发白,看向身下万丈深渊,心砰砰直跳。 虽身下有古松,枝桠却距离石壁有两人之远,从悬崖跃下则恰好能落在枝桠之上,可若是贴着石壁落下,却无任何遮挡物,定要落入那万丈深渊之中。 秦依言听闻惠定轻呼,闪身向后跃出半步,急忙向她伸出手去。 惠定左手握着软剑,若要借力秦依言,便只得松开软剑。惠定想也不想,脚尖轻点凹槽,竟凌空转身,左手依旧紧握软剑,将右手用力伸向秦依言。 两手交握之时,两人才同时深深吐出一口气。 悬崖绝壁之间,若是失足坠落,绝无生还可能。 惠定怔怔地看了一眼那柄软剑,不知为何,她竟开始将它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只有在握住这把剑的时候,她才能让自己的心慢慢冷下来,忘记那些背得烂熟的诗经,忘记藏经阁里带着凉意的檀香,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僧人。 她不能再当一个僧人。 不当就不当。 惠定突然心中一阵烦躁。 两人落回下方的石窟,秦依言刚想说些什么,却瞥见了惠定右手衣袖处的一大片鲜红血迹。 秦依言皱眉道:“你受伤了?” 石壁之上碎石突起,割破手腕也不奇怪。 惠定随着秦依言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微微转动手腕露出侧边衣袖,果然青衫一大片殷红。 她却毫无痛感,摇摇头,道:“不是我的血。” 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绝壁之上,飞鸟难至,遑论人迹,这血是什么东西的? 看这血迹未干,显然是那物刚刚留下的,它是否还在此处? 惠定和秦依言心中一凛,均将目光放在了那石壁的血迹上。 只见那血迹一路蜿蜒,从那千年古松一直蔓延上石窟,最终停在了…… 棺材。 那棺木不知放在此处多久,可血迹却是新鲜的。 秦依言脸若冰霜。这两口棺材本是她存放那僧人和他夫人的尸身之所,只因听闻昙林派和前朝均有火葬的传统,便将二人火葬只留下骨灰放于更高处的石窟之内,免受蛇虫鼠蚁、飞禽走兽打扰。这两口棺材,她便发在自己的住处。她此行依诺去取那软剑,不过数十日,是谁竟敢动那两人的棺木? 秦依言冷冷道:“棺材里的,不论是人是鬼,滚出来。” 棺材之中无声应答。 秦依言纵身近前,提起手掌在其中一个棺身上轻轻拍去,仿佛是拍在许久未见的好友肩头。 未及秦依言的手掌触碰到棺身。 “喀”一声轻响。 棺材顶被挪开一个缝隙,露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来。 而后那只手抓着棺材顶的边缘,稍一用力,将棺材顶掀开来。 那人从棺材内直直坐起,是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嘴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凌厉的意味,漆黑长发被高高束起,半个身子露在棺外,看不出身量。 原本深山野林之中,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于棺木之中直身而起,任谁都忍不住在心中打个冷颤。 可是他一双杏目圆睁,瞪着惠定和秦依言两人,眼神之中满是责备不满,仿佛无声地控诉她二人打扰了他在棺材中小憩。明明是别人的住所,他竟当作自己家似的。 他声音之中死气沉沉,道:“你们有什么事?” 这一句话一出,竟让惠定和秦依言两人噎了一噎。这少年的语气,活脱脱是主人的架势,她二人反倒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秦依言冷哼一声道:“我于此地住了数十年,却不知这里竟换了主人。” 那少年道:“哦?原来是你。你或许是这个石窟的主人,可我却是这棺材的主人。” 秦依言皱眉道:“棺材的主人?” 那少年叹了口气,道:“我要死在这口棺材里了,当然是这棺材的主人。”他摇了摇头,仿佛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何还需要他言明,看了惠定二人一眼,便作势再躺回棺材中。 惠定一怔,这个少年年岁不过十八九岁,正值大好年华,为何躺在棺木之中一心求死? 那个少年的目光掠过惠定面容的时候有片刻的凝滞,似乎在辨认些什么,可下一瞬就将目光移开了。 秦依言冷笑道:“深山之中,尽可埋骨,阁下死也死在别处。” 说罢纵身近前,一掌劈向那少年,掌风凌厉,如山之巍峨。 少年瞳孔骤缩,面容一凛,右手斜挥,便要硬生生去接秦依言那一掌。 惠定见那少年的一掌平平无奇,怎么挡得住秦依言带着猎猎掌风的一招? 秦依言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惠定已挡在那少年面前道:“秦姨手下留情!” 秦依言见此掌就要落在惠定的身上,掌势已出,无法于最后关头撤回,只能硬生生转向它处。 “轰!”一声巨响。 那少年所处棺木旁边的另一棺木,经不起这一掌之威,棺身片片碎裂。 “不要!”那少年却大喊出声,眼神之中满是惊恐之意。 惠定心中觉得奇怪,这少年连死都不怕,却因为身旁的这一棺木被毁而如此失态。 惠定看向那裂开的棺木。只见棺木倒塌,断裂的几块木板下面,赫然是一个全身是血的人! 秦依言此掌已收了七分力,不至于隔着棺木,伤到里面那人。而那几块木板虽重量不轻,也不至于让棺内之人受如此重的伤。 那人定然是躺在棺材之前就伤重至此。 原来那些蔓延至棺木中的血迹,并不来自于那个束发少年流血的双手,而是来自这个棺木中的人。 那人静静地躺在木板之下,满脸血污,辨别不出面貌,胸口有极轻微的起伏,虽奄奄一息,但还活着。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6节 那束发少年跃出棺木,奔至那伤重之人身侧,极轻地将压住他身子的木板移开,仿佛怕弄疼了他一般。 只见那少年身形瘦小,身量也较之成年男子矮半个头。 待到将全部的木板移开,那束发少年微微侧头看向秦依言,面容冷淡,若有所思。 被劈碎的棺木是由上好的檀香木制成,纹理细密,普通人刀劈斧砍也不过能在棺木上留下些微痕迹,此人却轻轻一掌便击碎这棺身,绝非等闲之辈,自己即便未受伤,在此人面前也过不了几招。 那束发少年冷冷道:“我不是你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不过我弟弟伤重,约莫也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前辈可否等到我弟弟死后再取我性命,好让我弟弟在黄泉路上有人相伴。” 这句话本是一句请求,被他说出口,反倒像是一句命令。 惠定看向他惨白的脸,心脏莫名一跳。他的弟弟被压在木板之下时,她明明看到他眼中凶光一闪,就在她以为他要一跃而起冲向秦依言,为弟弟讨个说法的时候,他眼中的光却忽然熄灭了,瞳孔又重新一片漆黑,露出仿佛认命般地神色。 这样面容凌厉的少年,是什么熄灭了他眼中全部的神采? 秦依言最喜重情重义之人,听他这样说,反倒火气大消,问道:“你们得罪了谁?你弟弟怎会伤得这样重?” 惠定听秦依言语气放缓,知道她杀意已消,暗自为那少年舒了一口气。 那少年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我和弟弟并非同胞手足,只不过从小一起长大。我的父母都被恶人杀了,弟弟和我前去抢回父母的尸首,却被那群恶人追杀,我弟弟身受重伤,我知道他活不成了,便抱着他一齐跳下这悬崖,没想到悬崖之下有棵古松。” “我心想老天不愿我死于深渊,那便另寻它路。我背着弟弟,攀着藤蔓来到了这处石窟,却不曾想石窟之内竟然有两口棺木,我想这应该才是我和弟弟的魂归之处,便和弟弟两人一人躺在一口棺木内等死。” 惠定心下一凛 —— 欲报弑亲之仇而不得,反而害得兄弟也身受重伤,难怪磨掉了他一身锐利,不再有任何求生的念头。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否也是令北狂等人对武学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的原因…… 秦依言点点头,道:“嘴上倒都是实话,不如把面上也露出真容吧。”顿了顿,“此处并无官兵。” 惠定一惊,露出真容?官兵? 她蓦地想起秦依言提过,官兵正在通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难道面前这个少年…… 只见那个少年迟疑片刻,用手在脸上一抹,露出一张艳丽的脸来,又伸手扯掉束发,黑色长发飘然坠下,盖住了整个后背。 秦依言微微点头 —— 正如自己所料,面前这个少女,便是官兵张贴告示要捉拿的逃犯。 惠定看了她半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记忆之中模糊的那个面容却和面前这人实在相差甚远。 记忆之中,那人总是高傲地笑着,带着斜睨一切的不羁神色,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唯一一次见她落寞,也不过是背影。 可惠定却从未在那人的脸上见过如此疲惫认命的神色。 惠定控制不住自己的讶异,惊呼出声。 “敏格?!” 这个面容艳丽的少女正是苏和葛青之女,敏格。 第45章 求救 敏格看着面前这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半晌,杏目圆睁,惊道:“是你?!” 她原本第一眼看到惠定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只不过当时一心想打发二人离开,便没有仔细去想这种熟稔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如今定睛看去,这个清秀的面孔,岂不就是在漠北抢了她北狂之徒的昙林僧人? 敏格刚想再说什么,却见惠定忽然快步走上前来,在那躺倒在地,只剩一口气的男子面前蹲下。 敏格叫那伤重之人弟弟,那人会不会是……? 敏格皱眉喊道:“你干什么?” 她伸手去拦惠定,却晚了一步。 惠定已经轻轻拨开那男子额间的碎发,看清那男子的面容之时,几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冷气。 那人年纪较之敏格要更年轻些,十五六岁的年纪,粉雕玉琢的长相,总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将超度魂灵的经资交到自己手上。 正是于漠北二十四羽剑阵中救下她一命的阴山派掌门之子 —— 江乘。 惠定大概猜到了事情经过。苏和葛青死于和雍朝一战之中,雍朝皇帝下令将苏和葛青夫妇的尸首带回盛京,敏格和江乘二人去抢回二人尸首,不但未能成功,江乘身受重伤,二人勉力逃离之后,还遭受朝廷倾力追捕。 惠定擦了擦江乘脸上的血污,抬眼看向敏格,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将你父母的尸首取回来。” 她不说倒还好,此言一出却击中了敏格的痛处。 敏格猛地在惠定肩头一推,道:“你充什么好人?假惺惺,令人作呕!正于战时,我曾求北狂出山,可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见死不救。现在人死了,你们反倒发了菩萨心肠?怎么,在你们这些高人心中,死人的躯体倒比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来得金贵?你们容得下手上沾上死人的尸臭,却不肯沾上活人的鲜血,这样才能显得你们双手不染尘埃?” 惠定毫不设防,被推得跌坐一旁,脸上一白。 秦依言闻言却皱了皱眉道:“你也认得北狂?” 敏格痛失双亲,一路走来为了取回父母尸首,心中满腔愤怒,无处宣泄,全压在心里,如今一心等死,倒将心中怨愤悉数吐了出来。 敏格抬起眼看向惠定,眼中中闪着一丝妖异的光芒:“我不仅认得他。我还囚禁了他,对他用毒,他一身好功夫,被困在亭间一把石椅上数月,活脱脱一个……” “废人。” 两个字冷冷从敏格唇中吐落。 秦依言怒极反笑,盯着敏格,一言不发。 敏格看秦依言的神色,心中已明白了七分,道:“呵,你恨我?你是北狂什么人?” 秦依言淡淡道:“我怎么会恨你。” 敏格道:“哦?” 刚刚她看到秦依言脸上一闪而过,那是怒极的神色,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秦依言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欺身上前,一手掐住了敏格的喉咙,冷笑道:“我怎么会恨一个死人?” 秦依言和北狂情同手足,十数年不见,她以为他在漠北远离江湖纷争,逍遥自在,过着驼峰观日落的日子,没想到他竟然被人囚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说什么? 她说他是个废人?! 秦依言手指收紧,眼看着面前这个面容艳丽的女子脸涨得通红,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忽然有一双修长白净的手伸过来,用力试图掰开自己的手。 耳旁传来惠定焦急的呼声:“秦姨,她是北狂好友苏和葛青的女儿,北狂前辈曾经嘱咐我一定护她周全!” 秦依言闻言一怔,内心天人交战半晌,忽然将手指松开 —— 这确实像是北狂说出来的话,他向来重兄弟义气,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宽恕别人对他作的恶。 “咳……咳咳……”敏格两手交叠在满是红痕的脖颈前,猛烈地咳嗽着,看向惠定,道:“不要以为……我会承你的情,你欠我的。” 秦依言冷冷道:“我劝你闭嘴,不然不仅是你,还有你弟弟,我一一砍断手脚,扔进深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废人。” 敏格见秦依言提到江乘,饶是跋扈如她,也只敢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惠定却仿佛忽然想到什么,急道:“秦姨,您医术无双,依您看,这伤重男子还有没有救?” 秦依言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江乘,淡淡道:“没有。” —— 她不杀敏格已是仁至义尽,还要救她的弟弟,简直荒唐可笑。 敏格在听到惠定说“医术无双”的时候心中猛地一跳,听秦依言说“没有”的时候心中又是一沉。她轻轻叹了口气,本就毫无希望,何必再生虚妄的念想。 惠定再次蹲在江乘身边,轻轻揭开江乘的衣襟,这次敏格却不知怎的没有阻止。 只见赫然四个血窟窿盘踞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身躯之上。伤口的血液已经凝住,殷红一片,不见青紫。 惠定道:“这是箭伤。”好在似乎并没有毒。 敏格鼻子一酸,回想起那日的场景,不自觉点了点头。 数人高的城墙之上,高悬着两颗满脸血污的人头,男子眉目之间还留存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女子面容舒展爽朗,生前应该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 那夜,她和江乘两人等不及江乘的父亲江严带着所剩无几的二十四银羽会合,夜探城墙,想要救下父母二人的人头,却不想雍朝早有准备,就是以两人人头诱得苏和葛青残党上前送命。 在江乘几乎要割断系着苏和葛青人头的绳子之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快速由远及近。 城墙上突然出现的数十个弓箭手和士兵,手持火把,城墙上灯火通明,江乘身处高处,无处藏身,落下城墙的时候,身上已中数箭。 她将手中长剑挥舞出无数圆弧,幸而带着江乘逃离了包围圈,来到此处。 惠定心中一惊,当时她重返北狂庭院,听到几个士兵曾提起一人头颅被高悬城墙,当日她以为是北狂,没想到却是苏和葛青。 看来殷凤曲说北狂没有死,并非虚言。她当下放下心来,只想着全力帮敏格去救下她父亲的头颅。 惠定略一思忖,行至秦依言身旁,双膝跪了下去。 秦依言略惊,却又转过头,不去看她,道:“你这是做什么?” 惠定道:“秦姨要怎么样才肯出手相助?” 秦依言冷哼一声,并不说话,想再次拒绝,转头看向惠定的时候,却撇见了惠定身侧的那柄软剑。 秦依言心中有了一丝计较。她曾无数次想过去找那老僧寂恩报仇,但是总被心中那个小僧人的声音劝住。如今他们的女儿却还活着,于她而言,当然应该替父母报仇,可是小僧人夫妇真的会希望女儿报仇吗?她一时心中也没了主意,不过既然惠定要去帮苏和葛青,那先试试她的功夫,若是功夫不弱,再想是否替父报仇不迟。 半晌,秦依言道:“在绝壁之上虽无归元寒昙,可是确有一株草药名为云海花,于伤重之人补气大有益处,你若能摘来,我或能出手一试。” 惠定惊喜道:“此言当真?” 秦依言盯着惠定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你的父亲若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见你如此心慈手软,不知道是会开心还是担忧。” 惠定不知道秦依言为何会这样说,怔了一怔。 秦依言接着说道:“云海花叶尖泛蓝,枝干细若游丝,若力道太重或者太轻,都会让此草药折断。所以考验你的不但是在悬崖峭壁之上能够灵活自如,更考验你对内力的控制程度。你可明白?” 惠定点点头。 敏格见状,心中却有一丝怒意。 她是苏和葛青大汉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她都是第一个享用,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可是偏偏北狂的武功,她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却让这个昙林少年得到了。 如今,她救不下来的弟弟,也要靠她的求情,才能让面前这个人出手相救,她如何能忍。 敏格越想越气,道,“谁要你的施舍!” 云海花她也能摘来! 只见敏格一个翻身直跃出石窟。 敏格虽体力不支,但好在除了左肩被箭擦伤,留下一块殷红血迹,并未受重伤。她于石壁攀爬之际,已看到了那离石窟几米开外,有两株叶尖泛蓝,枝叶极细的草药。 那便是云海花! 敏格心中大喜,飞身上前,向那悬崖上的云海花擒去。 “倏!”她于石壁之上站不稳,须得一脚悬空,采摘那寒霜降的时候用力便过了三分,只见原本两株寒霜降,一株在她一抓之下已经毁掉,如今只剩一株。 惠定见状紧随其后,飞身而出,翩然若仙,踩住了凸起的一块石壁,左手便挡开了敏格。 两人转瞬之间已拆了十余招。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7节 敏格心中只觉得奇怪,当时在漠北她看过小僧人的身手,虽武功已勉强跻身江湖高手之列,总归青涩,怎么短短半年之内,竟似武功忽然之间突飞猛进,隐隐有宗师风范。 这样想着,敏格只觉得烦躁,掌风猛厉,招招致命。 敏格一掌向惠定心口击去,惠定侧身躲过,向敏格的左肩击去,敏格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击中。 惠定突然看见敏格左肩有伤,准头一偏,便落了空。 两人于悬崖绝壁之上对招,人影飞舞。 两人轻功皆不俗,惠定则更胜一筹,但是惠定处处忍让,若这样耗下去,谁胜谁负实在难说。 “如此心慈手软,之后怕是要吃大苦头。”秦依言在一旁叹了口气。 敏格意识到惠定不会乘人之危对自己的伤处出手,心中大喜,更加有恃无恐起来,招招向惠定的周身大穴击去。 惠定出手束手束脚,自然落了下风。 “不好!”秦依言心道。 敏格以左肩撞向惠定,惠定此时已经在悬崖的最外侧,若此时她再避,便会直落下悬崖! 只见惠定在敏格的肩头轻轻一点,从她的头顶飞身而过,趁敏格还未回身之时,轻扯住那云海花,面露喜色,凌空翻身,翩然而归。 “秦姨,这是云海花。”惠定恭敬地双手将花递交给秦依言。 “请您出手相救。” 第46章 江乘 秦依言看着手中枝干细若游丝,叶尖泛着一丝蓝的云海花,猛地收紧手掌,再次摊开手掌时,云海花已在她手中化为粉末。 “你?!” “秦姨!” 敏格和惠定同时脱口惊呼。 敏格瞪着秦依言手心中微微泛蓝的粉末,一张艳丽的脸上有怒有悲。 她本以为江乘必死无疑,却意外得知面前这个女子或许能救下江乘的命。悬崖上的云海花,她本要去替江乘夺下来,却还是被惠定摘去。现在云海花在手,这个女子却于须臾之间将其碾成粉末。这位被惠定唤作“秦姨”的女子,究竟意欲何为?对江乘,是不想救,还是救不了? 惠定见秦依言脸色不变,虽然不明白她此举何意,但不再说什么,只静静在一旁候着。一路走来,她已经大概知道了秦依言的性子,虽然她有时行事古怪偏激,但却是明辨大是大非之人。既然她答应了救治江乘,定然不会食言。 秦依言走至江乘身边,捏住江乘的下巴,将那粉末半数倒进了江乘的口中,剩下一半洒在了江乘胸口附近的四处箭伤之上。 敏格明白过来,秦依言这是在开始替江乘治疗,心中不自觉地替他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把他扶起来。”秦依言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敏格和惠定闻声立刻将江乘扶起,斜靠在石壁上。 江乘眉头紧皱,似乎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比之此前面无表情,毫无生机的样子,显然云海花在发挥作用,让他神志略清。 秦依言闪电般地点住江乘周身十二处大穴,再并食中二指为一处,点在江乘的头顶处。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秦依言用手在江乘背后轻轻一拍,似乎有白雾刺入他的十二处穴道之中,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秦依言伸出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白雾便似有生命般从十二穴道中逸出。 “爹爹……”江乘干枯的双唇开开合合,轻吐出两个字。 敏格心中一痛,他的父亲江严于和雍朝的一战之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们二人将阴山派的秘密记号刻在了盛京各处隐秘角落之中,若是他的父亲或二十四银羽中的任何一人看到,都应当立刻和他二人联系,可是他们苦等数日,没有任何回音,他们这才铤而走险,独自行动。 “江乘。”敏格唤他的名字,声音极轻,仿佛他是一缕烟,自己一张口就会把他吹散了。 江乘缓缓张开了眼睛,双眼因不适应突然的强光,而微微合上,几次三番,才终于睁开双眼。 他一双眼睛生得极好,黑亮如漆,就算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也仿佛总是笑盈盈的。 江乘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焦急的脸,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道:“阿姐。” …… 只见惠定如飞鸟般在山崖上跃起,蜻蜓点水般,右手攀着石壁,左手将壁上三四株紫色的花草尽数拔起。两三步飞跃踏回石窟之后,重新回到山壁上,只是落脚在靠上或者靠下的山壁上。如此往返四五回,已然将石壁上目力能及的所有花草都采集于石窟中。 如此身手,已经是江湖上年轻一辈所望尘莫及的了。如果那小僧人看到他的女儿小小年纪,已经隐隐有大师风范,应该也会开心罢。 秦依言看着惠定的背影,这样想着,手中却丝毫不停,将惠定采下的草药悉数捣碎,放入罐中煎煮。 不过三日,江乘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过还有些虚弱,斜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本就是一个心中很轻快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笑眯眯地待在停尸之处等着惠定回来,再将经资给她。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自己刚刚顶替重伤的兄弟,加入二十四银羽之时,便于剑阵之中留了一个缺口,救下惠定一命。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死,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要敏格给他找些好吃的,仿佛他并不是从濒死的状态中活过来,而只是睡了一大觉。 敏格试探着问秦依言能不能借用她的厨房,秦依言冷着脸,竟然也默许了。 他所在的这石窟,实在是个很妙的地方。 门口两口棺材,入内才发现厨房、书房、卧室,竟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些华贵。卧室门口放着一个缂丝的屏风。书房中间摆着一个雕刻精致的暖炉。 不过这里的主人秦依言并不允许他们入内,他和阿姐夜晚都是在棺材旁边的石壁上斜靠着睡觉。 虽然睡得并不舒服,却很有种别样的安稳。在这里,没有恩仇,没有争斗,如果要他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他说不定也会愿意的。清风作曲,鸟雀为伴,另有一番情趣。 可是他知道当他的伤好了,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敏格端着一碗清汤面走出来,碗壁热得烫手,她用两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分别托着碗底和碗沿,可还是耐不住这高温,大拇指松了一下。 刚做好的一碗面眼见着就要全洒在地上。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托住了碗底。 敏格只觉得面前一阵凉风掠过,一个青衫身影翩然而过,将面碗放在了江乘面前。 敏格脸上有一丝尴尬的神色,轻咳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惠定,眼角余光却直往惠定那处去,道:“你真要帮我们取回父汗骸骨?” 惠定点点头,看向江乘,道:“等江乘的伤好,我们就出发。” 江乘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惠定的目光,他怔了怔,忽然间就笑了,双眼弯成了月牙状。 他觉得惠定实在是个很妙的人。 她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武功不俗的女子,却一身僧袍,远赴漠北。长路漫漫,若非心智坚定,如何能走到?可是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似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眼神之中只一片雾气,旁人看不明白,她自己也看不明白。 敏格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又低又模糊。 惠定转头看向敏格,道:“什么?” 敏格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看向石壁之外的千年古松,道:“没什么。” 江乘微微笑道:“阿姐说‘谢谢你’。” 敏格突然放下手来,脸上似有一丝嗔怒,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江乘道:“阿姐不承认?” 敏格作势要去捶江乘的脑袋,刚刚触及江乘的头顶,却又将手放了下来,道:“你伤还没好,我不跟你计较。” 江乘笑道:“不客气,阿姐。” 惠定怔了半晌。 她行事向来不求回报,只是随心而行。可是真的有人对她说一声谢谢的时候,她却有些鼻子发酸。 半晌,惠定问道:“城墙上共有多少弓箭手?” 敏格一怔,而后正色道:“少说三十人。” 惠定思忖片刻,道:“他们既然以你父亲的头颅为饵,想来得时时刻刻提防着有人来抢。” 敏格恨恨道:“不错,我们刚刚隔断绳子,那群弓箭手便鬼魅般地现身,定然是隐藏在暗处多时。” 惠定道:“可他们是人,不是鬼魅。” 敏格皱眉道:“什么意思?” 江乘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道:“是人,就要休息。” 惠定道:“不错。” 敏格也明白过来,道:“是人就要休息,可是他们昼夜不停地守在城墙附近的暗处,表明他们一定不止一批弓箭手,一定会有换班休息的时候。” 惠定点点头,道:“不仅人会更替,箭矢也会更替。若有人在城墙下诱弓箭手射箭,待到他们箭矢用尽,弓箭手换岗时间还未至之时,便是我们救下头颅的最好时机。” 江乘和敏格互看一眼,面露喜色 ——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暗夜沉沉,一想到马上就能救回父亲的骸骨,敏格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忐忑,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入睡。 “簌簌”一阵轻响在她耳旁响起。 只见隐约月光中,一人身形纤长单薄,轻轻落在石窟地面,正是惠定。 敏格知道这几日,每天惠定都会一人前去上方的石窟待上几个时辰,据说那里有她父母的灵位。谁也不知道惠定在父母的灵前说了些什么。 惠定经过敏格的时候,敏格看到她眼睫上一片湿润。 敏格对惠定道:“喂。”她的声音很轻,害怕吵醒了江乘。 惠定拿衣袖蹭了蹭眼睛,转头看向敏格。 敏格垂眸道:“等将我父亲的遗骸安顿好,我也可以帮你去杀你的仇人。” 敏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半晌,惠定道:“我的仇人很多。” 寂恩设下圈套,雍朝皇帝下令,灵雀阁众人和雍朝士兵铺天盖地地追捕。她的仇人是谁?她究竟该向谁去复仇? 敏格道:“那就一个个全杀了。” 惠定的手轻轻抖了下。 惠定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敏格道:“有。” 惠定道:“什么办法?” 敏格道:“忘掉仇恨。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暗夜之中,惠定的脸色惨白。 她做不到。从她第一次在梦中升起杀寂恩的念头开始,此后每逢梦到父母,无一不是大汗淋漓地醒来,心中满是愤怒,恨不能当下就直奔昙林寺,找寂恩问个分明,一剑穿透寂恩的胸口。只是每次升起这样的念头,脑袋里仿佛有另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冷冷地斥责她,此念动了杀心,犯了杀戒。 “天理循环,这个世界上有不该死的人,自然也有该死的人。”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8节 一个声音在她们身旁响起,声音中带着笑意。 敏格笑道:“原来你早醒了。不该死的人,说的是你自己?” 江乘的眼睛在月光之下闪着柔光,道:“正是。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惠定看江乘和敏格盈着笑意的脸,也不禁笑了起来。 也许这世上就是有该死的人。纵使犯杀戒者要入无间地狱,那她便持利刃,斩恶徒,只身入无间。 第47章 镖师 又过了两日,江乘的伤已好全。 惠定、江乘和敏格便攀着石壁,重返悬崖之上。三人于附近的小镇寻了三匹骏马,策马而行。敏格和惠定两人皆作男子装扮,总归担心遇上官兵,所以沿着山野小道向前。 两侧青山向后疾驰,惠定恍若未见,脑海之中只萦绕着秦依言对惠定说的最后一句话。 —— “等你去讨仇人的性命的时候,再来此处寻我。” 不过一日,已经到了京城。 京城内道路两旁种满了参天的国槐,城内行人如织,却安静得怕人。行人眼神闪躲,刻意不让自己的眼神看向北城门上方。 头颅已经在城墙上高悬了不少时日。 干枯、凌乱、瘦削。 若非是正值冬日,天气严寒,那两颗人头散发出的腐臭味想必路人皆可闻。 曾经的天之骄子,漠北草原上最矫健的狼,最锐利的鹰,如今被斩下头颅,高悬于城门上方警示所有人 —— 这就是和雍朝作对的下场。 夜幕四合,大多商铺都已开始收摊,原本也不怎么热闹的街上变得更加冷清。 茶肆的掌柜的却正在忙活,手中拎着一个茶壶便匆匆往店铺外走去。 店铺外支着一个高高的杆子,上面扯着一面旗帜,写着“赵家茶肆”四个大字。 除此之外,只有简单几张桌椅。 原本有不少人坐在外面饮茶、闲话家常。不过近半个月来,大漠上那位的头颅高悬,坐在茶铺外的桌椅上正好能看到城墙上的那颗人头,谁都嫌晦气,所以外面的茶桌空无一人。赵掌柜心中咒骂了一万次那颗头颅断了他的财路。 不过今日都快关门了,倒是来了三位客人。 好不容易等来的生意,赵掌柜自然上心关照着。 那三位年轻男子,均是面若冠玉,气度不凡,想来是哪家侯爷官宦之家的小公子和自己的伙伴结伴来外面行走。 三人身侧均佩戴着一柄剑,其中那位气质清冷、神情疏冷的公子身侧的剑鞘最为花哨,上面雕刻着夸张的凤凰,仿佛怕旁人看不出这柄剑的厉害,和那精致低调的剑柄甚不匹配,看起来竟有些可笑。 赵掌柜扯着一张笑脸,半斜着茶壶,清冽甘甜的茶水便依次注入这三位客官的茶碗之中。 那个面容锋利的那位公子,眉飞入鬓,没来由地让人望之生威,瞥了一眼城墙那方向,眉头紧锁,仿佛有人杀了他全家似的,勉强将茶杯举到唇边,还未抿上一口,便将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似乎是对这茶极不满。 赵掌柜脸色一沉 —— 这公子该不是来找茬的吧。 他身侧那个玉面朱唇的小公子笑得眉眼弯弯,道:“掌柜的无须担心,我兄长喝惯了咸茶,对于这种花茶一时间不大习惯。” 咸茶?难道这三位客官来自塞外? 赵掌柜刚想说什么,被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端上来!”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身着一身褐色华服进了茶铺,坐在茶铺里间的座上。 三人里另外两人面色不变,只那个面容清冷如玉的公子微微低下了头,举起茶杯,作势饮茶,茶杯半遮住了脸。 此人正是惠定。 惠定的一柄软剑,剑光如虹,太过惹眼,容易被人盯上,一时间找不到好的剑鞘配它,便随便找了间杂货铺子,挑了个别的客官挑剩下的剑鞘。 惠定看到来者是刘相卿,心下一沉。 她记得此人识人功力不凡,上次相见,即便是自己是女装,他也在一瞬间认出自己便是擂台上的那个小僧人,将自己带去了宁不许的小岛上。如今再见,虽然自己是男子打扮却不知道他是否会认出自己来,若是他认出自己,便等同于殷凤曲也知道了。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探到底弓箭手是何时换岗,只能硬着头皮坐定。 惠定垂眸,不去看向刘相卿那边,只期望他不要将自己认出来。 赵掌柜仿佛得了赦令一般,忙不迭地走到刘相卿身旁,将他的茶杯注满。 刘相卿微微吹了吹茶沿,抿了口茶,道:“这可是顶好的茉莉花茶,茶汤黄亮甘甜,经七次窨制而成。好好好。” 赵掌柜面露喜色,道:“客官真是位识货的!难道客官也是做茶叶生意的?” 刘相卿笑道:“小生意,小生意。” 赵掌柜好奇起来,道:“客官切莫谦虚。如今刚逢战乱,生意可都不好做,和漠北那位打完仗,如还能有茶水生意做的,那定然都不是小生意了。” 刘相卿低声道:“不瞒你说,若不是这场仗,我还没这生意呢。” 赵掌柜见人无数,听这人一说,心中已明白了大半,此人大约是随军卖茶,发了一笔战争财。 “笃!” 又是一声茶盏重重落在桌面的声音。 只见那个面容锋利的公子眉峰倒竖,似乎是怒极。 赵掌柜觉得奇怪,好好的锦衣华服的公子,哪来的那么大气性? 惹不起躲得起,一转身回茶铺后处,却将茶壶忘在了刘相卿的桌上。 刘相卿倒也没说什么,只自己给自己又添了一杯,不经意间朝茶铺外的那三人坐处瞥了一眼。 意外撞见一张清秀的男子面庞。 刘相卿顿了一顿,垂眸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似乎是没认出来。 惠定暗自舒了口气。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仍未看到任何换岗的迹象。 惠定转头和江乘、敏格对上眼神,三人均已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 茶已饮尽,再待下去只怕要惹人注目。 三人长身而起。 只见面前一个褐色身影闪过。 “泠泠。” 只见刘相卿执壶 ,将三人杯中都续满了茶,豪爽笑道:“这城墙上的头颅吓人得紧,难得见如你们年纪的少年竟没被吓到,还敢在外饮茶,不如交个朋友?” 惠定呼吸一滞。 敏格冷冷看了刘相卿一眼,一句话也不愿留下,抬脚便要离开。 江乘笑道:“改日吧。” 刘相卿提着茶壶的手虚空之中挡住了敏格的肩头,敏格心中怒气已生,但是不愿节外生枝,只冷冷道:“让开。” 刘相卿不答话,只将茶壶又推向江乘。 茶壶之内满是沸水,稍有不慎便会全数浇至身上,少不了起些红肿水泡。 只见江乘轻飘飘地右腕一转,不见他如何动作,茶壶就到了江乘手上。 刘相卿大喜道:“好功夫!” 他双手抱拳,道:“实不相瞒,我是一个茶铺的老板,常年从南至北运送茶砖,可是遭同行妒忌,所以所运茶砖常常被劫,即便是请了镖局,也不见起色。我见三位公子武功不凡,想聘请三位当作镖师,三位可有兴趣?” 见三人不说话,他又道:“我这批货实在是不能再出一点差错,必须得分毫不差地送到漠北,三位公子若能应下,镖金都好说。” 三人心中各有计较,互相看了一眼。若是刘相卿执意留人,他们便只能强行突围,虽然他只有一人,但难保暗处是否有他的同伙,若是如此,难免不打草惊蛇。 一阵零碎的脚步由远及近。 只见一行头戴青色斗笠的黑衣人入了茶铺,领头的从怀中掏出一卷画纸,抖落两下,展示给茶铺赵掌柜看,道:“可见过此人。” 敏格和江乘呼吸一滞。 不用猜,那画卷上的正是敏格。黑衣人手中没有江乘的画像,只因他身中数箭,城墙上的那些弓箭手定然以为江乘已经死了。 茶铺赵掌柜只连连摇头。 那群人作势要走,茶铺赵掌柜提起茶壶,问道:“官爷不喝点茶,润润口?” 那为首的黑衣人摆了摆手,便抬脚向外走去。 惠定三人皆舒了口气 —— 此地不宜久留,要赶紧离开才是。 “李兄!” 刘相卿高声喊道。 只见那个为首的黑衣人转过头来。 三人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惠定只觉得为首的黑衣人鹰隼一般地眼神在她的脸上刮了一遍,仿佛想看穿她。 她一股凉意蔓延全身,手指扣紧佩剑,如果看穿三人身份,也只能提前行动了。 那个为首的黑衣人移开视线,转头对刘相卿道:“刘兄?你在这里干什么?四皇子又给你派活了?” 刘相卿笑道:“老毛病犯了,每到一处茶铺,总想着尝尝别家的茶是什么滋味。” 那个被称为李兄的黑衣人刚要转头,瞥见惠定三人见身侧均有佩剑,眼神一冷,道:“你们三人是哪门哪派?” 一阵寒风掠过,卷起写着“赵家茶肆”四字的旗帜呼啦作响。 没有人回答。 “嗡嗡”。 那是黑衣人的剑悄然出鞘的声音。 为首的黑衣人朝着三人逼近了一步。其余的黑衣人也缓缓走了过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将三人圈于其中。 三人握住佩剑的手已然骨节发白。 “他们三人是我请的镖师。”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49节 刘相卿的声音响起。 那黑衣人手指放松下来,道:“快入夜了,最近宵禁甚严,还是莫要在街上逗留太久。” 刘相卿笑道:“李兄说得正是。三位不如回我府上,慢慢商讨护镖事宜?” 惠定抬眸看向刘相卿,只见他定定地盯着自己,眼神之中满是玩味的笑意,仿佛将自己看穿了。 第48章 盯梢 惠定脸色铁青。 刘相卿在头戴青色斗笠的雍朝杀手面前提出他们三人是他的镖师,既为三人脱困,免了青色斗笠人的盘查,却也将三人放入了第二个困境之中。 入了刘相卿的府邸,三人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说救下城墙上苏和葛青的头颅,就是打探消息都多有不便。看江乘和刘相卿切磋过两招,能看得出来刘相卿略通拳脚,但离一般的武林中人还差上一大截,三人若是强行离开,他自然拦不住。可是看起来他和头戴青色斗笠的雍朝杀手相识,他们三人提前动手定然瞒不过刘相卿,他若是通知了黑衣人,打草惊蛇,则对他们的行动大大不利。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入他的府邸,再静观其变。 惠定和敏格、江乘两人人交换了眼神,沉默着点了点头。 刘相卿的府邸离城门并不远,三人牵马随行,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就到了。 惠定站在刘相卿的府邸门前,轻轻皱了皱眉。 大户人家在自己的府邸门前牌匾多以黑漆底刻画云纹或仙鹤,上以名家书法金泥字刻上姓氏,以彰显华贵门第,但刘相卿的府邸却没有牌匾,也没有下人,大门紧闭,竟像是个废弃的院子。 刘相卿走上前去,拉起门环,不轻不重地敲击了几下。 门打开一个缝隙,露出一张约莫六十岁的老者的脸,表情谨慎,眉心皱成了川字,见是刘相卿,眉目舒展,立刻将两扇门均大开,高声道:“掌柜的回来了。” 惠定心中好奇,明明院内有人,却大门紧闭,难道是院子里有什么东西,不能被外人看见?或是府里在躲着什么人? 那门房的眼神越过刘相卿的肩膀,看到惠定三人,怔了一怔,立即满脸堆满笑意,道:“原来有客来访,难怪掌柜的这样高兴,请进。”微作了作揖,便离开了。 院内灯火通明。 三人进门印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假山,月色映照下,流水潺潺,颇有意趣。 敏格听头戴青色斗笠那人提到刘相卿和四皇子关系匪浅,心中对刘相卿本就颇为不屑。进院看到这满园灯火,精致假山,心中火气不打一处来 —— 不过是一个傍上皇权的铜臭商人,这般奢华,不知道有多少不义之财是搜刮自大漠牧民。 江乘性子颇随和,喜怒不形于色,看出来敏格心中愤懑,笑道:“刘兄走四方见多识广,自家的府邸也布置得颇为雅致。入室即闻水声,让人思绪宁静。” 刘相卿笑道:“江兄弟高看我了,我刘相卿走四方贩茶不过是为了一个‘财’字,不是闻水心静,而是流水生财,徒个好兆头罢了。” 江乘挑眉 —— 这样直白地说自己不过是爱财,没什么雅致心思,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大哥,我们仅剩的茶砖勉强能装三车,都已经在后院了。那茶馆的茉莉花茶真能替代茶砖么?”一个满面红光,眉毛粗浓的精壮汉子向他们几人迎面走来,正值寒冬,他身穿一件单衣,衣袖卷到了手肘之上,夜色已晚,但还是能看见他脸上的些微汗珠。看到惠定几人之后,那汉子微微一怔,道:“这几位是?” 刘相卿道:“就算能做成茶砖,也来不及了,我们后日就要出发。”顿了顿,微微一笑,“不过,也不需要新制成的茶砖了。这三位是我请来的镖师。”又转头对惠定三人道:“这位是我的好兄弟,也是元魁的二掌柜,王杰。” 三人点头示意。 王杰瞪大眼睛,目光依次扫过江乘、敏格和惠定三人,眉头越皱越紧,仿佛想在他们三人脸上看出花来,嘴微微张开又即刻闭上,仿佛咽下了什么话。这三人都是面容俊秀的少年,身形一个比一个单薄,哪有半点彪悍镖师的样子。倒也不是说镖师定然都是精壮汉子,但至少要走过几次镖,这样三个年轻人,看起来半点经验也没有,能当得起走镖的重任? 王杰愣了半晌,挠了挠头,道:“四皇子这次也跟黑白两道打好招呼了?” 言下之意是有没有这三个镖师,这趟走镖都将畅行无阻。 半月前,元魁的砖茶在官道上被劫,失了大半的货物,刘相卿等人心知肚明是皇太子的手下做的,因不愿让四皇子坐实“为人轻率,喜怒不定”八字评语,只能强咽下这口气。可不知道为何,前几日四皇子传来消息,让他们去一处山林取物,他们到了那里,居然发现,竟然就是丢失的货物。后来听说,四皇子好似和皇太子撕破了脸面,灵雀阁的令牌还在四皇子的手中,黑白两道都得卖四皇子的面子。皇太子却还是觊觎这一批货,若再出错漏,皇帝就会将元魁换掉,顶替上来的多半是归属皇太子的茶商。 中原往返大漠的交通要塞,谁不眼热? 刘相卿笑道:“你可别将这三位瞧得低了,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 王杰又重新扫视了一遍三人,实在是看不出门道。不过刘相卿管理元魁,至今以来艰难险阻不知道遇过多少,但是从来没有判断失误过,所以他的决定在元魁内部也没有人敢置喙。 王杰向惠定三人微微抱拳道:“刚刚是在下失礼了。” 惠定听到“四皇子”三个字,心漏跳一拍,犹在失神,没听见王杰的话。 自从上次一别,惠定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起那个清俊的身影,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想再见他。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江乘淡淡一笑,表示并不在意。敏格却冷哼一声。 王杰转头看向刘相卿道:“这趟镖最晚后日便要出了,我现在便带着这三位去瞧地图,熟悉地形?” 刘相卿目光落在失神的惠定身上,淡淡道:“不着急。先让三位贵客好好休息一晚。” …… 夜已经深了。城内寂静无声,只有护城河水缓缓地流动。河边几只小舟,随着河水轻轻摇晃。 两个纤长黑影纵身一跃,翻墙越院,几个起落,均落于护城河边的大槐树上。 黑色夜行衣隐入夜幕之中,无踪无迹。落定枝桠,其中一人方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敏格低声道:“你怎么知道要提前备好夜行衣,是不是背着你父亲干了不少坏事?” 他们三人在杂货铺买剑鞘的时候,江乘提到要添几件黑色夜行衣。 江乘笑道:“阿姐从来不需要夜行,当然不知道。” 小时候敏格不愿学苏和葛青的武功,经常要江乘偷偷在旁边看着,之后再陪敏格练。敏格是苏和葛青的女儿,学他的武功,她怎么需要夜行衣? 总有这样一段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父母的教诲总是枯燥无味,宁可从比自己小一辈的伙伴中学武,也不肯从遵遵教诲的父亲口中学习。 敏格笑容凝结在脸上,半晌,淡淡道:“早知道,我就应该好好学父亲的武功,也不会落得如今地步。”目光看向城墙的那个干枯头颅,那个严厉的老师,如今竟然受了那般屈辱,而自己却没有能力救他出此困局。敏格一时气闷,双眼猩红。 江乘自知失言,突然意识到此时提及苏和葛青定然让阿姐心痛如绞,正想着如何出言安慰,忽听身边树叶被拨动的“窸窣”声,一黑衣人不见如何动作,翻身上了江乘身旁的枝桠。 江乘暗叹这一步轻功俨然大师风范,果然是北狂亲传的弟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高超的轻功。不过那个名动大漠的传奇人物,和苏和葛青大汗互相视对方为莫逆之交,在苏和葛青遭受如此大的屈辱后却并未露面,是不曾得知此事,亦或是要事缠身无法分身前来? 江乘好奇道:“你怎会现在才来?”依照她的轻功,不该晚他二人这么久。 来人扯下遮脸黑巾,露出一张白瓷般的清秀脸庞。 惠定的住所在刘相卿府邸的最后一进,最为幽静,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声音。院内还有个东西向截断院子的屏风,正好挡在惠定所在的屋子前面。 她依照和敏格、江乘三人约定好的时间出发,沿着屋檐前往城墙附近盯梢,却见一人身着一袭黑色斗篷,行色匆匆从北院向外走去。 她定睛看去,那人正是刘相卿。 原本刘相卿身材魁梧,被这袭宽大的黑色斗篷披着,倒显得袖袍空空,飘然清瘦的样子。 刘相卿出门的时候将斗篷的风帽罩住了头,霎时间整个人和夜幕相融。 惠定心中疑惑,此时已经是子时,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深夜外出? 她尾随其后,只见他弯过几条街道,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到了城门前,向守城的卫兵看了一个物件,卫兵侧身,城门半开,让他入内。 敏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道:“我就知道跟雍朝皇子沾边的能有什么好人,定是将我们圈在他的府邸之内,表面上让我们歇息后替他走镖,实则是要联手皇子手下的黑衣人,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江乘沉吟半晌,道:“不尽然。若是他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在茶铺就可以,为何留到现在?或者直接吩咐个小厮去通传消息便好,他何必亲自走一趟?他深夜入城,我想定然是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只能自己亲自前去。” 敏格刚想反驳,只见一道白光闪过。 第49章 哭嚎 三人立刻噤声,随着那白光的源头看去。 城墙上的垛口间,白光开始接二连三地闪动 —— 那是移动中的箭矢被城墙上的火光照亮。 没有脚步声,没有箭筒中箭矢的撞击声,漆黑的夜里,看不到任何人在移动。 可是那闪烁的白光却暴露了训练有素的弓箭手此刻正在交岗。 三人脸上皆是一喜 —— 原来子时便是弓箭手们交岗之时。 敏格低声道:“茶商那里并不安全,我总觉得他另有所图。不如我们我们……就在今夜动手。” 他们早已经制定好了策略,江乘和敏格二人在城墙下吸引弓箭手的注意力,轻功最好的惠定则伺机攀城墙而上,将苏和葛青的头颅救出。 江乘尚在沉吟之际,惠定却只觉得十丈开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少时眼盲,于一片漆黑之中多年,练就了一副绝好的耳力。而后又多年浸润于昏暗的藏书阁之中,是以她在夜间的目力也远胜于常人。 江乘刚要点头,只见惠定忽然伸出食指,贴近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倏!” 忽然间不知何物携着一道劲风袭来。 声音虽小,在万籁俱寂的夜中却显得尤其明显。 暗器? 江乘和敏格皆心中一凉。黑暗之中两人目力皆弱,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人脸,可是若要在这黑暗之中辨别袭来的暗器,却是绝无可能。 霎时间局势倒转,他们在明,敌人在暗,他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惠定扯下挂在耳边的黑巾,直向那物卷去,她只觉得手中一沉,那物已被拦截在她手中。 江乘和敏格暗自舒了口气,心中一阵后怕,不敢放松。 他们本以为自己暗中查探城墙上的换岗情形,可是竟然有人在观察暗处的他们,并且自己竟然全无察觉。 是谁在暗处观察着他们三人? 他们三人的行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暴露的? 若不是惠定提前发觉,若射来的不是石子而是暗器,他们还有命吗? “谁?!”城墙边的士兵警觉道,向前踏出两步,一双眼睛扫视前方。 惠定三人伏身于枝桠阴影处,屏气凝神。 “嘎吱——” 城门再次缓缓半开,身着黑袍的刘相卿走了出来,并未过多停留,径直向自己府邸走去。 三人相视一眼,均已明白对方所想 ——此时已经打草惊蛇,今夜不宜行动。 江乘和惠定两人戴上黑巾,纵身跃下槐树,几个起落,隐没于黑夜之中。 敏格抓着剑柄的手骨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头颅,几乎要落下泪来,半晌,亦翻身而下追上江乘和惠定两人。 三人于夜色之中疾驰,奔至城郊处的林中,惠定轻功最佳,反而落在最后,反复确认了没有人跟踪,方才轻声喊江乘和敏格停下,在林中歇脚。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0节 敏格拔出佩剑狠狠朝身旁的树上劈去,剑气如虹,“喀嚓”一声,一截断枝落在地上。 她本想着有惠定相助,今夜就可以动手解救父亲骸骨,可是前有刘相卿给雍朝通风报信,后有人身藏暗处监视他们三人的一举一动,救出骸骨一事,困难重重,远比她想象得复杂。她一想到自己为了保命,将父亲骸骨再留在城墙上一日,心中百感交集,烦躁莫名。 敏格不解气,反手便要再挥一剑。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抓住了她发力的手腕。 敏格余怒未消,刚要发作,看到惠定一双冷定澄净的眼睛,莫名火气消了大半,深深吐出一口气,只道:“放手。” 惠定松开了手,道:“事情也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糟糕。” 敏格道:“没有那样糟糕?本以为敌明我暗,却不想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这样都不糟糕,我想不出来,还能怎么糟糕。” 惠定轻咬嘴唇,思忖片刻,道:“刘相卿和暗处那人也许都没有恶意。” 不等敏格说话,江乘道:“我相信惠定说的,刘相卿没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给城内的人通风报信。可是暗处那人,为何说他没有恶意?” 惠定将左手摊开。 只见一颗略圆润的石子安静地落在她手心之中。 敏格道:“这是?” 惠定道:“这就是刚刚袭向我们的暗器。若是那人对我们有恶意,凭借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大可以发出毒镖等暗器,但是他选择了这样无甚棱角的石子,即便击中了我们三人,也不会有大的伤害。何况,一路奔至这里,我仔细看过我们身后并没有人跟踪,这说明此人向我们激射石子,意在提醒,而不在伤人。” 敏格皱眉道:“提醒?提醒什么?” 惠定道:“不知道。也许是提醒我们今夜并不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戳中了敏格的痛处,她两眼通红,几乎是低吼着道:“不是最好时机,那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我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如果能救出父亲的残骸,我再死一次又如何?为什么一次次给我希望,又让我知道这希望渺茫?” 惠定看着敏格的双眼道:“今日时机已过。我们明日动手。” 她声音平平淡淡,却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让敏格起伏的心绪宁静了下来。 江乘道:“我们今夜还要回刘相卿府邸吗?” 惠定道:“回。但只有我一人回去。” 敏格惊道:“你一个人?” 惠定道:“刘相卿虽然暂时无恶意,但是若我们三人同时失踪,不能保证他是否会告知青色斗笠那群人,我回去拖住他,明日子时,我定然出现在城墙,助你们取回骸骨。” …… 刘相卿府邸每个院子都只在檐角挂着一个燃灯的黄灯笼,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惠定展开轻功,沿着刘相卿府邸的屋疾行,下面便是她暂住的房间,她刚要纵身跃下,却忽然看见院内屏风上映照出一个人影缓步行至她屋前,在烛火的摇晃下,那人的身影也轻轻晃动,看不分明。 惠定屏息,悄然向前几步,便看到了屏风后身披黑袍的那人。 刘相卿? 惠定轻轻皱眉。她此前一路尾随着刘相卿至城门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三人奔向林中的时候刚好看到刘相卿出了城门,她在林中至少待了一柱香的时间,按说刘相卿早应该回到府邸,却为何和自己同时到达?又为何到了自己的房间前?难道刘相卿并不如自己所想,全无恶意,而是表面善意,实际上却要对他们三人下手? 惠定轻轻呼了一口气 —— 若是如此,好在没有让敏格和江乘一同回来。 只见刘相卿只立于那屏风之前,微微垂着头,动也不动,仿佛是一座石雕。刘相卿身材魁梧,在那黑袍的笼罩下,倒是显得清瘦飘然。 惠定不敢擅动,只好也俯身于屋檐,一动不动。 只见刘相卿望着那屏风上的图画,一时发了怔。 惠定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她此前并未留意屏风上画着什么,如今定睛看去,只见那屏风上画着一轮落日映照下,大漠孤烟,一幅气势恢宏的水彩塞外画。刘相卿往返大漠和中原多次,应该是见了这个情景想到了走四方贩茶的那些时光。 想起在漠北的那些时光,惠定心中也感慨万千,本是为了剃度跋涉千里去寻高僧问道,却没想到漠北一行却让她重回女儿身,至于剃度一事,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了。 夜里霜寒露重,惠定渐渐觉得身上开始发冷,指尖都僵住了,可还是一动也不动。 惠定实在想不明白。刘相卿不回房歇息,为什么要站定在自己屋外?若是有事相商,却为何不敲门?他身上并无杀意,反而是有着一种浓浓的悲伤。 悲伤? 惠定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刘相卿和自己不过几面之缘,何故悲伤?就算是悲伤,也跟自己无关。 惠定忽然心神一震 —— 她忘记了一件事。 她忘了就算全身都能隐藏在夜色之中,有一样东西却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的。 —— 喷嚏。 惠定忽然觉得鼻子里痒得厉害,胸腔仿佛都一起痒了起来,嘴微微张开,她手紧紧攥着剑柄。 不能发出声音。一定不能发出声音。 惠定在心中不住默念。 可是 —— 忍不住了! “啊嚏!” “啊啊啊——!” 惠定打出喷嚏的同时,一声凄厉的哭嚎划破长空,掩盖住了惠定的声音。 惠定蓦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 刘相卿府邸南院。 刘相卿也听到了这声哭嚎,蓦然转身向外走去,惠定于房檐上紧随其后。 一路上哭嚎之声不绝于耳。 还未到南院,哭嚎之声已听不见了,惠定却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心下一凛。 —— 是谁的血? 她心中一慌,展开轻功,转眼便到了南院。 南院院中俯伏这一人,背后赫然一个血窟窿,看穿着正是那总将眉头皱成川字老门房。 是了,她印象中老门房就住在南院。 他身下一条长长的血迹,从房间直到院心,看来是在房间已重伤,仍有气息,便一路爬行至此才晕厥过去。 第50章 出手 她正犹豫是否要飞身跃下,却见刘相卿直奔过来,便动作一滞,想看清形势再做决断。 只见刘相卿将那老门房抱起,风帽盖住了刘相卿的脸,看不出他是何神情。 “大哥?” 王杰从后方快步流星地走来,衣衫凌乱,似乎是在睡梦中听到门房的哭嚎声匆匆赶来,走到刘相卿身边,见老门房满脸血污倒在刘相卿怀中,脸色凝重,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老门房的鼻息。 “是谁?!给我滚出来!!”王杰怒吼道。 刘相卿身体朝向血迹起始的房间,一言不发。 院中只有假山的流水声始终不断,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惠定耳力不俗,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却又如鬼魅穿堂,定是个武功高手。 只见一个身着紫灰色大氅的年轻男子慢慢从刘相卿所朝向的房间踱步出来,慢慢道:“饮茶不是讲究平心静气,怎么这么大火气?” 檐角的黄灯笼随风轻轻摇晃,烛光映照下他的脸显得尤为阴鸷,惠定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王杰双手攥拳,怒道:“就是你杀了老李?他跟你什么仇怨?” 那年轻男子轻轻笑道:“一条性命而已,谈得上什么仇怨?”他的重音落在了“一条”上,似乎在他看来,人命如猪狗般轻贱,随手便取了去。 王杰从牙缝里挤出字字句句,道:“无仇无怨,好一个无仇无怨!你不仅杀了他,在他死前还残忍地折磨他,是为什么?” 惠定心中一惊,仔细看去,才发现门房的十个指根处皆是血污,似乎是有利器逐一穿刺而过,令人不忍久看。刚刚自己只去看他背后的致命伤处,竟没看见他竟然受了如此残忍的折磨。此人以此非人手段折磨一个老者,天地不容,若他要与刘相卿等人为难,自己定要出手相助。 惠定却又觉得奇怪,作为元魁的当家人,刘相卿向来主持大局,可是为何自从来到南院,即便是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门房遇难,依旧一言不发? 那年轻男子冷笑一声,道:“我问的问题他不肯回答,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吃点苦头。” 只见银光一闪,那年轻男子右手翻转,身侧长枪划过一道弧线。 惠定陡然认出他来,眉头不由得紧锁,露出厌恶之色。 崔执! 他于大漠比武的时候便暗算过许訚,又将谢兰升打成重伤,之后便不知所踪,今日居然在这里又遇见他。他脸上的锐利之色不减,反而更添阴鸷,不知是修炼了什么样的功法。 崔执手中长枪直指王杰和刘相卿两人,道:“闲话莫提。你们剩下的那批茶砖在哪里?” 王杰冷冷道:“你杀人,就因为这批茶砖?” 崔执哈哈一笑,道:“地上这个老东西,若是将那批茶砖的所在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活不活的不好说,十指连心之痛说不定可以免了。” “混账!” 他话音未落,王杰霍地向前跃出,右拳直击崔执正脸。 崔执冷冷一笑,道:“自不量力。” 银光一闪,长枪如蛇,直取王杰心口,这一击速度之快,远超他在漠北时的功力。 “叮!” 一声轻响,崔执只觉得手中长枪剧烈一震,几乎就要脱手而出,枪尖擦着王杰的右臂而过。 王杰的拳头几乎就要碰到崔执的鼻尖,却被他轻巧地侧头避过。 崔执没有留意王杰在做什么,王杰不足为惧,但他瞳孔微缩,看着地上刚刚打偏自己枪尖的石子,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 附近有高手。 崔执眼中燃起一丝兴奋又警惕的神色,暗处之人不知是谁,但无论是谁,能一击打偏他长枪准头,都不能不忌惮,道:“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 刘相卿头微微一偏,看向暗器击来的方向,仿佛也在好奇暗处救王杰的人是谁。 惠定刚刚出手救下王杰,手中已无暗器可用,若崔执再发难,她便只能现身相救。可是如果就这样现身,是否节外生枝?惠定一时踌躇。 “我皇兄派你来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我身边有谁吗?” 身着黑袍的刘相卿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清越悠扬。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1节 惠定却整个人愣在原地,心漏莫名跳了一拍 —— 穿着黑袍的不是刘相卿,而是殷凤曲。 她分明看到是刘相卿穿着黑袍,戴上风貌,入了城内,可为何现在黑袍之下是殷凤曲?难道入城内的是刘相卿,出城的却是殷凤曲?这就难怪,他当是对去向刘相卿府邸的路并不熟悉,只是听刘相卿口述,自然在黑夜之中很难找到方向,所以才花了那么久才回到刘相卿府邸。 可是他深夜来刘相卿府邸,是为了什么?他站在自己的房前那样久,又是为了什么? 惠定呼吸已乱。 一阵凉风吹过,檐角黄灯笼摇晃间,院内三人影子微动,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袍袖外,将黑色风帽揭了下来,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不怒自威,冷冷地看向崔执。 崔执皱了皱眉,看着面前这个清贵的年轻公子。他收到的命令是无论如何将刘相卿的剩余茶叶带回去,他并未见过刘相卿,只知道是个中年男子,定然不是面前这人。 王杰暗自舒了一口气,他走近“刘相卿”的时候便从侧边看出他是四皇子殷凤曲,还在担心若四皇子于此处受伤,该如何收场,还好四皇子带来了暗卫,长枪下救他一命。 崔执道:“你不是刘相卿。” 殷凤曲道:“不知道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可知道皇太子要你销毁这车茶砖的用意?” 崔执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王杰隐隐有怒气,大声喝道:“苏和葛青部落和雍朝刚有大战,草原上战后无数难民无家可归,无粮可食,元魁向牧民赊销茶砖,灾后让牧民以牲畜偿还,你们要掠这茶砖,无非是想让我手下的茶商吃瘪,可是你们可知这样一来,有多少牧民受牵连?” 惠定心中一动,她离开归城的时候正值战后,曾经人声鼎沸的归城如今能清晰地听到三两茶商马商的叫卖讨价还价之声。商人趋利避害,不敢再做草原上的生意,草原儿女没了茶、布、盐等生活必需品,日子可以想见不好过,原来刘相卿说自己发了战争财,虽是富贵险中求,但也另一角度帮助了草原上的难民。 能制成茶砖的茶叶种类本就不多,再加上今年四处旱灾,茶叶本就供不应求,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根本没有茶商愿意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种种因素揉杂一起,才让这车茶砖这样珍贵。 惠定明白了殷凤曲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刘相卿发现有人在暗处盯梢他的庭院,让王杰装车之后,担心今夜有异动,所以只能让殷凤曲出面保住这一车茶砖。 崔执道:“没想到雍朝的皇子这样替牧民着想。一边侮辱牧民的大汗,将他的头颅高悬城墙,一边关心牧民的民生,是不是虚伪了点?” 殷凤曲淡淡道:“凡战,便有输赢,要想杜绝后患,必斩草除根 —— 但百姓无辜。” 崔执冷笑道:“不用讲这些大道理,将茶砖交出来。”他本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就算是中原百姓饱受饥寒交迫之苦,他也不会有半分不忍,遑论天高地远的牧民。皇太子承诺他,只要他能取得剩下的茶砖,就将那本“破云枪”的枪谱交给他。他武功定再上一个台阶,他曾经在许訚手下受到的屈辱,一定要找他讨回来。 一念至此,他兴奋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殷凤曲淡淡道:“认不得我,可还认得这枚玉牌?” 一枚通体脂白透青的玉牌悬于空中。 惠定认得这枚玉牌,当日殷凤曲将这玉牌展示给铸剑师吴铭,他便倾尽全力打造了她身侧这柄软剑。这枚代表灵雀阁阁主的令牌,竟有这样大的约束力,能让不羁的江湖中人听令?她心下懊恼,本该想到他身边有暗卫,自己不该贸然出手,好在王杰和崔执没有真的打斗出来,否则自己现身,又是说不清的麻烦。来的暗卫是谁?是李仙枝前辈吗?自己终究还是和宗师有差距,自己竟然察觉不到丝毫他的存在。 崔执看到玉牌的那一瞬间,忽然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结了。灵雀阁阁主的令牌,见令牌可号令灵雀阁所有人,灵雀阁江湖高手无数,倾巢而出,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难怪暗夜之中藏有高手,灵雀阁阁主出行,自然暗处布满暗哨,幸好自己没有对他发难。 否则,今天哪里有命走出这庭院。 崔执将长枪背在身后,道:“不知是灵雀阁阁主亲临,在下冒失了。” 王杰虽然认不得这玉牌,但见崔执这反应,定然是了不得的东西。 王杰双眼猩红。他和老门房关系甚好,他外出走货回来的时候,老门房总会给他留下一坛最好的酒,和他一齐在树下畅饮。如今老门房惨死自己面前,自己却心知肚明,以自己的能力,是没办法替他报仇的。四皇子虽然在此,但是为了大局考虑,也不会再说什么。 殷凤曲不置可否。 崔执抬脚便要向外走去,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冷冷响起,静夜之中,如珠落玉盘。 “我说让你走了么?” 第51章 暗室 崔执脖颈僵硬,半晌才转过身去,看向那个在黑夜中气势逼人的皇子,饶是张狂如他,心中也有一丝惊惶,强行按下声音中的颤抖,道:“四皇子有何指教?” 殷凤曲将满身血污的老门房轻轻放在地上,淡淡道:“江湖事,江湖了。江湖上说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是这样吗?” 崔执喉头一紧,涩声道:“你难道想让我……你今日决计不放过我?” 殷凤曲淡淡道:“不错。” 王杰眼中燃着复仇的怒火 ——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崔执咬紧牙关,心道今日碰了惹不起的硬茬,暗处不知埋伏着多少江湖高手,若想活着出去,只能—— 他缓缓将银枪划出一个弧线,电光石火间,只见枪穿透他的左手手掌,整个手掌鲜血淋漓。 崔执闷哼一声,惨白着脸,道:“这样可以了罢?” 殷凤曲不置可否。 崔执抱着自己受伤的左手,缓缓向外走去,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王杰死死盯着崔执的背影,视线回到殷凤曲身上的时候依旧带着怨毒的神色 —— 既然有高手护卫,为何不让崔执当场毙命?老门房这样惨死,那人一掌就抵消了? 他嘴唇张张合合,终究没说什么,确认崔执已经离开之后,只道:“好在四皇子带了暗卫,才解开了这困局。” 却见殷凤曲身姿颀长,脸色煞白,丝毫没有脱困的轻松。 夜幕如墨,一番刚刚经历过腥风血雨的院子之中,刚刚斜睨一切的皇子,抬头看了看屋檐,露出未被黑袍遮盖的脖颈,修长挺拔,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如泼墨一般的夜幕,空无一人。 他正想询问,却听这个刚刚生死面前淡定自若的皇子,声音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阿昙,是你么?” 惠定全身一震 。 王杰在一旁听着,不明所以,道:“四皇子是在问谁?” 殷凤曲努力平复呼吸,猛地攥紧拳头,借指间的刺痛稳住心神,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道:“听你们大当家说,府里来了三位镖师?” 惠定轻轻蹙眉 —— 刘相卿果然认出了她。 王杰一拍大腿,道:“他们就住在北院,前院这么大动静,北院竟一点声响也没有,不知道有没有出事!”说罢便转身向后走去,余光看到躺在冰凉地面的老门房,心中猛地一痛。 殷凤曲知他心中所想,道:“你将老人家妥善安置,我去后面看看。” 王杰眼眶一热,猛地点了点头,抱起老门房便向门房房间走去,拔脚要走,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殷凤曲,却发现他还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掌柜的去了哪里?为什么四皇子会在此?王杰随着刘相卿走南闯北多年,知道不该说的话不能说,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是以他虽然一肚子疑惑,却一个问题都没有提出。 满腹疑惑的不只王杰一人。 殷凤曲微微闭眼,脑海中浮现今夜的情景。 今夜他如常就寝,梦中他又见北狂庭院,庭院中间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中间坐着无法动弹的自己。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那个小僧人不是救了自己了么? 只见阿昙出现在通向湖心亭走廊的另一头,一步一步走近湖心亭。 忽然之间,狂风四作,风沙漫天! 以亭子中心为圆心席卷而来,将亭顶碾得粉碎,他还在亭心,而阿昙仍旧朝着风沙中心走去! “停下!阿昙停下!” 殷凤曲于睡梦中猛地惊醒,背后冷汗淋漓 —— 他又梦到了阿昙。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唐福轻声道:“四皇子,有急报。” 殷凤曲稳了稳心神,道:“进。” 一个身着灰色无纹长袍的青年男子推门而入,道:“刘相卿持密令求见。”唐福恭敬地答道,心中却暗自惊讶。 他见四皇子坐于床侧,衣衫凌乱,失魂落魄般,四皇子自从掌管灵雀阁以来,性子愈发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什么事能让四皇子在深夜如此惊惶失态? 殷凤曲皱了皱眉,刘相卿受他之命赊销茶砖,维持牧民的基本生活,以防皇太子从中作梗才给了他随时可求见自己的密令,难道是那批茶砖真出了什么问题? 殷凤曲披上外袍,淡淡道:“传。” 刘相卿恭敬地俯在地上。 殷凤曲听刘相卿报说又见到了那个小僧人的时候,他只觉得一只巨大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还活着! 她竟还活着吗? 稍一牵扯,背后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没有用宁不许给他的药膏,任由那道剑伤结了一道狰狞蜿蜒的疤。 为免节外生枝,他穿着刘相卿的黑袍出了城。匆匆进入北院,见那屏风后面的屋子,未燃烛火,一片寂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上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后来听到那声哭嚎,他胆战心惊,虽然是男子哭嚎,但他总隐隐觉得不安。再后来一枚暗器击落长枪准头,他总隐隐觉得檐上那人就是阿昙。 可现在离得愈近,他愈不敢去确定。 如果刘相卿认错,那并不是阿昙,他又该怎么办。 惠定看殷凤曲伫立原地良久,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她本就无意再见殷凤曲,他的父亲弑她双亲,他们是天生的仇敌,再见又能说些什么。更何况她已和钟祁海约定了明晚去夺回头颅,如何能在此耽误。 她定了定神,转身便要离去,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纵身跃下屋檐。 是谁? 殷凤曲站在屏风外半晌,屏风那边,屋内未燃灯烛,只有檐角的黄灯笼的暖光柔柔地照耀着整个院子,屋内则异常安静。刚刚南院的一番打斗,仿佛半点都没有传到这个屋内。 难道出了意外? 殷凤曲心中一惊,顾不得那许多,绕过屏风,正欲敲门,又忽然把手放下,只轻声道:“阿昙,你……你好么?” 屋内无人应答。 殷凤曲伸手在门上一推,门轻轻地打开了。 院内暖光透进屋子,隐隐约约看见床上卧着一人,虚掩着被子,那人身形窈窕,流云若水,一望便知是个女子。 殷凤曲呼吸一滞,那是阿昙吗? 他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随即停住,不敢再上前。 “咳咳。” 那女子轻轻咳嗽。 殷凤曲上前两步,道:“阿昙,你……” 他话音未落,只见床上那人蓦地坐起身来,从身侧抽出一把长剑,飞身上前,剑光化作一缕银丝直刺向他的心口! 殷凤曲恍惚之际,只觉得是阿昙要杀自己,嘴角噙着一丝苦笑,不闪不避。 “雍朝皇子,拿命来!”那人冷冷喝道。 殷凤曲听到那人出声,瞬间明白那不是阿昙,于电光石火间稍一侧身,那人的长剑贴着他的左颊而过,留下一丝血痕。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2节 殷凤曲冷冷地看着来人,只见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余一双杏眼露在外面。 来人嘴角一抹冷笑,道:“我不知你竟然会武功。” 殷凤曲淡淡道:“殷家的儿子,哪一个不是骑□□通。阁下是?” 钟祁海扯落自己的黑巾,冷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可我还记得你 —— 那个雍朝来的茶商之子。”她一想到当时没有当场斩杀这个男子,心中便一阵懊悔。 殷凤曲皱了皱眉,记起来了。他就是被面前这个女子扔进北狂庭院,她是苏和葛青的女儿钟祁海。 殷凤曲淡淡道:“原来是你。你现在不是应该想方设法破城取回你父亲头颅,在这里做什么?” 钟祁海被他一言所激,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怒唤道:“阿乘!” 钟祁海和江乘在林中待了片刻,终究是不放心惠定一人返回刘相卿府邸,担心那里布下天罗地网,正等她入局,于是埋伏在刘相卿府邸门口大树之后探听情况,却见崔执身负银枪,左手血流如注,一脸惨白地从府出来,将一柄长枪死死洞穿了刘相卿府邸的大门,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恨声道:“雍朝四皇子,该死的!” 钟祁海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雍朝皇子深夜居然在此,正是天赐良机。平日里皇子都在宫中,哪里接触得到,她若能将他一举擒获,便能换得父母头颅!怒的是她的弑亲仇人之子近在咫尺,恨不能立刻将他斩于剑下! 她听到殷凤曲喊出惠定的俗家名字,断定他二人关系匪浅,既然惠定屋内无人,她便装作是惠定躺在床上,江乘则在屋梁上守着,前后夹击。 一阵凌厉剑气袭来,一人由屋梁落入屋内,那人和钟祁海齐齐持剑攻向殷凤曲! 殷凤曲苦笑。顾起元曾教过他几招,但是他全无内功心法根基,只能稍稍唬住对方,可是与钟祁海和江乘自幼习武相比,毕竟有别。 忽然屋内一片黑暗 —— 院内的灯笼不知怎的灭了。 江乘和钟祁海剑势未尽,直直刺向前方。 “噗嗤。”一声轻微的裂帛声。 一片黑暗中,只隐约看见殷凤曲向后倒去,打落桌上的茶杯,茶杯崩裂,茶水四溅。 得手! 钟祁海大喜,正欲再补刺一剑。 “叮”一声金铁交击的轻响,黑暗中银光一闪,钟祁海感到剑尖碰到了一个坚硬之物。 钟祁海和江乘大惊 —— 屋内还有第四个人?!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第52章 河边 一片漆黑之中,殷凤曲只觉得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双眼,随即一根布条便绑了上来。 敏格击中殷凤曲后,眼含热泪,全身震颤,得报大仇,几乎要仰天长啸,忽然觉得后背有劲风袭来,反手挥剑格挡。 金铁交击! 双方各自退开三步。 敏格冷冷道:“谁?” 对方并不答话。 敏格心一横再次欺身上前挥出长剑,那人似乎只是随意挥动兵器格挡,但剑气如海般广阔,激得敏格立足不稳,向后倒去。 一双手稳稳地托住她后心。 江乘将敏格扶稳后,道:“我们和面前这人有血海深仇,阁下出手克制,不含杀意,似乎并不是这人的护卫,还是速速离去罢。” 还是没有回应。 江乘和敏格黑暗之中不能视物,不敢轻举妄动。 只听“当啷”一声! 东南方向! 两人飞身向那方向跃去。却只刺中了坚硬的桌椅,忽觉身后一阵凉风。 暗室之中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那人已经带着殷凤曲离开这个房间了。 敏格恨声道:“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杀了他。” 江乘双眼稍稍适应了黑暗的房间,蹲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了那个吸引了他们全部注意力,让那两人趁机逃跑的东西。 一个花纹繁复的剑鞘。 半晌,江乘轻声道:“惠定去了哪里?” 两人陷入沉默。 护城河边,月光洒落河面,似星光点点,两只小舟,其中一只挂着红灯笼随着河水摇摇晃晃,灯笼内的烛火却未点亮。 再过半月就是新年,渔家为了祈福保佑自己开年收获丰盛,在新船上挂着红灯笼,以求好运。 舟上一个渔家将斗笠盖住了脸,正在酣眠。他所在方位远眺便是城墙。 惠定携着殷凤曲疾驰而来,直至城墙边的护城河,见渔家歇息的小舟,低声对老人道:“船家,这里可否让我们歇脚片刻?” 那渔家并未作答,依旧斗笠盖脸,将拢在袖子里的手掌心朝上。 惠定行走江湖不少时日,已然明白了一些江湖上的规矩,从袖中掏出秦依言临行前给她的钱袋,从里面拿出一锭碎银,放在那渔家手心。 渔家手指向后挥了挥,示意惠定入内。 惠定听闻殷凤曲似乎呼吸微弱,再顾不得许多,探身入了船舱。 船舱内一片漆黑,惠定将殷凤曲放倒在舟内,轻轻揭开他的外袍,伸手探去。 