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城隍印,宋大人她啥案都敢断》 第1章 [无cp向] 《鬼击鼓怎么了?宋大人她专业对口/ 手持城隍印,宋大人她啥案都敢断》作者:昨夜的茶【完结+番外】 简介: 【断案+微恐+无cp+微群像+后期摇人】 宋家勒紧裤腰带把宋子安送上了官路,临上任前,人失踪了。 靠关系回魂的宋铮决定替兄上任,当官而已,问题不大。 然而到了地方才发现,上任之地环境恶劣,鱼龙混杂,百姓是又穷又横。 烂门的县衙,塌顶的公堂,放眼望去,还有一群长的歪瓜裂枣的留守官差。 整体配置低到宋铮心累,想跑没跑成,只能捏鼻子认。 上任第一天,密密麻麻的血手印盖到了县衙门口。 上任第二天,带衙门的老弱残兵整顿县城,给阴魂讨公道。 好不容易消停点,破了洞鸣冤鼓被敲响,失踪一年的前任县令回来了。 莫名消失的村子,丢了魂魄的村民。 ... 邪修布局,雪尸压阵。 冤魂击鼓,即时申冤! 鬼差办案,惩凶罚恶! 无常出行,活人回避! 水有点浑,得把裤腿卷起来淌。 ...... 宫宴之上,他国使臣以邪术猖狂叫嚣。 上位者一扫下方,沉声道。 “诸爱卿可也有什么神仙手段,让朕与众使臣开开眼?” 朝臣面面相觑,连番后退之际,只宋铮上前一步,表示。 “皇上,神仙手段没有,您看阴间的行吗?” 话落,她魂牌一捏,顿时阴风四起。 上万阴兵齐齐现身,现场给使臣表演节目。 “大刀~朝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 第1章 破碎的家,回魂的她 “子安呐,你在哪啊!” “我的子安啊!” 这是冯老太第十三次哭她那失踪的大孙子。 塌顶漏风的破庙内,宋铮裹着一头东凑西扯的破布条,神情木然听宋家老太太哭她失踪的大孙宋子安。 庙里架了锅,宋家人六口人围坐一旁。 憔悴抹泪的奶,颓废扯发的爹,同款苦相的二房三口,以及,刚回魂不久的她。 奥,还有门口那俩死气沉沉的官差。 宋家村最出息的秀才中举了,得了贵人眼,跳过进士一步,直接被推举成梧桐县的七品小县令。 本该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宋子安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失踪了,生死不知。 找来村里的是省城官差,得知消息的宋家人一整个塌了天。 然而,祸不单行。 据官差所言,按照我朝律令,宋子安虽然失踪,但宋家所有人都需得去其上任之地候着,直至找到宋子安,或者确认其死亡,下一任县令上任才得离开。 宋家就是地道的庄稼人,家里供个读书人本就不易,好不容易盼到宋子安有出息,又出了这事。 从知道消息,宋爹宋奶前后哭晕过去了三回,又不得不在官差的催促下收拾东西赶路。 所有人忧心忡忡,唯一的期盼,就是寄希望于到梧桐县后能得到宋子安的消息。 “你们说,子安那孩子打小就心善,咋就出了这事呢?他不能是惹了什么人吧?” 冯老太一双眼早就哭肿了,神情时而恍惚,糊里糊涂走到这,她还是不能相信大孙子出了事。 刘惠兰帮着往锅底添了把火,面上的愁苦更甚。 “娘,您别哭了,官爷只说是失踪,子安机灵,这会没准也正往梧桐县赶呢,等咱到地方就能一家团聚了。 您这会要是哭坏身子,到时候子安指不定怎么心疼。” “是啊,那孩子一直是个孝顺的.....” 老太太说着又抹起了眼泪,宋永庆叹了口气。 “子安是整个宋家的希望,不管咋样咱们都得先到梧桐县把事情弄清楚,人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丢了。 娘,大哥,你们振作点。 咱们得打起精神,不能还没到地方就把身子熬坏了。” 从知道消息到现在,宋长喜和老太太都没吃过一口东西,又赶这么久的路,人都萎靡了。 这才刚出了云水县,算算时间,他们还有十多天的路要走。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冯老太看了眼门口守着的两道身影,张嘴想说点啥,又止住了。 宋铮也木瞪瞪地望过去,两个官差是从宋子安考举的省城来的,身上还揣着宋子安的上任文书。 从昨晚找到宋家到他们离开宋家村这一路上,这二人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除了告知宋子安失踪的消息外,其他的一问一个不吱声,恨不得领着宋家人连夜赶路。 一路上宋永庆没少旁敲侧击问宋子安的事,可两人的嘴就跟焊上了似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普通人可能觉得当差的铁面无私,只有宋铮知道,这两人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对了。 她现在这具身体叫宋大丫,是宋子安一母同胞的双胞胎痴傻妹妹。 人被人一棍子敲死的,就在两个官差寻来前不久。 宋家村有个外来户,从宋子安考上秀才后就多次托媒人向宋家提亲。 就原主的情况,明眼人都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冯老太当然不能愿意。 多次被拒,眼瞅着宋子安今年下场,生怕他中举后彻底没了机会,那家人便趁原主落单想要霸王硬上钩。 原主虽然痴傻,但不妨碍她不配合,人就是反抗的时候被失手打死的。 宋铮来的时候就报复回去了,顶着一脑瓜子血,人当场被她打到尿失禁。 拖回去的时候遇到对方的无良爹娘,本着为他们赎罪的心思挨个开了瓢,就和她后脑勺一样的位置。 人死没死不知道,反正他们离村时,整个村就那一家三口没来送行。 而宋铮,上辈子是被鬼差勾错魂,死的多少有些冤。 在地府游荡数年,认了个鬼师父叫陆老柒,来前老鬼说给她寻了个官家小姐的身份,家境殷实,吃穿不愁,一顶一的好去处。 然后,她就成了老宋家的嫡出大傻妞。 扫了眼那锅清澈见底的米汤,宋铮扯了扯嘴角,事实证明,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宋家老爷子死前攒了些积蓄,宋长喜和宋永庆兄弟俩平日在县里做活,宋家能供得起宋子安一个秀才,跟普通人庄稼户家比其实不算太穷,但也跟殷实没什么关系。 至于官小姐..... 她默默看向还在抱头扯发的宋长喜,她哥宋子安估摸不好找,也不知道现在激爹还来不来的及。 第2章 活人都吃不饱,还顾什么死人? 刘氏捅了捅锅底的柴火,见煮的差不多,起身去外头的骡车上拿了碗筷,却在回身时吓了一跳。 “两,两位差爷,你们也赶一天路了,一天没吃没喝的,进去歇歇吧?” 从天黑进破庙开始,两个官差就一言不发地守在门口,身子站的笔直,一手扶刀,面无表情,跟门神似的。 刘氏话落了许久,久到宋家其他人齐齐看过来,其中一人才僵硬缓慢地转头。 “不用。” 那声音沙哑尖细,刺耳的很。 身后拴着的骡子长长叫了一声,原地踏步,有些不安的甩着尾巴。 刘氏被那眼神盯的心里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时,屋里的宋铮冲她招了招手。 “二婶,饿。” 怪异感被打断,刘氏松了口气,说了句“来了”,便匆匆进屋,不再去看那两个官差。 宋铮是真饿了,当鬼没人给烧香,活过来后还顿顿吃不饱。 她脑袋上还有伤呢,骡子车颠簸,一路颠的她两眼抹黑,脑瓜子嗡嗡的疼,还得抽空琢磨宋家的事。 一天了,终于喝上口热乎的了。 作为宋家嫡出大傻妞,刘氏给她捞了稠乎乎的一碗。 宋铮一口米汤一口梆硬的窝窝头,差点感动到落泪。 视线越过大锅落到外头那两道身影上,活人都吃不饱了,还顾什么死人? 刘氏挨个给分了饭,最后才轮到她和宋春丫。 一人两个窝窝头,米汤管够,吃饱没问题。 许是宋永庆的话起了作用,冯老太强打精神喝了碗粥,一直盯着宋家人吃完,锅里一滴水都没剩才闭眼去休息。 至于那两个官差,爱吃不吃,饿死算球。 好好的大孙子莫名其妙失踪,官府没给他们个说法,老太太本就心里有怨。 一路上还被当成犯人一样看着,半夜了,要不是他们身体吃不消,估摸都得催着连夜赶路。 就因为他们是普通的老百姓? 宋家人默契的没再提去让两个官差进来休息。 收拾碗筷后,宋永庆抱了些干草,破庙年久失修,墙都开裂了,他将干草铺到最里头,又去骡子车上抱被子。 第2章 “好在现在天不算冷,今晚先对付着将就下吧。” 说的跟过了今晚,明晚就不用对付了一样。 宋铮往旁边挪了挪,眼神空白,宋家人心里有事,没人发现家里自小傻大的宋大丫从昨天开始就没流过口水,神色也不似以往的呆滞。 这会天已经黑透了,趁着锅底还有些火光,刘氏赶紧帮着把被子铺好。 宋春丫就坐在宋铮边上,小丫头手紧紧攥着她袖子上的补丁,眼睛时不时往外瞟,不安的很。 “大丫姐,我害怕.....” 宋铮缓缓转头,顺着她的目光朝外望去。 据说小孩子三岁前天灵盖尚未闭合,能够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宋春丫今年才六岁,大抵是靠得近,能感应到一些不好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抬手摸摸小丫头的脑袋,等着刘氏铺好地铺,顺势一滚。 没有什么事是睡一觉起来解决不了的,睡醒,天亮就没事了。 她躺下了,刘氏让宋春丫也挨着躺下,又回头去叫还靠坐着的冯老太。 “娘,您也来睡下吧,大丫头上有伤,让她跟春丫睡里头,咱挤挤。” 宋永庆也劝道,“娘您快去睡吧,明一早还得赶路,我跟大哥一人裹床被子,坐着躺着都能将就一晚。” 冯老太正望着火堆怀念家里那几间破屋子,破归破,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现在可好,连个遮风挡雨的地都没了。 “你们说咱昨儿还好生生待在村里等子安回来,咋个就成了这样了?” 宋永庆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大哥,叹息。 “歇着吧娘,走前我托了村长打听省城那边的消息,家里鸡鸭都给出去了。要是有啥消息,村长会想法子稍信。咱先到地方再说,没看到人,哪个也不能说子安真的出事了。” 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冯老太愁眉苦脸摸索过去,在两个孩子身边躺下。 从得知宋子安的消息开始,一大家子就没合过眼,又赶了一天的路,说不累是假的,就是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睡不着。 明天还要赶路,宋永庆给宋长喜递了床被子也找地方躺下了。 没人再说话了,心中愁苦,也不知道该说点啥,破庙里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叹息声。 有点挤,宋铮往最里头挪了挪,侧过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外头寂静的很,只有拴着的那只骡子时不时哼唧两声,估计被吓到了。 环境不环境的无所谓,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么多人睡一起,但眼下这条件,有得躺就不错了。 算算路程,从这里到梧桐县将近四五百里的路,宋家人里老弱妇幼都占齐了,今晚还有破庙住,接下来的日子晚上睡哪真不好说。 不过,明天能不能走的掉,也不好说。 一直到锅底最后一点火星子熄灭,宋铮安抚了一下不安往她怀里钻的宋春丫。 在冯老太翻来覆去烙饼的动静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明天,该出太阳了。 第3章 她一声爹带着光不成? 一晚上就那么过去。 第二天一早,宋家人是被宋长喜震耳欲聋的惨叫声给惊醒的。 睡在最外面的刘氏和老太太猛地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坐起身,就见宋长喜直愣愣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颤着身体一个劲往后退,嘴里直喊着。 “死,死人了,死人了——” 啥? “咋的了?” 宋永庆抖开被子,冯老太和刘氏也忙不迭起身,等三人爬起来看到门前一幕,也是满脸惊骇地惊叫出声,还有些迷糊的头脑彻底清醒了。 就见昨晚还好端端守门的两个官差这会一左一右地仰面倒在门前,眼珠子暴突,脸色发青七窍流血,早已经断了气。 这一幕太过刺激人的眼球,刘氏大叫出声,冯老太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张着嘴,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娘——” 宋长喜和宋永庆下意识去扶人,刘氏则是第一时间回身去搂刚醒过来的宋春丫,把人紧紧扣在怀里,不让她去看那恐怖的一幕。 宋永庆腿脚发软,头皮发麻,看看自家老娘,又哆哆嗦嗦地往外看,嘴都不利索了。 “这这这,咋了?他们,他们昨晚不是.......” 昨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宋长喜哆嗦着摇头,他就是早起趁老太太她们没醒去方便一下,谁知道刚出门就看到这一幕。 明明昨天还跟他们走了一道,昨晚上还说话呢,怎么突然就..... 都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人,人死了,咱,咱们咋办啊?” 这会都顾不上颓废了,这两个人可是官差啊,人死了,他们得坐牢吧? 可是,跟他们没关系啊,他睡的浅,昨晚上甚至连点动静都没听到。 刘氏抱着闺女往两人身边凑,好像待一起人多就没那么怕了。 宋春丫小小的身子瑟缩着,尸体就躺在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 “娘,娘我害怕......” “春丫乖,娘在,娘在呢。” 刘氏浑身发抖,猛然想起宋大丫还在睡,正想回头把人叫醒,却发现人已经醒了,正顶着一头破布条盯着门口看呢。 眉头轻蹙,有种被打扰清梦的不耐。 实在是那双眼睛太过清明,刘氏不自觉愣了一下。 “大,大丫,你?” 宋铮淡淡地看她一眼,起身打了个哈欠。 “瞎叫唤啥?这两人找来宋家村前就死了,就是报到官府,也赖不到咱们身上。” 这话一出,宋家人三人再次瞪大了眼。 不但震惊她话里的意思,更震惊于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宋长喜惊道。 “大丫,你,你不傻了?” 宋铮没搭理他,而是出了庙门在两个官差跟前蹲下。 然后在她爹惊悚震惊的视线中,先是掀开两个的衣服打量了一番,然后将手伸进其中一人怀里。 “大丫!” 宋长喜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急急过去伸手拉人。 “大丫啊!那是死人,不能玩啊!” 宋铮..... 道理她都懂,活的咱也不能玩啊。 “没事。” 宋铮上辈子可是持证保镖,能在脑袋啦啦淌血的情况下以一己之力把人一家三口打残废,能让一个宋长喜拉着走? 宋爹没拉起来闺女,反而被闺女拽蹲下了。 直面死人的观感很刺激,宋长喜瞳孔缩了又缩,惊恐之余,扭头吐了一地。 “呕——” 宋铮从官差怀里拽出个竹筒,见状还不忘提醒。 “爹,少吐点,吐多了破坏现场。” 宋爹瞪眼,不大懂,但不妨碍他攥紧脖子把那股到嗓子眼的洪荒之力硬憋回去,憋泪眼婆娑。 缓过来的第一时间,直拽着宋铮惊喜道。 “大丫....你刚才,你刚才是不是管叫我爹了?” 宋铮惊讶于他异于常人的着重点,前一秒还害怕到控制不住自己,她一声爹带着光不成? 不过对于傻了十八年突然不傻了这件事,她觉得是有必要好好跟宋家人解释解释。 宋铮微微一笑,指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语气深沉。 “爹,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前天被人砸破头,当场就魂归地府了。走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眼看喝了孟婆汤就能投胎,阎王爷突派小鬼来告诉我还没死透,这不,又放我上来了。 等我再醒过来就感觉通透了许多,本来是打算告诉你们的,谁知道突然传回我哥失踪的消息。 我心里一难受,就憋着没告诉你们。 对了,这事二婶知道。” 刘氏正听她说话,突然被点到,不禁两眼茫然。 她知道啥?她不知道啊。 前天大下午大丫顶着一头血回家,当时家里就她自己,问半天也问不出一句伤咋来的。她以为是贪玩从高处给摔的,就上了草药,撕巴着布条子给裹上了。 其他的,她啥也不知道啊。 宋长喜定了心,又是后怕又是欣慰,甚至还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眼圈通红。 “阎王爷保佑,因祸得福,阎王爷保佑啊。” 宋子安和宋大丫一胎双生,他们的娘是在生他们时难产没的,宋长喜对着媳妇的坟发过誓,会把两个孩子照顾好。 宋大丫小时生过一场病,之后便一直痴痴傻傻的。一连几天的大雨淹了庄稼地,他上工的地方没法赶回去,村里赤脚郎中又恰好去了镇上,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 他没把闺女照顾好,他愧对闺女和死去的媳妇。 好在儿子争气,他拼命培养宋子安,也是希望他以后能护着家里,多护着妹妹,只是没想到突然出了这事。 比起阎王保佑,宋长喜更觉得是孩子他娘在天之灵,把孩子完整送回来了。 第3章 宋铮不知道她一声爹,让宋长喜心里笼着的雾都散了些。 念书烧钱,这些年为了多挣些,无论刮风下雨宋长喜都县里村里来回跑,下了工还得帮着侍弄家里那几亩地。 不足三十五六的年纪,沧桑的都快赶上冯老太了。 宋家都是实打实的老实人,说什么听什么,不然也不能单听两个官差的一面之词就领着一家老小匆匆离村,连留个人去宋子安考举之处打听消息都顾不上。 宋铮不想骗他们,但她更知道现在告诉他们宋大丫死了,对他们来说更残忍。 垂了垂眸子,她将手里的竹筒打开。 她不白来。 既然老丫挺把她送到这,不管是有意无意,她都不会白做宋大丫。 第4章 人死了得有好几天了 竹筒装的,是宋子安的上任文书。 挺长的一段文言文。 前半段证明身份,后半段勉励官员,在其位谋其政,造福百姓云云。 最底下写着宋子安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上面还盖着两个半重叠的官印。 翻过来调过去,无论内容和文书的材质,都正常的很。 让宋铮疑惑的是上面的生辰八字,既然盖了官印,那上头就有报备,还是有官差携同的情况下,身份简单明了。 上任文书上写生辰八字,这跟当官必须携带家属一样古怪。 见她面色凝重,宋长喜在旁问了一声。 “大丫,上面写啥了?” 问完后知后觉,又加了一句。 “你,你看的懂啊?” 宋老爷子死前是童生,加上宋子安闲时念叨,家里人多多少少认识几个大字。可大丫自小痴傻,她咋能认识? 宋长喜深吸了口气,不等宋铮找理由解释,自己就给自己劝好了。 “真不愧是阎王爷亲自送上来的!懂得就是多奥!” 宋铮..... 宋永庆也壮着胆子凑了过来,不管宋铮经历了什么,看这样子是真不傻了,那她说的万一就是真的呢? 当务之急,宋二叔比他大哥会抓重点,他问的是。 “大丫啊,那阎王爷有没有说咱家到底犯啥事了?你哥子安他,他现在咋样了?” 其实宋永庆想问宋铮在底下有没有看到宋子安,没看到人就有可能活着,要是看到了..... 这问题宋铮还真不好回答,主要是她活了之后联系不到陆老柒,要不然还真抄近道给问问。 “爹,二叔,我哥失踪这件事不简单,你们仔细看看这两人身上的伤。” 咋又说到死人身上了? 宋长喜和宋长庆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忍着害怕把视线放到那俩官差身上。 怕他们看不明白,宋铮还伸手掀开了两人身上的差服,衣服下的伤刚露出来,宋爹和宋二叔的脸色就又白了一个度。 宋铮跟没看到一样,耐心解释道。 “这两人的致命伤一个在心脏,一个在腹部,看着像是被利爪撕开,直接毙命,衣服下还有深浅不一的抓痕和撕咬痕迹。” “可奇怪的是,这些伤口附近却没有多少血迹流出,按着硬邦邦的,只有七窍出点血。 再看他们的死状,双眼暴突,瞳孔涣散,说明两人死前看到过极为恐怖的一幕。 最诡异的是,这都十月份了,尸体尸斑重,却没有腐烂发臭的迹象.....” 宋长喜和宋永庆对视了一眼又一眼,惊恐中透着不解,知识储备有限,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 “你的意思,人是被野兽掏了心,掏了肚子?” “这里难不成还闹大虫?” 大虫,就是老虎。 可老虎杀人也该有点动静,他们昨晚上啥动静都没听到啊。 宋永庆突然想到宋铮最开始的话,瞳孔一缩。 “你说,你说他们在找到宋家村之前就死了?那昨天?!昨天晚上?!” 宋长喜也想起来了,短暂的冷静之下,他也琢磨过味来了。 两个官差是前天下晚找到宋家村的,当时两人都冷着脸,僵硬别扭的很,见面就阴恻恻地告诉他们宋子安失踪,让他们立刻收拾东西去梧桐县。 再问,就什么都不说了,笔直地站在院里,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 当时他们慌的很,一脑子都是宋子安出事,还以为当官的看不上百姓,现在想来,哪哪都不对劲。 那天晚上,这俩人可是生生在院里站了一夜。 昨儿一路滴水未沾,不是不饿,是,是死人压根用不着吃东西! 想通这些,宋爹浑身都冒了冷汗,脸色刷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 宋永庆和刘氏也没比他好哪去,前几十年经历过的大事,也只是村里老人去世时帮着抬下地。 人无故死了他们害怕,人死了还跟他们走了一路,更是超出了他们能承受的范围。 跟在老太太之后,刘氏白眼一翻,也晕了。 “娘,娘!” 宋春丫大哭,紧紧抱着她娘,惊慌失措。 可眼下的情况,谁都顾不上她们娘俩,宋永庆哆嗦着,话里都带上了哭音。 “子安到底出啥事了?现在咋办?要不,咱报官吧?” 留在这他们怕呀,这也太邪乎了。 谁知道人死没死透,别太阳一落,又爬起来催他们赶路。 想想那场景,宋永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退,退,退! 好在宋铮十分淡定,她的淡定支撑着宋长喜和宋永庆没第一时间背起老娘媳妇,拽着孩子逃跑。 “这里虽然不在官道上,天大亮后也会有人经过,尸体肯定不能扔在这。” 宋铮紧紧盯着那份上任文书,眉头能夹死苍蝇。 两个官差找去宋家村不少村民都知道,就算报官,仵作一查,死因也怪不到宋家人头上。 现在的源头问题是,宋子安到底出啥事了? 人到底有没有失踪?这两官差死人都要催着宋家人去梧桐县,目的是什么? 宋子安的确自小聪慧,从童生到秀才,就像原主那空了十八年的脑子长他头上了一样,顺的很。 可十八岁的秀才就足够引人侧目了,十八岁的举人?是不是夸张了点? 讲真,宋铮并不觉得宋子安有那么大能耐能连着中举。 还被贵人看上,直接越过进士封了官? 宋家老坟头上长那根草了吗? 按照他赶考的时间,要是中了,这会消息早该传回宋家村了,可偏偏找来的是两个死人,带着强烈的执念,开口就催着宋家人赶路。 看这样子都死了好几天了,这几日天阴,今早见了太阳才现形。 这么推算的话,宋子安失踪也有好几天了。 “爹,二叔,你们把骡子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回县城一趟,报官。” 宋家村归云水县县令管,宋子安要是有什么消息,县令肯定是最先知道的。 还有,宋铮总觉得宋子安上任的地方,那个梧桐县也不简单。 第5章 指定有一个被脏东西上了身 场面失控时,最冷静的那个就是主心骨,即便这个人是自小傻到大,突然不傻了的闺女。 宋长喜本就是没什么主见的人,你让他闷头干活行,费脑子的事是一点沾不上边。 他也赞成宋铮的提议,比起一直跟两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爬起来的尸体待一起,报官是最好的办法。 当官的一身正气,克邪祟,关键这两人本来就是官差,合该归衙门管。 说干就干,别等着路过有人发现,到时候有嘴说不清。 缓了缓,宋长喜就越过尸体哆哆嗦嗦卸骡子车上的东西去了。宋永庆想起晕过去的老娘和媳妇,抖着手过去,挨个掐人中。 宋春丫还在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六岁的孩子还不太懂死人为啥能跟他们一起赶路,只是害怕,娘和奶都昏倒了,她更害怕。 “春丫乖,你娘和你奶没事,就是害怕的紧晕过去了,一会就能醒,别怕啊。” “爹,您快救救奶和娘,春丫要娘醒过来.....” 破庙沉寂下来,只有宋永庆一声一声唤老娘媳妇的声,以及宋长喜一趟趟往屋里搬东西。 家里所有银钱都在冯老太身上,衣服里缝了兜,贴身放着。养的活物不好带,走前都让宋长喜送去了村长那,好让村长帮着打听消息。 骡子车上都是些不值钱,但随时用得上的东西。 锅碗瓢勺,米面粮食,衣裳被子,装水的木桶,盛干粮的篮子,能防身的锄头耙子....总之,零零散散能带都带上了,满满当当一车。 收拾东西的时候宋家人就决定,一定要在梧桐镇等到宋子安的消息为止。 就,纯干等。 宋长喜一趟一趟往庙里收拾,完全没注意到宋铮还在两个死尸身上翻找,其实也是不敢多看。 只要一想到两个活生生的死人找到宋家村,还陪着他们走了一天路,他就头皮发麻,脚软,手也软。 第4章 他没注意到,那边,冯老太醒了。 老太太醒来后呆了许久才想起发生了啥事,惊骇之余,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就见那两个官差还好生生的死在门口,而自家那傻孙女这会正伸手在两具尸体上摸来摸去。 摸到其中一人裤兜时,宋铮眼睛一亮,然后从中拽出个钱袋子。 发死人财多少有点不地道,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地道。 宋家穷,她更穷。 再说,银子换成口粮进了他们的肚子也算一件功德不是?她这是在为这俩官差积阴德。 “银子我就收下了,下去后记得报我名,投胎能省不少流程。” 宋铮把里面几块碎银倒出,又把空了的钱袋子塞回去。刚把银子揣怀里,突觉后背一道强烈的视线射来。 她一扭头,便直直对上了冯老太惊恐交加的眼神。 宋铮一愣,然后眨吧着大眼,抿唇,冲老太太露出了个自认为矜持的微笑。 “奶,您醒了?” 冯老太身子猛地一僵,目光惊惧中透着复杂,怔怔盯了宋铮半晌,眼珠子一翻,又晕了。 “哎?娘?娘啊?!” 宋永庆这边刚把媳妇掐醒,那边老娘又晕了,一阵手忙脚乱。 “娘?娘?这好好的咋又昏过去了?” 哪好?老太太表示没好。 自小傻到大的孙女突然开口唤她奶奶? 老太太觉得,她跟孙女指定得有一个被脏东西上了身! 宋铮摸了摸鼻子,宋家都是地道的庄稼人,朴实惯了,眼界摆在那,突然接触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害怕和不理解都是正常的。 想当初她刚当鬼那会儿,差点被鬼吓到魂飞魄散。 不过,如果事情真像她猜测的那样,宋家人就必须提前适应这些。 毕竟,以后的惊吓只会多不会少。 叹了口气,确定俩官差身上再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宋铮往一旁趔了趔,又开始琢磨起那封上任文书。 再次翻过来调过去看了许久,横竖没发现什么异常,她的视线落回下方那显眼的生辰八字上。 “辛丑年,八月十六,酉时。” 这便是宋子安的八字,原主和宋子安是双生子,一前一后出生,想来原主的生辰八字也差不离。 “辛丑年八月十六,酉时?” 突然想到什么,宋铮伸出左手开始掐算。 地府学来的本事,不精,胜在能用。 掐算了一遍又一遍,许久过后,她掐算的动作顿住,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眼中泛起精光。 辛丑年八月十六酉时,这个八字,阴气很重。 空有一身学识,没有实力背景和眼界,八字阴,命格硬,这种人最合适拿来做局。 宋铮看向文书上的印章,一个属府衙,一个属吏部,正儿八经的官印。 也就说,宋子安当县令一事是上面认可的。 可,为什么人又突然失踪了?真的是失踪? 是有人想让他当县令,有人不想他当县令? 一团乱麻,越琢磨越迷,宋铮咂吧了一下嘴,后脑勺跟着一阵发疼。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问题出在梧桐县,但到底是不是,还得印证一下。 正好这时候宋长喜也把骡子车空出来了,宋永庆也把刘氏和冯老太重新掐醒,并告知了老太太宋铮被人伤到脑袋,因祸得福不傻了的事。 怕老娘承受不住再晕过去,宋永庆愣是没敢说他们昨天跟死人走了一道。 “娘,一会我跟大哥得去一趟县里,这事得处理了。” 冯老太没说话,靠在刘氏身上,看向门口商量对策的父女俩眼神一阵飘忽,呆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啥。 这里距离云水县县城二十多里地,骡子车不比马车的速度,一来一回天估摸都黑了。 宋铮的意思是,把尸体搬车板子上,她们在庙里等,由宋长喜和宋永庆赶着骡子车去一趟县城府衙,把人上交了。 这是最不耽搁时间的安排,宋长喜都懂,可一想到要跟两具会尸变的死人待一路...... “要不,还是让衙门的人来吧?咱要是乱动尸体,官差不信人倒在这咋办?” 看出他害怕,宋铮也没拆穿。 “爹啊,你也看到了,我哥这事不简单。以后指不定还会遇到啥呢,你得提前适应啊。” 宋长喜眼都直了,这种事遇到一次就够记一辈子,咋的以后还能遇到? 子安他,到底犯啥事了? 第6章 能不去,则不去 “爹,你想想,七品县令大小是个官,失踪了得有人调查吧?得有正经官差通知家属吧?可这么大的事除了这俩死人找来,没有半点消息传回动宋家村。” 宋铮摸摸下巴,细细给宋长喜捋这里头的头绪。 “这两人身上揣着上任文书,显然是护送我哥回来的官差。这事古怪,咱不能去梧桐县干等。 上面知不知道我哥失踪,有没有派人调查,咱们都得弄清楚。 我哥是从云水县管辖之地出去的学子,不管中举还是犯事,云水县的县令都应该比普通百姓先得到消息。 你们把人送去县衙,顺便向县令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知道点啥。” 