他身着黑袍之下,似乎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她双手朝着他的心口摸去,一片冰凉。 她心下一寒,那一剑洞穿了他的胸口,但是血已经染透前胸,不知是否伤及要害。 惠定学着秦依言为自己疗伤的样子,将殷凤曲扶起来,双手贴在他的后心,催动内力,双手抖得厉害。 她从来只替人收尸,却从没有救过人。如何给人输送内力,是否有效,她分毫不知。 她若是此刻将四皇子送回城门,定然打草惊蛇,如何助敏格取回头颅? 但是如果自己救不了他,应该怎么办?任凭他死在自己面前么…… 正在惠定心思乱极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抓住了她颤抖的右腕。 “阿昙,我没事。” 两人在舟中,面面相对,呼吸可闻。 惠定心中一惊 —— 殷凤曲被黑布蒙眼,他怎么知道…… 殷凤曲声音冷定,在静夜之中显得暧昧而缱绻。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惠定一惊,开口道:“那剑明明……” 明明刺入了他的身体。 她后半句话还没能说出口,便被扯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是熟悉的檀香味,抱住她的两只手臂越来越紧,仿佛什么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 惠定怔了一瞬,随即右肘直击他的肋骨处,想要挣脱。 殷凤曲闷哼一声却并不放手,惠定无法,只得让他这样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殷凤曲松开手,扯下蒙住眼睛的布条,从怀中掏出一个冰凉的令牌,已经裂作两半,递给惠定。 惠定摸去,摸到了一个川字的凹陷花纹,立刻便明白了 —— 这是许訚交给她的谷帘派令牌,在她救下谢兰升之后,她便发现这块令牌不见了,原来是殷凤曲捡了去。殷凤曲将令牌放在心口,敏格那一剑击中的是这枚令牌。 他一直带着这块令牌? 惠定心神不宁,又问道:“那这血……”她分明摸到了冰凉的血染透了他的衣襟。 殷凤曲道:“是茶。” 惠定恍然大悟 —— 殷凤曲不慎撞翻了茶杯,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惠定道:“你不是跟崔执说身边有灵雀阁暗卫,为什么他们不出手帮你?” 殷凤曲微微一笑,道:“屋檐上出手那人,果然是你。” 惠定不说话。 殷凤曲接着说道:“我出来得太急,来不及通知暗卫。” 惠定倒吸一口冷气 —— 他果真肆意妄为,身边无一人相护,当着崔执的面,不仅诓得他离开刘相卿府邸,还让他自伤自己的手掌,若自己当时不在,他又当如何? 惠定道:“那就难怪。难怪你放了崔执一条生路。不过你当时居然让他自残身体,这步棋实在太险。” 殷凤曲淡淡道:“那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非如此,他走出去不远就会觉得不对劲。他杀了一人,我若直接放他离开,才显得心中怯懦,他略一回过神来,刘相卿的府邸又是鸡犬不宁。” 两人解开疑团,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船舱外的那个船家似乎还在酣睡,发出轻微的呼吸声,船在河边摇摇晃晃,一股冷风吹来,两人身上均一凛,那老翁侧了侧身,蜷缩着身子,似乎也是感到寒冷。 惠定看向船外,见白色糖霜倏然而落。 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落雪了。 殷凤曲哑声道:“对不起。” 惠定道:“什么?” 殷凤曲道:“你当时身受重伤,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惠定摇摇头,道:“我不怪你。” 殷凤曲胸口蓦地一堵,仿佛被她这样轻描淡写的声音重重锤了一拳,半晌,涩声道:“你不怪我……为什么?” 我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离开,你为什么不怪我? 惠定不想再提及旧事,他的父亲下令追杀自己的父母,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弑亲之仇,太复杂,复杂到让她无话可说。 惠定淡淡道:“你没事,我就要走了。”说罢转身踏上船板。 殷凤曲忽然道:“你不想知道那人的下落了么?”那人自然指的是北狂。他当日就是凭借着北狂的下落,才让她和自己一路同行。 惠定并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知道他好好活着就好,至于要不要再见,全凭缘分。” 殷凤曲轻轻笑了一下,道:“他活着?” 惠定心中奇怪,这不是他和自己说的吗?为什么他反倒听起来这么吃惊?只道:“那日我重返庭院,听到砌墙的士兵说有高手的头颅高悬于城墙,我只道是我心中所想之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城墙上的头颅是……” 是苏和葛青大汗。 殷凤曲道:“他头颅不在城墙上,只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不会有人替他收尸。” 惠定愣住,半晌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脑中一阵嗡鸣,几乎站立不住,她缓缓地转头,颤声问道:“你是说他……”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3节 声音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死了。” 殷凤曲的声音也有不自觉的颤抖。 殷凤曲道:“苏和葛青挑战的是雍朝的领土和威严,不杀不得以平朝野众怒。北狂先前帮助前朝公主逃离,后帮苏和葛青成为大汗,无论如何,雍朝都不可能容他。” 惠定提掌直击殷凤曲的心口,她怒极,手上几未存劲,用了八成力。 殷凤曲重重向后跌去,小舟猛地晃动一下。 渔家用鼻子吐了口气,呼吸声粗重,似乎被惊醒了。 惠定停手,黑暗之中,只闻两人的呼吸声。 殷凤曲轻轻咳两声。 他已经准备好要迎接惠定铺天盖地的怒火,这是他说实话的代价。但他在得知刘相卿又见到阿昙的时候,就已经立下誓言,如果阿昙真的还活着,他此生绝不会再有任何事瞒着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一片白。 半晌,惠定冷冷笑道:“是了。雍朝容不下漠北,也容不下前朝。” 殷凤曲皱眉,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惠定道:“你下一个应该杀的人,是我。” 殷凤曲以右手撑地,勉强支撑起身体,皱眉道:“你说什么?” 惠定道:“和前朝公主之女同乘一舟,这样好的杀人时机不会有很多。” 她想看清楚殷凤曲现在的表情,可是船舱之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渔夫翻了个身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冷。”而后一瞬间的光亮后,船头的红灯笼点亮了。 惠定看到面前景象不由得一怔 —— 殷凤曲侧靠在船舱之中,黑袍下是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里衣被茶水浸湿,透出里面修长精瘦的肌肉线条。 一团鲜血在他的心口绽开,如同雪地里艳极的梅花。 第53章 城墙 船舱外突然传来渔翁的声音 —— “两位客官要待到几时啊?我这船后日还有用呢。” 惠定急忙道:“后日我们必然已经离开了。”只要待上一整日,等到明天晚上,她就将殷凤曲放了,自己去城墙边和江乘、敏格二人会合,此后,和殷凤曲再不相见。 惠定叹了口气,上前查看殷凤曲的伤势。 惠定道:“虽然那枚令牌挡下一击,但是剑气还是伤了你的心肺,好在剑上没有喂毒,你修养几日,便也好了。”不过刚刚她打他那一掌也确实加重了他的伤。 殷凤曲道:“剑气伤人不假,只觉得是皮肉之伤,但是刚刚你击我那一掌,似乎伤得更深些。” 惠定被他这样一说,心中有几分心虚,道:“哦。”半晌,低声道:“北狂前辈,是怎么死的?” 殷凤曲道:“他死在薛水容的剑下。” 惠定皱眉,当日薛水容一心要杀了自己,她本以为是认出北狂招式之后,并没能手刃北狂,所以才将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可为什么他已经为师父报了仇,还是对自己发难? 殷凤曲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叹了口气,道:“他虽杀了北狂,不过没能在北狂手下见到他师父死时的那一剑,却在你身上看见了,所以为了让他师父的剑术,永远比北狂的剑术高明,北狂的武学便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惠定倒吸一口冷气,这也太霸道了,半晌,轻声道:“恩恩怨怨,何时是了。” 殷凤曲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清秀女子,她身后是片片飘落的白雪,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挂于渔船船头,河流缓行,船身微微摇晃,那女子的脸色白皙如玉,微垂着头,仿佛有许多不理解的事。 殷凤曲道:“你会为了给你父母和北狂报仇而杀了我吗?” “……” 殷凤曲见她不答,心中一动,却听惠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 “下次见面,我们便是敌人了。” 殷凤曲怔了半晌,道:“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么?” 船舱中一片寂静,殷凤曲刚想要再说什么,忽然两个人的脸被火光照亮。 惠定心中一惊,看向外面,只见静谧的河面燃起一片火光。 并不是河面燃起火光,而是倒影。 城墙上一片火光连天,紧接着一阵喧哗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这……这是…… 惠定猛地明白了过来 —— 敏格和江乘没有按照约定,提前去城墙夺取苏和葛青的头颅! 他们二人为何不等自己,难道是看出了暗室里,是自己救走了殷凤曲? 她来不及细想,踏上船板,便要奔向城墙。 “你不可出手!今夜城墙上不仅有弓箭手待命,更有灵雀阁众人重重包围。” 身后传来殷凤曲焦急的声音。 惠定回头道:“灵雀阁?” 殷凤曲道:“其中复杂形势,我无法跟你一一言明,我只能告诉你,无论是谁今夜去城墙,都必死无疑!” 惠定沉默不语。 殷凤曲心中焦急,突然想到她心中笃信佛法,他二人初遇的时候便是通过佛法让她相信自己是高僧,从而对自己出手相救,便道:“两方相斗,必有伤亡,你修行佛法,难道忘记不介因果的道理?” 惠定闻声转身,飘然靠近殷凤曲。 殷凤曲心中稍放松,以为她回心转意,谁知下一秒,一击手刀击中他的后颈,他顷刻不省人事。 惠定微微苦笑,轻声道:“我早就不是僧人了。” …… 好在惠定所处渔船距离城墙并不远,惠定赶到的时候,只见城墙上数十弓箭手,不断拉弓齐发,城墙下两人勉力支撑,地上一件白袍,上面插满了箭矢,看来是敏格和江乘二人以白袍吸引了弓箭手的大部分攻击。城门口两个士兵装扮的人俯伏在地,身下一滩鲜血。 敏格正将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忽觉向自己袭来的箭变少了,一个身形纤细的黑衣人跃向自己身侧,替自己格挡袭来的箭矢,她侧头看清来人长相,心中五味杂陈,脸上笼着一层寒霜,并不道谢,也不发怒。 惠定既然冒死来此,便表明她并不站在殷凤曲那边。她和江乘不能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等到明日,所以才提前行动,但是她心中隐隐觉得,惠定不会出卖他们。她没有猜错。 江乘见惠定来此,欣喜道:“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惠定点点头,道:“我现在便上城墙!” 江乘道:“好!我掩护你!” 江乘蓄力将手中的暗器掷出,一枚三边锋利的暗器。 江乘曾经向惠定展示过他的飞镖,劲力惊人,她曾看到过江乘用它劈开过一整张红木八仙桌。 “哧!”随着一个细小的声响,绳子应声而断,而惠定也飞跃而起,飞鸟般腾跃在城墙之上,用怀中事先准备好的绢布裹住头颅,负于身后。 而与此同时,城墙上燃起了熊熊火光! 十支箭矢闪电般射向惠定! 惠定在空中无法借力,双手各抓住三支箭矢,脚踢两支箭矢,还有两支箭矢直逼心脏,避无可避! “哧哧!”只见两个暗器撞击将箭矢偏离了原有的方向。 惠定飘然落地,向江乘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箭阵已停,看来弓箭手已经消耗了所有的箭矢。 不等惠定松口气,只听敏格冷冷道:“原来还有后招。” 惠定顺着敏格的目光看去,只见有十人从城门上一跃而下,身手矫健,望之不俗,显然不是寻常士兵,将他们三人围在中心。 惠定心中一片清明 —— 殷凤曲说得没错,今夜城墙被重重包围,极难逃脱。既然雍朝以苏和葛青头颅诱余党现身,不会只有一些寻常的弓箭手,必然是设下了天罗地网。 敏格冷冷道:“各位来得倒快。” “姑娘说笑了,我们列下此阵便是为了等候诸位前来。”打头那人四十岁出头,手中一柄血色长剑,咧嘴一笑,“绳子的一端连接头颅,另一边连接着带着火油的盆子。但凡头颅有丝毫移动,绳子便会摩擦带着火油的盆子,火油一燃起,我们十人便知道有人想要取走头颅。” 话音未落,十人齐齐出手,攻向圈内三人! 十个人手持利剑,齐喝一声,激起护城河一片高高的水雾。 三人心中一惊 —— 这十人内力不可小觑。 惠定身后负着苏和葛青的头颅,有六人都攻向惠定,剩下四人两两合力攻向江乘和敏格。 只见惠定捏了个剑诀,剑气如虹,向那六人横扫过去,她的动作并不快,打头那人却脸色突变,大声喝道:“退后!”便向后跃去。 那另外五人不明所以,动作一缓。 便是迟疑的这片刻,惠定的软剑如柳枝拂面一一拂过五人身前,五人仿佛遭受了重击,向后猛地倒去,直退五丈,肩膀一软,手中长剑脱手飞出,钉入高高的城墙上,颤动不止,去势仍旧不老。 那十人先前在城墙上观察三人,那个面如冠玉的男子的飞镖暗器堪称一绝,一脸艳丽的女子杀气极重,唯独这位面容清丽的姑娘,除了上城墙取头颅的轻功不俗,似乎看不出什么杀意,却没想到她一出手竟然是宗师风范。 江湖上年轻一代,何时出了这样的高手? 那六人面面相觑,竟不敢再上前。 敏格长剑剑锋沾满血色,和那两人缠斗之中,稍不留神,右臂被刺了一剑,不过夜行衣黑色,血迹在上显现不出来。 “倏!”暗器飞过,敏格面前二人应声倒地,气绝身亡。 敏格对江乘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江乘对面的二人喉头亦插着柄飞镖,眼睛瞪出眼眶,嘴张张合合,再说不出话来,倒地而亡。 惠定心中一惊,江乘虽总是脸带笑意,可是下手干净利索,狠戾无比。好在夺回苏和葛青的头颅,这事便算是了了。 三人正准备施展轻功转身离去。 只听一个声音笑道:“我许久不出江湖,江湖上竟出了三位这样厉害的小辈。”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城墙的火光之下映照之下,一人白发白须,竟似飘在空中。 惠定定睛看去,才发现那人足尖点在刚刚钉入城墙上的长剑剑锋无刃之处 。立足于剑锋上本不困难,可那剑依旧笔直,仿佛上面站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羽毛。 此人的轻功内力,造诣不凡。 三人相视一眼,均知来者不善。 只见那老人稍抬右手,原本死死钉入城墙石壁上的五把长剑竟猛烈颤动起来,嗡嗡而鸣,他长袖一挥,那五把长剑陡然从石壁急退而出,倒转方向,以极快的速度向惠定三人刺去! 江乘立刻出手,三枚飞镖激射其中三把长剑,而后翻身凌空而跃,又发出三枚飞镖,又直击两把长剑。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4节 “叮叮叮叮叮!”正好五声轻响! 惠定心中赞叹,好准头,好劲力!飞镖正好截住了五柄长剑。 江乘却脸色突变。 并没有截住! 飞镖击中了长剑,但长剑的劲气并没有因飞镖的阻拦而减少半分,依旧呼啸着向三人袭来! 第54章 逃脱 三人正严阵以待,忽然火光之下,几点银光闪过,伴随着细微的金铁交击之声。 那声音并不大,可是眼见着那五柄飞剑均失了准头,朝三人的左右两侧钉去。 有两支飞剑激射入护城河内,激起一层透明的水墙。 站在城墙上剑锋上那老人笑道:“看来还有高人。” 江乘见到那飞镖打偏长剑的时候便脸上大喜,蓦地转身向身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前来,袍面上绣着黑色小鼓,鼓面落满白色羽毛。 惠定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突然看到整片衣襟,终于明白过来,他原来就是自己和殷凤曲所在小舟旁边的那只没有挂灯笼的小舟上的渔翁。当时夜色太暗,惠定没有分辨出来他的一袭长袍居然是靛蓝色的,走的时候情急,自然也没有注意有一只小舟和自己同时出发,那轻微的水声被自己忽略了。 惠定心中惊讶 —— 来者居然是江严。 “孩子,别怕。”江严的声音给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父亲!”江乘眼含热泪,他在城内隐蔽处画满阴山派的标志,但是没有一人联系过他,他也曾经想过会不会阴山派和自己的父亲已经全数身亡,但是每当想起,心中剧痛,便强制自己不再去想。只在心中默念,他的父亲一定没事。 他蓦地想起在城边槐树上受人一颗石子,警告他们三人不要出手,他当时便觉得熟悉,那样精准的飞镖手法,现今武林还有谁能比过自己父亲,现在再细细思索,只懊恼自己当时未曾细想。 敏格听他声音哽咽,也是眼眶一热 —— 她此前见他脸上并无担忧之色,也极少提起此事,以为他心中笃定,并不担心江严安危,他的暗器冠绝武林,谁能奈何得了他?如今看江乘肩膀声音皆微微颤抖,才知道他这些时日心中定然日日夜夜无比担忧,心神不宁。 江严看到儿子,心中也是澎湃万千,面上却并未表露,只是伸手在江乘肩头上重重拍了一拍,道:“我教给你的飞镖,你使得不错。” 江乘脸上一红,道:“可是我的五支飞镖,没有挡住任何一柄飞剑。” 江严视线越过儿子的肩头,看向城墙上那名老者,视线变得冰冷起来,道:“宗师宋培极,武功已入化境,他的长剑岂是你一个年轻人能轻易击落的,能在飞剑插入你胸口前,发出飞镖击中飞剑,已经不错了。” 江严的语气冷静,可江乘却莫名紧张。 他从来没有在父亲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 阴山派在漠北从无对手,即便是面对李仙枝,他依旧淡定,不像现在,整张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在看一条毒蛇,一头猛虎。 宋培极仰天长啸,道:“真真抬举我了。没想到我闭关多年,江湖上还有人认得出我。” 江严道:“阁下的剑招,我来接。” 宋培极笑道:“阴山派称霸漠北一脉,我从未见识过,但心中甚为敬佩,今日借此机会讨教,也是一大快事。” 说罢,双手抬起,城墙上的火光疯狂地颤抖起来,仿佛受到了这个人的召唤。 江严朝着江乘三人怒吼道:“快走!河边有小舟。” 江乘默不作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和惠定、敏格三人奔向河边。 宋培极从城墙上翩然而下,向三人去处抢去,身法如风。 忽然身侧劲风急掠而过,他在空中凌空翻身,躲过了向他激射而来的飞镖,转头回看,只见江严从身侧抽出一柄长剑,淡淡道:“让小辈离开,你的对手是我。” 宋培极冷冷笑道:“解决了你,再去追那三人也不迟。”说罢,对剩下那六人喝道:“你们去截住那三人!” “是!”那六人齐声答道。 河水静静流淌,星月光辉打在河面上,确实有一只小舟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在等着三人。 三人踏上船板后,惠定将包裹着头颅的绢布递给了敏格,手握船桨开始向外划去,敏格入了船舱,江乘见二人上船,随即回身上岸。 敏格惊道:“阿乘,你干什么?” 江乘笑道:“我的父亲在抗敌,我没有逃跑的道理。阿姐,我说好要帮你救出大汗的头颅,我没有食言。”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明日午时内等不到我,就自己回大漠吧。” 敏格怒道:“我们要一起走!” 一道银光闪过。 那六人中两人已到,跃上了船舱,剑锋由上至下直刺下去,惠定猛地拽住敏格的手臂,剑锋擦着敏格的后背而过。 江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长剑直挥向那两人,那二人翻身下船舱,站于木板之上,分别刺向江乘和惠定。 “叮叮”数声! 一瞬间,双方已交手数招。 江乘将手中长剑从对面那人的胸口处拔出,伴随着一大片鲜血涌出,惠定躲闪不及,血溅上侧脸,脸上一片温热,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 惠定一愣,便是这一瞬,她对面那人直挥一剑,几乎刺中她的肩膀! 敏格眼疾手快,挥剑格挡,便要刺入那人胸膛。 惠定立起手掌在那人的肩头一拍,那人身子侧了几寸,敏格的剑便刺偏了。 惠定一掌将那人击落河中。 敏格一脸不解地看着惠定。 惠定心乱如麻,她无法解释是因为先前那人血溅当场,多年佛法浸润,让她本能地阻止杀戮在自己面前发生。 忽然三人清清楚楚听到一声剑锋斩断骨骼的声音,紧接着痛呼响彻云霄。 是谁? 是江严?还是那个老人? 江乘双眼血红,站于船尾,最后看了一眼敏格,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道:“阿姐,我们之中,总要有人回到大漠。”说罢脚踢舟尾,小舟霎时向前飘动了十丈有余,他自己借脚踢之力凌空翻身,上了岸边。 那剩余四人追了上来。 敏格最后见到江乘的一个画面,便是他重新陷入那四人的包围圈。 惠定手中船桨不停,向前划去,敏格颓然跌坐在船舱之内,怀中抱着父亲的头颅,不知在想些什么。 …… 惠定和敏格的小舟奋力向前划去,背后的刀剑相击的声音渐渐小了。 天色还未亮,河水平缓,她二人看岸边有一处隐蔽树林,便划至岸边靠岸,在密林中等待着江严父子回来。 敏格死死咬住嘴唇,轻轻将那绢布打开,里面便是得之不易的父亲的头颅。 惠定不忍看她失魂落魄的神情,走在一旁,靠在一棵古树旁歇息。 苏和葛青一代枭雄,如今即将魂归故里。想那日苏和葛青跟自己说他要剑指雍朝,不让族人困在虎狼环伺的危局之中,他还是败了,败得这样令人唏嘘。她又想起了北狂,难怪他没有来救苏和葛青,他已经在他的好友前一步离开人世,若他眼见着好友头颅被挂在城墙之上,又该如何悲痛。 心中不禁想起了殷凤曲。他对城墙守卫如此了解,难道这包围便是他布下的?自己一计手刀击晕了他,也不知他如今如何了。 “啊!!” 惠定千头万绪,却听见敏格惊呼出声。 黑暗之中惠定问道:“怎么了?”去抓敏格的手,却发现她双手抖动得厉害。 刚刚敏格轻轻抚上苏和葛青的头颅。那头颅挂在城墙上之时还未完全腐败,剩一层脸皮。她不怕这头颅腐烂可怖,因为那是自己的父亲。 黑暗中,看不见皮相,骨骼的触感尤为明显。 小孩子从不觉得自己的父母有多么厉害,不管在外面他们是如何呼风唤雨的人物,在她眼中,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个严厉又古板的中年男子,就算是同样一套剑法,她也宁愿和小伙伴江乘练习,而不是要自己的父亲亲自教授。 “父亲,你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么?怎么会给人脑袋上砸了个坑?”年幼的敏格嘟囔道。 苏和葛青笑道:“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知己好友,你的头颅都可以放心交给他。” 敏格“哼”了一声,道:“还不是自己武功不如人。如果不是北狂前辈,你是不是都当不上大汗?”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的父亲武功不如人,他在自己心中一直是天神猛虎一般的存在。 他永远不老,永远不死。 可是他还是死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遗憾。是她从来都没有靠近过他,告诉他女儿觉得他很强大,他或许至死都以为自己的女儿看不上自己的武功。 忽然间敏格脸色一变,不可置信般反复摩挲着头颅确认。 她少时就知道父亲的后脑上有一个浅浅的疤痕,那是他和北狂在联手取前任大汗首级的时候,他替北狂挡下了前任大汗怒极的最后一击。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终究从鬼门关抢回一条性命来。后来他将年幼的敏格抱至膝头,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敏格伸手去摸他的后脑,摸到的就是一道深深的疤痕,时隔多年,再没有消退。可是刚刚敏格摸那头颅的时候,后脑是一片光滑的头骨,并没有任何伤痕。 易容之术,无论一张脸皮捏得有多像,其骨相是改变不了的。 “这不是……这不是我父亲啊!!” 敏格失魂落魄,喃喃道,声音中带着哭腔。 第55章 离别 夜色溶溶,树大根深,遮天蔽月。 树下敏格怀中抱着父亲的头颅,失魂落魄,一身锐气悉数褪尽。 惠定正要开口,树叶被极重的气流声波动的声音响起,她循声望去。 只见江严脸色铁青,佝偻着背,向惠定和敏格二人所在之处奔来。 惠定微微皱眉 —— 江严非但毒镖冠绝江湖,轻功也不俗。可是他一路疾行而来,为什么步伐这样沉重,难道是受了重伤? 直至江严行至近处,惠定才发现他背上背着一人,背上那人两只手臂软软地垂在江严胸前。 江乘? 惠定快步上前,助江严将背上的江乘缓缓放落在地上,只见江乘脸色极其苍白。 惠定道:“江乘受伤了?” 一旁的敏格蓦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江乘身侧,满眼焦急,侧头问江严道:“阿乘怎么了?” 江严刚要开口,忽然猛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5节 惠定心下一惊 —— 听他气息,已至强弩之末。 江严稍平复了呼吸,缓缓道:“我与阿乘和宋培极对阵,江乘以身为剑,向那人急刺而去,是一招舍生忘死的打法,竟真让阿乘刺中了那人,可是那人在死前也几乎用毕生功力一掌向阿乘的头顶击去,我拼尽全力,赶到阿乘身旁,将他推开,我并未被那掌击中,可是那掌的内力深厚,我受了五成那掌的内力波动。可是阿乘……阿乘……” 敏格急道:“阿乘如何?” 江严苦笑道:“我们太大意了,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宋培极的身上,却没发现河中缓缓爬出来一人,趁着阿乘全力击中宋培极之后虚脱,逼近阿乘,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惠定瞳孔猛地收缩 —— 从河中爬出,难道是自己从敏格手中救下的那人么……自己一念之差,竟然害了江乘? 敏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离这里不远处有一位神医,她医术无双,妙手回春,定能治好江乘!” 江严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毫无光芒,道:“那一剑扎得太准,太狠,那人在刺中阿乘之后,拧动剑柄,将阿乘的心脏搅得粉碎,他现在已……已经……” 敏格怔了半晌,而后缓缓将手伸向江乘的鼻下。 她脚一软,跌落在地。 江乘已没了呼吸。 天地苍茫,上至大罗金仙,下至地府阎罗,任谁也救不了他了。 匆匆一别之际,他说总要有一个人回大漠,如今一语成谶,他们二人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回大漠了。 敏格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傻子,明明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是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我放心离开,是因为你的父亲在,没有一个父母会眼睁睁让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打不过,总可以逃跑吧。你在你父亲面前,逞什么英雄。是因为害怕么?你父亲不知所踪数月,再次相见,你不肯再让你父亲受到任何一点威胁,所以就算拼却性命,也要保住他,可是你又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也是我拼却性命,也想要保住的存在? 惠定看到一串晶莹的泪珠从敏格眼眶中滚落。 惠定心里猛地颤动了一下 —— 她明明知道雍朝的手段,当时她去救谢兰升一行人,不正是因为得知了囚车上那人假扮囚犯,意在一举拿下劫囚之人么,为何却没有想到苏和葛青的头颅也是假的。白白让敏格等人陷入困境,如今不仅搓磨掉敏格的心气,还害得江乘身死。 惠定双手紧握,指甲几乎要嵌入掌中,急道:“我们再定计划,夜探皇宫,逼问守卫,怎么都好,一定把头颅找回来!” “不必了。” 敏格视线没有看向惠定,还是呆呆地盯着地上某处,道:“漠北牧民流离失所,我应当回去帮忙安顿,而不是将所有的牵挂都寄托在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身上。”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 敏格抬头看着江严,这个本就不年轻的男子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一派掌门,而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敏格轻轻道:“我们总要有人活着回到大漠。” 江严盯着敏格看了半晌,觉得这个一贯任性妄为的丫头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点点头道:“是,公主。” 天蒙蒙亮,敏格和江严便启程了。 临行前,敏格和惠定面面相对,惠定低声道:“对不起,我没能帮你取回你父亲的残骸。” 她心里觉得是自己的一念之差害死了江乘,所以目光闪躲,不敢看向敏格。 回应她的是敏格的一阵掌风。 敏格突然对惠定出手,汇聚了全身的真气向惠定的心口击去! 惠定错愕之际,急退十丈。 “铮!” 敏格的长剑出鞘! 惠定没想到敏格会突然对自己发难,再次飞身退后,依然被敏格的长剑划破了心口的衣衫。 惠定站定后问:“你这是何意?” 敏格一边向前连刺,一边说道:“你害得我父亲尸骨不全,害得我弟弟命丧中原,这两个理由还不够吗?” 惠定心中一片茫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被接二连三的剑招打断了,她只一味躲闪,并不出手。 敏格连射出十枚暗器,反射出银色冷光,惠定左右腾挪,暗器纷纷射入身后的古树上,一没而入。 惠定心道这样躲避不是办法,翻身踏上古树,从树上一跃而下,踢落敏格手中的长剑,点住她的咽喉。 敏格感受到咽喉传来惠定指尖的力度,怔了半晌,忽然笑起来,道:“还是输了。刚刚多有冒犯。” 惠定收了内力,垂下手臂,奇怪道:“你这是?” 敏格淡淡道:“我曾经痴迷武学,觉得无论如何我也要成为世上顶尖的高手,为此不惜囚禁我父亲的至交好友。可是即便这样,北狂也不肯将他的功夫教给我,却轻易地教给了你。” 惠定听到北狂二字,心中一痛。那个无数人想要追随学其武功的绝顶高手,现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敏格接着说道:“我求北狂、求许訚、求你,救救苏和葛青部落,救我的父亲,均是向外求,如今我身边再无人可求、无人可助,我才明白只有自己真正去经历,去探索,才能创造磨砺出自己的东西。掠夺别人的东西,终归是一场空。” 敏格略带歉意地说道:“刚刚对你出手,只是想看看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少。现在看起来,还差得很远。” 惠定动了动嘴角,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她没有办法安慰面前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女子。她没有经历过这个女子所经历的磨难,给出的安慰太轻了,听起来难免让人觉得可笑。 敏格深深吐了口气,轻松道:“接下来的路,我就要自己走啦。你也去做你要完成的事吧。” 惠定低头喃喃道:“我要完成的事么……” 敏格明朗一笑,洒脱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赢你!” 说罢便转身离开,和几步开外的江严行至一处,江严手中牵着马缰,身旁一匹骏马上驮着江乘的尸身。 两人并肩行去,惠定忽然湿了眼眶,她隐隐觉得一切都变了,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变了。惠定只知道敏格有她的归处,而她也该去寻找自己的归处了。 这茫茫天下,于她而言似乎也只剩下一个归处。 惠定主意已定,便往青阳山的方向前进。 …… 溪水澄净,由瀑布上的水倾流而下形成,再往前走,便是雄峻的青阳山。 溪边缓缓走着一个红色衣裳的女子,正是惠定。 溪边凉风习习,惠定的心中却并不松快。 愈是离昙林寺近了,她愈是感觉迷茫。她要如何向方丈质问自己的身世?昙林高手如云,若是动起手来,她真能胜过所有人么? 她自己并未发现此时自己的内力充沛如海,便是寻常行走之时,也带上了轻功。不知不觉间,绕过几座山峰,昙林寺已近在迟尺。 寺门口有一个扫地小僧,约莫十六七岁,扫帚扫去落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应该是新收的弟子,惠定此前从未见过。 打扫除垢,这是昙林寺日常修行的功课,惠定也曾经做过千百遍,如今再见,只觉得恍若隔世。每日只需要念经打扫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一念至此,惠定的眼眶有些红了,稳了稳心神,上前问道:“师弟,可否替我通传本寺住持,说故人来访,可否一见?” 那僧人淡淡瞥了她一眼,双手合十道:“施主莫要妄言。主持远游赴约,施主若要见主持,只怕要等上一月。” 惠定蓦地明白过来 —— 自己一身女子打扮,如何能唤那小僧人师弟? 惠定连忙说道:“小师父勿怪。请问主持是去赴什么约?在何处?” 僧人垂眸道:“小僧不知。” 第56章 赴会 惠定见僧人缄默垂眸,心中明白再问不出什么,于是双手合十说道:“多谢小师父。”转身下山。 既然寂恩方丈一个月之后回昙林寺,那她在山脚下等一个月便是。 惠定从青阳山向南边走,只见一处茂密树林,古木参天,她心想在林中歇息片刻也好,便向林中行去。 忽然听到林中传来树梢抖动,似乎是被充沛内力拨动的声音,有人在此间练武? 随着她靠近林心,她越发感觉到那股内力充盈,渊渟岳峙,不是寻常僧人所能练就,难道是寂恩方丈提早归来?虽然惠定心中有莫名的抗拒,不知以何种心情面对寂恩方丈,处于好奇还是上前查探。 只见一个身型高大的中年男子背身而立,束发戴冠,于虚空之中平平击去三拳,震得面前古树树叶尽数落下。 不是僧人。 惠定突然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忽然一道剑气直刺她的背后而来! 惠定感觉到剑气袭来,蓦地折身躲过,道:“我没打扰你练功,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 惠定蓦地回身,只见剑光摇曳,万千清晖,对方手中的亦是一柄软剑。 待她定睛看到那柄软剑之时,才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般,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对面那人冷冷地笑了笑,道:“不分青红皂白?惠定师父,我在此等你很久了。” 对面站着的,正是在漠北逃脱的蔡寅。 惠定微微皱眉,暗中紧握藏于袖中的软剑,问道:“你认得出我?” 蔡寅仰天大笑道:“自从我战败北狂,即将离开漠北之际,便看到四个江湖人士上山,看起来武功不凡。” 惠定心下了然 —— 那四人便是灵雀阁的薛水容等人。 “那破烂山上能有什么?四人定然是向北狂讨要那武功秘籍。我便在山脚守着,真让我看到你一身女装下山,北狂既然收你为徒,找到你,就等于找到了那秘籍。” “那时候你身边有个许訚,我不便动手,之后又跟丢了你的行踪。不过,你既是昙林弟子,我在昙林寺外蹲守,总不会错。” 惠定眼前黑影一闪,蔡寅已经在她眼前,十指微张作爪状,擒住她的手臂,“北狂都教了你些什么,一一演示给我看!” 惠定听他这样说,打定主意,绝不展露丝毫菩提斩的招式。 她凌空翻身后退,用的全是基本的昙林功夫。 蔡寅见她如此,心知她在刻意隐瞒自己的武功,长剑扬起,剑气如虹,直刺向她的心口,逼她现出真正的实力。 只见惠定不躲不避,嘴角一丝冷笑。 剑尖在离惠定心口的半寸处停住。 蔡寅声音中透出一股怒气,道:“为何不还手?” 惠定冷冷道:“你要我展示武功秘籍给你看,若我非不肯展示,你又能奈我何?若我死了,你便什么也得不到。” 蔡寅怒极道:“你!” 半晌,蔡寅收起长剑,笑道:“你从小学佛,不肯伤人是不是?” 看惠定脸色不变,接着说道:“真像啊,就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不过好人,是无法在乱世中守住身边人的。你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惨死,女儿被夺走,在仇人手下养了十八年。” 惠定银牙咬碎。一路走来,她从小到大的信念渐渐崩塌,她是谁,她从何而来,她要往何处去,她都不甚明晰,仿佛迷失一片汪洋大海中,她唯一坚信的,就是不得伤人,不得杀生。 可是一路走来,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她,她错了。此前因为她一念仁慈,害得江乘枉死。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父亲心慈手软,亦是错了。 她心中有一个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音,仿佛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6节 惠定变了脸色,道:“你也认识我的父亲?” 蔡寅见她脸色突变,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道:“何止认识?寂恩为什么要暴露你父母行踪?是谁告诉雍朝皇帝你母亲是前朝公主?这些你都知道么?” 惠定右手翻转,露出袖中软剑,极力控制声音中的颤抖,道:“你究竟是谁?害我父母的人当中,也有你?” 蔡寅看到对面剑光一闪,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 就是这样,拿起你手中的兵刃,让我看看那惊天一剑,到底是什么样的? 惠定轻轻闭眼,吐息匀长,脑中飞速闪过北狂和西痴处各习得的部分菩提斩招式。 她蓦地睁眼,剑光如虹,激起周身古树上树叶沙沙作响,交织如寺中万人诵经之音。 蔡寅看不见剑尖从何处来,只觉得整个人均置身于剑气之下,无论往何处躲,都无法逃脱。 “噗嗤!” 剑尖没入蔡寅心口半寸,他重重的跪倒在地,胸口涌出大片鲜血,染红身下土地。 惠定目光冷厉,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害我父亲的人当中,是否也有你?” 蔡寅以掌撑地,挣扎着起身,刚想扯起嘴角一笑,却感到肺部一阵痉挛,猛地咯出一口血来,半晌才道“这便是那小僧人的招式么…不愧是当年将江湖武林掀起滔天巨浪的武功啊… ” 惠定见他不肯回答,心中好似有了答案,眼中的冷意更盛,“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 抖直剑尖,蓄满内力,一剑向蔡寅心口刺去! 人影闪过,惠定觉得自己那怒极的一剑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化开。 “施主手下留情,昙林清净地,莫要枉造杀孽。”平和的声音仿佛山间的清泉,浇灭了惠定的怒火。 那人身着浅褐色僧袍。 惠定看清来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咳咳… 无念大师。”蔡寅道。 无念大师朝蔡寅点点头,又转向惠定道:“这位女施主,我们似乎曾见过。贫僧昙林寺无念,施主如何称呼?” 惠定确实曾在殷凤曲封山伏击许訚一行人的时候,见过无念大师,没想到如今又在此相遇。 惠定不想让无念大师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勉强道:“大师言重了。” “这位蔡施主是我要带回寺中的。你若同意,我们便就此别过。” 惠定此时天人交战。她知道自己极难在无念大师的手下劫走蔡寅,但是如果蔡寅刚刚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他有可能对自己父母的死因有更多的线索,蔡寅她无论如何要带走盘问。 惠定收了剑,垂眸道:“无念大师,请赐教。” 无念大师双手合十,轻轻叹了口气。 惠定不想让无念大师看出她有昙林的武功根基,先使用了上乘的轻功,翩然而至无念大师身后,举起手掌向无念大师的背心拍去。 无念大师蓦地转身,惠定的手掌就击了个空。 惠定再次凌空一跃,脚踩无念大师的肩上。 无念内力雄浑,不动如山,将肩上惠定震开。 无念以武功内力见长,普通江湖中人经由这一震,不现场晕厥,至少会瞬间的头晕目眩 。可是惠定修炼的武功心法和寻常的武功内力不同,完全不受无念内功的影响,翩然落在了无念的面前。 无念面色不变,心中已有波澜。 无念问道:“施主好俊的功夫,请问师从何门?” 惠定咬紧牙关,并不作答。 无念双手合十,沉吟片刻,道:“我和施主在此处久战于昙林的禅意不符。不如这样,蔡施主我先请来昙林小住,此时寂恩方丈正在淮安府赴会,要留下这位蔡施主是寂恩方丈的意思,如果寂恩方丈同意你带走蔡施主,无念绝不再阻拦。” 惠定心想我本要找寂恩,起初是想在此处等候,现在知道了他的所在,带上蔡寅反而不好行动,不如就先去淮安府,再来昙林盘问蔡寅。 惠定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向无念揖了一揖,转身向山下走去。 无念望着她的背影轻叹:“江湖中人才辈出。我们走罢。”说完便提起蔡寅,向山上行去。 …… 三日之后,惠定行至淮安府。 街道上热闹非凡,卖香囊面具、文房四宝、糖果蜜饯、耳坠手镯云云,应有竟有。 她在街巷间漫步而行,并不着急打探近日里有什么聚集英雄好汉的所在。江湖之中,但凡是在客栈坐上一盏茶的功夫,这等消息不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说,也能从邻座的交谈中探听个八九不离十。 忽然间,一个清朗声音在身后响起:“师兄,可玉还在挑蜜饯,她看到甜食就挪不动步。天知道要挑多久啊?!我们要不先回客栈?” 可玉? 惠定心中一凛,向身旁的面具铺转身一藏。 只见两个青年男子并肩走来,二人腰间均斜插长剑,蓝衫男子年纪更轻,衣袖上花纹精致,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哭丧着一张脸。青衫男子面容温和,气质清绝,没来由地让人感到一阵沉静肃杀之气。 正是许訚和谢兰升两人。 惠定曾击谢兰升一掌,本意是想救他,却错让他身受重伤,不过如今听他的声音,似乎伤势已经大好。 只见许訚淡淡道:“这段时间大家心里都紧张不安,好不容易放松下,让可玉好好逛逛。” 谢兰升用手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道:“这段时间?我的伤可是半月前就全好了,曾叔也救出来了。要说还有什么事让人紧张不安,也只有那位姑娘的安危了。” 谢兰升把头伸到许訚面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口白牙闪闪发光,道 “‘大家’指的该不是只有师兄你一人罢?” 第57章 冰释 许訚伸手将谢兰升的额头向后轻按了下去,让他的头距离自己远了些,并没有回答谢兰升的问句。 惠定心情复杂。上次和许訚还有阮可玉见面并不愉快。在他们看来,自己最后关头出手打伤谢兰升。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是即便他们愿意听自己解释,自己又真能解释明白么?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速速离开为好。 惠定转身向前走去,游人如织,一旦她隐入人群,就再难将她认出。 只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翩然而至,来人跑得太急,几乎要撞上惠定。 惠定肩背轻旋,衣袂翻飞,和来人擦身而过。 那人见惠定步法灵巧,想她也是武林中人,便向惠定留神看了一眼。 “是你呀!”那人惊喜地大叫,向惠定走近了两步。 那人身着鹅黄色长袍,肤色白如莹玉,笑容灿若桃花,身侧斜插着长剑,腰际一枚川字令牌随着她前行轻轻摇晃。 正是谷帘派阮可玉。 许訚和谢兰升两人循声望来,见一红衣女子背身站着,身形单薄,飘逸出尘。 “阿昙!” “惠定姑娘!” 惠定全身一僵 —— 越不想遇见的人,偏偏总是遇见。 阮可玉轻轻拉起惠定的手,道:“师兄和我昨天还提到你,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惠定怔了怔 —— 阮可玉的态度出乎意料,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阮可玉轻咬嘴唇,踌躇了片刻,又道:“上次我们见面,我误会你要害谢兰升,后来他醒了告诉我们,他昏迷前看到囚车上有人假扮曾叔,我们这才知道错怪了你。”顿了顿,小声道:“抱歉了。” 言语间许訚和谢兰升两人迎上来。 谢兰升抢先对着惠定深深揖了一揖,朗声道:“惠定姑娘又救我一次!大恩不言谢,若之后有什么地方能用得上我谢兰升,我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许訚见惠定面色如常,心中稍安,只道:“好在那个雍朝皇子没有为难你。” 惠定听许訚提起殷凤曲心中一动,不想细谈,只将话题一转,道:“你们三人如何会来这里?” 阮可玉抢先说道:“这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好不容易在这么热闹的节日重逢,一定要好好地玩上一玩,吃上一吃!”随即向谢兰升手掌向上一摊:“银子拿来!” 谢兰升无可奈何地从怀中掏出沉甸甸的银袋,放在了阮可玉掌心:“都在这儿了。” 惠定被阮可玉拽着,向下一个小摊奔去。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看着两个雪肤花貌的女子朝前走走停停,在每个小摊前停留。其中一个更为活泼的女子和后来赶上的一个明朗男子说说笑笑,争抢刚刚买下的香囊,后面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夜幕四合。 四人带着买回来大包小裹的小吃和小物件回到了客栈。客栈虽小,但胜在收拾得颇干净,周围也十分静谧,只几盏灯火照得恍如白日。 谢兰升让店小二给惠定收拾了间客房出来,几人分别回房间稍作洗漱,再回到大厅一同晚膳。 夜已深,四人已经齐聚在大厅里,除他四人外大厅里空无一人,其余的客人都已经回自己的客房歇息。 一张巨大的红木八仙桌,桌上有一个黄灿灿的铜锅,铜锅周围铺满了小菜,有牛肉、丸子、茼蒿等等,小二端上了十二个盘子,谄媚地向四个人笑了笑,“客官您们用好。”便静静退了下去。 谢兰升轻轻揉了揉眉角,无奈道:“把银子都给你,你便是这么用的?” 阮可玉笑道:“这些银子脏得很,我替你用掉了,你也不必谢谢我。惠定姐姐,我们开吃!” 惠定见他俩逗趣,不免奇怪道:“你为什么说这些银子脏?银子还分脏的和干净的?” 阮可玉夹了一块牛肉放入铜锅中,傲然道:“若是老百姓辛勤劳作换来的银子,自然是干干净净。若是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那可不就是又脏又臭的银子了么?” 惠定听闻陷入沉思。银子分脏的和干净的,那佛珠呢?那软剑呢?是否也是根据它的由来和用处而有天壤之别? 惠定又好奇道:“可你们去哪里找到的贪官污吏的银子?这半个月,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 阮可玉抿嘴一笑:“谢兰升,你来说。” 谢兰升夹起了一个鱼丸,正准备放在碗里,听到阮可玉这样说,手一滑,鱼丸就又落入了铜锅中:“你能别突然提我吗?我总觉得没好事。” 阮可玉用筷子在他的筷子上一敲,道:“嘴馋别找借口。你快跟惠定姐姐说!” 谢兰升沉静下来,正色跟惠定道:“当时许大哥寻得解药,救醒了我,得知囚车上的并非曾叔后我们一度陷入僵局。我们苦于不知道如何追踪曾叔的行踪。即便是有了线索,我们也不知道如何判断真假。更不要说再次打草惊蛇,让官府发现我们的行踪,得不偿失。” 惠定沉吟道:“这确实难办。那你们是怎么做的?派出更多的人手打探消息?” 阮可玉口中塞着一颗鱼丸,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师兄想出一个法子—— 我们不再追踪曾叔的下落。” 惠定惊讶道:“不再追踪?” 许訚缓缓开口,道:“不错。既然这条路重重阻碍,不如另辟蹊径。”顿了顿,眼神中有了一丝冷意:“我们开始追踪皇帝的行踪。” “皇帝?”惠定脱口道,脸上的惊讶压制不住,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腹发白 — 就是他下令追杀自己父母。皇帝生性多疑,不仅忌惮前朝的势力会影响自己的权力,也担心噶尔丹部落会瓜分自己的江山。所以他才对任何对自己的权力有威胁的势力严防死守,全力打击。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7节 许訚垂眸,只是默默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放在惠定的碗中。 惠定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吃荤腥。 许訚心中一动 ——不吃荤食,她还是将自己当作守戒的僧人。可又为何身佩利刃? 重逢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惠定袖袍之下握有兵刃,当时心中吃惊,但也没有点破。如今依旧不食荤腥,可“不杀生”这条戒律她可还要守? 谢兰升没有留意到惠定脸色突然变得极其苍白,只是接着说道:“皇帝既然对反叛势力如此上心,有极大可能会亲自审问。我们商量的,便是在各处犯些小案,多是从鱼肉百姓的贪官那里抢劫银财,传到皇帝耳中。 ” 惠定困惑道:“既然贪官贪的是不义之财,即便是被偷盗了,应该也不敢声张,为什么会上报到皇帝耳中?” “这便是师兄聪明了。”谢兰升将口中食物忙不迭地咽下,“师兄也猜到这点,在劫财之后均留下左手书写的字条,上面写着‘今日钱财已够,改日再来’。那些贪官污吏被偷一次自然是不敢声张,但若是自己的钱财日日年年被惦记,便一定会向朝廷讨要帮手,帮助他们找到罪魁祸首。这样一来,消息便传到皇帝耳中了。” 惠定这才明白过来,不禁感叹他们的计划大胆又缜密,“所以你们就是如此牵动着皇帝脆弱紧张的神经,让他失去了平日的淡定,决定亲审曾叔。” 谢兰升点点头道:“正是。而我们得到消息,终于知道皇帝在江南之时莫名地停留多日,我们三人便赌上一睹,趁夜去到皇帝所在之处,救下曾叔。” 惠定听谢兰升语气轻松,仿佛于皇帝住所劫囚是逛自己花园一般,不禁好奇道:“虽然我知道你们三人武功不凡,但是出入皇帝所在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还带出一个被囚已久之人,听上去过于顺利了,皇帝身边难道没有顶尖的高手?” 许訚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惠定虽然江湖经历不多,但是她天生心思细腻敏感,发现了事情的怪异之处。 他放下筷子,望着铜锅里升腾的雾气,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 半个月前,他们三人因终于知道了皇帝的行踪而欢欣不已,第二天夜间便换上夜行服,联袂前往皇帝的住处。 行至皇帝所在的园林,三人从院墙高处一跃而下,穿行于偌大的江南园林之中,每一颗铺在地下的鹅卵石都是被下人精心擦拭过的,足以看出园林主人对来访者的用心。 园林深处,灯火明亮。 三人猜测曾叔应该就是在此处被审问。三人催动内力,到了灯火明亮之处,伏在树上,从树叶间隙向里里张望。三人均是年轻一辈不世出的高手,但是不知道皇帝身边有多少大内高手,心中还是紧张不已。 只听见一个戏谑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你到底还要我说几次?我的命,你随意拿去,可是要我出卖我的伙伴,那是绝无可能。皇帝老儿,你贵为九五至尊,怎么审问人的话,跟那些腌砸杂碎一样?” 许訚三人仿佛被惊雷劈中。 这个声音……确定是曾叔无疑。 第58章 相认 曾叔本名曾昌怒,江湖闲人,于三日屠城中救出一个四五岁的男童,将那孩子交给了谷帘派掌门陶愚后浪迹天涯。 那个在尸山尸海中被救下的孩子,如今正是谷帘派的大弟子 —— 许訚。 许訚小的时候经常见曾昌怒和师父把酒言欢,而后数年不见,去问师父,师父只说曾昌怒在办一件要紧的事,再之后,便得知曾昌怒被雍朝皇帝囚禁,生死不明。 许訚深吸一口气,跃上更高一层的树枝,树枝分毫未动。广玉兰树叶宽大,冬日不落叶,尤利于藏身。 谢兰升和阮可玉不是第一次见师兄展露这一手轻功,每次见到还是在心中感叹师兄天赋惊人,自己再练十年也不是他的对手。 许訚透过枝桠间隙向下望去,只见庭院中间石椅上坐着一个身着明黄色锦衣的中年男子,身侧站着一位身穿华服的青年,眉宇间有一股狠厉之色。面前一人身着白色囚服,满身血污,显然此前已经历过严刑拷打,身侧两个护卫按着他的头让他跪在了铺满鹅卵石的地面。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许訚立即辨认出来 —— 此人正是曾昌怒。 皇帝慢悠悠道:“不愿聊最近的事,可以。那聊聊十多年前的旧事怎么样?” 曾昌怒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有一丝冷意,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皇帝呵呵一笑,道:“既然阁下记性不好,我便说得再具体些。你忠心护主,愿以一腔热血换前朝光复,可惜你想守护的那个人却没有你这般的心性,只想归隐田园,和爱人孩子平安终老。你对那人很失望吧。只有你一个人坚守的理念,有意义么?” 曾昌怒猛地抬首想要起身,却被身侧两人死死地按住肩膀,肩上的新伤迸裂,鲜血涔涔而下,怒道:“狗屁!” 那年轻男子箭步行至曾昌怒身侧,高举右手,便要给他一记耳光。 “啐!” 只见那年轻男子手还未落下,曾昌怒突然一口清痰射向他的侧脸。 那年轻男子对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伤重之人未曾设防,没能躲过,只见他侧脸一片污浊之物,他眉毛倒竖,抹了把脸,眼中盛怒,奋力给了曾昌怒一个耳光道:“大胆刁民,居然在父皇面前无礼!” 只听一声脆响,曾昌怒脸侧向一边,吐出一口血沫,哈哈一笑,道:“你残暴不仁,终有一天,江山不保!” 皇帝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冷冷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救下的那个孩子,如今何在?” 曾昌怒合上双眼,恍若未闻。 皇帝右手轻轻挥了挥,两边的侍卫便从身侧抽出长刀,向曾昌怒走去。 一阵劲风向他颈侧斩下! “叮! 金铁交击之声。 曾昌怒睁开眼,看到三道黑影挡在他的面前。 许訚反手用剑讲束缚曾昌怒手腕的绳子挑开,谢兰升和阮可玉左右搀起曾昌怒站了起来。 那年轻皇子惊慌大喊道:“来人啊!有人弑君!” 霎时间从四面奔来十位黑衣人,将四人团团围住。 许訚用只有谢兰升和阮可玉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我数三声,你们向西北方向去。” 谢兰升和阮可玉知道许訚的身手远在他们两人之上,生死关头,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不再犹豫,谢兰升低声道:“师兄小心。” “三、二、一。” 四个人如同离弦的箭般将两个方向射去。 谢兰升和阮可玉两人架着曾昌怒,左右开弓逼退黑衣人,几个起落间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许訚飞身扑向皇帝,他此举吸引了绝大部分的黑衣人。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一柄黑剑直刺许訚的心口。 许訚折身躲过,叮叮数声,双方已过了数十招。他凝神看向那人的黑剑 ——黑鹰剑?灵雀阁的黑鹰剑黄钟斗,此前曾在漠北交过手,没想到今日又再次相遇。好在他此时黑巾蒙面,否则让黄钟斗认出了自己的门派,于谷帘派只怕是一场灾难。 许訚看向皇帝,只见皇帝身侧只有那个瑟瑟发抖的皇子 —— 再拖延片刻,师弟师妹就能安全脱身。 许訚提起真气,提起手中长剑向皇帝的心口刺去! “噗嗤!”?? 只见那个皇子于电光火石之间飞扑而来,用后背挡住了许訚的这一剑。他却立刻口吐鲜血,委顿倒地。 许訚见一击未成,还想飞身上前,忽然间只觉得一阵带着强大压迫力的剑意从自己身后逼近,他后背寒毛倒竖,不敢再停留,周围的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许訚用剑划出一道弧线,格开几个黑衣人的包围,飞身上了院墙,融于夜幕之中。 “你是说,那个皇子挡了你的剑?” “是。” 见惠定目光空茫,脸色苍白,许訚接着说道:“不是曾和你同行的那位。” 惠定蓦地抬头,只见许訚的眼睛如同一潭古井,深不见底。 “惠定姐姐别光顾着听故事,夹菜!” 阮可玉招呼道,说罢自顾自地夹起一大块牛肉放入自己碗中。 “的确不该光顾着听故事,也要提防隔墙有耳。”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阮可玉看见来人,眼前一亮,喊道:“曾叔!快来坐。” 惠定回头看去,只见是一个穿着布衣的老人,眼窝深陷,须发皆白,比嗓音要显得苍老得多。 明明是年逾七十的老人,嗓音却为何如中年男子一般? 许訚看出惠定眼中的疑惑,笑道:“朝廷正在通缉曾叔,不得已使了易容之术。” 阮可玉附在惠定耳边小声道:“据师父说曾叔年轻的时候可是俏郎君,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喜欢他。” 谢兰升忙给加了个凳子道:“我们回来得太晚了,以为您已经歇下了,便没喊您一起。” “我不吃啦。”曾昌怒摆了摆手,抬手间四人却见他的衣袖上有着斑驳血迹。 许訚皱眉关切道:“可是伤口又开裂了?” 曾昌怒笑笑道:“你曾叔哪有那么娇贵。”他右手比了一个切的动作,“不过是刚刚发觉有两个毛头小子在听墙角,我担心他们泄露你们之间的谈话,便敲晕了,剪了舌头,断了手筋脚筋,一不留神让血溅到了自己手上。” 惠定听他说如此残忍的话仿佛只是吃饭洗漱的日常一般,不禁打了个寒颤。 曾昌怒的眼神扫过惠定,笑道:“这是你们的新朋友?”目光并不在她身上多做停留,脚步不停,便要上楼回房。 许訚点点头道:“这便是北狂的关门弟子。” 曾昌怒目光忽然顿住,不可置信般盯着惠定看了许久,眼眶逐渐血红,泛着泪光。 惠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开口询问。 “咚!”一声闷响。 这个苍老的老人双膝猛地磕在地上,俯伏着身子,额头朝向惠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惠定震惊,喉咙中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滞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兰升和阮可玉也面露惊奇之色 —— 曾昌怒被解救之后,虽一脸血污,可仍旧风度翩翩,冷定自若,不知为何此时一脸疯狂,又哭又笑。 许訚先一步反应过来,轻抬曾昌怒的手肘,想要扶他起身,却被曾昌怒摇头制止。 “皇天有眼,你竟然还活着。”两行热泪从曾昌怒的脸庞滚落,“许訚这孩子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巧合,看到你的样子我才真正相信了,你和…… 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惠定有些不自在道,“曾前辈,你先起来说话。” 曾昌怒站起身来,道:“是。” 惠定皱了皱眉,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曾昌怒道:“请随我来。”转身上楼。 许訚三人面面相觑,隐约感觉曾昌怒要交代的事情不宜旁人在场,三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灯火如豆,曾昌怒伸手揭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 剑眉入鬓,沧桑中透着一股英气,可以想见年轻时英姿勃发之态。 “我朝亡国后,我作为你母亲的侍卫护送你的母亲逃离,可是你父母为奸人所害,双双身亡。当时你不知所踪,我曾经暗自寻找你数年,一无所获,我只能当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曾昌怒于柜中拿出一个沉香木的盒子,花纹繁复,隐隐透着一股暗香,双手递给惠定。 惠定疑惑道:“这是……” 曾昌怒不语,目光沉静,右手微抬,示意惠定打开木盒。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8节 木盒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图纸。惠定借着微弱的烛光,仔仔细细地逐一看去。 其中一张是寻常的地图,不寻常的是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出一些数字和图案。 “这是现存的所有我朝势力的人数和分布在哪些区域。”曾昌怒解释道。“我们行动以鸣烟为号,杀了雍朝皇帝,逼迫他退位给一个傀儡皇帝,最后再让那傀儡皇帝让位给我朝后代。” 他不称前朝,而称我朝,显然从未承认过朝代更迭,只将现在的雍朝皇帝当作窃取江山的贼人。 “那狗皇帝在位时享尽锦衣玉食,行事暴戾,如今终于气数将尽。” “苍天有眼,让我朝遗孤手刃仇人。”曾昌怒语气激动,状若疯狂。 惠定心中一颤,并不答话。 曾昌怒见她沉默不语,看出了她神色间透露出不愿,眼神忽地变得阴冷,倒也并不催促。 半晌,惠定低声道:“我要先找一人报我弑亲之仇。” “谁?” “昙林寺方丈,寂恩。”惠定一字一字艰难说道。 曾昌怒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淮安府。” “不错,就在淮安府,十日之后,他会来参加谷帘派的掌门接任大典。” 惠定呼吸一滞,道:“什么?” 曾昌怒道:“长相与你母亲相似不说,性子也学了个十成十。是否扛起光复我朝的重担,你现在不必决定,十日后,你再答复我。” 第59章 拦路 次日天刚蒙蒙亮,惠定便已经收拾妥当在楼下等待。 还未入春,她身上的衣衫略显单薄,原本挺拔的背脊微微弯曲,仿佛风中被吹柔的柳枝。 她心中还在想着和曾昌怒的对话,千头万绪,一时间感觉头痛欲裂。 忽然肩头一沉,一件薄长衫从后面裹住了她。 “小心着凉。” 背后传来女子明朗欢快的声音:“师兄只关心惠定姐姐,其他人就算伤寒到起不来床,师兄也不管啦!” 惠定和许訚同时转头循声望去,只见阮可玉和谢兰升一前一后快步走上前来。 “上次邓医生替你把脉,说你气血丰盈,小牛犊似的,怎么会伤寒感冒?”谢兰升打趣道,向阮可玉轻轻抛去了一个包袱。 阮可玉接住后打开一看,是一件鹅黄色外袍,刺绣精致,却不是自己的衣物,不知道是谢兰升何时备下的,脸上微微一热,道:“这个纹样丑死了。” 谢兰升微微一揖,笑道:“请大小姐赏脸收下,之后再寻件你喜欢的。” 阮可玉笑道:“这还差不多。” 四人言语间,曾昌怒亦收拾妥当下楼,盯着惠定看了一阵,没说什么,只是笑笑:“那我们便出发罢”。 许訚等人点点头,均翻身上马,向谷帘派去。 一路上阮可玉和谢兰升斗嘴不停,许訚和惠定在旁边听着,心情也颇为欢快。 “我们四人比一比,看谁能先到山脚如何。”阮可玉提议道。 还不等惠定和许訚回答,只见一个蓝影绝尘而去,“我应下啦!你们快来!” “谢兰升你犯规了!”阮可玉嗔怒道,高扬马鞭,急驰赶上。 惠定心情大好,催动内力飞驰而上,一路超过了谢兰升和阮可玉。 身后喧哗声越来越小,山谷的凉意袭来。谷帘山就在前方。 路边不知名的大片白色小花被一阵风吹得左右翻飞,如白蝶翩跹。 惠定正出神地看着那片白花,倏尔间听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惠定想也不想,轻轻按在马背上,凌空而起,脚踢那物,而又缓缓落回马上。 只见那物倏地没入白花丛中,须臾之间,整片白花尽数枯败,散发出恶臭。 好霸道的毒!惠定一阵心惊。 忽然前方有人冷哼了一声。 惠定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紫灰色大氅立于道路的最远处,声音却是清晰地传了过来,“真是命大,你居然还活着。” 这句话却不是对惠定说的。 谢兰升刚到,于惠定身前一步勒住骏马,淡淡道:“让你失望了,我命大,眼睛更大。” 崔执皱眉道:“眼睛?” 谢兰升道:“我这么大的一双眼睛,见不到你死,怎么舍得闭上?” 崔执阴鸷一笑,道:“这么大的一双眼睛,若是挖出来,闭不闭得上也就不重要了。” “又是你?!” 阮可玉也已赶到,见到崔执心中气不打一处来。“铮”一声轻响,阮可玉的长剑出鞘。 崔执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只侧身将头颈俯得极低,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只见远处八个人抬着一白绸轿子无声无息地快步行来,轿帘垂落,依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人。 武功高强者行走时也不自觉提着内力,脚步声远小于寻常人实属正常,若是抬着轿子,轿子里还坐着人,还能悄无声息,定然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惠定看不见轿中人的长相,却心中一颤,右手闪电般握紧了身侧的软剑—— 抬轿的人里赫然有黑鹰剑黄钟斗和妙剑神薛水容两人。两位宗师级的人物,竟然给人抬轿?上次见到两人是随殷凤曲在漠北围困北狂,现在却出现在此,轿中人,难道是他? 轿子轻轻落地,轿帘却没有要掀开的意思。 惠定正在思忖对方来意,只闻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曾昌怒勒马停于惠定身侧。 坐在轿子里的人这才懒懒开口道:“父皇不过是要请曾叔喝茶,可被些小辈打断了。父皇只好重新命我来请。” 惠定松了一口气 —— 不是殷凤曲的声音。 曾昌怒淡淡一笑,道:“我家小辈略懂些拳脚,在灵雀阁面前卖弄了。不过这茶,我就不喝了。” 他面不改色,心中却也惊异。不过数日,对方就拦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难道他们几人的行踪竟然全在对方掌握之中? 轿子里的人道:“茶可以不喝,在下有一言,曾叔却得听一听。” 曾昌怒淡淡道:“皇太子请说。” 惠定心中一惊 —— 轿中人原来是皇太子殷庄桓。 殷庄桓道:“我雍朝大刀阔斧地整顿前朝积弊,这于江山社稷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们皆身怀绝技,若归顺于我朝,我敢向各位保证,加官晋爵不过言谈之间,金银财宝亦是享之不尽。” 曾昌怒目光如电,直视轿子,仿佛要将轿子盯出一个洞来,怒道:“雍朝自掌权以来,残害百姓。嘉平城屠城三日,有多少百姓死于那场灾祸。你们居然说于江山社稷是一件好事?颠倒黑白,可笑至极。” 殷庄桓似乎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便只能用蛮力请各位跟我走一趟了。” 抬轿的八人身形晃动,在轿前列成一字,杀气四溢,眼看曾昌怒若不随去,这八人便要出手。 惠定紧握手中软剑,严阵以待。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风动,一个人影闪过,站于惠定身前一步。 “这局阿昙赢了。” 来人仿佛对眼前剑拔弩张的氛围视若无睹,只是侧身对惠定笑道。 来人气质清绝,正是许訚。大敌当前,他竟还能镇定自若,想着此前阮可玉提出的比试。 那八人见许訚竟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其中一人脸色红润,一脸横肉,大声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刁民!” 许訚笑笑道:“前几日天寒日冷,黑夜里未曾见到阁下真容,今日便再讨教阁下高招。”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人便是那夜众多黑衣人中的一人,念头一闪,心下已经明白,当日雍朝皇帝是故意放走曾叔,实际上是要找出所有和曾叔交往密切的江湖中人,于是也不再遮掩,承认自己便是劫囚那人。 那人正要反唇相讥,殷庄桓说道:“阁下好剑法,破空一剑直刺我心口,若不是我穿戴了护心镜,怕是今日不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和阁下说话了。” 殷庄桓在听到许訚和惠定说的第一句话时便猜测是那日刺杀父皇之人,后来再听他提到黑夜见过手下的人,心中便确认了十成十。 许訚嘴角微微上扬,道:“那可真是……不巧。” 殷庄桓冷冷道:“暗夜之中未看清他身手,你便再讨教一次。” 那人恭敬地鞠了一躬道:“是!”抽出身侧长剑,上前一步道:“在下再领教你的剑招!”那人倏地抖直长剑,直刺许訚心口! “凭你也配和我师兄试招?” 只见一个蓝影提掌向那人击去。那人刚侧身躲避这一掌,看也不看,直接将右手中剑刺向声音来处。 谢兰升偏头避过那人的长剑。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落地。 阮可玉亦向前纵身,和许訚、惠定四人并肩而立。 殷庄桓听四人语气轻松,显然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恼怒,道:“箭网起!” 惠定只见道路两侧涌现百来人,个个身负剑弩,箭在弦上,显然是早已在此埋伏。难道许訚三人救出曾昌怒后,行踪一直在殷庄桓掌握之中? 曾昌怒冷哼一声:“原来是有备而来。” 轿中传来一阵笑声,殷庄桓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情,半晌,才平复呼吸道:“不然你以为仅凭三个人,就能直入皇帝居所,劫走重囚么?” 谢兰升大声喝道:“哪个要上来讨教?” 崔执冷冷道:“手下败将,今日我就要你一双眼睛!”转身向殷庄桓深深行礼,道:“请皇太子允我出战。” 殷庄桓不置可否。 黄钟斗亦向殷庄桓行礼道:“漠北一行,我按照您的吩咐,挑断北狂手脚经脉,这个招式我曾教过小徒,他已练得纯熟,不妨就让他一试。” 殷庄桓刚想说什么,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他只觉得仿佛一片雪花落入自己的后脖颈。 “你说你挑了北狂的经脉?” 许訚转头向惠定看去,只见她浑身杀气,上前了两步。 黄钟斗皱眉看了看这个红衣女子,一时没认出来就是当日于漠北交手那人,道:“是又如何?” 惠定只觉得肺腑滚烫,如烈焰灼烧,强行压制住怒火,淡淡道:“不如何。你和北狂比试之时,北狂已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你胜之不武,我是北狂关门弟子,由我来替北狂试招。” 许訚见识过黄钟斗的身手,剑法已入化境,刚想出言阻止惠定,只见惠定于袖中捏了个起手式,内力丰盈,激得她袖袍飞扬。许訚只觉那内力虽纤细但绵长,竟比自己的内力尤胜一成,于是只道:“务必小心。” 惠定站在黄钟斗对面,气质冷绝,脸若冰霜,透着一股淡淡的杀意,和在漠北时无欲无念的样子判若两人。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59节 第60章 休战 黄钟斗听得此言终于记起她便是在漠北交过手的女子,记得她不过是初学武功,心中大为轻蔑,放声大笑,其余几位抬轿人见惠定弱质纤纤,摇摇头,忍不住也笑起来。只有近期和惠定交过手的薛水容微微皱眉,低声对黄钟斗道:“她步伐灵巧,气息端凝,你万不可轻敌。” 黄钟斗轻哼一声,不以为意,飞身跃起,黑鹰剑剑尖如鹰之钩喙一般刺向惠定的心口,这雷霆一击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已是他的武学巅峰。他意在一击制敌,给对方以震慑,亦是在皇太子面前露脸讨赏。 许訚屏住呼吸,后背肌肉绷紧,几乎忍不住要拔剑出手。这是黄钟斗的得意招式,他便在这个招式下吃过苦头,不禁为惠定捏一把汗。 惠定凝神静气,以气带身,一双眼睛冷冷盯着黄钟斗,双手一上一下虚虚交叠于胸前,黄钟斗的黑剑刺入双手所围之虚空,仿佛刺入了坚硬的石墙,阻滞不前,进退不得,仿佛困在土里的一尾黑鱼。 曾昌怒大声喝彩:“好内力!” 谢兰升见惠定占了上风,笑道:“好听话的黑剑,黑鹰……不如叫黑鱼吧!”阮可玉也拍手叫好:“惠定姐姐好身手!” 黄钟斗脸涨得通红,一声怒吼,松开手中黑剑,猛地冲上前数步,徒手提掌直击惠定心口,招式未使老,又将左手食指中指并作一剑直刺向惠定双眼! “铮!” 惠定右手轻轻一振,袖袍之下长剑出鞘。剑光如虹,一阵凛冽寒意闪过,众人未见惠定如何动作,只见下一瞬软剑剑身拂过黄钟斗左手,如春风拂柳,紧接着噗嗤一响,黄钟斗痛呼一声,向后疾跃,脸色苍白如纸。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地上一滩血水之中,赫然有一节断臂。 “现在是右臂。” 惠定听黄钟斗炫耀曾挑断北狂经脉,悲愤交加,心中暗下决心要斩断他的四肢,为北狂报仇。 她动势未停,眼中闪烁着冷光,剑芒朝着他的右手击去! 薛水容已看出惠定功力大涨,黄钟斗万不是她的对手,果断飞身上前,长剑一挥,勉强格住惠定的剑势,揽住黄钟斗回到八人阵营之中。 殷庄桓听得轿外动静,知道局势不妙,顾不得什么体面试招,冷哼一声,大声说道:“一齐上!” 另外六人听令,亮出自己的兵刃,杀意漫天。 许訚等人均拔出身侧长剑,严阵以待,霎时间双方均感觉寒意阵阵,心道必是一场恶战。 众人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人影闪到眼前,如鬼如魅,如风如电,倏然欺身到那六人身后,在背心各拍了一掌。 这六人背上冷汗涔涔,各自举起兵器,却不自觉地发抖。来人若再使三分内力,他们便当场毙命了。 那人逛完一圈,并不和轿中人说话,只是笑呵呵地看着许訚道:“派中已经备好酒菜,就等你啦。” 许訚大喜,恭敬地深深行礼,答道:“师父!” 谢兰升和阮可玉两人亦是舒了一口气,高声道:“师父!” 此人便是谷帘派掌门,陶愚。 陶愚转身对轿中人说道:“皇太子参加掌门接任大典,敝派真是不胜荣光,蓬荜生辉。” 轿帘掀开,只见轿中人赤色盘领袍,身材魁梧,眉宇间有一股狠厉之色。 殷庄桓在轿内听声便知己方落了下乘,强忍怒火道:“谷帘派难道是想和朝廷作对?” 陶愚笑道:“陶愚只是一个老头,不问世事。我门下弟子中有几位小朋友,颇喜欢比试拳脚功夫。看起来是在殿下的手下讨教了一两招。” 陶愚其人在江湖中颇享盛名,因其待人如惠风和畅,行事光明磊落,胸怀宽广如光风霁月,亦从来不参与江湖门派间的纷争,是以江湖各大门派皆与其交好。 殷庄桓知道陶愚在江湖中的地位,若他出事,江湖其余各门派借此机会和朝廷作对,父皇定要怪罪他办事不力,是以殷庄桓不愿意与他起正面冲突,于是笑笑道:“哦?我不过数月不过问江湖事,不想如今江湖竟是人才辈出。” 陶愚呵呵一笑,道:“十日之后是我派掌门接任大典,殿下若想看江湖中高手对决,可移步谷帘派。如今恰逢佳节,不好妄造杀孽。” 此时距离元宵节不过五日,陶愚此言是在给殷庄桓一个离开的理由。 殷庄桓知道他是想今天将大事化小,但是就这样走了难免憋闷,也损了己方的士气,于是道:“既然陶掌门邀请,我必当赴约,只是今日我是奉皇命而来,要请在场的几位回去。” 陶愚又是呵呵一笑,道:“殿下言重了,即便是我不出手。”语气陡然转冷,“殿下也未必能带得走谁。” 曾昌怒和陶愚相识多年,只觉得陶愚像是个没脾气的,从来没见他对谁红过脸,如今见他面若冰霜,心下一凛。 殷庄桓冷笑一声道:“前辈是不将我这百人箭阵放在眼里?” 陶愚笑道:“如若不信,殿下尽可一试。” 殷庄桓在轿中听惠定和黄钟斗交手,便已然心下大骇,没想到一个不经传的人物竟然顷刻间卸掉手下一员大将的手臂,让他对对方的实力摸不清。他向来不做胜算不明的事,此念一动,踌躇起来。 殷庄桓越想越觉得陶愚所言非虚,心中反而更是恼火,眼珠一转,道:“前辈的爱徒武功高强,自是不必多说。不过武功须得分个高低,若前辈的爱徒能胜过我的手下,我立刻打道回府,绝无二话。否则,就还请跟我回去,再切磋讨教一二。” 只见他轻轻击了两下手掌,一个人影仿佛被风吹般飘到众人面前。 那人影脸颊深陷,面色苍白,整个人又瘦又干,仿佛一根失去了水分的竹子。 许訚向前踏了一步,说道:“我来。” 殷庄桓笑道:“陶愚前辈替徒弟出头,无可指摘。不过徒弟代表师父,前辈的高徒若替朝廷逃犯出头,可就将整个谷帘派置于朝廷的对立面了,这位兄弟可想清楚了?” 许訚还未答话,只听一个声音清泠泠地响起。 “我来。” 惠定面无表情,盯着殷庄桓。她已经打定主意,不会使用任何昙林派武功。是以她无门无派,自己的行为不会连累任何人。 殷庄桓颇有深意地打量了惠定一眼,他曾听黄钟斗说起漠北围困北狂时遇到一个女子,听说殷凤曲曾千方百计地寻她,再后来雪夜夜访殷凤曲,见他失神,桩桩件件串联在一起,他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这女子和殷凤曲的关系匪浅。 他想诈惠定一诈,笑道:“你就是漠北那位?难怪我四弟为了你……”忽然打住不说,“那便开始罢。” 惠定听他提起殷凤曲,心中一慌,却又瞬间让自己心神平定,只淡淡道:“请指教!” 那瘦长老人抖腕翻剑,率先出招,剑尖向她心口刺去。 惠定抖直长剑,灵巧一转,剑身缠上那人长剑,发出金铁相击之声。 陶愚见惠定招招冷静,似有宗师之风,心道此女子年岁不高,但内力沉稳,脚步灵巧,不愧是受北狂指教。訚儿说她是不世出的高手,并不算过誉。 “訚儿可相助一二。”陶愚一时兴起,从身侧掏出一支笛子,掷给许訚。 许訚瞬间便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将唇靠近笛子,吹奏了起来。 许訚在和惠定分开之后返回谷帘派,将在漠北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陶愚,也提及自己和惠定对阵的时候气息会被她带动而乱。陶愚推测出惠定的内功心法不比寻常,在许訚的复现下,编出了一支笛曲,替他调理体内散乱的真气。如今吹奏出来,辅助惠定更专心于气息的同时,也能打乱对手气息。 惠定在笛音相伴之下,出招绵绵不绝,轻盈空灵,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随着笛声起舞。 那人越斗心中越急躁,能在他手下过三十余招的人屈指可数,何况是斗到现在自己气息愈发杂乱,而对方气定神闲,闲庭信步一般。 他心中憋闷,朗声长啸,怒目圆睁,长剑长驱直入,直刺惠定心口,剑意弥漫,激得众人均心中一凛,却未闻一丝裂空之音,仿佛这一剑斩断了虚空! 