宋长喜听明白了,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脸色大变。 “大丫,你说他们是护送你哥回来的官差?那他们人都......那,那你哥他是不是也?” 宋家人刚恢复点的脸色瞬间又惨白一片,是啊,人是跟宋子安一道回来的,这两官差身上还带着刀呢,都被撕咬成这样,宋子安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还能好吗? 心急压住了恐惧,冯老太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急冲冲道。 “不行,我得去找子安,我把子安找回来,我——” “哎娘?!” “娘啊!” 老爷子走的早,老太太一人操持着一大家子,近些年身子骨本就不太好,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已经到了极限,还没走两步就浑身一软。 好在宋永庆和刘氏就在跟前,将人扶住后,宋永庆手熟练的掐上老娘的人中,都不知道该急哪头了。 “娘?” “娘,娘您别冲动啊!子安一定没事的!大丫,大丫你快劝劝你奶,子安没事,你哥没事是不?” 对上宋家人殷切期盼的眼神,宋铮心中无奈。 宋家这几个人估计都到极限了,现在需要的是有人给他们希望,只要有人说,他们就会信,哪怕是自欺欺人。 可宋子安是不是还活着,她也不能确定。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照实说。 “二叔,爹,我也不知道哥哥现在有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从这两个官差身上的伤势来看,他们并不是被野兽咬死的,还是那句话,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不是被野兽咬的?那是被啥咬的?那伤口不就是被挠被咬,被掏了心了?” 宋长喜拽着宋铮的袖子,就跟拽着救命稻草一样,眼睛通红。 “大丫啊,你老说这件事不简单,到底咋个不简单?你是不是知道点啥?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底下看到你哥了?” “没有。” 宋铮叹了口气,知道眼下跟他们谈论‘尸体伤口没有血液流出,伤口密集,衣服却完完整整套在身上’这种剥丝抽茧的话压根没用。 她索性半真半假道。 “我没在底下看到我哥,就是去地府转悠一圈回来后能看到点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爹,我哥的生辰八字有点特殊,我猜测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被人盯上的。有人想让我哥去梧桐县,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人在回来的路上失踪了。 这两个官差都死了还去宋家村报信,催着宋家人速速前往梧桐县,除去这件事的邪门姓。你们不觉得,背后的人很着急吗? 这也是我让你和二叔把尸体送去县衙的原因。” 说着,她将上任文书卷吧卷吧塞进竹筒,递到宋长喜手里,语气凝重。 “到了县衙后,你们把这封上任书一起交给县令,一切照实说就行。死人找去宋家村催咱们赶路,这种诡异的事不是亲身经历肯定不会有人信。 关键点就在这,如果那个县令不信你们的话派人调查,那我们就不去梧桐县,等着县衙的人调查出真相就行。 相反,如果县令听完你们的话后反应不对劲,那我们恐怕,就必须得去一趟梧桐县了。” 宋铮话说完,破庙内沉默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琢磨她话中的意思。 好一会儿,还是宋永庆最先想明白。 “大丫的意思是说,子安当上梧桐县县令不是好事?那个梧桐县也不是啥好地方?就是因为不是啥好地方,上头的人才让子安去的?” 宋长喜也反应过来,回头往门口看了眼,有些结巴道。 “你说梧桐县也不简单,难不成,那梧桐县里,都是跟那两官差一样的?” 第5章 宋铮没否认,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反正我觉着不是什么好去处,但能坏到什么程度,还得你跟二叔去一趟县衙才知道。” 云水县距离梧桐镇近四五百里远,虽然不在一个省城,但同为县令,该是多少知道点那地方的情况。 不知道也没关系,要是那县令能发火把宋长喜和宋永庆扣下更好。 尸体上的伤摆在那,不管怎么样,那两个官差的死都扣不到宋家人头上。 正好他们可以打道回府,先回宋家村再做下一步打算。 直觉跟第六感都告诉她,梧桐县不是什么好地方,能不去,则不去。 第7章 以后都不傻了吗? 把尸体搬上车,神奇的是,宋长喜突然就不怕了。 如果事情邪乎能说明宋子安还活着,那就邪乎吧。 到这会,他甚至希望那俩官差还能再爬起来,他一定趁机好好问问宋子安的消息。 可惜此刻尸体已经彻底成了尸体,按宋铮的意思,昨一早要是有太阳,也不能跟着他们一路走到这。 怕是不怎么怕了,这么拉着两具尸体往县城去也够渗人的。防止吓到路人惹上别的麻烦,宋永庆找了件旧床单盖住,又放了些干草,遮得严严实实的。 临走前,宋铮又交代了几句,并着重提醒两人上任书一定要交到县令手里。 “不要急,着急容易出问题,我跟奶她们在这里等着,你们不用担心。” “行,知道了,你照看着点你奶和你二婶她们。” 宋长喜坐在板子车前摆摆手,等着宋永庆上来,赶着就走。 这不是上县城卖苞米,说不着急怎么可能。 一直看骡子车走远,宋铮才转身回了破庙。 然后一抬头,就见宋家留守的老弱妇幼三人齐齐睁着眼睛看她,神色恍惚迷茫还掺杂着几分好奇,总之,复杂的很。 冯老太靠着刘氏,刘氏怀里搂着宋春丫,三人从宋铮方才说那些话的开始就噤了声,一直怔怔地盯着宋铮出神。 尤其冯老太,就连宋永庆拿了她成亲时候用的花床单去盖尸体都没注意到。 四双眼相对,宋铮头一次被人盯到不自然,主要她不是宋大丫她心虚啊。 “奶,二婶,你们.....是不是饿的慌?” 冯老太和刘氏不语,倒是宋春丫年纪小,想到什么说什么。 “大丫姐,你以后都不傻了吗?” 看着小丫头期待的眼神,宋铮暗搓搓点头,又在对上刘氏的目光时眨了眨眼,不确定的摸摸后脑勺。 “大概吧。” 小丫头眼里还含着泪,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大丫姐,真的是阎王爷送你上来的?你好厉害!阎王爷长啥样?地府长啥样?你在底下看到爷爷了没有?春丫都没见过他!” 童言无忌,倒是给宋铮问不会了。 死了下去能遇到熟人,这到底都哪来的谣言? 人死后阳寿尽了,阴寿未尽。 下去后会有鬼差查功德簿,这辈子有没有做好事,有没有做恶事。 功德加身的有优待,恶贯满盈的送去受罚,一身平庸的等着阴寿到头去投胎就行。 地府也是有规矩的,不是死了就下去圈块地,盖上房,买上田,等着子孙后代亲朋好友下来团聚。 宋铮在地府时没少给鬼差替工,对这种流程门清,但她不能说。 宋家人是老实,又不是傻子。 “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鬼神之事说多了不好。春丫啊,这些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别问,问多了别人会以为咱们是傻子的。” 宋春丫愣了一下,不明白见到爷爷跟被人当成傻子有什么关系,但见宋铮神色认真,她也跟着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大丫姐,我以后都不问了,这是咱家的秘密。” 宋铮欣慰的笑笑,孺子可教也。 她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瞥了眼冰凉的铁锅,又问了一句。 “奶,二婶,春丫,你们饿吗?” 问两遍了,刘氏哪看不出来是她饿了,不禁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 “放平时这时辰也该吃早上饭了,桶里还有些水,我来煮点米粥,你爹二叔不在,窝窝还够咱吃一顿的。” 宋铮蹭一下又站了起来,小脸发光。 “二婶,我给你帮忙!” 饭没油水饿得就快,再说昨一天也就晚上那顿吃了个饱,她半夜就饿了。 说实话,她还想吃点肉,但不好意思说。 宋爹和宋二叔走身上没带钱,也不知道回来能不能带点吃的..... 铁锅是走前从厨房现揭的,几块石头一搭,柴火屋里随便扒拉扒拉就行。 宋铮掀开锅盖,手脚麻利地往锅里倒水。 刘氏找了米袋子淘米,大米掺着苞米粒,下锅时,春丫已经用火折子点着了火。 她接过火棍将娃搂怀里,忍不住又一眼一眼地去瞧宋铮,欲言又止。 宋铮蹲在一旁,被看的有些无奈。 “二婶,你要有话就直说。” 刘氏扯扯干裂的嘴角,下意识看了冯老太一眼,她倒是没问宋铮傻不傻的事,她担心去县衙的宋长喜和宋永庆。 “大丫啊,子安虽然当了官,可人还没上任。怎么说,咱们现在还是普通老百姓,要是县令不信你爹他们的话,硬是把死人的事怪在咱们身上咋办?” 这事宋铮提过,她让刘氏放心。 “从宋家村到这里,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人虽然不多,总有一些对咱们有印象。县衙里有仵作,不说宋家村和路上遇到的证人,光凭尸体上的伤,就能让咱们洗清嫌疑。 除非那县令是个是非不分的贪官,不,就算他是贪官,有我哥的上任文书在,他也得想一想,我哥一个农家子为什么能当上县令。” 她没指望云水县县令能把宋子安人找到,也没指望他能抽丝剥茧,查清整件事的真相。 只要能打个岔就行,不管那个县令在这件事里抓哪个重点,对宋家人来说都不更坏。 第8章 眉眼相似,八字接近 宋铮把这些事用刘氏和冯老太能听懂的方式重新又捋了一遍,听完后,刘氏脸色更加焦虑了。 宋铮说的她都懂,可也正是懂,才让她更不安。 “大丫啊,子安他,会没事的吧?” 刘氏想的更多也更加现实,这两日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他们的认知,没经历过,越是琢磨就越是心慌。 万一县令就是个坏的咋办? 万一衙门找不到宋子安呢? 万一真像宋铮说的那样,宋子安被人针对了,宋家又咋办? 他们真的要去梧桐县吗?去了之后呢? 太多假设容不得她不恐慌,日子还要过呀,难不成不过了? 宋铮察觉到了她心底的不安,也想到让她不安的源头不止在宋子安的失踪。 但她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宋子安有没有事,不是她说说就能成真的。 如果可以,她比谁都更希望宋子安好好的,她好摆烂享受人生啊。 “二婶,我知道你担心,这些可能得等爹和二叔他们回来才知道,放心,爹和二叔很快就能回来。” 她也只能保证宋长喜和宋永庆不会在县衙出事,其他的保证不了。 那边,冯老太又开始抹泪,一边捶着胸口。 “宋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咋的就成这样了......” 宋家可能真的命不好,冯老太一辈子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没养活,早早就夭折了。 大房媳妇去的早,留下宋子安和宋大丫一对双生兄妹,妹妹还是个痴傻的。 刘氏自嫁进宋家起,就兼顾起两个孩子娘的身份,有了宋春丫之后又伤了身子,这些年肚子都没在有动静。 好在老太太虽然重男轻女,但吃穿上从没亏待过孙女,要穷一起穷,没吃没喝也不能从孩子身上苦。 宋子安自小争气,平日里对刘氏这个二婶跟亲娘一样孝顺,刘氏心中熨帖,早把兄妹俩当成自己孩子疼。 这些年没少有心里泛酸的村民在背地里挑拨事,儿子只有自己生的亲。 刘氏不往心里去,一家子铆足了劲往一处使,直到宋子安当了秀才,宋家人全都跟着扬眉吐气。 眼看日子越过越好,谁也没想到宋子安今年下场会出事。 早知道就再等个三年再去考,他们当时咋就没拦着呢? 对冯老太和刘氏来说,宋子安就是他们的天。 如今,天塌了。 “奶,您别哭了.....没准爹和二叔回来就能带回好消息呢。” 宋铮不知道该从哪劝,蹲到冯老太跟前直叹气,然后发现老太太抬头看看她,哭的更厉害了。 “子安,我的子安,奶的子安啊.....” “秀才就行了,咱不该贪那心呐!咋就那么贪心呐.....” 秀才能免税,但中举后可是实打实能领官粮的。 第6章 宋子安中秀才后便有大户人家找来寄挂田地,再加上平时抄抄书,日子还凑合。 决定考举,也是想家里能再好点,按照夫子所言,就算考不上也能沉淀沉淀阅历。 “我哥吉人自有天相,他失踪也只是那两个死人说的,到底失没失踪还不一定呢,奶您快别哭了。” “没事哒没事哒,一定没事哒~” 宋铮又开始头疼了,一圈一圈的疼,老人家比孩子还难哄啊。 铁锅旁,刘氏也跟着擦了擦眼,无奈地冲她道。 “你头上还有伤呢,去歇着吧,别总在你奶跟前晃。 你跟你哥是双生子,打小长得就像,以前你傻乎乎的没人注意,如今好好说话的模样跟子安简直像个七八分。 你贴脸蹲你奶跟前,她看着你能不难受吗?” 嗯? 宋铮差点忘了这个了,双生子大多共用一张脸,虽然是龙凤胎,她跟宋子安也是像的。 只是原主自小痴傻,眼神空洞,神思木讷,时不时还往下淌口水,再加上是个女娃,跟宋子安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众人的下意识就会忽略这两张相像的脸。 原主傻归傻,平时可没少吃一顿饭,她哥干的还是费脑子的活,她就光吃饭养膘,身形上,也比就宋子安稍稍矮了点。 眉眼相似? 八字接近? 宋铮摸了摸下巴,茅塞顿开,她突然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奶你先别哭了,我睡会奥。” 说完不等人反应就往老太太身边一躺,闭眼,两手交叉置于胸前,十分的安详。 冯老太哭声戛然而止,顿了一下,泪眼模糊看向宋铮面带笑容的睡姿。 前一秒还在安慰她的孙女就这么水灵灵躺下了,老太太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先别哭? 这是嫌她哭的难听? 耽搁睡觉了? 果然,孙女好了也白给,就是不如她孙子孝顺。 冯老太心里直漏风,深吸口气挪开视线继续哭,无缝衔接。 “子安,奶的心头肉啊,你到底在哪啊.....” “子安.....” 铁锅旁,一直看着的刘氏..... 事情古怪到某个程度,居然给她一种日子还能接着往下过的错觉.... 第9章 看到熟鬼了 宋铮不困,就是头疼,还有些晕。 从受伤到现在,后脑勺就简单上了些药,裹了几层破布条。那可是致死的伤啊,得多重?好的再快也得有个过程。 等着宋爹他们回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等着,能休息则休息,别再用力过度,真又傻回去了。 真能回去还好,但万一傻的是她呢? 冯老太还在哭宋子安,哭宋家命苦,她命更苦。早年丧子,中年丧夫,好不容易把儿孙拉扯长大,引以为傲的大孙子丢了,还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家里。 刘氏搂着宋春丫面上愁苦,一个劲往锅底添柴火。 老太太敢问苍天的哭声,刘氏的叹气声,柴火烧的噼啪声,以及锅里水开后的冒泡声,夹杂着偶尔刮过的穿堂风,宋铮就是在这种环境下睡着的。 对于能睡过去,她自己也挺诧异。 脑子里想着宋爹和宋二叔把尸体拉到到县衙后的情况,迷迷糊糊的,宋铮一个激灵,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客栈前。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眼前的客栈,客栈房门大开,里面黑黢黢的,阴森诡异,隐隐透着点血腥味道。 天地一片昏暗的颜色,瞧着不像在人间。 就在宋铮寻思这是个什么地方之际,一个披斗篷的人影陡然在她跟前站住,无声无息地吓了她一跳。 她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询问,便觉一股阴冷感袭遍全身,随即就见那人影晃身进了客栈。 宋铮直觉有事要发生,下意识想要跟着进去,却发现自己的脚跟长在地上似的,半点动弹不得。 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哪? 她怎么来这了? 宋铮挣扎着朝客栈开着的大门看去,沉甸甸的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她心中莫名其妙出现一种急切感,总觉得有什么不好事要发生。 也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好一会的沉寂之后,客栈中响起一声突兀的惨叫。 像是划破黑夜的闪电,更像是杀戮前的号令,客栈乱了起来。 宋铮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嘈杂混乱的声音。 尖利的惨叫,凄厉的哀嚎,绝望的奔逃,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兵器碰撞声掺杂着惊骇的怒吼,又在某一瞬间忽然归于平静,鼻间那股隐隐的血腥味更加浓郁了。 宋铮站了很久,直到那道披着斗篷的人影再次从客栈走出,黑袍滴血。 阴冷感更甚,擦肩而过时那人微微仰头,昏暗中,宋铮看清了他的脸,瞳孔猛缩。 “等等——” 声音只存在想象之中,自始至终黑衣人脚步都没有停顿,也未看她一眼。 人就这么走了,几个瞬息间消失黑夜中。 宋铮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咬牙控制着身体,试图用意念挣脱魂体的束缚。 她没有看错,那人的斗篷下是跟她近乎一样的脸,是宋子安!绝对不会错! 所以,宋子安不是失踪,客栈那些人都是他杀的? 谁让他这么做的?他想干什么? 接二连三的问题堆积,想到此时此刻以为宋子安出事差点哭瞎眼的宋家人,宋铮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而就在她将要挣脱之际,一只惨白的手悄无声息搭上了她的肩膀。 宋铮身子倏地一僵,刚起来的那点怒意瞬间就散了。 当鬼怕散魂,现在怕死。 有什么深仇大恨冲宋子安去就得了,别搞她。她一宋家嫡长大傻妞,她还得保佑宋家人呢。 沉默了数秒,宋铮慢慢转过头。 身后,是两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我滴妈......” 标志性的黑衣,标志性的锁魂链,脸色发青,鬼气缭绕,正是地府出来拘魂的阴差。 乞讨十几年,濒死之际蓦然回首,她那家有千顷良田,大宅仆人成群的地主爹就在眼前! 这大概就是宋铮此时此刻的感觉了,真是能叫娘的程度。 终于看到熟人...啊不,看到熟鬼了! 虽然这两个阴差看着眼生,可能找上她绝对不是恰好路过那么简单。 “两位——” 宋铮心中激动,刚想问问俩鬼差认不认识她师父陆老柒,却见其中一个阴差指甲往她肩膀上一戳,宋铮的声音戛然而止。 另一个冷着脸,阴恻恻地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镜,用尖细阴森的声音道。 “回魂的时间有限,陆城隍差我俩给你送件东西。” 铜镜手柄呈青铜色,通体漆黑,昏暗中,只有镜面散发着幽幽冷光。 宋铮认得,这是陆老柒的幽冥镜。 她也发现了两个阴差身后那串的鬼,有男有女,领着孩子的女人,大腹便便的富商,素衣打扮的小二和掌柜,还有几个穿着官差服。 锁魂链缠身,这些人皆垂着头,满身凄苦。 宋铮甚至在那几个官差里瞧见了眼熟的,正是找去宋家村的那两个官差。 回魂? 头七? 所以这些人都死了七天了? 宋铮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阴差将铜镜塞进她怀里,最后提醒。 “这些惨死鬼并非宋子安所杀,事情有些复杂,你想保宋家人,便速速带他们去梧桐县,那里是陆城隍的管辖之地。” 说完便转身扬了扬手,铁链响动中,带着那些鬼魂消失原地。 第10章 她就是那把抹屎的铲子 “等一下!!” 破庙中,宋铮一个鲤鱼打挺,梗着脖子一声吼,双目圆瞪。 眼前哪还有客栈和阴差,只有冯老太太一口米汤喷出老远。 宋铮愣了愣,又抱头蹲了下去。 起猛了,脑壳疼。 冯老太还保持坐着的姿势,一手端碗,一手捂心脏,嘴角还挂着米粒子,就那么歪着头瞪着眼,一脸空白的看着宋铮。 人吓人吓死人呐,吓死她个老太太了。 孙女不傻了,就是虎了吧唧的,冯老太觉得有空还是得找人看看,有些钱不能省。 刘氏手里端着碗正在喂宋春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一跳。 粥早煮好了,宋铮睡的沉,唤了几声没唤醒就把她那份留着了,没想到她这才刚吃上没多久,人就醒了。 刘氏看看婆婆被吓到失控的脸,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可宋家眼下这情形,她也笑不出来。 “大丫是不是做噩梦了?看把你奶吓的。” 她让宋春丫自个端好,过去接过冯老太手里的碗,抬手给顺了顺气。 大哥走前还让大丫照看些,这哪是照看,婆婆这身子骨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第7章 “醒了就吃饭吧,粥在锅里,窝窝也给你温着呢。” 宋铮还保持蹲着的姿势,缓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看到她苍白虚弱的脸色,刘氏忍不住心惊。 “大丫,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睡一觉脸这么难看?” 睡前脸色还算有朝气,睡醒跟被抽了精气神一样,人蔫蔫的。 冯老太也缓了过来,看了眼她包着的头,也不计较被吓着了,嘶哑嗓子道。 “是不是伤又重了?唉,走前忘了告诉你爹,让从县城抓些药。” 这还是从宋子安出事以来,老太太第一次把心思放在家里其他孩子身上,宋铮却表示不用。 胸口处硬邦邦的,铜镜还在,方才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神魂被拽离身体,虚弱很正常,歇会就好。 “不用了奶,药精贵,留着银钱买米吧。伤而已,慢慢的总会好。” 老太太干裂的嘴动了动,宋家孩子少,没了哪个都像是剜她的肉。只是宋子安是男娃,又打小寄予厚望,离心口更近。 如今这样,她只盼望着宋子安能回来,家里别在出别的差错了。 “药再精贵还能有命精贵?等你爹和二叔回来的,看看是再回县城还是去下一个镇子,找个大夫,抓点药,总得是要养一阵子的。” 刘氏跟着点头,现在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见婆媳俩又露出了凄苦的表情,宋铮也没再说不用的话,她不是不想治,就是中药苦。 她有幸喝过一次,比她命都苦。 而且见效持续缓慢,她这脑袋得喝多久? “大丫姐,先吃饭吧,吃饱了伤口好得快。” 宋春丫懂事地给她递了碗,小丫头眼里满是关心和紧张。 她就这一个姐姐,大丫姐还会为了她跟村里孩子打架,她不想大丫姐有事。 宋铮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伸手摸摸她枯黄的脑袋,接过碗两步跨到铁锅前。 粥熬了许久,念着宋铮和冯老太的身体,刘氏自己和春丫只喝了点米汤,特意把稠的部分留给了她们。 宋铮心中有事,用勺子盛了大半碗,蹲到一旁,就着窝窝头,边吃边琢磨方才的梦。 好消息,回魂后还是陆老柒的徒弟,她那便宜老鬼师父没放弃她。 坏消息,老丫挺送她到宋家果然没憋好屁。 她想到梦里看到的客栈,和鬼差留给她的话。 “这些惨死鬼并非死于宋子安之手,事情有些复杂,你想保宋家人,便速速带他们去梧桐县,那里是陆城隍的管辖之地。” 那个客栈应该是事发的最初地点,鬼差帮陆老柒带话,托梦回溯了当时的情景。 鬼差特意跟她提起人不是宋子安杀的,可既然人不是宋子安杀的,他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又为什么会在所有人死了之后好生生离开? 宋铮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出来的那个的确是宋子安,进去客栈的人也是宋子安吗? “辛丑年八月十六,酉时.....” 原来是这样,这样就合理了。 宋家就是普通乡下人,会掺和到这件事应该是因为宋子安四柱纯阴的八字,八字极阴的身体养魂,最适合夺舍。 所以进客栈人并不是的宋子安,再出来的,才是被占了身体的宋子安。 嘶..... 可问题又来了,这跟宋子安当梧桐县县令有什么关系? 宋铮寻思,宋子安成县令这事难不成是陆老柒搞的鬼? 他想庇护宋家人?为啥? 冯老太是他大表姨? 宋子安是他上辈子认的干儿子? 她看向干草坐着的冯老太,又想想赶着骡子车去县衙的宋长喜和宋永庆,莫非,这宋家还是什么不得了的隐世人物? 也不像啊。 宋铮还是觉得没那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事。 人间有知府,阴间有城隍,宋子安大小成了县令,就算死了,宋家人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什么样的麻烦连官府和朝廷都摆平不了,非得一城隍庇护? 关键是下面有规定,地府不问阳间事。 琢磨到这,宋铮陡然坐直了身体。 阴间不能插手阳间事,所以,老丫挺把她给弄上来了? 奥,难怪那俩官差死了都得找去宋家村,冲她来的! 她就是那把抹屎的铲子啊! 第11章 有种下耗子药被发现的荒唐感 想明白这些,宋铮那叫一个怄的慌。 好大一盘棋,她还在地府的时候就开始下了吧?她就说陆老鬼哪来好心让她重活一次,原来搁这等着呢。 宋铮摸上胸口揣着的铜镜,冷笑,眼中一片森然。 对面,宋春丫往她娘怀里靠了又靠, 实在是宋铮想的太入迷,表情管理缺失,母女俩眼睁睁看着她从深思到迷惘,从迷惘到恍然,又从恍然到错愕,有些懊恼,接着冷不丁就面目狰狞了。 刘氏心里突突的,细细去看宋铮手里攥着的半个窝窝头,再看那张越发阴森的脸,大有种窝窝头上下耗子药让她给发现的荒唐感。 不得不说,这孩子从一早醒过来就怪怪的,虽说不傻了,可这性子也太跳脱了。 刘氏心里起了和冯老太一样的念头,得空还是找人看看,有些钱不能省。 宋铮不知道她一番寻思给母女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面积,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本来让宋爹和宋二叔去县衙报官还存在些侥幸,这下是非去梧桐县不可了。 说实在的,梧桐县虽然是陆老鬼的管辖地,但她也直觉那里绝不是什么好去处,不过,眼下不是好去处也是好去处了,就这么着吧。 将剩下半个窝窝头塞嘴里,嚼吧嚼吧,就着快见底的米粥大口咽下。 大概七分饱,锅里剩下的那点宋铮没动。 老弱妇幼残,她就占了个残字,还残的不算彻底。刘氏和宋春丫明显没吃多少,她哪有脸吃到撑。 “我吃饱了,锅里还剩些,二婶和春丫分着吃吧。” 一抬头,就见刘氏搂着宋春丫,一脸复杂的看她,母女俩都没动。 宋铮眨了眨眼,就在这时,庙外起了车轱辘声,越走越近,有人来了。 冯老太面上一喜,还以为是宋长喜和宋长庆回来了,然而站起身才发现,庙外露头的是辆马车,拉车的也不是他们家那骡子。 想想也是,来回四十多里的路程,就算万事顺利,回来也该是傍晚时候了。 叹口气,老太太满脸失望地重新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门口瞧去。 破庙无主,供的佛像都没了,路过的谁都能进来歇会,但大多是来回赶路的百姓,这里离着县城远,都没几个乞丐愿意待。 他们是半夜没地睡才找来的,这坐马车也累的慌不成? 大儿子和二儿子刚搬尸离开没多久,忽然有陌生人来,冯老太多少有些不自在,发虚。 刘氏领着宋春丫往冯老太身边凑了凑,让宋铮也过来。 地点本就没多大,又放了宋家一些乱七八糟的家底,有些挤,庙也不是他们的,有人来总得给人家让出些地方。 宋铮还惦记着锅里的粥,试了试锅沿,不烫,直接上手连锅端过去。 “春丫,拿碗。” “奥,奥。” 宋春丫点头,忙不迭去拿了只干净碗过来,眼睛依旧好奇看着门口。 进来的是个姑娘,十七八的年纪,一袭绿裙,面色粉黛,长得倒是好看的紧。就是一进庙便拿手捂住鼻子,大眼睛嫌弃地四处打量,看到宋家人时更是嫌弃到了极点。 还用力掸了掸衣摆,扭头不满道。 “我说嫂子,前面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地方了,为什么非要在这种乞丐窝歇息啊?真晦气。” 宋铮盛粥的动作顿了顿,祖孙三代四个人齐齐没了表情。 被当成乞丐了? 宋铮看向刘氏,冯老太忍不住看她,面面相觑。 四口人凑不齐一件像样的衣裳,配上摆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和宋铮裹的严实的脑袋,别说,还真挺像的。 也不知想到了啥,宋春丫龇牙笑了笑,挨了她娘一巴掌。 “哎呦——” 刘氏头疼,都被人当乞丐了,有啥好笑的? 门口,跟着姑娘又进来仨人。 一袭青色长衫的男子,怀中护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走在后头是个冷着脸的老妇人。 男子举止轻柔,护着妻子眉眼中满是关心,看到庙里的脏乱时几不可查的蹙了蹙眉,眼底嫌弃一闪而过。 他将人扶到石块上坐下,还用随身包袱垫了垫,瞧着倒是细心的很。 “云娘身体要紧,先休息一下,赶路不急。” 妇人微微一笑,眉眼中疲惫尽显。 “夫君,我想喝点水。” “好,你跟娘和香玉歇着,我去拿。” 许是看不惯男人逆来顺受的模样,绿衣姑娘撇嘴,等男人一出去,便抱住了老妇人的胳膊。 第8章 “嫂子是幸运遇到玉材哥,才过上现在的好日子。想想姨母那时候可是什么罪都遭过,现在日子虽然好了,那我也替姨母心疼。” 老妇人也不讲究什么规矩,由人扶着找个地方一屁股坐下,听到这话重重哼了一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道。 “我怀玉材和玉芳那会儿都快生了还下地干活!乡下活重,正赶上天不好,不干能咋办?难不成还等着庄稼自个往家跑? 这县城的闺女就是骄气,一个多时辰的路,回家祭个祖还能累着?老婆子我是没这个福气。” 被婆婆如此说,妇人也没有说话,垂着头一言不发。 身怀六甲,月份大了经不住马车颠簸,她脸色微微发白,浑身上下都透着疲累和虚弱。 她不说话,老妇人更来劲了,神色倨傲,顾不上还有外人在,话里话外全是对这个儿媳妇的看不上。 “我可告诉你,我家玉材童生,再下场就是秀才了,以他的才智就是官家小姐都娶得。要不是他一心扑在你身上要死要活,我怎么会同意他娶个浑身铜臭味的女人进门? 前头那个赔钱货就算了,你这胎可得是个男娃,不然你知道的,我刘家的血脉可不能断在你这。” 这番话说的,不仅被敲打的正主沉默,被迫旁听的宋铮四人也沉默的很。 一个童生就嘚瑟成这样?宋铮觉得他们还是低调了。 以宋子安的资质,这以后不得娶十个八个媳妇,生二十多个儿子排队继承老宋家的锅碗瓢盆? 没想到来到这见识到的第一个封建余孽居然不是自家人?奥,正是封建时代,这些人还都不是余孽。 她看向冯老太,老太太一怔,眯着的小眼竟神奇般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下意识正正身子,感觉自己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许多。 可惜穿着差了点,身子瘦了些,从头到脚就那双眼睛是肿起来的,肉乎乎的直反光,半点县令奶奶的威严都摆不出来。 一时间,气氛相当诡异。 刘氏嘴角是抽了又抽,心中那抹念头更加坚定。 果然,有些钱就是不能省,得空还是都给看看吧。 第12章 生那么多,你屙屎给他们吃? 别说乡下村子,就是有钱大户人家磋磨儿媳的老婆子都多了去,可人家还怀着身子呢,瞧着都快足月了,这婆婆多少有点不当人。 不过那也是人家家里事,要是还在村里,冯老太或许还有个听热闹的闲心,可宋家都这样了,怕别人看笑话还来不及,哪有那个心思去八卦别人家的事。 宋铮也没兴趣,把锅底剩的粥全刮进碗,让宋春丫和刘氏分着吃。 冯老太瞧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发呆去了。 奈何她们不想看热闹,耐不住人家会没话找话瞎显摆啊。 老妇人看不上儿媳,还顾忌着儿子,见儿子拿水囊进来,顿时收起刻薄嘴脸。 男人二十五六的模样,一身长衫衬的几分清秀儒雅,等着妻子喝完又往她嘴里塞了颗香丸,见其脸色好些,才回身将水囊递给他娘。 “还有段路要走,娘您也喝点吧,一会我们就赶路。” 老妇人接过水囊,就见她儿子顺手给儿媳妇捏起了肩,脸色又不对劲了。 再加上身边有个爱挑拨的,心里不痛快,哼了一声,扭头就找上了远远坐着的冯老太。 “要说女人这辈子啊,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总归是没错的。媳妇娶进门不传宗接代难不成当祖宗供着?老姐姐,你说是不?”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还在刘氏和宋春丫身上转悠了一圈,似笑非笑的意思不言而喻。 刘氏身子僵了姜僵,下意识看了眼婆婆的脸色,却见冯老太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讲真,冯老太不是多刻薄的婆婆,就算骨子里有些重男轻女,也没到万般嫌弃女娃的地步。 她懂家家户户传宗接代的执念,她也有,但也不全认同那老妇的话。 嗯,主要还是不想搭理,只不咸不淡的笑笑。 “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孩子好好的就行,男娃女娃都是自家娃。” 可那老妇人本就是想借冯老太说话给儿媳听,见冯老太没按她的苗头说,当即不满。 “那怎么能一样?丫头再好将来也是要嫁出去的,男娃子才是家里的根,家里没个男娃,家还像家吗?” 估摸是见祖孙三代穿着都不咋样,老妇人自觉高人一等,逮着个人就想说教说教。 她直勾勾地看向刘氏,又看看宋铮和宋春丫,嘴巴一歪。 “老姐姐,我看你也不是那糊涂人,这女人还是要有个儿子傍身,不然出去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家里的根要是断了,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冯老太白了她一眼,有气无力的敷衍道。 “是啊,是啊,你说的都对。那是你儿媳妇吧?瞧着肚子尖尖,这胎准是带把的。” 这话老妇人爱听,水也不喝了,乐呵呵的。 “她啊,就个不争气的。我可是找大师算过了,我儿子天生多子多福的命,命里最起码四个带把的。 我儿子啊,是童生!就连夫子都夸他才智过人,前途不可限量! 她要是争气就算了,不然,有的是人愿意给我生大孙子。” 冯老太.....这天她是一点都聊不下去。 但是没关系,有宋铮。 宋铮目光在几人额头上转悠了许久,眼见她奶败下阵来,没忍住道。 “生那么多,你屙屎给他们吃?” 空气倏然一静,话太糙,反应过来她说了啥,那老妇人直瞪眼。 “你懂啥?能生就能养,我儿子有本事,生多少都养的起!” 叫香玉的姑娘挪开捂着鼻子的手,鄙夷道。 “哎呀姨母,这些叫花子连一天三顿饭都难吃饱,您跟她们说这些做什么?不够晦气的。” 宋铮揣着手,认真点头,还叹了口气,余光瞥向那闭眸假寐的年轻妇人。 “是啊,倒插门吃绝户嘛,我奶就不如你。她要是也能给我哥找个有钱人家的闺女,这会也不至于连客栈都住不起。” 这话一出,不仅老妇,连带着男人都变了脸色。 那香玉更是激动,尖着嗓子。 “你个小叫花子懂什么?玉材哥高风亮节,要不是有人上赶着倒贴,玉材哥才看不上!什么倒插门?再乱说当心我撕了你的嘴!” “娘,香玉,我们只是暂且路过,莫要与这些极恶之人过多言语。 自家事自家知,我对云娘如何,云娘都是看在眼里的。” 男人终于开了口,面上的温柔有些崩裂,说这话时还特意瞧了眼妻子的脸色,见她神色平平,才松了口气。 “休息好了就赶路吧,你还怀着身子,这般污秽之地,省得情绪太大动了胎气。” 马车就停在外面,你娘骂你媳妇的时候你跟聋了一样,我说你倒插门吃绝户你就说我污秽? 二十五六年纪的老童生傍上富家姑娘,一家子还特么又当又立的。 宋铮嗤了一大声。 “急眼了这是?话说一个高风亮节的老童生带着一家子吃人家的穿人家的,还看不上人家生的孩子,你们良心不会痛吗? 赔钱货怎么了?你都赔了几十年,也没听你叫一句老赔钱货。” 冯老太一哆嗦,伸手就去拉宋铮,就听那老妇人“嗷”地一声。 “你个小贱人胡说什么?你说谁老赔钱货?没教养的叫花子,合该你这辈子当乞丐!” 也不知被踩到哪里的痛脚,骂完宋铮,又转头去骂脸色稍缓的儿媳,大着嗓门。 “我告诉你,进了我家门就得听我的,不然就是不孝!有个有钱的爹又怎样?还不是倒贴进来了! 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熬了几十年终于熬出头了,你想把他攥手里,没门!” “娘!” 男人急了,一边安抚妻子,一边给她娘使眼色。 倒是那妇人能忍的很,只淡淡看了她婆母一眼,依然没开口说一句辩驳的话。 宋铮视线自她眉宇间收回,撇嘴。 “你哪是熬出头了,你这都熬出屌了。” 冯老太拉住了她的胳膊,没拉住她的嘴。 听到她的话还有点错愕,不懂屌为何物。 直到,她顺着宋铮戏谑的眼神落到人家下身。 冯老太心中一梗,再次用手捂住了心脏。 这…… 老太太明白了,其他人没明白啊,话题就此在妇人的隐忍中打住,各怀心思。 刘氏拍拍宋铮,示意她少说两句,别无端得罪人。 宋铮耸耸肩,那不是对方送上门的吗? 实则从这些人进门那一刻,她就发现老童生和他媳妇眉间都隐隐透着股黑气。 不祥的气息预示着两人不久之后定会有祸事发生,本想好心提醒一下,哪知这家人太不是玩意了。 第9章 且宋铮注意点进庙的这段时间,妇人眉间那股黑气在慢慢淡化。 对方穿着素净,看似柔弱,实则神色间带着坚韧,眼睛时不时往外瞥,隐忍中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至于到底等什么? 大概半个时辰后,宋铮终于明了。 一辆马车匆匆而来,在门前停下后,从上面下来一个丫鬟和带着包袱的婆子。 看到她们,妇人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反观那家三口齐齐变了表情,仓促间的对视,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也是在这时,妇人眉宇间的黑气彻底散去,老童生额间黑气越发浓郁起来。 宋铮挑眉,哟,乌云罩顶了都。 第13章 有些见钱眼开的别扭小老太 等的丫鬟婆子一到,一家人就离开了,破庙里又只剩下宋家人。 没想到歇个脚还能看到勾心斗角,任凭冯老太和刘氏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都能看出那三人肚子里憋着坏屎。 “瞧着人模人样,原以为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个黑了心的。” 说的是那老妇人的儿子,百姓总是对读书人高看一眼,宋子安也是乡下寒门学子,冯老太原本还可惜对方有个不着五六的娘,没想到儿子也是个不着五六的。 尤其是走前那童生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了,憋屈又愤然地质问他媳妇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 多大的祖宗啊,让媳妇怀着身子回乡下祭祖,都那么大月份了,带两个丫鬟随身伺候怎么了?自己老娘啥德行不知道? 也就庙不是自己家的,不然冯老太都多于让人进来。 本来都够闹心的,还遇到一家子专门来膈应她的。 听她奶有一句没一句念叨,宋铮也没有接话。 气总憋在心里不好,能吐槽出来也不是坏事。 嗯,老太太这么愤愤不平是有原因的,人家走时给钱了,整整十两,特意让婆子放到宋铮手里。 嘴上说遇到便是缘分,遇到难事帮一把,算是给她未出世的孩子祈福。但深层意思很明显,宋铮那些话说到了妇人心里,听进去也记下了。 那一家三口的脸漆黑如墨,宋铮的脸越发明朗,然后她就发现,继哭她哥宋子安之外,他们家老太太还有些见钱眼开。 眯着的缝都大了点,贼亮贼亮地盯着她的手。 想要,但不好意思开口。 也不是不好意思,孙女自打不傻了后就虎了吧唧,神神叨叨的还有点缺心眼,说实在的,冯老太现在有点怕她。 宋铮感觉到了,不仅老太太,就连刘氏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复杂的很。 怎么说呢,有种....‘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去?随她去吧,反正也不能更糟糕’的破罐子破摔感。 这种无形的距离需要时间慢慢弥补,于是,宋铮把手伸了过去。 “奶,您银子装身上硌得慌不?要不我帮您收着?” 冯老太小心翼翼的神情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脸拉得老长。 父母在,不分家,这些年宋家一切财政大权都是老太太掌管。要不是实在不舒服,最近两顿下锅的米都得她亲自抓,让把家底拿出来? 宋长喜和宋永庆都不敢打这主意! “你——” 老太太战斗力都起来了,张嘴想骂一句“你在想屁吃”,话刚没出口,宋铮呵呵一笑,嗖一下把那十两银递到了她跟前。 “我跟您开玩笑呢奶,您是宋家的大家长,这银子肯定是您收着,我就跟你开个小玩笑。” 冯老太..... 阎王爷亲自送上来的熊孩子,来收她命的吧? 老太太深吸口气,拿过银子,把身子一背,不搭理人了。 宋铮眨眨眼,还挺傲娇一老太。 一旁,刘氏都呆了。 她平时见到的宋老太都是拉着脸塌着眼,性格强势又古板,不高兴就骂人,只有宋子安回来的时候脸上才有高兴劲,可也没见过宋子安这么逗老人啊。 十几年了,家里能跟老太太开玩笑的,宋大丫还是头一个。 奥,以前也开过。 八岁那屙屎拌苞米粒,拿碗装了就跑,一路狂奔,就为了让地里干活的宋永庆和冯老太能吃上口热乎的。 后来被老太太举着拖鞋追着抽了半个时辰,打那以后,除了吃饭,宋大丫都不太敢跟她奶单独一个屋。 这是忘了以前的事了? 再看老太太,别别扭扭的也没见多生气。 刘氏心中感慨,自打子安出事大丫好了后,好像家里人都不一样了。 宋春丫还小,没注意到这些,她只对银子欢喜。 “娘,大丫姐,她们为啥要给咱银子啊?咱们以后还要还吗?” 宋铮笑了笑,小丫头眼睛干净,她也没跟她讲那么多是是非非。 “大概,是看咱们穷吧。” 至于还不还的,以后能遇到再说。 家里穷是真的,宋春丫低头看看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再看看大丫姐身上的补丁,小小叹口气。 刚刚进来的那个大姐姐穿的就好漂亮,她以后也想和大丫姐一起穿那么漂亮的衣服,还有娘,还有祖母。 看到她眼底向往的神采,宋铮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咱不羡慕别人,等以后大丫姐有钱了,给你打扮成最漂亮的小姑娘!” “真哒!大丫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小丫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大丫姐不傻了,她还跟大丫姐是天下第一好! 哄孩子的话,刘氏也是高兴的,平日里子安和大丫对妹妹都很好,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宋永庆重视她们母女,冯老太也不是磋磨儿媳的婆婆,不管子安有没有出息,嫁进宋家她也从没后悔过。 再想想方才的那家人,刘氏到底叹息了一声。 “瞧着一举一动都像是有钱人家教养出的姑娘,也不知日子怎的就过成了那样。” “富贵迷人眼,人家可是童生,脑子好使着呢,向往富裕生活又不想被人说是吃软的。第一步,不能拉高自己就贬低对方,把对方拉到跟自己同样的高度。第二步,想办法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 刘氏琢磨了宋铮话里的意思,随即捂嘴惊道 “你是说,那家想——” 冯老太自个别扭完了,一直竖着耳朵听呢,听到这也是回过了味。 “哎呦,我就说那么大月份还回乡祭祖?祭个屁!这是不打算让人活着回去啊!难怪那老婆子那么泼辣,还有那小蹄子,穿的花枝招展,看男人的眼都拉丝了,瞧着就不是好东西!” 老太太一拍大腿,是真急了,好歹拿了人家十两银呢。 “两条人命呐,你,你刚刚咋不提醒提醒人家?” 宋铮没想到小老太三观还挺正,果然,不是所有接触到富贵权利的穷人有歪心,有些人就是单纯的坏。 她示意两人别激动。 “别忘了人家身边带着丫鬟婆子呢,那妇人也不是傻子。万般皆因果,就是出人命也出不了她的。” 第14章 果然有问题 冯老太现在就听不得宋铮说什么因果不因果,一神叨,她就能想起跟他们走一道的那两个死官差。 讷讷地看了宋铮一眼,又把身子转过去不吱声了。 终归是别人的家事,宋铮不想多说。 这都是小打小闹,真出什么事也是自己作出来的,宋家可是实打实的惹了大麻烦。自己家还没个影呢,哪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 再不济人家还有钱,宋家连鸡鸭都送出去了,就剩些破铜烂铁和几个人,这么比起来,还是她们更可怜点吧? 好吧,刘氏也不吱声了。 没人说话,破庙里安静了会,冯老太从早上起神经就绷着,坐的久了难受的紧,也撑不住有些乏累。 时间还早,刘氏帮着把被子铺平,让她躺下睡会。 宋铮则是领着宋春丫出去转了转,走前还专门望了眼老太太腰上的那块凸起,是真不嫌硌得慌啊。 晌午已过,来往行人路过,多是些进县城办事的百姓,大白天的累了路边坐下就能歇歇,没人再往破庙里去。 两人没走远,宋春丫站在一大石头上,踮着脚往官道的方向看,小脸上甚是担忧。 “爹和大伯还没回来,他们会没事吧?大丫姐,子安哥哥也会没事的吧?” 宋铮不语,她盯着宋春丫的头顶,脑海里想的是阴差说过的话。 ‘这些惨死鬼不是死于宋子安之手,事情有些复杂,你想保宋家人,便速速带他们去梧桐县,那里是陆城隍的管辖之地。’ 要是把这段话分来琢磨,前半段是关于宋子安,后半段说的是宋家人。 所以除去已经出事的宋子安,宋家人也会出事吗? 宋子安是因为八字,宋家人又是因为什么?她算过,除了宋子安,宋家其他人的八字正常的很。 宋铮摸摸怀里的幽冥镜,恨不得现在立马天黑,她好问问清楚,总不能莫名其妙给人当抹屎的铲子。 第10章 —— 宋长喜和宋长庆回来的时候才刚过申时,这速度快让人诧异。 来回四五十里的路程,再加上报官走流程立案见县令,就过程顺顺利利的,再赶着骡子车回来也该天黑了。 然而几人迎出去才发现,一起回来的不止宋爹和宋二叔。 宋长喜和宋永庆一前一后的赶着骡子车和一辆马车,离得近了,众人注意最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官差, 庙门口,冯老太和刘氏面面相觑,又下意识的去看宋铮。 怎么回事? 不是去报官,这怎么还有官差跟着回来了? 那县令是信了还是没信啊?这俩官差不能是来抓他们的吧? 宋铮也有些费解,隔着段距离和宋长喜对视了眼,发现宋爹和宋二叔的脸色怪的很。 等着宋长喜把车停下,她上前,冲赶着的马车和后头那俩官差抬抬下巴,小声问。 “爹,什么情况?” 看到闺女,宋长喜绷了一路表示终于绷不住了,他从马车上下来,顾不上跟冯老太打招呼便急急拉着宋铮去了一边。 先是神色惊慌地往后看了眼,远远的见宋永庆点头,才激动道。 “大丫啊,不得了,真被你说对了呀!那个梧桐县,那个梧桐县不是啥好地方。” 这个宋铮早就猜到了,她把人带进庙里,示意刘氏和冯老太去那俩官差跟前打个岔。 “爹,你慢点说,你们见到县令了没有?有没有把上任书交给他?” “哎呦见到了,也交上去了!他没要,又给我了。” 宋长喜做贼似的把竹筒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宋铮,虽然他是大人,可他就是觉得东西放在闺女身上比较保险点。 “我跟你二叔照着你说的报官,把你交代的都说了,又把你哥的上任书给了周县令。本来县令是不信的,可一打开上任书他就信了,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跟见鬼了一样!都没立案,就让我们带着上任书赶紧走!” 去县城的一路上宋长喜都在复盘闺女交代的话,县城城门口有守着的官差,原本来两人还担心拉着尸体会引起麻烦,没想到一路到县衙都顺的很。 击鼓报案的时候宋长喜还有点紧张,好在报了身份后,衙差得知他们是宋子安的爹和二叔,对二人还算客气,直到他们掀开了盖着尸体的干草和花被单。 云水县百姓尚算和平,周大人调来不足三年,平时接到的都是些芝麻小事。 你家酒楼吃坏客人肚子,他家铺子被霸王餐,要么就是些小偷小摸家长里短,最严重一回是有人喝多了赌坊闹事,被人打断了一条腿,仅此而已。 没想到今日有人报了死人案,还一死就是两个,死的还是官差,这可是件大案子。 饶是有宋子安的关系在,县令对两人也没了好脸色。 等宋长喜哆哆嗦嗦讲完来龙去脉,周大人惊堂木一拍,冷笑着问了一句。 “此般所言,你自己信吗?” 宋子安是他管辖地出去的,不说是否真当了官,就算考中了举人,最先知道的也是县衙的人。 报喜官差先到县衙,再由县衙的人引着敲锣打鼓的去宋家村,可自始至终他都没得到半点云水县有学子中举的消息。 更别说宋子安一个年轻秀才居然当了官?真如此,不管官位大小,按理他都是要提前派人去城门迎接的。 被怀疑也在闺女猜想中,宋长喜不解释,只一味地往外掏上任书。 结果更是印证了宋铮的话,打开上任书的那一刻,周大人猛地站起。看看摆在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宋长喜和宋永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梧桐县?宋子安被委任梧桐县的县令了?!” 那表情,似乎比他们知道死去的官差找上宋家村催他们赶路还害怕。 宋长喜和宋永庆对视一眼,就见周县令离开官椅,跟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好几圈,越转脸越白,越转头上冷汗越多,最后右手往左手上一拍。 “这样,尸体本官会让人送去省城。你们,你们赶紧带着上任书去梧桐县,越快越好!” 傻子都能看出梧桐县有问题,宋子安当梧桐县县令有问题了。 关键时刻宋永庆起了心眼子,拉着宋长喜死活不走,他们得找的侄子,他们还指望县衙能帮他们调查宋子安的消息呢。 他那么大一侄子,好好的不能说丢就丢了啊。 第15章 继续赶路 周大人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很难办。 从丢人到现在估摸几天过去了,省城也没一点消息传下来,说明啥?说明这件事他就不能外传。 看着宋长喜和宋永庆老实巴交的清澈眼神,他直叹气。 “宋子安是云水县下最有学识的学子,出了这事,我也痛惜的很。实话跟你们说吧,牵扯到梧桐县,不管人是失踪还是出了别的事,别说我这,你们就是找去樊城府衙,也找不着什么消息和线索的。 尸体我一会让人送去省城府衙,你们赶紧带着上任书去梧桐县吧,若是宋子安没事,或许能在梧桐县等到他。” 这是不能帮着找的意思,宋长喜沉默了一会,想起闺女让他打听梧桐县的事,小心开口。 “那梧桐县到底是个啥地方?看县令您提起后脸色都不对劲了?” 周大人很谨慎,也很避讳,本来是不想说,耐不住宋长喜和的宋永庆抱头痛哭,死活不愿意离开。周大人没办法,怕他们出去瞎嚷嚷,只好斟酌了一下用词。 “周县令说梧桐县那个地方环境恶劣,近几年内不是水灾就是地龙翻身,上面也没人管。 庄稼不好种,赶上大灾就是颗粒无收,朝廷也不发救济粮,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戾气重,动不动就去砸县衙,听说那县令位置已经空了一年多了。” 宋长喜苦着张脸,当时听周大人说完这话后,他心里还有些温乎的边角彻底凉了,宋家村尚有吃不饱饭的百姓,梧桐县那种地方,他们一家人过去还能有活路吗? “一年多都没找着愿意去那里的县令,大丫啊,他们这是看咱乡下人没有靠山,随意点你哥名过去填坑啊。” 宋永庆也拴好骡子车进来了,听着宋长喜的话,补充道。 “走前你交代让问咱能不能先回宋家村等消息,周大人不让,让我们赶紧带着上任书赶路。当时我觉着不对劲,就说你奶身子不好,你脑袋上还有伤,再说咱没去过梧桐县,也不认路。 没想到周大人给配了马车,还特意指了官差,说是一路给咱给送到地方。” 听到他们不想去梧桐县周大人很激动,那模样,恨不得亲自给他们送出县城。 “周大人还说,上任书一下,咱们得在半月内赶到梧桐县县衙。” 宋铮有些无语,宋爹和宋二叔还是单纯了点,被那县令几句话说的就忽略了关键点。 “县令都丢了还要上任书干嘛?还有那两个找去宋家村的官差怎么解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梧桐县?朝廷真有这种律令?他让你们走你们就走了,就没问问清楚?” 宋长喜张了张嘴。 “呃,周大人说,上任书就位后府衙的人就知道他们有县令了,那他们的县令丢了,府衙的人就会帮着打探消息,找人。” 当官的总喜欢说些场面话,周大人话里话外都是对的宋子安的惜才,又是告诉他们梧桐县的不毛之处,以及对宋子安被派去梧桐县的可惜,再加上听到宋永庆说家里有老人和伤患时还专门给配了马车,让两人以为周大人是在给他们指明路。 宋长喜当时脑子里都是到了地方,梧桐县县衙的官差能帮着找人,就忘了最开始进县衙的目的。 见闺女脸色不太好,他面上忐忑。 “那周大人说的都够吓人了,难道,这还不只他说的那么简单?” 宋铮叹气,示意他看外面那俩官差。 两个官差从马上下来后都没进庙,宋家人简单寒暄两句,就站在马车旁对着眼色,眼底的不安和抗拒显而易见。 “爹,我哥的失踪不在于梧桐县的环境多恶劣,梧桐县的百姓多蛮横。准确的说,他会失踪可能不是因为当县令,真正的原因在让那两具尸体找去宋家村的人身上。” 宋铮摸着下巴,将宋长喜和宋永庆的话重新捋了一遍。 周县令查都没查,仅凭一封上任书就接受了两具尸体的死亡原因,透露给宋爹和宋二叔的话看似重要,其实只是一部分,明显在故意隐瞒这件事的真正古怪之处。 派的马车和官差主要目的究竟是为宋家人着想,觉得梧桐县县衙的人能帮着找人,还是想让他们赶紧离开他的管辖地,那就不得而知了。 “环境恶劣,灾害不断,朝廷撂挑子,百姓被逼的戾气十足,这只是梧桐县为人之的一面而已,即便周大人不说,一路走去,路上也能打听到这些。” 她想知道的是梧桐县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一面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那些人是知道这些的情况下才让宋子安一个寒门学子去当县令,还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 第11章 之前没法确定,现在能了,想来是在知道的情况下。 这么说来,宋子安的失踪就和他成为县令没关系,纯粹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他回来的路途中看中了他的身体。 而这件事朝廷的人处理不了,甚至怕引起恐慌,都不会把消息透露出去。 有些事没法说,怎么说? 从两个死人回魂开始? 鬼神之事可以信,但绝不允许拿出来大议特议,这应该也是周大人顾虑之处,他是官员,更不能明晃晃的拿这种事出来说。 梧桐县是一定要去的,宋铮心里有了底,但还要确认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宋子安是不是还活着? 想要确认这件事有两个办法,一是到地方后慢慢查,二是问她师父陆老柒那个老阴比。 宋铮选第二个。 幽冥镜能沟通到阴阳,阴差既然给她送来了,哪有不用的道理。 想通之后宋铮便不再纠结,而是看向还待在她身边小心观察她脸色的宋长喜。 “爹,你是不是饿了?” 宋长喜...... 见闺女神色凝重,他还以为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过粗汉不抵女人心细,宋爹没听出宋铮的话里话,还以为闺女是在关心自己,干巴道。 “爹不饿,走前周大人准备了吃的,我跟你二叔都吃过了。 那,趁天还早,咱是不是,赶路啊?” 宋永庆和听了来龙去脉的冯老太以及刘氏也赞同他的话,既然梧桐县有人能帮着打探消息,那就走啊。别管是个啥地,只要能帮着找人就成,地方再恶,他们这么多人还落不住脚咋的? 这会,所有人默契的谁都没提那两具尸体。 看出他们的急迫,宋铮也没有多说什么,破庙不是归处,想走就走呗,又不用选什么良辰吉日。 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 “来回赶路,你跟二叔不用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用不着,都在车上坐着,不累。” 有了目的地,宋长喜精神了不少,把之前卸下来的东西又往骡子车上搬。 “我打听了,往前再走二十多里是杏花村,天要是黑了咱可以在村里过夜,正好,水也没了。” 第16章 没有消息就一直等 家里一共俩水桶,赶路全带上了,还有个水缸,就是重又占地方。 在缸和骡子之间,冯老太选择了心疼骡子。 周县令给准备的马车带车厢,大小够五六个人同坐,虽然简单朴素,遮风挡雨足够,对赶路的老弱妇幼来说已是帮了大忙,更别说还专门派了的官差同行。 宋家人心里清楚,不管周县令有没事瞒着他们,宋子安失踪都跟人家没关系,这个人情他们是要记着的。 以后还能不能还上不知道,但是得记着。 刘氏帮着把衣服被子之类的抱进车厢,还铺了些干草,可以坐着,累了困了被子一铺还能凑合着当床睡。 宋春丫第一次坐马车,小手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兴奋的不得了。 “咱也坐上马车了!咱们要去找子安哥哥咯!” 六岁的孩子想不通太多事,但能看懂大人的脸色好与不好。 小丫头只听了了个大概意思,以为到了梧桐县就能找到宋子安。 听着她的声音,冯老太和刘氏的心情也松快不少,人呐,最怕没有希望。 东西收拾完也没用多长时间,宋长喜以前在县里上工时帮着东家赶过马车,骡子车依旧跟在后头,由宋永庆赶着。 宋家人带着期望整装待发,完全不顾骑马走在最前面两个半死不活的官差。 马蹄哒哒哒,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心如止水,面如死灰。 两官差一个叫赵文,一个叫许池,本来是巡检司的。 平时职责就是在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欺凌之事或者可疑之人。 追溯一下为什么县令会派他们走这一趟,大概,是因为他们在人群里多看了宋长喜和宋永庆二人一眼,说了句“大人,这二人是宋子安宋秀才的爹和堂叔。” 世人多对读书人高看一眼,更何况是宋子安那样年轻又有学识的后生,他们县令平时可没少夸。这样的人才,沉淀几年,以后有个一官半职的准没跑,谁能想到人家现在都当上官了。 他们承认当时是对宋长喜和宋永庆热情了点,可也就是露个脸而已,万万没想到县令会让他们送人啊,还是梧桐县那个地方。 那可是个不祥之地,去了还能好好回来吗? 两人想到宋长喜和宋永庆送去县衙的那两具尸体,到底也没查究竟是怎么死的,那两个可是省城的官差啊,还没赶路就死了,他们这样的能好好到地方吗?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没活头。 想调头回去,又怕回去后被处罚,走前大人可是吩咐了,务必在七日之内把人送到梧桐县。 宋长喜赶着马车,抬眼就能看到两个官差的背影。 他没注意到两人心里的绝望,还寻思人家好歹是县衙当差的,这么远能跟着走一趟够不容易的,晚上就是他不睡也得给人安排住的舒服些。 马车走的快,宋永庆赶着骡车哼哧哼哧的跟着,路上偶然出神,寻思的是宋铮的话。 好歹活了几十年,事临头上,能不知道古怪吗? 可他们就是一些普通老百姓啊,子安出事他们连打听的地方都没有,就连周大人都说没有权利插手,他们除了去梧桐县还有什么办法? 宋永庆都想好了,要是到地方之后短时间打听不到宋子安的消息,他就和大哥多找些活干,县衙应该能给他们提供个暂住的地方,他们多累些,总归能够一家人生存。 活见人死见尸,没有消息就一直等,他相信总有一天能等到。 