惠定大惊,侧身闪躲,右手翻转,以软剑绕住长剑,卸去大半剑意,那雷霆一剑便登时如打在棉花之上,她看准时机,再用食指在剑脊无锋之处一弹,那人此前内息近乎全乱,此时再被惠定的内力一震,登时右腿酸软不堪,重重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谢兰升和阮可玉才大声叫好起来。 殷庄桓冷哼一声,对陶愚道:“江山果然人才辈出,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只是皇上之命,不得不尊。十日之后,掌门接任大典上,我们再见分晓。若我胜,自不必多说,前朝相关的人士我全数带走。”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惠定急道:“且慢。你刚刚说你四弟。他……他在何处?如今可好?” 殷庄桓玩味地笑道:“我四弟被父皇重罚,关在牢中不得外出一步,可都是要拜你所赐。” 惠定脸色登时白了,她还想再问。只见殷庄桓重新坐回轿内,轿帘落下,崔执补上断臂黄钟斗的位置,依旧八人抬脚,默不作声,向后方行去。 见殷庄桓一行人走远,陶愚扫视一下四周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谷帘派。” 众人点头,随陶愚离开。 第61章 竹林 山道狭窄,只能两骑并行,陶愚和曾昌怒策马行于最前,阮可玉和谢兰升二人许久未回谷帘派,一路上朗声玩笑,声音听起来畅快无比。 惠定策马行在最后面,沉默不语,脸色惨白得可怕。 “阿昙累了?” 她微微抬头,见许訚勒马在几步之外,侧身看她,似乎是在等她。他的袖袍被山风吹得猎猎飞舞,一双眼睛平静似水,只在望向她时微微一动,春风吹皱湖面。 俨然一位浊世佳公子。 可是她知道,他腰侧一柄长剑,出鞘顷刻间可让数十只骆驼毙命。许訚年少成名,佩剑沉星剑震慑江湖,只怕每寸剑刃都沁透了鲜血。 她刚刚那一剑斩断了黄钟斗的左臂,也斩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从此之后,素手执白刃,再不能回头。 惠定双腿轻夹马肚赶上,和许訚并排而行,摇摇头,勉强道:“还好。” 山路一转,面前一大片平地,未见房屋,只闻一阵轰鸣之声。 惠定定睛看去,只见飞练倾泻而下,溅起白珠无数。昙林派所在的青阳山也有一道瀑布,不过比起这道瀑布却柔和得多,不似此处飞瀑凌厉逼人。 山门处有二十多个弟子排成两竖列,向陶愚等人鞠躬行礼。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领头的那个弟子脸上洋溢着笑容,转头看到惠定迟疑道:“这位是……?” 谷帘派所在的孤潜山山势诡谲,上山的道路狭窄,是以陶愚虽和江湖各大门派交好,多是在其他门派相见,极少有其他门派来谷帘派做客。即便如此,陶愚立谷帘派以来,纪律严明,如无腰牌,绝不能入派。 许訚侧头看她,嘴角上扬道:“我给你的令牌还留着么?” 惠定猛地攥紧马缰,身子一僵 —— 她要怎么解释他给自己的令牌不慎丢了,如今还裂作两块? “无妨。” 前方陶愚的声音传来,他见许訚和惠定两人并未跟上,策马而来,对那名弟子笑道:“十日后便是掌门接任大典,这几日陆续会有客人来访,来者众多,不必一一看过拜帖令牌了。” 惠定和许訚相视一眼,均已明白了陶愚心意。十日后的掌门接任大典,皇太子殷礽必定携高手前来,寻常弟子们守于山门处不过螳臂当车,不如开门迎客。届时武林高手齐聚一堂,愿能让殷礽忌惮几分。 许訚皱眉,低声道:“师父真的相信,如果我们赢了比试,朝廷的人便会信守承诺,不再追究?” 陶愚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沉声道:“他若信守承诺自然最好,如果他不肯,那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惠定心中微动,她本以为陶愚和殷礽约定在掌门接任大典再次交锋,是将整件事定为江湖门派间的比试,和朝廷无关。可听陶愚的意思,若是殷礽输了仍要带走曾昌怒,陶愚就要在明面上和雍朝为敌了。是兄弟情深,为了曾昌怒不惜整个谷帘派被安上谋反的罪名,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陶愚备下了筵席给许訚等弟子接风洗尘,更是为了曾昌怒终出囹圄举杯庆贺,觥筹交错间,众人皆言笑晏晏,一派欣然喜色。 许訚满饮一杯,余光却看到一袭红衣悄然离席,他刚起身,一师弟满眼崇敬,端着白玉杯,走到他跟前,道:“师兄,你说皇帝身边有一个高手,还未对阵便感受到了他的剑意,是真的吗?能给我讲讲么?” 陶愚和曾昌怒听闻此言,目光一闪,陶愚接着说道:“訚儿,你便再仔细讲讲当日的事。” 许訚看了一眼惠定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席间。 “是,师父。” 惠定沿着庭院侧后方的两排竹道漫无目的地向庭院深处走去,入一处竹林,竹林旁一条小溪,静静流淌。 经过几场冬雪,竹子已经不复青翠,满目褐黄,也别有一番意趣。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0节 惠定俯下身去,用手捧起溪水。 溪水冷澈,正好洗去剑身上的斑斑血迹。这还是这柄剑第一次淬血,她看着那血迹实在扎眼。 月光透过竹林映在她的身上,溪声泠泠,少女一袭红衣,长剑在侧,洗剑的手指苍白修长,她清洗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单薄的肩膀轻轻抖动起来。 她在哭么? 不知过了多久,惠定站起身来将软剑倏地抖直,水光四溅,转身要走,却忽然闻到一阵温暖的柴火气味。 刚刚的筵席上佳肴无数,红油赤酱,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席间惠定只挑着青菜豆腐稍动了几筷子,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她便寻着烟火气寻去。 前方不远处果然便是厨房,有两个穿着简洁布衣的厨娘在熬煮肉汤,咕嘟冒泡。 不能荤食,总能吃一些糕点素食。 惠定心念一动,走到门边,抬步入内。 忽然间她看到窗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银光一闪,不知是投放了什么东西进锅中。 不好,殷礽的人这么快就动手了么? 惠定抢身入内,两个厨娘见有人突然闯入,大声呼叫,惠定只留下一句:“食物有毒。”便从窗边纵身跳出,跟着那人的背影疾行而去。 只见那人身形瘦削,戴着宽大的风帽和面纱,看不清长相。那人没入竹林,竹林间光影斑驳,更加不好辨认。 惠定施展轻功,如电如风,霎时间到了那人身边,右手去抓那人的肩膀,喝道:“什么人?” 惠定以指为剑向那人刺去,那人为了躲避惠定的攻击,向一侧偏头,惠定顺势扯下了他的面纱。 待惠定看清那人长相,惊呼出声。 “宁不许?!” 惠定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实在愚蠢。黄钟斗和薛水容都归于殷礽手下,宁不许自然也是随着殷礽而来。 宁不许苍白着脸,默不作声,只是对着惠定身后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欲离开。 惠定正准备追上去,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昙儿。” 惠定心中一震,脖颈僵直,半晌,回身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长袍,立于竹林间,一双凤眼摄人心魂,本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现在却显得疏朗温柔 。 两人相对而立,却静默无言,竹林间只闻溪水潺潺流动之音。 竟是殷凤曲。 惠定动了动嘴角,仿佛说了什么,但是殷凤曲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殷凤曲向惠定走近了几步道:“什么?” 惠定后退两步,剑指殷凤曲心口,道:“皇太子说你被皇帝重罚,关在牢中不得外出一步。” 却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殷凤曲道:“昙儿,你看到我开心么?” 惠定冷冷道:“我说过,下此相见我们便是敌人。” 即便黄钟斗杀北狂是殷礽暗中下令,灵雀阁四人围困北狂依旧是奉殷凤曲之命。 殷凤曲淡淡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视杀人就像吃饭一样简单,不光要杀人,还要杀难杀的人,就像吃饭,不仅要吃饱,还要吃难寻的野味。” 惠定垂眸,确实是有这样的人。崔执、薛水容,无一不是在找寻更厉害的对手,对手越强,杀死对手的那刻,他便能获得越强烈的满足。 “还有一种呢?” 殷凤曲叹了口气,道:“还有一种,视杀人为酷刑,杀了别人,简直比别人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惠定的手微微颤抖,道:“你以为我是后一种?” 殷凤曲看着惠定手中软剑如冰泉般冷冽剔透的剑锋,道:“你的剑洗得很干净。” 她心中一紧 —— 刚刚她于溪边洗剑,心神恍惚,居然未曾发现暗处有人。 惠定冷冷道:“你不相信我会对你出手?” 殷凤曲目光中藏着一丝不忍,道:“信,我如何不信?” 他得知她斩断黄钟斗一臂后立马不顾劝阻,趁夜让李仙枝带他来此。果不其然,让他看到她一人离席于溪边洗剑,在漠北她连将死之际都不肯破戒去喝死去骆驼的鲜血,如今她手中却真真切切沾满鲜血。 一念至此,殷凤曲再走近惠定几步,惠定微微皱眉,轻扬软剑,剑锋瞬间缠在了殷凤曲的右手手腕上,锋刃将殷凤曲的手腕勒出了细细的红痕 —— 只需稍稍用力,他的手腕便不保。 他却依旧面色不改。 “噗嗤 —— ” 殷凤曲一侧袖袍寸寸碎裂,高扬于空中,缓缓飘落,如鹅毛大雪倏然而落。他目光未变,只看向面前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 “昙儿,你看到我开心么?” 他再问一次。 惠定缓缓垂下手,睫毛微颤,挡住了她的眼神。 半晌,殷凤曲盯着她的眼睛说道:“皇兄说我被父皇囚禁是诈你,想猜出你我关系。而方才宁不许并不是在投毒,却是在验毒。” “什么?” 惠定惊讶之余,复又回想,她确实看到银光一闪,应该是宁不许用银针在插入汤中验毒,如今局面,若有人要给谷帘派众人下毒,定然是皇太子殷礽所为,冷冷道:“雍朝皇子和谷帘派掌门约定十日后比试,如此剑拔弩张之际,你作为雍朝四皇子,来后山验毒?” 顿了顿,“你深夜来此,究竟是因为什么?” 月光倾泻而下,映照着竹影在男子眼中微微颤动。 “你说呢?” 第62章 元宵 殷凤曲道:“十日后局势如何,现在谁都没有办法判断,你不愿杀人,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置身于这场杀局之中?”无论是胜,是败,你都会痛苦。 惠定道:“你还没有回答,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殷凤曲叹了口气,道:“我几番任务失败,父皇颇为不满,犹豫收回灵雀阁阁主之位。后来他决定在我和皇兄两人之间选出一人。前提是要捉住曾昌怒和与他有关的江湖人士,而我对此势在必得。”顿了顿,“我来是希望能劝说你离开。”这便是实情,他面对她,再说不出谎。 “四皇子,我不是从前那个小僧人了。” “什么?”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小时候曾眼盲过数年?” 殷凤曲肺腑中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半晌,道:“是么?什么时候的事?” 惠定淡淡道:“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段时间盲的不仅是我的双眼,还有我的一颗心。” “一颗心?” “我曾经对这世间真实的人视而不见,假装那些痛苦并不存在,一心只求自己的一双手不沾鲜血,一颗心不染他人因果,现在想想,就像是一颗心也瞎了似的。” 月光温柔地流淌,竹林间她一袭红衣,微风中衣袖翻飞,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然而去,手中一柄剑剑光如秋水,潋滟清绝。 殷凤曲沉默不语,垂眸掩饰住了眼神中的不忍 —— 那些年,不是你的一颗心瞎了,而是于你而言,一片黑暗中,戒律经书是唯一的浮木吧?如果不牢牢抓住,又如何抵抗铺天盖地而来海浪般的困惑和不安?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此生要做什么,对于一个困在黑暗中的孩子来说,是太难的题,不知从何解起。抛弃这些,就抛弃了黑暗中曾经救过你的一切。 “现在我有想要坚守的东西,想要保护的人,我不会因为要让自己的双手不染鲜血,而抛弃他们。” 殷凤曲看着惠定,眸子里仿佛藏了星光,道:“我来之前就该想到的,你性子执拗,断不会听我的…… 如此,我们就各自坚守自己要坚守的东西。” 殷凤曲还想再说什么,听到远处传来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似是有人踏枝而来。 “五日之后便是元宵节,我在街上倒数第三间铺子那里等你。” 他留下一句话,深深看了惠定一眼,转身隐去在竹林里。 惠定转过身,看到许訚翩然而至,他脸色未变,可是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显然是匆匆赶来。 许訚看到惠定好端端地站在林子里,这才松口气,说道:“你没事就好。我听两个厨娘通报,说有人暗访,在菜中下毒。” 惠定只道:“并没有人下毒。”她只说没有下毒,但是并没有否认在这里见到暗访的人。 许訚并不追问,只是看了惠定一眼,说道:“没事就好,我们回去罢。” 两人相伴而行离开树林,离开之前许訚往身后看了一眼,看到树林深处有一丛灌木轻轻闪动了一下。 ……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几人如平常般练功打闹,心中却都有一个声音,大战在即,不可松懈。 谷帘派派中百余弟子,多数处于初入武学的阶段,还有少数根基不错,每日在练武场接受许訚指点。掌门陶愚则时常闭关,除许訚受其亲传外,寻常弟子极少见其露面,连除许訚之外武功最高的谢兰升和阮可玉二人,都只是偶尔得其传授一招半式。 惠定已将父亲的两册残卷记得滚瓜烂熟,这几日一边观战许訚指点师弟师妹,一边心中默默演练。阮可玉和谢兰升武功比这些弟子高出一截,便不参加这种比试。 “唰!” 许訚对面的那个弟子长剑脱手飞出,四周围观弟子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 “什么大师兄,等过了十日,便是我们的掌门啦!” “不错!”? “不过师父正值壮年,为何这样早得将掌门之位交出来?” 陶愚虽然从没有明说,但众弟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令许訚操持派中大小事务,许訚俨然已是半个掌门,只等五日后的大典,正式将掌门之位交到大师兄手中。 惠定专心看招,对众人的议论之声充耳不闻。 不过刚刚许訚那招,为何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太阳还没落山,这么早摊子都还没摆出来呢!” “我就要现在去 —— 哎,惠定姐姐!” 惠定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回过神来,只见阮可玉一袭粉衣,白绒绒的绒毛滚了袖口一圈,像个粉白兔子,忍不住笑起来,一扫阴霾,道:“可玉。” 阮可玉笑盈盈地跳到惠定面前,道:“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和谢兰升要去看花灯,你要不要一起去?” 元宵节。惠定心中一凛,她还记得殷凤曲说今天会在街尾的铺子等她,她本不打算去,但是又不想拒绝阮可玉,她从小没有朋友,极其珍视和阮可玉几人的友谊。加上她从来没有去看过元宵节的花灯,心里其实也很想去。 她心中微微挣扎了一下。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1节 就去看一下,不走到街尾就好了吧。 惠定微微垂眸,掩住眼眸中雀跃的神色,道:“我也去。” 阮可玉欢呼一声,“好!”转头对许訚说道:“惠定姐姐去,那师兄自然是要去的了?” 惠定一怔,看向许訚,只见他嘴角噙笑,道:“可玉聪明。” 谢兰升说什么都要吃过晚饭再去看花灯,嚷道:“街上都是小甜点,你能当饭吃,我能吃饱吗?我不去,说什么我都要吃饱了再下山!” 阮可玉软磨硬泡也行不通,磨磨蹭蹭直到暮色四合,不少派中弟子早早就到了街上,四人才下山。 四人刚到,便已经听到街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和猜灯谜的声音交织着,一派热闹氛围。 商铺琳琅满目,有面具、玉石、锦囊、扇子和绸缎等售卖,红豆小包、冰糖葫芦、枣泥糕应有尽有,正如谢兰升所言,都是甜点。各色精致的灯笼铺满了整条街的天空,身处其中,恍若梦境。 游人如织,因着几日后的大典,不少武林高手都提前来了镇上,待到几日后再上山,是以今年的元宵节倒比往年要更热闹,随意撞见的一人,说不定就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武林高手。这也是陶愚放心他们下山瞎逛的原因,各路人士齐聚,就算皇太子想下手,也要顾虑有江湖高手打抱不平。 有些人脸上戴着颜色各异的面具。 惠定奇道:“他们戴的是什么?” 许訚道:“这是元宵节的传统。戴上面具,便是装扮成不同的神,为自己和家人祈福。” 阮可玉被一间面具铺子吸引住了目光,那面具神色各异,有大笑的络腮胡怪物,颜色张狂,也有可爱的兔子面具,阮可玉选了一个红色的小狮子面具戴上,蹦蹦跳跳地朝前走去。 许訚拿起一个笑脸娃娃的也戴上了,道:“阿昙要选一个么?” 惠定心中想着和殷凤曲的约定,心思恍惚,却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随便点了一个道:“那就这个罢。” “小姑娘,这个面具的寓意不好,换这个罢。”一个长脸老者经过,看到惠定,笑眯眯地说,从惠定手中轻轻抽走面具。 惠定摇摇头,“既然决定,就这个不变了。”说着便要去拿那个面具。 只见那个老者不知如何动作,躲过了惠定的手,将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惠定再欲去夺,老者倏地拔出长剑,将面具挑在长剑上,挽了个剑花,剑尖上下颠倒,面具全程立于剑尖,仿佛粘在剑尖上一般。 惠定和许訚交换了个眼神。这个老者的内功不可小觑。 “逗你玩儿呢,给你!”老者哈哈一笑,将面具由剑尖挑着,递给了惠定。而后翩然离去。 许訚低声道,“看来武林高手这几天都汇集于此,这条街上不知道有多少江湖好手,我们要多加留心。” 街道尽头,来了一辆由四匹马拉的马车,马车车夫满脸红光,卖力抽打马匹。马车上有装扮成天仙神女的舞姬,带着娇媚甜美的笑容转动,舞步摄人心魄,舞姬赤足上缠绕的金铃铛叮叮作响,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阮可玉扯着谢兰升衣袖,道:“你看你看!她多美呀!” 谢兰升只笑笑着看着阮可玉的狮子面具道:“可我觉得,小狮子舞剑时更美。” 自从他重伤伤愈以来,说话越来越大胆。 阮可玉脸上一红,甩开他的手,朝前跑去。谢兰升随即跟上。 许訚叫到:“别走散!”两人却已经走得远了。 惠定笑道:“难得热闹,随他们去吧。”抬头看舞姬旋转得愈发快了。 舞姬撇了一眼许訚和惠定,笑着从马车上轻轻跃下,围绕着两人旋转起来。 人群见状起了一阵骚动,欢呼声更盛。 惠定只觉得舞姬身上香气扑鼻,让人飘飘然如在仙境。舞姬纤纤玉指向前探去,仿佛要去摘惠定的面具。 咫尺之间,舞姬左手却突然被许訚抓住,猛地一扯,舞姬便旋转着到了许訚身边。 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才子佳人,便是观众最爱看的好戏。 只有许訚看到在那舞姬欺身近惠定时,食中二指之间夹了一根极细的银针,再晚半秒,那针就要刺入惠定的颈部! 许訚眼中寒意极盛,伸手便去扯那女子的面纱。 那女子显然功夫不弱,灵巧躲开之后,笑笑道:“这位公子孟浪了。”随后转身轻轻跃上马车,便要离开。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高声喊道:“追上去呀!” 许訚向惠定看了一眼。惠定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女子必须要抓到,问清楚是哪方势力。只见那女子一个闪身,从车尾跳下,如一滴水般融入了人群中。 许訚紧随其后,眼见着也消失在了人群中。 第63章 情人 惠定上前一步,便要紧随其后,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笛声,马车上帘幕再次拉开,两人款步上台,一男一女,一位翠裙茜衫,一位一领青衫,顾盼之间,眼波流转。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惠定这么一晃神,再看向许訚和那舞姬离去的方向,已经不见人影 —— 现在追过去,再难寻得二人影踪,不如就留在这条街上,等待许訚折返。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台上那丽人娓娓道来,音色清甜圆润,像含着一汪清泉。 人群之中又是一片叫好声:“好!念得好!” 藏经阁里多得是佛教典籍、医药图谱、武功秘籍,惠定闲来无事,随手抓来一本坐在书架边便能看上一下午,可是这样的戏曲本子,惠定却没看过,一时间被念白吸引,停在原地。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如果不是为了剃度去到漠北,知道了身世,自己本可以回到昙林寺继续伴着青灯黄卷度过一生,伤人杀人,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可是箭已经离弦,她仿佛也随着那支离弦的箭一般,向着一个没有光照亮的未来疾驰,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不过无论未来如何,任谁也无法将时光倒转,她所能做的,无非是基于自己现下的判断,做出不违背本心的决定。五日后的掌门接任大典,她定不会让皇太子将曾昌怒带走。若如曾昌怒所言,寂恩也会出现,皇太子和谷帘派,他会站在哪边?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台上两人唱腔华丽婉转,身段飘逸,人群越聚越多,惠定见左前方不远处一座小桥,桥上零星站着几人,便向桥那边走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声轻叹从帘幕后传出,似有一说书人念诵。 惠定走到桥上,才见桥上均是两两为伴,看他们的神色间深情款款,大约都是有情人在此相会。 她回头看向街上,灯笼里的烛光铺满了整条街,倒似一条金色游龙闪着各色鳞片,她循着灯笼从街头看到街尾,一面大大的旗帜吸引住她的目光。 沈记饺子铺。 她忽然间想起殷凤曲曾约她在倒数第三间铺子相见,她数了数,这间饺子铺正好是倒数第三间。 谢兰升提过以往的元宵节,街面上只有甜食小吃,却不知为何会无端冒出一个饺子铺?难道是殷凤曲临时改的?她不敢再想,其实想也没用,她早就打定主意,不与殷凤曲相见。 “嘣啪!”一声巨响在空中响起,一个烟花在空中炸开,惊得惠定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差点就要摔倒,身形一晃,这才稳住。 “你长没长眼睛?!” 惠定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青年一脸怒容看向惠定,他穿着的竹青色锦服下摆几要垂地,衣襟被扯开,露出海棠红色里衣。他身侧站着一个明艳的女子,正将右手遮在口鼻前,余光打量着他,笑眼弯弯。 竹青色清雅,可配之海棠红,却有些俗气,难怪逗得这个女子忍俊不禁。 惠定意识到是自己不小心踩到了此人的衣摆,让他在心上人面前丢脸,这才气不打一出来,忙道:“抱歉不留神,踩到公子了。” 那青年余怒未消,扯了扯衣领,将里衣遮住,道:“这桥上这么空,你偏偏就能踩到我,我看你是故意的!” 惠定一怔,她确实是无心之过,可是有心无意这种事,要她怎么证明? 青年见她不回答,以为惠定默认了,气焰更盛,“林家那病秧子,见婉妹答应了和我元宵同游,心里不痛快,就差人来找我的麻烦,让我丢脸,是不是?!” 惠定头如斗大 —— 什么林家病秧子,什么婉妹? 她扫了扫面前这两人,忽然明白了。原来是有两位公子都喜欢面前这位名叫“婉妹”的小姐,婉妹选了这个青年元宵节逛灯会,这个公子盛装出行,多半是越上心准备,越出错,挑了件不合适的里衣,又挑了件过长的袍子,心烦意乱之下,将遇到的所有差错,都怪到了另外那位公子头上,自然觉得自己是那位公子派来扫他的兴的。 她向来不善言辞,也不喜与人过多争执,只道:“我不认识什么林家公子,我踩到了你,跟你道歉便是。” 那青年听了,脸涨得通红,明明是自己被扫了兴致,面前这人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既不辩驳,也不发怒,倒显得自己没有度量,接着说道:“这是情人桥,情人方能在此相会。我见你在此等了大半天,也没有人来,想必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既然没有情人,就别在这碍眼,下桥去!” 惠定不知道这情人桥的故事。传言这座小镇从前本无河流经过,百年前曾有一对少男少女心中互有情意,却因父母阻挠不得相会。后有一衣袖飘飘的仙人被两人的真情打动,赐下一条小河,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后人在此河流上建了一座桥,当地人都将这桥作情人桥。 惠定恍然大悟,难怪她看桥上都是两两成对,她孤身一人在此处确有不妥,这便要离开。 又是“嘣啪”数声,几道白光直冲天际。 一人的声音于烟花炸响声中清晰可闻。 “谁说她没有情人?” 惠定心中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漫天遍布着星光,灼灼夭夭,仿佛流动着的银河。一个烟花接着一个烟花,绽开,随即又裂碎在空中。 烟花之下,一人立于桥头。 殷凤曲。 那青年见殷凤曲冷冷地看着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再看他穿着华丽,衣襟处刺绣精致,一时间不敢再多言,悻悻然和身侧那女子转身离开。 惠定一愣,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在那间铺子里? 殷凤曲嘴角噙着笑意,望着惠定的眼中仿佛亮起了星光,道:“我知道你不会去见我,可我总是要来寻你的。” 惠定正要再问,只见殷凤曲将食指搭在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仰着头道:“你看。” 惠定抬头望向天空。 殷凤曲却侧头看向惠定,她的发髻微松,垂落的碎发搭在露出的脖颈上,如冷泉一般清澈的双眼望着漫天烟花,烟花在她的眼中绽开又消失。 殷凤曲抬手轻轻拂开她的一缕乱发,惠定身子一僵,终究没有躲开。他将她的面具轻轻掀起,面具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惠定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颈部有极细微的刺痛,下一秒便一阵头晕,倒了下去。 在惠定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殷凤曲搂住了她,他二人并肩在桥头,在外人看来,只觉得是一对少年情人,相互依偎在桥头。 …… 惠定豁然清醒过来,冷汗沾湿了额前发,眼前是一个陌生的船舱。 “你终于醒了。”殷凤曲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惠定想要支撑着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松软,提不起一点力气。 惠定道:“你对我下毒?” 殷凤曲双眼一黯,低声道:“这种毒对你的身体无害,只不过让你手脚酸软七天 —— 那个时候掌门接任大典也就结束了罢。” 船舱里忽然间一片寂静。 半晌,惠定淡淡道:“花灯会上的舞姬也是你安排的,只是为了支开许訚 —— 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想好了要带我离开。”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2节 “是。” 惠定还欲想说些什么,只听道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船上何人?请出来相见。” 关闭的船门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四公子,有一个年轻公子拦路。 ” 许訚? “他倒是反应快。”殷凤曲眼神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佛欣慰又仿佛酸楚。 殷凤曲起身,走出船舱。 船头站着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剑眉星目,望之不俗。 “请四皇子放人。”许訚冷冷开口。 “我这船上确有一人,不过是我的心爱之人。她和我两情相悦,泛舟河上,并无强迫,何来放人一说呢?”殷凤曲带着微微的笑意。 铮地一声。殷凤曲知道那是他的佩剑出鞘的声音。 在沉星剑出鞘的霎那间,殷凤曲身后闪出三人,将许訚围在中间。 殷凤曲慢悠悠道:“许公子于漠北瞬间杀骆驼于无痕,已猜到许公子武功精妙。初见许公子破我伏击,后又见于为谢兰升取药。两次见面均是惊才绝艳,我自然知道许公子武功不凡,我这几个不成器的护卫,绝非许公子对手。” 许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 两次交手,他知道对面这人极难对付,殷凤曲这样说意味着必然有后手。 “只是这三人再弱,拖上许公子一柱香的功夫还不算太难。一柱香之后,许公子破船舱而入,不知道谷帘派还能剩多少人?”越说到后面,殷凤曲的语气越是嘲讽。 “你是什么意思?”许訚手中沁出了一层薄汗。 “什么意思?”殷凤曲笑了笑,“许公子如此聪慧,被我的人引开后这么快便能追踪到此,怎会不清楚我的谋算?” 殷凤曲伸出手,银光一闪而过,只见他食中两指上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你能救下一个人,你能救下谷帘派中百余口人么?” “谷帘派岂容你擅闯,师父武功盖世,你若敢闯,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许訚的语气有一丝傲然。 “谷帘派掌门盛名远播,谁敢质疑?我自是伤不了他。可是厨房的厨娘呢?打扫的小厮呢?煮茶的丫鬟呢?武功平平的弟子呢?”殷凤曲不紧不慢地说。 “有我师父在,你也动不了派中任何人。” 殷凤曲悠悠笑道:“我听说,谷帘派掌门最爱喝安阳天尖。巧得很,我正好认识一位茶商,做的就是这种茶,悄无声息地在里面加上一味料,但是不改变茶的色泽口感,对于其他人来说难,对他来说可是易如反掌。” “ —— 只要能制住陶愚一柱香的时间,谷帘派便任我横行。” 【作者有话说】 马车上的戏曲念白均取自《牡丹亭》。 第64章 东智 许訚握剑的手指节发白,眼中杀意弥漫。 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是因为从小师父就告诉他,高手过招,生死悬于一线,谁能稳住心神,专注于剑招之中,谁就能多一分胜算,所以他杀气内敛,若非出剑,外人几乎看不出他是习武之人。可现在,他却被面前这个年轻皇子激得心神不宁。 此前拦下殷凤曲的马车取药,面前这人就以谢兰升的性命为要挟,迫使他速速离去,现在此人又故技重施。 他对师父的武功有绝对的信任,可是谷帘派上百人的性命,他怎么敢赌? 殷凤曲见许訚不说话,迎着他寒冰一般的目光看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道:“自古万事难两全,谷帘派还是昙儿,于你孰轻孰重?这个选择你曾做过一次,现下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又如何选择?” 许訚握剑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面前这个年轻皇子眉目俊朗,双手抱胸,轻靠在舱门边,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回答。 船身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摇动,船舱外的声音安静下来。 许訚已经离开了。 船舱门打开又关闭,殷凤曲重新坐回惠定身边。 殷凤曲看着面前斜靠在船舱里的女子,她肤色本就白皙,在一袭红衫的映衬下更显得晶莹如玉,脸上却无甚表情,只是微微垂眸,睫毛轻颤, 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清晰可闻,薄薄一道木门隔绝不了外面的声音,刚刚许訚和自己的对话,她一定听到了。她所中迷药只让她四肢无力,于发声无碍,可是她一直沉默,没有高喊要许訚救她,也没有出言阻止他对许訚发难。 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他也不问。 “笃笃”有人敲舱门。 “进。”殷凤曲道。 惠定看向舱门,只见进来的是一个面容清秀,身形瘦小的少年,端着一个木盘,上面一个白瓷碗,道:“公子,元宵节吃饺子啊?” 惠定蓦地将目光转向面前的男子,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微弯,弧度流畅利落。 “我想吃什么,什么时候吃,难道还要卜卦问天?” 唐福听殷凤曲这么说,偷偷做了个鬼脸,将木盘递至殷凤曲身前便离开了。 殷凤曲接过瓷碗,瓷碗晶莹如玉,碗中大小适中的几个饺子,薄皮馅大,圆滚滚的饺子肚透出翠色,青葱可爱。 殷凤曲眼眸未抬,只舀了一个在勺中,轻轻吹了吹,递到惠定嘴边。 惠定没有推脱,就着他的手张嘴吃下了饺子。馅料调得很好,满口盈香,肚中熨贴。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距离大典还有四日,她还有四日的机会。 船舱中一片寂静,只有饺子的香气四溢。 惠定见他只顾着喂她,问道:“你不吃?” 殷凤曲见惠定吃得心无旁骛,轻轻挑了挑眉,道:“在等你。” 惠定一怔,道:“等我吃完再吃?”那倒也不必。 殷凤曲饶有趣味地微微歪头看她,道:“等你问我问题。” 惠定嘴里还塞着一个饺子,含糊道:“问什么?” 殷凤曲嘴角微微上扬。 “你为什么给谷帘派下毒?” “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解药在哪里?” 他在等她问这些问题,可是她一句都没有问。 惠定脸颊一鼓一鼓的,没有着急回答,殷凤曲看着她吃,也不催促。 “我为什么要问?”等到嘴里的这一个饺子下肚了,她才慢悠悠地说。“你又没有下毒。” 既然他曾趁夜来替谷帘派众人验毒,如果想要下毒,那时候便已经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许訚不知道这件事,又曾经听她说见过有黑衣人来谷帘派后厨下毒,心中已有防备,再听到殷凤曲这样说,一时之间心绪不宁,才会轻信他的话。 殷凤曲轻轻挑眉,看向惠定,“哦?何以见得?” 惠定看回殷凤曲,道:“你曾助刘相卿赊销茶砖,灾后让牧民以牲畜偿还,为的是让牧民有家可回,有粮可食,可见你并不是嗜杀成性之人,为什么一定要参与围剿前朝遗民?”顿了顿,叹了口气,“灵雀阁阁主之位,就这么重要?” 还不等殷凤曲回答,只听“夺夺夺”三声! 突然三支箭矢刺破船窗直定在船板上,殷凤曲反应迅速,将惠定推向一旁,一只箭刺在了原本惠定所坐的地方,另有一支贴着殷凤曲的脸侧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殷凤曲眼中寒意盛极。 “四弟,深夜行舟是要去哪里?”殷礽的声音阴测测地由远及近。 殷凤曲并不出船舱,只是冷冷道:“皇兄深夜在此伏击我,可谓是浪费了箭矢,不如用在掌门接任大典之上。” “四弟此言差矣。我不在此处设下关卡,若是反贼趁着这几日的空隙逃了出去,我如何跟父皇交代?再说了,我若不设下这关卡,怎么能看到不苟言笑的四弟英雄救美的好戏呢?”殷礽笑道。 “何况,此行能不能捉拿前朝贼子,并不是最重要的。” 殷凤曲轻笑一声,道:“是,我竟然忘了,皇兄此行最重要的是阻止我拿到灵雀阁阁主之位。” 殷礽冷冷道:“灵雀阁阁主之位本就是我的,四弟占了几个月,便不愿归还了,让为兄寒心。” 殷凤曲不再接话,只低声对船舱外的几人说道:“全力行船。” 外面那几人齐声答道:“是!” “这就对了,四弟。”殷礽道:“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凡过了这个关口,我也不会拦你。” 他的声音慢慢离得远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四周渐渐平静下来。 殷凤曲又舀了一勺,递到惠定嘴边,淡淡道:“过了前面的关口,宁不许会在码头等你。” “码头?” 若她记忆不错,前方有码头的只有东南方向的一个小镇,为什么他要自己去那里?或许他也并不真的想让她去镇上,只要她离开谷帘派,去哪里都可以。 殷凤曲道:“我不愿意和你成为敌人,可是我终究有我要去争、去抢的东西。”说罢便要起身。 惠定道:“皇太子既然说让你不要再插手此事,你现在回去,他必然不会放过你。” 殷凤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是在担心我?” 半晌,见惠定没有回答,接着说道:“你可放心。那几箭是他在警告我,但是亲自下手杀我,他还不敢。” 殷凤曲长身而起,打开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惠定,眼神温和平静,却有着说不出的痛楚隐藏于其中。 “你说得没错,我没有下毒,但那并不是因为我是心慈手软之人。我去验毒,是因为你在那宴会之上。” 惠定心中一颤,看着门在她面前一分一分地阖起来。她的眼前,只剩下桌上如豆的烛光。 她必须要想办法离开。 船行一日,果然如殷凤曲所说,在码头靠了岸,船家在此短暂休憩。 门被轻轻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着素服的白脸美人。 “阿昙姑娘,又见面了。”宁不许淡淡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端着一盘清粥,旁边放着几碟小菜,“这是我特意准备的。” “特意准备的,不只有这些罢。”惠定笑了笑,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嘲讽,“我所中银针上的毒,大约也是出自宁神医之手。” 面前的女子不说话,似是默认。惠定心中一动,既然毒是她下的,自然有解毒之法。 惠定盯着宁不许,道:“宁神医曾提过你的家人丧生在三日屠城,若你有机会能够阻止那场屠城,你难道会坐以待毙,什么也不做么?” 宁不许有些好笑地看着惠定道:“阻止?”她摇摇头,“你以为你对抗的是什么样的力量?螳臂当车,愚蠢至极。”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3节 惠定道:“因为没有把握,就不去做该做的事了么?” 宁不许轻笑出声,道:“该做的事?医生就该救死扶伤?僧人就该清心寡欲?阿昙姑娘,你是不是把这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惠定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宁不许见她不答,接着说道:“也是,只有你这样的性子,才会不管自身安危,去救不相关的人吧。你是怎么中的银针封穴,你可还记得?” 惠定呼吸一滞 —— 银针封穴的厉害,她真真切切地尝过。每呼吸一次,四肢百骸那种钻心的疼痛,如今回想,依旧全身颤栗。 宁不许见状,语气缓和了些,道:“你为了救那少年,差点死了一次,可是你又几条命?又能救几个人?就算你现在回去,又能改变什么?皇帝要将前朝势力连根拔起,斩草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谁都懂。即便是你保住了他们一时,朝廷如附骨之疽的追杀,你又能保护住他们多久?” 一连串的问句,问得惠定哑口无言,半晌,她低声道:“只用保护这一次。” “你说什么?” “如果只用保护这一次呢?” 惠定突然抬眼看向宁不许,眼神中是陌生的杀意。 “若是我能在朝廷将前朝势力连根拔起之前,将灵雀阁全数歼灭呢?” 饶是宁不许,看到惠定这样的眼神,心中也是一凛 —— 这个女子,终于还是变成她最不愿意变成的样子了么…… 惠定双眼血红,气息不匀,剧烈咳嗽起来,右手紧紧攥住身侧长剑。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怔了一怔。 —— 手,居然可以动了么? 惠定惊诧地看向宁不许,眼神中满是疑惑。 宁不许神色如常,道:“四皇子猜到你不愿离开,可还是想让你在排除所有干扰之后再做这个决定。他知道许訚和皇太子都会来拦你,所以替你挡下这两重阻拦。若在此之后,你依旧想要回去,这艘船前行的方向,全凭你自己做主。” 他竟将一切都算好了,将最后的决策留给她选择。 惠定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没有时间再想。 “船家,掉头!” 许訚奔回山庄,刚进门,便看到陶愚坐在厅上,端起茶杯,低头作势要喝茶,许訚急得大喊:“师父,茶中有毒!” 陶愚放下茶杯,许訚奔到身边,将自己如何在元宵节被支开,如何追踪到殷凤曲的船,殷凤曲又是如何告诉他在茶中下毒等事一一详细说来。 陶愚听完沉默片刻,忽而哈哈大笑起来。 “傻徒儿,你被那四皇子骗了。” 许訚一怔,不得其解,抱拳道:“请师父明示。” “如果他要对阿昙姑娘不利,大可以在掌门接任大典上发难,可是他选择单独将阿昙姑娘带走,想来是要阻止阿昙姑娘参加掌门接任大典,却不想阻止大典的发生。如果他给整个谷帘派下毒,那掌门接任大典自然是无法如期举行,又何必多此一举,将阿昙姑娘带走?” 许訚恍然大悟,直觉得自己鲁莽了。 陶愚见他面色惨白,神色懊悔,出言宽慰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阿昙姑娘知晓北狂和南痴的武功心法,是唯一有可能能对阵对方那位高人的人,如今她不在,我方胜的可能便小了一分。” 许訚沉默不语,半晌向陶愚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请东智前辈传授菩提斩残卷。”许訚低头恭敬道。 第65章 入局 夜色如墨,凉风吹拂,许訚蓦地打了一个冷颤,下一瞬端正了姿势,等待着师父发话。 “你叫我东智?你想说什么?”陶愚走至许訚身侧,右手按在许訚肩头,指尖距离侧颈不过几寸,语气冰冷,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你是想让我教你菩提斩,还是想质问我为什么不将菩提斩残卷交给惠定姑娘?” 许訚将头低得更深,道:“弟子不敢。”他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 师父轻易就默认了他便是东智。 陶愚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是东智这件事,江湖中知悉的人所剩无几,许訚是从何得知的。 许訚并未抬头,语气恭敬,“弟子在漠北和北狂、阿昙共度的那段时间,感觉阿昙的内功心法让我气血不畅,但又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回到中原之后,师父您仅凭描述便知道了阿昙的内功运行的方式,并为此谱出了笛曲。” —— 由此可见,师父曾修行过和阿昙类似的功法。 最后这句话,许訚没有说出口,这句话是无疑在质疑陶愚偷学了阿昙父亲的武功秘籍。 陶愚冷笑一声,道:“你觉得我偷了那个僧人的武学秘籍,自立成派,现在还藏私,不肯教他的女儿?” 许訚心下一凛 —— 自他学艺以来,师父向来和蔼,虽然传授自己一招一式时极尽严苛,不得出错,但不过是反复提点,并不曾严厉斥责过自己,如今师父突然语气嘲讽,他不禁紧张起来。 “弟子不敢。弟子唯师命是从,只是漠北一行,弟子心中有太多疑惑,不敢欺瞒师父,这才冲撞了师父。请师父息怒。” 许訚肩头的压力蓦地消散,陶愚的手离开了他肩头。 “你提到漠北一行遇见了灵雀阁,你可知他们是为何去漠北?这个问题你若能想明白,就也该能想明白为师为何迟迟不将菩提斩残卷交给惠定姑娘。” 半晌,许訚心下一沉。 他明白师父的意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北狂不过是手中有菩提斩的残卷,都引得灵雀阁四大高手出动,阿昙若习得菩提斩全卷,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本想着阿昙的武功越是高强,越是能够保护自己,却没考虑到若是阿昙习得菩提斩全卷,在掌门接任大典上展露她父亲的武功,无论对于江湖中人还是朝廷,她都是一把绝世难寻的利刃,会招来多少非议和横祸可想而知。 陶愚见许訚脸色微变,知道他已经猜出自己心中所想,接着说道:“武林大会上人心繁杂,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打算,这个暂且不论。你此前提过,你为谢兰升寻药时,雍朝皇子和惠定姑娘同乘一车,此次元宵节,那皇子又花了一番周折将她带离此处,她和那皇子是什么关系,那皇子于我们是敌是友,你我都不敢断言。这种情况下,我如何能将秘籍传授于她?” 许訚沉默不语,半晌,再次提出请求,“请师父传授菩提斩残卷。” 陶愚看着这个从小就在他身边长大的弟子,眼神复杂。 他这是要代替惠定成为为世人瞩目的利刃,这样一来,既能保住谷帘派和曾昌怒等人,又将可能存在的争斗都归于他一身。 许訚从小就是个孤单的孩子。同龄人都承欢膝下的时候,他一个人苦练武功,藏于深山之中,一遍又一遍地练着那些枯燥的提沉吐纳和剑招。他是门派的大师兄,可是寡言少语,武功又一骑绝尘,师弟师妹们不太敢接近他,后来谢兰升和阮可玉拜入师门,两人性格开朗,倒是能和许訚说上几句话。 一日,许訚展示他学成的剑招之后,听他细心指点。他准备离开之时,却听到许訚在他身后问道:“谢兰升说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子承父业,我的父母临终前有没有说他希望我长大以后做什么?” 他心下一惊,他这个徒弟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天才,除了训练刻苦,能忍受孤独之外,还在于他绝对专注,心中除了手刃仇人这个念头,别无他想。若是从前的许訚,心中不该有这个问题。正因为他心中没有对生的渴念,他才能成为许訚,高手过招,生死一线,比的就是谁手更稳,心更冷。不过许訚天性善良,每每对阵来门派挑衅生事者,出手总是留有余地,从不肯将对手一招毙命。 半晌,陶愚才道:“没有以后。” “什么?” “你想要活着,心中就不能有退路。” “是,师父。”许訚脸色苍白。 那是许訚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对除了复仇之外事情的好奇,此后再也没有提过。 陶愚觉得眼前这个跪在他面前恳求自己的青年男子面容渐渐模糊,恍惚间又看到了曾经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罢了,大战在即,他没有心力去追究许訚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拿去吧。” 陶愚将一卷泛黄的残卷递至许訚面前。 …… 天光乍亮,绝大部分弟子还在沉睡。练武场有两人对战,身影交错间,已经过了数十招。 “唰!”剑尖刺破虚空。 “铮铮!”金铁交击。 “再来!” 谢兰升手中长剑不知道是第几次被阮可玉击飞。 他一个翻身,捡起地上的自己的佩剑,无奈道:“临时抱佛脚没用的,明日就是大典了,还不如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谢兰升心中困惑,可玉明明前几日在元宵节上还一派天真烂漫,怎么回来之后,就开始发狠练功。今日一大早,早饭都还没用就被她拉来练武场,一个多时辰了,要是换做平时,她早就拉着自己去厨房找零嘴了,可是今日她一言不发,别说早饭,连暂停休息都不提,倒像是在准备一场大战。若说是为了皇太子在大典上发难做准备,也说不通,皇太子手下高手如云,并非是自己和可玉能出阵对敌的。 谢兰升开玩笑道:“你该不会是要和大师兄争掌门之位吧?” 阮可玉垂眸道:“掌门接任大典,本就设有比武环节,谁赢到最后,谁就能当谷帘派掌门。” 谢兰升笑意收敛,眉头轻轻皱起,道:“可玉,你还真要和师兄比武啊?” 阮可玉在同辈之中武功不弱,可是和师兄比试,不出三招就会败下阵来,何况拜入谷帘派这三年以来,她从未显露出对武学的痴迷,怎么就忽然想要争一争掌门之位了?掌门之位暂且不谈,大典上皇太子必然会来,那时候应该联手全派之力共同抗外敌,掌门之位谁当不是当啊? 阮可玉不答,剑尖灵蛇般探出,刺向谢兰升的左肋。 谢兰升大惊,足尖点地向后飞掠。 “噗嗤。”一声轻微的裂帛声。 阮可玉闻声一惊,停下手中动作,快步上前查看 —— 好在谢兰升没有受伤,只是外袍被划出一道口子。 谢兰升担心道,“可玉,你自从元宵节回来就心神不宁,到底出了什么事?” 阮可玉拉着谢兰升坐在练武场场边的木椅上,半晌,两人都没有说什么,只听见风吹拂着树叶沙沙的响声。谢兰升无聊之际,不知从哪里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摇摇晃晃。 阮可玉终于开口道:“这几日都没见惠定姐姐和师兄,是两人一起闭关练武了?” 谢兰升道:“曾叔不是提过嘛,惠定姑娘练的功夫,呼吸吐纳和寻常功夫不同,我们看了非但无益,只会让自己的呼吸错乱,得不偿失。我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闭关修炼,不让我们看的。” 阮可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本以为我们两人都有自己的杀招,虽然比不上许大哥,但总归是江湖上的高手,可是这段时间遇到惠定姐姐和那朝廷的高手,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谢兰升笑道:“没想到有一日,你还会谦虚起来。平日练习,倒不见你刻苦。” 阮可玉轻轻咬了下嘴唇,道:“掌门之位我没兴趣,但是我须得胜过一人。” 谢兰升一脸无辜,道:“谁?” 还来不及说出口,谢兰升忽然看到一抹黄色从眼前划过,他来不及多想,伸手一探,将那件东西抓在了掌心。 一个黄色绸带,上面绣着一只飞鹰,气势磅礴,仿佛要一跃而出。 谢兰升盯着绸带看了半晌,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转头阮可玉看去,却发现身旁没有人,可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谢兰升重新将视线放在这条绸带之上,站在原地发怔。 飞鹰派。 他曾听可玉说过她和飞鹰派的渊源。 她是武林世家的独女,武学世家弟子大多从小和关系要好的门派指腹为婚,她也不例外。她从小就和另一个武林世家的独子结下姻亲。她原本是不愿意听父母之言的,那时她离家出走,正好就碰到了同样离家出走的那个男子。 那男子武功不错,帮她料理了几个纠缠她的小贼,露出的黄色绸带暴露了他的身份。 她喜欢上了他,可惜的是他却没有。 她偷偷跟着他,看到他夜会一个女子,见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样子,和面对自己时候完全不一样。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4节 她冰雪聪明,一下就明白了。他早已有意中人。她以为那男子会和父母商议取消婚约,可不曾想那男子是个愚孝的,竟对婚约一事欣然接受。 她和父母约定,如果三年后击败她的未婚夫,那她的婚事就凭自己做主,如若不然就得回去成婚。在那之后她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加入谷帘派。 可玉跟自己讲这些往事的时候,是当玩笑说的。她说时间长了,自己都快把这个约定忘了,何况打不过就跑,天涯海角,去哪儿都行。 可元宵节上,他本和可玉一路走走逛逛,却看到情人桥上的一对情人。当时可玉的脸色就变了,现在想来,那个男子便是她曾经的意中人吧。 可玉曾经想过打不过就跑,此时也行不通了。现下门派有难,她定不能一走了之,若是那男子认出阮可玉,在比试中将她打败,她便骑虎难下。 谢兰升心下一阵懊恼,他应该早点发现可玉不对劲的。她赌气离开,一定是怪自己没留意她的变化,她不想嫁给那人,自己一定要帮她。可是赌约里说的是可玉自己出战,他能帮上她什么? 他低着头,心里一阵烦躁,看到自己的靴子,忽然却看到旁边的另外一双靴子。 一双他很熟悉的靴子。 他抬起头,看到阮可玉亮晶晶的眼睛,手上一块糕点,递到自己面前。 “歇好了么?吃完这块糕点,我们再比过!” …… 朗日当空。谷帘派山门处迎来流水般的客人前来参加掌门接任大典。许訚、阮可玉和谢兰升三人在门口迎客。 自许訚出师以来,派中的对外事务均是由许訚代陶愚打理。许訚为人亲和,公平正直,是以江湖中长辈对他颇为喜爱,后辈则将他看作榜样,遥遥望之,不敢直视。几派的女子看向他的时候目光躲闪,脸上泛着红晕。 阮可玉和谢兰升见怪不怪 —— 他们的大师兄,风流倜傥,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心仪,还有几个打着比武的名义,来见他的。 谢兰升和阮可玉在一旁帮忙招呼客人,阮可玉找了个空档问谢兰升:“师兄都已经出关,怎么还不见惠定姐姐?” 第66章 落座 阮可玉只见许訚,不见惠定,心中觉得奇怪,向谢兰升问询。 谢兰升环顾四周,亦低声道:“不只惠定姑娘,你没发现曾叔也不见了么?” 阮可玉刚想说什么,忽然一个青色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一个身着青色锦服,衣身绣着仙鹤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只见他面色红润,喜笑颜开,一手拂尘,一手提着一个红绸裹着的四方盒子,双手拖着递给了陶愚,声似洪钟,朗声道:“恭喜陶兄教徒有方,此后有许訚替你掌管谷帘派,你大可放心。” 陶愚含笑接过盒子,道:“现在断言为时尚早,他能否接任掌门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倒是听闻道长近日办了一件大事,此番拨冗前来,令蔽派蓬荜生辉。” 此人是盛京青云观修道的道人,武艺超群,却放浪形骸,不仅常年不在道观中,还和各大富商走得颇近,混迹于市井之间。他常年一身锦衣华服,若非手中还持拂尘,几乎看不出来是个修道之人。武林中人重武轻财,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不屑,戏称他为富钱道人,他知道之后只哈哈一笑,不以为意,此后就以富钱道人的名号行走江湖,时间长了,他原本的名号倒无人知晓了。 富钱道人哈哈一笑道:“你一贯喜欢说些文绉绉的场面话。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帮一个茶商躲了躲朝廷的刁难。” “朝廷为何要刁难一个茶商?”阮可玉奇道。 富钱道人道:“那茶商是条汉子,因为一批茶砖差火便将整批货都付之一炬,不肯以次充好,谁知道巧得很,他们烧这批茶砖的时候朝廷正在捉拿要犯。皇帝老头怪罪捉拿的官兵,官兵将这气撒在茶商身上也不足为奇。他们冲进茶庄,将茶商手底下剩下的由几百名茶农采摘、堆放了一年才制作出的茶砖,一夜之间全烧了。” 阮可玉点点头,媚上欺下,这点事她看得明白,“那您是如何帮他们的?” 富钱道人道:“原本是请那管茶商的官兵来我这里喝茶,好言好语劝说,还给拿了百两黄金,可那几人性子跋扈,非但不听还打伤了我几个弟子。我一怒之下,一人割下两根手指,他们这才罢休。” 阮可玉没想到这个道人行事如此乖戾,一时间怔住了。 她身旁的谢兰升笑道:“前辈出手就是百两黄金,属实阔绰。”他心中本来想的是他出手阔绰,难怪被称为富钱道人,不过突然想起这名号一开始是为了讥讽这道人,他便按下这名号不提。 富钱道人撇了一眼谢兰升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笑道:“谁若能劝你回家,莫说百两黄金,就是万两黄金,你母亲也给得起。” 阮可玉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看向谢兰升。只见他笑容一滞,不再说话。 陶愚请富钱道人进了内庭,又忙着招呼其他的客人。如此这般,大约有上百人聚集于此处。 阮可玉看着流水般的来客,忽然眼睛一亮,轻轻拉了下谢兰升的衣袖,低声道:“怎么还有老光头来此?”她见一个僧人约莫六十岁高龄,眉眼舒展,手上捻着一串佛珠,佛珠却和平日里见的不大相同,每颗都似乎比平日里见的那寻常佛珠大半寸。 谢兰升低声道:“别乱说。师父交友广泛,他的接替仪式来的可都是各大门派德高望重之人。 ”他看了一眼那位僧人,低声道:“昙林高僧轻易不肯出手,可是每次出手都是对阵江湖上的大奸大恶之徒,曾经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恶人何灭便是被昙林高僧制服,带回了昙林,困了他十多年。” 阮可玉眼睛亮了起来:“昙林?那不是惠定姐姐的门派么?这么多高手云集于此,即便是等会儿朝廷发难,昙林高僧一定会出面护他门派弟子。其他高手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也会施以援手,这样一来,雍朝如何能奈何得了我们?”。 谢兰升摇摇头,叹气道:“江湖各派表面上和气,可是除了昙林峨眉两大派,其余门派都是勉强维持生计,必然不会与朝廷有正面冲突,而昙林峨眉两派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不问世事,此次约莫也会坐壁上观。” 阮可玉心中明白谢兰升所说不无道理,却还是心存侥幸,嘟囔道:“我看那道人就不会坐视不管。” 又过了两个时辰,正式开席,谷帘派前厅、后厅开了数十桌。 陶愚作为东道主,坐在主位,许訚坐于他旁边。他的左手边坐着昙林高僧,桌上的吃食也颇讲究,正对昙林高僧的几盘菜都是素食,足见陶愚对各位宾客的周到妥帖。少数陶愚派下的徒弟和谢兰升和阮可玉位于旁边一桌。 许訚心中挂念着惠定的安危,心思极重,再好的佳肴也食之无味,动了几筷便放下了,又暗自环视全场,并无一人举止怪异,心想那皇太子一行人不知何时到来,再观察师父脸色如常,看不出来心中有对强敌来犯的担忧,他便松了一口气。 只见陶愚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向众人微微举杯,朗声道:“今日大家欢聚于此,是因为我将退任谷帘派的掌门之位,此处设下比武擂台,谁能在擂台留到最后,谁就是谷帘派的下任掌门。请各位做个见证。” 只见那富钱道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陶兄你莫谦虚,你那许訚徒儿颇有你的风范,你也什么好功夫都教给他了。江湖之上年轻一辈里,他认第二,谁敢认第一,这掌门定然是由你徒弟许訚来担当了。”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一辈叫嚷道:“既然来了,定然要讨教一番。何况,近日武林出了个使长枪的少年,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名叫崔执。许訚兄弟虽然绝步武林,但也并非全然没有对手。” 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弟子说道:“崔执为人阴鸷,挑战别的门派的时候下手毒辣。听说他改投灵雀阁门下,武功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可是他这人德不配位,怎可和许兄弟相提并论?” 有一个高个儿青年站了起来,他本坐着的时候就比周围的人高,此时站起身来,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激动道:“武林中人,自然是以武功论一切,若是以德行选择掌门,岂不是所有门派的掌门都交给昙林高僧来当便好?” 又有一人叫道:“就算以武功论断,崔执算个什么东西,此前在漠北,连许訚一招都接不住,许兄弟低调,从未宣扬此事,众位还道崔执能和许兄弟一较高下?” 众人一时哗然。 阮可玉循着那几人的声音环顾四周,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孔,正是和自己定亲那人。不由得脸色一白,却忽然感觉到右手被轻轻捏了下,她转头看去,只见谢兰升眼神笃定,有安慰之意,她微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既然来都来了,想要当掌门的人都和许兄弟比一比,胜者自然可以当掌门。” 众人觉得此事合理,许多小辈只从掌门师父那里听说过许訚少年天才的传说,并未亲眼目睹,说到要看许訚比武,心中激动,一齐喝彩鼓掌起来。 喧闹之际,陶愚正要站起来主持场面,走进来一个弟子,低声在陶愚耳边说了几句,陶愚脸色未变,吩咐了几句,那弟子低头答是,而后快步离开。 一片嘈杂之声中,众人忽然听见前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人涌入内厅。走于最前那人衣着华丽,表情傲然,派头十足。 堂上众人讨论正酣,忽见这群人闯进厅来,都微觉差异,尤其走于最前那人年纪轻轻,看起来不像江湖中人,年长者竟然站在其身后,如此不分长幼,看起来不似师徒关系。他们是何人,来这里是何目的,众人均在心中思索。 来人自然是皇太子殷庄桓。 许訚认出他身后站着的有十日前抬轿中的几人,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却不知是何来历。阮可玉和谢兰升相视一眼,目光中均有一丝慌乱。 陶愚站起身来,神色自若,微微笑道:“各位请落座。上酒。”厅内有一桌菜肴已上齐,却空无一人,正是他为殷庄桓一行人备下的。 殷庄桓冷笑一声,他身后闪出一个身穿紫灰色长袍的少年,朗声道:“雍朝皇太子在此,非主位不坐。” 少年此话一出,人群中一阵哗然,有人为陶愚抱不平,有人伸长了脖子看好戏。谷帘派的掌门接任大典,皇太子为何会前来?看这个架势,并不是诚心祝贺,反倒像是来找茬儿的。陶愚向来性格和善,不与人争斗,但在自己门派的掌门接任大典上给一个年轻后辈让出主位,谷帘派在江湖上可要受不少奚落了。 “崔执!”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个面容锐利的少年,惊呼出声。 那富钱道人笑眯眯道:“陶兄创派十数年,才有了这掌门接任大典。这位小兄弟若想坐,回去自创个门派,别说可坐主位,就是坐在桌子上,也未尝不可。” 人群中传出阵阵笑声。 只见紫灰色身影一晃,崔执霎时到了富钱道人面前,一掌击向富钱道人正脸。 不见富钱道人如何动作,拂尘的流苏扬在空中,崔执凌空翻身,向后倒跃几丈,脸色青紫,足尖点地,再次袭向那道人。 “够了。”殷庄桓冷冷道。 崔执听殷庄桓发话,恨恨地垂下手。 富钱道人依旧笑眯眯的。 殷庄桓脸色铁青。他本想给众人一个下马威,可一击未中,已然落了下风,不必再战。好在看样子这道人并非谷帘派中人,一会儿的比试之中不必对上他。 人群中一阵骚动,年轻的各派弟子探头探脑,想看看这位皇太子会执意坐在主位,还是听从陶愚给他安排的席位。 一时间虽然无人再出手,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皇兄不如和我同坐一桌。”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几人款步而来,众人目光却都看向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年轻公子。 那人穿着月白色长袍,衣襟处绣着浅金暗纹,一双凤眼摄人心魄,神情冷漠,似乎没感觉到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如闲庭信步而来。 “呀!是他!”人群中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低下头去。 她身旁的几个师姐师妹看向她,均惊讶道:“你见过他?” 峨眉派的祝婉于元宵节在情人桥上夜会,正巧遇见殷凤曲,此事不宜告诉师姐妹们,摇摇头,低头不答,见师姐妹们将目光移开,又抬起头,认真打量那个年轻公子。 殷庄桓脸色如寒霜 —— 他还是来了。 第67章 杀招 殷凤曲微微拱手道:“陶掌门执掌谷帘派多年,德高望重,恪守其责,乃武林之幸,今日在下献上薄礼,聊表心意。贵派在新掌门执掌之下,定能守门派基业,护江湖安定。” 他身侧一面容清秀的少年双手呈上一个红绸四方盒子,站于陶愚身侧的小厮双手接过。 殷凤曲一席话说得本就谦和有礼,对比此前殷庄桓态度跋扈,在场的武林豪杰更是对这个眉眼俊朗的皇子心生好感。 许訚却眉头紧锁 —— 此人外表仿似闲散公子,却手段雷霆,他出现在这里,一定不只是送礼祝贺这样简单。而他既然现身,阿昙又在哪里?是否安全? 陶愚亦拱手微笑,右手虚虚向旁一伸,道:“谢四皇子好意,请落座。” 殷凤曲侧头看向殷庄桓,道:“皇兄,请。” 殷庄桓脸色铁青。既然自己的四弟表现得如此知礼数,他若再向谷帘派发难,则是落了下乘。一念至此,嘴角微扯,于陶愚准备的坐席处落座了。殷凤曲随之坐在他的对面,两人侧身则可正对着比武台。 富钱道人笑眯眯道:“原来是来看戏的,那便好说。这掌门之位嘛,大概就是许訚老弟的了,若有谁不服,大可以比上一比!” 殷庄桓身旁的崔执冷冷道:“我便不服。” 陶愚眯起眼睛。 原本他以为这皇子要观战接任比武后再捉拿曾昌怒一行人。待到接任大典结束有无数英雄好汉在此,如此踢馆行径自是不为江湖中人所容,许訚一呼百应之下,他们不敢放肆,中原豪杰如此众多,要赢过皇太子那方的众人不说有十足的把握,总是胜算颇高。可是若皇太子当上了谷帘派的掌门,便是门派之内的争斗,江湖中的那般多的武林好手,便都失去了出师的理由。 陶愚朗声说道:“皇太子并非江湖中人,若是有意想要和我徒儿一较高下也无不可,只是我小徒只有一人,对战多名阁下的手下,怕是江湖英豪不能答应。” 殷庄桓笑了笑:“陶前辈说话还是这么滴水不漏。你方大可以出不同的人对阵。”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下后对崔执道:“崔执,你便去比划比划。” “是。” 崔执冷冷道,手心也微微出了些汗,半是紧张,半是兴奋。当年在北狂的比武场上他曾一招被许訚制服,他既记恨许訚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出丑,想找回颜面,又惧再次输给许訚,让天下英雄都见证自己再次落败。 可是不比,永远也得不出结论。 崔执于比武台站定方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崔执讨教许兄高招。” 许訚正准备一跃而上比武台,听到身旁可玉冷冷道:“和你比试,还不需要我师兄出手。” 谢兰升吃惊,低声道:“不可冲动,这个人的实力在你之上。”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5节 阮可玉回身,用只有谢兰升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对方来着不善,我们能上场的人就那么几个,如果是车轮战,一开始便消耗对方的体力,无论如何对我方都是有利无害。” 谢兰升和许訚一阵沉默 —— 可玉说得没错。 陶愚沉吟片刻道:“务必小心。” 阮可玉喜道:“是!”翻身上台,向崔执做了一个起手式,“请罢!” 她想要和崔执对阵其实一半是因为自己的私心。面前这人曾经将谢兰升打成重伤,她见过谢兰升躺在病床上痛苦不堪的样子,几处骨头断裂,汗湿透了几层薄衣,仍旧紧咬着牙。她曾经想过着如果她再遇到伤他之人,她一定要替谢兰升出口恶气。如今仇人就在面前,当然不能放过。 皇太子笑道:“如此车轮战,怕是要到天亮才能分出胜负了。不然这样,我们比试三场定胜负可好?” 陶愚脸色一变,原本想的是车轮战,可玉上场无伤大雅,可是若改为三场比试,可玉若是输了,接下来两场就只能赢不能输。江湖规矩,上场后不得换人,现在可玉也只能留在场上。 崔执冷笑一声:“就凭你!”三字刚出口,长枪一抖,枪尖朝着阮可玉心口刺去。 众人见崔执出手便击对方的要害,出手毒辣,传出一阵低声议论。 阮可玉凝神定睛看出崔执这一击中有一处破绽,果断出手向崔执的左肩刺去。 崔执不得已撤了招式,提枪格挡,谁知道阮可玉一击之后角度微变,刺向他右肋,他轻跃避开,还是让外袍给划了一道口子,顿时露出一片里衣。 阮可玉提剑傲然笑道:“还你刺谢兰升那一招。” 崔执登时怒上心头,暗暗心惊 —— 他曾和阮可玉在漠北短暂交手,当时并未觉得她的功夫如何,如今正式比试,竟觉得这女子出剑比之谢兰升更灵巧,反应也更快,看来不能轻敌。” 崔执抖擞精神,长枪如龙,被他挥舞出万千银光,向阮可玉攻去! 阮可玉闪转腾挪,灵动轻快,众人见她姿态清雅,不住叫好。 许訚和谢兰升在旁边看着,却越看越心急。可玉身法灵动,却后力不足,这般一直被追着打,已消耗了她大半体力,她躲避的速度渐缓,虽外人看不出,但他们二人熟悉阮可玉的出招速度,所以一看便知,阮可玉已经落了下风。 人影交错,谢兰升只见阮可玉右肩处露出空门。谢兰升看着心惊,想要出言提醒,又怕反倒提醒了谢兰升,于是将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崔执冷笑一声,看准阮可玉的破绽直刺而去! “可玉!”谢兰升惊呼道。 只见崔执那剑刺中阮可玉心口,可玉外袍登时一片血红,她萎顿倒地,谢兰升飞身上前扶住阮可玉。 陶愚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强忍住声音中的怒意道:“此番比试只为切磋武艺,点到为止,阁下这般下死手,怕是有违江湖道义。” 崔执咧嘴一笑道:“如不以生死相搏,怎么能逼出一个人的潜力?谷帘派掌门,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吧?” 谢兰升眼睛血红,见阮可玉紧闭双眼,不知道是否伤及要害,激动道:“邓医生,你快看看!” 陶愚知道大典上必有恶战,早早让邓续生侯在席间,邓续生快步上前查看阮可玉的脉搏,舒了口气道:“好在这丫头关键时刻反应机灵,向右转了半寸,不然这一剑就要伤及要害了。” 谢兰升提起的心终于稍微放下,憋住的气息呼了出来,大口喘了两口气,眼中寒意大涨,便要提剑上台。 突然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的肩头。 “你此时情绪激动,不宜对阵,照顾好可玉。” 谢兰升抬眼看去,只见许訚面容冷定,又转头看向脸色痛苦的阮可玉,强压住心头怒火,点头应了。 许訚信步走到厅中,向崔执供了供手,说道:“我来讨教阁下高招。”说着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佩剑沉星却还在鞘中。 崔执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 许訚仗着曾经赢过自己一次,态度嚣张,居然剑不出鞘。难道是想向众人表明,他和自己实力悬殊,无需动用配剑便能赢我? 一念至此,催动内力将长枪钉入身前石砖,“铿!”地一声,石砖裂出条条缝隙,碎石飞溅,离得近的围观者纷纷向旁轻跃躲避。 陶愚唇边却浮现一抹微笑 —— 崔执此人极其自负,不肯落人分毫。刚刚和可玉那一局便是因为可玉刺破他的长袍,才突发怒意,露出自身好几个破绽,可玉实战经验过少,所以才看不出。许訚此举定然是大大让他不满,心一乱,剑招也就跟着乱了。只是我这徒弟,向来耿直,不愿取巧,现在倒是想通了。 崔执提起长枪飞身跃起,向许訚周身大穴连刺七枪。 如此猛攻,几乎是毫无章法,只是要逼得许訚出剑格挡。 只见许訚身法轻盈,飘然若仙,倏尔间已避开了七招。 崔执见状更加恼怒,将长枪挥舞出万千剑光,向许訚攻去! “拔剑!”崔执怒道。 众人心道不好,这就是刚刚重伤阮可玉的招式。许訚虽然稳重老成,但毕竟年轻,看在自己的师妹重伤的情况下,说不定会逞能,在如此重招前亦不拔剑。就算不拔剑,他的剑鞘挡在身前也会被崔执的无数枪风摧毁成碎片。 只见许訚不仅不拔剑对战,反而做了一个收势,整个人修竹般站在原地,剑被他反手背在身后。 谢兰升看得心惊胆战,大声喊道:“师兄出剑!” 崔执冷笑一声 —— 既然你要出这个风头,那我便送你上黄泉路。他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许訚死! 只见许訚不动如山,动若惊雷,看到枪阵中的一处空门,于千钧一发之际果断出手,右手立掌,直击崔执的心口! 崔执只觉得许訚掌风力如山般厚重,直压得自己肺腑剧痛,一时承受不住,膝盖一松,跪在地上。 一击制敌。 众人欢声雷动。这样一场比试,在江湖上又是盛传许久的故事。 许訚垂眸看向崔执,冷冷道:“你出手过于狠辣,至我师妹重伤,比武点到为止,所以我不对你下杀手,希望你此后领悟武学奥义所在,心术不正,终伤自身。”说罢便要转身下台。 崔执却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心术不正,终伤自身…… 心术不正,终伤自身!”突然暴起,举起长枪向许訚的背后刺去! 惊变之下,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长枪离许訚的后背愈来愈近! 刺破许訚长袍的一瞬间,许訚侧身躲过,反手一掌击中崔执心口,崔执只觉得自己心口疼痛难忍,吐出大口鲜血,染红地面。 许訚淡淡道“你心脉已断,十年不能再习武,望你好自为之。” 众人皆静默。许訚虽然此举惩罚过重,但是崔执不义在前,也无可指摘。 皇太子放下手中的瓷杯,凝神看向许訚。 “许兄弟不愧是江湖新杰,薛前辈,下一轮你来。” 第68章 输赢 薛水容听到皇太子的吩咐,微微欠身,众人只见人影一闪,比武台上一白衣人站定,斜睨许訚。 许訚的目光却落在了看台下伤重的阮可玉身上。 薛水容毕竟是宗师级的人物,许訚刚比过一轮,体力应未恢复,并不开口催促。 阮可玉伤势极重,额上细细密密全是汗珠,勉强坐直了身子,好在邓续生等在一旁,替她及时止住血。 一个年轻公子快步前来,眼中全是关切之色,道:“可玉,你随我回飞鹰派罢,派中有最好的伤药给你治伤。” 邓续生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谢兰升后背一僵,转头看去,只见来人身着浅金色长袍,领口处围着一条黄色绸带,面容颇为清秀,只是神态阴柔,倒显不出五官的俊朗了。 “杜显?”阮可玉勉强抬眼看着他,“你和崔执,谁的武功厉害?” 杜显一怔,不明白为什么可玉要问这个问题,半晌,沉声道:“崔执虽不敌许兄,但他的枪法出神入化,大半个飞鹰教都不是他的对手,包括我在内。” 阮可玉眼睛亮了,接着问道:“那你在他手下,可走几招?” 杜显低下头去,脸色发白,道:“我学艺不精,若是……若是他对我使出对你的那招,我,我……” 阮可玉笑道:“你绝不会比我撑得时间更久,对不对?” 杜显沉默不语。 阮可玉笑了,道:“既然你对阵崔执,不如我对阵他,若你我对阵,你自然也不如我。如此,我们之间的婚约就此作罢。我们的约定,你还是记得的吧?” 杜显猛地抬起头,道:“可玉,此等大事,岂可戏言?” 他的父母和他提过这个赌约,他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前几日在元宵节,婉妹选了武当派的那个愣头青游花街,冷落了自己,他心中十分憋闷,却在比武台上看到了阮可玉。他从小混迹脂粉之间,少女的一个低头一次脸红,他便能猜出对方的心思,阮可玉是对他动了心的,这点他很确定。既然在婉妹那里失了面子,自然要在别的地方找回来,让婉妹看看有多少妙龄少女倾心于自己。 可是阮可玉却说,婚事作罢? 杜显心中着急,伸手便要去扶可玉的肩膀,想把她揽入自己怀中。 “梆!”一声闷响。 他身前那个少年腰间长剑半出鞘,随着他忽然转身,剑柄砸在了杜显的鼻梁上,霎时间两行鲜血从他鼻中流淌了下来。 “喂,师妹都说了婚事作罢了,你还要纠缠么?”少年声音清朗。 “你又是谁?” 谢兰升露齿一笑,道:“你连我师妹都打不过,还好意思问她师兄的名字呢?”他不满杜显轻视可玉,下手重了些,说话更是夹枪带棒。 杜显几番受挫,心中已然积累了不少怨愤,谢兰升这样一激他,他也顾不得什么门派交好。 “铮!”长剑出鞘,直刺谢兰升心口! 杜显性格阴柔,却毕竟是飞鹰教的独生子,一招飞鹰唳天使得妙到毫巅,不仅又稳又狠,更是截断了谢兰升向后躲避的退路。 只见谢兰升足尖轻点,凌空翻身,稳稳地落在了比武台上。 “好!” 这一招出其不意,人群中传出几声叫好声来。 “谷帘派派中弟子到底几人来争掌门之位啊?”殷礽悠悠举起茶杯,浅尝了一口。 薛水容瞬间明白了殷礽的意思。 谢兰升只见黑影闪动,薛水容霎时间欺身到他身边,一掌劈向谢兰升的脖颈,力道之重,速度之快让人猝不及防。谢兰升瞬间像一只断线纸鸢,摔落看台之下,口吐鲜血。 许訚后发而至,只来得及在薛水容出招之后格挡,阻止了他的后招。 薛水容淡淡道:“许兄弟的功夫果真俊得很。”他对着谢兰升道:“两人比试,点到为止。若第三人入局,视为无礼,生死不论。如不是你师兄阻止,如今你已然心脉尽断于我手下。” 许訚沉声道:“那便请薛前辈赐招。” “且慢。”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只见皇太子笑道:“原本定的是三战定输赢,可是刚刚薛前辈将你谷帘派弟子击落比武台。按照规矩,落台者为败,这第三局,是你们败了。” 众人一时静默,不知如何反应 —— 第三场本该许訚上场,但是谢兰升被击落比武台也是确有其事。 只见一个绿影闪过,直刺向薛水容,薛水容以为自己已经稳赢,所以未加防范,疾步后退,直到擂台边缘,薛水容已然退无可退,想要翻身向旁,却被一股强大的内力控制住,动弹不得,勉力向后靠住栏杆,来人一掌击碎栏杆,薛水容立点不稳,便翻身下台。 众人骇然。一众高手云集于此,此人却如入无人之境。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谁竟都没有察觉。 “哎!这比试得是越来越快了!”富钱道人笑呵呵道。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6节 众人这才看到来人真面目。一个清瘦孤高的老人。薛水容已经是陆地飞仙级别的人物,可是此人一出手,便将他逼得摔下台去,令人骇然。 “李仙枝,他居然还活着。”陶愚低声道。 谢兰升问道:“可是那个以柳枝为武器的武林高手,李仙枝?” 陶愚点点头。 李仙枝,隐居于江湖的高人,曾坐于柳树梢头,注气于柳枝,以一敌百,将他的仇人全歼,从此以后绝迹江湖。因为他当年惊才绝艳的那一战,已经没有人记得他的原名是什么,只知道他姓李,便称呼他为李仙枝。 谢兰升强忍着肺腑间的剧痛,高声道:“薛前辈刚刚让我落下比武台,若这便算我输的话,那薛前辈此番落下,是否也是他输了?” 殷礽冷哼一声,收起折扇,颇为礼貌地问道:“李前辈隐居江湖多年,早已是闲云野鹤,不在乎声名利禄,此番竟也是来争夺陶愚这掌门之位的么?李前辈何苦要和我作对?您要什么,权力、地位,我给你便是。” 李仙枝并不答话,只是向着殷凤曲行了个礼。 众人正摸不着头脑,只听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道:“皇兄错了,要争掌门之位的人,你的对手,都是我。” 不等殷礽开口,殷凤曲接着说道:“皇兄稍安勿躁,李前辈出手只因知道薛前辈是跟后辈们开个玩笑,所以也还之以玩笑。天下英豪面前,如果只是因为突袭击退了一个不是对手的对手,而赢得了门派的掌门,岂非胜之不武,遭天下人耻笑?” 殷礽脸色铁青,默不作声。半晌,哼了一声道:“你觉得应该如何?” 殷凤曲笑道:“如此车轮战不是办法,既然有多方要争夺这盟主之位,便一方派一人出战,胜者便得到这掌门之位。陶掌门意下如何?” 陶愚笑道:“如此甚好。”这个提议虽然浪费了许訚的一轮比试,但是总好过直接将掌门之位拱手让人。 殷礽道:“既然李前辈站在台上,便不劳烦他老人家下来了,请罢。”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嗤笑声。李仙枝刚刚对阵薛水容,还未得片刻休息,就要他接连应战,不过是想要靠着消耗他的体力来降低他的胜算,如此心思,实不能算有大将之风。 殷凤曲对李仙枝淡淡道:“前辈点到为止即可。” 李仙枝点点头,向许訚略一抱拳道:“许兄弟请出招。” 许訚知道对方是颇厉害的人物,即便见他不出佩剑,只赤手空拳迎战,也不敢怠慢,只恭敬鞠躬道:“晚辈僭越了。” 只见李仙枝闭上双眼,衣袖翻飞,众人只听得嗡嗡之声恍若蜂鸣,立于桌面的玉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飞向擂台,各人手中若握有玉杯,定力不足者的玉杯已经被这强劲的内力带走,只有内力高深者如陶愚等人酒杯稳稳握于手中。 “以气御物!”陶愚暗道不好,此人的武功已入化境,不知道许訚可有破解之法。 霎时间百只玉杯围绕着许訚的周身大穴,向齐一起击去! 此招虽然不至于让许訚命丧当场,可是若大穴一起被击中,就算武功不是全废,也要修养几年才能重新习武。 只见许訚剑走轻灵,闲庭信步般将剑舞成剑花,屏障之中,无一只酒杯可入。只听噼里啪啦的破碎之声,玉杯被许訚的剑击碎,去势不止,碎片飞溅于众人之中,有武功稍弱的观战弟子,避让不及,划破了衣服,脸上也划出道道血痕。 李仙枝神色不变,其实心中已动,他虽赤手空拳,但此招并未留情,这么多年,能接住他全力一招的人江湖上还未曾见过,何况是如此年轻的后生。他重出江湖不久,不由得感念江山人才辈出,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惜才之意。 李仙枝一招不成,缓缓拔出佩剑,劲力传至剑尖,向许訚左肩刺去。 许訚提剑格挡,双剑相交,人影晃动,瞬间已过了数招。 殷凤曲心中亦是一震 —— 许訚能将李前辈逼得出剑,别说是江湖中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就是放眼整个江湖,此战过后,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人了。 李仙枝连刺许訚,众人只觉得奇怪,每剑都似乎不算太快,可是许訚不见先前和崔执对阵的轻灵,反倒是看起来颇为滞涩。 陶愚微微一笑 —— 李仙枝的每一招其实都暗含了十数招后手,许訚看似格挡一剑,实则是格挡了十数剑。 只听李仙枝一声长啸,剑尖直刺许訚。 这一剑纵横天下,变化万千,已经是竭尽全身之力的雷霆一击,无人可躲,无人可避! 众人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瞬间之后,只见许訚不躲不避,站在原地,李仙枝的剑插在了许訚的左肩。 谢兰升喃喃道:“师兄……输了?” 陶愚道:“不,他胜了。” 第69章 助阵 李仙枝的剑刺中许訚的左肩,许訚左手的食中二指点在李仙枝的喉前半寸,稍稍发力,李仙枝非死即伤。 只见李仙枝收剑于身后,许訚肩头登时一片殷红,可他默不出声,忍下肩头刺痛,向面前的青衫长者微微揖礼,道:“李前辈,承让了。” 李仙枝点了点头,跃下比武台,对殷凤曲抱拳行礼,道:“我技不如人。” 殷凤曲微微颔首,道:“辛苦李前辈。” 人群沉寂片刻,蓦地爆发出欢呼声。许訚年纪轻轻,居然能够胜过李仙枝,谷帘派掌门人,他当之无愧。 这场比试之后,在场众人皆心服口服,有的小辈本来也想过要上台挑战,但是看到此战,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许訚相比相差极远,便不再有上台的打算。 殷庄桓嘴角上扬,道:“四弟匆匆赶来,我还道带来了什么大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殷凤曲面色不变,只盯着前方看台。 殷庄桓见殷凤曲不语,也不追问,抬起右手,向前轻挥了两下,道:“阿金、阿木,到你们了。” 众人只见两个长相、身高几乎一模一样的高大汉子跃上擂台,两人位于殷庄桓一行人的最末位,是以众人都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待到他们身形落定,众人仔细观察,才发现其中一人的鼻梁上长着一颗小痣,而另一人没有。 富钱道人笑道:“今天开眼了,都说双胞胎两人形似一人,没想到真的两人并作一人用了。” 众人听富钱道人此言,回过神来,纷纷道:“是啊,明明是两人,怎可在擂台上当成一人使用,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殷庄桓笑道:“这兄弟二人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分开过一天,同行同止,同饮同寝,说是形同一人,一点也不为过。许兄弟若觉得此举我方占了便宜,随意从人群中选一人和你并肩作战即可,在下绝无二话。” 众人皆心道他狡诈。原来名震天下的金木指是两个人。双胞胎打娘胎里出生便是心意相通,又经过多年相处,默契连同派师兄弟都难相提并论,何况是在现场随意寻找一人。 谢兰升在台下和许訚眼神交汇,眼神中询问许訚是否想让自己上台相助。只见许訚轻轻摇头,谢兰升也并不坚持。刚刚就是因为自己一时意气,差点让许訚落于下风,现在自己重伤,更是不该上台拖累许訚。 陶愚重新让小厮给众人上茶,谢兰升趁着片刻间隙,低声问陶愚:“师父,金木指既然这样厉害,为什么江湖上少有他们的传说,甚至都不知道金木指是两个人?” 陶愚沉声道:“见过他们的人都死了,只在地上留下一个血痕,所以江湖中都以为金木指,指的是一个人。” 许訚心知来者不善,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他明白,沉吟片刻,朗声向众人道:“哪位兄台愿上台相助在下?” 只见一个精壮的大汉目中精光四射道:“许兄弟,我佩服你武艺高强,我来助你!”许訚看此人孔武有力,却灵巧不足,与自己武功不属一路,许訚虽然是温润如玉的性格,可是大敌当前,也顾不得许多,只是略一抱拳,表示心领了。 又一人身着道袍,年岁比许訚稍长,朗声道:“我愿助阁下一臂之力”,看起来是武当派的高徒,身形瘦高,武当不以步伐见长,可内力柔韧,似乎可以一试。 见此情景,殷凤曲对身后的李仙枝低声说了几句话。 正在许訚踌躇之际,李仙枝朗声道:“许兄弟,我亦可助你。” 殷庄桓对殷凤曲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意思?铁了心要和我争到底?” 殷凤曲笑道:“皇兄莫急,比武大会上若不能公平比试,怎么能有好戏看呢?” 殷庄桓不好发作,只能冷哼一声。 许訚心中略为诧异,李仙枝相助是殷凤曲授意的,此前他扬言要给谷帘派下毒,虽然后来证实并非如此,可他的来意不明,比武台上若不能信任自己的同伴,不如自己独自为阵,便要抱拳谢过。 众人纷纷举荐自己和许訚并肩而战,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嘈杂不已。 “我来助你。” 一个女子的声音由门口传来,声音清朗,在众多声音中清晰可闻。 殷凤曲抬起手腕正要喝茶,手腕一抖,茶水溅出,打湿了他的衣袖。 看台上众人本来目光都看着许訚,想看他最终选谁当伙伴,那声音一出,都不由自主地寻着声音望去。只见门口一个红衣女子,双颊微红,发丝有一丝凌乱,像是赶路而来,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 许訚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惊喜道:“阿昙!” 来人正是惠定。 惠定轻跃上擂台,看向许訚的左肩。只见鲜血沁透衣襟,触目惊心,“你的伤……” “不碍事,只是皮肉之伤,未动筋骨。”许訚抬手想要拂平她的碎发,却终究还是缓缓垂下手,只道:“你平安回来就好。” 殷庄桓见此情景对殷凤曲嘲笑道:“这便是你费心送走的心上人?看来她的心上却另有其人。可惜了我四弟,深情错付。” 殷凤曲笑了笑,抿了口杯中清茶,道:“既是深情,就没有错付的道理。” 殷庄桓刚准备说什么,见许訚和惠定并立站在金木指面前,双双行礼,知道比武即将开始,便也不再说什么。 许訚道:“请两位出招。” 只见那金木二人一前一后,向许訚和惠定飞身扑来。惠定和许訚分别向左右闪开。 原来这两人形同一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击未尽,一击已至,让人无从招架,而另外一人则负责引开另外对阵中人的注意力,虽说是两人斗两人,但更像是两人合斗一人,而只需要稍稍牵制剩下一人。如此以来,对方便落了下风。 只见阿金抖直剑尖直刺许訚心口,许訚向左闪避,阿木的剑,却后发先至,刺中许訚本就受伤的左肩,只见许訚的左肩伤口喷涌出鲜血,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众人屏息观战,均为许訚和惠定捏了一把汗。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金木指,灵雀阁上阁的高手,两个年轻小辈怕不是要血溅比武台。 阿金见弟弟得手,面露喜色,接连向许訚攻去! “许大哥!”惠定情急之下飞身跃起,右手中的剑已来不及挥出,只能以左手的食中二指并起作剑,在阿金的掌剑剑刃无锋处一弹,将他的长剑荡开。 阿金原本见这个女子身形清弱,不以为意,这一弹竟然让他的手臂酸麻,虎口剧痛,长剑几欲脱手飞出,才知这女子不容小觑。 惠定扶住许訚,低声问:“许大哥,你还记得我们在漠北时一起练剑么?” 许訚瞬间就明白了惠定的意思,微微点头。 他二人瞬间迅捷无比地变换了呼吸和握剑方式,众人见他二人精神一振,均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只见两人后背相靠,颇有模仿金木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样子。 许訚斜身相避,惠定则轻踏地面,飘身跃起,在半空中出剑,剑光如虹,迫使金木二人分开数寸,便是在此时,未等两人再次合体,许訚的剑光已经封住了他身周数尺之地,让金木二人避无可避。 “噗嗤!” 许訚的沉星剑刺中了阿金的右肩!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有人窃窃私语,感叹许訚和惠定两人的招式奇快无比,难怪能伤到金木指。 只有对阵中的金木二人知道,招数只是表象,若只是快招,两人曾经遇敌无数,从未因为招数使得快慢而落于下风。而是呼吸吐纳。 面对惠定和许訚二人,他二人的呼吸仿佛自成一体,在和他们对阵的时候,自己的呼吸仿佛不由自主地便跟随着他们而来,几个吐纳,自己的呼吸便乱了,而在强敌面前,呼吸吐纳乱了,再精妙的招数也使不出来。 惠定只觉得在和许訚的配合之中,自己对于父亲武功秘籍的剩下的那部分残卷的不解,被模糊地补齐了。呼吸愈发顺畅,招数仿佛浑然天成。 众人见她身姿轻灵,皆暗自赞叹,不知江湖中何时出了这样厉害的人物。 金木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对面二人配合无间,现在只能单攻一人,方有胜算。 只见二人飞身跃起,齐齐攻向惠定,招招致命。 殷凤曲握住瓷杯的手骨节发白。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7节 “那是什么?!”人群中一人惊呼,那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担心是自己眼花了。 只见看台上一片红影晃动,惠定仿佛分身成数人,金木二人连攻十招,惠定便解了十招。而这一切都似乎在瞬间完成。 众人一片哗然。 人群中有一老者沉声开口道:“菩提斩?这位姑娘是那小僧人的什么人?” 惠定突然呼吸一滞,防守便露出了一丝破绽 —— 刚刚危急关头,情不自禁地用上了父亲的武功招式,竟然就被认出了么…… 阿木眼中精光暴现,直攻向惠定破绽! “叮!”金铁交击,许訚横剑格挡,替惠定挡住一击。 惠定稳住心神,聚精会神地盯住对方。 只见阿金再次攻向惠定的心口,惠定便反手运劲,要用软剑格挡。 殷庄桓将惠定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知道惠定和那人口中的小僧人必有干系,便在此关键时刻开口道:“这招也颇似小僧人当年风采。” 惠定父亲在世时,他不过是几岁大的孩子,哪里见过他的风采,他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乱惠定的心智。 惠定听此一言,心神不宁,担心自己出招暴露武功路数,便胡乱格挡一招,招式无门无派。 殷凤曲冷冷道:“世间的武功门派数不胜数,万宗归一,一生万物。如若究其根源,都是一样的。” 惠定知道殷凤曲是在开解她,她心神稍稳,果断出手,长剑刺穿阿木右胸,阿木一口鲜血喷出,显然是受了重伤。 殷庄桓冷哼一声。阿木、阿金见主人发怒,顾不上自身已受重伤,怒吼一声,周身真气带动衣袖翻飞,整个人都充斥着暴戾之气。 众人见状皆为惠定、许訚二人捏了一把汗。 只见金木两人飞身直刺向惠定,许訚挥剑格挡阿金,阿木则不避反进,刺向惠定。 惠定化刚为柔,将阿木的雷霆一击以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运开,反手便要拍向阿木的心口。 “好俊的功夫,颇有故人之姿,莫不是故人之女?”殷庄桓趁机说道。 惠定被他说中要害,登时气息窒滞,那一掌停在空中,不敢拍下。 阿木瞅准时机,一剑刺穿了她的肋骨。 惠定吐出一大口鲜血,以掌撑地 —— 不能输,不能倒下,好在自己一身红衣,旁人看不出失血过多。 “昙儿!” “阿昙!” 殷凤曲和许訚同时惊呼出声。 金木二人对视一眼,知道此女若重伤,对面的二人阵便破,许訚一个人无论如何赢不了他。他二人当即立断,再次向惠定发起猛攻,还是他们刚刚使出的十招猛攻,曾经被惠定以极其飘逸的身姿化解,这是他二人的得意招数,再次施展出来,便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找回面子。 许訚的剑直刺向阿金身后,阿金头也不回依然攻向惠定。 竟然是舍生忘死的打法! 第70章 寂恩 只见金木二人连攻十下快招,惠定此时失血过多,神志已然不清,眼前模糊成一片。在她神志昏迷之时,使出了昙林寺最基础的武功,但凡是昙林寺的僧人都会这一套拳法,只是惠定将右拳换做了长剑,无意识地挥出,而小僧人的呼吸吐纳她已经融入骨血,即便是在神智不清之时,仍然挥洒自如。 金木二人十招使尽,依然奈何不得面前这个女子,被这个女子反手击中周身大穴,心气立散,身上的伤痛此时加剧袭来,两人相视一眼,同时萎顿倒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金木二人均倒地,而另外一方的许訚还立于台上,这局比试的结局不言而喻。 这时惠定神志已经略清醒,暗运内息流转,那剑刺穿了自己的右肋,如今但凡呼吸吐纳,便是一阵刺骨的疼痛。 许訚将右掌贴在惠定的后背,汩汩的真气便随着掌心充斥惠定的五脏六腑。许訚特意用的是小僧人的功法,以免和惠定的真气互斥。 惠定轻轻格开许訚的手掌道:“许大哥,我没事,不要为我无谓消耗真气。” 许訚扶着惠定站了起来,对着众人说道:“在场还有哪一位不服,请出来较量。” 这场宴会是陶愚为了将掌门之位传给许訚请天下英雄做个见证,若不是两个雍朝皇子挑衅,本不该有如此多的事端,何况许訚少年英豪,在场的少年人中皆自惭形秽,哪里有人会上前挑战。 “这是昙林寺的入门功法,她一个女子怎会习得?” “昙林寺居然有女弟子!” “为当世不容!” 众人欢呼声中突然传来几声质疑,声音尤为尖利刺耳。 殷庄桓落败正准备发送暗号,听得此言,不怒反笑道:“是啊,昙林寺居然有女弟子,这确实得讨个说法。”此举若能探听昙林的秘密,比争取谷帘派掌门之位更有价值,这趟可来得值了。 殷庄桓目光四下一扫,看到有位身着僧袍的老者坐在陶愚身侧,笑道:“在场便有昙林高僧,这位姑娘到底是不是昙林派弟子,一问便知。” 众人虽厌恶他行事,却也觉得这个提议合理,不由得都朝着那高僧脸上看去。 只见那高僧脸色不变,目光落在比武台的那个重伤的红衣女子身上,谁也看不出他内心所想。 “昙林寂恩,领教施主高招。”一个沉稳柔润的声音响起。众人只觉得如沐春风,殊不知这是武功集大成者,心无杂念,内力浑厚所致。 惠定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仿佛被重锤敲击,整个人被钉在了擂台上,迟迟不敢循声看去。 众人都随着这句话看向寂恩,不明所以。 台下却有一双眼睛,一直看向比武台上。 寂恩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脸色惨白如纸。那女子就这样身形单薄地站在台上,身旁虽有许訚扶着,却像是只有她一个人站着,站了很久。 殷凤曲突然感到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了,有点喘不上气。他闭上眼睛深呼了口气,再次睁眼,面色如常,微笑道:“这位高僧说笑了。昙林高僧难道要叛出昙林,改投谷帘派门下,再当谷帘派掌门?不说还俗需要多少时日,在下虽才识浅薄,也可曾听说要叛出昙林,要先破十二铜人阵。” 众人听到还俗二字觉得荒唐至极,忍俊不禁,却无一人轻笑嘲讽。寂恩是昙林方丈,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对昙林派不敬。 寂恩缓缓开口道:“如果这位姑娘的昙林功法不是偷学,那老衲便要带回昙林处置,此乃昙林本派的事务,和谷帘派掌门之位无关。如果这位姑娘的昙林功法是偷学的,老衲不得已只能废了姑娘的功法,以免让江湖人耻笑昙林破例。”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寂恩高僧这样说,表明了是不打算争夺谷帘派掌门之位,可是却要借着这比武台替昙林清理门户。寂恩几十年的修为,惠定一个芳华少女如何抵御,怕是要命丧此处。 “都道出家之人,慈悲为怀,如今高僧出口便是清理门户这样的字眼,对一个重伤女子,是否胜之不武?该不是觉得这少女武功卓绝,怕她再修行几年超过了昙林威望?”殷凤曲冷冷出言激道。 殷庄桓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抚掌轻笑,半晌,才道:“四弟还真是颇为这个女子费心。昙林清理门户,旁人如何能插手?” 寂恩朗声道:“这位小兄弟言之有理,对阵一个重伤之人,于情于理皆不该。”他转向陶愚道:“陶兄,可否借比武台一用,今日暂歇,明日和这位姑娘再比过?” 陶愚顿了一顿,而后向寂恩抱拳道:“那是自然。”而后又朗声对众人道:“今日胜负已分,若各位想在此暂住一晚,陶某不胜荣幸,若想就此离去,各位请便。” 各位英豪见昙林高僧要对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哪里会放过这样的热闹,除了还有要事在身的,十之八九都留宿谷帘派府邸附近的客栈,等第二天再来观战。 殷庄桓心道此次失利,在众位江湖高手面前难以强行带走曾昌怒等人,何况若能拿捏昙林,于自己是极大的好事,便也在附近客栈住下。 落日余晖打在惠定的脸上,如真似幻,殷凤曲站在比武台下看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她也看到了他,脸色惨白如纸,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却毕竟没说出口。 …… 灯火如豆,惠定斜靠在床上,将手腕搭在一个白色的腕枕上,一个身穿素棉麻长袍的中年男子将右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神色凝重。 “邓医生,阿昙怎么样了?”刚看到邓续生将手从惠定的手腕上移开,稳重如许訚,此时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邓续生摇摇头,“惠定姑娘受伤颇深,其实花些时日静养,三个月自会痊愈,可想要一夜转好,明天对战劲敌,则绝无可能。” 他自诩神医,却在两次面对伤重的惠定时深感挫败。 许訚急道:“邓续生,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 邓续生叹了口气道:“南边有位神医精通银针,我的汤药若能配上她的银针或还有一线机会,但是此人云游四海,行踪不定,短短一夜又到哪里去寻她的踪迹?” 惠定勉强支起身子,问邓续生道:“谢兰升他怎么样了?我在比武台上瞥到他似乎也受伤了。” 邓续生道:“你放心,他受伤不重,休养几日便好。” 惠定长舒一口气,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可玉呢?我并未在台下看见她。” 邓续生和许訚对视一眼,许訚轻轻点了点头,邓续生道:“可玉在第一场比试重伤,如今在偏厅养伤,还未清醒。” 惠定心口剧痛,仿佛喘不上气来。阮可玉曾经在元宵灯会前偷偷将自己拉至一旁,要自己在皇太子对谷帘派发难之时保护谢兰升,可是几日不见,可玉自己居然重伤昏迷么? 惠定急道:“我去看看她!” 许訚按住她的肩膀道:“她如今重伤未愈,还不清醒。你先将自己的伤养好,好好应对明天的比试,再看她不迟。” 惠定一瞬间眸子暗了下来。 —— 明天的比试…… 她不知道师父有没有认出她来,就算暂时没有,明天和师父过招,自己的身份也是断然瞒不下去的。师父于她有杀父之仇,不得不报,只是在天下人面前,对阵从小收养她的师父,却是她未曾预料到的。 惠定心中一团乱麻,低声道:“许大哥,你也受伤颇深,快先休息吧。” 许訚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走进来一个小厮说道:“门口有一位姓宁的姑娘求见。” “宁不许?”惠定心中一跳。 “宁不许?!”邓续生亦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说曹操,曹操便到。这位宁神医性情乖僻,多少江湖中人求见她一面而不得,惠定姑娘和她有什么样的渊源?竟能让宁神医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谷帘派内。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面容姣好的女子款步进了房间,冷冷道:“我家公子让我来替惠定姑娘治伤。” 许訚见邓续生的神色,心中已明白了大半,暗自舒了口气 —— 两个医生一南一北,均是江湖上的顶尖医师,有他二人为阿昙疗伤,阿昙应该有希望撑过明日的比试。 邓续生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我现在便去熬制汤药。”说罢便走出房间。 宁不许冷冷道:“我施针的时候,不喜欢有旁人在场。” 许訚望了惠定一眼,对宁不许略一抱拳,道:“如此便拜托宁神医了。” 房间里只剩下宁不许和惠定二人。 宁不许从身侧拿出了针筒,将银针拿出,银针冷光逼人。 宁不许唇边勾起了一丝笑意道:“又见面了,惠定姑娘。” 惠定垂下眼眸道:“让宁医生费心了。” 宁不许将右手点在她的肋骨伤处,听得惠定一声闷哼,冷冷道:“不必。若不是四皇子吩咐,我便让你自生自灭了。”她最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可是面前这个看似柔弱温和的病人,却总是违背她的医嘱,偏偏自己还做不到眼看着她去死。 听宁不许提到殷凤曲,惠定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在众人面前的回护,她看在眼里。他引她步步入局,将她送出危险境地,可她无视他的好意,毅然折返,不知道他现在是何感想。她想问,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宁不许见她沉默,笑道:“你放心,这些银针没毒。傻事做一次就够了。四皇子知道,你是不会走的。” 惠定心中一痛 —— 她确实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惠定沉默半晌,又问道:“他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宁不许屏气凝神,瞬间将七枚银针插入惠定周身大穴中。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8节 惠定未曾设防,一瞬间也倒吸一口冷气 —— 存魂七针,她已经伤重道到要动用宁不许的绝技存魂七针了么? “他说知道你不会离开。明天如若不敌,就念出字条上的话。”宁不许看惠定疼得额前全是冷汗,语气放缓,将一个字条塞在了惠定手心。 惠定将字条紧紧攥住,轻轻点头,对宁不许道:“宁医生,请你帮我给四皇子带句话,说谢谢他的好意,生死有命,如若我明日真有什么事,那也是我求仁得仁,要他…要他莫要伤心。”最后几个字的声音越来越小。 宁不许不再多言,半个时辰后将银针拔出,便离开了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惠定透过窗户看着天空,只见一片黑色阴沉,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让人烦躁。 第71章 生死 第二日清晨,天空微微泛起灰白色,似有大雨将至。众人又齐聚在了比武台周围。殷凤曲殷庄桓等一行人已然落座。 陶愚站于比武台上朗声道:“众位英雄。今日的较量乃昙林门派派内之事,虽然在下置身事外,但是毕竟是于在下府中比试,望寂恩大师看在这位姑娘年岁颇小的份上,点到为止。”言语间似在为惠定求情。 寂恩脸色不变,只眉目中透着一丝慈悲之意,微微颔首示意,并不说话,稳步上了擂台。 惠定余光见寂恩方丈上了比武台,只听许訚在她耳边低声道:“如若不敌,不要硬撑,认输便是,师父在此,想来寂恩方丈不能真的毁你修为。我也一定不会让他将你带走。” 惠定苍白着脸,点了点头,轻跃上台,微微低头,行了个礼道:“请高僧赐招。” 半晌,寂恩都未开口说一句话,也不曾出招。 只见寂恩方丈面色如常,眉目舒展,仿佛世上没有一件事能够激起他的半分情绪,一望便知是佛法大成者,台下众人却不知怎么的感到后脊一阵凉意。那是在李仙枝,金木指二人身前都不曾有过的惧意,却不知为何在这样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僧身上感受到了。 那便是一代宗师给人的压迫么。 天气闷热,一丝风也没有。人群中已渐渐有人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 “惠定,你在漠北一行都学了些什么?施展给为师看看。” 惠定蓦地抬眼看向面前的老僧,只见寂恩微微笑着,她却仿佛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 师父原来一早便认出了自己,他轻喊出自己的法号,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如同往常来查看她的功课一般。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人群中。众人面面相觑 —— 昨天在比武台上惊艳四座的红衣女子竟然真的是昙林的弟子,法号惠定,师从方丈寂恩。昙林千百年来只收男徒,从未有过女弟子,寂恩此举违背了昙林祖训,更是毁了昙林千年清誉。寂恩当众承认此事,难道是要亲自清理门户? 惠定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寂恩却霎时间身形移动,直跃于半空,如一只孤鹤凌空疾落而下,右掌向惠定的心口袭去! 饶是冷定如陶愚亦大惊失色。原本想着已经在众人面前向寂恩点明,请求他点到为止,想来寂恩作为长辈,下手应颇有宗师风范,谁知一上来便是杀招。 “阿昙,快躲!”许訚着急大喊出声。 惠定原本愣在原地,听到许訚的声音,右足点地,瞬间向后飘出三丈。 众人一阵哗然 —— 这一退身形如风,已是寻常江湖中人毕生难望其项背的轻功巅峰。 “为师要你去漠北找的那位高僧,你可找到了?”寂恩厉声问道,手上招式不停,直攻向惠定面门。 惠定不敢正面交锋,只一味躲避,低声道:“我找到了,可是他说… 他说…”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什么?”寂恩再度出手,厉声喝道,一掌劈向惠定的左肩,惠定未能及时躲开,左肩中了一掌,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昙林鹤爪手?! 众人无不骇然。这是昙林至高的武学,一旦被击中,轻则骨骼碎裂,重则五脏俱裂。昙林方丈寂恩这是摆明了要将这个女子毙于掌下!可惜了这样一个不世出的练武奇才。 寂恩并未停手,而是再次向她的心口击去,“他说了什么?” 惠定退无可退,忽然觉得这半年来心中的委屈、愤怒和不解一起涌入胸中,瞬间将菩提斩的呼吸吐纳运行了一周身,飞身跃起,飘忽灵动,将那雷霆一击躲了过去。 惠定脸色苍白,忽然用尽全力放声喊道:“他说你害死了我的父母!是你害死了我父母!”她的眼睛里弥漫着的愤怒和绝望,如惊涛拍岸滚滚而来 她袖中的手紧紧抓着秦依言赠与她的软剑,那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东西。 殷凤曲看着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惠定,他第一次见她失态至此,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 一阵凉风吹来,吹得众人打了个寒颤。只见那个擂台上的女子衣袖翻飞,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卷入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寂恩忽然停手,站在原地,用慈悲的眼神看向惠定,他重复道:“他说我害死了你的父母,”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丝嘲讽,“可你还在一味退让,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惠定猛地抬头,盯住寂恩的眼睛道:“他说的是真的?” “嘀嗒”。 一滴水落在了殷凤曲手背上。然后是肩上,发上。 这雨终于是下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下雨了”。 雨淅淅沥沥而下,惠定隔着雨帘,死死盯着寂恩,不想漏掉他回答中的任何一个字,她身上已被淋湿,却浑然未觉。 回答她的是寂恩的一声轻叹。 “不错,你早已有答案,要骗自己到何时?佛法万般,你可是着相了。”说罢众人只见他轻轻一扯,佛珠串轻声断裂,十八颗佛珠颗颗坠落。 在佛珠落地之前,只见寂恩云手向下盘去,十八颗佛珠竟如同停滞在空中一般,没有一颗落下。 众人皆骇然,这位昙林高僧的功法已趋神佛,不自觉地想若是自己站在寂恩对面,那是何等的绝望。 寂恩将佛珠以云手缠绕于自己身前,在一瞬间出手,十八颗佛珠如同长了眼睛般,向惠定的十八处大穴激射而去! “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 ” 佛珠疾驰之劲气将惠定的衣裙吹动翻飞如蝶,然而她却一动不动,盯着对面那老僧的神情,仿佛要等到一个想听的答案才肯罢休。 然而寂恩面色不变,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高手对招,瞬间取人性命。而她却站在那里,连躲避也忘了。 “阿昙,出手!”许訚知道这佛珠的厉害,脱口惊呼。 佛珠尚未及身,而佛珠带的风似乎将雨幕截断,化作千百道利刃刺向惠定周身,望着那个褐色衣袍的长者,惠定只觉得她的心上有一个窟窿,呼呼向外冒着冷风。那样古井无波的脸,她在少时看了无数次 —— 可是他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十多年来,他怎么可以教自己佛法、武功,无动于衷至此! “阿昙,出手!”许訚焦急地大喊,顾不得比武的规矩,长剑出鞘,足尖点地便要飞跃上台。 许訚忽觉一个青色身影闪在他面前,他提剑格挡,只见是李仙枝,他焦急道:“前辈为何阻拦?” “高手相搏,生死一线,你帮不了她。”李仙枝淡淡道。 只是晚了一瞬间,许訚听见惠定一声长啸,他向台上望去,只见在佛珠逼射过来的最后一刹那,惠定一袭红衣趋退腾挪,如一道红雾飘忽不定,却势不可挡。 十八颗佛珠未能伤她分毫。 “喀嚓!”数声。 众人听见“啪啪”一阵响声,不知佛珠与何物相击,仿佛突然失去了劲力,纷纷坠落,却在落地之前湮灭成粉末。 寂恩身形已定,神色复杂,半晌,微微笑道:“你将你父亲的功夫,学得很好。” 陶愚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冷冷看向许訚 —— 惠定功法大成,大概是昨天夜里许訚将最后一部分武功残卷传授给了这个女子罢。从什么时候开始,许訚开始违背自己的命令了? 殷凤曲看着惠定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充斥着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 那样浓烈的杀意。 他听到惠定一字一字对寂恩道:“我要杀了你。” 我要用父亲的武功,秦姨赠我的剑,杀了你。 众人见这红衣女子在雨幕中身姿单薄,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如星,寒意逼人,衬得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惠定扬起袖子,迎风一抖。 离比武台近的众人看到银光一闪 —— 这红衣女子终于要对自己的师父出手了。 殷庄桓笑道:“这出戏,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唐福站在殷凤曲身侧,见同桌的皇太子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可是四皇子淡定的脸上却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紧张,于是低声在殷凤曲耳侧道:“四皇子可是怕这位姑娘输了?” 唐福知道殷凤曲极为看重这位姑娘,她昨日惊艳全场,但是毕竟年岁尚轻,如何能敌有着数十年修为的昙林方丈。面对昙林派高僧,任谁都会慌乱。他即便想出言安慰殷凤曲,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脸色苍白的四皇子睫毛颤动,心中一痛,声音低沉。 “不,我怕她赢了。” 惠定垂眸凝神,气韵悠长,将全部的真气都汇集于气海之中,凌空而起,剑光如虹,直刺向寂恩! 陶愚和富钱道人脸色微变 —— 此乃破釜沉舟之击,绝无后手。 众人屏息以待。这一场比试百年难得一见,昙林千年根基,平日便只是昙林的高僧都难得见到其出手,谁能想到悲天悯人的昙林方丈竟然会在比武台上和一个女子以命相搏?此次比武结局不论如何,江湖怕都是要变天了。 “噗嗤!”一声轻微的裂帛声。 众人看不清这一招是如何挥出的,只见剑尖刺穿了寂恩的心口,雨水沁透僧袍,一点殷红急速扩散。寂恩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下一秒膝盖一松,委顿倒地。 惠定抽出软剑,满脸震惊,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颤声问道:“你……你不躲?” 寂恩此时心脉已断,断断续续对众人道:“十八年前……收留女子在寺……乃我一人之失……与昙林无关……” “当年我告诉官兵……你……你父母的所在……以致你双亲双亡…”寂恩看向惠定,每说一句话都伴随着一阵咳嗽,咳出大团鲜血,染红了僧袍,看得人触目惊心,“如今你已知真相……向我索命……人之常情…… 只愿我的死能够平息你的愤怒……从此之后……依旧一心向……” 做回曾经那个一心向佛的小僧人。 只是这最后半句话,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寂恩的话如同重锤捶在了惠定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 一心向佛?师父,我杀戒已破,如何能再当回曾经的小僧人。 她想到年少时,藏经阁中,她初读佛经,不明所以,曾经问过寂恩方丈,何为生?何为死?她不明白,方丈也不多解释,只说以后她自然会懂。 惠定闭上眼睛,露出一丝惨笑。 师父,你便是这样教我最后一课么? 众人皆骇然,没人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人不易觉察地勾起嘴角 —— 这最利的一把剑,终于出鞘了。 第72章 囚禁 雨越下越大,谷帘派分发了些纸伞,可人数太多,终究不够。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69节 众人接连跑去檐下躲雨,围在比武台的人已寥寥无几。什么昙林宗师圆寂,什么江湖不世出的武学天才,哪里比得上落雨时的片瓦遮身。 早在雨刚刚落下的时候,皇太子和四皇子身侧便有随行小厮撑开纸伞,众人避雨时,两人还稳坐于台下。 一人放肆的笑声陡然响起,众人循笑声看去,只见一身华服的皇太子抚掌而笑,道:“原以为是要看昙林高僧清理门户,没想到倒见证了这位姑娘弑师,真是一出好戏。”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皆低声议论。弑师一事世所不容,只是昙林收留女子本就不该,何况听寂恩和惠定的言语之间,好似寂恩是惠定的弑亲仇人,如此这般,是非曲直便不好论断。 只见那红衣女子跌坐地上,眼中一片空茫,软剑落于身侧,锋刃上沾满了鲜血 —— 她师父的鲜血。 “此女当众杀人,来人将她带走关押。”殷庄桓冷冷道。 惠定一动不动,恍若未闻,雨水随着她的发梢滴滴滚落。 众人只见突然檐上涌现近百人,人人身负箭弩,搭箭在弦,只听皇太子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一修长的身影一跃而上,站在惠定身前,神色淡淡,一言未发。 正是许訚。 他不必再说什么,他的行动已经表明,若有谁想动这红衣女子,他必定以命相博。 台下谢兰升虽伤势未愈,但手也已放于身侧剑鞘之上,惠定曾以命相救,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惠定被带走。 殷庄桓见状哈哈一笑:“四弟,你看看好一对绝命鸳鸯。”蓦地眼神又变得冰冷 —— 如他所愿,若陶愚等人都上来阻拦,那他血洗谷帘派便是合情合理。 众人面面相觑。两方剑拔弩张,围观众人有的看不惯皇太子气焰嚣张,决意相助惠定和许訚等人,有的认为弑师为天地不容,恨不能自己手刃惠定替江湖除害,更多的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看两方如何相斗。 无论众人心中如何盘算,有一件事各人心中都很清楚,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这个红衣女子不是死在这里,就是由皇太子带走囚禁。 雨水淅沥落下,一滴一滴,似乎将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陶愚侧耳聆听,来者众多,却气息平稳深厚,不是寻常习武之人。 霎时间,只见约莫数十人翻墙而过,手持兵刃各不相同。 众人一惊 —— 这是…… “孤鸿剑谢元?!” “罗刹掌戚森!!” …… 人群中陆续有人认出了来者的身份,都是江湖上说得上名号的人物,其中不乏宗师之辈。 这是……这是灵雀阁出动了! 殷庄桓低声对殷凤曲怒道:“为了这个女子,你竟敢私自命令灵雀阁倾巢而出?”顿了顿,“你妨碍我缉拿前朝余孽,可知这件事若是被父皇知道了,会如何?会不会……认为你有谋反之意?” 殷庄桓见殷凤曲仍旧神色自若,并不答话,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灵雀阁不过暂交由你掌管数月,你真当能靠一块玉牌号令所有人?”灵雀阁众人是否唯玉牌是从,殷庄桓心中其实也并无把握。 只听殷凤曲轻笑一声。 一抹青色从殷庄桓眼前掠过,划破雨幕。 他本能地伸手一抓,触手温润,碧色沁人。 这是…… “皇兄想要什么我很清楚,何必大费周章,牵连不相干的人进来。” 殷凤曲的声音淡淡响起。 殷庄桓将那物仔细翻转看了看,突然仰天大笑,半晌,才止住笑,道:“四弟啊四弟,你还真是情种,为了这个女子,居然让出灵雀阁之位。”眼神变得冰冷道:“你就不怕我拿了这块玉佩,可还是对他们出手?” 殷凤曲淡淡道:“皇兄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情,何况皇兄手下的人伤亡也颇重,如今群雄在此,皇兄真有一击必胜的把握么?” 殷庄桓不语 —— 殷凤曲三言两语点出要害。这个四弟,终究留不得。他顿了顿,笑道:“四弟说笑了,我不过是将江湖事交还给江湖人来处理。”说罢,隔空对着陶愚拱了拱手道:“多谢陶前辈的几出好戏。有缘江湖再会。” 陶愚神色如常,淡淡道:“皇太子慢走。” 许訚见皇太子一行人离开,回身想要扶起惠定。 突然间黄影晃动,一个中年僧人已站在惠定面前,轻轻叹息了一声,动作奇快,左手提起惠定,右手提起寂恩尸身,便如鹰一般向墙外掠去。 事发突然,许訚没来得及反应,只能对陶愚眼神示意,便和谢兰升两人一起紧随那僧人身后。 惠定于惊怒之中一击刺中昙林方丈的心口,心思昏昏沉沉,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被人以轻功带离比武台也毫不抵抗,只觉得万物在飞速后撤,雨丝吹拂在她脸上,轻柔凉爽,却让她觉得无法呼吸。 “师兄竟真如此决绝。”惠定听到挟她那人叹了口气,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可是她没有力气抬头去看一眼。 那僧人虽带着两个人,竟然一直奔于谢兰升和许訚之前。他的轻功可谓深不可测。 许訚提高声音,脚下却分毫不敢懈怠道:“请前辈告知将这位姑娘带去何处?” 那僧人头也不回说道:“你们回去罢,这件事不是你们能够插手的。” 僧人仿佛一时加快了脚步,许訚只听得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 许訚和谢兰升听到那人说的,均是心惊,不顾自己身上有伤,提高内息便加快脚步向前追去,只见那僧人提着两人,已越奔越远。 陶愚府邸内,众人见一出出令人惊掉下巴的场景在眼前上演,皆是瞠目结舌,不知作何评论。 陶愚朗声道:“众位江湖豪杰在此相聚,陶某荣幸之至,如今掌门之位已尘埃落定,将于三日之后举办掌门人接任仪式,如各位豪杰原意,也可留下观礼。” 殷凤曲隔空向陶愚抬了抬手,道:“多谢陶掌门款待,在下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恭喜陶前辈为谷帘派找了一个好掌门。” 虽然殷凤曲也是雍朝皇子,但陶愚见他多次出言相助惠定,对他颇有好感,朗声道:“多谢四皇子。” 众人只见殷凤曲身姿颀长,芝兰玉树,走出府邸,人群中不乏年轻弟子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在他离开后半晌,人群才又响起祝贺之声。 走出陶愚府邸,李仙枝才低声对殷凤曲道:“四皇子,我们可要顺着那僧人的方向去追惠定姑娘?” 殷凤曲摇摇头道:“昙林寺戒律颇严,昙儿在他那里暂无性命之虞,不过昙儿取了昙林方丈的性命,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开。我们还有有别的事要做。”? …… 昙林寺已近在眼前。树林葱郁,有溪水潺潺而流的声音,人置身其中仿佛全身沐浴于薄雾之中,神志一清。 许訚却没有时间享受着美景,他和谢兰升用内力疾驰了整整一天,谢兰升脚力不济,许訚便先行一步。 眼看着惠定被那僧人提着入了山门,许訚顾不上自己的伤口刺痛,提起内力就向前奔去。 “铮”一声闷响,一根铁棍挡在他的眼前。 “施主,大罗宝殿位于你后方。” 一个醇厚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面容和善的僧人一手持棍,一手立掌于胸前,垂眸道。 许訚素来好涵养,可是眼见惠定的踪迹就要消失于眼前,也顾不得解释分明,只道“得罪了!”纵身高跃,以剑鞘刺向那僧人肩头,想要逼其退让。 不料他身子仍在半空中,又有三根长棍击来,第一根直击他心口,第二根架住他后背,第三根则直袭他双脚。 三根长棍封住他的所有去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许訚身形飘然,如雪如风,堪堪躲过这三棍合击。 黑影一晃,凭空又生出三根玄铁棍,许訚大惊,向后掠开三丈,这才站定。 那和善僧人再次出言道:“施主,请止步。” 许訚微微躬了躬身,拔出长剑道:“此山门许訚非闯不可。各位高僧请赐招。” 只见三位僧人以那打头的僧人为轴,展成一道弧形,将许訚合围在中心。原来不是三人,而是十几个僧人,只是他们如此整齐,以至于若不仔细定睛看去,只觉得几人便如同一人。 许訚暗自心惊,默默数了数对方的人数 —— 原来有十二个之多。 十二…… 十二铜人阵!居然是十二铜人阵! 许訚心下一凛。 十二铜人阵是昙林寺的武学集大成之所在,永不外出,守护昙林至高武学和看管大奸大恶之徒。十二人合则如同一人,分则各自执掌昙林的一门极高深武学。据师父说,十几年前,曾经有一生性洒脱不羁的江湖顶尖高手,想要闯昙林后山,遇上了这十二铜人阵,三招之后,心灰意冷,自废武功,此生不再修行。各位僧人手中所持长棍也不是一般的棍棒,而是由天山玄铁所制的铜人棍,坚硬异常,寻常刀剑甚至无法在这铜人棍上留下痕迹,更不用说是将棍子砍断。 惠定被带到昙林的后山深处,原来便是十二铜人阵来看守。 第73章 释囚 十二铜人阵于身前呈弧线合围,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许訚略一定神,道:“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我的朋友被带入昙林后山,生死不知。请各位给我一柱香的时间,只要看到她安然无恙,在下随即离开,绝不逗留。” 打头的那个僧人面色不变,并不应答,十二铜人更无一人稍动身形。 清风微拂,吹得许訚心下一片清明—— 昙林规矩森严,既然说了山门不能擅闯,便不会例外。 眼下情形,只能硬闯了。 许訚微一抱拳,长身掠空而过,剑光如虹,划破长空。 “叮叮”数声! 十二位僧人心念相通,几乎在许訚动身的瞬间同时启动阵法,四根长棍搅乱他舞得密不透风的剑花,气势如虹,向他背后压去! 许訚身形如风,脚下步法丝毫不乱,霎时间变换了十次方位,背上的四根长棍无论如何迫近,竟均无法沾衣。 十二僧人面色如常,心中也已大惊 —— 能在十二铜人阵中撑过三招的少年人,当世罕见。 不等他反应。 八根长棍去势之疾,如光似电,钳住他左右脚踝,将他从虚空中压入平地,要令他动弹不得。 许訚反应极迅速,在空中借力打力,将制住他脚踝的八个僧人生生变换了方位,可是绕是如此,没有一个僧人的长棍脱手,十二僧人恍如一人,随着许訚的变换而动,无论许訚如何腾挪,十二铜人都将他的行动范围牢牢锁在阵内,无法向前半步。 眼看着许訚便要被棍阵困住。 “师兄,我来助你!”只听谢兰升的声音由远及近。 “叮叮”数声,谢兰升剑已出鞘,格开了击向在许訚背后的四根长棍。 许訚背后压力稍松,沉心静气,一声长啸,震开了脚踝上的八根长棍。 谢兰升瞅准空隙,一跃而起,落入棍阵,和许訚以背后相贴,面对十二僧的合围之势。 许訚道:“多谢各位手下留情。”他心知,十二僧只为守住山门,并无伤他之意,否则那八根长棍夹住他的脚踝,稍一用力,便可夹断他的腿骨。 一念至此,冷静如许訚,背后也出了一层冷汗。 “新任谷帘派掌门罢?” 远远传来一个醇厚的声音。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0节 两人循声望去,那声音听起来在极远处,可二人转头刹那,只见从后山飘来一个僧人,已在眼前。 好轻功! 十二铜人见那僧人,收了阵势,立于原地。 “贫僧无念。”那人双手合十道。 谢兰升看清他的长相,惊道:“就是你掳走的惠定姑娘!” 无念双手合十,垂眸道:“贫僧知道两位施主的来意。那位姑娘多年藏身于昙林,乃方丈失责,但方丈已然圆寂,便无法再做计较。那位姑娘将方丈毙命于剑下,是昙林的大事,昙林无法坐视不管,望两位见谅。” 谢兰升按耐不住自己的性子,急道:“你们要如何处置?出家人慈悲为怀,难道你们要惠定姑娘一命抵一命?” “我佛慈悲,她杀害我寺住持。”无念大师垂眸道,声音听不出悲喜。 “十日后,废其修为。” 谢兰升听得火冒三丈,道:“好大的口气,你们昙林派妄称千年根基,就这样欺负一个伤重的姑娘?” 无念并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只淡淡道:“是非曲直,施主可自行论断。” 许訚缓缓开口,道:“寂恩方丈对阵这位姑娘时,曾承认害死了她的父母,她为父母讨回公道,杀了方丈偿命,就算是一命抵一命,这恩怨算到这里,也该算清了。” 无念神色如常,道:“施主将那位姑娘视作好友,愿其不被禁锢,重获自由,自然是为着她好。可是这位姑娘身负绝学,若重返武林,施主能否想见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 许訚一怔 —— 这话,师父也曾跟自己说过。在比武之前,师父虽将菩提斩残卷传授给自己,对其的领悟更深一层,但毕竟不如阿昙完整。比武台上,生死之间,对阵双方不自觉得会使出自己最熟悉的功法,是以他虽然和阿昙配合时运用了菩提斩的呼吸吐纳,但并未展露菩提斩的武功,也就将师父说的话抛之脑后。他未曾想过,这一战过后,菩提斩重新现世,会引起江湖中何等风波。 无念接着说道:“那位姑娘便在后山,若二位施主能过得此阵,那位姑娘的去留便不由昙林决定。” 许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中带着一丝肃杀:“前辈是认定我闯不过这十二铜人阵?” 无念大师道:“你是新任的谷帘派掌门,武功高强,无念绝无轻视之意,可昙林的十二铜人阵却也并非浪得虚名。” 许訚脸色微变。十二铜人阵的厉害,他已见识过。此前十二铜人阵只为阻拦,不带杀意,便已如铜墙铁壁般让他进退不能,若真以全力对阵,怕是难以招架。 谢兰升还欲再辩,许訚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对无念大师道:“许訚改日再来领教十二铜人阵高招。” 说着便转身离开,谢兰升见状跟上。 “师兄,我们真的不管惠定姑娘了?” “这位高僧说的不无道理,我二人即便拼死闯阵,也不一定能在十日之内破阵。如今之计,只能先回谷帘派和众人商议。” 谢兰升听罢,皱着眉点了点头。 …… 雍朝秘牢。 左右两列狱卒见四皇子前来,皆对其行叩拜之礼。殷凤曲右手轻抬,众人起身,他目不斜视,只和李仙枝向前走去。 李仙枝跟随在殷凤曲身侧,只觉得这牢内严寒异常,似乎关押的不是寻常犯人。 殷凤曲道:“李前辈,十年前你叱咤江湖,可记得什么人作恶无数,却一夕之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李仙枝低头回忆了半晌,低声道:“江湖上人人以杀止杀,几乎人人手上都沾有鲜血,要么是为了比武功高低,要么就是有世仇。但是有一人,却杀人如麻并无理由,曾一时掀起江湖血雨腥风,令人闻风丧胆。” 殷凤曲“嗯”了一声,仿佛并不吃惊。 李仙枝见他的反应,心道,难道这个地牢中便是关着这个人?四皇子为了救沈姑娘,要将这样的大奸大恶之徒放出牢狱? 随即又摇了摇头,自从四皇子救下自己的性命,每一件事都举止得当,不曾有过算错之事,既然四皇子这样问了,就全然相信他有自己的道理。 李仙枝接着说道:“据说那人一招擒拿手,如铁如钳,被他那双手擒住之人,亲则动弹不得,重则骨肉俱碎。他下手狠辣,上来便向对手的脸抓去,所以死于他手下之人一张脸血肉模糊,至亲至爱也辨别不出。” 殷凤曲淡淡问道:“他可有亲人?” 李仙枝回答道:“据在下所知,他父母早亡,有一妻子,但是也因病亡故了。” 殷凤曲不再说话,只向前走去。 李仙枝只见大牢深处,左右两侧开始出现一间间牢房,每个牢房的门口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狱卒,不同于寻常狱卒只是稍会些拳脚的士兵,这里的狱卒呼吸吐纳自如,脚步灵轻,显然是江湖中人。 李仙枝心想:多数武林中人最看重自由,厌烦束缚,为何这些江湖人士居然心甘情愿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看守囚犯?还未等他想明白,殷凤曲的脚步便已经停下。 李仙枝定睛望去,只见殷凤曲所站牢房之内,一个身形矮小之人身着白色囚服,背对着出口,身形佝偻,看上去莫名令人生厌。 殷凤曲抬手向狱卒看了手中令牌,淡淡道:“我要带走此人。” 狱卒定睛看向那令牌,立刻低头答是。 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牢房的锁开了。 锁开的那一瞬间,牢房内那人蓦地转头,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叮当作响,在阴森死寂的牢房中显得尤为可怖,乱糟糟的头发下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李仙枝见他半边脸连着脖颈一片血肉模糊,想来在狱中也是曾被严刑拷打过。 走出牢房的瞬间,阳光照射在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只见他不禁全身颤抖,仿佛被日光灼伤了一半,竟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 李仙枝在心中暗叹:曾经也是在江湖响当当的人物,若不是作恶多端,如何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他见那人久久不动,上前扶起那人,那人勉强站定。李仙枝不扶则已,扶的时候搭上那人的侧腕,只觉得此人脉象颇为平庸,几乎看不出来曾经是一个武功高超之人。 难怪四皇子直接将此人带出牢房,大概是在牢中受了严刑,又服了压制内力的药,此去昙林一路,也不担心他会逃跑。 可是这样的人,能够救惠定姑娘么? 果然如李仙枝所料,殷凤曲挑选了三匹快马,直奔向青阳山昙林派而去。一路上那人精神渐好,武功却并未恢复,也不见有任何想要逃跑的迹象。 只是李仙枝终究不放心,策马行于最后,这样那人有任何异动,他都能将其抓回。 第74章 交换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青阳山的平静。 三人在大殿前下马,缓步走入大雄宝殿。 殿外金鼎香烟缭绕,殿中三座佛像端坐台上垂眸,看世间百态,尽显慈悲庄严之相。 佛像左侧一口大钟,合十人之抱有余,悬空的钟杵亦有五丈之长,更显得宝殿巍峨庄严。这钟并非日常使用,只在举行法事时合数位僧人之力,方能摆动这钟杵,击响巨钟。 只见殿中有十余个小僧人,有的盘坐于蒲团上正在默默诵经,有的则在打扫佛像侧边的灰尘。 殷凤曲双手合十,于佛像注视下微微垂眸,对李仙枝淡淡道:“烦请前辈替我鸣钟祈福。” “是。” 李仙枝身形微动,霎时已经到了巨钟旁侧,提起手掌,便向那钟杵击去。 “施主,这钟不是给香客用的!”一个小僧人见状急忙阻止道。 为时已晚,李仙枝将内力灌注于掌心,向前轻推,只见钟杵缓缓而动。 其余的小僧人闻言都停下手中的活,纷纷向李仙枝看去,脸色大变 —— 这个人轻轻一掌,便推动了合数人之力才能勉强摆动的巨木? “梆。”一声闷响,声音绵长深厚,传遍了整个寺庙。 小僧人们不明所以,匆匆离殿去找长老僧人。 不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僧人急匆匆赶来,见到殷凤曲双手合十,道:“施主撞击殿内千年古钟,是何用意啊?” 殷凤曲嘴角上扬,双手合十回礼,笑道:“在下有要事要和昙林方丈相商,请问高僧可否引见?” 老僧一时无措,踌躇道:“这……方丈他……” “方丈于数日前圆寂,你亲眼所见,如今有此一问,意欲何为?” 一个声音冷冷发问。 只见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僧人从侧厅走出来,面有不悦。 正是带走惠定的无念大师。 殷凤曲嘴角微扬 —— 那日他匆匆将惠定和寂恩方丈带走,居然能将看台下的人过目不忘,此人非但武功高强,而且心思缜密。不过这人喜怒皆形于色,刚刚不过是提及过世的寂恩,他便面露不悦,说明他还未参透佛法,还被红尘中的执念缠身,如此,便好办了。 殷凤曲双手合十道:“是在下冒犯了。逝者已矣,请大师节哀。” 无念大师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殷凤曲道:“大师好眼力。在下正是是为了大师带回昙林的那位姑娘而来。” 无念道:“施主也想让我放人?” 殷凤曲微微笑道:“我只想给大师一句忠言。” 无念道:“哦?” 殷凤曲缓缓说道:“昙林派寂恩方丈被一名女子毙命于谷帘派比武台上,不过数日,这件事在江湖上已是人尽皆知。” 只见无念神色未变,看来他应该是早已想见如今形势。 殷凤曲接着说道:“这也难怪,红尘恩怨,爱恨情仇,茶余饭后的闲话,本就人人乐道。不过寂恩方丈本就因为十多年前私藏女子在寺让昙林饱受争议,如今更是以自己的性命将这件事揽于自身,免昙林千年声誉受损,大师将那姑娘掳走,不又给了江湖中人嚼舌根的机会?” “—— 此举是否辜负了寂恩方丈一番苦心?” 无念大师脸色微变—— 此人洞若观火,舌灿莲花,是有备而来。 无念冷冷开口,道:“你不必出言激我。我将那女子囚于昙林之中,便是要在当众将她的武功修为全废,非但如此,不能让她的罪孽清洗,而到那时,江湖对昙林的流言蜚语可不攻自破” 武功修为全废? 殷凤曲心中一紧,却依旧神色自若,道:“手染鲜血,的确有罪。不过 —— ” “不过什么?” 殷凤曲轻轻叹了口气,道:“江湖儿女,快意恩仇,那姑娘到底是为父母报仇,情有可原。何况江湖之大,罪孽滔天之人,何止她一人?” 李仙枝转头看向那身形矮小的囚犯,心中一阵清明 —— 原来四皇子带来那位囚犯,是想要用一罪大恶极之人,交换惠定姑娘? 无念大师随着李仙枝的眼神向那身着囚服之人脸上扫去,那人发丝凌乱,垂落脸前,又举止猥琐,藏于李仙枝和殷凤曲的身形之后,是以无念刚刚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无念刚想追问殷凤曲此话的用意,却忽然死死盯住殷凤曲身后那人,额前一根青筋凸起,不住跳动,仿佛在极力忍住滔天怒意。 李仙枝心下一凛 —— 无念难道和这囚犯相识?能让高僧失色至此,这囚犯究竟是谁? 殷凤曲见他如此反应,心知自己这步棋猜对了,缓缓道:“这世上有谁能永远不犯错。无念大师皈依前,亦曾杀人如麻,一招擒拿手毁人面容,非死即伤,是武林中人人喊打的败类。” 李仙枝大惊,饶是见多识广如他,一双眼睛也忍不住直直盯着无念,如何也无法想象,如今这个一身正气、仙风道骨的高僧,曾经居然是杀戮四方的恶人。 无念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殷凤曲接着说道:“世人只知道何灭杀人无数,却不知他也曾是一名侠士,闯荡四方,惩奸除恶。只因他杀了一对采花大盗中的哥哥,却让弟弟逃脱,只在弟弟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伤疤。弟弟费尽心机找到他的住处,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残忍杀害了他怀着孕的妻子 —— ” “自那之后,江湖中便少了一个侠士何灭,而多了一个杀人狂魔何灭。” 李仙枝转头去看狱中带出那人,脸上的伤疤清晰可见,原来他便是被曾经的何灭,如今的无念,用擒拿手在脸上留一道可怖伤疤的弟弟。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1节 只见那人浑身颤抖得仿佛秋风中的落叶,更让人觉得面目可憎,李仙枝一脸嫌恶,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为了那位姑娘,四皇子煞费苦心,给出了一个我万难拒绝的选择。” 无念转身,背脊微弯,将左手轻轻放在香案台,仿佛下一秒就要站立不住般。 殷凤曲双手合十道:“在下绝无逼迫无念大师之意。昔日无念大师满身罪孽,失手杀死了一位同样怀着孩子的女子,于要自尽之时遇到寂恩方丈,寂恩方丈心怀宽广,将你收入昙林感化。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寂恩方丈曾给过大师一次机会,大师为何不能也给这位姑娘一次机会?” 无念蓦地回身,盯着害怕得快要瘫倒的那人,目光从怨毒变得嘲讽,然后变得平静漠然。 无念的左手离开香案的时候,李仙枝看到香案台上赫然显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 他显然是花了全部心力才将自己手刃仇人的冲动压制下来。 半晌,无念目光重新回到殷凤曲脸上,淡淡道:“多谢四皇子将我曾经的宿敌带来。正如你所说,寂恩方丈让我有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所以我必定不能让寂恩方丈失望。请回罢。” 殷凤曲沉吟不语,半晌,叹了口气道:“无念大师佛心坚定,不妄寂恩方丈一番苦心。” “既然无念大师执意如此 —— ” “在下便只能硬闯了!” “李前辈!” 话音未落,李仙枝的剑已出鞘,剑影万千,剑尖直刺向无念心口! 只见无念双手挥出,虚空之中真气游走,似乎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凭空出现在他身前一丈,万千剑影便被挡在那屏障之外。 两人僵持不下,目光中却都流露出对对方的欣赏之情。无念道:“李兄不负盛名,如果使出杀招,无念断然无法抵挡,可是李兄和四皇子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离开昙林,更不必说带上那位姑娘了。” 李仙枝也知道无念所说不假,他两人势均力敌,强撑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何况昙林派卧虎藏龙,不只一个无念,于是将剑收于身后。 只见旁边的那囚徒突然跃起,眼中精光爆现,上前强夺李仙枝的剑,向无念心口刺去。 事发突然,李仙枝的长剑已收,而剑意未收,无念双手所结屏障还在抵抗其剑意,腾不出手来抵抗那囚徒的必杀一击。 剑尖停在了无念心口前半寸。 因为那囚徒的后背已被李仙枝的右掌击中,心脉立断,萎顿身亡。 于何灭而言,杀妻之仇,不共戴天;于那囚徒而言,弑兄之仇,亦绵绵不绝,不死不休。 无念闭上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半晌,他睁开眼对李仙枝道:“多谢李兄。”顿了顿,“不过我须得留那位姑娘在昙林。这是方丈遗愿,请谅解。”后半句话,是对殷凤曲说的。 殷凤曲盯着无念看了半晌,点点头道:“在那日之前,烦请大师好好照顾她。”说罢右手轻扬,将手中之物掷向无念。 一阵叮啷轻响,甚是好听 无念伸手接住 —— 是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镂空雕花的金球,里面不知放着什么,稍稍摇晃,便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殷凤曲转身便要离开。 无念似乎不忍,在殷凤曲走出几丈之后朗声道:“五日之后,我会在天下人面前废去她武功,将她永囚昙林。四皇子可以来见她最后一面。” 殷凤曲没有回头。 “那不会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 无念只听到轻轻的一句话飘散在空气中。 第75章 往事 无念大师从正殿离开之后,从厨房用竹篮装了些吃食,便径直来到了后山。山路悠长,一路伴随着他的除了零星的鸟鸣山泉之音,便是殷凤曲交给他的那个小金球,随着他的脚步发出一阵叮啷轻响。 他来到一座古庙前,庙门上并无题字,看起来是个几乎荒废的寺庙,奇怪的是门居然是用一块巨石打造。这古庙是开山师祖为了关押重犯而建,巨石的设计颇为巧妙,须得用纯正的昙林心法方能开启。 无念站在寺前,将左手压在门上,用内力一寸一寸移开巨石。 门开之后是三个颇小的宫殿,每个宫殿门均也是用巨大的石门打造。 他径直走向右边偏殿,用同样的内功心法将巨石移开。 偏殿内并无佛像,却有两个蒲团,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盘膝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却是昙林僧人的盘坐之法。 这女子自然是惠定。 她背影沉静神定,极尽专注,似乎已从手刃师父的巨大冲击中恢复过来。 无念在心中叹了口气 —— 心神动荡至此,竟然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便能让自己静下心来专心打坐。也只有心性澄澈平静如她,才能习得那小僧人的武学精妙之处罢。 无念将装着素食的篮子放在她身侧,拿出一份白菜豆腐煲拿出放在地上,道:“吃点东西吧。” 惠定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无念却并不催促,只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静静等待,似乎在默念经文。 “无念师父,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么?” 惠定声音淡淡,无悲无喜。 无念侧目挑眉看向她,没想到她有此一问,半晌,点点头道:“那日你独自上青阳山,遇到蔡寅,我和你对了几掌,只觉得你的武功招式未曾见过,身影却有熟悉之感,当下并没有认出你。直到师兄给我飞鸽传书,告诉我要我赶往谷帘派,我才想明白,大概是要出事了。后来见师兄倒在血泊里,我看你的反应便猜到,你就是在昙林寺修行多年的惠定。” 惠定听到无念提起当日弑师一事,心中顿感刺痛,喉头一阵血腥之气上涌,宽大袖袍里的手想要抓紧软剑,却发现软剑已经不在身侧 ——那日神情恍惚之际,她没能抓紧她的佩剑。 半晌,惠定压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绪,问道:“寂恩方丈在比武之前便给你飞鸽传书……他早就知道他要……” “死”那一个字,惠定嘴唇张张合合,终究没说出口。 无念看着惠定苍白的脸,不知怎的,他的心绪飘到了十多年前,刚见惠定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入昙林派,暴戾之气未尽除,和年纪稍小的活泼僧人们一起斋食打坐,小僧人们对佛经看不懂,有颇多疑问,总是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他刚刚皈依,哪里懂什么佛经?他有时候被问得烦了,便一掌拍碎桌椅,几次之后,再无小僧人敢在他身边吵闹,他便独来独往,乐得清净。 一日,寂恩方丈领回来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双眼睛线条流畅,眼尾上挑,平添一点风流,眼中却是一片混沌,直直地看向前面。 原来是个瞎子。 寂恩方丈道:“这孩子法号惠定。不爱说话,平日里让他在藏经阁待着,若你得闲,也可带他修行。” 瞎子入藏经阁? 他不明白方丈的用意,便没把方丈说的话放在心上。日子一天天过去,却见那孩子眼睛一天天地澄澈清亮起来。 原来不是天生的瞎子,此前约莫是被毒瞎了。 那孩子复明后,却还是待在藏经阁。他有时去查阅典籍,能看到那孩子抱着书一页页仔细翻过,那脸上的神色有着隐隐的焦急 —— 他在焦急什么?是在担心自己有一日会再次眼盲,所以在那之前,要多看些书么? 无念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怜悯。 后来,他便果真偶尔带那孩子修行。正如方丈所说,这个孩子不爱说话,看不懂的经文从来不问,问那孩子一句话,那孩子便答一句,多余的话一概不说。他觉得这孩子有趣,有时候兴致高,便教他几招拳法掌法。 如此过了几年,方丈让这孩子去漠北求道,他颇为不解,这世上有藏经阁无数典籍都解答不了的困惑?更何况,惠定这孩子就算有困惑也从来不开口提问的。 他还记得惠定离寺庙的那天,寂恩方丈难得提及惠定的过去,他这才从寂恩方丈口中得知,惠定并不是一开始就不爱说话的,那孩子曾经在修行之初向寂恩方丈提过许多问题,可是寂恩并不回答,惠定碰了壁,后来便也不问了。 现在想想,也许是寂恩方丈不想让那孩子早早就明白,有些疑问只能用鲜血来回答。 燃香袅袅间,那个盲眼孩子的脸变得模糊,倏尔间又变成了现在盘膝坐于蒲团上脸色苍白的女子。 无念神智一清。他决定违背方丈的意愿,告诉面前这个女子他所知道的事实真相。 “是。”他闭上眼睛答道,“方丈知道你此去漠北,回来便是要取他性命的。” 惠定脸色更白,喉中血腥之气更重,勉强开口道:“为什么?” 无念看着面前这个女子,道:“我并不知道全貌,只从方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大概。” “方丈当年将你父母的行踪告诉了朝廷,是因为朝廷以昙林全寺僧人的性命作为要挟。方丈无力保住你父母,只得在告知朝廷之后,马上告诉你父母转移住处。” “只是还是晚了一步。方丈随朝廷人马到的时候,你父母并未逃掉,方丈只能施计保住你的性命,却眼睁睁看着你父母死于他的面前。” “那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啊……” 无念闭上眼睛,不敢想象当日之境如何惨烈。 半晌,只听惠定轻笑一声。 她淡淡开口道:“所以是我错了,是我杀错了人,方丈并不是有意害死我父母,只是他要救更多人。我父母两条人命,自然是比不过昙林寺数百人的性命。” 她记起了寂恩要她问高僧的问题 —— 木屋内百人,有两只兔子奋力抓挠木门,它们身后跟着千匹饿狼。不开门则兔子必被狼群咬死,开门则将饿狼放入屋中,屋中人性命不保。开门否? 寂恩便是守着门的那人,若不告诉雍朝朝廷她父母的下落,则是罔顾屋内人的性命,所以他选择了看着她的父母去死,保全整寺人的性命。 她的双眼雪亮,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直直地盯着无念,一字一句道:“又是我错么?无念师父,你知道么?师父的血好烫,飞溅到我手上,就像要将我的手上灼出一个洞来!” 无念似乎不忍心看到曾经的无欲无念的小僧人变成如今疯魔近妖的样子,轻轻闭上了眼睛,半晌,低声道:“三日之后,我会当着天下英豪,废掉你全身修为,留你在昙林终老一生。”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方丈的遗愿。” 他不忍去看惠定的反应,只是看着殿内那袅袅升起的烟。 香灰簌簌落下,最后一点星火也灭了,香已燃尽。 他听到身侧红衣女子轻声笑了。 “方丈,算好了我的一生。” “什么?” 无念蓦地转头看向惠定,女子脸上有一丝嘲讽之意,他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方丈算好了我的一生。”惠定重复道。 “—— 养育我长大成人,安排我去漠北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回来手刃仇人,这样他就可以从压迫了他一生的负罪感中解脱。在天下英豪面前废我修为,永困我于山门,让天下人知道昙林执法严明,收留女眷是他一人所为。” 惠定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 “—— 方丈全了昙林的名声,全了我的复仇之心,全了他的愧疚之意,真是好大一个圣人,可是唯独,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是一把趁手的剑,将这些前尘往事斩断得干干净净。” “—— 可我……也只是一把剑,对不对?” 惠定眼中带着笑意,殷红血丝遍布了那双原本澄澈清亮的眼睛。 无念骇然,瞬间点住惠定肩头大穴,豁然起身,并起食中二指,点在惠定头顶大穴,口中喃喃念着清心咒。 惠定现在模样,像极了当年走火入魔前的自己。 半晌,惠定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又过了片刻,无念便替她解开了穴道。 庙内陷入一片沉默。 无念不愿再提及寂恩方丈刺激面前女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摊掌于惠定面前,道:“你的朋友要我带给你的。” 一个镂空雕花的金色小球。 惠定黯淡无光的眼中亮了一瞬间。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2节 四皇子? 无念并未提及人名,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确信,无念口中之人就是殷凤曲。 “我明日再来看你。”无念提起竹篮,离开偏厅,回身将石门重新关上。 “无念大师,今日在庙里逗留这样久,东殿关的是什么大人物?” 一个声音从西殿内响起。 石门阻挡声音的效果极好,西边偏厅里的人显然动用了极大的内力,将自己的感官放大,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并将声音传出石门。 无念打开西边偏厅的石门,将篮子里另一份素食放下,双手合十道:“施主请用。” 西殿里那人斜靠在墙边,道:“你要困我到什么时候?” 无念面无表情,淡淡道:“半月前施主在青阳山伤了不少昙林弟子,无念只能多留施主在昙林几日。” 此人正是在青阳山等着惠定的蔡寅。 蔡寅脸上不复笑意,怒道:“放我出去!” 无念神色自若,道:“明日我再来送吃食。”此后便离开了偏厅。 关上石门后,不管有什么声响,再不回头。 第76章 结盟 许訚和谢兰升去时心中焦急,片刻不停,回时途中在路边一小店歇脚,要了两碗清茶,几碟小菜。 “啪!” 醒木拍桌,坐于堂上的身着长袍,手执折扇的白须老者声如洪钟,高声道:“各位,各位,最近江湖上可出了一件大事!” “要说江湖上最德高望重之人,当数那千年古刹的昙林派方丈寂恩。不仅武功深不可测,德行更是无人不服,无人不敬……” 坐于西北角的虬髯大汉大手一挥,数枚铜板落在了书台上,叮当作响。 “捡那要紧的说!” 说书人喜笑颜开,高声道:“谢爷的赏!” 他接着说道:“可就是这位武林中人人敬重的老方丈,今日竟然丧命于谷帘派!” “什么?!” “谁能杀得了寂恩?” “怎么可能?” ……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惊骇之余,纷纷表示不相信。 白须老者捻须微笑,仿佛早已料到,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接着说下去。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各位道是何方神圣能一剑刺中这位武林宗师的心口?” “是谁?” “别卖关子,快讲!” 白须老者神秘一笑,道:“竟然是个妙龄的红衣女子!” “嗬!” “那女子是谁?” …… 谢兰升和许訚相视一眼,均心道江湖消息流通极快,这个他们早就知道,可惠定毙命昙林寺方丈不过短短数日,此事竟已在江湖流传甚广。 两人均无心饮食,携剑向外,催动内力,一路向谷帘派奔回。 “那女子此前是昙林派的弟子……” 身后说书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 许訚和谢兰升回到谷帘派的时候,看到派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 比武大会之后三日举行接任大会,三日之期已到,谷帘派众人已将派内装饰起来。 谢兰升耐不住性子,一下马便奔去南院,看阮可玉的伤势如何。许訚则去前厅向陶愚禀报,将自己追踪惠定下落直至昙林寺后山,遇到十二铜人阵,和无念大师要十日后废惠定武功等事件一一说明了。 “砰砰砰!” 三声礼炮,吉时已至。 陶愚沉吟半晌,道:“既然铜人阵有十二人,你、谢兰升再加上可玉,就算能以一敌二,也要再找三人才可勉强破阵。訚儿,你先完成接任大礼。礼成后,再向各位英雄豪杰求助破阵。” “是,师父。”许訚垂眸行礼。 …… 厅内厅外聚集了上百人,陶愚立于厅内堂前,气势威严。 只见他目光沉稳,环视全场,朗声道:“我陶愚掌管谷帘派多年,承蒙众位武林同道抬爱,然我毕竟年事已高,若贪居掌门之位,于谷帘派无益。是以我设下比武台,为谷帘派选定一位武功高强,德才兼备之人,接任谷帘派。承蒙各位朋友见证,我陶愚今日便将谷帘派掌门之位传位于弟子 —— 许訚!” 众人余光皆瞥向门口,翘首以待那位年轻的谷帘派新任掌门。 只见谷帘派弟子分列两排,谢兰升和阮可玉走在最前面,阮可玉重伤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许訚行于最后,行至厅内堂前,身姿挺拔,气质清绝,神色自若,丝毫不见赶路回派的风尘仆仆之感。 众人均在心中赞叹 —— 如此年轻,却已有一派之主的风姿。许訚非但武功脱俗,为人也谦和有礼,陶愚的确是教出来一个好徒弟,谷帘派在他的手下定然会长盛不衰,誉满江湖。 许訚面向陶愚深深揖礼,双手接过谷帘派掌门令牌,转身向众人朗声道:“许訚承蒙恩师看重,接任谷帘派掌门,此后定护派内上下周全,守谷帘派基业安定!” 厅内外所有谷帘派弟子齐齐向许訚回礼,齐声道:“参见掌门!” “众位请起。”许訚朗声道,顿了顿,又道:“承蒙众位前辈、朋友见证,谷帘派不胜荣幸。” 众人皆高声贺喜,祝贺的话语如海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涌来。 “在下还有一件事恳请各位帮忙。 ” 一个声音于众人的声音中响起,温润却清晰,言辞恳切。 众人安静了一瞬。 人群中一个魁梧大汉高声道:“许兄弟少年英豪,又刚任谷帘派掌门之位,能难倒许兄弟的定是极难办的事,说出来大家没有不帮忙的!” 众人皆点头表示同意。且不论许訚是否是新任谷帘派掌门,帮助他则是和谷帘派交好,就是单论他的品行端正,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助他一臂之力。 许訚抱拳感激道:“许訚在此先行谢过各位!” 那大汉高声道:“到底是什么难事?” 许訚正色道:“昨日比武台上那位姑娘,如今被昙林高僧囚禁于昙林寺后山,山门由十二铜人阵把守。在下双拳难敌四手,想请几位豪杰相帮,助我破阵!” 此言一出,群雄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各人心中自有盘算。 那姑娘和许訚配合无间,定然关系匪浅。那女子被掳走,许訚想要救她无可厚非。可是那女子的身份颇为神秘,昙林方丈是她的师父,她却当着江湖豪杰杀了昙林方丈。武林中人将尊师重道,忠孝礼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她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若要救她闯阵,暂且不说是否师出无名,昙林乃江湖第一大派,谁愿为了不相干的人与之为敌呢? 厅内厅外一片寂静。 “贫道愿意凑这个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富钱道人依旧是笑呵呵的,仿佛天大的事,在他心中也不过是愿意和不愿二字。 “我看那姑娘眼神澄澈,不似恶人。昙林不由分说便囚禁她在后山,也算不得什么江湖第一派。” 许訚见富钱道人如此古道热肠,向他深深揖礼,道:“多谢前辈!” 人群中有人冷哼一声,道:“不似恶人?她可是在我们面前杀害了当今的昙林方丈。她若不是恶人,恶人就是昙林方丈寂恩了。然方丈德高望重,江湖皆知。再说了,这是昙林派内之事,我们外人如何插手?” 许訚不善言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是好。 忽然听得一个声音不徐不疾道:“借谷帘派掌门接任仪式,在下也有一事向众位宣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剑眉入鬓,沧桑中透着一股英气。 “曾昌怒?” “他是谁?” “那可是前朝余孽!” 