一家人各有各的心思,车厢内,宋铮靠着车厢闭眼假寐,摒除杂念,一心期盼着太阳落山。 乡下人一天两顿饭,只有农忙和年节时候才吃三顿,这具身子还受着伤呢,虚弱不抗饿,上顿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没了。 饿啊,饿的心慌。 身上倒是还有碎银子,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地方买。 宋铮瞥了眼冯老太和刘氏三人菜色的脸,听肚子里的动静,八成也快饿急眼了。 她就想不明白,饿了为啥不吃饭?一天吃三顿又不犯法。 这要路上遇到几个匪徒,浑身没劲,骂人都跟撒娇似的。 往梧桐县还不知道要走几天,宋铮觉得,她得把宋家这一天两顿饭的传统给掰过来, “奶.....” 冯老太往后一靠,眼睛都没睁开一只,蔫蔫的。 “饿了就睡会儿,睡着就不饿了。” 宋铮...... 说好朴质小老太呢,自欺欺人还骗孙女? 宋春丫拉着她的手,眼睛湿漉漉的。 “大丫姐,我晚上的饭分给你一半,春丫小,吃不了多少。” 小丫头记着呢,一早的饭大丫姐都留给她和娘了,娘没吃多少,属她吃的最多。 宋铮心中宽慰,抽出手将孩子搂怀里,泪眼汪汪的直叹气。 瞧瞧,她都沦落到跟孩子抢饭吃了。 冯老太不想看她耍宝,侧了个身,继续闭眼。 车厢安静下来,马车徐徐前行,只有车轱辘碾压地面的声音。 ———— 梧桐县。 县衙门前,两只褪了色的残缺石狮尽显苍凉。 仪门大开,里面却是不见半个人影。 门面破败,牌匾空空,墙面斑驳,木柱之上,还有风干的金汤粪水。 有风刮过,掉色的灯笼吱吱呀呀,更显寂寥阴森。 长街偶有百姓稀疏路过,垂着头,脚步匆匆,抬眼扫过时,眼底嫌恶又忌惮。 天阴沉沉的,压迫的人燥闷,透不过气。 蓦地,县衙门前一阵鼓声响起,浑厚,幽长,像是透过层层迷障,声声敲击在人心口。 来往的百姓脸色大变,眼底的惧怕忌惮更甚,脚步也快了起来。 鼓声还在继续,一声,两声,三声……莫大的冤屈。 县衙内终于有了动静,两道身影急急而来,却在到了门口时,鼓声一瞬间戛然而止。 又没赶上! 两人对视,脸上神色莫名,懊恼之余,又齐齐恢复自然。 青衣男人眼神落在断裂丢弃在地的鼓棒上,有些不耐。 “又来迟了,到底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 另一人则是深深看了眼破烂的鼓面,转身离去,显然对这事见怪不怪了。 见他不说话,青衣男子挑眉跟上,回头看了眼,方才的紧绷感散去,抱着胳膊斜视。 “喂,听说我们这县衙又要有县令了。这两日把那些破书整理整理,你这位巡检司的一把手,也该准备迎接大人了。” “大人?” 那人脚步一顿,终于舍得抬眼看他,语气冷峻。 第12章 “能待得住,再叫大人不迟。” 第17章 你要控制你自己 幽冥镜只照阴魂,不照阳人,乃是沟通阴阳的鬼器。 子时通灵,使用时搭配咒语,有月光的时候更好。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地府大门朝北开,有请城隍陆老柒!” 时间,子时刚过。 地点,距离杏花村十里外的草堆后头。 宋铮手持幽冥镜,做贼似的时不时往远处望望。 宋长喜没打听错路,出县城最近的一个村落就是杏花村。 路上也没耽搁时间,就是骡子车往县城来回跑了四五十里路,没来得及歇会吃把草,就又让赶路,板子车上还拉着锅碗瓢盆乱七八糟的东西。 负重走了没多久,骡子哼唧两声,骨子里的倔驴血脉突然觉醒,太阳刚一落,就撂蹶子不走了。 任凭宋永庆又拽又哄,没用。 桶里连口能喝的水都没有,骡子觉得天都塌了。 没办法,自家骡子不能扔半道上,再说板子车上还有那么东西呢。 最后还是两个官差骑马走了十里路,去村里打的水。 村民热情,临走前还送了点吃的,有菜有蛋。托两人的福,宋铮晚上那顿总算见着了荤腥。 大晚上露宿荒外,好在如今天还不算凉,马车有车厢,比起破庙也就是没有遮挡的房顶而已。 夜间等人睡着了,宋铮掐着点悄摸坐起身,不过刘氏和老太太觉浅,外头还有官差和宋长喜四人轮流守夜。 怕惊动人,大半夜的,宋铮不得不假装出来拉屎。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地府大门朝北开,有请城隍陆老柒!” 宋铮把幽冥镜镜面往上对着月亮,咒语是当初陆老柒亲口告诉她的,简单中透着点二,二到离谱。 一连念了好几遍,铜镜散发着幽幽的光晕,但也仅此而已,她目露怀疑。 难道,是这里距离梧桐县太远,收不到消息?鬼器还分使用地域? 想着,宋铮站起身,举着胳膊,让月光能更充分的照射到镜面,小声而快速念道。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地府大门朝北开,有请城隍陆老柒!” 镜面之上,幽绿的光芒微微晃了晃。 有动静! 宋铮心中一喜,继续念。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地府大门朝北开,有请城隍陆老柒!....” 念到第三遍之时,铜镜上的光晕黯淡下去,一股浓郁的阴冷之气从镜中冒出。 宋铮收回手,阴气缭绕又慢慢消散,紧跟着,镜中就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老脸。 猛的看到她,对方还有些惊讶,一侧的眉毛抬得老高。 四目相对,各自沉默了足足十秒,就见那张脸突然咧开嘴,冲宋铮露出个自以为慈祥的微笑。 宋铮.... “笑你大爷!你个老阴比坑我?” 初见陆老柒,宋铮还是只处于迷茫阶段的晃荡小鬼,不知道阳寿怎么尽的,也不知道阴寿什么时候能尽,晃晃悠悠在地府飘了许久,然后,她遇到了陆老柒。 行礼拜师,本事学到不少,也知晓了不少地府的规矩。 再后来,她就跟着陆老柒进了城隍府。 然而,在城隍府兢兢业业干了两年她才知道,就是这丫的手底下的鬼差上班犯迷糊错把她勾下来的。 阳间的老板人不错,她这边刚不喘气,那边就通知了殡仪馆,前后不到一小时,她就成了一捧灰。 等鬼差意识到犯错报到陆老柒那里时,再想送她还阳已经来不及了。 要不是老丫挺说动用关系给她争取了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她恨不得一斧头劈了老鬼的官椅,撕了他那张虚伪的老脸。 又等了段时间,终于等到老丫挺的说给她找了个好去处,官家小姐,生活富裕,去了直接躺平。 她一听,这感情好啊。 还以为老丫挺的良心发现了,没想到,老东西根本就没有心。 鬼话连篇,真真的是鬼话连篇! 宋铮越想越恨得慌,把镜柄当成老丫挺的脖子捏着来回晃悠,面目狰狞。 “官家小姐呢?家境殷实呢?我特么来了这么久连顿饱饭都没过,你个老阴比!你也能给人当师父?有你这样的师父?啊?” 晃了半天,发泄了半天,宋铮喘着粗气一瞅镜子,发现伤害为零。 镜子里那张老脸自始至终笑呵呵的看着她,就跟看不懂事胡闹的孩子一样,见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了点,才慢慢悠悠,阴气森森地开口。 “你看你,都当人了脾气还这么暴躁。唉,这阵子因为情绪压力太大猝死的鬼魂多了好几倍啊,你要学会控制你自己,为师都替你捉急。” “我控制你#¥%#%#%” 语言完全表达不出宋铮的愤怒,抓着镜柄往地上哐哐一顿砸,砸完发现那张老脸依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完全没受到一点影响。 “哎对,对对!有气发泄出来,这样才不会得心梗。” 人在气极之时是能笑出声的,宋铮“呵呵”好几声,随后笑容一收,阴恻恻道。 “你信不信我一纸状书告到阎王那,说你告你纵容手下勾魂失误,还用不正手段走后门?” 老丫挺不乐了,咳了一声。 “咱们可是师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行了,你砸也砸了骂了骂了,为师心胸宽广,就不计较你目无尊长,大逆不道了。 宋家这事确实是出了点纰漏,算是为师对不住你。” 宋铮哼了一声,不接受场面话。 “我就问三个问题,能不能重新给我换个身体?” “呃,换不了。” “那,让宋家一夜暴富?” “也不行。” “那你把宋子安送回来。” “做不到。” 宋铮又怒了,抓着镜柄哐哐又是一顿砸,砸完才道。 “这也换不了,那也做不到,你还能干点啥?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地府那么多冤死鬼,你别总攥着我坑啊!” 第18章 积攒了功德,也积攒了麻烦 可能是也觉得这事办的有点不地道,老丫挺又不自然地咳了声,开始打感情牌。 “不都说了这事是出了点纰漏,我就你这么个徒弟,还能害你啊? 这宋家往上数三代,那是有大功德在身的,功德簿上都记着呢,按理说到了宋子安这代就该给福泽后人了。为师特意查过,宋子安这辈子那是官路顺畅,财运亨通,妻贤子孝,多子多福啊。” “这些,跟我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古人讲究福祸连座,一人得到,鸡犬升天。你这具身子是宋子安的嫡亲妹妹,他好了,能亏待了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得不到,这跟画饼有什么两样? 宋铮不语,臭着张脸,陆老柒叹了口气。 “你在地府待了好几年,该是知道要寻一具与自身魂魄完全契合的身体有多难,纵观我管辖的几处地,就只有宋家这一个。 那宋家大丫八字偏阴,小时被煞冲撞丢了一魄,如今魂归地府全了魂魄,已经投胎去了,下辈子也是个好人家。 你情况特殊,命格也与她相似,在她身上回魂再合适不过。 我是你师父,还真能坑害你不成?” 宋铮依旧不语,但也知道他说的对。 要找一具和自身魂魄完全契合的身体不容易,放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继续当宋大丫,二是自尽魂魄重回城隍府待着。 可她死了顶多重新当鬼,宋大丫,是真的没了。 想到宋家那些人,她眼神微动,岔开话题。 “听说那个梧桐县不简单,宋子安一个寒门学子,为什么会被指去那里当县令?鬼差带我回溯过他出事的地方,他人现在是生是死?还有,那两个找去宋家村的死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说到这个,陆老柒也正色起来。 “梧桐县的确不简单,宋子安会成为那里的县令,原因你应该猜到了。” “八字?” “没错,梧桐县县令的位置非八字极阴者不可为,会选上他是迟早的事。四柱纯阴命格之人能通阴,宋家祖先有大功德在身,我本来想帮他一把,没想到宋家提前出了事。” “提前?” 宋铮敏锐的捕捉到这两个突兀的字。 “你的意思,宋家迟早会出事?为什么?我观察了两天,宋长喜和宋永庆都是极普通的庄稼人,那个宋子安也没什么能人异士的手段吧?不然宋家早发家了。” 宋铮想到宋家上头那一大笔功德。 “所以是祖辈上的事?宋家祖宗给后辈攒了功德,也攒了不小的麻烦?” 她眯着眼,就见镜中,老丫挺的一抚掌,欣慰道。 “正是如此啊,为师就知道让你去准没错!你帮宋家渡过这个难关,为师保准你以后吃穿不愁,生活逍遥又自在!” 第13章 宋铮无语,什么是逍遥自在?她就是自己跑大山里当野人,也能过的逍遥又自在。 还想继续再问,幽冥镜中陆老柒的老脸却忽然开始闪烁起来,跟断片了一样咯咯噔噔的。 宋铮一惊,要没信号了?她急急道。 “宋家到底有什么麻烦?谁盯上了宋家人?宋子安人还活着没?!!” 镜中又散发出了阴气,阴气缭绕中,陆老柒的脸慢慢淡去,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人还活着...就是...麻烦...一切等你到....再说....先...睡....为师送你.....” 啥? 只听到前面半句,宋子安还活着。 再看,老丫挺的脸彻底消失,幽冥镜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看着像是个普通的手持梳妆镜。 默了默,宋铮抬头看了眼天,才发现这会已经快过子时了。 调过来翻过去打量了一下,这玩意她还是第一次在人间用,也不知道是有时间限制,还是距离和能量限制。 早知道开始就不骂他了,留着到地方再骂,浪费时间。 不过知道宋子安还活着,宋铮也松了口气。 这对宋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对她来说也是。 都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她可以暂时顶一下,但不想一直顶,毕竟来宋家的初衷就是躺平摆烂的。 还有陆老柒,总觉得老丫挺的还有事瞒着她。 梧桐县里到底有啥,需要一个八字极阴的人去坐镇? 这个朝代的人既然知道那里有问题,为什么不派能人异士直接去处理了? 劫了宋子安的到底是什么人?宋家会遇到什么事?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越琢磨越精神。 可这会时间也不早了,联系断了再试估计也没用,明晚再说吧。 宋铮将幽冥镜收起,从草堆后起身掸了掸腿上沾着的干草,活动活动蹲麻的腿脚就准备回去。 而就在这时,马车停着的方向冷不丁响起三道声凄厉的尖叫。 是冯老太! 宋铮心中大惊,跳出草堆,踉跄了一下就往回跑。 睡在马车外的宋长喜和宋永庆比宋铮反应更快,猛地站起身,大惊失色。 “咋了?出啥事了?!” “娘?!” 刘氏也出了马车,惊慌之下,差点从车上滚下来。 “娘?出啥事了?!” 尖叫声持续了数秒,在黑暗中格外惊心。 夜正深,都睡得正熟呢,这一下吓得所有人浑身激灵,困意全无。 宋铮一路小跑,短短十几步路,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念头,野兽?鬼物?盯上宋家的人? 结果到了近前才发现,什么都不是。 月光下,冯老太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睛都瞪圆了,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浑身哆嗦。 她对面,两个官差亦是满目惊悚,背靠着树,哆哆嗦嗦抱在一起直打摆子,面无人色。 宋铮点着了火折子,看了同样一脸懵逼的宋长喜等人一眼,伸手去扶地上的冯老太。 “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 火光唤回了人的感知,赵文和许池神情恍惚的看她一眼,又看看被扶起,同样神情恍惚的老太太。 下一秒,直接抱头痛哭出声。 “哎呦我滴娘,吓死我了——” 许池的哭声最大,都快劈叉了。 谁懂,他就是守夜睡着了,睡的迷迷糊糊时职业操守微微战胜了困意,正半醒半睡间,一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太悄无声息蹲到了他跟前。 他迷迷糊糊一睁眼,那只枯槁黢黑的手都快伸到他脸上了。 当时那一吓,魂都给他吓掉半截。 冯老太也吓得不轻,她是睡醒一觉没在车厢里摸到宋铮,下来找找。 老太太寻思拉屎也不能拉这么久,那丫头脑子不利索,别再突然间又犯了傻,自个跑丢了。 谁知一下马车就见两个官差一左一右躺在树下,睡得一脸安详。 也不知怎么的,冯老太一下子就想到找去宋家村的那两个死人。 这两个该不会也.... 越想越心慌,越看越不对劲。 老太太也害怕呀,做足了心理准备,龇牙咧嘴地伸手往人家鼻子下摸,谁知有一个突然睁了眼。 这给她吓得,好险厥过去。 第19章 老太太病倒了 误会而已,宋铮都不知道该说点啥好。 她给冯老太顺顺后背,又让刘氏去安抚被惊到大哭的宋春丫。 “奶,你忘了他们都是周县令的人,活生生跟爹和二叔从省城回来的,咱马车还是人家的呢,怎么可能是死人?” 得知真相后,许池哭的更大声了,他就睡了一觉而已,差点享年二十七,他都还没娶媳妇呢。 “我,我以后守夜再也不敢睡觉了.....” “我,我就说,那梧桐县不是好地方...大人非让我们来....” 赵文大喊大叫之前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纯属就是跟着干嚎,还没出县城开始心就绷着,大半夜听同伴惊叫,他还以为要死了呢。 这事闹的,宋长喜和宋永庆赶忙给人赔不是。 自家老娘也吓的不轻啊,作为同经历过死人回魂事件的人,他们能理解冯老太出于怀疑的心,也知道两人这是被吓狠了。 宋永庆拿火折子点着了火堆,又往里面多添了些树枝,火光映照下能见度大了,也让人安了心。 “还是我守着吧,明一早就得赶路,都缓缓,再睡会。” 瞌睡都吓没了,还睡啥睡啊,不敢睡。 赵文和许池两人颤巍巍地往火堆前挪了挪,弱小又无助。 “还是,还是咱看着吧。” 反正,天亮前这双眼睛是闭不上了。 宋铮把冯老太重新扶回马车,看着老太太还有些呆滞的脸,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地道忍住了。 老太太最开始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找她,没想到中间拐了个弯,奔官差去了。 手一伸,差点要了三条命。 车厢里黑,刘氏把窗帘给拉开了。 宋春丫窝在她娘怀里打哭嗝,见宋铮上来又凑到了宋铮怀里,紧紧搂着宋铮脖子。她没下去,也不知道发生了啥,光听人叫那么惨,还以为是宋铮出事了。 虚惊一场,刘氏也有些哭笑不得,垫了被子让冯老太躺下,又给顺了顺气。 “那两个都是跟大哥和春丫她爹从县城来的,您要是真怀疑,等天亮也行啊,看给自己吓得。” 宋铮倒不觉得,她拍了拍宋春丫,让她别怕。 “奶有探索真相的勇气,这是好事。再说奶是被活人吓到的,那两人要是真没气了说不定不能吓这么严重,这说明啥?说明奶的眼界在开阔,奶的承受力在进步啊。” 刘氏....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啥? 冯老太一直没说话,看看宋铮,又往窗外看看,怔怔地收回视线,看样子是还没缓过劲。 马车外,赵文和许池两人又往火堆跟前挪了挪身,下意识瞥了眼对面。 就见火光下,宋长喜兄弟耷拉着眼,抿着唇,脸色阴暗不定。 两人抖得更厉害了,脑子里全是宋铮那句,“要是真没气了...要是真没气了.....” 果然,他们就知道前头那两个死有问题,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人呐。 一晚上就这么战战兢兢的过去了,火堆一直着到天亮。 宋长喜和宋永庆后半夜熬不住迷瞪了一会,醒来发现,对面俩官差眼皮子发硬,眼神发直,神情萎靡,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一看就是一晚上没合眼,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露宿野外的第一晚,情况非常不好。 宋春丫受了惊,睡着睡着就抖一下,哭两声,刘氏把人搂在怀里,时不时安抚,也没休息好。 冯老太更严重,可能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加刺激,昨晚那一下到了极限,老太太直接病倒了。 浑身滚烫,却跟掉冰窟窿里似的,冷的要命。双目紧闭,迷迷糊糊嘴里说着呓语。 “狗蛋,狗蛋啊.....” “狗蛋是谁?” 宋铮一摸额头,起码三十九度,高烧啊,都烧糊涂了。 宋家人慌了神。 宋铮脑袋上虽然有伤,但人还算精神,冯老太到底年纪大了,这么烧下去得没命啊。 宋长喜拉着马车就要掉头,急得不行还不忘回答宋铮的话。 “狗蛋是你哥子安呐,刚出生那会你们娘就没了,你奶怕养不活你俩给取的贱名。后来上私塾让夫子给改了,你奶这是念叨你哥呢。 咱得回县城找大夫,这么烧下去不行。让你二叔和二婶他们在这等,大丫你跟着,把你头上伤也瞧瞧。” 宋铮以为宋大丫和宋春丫这俩名都够好养活了,没想到宋子安的胎名更贱一筹,这哪是重男轻女,这是一视同仁啊。 得亏那位夫子有远见,不然现在梧桐县的县令得叫宋狗蛋。 第14章 她拦住宋长喜。 “爹,咱们现在离云水县县城五六十里路,你把马车赶回去来不及。咱往前走,村子里都有赤脚郎中,医术虽然不及县城里的大夫,退烧的法子应该有。 当务之急是先给奶把烧退下去,再说过了杏花村还有镇子,去镇上也比去县城快。” 宋长喜想想是这个道理,又急急忙忙把马车调回去。 “那,那快走,你奶的情况耽误不得啊。” 宋永庆把大锅端上车板,一大早的也顾不上做早饭了。 “骡子车跑不过马车,让大丫照看着她奶点,春丫和她娘下来跟我一道,你们先走,我们在后头跟着。” “哎,好,大丫啊,你赶快上来。” 宋长喜坐好,招呼宋铮跳上车,一拉马绳子,赶着就走。 刘氏想起来什么,急忙在后头嘱咐道。 “大丫,包袱里有帕子,板子底下放水了,你把帕子打湿先给你奶敷上。” 乡下晚上看郎中不方便,村里娃娃夜里起热都是这么敷的。 宋铮应了一声,马车扬长而去。 宋永庆手脚麻利地把板子车上的东西往一起堆了堆,空出母女俩的位置,等着刘氏抱着宋春丫坐上去,鞭子一挥,也跟在后头离开。 宋家人心里着急,自始至终没人来得及看一眼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遍的官差。也就没注意到两人眼底突然亮起,又骤然破灭的光。 赵文和许池原地对视了许久,再次面如死灰的默默上马。 骑马不比马车更快?没人开口,说一声,他们其实可以帮忙回县城把大夫带回来。 经过昨晚,两人彻底把县令交代七天内把人送到梧桐县的话抛之脑后。 这古怪的一家子,能磨叽一会是一会吧。 第20章 好个偷梁换柱,釜底抽薪 老爷子走的早,宋家几乎是冯老太咬着牙撑下来的,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要吃生活的苦,还要听村里风言风语。 老太太把苦往肚子里咽,争着一口气把孩子拉扯大,不顾村里难听话送上到县城镇子学手艺。好不容易熬出来点,儿子成了亲,大房媳妇又早早去了,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宋长喜一个大男人只顾闷头干活,哪懂照顾孩子? 老太太常常是带着两个孩子下地,一干就是一天,累弯了腰,也熬干了心血。 宋子安和宋大丫一岁多那年连下了好几天大雨,宋长喜兄弟俩都被雨困住回不来,两孩子大病一场,冯老太一个人在家急到咳血。 后来宋大丫被大夫指出痴傻,宋长喜虽愧疚没脸说什么,可老太太却把自己关屋里,默默流干了眼泪。 自那以后,冯老太的性子就沉默许多,直到夫子亲自找到门让宋子安上私塾那年,才有了几分神采。 读书烧钱,当时宋永庆还没成亲,村里没少有人指指点点,挑拨离间。 好在宋永庆在县里上工有些眼界,后来经媒人说了刘氏,日子就这么紧巴巴的过来了。 宋子安小小年纪考上童生之时,村里那些嚼舌根的才少了些。 冯老太又哭了一场,那是她最高兴的一年,比宋子安后来考上秀才还要高兴。 老太太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如今正是该享福的时候,可最宝贝的大孙子没了踪影,还要跟着一路奔波,露宿荒野。 宋长喜这辈子对不起老娘,对不起媳妇孩子,更对不起老二一家,他恨不得所有事情都出在他身上。 老太太更是家里的主心骨,要是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马车赶的飞快,宋长喜瞪着通红的眼眶,心里着急,又怕马车颠簸颠着老娘。 车厢内,冯老太还在呓语,许是梦到了宋子安小时候,嘴里念叨的都是宋狗蛋。 宋铮把拧得半干的帕子放到她额头,近距离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声。 许是这具身体的宋家血脉作祟,不得不承认的是,仅两三天的时间,她对宋家人有了羁绊感。 不管是宋春丫满脸依赖地往她怀里钻,还是冯老太大半夜下马车去找她,都让她有种她就是宋大丫,就是宋家一份子的感觉。 吃不饱饭好像也没什么,难过这几天,总不会一直吃不饱,当个农家女,跟上辈子截然相反的人生也挺有意思的。 也就刚想到这,宋铮突觉心口一凉,熟悉的阴冷感,她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一股脑把揣在怀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幽冥镜,上任书,先前从死了的那俩官差身上摸的碎银子,还有,一个木牌。 比幽冥镜小些,通体漆黑散发着阴冷之气,一面为镇,一面为拘。正是鬼差出任务时防止鬼魂作乱用的拘魂牌,比较常见的鬼器。 宋铮想起昨晚失去联系前,老丫挺那句断断续续的话。 “人还活着...就是...麻烦...一切等你到....再说....先...睡....为师送你.....” 送她一件东西?拘魂牌? 老丫挺给她送拘魂牌做什么?让她拘魂用?拘谁的? 宋铮看向眉头紧皱的冯老太,眨了眨眼,硬拘生魂可是会触及地府规矩的,除非老丫挺不想当城隍了。 那是给她防身用的?他有这么好心? 一般老鬼突然好心的时候,就是准备坑她的时候。 他越是好心,越是说明宋家惹上的事越不简单。 怕鬼器影响到活人,宋铮把东西收起,想了想,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装着上任书的竹筒。 上任书上内容还是那个内容,名字和生辰八字也一字没变,不过,宋铮能隐隐感觉到上面丝丝缕缕的阴气。 默了默,她拿过幽冥镜,一手捏着上任书,凑近一照,瞬间黑了脸。 眼见的上任书看不到任何毛病,可幽冥镜中,原本宋子安的名字成了宋铮,属于宋子安的八字也变了。 丁亥年八月十六酉时,这是她上辈子的八字,凑巧,也是四柱纯阴的八字。 两个官印上出现了第三个印记,上任书上的阴气就是从那印记上散发的,作为陆城隍的徒弟,没人比宋铮更眼熟,这是老丫挺的城隍印! 好个偷梁换柱!好个釜底抽薪!偷天换日让他给整明白了。 真就不怪宋铮不待见他,都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鬼,阴险狡猾,一肚黑水。难怪百年来风评都不好,哪个不熟他不坑哪个,鬼送绰号陆老阴批。 宋铮咬牙切齿,一连深吸了好几口,还是觉得好气。 等晚上的,浪费时间也罢,流程省不了一点。 平复了好一会,她才沉着脸把上任书重新装起来。 其实,在听刘氏说她和宋子安长相相似时她就有了打算,如果非要以梧桐县为最后的落脚点,在没找到宋子安之前由她先顶上县令的位置。先把县衙捏在手里,有了人手,查起事来也方便些,宋家人的生活也有了保证。 可驴自己拉磨跟被别人吊着跑不一样,她可不是一根胡萝卜就能打发的。 宋铮冷笑出声,浑身冒黑气,她缓缓垂下眸子,然后,就对上了冯老太那双浑浊的老眼。 马车内静了一瞬。 冯老太直勾勾地盯着宋铮,宋铮僵着脖子与之对视,脸上阴恻恻的表情还没来及往回收。 她没注意冯老太什么醒的,刚刚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而冯老太并没看到别的,才醒,就看到大孙女一脸狞笑地看着她,眼神从阴沉逐渐冒冷气…… 车厢里更安静了,静的人心发虚。 宋铮嘴角抽了又抽,终于调整好了表情。 她笑眯眯地张嘴,刚想说话,老太太突然又把眼睛闭上了。 唉,真是糊涂了,居然梦到大丫想掐死她。 “子安啊,你去哪了…回来看看奶啊……” 宋铮…… 第21章 惊吓过度,心有郁结 离镇上还有段距离,马车先到了杏花村。 赶路的这段时间,赵文和许池驱马从后头追了上来,他们俩之前来杏花村打过水,村民都混个眼熟,找郎中也快些。 在后头合计了一路,追上来有帮忙的意思,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村子里人多,人一多胆气就足,比单独跟宋家人待一起更安心。 宋长喜马车刚到村头,早早等着的赵文和杏花村村长就迎了过来。 “宋,宋老爷,这位是杏花村村长李大为,村里郎中是他叔父,前面那个石头屋往里走,马车直接赶进去就成。” 宋长喜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郑重对待,忙道谢。 “李村长,真是谢谢!麻烦,麻烦了。” “哎呦不客气,病人要紧,快些看病要紧。” 李村长很热情,尤其是听到官差称呼宋老爷,更热情了。 赵文脸上却有几分不自然,县令的爹是该叫老爷的,可想到宋子安的身份以及宋家人的来处,多少有点怪怪的。 宋长喜着急老太太的情况其实也没在意他叫了啥,应了声,就急急把马车赶进了村。 第15章 宋铮又给冯老太换了个帕子,听到声音把窗户布掀开了一角。 这年头村子都穷,能买得起牛车的人家都不得了,更何况是马车。村里突然来了陌生面孔,还有官差骑马跟着,村民好奇的紧,以为马车里坐着什么大人物,齐齐跟着凑热闹。 “哎呀,那马车里不会是县令大人吧?” “不是吧,我方才听差爷喊宋老爷,咱县令好像也不姓宋啊。” “我在县城见过周县令的马车,官府马车都有字,这里头应该不是县令。听着像是有人病了,是来咱们村看郎中的。” “那咋的还有官差跟着?瞧着官差上心的,也不像是犯了事的。” “谁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啥普通人。” 大多百姓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能见到顶天大人物就是县衙的县令大人。百姓畏官,平时见个官差都畏头畏尾的,瞧着赶车的穿着朴素,但能让官差这么跟着的,保证是有来头的。 赵文和村长还在等后头赶骡子车的宋永庆夫妇,手自然放在腰间佩刀上,听着百姓议论面上淡定,实则心里直发苦。 马车里的可不是什么县令,那是县令的奶奶,县令也不姓周,姓宋,宋家村的大人。 他们就是奉命顺路送一下,不是一道的,货不对版啊。 想着,赵文面上突然一顿,背脊发凉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能的吧,他们是云水县的衙差,每日任职皆记录在册,梧桐县再不济也有自己的人手,他们怎么可能会留在那里? 不能的,大人也不会让。 嗯,赵文觉得等老太太一好,还是快点赶路,早早把人送到地方的好,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马车进了村,许池早早和老郎中等在门口。 先到一步,趁人还没来,他给自己先抓了几副养神的药。先喝着,路还长,他这才刚开始呢,谁知道会不会哪天惊吓过度,就像宋家老太太一样倒下了。 远远看到赶车的宋长喜,他招了招手。 马车停下,裹着一头破布的宋铮先行跳了下来,冲两人微一点头。 