人群中有人认出曾昌怒,知道他是复辟前朝组织的首领,前些时候销声匿迹,居然在谷帘派的接任宴上悄然出现。 群雄对复辟前朝态度呈两极,有的认为他们为复辟前朝,为百姓尽力,是侠义之士;另一部分则觉得他们和当朝朝廷对着干,螳臂当车,自身危险不说,还会牵连家人亲友。 曾昌怒道:“各位当中有些人认得我,你们想得不错,我余生是为复辟前朝而活。只因我前段时间身受重伤,无力继续。如今我便将复辟前朝首领之位也让位给这位少年英豪 —— 许訚。” 许訚瞳孔猛地放大,脱口而出,道:“不可!” 曾昌怒听到许訚的拒绝,面色未变分毫,依旧不徐不疾说道:“许訚,你师父还未和你说明,谷帘派也属复辟前朝的门派之一” 此言一出,人群中爆发出喧哗声,仿佛将一勺水全数浇入了滚油之中。 复辟前朝从来是累及家人的营生。曾昌怒此话一出,此后谷帘派众人便再不能独善其身。 谷帘派众弟子均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此事,均不敢置信地看向陶愚,目光中流露着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的神色。 只见陶愚缓缓点点头,示意曾昌怒所说不错,道:“谷帘派众弟子今日若有谁想退出谷帘派,畅行无阻,陶某绝不阻拦。” 曾昌怒又道:“在座众位英雄豪杰,十多年前的三日屠城,多少妻离子散,多少人死于那场屠城中,就算你们未曾亲临,也应该有所耳闻。如今雍朝变本加厉,更加压迫武林中人。江湖中人,快意恩仇,自由潇洒,众位难道愿意一直被雍朝的那个所谓灵雀阁压制管辖?” 曾昌怒顿了顿,看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接着说道:“那位姑娘一剑毙命昙林方丈,她的武功大家有目共睹,有这样的高手加入复辟前朝,我们必定如虎添翼。就算她有错处,也可多杀几个灵雀阁中人,将功折罪。” 众人不语,各怀心思。复辟前朝组织里的人虽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没有前朝皇室后代,师出无名,人心难聚。 曾昌怒从众人的脸上缓缓看去,仿佛能读懂众人的心思一般,说道:“前朝皇室后代并未绝迹于天下,我们找到了前朝……” “曾叔!” 许訚大骇,出言打断 —— 难道曾昌怒要当着所有江湖豪杰的面,揭露阿昙是前朝后代的身份?如此一来,即便是救出阿昙,雍朝必然全力剿杀她,她面对如附骨之疽的追杀下,再无安生。 这个秘密,他定要守住。 顿了顿,许訚自觉刚刚语气重了,缓缓道:“众位豪杰自有他们自己的思量,有些事,还是莫要强求的好。 ” 曾昌怒微微一笑,不以为意,道:“许訚,如果你愿意带领众人复辟前朝,众位定会助你齐心协力救出那位姑娘,于你岂不是好事?” 许訚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忽然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3节 众人静默之中,均将目光放在他的脸上,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是没有人能猜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半晌,许訚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毅,缓缓道:“好,许訚应下了。” 此言一出,惊天动地,几乎是等同于宣布要改天换日。 人群中有人不愿招惹是非,默默地一个接一个离席,一开始只是三两个,后来是七个八个地离开,其中不乏谷帘派弟子,不一会儿,百余人便只剩下十来人。 “多谢各位相助,请各位再休息一晚,明日我们便启程昙林。” 许訚长舒一口气,朗声道。 第77章 燃香 十日之期已至。 日光初登山头时,无念大师已经诵过三遍经,将炉内的陈灰一扫而空,而后盘膝坐于佛前蒲团上,垂眸静待。 寂恩方丈动身之前曾经嘱咐,他此行前往谷帘派若未能归来,昙林诸多事宜便交由无念打点,包括将惠定困于昙林后山。寂恩方丈究竟是担心惠定武功大成,会向杀害她父母的人复仇,搅起江湖血雨腥风,还是担心武林众人觊觎菩提斩,围攻惠定?囚于昙林后山,到底是守还是困?即便是现在,他也未能完全参透方丈寂恩的用意。 “扑棱棱!” 惊鸟飞掠而起,声音打断了无念的思绪。 有大批人马上山。 无念睁开眼睛,只见一人一马奔上山来,马上那人眉目俊朗,身姿清俊,确是少年英豪的样子。他疾驰而来,显然是心中焦急,所以早于其他人先行到达。 那人飞身下马,走入殿中,见无念双手合十道:“谷帘派许訚,拜见无念高僧。” 无念亦双手合十,淡淡道:“许施主去而复返,是寻得了破阵之人?”言语间,却不由得多打量了许訚几眼 —— 此人两次上青阳山为惠定闯十二铜人阵,情谊真挚,惠定此行入江湖,倒确是交到了知心好友。 许訚正要说话,只听得一个爽朗的声音笑道:“何灭?比武台上我还道是我眼花了,杳无音讯十几年,你竟皈依了?” 无念循声望去,只见正殿门口走进来一个面色红润,手拿拂尘的道人,他微微诧异 —— 竟然还有人能认出他来。 无念不愿再提起前尘往事,语气有一丝不耐,道:“贫僧法号无念。” 来人正是富钱道人,他曾在十几年前和何灭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在此处竟然重逢,被无念不冷不热地回应,他倒也不以为意,笑道:“我记得你从不伤妇孺,如今入了佛门,怎会囚禁一个女子?” “我也记得富钱道人从不干不赚钱的事,此番破阵无利可图,富钱道人怎么还愿意相帮?”无念淡淡道。 “无利可图?”富钱道人眼睛眯成一条线,笑了笑,“非也,非也。” “哎!昙林高僧,怎么也是张口闭口,利字当先的俗人?” 只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手中握着三支香,于殿前拜了三拜,将香插在殿外金鼎中,款步走入殿内。 谢兰升和阮可玉紧随其后,阮可玉笑道:“程姑娘信佛?” 那姑娘耸了耸肩,道:“不信。” 这位姑娘名为程雨喧,以一招风雨潇潇,年少闻名于江湖。她最喜热闹,此番前来昙林也不是为了救人,只不过想见识见识昙林的十二铜人阵,是许訚思量后选定的六人对阵十二铜人阵的其中一人。 阮可玉道:“那你刚刚敬香是……” 程雨喧笑道:“‘逢庙则进,逢佛则拜。’礼多人不怪嘛。” 无念并不辩解,只道:“若能破阵,各位自可以带走那女子。”声音无甚变化。 “只不过,十二铜人阵是昙林武功集大成所在。破阵者,百年间不过一人而已。诸位若不信,大可一试。” “昙林果真是武林第一大派,口气不小!”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只见门口一个高大汉子稳步而来,后面还跟着十余人。 那汉子朗声道:“我左庄来领教昙林十二铜人阵。” 许訚对那高大汉子略一抱拳 —— 此人名为左庄,父母丧命于三日屠城之中,一心复仇,势要救出惠定为复辟前朝出一份力。他自幼修行破空掌,招式刚毅稳健,亦是许訚选定的六人中的一人。 无念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双手合十,未发一言。 谢兰升双手抱胸,微微笑道:“既然昙林高僧执意于武学上一见高低 —— 许大哥,我们便领教昙林绝学。” 许訚闻言一惊 —— 谢兰升居然称呼自己为许大哥而非师兄。这也难怪,谢兰升于前朝并无瓜葛,此行只为救出阿昙,此行之后谢兰升大概便会离开谷帘派罢,和自己自然不能再以师兄弟相称。 来不及细想,许訚道:“昙林十二铜人阵闻名江湖,如今有幸得见,我们便领教一番。” 无念大师虚虚抬手,道:“请。” 众人跟随其后走向后山。 只见十二铜人已在后山门口列阵,打头那僧人对无念大师双手合十,并不言语。 许訚便道:“数日前在下和师……谢少侠见识过十二铜人阵的厉害,双拳难敌四手,今日在下请四位高手相助,再次领教十二铜人阵。只是不知无念大师打算如何判定输赢?” 只见两个小僧人抬上一张桌子,上面一个古朴香炉。 无念大师道:“刀剑无眼,我佛慈悲,不愿开杀戒,点到为止,以三柱香为限,如若三柱香之内未能破阵,便请许施主带众人离开昙林。” 许訚略一思忖 —— 以六人对阵十二人,本在体力上就略逊一筹,时间拖得越长,反倒于己方不利,定要攻其不备,迅速破阵。三炷香的时间,刚刚好。 许訚点点头,道:“便依高僧所言。” 一根香插于炉内,燃烟袅袅升起。 许訚,谢兰升,阮可玉,左庄,富钱道人,程雨喧,六人进入阵中。 十二铜人形同一人,许是长年同饮同住,面容竟都有些相似。只见那十二人以一人为中心,向左右掠开,呈弧线状合围许訚等人,十二人举棍列阵,招式严密,相辅相成。 许訚心道:“这十二人定有破绽,且先以守为攻,待看到破绽,再由破绽一举突破。” 六人一跃而上,和十二僧缠斗。 围观众人只见场上人影交错,又分开,令人目不暇接,只见那香炉中的光点慢慢矮了下去。 斗了一炷香的功夫,十二铜人阵依旧固若金汤,十二个人并无一人脸上露出疲态,无丝毫破绽。 许訚身形飘逸,一边淡定迎战,一边找寻阵中破绽。 富钱道人习的是道教心法,以柔克刚,正是对路,只见他于复杂变化的阵中游刃有余。 程雨喧的风雨剑法轻灵飘逸,虽不能将十二僧牵制打乱,但于阵中游走来去,十二僧也伤不到她分毫。 左庄则正相反,一招一式刚强至极,和十二铜人阵的庄严沉稳之相相似,可是昙林武学千年根基,于此脉武功造诣已登峰造极,相较之下左庄则招招式式皆处于下风。 谢兰升和阮可玉二人剑法虽已胜过大多同辈,但终究内力不足,只能勉力支撑。 再斗下去,只怕是两败俱伤。 无念缓缓开口道:“许施主,凡事不可强求。这几日我送吃食给那位姑娘,她从未开口要我放了她,想来她未必想要离开。人贵自救,你又何必勉强?” 出家人不打诳语,许訚知道无念大师所言非虚,心想:最后见阿昙之时她失魂落魄,如今不知是否依然如此,如若她不愿离开,又当如何? 一念及此,许訚手中长剑挥动一滞,十二铜人阵中一人看准时机,便向许訚的肩头击去! 此时阵中其他众人均在缠斗其余僧人,无人有余力替许訚荡开长棍,眼见千钧重棍便要落到许訚肩头,这一棍下怕是要折了他的一条臂膀! 无念大惊,扯断珠串,将一颗佛珠弹射去格挡那千钧一击 —— 他不曾想那一句话会扰乱许訚的思绪。 佛珠碰到罗汉棍的瞬间便被反弹回去,无念侧头避开,佛珠擦着无念的身侧而过,深深没入后侧大树的树干之中。 众人来不及觉得骇然,只立马将目光移回场上。全场寂静无声,只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心中都有一个念头。 —— 大阵开启,连无念大师都无法插手这场比试,这位新任的谷帘派掌门怕是要重伤于此! 只见许訚在罗汉棍击向自己肩头的瞬间向后急退,速度之快已经是他毕生所学的巅峰。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于危急之时临危不惧,果然有大将之风。 “啊!”却听左庄一声闷哼。只见他后背被长棍击中,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许訚闻声急道:“左兄,你已受伤,快退出阵去!” 左庄不语,只是一味攻击,他多年的仇恨在此时聚集到了最高处,如果救出惠定,真的复辟前朝,为父母复仇,那拼掉他这条命又有何不可? 只听左庄一声长啸,飞身奋力向面前那僧人击去,此招只攻不守,将周身大穴全数暴露于对手,只求在对方击中自己之前,将这固若金汤的局面撕开一个口子。 那僧人脸色不变,左庄的拳头距离僧人还有几寸,可是四根长棍距离左庄身子已经近在咫尺! 无人可救,无人可挡! 只听得“倏倏”数声,四根长棍在瞬间都偏离了原本的路线了半寸,便是这一寸之机,左庄得以幸免于被长棍击得肝胆俱碎。 众人长舒一口气,仿佛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只见一个身影闪过,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是一个容色艳丽的妇人。 她嘴角微扯,轻蔑地笑道:“技不如人,就不要丢人现眼了。”她声音带着一丝沧桑之感。 左庄满脸通红,正要发作,只见她从袖中激射出数枚石子,功力弱的僧人手中一震,几乎就要握不住手中长棍。 原来刚刚以暗器救人的是她? 无念大师面色不变,心中却是大惊。 他情急之中以佛珠激射长棍,可长棍几乎丝毫未动,反弹之力甚至让佛珠全数没入树干。长棍的力道可见一斑。这位夫人在瞬间发出四枚暗器,每一枚都能撼动长棍半寸,这般武功,现今江湖又哪里找得出第二人? 左庄见这位夫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再大的怒火也发作不出来,只是退出阵外,垂手在一旁默默观战。 许訚于对阵的间隙瞥到有一人在阵边以暗器相助,好几次长棍就要欺身落下,被暗器打偏,十二铜人阵的长棍为近身武器,距离长的暗器正好可以克制,他朗声道:“多谢前辈相助!” 只听那位夫人冷哼一声道;“谁说是助你了?” 富钱道人轻笑一声道:“大名鼎鼎的西痴也来助阵,惠定姑娘好大的面子!” 此人正是西痴 —— 秦依言。 第78章 我来 第一柱香已燃尽。 十二僧人不见疲态,许訚这方的左庄却已在勉力支撑。 许訚朗声道:“无念大师,我方可否以西痴前辈更替左兄?” 无念大师本无心伤他们性命,见左庄无力抵抗,再战便是力竭的下场,沉吟道:“既已定了三柱香为限,在香燃尽前你们大可以换人。”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4节 许訚道:“如此甚好。” “你们打得好生热闹,想要救的那人却一言不发,充耳不闻,这样不识好歹的人,你们救了又有何用?” 几句话带着讥讽的笑意从离山门不远处的古庙内传出,声音模糊不清,但尚能听清。 后山还关有其他人? 秦依言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个声音十分耳熟,却记不起在哪里听过。 候在一旁的小僧人走上前来,于重新插上一根香点燃。 六人见状心知要再次闯阵,不能被那声音扰乱心神,平定呼吸后再次跃入阵中。 有了秦依言加入,六人如虎添翼,于阵内辗转腾挪都比此前自如许多,可毕竟不如十二僧配合无间。 半柱香时间过去,谢兰升和阮可玉额上和后颈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有一击长棍差点就要击中谢兰升的右臂,如果不是秦依言隔空以暗器相救,谢兰升的右臂便已然断了。 “十年过去,西痴一手暗器的本事愈发出神入化了。”那个声音又响起。 秦依言大声喝道:“谁在说话,出来见面!” “等你破阵成功,我俩自然相见。”那个声音带着笑意。 秦依言凝神静气,不再理会这个声音。 众人只见十二铜人阵中谢兰升和阮可玉身形变换开始变得迟缓,此时战况已然明朗 —— 谢兰升和阮可玉内力底蕴不足,不适合持久作战,只能勉强维持战局,无法向前更近一步,而十二铜人阵中亦有两位僧人年岁偏小,被富钱道人等人的劲力所压制,动作亦较之之前迟缓许多。 只见阮可玉右手一软,便被长棍压在右肩,单膝跪地,谢兰升见状不顾自己的安危,抢身向前护住阮可玉,后背便被棍击中,吐出一口鲜血来。 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许訚几个点地跃到二人身侧,左掌轻挥,掌风如海浪般向二人袭去,二人只觉得被一阵强大的力量推动,霎时间已被推出阵外。 “师兄!”阮可玉急道,“少了两人如何破阵?” 许訚也知道敌众我寡,再少两人更是无胜算,可是眼见阮可玉和谢兰升两人重伤,他不能不管,可他心中亦是心急,还有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如今僵持不下,如何破局? 无念大师双手合十,道:“如今叫停,亦无不可。你们区区四人,绝破不了这阵法。” 人群中有几人大声喝道:“我来助许兄弟破阵!”便要踏入阵中。 “不可!”许訚大声道,心急如焚。 —— 此阵凶险万分,功力不济者入阵轻则重伤,重则丧命,非但如此,若是打乱了六人配合,更会将其余的人陷入险境。 “铮!” 众人忽然听到一声极清亮的长剑出鞘声。 “李仙枝领教昙林十二铜人阵!” 李剑仙来了?!他的武功独步江湖,能得他相助,许訚方当是如虎添翼,用不着自己了。刚刚开口要入阵的那几人一怔,止步于阵外。 许訚又惊又喜,朗声道:“李前辈!”喜的是有李仙枝助阵,破阵有望;惊的是李仙枝听命于殷凤曲,难道殷凤曲已经混迹于人群之中,也来到了这昙林后山?他为雍朝四皇子,而随他上山的众人大多都存着复辟前朝的心思,若看到雍朝四皇子出面救阿昙,会在心中如何腹诽阿昙和殷凤曲的关系? 不及许訚细想,众人只见一青色身影如同一阵清风飘入阵中,两个小僧人眼前一花,手中长棍竟被那青色身影夺去! 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 同十二铜人阵缠斗快两柱香,终于看到了得胜的希望。 其余僧众看到两个僧人的长棍被夺,面色不变,只听领头的那僧人大喝一声,“去!” 众人不明所以,只见剩余的十二僧中,有七人将手中长棍掷出阵外,长棍坠地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激起尘土飞扬,其重量可以想见。 十二僧人呈叠罗汉状,瞬间变为一堵高墙,赤手空拳的僧人站在底座,手持长棍的僧人站在高处。 这便是十二铜人阵中的金刚立。 程雨喧此前只顾防守,并不进攻,将自己周身护得严密,看到金刚立的阵仗,眼前一亮 —— 昙林武学博大精深,这才算是真正展露出来。 她抢身跃过,脚踏位于低位的僧人的肩膀,凌空而起,便想要翻过人墙,只听耳边棍声呼啸而过,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左肋一阵剧痛,只见身侧几个身影闪过 —— 富钱道人、李仙枝、许訚三人飞身跃起,分取人墙的左、中、右三路! 程雨喧翻身落地,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苦着脸对旁边的秦依言道:“前辈怎么不救我?” 秦依言见她小小年纪,剑法已然不俗,也起了惜才之意,淡淡解释道:“你以为石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说罢,足尖轻点,一跃而起,提起手掌,向那低位的僧人击去! “李前辈!” “许掌门!” “富钱道人!” 众人惊呼,面露骇色,只见三人均被长棍击中,纷纷落地。 眼前棍影晃过,秦依言亦翻身后退,神色凝重 ——不愧是昙林武功的巅峰。 无念大师面色不变,心道:金刚立是昙林武学集大成者的功法,江湖之中无人得见,便是自己也不曾亲眼见过,如今竟能逼得它现世,此五人确实实力非凡,若是有十二人闯阵,则胜负难定,可若只是以五人对阵十二人,想赢则难如登天。 第二柱香已燃尽。小僧人默默点燃第三柱香。 众人陷入一片寂静。 许訚转头看向香炉,心下凛然,和阵中数人互换了眼神 —— 最后一根香已点燃,虽以五人之力再难突破,也只能破釜沉舟,再试一次。 “哒哒!” 马蹄声踏碎了这一片沉寂。 “漠北阴山教前来助阵!”人未到,声已至,功力惊人。 只见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袍的老者骑在一匹黑马之上,袍面上绣着黑色小鼓,鼓面落满白色羽毛。 “阴山教掌门江严?”人群中有人识得这个标志。据传漠北各部陷入内乱,阴山教和漠北交往甚密,如此危急之时,阴山派掌门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昙林派的后山? “江掌门助我!”许訚顾不得平时的繁文缛节,香已燃起,片刻耽误不得,只见他长啸一声,飞身跃起。 金刚立再涨一人之高,原来是有僧人再登罗汉叠,挡住许訚了去处,许訚在空中无法助力,只见李仙枝挥剑在侧,大声喝道:“快!” 许訚来不及多想,足尖点于李仙枝的剑身无锋刃处,身形又生生拔高了一人。 十二人中还有僧人欲阻拦,却接连被江严、富钱道人、秦依言、程雨喧等人牵制住。多一人,则胜算大增。 许訚翻身而下,轻轻落地 —— 他跃过了十二铜人阵。 阵中所有人尽数收手。十二铜人双手合十,静默立于原地。 众人怔在原地 —— 这是……赢了? 无念大师双手合十道:“此局许施主确实过了十二铜人阵,可落地时香已燃尽,胜负已定,许施主还有什么话说么?” 许訚脸色苍白。三柱香的时间乃君子之约,他落地时曾看了一眼香炉,燃香确实已经燃尽。只是难道真的要遵照约定,让惠定永远困于这山门之中么? 无念大师见许訚半晌并不答话,道:“既然许施主无异议,我将化去那位姑娘的修为,请各位做个见证。从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偌大的昙林后山,静得能听到鸟雀的啼叫声。 秦依言大怒,喝道:“你这个秃驴,凭你说废武功便废武功吗?你算什么……” “东西”二字还未出口,却被一声巨响打断。 “轰隆!” 众人只听一声巨响,面色骇然,唯有无念大师脸上莫名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接连不断的巨声响起,半晌,归于一片沉寂。 “我也想试试,破这十二铜人阵。”一个清泠泠的声音说道,却不是从人群中发出的,众人随着那声音望去,是后山古庙。 一个红衣女子从古庙中缓缓走出,伴随着轰然倒下的巨石碎片。 “阿昙!” “惠定姑娘!” 众人惊喜道。 那女子正是惠定。 她手中一柄软剑,剑柄金光闪闪,花纹雅致。 无念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道:“一剑劈开石门,的确剑术无双 ——原来你的那位朋友要我交给你的,是你的佩剑。” 惠定脸色苍白,道:“是。” —— 她无意中发现无念大师交给她的小金球上有一处机关,触碰时剑尖弹出。她才明白,原来殷凤曲于比武台上拾起了她的佩剑,交与能工巧匠,让软剑剑锋部分几番弯曲缠绕,藏于那半个手掌大小的小金球内,触动机关,金球则变为她的佩剑。 “我若破了这十二铜人阵,是不是可以离开昙林?” 惠定重复道。 第79章 自救 “我若破了这十二铜人阵,是不是可以离开昙林?” 无念大师垂眸道:“你曾为昙林僧人,破十二铜人阵的确可离开昙林。不过昙林方丈寂恩死于你手,这件事则另当别论。” 惠定点点头,淡淡道:“自然。待我破阵,这件事会给昙林一个解释。” 众人心下一凛 —— 她这般笃定,似乎确信自己一定能破十二铜人阵一般。 许訚朗声道:“阿昙,我来助你破阵。” “我来!” “我也可再次入阵。” …… 此前挑战过十二铜人阵的富钱道人等人纷纷道 ——既然许訚已于最后关头飞身掠过了十二铜人阵,证明此阵并非不可突破,有了刚刚破阵的经验,再者有惠定加入,胜算大增。 “不可。” 不等惠定回答,只听无念淡淡的一声。 许訚皱眉道:“有何不可?” 无念道:“许施主等六人入阵是为了进入后山,可这位姑娘入阵却是为了叛出昙林。昙林的规矩,破阵者可离开昙林,昙林弟子只有这位姑娘一人,自然也只能由这位姑娘自己一人入阵。” 阮可玉愤愤不平道:“惠定姐姐一个人怎么可能敌得过十二僧?她入阵还有命吗?你们太欺负人!” 秦依言冷笑一声:“明摆着以多欺少,加了个阵法的名字,不公平之事就变得公平了么?”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5节 程雨喧笑道:“惠定姑娘若是以一人之力破阵,此战过后,在江湖上可就出名了!” 无念不理会三人的言谈,只淡淡道:“这位姑娘,若不愿一试,我可现在化去你的修为,你退回后山,昙林可保姑娘一世平安。” “我愿一试。”惠定盯着无念,眼神坚定,声音清朗。 无念大师双手合十道:“如此,请姑娘请入阵。” “且慢!” 许訚朗声道:“十二僧经历了一早上的打斗,接下来又迎战惠定姑娘,请十二僧原地休息一柱香的时间,再战不迟。”他心中盘算的是在这段时间内告知惠定关于这个阵法的薄弱之处,利于惠定破阵。 无念大师点点头:“言之有理,那我们便休息一柱香,再战便是。” 说罢,便和十二铜人原地盘膝而坐,闭目养神,默念佛经。 惠定看到面前众人皆为救她而来,心潮澎湃,感激莫名。 她许久不见秦依言,如同见到亲人一般,眼眶含泪道:“秦姨……” 秦依言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不必多言,等你破阵,我们再好好叙旧。” 惠定又转向李仙枝揖礼道:“多谢李前辈。” 李仙枝点点头道:“不必多礼。” 惠定转头看向阴山派掌门江严,面前这个曾经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如今已经满头白发,老态横生。她对他有愧,若不是她心慈手软,他的爱子江乘现在想必还好好活着,她踌躇片刻,不知如何开口。 只见江严对惠定略一抱拳,沉声道:“阴山派江严奉大汗之令,前来相助惠定姑娘破阵。” 惠定惊讶道:“大汗?你是说……钟祁海?” 惠定心中一惊,许久未见,钟祁海居然成了漠北的大汗,其中艰辛曲折之多,约莫也不足为外人道。 江严微微点头,道:“大汗要我多谢你归还前大汗的遗骸。” 惠定摸不着头脑。此前钟祁海已经发现城墙上救下的苏和葛青的遗骸是假的,又何来归还遗骸一说? 她心中疑窦丛生,可大战在即,没有时间一一问清缘由。 惠定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微微皱眉—— 殷凤曲在谷帘派目睹自己被无念大师带向昙林后山,李仙枝受殷凤曲所托,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可是江严和秦依言两人距离此处千里之外,是如何得知自己困于昙林后山,及时赶来的? 还不及她仔细梳理清楚思绪,许訚上前来,于她耳侧低声仔细讲述了三炷香内他和其余几人是如何配合破阵,阵中何人功法稍弱,阵法又是如何相互配合的,此阵的薄弱之处又在哪里。 惠定默默听着,不发一言,似乎在思索破阵之法,半晌,道:“许大哥,一会儿你可否吹笛助我?”笛音和武功心法相通,她和许訚所学的菩提斩与一般的武功心法吐纳不同,吹奏笛音扰乱昙林僧人呼吸吐纳,如此胜算便更高一筹。 许訚朗声道:“无念大师可同意我以笛音助阵?” 无念大师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道:“只要许施主不入阵中即可。” 许訚看向惠定,心中稍安。 秦依言突然对无念大师高声道:“喂,后山之中囚禁的另一人,我今日也要带走。” 无念大师道:“若施主破这十二铜人阵,自然可以带走。” 不等秦依言回答,只见香已燃尽。 无念大师睁开眼睛,淡淡道:“香尽,姑娘请入阵。” 惠定点了点头,如飞鸟一般一跃而起。 众人皆在心中赞叹 ——和许訚携手赢过金木指,一剑毙命昙林方丈,只身闯十二铜人阵,不知道今日是会横空出世另一个武林神话,凤凰高飞于天际,亦或是飞鸟还未展翅,便折翼于这阵中呢? 许訚轻轻抬手,将长笛放于唇边,目光紧随惠定,随着她的动作吹奏出了第一个笛音。 …… 昙林寺山巅烟雾缭绕,御书房中亦是檀香袅袅,屋内的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坐于雕龙紫檀木椅上,身着明黄色锦服,不怒自威。 堂前立着两个清贵公子。 那老者悠悠开口:“你们二人合力,居然抓捕不了那几个前朝反贼么?” 座上的便是当今天子永康帝,而立着的两人则是皇太子殷庄桓和四皇子殷凤曲。 殷庄桓抢先开口道:“原本金木指二人胜算极大,只是四弟似乎很看重对方一个女子,三番两次开口阻拦我,是以此次行动逝羽而归。” 永康帝轻轻抬了抬眼,看向自己的第四个儿子,神情不怒自威,道:“哦?老四向来不近女色,此次居然为了女子耽误大事。那女子是何来历?” 殷庄桓道:“那女子相貌清丽,算不上倾国倾城,武功却颇高,击败金木指,甚至杀了当今昙林方丈寂恩。”他故意将话头引向惠定的身份。 永康帝不悦道:“我是在问老四。” 殷凤曲恭敬答道:“此女早在漠北曾救下儿臣一命,是以儿臣对她颇照拂,不忍她毙命于儿臣面前。” 永康帝沉吟片刻,说道:“漠北……”他记得殷凤曲确实是在漠北重伤过,至于他如何脱险,只说有贵人相助,却并未说明来由,想来那个贵人便是此女了。 永康帝淡淡道:“若真心喜欢,便接到宫中来。” 殷凤曲道:“多谢父亲。” 他心中却是一紧 —— 昙儿的身份,一定不能让父皇知道。 永康帝接着说道:“前些年刚经历过南阳水灾、顺京地震,如今祈安又有旱灾,这些民生大计本应当着重关心,可乱世之中更容易出现叛乱,所以对前朝遗民也不可不防。再过些时日我便要去五安山为民祈福,前朝反贼若敢来,便要灵雀阁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永康帝语气严厉,两个皇子不敢再多言,双双答是。 从御书房出来,微风拂面,殷凤曲感到脑中一阵清明。 “你真就只是为了报恩?” 殷庄桓笑道:“我隐约觉得这女子身份成谜,四弟该不会和前朝遗民勾结,来祸害雍朝千秋基业罢。” 殷凤曲淡淡道:“若皇兄有此疑问,大可以跟父亲明言。” 殷庄桓冷笑一声,甩着袖子大步走远。 殷凤曲并不理会殷庄桓的挑衅,因为他心中还有别的事情牵挂。 惠定被困昙林,他先以无念的心魔入手,想逼无念放了惠定,可无念大师修为造诣颇高,不受红尘琐事所扰。 后来他要王相卿在各大茶馆广发消息,由说书人之口将惠定被困昙林的信息传递出去,江湖茶余饭后之间的消息传播,远比任何其他途径要更快、更广。他知道惠定与西痴秦依言和漠北钟祁海以真心相待,她二人若得知惠定出事,定不会放任不管。 而最终能够救惠定的只有惠定自己,于是他将惠定的佩剑制成金球,通过无念大师之手交给惠定 —— 一个人只有在她最依赖的事物面前,才有可能重新构建起对生活的向往,和对生命的敬畏。 昙儿,既然你曾经褪去僧袍决心为父母报仇,不惜对阵恩师,那我便期待着你心性坚定,从弑师的愧疚中清醒过来,再次拔剑,救出自己。 只是可惜我无法亲眼见到。你我身份对立,我在昙林对你有百害而无一益,甚至有可能被有心人解读为你是因为成为了朝廷的鹰犬,才狠心杀死养育自己多年的昙林方丈。所以,无论我有多么想见你,也只能在远方等待你的消息。 长身玉立的皇子垂眸,睫毛不住颤抖,双手骨节被捏得微微发白。 他站在殿外许久,来往宫女皆不敢抬头直视。 …… 山色郁郁葱葱,深山山谷忽地起了一阵云雾,薄薄一层,并不挡人视线。 惠定红衣似血,立于薄雾之中。 十二僧结阵和惠定相对而立,在场众人屏息以待,仿佛大声呼吸都怕打乱了阵中人的思绪。 惠定开口道:“请各位出招。” 十二僧均双手合十,如游龙般向左右掠出,将惠定圈于其中。十二人同时将长棍用力锤在地上,将许訚的轻柔笛曲生生破开,如一道惊雷炸开夜空。 竟然是和此前完全不同的阵法! 第80章 破阵 一阵风吹过,大雾弥漫开来,遮云蔽日,三丈之外,目不视物。 雾起前,许訚见十二铜人阵阵法千变万化,他此前告诉惠定的经验,竟全用不上。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吹奏笛曲,笛音愈发清亮。 十二僧同时挥动手中长棍,棍影如幕,周身裹着的雾气散开,可再过半晌,雾气又重新聚拢。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十二僧其中一名僧人向那银光击去,却击了个空,反倒那抹金光在棍身上一缠,几乎要将那长棍卷了去。 又一道红影闪过,六根长棍如影随形,却依旧不见惠定身影。 众人看不清阵内景象,只觉得耳边不住有金铁交击之音。 许訚手中也有些微出汗,不在场中更似在场中,笛声却依旧清亮辽阔,仿佛依稀能想见漠北沙漠上的一轮弯月。 十二僧的长棍挥动之际不时驱散浓雾,众人只恍惚得见惠定于飞鸟般在阵中腾挪,时而凌空跃起,时而沉入浓雾,长棍总晚于她身形动势。 十二僧感到此前未曾有过的紧张,长棍为想要转向却极难,因其棍身本身极重,是以每次发棍之前,都需要审慎判断对手的走向,以确保方向无误。惠定身形变化之快,已属当世第一,无人可敌,加之浓雾蔽目,是以哪怕是十二僧也无法及时判断她的方位。如此这般,几番扑空之后,在不断地疾冲和疾止之间消耗了大量内力,十二僧出手便有了明显的游疑。 许訚看了一眼燃香,只见香已只剩一半,心中焦急,可又不能开口扰乱惠定心神,只能于浓雾中看惠定偶尔闪现的动作,将自己的笛声配合得分毫不差。 惠定眼神冷定,是时候该出手了 ——她幼时眼盲,练就了一番好耳力,便是将双眼闭上,亦能通过十二僧长棍挥动搅动的空气和脚步声来判断他们的动势。此前她绕行十二僧,不时出手试探十二僧的功力,如今已经大概清楚每人的实力。 惠定不断在阵中左右游移,十二根长棍随着她的身形移动,众人只见浓雾终被棍风驱散,只见惠定再次凌空跃起而起,却不再转换方向,十二根长棍被她引得交击于一处,而惠定立于十二僧棍交叉之至高处,犹如一只飞鸟终于冲破金网,于网结崩得最紧之地婷婷而立。 许訚的笛声也到达了最尖锐的地方。 “破!” 惠定冷冷喝道。 只见她将内力全部灌注于足尖,于长棍交击处轻踏而下。 十二根长棍相交相击,本就卸掉了七成力,惠定再施以内力,棍阵则应声弹开,如天女散花一般。 四周一片寂静,有几人向香炉方向看去 —— 檀香袅袅,香还未燃尽。半晌,众人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此女以一人之力,破了昙林十二铜人阵! 众人的欢呼声还未尽,只见惠定并不试图破阵,而是以结网点为圆心脚踏十二僧棍游走了一圈。 ?许訚不明白她的用意,只得跟随她的动作而吹奏,笛声散乱而无序。 惠定作势要向阵外掠去,却突然停在原地,笛声未停,十二僧被笛声牵引,却无法立刻收势,同时点在了她的周身大穴上! 许訚知道此时应该以笛声催促惠定动作,可是先前多次他的笛声有意配合惠定的动作,一时之间无法反应,笛声顿时高亢而又忽然停滞。 下一瞬只见惠定口中吐出大口鲜血,委顿倒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昙儿!”许訚和秦依言大喊出声,向前奔去,扶起惠定。 无念大师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震惊,半晌才道:“你明明已然破阵,为何要让笛声和十二僧卸掉你的全部修为?”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6节 惠定咳出一口鲜血道:“咳咳……我的一身武功根基是昙林所教,即便是之后习得再高深的武功,也是建立于此之上。我叛出昙林,便只能将所学全部奉还。至此之后……咳咳……我与昙林,再无半点瓜葛。” 众人面面相觑,皆露出震惊之色 —— 至此之后,这一惊才绝艳的武功便绝迹江湖了。 无念大师喃喃道:“再无半点瓜葛 …… 你不再信佛?” 惠定微微冷笑,道:“我念了十八年的佛经,便能换我父母重生么?” 无念大师合十双手,闭上双眼,半晌睁开眼睛道:“姑娘以绝步武林的功夫破了十二僧阵,又散去了全身武功,可自行离开。” “谁说她可以自行离去!”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后山方向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杀气腾腾地从山门处走出。 “蔡寅?”无念大师皱眉道,“你竟然不惜强行冲破穴道。”想来古庙内的石门环环相扣,惠定破开自己那侧的石门,导致另一侧石门松动,才给了蔡寅出来的机会。 蔡寅仿佛听不见无念所言,只是直直地盯着惠定道:“你虽自废武功,但菩提斩秘籍想必已牢记于心,我要你一句句说与我听。” 忽然间他只觉得眼前人影微动,一个容色艳丽的夫人挡在了惠定身前。他原本状若疯狂,看到那夫人的一瞬间却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那个十年前一起习武,一起闯荡江湖的好友。 可时光飞逝,那个活泼的少女,如今也变成了面带风霜的夫人。 “三姐……你……你还爱荡秋千么?” 他原本对这位三姐也颇有怨气,可看到她的一瞬间,不知怎的,竟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脑中浮现的尽是她年少时在高高扬起的秋千上明朗大笑的样子。 秦依言心中一颤,紧锁的眉头也放松下来,柔声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对他的武学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蔡寅仿佛被这四个字刺激到了,眼睛里射出疯狂的冷光,“当年我们四人闯荡天下,锄强扶弱,我以为我们至交好友,心意相通!” 谢兰升和阮可玉看了一眼彼此,心道这也是他们心中所希望的,至交好友,心意相通,纵马天下,可是现在谷帘派不再如从前,从今往后,他们当何去何从? “我们当然是至交好友!”秦依言激动道。 蔡寅苦笑一声,“是么……那为什么小僧人临死之前,将武功秘籍交给你们,你们将那份秘籍一分为三,却独独撇开我?明明我们四人是一同结识的小僧人,也是一同护送他们夫妻逃亡,就因为我武功低微,配不上保管其中一部分残卷么?” “自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秦依言连连摇头道。 蔡寅苦笑道:“那究竟是为什么?自从小僧人离世之后,你们分别远走他乡,我能够理解是为了护这本武功绝学不被有心人截取。可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你们走前竟连一句话也不曾留给我!” 秦依言看到曾经明朗的弟弟如今成为这样,心有不忍,踌躇半晌,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蔡寅见秦依言不答,只道他说中她的心事,他们便是从未将武功低微的他当作好友,急怒攻心,不顾强行冲破穴道的痛苦,一拳直击惠定心口! 秦依言反应迅速,化拳为掌将蔡寅的一拳之力卸掉,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当年为了保护你,竟然让你执迷至今,是我们错了。” 蔡寅盯着她,仔细听她接下来的话。 “当年那人同妻子遭受一轮围攻,两人均身受重伤,她的侍卫在外护法,大哥二哥则分别为两人运功疗伤。可就在此危急关头,你忽然神智不清,状若疯狂,竟然杀了正在熬药的公主的随身侍女。后来二哥将你打晕,才知你中了奇毒,时而发作,发作时狂暴易怒,嗜血无比。但除此之外,此毒却也对你身体并无危害。” 她口中的大哥二哥,应该就是分指的北狂庄泉鸣和东智陶愚了。 许訚心道:师父向来临危不乱,若是谢兰升突然发狂,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魄力将其一击击晕,此后永远不对他提及半个字。 蔡寅双眼茫然,仿佛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 “你生性善良,从不愿意伤人,何况我们都能看出,你对那侍女已暗生情愫。我们怕你受不了这种打击,所以只是说她被前来追击的武林高手所杀。只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将武功秘籍交与你?若你忍不住练习其中秘籍,功力大涨,我们岂不是害了天下人,更何况你本心向善,若你知道犯下大错,你又怎么面对自己?” 蔡寅喃喃道:“晴云是我杀的?”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忽然猛烈地敲击自己的脑袋,仿佛想撬开来看看,那段丢失的记忆在哪里。 秦依言看着他,脸上也流露出同情。这段真相对他来说过于残酷。 “三姐,是谁说我杀了晴云?” 半晌,蔡寅渐渐从狂怒中冷静下来,蓦地抬起双眼看向秦依言道。 秦依言摇摇头:“如今还纠结这些又有何意义?” 蔡寅强忍住心中的怒意道:“当年你们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便远走四方,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我若真的中了什么毒,为何这么多年,我再未发作过。也许我不是中了什么毒……” “而是……我看到过不该看到的一幕。” 蔡寅语气冰冷。 第81章 阿昙 暮色四合,山谷里凉风微拂,吹得众人打了个冷颤。 —— 当年小僧人叛离昙林后和前朝公主相守,后被奉雍朝皇帝之命的灵雀阁全数出动,围剿于龙潜山山巅,双双身死。这已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故事。不过如今听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蔡寅所言,似乎是另有隐情? 程雨喧大咧咧地盘膝而坐 —— 这趟来得没错,江湖秘史最是好听,只是可惜了手边没一壶清酒,几碟小菜。 左庄一脸愤恨 —— 雍朝灵雀阁作恶多端,终有一日会被众人覆灭。 许訚看向惠定,只见她面色惨白,垂在身侧的双臂微微颤抖。 秦依言盯着面前这个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仿佛透过他的脸看向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爽直少年,道:“看到不该看到的一幕……是什么?” 蔡寅神色冷定,不复此前状若疯魔之状,道:“我曾看到一个昙林僧人满身是血地从我们暂住的茅舍翻窗逃走。” 秦依言皱眉,面露不解道:“什么时候的事?” —— 她竟一点也记不得了,即便真有此事,这又能说明什么?那段时间遭江湖人围追堵截,睡觉都要将佩剑攥在手中,以防深夜时刻有人破窗而入,或是吹放迷香。后来他们索性一路不眠不休向南行了一夜,才甩掉追击的人,于茅舍住下,暂时休整一段时间。若有昙林僧人浑身是血地逃离茅舍,她自然认为是新一轮的追击,可听蔡寅言下之意,那昙林僧人却不是前来打探他们一行人行踪的? 想起那段逃亡的日子,秦依言脸色也罕见得变得惨白,狠狠剜了无念和他身侧的众僧一眼 —— 寂恩当年将小僧人夫妇的行踪告诉朝廷,朝廷又将广而告之,引得觊觎菩提斩秘籍的江湖中人一波波前来围攻他们一行人,待他们疲于奔命,而后朝廷趁他们力竭,再令灵雀阁倾巢而出,坐享渔翁之利。若非寂恩告密,他们四人加上小僧人的武功,如何不能逃离这江湖纷争? 蔡寅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道:“那段时间我们经历了多少轮围攻,三姐你还数得清么?” 秦依言道:“你言下之意,是那昙林僧人并不是前来谈听我们行踪的?” 蔡寅接着说道:“起初我也以为那昙林僧人是新一轮的追击,前来打探我们行踪的,直到我被困于昙林后山期间,听到了一个秘密 —— ”顿了顿,目光瞥向了无念大师,“当年寂恩方丈确实将小僧人的行踪告诉了朝廷,但是在告知之前,曾经提前派僧人来报信,要我们转移住处。” 无念垂眸 —— 这和寂恩方丈告诉他的并无二致,那个昙林僧人是寂恩方丈派去告诉小僧人夫妇逃离的,可据寂恩方丈所说,那昙林僧人并未回到昙林,大概是身受重伤死于归途,而小僧人夫妇等一行人也并未改变住处,想来是寂恩方丈想要传递的信息,被什么人截住了。 惠定双眼失神,心中一痛,咳出一口血来。 若是当年父母及时收到寂恩方丈的消息,是不是两人就不用死?其余几人不用远赴他乡?曾昌怒也不用守着执念度过十几年? 就因为这一步的错过,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么…… “什么?”秦依言瞳孔蓦地收缩,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半晌才道:“那个昙林僧人是来报信的,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蔡寅自嘲般地笑了笑,“是啊,为什么我从未提起过呢?”语气渐渐变得苦涩,“那时候小僧人夫妇的女儿于围攻中被毒瞎双眼,小僧人和大哥前去寻医问药,而我和……”声音渐渐变得小而模糊,辨别不清。 “和什么?”秦依言向前踏了一步,追问道。 只见蔡寅盯着她的眼睛,口中缓缓流出一丝鲜血,想要努力张口说些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秦依言闪电般上前,于他倒地前扶住了他,晃动他的双肩,呼喊道:“四弟……四弟!” “他怎么了?”阮可玉惊道。 只见富钱道人一贯笑嘻嘻的脸上也露出郑重的神色 —— 此人面色如常,并无青紫之色,想来不是中毒。刚刚无人在他近身三丈之内,想来也不是有人突然对他出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间就如被抽走了脊背一般倒地? 许訚闪电般转头看向身后的树林,只觉夜色幽幽,满目深绿。 秦依言伸手探了探蔡寅的鼻息,神色大变,众人只见她将双手重叠置于蔡寅顶心之上,神色焦急。只见一寸白雾于她的掌下渐渐弥漫开来,半晌便呈排山倒海之势般笼罩蔡寅全身。 众人皆骇然 —— 这是什么功夫? 惠定却知道那是秦依言的独门绝技,可活死人,生白骨。她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能知道当年的真相。当年阻断寂恩方丈送来的消息的人,究竟是谁?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究竟是谁?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秦依言身形微晃,若不是许訚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她便跌坐在地。即便内力耗竭,也救不回她的四弟。他就在她面前,可她眼见着他呼吸慢慢变得清浅,最终断绝。 十年未见,再次相见却是这样天人永隔的局面。 月晖打在秦依言身上,仿佛罩上一层白纱。 惠定喃喃道:“秦姨……”连秦依言都医治不了的人,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能救活了。 秦依言淡淡开口:“阿昙,你武功已废,对复仇之事,莫有执念,不要像他一般。”说罢强忍住眼泪,站起身,怀抱着她四弟的尸骨,一步步走远。 无念大师身侧的小僧人踮起脚尖,于无念耳侧低声道:“无念师父,我们是否要阻拦?” 无念大师只双手合十道:“罪过,罪过。”言下之意,是要任凭他二人自行离去。 众人皆唏嘘不已,感叹寂恩方丈于两难处亦处事周全,不愧为得道高僧;又可惜惠定一身绝学悉数散去,无法为复辟前朝所用。 李仙枝走向惠定,道:“姑娘如今成功破阵,我便也要回去向四皇子复命了。” 顿了顿,用只有惠定能听到的声音,于她身侧低声道:“四皇子要我告诉姑娘,小金球上有一暗扣,向左拨动时剑刃会如灵蛇般自行缩回球中,旁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配饰,系于腰间即可。他说他知道姑娘不愿起杀念,染鲜血,可这世上并非事事如人所愿,姑娘但求问心无愧。” 惠定心中一酸 —— 他将自己看得如此明白么……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他将灵雀阁的阁主之令交了出去,又是否会给自身带去麻烦? 惠定深深揖礼道:“多谢李前辈前来助阵,也请李前辈替我多谢四皇子。” 李仙枝对惠定略一抱拳,施展轻功,翩然离去。 阴山派江严见状,也道:“我也要回漠北了。大汗如今刚平内乱,百废待兴,身边离不开帮手。” 惠定急道:“请等一下。刚刚你说我归还前大汗的遗骸,是指……” 江严眉毛微挑,略带诧异道:“姑娘竟不知道?我和大汗由中原回漠北时,一日忽见路中间停着一个装满木箱的货车,我们前去查看发现竟装满了茶砖,其中有一个木箱里,装着的则是先大汗的头颅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这是惠定姑娘所留。” 茶砖、头颅…… —— 她已经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只是殷凤曲为何会归还苏和葛青头颅?一时间太多事情涌入她的脑中,千头万绪,令她想不明白。 江严见惠定低着头一言不发,亦不再多言,略一抱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谢兰升和阮可玉相视一眼,心意相通。 谢兰升对许訚道:“许大哥,谷帘派如今已经不在了,可玉也没有婚事缠身,我们打算先北上游历江湖一番。若许大哥愿意,可去祈安找我们。师父他……” 许訚看着面前这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心情从刚刚的沉重变得轻快了些许,道:“师父那边我来回禀,你们二人同前朝无关,师父不会强留。待我完成了我该做的事情,便去找你们。” 阮可玉喜道:“一言为定!” 许訚微笑道:“一言为定。” 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原本来昙林后山是要救出惠定为复辟前朝出一份力,可如今人是救出来了,但武功尽失,众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只垂头丧气地下山了。 原本站满人的昙林后山,不一会儿便又变得空旷。 许訚从地上拾起了一个物事放入怀中,扶着惠定亦准备离开。 经过无念身侧时,惠定对无念双手合十,道:“无念师父,多谢你从前指点我拳法掌法。我如今叛出昙林,以后不再有佛经戒律指引,将走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 “—— 此后,世间再无惠定,唯有阿昙。” 无念盯着惠定远行的背影,身形单薄却又透着某种坚定。 无念目光微动,神色怅然 —— 她曾经浸润于佛法之中,今日破阵时却满身杀气,她将要走出的那条路,是否由鲜血染就,谁也不知道。就像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武功惊艳四座的人会什么时候现世江湖。 半晌,无念向昙林十二僧深深鞠躬,向大罗宝殿走去。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7节 第82章 醉酒 许訚于青阳山山脚下另寻了一匹马,阿昙独骑一匹,许訚则另骑一匹在她身后半步。许訚担心阿昙重伤之下,马背上颠簸让伤势更重,刻意放缓脚步,两骑徐行稳步,远远落后于众人。 他本担心阿昙万念俱灰之下,只想在昙林终此余生,却不曾想她只身破昙林十二铜人阵,似乎已将弑师一事想得明白。如今她武功全失,却面容平静,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许訚几番欲开口询问,可担心提及她的伤心事,便闭口不谈。 回到谷帘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晚间。日头西沉,刚踏入府邸,便看到陶愚坐于正厅,厅内摆了五桌宴席,坐满了人。谷帘派原本百余人,如今加上愿意加入复辟前朝的江湖中人,也不过剩下寥寥数十人。 陶愚站起身来,笑道:“回来就好 —— 阿昙,你受苦了。” 阿昙微微揖礼,道:“多谢陶前辈邀众位英雄上昙林破阵。” 陶愚看了一眼许訚,笑着对阿昙说道:“力邀众位英雄上昙林的是你的许大哥。” 曾昌怒道:“阿昙,你和许訚在比武台上配合无间,此一战,你二人在江湖上算得上是天下闻名了。其实最后你二人都在比武台上,若真要计较起来,谷帘派的掌门之位,应有你一半!”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了阿昙身侧的小金球。 富钱道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曾兄似乎话中有话。” 曾昌怒一怔,而后微微叹气道:“阿昙的母亲亦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可怜天妒红颜,她的遗愿便是她的女儿能够一生平安顺遂。阿昙、訚儿,我看你二人于比武台上配合无间,愿意为对方舍生忘死,阿昙若有意,我可为你和许訚结下一门亲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人群中有一人高声道,“是啊,两人在比武台上配合默契,江湖上多少年没见着这样精彩的比试了!” 另一人笑道:“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才子佳人,自是众人所喜闻乐见的,一时间厅内一派喜乐祥和。 阿昙道:“和许大哥结下亲事么?我没有想过。” 许訚垂眸,旁人只见他睫毛微颤,在烛光映照下于脸上落下一片阴影,看不出他的神情。 曾昌怒眯起眼睛道:“哦?”他的尾音拉得极长,目光中带着一丝探询的意味,“是因为你曾经是昙林弟子,还要死守着戒律……?” 阿昙有一瞬间的心烦意乱。她已经不再是昙林弟子,她的决定和昙林戒律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心……”阿昙正要回答。 “阿昙!”许訚打断了她,转头对曾昌怒微一抱拳,“复仇大业在前,不论儿女情长。阿昙必然会坚定地站在复辟前朝这边,曾叔不必忧心。” 曾昌怒顿了一顿,半晌,笑道:“许訚说得不错。大敌当前,唯有信念坚定,才能一举成功。” 说罢他将酒杯高举,朗声道:“各位,今夜不醉不归!” 众人亦举起酒杯回礼,齐声道:“不醉不归!” …… 筵席结束,湖心亭中,几个酒坛东倒西歪,散落一地。 夜已深,晚春风凉,阿昙斜着身子靠在湖心亭的栏杆上,眼睛亮亮地看着风将湖边树上枝叶吹动,月亮就在树叶的遮挡下,一会儿出现,一会儿不见。 湖水平静,月亮就静静地待在水里。 忽然一阵风起,扰动水中的月亮,波光粼粼,阿昙抬眼望去,去仿佛看到远处也有一点月光,不禁笑了笑。 只见那月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不是月亮。 而是一柄直刺阿昙心口的寒剑! 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足尖踏碎月亮的倒影,向阿昙飞身刺来! 阿昙半分武功也无,虚虚向旁边躲去,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昙!”匆匆赶到的许訚圈着阿昙向后退了数步,闻到一阵酒气。 许訚冷冷对黑衣人说道:“阁下夜访谷帘派,意欲何为?” 那黑衣人并不答话,只是飞身向后跃出。 许訚紧随其后追去。 阿昙不以为意,坐下又拎起酒坛喝了一口。 她醉得深了。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还是昙林弟子的时候,喝酒这事是万万不敢想的,可是现在她既已不是昙林弟子,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不过酒这东西,又苦又辣,送给她喝她也不想喝,她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刻意列戒规禁止。 她起身想要回房,起身时一阵头晕,便要跌落水中。 如果是她有武功之时,腰腹用力,轻轻回转,便能轻松躲过。只是现在她武功全无,即将跌入水中时,她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任凭身体下坠。 她却没有如预料之中,落入冰凉的池水中,却闻到一阵熟悉的温暖檀香。 阿昙睁开眼睛,看到黑巾敷面的男子,笑了笑道:“你也要杀我?” 来人身形颀长,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眼。 那人道:“你醉了。” 阿昙忽然笑了起来,“醉了,醉了好啊。”她笑得眼睛里都渗出一丝泪光,“‘杀、盗、淫、妄、酒’,昙林五大戒律我已经破了两个” “—— 不过,我本就不是僧人,破戒又如何?” 黑衣人沉默不语。 阿昙忽然转身,向黑衣人蒙着的面巾抓去。 黑衣人躲闪不及,面巾就这样被扯下,露出一张极其俊美贵气的脸。 “四皇子?” “你还未醉得认不得人。” 阿昙笑了笑,道:“你没来看我破阵。” 顿了顿,又道:“——你就那么怕我死?” 阿昙一语仿佛一把利剑刺痛了殷凤曲的心脏 —— 他怕极了她死。这么多年,没有一件事情,比她死这件事更让他害怕。他更害怕的,是她现在说起自己的生死,这样无所谓的神情。 “你不会死。”殷凤曲强忍住声音中的颤抖说道,“李仙枝、秦依言、阴山派江严、陶愚、还有那群为了复辟前朝上山救你的人,这些几乎是当今武林武功最高者,他们站在你身后,你怎么会死?” “你不会死。” 不知道是在说服对面那人,还是说服自己,一贯张狂自负的四皇子将“你不会死”这句话说了两遍。 阿昙笑意更浓,在月光掩映下波光粼粼的,不知道是池水还是眼波。 “你要刘相卿在江湖广布消息,说我被困昙林,秦姨和钟祁海若能得到消息,必定出手相助,再加上李前辈、许大哥、富钱道人等人,这样于武学巅峰的一群人,足以保证我不会被昙林所伤 —— 不过无念师父本就没有想要伤我,他只想要我永远待在昙林。 ”阿昙轻轻摇头,接着说道:“你真正害怕的,是我自己杀了自己,对不对?” “—— 所以你才托无念师父将金球带给我。” 殷凤曲深吸一口气,如今依旧觉得后怕 —— 这是太险的一步棋。 五大戒律,她最先打破的就是最罪大恶极的杀戒,也代表着从小到大所学的一切信仰的崩塌。他曾经在沙漠中看过她即便快要渴死也不饮骆驼血,可如今…… 她却亲手杀了将自己养育成人,亦师亦父的昙林方丈寂恩。 这样的冲击足以令一个人失去所有活着的信念。 他不是不怕的。他身在盛京,心在昙林,他怕再次传回的消息,便是她殒命于昙林。 “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劝说、改变我的想法。”阿昙笑了笑,笑中带着一丝苦涩,“—— 从小到大,我听了太多的教诲、戒律和佛经。” “所以你什么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带给我。” “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话语能够开导你。这柄软剑代表了秦前辈和你父母对你的关爱与期望,而只要你还对这世间的事物有一丝眷恋,你就能活下去 ——不论这个眷恋是为着什么。”殷凤曲说道。 阿昙笑了笑,上前一步,离殷凤曲近了半步,说道:“于外,你引来秦姨、钟祁海加上李前辈助我;于内,你替我打造金球,免我自戕。” “—— 你很在意我,四皇子。” 她的眼睛在池水的映照下波光闪动。 殷凤曲呼吸一滞 —— 他也见过倾国倾城的妃嫔,腰肢如柳的舞姬,可是从未有一个女子能让他心跳如擂鼓,竟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万籁俱寂,只剩心跳。 还未等到他回答,阿昙又道:“如果我要杀了雍朝皇帝 —— 你的父皇,你还怕我死吗?还是希望死得快些呢?” 她的眼睛一瞬间亮如寒星,看不出丝毫醉酒的迹象。 殷凤曲全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她身份特殊,前朝积孽皆系于她一身。莫说她的亲生父母不是死于雍朝灵雀阁,即便是无半点关系,复辟前朝也需要借由她的身份才师出有名。 “如果我是你,也当如此。”沉默了很久,殷凤曲如是说。 阿昙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怔了一怔。 “只是 —— ” “我会以我的性命阻拦。” 殷凤曲攥紧双拳,捏得骨节发白,道:“前有苏和葛青觊觎雍朝国土,后有接连的天灾人祸,如今的天下,再经不起一次改朝换代了。我用我自己的性命担保,只要有我在一日,必定殚精竭虑,给天下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盛世。 ”说到后面,殷凤曲胸膛起伏,显然也是思绪万千,激动不已。 阿昙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收回,看向了池中的月亮,一阵清风吹过,水中倒影虚虚幻幻,似假非真,说道:“天下是你父亲的天下,你身不由己,能左右多少?” 空气中一阵静默,似乎连风也止住了。 半晌,阿昙听到殷凤曲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若这天下,将来是我的天下呢?” 第83章 莲花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疾驰于屋脊上的两人身上。 许訚紧跟在那黑衣人数丈之后,那黑衣人轻功不俗,几个点地轻跃,眼看着便要跳下屋檐,消失在前方无尽黑暗的树林之中。 “师父!” 许訚情急下脱口而出。 那黑衣人蓦地顿住身形,只见夜风吹得他的衣袖猎猎飞舞。 许訚见状也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对着那人的背影行了一个礼,再次恭敬道:“师父。”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8节 半晌,黑衣人转身摘下面巾 —— 赫然便是这府邸的主人,陶愚。 陶愚脸上无半点笑意,道:“你何时猜到是我?” 许訚并未抬头,只道:“师父了解徒儿,正如徒儿了解师父。师父从小教导徒儿习武,虽然刚刚刺向阿昙那一剑已刻意避免使用本门武功,可是轻功毕竟是用呼吸吐纳完成,一旦练成,几乎不可能改用他法。徒弟觉得来人的身形步伐颇为熟悉,就已猜到三分,再者,来人想要奔入附近树林选的是最近的路线,若不是对府邸熟悉,又怎能做到?这两点疑点之下,弟子再愚笨,也能猜出是师父。” 陶愚笑了笑,道:“看来倒是我自作聪明了。” 许訚将头低得更深,说道:“弟子不敢。”夜深风凉,晚风将他的声音都吹带着一丝冷意,“师父夜探阿昙武功,是不相信她已经武功全无么?” 陶愚盯着许訚,越看越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如今有些陌生 ——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自己的判断,不再是那个对师父说的话言听计从的徒弟了呢? 陶愚淡淡开口道:“我和曾兄同意众位高手去昙林救她,是因为她继承了她父亲的武学,可是如今她的武功不再,将她留在谷帘派便需要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 —— 而你也清楚,那个理由是什么。” 许訚衣着单薄,立于屋檐之上,一阵风吹过,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阿昙没有了武功,无法为复辟前朝出一份力,若要留在谷帘派,曾叔就必然要将她是前朝公主后人的身份公之于众。这样一来,便无所谓她有没有武功,她的存在便让众人复辟前朝师出有名。 可是她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众人架上高位,从此之后再无自由。 那怎么会是她想要的? “所以师父便在曾叔公布这个消息之前,再次确认,阿昙是否真的武功尽失?”许訚沉声道。 “正是。” 许訚声音微颤,道:“别无他法么?” “訚儿,你从小心思聪慧,师父说过一遍的话,不必我再重复,对么?”陶愚看着许訚,心中也有微微的怅然。许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如今见到许訚为了护一个女子周全而失魂落魄的样子,陶愚不知自己是该欣慰还是愤怒。 陶愚闭眼,打断自己的思绪,再次睁眼时已不再踌躇,道:“夜深了,回去歇息罢。”说罢便轻拂衣袖,转身向后踏出一步。 “师父,”许訚的声音淡淡从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青阳山?” 陶愚转身,看到许訚微微垂眸,右手向上摊开,手中赫然是一枚金色莲花状暗器 —— 他的独门绝技莲花针,莲花底座上一根冰针细如牛毛,裹着一丝坚韧的蚕丝,击出时几乎悄无声息。如今莲花底座犹在,上面的冰针却不见了。 这门绝技除了许訚小时候不经意偷看自己练功时见过,此外江湖再无人知晓。 半晌,陶愚轻笑了一声,说道:“心细如发,洞若观火。明明有很多疑问,可是不到关键时刻,不展露一丝一毫。訚儿,看来我将你教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冰霜:“你想要什么?” 许訚并未抬头,只是低声道:“徒儿不敢奢求别的,只希望能护阿昙周全。” 陶愚声音里有一丝嘲讽,道:“你觉得我会对她不利?” 许訚依旧低着头,只是沉默,半晌,道:“师父既已至昙林,当时破阵之时那般危急,为何并未露面相助?蔡寅身死,众人皆道他是强行冲破穴道,急怒攻心而死,可是我看到他在倒地瞬间,这枚师父的莲花刺落地,莲花刺内含冰针,刺入人体之后无痕无迹,便是最厉害的仵作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师父要杀蔡寅,还要选择这样隐蔽的做法,是否是为了隐瞒什么?” 陶愚冷冷道:“说下去。” 许訚姿态依旧恭敬,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师父不敢见昙林僧人,是否因为十年前,曾经杀过昙林的僧人?十年前,那公主的侍女晴云,又是被谁所杀?” 陶愚沉默了半晌,忽然笑道:“你猜出了一切,却为何不当着阿昙的面质问我,甚至这枚暗器,你也只是自己保管,没有交给西痴或阿昙。你心里,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许訚垂眸道:“许訚自小被师父收养,师父要我做什么,我定然义不容辞。我唯一所愿,只是护阿昙周全而已。”忽然抬眼看向熟悉的脸庞,又重复了一次,道:“请师父全许訚所愿。” 陶愚道:“如果让你面对雍朝朝廷,你当如何?” 许訚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断然不会手下留情。” 陶愚盯着许訚看了半晌,道:“夜深了,歇息罢。” 许訚暗自舒了口气,低头道:“是。” 他了解师父,师父这样说,便是已经同意了不暴露阿昙的身份。 …… 湖心亭中。 阿昙蓦地回头看向殷凤曲,仿佛想从他的脸上分辨出刚刚那句话的真假。 可是殷凤曲的脸上不见分毫变化,一如往常。 半晌,阿昙笑了笑,拎起身边的酒坛,喝了一大口,说:“四皇子什么时候偷喝了我的酒,开始说醉话了?” 殷凤曲也笑了笑,坐在她身侧道:“是啊,如此美景,不该不解风情,聊些无聊的疯话。” 阿昙看着殷凤曲眉目俊朗的脸,笑道:“没想到我第一次喝酒,是你陪着我的。” 这样狡黠的笑,仿佛刚刚那个冷若冰霜,满身杀气的人不是她。 “你想喝酒,任何时候我都陪你的。”殷凤曲看着她微微泛红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是你切莫不将你的性命当回事。” 阿昙又喝了一口,眼里都有了琥珀色的酒意:“你向来消息灵通,不会不知道陶愚遣散谷帘派众弟子,如今的谷帘派加入了江湖豪客,意在复辟前朝。你身为雍朝皇子,却敢深夜只身来谷帘派府邸 —— 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恐怕不止我一人。” 殷凤曲正要说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四皇子深夜来此,想来是没将谷帘派放在眼里。” 阿昙全身一冷,蓦地回首道:“许大哥!” 只见许訚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殷凤曲道:“四皇子此行意欲何为?” 殷凤曲淡淡道:“和许兄的目的一样。” 许訚忽然笑了笑,语气嘲讽,道:“目的一样?雍朝皇子夜闯谷帘派,和曾经的昙林弟子见面。如今的谷帘派众人会如何看待阿昙,会不会认为阿昙和雍朝皇子有私情,复辟前朝的计划又是否会泄漏,你将阿昙至于何地?” 殷凤曲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是以阿昙破阵之时他强忍心中急切,并未踏足昙林一步。听说阿昙平安归来,实在按耐不住心中关切之情,所以乘夜而来,看到黑衣人对阿昙出手,又被许訚逼退,才敢上前和阿昙相见。 殷凤曲道:“许兄,我知道你是真心对阿昙好。”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所以你不会声张,做出对阿昙不利的事。 “你说得没错,我不会做出对阿昙不利的事。”许訚蓦地向殷凤曲出剑,直刺殷凤曲心口! “不过雍朝作恶多端,雍朝皇子自然也是人人得而诛之!” 阿昙武功全无,只能飞身向前扑去,挡在殷凤曲面前。 许訚这剑力道颇强,想要收剑之时已经停不住去势,他硬生生于阿昙心口前半寸止住,气血不住翻涌,半晌才平复呼吸。 阿昙面露愧疚之色,道:“许大哥,我知道雍朝和谷帘派终有一战,可是发生三日屠城之时,四皇子还和我们一样只是个孩子。我们各自背负着生来便有的使命,站在自己的阵营里。”她顿了顿,道:“请你放他离开。” 许訚闭上眼睛,说道:“你既然以性命相护,我自无话可说。”目光落在殷凤曲的脸上,说道:“你走罢。” 殷凤曲静默半晌,并不着急离开,突然开口道:“雍朝作恶多端……雍朝刚在漠北和苏和葛青一战,若关外那些豺狼进京,难道受苦的便不是百姓?前朝末路之时,人人易子而食,那个时候,又是谁满身罪孽,该被得而诛之?” 殷凤曲双眼亮如寒星,道:“许兄,这些事情,难道真的是改朝换代便能改变的么?” 许訚沉默不语。 殷凤曲看许訚神色有异,道:“许兄聪明过人,切莫做人手中剑而不自知。 ” 许訚心中有些许烦闷,低声喝道:“四皇子不必挑拨离间。”清了清思绪,盯着殷凤曲道:“今日我放你离开,下次再见面,是敌非友。” 殷凤曲回看许訚道:“望许兄目光雪亮,得辨真相。”随即深深看了一眼阿昙,转身离去。 许訚目光看向一侧,不再回答。 阿昙顺着许訚的视线看去,只见湖中月亮,影影绰绰,不见真身。 第84章 重来 阿昙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 她只觉得头疼欲裂,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 醉酒原来这是这般滋味,此后酒之一物,还是少碰为好。 她起身想给自己倒杯茶,随着她的动作,身侧小金球发出一阵叮啷轻响。 她不由得一怔,思绪飘至几日前。 她困于昙林后山古庙的时候,无念师父将这金球交给她,那时心烦意乱,只能打坐稍稍稳定心神,无心仔细端详此物,只将它攥于手中,却无意间触碰到金球上米粒般大小的机关,剑锋滑出,吓了她一跳。后来的几日,她便日日练习菩提斩的招式,以此代替打坐。说来也奇怪,不知是否是因为回到父亲创立这门武功的所在,她觉得在古庙修行,心无旁骛,武功竟短时间内大有进益。 直至后来开山门,破僧阵,一路以来,她都没有仔仔细细看看这小金球本身。如今瞧来,只见小金球是以金丝缠绕而成,竟勾勒出了两朵昙花,在日光照射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阿昙轻轻触摸小金球上的花纹,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微微叹了口气 —— 她现在武功全无,即便有绝世好剑在手,于她也不过废铁一片。 阿昙住的院子是谷帘派内最僻静的一处。许訚知道她喜静,特意为她选的。如今谷帘派多数弟子都已不在,更显清冷,几乎能听到远处瀑布飞泻而下撞击岩石的声音。 她打开门,闭上眼睛,感受风中细细的雨丝吹拂在自己脸上。 好在,菩提斩的一招一式她早已烂熟于心,既然她能练成一次,便能练成第二次。 不只是武功,还有别的事情等待她慢慢理清。 蔡寅于众人面前讲述当年的事,就差一点就要说出当年是谁杀了前来给父母报信的昙林僧人,可却在关键时刻忽然萎顿倒地,气绝身亡。若说他强行冲破穴道,急火攻心而亡,不能说全无可能,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唰!”她抖直软剑,向前方虚空处刺去,雨滴依旧连成线一般落下 —— 看来无论速度还是力道和之前都是天差地别。 秦姨爱憎分明,蔡寅与她多年未见,气绝于她身前,她的脸上却只见悲伤,不见半分气恼,就连关押蔡寅在昙林后山的无念师父,她也没有迁怒怪罪。这是为什么? 挽了个剑花,搅碎雨幕,许是真气运行凝滞,阿昙觉得胸腔内一阵刺痛。 “铮!”手一软,软剑落地。 她刚要俯下身去捡起软剑,忽然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惊得她身形一滞,拾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能让秦姨缄口不言的,究竟是谁? “阿昙姑娘,伤刚好怎么能淋雨?”一个饱含沧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清瘦老者拄着拐棍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一个布衣少年,左手中托着一个木盘,右手替自己和老者打着油纸伞。 阿昙道:“邓医生。” 那老者正是邓续生。 谷帘派众弟子留下来的寥寥无几,他身后的少年也不过是邓续生随手救下的少年,名字叫做方城,因仰慕邓续生的医术和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跟在他身边。邓续生和陶愚之间并无师徒之谊,却毅然留在谷帘派,想来他也与前朝有关。 邓续生仔细打量了她的脸,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本以为许訚已经是最不听话的病人,没想到你相较于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极恨铁不成钢般,他将拐杖顿了顿地,皱着眉,“刚刚被废掉全身修为,接着就喝酒吹风,我看你是不想把伤养好了!” 阿昙被他说得脸上一红,仿佛被抓到偷吃零食的孩童,手足无措 —— 不听话的病人,这个评价,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想来医者看到病人不听话,都会觉得浪费了自己的医术。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邓医生说许大哥也是不听话的病人?” 邓续生抬手虚指前方,道:“进屋说。” 两人坐下后,邓续生拿出一腕枕,让阿昙将手腕搭在上面,半晌,沉吟道:“虽然饮酒淋雨,伤势好得倒比我想象中快。”回身从方城手中木盘上拿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示意阿昙喝下。 邓医生开的药可真苦啊。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79节 阿昙腹诽道,神色自若。 见阿昙将汤药一饮而尽,邓续生又在桌上放下一瓷碗,推到阿昙面前,碗内汤药却是蜜色的。 “这是?” “醒酒汤。”邓续生没好气地说。 阿昙怔怔地盯着瓷碗。邓医生怎么会知道自己昨夜饮酒,又准备了醒酒汤,想来是许大哥跟他说的。 阿昙仰头将醒酒汤喝下,味甜,比汤药要好入口得多。 见阿昙喝完两碗,邓续生方才说道:“许訚在比武台上便受了伤,只是他从来不喊疼不叫苦,所以没人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后来你被无念带去昙林后山,他忍着伤脚步不歇赶去昙林对阵十二僧,后虽有众人相助,可带伤破阵,终究大伤元气。若不是我的续生散,他哪里还能支撑得住去祈安?” “什么?!”阿昙大惊。 邓续生见她脸色苍白,解释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的续生散,未必比不上宁不许的许生丸。许生丸可解百毒,重伤之下亦可续命一日。许訚服下我的续生散,也足以让他平安到到达祈安。” 阿昙道:“许大哥去祈安做什么?他怎么都没有跟我说一声?”顿了顿,脸色更加苍白。也是,如今的她,武功全无,即便跟她说了,她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邓续生却不知道她此时心思百转千回,道:“许訚出发得急,连我也没有说。他离开的消息还是我从陶兄那里听说的,续生散是他给的许訚,醒酒汤则是许訚要陶兄传达的。” 阿昙道:“陶前辈有没有说许大哥去祈安是为了什么?” 邓续生道:“祈安旱灾已有数月了,粮食短缺,饿殍遍野,此时流民最容易结成土匪,打家劫舍。”用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城,“这孩子就差点为了一块馍饼,死在土匪的刀下。不过他当日情况虽惊险,运气却比我好得多。” 阿昙随着邓续生的指尖看向那少年,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肤色黢黑,神色倔强,半晌,又将目光看向邓续生,“运气好得多,邓医生是指……?” 邓续生拍了拍自己的右腿,无奈道:“我这腿,就是三日屠城时废的,可惜当时医治不及时,再好不了了。这孩子虽受了惊吓,却没受什么伤。” 阿昙道:“所以陶前辈是让许訚去护百姓免受流寇所扰?” 邓续生摇摇头,道:“是去看流寇中有没有武功高强的人,可以拉拢加入谷帘派。” 阿昙低头不语,半晌,道:“也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许大哥武功高强,想来对付流寇绰绰有余。” …… 一连几日,邓续生在给阿昙把脉的时都啧啧称奇,这样重的伤,竟然好得这么快。 阿昙知道,她的真气运行方式于常人不同,是以十二僧虽击中她周身大穴,看起来是废了她的武功,可实际并未将她的真气流转之脉悉数断绝。或许冥冥之中,爹爹娘亲也想护住她的武功,让她能够之后为他二人复仇。 前些日子困扰她的一些疑问,她慢慢也有了一些思绪,只缺一个机会,让她验证她的想法。 一念至此,她心中起了杀意,剑尖向前方疾刺而去。 忽然一个青色身影出现在面前,阿昙没想到此时会有人出现在院中,这一剑给了十足的剑势,难以收回。 “笃!”剑锋擦着那人身侧而过,没入一旁的木柱内数寸。 来人年纪轻轻,一脸惊恐。 正是方城。邓续生和他过去几日都是快到晌午才来替她诊脉,今日为何这么早便来了?况且只有方城一个人? 阿昙急道:“方城?你没事吧?” 她心里歉疚。这个少年于土匪的刀下逃生,想来对刀剑一类的物件颇害怕,刚刚自己差点失手伤了他,才让他吓成这样。 只见方城略一敛心神,向阿昙行了个礼,道:“无事。阿昙姑娘,今天我来替你把脉。” 两人进了屋内坐下,阿昙将手搭在腕枕上,道:“看来你进步得很快,邓医生都已经放心让你独自出诊了?” 方城指尖微微一顿,道:“姑娘说笑了。我才跟着师父不到数月,学到的本事不及师父万一。” 这少年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却极有分寸。想必父母在世的时候,将他教得很好。 阿昙道:“邓医生今日在忙些什么?” 方城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阿昙奇道:“邓医生不在谷帘派吗?” 方城索性不答话了。 阿昙见他神色有异,将手抽了回来,正色盯着方城问道:“方城,是不是邓医生出了什么事?” 方城连连摇头。 阿昙急道:“那到底怎么了?” 方城憋红了脸,半晌,挤出一句话来,“师父不让我跟你说。” 阿昙道:“你只管说,你师父若问起我,我绝不把你说出去。” 方城嗫嚅道:“不是师父……”顿了顿,“是……是许大哥!” 阿昙心中一紧,道:“许大哥怎么了?” 方城见事情已经瞒不住,索性全部说了出来。 “许大哥在祈安遇到了灵雀阁,现在下落不明!” 第85章 入山 阿昙心下一沉,皱着眉头,仔细思索方城言下之意。 许訚在祈安遇灵雀阁,短短几个字,却透露出不寻常的意味。许訚此行前往祈安是暗地寻找武功高强之人加入谷帘派,行事必定不会张扬,偶遇灵雀阁并被认出则太过巧合。若说灵雀阁是一早就知道许訚前往祈安,于途中阻截,倒还更有可能。可是灵雀阁又怎么会知道许訚的行踪? “下次我遇到他,并不会因今日他放过我而手软。” “我定当取他性命。” 阿昙脑中蓦地想起殷凤曲说过的话,依稀记得说这话的人神色淡淡,却隐隐透着一股杀意。 那时许訚为求救治谢兰升的解药,拦下殷凤曲的马车。他曾说过,要取许訚性命,前几日两人又在湖心亭再起冲突,难道令灵雀阁去伏击许訚的是他?可是他明明已将灵雀阁的令牌给了皇太子殷礽,如何能号令灵雀阁? 她正试图理清思绪,身旁少年开口道: “阿昙姑娘,你可千万不能把我卖了。师父若知道我把许大哥的事情告诉了你,说不定要赶我离开。” 方才那个彬彬有礼、少年老成的样子已经不见,只见方城苦着一张脸,脸上稚气未脱。毕竟还是个孩子。 阿昙回过神来,道:“你可放心。此事我会保密。”顿了顿,“邓医生去了哪里?” 方城开口道:“师父先一步去了祈安,万一许大哥受伤,师父守在那里,可以及时为许大哥疗伤。” 阿昙点了点头,既然邓医生先行一步,想来陶前辈和曾叔也知道许訚下落不明一事,道:“陶前辈和曾叔也去祈安了吗?” 方城摇摇头,道:“师父跟我说,陶前辈和曾叔说众人刚上昙林破阵,紧接着就收到了许大哥失踪的消息,会打击大家的士气,所以只令几人暗中探查。许大哥失踪这个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 阿昙心道:若不是邓医生日日前来为自己诊脉,今日忽然不在,她也不会知道许訚失踪的消息。 阿昙道:“方城,邓医生走前可有留续生散给你? ” 方城瞪大眼睛道:“阿昙姑娘,你要做什么?” 阿昙沉默不语。 方城从她话中听出了她的意图,急道:“姑娘的身体刚好,须得静养,师父就是担心你听到许大哥的消息会前往祈安,所以才叮嘱我一定不能将这个消息告诉你,若是师父回来看到你不在,一定知道我没有听他的话!” 阿昙镇定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放心,邓医生回来的时候,定能看到我好好得待在谷帘派内。 ” 方城将头摇得快要断了,口中不住说着:“不行,绝对不行。” 阿昙一手扶稳他的肩,盯着他的双眼,道:“方城,祈安我一定要去。若你不想让我死在半路,想让邓医生回来后看到我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便请你将续生散给我。如此,还有一线生机。 ” 面前这个少年搔搔头,半晌,仿佛是下定决心般重重吐出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到阿昙面前。 方城为阿昙寻了匹快马,阿昙趁着夜色下山,一路上没遇着什么人,谷帘派一片静谧。马儿桀骜不驯,仿佛能感知到背上这人大伤初愈、气血虚弱,不住颠簸。阿昙从怀中掏出方城给的瓷瓶,倒出四五颗续生散,悉数吞下,精神大振,一夹马肚,马儿霎时间奔出丈余。 …… 明月高悬,前方树木茂密,光线微弱,看不见尽头,看来今夜是到不了祈安了。阿昙虽然救人心切,但也知道要保存体力的道理。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缰步入密林,想着就在此地歇息一晚。 她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火石。随身携带火石这个习惯还是和秦姨学的,黑暗中能够生火视物这件事,让她觉得莫名心安。 忽然她的耳尖一动,听到身后草丛被轻轻拨开的声音 —— 有人来了。 她将火石放回怀中,仔细听着四周动静。 “老大,我们真的要上前吗?”一个细弱的声音嗫嚅道。 “废话,你没看到她身侧佩着的那个金球?若是抢了来,该有一个月都不必入山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压低声音道。 那细弱声音道:“可是她一个姑娘家,敢深夜来此密林过夜,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啊……” 粗犷嗓音接着说道:“孬种,你若是不敢现在就离开,莫不是被前几日那个年轻人吓破了胆!” 另一尖利声音道:“老三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那个公子看起来养尊处优,一身显贵,谁知道身手那般好,不见他如何动作,我们就都趴下了。连他用的什么兵器都没见着。” 粗犷声音不耐烦道:“嘘!别再说了,你们不上我上,啃树皮的日子老子过够了!” 阿昙耳力远超常人,将来人的谈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们刚刚提到的身手不凡的年轻公子,和许訚前去祈安的日子对上了,难道他们口中那人便是许訚? “唰!” 黑暗中一声细微的刀刃破空之声! 刀锋直刺阿昙后背! 阿昙足尖点地,凌空跃起,一脚踢在了来人的心口。 “啊!” 那人一声痛呼,抱着胸口不住嚎叫。 他身旁却传来几处嚎叫,叫声此起彼伏。 阿昙心中觉得奇怪。她明明只踢中了一人,怎么这三人都开始叫嚷起来? 忽然胸腔又是一阵隐痛 —— 幸好这几人都只会几招拳脚,不是真正的江湖中人,否则她刚刚只稍稍催动内力,便引发伤痛,来的若是高手,今夜她只怕凶多吉少。 阿昙拿出火石,点燃细树枝,火光之下,只见面前被自己踢中那人脸上一道伤疤,从额前到耳后,伤口还未变成褐色结痂。看来他没有说谎,的确是几日前被人所伤。 他身旁两人跪在地上,身子不住抖动,想来是害怕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出手,才提前嚎叫起来,以免被打得更重。 阿昙道:“你们是这里的山匪?” 那刀疤脸还捂着胸口没说话,他身旁的一个略瘦弱些的男子忙不迭道:“女侠饶命,我们原是祈安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不得已入山为匪,才当了没几日,更是没截住什么人。” 此人声音细弱,想来就是刚刚先开口的“老三”。 阿昙道:“你说你们前几日截了一个年轻公子,他长相如何?”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0节 那刀疤脸身子一僵,想到面前这个女子武功定然不凡,才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心中也害怕起来,道:“那日……那日天太黑,我们拦路打劫,还没看清面前人的长相,便只觉得一阵凉风吹过,脸上火辣辣得疼,哪里还敢再看。” 阿昙皱了皱眉。看来想从他们口中打探许訚的下落是行不通的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扔给了那刀疤脸面前,道:“这里有一些银子,足够你们生活一阵,山匪这一行终究害人害己,不是长久之计。” 刀疤脸看着荷包愣了半晌,道:“姑娘好心,我们当然领情。姑娘给的银子,够我们和家人吃几日,可是几日后吃完了,我们没办法活下去,还是得出来当山匪的。姑娘可能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吧?” 阿昙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虽少时因有一段时间眼盲心情郁结,但是至少昙林吃穿不愁,甚至斋饭味道做得极好,以至后来从昙林离开后,再在些客栈点的素菜,她都觉得滋味不如昙林寺中吃到的。她从来没有饿过肚子,自然更是不知道饿到极致了,啃树皮是何种滋味。 阿昙道:“朝廷没有设立粥厂么?” 她记得数年前,也是地方旱灾,朝廷广设粥厂,人手不够,昙林弟子还被派出去帮忙。 刀疤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道:“那些朝廷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隐瞒灾情,等到事情实在瞒不住了才上报朝廷,等朝廷的粮来,百姓都不知道饿死了多少!老三的妹妹就是活生生饿死的,才不到三岁的孩子!” 老三眼眶一湿,大概是不愿在陌生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神色,咬了咬牙,将沾满泥土的衣服的干净处狠狠往双眼上一擦,也不管脸上沾染了泥土。 阿昙喃喃道:“那如今,赈灾粮还没有下来么?” 刀疤脸冷哼一声,道:“下来了又怎么样?朝廷官员和地方权贵勾结,克扣赈灾粮不说,还篡改名册,将富户列为贫民。赈灾粮倒有十之五六都给了原本便不会挨饿的富户手中。” 声音尖利那人眼中寒光一闪,道:“便是那城中的珠宝铺的裴老板,最是富有,可是人家收到的赈灾粮,却最多!” 阿昙恍惚间回想起那日湖心亭殷凤曲和许訚两人的对话 —— “三日屠城,这便是朝廷的手段!” “这些事情,真是改朝换代便能改变的么?” 两个声音在她耳畔交织,一时不知孰强孰弱,孰是孰非。 半晌,阿昙闭上眼睛,道:“你们走吧,若之后有机会,可以去孤潜山谷帘派,那里也许能收留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面前这位红衣女子是什么意思,看她的神色似不欲多言,便向她抱拳行礼,随即一起离开了。 第86章 讹钱 第二日日头初升,阿昙便继续策马前行,山路虽崎岖难行,却没再遇上山匪。 刚刚走出山不久,只见数十人蹒跚着向山中走去,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阿昙心中一凛,如刀疤脸所说,这些人想来都是于城中讨不到饭吃,要入山为匪或是翻过山去别的地方讨生活,莫说她现在身上所剩银两无几,就算带足了银两,这么多人,那些银两又能够他们饱食几日? 阿昙闭眼将脑中翻涌的思绪平复下去。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许大哥,他若真落入灵雀阁手中…… 她不敢细想,一夹马肚,马向前疾驰而去。 入城的时候,刚到晌午,街上行人不多,墙拐角处、酒楼前不时能见到几个乞丐打扮的人或是斜靠或是半蹲着。 阿昙一路牵着马前行,心中思索着如何去寻许訚的行踪。江湖消息传播极快,若许訚和灵雀阁于此地有过打斗,那于茶楼酒馆中说书先生的口中,定能探听得一二。 阿昙心中有了计划,心神便稳了许多,四周环视一圈,只见一处酒楼修缮得极气派,不过奇怪的是,一路行来其他的酒楼门口都守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这间酒楼这样大,却没人蹲守。 不及细想,她踏步入了酒楼。 小二满脸堆着笑上前来,道:“姑娘想吃点什么?我们这招牌菜有糖醋鱼、樱桃肉……” 没等他报完菜,阿昙打断道:“一个馒头,一盘豆腐青菜就好。”她虽然现已不再守戒,饮食习惯还是和从前一般。何况她现在心思焦灼,也无心去品尝美食,只求能填饱肚子,搜寻到跟许訚相关的消息。 小二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姑娘气质脱俗,身侧小金球价值不菲,竟只点几盘素菜,嘴边的笑容有一丝僵硬,不过很快便掩饰过去了,道:“好嘞!姑娘二楼雅座请,菜一会儿就给您端过去。” 二楼坐着几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着锦衣,似非富则贵。他们看到阿昙走上楼来,目光上下打量了阿昙一番,窃窃私语。 阿昙坐在靠栏杆的位置,这样若楼下有说书先生上台,她可听得仔细。等了半晌,台上还是空空,不见有人上台,她环顾四周,见转角处还有一个楼梯,只是前面挡着一排长椅,明显是告示众人此路不通。 这酒楼第三层不让人上去么? 阿昙心中觉得有一丝奇怪,但是很快菜便端了上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素菜味道一般,阿昙吃完见看台上依旧空空,今日似乎没有说书先生上台 ——看来想要打听许訚的下落,还得另寻他法。 阿昙放下一锭碎银在桌上便打算离开。 “姑娘,银子没给够呢。” 她脚还没踏出客栈,忽然听到小二高声道,声音尖利。 她回头一挑眉,见她留下的银子好端端的在桌上,她不过是点了几盘素菜,难道还不够? 她道:“还差多少?” 小二脸上又重新洋溢起笑容,道:“一个馒头一锭金子,一盘白菜炖豆腐五锭金子,姑娘只留下了一锭碎银,还差不少。” 阿昙瞠目结舌 —— 这也太贵了?若是在别的地方,一锭金子别说能买一个馒头,吃一个月的馒头也绰绰有余。这莫不是个黑店?难怪门口没有乞丐等候,别说向这店家讨吃的,这店家不讹他们点钱,已算是万幸。 阿昙皱眉道:“一个馒头一盘白菜炖豆腐,三十文绰绰有余,你们卖百千倍的价格,也太不公道。” 小二嗤笑一声,道:“这位姑娘,你要是没钱,就别来我们酒楼吃饭,现在是什么时候?旱灾!有得吃就不错了,你难道没听说过‘天不降雨,粟如金’这句话?” 阿昙怔了一怔。旱灾当前,粮荒米贵,这原也是能想见的。可她将自己大多银子都给山中刀疤脸三人,她剩下的本就不多,即便是没有给他们,她也断然拿不出来这么多金子。 她如实相告,道:“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小二笑了笑,仿佛并不担心,道:“姑娘出门在外,带银钱不够也是常有的。不过我看姑娘身侧的小金球不俗,姑娘钱不够,拿这小金球作抵押也无不可。” 阿昙看小二的视线紧紧粘在了腰边金球上,不自觉地捏紧了它,道:“这个,我不能给你。” 小二皱眉道:“姑娘看起来也是个斯文人,竟然吃饭不给钱么?” 阿昙脸上一红,还未等她开口,小二双手轻拍了几下,只见从后厨涌出来一行拿着柴刀砍斧的伙计们,看起来凶神恶煞,只等小二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对阿昙出手。 客栈众人不以为意,似乎是看惯了这样的事,时不时将目光投过来,但没有想要出手相帮的意思。 阿昙心中踌躇,她本想暗中行事,却不想刚一入城,就将自己置身于争议中,看来今日不靠武脱困是不可能了。 她的右手缓缓摸向身侧小金球的机关。 “这位姑娘的菜钱有人帮她付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阿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绛色锦袍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姣好,由一支翡翠玉簪束着发,从二楼款款走下来,将手中的绣花荷包向那小二掷了过去。 小二接住荷包,忙不迭地恢复了笑容,道:“谢小柳姑娘赏。”向后方伙计们使了个眼色,那群人便收了气势,退回酒楼后方。 那小二口中的小柳姑娘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道:“你不打开荷包,看看是不是够付这位姑娘的菜钱?” 小二不住作揖道:“小柳姑娘快饶了我,您指头缝里流出来的钱,便够我吃半年的,我哪里敢不相信您说的话?” 阿昙见小二对这位柳姑娘如此礼遇,觉得奇怪,还不等她开口道谢,只见那位姑娘对阿昙行了个礼,语气客气道:“这位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阿昙见那姑娘眉眼舒展,语气和善,又为自己解了围,自然不好拒绝,只答道:“请姑娘引路。”心中好奇,原来替自己解围的另有其人,柳姑娘便是如此气度,不知道她口中的夫人又是何身份呢? 两人上了二楼,只见那挡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处的长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移开,柳姑娘脚步不停,径直上了第三层楼,阿昙也随在其后,只闻身后议论声炸开。 “她竟上了三层楼?” “这姑娘是什么身份?” 她微微侧头,见二楼众人目光皆聚集到了她身上,她心中疑惑更盛。 上了第三层楼,只见这层楼虽同另外两层楼一般摆满桌椅,但是全是空位,只余靠近栏杆处坐着一个身着锦服的妇人,发髻梳得纹丝不乱,珠翠环绕,只看背影便觉气度不凡。 她心中疑问更深 —— 原来并不是第三层不让坐,而是这一整层,都被柳姑娘口中的夫人包了下来。这位夫人是何来历,竟然这样阔绰? 只见柳姑娘走近那位夫人,在她耳侧低语了几句,随即转头对阿昙道:“我家夫人请姑娘共饮一杯。” 阿昙坐在那夫人对侧,只见她眉目如画,尽显雍容华贵。面前的桌上少说有十道菜,铺满了整张桌子。 那夫人道:“姑娘怎么称呼?” 阿昙一怔,她此前均以法号惠定行走江湖,现在已出昙林,自然不能说自己的法号,想来自己的本名,江湖中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便如实道:“我叫阿昙,该怎么称呼夫人?” 那夫人笑容爽朗,道:“我姓裴。” 阿昙道:“多谢裴夫人今日替我解围。” 裴夫人道:“举手之劳。阿昙姑娘不是祈安人吧?” 阿昙摇摇头,如实相告:“夫人猜得没错。”她微微苦笑,若她是当地人,就应当知道这家酒楼进不得。 裴夫人提起酒壶,将白玉杯斟满,推至阿昙面前,顿时酒香四溢。 阿昙心中略惊讶 —— 这酒的香味好熟悉,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不及她细想,裴夫人见她迟疑,道:“姑娘不必担心,今日的酒菜,都算在我帐上。” 阿昙摇摇头道:“谢谢夫人好意,可是我不饮酒。”上次宿醉就在几日前,那滋味并不好受,何况她有要事在身,断不能喝酒误事。 裴夫人并不再劝,将那杯拿至唇边,一饮而尽,道:“这样好的酒,可惜了。姑娘来祈安是有什么急事吗?” 阿昙道:“夫人看得出来?” 裴夫人用玉筷夹了一块糖醋鱼鱼肉,放入口中,嚼咽下肚后方道:“祈安如今旱灾,寻常百姓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来呢?何况我在祈安数十年,看姑娘面生得很。” 阿昙心中一动,这位裴夫人的侍女一句话便能让小二换了面孔,裴夫人想来在当地势力庞大,若她能相助,说不定会有许訚的下落。 思忖半晌,阿昙开口道:“我来祈安是想找一个人。” 裴夫人道:“祈安几千户人家,几百条道路,阿昙姑娘若想找一个人,好比大海捞针。” 阿昙如何不知道其中的困难,只是听裴夫人都这样说,心中更是一沉,半晌,道:“敢问裴夫人可知祈安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哪里?” 裴夫人放下玉筷,笑道:“消息灵通处么?” “当属璇玑楼。” 第87章 璇玑 “璇玑楼……”阿昙皱着眉喃喃重复道,她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很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半晌,她蓦地抬眸,一个念头在她的脑中闪过。 她记起来了,这三个字她确实是见过的,甚至于她还在昙林的时候,就曾想过有一天要去寻璇玑楼走一遭。 当年她眼盲,日日于藏经阁听阁外众僧念诵之声,也跟着在心中默念。寂恩方丈虽说偶尔会来查她的功课,看她佛经背得如何,但是她能背多少佛经,背得对不对,他并不要求。一开始她还有些窃喜,觉得功课轻松,后来越来越觉出了一丝异样。 自己应是天赋太差,又是个瞎子,寂恩师父才对自己没有半分期许,任凭自己散漫怠惰,明明她听到寂恩师父检查其他师兄弟的功课,要求十分严格。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1节 她当时心中觉得气馁,又凭生了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认真听众僧诵读,一个月内仅凭着念诵之声背下了整部金刚经。 如今知晓了当年真相,才明白寂恩方丈原是对自己存了愧疚之心,所以不敢面对吧。 后来眼睛竟然能看见了。好在她眼盲之前,字已经认全,她几乎日夜不休地阅读藏经阁内典籍,生怕眼前的光亮是昙花一现。其中有一本书就曾提到璇玑楼。 所谓璇玑 —— 定四时,辨凶吉。璇玑楼则取其指引之意,寓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小到大小门派间的秘闻私交,大到武功秘籍藏宝之处,没有璇玑楼得不到的消息。据说十多年前的一桩大案,让其声名大噪于江湖,江湖人人对璇玑楼出来的消息深信不疑。 更让璇玑楼成为众人口中的至高之地的原因,则是江湖上高手众多,却从没听说过谁敢闯这楼,逼迫楼主说出他们想知道的消息,甚至江湖上谁也不知道这璇玑楼的主人是谁。 阿昙当时读到这段的时候曾经想过,若是有一天自己眼睛又看不见了,这样大名鼎鼎的璇玑楼,是不是能有让她再次复明的办法? 可是书中却没有说璇玑楼在哪里。而她在担心自己再度失明的惶恐中度过了一月有余,终于渐渐放下心来,将要去璇玑楼的事情也抛之脑后。 没想到闻名江湖的璇玑楼,居然在祈安? 阿昙却忽然想到一件不相干的事 —— 若这璇玑楼真的无所不知,当年为何却不知道前朝后人在哪?竟让雍朝皇帝为了找一个人杀光了一座城的人。 想来这璇玑楼,是徒有其名。 不过现在也只有这一根救命的稻草,无论是不是徒有其名,总要试一试。 阿昙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 她记得书上说璇玑楼的规矩颇多,从那里打探一个消息价格不菲。据说有一江湖豪客为了找他遗失的佩剑,一掷千金,才从璇玑楼买到了线索。 她身无长物,拿什么跟璇玑楼买消息? 裴夫人看她神色,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笑道:“璇玑楼虽说消息灵通,不少江湖人争抢,但是倒也并不以铜臭单论。” 阿昙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以什么?” 不论是什么,她都没有。 裴夫人看向她的目光中掺杂了一丝玩味,好整以暇地用白玉筷子夹了一块羊腿肉放入口中,那羊腿肉炖得极酥烂,是以不用小刀,轻轻一夹便能撕下,笑道:“姑娘虽然看起来文弱,但是我若没猜错的话,却也是江湖中人。江湖事江湖了,江湖人最看重的东西,姑娘难道不知道是什么?” 江湖中人最看重的 —— 自然是武功。 难道璇玑楼的消息是靠比武取胜? 阿昙心中陷入踌躇。莫说自己现在武功尚未恢复,对阵他人胜算不高,便是武功恢复了,若展露出菩提斩的功法,也太过惹人注目。若许訚并不在灵雀阁手中,此举反而让自己陷入灵雀阁追击,谁去救许訚? 半晌,阿昙开口道:“裴夫人似乎对璇玑楼很熟悉。难道裴夫人也是武林中人?” 裴夫人脸上笑容顿了顿,半晌,道:“家夫亡故前,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侠,我的独子亦对武学颇感兴趣,是以我但凡听到江湖上的消息,总会留心些。” 阿昙没想到戳中这位夫人的伤心事,一时怔住,道:“抱歉。” 裴夫人笑道:“无妨。”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浅尝了一口,“他在世的时候,总和他吵吵闹闹,可他走了,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有多深。所以啊,莫要辜负有情人。”言语间瞥了阿昙一眼,似意有所指。 阿昙知道许大哥是对自己极好的,可她心中却莫名浮现出另外一人的脸。 阿昙定了定心神,接着问道:“还请问裴夫人,璇玑楼在何处?” 裴夫人笑道:“璇玑楼并不是一处楼宇,而是一座画舫。” 阿昙奇道:“画舫?”她没想到画舫却被称作“楼”。 裴夫人点点头道:“正是。” 阿昙道:“画舫停在何处?” 裴夫人道:“这个嘛……璇玑楼行踪不定,谁也不知道其所在。” 阿昙泄了气,原本以为知道璇玑楼的所在,至少有一线希望,可是现在希望又断绝了。 裴夫人看她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忽然问道:“阿昙姑娘要找的那人对姑娘来说很重要么?” 阿昙点点头,“自然。” 裴夫人道:“你这样风姿飒爽的姑娘,要找的人一定也是气度不凡。姑娘不必灰心,你来得巧了,据我所知,璇玑楼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今晚却在流经祈安的河上,摆下了宴会,等众人齐聚。” 阿昙蓦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道:“果真?”居然有这样巧的事。 裴夫人点点头,放下筷子,并不细说,只道:“阿昙姑娘不动筷,是嫌这饭菜入不了口么?” 阿昙忙道:“怎么会?” 裴夫人笑道:“那就尝尝吧。”裴夫人又斟满一杯酒,推至阿昙面前。 阿昙摆了摆手 —— 酒这东西,真的不能沾了。 不过她见裴夫人告诉自己这么多消息,不忍驳了她的面子,见桌上菜肴里有一道炖豆腐,她夹了一块,放入口中,香滑可口,甚是好吃,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 她一路前来祈安,见到太多双颊凹陷的平民,又亲历了一个馒头便要比之之前千百倍的价格的事情,看着这一桌菜肴,心中却觉得铺张浪费,不忍继续动筷。 半晌,阿昙嘴唇张张合合,终究开口道:“裴夫人,另有一件事,我不吐不快。” 裴夫人道:“哦?” 阿昙道:“如今旱灾当前,许多灾民吃不饱饭,甚至要入山为寇,或是另去别地求生。裴夫人这般阔绰,若是能施援手,那些灾民定会感恩戴德。岂不是功德一件?” 裴夫人冷笑一声,道:“听言下之意,阿昙姑娘是要慷他人之慨?” 阿昙慌了神,道:“不…….不是。” 裴夫人打断了她的解释,道:“我做珠宝生意这么多年,从无至有,凭着一双脚,走南闯北,背药材、铁器,穿越满是毒瘴、土匪的森林,到达矿区再换了那些玉石回来。其中艰辛,可与外人道者,不过十之一二。我自己挣的真真切切的银子,凭什么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声送给他人?” 阿昙自知失言,本要就此打住,突然仿佛想起来什么,轻轻蹙眉 —— 珠宝? “便是那城中的珠宝铺的裴老板,最是富有,可是人家收到的赈灾粮,却最多!”那刀疤脸曾经对她提过的裴老板。 原来面前的裴夫人便是珠宝铺的裴老板。 阿昙踌躇半晌,还是开口道:“裴夫人今日可以一掷千金,解我之围,想必是心善之人,为何不能稍稍施恩,将赈灾粮拿出来,救百姓于水火?” 裴夫人冷哼一声道:“等你处于我的位置,才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阿昙耳尖一动,忽然听到檐角上挂着的风铃轻响一声 —— 那风铃处于三层楼高,非人所能及,应当是飞鸟掠过。 全程静静地站在裴夫人身后的小柳姑娘却忽然脸色一变,在裴夫人耳侧低语了几句。 裴夫人听罢点点头,不再看阿昙,起身走向窗边,道:“送客。” 小柳姑娘伸手虚虚平抬,淡淡道:“阿昙姑娘和我家夫人萍水相逢,今日一别,有缘再聚。” 阿昙不好再多言,向裴夫人的背影略一抱拳,道:“阿昙多谢裴夫人今日出手相助。”收回视线的时候却不经意瞥见桌上的酒壶,心中蓦地一惊。 —— 她忽然想起来那酒的香味为何那么熟悉了,那是她在漠北大昭寺里见过的玉泉酒,据说专供皇室享用,民间偶得几壶,便引得江湖侠客纷争不断。 难道裴夫人和朝廷有关系?也难怪,若和朝廷的人无关系,又怎么能私吞赈灾粮?可她既能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出手解围,却为何对受苦挨饿的百姓视若无睹? 这位裴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沿着楼梯而下的时候,侧目惊觉酒楼中一层和二层均已空无一人,就连酒楼门口也支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本店因整顿门面,歇业一日”一行大字。 可她明明见这酒楼处处完好,何谈整顿门面? 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人物要来这家酒楼,所以东家清空了这里?什么样的大人物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入此酒楼一趟,凭生了许多疑问,可她没有时间细想,从怀中拿出了邓医生的续生散,仰头悉数倒入口中吞下,上马直奔流经祈安的那条河而去 —— 她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赢得璇玑楼的比试,问出许訚的下落。 第88章 登楼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中,隐约可见一人一马向堤坝边疾驰而去。行过之处,尘土飞扬,将她的身影模糊成一片绯色。 路上经过一片农田,此时是春末,本应青黄相间的稻穗皆低垂,干枯的茎秆上面落着几只还未飞走的赭黄色虫子。 阿昙心下一凛,握紧了手中马缰 —— 蝗灾已经开始了么? 她曾听出去赈灾的师兄弟回寺后提过,大旱之后必有蝗灾大疫。刚刚在酒楼听周围人闲谈,原来祈安近几年连年灾害,旱涝接连,如今看来接下来就是蝗灾,大疫了。她虽然深居昙林寺,此前未亲眼见过灾情,听师兄弟描述那场景也感心惊,如今亲眼见到这样一大片枯败景象,更是不忍细看。 阿昙不敢停歇,策马向前奔去,到河边的时候日头还未完全落下。 只见河边有两道黏土筑成的堤坝,此前涝时曾以此阻挡洪水,以水攻沙。可如今水面低于那堤坝不少,想来是长期干旱所致。几条小舟停泊在岸边,显然是许久未用过了,泛着灰白色的舟底侧边干裂出几道裂口。 她极目远眺,只见河水平稳,夕阳余晖落在河面上,满眼碎金。 可是却哪有画舫? 她心中一紧,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着堤岸缓步走着,试图理清思绪。 自她来到祈安,一切都太过顺利。酒楼付不了账,便有人帮她付,而替她解围的那人又正好告诉了她要的关键消息 —— 璇玑楼。 这些暂且不说。 若真如裴夫人所说,璇玑楼行踪难觅,为何就偏偏就在她来到祈安的当夜,摆下了宴会,等众人齐聚? 这一切太过巧合,她心中不由得警惕起来。与其说是她去探寻许訚的下落,不如说是有人将线索放到了她的面前,只等她为那线索所引,步步走入那人布下的戏中。若是如此,背后那人是谁?裴夫人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都荡出脑中。想那么多也无用。若背后那人真知道许訚的下落,即便那人故意引她来此地,她也只能入此局。况且,她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唱哪出戏? 远处堤坝上两个女子背对着阿昙坐着,见她二人腰间都悬着佩剑,其中一人面容似乎有些熟悉,阿昙便走近了些,距离她们不远不近,留心听了听她们说话。 “听说璇玑楼今夜就会出现在这河上。”面容熟悉的那女子雀跃道,声音中有着按耐不住的期待。 “祝师姐,我们此行是帮忙施粥,若是师父知道了我们偷跑出来,定要重重责罚我们。”另外那个姑娘紧皱着眉。 阿昙舒了口气 —— 原来是自己见识浅薄,璇玑楼今日出现在这河上的消息原是众所周知。 “你不说,我不说,师父怎么会知道?” 阿昙仔细看了一眼她们的穿着打扮,恍然大悟 —— 原来两人是峨眉派的弟子,她在谷帘派时见过的。其中她觉得面容熟悉的女子,正是元宵节情人桥上,自己碰巧撞见和一位公子相会的姑娘。好像那公子称呼她为“婉妹”。 峨眉派的弟子也来参加璇玑楼的比试?裴夫人所言不虚,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另外那个女子见搬出师父也无法说服师姐,半晌,又换了种说法,道:“祝师姐要向璇玑楼问什么?武功秘籍?师父传授的剑法包罗万象,本就学一辈子也学不完了,何必向他处去寻?” 祝婉狡黠一笑,道:“师父的剑法包罗万象,可是有一件事,师父却是不教的。” 那女子困惑道:“是什么?有师父都教不了的东西?” 她见祝婉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她,便自顾自地摇摇头,道:“若是师父不教,定是那东西不值得学。” 祝婉笑道:“傻歆儿,是一个‘情’字。” 被唤作歆儿的女子瞪大眼睛,道:“祝师姐,你要选啦?”又摇了摇头,“可这和璇玑楼有什么关系?” 祝婉皱眉道:“选什么?” 歆儿道:“在林、杜、薛三个公子里选定一个呀!”林公子气质翩翩,可惜少时重病,落下病根;薛公子心性赤诚,对祝婉最是深情;杜公子剑术不俗,可惜有一个未婚妻。这三个少年对祝婉的偏爱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都在猜测祝婉最后会选择谁。 祝婉眉头皱得更深,道:“我都不选。谁说非得在喜欢自己的人里选一个,我偏要选个自己喜欢的。” 歆儿惊讶道:“啊?”顿了顿,“师姐如此说,难道是心中已有人选了?”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2节 歆儿难得见祝师姐脸上有一抹红晕,不知是不是夕阳映染,半晌,祝婉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前段时间去谷帘派参加掌门接任大典?” 歆儿道:“当然记得!那场比武惊世骇俗,但凡在场的人,有谁会不记得?”她此时回想立于比武台上的红衣女子,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不知道是艳羡还是可怜。 阿昙心下一凛 —— 她倒是忘了,自己对她二人有印象,这两人更是在比武台上见过自己,未免多生事端,还是避开为好。何况从她二人口中得知璇玑楼确实会在今夜出现便足够了。 她回身得急,手肘一痛,不小心撞到了对面来人,两人身影交错而过。 “啊,抱歉。” 她急忙道。 祝婉两人闻声看过来,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颀长身影遮住了他对面那人,看身量,似乎是个女子? 二人目光未在那两人身上做过多停留,回头继续说着话。 阿昙见对面那人并不言语,脚步匆匆,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打算理会,转头瞬间却看到那人腰间悬着的一个物件落入她的眼帘。 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却不失清绝之质,虽剑未出鞘,望之依旧没来由地让人感到一阵沉静肃杀之气。 —— 正如它的主人。 沉星剑?那人拿着的正是许訚的沉星剑! 江湖中人,将自己的佩剑看得如同性命一般重要,剑在人在。如今沉星剑却不在许訚身侧,许訚果真出了意外! 阿昙心跳得几乎要跃出她的喉咙,便是那一瞬间的失神,再抬头望过去,那头戴斗笠的人已经离得很远。 阿昙翻身上马,一夹马肚,追在那人身后。那人仿佛察觉到了,脚步立刻加快,几个起落便跃出去很远。 马终究要比人跑得快,就在阿昙距离那人越来越近的时候,那人人影一闪,蹿入了农田之中。 阿昙眼见着农田被蝗虫摧残得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稀疏土地,不忍骑马任由马蹄踩踏,便翻身下马将马缰扔向临近的树干上一圈,立刻跟着进了农田,可不过是一瞬的错失,待她入了农田再转头四下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她不相信,在农田附近来回四下奔走了快一个时辰,可是那人仿佛消失在了农田之中,半点踪迹也不见。 她心中懊恼万分,原地站着思忖半晌,便也只能回到河边在从璇玑楼处找线索。 月升日落,暮色苍茫,明明刚刚来时还是一条宽广的大河,此时却显得窄了不少。 因为河中心停着一座画舫。 阿昙曾经好奇过为什么一座画舫能够被称之为楼,此时见着才恍然大悟。 寻常的画舫,均是一层楼高,有一座已经是达官显贵的象征了,两层楼高的画舫则寥寥无几,非豪商巨贾不能有,而眼前这座画舫却有五层楼高,长宽各逾三十丈,高逾十丈,飞檐斗拱,朱漆金粉,好不气派。 只见这座画舫上灯火通明,照得舫上亮如白昼,隐约传来欢声笑语,想来是众人均已上舫登楼。 阿昙见画舫的四周隐约能看见停着几叶小舟,看来是有不少人若来得迟了,将靠岸的废弃小舟用于渡河,划至画舫四周才能登楼。 阿昙四下一打量,见已经无舟可用。画舫距离岸边至少百丈,她心中估量了一下轻功可达的距离。 —— 到不了。 即便是自己在武功全盛时,到达那边也差丈许,何况现在自己内力尚未恢复。 那画舫上有一人看向岸边,见她踌躇的样子,高声笑道:“今夜画舫已离岸,来不及啦,姑娘等来年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岸边,只见一个红衣姑娘静静立于夜中,衣袖被风吹得猎猎舞动,心中替她觉得可惜,摇着头转身。 “你们看!” 又是那人惊呼,众人都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去,只见那红衣女子凌空跃起,向画舫飞来! 一人吃惊于她的大胆之举,高声道:“她过不来的!” 如他所说,那一抹红色身影足尖轻点于水面,几个起落,跃至画舫和河岸的中间时便已有了渐缓之势,若按照她的行进推算,她力竭之时,应当离画舫还差数丈。 众人惊讶于她的轻功绝妙,有几人猛地一声长叹,替她感到可惜 —— 如此轻功,已属世所罕见。可惜还是要落水了。 “咦?怎么会……”有人喃喃道。 只见她向水面抛下一个褐色物件,足尖点在那物之上,配合气息流转,将自己的身体又生生拔高了几丈!有了借力,便能再向前几个起落。 众人眼前人影一晃,下一瞬,那红衣女子已经轻轻落在了画舫船板上。 “好!” 众人高声喝彩。有眼尖的朝那水面上看去,只见那一抹褐色还未沉入水中。 —— 竟是枝干枯的禾稻茎秆! 众人皆面露骇然之色,摇头叹气 —— 脚踏禾稻,飞身上舫,又来了一位厉害人物。今日夺得璇玑楼之冠,看来是困难重重。 阿昙刚登璇玑楼便不动声色地朝那人群最拥挤处去,如同一滴水融入海中。 心中一阵后怕 —— 幸好在追那头戴斗笠之人的时候顺手掐了根茎秆,否则登楼无望。她本要隐秘行事,可事发突然,非施展轻功不能登楼,只是不知道围观众人中,有没有认出她来的。 还未及她细想,只觉得手臂被轻轻一拉,她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闻到一阵温暖的檀香。 她被人拉进了一间暗阁。 第89章 珠光 “四皇子?”她试探地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 “殷凤曲?”她再问一次。 还是没有回应。 阿昙心下一沉,右手缓缓移到了身侧小金球的机关上,就在她要按下机关的那一瞬,那人手一松,两人距离远了几寸,笼罩她的温暖檀香味便淡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是我?”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正是殷凤曲。 阿昙一怔,感觉自己脸上微微发热 —— 檀香味。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一丝温暖的檀香味。 没等到阿昙的回答,殷凤曲自顾自地说道:“你很在意我,昙儿。”一句话带着笑意轻轻飘落,好似带着十二分的好心情。 阿昙脸上更是发烫 —— 这是自己醉酒的时候说的胡话,没想到殷凤曲还记得,还以此来揶揄她。好在这暗室一丝光亮也没有,没人看见她的脸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全身的血液慢慢冷了下去。此前的种种猜疑仿佛此时都拼凑在了一起。他曾说过,要取许訚性命,前几日两人又在湖心亭再起冲突,难道令灵雀阁去伏击许訚的是他?裴夫人宴请她的时候喝的玉泉酒,专供皇室享用,和裴夫人有关的皇室是否也是殷凤曲?今夜武林中人聚会,为的是赢得璇玑楼的一个消息,他贵为皇子,何必要来争抢这个,他此行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阿昙心中疑问重重,恨不能一口气全问出来,可是她知道他曾费心将她救出昙林后山,又赠予小金球,几乎算是救了她的性命,她无法再以咄咄逼人的姿态去逼问他。 踌躇了半晌,她只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殷凤曲笑道:“昙儿,你可以问得更直接些。” “你是不是和灵雀阁勾结,伤了许訚?” “珠宝铺的裴夫人是否和你有关?” “引我来璇玑楼的是不是你?” “其实你想问的是这些,对么?你心中的疑问,大可以都说出来。” 阿昙被他说中心事,便也不再遮掩,道:“我问你,你便会回答么?” 殷凤曲简短答道:“是。”他曾在心中发誓,此后,再不会对她说谎。 “那我便问了,引我来璇玑楼的是不是你?”她隐约觉得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向璇玑楼来,可是另外一股力量又将她带离璇玑楼。 殷凤曲道:“你登楼前是否遇到一人拿着许訚的佩剑?” 阿昙惊道:“是。那人是谁?” 殷凤曲道:“是李仙枝李前辈,为了引你离开。” 阿昙沉默 —— 故技重施,她该猜到的。元宵节当日,她就银针刺中晕倒后被带离了谷帘派。 黑暗之中她起了戒备之心,宁神医这次又给了他什么,还是银针么? 殷凤曲淡淡道:“既然李前辈未能成功引开你,我便也不做此打算了,你可放心。” 刚刚他随着众人的惊呼看向河中央,便看到一袭红衣鲜艳如火,他便知道,李仙枝没能引她离开,在最后关头还是让她登了楼。璇玑楼危机重重,她定要入这龙潭虎穴,他也只能陪她一起。他早该知道,她面上看着平静文弱,心里却比谁都执拗。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从她在漠北宁愿渴死也不喝骆驼血开始,他就应该明白。 一念至此,他觉得莫名有些气闷,恨不能曲起食指在她脑门敲一敲。 阿昙不知道对面那人心中想给她一个栗爆,忽然有些心虚。她好像一直对他戒备,对他怀疑,但凡有风吹草动,第一个怀疑的人,总是他。 阿昙低声道:“抱歉,我不该怀疑你。”明明你对我很好,我却总是怀疑你。 殷凤曲道:“漠北我假装高僧,后又用北狂前辈的生死骗过你,你怀疑我也是自然。”下令杀北狂的虽不是他,但是他毕竟利用北狂的生死让她跟自己同行,提起这件事,他总是心头一颤,又道:“逝者已矣,你莫要太难过。” 阿昙淡淡道:“我不难过。” 殷凤曲一怔。 阿昙接着说道:“杀了北狂前辈的那个人,我已斩下他一臂。待我伤好,再取他性命。不光是他,灵雀阁中所有跟我父母死因相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说到后面,话语中的杀意已几乎控制不住。 她见对面那人沉默不语,顿了顿,低声道:“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殷凤曲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又开口道:“没有。你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知道她从来都是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坚持做下去的人。从前她认定的是佛经,死守戒律。现在她认定了要复仇,也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回头。她已经杀了她的师父,从此对她来说这个世上便无人不可杀了罢。她要怎么杀人,要如何去找凶手,杀人之后要面对的愧疚,她似乎想都没想过。 他曾经看过她在竹林溪边洗剑,他能看出来她是极厌恶杀戮的,可是这条路她选了,就会不后悔地走下去。他曾想过要引她离开,威逼利诱也罢,强行掳走也罢,最后她还是一次次地回到原地,直面命运。他也只能陪她一起。好在小金球裹住了她的佩剑,也藏起了她的杀意,希望来日她对自己的厌恶也能少一些。 他觉得气氛有些肃杀,不愿再谈此事,于是笑道:“再者说,我也挺高兴你怀疑我。” 阿昙皱着眉头,不明所以。 殷凤曲笑了笑,倒也不解释。她对谁都是一副古板的样子,每次怀疑他的时候,倒生出三分鲜活来,他喜欢她这个样子,她不怀疑别人,只怀疑他,也算是独一份的待遇。 阿昙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可李前辈为什么会有许大哥的佩剑?” “今日我去见裴夫人的时候,李前辈在酒楼附近搜了个遍,没找到我们要的东西,却看到一把佩剑不俗。李前辈和许訚交过手,对他的佩剑印象颇深,就顺手取了来。” “今日中午,裴夫人清空酒楼要见的人是你?”阿昙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想来她当时听到的檐角上挂着的风铃轻响,并不是飞鸟掠过,而是李前辈前来。也是,若非李前辈这样摘柳枝为武器的高手,谁能有如此好的轻功? “裴夫人为什么会有许訚的佩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阿昙沉吟半晌,道:“你们要找什么东西?和裴夫人有关?” 对面那人没有答话,阿昙觉得那檀香味变得浓重,他似乎欺身过来,将她圈在怀中。 她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登时明亮起来,柔润的光亮铺满了每个角落。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3节 眼前那人一双凤眼含笑,盯着她不放。 她转头看去,只见她身后是一个高至屋顶的书架,数十格,每一格里都有一个紫檀木匣子,长度约莫有寻常长剑的一半。 这是…… 夜明珠? 殷凤曲打开的那匣子里,竟然是满满的夜明珠,难怪光芒可以照亮整间屋子。 阿昙的目光也随着屋子被柔光铺满而亮了起来。 身侧的红衣女子惊讶凝视匣子的神色落入了殷凤曲眼中 —— 她不懂这些夜明珠的价格,只是单纯觉得珠子华彩温润,珠光流转,煞是好看。毕竟,她还不到二十岁。 “我要找出私吞了赈灾银的那个人。”殷凤曲的声音淡淡传来。 阿昙收回视线,看向殷凤曲,道:“你觉得是裴夫人?”她亲眼目睹裴夫人一餐可抵百姓数月的吃食,又从刀疤脸口中听说珠宝铺的裴老板收到最多的赈灾粮,若说裴夫人私吞,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还不知道。” “怎么说?” “若你是富户,贪污了赈灾银,你会不会担心走漏风声,被百姓知道,吃不饱饭的百姓一拥而上,鱼死网破,跟你拼命?” “自然是会担心的。” “那你会因为私吞了银钱,吃穿用度更加奢华么?” 阿昙摇摇头,道:“不会,我若私吞了赈灾粮,因为心虚,反会比平日里更朴素些。”顿了顿,“所以你是说,裴夫人这般铺张浪费,反倒不是她?” “也许是,也许不是。或许因为她功夫不错,所以根本不担心有人能伤害到她。或许因为有人拿她的软肋要挟她,让她不得不做出一些她本不会做出的行为。” “她的软肋?”阿昙蓦地想到,裴夫人曾经提过,她有一个丈夫,多年前已故去了,但是她还有一个儿子。 “若是有人用孩子的性命去要挟一个母亲……” 阿昙沉吟道:“母亲为了孩子,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忽然想起殷凤曲和裴夫人交谈过,问道:“你从她哪里探听到什么了么?” 殷凤曲摇摇头,道:“裴夫人这么多年经营珠宝铺,打交道的人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说话滴水不漏,没什么收获。” 阿昙道:“所以你想来璇玑楼看看这里有什么线索?” 殷凤曲点点头。 阿昙道:“你既然知道璇玑楼这里有个暗阁,想来对璇玑楼机制已很熟悉?” 殷凤曲笑道:“终于说到了重点。” 第90章 同伴 殷凤曲言简意赅道:“璇玑楼有五层,每层的比试规矩不同,分别比的是武、财、棋、毒四项。在这四场比试中全胜者则有资格去到第五层,与璇玑楼的守楼之人较量,若是赢了,则他想知道的消息,璇玑楼知无不言。” 阿昙骇然:“武、财、棋、毒,精通一项已然罕见,这世上真有精通全部的人?” 殷凤曲笑道:“也许没有。所以在这四场比试中可与其他人结为同伴而行,最多四人,胜者则整队过关。只不过这胜的一队在最后一轮和守楼者的比试中又各自为战。” 阿昙垂眸沉思 ——曾经并肩作战的友人,转瞬就要拔刀相对。这个璇玑楼的主人设置这样的规定,还真是奇怪。可是要和素昧平生的人结伴比试么…… 只听“镗镗镗”三声云锣之声敲响,打断了阿昙的思绪,她侧耳细听,一墙之隔,有一人朗声道:“半柱香后,比试开始!” 一墙之隔,外面嘈杂吵闹,似乎人群中开始渐渐有了讨论的声音。多一个人自己就多一分胜算,没有人是傻子,想要单打独斗。屋内却一片安静,夜光珠的柔光还在屋内缓缓流转,倾泻在两人身上。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看向红衣女子,目光深邃。那女子微微低头,仿佛陷入了回忆,神情有一丝恍惚。 她在昙林寺的时候,向来独来独往。起初方丈寂恩不让她和其他僧众一同修行诵经,她以为是因为自己背不出经文,跟不上其余师兄师弟们念经,后来她将经书背得流利,方丈寂恩依旧不让。直到她后来眼睛能看见了,寂恩方才同意了她的请求。但很快她发现,师兄弟们并不欢迎她的加入。 早斋后的打扫庭院、劈柴挑水等修行,由年纪稍长的师兄分别挑几个年纪小的僧人分组完成,她总是留到最后一个,等无人可选的时候,才会挑到她。她窘迫地站在原地,心中暗自长吁一口气 —— 总算是结束选人了。选到她的师兄会自认倒霉地叹口气,其他的僧人则会发出看热闹的嗤笑声,也有人同情地看着她,心里默默想自己千万不要和她一般。 是以她很不喜欢选人这一环。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到第五层就可以与守楼者比试,对么?”她沉声道。 “不可。”殷凤曲看着她的神色,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 “什么不可?” “无论你现在心中在想什么,都不可。”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殷凤曲语气平静:“你想闯楼,是不是?” 阿昙不置可否。许訚现在生死未卜,她没有时间经过那一轮轮的比试,就算她耐着性子比试,最终也未必能走到最后,还不如直上五层楼,比上一比。还有一层原因,是她不想有同伴。 殷凤曲沿着书架款步而行,手指轻轻点在经过的匣子上,道:“璇玑楼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敢招惹,你道是为何?” 他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叠印着图案的纸,似乎是地契,道:“曾经有人擅自闯楼,第二天被扔在街上,鲜血流尽而亡,看那人的伤口,是被一刀刀凌迟至死的。有人想要为那人讨回公道,但是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是以关于这座楼的传说,残忍更大过神秘,那次立威之后,没有人敢再挑衅。” 又是一个匣子,这次里面是满满一匣黄金:“因为来的人都只是为了一个消息而已,没有为了一个消息这样拼命的道理。” 这次的匣子里是几件男子服饰,花纹繁复华丽,“何况,即便你闯楼成功,不按照楼中规矩来,你敢确定他们给你的消息就是真的?如若是假的,不是白白耽误了你救人的时间?” “还是说,你也没那么在意你的许大哥的生死?”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殷凤曲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阿昙身上。 阿昙哑口无言。这样听起来,如今之计,只能按璇玑楼的规矩,经过层层比试之后再问取许訚下落了。 只是她心中奇怪,殷凤曲怎么会对璇玑楼如此熟悉,包括这个暗阁的所在,他是怎么知道的?马上比试开始,这些只有等到比试之后,再仔细问他。 阿昙道:“好。”目光向门口看去,意思是要殷凤曲打开暗阁的门。 殷凤曲却没有动,只笑道:“昙林后山一战,你已在江湖成名,这件事你可知道?” 还未等阿昙回答,他接着说道:“刚刚你登楼,展露轻功,如今这暗阁之外,有多少人认出了你,你可又知道?” 胤禛看向阿昙,淡淡道:“你确定不要换身衣裳?” 她心下一凛,明白了殷凤曲的意思 —— 她于一袭红衣杀了昙林派方丈寂恩,于江湖中声名大噪,若是被现在楼中的江湖中人认出,或因忌惮她的武功,或为了自诩正义之士为寂恩方丈报仇,都容易引得他们结队抱团对自己群起而攻之。既然登楼时不得以展露了轻功,如今便更要低调行事。 殷凤曲从匣中取出那几件男子的长袍,提着衣领轻轻一抖,悬在眼前打量了几眼 —— 尚可,不过料子粗糙了些。想来是参加比试的人没有准备足够的银钱,将自己的衣服拿来抵押。 阿昙恍然大悟 —— 原来他是要她易装。也是,一袭红衣太过惹眼。 她随意抓住殷凤曲现在手上的那件,轻轻一扯。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扯住了另一端。 “不是这件。”殷凤曲淡淡道。 …… 阿昙从暗阁出来的时候,身上是月光白的长袍,心跳如擂鼓,差点一个恍惚就要撞到对面匆匆而过的人。 她在藏经阁的时候,寂恩让山脚下的农户老婆婆来给她讲过男女的不同。关于男女有别、非礼勿视等等,她也是明白的。虽然自小在全是男子的环境下长大,但是和一个男子同屋换衣服,也绝没有过。 刚刚殷凤曲在暗阁内脱下他的月白色长袍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心中微微一颤,还没等她问为什么要穿他的衣裳的时候,他已经将匣子里的一件玄色暗云纹劲装取出穿上。他的衣服大多是浅色月白,她头一次看他穿玄色的衣裳,眼前一亮,避开了他的视线,向他问了打开暗阁的机关,先他一步出了暗阁。 阿昙心神不宁,没意识到从暗阁出来之后,就有一双眼睛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这位公子,是否愿意和我结伴参与比试?”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脆悦耳,带着微微的颤抖,似乎有点紧张。 阿昙转身,只见一张熟悉的瓜子脸,女子明眸皓齿,脸颊泛红,微微低着头。 —— 祝婉?她怎么会想要和自己组队?画舫中无人蒙面,是以殷凤曲也没有费心给自己找块面巾遮住脸,这样反而引人注目。该不是祝婉在谷帘派比武台的时候就记住了自己的相貌,又看到自己登楼时所用轻功时,所以即便是换了穿着也被她认了出来? 阿昙心中有一丝受宠若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选择和她结队,她自然愿意。 还没等她说出“当然”两个字,站在她身旁的姑娘扯了扯祝婉的袖子,着急道:“祝师姐,好像不是他!” 祝婉蓦地抬头,见面前一个陌生的清秀少年,脸色大变,道:“啊……我认错人了。” 阿昙脸上有一丝尴尬转瞬即逝,只淡淡道:“无事。” 从前那种期待了很多次有落空的情绪忽然又涌现出来。每次选人,她都很煎熬,但是又有一点点期待。万一呢?万一这次有师兄就先选了自己呢?可是随着期待一次次落空,之后她对这件事情也就看淡了。独来独往,也很好,她这样安慰自己。 面前的两个姑娘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转身离开。 阿昙依稀还能听见祝婉小声道:“我怎么知道不是他?我印象中刚刚上这画舫的时候见到他,他就是穿着这件月白色的长袍呀!” 阿昙蓦地回想起祝婉和她师妹的对话 —— 原来她喜欢的人竟然是殷凤曲。她现在身上衣裳是殷凤曲的月白色长袍,祝婉只看到了她的背影,也难怪将她认错成殷凤曲。 她略一踌躇,还没等她转身,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 “我已经有同伴了。” 殷凤曲从暗阁出来,正好撞上了向楼中心走的祝婉和师妹歆儿。 只见祝婉脸色苍白,歆儿在一旁脸上有一丝怒容 —— 多的是少年剑客、门派高手喜欢师姐,师姐好不容易对一个男子主动,甚至为了他违背师命来到璇玑楼,他居然冷冰冰地拒绝了师姐?歆儿在谷帘派那日因辈份小,位于看台的外圈,只能勉强看到架高的比武台上的情景,却没能看到台下坐着的殷凤曲,是以也并不知道殷凤曲是雍朝四皇子,以为他也是江湖中人,她鲜少出山,是以在她的认知里,江湖中人,就没有不喜欢她师姐的。 祝婉坚持道:“四皇子身侧并无同伴,莫不是在推脱?” 殷凤曲转头看向阿昙的方向,目光深邃,道:“这位就是我的同伴。” 阿昙心中一震。 祝婉仔细打量了阿昙,没认出她就是当日比武台上那个红衣女子,觉得面前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清秀文弱的少年。 “公子选了他?”祝婉语气中有一丝轻蔑和不解,她看不出这个少年有什么特别的,凭什么能得殷凤曲青眼。 殷凤曲目光始终在阿昙身上,微微一笑,笑容疏朗温柔。 “是她选了我。” 第91章 武试 “是她选了我。” 她从来都是被选择的那一个,可是面前这个面容俊朗的男子却说是自己选择了他。一种柔软温热之感迅速充盈整个心脏,她脸上却波澜不惊,神色自若。 祝婉见殷凤曲目光始终在那清秀少年身上,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火来,几乎想要扭头离去。可下一瞬,心中的憋闷蔓延成了不甘,瞬间浇透全身,定定站在了原地。她从没见过这样忽视她存在的男子,好胜心不允许她当逃兵。 祝婉咬了咬嘴唇,再度开口道:“璇玑楼的规矩是一组可有四人。四皇子、这位公子,再加上我和师妹二人,正好是四人。”顿了顿,“我和师妹二人师承峨眉派,峨眉派百年根基,就算比之武当昙林也不在话下。”她说完,心中又升起一股子懊恼 —— 干什么要向他证明自己的厉害? 殷凤曲闻言将目光转向祝婉,道:“这就要看她怎么选了,想和她组队的不止你二人。”话语之中的她自然指的是阿昙。 “她还有不少朋友。” “不少……朋友?”阿昙疑惑地看向殷凤曲。 只见身着玄色暗云纹劲装的男子向斜前方看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阿昙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她登这画舫之后首次仔仔细细打量璇玑楼第一层。 这屋子沿着左右墙壁摆放着两排玉石做的桌椅,席间已坐满了近千人,桌上摆满翡翠酒壶酒杯,璇玑楼位于河上,因旱灾泥沙堆积,行船有些许颠簸,酒壶中琥珀色的佳酿随着画舫摇晃,望之方觉酒香四溢。屋梁下方横着一根粗木,由左至右贯穿整个房间,不知道是何用途。屋子中央却空出来一大块空地,应当是用作比试之地了。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4节 只见一个清新灵动的少女坐于席间,身侧一柄青玉长剑,肃杀冷冽。她身旁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红润,左手一把佛尘。两人举起翡翠杯在空中虚虚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殷凤曲走近阿昙身侧,压低声音道:“为了救你去闯昙林十二铜人阵的人,算不算你的朋友?”两人正是程雨喧和富钱道人。李仙枝曾仔仔细细将昙林后山破阵的情况讲与殷凤曲听过,是以他凭借二人特征,已将两人认了出来。 阿昙心中一惊 —— 他二人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为许訚的下落而来? 她走上前去,对两人略一揖礼道:“富钱道人,程姑娘,好久不见。” 富钱道人转头看向阿昙,半晌才认出面前这个俊秀公子便是几日前技惊四座的红衣女子,惊喜道:“在这里见到阿昙姑娘真是太好了。姑娘伤可好些了?” 姑娘? 富钱道人说话声音洪亮,祝婉从他的话语之中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字眼,目光闪电般落在了阿昙身上。难怪四皇子看那个清秀少年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缱绻,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现在想来,反倒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昙道:“我的伤已无大碍,” 富钱道人笑道:“那就好。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姑娘。” 阿昙皱眉道:“谢谢我?”明明是富钱道人为了救她去闯昙林十二铜人阵。 富钱道人笑着压低声音道:“我同人打赌,你若成功逃离昙林后山,那人就要给我黄金万两。”他微微侧了侧身,衣襟处露出厚厚一叠银票,“姑娘让我发了一笔横财,我难道不应该谢谢姑娘?” 程雨喧拍掌笑道:“后山那僧人果真没说错,富钱道人从不干无利可图的事。” 这么多银票,江湖中人果真挥金如土,快意恩仇。 阿昙不禁咋舌,半晌,鼓起勇气道:“两位可否愿意与我组队登楼?” 祝婉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歆儿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扯我干什么,我不知道要走么?”说罢便和歆儿一同转身离开了。 程雨喧率先说道:“自然是愿意的。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和谁组队都一样。” 富钱道人则顿了一顿,问道:“阿昙姑娘要向璇玑楼寻什么消息?” 阿昙心念一动,刚刚和富钱道人交谈时,他言语间表明并不知道自己的伤势情况,应当此前不在谷帘派,自然也不知道许訚失踪的事,既然陶愚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此事,对此自己还是按下不提为好。 富钱道人见阿昙不回答,也不催促,只是笑着又饮一杯。 阿昙道:“我来此的确有要事要问璇玑楼,不知富钱道人为何来此?” 富钱道人笑将拂尘一扬,换到左手,道:“我不是来问消息,而是来送消息。我就不结队登楼了。”他目光在殷凤曲身上掠过,拱了拱手当作行礼。 殷凤曲也微微抱拳回礼。 还没等阿昙问个分明,只听“镗镗镗”三声云锣之声敲响,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抬着一个极长的木盆,几乎有半个屋子那么大,置于空地中央,另有两人抬了一个玉石桌子放在木盆后面,上面放着一个紫檀匣子。 其中一人道:“武试正式开始。” 只见那人缓缓拉拽着一条绳子,神情严肃,额间汗珠如豆。那绳子连接着屋梁上方的那根横木,横木随着绳子的下坠而缓缓转动,一道水帘倾泻而下,仿佛屋中飞瀑一般,尽数落在大木盆内。 另一人道:“此水帘后有一匣子,匣内有十颗珍珠。代表着最多有十队人可以通过这轮比试。而拿到珍珠的人,就能通过。”那人说着将匣子打开,如他所说,匣内十颗珍珠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每颗都有拇指般大小。匣子底下铺着厚厚的红色漳绒,看起来华贵非常。 人群中有一人高声笑道:“今年的题目未免过于简单了,不过是取颗珍珠,这有何难?” 只见他飞身向那水帘跃去,剑光如虹,劈开水帘,只一瞬间的功夫,匣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珍珠,那人刺中其中一颗,挑了起来,收剑回身。 好身手。他这一剑,在江湖上也算说得出名号。 “怎么样?我是第一个通过的?”那人得意洋洋道,将剑尖伸到黑衣青年面前,珍珠就在剑尖。 阿昙微微皱眉,这颗珍珠好像和在匣中时看起来不太一样。 “阁下落败了。” “什么?”那人怔了半晌,脸涨得通红,气愤道:“是你说的,拿到珍珠即可,我怎么就败了?” 黑衣青年淡淡道:“阁下以后还是听清楚题目,再动手为好。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是 —— ” “珍珠过雨帘而不沾湿者,过关。阁下何不再看看这颗珍珠,有什么不一样?” 那人动作行云流水,众人心中赞叹,倒没仔细去瞧那珍珠,现下看来那珍珠暗淡无光,上面遍布着白痕。 “化骨水?这雨帘居然是化骨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有胆小的已朝着远离那横木的方向躲了躲。 化骨水触及肌肤,轻则肌肤溃烂,重则骨销魂飞,既然第一个挑战者的剑通过化骨水并未溶断,可见这横木里装的并不是最毒的化骨水,可若没有必胜的把握,谁又敢再轻易挑战? 众人面面相觑,武功平凡者脸上已经露出了想要放弃的表情。寻常剑气确实能够斩开雨帘一瞬,功力好的人甚至能让雨帘停在空中一瞬,打开匣子,但是要剑穿过珍珠,再将珍珠随着剑尖收回,需要好几个瞬间,这样长的时间不让雨帘落下,已不是内力能够办到的。 这璇玑楼的试题,果真不同凡响。难怪每年来的人都不一样,来过璇玑楼见识过的人,此后大多都心灰意冷,不敢再挑战了。 人群中又有一人朗声道:“我来试试!” “惊雷剑肖横!” 肖横一招惊雷剑以剑气刚猛至极闻名江湖,他的内力功法雄浑无比,若是他来,说不定还真有胜算。 众人屏息以待。 河面无风,这座画舫缓慢地向前行驶。 “铮!”长剑出鞘。 只见肖横的佩剑剑尖不住抖动,仿佛风中落叶,在场武功高强者知道,那是他将自己的内力全数倾注于剑尖所致。他这一剑,当是势不可挡。 雨帘被划开一道口子! 惊雷剑直取匣子!只见匣子应声而碎,惊雷剑刺中其中一颗,雨帘却也仿佛支撑不住一般,就要落下! 只见肖横左手盘手而上,似乎在虚空之中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那雨帘的下落势头便肉眼可见地缓了一缓。 剑尖带着珍珠收回到雨帘这边。 成了! 众人一片静默,忽而又爆发出一阵喝彩!不愧是肖横! 黑衣青年淡淡道:“阁下通过武试,请上二楼。”说罢抬手虚虚指向楼梯,肖横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大摇大摆地登上台阶。他身后跟着三人,应是和他结队的同伴。 黑衣青年道:“在场各位可接着挑战。” 人群中有一人高喊道:“匣子都碎了,不给换一个么?” 众人都已经看出来,肖横挑战成功,也不全是因为他的武功内力强悍,而是因为他的长剑在刺破雨帘的瞬间就将匣子震碎,这样便省去了挑开匣子的功夫,虽只有一瞬,但一瞬间的功夫在此次比试中可谓是至关重要。 黑衣青年淡淡道:“比试一旦开始,器具便不再替换,所以各位,比试的顺序也很重要。” 人群忽然沸腾起来,只可惜肖横已上二楼,听不到四下响起的怒骂之声。 阿昙微微皱眉。 也难怪众人这样生气。匣子还在的时候,珍珠在匣子中排列整齐,相互倚靠,不易滚动,即便是盲刺,也很容易刺中其中一颗。现在匣子没了,要花额外的精力去瞄准珍珠之外,珍珠圆润滑动,剑锋极易擦着珍珠表面而过,想盲刺刺中的难度较之之前不可相提并论。肖横此举,方便了自己,却坑苦了剩下的人。 第92章 财试 满堂寂静,只听雨帘滴落木盆的声音,永无止尽般。 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年盯着雨帘发了一会儿呆,又转头将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殷凤曲脸上,一动不动,像要将他的脸盯穿似的。殷凤曲意识到来自身侧的注视,不闪不避地看回这少年,半晌,也不见少年开口。 殷凤曲不禁失笑,道:“你觉得我脸上有此局解法?” 阿昙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你怀里有银票。”她记得殷凤曲在和自己同行去寻归元寒昙途中,曾给铸剑师吴铭一张银票以换得如今身侧的佩剑,想来殷凤曲是会随身携带银票的。 殷凤曲一怔,又笑:“你要来银票干什么?” 阿昙微微抬头,看向高处,殷凤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帘的尽头是横木,木头不知道被什么刺穿成一排小小的孔,应是计算精密,孔的大小正好能持续不断向下一滴一滴漏水,这才形成雨帘。 他神色一凛,心下了然。 “我来。” 四下静默中,众人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年走上前去,见他面容清秀,身量瘦削,都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人群中却有一双眼睛,看向阿昙的时候带了些许探究和不甘。 祝婉本想直接离开画舫,无奈画舫已沿河向前驶去,照她的轻功无法一跃上岸,正好有两个长相俊秀的江湖侠客邀她和师妹一同组队,她便应下了,却总归是无心比试。正在她心思游荡的时候,却看见阿昙上前挑战,倒是让她打起了精神,她倒要看看,这个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 黑衣青年面无表情,道:“请。” 阿昙身侧金球已变为软剑,只见她扬剑挽了几个剑花,不见她动作如何迅速,却见雨帘被一斩为二,下方的雨帘倏尔落下,她隔空盘手向上,上方的雨帘的下落速度则迟缓了一瞬。 众人又惊又叹。惊的是她的内力不见雄浑,可威力竟然可以比之肖横。叹的是她想效仿肖横此前的破局之法,未免托大。珍珠散落漳绒各处,若还想一瞬间刺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便是这一瞬的空隙! 阿昙目光冷定,高扬左手,十数张纸在空中散开,层层叠叠,如光如雪。 众人惊呼。 “这是什么?” “银票?” “她要干什么?” 阿昙足尖点地,飞身跃起,身姿轻盈如烟,软剑折成了一个个半圈,将银票贴合横木,堵上了横木上的小孔,正是因为化骨水腐蚀万物,银票稍粘小孔,便立刻贴了上去。 只见雨帘由一整片幕布,慢慢变窄成半帘,再变为一小注,像是一把慢慢合上的骨扇,最后完全消失。 阿昙长舒了一口气。好在这化骨水并不算烈,不然区区十数张纸,顷刻间就能被其腐蚀穿透。 她收剑于侧,从漳绒上拿起一颗珍珠,置于手心,看向黑衣青年,道:“如此,可算我过关了?” 众人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程雨喧第一个喝起彩来,其他人才回过神来跟着叫好。殷凤曲眼中含笑,目光只看向那个穿着自己长袍的少年,却没发现人群中祝婉看向自己,神色中的不甘更盛。 黑衣青年脸上也闪过一丝吃惊之色。每次挑选比试,主人都会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们预先猜测挑战者可能想到的对策。设下这一局武试时,他也曾想过用堵上滚木上的小孔来破局,可是主人嗤笑一声,告诉他这一局的要点只在于以极强的内力和极毒的准头来破局,即便有人想到了他所说的解法,也不会去做的。因为挑战者如果遮盖了小孔,在他之后挑战的人便得了便宜,在化骨水腐蚀遮盖之物之前,取珍珠如探囊取物。 世上的人多是攀上了高台,便斩断绳索,绝了后来者的念想,而不是施以援手,让他人也能登上高台。 黑衣青年回过神来,道:“过关,请上楼。” 阿昙、殷凤曲和程雨喧三人向富钱道人抱了抱拳,便径直上了二层楼,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金铁交击之音,应当是在争抢取余下的八颗珍珠。 一层楼左右开着几扇花窗,虽河面无风,但屋子毕竟连接外界,自有一股清爽之气,紫檀木制的台阶镶嵌着白玉,触之亦是一阵寒意。 忽然一阵热浪扑面而来,阿昙觉得脸上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轻轻一抹,是一小撮黑粉。却只见几人气势汹汹地下楼,打头的是肖横,身上的长衫已经不见,只余一层里衣。阿昙疑惑地看着肖横,肖横似乎是觉得她在看自己的笑话,白了她一眼,脚步不停,径自下楼了。 这是没通过第二层? 阿昙登楼越高,却越觉得憋闷,额间几乎要生出细密的汗来,直到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看到二楼布置,她才明白为何这样闷热。 二楼比之一楼整体小不少,长度却一样,整个房间则显得窄而长,堂上摆着七个紫檀盘子,上面空无一物。房间的四角都摆上了铜盆,里面炭火烧得正旺,烟火味弥漫在空气中。如今春末夏初,天气本就有一丝热意,断不至于需要烤火取暖,这当与第二局财试的内容相关。 二楼守楼的青年身着灰衫,抬手指了指屋子西南处挂着的琉璃牌子,道:“请将身上贵重之物抵换成银票,即可入局。财物价值越高,兑换的银票越多。能够将银票放在堂前盘上即为通过。行至堂前时,银票不能用衣襟或其他物件做任何遮挡,否则即刻出局。”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5节 阿昙微微一怔,细细读了读那琉璃牌子上的字,上面写得很清楚,金银珠宝、华服古玩皆可抵银票,不同的物件对应着不同的银票张数。 倒像一家当铺。 阿昙低声问殷凤曲道:“你身上还有银票吗?” 殷凤曲从怀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纸,道:“最后一张。”他虽然会随身带银票,却带得不多,刚刚第一关的时候已经用掉大多数。早知二层楼是这个规矩,便该从那暗阁之中多拿几张。 阿昙低头细细思索。一层楼比试设计精巧,二层楼当不会只是放张银票这样简单,只有一张银票不知够不够。 “阿昙姑娘,第一轮你辛苦了,这一轮我来吧。” 还未等阿昙思考出个结果,人影一晃,殷凤曲手中的银票已经到了程雨喧的二指之间,只见她上前一步,看向那灰衫青年。 阿昙知她武功轻灵无比,虽然在昙林后山未曾亲眼目睹,但是对此毫不怀疑,只道:“程姑娘小心,肖横几人武功不弱,他败下阵来,这一关定不如看起来这样简单。” 程雨喧转头对阿昙眨了眨眼,示意她放心。 灰衫青年见她们选定了人,朗声道:“财试开始。” 阿昙和殷凤曲二人站在堂下,看着程雨喧慢慢走向堂上,炉火正旺,两人全神贯注地盯着程雨喧,竟连热意都忘了。程雨喧走在其中,只觉得一阵阵热浪袭来,心中也起了一丝烦闷。 阿昙忽然听到极细微的两声“咔嗒”,脱口而出道:“小心!” 程雨喧蓦地向旁看去,只见屋子两侧的墙壁上露出了数十个小孔,从孔中突射出裹着油布的火箭来,带着火光呼啸着直射向位于屋子最中心的程雨喧,数量之多,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程雨喧足尖轻点,闪转腾挪,瞬间躲开射向她周身的数十支箭,长剑出鞘,阿昙只见剑光如星坠,如雨落,点点银光遍布整个屋子,一剑剑气未止,下一剑的剑气已然腾起。 好一招风雨潇潇,数十支箭竟然无一能近其身。 阿昙刚放下心来,只见程雨喧手中火光大盛,握着的那张银票顷刻间燃尽了一半,黑黢黢的余烬漱漱落下,火舌还在向上攀升,程雨喧也是一怔,蓦地脱手,银票落地之时,最后一点银票也化为灰烬了。 阿昙心中一惊。 原来这才是这一轮比试的重点。难怪一开始要将身上的贵重之物换成银票,银票遇火即燃,即便箭矢没有射中银票,只是微微火星触碰银票周围,即可让其燃烧,难度陡升。 阿昙蓦地回过神来,问灰衫青年道:“华服亦可抵银票,对么?”她身上的这件月白色长袍无论刺绣还是布料都是上品,当换得数张银票。 殷凤曲看向阿昙,微微挑眉,可阿昙没有注意到,她目不斜视,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灰衫青年的回答上。 灰衫青年淡淡道:“一旦进入比试,不可再换器具。公子在第一层楼比试时没听过这个规矩么?” 阿昙怔在原地,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透了全身 —— 就这样出局了么? 灰衫青年不再看她,朗声对程雨喧道:“姑娘落……” “等等。” “败”字还未出口,只见程雨喧脸上狡黠一笑,没有半点出局的失落之意,笑着打断灰衫青年,说着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来。 在场众人皆惊掉了下巴。 “这……这是?”阿昙结巴道。 “富钱道人那里顺来的。”程雨喧手腕微翻,长剑于虚空划出一道鸿光,笑道:“他既然说谢谢你替他赢了不少银钱,难道不分你一些?” 只见她目光一凛,再次向堂上走去,箭阵也随着她的脚步重启。 第93章 棋试 经历了前一轮的箭阵,程雨喧心中明白藏于这左右墙壁之后的均是射箭好手,不敢托大,只从怀中一叠银票之中取出一张,捏在左手,长剑护在其侧,几个起落向前飞掠而去,屋内四角的铜盆火光在她的眼中微微跳动,忽然间,她眼中无数火光凭空而起。 又一轮剑阵。 程雨喧落地的时候发丝已被汗水濡湿,银票燃尽后的飞灰沾上了她的水蓝色衣袖,黑痕遍布,她微微喘气,双眼盯着窄长通道尽头的那个紫檀盘子 —— 还是只能到三分之二的位置么……半点火星飘上银票,则银票即燃。难怪这一轮叫做财试,一张张的银票顷刻间被付之一炬,若不是从富钱道人那里顺了一叠,哪里能给她这么多次机会尝试。不过越是有难度的关卡,攻克下来才越有意思。 她唇角勾起一丝笑。 再试一次。 还是三分之二的位置。 再来。 …… 箭矢纷纷失了劲力落在地上,上头的火光随着油布燃尽慢慢熄灭,铺满通道的箭矢越来越厚,程雨喧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张银票,目光之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冷定。 阿昙和殷凤曲目光紧随她的身影,只见她不再如之前一般缓步而行,而是几个起落飞跃上前,随着她的动作变快,箭矢也更加猛烈,数量成倍地向她射去! 阿昙心下一凛。程雨喧飞掠前行虽然更有希望在火星落在银票之前将其放在盘中,但过程中难免疏忽,易被箭矢射中。程雨喧此举有破釜沉舟之意。她和自己素昧平生,却将自身置于极险之地。 十丈。 九丈。 八丈。 …… 眼见又要重蹈覆辙,火舌几乎就要卷上程雨喧手中银票! 一道银光闪过,穿过万千星火,所过之处箭矢似击中了什么坚硬之物一般,纷纷偏折了角度。 阿昙眼神一凛 —— 好强的剑气! “笃!” 长剑剑尖刺入紫檀托盘中心,剑尖下是一张薄薄的银票。剑柄兀自颤动,可以想见这一剑携着何等锐利的剑气。 程雨喧看着银票随着剑尖一同钉入盘中的那一瞬,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膝盖一软,几乎要力竭倒地。 一双修长的手拉起她。 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女子眼眶有些泛红,低声道:“多谢你。” 程雨喧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避开阿昙的眼神,看向灰衫青年,脸上依旧带着大大咧咧的笑,道:“二层楼,不过如此。” 灰衫青年淡淡道:“三位过关,请上三层楼。” 程雨喧一笑,虽然身上没有落上火星,一身水蓝衣衫却落了星星点点的黑灰。她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肩袖,见越擦越脏,便不再理会。 随着银票落盘,箭矢立收,墙壁上的小孔也关闭了起来,几个灰衫青年立刻上前将地上的箭矢都拾了起来,放入箭桶中。顷刻间,屋内比之之前除了更加闷热之外,恢复如初。 三人正要登三层楼,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应是下一组登楼者要闯二层楼了。而越往上走,身后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几乎连风声都听不到了,三人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平稳跳动的声音。 这层楼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第三层和第一层差不多大小,却不似第一层摆满桌椅美酒,人头攒动,三层楼整个屋子空空荡荡,除了屋子中心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前放着一局残局棋盘,两个蒲团,别无他物。这一层也未开花窗,却并不闷热,反倒透着丝丝凉意。 蒲团上坐着的那个中年男子身着深青色长袍,正凝神看着棋局,身形丝毫不移,似乎没有察觉到三人的到来,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都和他没有关系。 阿昙环顾四周,除这青袍男子外空无一人,不似前面两局,有少则四五个、多则十来个黑衣或者灰衫青年。第三层关卡难度不可能低于前两层,却只有一人守着这层,看来这青袍男子实力不容小觑。 正思索着,那人头也不抬地开口道:“这一局很简单,黑子脱困,便过关了。” 程雨喧打了个哈欠,双手抱胸靠在墙壁上道:“我对棋一窍不通,只能靠你们了。” 阿昙在昙林的时候曾经旁观过几局寂恩和无念大师的棋局,只知道个大概,从未真正和谁对奕过。前一轮明面上是财试,身上值钱的物件越多,就能兑得更多银票,也就有更多次机会。但是暗中还是考验武功,若武功不济,无论多少张银票也是白白消耗。 如此想来,这一局也不仅是考棋力那样简单。 殷凤曲瞥了一眼棋局,笑道:“先生看这残局多久了?” 青袍男子道:“十八年有余。” 阿昙倒吸一口冷气 —— 想来这局极难解开,可是这青袍男子看了这样久也解不开的题,要须臾间解出,怎么可能? 殷凤曲笑道:“先生死守着一局十八年都解不开的棋局蹉跎年月,须知这世上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可以做。” 那青袍男子眸中闪过一丝怒意,转瞬即逝,依旧淡淡道:“看来公子对自己的棋艺颇为自负,落座吧。” 殷凤曲侧头看向阿昙,眼神中带着一丝笑意。阿昙瞬间明白了殷凤曲的用意 —— 他在试图激怒此人,若能被挑动情绪,则说明他修行未够,与他对弈胜算则多了一分。 殷凤曲落座青袍男子对面的蒲团。 阿昙环顾四周,这里不似二层楼窄长,两侧的墙壁藏不了机关箭矢,应当是没有暗器。这才凝神去看向棋盘。 只见黑子如黑龙一般盘踞棋盘一角,气脉未尽,可已奄奄一息,白子雪狮一般步步逼近,气势如虹。怎么看黑棋都是气数将尽。 殷凤曲正要将手伸向黑子棋奁,忽然感觉到一阵金石之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忽觉右手触碰到一个冰凉之物。只见一个黄金打造的手笼就罩在了他的右手之上。 事发突然,在一旁观棋的阿昙和程雨喧均没反应过来。 阿昙急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青袍男子一笑道:“棋局如战场一般,一旦落子,则有血流成河、尸骸遍野的可能,而世人总觉得这只是一局游戏,并不将其当真,这位公子说没有解开的必要,可知有些棋局一旦迈入,就不能全身而退。”