老郎中也姓李,算是村长近门的叔父,挺大的年纪了,行医几十年,医术是附近几个村都认可的。县城路远,镇上方子贵,平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来杏花村寻他给看看。 许池二人已经将宋家老太太的情况给说了,包括人是怎么受的惊。 李老头心里有点数,早早准备好了药箱,眼见从马车上下来个小姑娘,愣了一下,一双眼睛直往宋铮脑袋上瞄,刚准备张嘴,就听宋铮道。 “您先给我奶看吧,我不急。” 宋长喜冲两人点点头,就要上车把老娘扶下来,又被宋铮拦下。 “爹,奶还昏着不方便,要不请郎中上去瞧吧?二婶垫了好几层被子,奶躺着能舒服些,地点也足够。” 宋长喜一想闺女说的对,老太太还昏迷着,下来的确有些折腾人。 “那就麻烦李叔了,您看?” “没事,在哪看都一样。” 李老头摆摆手,又往宋铮脑袋上看了一眼,背着药箱就上了马车。 怕郎中施展不开,宋铮和宋长喜跟上去,一左一右地扒在两侧窗户边上。 许池也凑近了些,昨晚受了惊还没睡好,这会强打着精神。 李老头上了车便将车帘卷了起来,通气。 回身将药箱放下,他伸手翻了翻冯老太的眼皮,才搭上老太太的手腕。 宋铮和宋长喜紧紧盯着他看,宋铮大概能猜到冯老太的症状,打击大大,忧思过度,又被吓了好几次,老太太底子差,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了。 果然,寻摸了许久,李老头才慢悠悠道。 “确是受惊过度,这是其一。 惊则气乱恐则气下,人在受到惊吓时会心神不宁,精神恍惚,这也是村里人常说的丢魂,实则是体内气机紊乱导致。 她这身体不大好,体内本就积累许多旧疾,近期又忧思过度,心气郁结,多种症结之下这才引起了热病。” 他抿唇,沉吟了一会。 “眼下要紧的是先把热退了,甭管什么情况引起,烧久了总归不好。” “是是是,还请李叔给抓些药啊。” “不急。” 李老头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针袋。 “非风寒湿热起的热病,并非药材才能退,施针即可。” “村里药材不全,一会我写张安神养气的方子,你们最好是去镇上药材铺抓。你娘这身子弱了些,需慢慢将养。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心病不根治,时间一久,早晚还有这么一遭。” 宋长喜松了口气,千恩万谢。 他娘的心结在哪他知道,不仅他娘,宋家所有人的心结都一样。 李老头将冯老太的袖子捋了上去,从打开的针袋上抽出一根。 宋铮赶紧挪开眼,晕针。 她不由得摸了摸后脑勺,好像突然就没那么疼了。 老郎中施针的工夫,宋永庆他们也赶着骡子车进村了,身边还跟着一道回来的赵文和李村长。 下车后先是问了冯老太的情况,宋长喜把老郎中的话说了一遍,刘氏和宋永庆也安了心。 身子都能慢慢养,没事就好。 刘氏让宋春丫去宋铮边上待着,她则守着车厢,以免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其实老太太中途迷迷糊糊又醒了一次,眼珠子四下打转,没瞧见儿子儿媳和孙女,只有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举着针往她身上扎。 没感觉疼,老太太看了半天,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眼睛一闭又睡了。 老郎中瞧见了,也没有把人叫醒,施针的手稳的很。 第22章 影响长脑子 车厢一门两窗户,全都围着人,有大人看着,就没小孩什么事了。 宋铮带宋春丫在找了块石头上坐下,低着头,指指自己裹得难看的脑袋。 “给我解开。” 宋春丫不解。 “为啥要解开?娘说你伤到脑袋得包着,不能见风。” 不见风马上就要见针了,宋铮一本正经胡诌。 “我怕包久了脑袋跟脸不是一个色儿,听话,给我解开透透气。” “可是,娘说见了风以后要留疤的。” 宋铮无语,她这可是致死伤,就是吃仙丹也不见得不会留疤。再说伤在脑袋后头头发里面,留疤就留疤呗,能没事扒她脑袋看?能干这种事的那是变态,她怎么会让变态挨她那么近? “走前二婶给我上药了,这两天裹得紧,我觉得差不多好了,再裹影响我长脑子。” 宋春丫惊奇,还有点听不懂。 “裹着,就不长脑子了?” “是啊,脑子都是见风长的,你自个想想,是不是比去年懂得更多了?” 小丫头一脸懵,想着这话不对劲,可看宋铮一脸认真,又觉得好像是这样。 娘是夸过她一年比一年懂事了,她还长高了呢。 想到这,宋春丫表情立马严肃起来,望着宋铮包起的脑袋如临大敌。 好像那不是布条,那是封着她大丫姐脑子的封印。 动手之前,她还郑重问了一句。 “大丫姐,你不能再傻回去了吧?” 宋铮..... “不能,放心拆....” 宋春丫真就放心了,垫着脚,绷着脸,小手伸出。 宋铮又把头低了低,好让小丫头能更好的操作。 距离回魂到现在也没过去几天,当时在宋家刘氏给她敷了药包好没多久官差就找上门了,再然后就是宋家人集体赶路。 赶路第一天是疼的,尖锐的疼,疼的眼睛发黑,浑身没劲。 所以当时没第一时间拆穿那俩官差,一是想看看他们是什么玩意,到底想干什么,再一个也是因为真没力气。 她说好多了也不是骗宋春丫,从幽冥镜出现在她身上开始,她就感觉到后脑勺伤愈合的速度快了许多。 好利索估计还要等几天,但绝对用不着扎针。 破布一条一条的落下,露出宋铮光洁的额头,配上那张白净的脸,宋春丫一眼愣住,再一眼直接惊呆。 “大丫姐,你跟子安哥哥,你们长得好像!不是,是以前就像,现在更像了!” 宋铮抬手摸上自己的脸,已经在刘氏那听过了,没多惊讶。 倒是宋春丫一声惊呼,引得马车旁的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当看到静坐树下神色淡然的宋铮,就连宋长爹和宋二叔都忍不住恍惚了一瞬,刘氏也怔住,随即反应过来。 “大丫,你头上伤还没好,咋还把布条拆了?” 宋春丫扭头认真地告诉她娘。 “大丫姐说包着久了头跟脸差色儿,还影响长脑子。” 宋铮.....倒也不用这么实诚。 刘氏有些无奈,这说的都是啥跟啥? 第16章 “这才几天,你这么不是胡闹吗?” 宋永庆拉了拉他媳妇。 “正好一会让郎中给瞧瞧,看是抓些药还是怎么着,大丫也是大姑娘了,可不能留疤。” 刘氏点头,是这么个理。 夫妇俩对视,忍不住又看了宋铮一眼,眼神复杂。 宋大丫和宋子安是真的像,只不过宋子安是男子,五官硬朗,身材高挑,一身书卷气。 宋大丫比宋子安矮了些,本身的气质是纯净的,就是天然傻。 如今换了芯子性格变化极大,头脑清醒,分析事情时气场很足,让人不自觉就想去信。不说话时又有些阴沉沉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扫,给人一种毛乎乎的感觉。 宋铮在地府待了有些年头,转变太大,刘氏和冯老太时不时有点怕她也正常。 可谁也不知道宋大丫正常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所以对于宋铮去地府转悠一圈的话,宋家人虽然怀疑,但也是偏信的。 两张相像的脸,一张硬朗一张柔和,初看相似的紧,再看,自家人就能一眼分辨出来。 宋永庆和刘氏倒没什么心思,他们是怕一会老太太醒来看到宋铮又受刺激。 村长身边,赵文和许池也是惊讶的很。 从离开县城后就魂不守舍,两人现在才注意到宋铮的长相。 他们是见过宋子安的,可从来没听说过,宋秀才家里还有一个跟他长得这么像的妹妹,简直像到换身衣服就能的以假乱真的地步。 两人打量宋铮的同时,宋铮也抬眼看了过来,揣着手,冲两人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文和许池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咯噔一下。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两人面面相觑,错觉吗?刚刚那小姑娘好像笑的有点不怀好意。 这时候,车厢内的老郎中的终于收了针。 宋长喜等人看不懂针灸之术,但能看到老娘的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呼吸也均匀了。 老郎中深吸了口气,老了,长时间精神力集中太耗费心神。 他又给冯老太把了脉,嘱咐宋长喜道。 “夜晚风凉,莫要在荒郊野外休息。身体要紧,再急着赶路也得把身子养好。” “是是是,李叔放心的,再急也不能让娘在外头过夜了。” 宋长喜和宋永庆一个劲点头,脸上羞愧,当儿子的没用,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还得跟着奔波劳累。 老郎中点点头,起身下了马车。 “热已经退下来了,你们要是着急走,我这就给你们写药方。要是不着急,就歇歇,等你娘稍稍稳定些的。” 说到这,老头顿了顿,看向树底下坐着的宋铮。 “呃,这孩子.....” 话没说完,就见宋铮‘刷’一下起身,拉着宋春丫就往马车去。 开玩笑,她布条都拆了,还扎? 而就在这时,一个村民惊慌失措地向这边跑,远远的,声音里都是惊恐。 “村长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村长——” 众人齐齐回头,村长下意识看向身边两个官差,皱眉,不满地吆喝。 “慌里慌张成啥样子?出啥事了?” 那村民一个踉跄,又急忙爬起。 “村长,死人了!玉材家死人了!您快去看看吧!赵婆子昏过去了,村里人这会正要把玉材媳妇送去官府呢!” 第23章 这热闹不凑天理不容 “什么死人?谁死了?你说谁死了?” 村里死了人那可是大事,村长一个四十多岁的魁梧大汉差点站不住脚。 宋家人脸色也很微妙,没想到进村看个病还能碰上这种事。 村民慌的不行,一路跑过来脸都白了。 “村东头的玉材呀,考上童生去县里那个!昨儿一家几口回来祭祖,谁知好好的今早上就.....” 李玉材,李童生,一家子昨天下午回的村。说是带怀着身子媳妇儿回来祭祖,让祖宗见见李家未出世的大孙。 村长也是个妙人,傻了数秒,张嘴就问。 “不是说回来祭祖吗?怎么还让祖宗带走了?” “听说是小两口吵了架,玉材媳妇气不过给下了毒。哎呀,您快去看看吧!玉材媳妇还怀着身子,省的一会再出人命啊。” 村长看向持刀的赵文和许池,“两位差爷.....你们看?” 这么赶巧,有官差在这,也不用特地去县里报官了。 赵文和许池点点头,作为云水县衙差,出人命了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听说是中毒,李老头也背起了药箱跟着走,急匆匆地嘱咐宋长喜。 “村里出事了,我先跟着去看看。开方子不急,你们稍等会的,一会人醒过来先让吃点东西啊。” “哎好,您快去跟着去吧。” 宋长喜赶紧应下,进村看个病而已,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种事,宋家人的脸色很微妙,尤其刘氏。 玉材?刘婆子?怀孕的媳妇?回来祭祖? 这不昨天碰到的那家子吗?走前那家媳妇还给大丫银子呢。 她忙不迭去看宋铮,却见她一把将宋春丫抱起,扛着就走,一双眼睛直冒着精光。 昨天还感叹看不到那家子后续,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这热闹不凑天理不容啊。 刘氏伸长了手,喊道。 “大丫,你去哪?” 宋铮连头都没回。 “我带春丫去见见世面!” 死人而已,老太太都熬出来了,小的也得练练啊,宋铮眼睛贼亮。 “春丫,怕不?” 宋春丫突然被扛起有还些懵,可一听宋铮问这话,莫名就兴奋了起来。 “不怕!”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再活过来也不怕,春丫见过!” “嗯,真出息!” 被夸了,宋春丫抿唇露出两个小酒窝,身后,她娘的尔康手久久没有收回。 转眼人就走光了,老郎中家门口只剩宋家三个大人和车厢里的冯老太。 刘氏看了眼身边的丈夫,又迟疑看向车厢内躺着的婆婆,内心一阵反复,想去,但婆婆还没醒,一家人早饭也没吃呢。 宋永庆注意到自家媳妇的异样,不解。 “咋回事?人家死了人,大丫咋这么激动?” 刘氏也挺激动,她还想到昨天那家人走后宋铮说的话,想了想,她把事给宋永庆说了一遍。 听完后,宋永庆沉默半晌,回头望望还睡着的老娘,迟疑。 “大丫和春丫毕竟都是小孩子,要不,我去看着点?” 刘氏一怔,心说丈夫都去了,婆婆还没醒,留她一个妇道人家跟大伯哥单独待一起算咋回事? “那,我也去吧,大丫那孩子最近有些神叨,我怕再出啥事。” 宋长喜嘴慢,反应也不大快,抬着脖子半张嘴,茫然数秒,点头。 “啊对,去吧,看着点。我守着娘,李叔院子里有井,我再煮些粥。” 嗯,妥了。 ... 刘婆子一家本是村里贫穷户,家里男人去的早,刘婆子一人把李玉材拉扯长大。年轻时虽然人蛮横泼辣了点,嘴上不积德,也爱占便宜。但李玉材毕竟姓李,乡亲见他们孤儿寡母的,小事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 一家子苦是苦,也是真的不干人事。刘玉材没那个念书的脑子,偏偏刘婆子有个当状元郎娘亲的梦,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读书。 李玉材七岁上私塾,十六岁才考上童生,村里人还记得当时刘婆子的那个得意劲,一天天都是用鼻孔看人。实际上乡亲邻里都不好意思说,十六岁的童生真没什么稀奇。 这些年为供李玉材读书,刘婆子甚至把自家闺女卖给了隔壁村猎户,母子俩拿着卖闺女钱去了县城,一待就是好几年。直到李玉材成亲,一家人驾着马车风光回村拜祭祖宗,村民才知道李玉材走了狗屎运,被县里富户家的姑娘瞧上了。 这些年刘婆子高兴了回村炫耀,不高兴也回村炫耀,家里那些祖宗都快被她祭毛了。 昨天一家子进村,村民连打招呼心都没有。 可嫉妒归嫉妒,不待见归不待见,李玉材毕竟是杏花村的人,死人这么大的事,那是要惊动全村的。 村长他们到时,村民已经将刘婆子家给围了起来。 常年没人住,房子院墙早塌了,屋子也有一间塌了顶,杂草横生。 李玉材尸体就摆在院里,脸色青紫,胸前大片的血迹,早已断了气。 刘婆子哭天抢地的抱着儿子不撒手,钱香玉白着脸,泪流满面的跪她身边。 反观李玉材的媳妇楚云,此刻正扶着肚子面容清冷地静站一旁,半点没有死了丈夫的悲痛。 跟来的婆子和丫鬟护在她跟前,冷着脸和村民对峙。 “我家离刘婆子家近,昨晚上还听到玉材两口子吵架!你们看看她,丈夫死了连滴眼泪都没掉,肯定是她下的毒!” 第17章 “可怜刘婆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有钱人杀人跟碾死蚂蚁一样!闺女都这么歹毒,那楚东家指不定多黑心肠!” 丫鬟护主,听村民这么诋毁东家,梗着脖子喊道。 “不是我家姑娘下的毒,你们怀疑,那就报官,官老爷会还我们清白!我家姑娘还怀着身子,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报官?再大的罪也不抵银子给的多,谁知道姓楚的跟官家有什么勾当!” “对,不能让他们出村。” 村民对着主仆三人指指点点,叫嚷着要把杀人凶手浸猪笼。 百姓敬官也畏官,一般偏远的村子出了事能不报县衙就不报县衙,村长和村中族老做主就解决了。 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句。 “村长带官差来了!” 村里来了官差,有些村民知道,有些村民还没来得及知道,听到动静齐齐回头。 就见赵文和许池一身差服,手持佩刀,脸色阴沉。 村长脸色也没好哪去,当着官差的面蛐蛐人家大人,这要是传到县令大人耳朵里,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24章 杀人偿命 命案在前,赵文并没有发作,只是语气冷然。 “有冤申冤,官府自会查明一切,怎么,你们杏花村还有自己的私刑不成?” 村长赶忙赔罪说没有,瞪了那些村民一眼,看着李玉材尸体也是心惊。 “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一早还好好的?” 刘婆子只知道抱着李玉材哭,都哭过去好几次了,根本没心思解释。 钱香玉抹着眼,忙不迭跪到了几人跟前,痛哭流涕。 “还请官爷做主,就是这个毒妇害死了表哥!乡亲们都能作证,今早就她们主仆和玉材哥在家,玉材哥刚和她吵过架,肯定是她气不过,就下毒害死了玉材哥!” “你胡说,那汤就是补身子的汤,本来是给我家姑娘的,是姑爷自己端过去喝的。” 丫鬟脸都憋红了,简直荒谬,那是姑爷,姑娘怎么会下毒害姑爷?幸亏她们跟来了,要不然这些人还不知道怎么往小姐头上扣屎盆子。 那婆子比她稳重些,知道这会村民心齐不讲道理,只能指望官差。 “官爷,昨儿个姑爷和我家姑娘确实有争吵,都是小事,今早上去祭祖姑爷还扶着我们姑娘回来,不少村民看到的。” 其实李玉材和楚云的争执从离开破庙的路上就开始了,正是因为赶来的婆子和丫鬟。 李玉材听他娘的话,说带着伺候的人回来祭祖不诚心,祖宗会怪罪,这趟回村说好了只有他们一家人回来,可楚云却背着他们让丫鬟婆子跟来了。 刘婆子很生气,哭着的说楚云不孝顺看不起她这个乡下婆婆,也看不上李玉材,觉得他们高攀了楚家。 这下可踩了李玉材的痛处,回村刚下马车便闹了起来。 刘婆子从下车就对楚云就没好脸色,下晚也只收拾了一个屋子出来,昨晚上楚云主仆是歇在马车上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婆子就把人给折腾起来了。 祭祖的路不好走,楚云赶了那么远的路又没休息好,走了半道肚子就不舒服,刘婆子只骂她矫情。 “我年轻那会女人都是不能祭祖的,我家玉材重视你,你还矫情上了?” 楚云强撑着身子,觉得自己怀着身子,婆婆就算再想磋磨她,祭完祖也该让回去了。 没成想回来后刘婆子就拉着钱香玉满村子闲逛去,说要在村里多过几日。 楚云怒了,又是一番争吵。 是李玉材以她娘年纪大,又许久没回村为由将人哄好了,只答应多过一日,明天一早就回县城。 没成想,这下是回不去了。 丫鬟婆子是自楚云怀孕就一直跟着的,知道她是情绪不稳再加上舟车劳顿动胎气,当即就熬起了补身子的汤,人参和处理好的肉食材都是来时自带的,只有水是取的村里井水。 熬好盛出来正赶上楚云反胃不适,将碗推到了一旁。 正好李玉材出来,见锅中还有,也没多想,就先端起来喝了。 哪知那毒厉害的很,刚下肚碗还没放下就开始发作,口吐白沫,眼珠子上翻,吐着吐着就开始吐血。 主仆三人惊慌失措,想起找村民寻郎中的时候人已经断了气。 死了人,村民也吓的不轻,一嗓子把附近乡亲都喊了过来。 刘婆子和钱香玉就是这时候回来的,眼见儿子中毒,刘婆子尖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婆子话的说的有条不紊,也没瞒着一星半点。 “差爷,从我们回来到姑爷中毒,经过就是这样。若是我家姑娘和姑爷只是拌嘴而已,若是感情淡了也不会怀胎八月,明知婆母不待见还跟着回来祭祖。 不说这些,在村里,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就是再大的胆子也没人敢下毒杀人。” 有钱人弄死个人还真能悄无声息的,村长皱眉。 这时那刘婆子却像猛地回了魂般,两眼猩红,恨恨瞪着三人道。 “就是她,就是这个贱人,毒妇,就是她害了我儿!” “一定是她恨玉材出手打她,恨老婆子我不待见她才下毒害了我儿!烂心肠的毒妇,有什么你冲着我老婆子来!那是你孩子的爹啊,你个毒妇!好狠的心!” “玉材,我的儿啊!你当初就不该娶这恶毒的贱人啊!” 刘婆子一下一下捶着心口,恨得入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钱香玉扶着她,悲痛欲绝。 “楚家老爷一直看不上表哥,不满女儿嫁到李家来,那马车上吃的喝的都是楚家人准备的,不是她还能有谁?” 刘婆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可能下毒。 东西又是楚家人准备的,而且事发当时刘婆子和钱香玉都不在,真相一目了然啊。 有钱人看不起穷小子,就算不是玉材媳妇,也是楚家人提前布置好的。两口子还吵过架,这样动机也有了,村民又开始激动了。 “毒妇,这两口子哪有不拌嘴的?牙还会咬着舌头呢,吵个架就下毒杀人,简直蛇蝎心肠!” “这种毒妇就该浸猪笼!” “不能放过她,绝对不能放过她!” 赵文和许池对视一眼,上前在李玉材身边蹲下查看。 从中毒到死亡时间极短,是剧毒,下毒之人根本没想留抢救的时间,这得多大的仇恨? 刘婆子不可能害儿子,楚云主仆就算想杀人也不会明晃晃在村里动手。 各执一词,双方都有理。 这么说来楚家的问题就更大些了,不满女儿嫁给一个乡下泥腿子,想方设法除之后快? 两人再次交换眼神,起身道。 “我们二人是云水县衙门巡检司的人,来龙去脉我们已经知晓,你们先跟我回县衙,由县令大人查明真相后,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查明真相而已,这话没偏向任何一个,钱香玉却神情激愤地道。 “不行!楚家也是县城的,谁知道衙门会不会包庇她!我们只是乡下的穷百姓,就算天大的冤情也硬不过县城里的富人!” 她这么一说,村民也纷纷跟着应和,叫嚷着不让楚云主仆离开。 “不能走,不能让她们走!” “杀人偿命,不能走!” 穷人仇富,更何况发生了命案,此刻村民拧成一股绳,都站在了刘婆子和钱香玉这边,村长呵斥都没管用。 赵文和许池脸色难看,这是明晃晃的说他们大人受贿赂,假公济私啊。 “不让去县衙,那你们想怎么样?难不成派人去县衙知会一声,让我家大人亲自来一趟?” 村长一听冷汗都下来了,他哪敢让县令亲自来一趟杏花村? “都闭嘴!县令向来公正,一定会还玉材一个公道!你们这么拦着才是耽搁查证真相!” 村民依旧不让步,赵文和许池脸色越发难看,可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得罪整个村的村民,不然引起民愤更麻烦。 两人绷着脸,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身后,宋铮开口了。 “也不是非要送去县衙才能查,炉子里汤还在,尸体还是热乎的,最基本的调查方向,难道不是先让懂医术的看看人到底中的什么毒吗?” 第25章 站在民众的角度看问题 宋铮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却一字不落清晰的传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村民起哄声顿了顿,众人朝她看去,瞧着面生,不是村里的。 “还有啥好查的?那婆子都承认东西都是楚家准备的,不是他们还有谁?难不成还是刘婆子下毒毒死了自己儿子?” 村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楚家跟来的婆子亲口承认李玉材是喝了汤中毒,人都死了,中什么毒重要吗? 那汤里除了水是村里水,都是从马车上现拿的,村里就那一口井,总不会有村民往井里投毒吧? 第18章 谁是杀人凶手,这不很明显吗? 钱玉也注意到了宋铮,大声道。 “我认得你,楚云那贱人在破庙里给过你银子,你收了她的钱,想给她说话拖延时间?” 楚云一直扶着肚子站在丫鬟婆子身后,听到这话也看向了宋铮,微微讶异,似是没想到还会遇到。 她一手扶着肚子,终于说话了。 “清者自清,他是我丈夫,也是我两个孩子的爹,纵使有过争吵,我也不可能下毒杀他。” “说的好听。” 钱香玉看她的眼神怒中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嫉恨。 “大家都看着呢,玉材哥死在你面前,你连点伤心的模样都没掉,还说不是杀人凶手!” 丫鬟不满。 “我家姑娘前头动了胎气,又受了大惊,她再哭指不定得出啥事。姑爷死了我家姑娘比谁都接受不了,难不成你还想她一尸两命给姑爷陪葬不成?!” 楚云面上清冷,实则脸色发白身子一直在发抖,至于是吓得,还是悲痛到极致,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场面又僵持下来,宋铮将宋春丫递给赶来的刘氏和宋永庆,往前一步站到赵文身边,幽声道。 “这位姐姐的情哥哥死了情绪难免激动,咱们都能理解,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我这人嫉恶如仇,虽然拿了她的救济银,但一码归一码,你说她是杀人凶手,她不认,那怎么办? 官差要把人带回县衙你们不答应,当着官差面,你们也不能草芥人命吧? 我这是在帮你们找证据,只要彻底把罪名给她坐死,让她当着这么多村民面认罪,再回县衙,就算她爹手伸的再长,县令大人也不能扭曲事实不是?” 她指了指站在头前的老郎中。 “死者是杏花村的人,这位郎中也是杏花村的人,他总不能为杀人凶手掩盖真相吧?” 宋铮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还是完全站在刘婆子和村民的立场说的,村民们琢磨了一下,立马没了防备,是这么个理。 只要把证据找足把罪名定死,当真这么多人和官差的面,楚家就是再有钱,县令也不能助纣为虐,有人提议。 “那就让李叔看看吧。” “把证据找足了,大不了,我们一起去县衙作证!” 村民们让步,赵文和许池松了口气,能进行下一步就好,两人深深看了宋铮一眼。 却在这时,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刘婆子突然激动了起来,尖着嗓子,死死护着李玉材的尸体不让动。 “要什么证据?还要找什么证据?就是那个贱人下的毒,还要找什么?!我儿都死了,你们还想对他咋样?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还我儿一个公道啊!我儿死的惨!死的冤啊!” “都是那个毒妇,都是那个毒妇啊!” 宋铮见状叹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 “这不正要给你儿子讨公道吗?你们村郎中医术高明,看看汤炉,银针扎一扎,又不是坏了你儿子的尸体,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事瞒着呢。” 刘婆子嚎叫戛然而止,眼见李老头已经往炉子边去了,眼中挣扎一瞬,又开始扑在儿子身上哭。 哭着哭着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姨母!” 钱香玉惊呼一声,将人扶住搂在怀里,两人头挨着头,像极了备受莫大冤情的苦命母女,看的在场人面上无不露出不忍之色。 都是有儿有女的人,要是换成自家孩子出了事,当父母的恨不得跟着去。 刘氏也抹了抹眼,抬眼却见宋铮嘴角噙着几分冷笑,她心头微惊。想想宋铮先前在破庙那番猜测,看看晕的恰到好处的刘婆子,又瞧瞧楚云越发清冷的脸,当即把眼泪憋回去了。 直觉告诉她,这事估摸没那么简单。 炉子火还没烧完,李老头捡起掉落的那只碗,闻了闻残留的几滴汤水,又用碗盛了锅里的汤,凑在鼻间细闻。微微蹙眉,他找来布垫着手,将小锅中的汤倒掉,只留下锅里鸡肉和补药。 片好的人参被他一片一片夹出,许是没寻到什么异常,他又端起那碗盛出的汤闻了闻,最后沉着脸从煮烂的鸡肉里夹出一截根茎。 李老头行医几十年,镇上县城都去过,也经过不少有钱人家腌臜事,一眼就瞧出了里头的事。 放下筷子,他蹲到李玉材的尸旁,深深看了眼晕过去刘婆子,拿出两根银针,依次扎进李尸体喉咙和胃部。 拔出来时,两根银针皆漆黑无比。 “这汤里有白澒,还有落回。” 老郎中很称职,检查完还顺道换了根针,把刘婆子给扎醒了。 刘婆子是真晕,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只觉人中一疼,幽幽转醒时,就见李老头冷着脸,一圈村民满是疑惑的面面相觑。 “啥是白澒?啥是落回啊?” “李叔,玉材到底中了啥毒?” 李老头收了药箱,重新背在身上,沉声道。 “落回是一味慢性毒药,人若误食会神志不清,浑身无力,若是长此以往的服用,伤神伤体,还会让人疯癫出现幻像,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疯病。”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村长问。 “那既然是慢性药,该不会这么快毒发才对?” 李老头“嗯”了声,眼神落在醒来的刘婆子身上。 "误食落回不会立刻致死,但那汤里还有白澒,误食白澒也不会立马致死,但两者一掺,神仙难救。” 刘婆子原本躲着李老头的目光,一听这话,本就难看的脸色刷一下惨白,她怔住,随即猛地摇头,叫道。 “不可能!那里面只有白澒,不可能还有别的!怎么可能还有别的?!” 第26章 坏到了骨子里 村民不懂什么药性,更不知道什么是白澒落回,可看刘婆子这反应,所有人眼神都不对劲了。 宋铮在那锅食材边上转悠了一圈,好心给他们普及。 “白澒是从朱砂里提炼出来的,人若误食会头痛,恶心,损坏肾脏心脉。能控制量的话短时间内倒死不了人,但足以让一个怀胎七八月的孕妇胎死腹中。哦,这里面还有一个点。” 她似笑非笑看向刘婆子和钱香玉,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似的扎在刘婆子心坎上。 “白澒直接服用不会立马致死,加热后毒性就大了去,再和落回这种慢性毒药一掺,啧啧。” 白澒其实就是水银,只不过这里的没那么纯。 原本李玉材就是中毒也不会死那么快,白澒加了热再和落回的毒性掺和,毒发之快,遗言都没留下一句。 忍到此刻,楚云终究是落了泪,婆子手也有些抖,既是后怕又是怒。 “好啊,我家姑娘这胎还有两个月就足月了,这汤里的落胎药总不能是我家姑娘自己下的吧?!我家老爷就姑娘这么一个闺女,平日疼得跟眼珠子一样,这落胎药还能是老爷让下的? 我家姑娘身子骨自来不好,这汤要是喝下去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我看这是有人想害我家姑娘不成,自个遭了报应!” 说着,她往前几步跪下,指着刘婆子和钱香玉恨红了眼。 “还请官爷查明真相,还我家姑娘一个公道啊!” 钱香玉面上不安一闪而过,随即又梗着脖子冷哼。 “谁知道是不是她贼喊捉贼?这样就能掩盖下毒杀玉材的事了。” 不得不说,钱香玉脑子转的很快,往难听点说,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都不用别人开口,李老头就道。 “想知道谁下的毒倒也不难,每日去药铺抓药的人多不胜数,按理药铺的人不会都记着。但你们可能不知道,这种害人的药材不管进出药铺都会记录在册,什么人什么时间买走的,以免日后出了问题被牵连。 县城就那么两个药铺,近日谁抓了落回一查便知。还有那白澒,一般百姓可买不到这种歹毒的东西,更是好查的很。” 李家门口气氛沉甸甸的,先前帮着刘婆子不让楚云主仆离开的村民都不说话了。 他们是穷,是朴实,但不是蠢,刘婆子先前那句话,已经说明她知道那汤有问题。 宋铮眯着眼,再次施加压力。 “怀胎八月胎死腹中,要是一尸两命,也算是谋杀吧?两位官爷,这要是报到县衙是怎么个情况?” 赵文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沉声道。 “谋财害命,未遂者,打三十大板,没死便关进大牢思过五年,以儆效尤。” 惊惧加心虚,刘婆子终于绷不住了,嗷的一声。 “我只下了白澒,不知道什么落回!我就是不想那个贱人把孩子生下来,压根没想害她性命!” 此言一出,村民皆惊,瞪着眼,跟一下子不认识刘婆子了一般。 倒是楚云没有多意外,她扶着肚子颤地更厉害了,她眼神犀利地盯着刘婆子。 “这么多年,我楚家自问没有哪里对不起你们母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喜我,当初便不让夫君娶我便是。我虽爱慕于他,也不是没脸没皮之人,你若阻拦,我自不会纠缠半点!” 第19章 “为什么?还不是你那个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硬逼着玉材让你这一胎随楚姓!那是我李家的孩子,凭什么姓楚?他这是要让我们老李家断了根啊!” 刘婆子站起身,双目猩红,有种死了儿子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我知道了,你肯定知道我给你下毒的事怀恨在心,才害我儿子!你个蛇蝎心肠的贱妇,玉材他不知道这事,你居然害了他的命!你个黑了心的娼妇,我也不活了!我死也拉着你!” 刘婆自叫嚷着朝楚云扑去,止不住的恨让她面目狰狞。 当然,那么多人在,当然不能让她近楚云的身。她人还没到跟前,就被从地上起身的婆子给撞开了。 丫鬟也是发了狠,扑上去一个起跳,对着刘婆子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铆足了劲,直接把人打翻在地。 “姨母——” 钱香玉惊叫着扑过去将人护着,冲丫鬟吼道。 “你一个贱婢,你敢打姨母,信不信我提脚卖了你?!” “我呸——” 那丫鬟估摸忍了许久,战斗力爆表。 “你算哪根葱能卖得上我?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养条狗还知道冲我家小姐摇尾巴。说楚家仗势压人,这么多年你们一家吃的穿的住的哪个不是我家老爷让人打点的? 是我家姑娘顾忌姑爷面子才对外说是嫁出去,你们连场婚宴都办不起,姑爷到底是娶还是入赘,别人不知道,你们能没点数?你个老贼婆居然还仗着身份磋磨我家小姐,你怎么敢的? 再说你们怕不是忘了,老爷当初就看不上姑爷,是姑爷硬缠着我家小姐。老爷能松口同意他娶我家姑娘,条件就是姑爷和姑娘生的第二个孩子随楚姓! 不然楚家图你们什么?图你们一家子摆谱拎不清,还想要谋财害命吗?” 一番话下来,现场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村民震惊,只知道李玉材走狗屎运被县城富户家的闺女瞧上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瞧着刘婆子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想来这事是真的。 既然是当初说好的,那就得按照说好的去办,再说,孩子嘛,能生第二个就能生第三个,刘婆子这是得不到就想毁掉啊。 村民面上纷纷露出厌恶之色,既要富贵又不想履行承诺,还下药害人,这一家子贪婪恶毒坏到了骨子里了。 死了儿子,这是报应啊。 眼见风向变了,钱香玉提声道。 “就算,就算这样那也是姨母和她楚云之间的恩怨?她人现在不是好好的?死的是玉材哥,她害死玉材哥大伙都看到了!” 宋铮瞥她一眼,笑了。 “是啊,那我们再来细说一下,这落回是从哪来的。” “姨母只下了白澒,落回一定是楚云下的!要不然她怎么刚好没喝那碗汤?她一定知道汤有问题,她就是凶手!” “是吗?” 宋铮语气意味深长,钱香玉还想说话,可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下子弱了气势。 感觉到什么,她猛地扭头,就见刘婆子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怀疑让她瞬间慌了神。 “姨母——” 第27章 通奸,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刘婆子忽然一把掐住了钱香玉脖子,眼神凶狠地叫嚷着。 “贱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下的毒?一定是你个贱蹄子,是你害了玉材!” “姨母你....我怎么可能害玉材哥——” 钱香玉没想到刘婆子突然对她发难,那双手用尽力气,掐得她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 “一定是你!就是你撺掇我给楚云下药,一定是你这骚货狐狸精!你害了我儿子!” “我没....没有.....” 事情又有反转,村民皆傻了眼感觉脑子都不够转了。 怎么一会是玉材媳妇,一会是刘婆子,这怎么又是钱家的丫头了? 赵成和许池下意识去看宋铮,宋铮无语。 “看我干什么?救人啊。”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上去将两人分开。 刘婆子还在大喊大叫,这会浑身的戾气都向着钱香玉去了。 “别拦着我!就是她害死玉材,是她下的毒!掐死她,掐死她给我儿子陪葬!” “姨母,我知道玉材哥死了你难过,可你也不能把罪名往我身上推啊,这不是在包庇杀人凶手吗?” 钱香玉捂着脖子颤颤巍巍地往官差身后躲,哑着嗓子,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字里行间都是刘婆子受了刺激,脑子不清醒。 可刘婆子根本不顺她的话。 “骚货烂货!小贱人,别以为你怀了玉材的孩子我就会放过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震惊。 事情没有下限,只有更下限! 村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瓜太多,一时之间不知道先吃哪个为好。 “钱丫头是刘婆子娘家姐姐家的姑娘吧?” 十里八乡亲上加亲的倒也有,可李玉材已经娶了媳妇,乡下不比大户人家又是正妻又是小妾。 通奸,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钱香玉慌忙就要去捂刘婆子的嘴,结果又让刘婆子掐手里了,甩了两巴掌,一个面容扭曲,一个面无血色。 在赵文和许池再次上前拉人前,刘婆子却先一步把人用力甩到地上,还狠狠啐了一口。 “就是这个贱蹄子!她趁玉材和楚云离心爬玉材的床!她怀了身孕,就撺掇我给楚云下药!” “我没有——” 钱香玉捂着脖子,脸上顶着巴掌印摇头否认,村长看着闹心,直接道。 “真的假的,让李叔把个脉就知道了。” 钱香玉身子微微一僵,眼神闪烁间眼看李老头叹了口气往她身前来,她突然捂着肚子后退,激动的喊。 “都别碰我!” 那慌里慌张的紧张模样,不打自招了。 村民再次愕然,转头去看一旁的楚云,却见楚家主仆淡定的很,似乎早已经知道这件事。 “这,这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楚云没有说话,冷眼看着,她跟前的婆子冷笑。 “什么情况?心术不正的人遭了报应呗。” 楚家在县城是出了名的富户,良田上百亩,名下酒楼铺子好几处。 可惜子嗣稀薄,楚家这一代只有楚云一个闺女,打小就跟眼珠子一样疼着,及笄之后更是成了县城中的香饽饽。 早些年去楚家提亲的人踏破门槛,谁也没想到,楚家最后把女儿嫁了个乡下来的穷童生。 富贵迷人眼,儿子娶了个富贵人家的独女,刘婆子甭提多得意。 两人成亲前楚家老爷所说的条件她自然也知道,可她觉得楚云和她儿子感情好,只要拿捏了楚云,一切都好说,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实在不行那就多生几个,改个姓就能继承楚家那么大的家业,上哪去找这天大的好事? 可人算不如天算,楚云身子不大好,婚后第二年生下了个闺女,这第二胎养了好几年才怀上,还不安稳。 按照大夫的意思,这一胎能保下来不容易,以后想再怀上恐怕更难。 刘婆子慌了,要是以后真怀不上,不管楚云这胎是男是女,他们李家的香火都得断。 这些年楚云对她这个婆婆还算孝顺,刘婆子以为把人拿捏了,就哄着楚云跟楚老爷说孩子姓楚的事算了。 可楚云有底线,话是成亲前就说好的,怎么可能说算就算?孩子不姓楚,她爹当初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孩子不姓楚,楚家凭什么培养一个外姓的孩子,让一个外姓孩子继承家业? 楚云还反过来安慰母子俩,不管这个孩子姓什么,他都是李玉材的儿子,身上流着李家的血脉。 可刘婆子一个乡下婆子,传宗接代的思想是刻在骨子里的。 软磨硬泡,楚云就是不松口,自那以后刘婆子就对楚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楚家人在时还好,楚家人不在时,乡下婆婆的恶习全用在了楚云身上。 楚云因着身体原因觉得对李家有些许愧疚,再加上李玉材对她体贴入微,事事听她的,便也生生受着。 但她不知道,李玉材其实早就有了二心。 钱香玉是刘婆子娘家姐姐的女儿,两年前回乡省亲接到身边,说是接来照顾她老婆子。 刚开始人还算安分,机灵,嘴巴又甜,哄得刘婆子眉开眼笑,可还是那句话,富贵迷人眼。 吃香喝辣的日子过了一年多,钱家爹娘托人传了消息,说是想闺女了。 可钱香玉过惯了穿金戴银的生活,哪还再想回村过那种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打猪草的日子。 恰在此时因为孩子的事让李玉材和楚云有了间隙,她便生了不该生的念头,并且付之行动,大半夜爬了李玉材的床。 一个自诩高风亮节的学子,被人说攀权富贵,为了吃软饭连孩子都不跟自己姓,他真能毫无芥蒂? 第20章 当然不能,偷腥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李玉材一边跟钱香玉勾勾搭搭,一边对楚云百般体贴。就连刘婆子都蒙在鼓里,直到前不久钱香玉怀了孕。 钱香玉知道刘婆子对传宗接代有执念,越过李玉材直接跪到了刘婆子面前,求她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活路。 果然,因着孩子刘婆子虽然生气,也认下了,这让她有种报复楚家的快感。 但她低估了钱香玉的野心。 楚云生的孩子不管是姓李还是姓楚,身上流的都是李玉材的血,这点改变不了,刘婆子闹过之后都死心了,没想到这时钱香玉给她出了主意。 反正不姓李,要是楚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呢? 李玉材和楚云的第一个孩子是个丫头,也不随楚姓,楚家的家业肯定不能让一个丫头继承。 如果她生下的是男娃,就让李玉材吹吹耳旁风把孩子过继给楚云,不是,那就生到是为止。不管孩子姓什么,楚家肯定不会不管,只要孩子能继承楚家的家业,到时候楚家的一切都是他们的。 第28章 都是报应啊 刘婆子到底是乡下普通村妇,初听被钱香玉的狠毒吓了一跳,但转辗反侧,最后还是贪婪占据了上风。 于是,就有了这次的回村祭祖。 楚云月份大了,少份量的藏红花不行,大份量楚云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捏鼻子喝下去。想来想去,刘婆子想到跟一些大户人家夫人聚会时听人提起过的白澒。 但刘婆子只想让楚云的孩子胎死腹中,没想过害她性命,也没想到钱香玉会又往汤里添点别的,更没想到阴差阳错害了她儿子李玉材。 她眼睛赤红,跟条毒蛇一样盯着钱香玉。 “上马车后吃的喝的只有你动过!白澒药铺都有记录,我就不信你买落回没有!” 钱香玉还怀着李玉材的孩子,更没想过会把李玉材害死。 事情被揭开,她以为刘婆子会看在孩子的面上帮她隐瞒,自己把罪认了。没成想刘婆子一心想给儿子报仇,她自己都不想活了,还在乎杀人凶手的孩子是不是她儿子的? 她嘴巴微张,宋铮却先她一步扬声道。 “落回的毒性一次不足以达到目的,她身上应该还有用剩的药,搜。” 闻言,赵文和许池持刀上前,反应过来后又齐齐一愣,惊愕。 不是,宋家姑娘是在命令他们? 而更让他们觉得惊愕的是,他们方才居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 嗯,宋姑娘是宋子安的妹妹,按理该叫一声宋小姐。 命令他们好像,也行。 见两人靠近,钱香玉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身子不自主往后退。 “别碰我!都别碰我!” “我不想的,我只想那个贱人死,我没想害玉材哥!别碰我!我不想的——” 钱香玉泪情绪激动,哭着哭着想到了什么,她又指向楚云。 “不,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是她!她明知道汤有问题还让玉材哥喝,是她!她才是杀人凶手!” 许是站的久了,楚云嘴唇有些发白,却字字清晰道。 “我只知道里面有落回,就像那位姑娘说的,这毒需要长期下才会伤人性命,我本是打算给他一个机会。 怪就怪你们心术不正还自作聪明,你们想让他手不染鲜血,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了他的命。” 楚云吃了多年的汤药,也自学了一些药理,怎么可能不知道那碗汤有问题。 李玉材和刘婆子把钱香玉瞒的很好,直到回村前她才察觉不对。 彼时李玉材已经哄得她同意不带伺候的人,但她留了心眼,走时压了张字条。 一路上尽量耽搁时间,直至在破庙看到婆子丫鬟跟上来的那一刻,她一颗心死了大半。 时间紧,婆子只查到钱香玉有了身子,并在药铺买了安胎药和落回,刘婆子也有问题。 楚家是做生意的,楚云没她爹精明但也不傻,哪还猜不到回村祭祖是针对她的局。 那碗汤是她最后的试探,她想知道李玉材能做到什么程度。 却没想到他并不知道刘婆子和钱香玉的计划,端着汤就仰头喝了下去。 当时楚云还松了口气,但也不准备放过。 这是李玉材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是若知道呢?未必会拦着他娘下手。 正在她心里寻思回县城怎么处理这一家子,李玉材就在她跟前吐血身亡了。 片刻的慌乱之后楚云冷静下来,证据都在县城,回去后就能真相大白,李玉材的死沾不上她。 可没想到杏花村村民听信钱香玉的话想把她们主仆困住,竟是连去县衙报官都不让。 对上刘婆子狰狞又要发作的嘴脸,楚云声音淡淡。 “我并不知道那汤里有白澒,但她知道。在明知道你会放白澒的情况下还下了落回,你还不明白吗?她想害的不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我。 多行不易必自毙,你不能寄希望我不知道你们想害我,又希望我在知道你们想害我后还装作不知道乖乖任你们摆布。” 汤里若是只有落回,李玉材不会死,汤里若是只有白澒,人或许也不会当场死亡。 不死,也许就有救的可能。 听完前因后果,村民嘘声一片,赵文和许池也彻底将事情定性。 这是一个婆婆和外室谋害正妻和正妻肚子里的孩子,却阴差阳错齐齐把儿子送上黄泉路的事件,果然应了那句话。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都是报应啊! 刘婆子一下子蔫了,看着李玉材的尸体,蓦地一口老血喷出,向后一栽再次晕了过去。 赵文在钱香玉袖子里找出了剩下的落回,害人的罪名也是板上钉钉了。 钱香玉惨白着脸,眼神空洞,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没人在同情她半点。 众人唏嘘又感慨,对着钱香玉和昏倒的刘婆子指指点点,话里话外全的是嫌恶。 村里出了这种事,村子的名声也会跟着受影响,事情一传开,方圆几十里以后还有哪家姑娘愿意往他们杏花村来? “送官,必须严惩!” “要我说,干出这么不要脸的勾当就该浸猪笼。” “能教出这种闺女,姓钱的那家也不是啥好人,应该都送去县衙蹲大牢!” 村民们义愤填膺,又纷纷和楚云主仆三人道不是,说自己偏听偏信冤枉了好人。 楚云摇头,是她没想解释,况且当时的情况解释也没用,没人会信她们的话。 要不是那小姑娘提议让老郎中查汤里的东西,一步一步引导真相,今天怕是真出不了杏花村了。 想到这,她朝村民中看去,却惊讶的发现人群里早没了宋家人的身影。 宋铮饿了,一早上到现在都还没有东西下肚,肚子早开始咕噜了,也不知道宋爹能不能做点饭出来。 宋永庆夫妇跟在后头一眼又一眼的看她,最后,还是宋春丫打破沉默。 “大丫姐,你好厉害啊!” 几句话就把真正的杀人凶手找出来了。 宋铮背着手,嘿嘿一笑。 “没有,一般厉害!” 宋永庆实在没忍住,问。 “大丫,你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人是钱家丫头害死的?” “你咋个知道她身上带着落回?万一她把毒药藏起来了咋办?” “还有,你是从哪知道白澒的?” 宋永庆心里实在太多问题了,他更想问的是,她怎么突然这么开窍了? 宋铮一脸高深莫测地暼他一眼,其实简单的很。 除去赶来的婆子丫鬟一共就仨人,楚老爷不可能安排人手害女儿,楚云有她爹撑腰,真狠心想弄死宋家人多的是悄无声息的办法,用不着拐这么大的弯。 李玉材不会给自己下毒,那凶手不是刘婆子就是钱香玉。 一家子让怀孕八月的孕妇回来祭祖还不让带人伺候,这本身就有问题。 那个钱香玉,在破庙里看李玉材的眼神都快拉丝了,看楚云是哪哪都不待见。 刘婆子一个有极度重男轻女思想的乡下婆子,她为什么不想要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因为有人会给她生大孙子呗。 宋铮最开始怀疑的就是钱香玉,身带鬼器,她看得到死气也看得见生机。 在破庙里没特别注意,方才在李家门口,她一眼就看出钱香玉有了身孕。 动机这不就有了。 至于药铺究竟有没有毒药的出售记录,李老头说有,那就有呗。 宋铮感慨,在破庙时就见李玉材印堂发黑,想到是翻马车,想到会得罪什么人,却没想到是被亲娘和三儿害的。 死的那是又急又快。 这会想想,当时离开时楚云额间黑气散去,是因为她得知了真相,早早有了防备。 第29章 我找小鬼问过了 宋铮他们回去的时候冯老太已经醒了,老太太退了热恢复了些精神,正坐在锅前指着她的好大儿骂。 第21章 “啥人家啊就吃上大米饭?你不过了?!” 宋长喜脸上带着讪讪的笑,被骂了也不还嘴,举着碗往老太太跟前递。 “煮都煮了,娘您就吃些吧,郎中说了您得好好养养。” “养个屁!这顿吃了下顿呢?我吃不起,饿死算球!你拿开!” 宋长喜很无奈,他本来是准备煮米汤的,但寻思一家人到现在没吃东西,光喝米汤也不顶饱,于是多往锅里多添了两把米。 火刚点着,他又琢磨起了老郎中交代的话,犹豫了下,又洗了米往里添。 坐下烧火,脑子里忽然就想到闺女脑袋上的伤,那孩子从昨儿下午就开始喊饿,这会估计饿坏了,想了想,宋长喜再次起身洗了两把。 大米不多了,宋长喜对着米袋子又想到二弟一家面黄肌瘦的脸,寻思吃完估摸还得赶路,脑子一抽,一不做二不休,袋子里剩的那点米全让他给煮了。 老太太睁眼见大儿子递来一碗干挺的大米饭还愣了愣,烧的迷迷糊糊也知道他们大概进了村子,还寻思哪个好心人家给的。 直到她下了马车,一眼瞧见马车旁白花花的一整锅,老太太心里一抖,忙不迭去找米袋子,见里头一粒米都没剩,差点背过气去。 宋铮他们回来前,老太太已经骂了半小时了,不解气,饿得头晕愣是不吃一口。 宋长喜嘴笨也不会哄,见宋铮他们回来跟见了救星一样。 “大丫,你们回来了!快劝劝你奶,你奶她到现在也不肯吃饭。” “我不吃!老婆子我没那个福气,吃不惯那精贵东西!” 冯老太嘴干眼也发黑,说着话一扭头,却在看到走在前头的宋铮时整个愣住,跟被人扼住了脖子一样。 她激动地站起,一双老眼紧紧盯着宋铮,软了语气。 “子安?是子安回来了?!” 本就饿久了又生着病,一下起的猛了,踉跄朝前扑去。 “奶!” 宋铮赶忙快走几步将人扶住,凑的近了,老太太也看清了,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大孙子。 眼底的光骤然熄灭,她嘴里喃喃。 “是大丫啊。” 刘氏上前帮着一起将人扶到石块上坐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觉得气氛一下子就沉重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锅里的大米饭。 第一眼瞧见,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看清楚后惊道。 “大哥,你把饭全煮了?” 就说怎么刚转弯就听到婆婆骂人,这是不想过了? 宋永庆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难怪老娘不肯吃,白花花的大米饭,连苞米都没掺,搁村里,就是村长家也不敢这么吃啊。 全都这副表情,宋长喜捧着碗,开始反省是不是错了。 “我,就是想着这些天家里人都受了惊,娘还病着,就.....”就奢侈了一把。 其实煮完他就后悔了,可煮都煮了,也不能重新装袋子里去。 只有宋铮和宋春丫两个小的,望着那香喷喷的饭,眼都直了。 宋长喜身形消瘦,穿着粗布衣裳一脸菜色,几日奔波下来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还一脸苦相,可这会宋铮硬是把他看入心了,亲爹,慈父啊。 她一把接过宋爹端着的碗筷往冯老太手里一塞,又动作麻利找了碗,一人一个分完,举起勺子就往锅里伸。 “爹说的没错,路还长,咱得先养好身体!偶尔一顿大米饭而已,又不是天天吃,今天就当庆祝了!” 宋永庆和刘氏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碗,相互看了眼,又忍不住去瞧冯老太。 老太太还没从宋铮拆了布条的脸上回过神,下意识问了句。 “庆祝?庆祝啥?有啥好庆祝的?” 庆祝她退热了啊?那不用。 宋铮正用勺子死命往碗里压饭,头也不抬地道。 “关于我哥,我找小鬼问了,确定我哥人还活着,就是麻烦缠身,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闻言宋家人怔了怔,随后齐齐惊呼出声。 “真的?子安真的还活着?!” “大丫,你没骗我们吧?!” “子安还活着!子安真的活着!” 老太太激动的差点连饭都端不稳,又忽然顿住,泛红的眼圈子白了白。 “你....你刚才,说你找谁问的?!” 宋铮往嘴里猛扒一口,大口咀嚼吞咽,等肚子里稍微有点东西才道。 “这不是见我奶都急出病了吗,我就动用关系把上次送我回来的阴差招上来了。不过地府不问阳间事,阴差只说人还活着,人在哪就不知道了。” 宋家人笑容淡了淡,忽觉一阵阴风吹过,后脊背阵阵发凉。 “阴,阴差....你...你找鬼问的啊.....” “昂。” 宋铮一脸理所当然,又往嘴里扒了口饭,口齿不清。 “我们就是些平头老百姓,一没钱二没权,没有背景托关系找人,那就只能问鬼了。” 宋家人表情有些僵硬,望着宋铮不知道是高兴多点还是害怕多点。 冯老太持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听到宋子安没事她松了口,但孙女好像能招鬼,松了半截的气愣是下不去。 趁他们各自沉默消化之际,宋铮一口气连干了两大碗米饭,盛第三碗的时候还不忘给宋春丫碗里添满。 宋家唯一心大的娃,在吃白米饭的那一刻已经把啥东西都抛到脑后了,宋春丫甚至都没听到宋铮说了啥,只知道大丫姐浑身发光,一味地往她碗里添饭。 这是自她记事以来的,吃的最饱最好的一顿。 “爹娘,奶,大伯,你们快吃啊!” 四人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转眼下去一小半的锅,没动,就那么干瞪眼看着宋铮盛了一碗又一碗。半张着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宋铮无视他们的欲言又止,直到满满当当四碗饭下肚,才终于舍得地放下碗,挪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捂着肚子长长打了个饱嗝。 吃撑了,撑的胃有点疼,但是舒坦,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满足的要命。 上次吃到撑还是上辈子,下次就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宋铮叹了口气,一抬头,发现宋家人还在一眨不眨地看她,她眨眨眼,往锅里一指。 “吃饭啊,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我爹煮了一大锅呢!” 宋长喜..... 第30章 她就是宋子安 刘氏去盛了饭,拿筷子戳了戳,尝了一口后还是忍不住去看宋铮,试探着问。 “大丫,你说你哥没事,这....可靠吗?你,你真问那个了?” 刘氏想问她是上哪问的,但不太敢提,乡下人迷信,什么都怕念叨,万一真念叨来了咋办? 其他人也看过去,话说了一半,还有半截没说明白呢。 事关宋子安,哪能吃得下? 宋铮轻咳一声,坐正姿势。 “关于我哥的事我怎么会胡说呢,要不,我晚上把那鬼差招上来让你们见见?” 宋家人的脸色垮嚓一下就落了下去,止不住摇头,这下是真信了。 刘氏笑的牵强。 “见,见就不用了,二婶是相信你的,就是好奇......” 被人伤了脑袋,死了一次又被阎王爷送上来,听这意思跟底下还沾了点关系,事情太过离奇,换谁谁能一下子接受? 宋家人一口一口的嚼着米饭,眼神飘忽。 要是想想那两个找去宋家村的死人,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鬼差是招不上来的,宋铮能倒是能招到陆老柒,但也不能让宋家人见。这么说只是想给他们吃个定心丸,但看宋家人的表情,似乎没定住。 想了想,她觉得还是说点阳间的。 “爹,奶,二叔二婶,趁现在没有外人在,我有件事想说。” 听她这么一说,宋家人刚吃没几口的饭又停了,齐刷刷的看过去,冯老太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眼底发颤。 宋永庆看了宋长喜一眼,开口问。 “大丫,你想说啥啊?” 宋铮想说是他们到梧桐县以后的打算,早晚都得告诉宋家人的,这件事还得他们提前配合才行。 “现在虽然知道我哥还活着,可我们不知道他人到底在哪,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抓紧时间去梧桐县,要是我哥在那,那就一家人团圆再好不过。要是我哥不在那,那说明麻烦还没解决,我们没有人手去找他,就只能寄希望于县衙的人。 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我哥这个县令不在,县衙的人不一定会听我们调动。别忘了,在此之前梧桐县已经一年多没有县令上任,县衙的人自由散漫惯了,未必会因为一个没影的县令大动干戈。” 宋长喜几人寻摸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那这么说,你哥要是没在梧桐县,我们不是白去了?” “不会白去,我的意思是,先用上任书先把县衙的人捏在手里,再指挥他们去找我哥的失踪的线索。” 第22章 宋铮将自己的打算托盘而出,给宋家人听的云里雾里。 “可你刚不是说上任的官不在,那些衙差恐怕不会搭理咱们吗?要是你哥真不在那,咱光有上任书也不行啊。” “谁说上任的官不在?” 宋铮狡黠一笑,指了指自己。 “要是我哥不在,我就是宋子安。” 闻言,宋永庆瞪大了眼。 “你是说,要是你哥不在梧桐县,你就扮成你哥上任当县令?” 宋长喜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摇头道。 “不行,这可是大事!万一被拆穿,冒充官员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宋铮缓了语气,反问。 “爹,你们也听说了梧桐县是什么地方,环境恶劣,百姓蛮横,朝廷不管不问。那你们觉得,我们到那里后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找你哥啊。” “不,最重要的是要先站住脚。如果我们一家人连在梧桐县站住脚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找我哥?” 众人沉默,凡事要往好处想,也得往坏处考量,知道宋子安还活着对宋家人来说已经是喜事一件,但宋铮的考虑更贴近他们现在的处境。 往万事大吉方面想就是宋子安已经在梧桐县等着了,可人真的在那吗? 宋家人不傻,从找去宋家村的那两个死人到云水云县令的态度,再到宋铮身上发生的事,他们隐隐知道,宋家恐怕真招惹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冯老太看着宋铮那张和宋子安相似的脸,心里缓缓升起一抹希望,大丫的话是对的,或许,她真是阎王爷送回来救他们宋家的也说不定呢。 “大丫,你真有办法瞒过那些官差?冒充官员可是要杀头的,要是你哥没在那,咱们就慢慢等。哪怕等得久点,只要咱们一家子在一起....”