他看向殷凤曲道:“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你现在还可以退出此局,保你一条手臂,否则,若落错了子,这手笼中的金针便会直接穿过你的掌心,手心的经脉立断,莫说舞刀弄枪,就算拿杯水也做不到,是个废人了。” 四下寂静,谁都没有想到看似最文雅的棋试,赌上的却是登楼者的一只手臂。 阿昙看到笼子里的殷凤曲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不必废话。”下一瞬,就见殷凤曲笑了起来。 青袍男子一怔,他见这公子坐在他对面,观他呼吸吐纳便知道这位公子半点武功都不会,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心性,倒是让他起了一丝惜才之意。 “如此,便落子吧。”青袍男子点燃桌上的一炷香,烟气袅绕,“这柱香燃尽,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殷凤曲淡淡道:“如此甚好。” 眼看着香慢慢地矮了下去,几乎过半。 这层楼太安静了,又太空旷,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分散注意力,只能全神贯注在这棋局之上,却产生了更大的压迫感。阿昙和程雨喧不过是在数丈之外观战,背后亦有薄汗生起,不知局中的殷凤曲,如今在想什么。 白虎黑龙对峙棋中,半分不让。 香灰簌簌落下,但见殷凤曲没有要落子的意思,阿昙看得焦急,心道,随便下一颗也是好的。但是观棋不语的道理,她明白,何况,若她干扰比试,不知道手笼中的金针会不会直接刺下,毁了殷凤曲的右手。 殷凤曲忽然看向她,见她脸色苍白,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啪。”黑子落下一子。 青袍男子定睛看去,嘴角微扯,摇了摇头,道:“就算不知道如何赢,也不该下这一手,看来公子是想要认输了。”他还道这公子口气如此之大,思忖如此之久,是什么不世出的围棋圣手要下出惊天一子。这一子平庸至极,并不抵抗白子,也没有试图让黑子脱困。 “啪。”白子步步逼近。 程雨喧挑眉看向阿昙,她并不懂棋,可听老者的意思,殷凤曲的棋艺平庸。若是香燃尽还未胜出,他可就要有一条手废了,她以为面前这个女子和他关系匪浅,可看她面不改色,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阿昙心中何尝不是慌张万分,可她曾见殷凤曲数次化险为夷,她相信他定有后手。 “啪。”黑子很迅速地又落下一子。 青袍男子见殷凤曲脸色冷定,心中蓦地一跳。难道是自己看错了?面前这个眉目俊朗的青年气定神闲,几乎有一种王者之气,落子得如此果断,难道是有什么布局,自己却没看出来?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6节 他凝神半晌,几番推算了棋局的结局,终于放下心来 —— 面前这个公子不过是下了两手臭棋,没什么值得仔细思忖的。 “啪。”白子又落一子。 香几乎要燃尽。在场三人眼睛都死死盯着殷凤曲的手,他食中二指之间夹着的那颗晶莹冰凉的黑子,决定着他的命运。 “啪嗒。”黑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没有落在棋盘上。 殷凤曲笑了笑,眼神却锋利如刃,他将棋子扔回棋奁,漫不经心道。 “此局无解。” 第94章 毒试 “此局无解。” 殷凤曲话音刚落,只听“咔哒”一声,罩住他右臂的手笼开始收缩,中心一根金针泛着冷光,直刺向殷凤曲右掌掌心。 阿昙目光闪电般落向殷凤曲右手。 修长有力,修剪干净,一看便知向来养尊处优。就是这双手,将身上的月白色长袍解下递给了自己,可也就是这样一双手,下一秒就要被金针穿透,血肉模糊么? 阿昙下意识地攥紧身侧小金球,拇指暗中扣在了金球的机关之上。就连程雨喧也从倚靠在墙上的姿势直起身来,握紧剑柄,随时准备好掠起。 殷凤曲对面的青袍男子皱眉看向面前这个年轻公子,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他要放弃此局?可他的语气为什么如此轻松,仿佛下一霎那将要被金针洞穿的不是他的手掌。 青袍男子似乎也有不忍,道:“阁下若再试着落子,或许还有机会。” “机会不在当下,而在三步之前。”殷凤曲的声音冷定如常。他掌心已经沁出一丝殷红,一阵钻心的刺痛让殷凤曲微微蹙眉。 “咔哒。” 机关停下了。 青袍男子面色复杂,道:“什么意思?” “三步棋重下,此局可解。”殷凤曲从棋盘上拾起了几颗黑子,正好对应黑子在这棋局的最后三步。 青袍男子皱眉道:“说下去。” “你的这盘棋局并不是寻常棋局,而是模仿两军对垒。正如你所说,棋局如战场,战场上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事情时有发生,人们喜闻乐见,传为佳话。可须知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若真是用兵如神,就不该让黑子陷入如此困境。” “你问我黑子应该怎么赢?我只能告诉你,黑子于内布局松散,于外被白子分作两股力量左右合围。黑子之困局,并不只在于白子环伺,而在于白子在另一处埋伏,伺机而动。内忧外患,则必须攘外安内,先将埋伏的白子灭尽,方可让黑子活过来。” “可白子已连接成片,如今想再杀尽,是蚍蜉撼树,正如仅凭区区人力,无法倒提江河。” “所以此局,无解。” 听着殷凤曲缓缓道来,青袍男子的脸色一分分白了下去,盯着面前这个年轻公子。 这年轻公子说得分毫不错。 他正是按照一场胜负已定的战役,设下的这局棋局。他知道黑子命数已绝,但是总归还是存了一份侥幸。他希望有谁能破此局,为黑子脱困,可如今被面前这人点破他的妄想,心中最后那点火光也被吹灭了。 一、二层楼的设计精巧,却有解法。经过两轮比试,不说登楼者心中会升起贪念,觉得无论如何不能止步于三层楼,就算心性淡泊之人,也不会相信第三层的棋局竟真是一局死局。这里四下空旷,加上手笼的威胁,寻常人在这种气氛之下,极易心神不宁,精神恍惚,根本不会怀疑这局棋本身无解,而是怀疑是自己没有找到解题之法。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公子,竟然这样笃信自己的判断。 程雨喧也侧头打量殷凤曲。习武之人时时刻刻将命悬在刀尖,是以磨练得心性坚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这个人实在是很有趣,半点武功都不会,心性却远超寻常的习武之人。 “过关。”青袍男子颓然将手中的白子扔进棋奁中。 “三位请上四层楼。” 阿昙暗自松了口气,将手从身侧小金球的机关上移开了。 黑衣劲装的年轻公子将右手从手笼中抽出,长身而起。 “等等。”青袍男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照你的棋力,不至于下出开始那两步废棋 —— 那两步棋有何用意?”他既然都能看出这是一局死局,却又为何下了两子?或许这年轻公子心中,并不像他面上表露出的那样毫无波澜。 程雨喧侧头看向殷凤曲,她也很好奇。 空荡荡的三层楼,一片寂静。楼下不知比试进行到哪一步,竟半点声音也没有传上来。 “我怕有人担心。” 殷凤曲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当时阿昙脸色惨白,他知道她心中焦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心中一乱就随便下了两子。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下那两子实在是很多余。若是他的猜想没错,这局考验的是心力,那片刻之后危机立解,不必多此一举。若他猜错,此局可解,那金针洞穿他的掌心,那两子也不过是暂时缓解了她的焦急,又有何用? 只是他实在看不得她脸色那样差罢了。 阿昙身形一滞,心跳如擂鼓。 她还是僧人的时候,每日修行追求的不过一个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她想做得好,至少和师兄师弟们一样好,所以很努力地将自己的情绪藏进心里,恨不能用一块大石头将其封死,半点也不要溢出来。藏得久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情绪。 如今他却看出了她的慌乱,毫无章法地安慰她。 “原来如此。”青袍男子的笑声从殷凤曲身后传来,“最后一局,希望公子也有这样的好运气、好气魄。” 还未行至四层楼,三人已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花香味。如今正值春末夏初,三人感受过了一层楼雨帘倾斜而下带着的微微凉意,二层楼铜盆中炭火烧得旺而带来的闷热无比,看过了三层楼青袍男子独坐屋心满眼萧瑟,到了四层楼却忽觉心情大好。这层楼两侧花几上摆满了奇花异草,绣球花、石榴花、鸢尾花,还有些不知名的花种,布置这层楼的人显然品味不俗,花的种类这样多,却不觉艳俗,只觉得将夏日风光尽收此楼中。 阿昙听程雨喧嘟囔了一句:“春夏秋冬倒是被他们收全了。” 四层楼同三层楼一样,只有一个中年男子守楼,他身着白衣,半躺在梨花黄弥勒塌上,手中握着一册古卷,书页微微泛黄,见三人上楼来,放下书,站起身来向三人微微含笑示意。他面前摆着一个长长的檀木长桌,桌上四个白瓷小碗,里面的水澄澈无比。长桌旁还有一缸睡莲,睡莲开得正好。 那白袍男子笑道:“三位来到四层楼定然武力智力皆是不俗,当属江湖中的佼佼者。这一轮,却不比那些,只比运气。” 运气? 一路过关斩将来到四层楼,以为四层楼的比试如何凶险,竟然是比试运气。 “怎么比?”阿昙皱着眉,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简单,这四碗水中有一碗是清水,其他三碗都有毒,挑选一碗喝下去,没有中毒,就是过关了。” 程雨喧随意拿起一碗,道:“若是选到了毒水,没过关,又如何,给我解药让我下楼?” 白袍男子道:“姑娘说笑了,若如此简单,怎么配得上璇玑楼的四层楼试题?这毒药喝下去五脏俱焚,让人痛不欲生。这毒半个时辰之内便会走遍全身,能寻得再好的医生也来不及救治,就算侥幸得名医诊治,治好之后也会失去五感,等同一个废人。” 五感尽失……阿昙尝过眼盲的滋味,少时的那种恐惧又一次席卷了她全身,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殷凤曲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拿命去赌?” 白袍男子重新拿起书卷读了起来,道:“公子若一定要这样说,也无不可。若是不愿赌,现在离开就是。” 程雨喧道:“璇玑楼的消息值一条命?太贵了吧。” 白袍男子瞟了一眼程雨喧,道:“此言差矣。有些消息,用命都换不回。如今璇玑楼给你们这个机会,用性命去拼得一个消息,有何不可?”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书卷上,“更何况,多少江湖豪杰都想要得到璇玑楼的消息,武、财、棋、毒厉害的人不在少数,如何能让比试结果公平,让众人信服?” 他伸手向上指了指,道:“天意。天意最公平。” 程雨喧一笑,道:“倒也合理。” 阿昙仔细盯着那四个白瓷碗,恍若未闻。殷凤曲微微皱眉。他向来不信什么天意。半晌,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来。 阿昙回过神来。她见过这个白瓷瓶,那是在漠北北狂府邸,殷凤曲虚弱到极点,让她从他怀中掏出这个瓷瓶,服下几颗后才能继续前行。记得他提过,那是宁不许制作的许生丸,可解百毒。 她已猜到了他的打算。先服下解毒的丹药,再去选瓷碗,就算选到了有毒的那碗,也不必担心。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可这水中究竟是什么毒毕竟谁也不知道,若许生丸偏偏就是解不了此毒,又该如何? 一念至此,阿昙伸手去夺那瓷瓶,殷凤曲却紧紧抓着,不肯放手,他手上刚被金针刺破,虽伤口极小,但毕竟刺入掌心几分,用力则刺痛无比。 程雨喧偏头一瞧,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殷凤曲二人神色应该是什么解毒的药丸,便也不多嘴。 殷凤曲见阿昙紧紧抓着瓷瓶不肯放手,压低声音道:“你难道还有更好的解法?”他曾靠着许生丸多次化险为夷,自觉心中有数。 阿昙急道:“有!” 话音刚落,阿昙忽然觉得一阵劲气直袭身后,她侧身躲过。那劲气却不是冲着她而来。 一册书卷直击殷凤曲手中的装着许生丸的白瓷瓶。 第95章 信你 “啪擦!” 白瓷瓶掉落在地,片片碎裂,里面几颗棕色药丸滚落一地。 “你们当我瞎,认不得宁不许的许生丸?”白袍男子脸上有一丝怒容,不复此前的淡定平和,道:“无情无义之人,无情无义之物,你们想以此物过关?” 阿昙一怔。言下之意,是他认识宁不许?宁不许盛名远播江湖,这男子既然这毒试的守楼之人,想来也研究药石,听过宁不许的名字,再正常不过。不过他口中的无情无义之人,又是何意?听起来仿佛和宁不许颇有渊源。 不过此时并不是好奇江湖轶事的时候。 白袍男子怒意未平,长袖一挥,三人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劲力卷起满屋的花香直袭面门,下意识抬手去挡。 三人放下手的时候,却只见那地上的药丸已于顷刻间化为齑粉。 程雨喧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道:“可惜了这许生丸,多少江湖中人抢破脑袋想要一颗。” 阿昙道:“前辈说用许生丸有作弊之嫌,现在许生丸已毁,我可以选了么?”她心中却暗自舒了一口气,既然现在用许生丸这条路已经被堵死,殷凤曲这局便不能再插手。 白袍男子冷哼一声,“请便。” 阿昙正要上前一步,却被一只手按住肩头。 殷凤曲皱着眉道:“你要干什么?”他知道她执拗,非要过此关不可,她又不知变通,难道真的依照这白袍人所说,以性命去搏?他知道她从来就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从前这样,如今依然么? 一念至此,他心中一痛,手上的力道加重,压低声音道:“那么多人为了救你殚心竭虑,去闯昙林后山,你就要让众人的心血白费?” 阿昙只觉得肩膀有点痛,见他目光之中全是焦灼,心中也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将声音放缓,解释道:“我没有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 我有破局之法。” “你有破局之法?”殷凤曲声音之中带了一丝凌厉寒意。 “我怎么不记得你懂毒术?” 程雨喧微微一笑,道:“对呀,阿昙姑娘武功绝步江湖,竟还会毒术?听这白袍人说这毒可霸道得很,若没有十足的把握,阿昙姑娘还是不要勉强为好。” 白袍男子瞥了一眼程雨喧,并未多言。 一时之间,屋内一片寂静。 阿昙目光平静,回视殷凤曲,坚定道:“你相信我么?” 满屋鲜花,唯她一袭月白色长袍,衬得她整个人如月皎洁。女子长发如男子般束起,本就清冷的眉眼中更添笃定,让人生出一丝安心的感觉。 殷凤曲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半晌,慢慢松开压在她肩头的手,轻轻笑了笑,道:“我自然信你。” 阿昙重新看向那檀木长桌上的四个白瓷小碗。她从左至右依次拿起瓷碗端详片刻,又凑近闻了闻。一般的清澈,一般的重量,也是一般的没有气味。 的确没有任何线索。 殷凤曲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见她凝神细看每个瓷碗,面容不变,看不出情绪,他的后背竟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她究竟有没有破解之法? 须臾,阿昙伸手从旁边的瓷坛中的睡莲上扯下一把花瓣,洁白无比,花瓣尖处带着微微的粉色,煞是好看。下一瞬就见她将花瓣分别洒落在四碗水中,不过片刻,四碗水依旧是清澈见底,却有一碗带着淡淡的红色。 —— 就是这碗了。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7节 白袍男子看她此举,目光中带着一分几不可察的诧异。 伸手去拿碗的时候,她却有一瞬的迟疑 —— 若是选错了呢?五感尽失,是不是又要回到黑暗之中。 她心中一颤,却自嘲地笑了笑 —— 若是真的选错了,那也是天意如此。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却见有一只修长的手在她之前拿起那碗。 年轻男子看也不看,将那碗水一饮而尽,将碗底展示给那白袍男子看。他侧脸轮廓分明,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阿昙蓦地抓住他拿着瓷碗的手,看一眼他面不改色的脸,又看一眼已经空了的瓷碗,喃喃道:“你这个疯子!” 他总说自己不惜命,可他呢? 她心中本有别的打算,她吃了不少邓医生的续生散。既然邓医生和宁不许齐名,她相信续生散定然也有解毒的功效,若自己真的选错,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她没将此事告知殷凤曲,是担心白袍男子内力深厚,将她的话听了去,却不曾想殷凤曲抢先喝下瓷碗中的水。 若是选错了,她该怎么办? 若是自己害死了他,她该怎么办? 殷凤曲见她面露焦急是真的慌了,心中一乱,放缓声音安慰道:“刚刚不是说了么,我信你” 程雨喧盯着殷凤曲和阿昙二人半晌,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阿昙盯着殷凤曲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地变化,一时间屋内一片静默。不过是几个瞬息,她却觉得很漫长,满屋花香也没了宜人之感,只觉得甜腻惹人烦躁。 白袍男子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片静默,“你倒是聪明,怎么知道用睡莲试毒?” 阿昙蓦地转头看向白袍男子,心中猛地一跳 —— 他这样说,是自己选对了? 她缓缓道来:“璇玑楼一共五层,其中第一层武试,器具是一道化骨水组成的水帘;第二层财试,墙壁后的暗器是裹着油布的火箭;第三层棋试,则是是黄金打造的手笼。” “这前三试,已经暗含了金木水火土中,水、火、金这三个元素,剩下的自然在土和木中选择,既然这睡莲无土可依,靠水生长,这一轮的破局法门当然是木。所以我想到用睡莲来试毒,也并不奇怪。”这还要多亏了程雨喧的一言。她在登楼的时候说过一句“春夏秋冬都被他们收全了”,自己才去细细思索着楼中的布置,原来正暗含着五行之术。 阿昙说罢转头看向殷凤曲,见殷凤曲依旧神色自若,她心中便放心了三分。 半晌,白袍男子笑道:“请上五层楼。” 阿昙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觉得有些脚软,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拖住了她的手肘,殷凤曲淡淡道:“别慌,我没事。” 她鼻尖一酸。还好她猜对了,还好她没有害死他…… …… 五层楼没有任何摆设装饰,只是一层空空的楼层。守楼的是个蓝衫青年,见三人登楼,神色冷定,淡淡道:“请各位静候,等其余挑战者来此层,你们一同比试。最后胜出的那人,可入暗阁,与守楼之人比试。” 阿昙点点头。她原本还在担心殷凤曲所饮下的那碗水,见他至今面色不变,应当是真的没有毒,心中稍稍放下心来。 程雨喧抱拳靠在墙边笑道:“要等多久啊?” 蓝衫青年道:“以半柱香为界,半柱香后不能来五层楼的人,便没有了比试资格。” 程雨喧目光放远,看向楼梯,未见有人上来,笑了笑,道:“不知道最后一轮比试中会有谁,值不值得我出剑。” 阿昙侧头看程雨喧,她曾说她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没什么要从璇玑楼得到的消息,见她到了五层楼也只是好奇接下来会和谁交手,似乎并不在乎输赢,想来她确是武痴,只醉心于最高武学。 殷凤曲淡淡道:“程姑娘一招风雨潇潇出神入化,当是出身名门。却不知道哪位高人能教出程姑娘这样的徒弟?”他此前听说过程雨喧的名字,但于她的出身经历却所知甚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女子身上藏着一股锐气,并不似她表面那边风轻云淡。 程雨喧嗤笑一声,道:“公子何必试探,你想知道我的出身,直说便好。” 殷凤曲一怔。 她从小父母双亡,跟着一群穷苦人家的孩子沿街乞讨。虽然都是些孩子,但已按街道划分了势力范围。一日邻街的孩子王过来抢她刚刚乞讨到的馍饼,她不肯给,那个孩子的父亲来了,不仅抢走了她手中的吃食,还将她一拳打到在地,将她的脸踩进了泥里。 她却只是笑,笑得让那孩子的父亲心里都有些发怵。 后来她尾随那两人,趁着夜黑风高,一把火将那屋子烧了。 她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黑衣中年人,轻笑着看着她,身侧一柄剑在月光映照下闪着银光,她知道她逃不掉,便站住了,也笑着看那人。 那人略有些惊讶,道:“你不怕我抓你报官?”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那是你的本事,我的仇已经报了。” 那人笑意更盛:“你倒是心狠手辣,是个好苗子,以后你跟着我如何?” 她笑道:“跟着你有什么好处?” 那人道:“没什么别的好处,只是你想杀的人,永远都有机会让你杀。” 她道:“有机会而已?” 那人笑道:“机会是我给的,但能不能杀死对方,是你的本事。” 她笑了笑,道:“好,我跟你走。” 程雨喧淡淡道:“故事就是这样啦。我的剑术便是跟那人学的,不过他行踪不定,从来只有他找得到我,没有我找他。” 第96章 合围 阿昙心中一惊。面前的女子面容姣好,周身一副剑术名门家被寄予重望的大小姐的洒脱气派,却没想到竟然身世如此凄惨。 殷凤曲淡淡道:“那位高人救了程姑娘的性命,教授程姑娘剑术,既是恩人又是老师,程姑娘应该对这位高人言听计从吧?” 他语气平静,却暗含锋芒。他无法不对这个程姑娘心生怀疑。 四层楼毒试,阿昙看似是听到程雨喧的一句无心之言而破局,但她这句话说得太及时,让人无法忽略背后的目的,只当作是一个巧合。她登这璇玑楼究竟什么目的?如果是奉师命而来,她背后的那位高人又是谁? 程雨喧轻笑一声,道:“公子觉得我来璇玑楼是别有目的,我倒更好奇四皇子来璇玑楼的目的。” 他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按理来说除了他们三人外,旁人应该听不清三人对话,可是阿昙似乎看到守在一旁的蓝衫青年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定睛看去,蓝衫青年面容不变,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殷凤曲嘴角微扯,道:“你见过我?”他只在在谷帘派观战比武台时暴露过自己的皇子身份,而那日他曾留心观察在场众人,并未见过程雨喧,她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程雨喧道:“虽然谷帘派掌门接任大典那日我不在,但是却也听说了阿昙姑娘击杀昙林方丈的事。据说那日雍朝皇太子要捉阿昙姑娘,雍朝四皇子不知道是交给了皇太子什么重要的东西,竟让皇太子就此作罢。这位公子在四层楼毒试中喝下阿昙姑娘选中瓷碗中的水,如此信任对方,又有如此魄力的人,想来只有四皇子了。”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 —— 江湖上传闻谷帘派的新任掌门和阿昙姑娘联袂击败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金木指,两人心意相通,如今阿昙姑娘又是为了许訚许掌门才来闯这璇玑楼,四皇子作何感想?” “还是说四皇子来此有自己的目的,并不是单单为了阿昙姑娘?” 阿昙的目光闪电般落在程雨喧侧脸。她知道自己为了许訚而来?陶愚告诉了她许訚出事的消息,但是她却说自己只是来寻个热闹? 殷凤曲淡淡道:“那是我的事。” 程雨喧笑道:“我劝四皇子早点想清楚,是要帮阿昙姑娘得偿所愿,还是要为自己争一争。毕竟最后这一场最终的胜者只有一个,能进暗阁的也只有一人。” 阿昙心中一凛。程雨喧说得不错,最终进入暗阁的只有一人,殷凤曲来此是为了查探赈灾银被私吞一事,而查出许訚下落亦刻不容缓,最后这一场比试,自己和殷凤曲必定只有一个人能够得偿所愿。 程雨喧笑道:“又或者,阿昙姑娘可以放弃寻找许訚下落,这样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许訚曾集众人之力于昙林后山想要救出自己,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岂能当背信忘义之人,置他的生死于不顾? 阿昙看向殷凤曲,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殷凤曲微微一笑,道:“二者择一么?倒也未必。” 程雨喧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声音沉稳中不乏灵巧,应当是一众高手,能上璇玑楼五层楼的也不该是泛泛之辈。只见十几个手持不同兵刃的人出现在楼梯尽头,祝婉和她的师妹歆儿也赫然在列。 祝婉看阿昙和殷凤曲,脸色一冷,走在一旁站着了。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公子见她变了脸色,不明所以,低声询问,她却不回答。 其他人都是摩拳擦掌的样子。 蓝衫青年看着香柱燃尽,朗声道:“这最后一轮,各自为战,谁能将这鸟雀捉住,谁便是最后的赢家。” 话音刚落,他袖中的手微动,一只鸟雀飞出,棕绒覆盖全身,只在额头有一点蓝色,在屋子中不断盘旋而上。屋内没有开窗,它找不到出路,不断寻找之下,便落在了屋梁之上。 只见人群中一人微微挥袖,袖中射出一道银光,竟是一柄短刀,直刺那灵雀胸脯而去,这刀去势极猛,刀片又细又薄,那鸟儿似乎毫无察觉般,立于原地不动。 “叮!”只听一声金铁交击之音。 另一道银光后发先至,截住了那短刀的走势,短刀于半空中力竭落地。 “各位捉住鸟儿时,它毫发无伤,才算过关。”蓝衫青年目光看向那鸟儿,“最后一轮比试正式开始。” 话音落地,众人都向那雀鸟飞跃而去。 阿昙也没有动。既然有一炷香的限制,那便等众人争斗最后,与最后的胜者比试,在那之前,静待观望即可。 忽然一阵剑风袭来,阿昙侧身避过,只见持剑向自己发难的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 祝婉? 阿昙微微皱眉。她不去追那鸟儿,为何突然对自己出手? 祝婉冷着一张脸道:“姑娘在谷帘派惊艳四座,我早想讨教。” 还未及阿昙开口,忽然听一个男子声音高声道:“姑娘…….谷帘派?!你就是杀了寂恩方丈的那个女子?” 跟祝婉同队的两个年轻男子见祝婉不随众人去追那鸟儿,而是对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清秀公子出手,心中正在犯嘀咕,听得她此言,定睛向阿昙看去。其中一人当日就在谷帘派比武台之下,目睹了寂恩方丈被阿昙一招毙命,对阿昙的脸印象颇深,一眼之下便认了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蓦地停住身形。众人之中其中有人看到阿昙登画舫时身着红衣展露的一手好轻功,那时心中已在猜测她是否就是前几日在江湖中声名大噪的红衣女子。只是后来在比试中并未见到身着红衫之人,便也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如今再仔细看向那清秀公子,可不就是那红衣女子吗? 歆儿见众人都看向阿昙,忽生一计。她朗声道:“各位能到璇玑楼的第五层,都是英雄好汉,不论才学武学都是顶尖,但是不知道各位觉得自己比之昙林方丈寂恩,又如何?” 人群中一人高声道:“昙林方丈数十年前就成名了,我们如何能比?” 另一人道:“不过方丈已经过世,姑娘此时提起方丈又是为何?” 歆儿笑道:“不错,方丈不日前过世,各位可知杀害方丈的人,就在此屋之中。” 祝婉脸色一变。歆儿要干什么?她在情人桥初见殷凤曲一见倾心,后来在谷帘派比武台又见他对阿昙满眼情深,心中生出一丝羡慕。今日来璇玑楼本想问出殷凤曲的行踪,却在此见到了他。她本在心中窃喜。她有自信,只要他跟她相处一段时间,一定能拜倒在她裙下 —— 就像其他少年侠客一般。可他居然满眼只有那个女子,她心有不甘,想和她切磋比试。她从小到大,还没有被谁比下去过,这次也不例外。可是歆儿现下这个举动,让阿昙成为众矢之的,却并非她想看到的。 歆儿高声道:“这位姑娘正是不日前在谷帘派杀死昙林方丈的那位红衣女子。她在此,我们谁也没有夺得那鸟儿的机会,不如我们合力先制住了她,再争夺剩下的位置!” 殷凤曲冷冷看了歆儿一眼,歆儿被他看得心中一颤,不敢再多说什么。 殷凤曲看向众人,道:“此言差矣,若这位姑娘真的是那红衣女子,各位还是早早罢手为好,免得为了一个消息丢了性命。 ” 众人心中一凛 —— 这位黑衣男子说得不错,若这姑娘真是击毙寂恩方丈那人,自己在她手下能不能活命都难说,何况跟她争夺那鸟雀。 程雨喧正全神贯注看好戏,只听身侧阿昙低声道:“等会这里若起了厮杀,请程姑娘保护好四皇子。” 程雨喧哑然。她见阿昙身形向自己略略靠近,还以为她要自己助她抵抗众人合围,没想到是要自己保护四皇子 —— 她竟还有心思替别人担心。 有一人高声笑道:“丢了性命?我看不尽然。这位姑娘为何在寺庙长大?该不会是寂恩方丈的私生女吧!若是跟女儿过招,当然是要让几分,我看她的武功也未必那样厉害,只不过是些寺庙内的龃龉罢了!”他一路登楼并未出什么力,自己也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便想着挑拨众人先和那女子斗上一斗,自己说不定就能当那螳螂和蝉后的黄雀。 他话音刚落,眼前金光一闪,一阵冰冷剑气向他铺天盖地般袭来,剑锋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颈。 面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静静看着他,目光似一汪清泉,冷绝清绝。 他没想到这女子的剑招来得这样快、这样狠。只需这女子手腕微微一动,他命休矣!这便是能够击杀寂恩方丈的剑招么…… 他心生绝望,全身如坠冰窖,双腿抖得如秋天的落叶,颤声道:“姑娘,饶我一命,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啊!”他不过在信口胡诌,他知道面前这个女子在昙林长大,定然信佛,心慈手软,这样说可以为自己赢得几分生机。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8节 须臾,他感觉缠在自己脖颈上的剑锋微松,他终于长舒出一口气 —— 他猜得没错,对面那人被清规戒律束缚,不会对他下手。 下一个刹那,他只觉得喉上一凉,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却摸到了满手鲜血。 “啊啊啊!你……”他目眦欲裂,却不敢再说什么。这剑再刺入半寸,他的脖子和身体就要分家了。他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退到一旁。 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反手一挥,收剑身侧,淡淡道:“昙林没有我这个弟子,可谁敢对昙林不敬,也要先问问我手中的剑。” 她此招一出,四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第97章 暗阁 阿昙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刚刚那人一言相激,她在重伤未愈之际强行使用内力,引得肺腑间气血上涌,好在忍下了咳意,没叫旁人看出来。 黑衣劲装的年轻公子看向阿昙,见她脸色苍白,不禁微微蹙眉。如他所料,经过前几轮比试,她的身体已快撑不住了,得速战速决才是。 阿昙此招一出,没有人再敢上前。此前挑拨众人合围阿昙的歆儿躲在祝婉身后,身子微微发抖,心中祈祷千万别被那女子看到自己。 她年幼时便拜入峨眉派,祝婉见她年纪小,待她如自己的亲妹妹,两人极亲近。祝婉这一段时间以来为了那四皇子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她都看在眼里。今日幸得偶遇,四皇子却对祝婉颇为冷淡,她心中为师姐打抱不平,又见四皇子对那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颇亲密,便想着为师姐出口恶气,反正那女子看上去挺好说话的。 可谁知她竟一出手就差点要了一条人命…… 守楼的蓝衫青年眉毛一挑,来登璇玑楼的武林高手众多,一入此楼,生死由天,他也不是没见过比试中死人的。刚刚那一招快如灵蛇,这位姑娘的确是不世出的奇才。 阿昙见众人停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暂时落脚在屋梁的鸟儿,飞身跃起,她的动作极轻,又刻意收敛了内力,几乎没有搅动起空气,离那鸟雀不过一丈距离的时候,鸟雀眼珠滴溜转动,却没有展翅飞起。 众人见她如此动作,居然没有一人敢上前与她相争。刚刚那一剑,多数在场的人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出手,如何能与之抗衡。人群中不乏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寻求璇玑楼消息的,见她出手如此,也只好作罢。 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拢住那只鸟儿的双翅收于怀中,须臾,阿昙轻轻落地。 阿昙将鸟儿护在掌心展示给蓝衫青年看,蓝衫青年见众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道:“如此,姑娘便随我进……” “等等。”有一人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层楼的那个青袍男子急步上前,在蓝衫青年耳侧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饶是阿昙离他二人最近,也只是依稀听到了几个词,好像是“入内”“楼主”,听不真切。 蓝衫青年蓦地抬头,看向那个黑衣劲装的男子,殷凤曲也正在看向他,神色淡淡,仿佛全然不意外一般。那青袍男子说罢便要下楼去,经过殷凤曲的时候抱了抱拳,殷凤曲也心安理得地受了,并不见有什么惊讶。 众人见状都觉得奇怪,他们都见过三层楼的守楼之人,可他为何会对一个年轻公子这般礼遇?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蓝衫青年向阿昙、殷凤曲、程雨喧三人抱了抱拳,道:“请三位入内。”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一震。 璇玑楼的规矩是最后只有一人能入内见守楼者,数十年来始终如此,怎么如今为了这三人破例,他们是什么来头? 有不服者想要出头,但是看到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身侧的那柄软剑,却又心生怯意。 程雨喧挑眉看向殷凤曲,这个年轻皇子说他和阿昙姑娘的所求未必只能二者择其一,难道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竟让璇玑楼破例给出两个消息? …… 众人悻悻然下画舫之际,三人正步入暗阁,均是心中一凛。 暗阁中漆黑寂静,此时应当已是明月高悬,却连半点月光也没有透进来。 黑暗中一个女子声音响起:“这便是最后一试了,三位之中,是谁来挑战?” 阿昙莫名觉得这个声音熟悉,却也不细想,只朗声道:“我来。” 那声音轻笑一声道:“那便请另外两位靠门站着,只这位姑娘走上前来。” 阿昙听到殷凤曲低声道:“小心了。” 阿昙嗯了一声,缓步上前,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她虽然眼盲早已愈,但是每每落入黑暗之中,心中总觉得有一丝紧张。 忽然后背一阵劲风袭来。 后面有人! 她侧头避过,那剑招未老,又斜劈下来。 对阵这人武功不俗,两人于黑暗之中不能辨物,只能凭借着剑招的风声辨别对方的剑招。 她本来想刻意隐瞒菩提斩的招式,但是在黑暗之中若是能引得对方呼吸吐纳不畅,便更有胜算。她忍着胸口剧痛,使出菩提斩的招式。 却听殷凤曲淡淡道:“裴夫人这是唱的哪出?偌大的璇玑楼,蜡烛也燃不起了?” 阿昙手中不停,心中一凛,她经殷凤曲点明才突然想起那个女子的声音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裴夫人。裴夫人在璇玑楼的五层,难道她就是璇玑楼的主人,若是如此,她告诉自己璇玑楼有许訚的消息,则是故意引自己来此,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思绪万千,手中剑招便慢了一瞬,留出了一个空档,对面那人似乎在黑暗中也分辨不清她的招式走向,漏看了这个空档,并没有给她致命一击。她回过神来,心中懊恼,定了定神,继续比试。 “四皇子好耳力。”黑暗中那中年女子的声音轻笑一声,“可是耳根子却是太硬了,我劝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可是你没听。” 殷凤曲道:“裴夫人说笑了,夫人早就知道我不会听,所以才在棋试中设下那局两军对垒之局。我想其他登楼者的那局比试,并不是那一局棋盘吧?” 裴夫人道:“不错。其他人不过是普通棋局,主要是靠是否能以剑气挪动特殊材质的棋子,而并不考棋力。” 殷凤曲道:“裴夫人设下此局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是却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裴夫人道:“哦?你猜得出我的身份?” 殷凤曲声音平静:“前朝之局,自然是前朝之人所设。” 阿昙心中一震,裴夫人竟然是前朝之人。 黑暗中,那个女子的声音顿了一顿,半晌,又响起:“我还道四皇子只是精通兵法,没想到原来是认出了让前朝覆灭的那一战。”她冷笑一声,“你早知道了,竟还敢来登楼?” 殷凤曲道:“也是在三层楼的时候,才想清其中奥秘。裴夫人这样聪明的人,为何为虎作伥?裴夫人家财万贯,赈灾银于你非但有增益,反倒是个烫手山芋,想来并非裴夫人所愿。裴夫人身后之人,不如就此露出真容吧。” 阿昙和殷凤曲曾经猜测过是谁收了赈灾银,听殷凤曲言下之意,正是裴夫人背后之人。 阿昙一恍惚,剑锋呼啸而来,她使出一招菩提斩格挡,利刃擦着她的耳侧而过。她暗自舒了一口气,重伤之下,好在有邓医生的续生散勉力维持,能将菩提斩的精妙之处施展出十之二三,便也足够应敌,不过对面那人杀意甚弱,倒有几分谦谦有礼的气度,她原以为最后一轮是以性命相搏,可如今看来,却只是比试武艺。 程雨喧入了这暗阁之后再无言语,阿昙心想程雨喧一心看热闹看比试,可这下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应当后悔入暗阁,觉得无比无趣。可是璇玑楼的主人和前朝牵扯颇深,这消息被程雨喧听了去,不知道她是否能平安离开。 裴夫人道:“我没什么身后之人。” 殷凤曲笑道:“你们前朝之人,只敢躲在黑暗中吗?” 阿昙听出了殷凤曲言语间要逼得裴夫人身后之人现身,她心中实在震惊,身形一滞,菩提斩的招式几乎使完,可依旧没有制住对方,对方也丝毫不见出招迟缓,能够当得璇玑楼最后一试的守楼之人,果真武功不同凡响。 ?对面那人竟然也随着她的身形停了下来。 半晌,一个男子声音响起,“四皇子这是在质疑璇玑楼的能力?” 殷凤曲淡淡讥讽道:“正是。天下人若知道璇玑楼只不过凭借一个谎言成名,也该觉得自己拼了命地想要登上璇玑楼五层,可笑至极。” 阿昙攥紧手中剑柄,收剑于身侧,道:“你们给不出我要寻之人的行踪。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比。” “非也。”那个男子声音淡淡道:“不如你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 黑暗之中慢慢亮起烛火,阿昙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到双眼,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屋中灯火如豆,摇曳颤动,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子长身玉立,熟悉的轮廓在灯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只是他神情冷漠,不似从前的温润如玉。 璇玑楼最后一层守楼之人,竟然就是她层层闯关后想要得知其下落的人。 许訚。 第98章 算计 有人缓缓踱步,将沿着墙边摆放的灯盏一一点亮。行了一圈之后,那人又回到了厅上。点灯那人经过阿昙身侧时,殷凤曲心下一凛,阿昙却恍若未觉。 她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她面前那人身上。 许訚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轮廓模糊,看不明晰。他还是身着平日的那件青衫,气质清绝,可身侧的那柄长剑只不过是一把普通佩剑,并不是他自己的沉星剑。 阿昙睫毛轻颤。 自她从昙林后山脱困,醉酒那一夜之后她就再没见过许訚。邓续生给自己疗伤,她一心想要恢复武功,无暇去想许訚现状。直到邓续生新收的徒弟方城告诉自己许訚被困祈安,她慌忙之中赶往祈安,遇到裴夫人替自己解围,并告知璇玑楼可寻得线索。却不曾想,璇玑楼的最后一层的守楼之人竟是许訚。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场局。 只是布局之人如此苦心经营,引她入局,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还想从许訚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许訚却已将落于她身上的目光收回,转身去对着厅上那人抱拳,声音平静一如往昔。 “师父,菩提斩我已全数学会。” 阿昙随着许訚的目光看去,厅上那人正是永远一副随和模样的谷帘派前任掌门陶愚,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而他旁边站着的丽人眉目如画,正是前几日在酒楼见过的裴夫人,她欲言又止,目光中似有迟疑。 原来如此……还是因为菩提斩。 阿昙慢慢攥紧手中剑柄。 北狂前辈留许訚在漠北陪自己练菩提斩的呼吸吐纳,而后东智陶愚告诉了许訚他所拥有的菩提斩残卷,许訚已有了菩提斩的根基。虽然北狂和西痴前辈所拥有的菩提斩残卷许訚只知一二,但此前和自己联手对敌金木指,加上今日和自己对阵,若有心拼凑记忆,按许訚那样高的天分,未必不能将菩提斩剩下的招式拼凑完整。 阿昙望向许訚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难怪邓续生苦心为自己疗伤,疗伤速度之快远超正常恢复速度,因为自己至少要恢复体力,才能施展出菩提斩,而却又不能让自己的武功内力恢复到极致,这样才能确保能够制住自己。 “许大哥想要我父亲的武功秘籍,不如直言相告,我未必不会传授。”阿昙缓缓道:“毕竟最后东智前辈那一部分的秘籍,还是许大哥教我的。又何必绕这样大的弯子?” 许訚向来身姿颀长,姿态端直,可现在他的背脊却微微弯曲。 “哦?” 陶愚笑起来,半张脸慈祥得像儒雅的教书先生,另半张脸落入阴影之中,似笑非笑:“我本有意试探,你若和我徒儿情投意合,我当然直言相告。” “可是你拒绝了我让你二人成婚的提议,又和这位雍朝的皇子走得这般近,我就不得不防了。” 殷凤曲定定地看着阿昙,灯火流转间,女子侧脸晶莹如玉,神情淡漠。 陶愚接着说道:“毕竟秘籍珍贵,若刻意隐瞒或者更改,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可我这个人,极不喜欢冒险。” “既然我徒儿不能以你心上人的身份习得菩提斩,就只好在比试中以习得了。比试之中,生死瞬间,招式做不得假。谷帘派高手如云,若说訚儿在派中遇险,你定然不信,所以只好安排了这出戏,辛苦阿昙跑一趟了。” 陶愚语调诚恳,仿佛真心觉得叨扰了阿昙一般。 阿昙嗤笑一声,冷冷道:“你将人看得轻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将武功秘籍看作最重要的东西。菩提斩是我父亲所创,的确珍贵,可父亲一生磊落,重情重义,若知道许大哥聚众人之力为我闯昙林后山,也不会拦我将菩提斩教于许大哥。” 陶愚哈哈一笑,道:“阿昙姑娘果真如此大方?看来阿昙姑娘心思单纯,不如我徒儿敏锐。”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89节 话音未落,空气中两声极细微的裂空之声,一闪即过,众人均将其忽略,阿昙却神色一凛,挥剑的同时向后急退十丈,食中二指并立于身前。 “叮!”金铁交击之音,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阿昙脚步已止,看向指间截住的暗器。 一枚金色莲花状暗器,底座上一根冰针细如牛毛,晶莹剔透。 刚刚陶愚袖袍轻挥,其间有金光一闪而过。 阿昙眼前却浮现出秦依言的脸,心中曾经模糊的想法慢慢变得明晰。 秦依言爱憎分明,蔡寅与她多年未见,气绝于她身前,她的脸上却只见悲伤,不见气恼,甚至没有提出要找到杀害师弟的凶手。这是为什么? 世人都知道西痴重情,能让她对自己师弟的死缄口不言的…… 只能是因为杀死她师弟的正是她的师兄陶愚。 “重伤之下还能接住我的独门暗器,”陶愚抚掌大笑,“阿昙,你的确天赋过人 —— 和你父亲一样。” 阿昙抬眼看向陶愚,暗器上的冰针慢慢融化,冷意蔓延至她的指尖,让她的声音都裹上了一层寒意。 “是你杀了蔡寅。” 陶愚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阿昙终于想明白了?还不算反应太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蔡寅?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他们一行人遭雍朝朝廷追杀,明明有脱险的机会,他却不逃,甚至想要将报信的人灭口。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想要促成这次追击,他同追击他们的那些人才是一伙的。 陶愚是雍朝朝廷的人? 不,不可能。 若他是雍朝朝廷的人,何必亲自护送父母亲,让自己也陷入险境,直接暴露自己的行踪让雍朝找上门来岂不方便?何况裴夫人是前朝之人,若知道陶愚是雍朝朝廷的人,怎么会如此淡定? 那陶愚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听一个声音缓缓响起,“陶前辈费尽心机为前朝谋事,又和裴夫人站在一处,定是站在前朝那边。可却又并不保护阿昙的母亲,那位前朝公主,反而刻意让前朝公主陷入险境。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那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阿昙的母亲,并不是前朝公主。” “那一场所谓针对前朝公主的伏击,只不过是你们做出的一场戏罢了。” 陶愚看着面前这个四皇子,向来神情和善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阴鸷。这个年轻皇子居然能从只言片语拼凑出真相。 此人绝不能留。 殷凤曲继续说道:“许兄,我曾经跟你说过,你聪明过人,切莫做人手中剑而不自知。” 许訚背影一颤,却并未回头。 “曾昌怒从死人堆中救出了你,陶愚抚养你长大,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让你这般忠心,但是阿昙的身世他们能说谎,对待你的身世上,难道就不会说谎?焉知他救你没有别的用意,你何必助纣为虐。” 许訚救出被囚的曾昌怒的那晚,殷凤曲并不在场。后来他曾令当日在场的侍卫仔细讲述当日场景,才知道父皇曾提及曾昌怒曾于三日屠城中救出过一个孩子,他略一思索便猜到,那个孩子应当就是许訚。 陶愚瞳孔一缩,不能再让他蛊惑人心,喝道:“休要胡说。訚儿,杀了他!” 一人应声而起,却不是许訚。 阿昙足尖点地,飞跃上前,剑气凛然,直刺陶愚心口。 眼前人影一闪,一人已经闪电般挡在自己面前。两人人影交错间,已过了数十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打法,一模一样的身形。 阿昙缓缓道:“许大哥,这是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 许訚神色淡漠,并不说话,但是身形未动,依旧挡在陶愚身前。 阿昙垂下眼睛,再度抬眼的时候,缓缓将软剑横在身前,未见她如何动作,只觉得剑气霎时间盈满整个屋子,竟然逼得众人微微后退了半步。 如此强烈的杀意。 许訚冰封一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之中有一丝焦急,道:“此招太消耗内力,你此时重伤未愈,不可用这招!” 阿昙恍若未闻,许訚正欲上前,却听身后陶愚淡淡道:“无妨,我也想试试这闻名天下的菩提斩,在她手中施展,还剩几分威力。” 陶愚拔出身侧长剑,剑身漆黑如墨。 许訚心中微微一颤。师父自创立谷帘派以来,已经许久没用剑了,虽常佩长剑在身侧,但几乎从未出剑过。他这是真的动了杀心。 下一瞬,两柄剑剑锋相交。软剑如冷月,万千光辉,墨色剑锋格挡,如乌云遮蔽明月。 阿昙只觉得对方剑气如虹,内力雄浑,不见颓势。她忽然想到陶愚对外宣称自己因体力不济,而退任谷帘派掌门,可眼下见他如此内力,体力不济根本只是一个借口。那他急急忙忙要将谷帘派交到许訚手中,心中又是什么算计? 阿昙身形轻灵,冷月破开乌云,重绽光华,剑锋顺着那墨剑剑锋滑向陶愚心口,冷冷道:“你们究竟为什么要算计我的父母?” 只见对面那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笑了笑,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避开了她的一剑,淡淡道:“算计你父母?” “从头到尾,算计的不过是你父亲一人。” “阿昙,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你少时双眼,究竟是怎么瞎的?” 第99章 答案 月色满眼,水声幽咽。 河边停着一座画舫,陆续有人下来,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骂骂咧咧。歆儿从下楼的时候就默默跟在祝婉身后,她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可是她看师姐的神情严肃,知道自己一定是闯祸了。 下了画舫,和她二人搭伴登楼的两个年轻剑客提出要护送她二人回峨眉派在祈安的驻地,祝婉正柔声谢绝。 “走吧。”她正踌躇不知如何开口,听到一声轻唤。 歆儿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白皙的瓜子脸,神色平静。 她嗫嚅道:“师姐……没能登顶璇玑楼,你是不是很失望?” 祝婉垂下眼眸,半晌,抬头看向画舫的最高那层。那层楼外层透出微光,应该是暗阁内亮起的烛火透了出来。那个身着四皇子外袍的年轻女子,已经在最后一试中对上守楼者了么? “谁说的?”祝婉笑道:“我既已得偿所愿,登不登顶璇玑落,并不重要。” 她见歆儿一脸疑惑,便接着说道:“我想要登顶璇玑楼本就是想要寻四皇子的下落,如今不仅见到了,还知道了他已有心上人,得知了我所寻的答案,也算是得偿所愿。” 至于寻得的答案是否合乎自己心意,却不能强求。 歆儿道:“可是他对师姐的态度……” 祝婉抬了抬手,打断了歆儿正要说的话,道:“今夜已经太晚了,我们快回去吧。” 歆儿见师姐不愿多说,便也闭口不提,跟在师姐身后要离开,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画舫。师姐说她寻到了答案,得偿所愿,那么那个武艺超群的女子呢?有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得偿所愿呢? 她正在胡思乱想,却见画舫第一层有一个人影闪过,似乎不是守楼的黑衣青年。 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人登画舫? 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却见第一层空无一人。 …… 万千烛光中,一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侧脸清冷,眉头微蹙。陶愚的话言犹在耳。 “从头到尾,算计的不过是你父亲一人。” “阿昙,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你少时双眼,究竟是怎么瞎的?” 陶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引导,似乎想将一个人内心处最黑暗的那部分钩上来。 她少时双眼,究竟是怎么瞎的…… 那日她中了宁不许的哑毒,邓续生邓医生在治疗自己的时候提过,这种毒误打误撞地解开了自己的记忆,后来宁不许给自己解了这毒,回忆便也就停在了解毒之前想起的那几个片段。可那几个片段里却没有关于自己当日是如何眼盲的,甚至不记得眼盲那日的任何细节。 她为何眼盲?她似乎从来没有去想过,像曾经被火烫伤的人本能地避开火一般。 让她眼盲的人是谁,为什么她宁可忘得干干净净,甚至不愿回想? 她的双手有些发冷,墨色剑锋逼近她的心口,她急退数丈,侧身避开,可还是让锋利的剑锋截断了自己的一缕发丝。 刚刚殷凤曲猜测,她的母亲不是前朝公主。母亲是前朝公主这件事是西痴秦依言告诉自己的,她对父母的深情绝不是假的。那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陶愚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自己少时的眼盲和母亲相关? “我不希望她步入江湖。” 记忆中娘亲的声音忧心而悲伤。 阿昙呼吸一滞,剑招就慢了半分,锋利的剑锋擦着她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两人人影交错又分开。 许訚道:“师父手下留情!”他见阿昙片刻间便经历两次生死一线,忍不住出言替阿昙求情。 殷凤曲听到许訚惊呼,似乎是阿昙处于下方,脊梁上起了一阵寒意,心知阿昙心神已乱,正要出言点破这是陶愚的攻心之计,却恍惚间又回想起毒试时。 满屋鲜花之中,阿昙目光平静,看向自己,问自己信不信她。 殷凤曲眼睫微垂,沉默不语。 陶愚见她剑势不如此前凌厉,微微一笑。十年的青灯黄卷,这个女子只怕骨子里都写着光明正大四个字,怎么想得明白那些算计人心的事情? 与她对阵,最重要的便是让她心神恍惚。 只听“叮叮”数声,软剑再次格开了墨色长剑的猛烈进攻,陶愚被对方陡然升起的剑气所逼,直退了三步。 “那你呢?”女子声音平静,手上的剑招却不曾停下。 “你十几年前曾和其他几人一起护送我的父母亲,知道寂恩方丈害死我的父母亲,为什么寂恩方丈会出现在你谷帘派的接任大典上?” “眼睛瞎了便是瞎了,与其去追究过去眼睛为什么瞎了,我更想知道,你在此事当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你和寂恩方丈是朋友?” 一剑刺向他心口,陶愚的反应不及,从右肩到袖口竟然被划了一个口子,整个右臂鲜血淋漓。 他一怔,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女子。在谷帘派比武台上,曾经因为皇太子的几句话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对对手用菩提斩,让自己陷入险境的那个女子,如今短短几日不见,她已经能从言语间知道自己是在让她心神不宁,反将一军。若不是许訚求了自己,复辟前朝之军中,必定要有她一员。 陶愚轻笑一声,将墨色长剑划出一道长弧,阿昙向后退了半步。 “和寂恩方丈是朋友的,并不是我。” “说起来,你父母的相遇,还有寂恩方丈的功劳。” “不过,”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你真的不想知道你母亲的身份?” 阿昙淡淡道:“你若一定要说,我也可以听上一听。” 陶愚道:“其实刚刚四皇子已经猜出来了。”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0节 “我不妨告诉你。你的母亲的确不是前朝公主,而是我们放在你父亲身边的一颗棋子。” “你父母的相遇相爱皆是精心设计的,谁叫你的父亲武功那样高,可是心肠却那样软,不肯杀人呢?那样一柄好剑,定要他为我所用。既然他没有软肋,就给他造一个软肋。” “即便是心中无欲无念的小僧人,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妻子是前朝公主,也要步入朝廷之争。不是么?” 阿昙心中一颤。 中秋月圆之夜,烟花漫天,少男少女,于寂静的悬崖边相遇,对视笑望,崖缝间朵朵昙花于此刻缓缓绽放。 秦姨曾说她的父母是相遇于悬崖边,昙花乍现时分。陶愚却说,他们的相遇是有意为之? 阿昙冷冷道:“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又怎么会告诉我?” 陶愚笑道:“訚儿既然已经掌握了你全部的武功,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告诉你又何妨?” “你母亲本该说服那小僧人忠心为复辟前朝出一份力,可她却真的爱上了那个小僧人,还为他诞下一女。” 殷凤曲淡淡道:“两人因有了孩子,内心柔软,珍惜生命,这样的情景,定然不是前朝之人乐见的。” 陶愚冷哼一声,道:“不错。” “只有仇恨能激发人最大的杀意。你母亲在你的饮食中下毒,告诉你父亲是雍朝朝廷所为,你父亲怒极,杀了不少朝廷追兵。” 殷凤曲听到现在,虽然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但是脸上殊无喜色。他明明应该松口气,这件事一经过证实,阿昙和前朝再无瓜葛,她头上高悬的那把刀,便不会再落下,可是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阿昙这么重情义的人,知道了自己的双眼竟然是母亲毒瞎的,她该如何面对。 他听到身旁的程雨喧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一口气在胸中已憋闷了许久。 程雨喧和阿昙一同登楼,只觉得这个姑娘冷冷清清,却内心柔软,见自己在二层楼财试时力竭,竟眼泛泪光。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心思单纯,也许年幼时被保护得很好,如今听起来,她也是作为一柄剑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么…… “你想让我恨我的母亲,我不会让你如愿。” 阿昙的声音平静如常,剑锋却如灵蛇一般直探陶愚脖颈! “我相信母亲对孩子的爱。这种信任,你们这种惯常凭利益威逼驱使一个人做事的人,怎么会懂?” 陶愚本以为她得知母亲毒瞎自己双眼这件事会让阿昙失魂落魄,却不曾想她竟完全不受影响,他自己反而猝不及防,被软剑攀上了脖颈。 阿昙闭上眼睛,只感受细微的空气中的流动,下一瞬,陶愚的人头就要落地! 许訚急声喊道:“昙儿!他毕竟是我的师父,请你留他一命。” 阿昙和陶愚在屋子的最东处,可其余人则均在最西处,许訚不论轻功如何超群,在一瞬间内,也绝对到不了阿昙身侧。 阿昙面色不改,将绕在陶愚脖颈上的剑锋扯得更紧,道:“他算计我父亲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留他一命。” 别说许訚来不及阻拦,即便能够阻拦,她拼却一条性命,也要杀了眼前这人! 陶愚见这一招躲不过去,大声呵道:“还不出手,在等什么?!” 阿昙冷冷看着他。 出手?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救下他的命! 阿昙手腕微翻,陶愚脖上已显出一道淡淡红痕,只要再收紧手腕…… “阿昙姑娘。”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一片烛光中响起。 殷凤曲只觉得喉头一凉,似乎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阿昙手一滞,循声望去,只见程雨喧将长剑横在殷凤曲喉前,眼神漠然。 “四皇子的命你还要么?” 第100章 齐聚 程雨喧横在殷凤曲喉前的锋刃在烛光映照下闪着冷光,那个面容俊朗的年轻皇子神色自若,仿佛他的生死并不在他身后那个女子手中。 阿昙握着剑的手微微出汗,黏腻的触感让她心中升起一阵烦躁。 程雨喧在昙林后山与众人合力闯阵救自己,自己对她自然生出一种信赖,加上结队闯璇玑楼,财试那关她全力以赴,几乎力竭,更是让她感动。此前殷凤曲试探程雨喧的师承,她本不明所以,如今回想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从陶愚对程雨喧的态度来看,他就是她的师父,而程雨喧一路走来,看似并无所求,其实是为了替自己排除万难,顺利登顶璇玑楼,好让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许訚面前施展出菩提斩。 这个一路相伴登楼的好队友,绝不是在最后一刻倒戈,而是在一早就布下的一步棋。 原来如此。 阿昙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而是将绕在陶愚脖子上的剑锋拉得更紧,冷冷道:“程姑娘,你的师父也在我手中 —— 你师父的命你还要么?” 程雨喧沉默,陶愚却笑着开口道:“如阿昙所说,都是人质,都是一把剑横在身前,本来是没区别的。” “可是你别忘了,我会武功,而四皇子不会。你动手时未必能一击必中,可雨喧却可以。” “更何况,这是在璇玑楼。裴夫人、许訚、程雨喧都是站在我这边。即便是四皇子侥幸逃脱雨喧的控制,裴夫人和许訚二人合力,难道还杀不了一个不会武功的皇子?” “阿昙真的要用四皇子的命来赌?” 阿昙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抖,慢慢松开。 陶愚嘴角缓缓上扬,还没等他开口,忽然众人听到远处有人痛呼出声。 不及众人反应,只见一人影闪过,一道劲气直袭程雨喧面门,程雨喧本能地提剑去挡,被她控在身前的那个皇子向旁移了一步。 只一步,却已脱离了她的掌控范围。 阿昙趁着这一瞬之机,飞身上前,她步伐灵巧,轻功举世无双,瞬间就近了数丈,手腕微翻,将软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将殷凤曲护在她的剑势之下。 一个男子声音响起,声如洪钟道:“比人多啊?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程雨喧凝神看去,只见来人手持拂尘,刚刚击向自己如长鞭一般劲气的武器的应该便是这拂尘挥出的劲气。 阿昙微微蹙眉。 富钱道人? 陶愚霍然变色,他以为程雨喧作为他的后手已经天衣无缝,却没曾想竟然还有人敢登楼。 黑衣劲装的年轻公子甚至没有看陶愚一眼,只冷冷一笑,道:“陶前辈,你有后手,焉知我没有?” 陶愚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怒气,刚要发作,门口跌跌撞撞跑来几个黑衣青年,向裴夫人惊呼道:“主人,属下们办事不力,没能拦住……” 许久未曾开口的裴夫人冷冷道:“人都已经到跟前了,你们才想着来通报?” 其中一个黑衣青年道:“不是这个道人,是……是……” “娘。”门口又出现了两个年轻人,男子衣袖上花纹精致,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女子一袭粉衣,白绒绒的绒毛滚了袖口一圈,像个粉白兔子,面容灿似桃花。 谢兰升? 阮可玉?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谢兰升叫裴夫人什么?娘? 阿昙眉头越皱越紧。这关系真是越来越乱了。 裴夫人看到谢兰升,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来干什么?” 谢兰升脸色尴尬,解释道:“我和可玉在客栈收到一张字条,说师兄在璇玑楼有难。却没想到……” 谢兰升和阮可玉才刚开始他们的游历之旅,就花光了银子,谢兰升想到回祈安找自家的铺子寻点银子,听说今年的璇玑楼有大事,他本想着避开,可是阮可玉却很有兴趣。谢兰升默默想着那他就更要避开了,他并不想让阮可玉知道自己和裴夫人的关系。 可是正当他们要走的时候,他们所住的客栈屋内却一道银光闪过,木头柱子上钉着一把匕首,上头戳着一个小字条,写着师兄在璇玑楼有难,他们才匆匆赶来。正好遇上众人都下了画舫,他们一路上画舫,只见守楼的人都在地上捂着伤口嚎叫,根本没人阻拦,就这样一路上了顶层,没想到就见到这样的场景。 师父和师兄竟然都在顶楼。 却没想到母亲居然也在这里…… 刚刚的黑衣青年叫母亲什么?主人? 谁人能知,天下闻名的璇玑楼楼主,竟然是一个不懂武功的富商? 谢兰升得知母亲的身份是璇玑楼的主人,心中的震惊不亚于众人得知谢兰升是裴夫人的儿子。 裴夫人冷冷看向陶愚道:“我说过他不参与前朝之事,是你故意让他来此的?” 裴夫人年轻的时候和丈夫伉俪情深,丈夫在一次运货途中不幸遇到野兽袭击,有一个人保了她丈夫的全尸,送了他的尸体回家。从此之后,她就为那人所用,并将自己唯一的爱子,交到那人手中学习武功。 她不是不知道,她的孩子在那里其实是作为人质的存在,她一面扩大家业,一面帮陶愚做事。她的家业越来越大,谢兰升年纪越长,越少归家,久而久之,两人关系也生疏了。只是送给儿子的生辰礼物,一个翡翠扳指,他从未离身,她心中也稍稍宽慰。 “哎,误会了,”富钱道人笑笑道:“字条是我写的。” 裴夫人皱眉看他:“富钱老道,你搞得什么鬼?” 富钱道人和商人多有来往,裴夫人也跟他走得颇近。 富钱道人笑道:“你不是念叨想兰升了,想聚聚 —— 这不,大家伙都聚齐了?” 他本是江湖中的一个闲散道人,因和官府打交道所以结识了殷凤曲。那时候前任的道观观主因为乱炼丹药,害死了几个高官子弟,道观全部弟子被捉,他双拳难敌四手,好在遇到殷凤曲出手相助。两人这就算是认识了。 不过两人萍水相逢,算不上至交。 谷帘派再遇殷凤曲,他只当作不认识,后来阿昙被带去昙林后山,他收到殷凤曲的消息,说知道他好赌,那就赌一赌阿昙能不能平安出来,若是能平安出来,殷凤曲就输给他黄金万两,若是出不来,他只需要给殷凤曲一两银子。 他知道殷凤曲是在激他,他却还是应下了,因为他觉得殷凤曲这个皇子,实在有趣得很。 陶愚只是怔了一怔,很快便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道:“都来了也好。” 他转头看向阿昙道:“阿昙,听你的师父说,你是为了剃度才去漠北寻高僧问道的。” “鸟雀珍惜自己的羽毛,而人不论男女,亦总是爱惜自己的外表的 —— 一个姑娘家,为什么想要剃度?” 阿昙攥紧手中剑柄,心中莫名一股怒气,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要朋友,对么?” 阿昙脸色微沉。 “而许訚、可玉、兰升三人,是你出昙林寺之后遇见的头三个朋友。阿昙我的弟子都在此处,若你想杀我,你觉得你还能离开这里么?你若杀了他们的师父,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拿你当朋友?” 阿昙挨个看向三人。许訚朝自己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阻止的意味。阮可玉和谢兰升两人刚来,并不明确发生了什么,所以目光中带着一丝迟疑。 她曾经的确很想有朋友。 可是如今...... 陶愚看着阿昙看向三人的游离神色,心中又得意起来。是人就会有心中的执念,不论念了多少书,经历多少事,人人心中的心魔难除。 满室寂静中,只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清泠泠响起回荡。 “朋友因缘结识,不可强求。同路一行,已是有缘,若我为了和朋友同行,而忘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岂不是本末倒置。”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1节 “陶前辈,你和秦姨和北狂行一路,不也是背离了他们。你应该最明白我在说什么。你又何尝不是为了践行自己的路而舍弃了朋友呢?” “你射出那枚暗器取走蔡寅性命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他终于死了,不会说出你的秘密,还是年少时,你们同游江湖、鲜衣怒马的岁月呢?” 蔡寅心中难免一颤。这是他的心魔。 阿昙冷笑一声,再次挥剑刺向陶愚,陶愚已经有了防备,一柄长剑如墨一般铺开,几乎将他的人隐去。 阿昙双袖被真气充盈而起。 许訚大惊。这招气势如虹,可并不像菩提斩,是什么招式? “陶愚,”阿昙冷冷开口,“现在才算两方实力相当,我们重新打过。” 陶愚笑道:“刚刚那一击已经是菩提斩的最厉害一招了吧。你重伤至此,还能挥出那样一招,你的父亲也会为你骄傲,不过 —— ” “也只能如此了,菩提斩的呼吸吐纳同其他的武功不同,你还能如何?” 阿昙闭了闭眼睛,须臾重新睁开,里面闪着的光让陶愚心中一颤,不过很快他就将自己的心神稳住。 不可能,许訚已经学会了全部的菩提斩,他的计算没有出过错。 阿昙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成不了气候 。 阿昙淡淡一笑,眼神亮如星辰,神情却莫测,如妖如魔。 “谁说我要用菩提斩取你的性命了?” 第101章 创招 孤月高悬,巨浪拍岸,海立山崩,悬崖绝壁之上,一朵昙花缓缓绽放,花瓣晶莹如玉。 剑风如海,剑势生花。 阿昙的剑术比他想的更强。的确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这是许訚倒地前最后看到的场景。他心口一点血痕,慢慢蔓延成一片,青衫染血,触目惊心。 他用尽全力赶至陶愚身前,在最后一瞬试图挡住阿昙的一击,可惜阿昙的剑,实在太快,瞬间击飞自己手中的长剑。 万千烛光在他瞳眸中闪动,他嘴角微微勾起。阿昙果然从不说谎话。她说不用菩提斩,便一定不用菩提斩。只是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看清阿昙的出手。 阿昙见许訚飞身跃起挡在陶愚身前的时候,剑势已成,剑尖刺入许訚心口寸许。她虽生生顿住剑势,抽回软剑。 她抬眼看向许訚,眼中满是不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真气反扑,气血上涌,蓦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半晌,才道:“许大哥,你到底为什么……” 许訚见她受伤,下意识想要起身上前,却又顿住,嘴角一丝苦笑。是他自己害得她受伤,他又有什么资格关心她。 “昙儿,师恩如海。我……不能看他死于我面前。”只是两句简单的话,许訚却说得尤为艰难。 谢兰升也抢身站在陶愚面前道:“请阿昙姑娘手下留情。” 阮可玉并未行动,只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阿昙:“沈姐姐…”她看阿昙面色苍白,知道她现在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害死自己父母之人,一边又是自己的朋友。 “这不是菩提斩……”陶愚喃喃道。他此前和阿昙交手,已经领教过对方的厉害,此招不似菩提斩沉厚之中蕴藏万千剑意。 此招冷极,快极,向死而生,虽生犹死。 他阅历广博,可竟从未见过。 他抬眸打量面前女子,难道是寂恩方丈或是无念大师将昙林的至高武学教给她了?这也难怪,她从小在藏经阁长大,藏经阁中随便哪本落灰的武林秘籍,都是学武之人终其一生求也求不来的。 陶愚有了片刻的沉默。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脸上有着一丝莫名的微笑。“不愧是那个人的女儿。璇玑楼的确奈何你不得。”陶愚的声音里也有一丝倾佩。 “这招式叫什么名字?” “名字么?”阿昙偏了偏头,看向染血的剑尖,思绪又仿佛回到了在昙林寺后山幽闭时。 昙林是她有记忆起自小生长的地方,她虽从未踏足后山,但是寺中的钟声、溪流、鸟鸣、阳光洒落在身上的温暖和空气中的草木香气,都让她无时无刻不回忆起小时候在寺庙中的生活。 她刚被关进后山时,连无念大师送来的清粥小菜都不想吃,只是觉得整日昏昏沉沉。 有一日,一只雀鸟被地上的吃食吸引飞进屋来,不停地去用爪子去抓碗里的米粒,却又太贪心,想要整个碗端走。雀鸟的力量有限,如何能用嘴叼起整个瓷碗。 阿昙见那小鸟可怜,便动身用筷子挑出几小块米团,那只雀鸟便一次次将这米团叼走。 最后一次叼走米团的时候,雀鸟用力过度,不小心被小金球的金链子套住了爪子,几番挣扎不开,几乎就要带着小金球飞起来。 阿昙突然感受到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久违的悸动,伸手在那小鸟带走小金球之前,把金链子从小鸟的脚上取下。 原来她还有害怕的事情。 她害怕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事物是属于她的。 她轻轻摩挲着小金球,听着小金球发出细微的声音,仿佛是父母在对她说话。那声音悦耳,伴随着昙林寺的敲钟声,她不禁想:父亲当时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创造出那一套惊艳江湖的武功的么? 菩提明镜,斩除执念,谓之菩提斩。 她本就是武学的天才,揣测着父亲当时是如何编出那一招一式之间,她也不自觉地在原地比划着菩提斩的招式来。 菩提斩讲究内力稳而深厚,可女子和男子的内力毕竟有异,有几招她施展不出招式的全部威力,可是如果她创一套剑招,并不依靠强大内力,而是旨在灵动飘逸,如飞鸟凌空呢? 一念之此,她蓦地翻转手腕,软剑随着她的动作刺入虚空。 一念昙花生,一念昙花灭。生死之间,也不过只虚空而已。 “昙念。” 阿昙收回思绪,看着剑尖,“就叫昙念罢。” “我重伤之下,内力微弱,的确无法施展菩提斩。可是我自创的武功只需一点点内力,便可制敌。” “昙念。”陶愚重复着这个词,“好名字。” 阿昙淡淡道:“可惜第一次用这招,却没有杀了该杀的人。” 陶愚冷笑一声道:“你觉得我是该杀的人?下令杀你父母的人,至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如今的雍朝皇帝。” 阿昙道:“雍朝皇帝我定杀之,可是你也并不无辜。” 陶愚笑道:“这个世上,又有几人能说自己双手清清白白,不染尘埃?即便是你 ——”他脸上扬起笑容,眼神中满是嘲讽,“昙林的好弟子,不也破了杀戒?” 阿昙面色苍白,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痕,身形一晃,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用一双染满血污的手,去杀一个心中满是血污的人,不正是恰如其分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是沉默了许久的殷凤曲。 阿昙蓦地循声看去,殷凤曲斜靠在墙上,好整以暇的样子,可是他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有一丝虚弱? 陶愚皱着眉看向殷凤曲。又是这个四皇子。自己本想以程雨喧为后手制住殷凤曲,进而要挟阿昙,程雨喧定然无法在富钱道人的手下逼迫殷凤曲,此计也只能作罢。现在看来阿昙剑术大成,她若真要自己的性命,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拦住她。 可是,自己现在还不能死。 “一个月。”陶愚淡淡道。 “什么?”阿昙皱眉道。 “阿昙,我知道你恨我设局让你的父母枉死。” “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我的首级,你想拿便拿去。我死之后,你要火烧刀砍也罢,千刀万剐也罢,都随你。” 阿昙蹙眉,看向面前这个随和模样的中年男子。 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他要干什么? 阿昙笑了笑,“陶前辈,你这蛊惑人心的本事,当真厉害。一个月之后,你若躲到了什么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我去哪里找你?” 陶愚也笑,道:“也许你不需要去找我,我会去找你也说不定。” 阿昙:“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陶愚道:“你不得不相信我。你一出招就伤了我最得意的弟子,现在这个屋子里,也只有雨喧能与你一战,不知道你下一个想出招对付的是谁呢?” “兰升?还是可玉?” “他们不像訚儿,还能在你全力一击之下保住一命。与其说你想要对谁出招,不如说你想要下一个杀谁?” 阿昙转头看了看许訚欲言又止的脸。谢兰升右手紧握在腰侧剑柄之上,站在裴夫人身前半步,仿佛在担心自己突然对裴夫人出手。阮可玉紧咬下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昙心中一痛,握在剑柄上的手忽然就松了松。 陶愚说得没错。她只能选择相信他。她刚刚重伤了许訚,不能再伤其他三人。可她若对他们的师父陶愚出手,他们三人也许会以身相护,而她无法对他们三人出手。 阿昙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的一月之约。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 曾昌怒在哪里,我母亲既然不是前朝公主,他自然也不是侍卫。他又是什么身份?” 陶愚笑道:“我说过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想知道的真相,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阿昙死死盯着陶愚。她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可是除了复仇的执念,她什么也没能看到。 “好,”她收软剑于身侧,“一个月之后,我来取你性命。” 阿昙看向许訚等人,道:“如今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许大哥、兰升、可玉、程姑娘,你们各自珍重。我们江湖再见。”说罢便向门口走去。 许訚目光追随着她和殷凤曲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仿佛携手同去的恋人一般,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移动了半步,却还是生生止住了,直到他二人和富钱道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訚儿,如今你的目的都已经到达,我已不再强留阿昙,你可放心了。” 陶愚的声音在他身后淡淡响起。 许訚脸色苍白,垂眸道:“多谢师父成全。” 许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心中的疑问。师父做事从来不留情面,如今为什么一下子放走两个人?阿昙还有理由,那殷凤曲呢?为什么师父也肯让其离开?