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宋家三代都是庄稼人,老实谨慎了一辈子,平时见个官差都得把腰弯低些,突然让他们跟朝廷对着干,哪有那个底气。 宋铮懂他们的心里,分析道。 “奶,梧桐县离宋家村好几百里,县衙的人和百姓可能只知道有县令即将上任,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县令长啥样。 就算知道,我跟我哥长得那么像,就连奶你刚刚都能认错,换上我哥的衣服再捯饬捯饬,绝对没问题。” 她说的肯定,冯老太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和拒绝,眼神飘忽着只说再想想。 宋家人又不吱声了,脑子细细琢磨着宋铮的话,送到嘴里的饭都忘了是什么味。 宋长喜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老实人的想法是,就算子安没在梧桐县,他们一家人齐心合力,未必就不能在那里落脚。 只要人没事总有一天会赶到梧桐县,他们一家人安心等着就好。 县令不是那么好当的,没必要去冒那要命的险。 宋永庆和刘氏夫妇的心思却活络了起来,在此之前他们也会觉得不成。但两人刚见识过宋铮处理李家的事,那观察力和洞悉人心的本事,估计就是子安在,恐怕也不能那么轻松。 最主要的一点,大丫她,能招小鬼.... 这办法,没准能行呢。 长久的沉默,宋铮也不着急。 一路上还长呢,她保证,他们会答应的。 第31章 还是,宋姑娘觉得少了? 宋家人正心乱的时候,赵文和老郎中回来了,一起跟来的还有楚云主仆三个。 发生了命案,身为官差的赵文和许池不能不管,尸体得拉回县城,钱香玉和刘婆子以及楚云主仆也得跟着去衙门,该陈述实情陈述实情,该定罪的定罪,衙门是要记录的。 村长拉了牛车,亲自挑了几个村民作为证人跟着一道去县城,赵文和许池商量了一下,决定留下一人和宋家人继续赶路,另一人领着尸体回衙门,两边都不耽搁。 许池昨晚上吓狠了,死活要回县城,赵文拗不过他。 楚家主仆则是来道谢的。 楚云扶着肚子,冲宋铮盈盈一拜。 “多谢宋姑娘两次替我解围,此次若不是姑娘引导真相,我这身子,怕真是会有大麻烦。” 有些人的教养是刻在骨子里的,至少楚家主仆从未对宋家人露出过什么嫌弃眼神。 宋铮稍稍后退一步,生怕身上的鬼器影响到她。 “我就是纯属看不惯而已,恶人自有天收,你也怪不容易的,好好养胎,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借宋姑娘吉言!” 楚云微微一笑,少了几分清冷感。 她冲身边的婆子示意,婆子立马上前奉上提前准备好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听说宋姑娘和家里人还要赶路,就不邀你们一道回城了,这些心意还请收下。 宋姑娘别嫌弃商人粗鄙,他日若是再回云水县,云娘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宋永庆和刘氏回来后先是被那锅饭惊到,又被宋铮的大胆言论给惊到,还没来及给宋长喜和冯老太说起李家门口发生的事,这会匆匆嘀咕完,冯老太和宋长喜才知道宋铮去干了啥事,皆震惊的很。 宋长喜震惊闺女去看个热闹就解决了一件杀人案子,冯老太则是更震惊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老天爷,活这么大年纪,她都没见过一百两的。 这咋能叫粗鄙?这哪粗鄙了?不能粗鄙啊! 老太太一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好不容易从人家盒子里挪开眼,结果转头就听孙女一口给拒绝了。 “谢礼你已经给过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我没掺和,有衙门的人在,那些村民也不敢真对你们怎么样。 事情总会水落石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宋铮这话是真心的,楚云一个商户之女,会心软但总不会蠢,会让自己陷入困境估计是残留那点恋爱脑作祟。 李玉材人都死了,给她点时间缓过劲,刘婆子和钱香玉根本不够她玩的。 她眼神清明,完全没有假意推脱的意思,楚家主仆很是意外。 初见宋家人皆面带苦相,这会虽有官差跟随,可在破庙时宋铮明明毫不犹豫接下了那十两银子,可见,宋家人如今的处境是需要银钱的。 楚云寻思莫不是她太直接了点?可,她是真心想答谢宋铮。 “宋姑娘不必推脱,恩就是恩,若是不报,云娘心中难安。 还是,宋姑娘觉得少了?” 一百两对乡下人来说把裤腰带勒一勒都够用两代人了,哪少? 冯老太心里跟被人揪了一下似的,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几句话就白得一百两,真拿了得睡不着觉。 她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道。 “大丫说不用,那就不用,你那婆婆跟男人瞧着就不是啥好东西,搁谁都看不惯。你也是个不容易的,这女人家生孩子就是去鬼门关转一圈,有这钱,拿回去好好补补身子吧。” 大房媳妇就是难产去的,刘氏有了春丫也落下了病根,她自己这一辈子也生了三个孩子,冯老太最是深有体会。 稀疏平常的话,楚云听红了眼。 一个不相关老太太都懂的关心,自她怀胎后,她的丈夫和婆母却只顾算计利益。 李玉材虚伪自私早早就显露了,只是她瞎了眼没将人给看清。 李家人,她不想提。 几番你来我往的说辞,银票宋家人还是没收。 楚云无法,只再次冲着众人盈盈一拜,并留下话,说若是以后宋家人回了云水县,有什么事可以找去楚家。 送走了主仆三人,冯老太一连叹了好几口。 叹那擦手而过的一百两,也叹楚云一个妇人经历这种事够苦命的。 “自作孽不可活啊,一家人穿的人模狗样,没成想一个比一个心黑。 最后还把儿子的搭上了,图啥呀?” 她家是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她都得把人供起来。 给吃给穿,还给住处,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这种菩萨上哪找? 孩子姓啥重要吗?家里穷的叮当响,也没有啥要继承的。 人啊,就是不知足。 对于老太太的豁达,宋铮表示很欣慰。 李玉材的死是个意外,但并不无辜。 要是他能管好自己,管好老娘,管好偷腥的三儿..... 下限一个比一个低,可他一个都没管住,最后成功把自己作死了。 被自己的娘和三儿联手送上黄泉路,也不知道他在底下是怎么想的。 赵文和老郎中也挺感慨,刘婆子人还没醒,村长让人去隔壁村找了钱家人。 村里人骂的难听,钱香玉受刺激,把什么都交代了。 她不仅嫉妒楚云,还恨刘婆子。 其实歇了跟楚家争孩子的心思后,刘婆子也动过给儿子找外室传宗接代的念头,但她从没想过这个人会是钱香玉。 刘婆子这些年在县城待的眼界高了,有楚云作比较,她根本看不上乡下来的钱香玉。 第23章 得知钱香玉爬床并怀孕后,刘婆子先是将人羞辱了一番,连带着钱香玉的父母一起贬低到了泥里。 后来被钱香玉的计划说动,也是抱着等孩子生下来过给楚云,就用钱打发她回乡下的打算。 刘婆子对自己大方,对外人可不是,钱香玉深知她的德行,真被扔回乡下,她一辈子就毁了。 对她来说,楚云不死,她的后半辈子只有凄惨二字。 于是在说动刘婆子给楚云下药后,她偷偷将落回塞进了鸡肉里,钱香玉不知道刘婆子给楚云下的什么药,但她知道两种毒药一掺,楚云那么大月份落胎一定会一尸两命。 她只要把人拖住,等官差查起来把刘婆子供出去,再利用肚子里的孩子让她自个认罪。 没了刘婆子和楚云,李玉材和富贵日子就都是她的。 可万万没想到最后死的人是李玉材,老郎中也验出了汤里有两种毒,刘婆子更是不管不顾把她也抖了出来。 没有眼珠子,哪来的眼眶子? 讲真,钱香玉一个出身乡下大字都不识的姑娘,能有这种头脑和魄力当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要是水再浑些,真能让她得逞也说不定。 第32章 要不咱们收拾东西,跑? 宋长喜又去拿了碗,给赵文两人盛饭。 赵文是随行官差,管吃没得说,老郎中拒绝了。 “不用,我一会可能要跟着去趟县城,这就把药方子写下来,你们要是着急,就先去前头镇子上抓药。” 李老头背着药箱进屋前,还冲一旁的宋铮招了招手。 “你来,我给你瞧瞧脑袋。” 这么多年县城镇上四处走,宋铮这样心思玲珑临危不乱的小姑娘,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还有对白澒的认知,白澒遇热后毒性会加重,他也是行医这几十年遇到的龌龊事多了才琢磨出来,不然也没那么容易分辨。 这小姑娘,不简单啊。 不同于他的欣赏,宋铮一脸防备地捂着后脑子,抗拒感十分明显。 “我脑袋好得很,用不着扎针。” 原来是怕针,李老头乐了。 “外伤敷些草药就行,扎针作甚?” 不用扎啊?那行。 宋铮点点头。 其实这伤再过几天就能好,敷不敷药的都无所谓,不过她也不是非得拖着。 敷就敷吧,省的家里人觉得她好得突兀。 李老头的手法比刘氏好得不止一星半点,薄薄的一层纱布,裹完丝毫没影响到宋铮的颜值,反而让她多了几分正常姑娘的柔弱感。 “都是些捣碎的外伤药,剩下的给你装到罐子里,两天换上一次就成。” 宋铮道谢,然后举着药罐和老头写下的药方一路小跑,直奔冯老太。 银子她是肯定不会给的,掌家权在老太太那,一家子谁也不能越过她去。 冯老太这会儿已经回了车厢,百两银票打眼前一晃而过,手都没沾,还搭了一锅大米饭,老太太心梗的透不过气,已经躺平了。 偏生宋铮不是个懂事的孙女,她这边刚躺下没多久,窗帘子就“歘”一下被掀开了。 “奶,药钱诊费加方子,一共半两银,李郎中说看我面子给便宜了!” 冯老太垂死病中惊坐起,好大一张脸! 人家白给银子你不要,还寻思你多大方呢,半两银还得从她老婆子身上抠? 老太太耷拉着眼皮,也不吱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铮。 事关钱财,她记性贼好,清楚的记得宋大丫从那俩死官差身上掏的碎银子,并且没上交。 宋铮也不怵,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回望。 祖孙俩隔着车窗对视良久,宋铮突然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问。 “奶,你不会想赖账吧?要不我们收拾东西,跑?” 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在收拾东西的宋长喜三人齐刷刷看过来,就连宋春丫都张大了嘴巴。 奶想赖看病钱? 不能吧? 冯老太耷拉下去的眼皮猛地抬起,深吸了口气,冷不丁对上又背着药箱准备出门的李老头。 老郎中走得急,一手拽着胡子,抬起那只脚也不知是该收回来,还是该迈出去。 出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又好像正是时候。 门口一瞬间静的吓人,宋长喜都忍不住替老娘尴尬。 冯老太那张菜黄菜黄的脸由黄转红,又转紫,这辈子从未那么利索的从钱袋子往外掏过钱。 “一两,拿去。麻烦人家这么久,也不用找了。” 银子往宋铮怀里一塞,人就又直挺挺躺下了,臊得慌。 想到多给出去半两银,又心疼的紧,恨不得用钱袋子砸开宋铮那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啥? 他们是那差人药钱的人家吗? 宋铮心里寻思老太太这么大方,不过她奶大方归她奶大方,非常时期,还是得节省着些。 李老头伸手接过一两银,看看马车放下的窗帘,又看看宋铮期待的眼神。 “停个马车而已,也没啥麻烦的,我,再找你半两吧?” 宋铮冲一旁站着的宋春丫招招手。 “快,春丫!过来谢谢李郎中!” “....” 李老头嘴角抽了抽,转身又回了屋。 冯老太退了热,李老头这里药材也不齐,宋家人也就没有在村里继续待着的必要了。 许池还没回来,杏花村离县城远,好不容易去一趟,各家各户都在村长那报备,看回来的时能不能给点捎东西。 赵文把马留下了一匹,苦着脸,一步三回头的跟宋家人继续赶路。 马车动步,骡子车跟在后面,结果刚拐过弯去,又遇到了楚云身边婆子和丫鬟。 两人背上背着怀里抱着,手里拎着不少东西,都是从县城带到村子的,肉食素食都有,还有食盒装着的鸡蛋糕点和面食,小半袋子大米,小半袋子白面粉。 迎面碰到两人也不打招呼,快步到后面,把东西往宋永庆赶着的骡子车上一搁,扭头就走。 “哎,你们这是?” 宋永庆傻眼,这怎么个情况? 听到动静,车厢里的宋铮和刘氏也探出头来。 婆子和丫鬟脚步飞快,直到走远了些,小丫鬟才回身捂嘴笑道。 “我们要回县城了,带的东西多,扣下路上要吃的,这些都用不上,姑娘说都给你们带着!” 婆子也面带和善的笑意。 “我家姑娘挨个查看的,有问题的都寻摸出来了,剩下这些你们放心吃。你们路远,别的咱也帮不上忙,一路上小心些。等啥时候回了宋家村,一定让人去楚家门上通个气!” 两人说完就忙不迭离开了,背影匆匆,生怕宋家人反应过来再把东西还回去。 众人伸长脖子对视一眼,又纷纷朝宋铮看去。 宋铮清了清嗓。 “既然人家诚心给,那就收下吧,省的人家再说咱们自视清高。” 高不高的都不重要,她馋那两只鸡。 宋家人点头,让人无法拒绝的善意,心里暖暖的。 就连冯老太都精神了,直挺挺地坐起身,调整好坐姿,就等着一会出了村见不着人后去清点那些善意。 瞧着沉甸甸,骡子恐怕承受不住,还是她老婆子看着的好。 宋铮搂着宋春丫,教大道理。 “记住了,以后想要分辨一个人对你好不好,值不值得交,你得看他做了啥,而不是听说了啥。 光说不做那叫画饼,画的饼再大,它也不能吃,懂不?” 宋春丫刚吃了顿大饱饭,上了马车就有些犯困。 迷迷瞪瞪的光看宋铮嘴动,一脑子都是饼,还不让吃。 第33章 没那矫情命,就别得矫情病 梧桐县衙。 大门前。 两道身影比肩而立,身姿卓越气质非凡,肃着脸色,与身后破败凄凉的衙门格格不入。 黑衣男子抬头望了眼天色,视线再次落到破洞的鼓上,神色莫名。 “这次是申时末,两声。” 另一人习惯性抱臂,蹙眉。 伸冤鼓一连响了半月,次次声数不定,他们俩人的速度皆够快,可每次赶到这鼓声必停,提前守在这鼓声又不响了。 “伸冤鼓是破的,击鼓的鼓棒也是断开的,衙门的人守在周围并未看到可疑之人。如果不是有人恶意作怪,莫不是这县衙闹鬼不成?” 说是百姓作怪也不像,他们二人刚来之时还有百姓隔三差五往县衙吐口水,自打出了这动静之后,百姓都绕道走。倒是解决了衙门持续破损的问题,可这动静一直响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这么下去迟早闹的人心惶惶,要是今年再有个大灾小灾的。” 他回头看眼身残志坚的县衙,目露同情 “这里,怕是撑不住了。” 话落,半晌没听到附和,他漫不经心地侧眸。 第24章 “喂?姓齐的?县衙要是没了,你要找的东西怕是这辈子都找不着了。” 齐钺正低头思索,闻言抬眼,冷冷道。 “有说风凉话的工夫,还是想想怎么把事情给解决了。你所谓的大灾小灾都是不定之事,对百姓和县衙来说,即将上任的县令就是灾难。 我来寻物,难道你不是?县衙若是没了,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话说完他抬脚就走,顾妄跟上。 “你去哪?我又没说不管,这不正在查吗?” “哎?姓齐的?” 嘿,脾气还挺大。 ...... 日落黄昏,又是荒野道路边。 别问,问就是镇上抓药钱花多了,老太太死活不愿意住客栈。 “啥?三十文钱住一晚?咋的,里头镶金了啊?” 三十文钱都快够买一斤猪肉的了,过年她都没吃上一口猪肉馅的饺子,睡一晚上就要二十文钱?咋不去抢? 树下凹凸不平的石块上,冯老太坐着指挥宋长喜和宋永庆搭锅烧火,时不时一阵虚弱感上头,眼睛还不忘死死盯着下锅的米。 “一晚上光睡觉就白白出去二十文,心黑到没边了!马车不能不睡?没马车板子车咱不照样睡?人呐,没那个矫情命,就别得那矫情病。” 转头见刘氏坐在药罐子边煽火,又开始心疼上了。 “唉,这药抓的都多余,里头有人参啊就五十文钱一副?抓这老些,我这受了惊又不是得风寒,白白浪费钱,还得单独买个罐去熬它。” 宋铮百无聊赖的蹲在树下戳蚂蚁窝,头也不抬的接话。 “奶,那里面真有人参。” 冯老太嗓子眼一干,顺声看过去,又快速挪开眼,没搭理,她现在就听不了宋铮说话。 宋铮心情很不好,老太太不让吃鸡。 停车细数,楚家婆子丫鬟送来不少东西。 两只处理好的鸡,一大块五花三层的猪肉,十多个白面馒头,一个三层食盒里头是鸡蛋,另一个里面是各式糕点,大米白面加起来差不多能有个十斤,还有一罐子没用多少的猪油和精盐。 都是些乡下人一年到头都买不上几次的好东西,可以说,就冯老太这样的,她就不可能买。 老太太以上顿才吃过白米饭为由,决定了今晚一家人只喝稀饭,苞米面稀饭。 宋铮欣慰自己有先见之明,但凡上顿少吃一碗,今晚又得挨饿。估计要不是看还有个官差在,今晚这顿都能直接省了。 “奶,我说真的,这天要凉不凉要热不热,那鸡再放就该坏了。别到时候吃坏肚子,我们一人一副药就半两出去,更不划算。” 她不提半两银还好,她一提那半两银,冯老太立马就想到了李郎中家门口那一幕,那尴尬过后的心梗感又上来了。 老太太脸色变了又变,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收。 “还有好几天路要走呢,都吃完以后吃啥?凉水镇着,不能坏那么快。” 有个虎了吧唧,神叨叨还缺心眼的孙女怎么办?冯老太安慰自己,不跟一个小辈一般见识,她长舒一口气。 “你这两天别搭理我,我也不想搭理你。” 宋铮一听,这咋还搞特殊对待呢?她怎么了她?她也是伤员。 “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你不爱听就甭听,我也不爱听你说的。” 宋铮.... 宋长喜正在顺柴火,见老娘不待见闺女,急了。 “娘,您咋的还跟个孩子动气呢?大丫还小,又伤过脑子,说话是虎了点,她没啥坏心。您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别跟她一般见识。” 听他这么一说,冯老太又想起宋铮吃的那四碗大米饭,心说她这辈子吃的盐还真不一定有这丫头吃的米多。 哼了哼,老太太一摆手。 “你也甭搭理我,你说的我也不爱听。” 宋长喜无奈,父女俩对视一眼,宋铮耸了耸肩。 她可啥都没干,那半两银子是她奶给出去,她又凭本事找回来的。她找回来的就是她的,就是闹到阎王爷跟前都没毛病。 不过见老太太气哼哼的不得劲,她又正了正语气。 “爹,你下次少煮点饭,看给我奶气的。” 宋爹....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奶那是气我吗? 宋长喜偷偷看了眼老娘的脸色,好像还真是气他。 对晚饭失去了期待感,老太太也不接她话,宋铮无聊的叹了口气,超大声。 正忙活的众人都看了过去,以为她又要整点什么神叨话出来,却见她把戳蚂蚁窝的棍棒一扔,起身朝不远处正在喂马的赵文走去。 昨晚一直没睡,白天出了杏花村的事,又赶了一下午的路,赵文此时的精神状态不怎么好。 许池带人返回县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追上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来。 要是县令大人一高兴把许池留在衙门,以后能跟他相依为命的只有这匹和他同样来自县衙的马了。 赵文紧绷着张脸,比他脸绷的更紧的是他脆弱的心灵。 想想他可能要一个人送宋家人去梧桐县,就有种活人濒死的感觉。 当时怎么就一时脑热,把送人回县衙的事让给许池了? 赵文一手抚摸着马脸,眼角余光注意着往这走宋铮。随着人越靠越近,他手抚摸马脸频率也越来越快。 “再搓就出泥了。” 第34章 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气场 赵文很紧张,宋铮看出来了,被他搓得一边脸出火的枣红色大马也看出来了,茫然抬头看他一眼,继续低头吃草。 “我就是有几句话想问你,你紧张个啥?我又不吃人。” 赵文往马另一边的挪了挪,和宋铮保持距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反正就是很紧张,经过杏花村的事,宋家这些人里,他最不想跟宋铮单独相处。 一个穷乡僻壤长大的小丫头,身上时不时发出种渗人的压迫感,多吓人呐。 “不知道,宋姑娘想问些什么?” 莫名其妙的防备,不过人家谨慎,宋铮也很尊重人的后退一步,不动声地问道。 “你是跟我爹和二叔一起回来的,应该知道他们那天为什么去报官吧?” 赵文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不是说宋姑娘的兄长,宋秀才,失踪了吗?还有,还有死了两个官差?” “所以,你也听到那两个官差是怎么死的了?” 这一句话成功把赵文这几天拼命压下去的回忆给勾了起来,他干笑一声,避开宋铮阴嗖嗖的眼睛。 “宋,宋,宋老爷说人在找去宋家村前就死了.....说是被野兽掏了肚子,人在死了后还....还跟你们一起走了一天的路。” 宋铮点头,说的都对。 “那你相信我爹说的话吗?” 赵文咽了咽口水,猛地摇头,肢体语言上告诉宋铮不信,可他刹那间惶恐发白的脸表明他是信的。 赵文害怕宋家人最重要的原因,是宋家人要去的地方是梧桐县。 单看宋家就是乡下寻常的一家人,可当这寻常的一家人沾上不祥之地后,就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先是宋秀才上任前失踪,又是宋老爷和宋二爷往衙门送尸体,对于宋长喜那些匪夷所思的话,县令虽然没派人去查,但态度很明显的不想沾上这事。 宋铮望着赵文几番变化的脸,直到那张脸上的神色完全被惶恐替代,她才背着手,慢悠悠地围着一人一马转圈。 “你们县令都信了,你也不用自己骗自己。不过你们县令可是根正苗红的朝廷官员,他怎么会信这种离奇到离谱的事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梧桐县这个地方不一般,你们大人又不想沾染麻烦吧?” 赵文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眼珠子跟着宋铮的身影,声音干巴巴的。 “大人是说过梧桐县土地贫瘠,附近村镇多发天灾,百姓性情暴戾,的确是个令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奥?就只是这样?” 宋铮脚步一顿,正好停他面前,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直勾勾盯着他。 “那,那两个死而复生尸体怎么说?” 赵文被盯头皮发麻,那种诡异的压迫感又来了。 “这.....这个....这个我们大人还没来得及查。” “是没来得及查还是没必要查?话又说回来,有命案发生,还没查明真相就先放了报案的人,还提供马车和你们两个引路的?你们县令人这么好吗?” “是啊,我们县令很亲民....尤其,尤其宋姑娘你们还是宋秀才的家人....我家大人惜才,对宋秀才那般才华横溢的人很是看重。” 赵文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话完后等了等,却半晌没听到跟前的人再开口。他疑惑抬头,就见宋铮正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意味深长。 第25章 也不知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气场,阴恻恻的渗人,他可是官差啊?都在衙门当值三年多了。 赵文心一横,忽而抬眼正视着宋铮,不自觉提高声音。 “宋姑娘到底想要说什么?” 声音有点大,惊动了一直冲这边竖着耳朵的宋家人。 宋家人面面相觑,聊啥了?咋还急眼了呢? 冯老太有心想过去看看,可想到她和孙女还在相互不搭理的阶段,老太太又坐下了,看了宋长喜一眼,忍不住一阵嫌弃,扭头又给二儿子宋永庆使眼色。 快去看看啊,锄头拿上,不能让大丫被欺负了。 刘氏一也推了推自家男人,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宋铮那边。 两相对视,宋铮先行弯了嘴角,笑眯眯的,一脸纯良。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合眼缘的。既然你们周大人那么看重我哥,也不知道等见到我哥后让他去把你要过来,周大人能不能愿意?” 她说的轻松,赵文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一股凉气从的脚后跟直窜天灵盖,他眼睛倏然放大。 “我....我....” “我”到最后,七尺高的大汉‘扑通’一声就给宋铮跪下了,这么多天紧绷的神经彻崩断,赵文直接哭出声。 “宋姑娘饶命!宋姑娘饶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被困在梧桐县!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我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我这辈子还有牵挂,不能去梧桐县!” “宋姑娘饶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远远望着这边的宋家人都傻眼了,齐齐伸长脖子。 宋永庆人都已经摸到骡子车前,正准备去抽锄头呢,瞧见这一幕惊的不行。 冯老太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后起身就往宋铮那跑,边跑边拍手。 “哎呀折我大丫寿,好毒的招啊!” 宋长喜也起来了,眼睁睁看着他娘跟阵风一样冲过去,懵在原地愣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刘氏徒手去拎药罐上的盖,眼神随着冯老太一路飘忽。 完了,在镇上光看郎中没看师傅,全家都有点不正常! 宋铮被冲过来的老太太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赵文的反应会这么大,更没想到宋家人的反应会这么大。 关于梧桐先县,周县令能拐弯抹角打发宋爹和宋二叔,肯定也给指派来的两人封了口。 她的本意是想诈一下赵文,听听活人嘴里的梧桐县内幕。 看这样子,诈得很成功。 第35章 你是不是招那个鬼吓他了? 刘氏被烫了手,一声惊叫,打破了莫名怪异又乱七八糟的气氛。 宋永庆也顾不上拿锄头,赶忙去查看媳妇的手,红了一块,好在没什么大碍。 宋长喜还傻站在原地往闺女那边看,隔着段距离,冯老太已经把宋铮拉到一旁,糙的跟树枝一样的手指头直直戳向还跪着的赵文。 “要命哟!你一个大人给孩子下跪想干啥?啊?你想干啥?” 赵文看着突然窜过来老太太,懵了懵,一时都忘了怎么哭。 说起来他也就比宋长喜小上几岁,要是那大户人家成亲早的,这个年纪孩子也比宋铮小不了多少。 在乡下村子里,长辈给小辈下跪那是要折小辈寿的,就算赵文跟他们宋家没关系,那也差着辈呢,冯老太寻思这一跪给他们家孩子的福气都跪没了。 宋长喜和宋永庆也终于过来了,宋永庆还算理智,上前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这是咋的了?怎么还给大丫跪下了?她才多大,哪能受得起你这么一跪?” 赵文原本是干嚎,一听他这话还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那么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他怎么了,这家人就这么激动? 宋铮无奈,反手拽了拽冯老太的胳膊。 “奶,我就问他点事,你们用不着大惊小怪。” 问事也不能跪着问啊,谁大惊小怪?他那么大一人跪你跟前还不够大惊小怪的? 冯老太怀疑的看看孙女,又看向赵文眼底还没收起的慌张,突然福至心灵,她眼神微闪,小声地问宋铮。 “大丫,你是不是招那个鬼吓他了?” 宋铮震惊,随即哭笑不得。 “没有,哪能啊!我就是问他梧桐县的事,顺便问问他能不能从云水县调到梧桐县县衙,毕竟熟人好办事不是,谁知道他反应这么大。” 再说鬼差都是地府正规编制,除了出任务上来拘魂,一般不会无端出现在人间。不然你来出来逛逛,他也出来逛逛,那不是乱套了? 宋铮惊叹于老太太的接受程度,先前还被那两个官差吓得面无人色,这会都能想到用关系胁迫人了。 冯老太还是有点不信。 “那你刚才围着人转圈,那不是在施法?” 宋铮..... 好的知道了,下次不转了。 眼见老太太还要追着问,宋铮赶紧把话题引入正轨,她看向被扶起的赵文,直白的问。 “说吧,梧桐县是怎么一回事?你都知道什么?我想听你们县令隐瞒没说的那部分。” 赵文扫了眼宋家其他人,动了动嘴正准备开口,宋铮跟着又一句。 “你不说清楚我就求你们县令把你调到梧桐县,当差嘛,哪都能当差。俗话说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要实在不放心,允许把你一家老小都接上。” 这是一个活口都不给留啊! 赵文脸色变了又变,当即苦巴巴道。 “我知道也不多,都是听人家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你刚刚的表现可不像是不知道的。” 宋铮哼了一声,扶着冯老太往回走,示意他跟上。 一行人重新回到马车前坐下,这会铁锅里粥和药都熬的差不多了,苞米面的香味和药材气味混和,让这片地方多了几分烟火气。 赵文哭丧着脸坐到已经熄灭的铁锅前,宋家人跟三司会审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宋长喜和宋永庆觉得过意不去,安慰道。 “咱跟你也没仇,就是想知道真相,你有啥说啥,咱也不为难你。” “是啊,咱这一去梧桐县还不知道啥时能回来,你说了啥,咱也不会跟周大人告状。” 赵文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宋铮的脸色,在违背周大人命令和全家老小被挖到梧桐县之间斟酌了又斟酌,果断选择了前者。 “唉....