难道阿昙的那一招已经那般厉害,仅仅一招就让师父却步? 陶愚淡淡道:“你好奇我为什么让那皇子离开?” 许訚蓦地抬头看向陶愚,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见他看向门口方向,语气冰冷。 “因为他快死了。” 第102章 四哥 “因为他快死了。” “师父是说……”许訚的话突然中断,蓦地抬眼看向陶愚,似乎明白了师父在说什么。 程雨喧虽曾试图挟持殷凤曲,但并未伤他,现下富钱道人在此,加上阿昙在侧,三人下璇玑楼定然畅行无阻,那么唯一有可能危及殷凤曲的事便是…… 第四层楼的毒试。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2节 当时有人上五层给陶愚报信,说闯关的黑色劲装的男子喝下了瓷碗里的水。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殷凤曲饮下的水中有毒,还以为他们三人既然能够登上五层楼,定是在毒试中安然脱身,可没想到…… 许訚吸了口气,道:“是弟子愚钝。师父要菩提斩,自然无论如何都要让阿昙能上得五层楼 —— 即便是他们没能通过四层楼的毒试。” 不远处传来女子低低的笑声,仿佛想要忍笑,却实在忍不住一般。 许訚看向靠墙站着,双手抱胸的程雨喧,微微皱眉。 程雨喧看许訚的目光不甚友善,止住笑,朗声道:“师父可不如你这般心慈手软。阿昙姑娘和四皇子,哪一位中了毒对师父都是百利无害,只有你还在惋惜他们在毒试中失了利。” “你是说……” 程雨喧没看许訚,只淡淡道:“最后一轮毒试,每一碗水都有毒。” “什么?!” 每一碗都有毒……那如果不是殷凤曲,而是阿昙喝了下去呢。 许訚双手微微颤抖,心中一阵后怕,一念及此,心中有一股怒火燃起,冷冷道:“我既然说了会从阿昙那里学得菩提斩,便会守诺。师父何必如此?” 阮可玉和谢兰升相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师兄从来最敬重师父,不曾有任何忤逆,可刚刚他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嘲讽。 陶愚明显也听出了许訚语气中的怒意,仿佛安抚这个大弟子,道:“中毒的是殷凤曲,而不是阿昙。我只是要保证你学得她的武功,等她教完你,我会给她解药。” “不过如今中毒的是殷凤曲,我自然要让他自生自灭。” 许訚捏紧拳头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眸中所有的情绪。 …… 殷凤曲是在阿昙和许訚对阵之时察觉到自己中毒的。 那时屋内完全漆黑一片,他只听到不断有金铁交击之音,和长剑挥过带起的剑风。 他双眼有微微的刺痛酸麻,可他一颗心悬在阿昙那边的打斗,这点异样他就并未放在心上。 “不如你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 殷凤曲早就猜测璇玑楼背后之人就是陶愚,听到他的声音,并不感到奇怪。 只是后来烛火一盏盏点燃,他能够看到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亮糊糊的一片,可是阿昙的身影,却看不清了。 “这毒药喝下去五脏俱焚,让人痛不欲生。这毒半个时辰之内便会走遍全身,能寻得再好的医生也来不及救治,就算侥幸得名医诊治,治好之后也会失去五感,等同一个废人。” 四层楼白衣男子说的话,言犹在耳。 渐渐他的眼前完全暗了下来,对周围的细小声音更加敏感。即便是冷定如他,心中也有一丝慌乱。 阿昙……她少时,也是这般慌乱的么? 他心中一痛,不再细想。 后来程雨喧横剑在他喉前,他也有一瞬间的焦急 —— 他本想帮阿昙,却成为了她的软肋么。 直到富钱道人的声音响起,他才放下心来。再后来,他听到阿昙说要用菩提斩对阵陶愚,他倒并不担心,只是五脏六腑的疼痛越来越明显。 那陶愚又想故技重施,扰乱阿昙心神,他定不能让他得逞,便忍着痛为阿昙出声,声音里的颤抖但愿不要让阿昙听出来。 阿昙和陶愚定下一月之约,不知道陶愚又要耍什么计谋,不过如今之计,先离开为好。 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边有人经过,是阿昙。他伸出手,阿昙自然地握住,他便随着阿昙地脚步向前走去。 下了画舫,他终于支撑不住,向侧前方栽倒下去,倒在了阿昙的肩上。 “殷凤曲!” 昏迷前他听到阿昙的声音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 三人到达殷凤曲府邸的时候,灯火通明,仿佛要将这夜空都照亮。 唐福和一众小厮跑着出来接殷凤曲,见到阿昙和富钱道人也来不及行礼,只喊道:“快将四皇子抬进去,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让宁神医来房间。”他脚步不停,跟随出来的几个小厮将昏迷中的殷凤曲抬进了房间 ??殷凤曲刚刚躺下,只见宁不许匆忙进屋,将手搭在殷凤曲的手腕上,须臾,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阿昙见这神医脸上第一次出现无措的神情。 “宁神医,四皇子怎么了?”阿昙急道。 她是下了画舫殷凤曲倒下时才发现他有异样,他双眼紧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可是她甚至不知道他痛苦的来源是哪里。 “毒入肺腑。”宁不许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医箱,从中取出针包,上面长短不一十数枚银针,“两个时辰内若解不了毒,他就是废人一个。” 阿昙还想说些什么,宁不许冷冷地打断道:“你们就在外面等着,这里没有什么你们能做的。” “我们出去吧。”富钱道人道。 阿昙脸色惨白,依言同富钱道人离开了房间,坐在房间外的台阶上,仔细回想这一路走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登楼以来,殷凤曲都并无异样,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只能是……最后一轮毒试! 她并不是侥幸选对登上五层楼,而是无论她的选择是什么,白衣男子都会让她上五层楼,而对陶愚最有利的做法,便是让每一碗中都是毒药。 原来,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阿昙再忍不住肺腑中翻涌的憋闷愧疚,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富钱道人见她如此,摇头叹了口气。忽然听到身侧这个女子清泠泠的声音。 “富钱道人,你说你是去璇玑楼送消息,你送的什么消息?” 富钱道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见她脸色如此之差,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半晌,叹了口气,“告诉你也无妨。” “四皇子本是要我给璇玑楼的主人透露他已经知道赈灾银背后是谁在捣鬼,只是后来他知道了你要登璇玑楼,便说他自己去送这个消息。” “四皇子说按照四皇子对那人的了解,那人不会放弃赈灾粮,定然会铤而走险,而这就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富钱道人微微抱拳,道:“阿昙姑娘保重身体,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阿昙也抱拳回礼。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小厮拿了一盆盛满血水的银盆,急急忙忙地朝外走。 “四皇子怎么样了?” “我四哥还好么?” 阿昙的声音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昙循声望去,只见楼廊尽头,一个年轻男子坐在轮椅上,背后一个小厮推着上前。 “见过五皇子。”那小厮百忙之中便要放下银盆行礼。 “免了免了。”那年轻男子晃了晃手,道:“快说,四皇子怎么了?” 那小厮嗫嚅道:“神医说……神医说四皇子若撑不过今晚,就没命了。” 那年轻男子已经近前来,“去忙你的。” 那小厮忙不迭地答应,快步离开了。 “你是?”那年轻男子转头看向阿昙,见这是个陌生女子,似乎身上还带着血腥之气,皱眉道。 “我叫阿昙。” 那年轻男子声音扬了起来,“你就是阿昙姑娘!” 阿昙心中莫名,却没有心思多言。 那年轻男子却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四哥跟我说起过你。我叫殷风举,是我哥的五弟。”侧头对小厮说:“你先下去吧,我跟这位姑娘说几句话。” 阿昙道:“你四哥若是熬不过今晚,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四哥了。” 言下之意是你竟然不慌? 殷风举撇了撇嘴,“四哥不会死。宁神医在此,阎王爷手里抢人,她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阿昙挑眉道:“宁神医救过四皇子许多次?” “是我四哥先救宁神医的。” 殷凤举对这个穿着他四哥月白色长袍的女子很好奇,本来等在门外也无事,便娓娓道来往事。阿昙见他说是不担心他四哥,殷风举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门口。 殷凤曲的母亲兰妃不受宠,其实也不是兰妃不受宠,除了皇太子的生母宁妃,没有妃嫔受宠。 兰妃生下两名皇子,就是殷凤曲和殷风举两人。两人从小便形影不离,兄弟情深。 殷凤曲自幼天资过人,孩童喜欢玩的那些东西他统统不喜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便听多了母妃的抱怨,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去玩那些东西,只是要多多立功,才能在父皇心中多一点分量。 三日屠城,本来那个年纪的皇子不应该看这样血腥的场景的,但他还是跟着师父顾起元同去。 据殷凤曲后来跟殷风举描述,有一个比他年纪虚长几岁的姑娘,假死躲过了雍兵的屠杀。她见到殷凤曲的第一句话,是“别杀我。” 殷凤曲神情平静,道:“理由?” 那个满脸血污的姑娘,目光冷得仿佛一把锋利的刀锋。 ?? “因为我以后会救你,很多次。” 第103章 公平 “所以四皇子救下了宁神医?” “没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阿昙偏着头想了半晌,总觉得这个故事里有什么连不上,半晌,抬头看向殷风举,道:“皇子身边不乏护卫御医,怎会需要一个民间的医师?” 那时的宁不许还没有成为名动江湖的神医。 “不乏护卫御医?”殷风举双手抱胸,挑了下眉道:“四哥是不是跟你说父皇对他很好,对几个儿子也公平得很?” 阿昙一怔。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3节 她曾经怀疑过这一点,当时阴东和薛水容两人分别代表皇帝和皇太子对殷凤曲暗中监视,皇太子也就罢了,可一个父亲总不该对自己的孩子防范到如此地步。不过既然殷凤曲告诉她,父亲对他很好,她也就相信了。 殷凤曲不像是会自欺欺人的软弱之人。 殷风举松开双手,用手摩挲了下膝盖,似乎是晚间风凉,让他的膝盖又疼了起来,眼神却清亮,仿佛回忆起了极久远的事。 那年殷风举十岁,刚刚开始学习骑射,而四哥殷凤曲天资过人,早已骑□□湛,在一众皇子中亦属佼佼。 殷风举还记得清楚,那次秋天校猎,父皇说猎得猎物最多的那个皇子,得一把上好的雕弓。他小孩心性,缠着四哥,要他一定给自己赢下来。四哥拗不过,只得应下。 校猎那天他伴在四哥左右,见着殷凤曲策马扬鞭,搭弓射箭,校猎开始不久,就猎到了一头鹿和三只兔子。 殷风举笑道:“四哥真厉害,那弓是我的了!” 前方一棵大树旁转出一人一马来,冷声道:“大言不惭!” 正是皇太子殷庄桓。 殷庄桓自幼养尊处优,教骑射的师傅不敢对他严加训斥,生怕自己一个言辞不当,脑袋就和脖子分了家。于是殷庄桓学习拉弓射箭、骑马驰骋,但凡是能看得过去,师傅便毫不犹豫大加赞赏。 日子久了,殷庄桓便认为自己是骑射方面不世出的天才。平日里他这样想也就罢了,可校猎是要凭真本事的。 殷风举见殷庄桓一手空着,一手牵着缰绳,显然是一无所获,居然还好意思对自己和四哥出言不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殷庄桓见殷风举神色之中满是不屑,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正要开口怒斥,眼睛一瞟地下,忽然嘴角勾起一丝笑,道:“你们就算赢了又怎么样?这样成色的雕弓,我摔着玩儿还怕割破了手,你们却还当个宝贝,拼命赢了才向父皇讨到。” 殷风举扮了个鬼脸,回嘴道:“是了,是了,这样好的弓在我四哥手上才能箭无虚发,在庸才手上,可不得割伤皮肉。”说罢一扯马缰,便要跟在四哥身后离开。 “手上的皮肉割伤了不打紧,”殷庄桓见他们不受激,大声说道:“脸上的皮肉割伤了,才是让人生厌!。” 殷凤曲眉头一皱,收紧手中缰绳。 殷凤曲和殷风举的母亲兰妃并不是一开始便不受宠的,据说她年轻时姿容绝世,和皇帝有过一段恩爱日子。可后来不知怎的,被养了许久的白猫一爪子划破了脸,留下好长一道疤,渐渐地皇帝眼里、心里就没了这个人。 殷风举怒不可遏,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挥起拳头就要上前扑倒殷庄桓,刚迈了几步,忽然一步踏空,整个人就要往下坠去。 一个人影掠过,揽住殷风举,两人从悬空处滚落,耳边传来呲啦一声。 殷风举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只见四哥和自己置身于一个深深的土坑之中,土坑的壁上还有数十根手腕粗细的木刺,上面染着殷红色的鲜血。身旁的殷凤曲整个右臂衣袖被刮开,露出的手臂血肉模糊,那木刺上的血迹显然是他的。 殷凤曲滚落坑底的时候留意避开了大多木刺,否则伤的就不仅仅是一条右臂了。 殷庄桓呆立在坑边,动也不敢动。 师傅跟自己说过,不必眼红其他皇子猎得兔子野鸡,他已经早早备下陷阱,至少给自己捕得一匹狼,不怕不能交差。殷庄桓按照师傅的指点来此,看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便知道那是师傅备下的陷阱。他故意激怒殷风举,让他跌落陷阱,是想给他个教训。可没想到师傅担心野兽翻越陷阱,为保万无一失布下了木刺,竟让殷凤曲重伤。 若这木刺并不是刺中了殷凤曲的手臂,而是胸口…… 殷风举那时还是小孩子,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就哭出声来,边哭边喊:“你快去找人救我四哥!快去啊!” 殷庄桓看着殷凤曲惨白如纸的脸色,失了魂般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哆嗦嗦,殷风举听不清他回答了什么,只见他转身拔腿就跑。 “有人来么?” 阿昙脱口而出,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愚蠢,皇太子诱他们入陷阱,又怎么会帮他们脱困呢。 他们两人在陷阱底,怕是等不来能救他们的人了。 “没等。”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皇子声音淡淡的。 阿昙看向殷风举 —— 他说没等,而不是没等到。 “四哥从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后来殷凤曲缓了半晌,从剧痛的眩晕中清醒了过来,要殷风举擦干泪水,将衣服扯成细条,在他手臂伤处扎紧。 “将剩下的布条缠在我手上,”殷凤曲勉强开口道。“然后到我背上来。” 殷风举懵懵懂懂地看着四哥,等他意识到殷凤曲想做什么,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殷凤曲是要攀着木刺,一步步爬出陷阱去。可那木刺上有许多细小的倒刺,即便是手上绑了布条,等一路爬上去,手怕是要烂了。 “那我自己爬上去。” “你臂力不够,若走到一半又摔了下去,我可没力气回到坑底再爬一次。” “可是四哥……” “上来。” 殷风举一边哭一边爬上了殷凤曲的背后,只觉得四哥的背脊清瘦得很。那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这个无论何时都镇定自若,如小大人一般的四哥,其实也不过是十五岁。 等到他们爬出陷阱的时候,殷凤曲的一双手血肉模糊,已经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了。 殷风举听殷凤曲喃喃道:“若是随身有把小刀,今日就不会这样狼狈了。” 殷风举讲述往事的时候目光也一直盯着门那边,讲到这里忽然转头看着阿昙笑了笑,道:“我原本以为四哥这样半点不求人的性格,天底下就一个。后来四哥告诉我,他在漠北遇到了一个小僧人,也是一般的心性,居然还是个姑娘家。” 他还记得四哥提起阿昙的时候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 四哥说,人海茫茫,各怀鬼胎,可偏偏在最广阔却也最荒凉之地遇到了一个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人,让自己不得不在意,不得不关心。 她活着,就仿佛他自己活着。她若死了,就仿佛这个世上他的魂也丢了一块。 阿昙的心仿佛蓦地被一张大手攥住,喘不上气。 她陡然记起他们初遇的那天,她用藤蔓将殷凤曲拉出石壁,他出来后看到她血肉模糊的双手,问她。 ——“痛么?” 那他呢? 跌落陷阱,靠着一双手救出自己和弟弟的那天,他痛么? 殷风举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将故事讲完,问道:“阿昙姑娘,你猜最后我赢得了那雕弓么?” 阿昙摇摇头,道:“你们跌落陷阱,自己能够爬出来已属不易,打来的猎物,自然没功夫去捡。” 殷风举笑道:“不,四哥知道我想要那雕弓心切,几只兔子也就罢了,让我带上那死鹿回去。” “一只鹿就能赢得比赛?”阿昙道:“皇太子那边呢?” 殷风举满脸不屑道:“他估计知道自己闯了祸,吓破了胆,回到营地之后就称自己受了风寒,避不见人。” 殷庄桓一举一动都牵扯着皇帝的心,听说殷庄桓病了,更是让所有的御医都去给皇太子瞧病。 殷凤曲一路全靠一口气撑着,回去便起了高热,却无人问津。 殷风举到处去寻医师开药,可是都推说要事缠身分身乏力,最后还是一个没正式当上御医的小医师给开了个方子,折腾了两个日夜,总算是让殷凤曲退了烧。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皇帝竟然不闻不问?” “父皇见四哥烧退了,既不追究为何伤这么重,也不询问伤势如何,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倒是差人来看了一眼,来人只说皇恩浩荡,若不是皇帝心系四哥,连那个小医师也抽不出空来给四哥瞧病。四哥刚刚退烧,便要四哥跪地谢恩。就是在这件事之后,四哥便留心着要培养自己的医师。 ” “原来如此……”阿昙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为什么四皇子还说他的父亲对他很好呢?” “因为不能有破绽。”殷风举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那笑容和殷凤曲有点像,阿昙一个恍惚觉得是殷凤曲在跟自己说话,“如果你对一个人有半点恨意,就算你如何伪装,都还是从一言一行中透露出来,唯一没有破绽的方式,就是告诉自己,他处事公平,你并不恨他。” “这就是四哥心狠的地方。他狠起来,连自己都骗。” 第104章 初遇 忽然一个念头在阿昙的脑中一闪而过,像一颗定心丸,绷紧的后背放松了下来。 “四哥从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是了。殷凤曲做事向来思虑缜密。他算到了自己会去璇玑楼,让李仙枝拿着沉星剑引她离开;算到了即便通过了璇玑楼的武、财、棋、毒四项比试,见到陶愚依旧有危险,所以要富钱道人上楼相助他二人脱困。 所以他既然知道此行危险重重,定然还留有后手。 她记得唐福和小厮们将殷凤曲抬进房间的时候曾说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让宁神医来房间。 备好的东西……或许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有危险,备好的东西和宁不许都是他的后手。既然如此,他定然能够脱险。 她一念及此,心下稍宽,微微笑了笑,转头看向殷风举:“你深夜来此是为了什么,你也是你四哥的后手么?” 殷风举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膝盖,道:“四哥让我专心养伤,别的事少操心。” “那你是……” “送礼来了。”殷风举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金线暗纹,精致小巧。 “今日是四哥的生辰。” 生辰么……在重伤昏迷中度过自己的生辰,倒也不多见。 阿昙心里发酸,涩声开口道:“他喜欢什么?” “四哥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往年我每次想生辰礼都要挠破了脑袋。”殷风举炫耀似的将香囊抛在空中,任由其落回手中,香囊里面的东西发出闷闷的撞击声,“不过我送了这香囊里的东西给四哥后,见四哥日日随身带着,应该是喜欢的。之后我每年便都送他这个。” “是什么?” “三颗佛珠。” 殷风举神秘兮兮地将香囊打开一个口子,让阿昙凑近了看,一阵温暖的檀香扑面而来。 阿昙一怔。 原来殷凤曲身上的檀香味是由这佛珠而来。 只不过即便佛珠若供在庙中久了,沾染了香火气,或许会有淡淡的檀香,可怎么会这样浓烈? 殷风举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双眉一挑,欢快道:“我请巧匠将佛珠里面掏空,掺了些寺里的香灰进去,才会有这样浓烈的香气。” 阿昙了然地“哦”了一声,道:“没想到四皇子喜欢寺里的气味。” 殷风举摇摇头,道:“倒也不是喜欢。” “那是……?” “之前我提过,母妃被养了许久的白猫抓伤,后来失了圣宠,你还记得么?” “嗯。” “那白猫是四哥为了逗母妃开心,送给母妃的。” 阿昙心下一沉。原本是好意,却成了伤害至爱之人的凶器,他心中愧疚可想而知。 “自打那事发生之后,母妃每每见着四哥,眼中都透露着一丝怨恨,母妃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是四哥那般聪明的人,自然懂母亲对自己的厌恨。” 殷风举叹了口气,攥紧手中的香囊,任由里面的佛珠硌得掌心生疼。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4节 “这是四皇子告诉你的?” “我四哥的性子,怎么会跟我说?” “他坠入悬崖后,高烧了两日,昏迷的时候不停低语着什么,我凑近听了许久,才听到他翻来覆去只是说同一句话。‘我不该送您猫,是我错了。’不过醒来之后四哥全然不承认,只说自己做了两日的好梦,好好休息了一番,畅快得很。” 绝口不谈他做的噩梦。 阿昙默然。 “把噩梦当美梦,这梦就奈何你不得。” 阿昙记起四皇子这样对她说过。那时候她觉得他这话太过居高临下,没想到这是他亲历过后想出的应对之策。 “不过后来四哥偶然去了次寺院,回来之后唐福跟我说四哥睡了好几日的安稳觉。 ” “求佛有用?” “那倒不是,”殷风举摇摇头,“四哥去寺庙藏书处借阅典籍,本想拿了就走,却听见一个小僧人的声音,似乎在低声背诵经文。一开始他只是好奇,为何不同其他弟子一起在宝殿内诵经,便留神听了几句。后来听那小僧人背得认真,他也就坐在楼内阶上,漫不经心地听着,听着听着竟睡着了,睡得格外安稳。 ” “唐福告诉我这事后,我想着或许是寺内的檀香有安神的功效,便向方丈请了一些香灰,制成佛珠当作生辰礼送给四哥。” “没想到,还真有用。” “诶!”殷风举猛地一拍大腿,“你和我四哥初遇时也是小僧人的打扮,这样说来,我四哥和僧人还真是有缘!” 阿昙蓦地转头看向门的方向,目光灼灼,似乎想透过门看见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他去的哪个寺庙?”她没意识到她的声音中有一丝颤抖。 “这个嘛……四哥去的寺庙可不少。有江宁的平安寺、南淮的平塔寺……”殷风举撑着下巴想了半晌,“不过你要说最初遇见小僧人的寺庙……” “那可是天下第一寺 —— 昙林!” 原来如此。 阿昙耳边忽然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大悲大慈,大行大愿。” 这是殷凤曲装作高僧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自己在藏经阁中总是记不住,反反复复背诵的一句。 隔着一扇门,里面躺着的男子和清瘦的少年身影重合,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和煦,置身檀香袅绕之中,耳边传来小僧人低声诵经之声。 原来那才是他们的初遇。 原来在流转的岁月里,他们二人未见其人,已伴其行。 还没等阿昙回过神来,门被推开,宁不许的声音响起。 “你们可以进来了。” 阿昙急步入内,出来一个小厮推着殷风举的轮椅紧随其后。 桌上香炉里药香香火明灭,可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依旧让阿昙呼吸一滞 —— 宁不许行医不喜血腥气味,行医时总是点香,用特制的药香压过血腥之气。可如今殷凤曲是流了多少血,连宁不许的药香都压不住。 唐福站在宁不许身侧欲言又止,床边的两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立于床边,手中各拿着一个铜盆,铜盆里满是血水。 “宁神医,你这是要把我四哥的血放干呐……”殷风举嘟囔道,毕竟不敢真的对医者口出恶言。宁不许若要放血,也自有她的道理。只要她能救下四哥,只得由她。 宁不许竟没有反驳,这个素来高傲的神医,眼神之中有一丝恍惚。 殷凤曲躺在床上,玉石般清冷的脸上有道道黑气,仿佛将碎未碎的瓷器上的道道裂痕,指尖微垂于床边,上面一个微小的伤口极缓慢地向外渗血。 阿昙眉头一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问道:“四皇子怎么样了?” 宁不许迎着阿昙期待急切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殷风举心下一沉,“宁神医这是什么意思?” “这毒太霸道,四皇子中毒后定然忍受着非常人能忍的痛苦,强撑到现在,现下他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都已力竭,虚弱得风一吹就能倒下。” 阿昙蓦地想起那白衣男子的话 —— “这毒药喝下去五脏俱焚,让人痛不欲生。” 五脏俱焚,痛不欲生…… 宁不许接着说道:“送回得又太晚。若是早送回来一个时辰,也不至于是如今的地步。我连施三十七针,勉强保住了他的心脉,但是他也撑不过今晚了。” 是了,那白衣男子说过,半个时辰内若得不到救治,则药石无医,她本来心存侥幸,以为宁不许不是普通医生,近神似佛,却没想到,连她也束手无策。 殷风举问道:“为何救不了?因为这毒很罕见?” 宁不许摇头,走到桌边坐下,抬起手将额前的碎发拨开,神医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似乎也已经耗尽了心力。 “这毒若送来得早,也不难治,可这毒里面有一味蜈蚣引。” “这种蜈蚣以毒为饲,入了人体便极难去除,四皇子中毒过了半个时辰,这味毒已深入体内。”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死不休。” “我竭尽全力施针,想要将这毒逼出来,可血放了不少,毒还大半都残留在体内。” “放血之法,已不可再用,否则就算不毒发身亡,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这毒……我无能为力……” 殷风举一掌拍在轮椅上,垂着头,紧咬牙关,低喝:“该死!” 阿昙走近殷凤曲,两个小厮忙向一旁退开。 她坐在殷凤曲身侧,见他眉头紧锁,她抬手在他的眉心一碰就缩了回去 —— 是痛么?还是又做噩梦了? 阿昙紧咬着嘴唇,眼眶里盛满泪水,几乎就要落下,只有紧握的拳中指甲刺进肉里带来的疼痛感,让她暂时冷静下来。 你不会死。 这句话殷凤曲曾在谷帘派她醉酒那日对她说过。 现下她也对着昏迷中的殷凤曲轻声道:“你不会死。” 不知过了多久,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轻扯嘴角,笑了起来,引得殷风举和宁不许二人都转头看向她。 “阿昙姑娘这是……” “你笑什么?” 阿昙转头看向宁不许,道:“宁神医爱医如痴,若真的救不了这病症,总不该说放弃就放弃,定然试遍针法,博览医书。绝对不会轻易说出‘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宁不许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宁神医应该是有法子施救的,只是宁神医不愿意罢了。” “哦?” “你说,这毒和四皇子的身体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死不休。” “不错。” 阿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放血只能清除少量的毒,是因为血离开了体内便是死物,我猜这毒需要和一个活人相连。” “既然这毒需寄生在一个活人身上,以毒为饲,追毒而去。那有没有办法将毒引出来,引到一个身上有残毒的人身上?” 第105章 清明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十日,终于停了,屋外地上被洗得澄净,屋内药香弥漫。 殷凤曲睁开眼睛,看到盖在身上的是熟悉的蟒纹锦裘,动了动手腕,掌心传来的剧痛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深的一寸长的伤口,已结了暗红色的痂。微微转头,唐福正坐在桌前,脑袋耷拉着,眼皮支起又合上,再次支起来的时候,眼睛忽然猛地睁大。 屋内炸响一声惊呼。 “四……四皇子醒啦!” “唐福,你太吵了。”殷凤曲揉了揉眉心,道:“我昏迷了几日?” “整整十日!”唐福顾不得手中端着的铜盆,赶忙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殷凤曲坐起身来,“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殷凤曲撑着床的手摸到了什么东西,瞥了一眼,是一个香囊。 “五弟来过了?” “何止?!”唐福忙道:“您生辰那日五皇子便在这候了一夜,之后日日都来看您,您只是睡着不醒,可让五皇子担心得紧。我得赶紧找人跟五皇子说您醒了!” “嗯,多加一句,邀他晚上一同晚膳。”殷凤曲打开了香囊,熟悉的三颗佛珠静静躺着里面,温暖的檀香漫溢出来。 他此次大难不死,是该和五弟好好聚聚。上次见面依宁不许所言,五弟的膝盖再过一个月,也该康复了,如今不知道他恢复得如何。 “宁神医呢?”殷凤曲站起身来,伸展了下身子,除了掌心的那道伤,似乎没有别的不适。 他早就知道璇玑楼的四层比试,所以早早备好宁不许的许生丸,却没想到被白衣男子尽数毁了,还好提前将宁神医接来了府上,否则他现在也许两只脚都踏入了鬼门关。 “宁神医说她近日劳累,回她的住处歇息了。她……她说,除非四皇子死了,否则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去烦她。”唐福磕磕巴巴地转述道。 殷凤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宁不许向来桀骜,而像她那样的天才也有桀骜的资格,这一点殷凤曲心里最是明白。璇玑楼的白袍男子说中了此毒半个时辰后,再难救治,没想到宁不许的医术已经出神入化到此等境界,几乎趋近神佛,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抬起手,看向手心的伤疤,道:“我的毒是怎么解的?” 唐福一怔,踌躇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 殷凤曲皱眉看向唐福,刚想开口,目光却被一个熟悉的物件吸引。 一个镂空雕花的金球,静静地靠在窗边。 殷凤曲蓦地怔住。 那是他送给阿昙的。他见阿昙总是将它系在腰间,走动时会发出一阵叮啷轻响。他也见识过金球变为软剑时,随着阿昙翻转的手腕发出万千剑光,如水般潋滟清绝。 都说江湖中人视自己的武器性命一般重要,阿昙的武器为什么会在自己屋内?如果不是阿昙自己拿下来,依照阿昙如今的武功,放眼天下,又有谁能从她那里强夺? 一丝极其不详的感觉掠过心头。 殷凤曲猛地抓紧唐福的手臂上,声音嘶哑道:“我的毒是怎么解的?” 唐福觉得手臂剧痛,脑子里一片空白,嗫嚅道:“是……是宁神医医术高明。” “我问你,我的毒是怎么解的。”殷凤曲的眼神如利刃一般刺了过来,一字一顿道。 迎着殷凤曲目光,唐福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身下去,声音发颤。 “宁神医将四皇子的毒引到了阿昙姑娘的身上,说是阿昙姑娘身上还有些微年幼时的残毒,能将四皇子身上的毒引过去。若非如此,四皇子回天乏术!” “神医曾提醒过阿昙姑娘,这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解毒的法子,不过是一命换一命,也说过了作为一个医师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根本是无聊之举。”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5节 “但是……阿昙姑娘不知道跟宁神医说了什么,宁神医最终竟然答应了。” 唐福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跟在四皇子身边那么久,他就没见过四皇子对谁像对那个女子那样在意。他在宁不许施针时便预想过,四皇子醒来后若知道必定勃然大怒,结果果然如此。 可想象中疾风暴雨般的怒火没有落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四皇子还是一言不发。四皇子如此平静,反而生出一种威严,更加让他害怕。 唐福不敢抬头。 “她在哪里?”殷凤曲竭力忍着声音中的颤抖。他不能发怒,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力还未恢复,他要撑住一口气,去见她最后一面。 唐福努力斟酌着措辞:“阿昙姑娘,她在……她在城南的荒冢……只有那里不分前朝雍朝……” 殷凤曲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他头痛欲裂,几乎要跪了下去。 在雍朝朝廷定下的制度下,前朝和雍朝的坟墓泾渭分明,绝无融合之处。只有城南的荒冢,那里不分前朝雍朝,有些枉死横死之人没有家人来认领尸首,便会葬于那里。 她在那里? 她怎么能在那里?! “告诉宁不许,从此之后她不再是我的医师,不用再来了。” 唐福将身子伏得更低,心里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殷凤曲已掠出了门外,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也是。” 唐福腿一软,瘫倒在地,抬头看去,床边的金球已经不在原处了。 …… 城南荒冢林立,一个个小土堆起伏着,延绵到远处山的尽头。 这里不像殷凤曲想象中的那般荒凉,不同的土堆前,竟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带着瓜果糕点祭拜,天空中飞着几只纸鸢。 殷凤曲这才记起来,今日是清明。 他缓步一排排仔细查看一个个土堆,生怕漏过了任何一行字。有的土丘前面立有木牌,更多的则没有。 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走遍了每一处土堆。 没有她名字的木牌。 他找不到她。 一直高傲如天之骄子般的年轻皇子,慢慢跪倒在不知名的坟前,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而视。 “那个哥哥好像哭了。” 一个跟着母亲来祭拜祖先的小女孩指着殷凤曲说道。她的声音并不高,只是童音清亮,在坟冢听得分外清楚。 她的母亲一伸手压下了女孩的手,将她搂进怀中,低声道:“就像你见不着爹爹会哭一样,每个人都有见不着就想要哭的人。” “哥哥想见的人也和爹爹一样,去很远的地方了么?”童声充满好奇,又自顾自地接下去说道:“别伤心,娘亲说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去那个很远的地方,那个时候就能再见到,那个你见不着就想要哭的人了。” 见不着就想要哭的人。 “我再也见不着她了么?”年轻公子的心里像有根弦被人重重地拨动了一下,在心口来回波荡,震得让他整个脊背都慢慢抖了起来,喃喃道。 高远的天空中飘着的一只纸鸢陡然失力下落。纸鸢骨架轻灵,纸张单薄,纸鸢在空中几个盘旋,打着旋儿缓缓落下,纸鸢在落日的余晖中泛起一点橙色。 纸鸢就要落地了。 “你想见的人是谁?” “她叫……”他嘴角微扯,浮起一丝苦笑。 殷凤曲身子忽然僵住了,这个不是刚刚那个小女孩的童音。这声音他很熟悉。 他缓缓转过头来,纸鸢正好轻轻落于他的面前,他伸手接住了那只纸鸢。纸鸢后露出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庞,女子一袭红衣,微微笑着看他。 阿昙手中牵着纸鸢另一头的细线,向着殷凤曲伸手,道:“把纸鸢还给我吧。” 她整个人忽然被用力地抱紧,几乎喘不上来气,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却感觉到抱她的那个年轻皇子身体正在猛烈地颤抖,让她怔在了原地。 “我还以为你死了。”男子声音嘶哑。 “我是来放纸鸢的。” “纸鸢?” 殷凤曲皱了皱眉,松开了阿昙,这才发现阿昙手中拿着细线,自己手中的纸鸢正和她手中的线相连。 “我问了唐福,他说只有城南此处有前朝人士的墓,虽然我爹娘不葬在此处,但前朝人士的墓比起雍朝的墓,总归和我爹娘渊源更近些。我来祭拜我的爹娘,也放纸鸢为你祈福。” 清明节家中若有人患了重病,可以放纸鸢祈福。殷凤曲倒是忘了这个习俗。 殷凤曲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展开她的手,掌心向上。 果然,一道一寸长的伤痕,和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这毒在你体内停留了超过两个时辰,引到我身上后却是刚刚入侵体内,宁神医说这种情况好清除得多。”阿昙知道他心中疑惑,便自己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把金球还给我?” “虽然软剑可以缩入金球,但这把剑毕竟见过血光,是凶器,都说不能带着兵刃祭拜逝者。” 原来如此。 殷凤曲长舒了一口气。阿昙为帮自己解毒以身涉险,唐福害怕自己醒过来后会对他发火,所以才支支吾吾不敢将实情仔细告知,却反倒造成了更大的误会。 一念至此,殷凤曲脸上有一丝尴尬的神色。 第106章 青团 夜幕四合,那对祭拜故人的母女已经离开,一片荒坟内只远远的还能见着几个人影。 殷凤曲咳嗽一声,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半晌,从袖中拿出金球,弯腰低头将金球上的细绳仔细系回阿昙腰间,低声道: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知道自己留她不住。她的想法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下第一执拗之人,可是她更胜过自己。 既然留不住她,便只能遥祝她平安。 阿昙淡淡道:“你希望我离开?” 殷凤曲蓦地抬眼看向她,隐约听出了这话中暗含的意思,却不敢确定,只听得阿昙轻声道:“那日你重伤昏迷,没来得及同你说 ——” 她微微笑了笑。 “生辰快乐。” “不过现在你的生辰已过了十日,这句话说得晚了些,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生辰礼物。” “风举告诉你的?”殷凤曲一怔,而后又摇摇头道:“你救了我,送了我一条命,难道不是最好的生辰礼物?” “是宁神医救的你。”阿昙极目远眺,只见满目土坟延绵,不知道有多少孤魂葬身此处,“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对璇玑楼的设置那样熟悉?” “璇玑楼的前身便是灵雀阁。我曾代管灵雀阁,登过璇玑楼,自然对璇玑楼也很熟悉”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殷凤曲却对她的问题知无不答。 阿昙点点头,并不惊讶,因为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曾昌怒原本混入灵雀阁,当了灵雀阁的二把手,却不慎被人认了出来,父皇知道他与前朝关系甚密,便派人抓起来审问。” “至于灵雀阁众人行踪是至秘,既然璇玑楼暴露,灵雀阁便当要改换地方,就将原本的画舫卖了出去,裴夫人家产万贯,将其买了下来。而原本的璇玑楼是一座鼓楼,并不在画舫上。” “那现在的灵雀阁呢?”她漫不经心地问道:“在哪里?” 殷凤曲沉默片刻,问道:“李仙枝李前辈的武功,你道如何?” “李前辈么?”阿昙不知道为什么殷凤曲为何突然提起李仙枝,只道:“折柳为剑,剑法已入化境。” “你可知他曾是使双剑的?”殷凤曲神色凝重:“一次和人比剑中,被对方挑去左手手腕经脉,此后便只能使右手。” 阿昙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李仙枝已经是陆地飞仙级别的人物,谁能轻松断他左手。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殷凤曲道:“这样级别的武林高手,灵雀阁中有四个。” 顿了顿,道:“昙儿,陶愚和你对阵时说过,你的母亲并不是雍朝公主,前朝之事跟你没有关系。你……” 阿昙轻轻笑了笑,打断道:“我知道。我不过是好奇问问。” 殷凤曲仔细凝视她的面庞,她回看他,她的目光澄澈,一如往昔。 她从不说谎。 殷凤曲松了一口气。 阿昙低头,无意识地将风筝线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缠到尽头了又一圈圈解开,半晌,道:“从小我在昙林,寂恩师父就盼着我长大的那天,得知真相杀了他。后来陶愚见我习得了我父亲的武功,又想借我的手,为他复辟前朝。事实真相究竟如何,谁又能真正说清楚?是谁引我父母入局,又是谁杀了我父母,这些事情已经无法追究。” “我也厌倦了被当作一把利刃。”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殷凤曲心中稍安,这才回答道:“灵雀阁一众高手不在别处,正在皇宫附近。”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递给了阿昙。 阿昙迟疑着翻开,仔细阅读。 整洁的书页上工整地记录着灵雀阁于皇宫的所在之处,包括有几位高手,分别擅长使用的兵器和招式,曾被分派去做了哪些事。 越往后看,阿昙越是觉得触目惊心。雍朝皇帝身旁的侍卫的武功之高,数量之多,绝不是陶愚和许訚等人能够抵抗的,他们想要刺杀皇帝,几乎是必败的结局。 半晌,阿昙笑了笑,将小册子递还给殷凤曲,道:“给我看这个做什么?都说我和这些事也没有关系了。” 殷凤曲皱眉道:“那陶愚和你的一月之约……” 阿昙打断道:“我不打算赴约。” 殷凤曲还想再说什么,阿昙吹了声口哨,来这里时骑的白马哒哒迎了过来,她翻身上马,对殷凤曲笑道:“我出门的时候唐福跟我打赌,今日你若醒了,我得吃十个青团。”说着一夹马肚,向前疾驰而去。 殷凤曲在原地呆立了半晌,急唤来他的黑马,翻身上马,紧随她身后。 回到府邸的时候,殷风举已经到了,唐福站在他身旁背着包袱,脑袋耷拉着,见殷凤曲回来了,抹了把眼泪,道:“四皇子,我……” 殷风举打断他的话,对殷凤曲道:“四哥,唐福他知道错了,阿昙姑娘她现下也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你就留下他罢。” 殷凤曲本庆幸,阿昙没有笑话自己因误以为她死了在她面前失态,听见这话脸上又泛起一丝尴尬的神色,轻咳一声道:“这次便算了。” 唐福立马止住了眼泪,道:“谢四皇子!”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6节 饭菜已经准备好,中间还放着一盘青团,清香扑鼻。 “不等宁神医?”殷风举困惑道。 唐福答道:“去请过了,宁神医说她不喜热闹,一个人钻研医书呢。” 她自己一个人?阿昙记得初见她的时候,她身边跟着个侍女,宁不许教她医术颇为用心,问道:“君燕姑娘呢?” “阿昙姑娘居然还记得君燕?”唐福吃惊道:“那丫头出师了。” “出师了?” “宁神医说君燕姑娘的理论已纯熟,死读书已经没办法再向前精进一步,非得上手实践不可。可来找宁神医的病人多是江湖中人,且多疑难杂症,这些病人的病症对超出了君燕姑娘现下的能力,于她并无益处,所以宁神医便让君燕姑娘自己去四处走访,说若是有缘,等她二人再见面的时候,再指导她一二。” “这么说来,君燕姑娘曾经试图过宁神医的病人,不过失败了?” “正是。”唐福道:“那病人见君燕姑娘无法根治他的病,要宁神医出手救治,宁神医想都没想便拒绝了,说‘我的徒弟若无法根治你的病,那便是你命该如此。’” 阿昙哑然。没想到宁不许护徒弟能护到这种地步。 一直沉默的殷凤曲忽然开口道:“这个病人,你不久前才见过。” “我见过?”阿昙吃惊道,半晌,忽然想明白了,“你是说璇玑楼的那个白衣男子?” 殷凤曲点了点头。 阿昙记起白袍人曾说宁不许无情无义,一怒之下毁了殷凤曲手中的许生丸,原来是因为宁不许曾不肯出手救治这白衣男子。没想到宁不许不肯救治的病人,下的毒差点让殷凤曲丧命,却最终还是被宁不许救了回来。 “四皇子此次中毒痊愈,全靠宁神医和阿昙姑娘,”殷风举笑道:“我们就别聊不开心的事了,今夜不醉不归!” 唐福小声嘟囔道:“阿昙姑娘是不是还欠我十个青团?” “十个?”殷风举扑哧一声,笑道:“阿昙姑娘怕是要胀得睡不着觉了。” 唐福这几日已和阿昙成了朋友,大着胆子道:“赌约便是赌约……”余光瞥到殷凤曲似笑非笑的脸色,立马噤声,连笑容也收敛了。 阿昙夹起一块青团,道:“不错,赌约便是赌约。”放入口中咬了一口,豆沙馅料细腻清甜。 一个青团下肚,阿昙刚要再夹一块,一双筷子抢在阿昙之前夹起了那块青团。 殷凤曲将青团送入口中,咬了半块,咀嚼再三,咽了下去。 “我帮她吃了。” 随着殷凤曲越吃越多,殷风举的笑容越来越明朗,唐福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唐福笑得比哭还难看,道:“阿昙姑娘,赌约这事不过是闹着玩,你又何必当真?”四皇子从小便不喜吃糯米,唐福从来没见四皇子碰过糯米做的糕点菜肴。 眼见着一个个青团消失在盘中,唐福在心中哀嚎一声 —— 我命休矣! 阿昙道:“那怎么行?”不过她也觉得有些渴了,闻了闻桌上的酒杯,问道:“只有酒么?” “不喝酒么?”殷凤曲侧头看她,“上次在谷帘派湖心亭见你,你喝了不少。” 阿昙摇摇头,道:“太苦了。” “不苦的,”殷风举笑道:“这是醴酒,阿昙姑娘可以试试。” 阿昙举杯浅唱了一口,清甜甘洌,半点酒的苦涩都没有,惊讶道:“这酒真好喝,一点也不苦。” 唐福拍着胸膛道:“四皇子早就吩咐下来要备着甜酒,这可是我挑的。” 殷凤曲眼底含笑。那日她在湖心亭喝酒,醉得不行了,嘴里嘟嘟囔囔说这酒真苦,再也不喝了。他便留心记下了。 她可以不喝,但她若想喝,最好有不苦的酒备着给她。 一杯两杯下肚,阿昙的脸微微泛红。 第107章 第一 夜凉如水,月光倾泻,将院子洗得干净。 殷风举已回房歇息,殷凤曲让唐福不用陪着,只他和阿昙两人因吃多了青团,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喝山楂饮解腻消食。 阿昙微微仰头,看着月亮高悬在枝头,心中泛起无限温柔。这样的日子真好,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便好了。 恍惚间她眼前浮现出父母的脸。 那也是清明时分。母亲因为思念故去的亲人神伤垂泪,父亲不知道说了什么安慰母亲的话,母亲展颜微笑,转头让在一旁的小阿昙闭上眼睛。 小阿昙乖乖听话,用双手捂着眼睛,却偷偷从指缝中偷看着父母,只见母亲在父亲嘴角轻啄了一下。 只可惜这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微风轻拂,让阿昙回过神来,她心念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殷凤曲。 “四皇子,你还记得托宁神医带给我的字条么?” 那日在谷帘派,她第二天要同寂恩方丈对阵,他托宁不许带了张纸条给她,告诉她明天如若不敌,就念出字条上的话。 殷凤曲点点头,耳尖微红,道:“自然记得。” 当时他担心阿昙不敌,为寂恩所伤,也怕她真胜过了寂恩,心里更加不好受,两难之下,他写下纸条,若阿昙在比武中觉得为难,便当众说出自己是四皇妃。殷庄桓大可以以此来要挟他放弃灵雀阁阁主之位,而寂恩面对皇妃也不能痛下杀手。 阿昙微微一笑,道:“那时说的话,现在还作数么?” 殷凤曲疑惑地看向阿昙,只看到她一双亮晶晶的眼,像盛满了星辰。 不等殷凤曲反应,阿昙欺身过去。 阿昙感到殷凤曲身子蓦地一僵,下一个瞬间他微微侧了侧头,这个吻便落了空。 “你醉了。” 她听到殷凤曲哑声道。 阿昙还保持着倾身的姿势,没有后退半分。 “殷凤曲,我喜欢你。” 殷凤曲心中猛地一颤。 他曾经不敢相信她是喜欢自己的,权当她救下自己是为了道义,就像她会救下许訚一般。 如果她对自己无意,他还要去爱么。他曾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他会放手让她去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即使她喜欢的人是许訚,那也随她,只要她开心幸福。 可如果她也对自己有情意,他便绝不能让他二人错过。 殷凤曲伸手捧住了阿昙的侧脸,轻轻吻了上去。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个素服女子已经在院子中打扫草药了。院中鸟雀静止如雕塑,她喜欢养鸟雀,鸟雀要比人好相处得多。 收拾完之后,她便坐在院中的石椅上,静静地看着天空,仿佛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没有回头去看,只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侧的针筒拿了出来摆在了桌上。 来人没说话,径直坐在她对面,挽起手腕,手腕莹白如玉,放在桌上,向宁不许伸了过去。 宁不许将食中二指搭在了那人的手腕上,半晌,将手收了回去,“你决定了?” 对面那个红衣女子淡淡笑道:“是。” 来人正是阿昙。 宁不许捻起一根银针,道:“这几日我遍览医书,却没能找到一种不伤身的法子。” 阿昙道:“无妨,我们的约定依旧有效。” 宁不许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女子脸庞,思绪恍惚间又回到了半月之前。 那时阿昙提议让宁不许将殷凤曲身中之毒转移到她自己身上。宁不许勃然大怒,她最恨有人玩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戏码。 “你要是有命活,就给我好好活着!阎王要收谁自有定数!” 宁不许眼前忽然浮现了那几个求死的长辈,他们明明可以活着的,可是为了虚妄的希望去死。就是因为自己的孙子死了,便觉得自己的人生再没有了希望。可是谁的命就高贵过谁呢?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世界上。 人就应该求生,就算狼狈不堪,即便挣扎痛苦,也要努力活这一生。 “你初见我的时候,不是知道我身上有幼时残毒么?”阿昙花轻声道。 “是又如何?” “那时你点了药香,将我的毒解了一半,但是后来我离开了,所以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既然四皇子身中之毒可以以毒引出,何不正好用我体内的毒引出,正好可以让我恢复记忆。” 宁不许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还是一命换一命。” 阿昙忽然笑了笑,道:“我若说是一命换许多条性命呢?” 宁不许皱了皱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阿昙道:“你在三日屠城中失去了亲人,三日屠城的凶手中定有灵雀阁的人罢。你虽为四皇子做事,曾与灵雀阁众人共事,但是心中难道没有仇恨,你曾经说过,螳臂当车,愚蠢至极,可若我能帮你呢?” 宁不许心中一颤。阿昙在谷帘派、昙林后山的那些事情她略有耳闻,她心中清楚,依阿昙如今的武功,她此番言语并不算夸大。 阿昙接着说道:“更何况,以一人体内残毒,来换另一人新中之毒这事,你应该还未见过吧。我给你练手。” 宁不许冷哼一声道:“你不要想着用着这样的理由说服我,这天下的毒千百万种,数也数不清,我少解一种、多解一种又能如何,用得着你来给我练手?” 宁不许还想要说什么绝了阿昙的念想,阿昙忽然打断她,声音低沉。 “我求你。” 宁不许看向阿昙深深的目光中,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你以什么身份求我?病人?四皇妃?” “你的朋友。”阿昙笑着看宁不许,“行不行?” 宁不许拗不过阿昙,将四皇子的毒移到了阿昙体内,倒真如阿昙所猜想的,两人的毒都解开了。她原本还担心阿昙残毒无法清除,如今看面前的红衣女子面容如常,刚刚替她把脉,脉象平稳如常,看来残毒也已清。 “你的记忆恢复了?” “恢复了。此来是想再向宁神医讨一些许生丸。” 宁不许皱眉道:“又要我给你施针将你的内里催发到最盛,又是要许生丸,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昙笑道:“给不给?” 宁不许盯着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女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阿昙离开宁不许的住处之后,策马扬鞭,不到半日,到了皇城附近的茶铺,刚刚落座,就听到说书先生激动的声音。 “真可谓是英雄出少年!”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7节 底下的人高声喊道:“再给说说他是如何成为的天下第一!” “好嘞!” “峨眉武当昙林三派三足鼎立,谁敢置喙?可偏偏是一个不出名的门派的掌门,挑了两派掌门,将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就剩下一个峨眉,据说是三日后在峨眉单挑,若他胜了,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嘿!你当真是小瞧昙林、武当两派了,即便他不去挑战峨眉掌门,单说这两派的掌门,难道峨眉掌门就有把握赢得过?要我说,当今武林,若说他是天下第二,已没人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说得不错!” “三日之后,‘许訚’这个名字就要响遍江湖啦!” 阿昙微微皱眉,忽地想明白了。他连挑三大门派,一些江湖客必定崇拜他的武功,江湖中前朝中人也不算少数,即便是没有刻骨的仇恨,也会跟着他复仇。这样一来,他在江湖中的势力便更大。 她本想去皇宫刺探灵雀阁的情报,现在想想,还是先去峨眉派看看情况再说。 …… 殷凤曲府邸。 唐福嘟囔着:“阿昙姑娘怎么还没起。她从来不这么晚起的。” 殷凤曲将茶杯送至唇边,挑眉道:“这和你有甚关系,管好你自己的事。”忽然手一滞,起身向阿昙的住处去,唐福见四皇子的脸色突变,紧随其后。 敲门半晌,无人应门,推门而入,却见桌上放着一张信。 殷凤曲急忙拆开信仔细阅读,半晌,捏着信纸的骨节微微发白。 我告诉你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这件事,你一人之力如何撼动整个灵雀阁。你定要一意孤行,终究是不相信我。 唐福一脸小心地看着殷凤曲,问道:“是否要李前辈去将阿昙姑娘追回?” 殷凤曲半晌才道:“请李前辈来,让五皇子也过来。” 之前约好的事情,要提前进行了。 一边暗流涌动,另外一边的江湖之中却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谷帘派掌门连挑两大门派之后前往峨眉,却另有一红衣女子代峨眉应战。 有人当场认出,那红衣女子便是前段时间叛出昙林的弟子,据说许訚在挑战如今的昙林方丈无念的时候,使出了多年前小僧人的那一招,让无念大师大伤元气,想来她定是来为昙林讨一个公道。 而她也没有让众位看官失望,一剑挑落了许訚的长剑。 至此,天下第一的名号易主,由许訚落在了那红衣女子的身上。 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客官听得目不转睛。 最角落的桌子落座了两个年轻女子。年纪更小的那个女孩子抬起手倒茶,领桌的人眼尖,看到她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不禁在心中大为感叹。这样一个妙龄少女,居然有此残缺。 那女子便是南痴和阿昙合力救下的孙复桃。 孙复桃听得忍俊不禁,低声道:“师父,他们将你说得凶神恶煞。” 另外那个女子正是阿昙,孙复桃在峨眉的比武场认出了阿昙,此前她听说阿昙被带向昙林关押时便下定决心要拼却她这一条命去救出救命恩人,可她要去的时候路上却得知她已经被救出来了,一度十分懊恼自己没来得及,所以这次说什么都要跟着阿昙离开。 只听阿昙低声说道:“复桃,你对江湖规矩的了解多过我,若要挑战一处门派,应当如何?” 孙复桃也低声回答道:“应当送入拜帖。师父要挑战谁?” “拜帖么?”阿昙沉吟片刻,道:“来不及了。” 第108章 雀落 是夜,无月,繁星清朗。 两个身影闪过,放倒了几个侍卫,来到了皇宫的偏殿。按照殷凤曲给她读过的小册子来看,这便是灵雀阁阁中众人暂住的地方。 孙复桃武功不比阿昙,生怕自己的气息泄露了两人的行踪,整颗心都放在了隐藏呼吸上,竟然没注意到远处有两人走来。 阿昙拉着她在草丛中蹲下,只听一人道:“再过几日皇帝去寺中祈福,本是个露脸的好机会,但怎么只要四个长老跟着,跟咱们没关系?” 另一人的声音响起道:“那个皇太子我看是个不安分的,从前四皇子统帅灵雀阁,不分亲疏,赏罚分明,可是如今又重新回到皇太子手上,只听信那几个长老,若是如此,还不如就把咱几个放了,但他又不肯,只把我们当作摆设。” 先一人说道:“四长老就在殿中商讨事宜,却不让咱们其余人参与,摆明了不相信咱们” 另一人笑道:“我们灵雀阁之间何曾有过信任这种东西,不过是聚在一起做事罢了。” 两人走着说着声音便离得远了。 孙复桃和阿昙相视一眼,跟在二人身后,到了一座大殿前。阿昙立掌向二人颈部击去,两人立即昏迷倒地。那二人并不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只是阿昙此时的轻功吐纳已远超寻常武林高手,是以他们甚至无法看清她的出手。 孙复桃向殿内望了一眼,想着灵雀阁人数众多,只是武功最高强的四人在殿内,若有其他灵雀阁的人来了,定要有人守在门口挡住才行,低声道:“师父你进去罢,我在门口守着,定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阿昙摇摇头道:“你一同进来,我要你观战。”说着便推开了殿门。 孙复桃心中一惊,居然不是暗中潜入,这样大张旗鼓,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她未发一言,只是跟随着阿昙入内。 殿中灯火通明,桌上摆着几盘好菜,几壶好酒,桌边坐着四人,定然就是先前那两人提到的灵雀阁中的四长老。上首坐着一个老人,瘦长脸,皱纹横生,阿昙一看便觉得他好似在她大漠见到的那些快渴死之人,嘴角奇异地向上扬起,眼神中却无甚笑意,仿佛带着一个笑脸面具。左右坐着两个中年男子,须发皆花白,下首坐着一位清瘦男子,年纪看上去最轻。 四人见殿门推开,只道是灵雀阁中人,下首那清瘦男子怒斥道:“说了是机密会谈,退出去。” 阿昙淡淡开口道:“我是来送拜帖的。” 声音甫落,四人才注意到来人是个陌生姑娘,各自相视一眼,又好笑又惊讶。灵雀阁莫说不在皇宫大内,就算在乡野村内,寻常江湖中人哪敢叨扰。 这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说她来送拜帖? 下首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哪里来的小宫女走错了门?趁着我们心情不错,速速离去!” 阿昙面色不变,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纸,只见她手轻轻一挥,那信纸飕地飞向桌边,打碎了盛酒的瓷壶,酒花四溅,四人中除了上首那位,皆举起袖子来挡着飞溅的水花。 下首那清瘦男子目光一凛,伸手去拿那张信,只见上面空无一字,怒斥道:“白纸一张,这是什么拜帖?” “没来得及写。”阿昙淡淡道:“我口说不行么?” 上首那笑面老人目光如炬,盯在她脸上,道:“二位是何人?” 阿昙道:“四位十年前曾围攻一对夫妇,各位可都还记得罢?”还未等四人反应,她指了指孙复桃,道:“这是我的小徒弟,她只在一旁观战,并不出手,各位也请不要伤她。” 那下首那人嚣张道:“灵雀阁数十年来任务不断,谁还记得清了?”他身旁一柄剑铮地出鞘,剑光亮如鬼火。他想着露一手吓退这姑娘。 孤鸿剑谢元? “记不清任务,”阿昙道:“那菩提斩呢?谢元,你可还记得?” 阿昙回想起她恢复记忆时候的场景。 她清晰地记得最后一场围剿之中,是谢元将毒药药粉涂在了剑锋上,本要杀了自己,但是被父亲一把救下,那一剑却让父亲伤了手臂,药粉落入她眼中,她登时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记得听到父亲说:“谢元,你枉为一代宗师,居然对一个孩童下手。 ” 而后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点了自己的穴道,我就将解药给你。” 她心中觉得不安,大声叫喊要父亲不要听那人的,下一秒却听得那男子的声音哈哈大笑,嚣张道:“你封了穴道,我看你还哪里跑。” 她记起来了。她的母亲的确是前朝公主,而许訚为了让自己远离复仇,答应陶愚和曾昌怒二人学会菩提斩,替她为前朝复辟献出余生。 阿昙一念至此,唰地将软剑抖直,那柄软剑在黑暗中啸鸣。 软剑本是柔软之物,几乎不会发出这样强烈的声音,若是如此,只能是因为使用它的人武功已入非凡之境。 四人原本姿态松散地坐在椅子上,看到此起手,均脸色一凝,后背绷紧。 阿昙淡淡道:“诸位加入灵雀阁各有各的理由,在下无法指责,但是江湖事江湖了,你们杀了我的父母,我必定要报仇。” “这一点,各位没有异议吧?” 话音刚落,一道冷光闪过,剑锋上印着三人惊恐的神色,只那个坐在上首的老人神色不变。 人影闪过,这向前的一掠没人看清她的身法。 而阿昙已到了谢元身前。 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有同一个闪念:这女子是神是鬼? 只见谢元喉咙上出现了一道血痕,身子一震,握剑的手松开,剑哐当掉落地面。他身侧的长剑是他一生的骄傲所在,可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剑。 他至死也没看清阿昙的出手。 “复桃,你看清了么?”阿昙淡淡道。 孙复桃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地看着阿昙的动作,可是阿昙剑法之精妙连谢元这样的武林高手来不及拔剑对抗,哪里是武功平平的孙复桃能看清的。 孙复桃脸腾地一下红了,嗫嚅道:“没……没看清。” 阿昙淡淡道:“没事,你还有三次机会。” 坐在桌子右边那人飞扑上前,口中叫道:“废话少说!”左边那人也大怒道:“好大的口气,我们二人来会会你!” 双剑交错,封住阿昙周身退路,阿昙向后躺倒避开两人的利刃,手腕翻转,以软剑相抗,点地急退。 只听铮铮之声不断,转瞬间三人已经过了数十招。 孙复桃在一旁看着心惊。 右边那人狞笑道:“这是那小僧人的菩提斩?”他还不能确定,招式之中似有相同,但却有不一样。 阿昙冷冷道:“想看菩提斩,你配么?” 说话间剑光如长虹贯穿整个大殿,刺向左右那两人,此时她背后空门大开,背对着那干瘦老人。 孙复桃只见那老人瞅准时机,一跃上前,速度之快几如鬼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笑意,提掌向阿昙的后背击去,那手掌隐隐泛着黑色,定然是修炼大成了。 罗刹掌戚森? “师父小心!”孙复桃急忙大喊道。 阿昙却恍若未闻,目光冷凝,毫不犹豫地将剑锋挥向面前两人。那两人哀嚎声相继响起,委顿倒地,一片血光洒过,二人的鲜血溅上了阿昙的脸,她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 与此同时戚森的掌风也已至阿昙后心,阿昙在瞬间点地凌空,一掌落空。她转过身来看向戚森,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虽没被那掌击中,可掌风强悍,还是激得她内息不稳。 面前只剩最后一人。可是阿昙面对他感受到的压迫力比当时面对昙林十二铜人阵时更强。 戚森面色不变,心中却已微微战栗起来。 一出手连毙三人,那个人的女儿,竟然像他一般拥有这样绝世的武功。何况她宁可将自己置身危险,也要先杀了面前那二人,这样舍生忘死的打法,足见她今夜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非得复仇不可,心性强大至此,让他都心生畏惧。 那是他行走江湖一世,从未感受过的深切的畏惧。 可两高手对阵,输了心性,便不战而败。 一念至此,戚森运气凝神,稳住心神,冷哼一声道:“那僧人当年便死在我的罗刹掌下,今日我便送他的女儿同他在黄泉下团聚!”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8节 戚森将所有内力都汇聚于这一掌之内,大殿之中酒杯酒壶被内力波动,都急速颤动起来。 他长啸一声,急跃上前,掌心直击阿昙心口! 这一掌实在已然是他平生武学巅峰。 他在掌风刚刚触碰到对面那女子衣衫的时候,嘴角便已经绽放出胜利的微笑。 得手了! 然而他的笑容却在下一秒凝固。 那红衣女子静立原处,他望进那女子的眼中,仿佛望进了一汪寒潭,一轮明月于寒潭之上骤然升起。 罗刹掌戚森心中猛地一颤,巨大的恐惧摄住了他的心神。 今夜无月,哪里来的月光? 是剑光! 不见那女子如何动作,只见剑光如同骤升的明月,铺满了整个大殿。剑光掩映下,他和孙复桃只觉得大殿上绽放出朵朵昙花。 剑气生花?! 他的掌势里包含二十四种变招,以天罗地网之势封住对手所有的退路,即便是那个绝步武林的小僧人,也无法躲避,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个年轻女子,是如何避开他的招式的。 他想不明白,也不必再想明白。 因为他要死了。 冰凉的剑锋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轻轻一划,颈边动脉已破,鲜血喷射而出,染红了大殿的墙壁。 阿昙微微喘息,刚刚那一剑割破了对方的喉咙。浓烈的血腥气味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复桃,看清了么?” 一片血光之间,孙复桃听到阿昙的声音。 第109章 尾声 孙复桃一手扶着阿昙,一手打开殿门,待她看清门外情形,心跳几乎蓦地停止。 殿门外的通道上站着数十人,身侧佩着不同武器,见孙复桃和阿昙从殿内走出,立即目露凶光,杀气四溢。 孙复桃手心微微出汗。师父受伤,自己又武功平平,此地高手如云,她二人不知能否活着出去。自己这一条命也就罢了,拼死也要让师父离开。 忽然她感觉阿昙按住她的手,转头看向阿昙,只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目光冷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放下心来。 阿昙环视一周,缓缓开口道:“哪位是曾天信?” 众人一怔,没想到这女子竟认识灵雀阁中人。 人群中一个彪形大汉将手中铁杖猛地向地上一顿,高声应道:“正是在下!” 阿昙点点头,道:“你的母亲在一年前已经去世,葬在西边的虎啸山,如果你是因此为灵雀阁卖命,你可以想想要不要离开。” 曾天信内力刚猛,以一柄铁杖行走江湖。父亲早亡,是以和母亲的感情尤为深厚,雍朝以照顾他的母亲为名,实则是以此要挟他替灵雀阁做事。一时之间听到母亲已故的消息,曾天信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信面前这个红衣女子。 阿昙却没有等他回复,只接着说道:“朱绩,你的弟弟在承宁府。” “何正,……” …… 众人最关心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从红衣女子的口中说出,一片杀意慢慢变成质疑,又慢慢变为游疑。 若这个女子说的是谎话,她如何能得知每个人最在意的事情?可若她说的是真的,这些绝密的消息她又是从何得知? 阿昙语毕,向孙复桃点了点头,两人径直走向人群。 众人本想拦住她二人问个分明,随着两人走动,露出了殿内倒在地上的四位长老。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红衣女子,以一敌四,胜了四位长老? 众人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分为两列,给阿昙和孙复桃让出一条路来。 等离得人群远了,孙复桃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雀跃道:“恭喜师父得报大仇,我们快离开这儿罢。” 阿昙道:“你先走。” 孙复桃道:“你还要去哪里?” “还有一个人。” 阿昙声音平淡。 …… 一个宫女急步走入大殿。 一华服少年在一面铜镜前负手而立,宫女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皇太子,灵雀阁那边有异动。 ” 殷庄桓恍如未闻,只紧盯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天子的派头。 他与璇玑楼合作,将朝廷发放的赈灾银以自己的名义下拨给百姓,在百姓和父皇心中留下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印象。父皇年事已高,前朝遗民又蠢蠢欲动地想要复辟,说不好哪天父皇就被气得驭风而去。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闪烁着狂喜 —— 他已经厌倦了在父皇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生活,每夜每夜辗转反侧,生怕自己一个举止不端被褫夺皇太子之位,更害怕那些虎视眈眈的弟弟们将自己的位置取而代之。 父亲,人若想要什么,要靠自己争取。这是你教我的。 身后传来小厮快步跑来的声音:“皇太子殿下,圣上请。” 他按捺住内心的喜悦,随便挥了挥手,便抬步跟着去了,却没发现这个小厮是他从未见过的。 …… 阿昙根据那本册子中的记录找到了皇帝的寝殿,一路上飞檐走壁,畅通无阻。 寝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灯。 阿昙轻轻推开窗,跳了进去,却见床上没有人,桌边却背对着她坐着一人,身着华服,看不清面貌,只看到了衣袍上露出的一角用金线绣着一条龙。 这便是雍朝皇帝,下令围杀她父母之人。他身边定有高手护卫,她如今身受重伤,还是不要托大。 阿昙手腕翻转,软剑啸鸣,冷光闪过,便直刺雍朝皇帝后心而去。 那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在他脸上,一双凤眼含怒,神情是于她而言陌生的冷漠。 “殷凤曲?!” 阿昙心下一紧。她对他是愧疚的,她骗他自己不再复仇,看了灵雀阁的册子,得知灵雀阁的下落,一举解散灵雀阁。虽说是为了复仇,她并不后悔此举,可是毕竟她从小接受佛经教诲,不可妄言,何况还是面对着自己在意之人,心中总是不安。 不等阿昙细想,殷凤曲道:“你非复仇不可?” 阿昙心中一痛,无论雍朝皇帝如何待他,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她当着他的面说要杀了他的父亲,他心中一定不好受,低声道:“弑亲之仇不共戴天。” “他已经死了。” 阿昙霍然抬眼看向殷凤曲。 他深夜为何会在皇帝寝宫,还身着龙袍,难道是他篡权夺位,杀了雍朝皇帝? “璇玑楼背后的主人,你猜是谁?” 阿昙略一沉吟。 “皇太子?” 阿昙说出了口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璇玑楼的主人是殷夫人,她听命于陶愚,若又听命于皇太子。一个要复辟前朝的人,和一个当朝皇太子,怎么想都不可能合作。 “你猜得不错。我那皇兄等不及要当皇帝了,所以同前朝人士合作,想要篡夺皇位。”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只要等着就能得到的东西。” “不知道。也许他从小就不知道这个世上应该有需要等待才能得来的东西吧。无论是父皇的宠爱,还是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的时候,便什么也不珍惜了,也不愿意等。” “那皇帝……” “皇兄私吞赈灾银,让百姓认为朝廷不管百姓生死,又通过璇玑楼的名义将赈灾银播出去,再找几个人散播消息,说是皇太子的私库发出来的银子,以此来收买人心。我将这件事的证据呈到了父皇面前。” “皇兄狂妄自大,觉得皇位已是囊中之物,当着父皇的面承认了自己和璇玑楼的勾结。” “父皇怒急攻心,归天前让人当即捉拿了皇兄关入偏殿。” “然后传位给你了?” 殷凤曲点点头。 “如此,我的仇也算是报了。”阿昙只觉得无尽迷茫。 “你曾问我字条上的话,现在还作不作数。”殷凤曲道:“如今我问你,你的回答还作不作数?” 他长袍下的手紧攥,指尖嵌入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屏息以待她的回答。 半晌,阿昙低声道:“我幼时眼盲,十年困于藏书阁。如今我再无牵挂,只想遍历江湖,不愿拘于一处。” “你要同我一起么?” 殷凤曲嘴唇发干,似乎张不开嘴。他爱极阿昙,她想要什么东西,想要做什么,他都会尽力让她达成,她要走他决不会留他。 可她问他,他要不要和她一起走。 孤坟之中,她假死那次,他曾经后悔没有陪她一起。可是如今大权在握,他难道真的要抛下所有跟她同去么? 阿昙轻轻笑了笑,已经明白了殷凤曲的决定,踏前一步抱了殷凤曲。 还是熟悉的檀香味。 “保重,四皇子。” …… 五个月后。 宁不许在院中打理花草,看见信鸽飞来,伸手让其落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解开信鸽腿上的字条。 “是谁的消息?” 门外走进来一个红衣女子,面容清秀,肤色雪白。 女剑僧她是天下第一 第99节 “谢兰升和阮可玉继承了璇玑楼,殷夫人原本以为谢兰升只爱玩闹,不堪重任,所以总不敢放手,如今见他成熟了,便将璇玑楼给了他和可玉。她自己喜欢玉石生意,便不再理会江湖,只是随着商队去关外采购玉石。”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曾经参与复辟前朝之事的江湖中人皆既往不咎,许多原本追随许訚和陶愚、曾昌怒等人的江湖客都不再执念于复仇。可许訚和陶愚、曾昌怒一行人是否还在哪里商量着卷土重来,便不得而知了。” 阿昙听到殷凤曲的消息,心中终究还是一酸,低声道:“看来皇帝登基得很顺利。” 宁不许轻笑一声,斜睨着她道:“不只新皇帝登基顺利,新建立的门派也很顺利。谁能想到孙复桃将你的绝技学了三分,开了自己的门派,不少原本是灵雀阁的人,都拜在了她的门下。你这个天下第一,就要被人忘记了。” 阿昙也微微笑道:“我要被那么多人记着干么?只要有人记得我就行了。” 宁不许笑道:“那你想谁记得你?” 阿昙笑容一滞,并不答话。 原本有人是会记得自己的,但是她推开了他。他心系天下,当皇帝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只有拥有够大的权力,才能尽力去帮助想要帮助的人,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但那终究是他的愿望,而不是她的。 “去街上帮我去买点东西吧。”宁不许道,“过了桥,往西边走两个街道,那家的炒栗子最甜。” 阿昙还没走到卖炒栗子的小摊,已经闻到了栗子的香味,但她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她看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还是一袭月白色长袍。 “你……”她要怎么称呼他?他不再是四皇子了,他是皇帝。 那人轻笑道:“我让位给了五弟。” “你不是想去游山玩水?” “天涯海角,我陪你。” 行人如织,只见一红衣女子快步上前,紧紧拥住了那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 橙黄橘绿,秋尽又逢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写得磕磕绊绊,终于到了尾声。 首先想因为结尾仓促对读者宝宝们说声抱歉。我自知这篇文的问题很多,最大的问题是男女主的形象没有立住。其实这个问题在三十多章的时候就已经有读者点出了,我一直想要强行掰正,可是的确目前能力不足以做到。强撑着写到一百多章,实在觉得继续硬写也只是记流水账,只能赶紧收尾。 这篇文的灵感是源自脑海中的一个画面:一个受了重伤的红衣女子破阵而出,周围都是看客,人数可观,可是似乎那个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我看着她,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孤单。 写这篇文的过程中我有很多次都担心读者会不喜欢女主的性格,觉得她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可是她在我的灵感中的确是一个很孤单,想抓紧每一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 也许正是因为我太想让读者感同身受我对她的心痛怜惜,所以在小说的前半段用了很多笔墨渲染她的孤单,可是在读者还没有和阿昙共情的时候就宣泄情感,是很不应该的。这也是这篇文的另一大问题。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该经历的焦虑和自我质疑都经历了,可幸运的是,每每在我最焦虑、自我怀疑,有想要放弃的想法的时候,都很神奇地收到了 如果有读者朋友们看到这里,我很想感谢有你们一路相伴。因为有你们,所以我会一直写下去,不忘初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请继续看着我吧,也许我会带给你惊喜。 我一定会带给你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