我都是从同村逃荒过来的一个同乡说的,本来当个闲事儿听,后来有一次在我们大人跟前提起来,当时还被骂了,我就隐隐觉着,那同乡说的八成是真的。” 他也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派去那地方走一遭,要是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梧桐县那地,一路上就止不住的心惶惶。 “那个同乡是一年前逃荒过来的,以前是梧桐县附近临山县管辖之地的百姓,原本临山县和梧桐县一样都归江州城府衙管,现在,梧桐县已经被江州城分出去了。 我家大人曾跟宋老爷和宋二爷说过梧桐县的百姓戾气重,那里的环境也恶劣的不行,年年大灾小灾不断,其实啊,也就这一年多的事。 一年前梧桐县虽不像其他县城富饶,但也足够百姓生活无忧无虑的,所有的事都是从一年前的八月飞雪开始的。” 当时正是大热的天,整个梧桐县突然温度骤降,庄稼还在地里,百姓也未备下御寒的衣裳。猝不及防的,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县城,更怪的是,出了梧桐县范围,其他地方一切正常。 当时的县令姓齐,虽上任不久,却是个爱民的好官。 八月飞雪,所有人都道梧桐县发生了莫大的冤案,齐县令只忙着四处奔波解救百姓。 指派官差尽可能的送吃食,御寒的衣物,安排屋顶坍塌被埋的村民,能做的都做了,整整五天,官民同心,大多百姓都熬了过来。 可祸不单行,雪灾过后,就在百姓为损坏的房屋和地里的庄稼地发愁时,一场疫病悄然而至。 最先开始的是距离梧桐县三十多里外的一个村子,百姓先是发狂咬人,渐渐的身体僵硬,一个传一个,范围越扩越大。 齐县令一次次向上递折子,想让知府往皇城急报,让朝廷派人下来赈灾抑制病情,可左等右等,那些折子全都石沉大海,别说朝廷,就连江州城府衙都一直没有动静。 “迟迟等不来赈灾的人,齐县令只好把被传染疫病的人都归拢在一起。就在这时更邪门的事出现了,一夜之间,那几个相邻的村子连百姓守村的官兵全部消失了。” “消失了?” 宋铮惊讶。 “这么大幅度的异常,朝廷就没人去查?” 赵文白着脸,摇头。 “不知道,听说齐县令带人亲自去查,也跟着失踪了,梧桐县县令的位置就那么空到了现在。” 第36章 只进不出 周县令当时只说了片面的东西,梧桐县环境恶劣,有多恶劣?实实在在听说了之后,宋家的人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第26章 然而,赵文还没说完。 “齐县令失踪没多久,梧桐县跟着又爆发了一次地龙翻身,房屋倒塌,百姓死伤无数。赖以生存的地方没了,迟迟等不到朝廷救济,走投无路的百姓只好离开所在的村子,去别处寻求庇护。” 可梧桐县范围接连出了那么多邪门事,还有疫情在前,其他县城生怕沾上一点也步了西梧桐县的后尘,谁也不敢让难民进城。 江州城更是关了城门,知府下令凡是梧桐县管辖之地的百姓一律不可踏江州城半步,否则就地打杀。 这无疑是把百姓往死里逼,这才导致百姓的戾气越来越重,甚至还发起过暴乱。可民终究不敌官府,百姓死了一批又一批,上天无路,求助无门,绝望之下只得重回梧桐县慢慢熬着。 “唉,剩下那些百姓哪是戾气重,他们恨不得抽官员的筋,剥皮拆骨,喝他们的血。” 赵文想不通为什么宋子安会被指派为梧桐县县令,但他还知道一件事。 “梧桐县只进不出,除非朝廷的人会插手,不然你们去了那里恐怕就永远出不来了。 我,我本来是打算把你们送到江州城就往回赶的,大人让我到地方再提醒你们,进了县城在没看到宋秀才之前先别声张自己是新任县令的家人。” 宋家人的表情此刻已经难看至极了,进了梧桐县就不让出去,梧桐县的百姓还对官员恨之入骨,这么说来,朝廷派子安去那里就是送死的?他们这样的去了也没啥活路啊。 刘氏还抱有一丝侥幸。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事?这官跟官也不一样吧?那个姓齐的县令不是为了查找真相都失踪了吗?” “是啊,别的不敢说,子安一定是个好官。” 赵文又摇了摇头,叹息道。 “我那个同乡的村子离梧桐县管辖的地方近,他们一家子是怕哪天被牵连花了大代价才跑这么远,有多少真有多假你们自己寻思吧,大人也嘱咐让我提醒你们。 那些百姓....亲眼看着家人孩子死在跟前,都没理智了,逃不开那块地方,你说他们还能去哪泄愤?” 赵文知道的只有这些,大多都是听说的,一开始以为那个同乡夸大其词,后来几次揣摩他们大人话后就不那么认为了,不然也不能这么害怕宋铮把他留在梧桐县。 那地方本就诡异很,这么想想,死人找上宋家门的事也不是多想不通,赵文甚至能联想到是不是梧桐县里的冤魂怨气太重,知道有能为他们伸冤的人后找到了宋家村。 宋铮听完后一直在琢磨赵文的话,这是他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梧桐县周边百姓知道的版本,大概性是真的,不过那个周县令知道的应该更多点。 她想不通的是,既然消息能传到周县令耳朵里,那是不是就能传的更远?朝廷的人知不知道江州城下有个县城出了这种离奇事? 宋子安当县令纵使有陆老柒的推波助澜,可再小的官职也是要过明路的,明面上指派宋子安的那个人是谁? 不管是谁,这个人肯定是知道梧桐县的情况,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上报朝廷,让朝廷派人解决? 这么大国家,难不成还找不着几个能人异士? 想到陆老柒的话,宋铮看向宋家人,皱着的眉头更紧了,宋家似乎也跟梧桐县的事有关。 宋子安到底去哪了? 宋长喜被她的眼神盯着不自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大丫,你是不是想到啥了?” 其他人也纷纷朝她看去,宋铮回神,淡淡道。 “没什么,就是在想那个江州城知府不是什么好东西。镇上有县城,县城上有府城,往上说,一年前梧桐县还属于江州城的管辖之地。 县令往上递折子应该会先由知府过目,当时恐怕是那个知府把消息压下来了。周边县城都归他管,天高皇帝远,只要他放话,那些县令就算想把消息往外传,也得经过他才行。” 赵文点点头,表示她说的是对的,他们大人那就是,折子都是一层一层往上递,知府不放,就算是十万火急的事也到不了天子眼前。 宋家人齐齐沉默,赵文话里每一句对他们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只觉得前面有座翻不过的大山耸立眼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先前还寄希望于他们到了梧桐县就能见到宋子安,现在宋家人更希望宋子安不会出现那里。 静坐许久,刘氏先起了身,睡在车厢里的宋春丫醒了。 此时的天色也渐黑了。 宋永庆用布裹着把铁锅端起放到一边,往火堆里塞了些干树枝,将熄灭的火重新点着。 宋长喜去拿了碗筷,准备吃饭。 谁都没有说话,各自默默地干着手上的事,前两日那种颓废又出现在宋家每个人的脸上。 赵文看着也有些不是滋味,他不是什么坏人,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跳火坑无动于衷,可他更没那胆子让宋家人改道不去梧桐县。 “我去把马牵过来。” 没人接话,冯老太坐着没动,整个人像是泄了气般塌着腰,浑浊的眼睛止不住去看宋铮,欲言又止。 宋铮感觉到了,扭头。 “奶,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老一眼一眼瞅我,当心迎风流泪。” 可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老太太直叹气。 “你这孩子,咋瞧着一点都不着急。” “急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奶,别担心,别忘了我是谁送回来的” 冯老太眼睛一亮,又暗下去。 “阎王爷又不是咱家祖宗,也不能管一个小县城的事啊。” 阎王管不了,城隍能管啊。 宋铮从怀里摸了半张纸,用手撕吧撕吧,撕了个纸人回身递到冯老太跟前。 “啥?” 冯老太不明所以地歪头看去,看清之后又激动了。 “哎呦!败家玩意,那是你哥的——” ‘书’字还没出口,宋铮手一划拉,那小人突然就自个站了起来。 冯老太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那大鹅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对眼珠子瞪地溜圆。 第37章 两眼一睁就是赶路 自离开宋家村赶路的第四天,小路崎岖颠簸,行程加五十。 宋铮在冯老太跟前露了一手,次日日落西山,终于如愿以偿的吃上鸡了。 鸡腿往嘴里一塞,香的俩孩子直犯迷糊。 冯老太定了心,在宋家人低迷的情绪中发话继续赶路。 不赶路能咋?回去?那不可能,指不定还有啥找来催呢。 宋长喜和二房夫妇一路上止不住的忧心,冯老太则是一整天都在发呆,走一路都在寻思纸人怎么会自己站起来。 嘶....你说这纸人咋就能跟活了一样自己动弹? 为啥呢? 半夜子时末,老太太直愣愣从车厢里坐起,眼底疑惑彻底到达顶峰,大丫当时也没转着圈施法啊。 呆坐半晌,想不通,冯老太打了个哈欠,顺手给挤在身边的春丫拉了拉被子。 收回时下意识往板子上一摸,没摸到人,心顿时凉了半截。 “大丫?大丫啊?” 大丫不在,刘氏迷迷糊糊的应了声。 “娘,咋的了?” “没事,你接着睡。” 老太太抹了把脸,慢慢蹭到车厢门口,帘子一掀,借着火堆烧起来的光,正好看到宋铮从远处回来。 有了上回的经验,她怕又惊着人,没轻举妄动,伸着头,等人走近了才冷不丁开口。 “你这孩子,咋净半夜去拉屎?” 宋铮正沉着脸寻摸事情呢,一抬头,被车帘后的头吓了一跳。 “我去!奶,你大晚上不睡觉专门搁这吓人呢?” 黑灯瞎火乌漆嘛黑的,有个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你看,换个神经脆弱不得吓疯了? 冯老太寻思你不也大晚上不睡觉吗?年纪大了觉少,她白天睡多了,这会睡不着。 挪了挪身让宋铮上来,老太太觉着她声音不太对劲,小声问。 “咋地了?拉屎还给你拉郁闷了?” 宋铮刚小心蹭到长凳上,听这话那叫一个无语,啥拉屎拉屎的? “奶,我哥都是县令了,你是县令奶奶,说完能不能别这么糙?” “县令奶奶咋了?你爹还是县令爹呢,他不照样拉屎。” 冯老太哼了一声,侧身躺回去,想到啥又坐了起来。 “你是不是又撕你哥书了?你这丫头咋净事?拉个屎还给你矫情上了?” 宋铮..... 骡子车上有个破木头箱子,冯老太年轻时的嫁妆,一直保留到现在. 这次赶路里面除了宋子安这些年念过的书,一件衣服没装。 昨天下晚起冯老太就把箱子盯紧了,生怕宋铮再祸害。 宋铮也很无奈,撕的时候她也觉得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住大禹国的全体读书人,可她实在受不了蹲坑被蚊子叮完,还得受搅屎棍的二次毒害。 第27章 不得不承认的是,想在这封建落后的地方生存,要忍受的不仅仅是食不果腹,还有最基本的屎尿屁。 吃饱后的宋铮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厕筹,梆硬的木条,能冲干净反复使用。不过宋家人讲究,一般都是一次性的,随手捡的树枝用完就扔。 昨天下午,准备去上大号的宋铮对宋春丫递过来的一把树枝震惊到无以复加,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无法直视宋家人,嗯,有些事就不能细琢磨。 随后,她就翻到了骡子车上半箱子书。 就用了那么几张,就暴露了。 她还不都是为了能让老太太奶安心? 结果老太太居然跟防贼一样防着她?宋铮表示心很痛,顺势就躺下闭上了眼。 冯老太叫了几声没把人叫醒,更睡不着了。 这倒霉孩子。 ...... 赶路的第五天,去村里找水耽误了时间,行程加五十。 ...... 赶路第六天,官路平坦,行程大概加六十。 骡子车的极限,还是在挪了一半的东西在马车上的情况下。 ..... 赶路的第七天,一半官道一半小路。 车板换到了马匹身上,赵文和宋长喜一人赶一辆,宋永庆上了马车,骡子单遛,行程再加六十。 跑长途的马突然套上了枷锁,主意馊了点,但骡子是自家的,马车还得还回去,在别人家的马和自己家的骡子之间,冯老太选择心疼自己家的骡子。 坐标白禾县,行程过大半,此时距离梧桐县还有不到两百里。 一连好几日赶路,人和马都到了极限,想想明天板子车还得套回来,骡子更是心神俱疲。 一年两次播种,两次秋收,平时撑死也就拉宋长喜和宋永庆去趟县城,短短几天,骡子感觉把它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 原本一双黑漆漆水灵灵的眼睛满是沧桑,细看,还能从那张骡子脸上看到和宋家人同款的苦相。 吃的喝的都消耗的差不多了,楚家给的东西不少,他们人也多,尤其是处理好的肉食和糕点,放不住,不然冯老太恨不得存到过年再吃。 天渐黑,老太太终于大方了一回,在县城犄角旮旯里找了家小客栈,最次的房间,一晚上十五文,还能管饭。 老太太大手一挥,定了两间。 甭管关系远近,男的一间,女的一间,睡不下就打地铺,反正地上再硬也比睡荒郊野外强。 都说有什么罪受什么罪,赵文都习惯了,身上倒是带了银子,但不敢拿出来贴补。 周大人说的让七日内将人送到地方绝对不可能了,宋铮答应他送到江洲城就放他回去,一人带两匹马,他怕贴补完到时候回不去云水县。 其实周大人言语间马车可以送给宋家人,但宋铮不要。 开玩笑,那梧桐县都穷啥样了,他们坐着马车进县城,估计没走几步底就被人摸个一清二楚,要不是冯老太舍不得,她都嫌那只骡子打眼。 一家人跟着买了路上要吃的粮食,没买多,隔段路就是下一个镇子或县城,吃的用的在进梧桐县之前都能买。现在买多了除了加重马和骡子的负担没啥用,反正老太太也不会心血来潮一次性多给做点。 第38章 现在就怕她不神叨 客栈房间不大,唯一一张板子床让给了年纪最大的冯老太和年纪最小的宋春丫。 老太太药喝完了,受惊引起的后遗症好了不少,不过年纪大的人身子到底还是虚的。 宋春丫才六岁,营养不良跟人家四五岁一样,能坚持赶这么久的路不哭不闹够懂事了,地上有寒气,小孩子生病比大人更麻烦。 这几天宋铮后脑勺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就是身上时不时有一股子阴沉气。 冯老太一直想问她点啥,好几次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 讲真,宋铮自己一个人杵在那不声不响的时候,真挺让人毛乎的。 一身邪乎劲,可老太太偏乐意往上凑。 不得不说,在宋子安之后,宋铮如今也成了冯老太唯一的希望。 之前怕她神叨,现在就怕她不神叨。 宋铮最近情绪不大好,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赶路,闭上眼还是赶路,能舒坦就怪了。 而让她心情更差的是,心里一堆事,幽冥镜却联系不到陆老柒了,也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那老家伙故意躲着她。 离梧桐镇越近,要琢磨的事情就越多。 宋铮不想说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她只知道知己知彼才能见招拆招。 赵文听说的那些都是浮于表面的事情,用常人眼光看待,对付梧桐县那些暴民并不难,核心的问题是那几个失踪的村庄,和梧桐县会出现大灾小灾的原因。 好端端的一个县城,总不会无缘无故出毛病。 就是去旅游还得做攻略呢,常人不知道的内幕,陆老柒一个老鬼知道啊。 那片地方归他管,就算他看不到阳间事,梧桐县死去的阴魂下去后也该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偏偏老家伙丢份上任书和拘魂牌给她就失联了,幽冥镜跟死机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铮在黑夜中辗转反侧,只安慰自己着急也没用,等到地方再说吧,就不信在老丫挺的地盘上还招不到他。 真招不到,她就一纸状书烧下去,看看谁急。 翻了个身,宋铮慢慢合上眼,突然感觉到什么又猛的睁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就见冯老太坐在床边,正伸着脑袋,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她。 宋铮大脑有一瞬的宕机,随即条件反射性地坐了起来,双目圆睁。 许是她反应有点大,冯老太也吓了一跳。 祖孙俩齐齐捂着心脏对视了好几秒,就在宋铮以为冯老太是不是睡魇了梦游时,老太太眨巴了一下眼,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个东西递了过去。 宋铮定睛一瞧,三字经。 “???” 冯老说话了,先是幽幽一声长叹,深夜里尽显沧凉。 “这是你哥小时候启蒙时夫子送的,没花银子,你拿去擦吧。” 宋铮下意识伸手接过,一脸懵。 “擦?擦啥?” “擦腚啊。” 冯老太说完就躺下了,往里侧过身去,又是长长一叹。 “你那腚精贵,又矫情,擦吧擦吧,甭一天天耷拉个脸,跟谁欠了你似的。” 是的,老太太以为宋铮这几天心情不好是没纸擦屁股,今晚上到时辰都没出去,指定是拉不出屎。 宋铮手里攥着那本三字经,脸上的蒙圈迟迟没退下去。 擦……腚? 难怪这几天夜里一回去老太太都是醒着的,感情是惦记她去蹲坑了? 亲奶啊! 宋铮心情万分复杂,复杂中透着几分感动。 就那一个木头箱子,收拾赶路的时候冯老太连自己的衣服都没往里塞,宋子安穿过的用过的东西那可是叠的整整齐齐的一件没落,可见她老人家有多宝贝。 这会居然能忍痛给她一本书,就是为了能让她尽情的擦腚,这种感人肺腑的祖孙情,哪找去? 冯老太一直竖着耳朵,半天也没听到宋铮起身的动静,转过身,结果见宋铮直挺挺又躺下了,她还有些不解。 “你咋不去上茅坑啊?怕黑?我跟你一道。” 宋铮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摇头。 “不上,一天天吃的跟麻雀似的,就那点食,我哪有那么多茅坑要上?” 冯老太一听,不乐意了,你不上你接我书干啥? “那你把书给我。” “不给。” 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宋铮表示我今天不上,明天也许就上了呢。 明天没有,攒一攒,没准后天就有了。 冯老太皱着脸,那叫一个嫌弃。 “你这孩子说话咋这埋汰?” 宋铮嘿嘿一笑,心里那股子郁气也跟着散了。 “这书我还有别的用处。” 冯老太心里一动,躺着睡不着,逮着机会又坐了起来,压着声问道。 “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划拉纸人的本事搁哪学的?” 这话背着人的时候老太太问了不下三遍,每次宋铮都神神秘秘说是她俩的小秘密。 这些天冯老太心里跟猫挠的一样,啥秘密倒你是讲清楚啊,不说清楚她心里不上不下的。 宋铮抿了抿嘴,阴招当然是在阴间学的。 凭良心讲,当鬼的时候陆老柒没少教她本事,跟着城隍府里的阴差也学了不少。 就是那时候没处炫耀,现在重新当了人阴气不足,大多东西又使不出来。 这也不能跟人说啊。 许是看出她的犹豫,冯老太再次叹息,忍不住说了些心里话。 “你也别怕吓着我,不该见过的咱都见过了,还能被啥吓到? 我就是担心啊,那梧桐县让人说的跟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窟一样,子安八成是没在那。可咱也不能不去啊,万一就在那呢?不去又该上哪找? 第28章 大丫,你跟奶说实话,要是去了那里,咱一家人能好好的吗?奶这心里总不踏实。” 冯老太不是感情外露的人,这些话就是和宋长喜宋永庆都没说过,能这么在宋铮跟前把担忧说出来,可见已经把她当成了主心骨。 宋铮这些天不是看不到宋家人的忧心忡忡,所以她才着急联系陆老柒。 想了想,她半真半假地道。 “梧桐县里的百姓吃不了人,我能应付。不过咱们要想长久在那里待着,还得弄清楚点事。 我回来前,阎王身边的小鬼告诉我,我们宋家先祖曾经攒下过大功德,只要咱们熬过这关,以后好日子在后头。 所以奶,你放心,路只会越走越顺当。” “真的假的?” 冯老太越听越玄乎,从她嫁进宋家往前数,老宋家就一直穷的叮当响,她公爹那一代往上,还啃着树皮呢。 啥样的大功德连阎王跟前的小鬼都记着? 宋铮不想跟她说功德阴德的事,也不是不能说,就是解释起来麻烦,以冯老太刨根问底的劲头,得聊一宿。 “真的奶,你想想,我能回来不就是阎王给咱家开门后吗?上面跟底下时间不一样,我还学了不少本事,你相信我,我哥我迟早也能给他找回来。” 她这么一说,冯老太彻底放了心。 “那,那咱明天一早继续赶路啊?” “赶路,早到早了解情况。” 说完,宋铮又补了一句。 “奶,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冯老太摆摆手,又重新躺回去,语气都松快了不少。 “放心,你奶我嘴严实着呢。咱俩的秘密,我知道,你能让纸人自己动弹的事我不也没往外说吗?” 老早就被她俩吵醒的刘氏:“……” 第39章 抱怨环境不好,是没遇到更差的环境 赶路的第八天,行程加六十。 不用守夜,不用添柴,不用担心夜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袭击。 吃饱喝足,人马骡子都休息挺好,这一天走的精神头尚算不错。 ..... 赶路的第九天,一早天不好,下午时分下了雨,避雨耽误时间,行程加四十。 ..... 赶路的第十天,下了一夜雨,路上泥泞不好走,行程加三十。 上了一截小道,路况太差,马车轱辘上的木条还崩断了两根。 前后荒无人烟,怕马车彻底坏半道上,冯老太和刘氏只好下车徒步前行。 加上路滑,赵文怕马崴脚,也是翻身下马牵着走。 宋铮本来还想赖车上,没走多远,在车轱辘又断了一根后,也下来了。 人会抱怨环境不好,那是因为没遇到更差的环境。 潮湿泥泞的裤腿,打结的头发,黏腻的感觉,踩上烂泥那一刻,什么江州城梧桐县死人活人的都被抛到了脑后。 宋铮一路就光惦记脚下开了口的鞋了,生怕鞋没了底,接下来的路她就得光着走。 马车咯吱咯吱的,遇到个大点的水坑还得在后头推着走。 好不容易上了官道遇到同路的人,赵文和宋长喜心中一喜,连忙招手想要寻求帮助,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 两人眼睁睁看着马车疾驰而过,顺带溅了他们一身的泥水。 “真他娘的——” 赵文狠狠抹了把脸,第一次爆了粗口。 没办法,一行人继续顺着官道往前走,短短两日,人和骡子又回到了抬眼四顾心茫茫的状态。 这时候也念起周县令想的周到了,一路上要不是周大人派来的马车,光靠两条腿,他们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刘氏搀扶着冯老太,宋铮扶着马车车厢,等天色渐黑,远远看到路边客栈时,人都走麻了。 唉,不得不感慨这世道,有钱人赶路那叫游山玩水,穷人赶路就跟逃荒差不多。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客栈前,立马有小二迎过来牵马。 一进客栈,宋铮就有气无力的喊了声。 “奶,我想洗澡。” 整整十天,宋家人的经历和心情可以说是跌宕起伏,从担忧到惊悚,从惊悚到焦急,从焦急到不安,如今也能心如止水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经过什么,掌柜的只看到一家子从老到小一身泥污,灰头土脸的,神色木然。 有官兵跟着,可瞧着待遇,又不像是逃犯。 “几位客官,住宿还是吃饭?” 冯老太擦了擦脸上的灰,眼神黯淡无光。 “过夜,要两间屋,多少钱啊?” “老太太,一间五十文钱,两间房就是一百文,管一顿饭,要热水的话得另加钱,两文钱一锅。” 水还得两文钱一锅?老太太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啥?住一晚上就五十文钱?咋这贵?热水还得花钱买?” 掌柜的笑笑,客栈开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他都见过,倒也没有不耐。 “老太太是从别处来的吧?你不知道,这再往前走三十多里就是江州城,咱们这客栈是路上唯一能歇脚的地方了。 你们也别觉得五十文贵,到了江州城,哪怕是不起眼的小客栈也不是这个价。” 冯老太本来好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眼蔫蔫的俩孩子,咬牙往外掏钱。 “行,那就要两间,热水也要,先要十文钱的。” 光睡一晚上就出去一百一十文,老太太那叫一个心疼,上楼前还专门嘱咐赵文和宋长喜兄弟俩一会洗完出来多吃点饭。 宋铮身上潮乎乎的难受的要命,什么话都不想说。 好在终于快要到地方了,讲真,她宁愿去梧桐县斗鬼,都不想在泥地里前行,心灵和身体的双重折磨,太遭罪了。 找到房间,冯老太让宋铮带着宋春丫先进去,自己又和刘氏去了客栈后院,马车和骡子车被小二拉后院喂草料去了,干净衣裳还在马车里。 抱着木头箱子上楼,小二也正好送来了热水。冯老太跟人多要了个桶,让两个孩子先洗。 热水一桶桶送上来,直到整个人泡到大桶里,宋铮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点。 “舒坦~” 宋春丫挨着她的桶,人矮,水都快漫到脖子了,见宋铮搭着胳膊一脸享受了模样,也跟着眯了眯眼,笑呵呵地喊。 “啊,舒坦!” 姐妹俩也没舒坦多久,给两人把衣服放好,冯老太和刘氏各从包袱里摸出块石头,转身朝她们就去了。 宋铮眼尖看到两人手里的东西,心觉不好。 “奶,二婶,你俩干啥?” 能干啥,搓澡啊。 “别磨蹭,一会下去吃饭呢,我跟你二婶也得洗洗,都跟你似的矫情得洗到半夜去。” 宋铮都惊了。 “不是,你拿啥搓澡啊?” “搓澡石,以前在咱家后头那条河里捡的。” 老太太上伸手把人按住,完全不给宋铮起身的机会,一石头下去,整个屋都响起了宋铮的惨叫声。 开始是惨叫,叫着叫着又开始笑,最后是又哭又笑。 冯老太看着病殃殃的,手上的劲那叫一个大,宋铮在水里直扑腾,那动静大的,门口路过的人无不狐疑的侧目。 隔着房门,里头干啥呢? 一连换了两次水,等上岸的时候,宋铮浑身都红透了。 眼神呆滞地坐在床上,身上紧紧裹着床被子。 宋春丫已经穿了衣裳,她皮肤嫩,刘氏没下那么大的劲。 小丫头看着颤巍巍的宋铮还有点羡慕,奶还从来没给她洗过澡呢。 “大丫姐,你抖啥?” 宋铮幽幽看向木桶里搓地正带劲的冯老太。 “憋说话,我想静静.....” 她感觉自己刚刚就像一条鱼,被人摁着强行褪了一层鱼鳞,好疼,往后的半年都不想洗澡了。 另一边,宋长喜三个大男人洗的就快多了,半点没耽误,赵文还趁机把打算跟两人说了。 “顺着官道再往前走半日就能进城,宋姑娘说的对,马车打眼,明日一早我就不送你们了。 也不知过了城门是个什么情况,你们要添置什么就尽量在城里添置吧。过了江州城,恐怕再想买吃的喝的就不容易了。” 宋长喜拍拍他的肩膀,诚心道谢,这一路有赵文在省了不少事。别的不说,每次进城门时的盘查,赵文表明身份后,守城兵几乎是立马放行。 “麻烦你了,也替咱谢谢周大人,等以后再见.....” 赵文立马出声打岔。 “哎,你们记着到江州城门前千万不要提梧桐县的事,不然盘查的官兵怕是不会放你们进去。” 可别再见,最好是别..... 宋长喜干巴巴一笑,知道他是被大丫给吓怕了,可想想梧桐县的情况,他又有些笑不出来。 第40章 今儿个起,大丫就是子安 自从跟宋铮聊过,这几日赶路,冯老太已经彻底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第29章 大丫说能解决,解决不了还能靠关系走后门。 老太太以前有一点事就念叨菩萨保佑,现在念叨的都是阎王爷了。 刘氏作为半夜醒来旁听的也松了口气,并且偷偷摸摸暗示了丈夫宋永庆。 唯有老实人宋长喜一直处在自我沉重的气氛中,一路苦着个脸,越靠近江州城就越是焦虑不安。 宋永庆看在眼里,多少有些觉得对不住。 他这个当二叔的都知道,当亲爹还被蒙在鼓里。 可大丫说了是秘密,既然是秘密,那就不能往外说。 其实吧,睡在一个屋,刘氏当时醒没醒宋铮能不知道吗?她就随口说一声,没想瞒着宋家的谁。 防也是防外人,队伍里不还有个不同路的赵文吗? 实打实在泥里挣扎了一下,都累的很,谁也没有精力聊点啥。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简单收拾一下,宋永庆就先去后院拉了骡子车。 昨晚晾了一夜,官道上干的差不多了。趁着天好继续赶路,走快点,今天天黑前或许能过江州城到梧桐县。 上回买的粮食不多了,宋长喜跟掌柜买了一家人一天的口粮。 客栈最便宜的就是白面馒头,三文钱一个,宋长喜一口气买了二十,后厨装的时候多给装了一个。 宋长喜连声道谢,抱着一布袋馒头出来,正好遇到冯老太她们从楼梯下来。 打眼看到走在前头的宋铮,宋长喜很是震惊了一下。 “子……大丫?” 宋铮换了一身素青色长衫,长发束起,单手背后,嘴角带着温润的笑意。 听到宋长喜突然改口,挑了挑眉,惊讶。 “爹,你居然没认错?” 她摸了摸自个的脸,一早换好衣服整好头发,就连冯老太都对着她失神了许久。 宋长喜盯着她大踏步下来,扯了扯嘴角。 “你哥走路正常的很,不像你这样。” 潜台词,没你那么装。 “行了,收拾收拾赶路吧,别耽搁了。” 冯老太手里还抱着那个木头箱子,衣服是宋子安以前穿小的,一直收着,本来准备今年冬天让刘氏给春丫改成棉衣,没想想套宋铮身上刚好。 宋铮换上衣服的那刻,冯老太看着就淌了眼泪,恍惚间总觉得她的子安回来了。 宋永庆也将骡子车拉过来了,停在客栈前,一起过来的还有牵着马的赵文。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等冯老太等人瞧着疑惑,出去才知道,赵文把马车卖了。 马车车轱辘坏了一个,没人会修,赵文怕赶回去再坏半道上。 再说,他一个人得赶马车,还得牵着马,麻烦。 朝廷对马车有规制,他也不能把两匹马并在一起,他们家大人都不能用两匹马拉车呢。 “马车本就是大人赠与你们的,既然是赠的就别管是马还是银子了,你们收下吧,我回去也算跟大人有了交代。” “这,这咋行?马车是周大人的,卖了银子也该带回去。” 宋永庆想也不想地推辞。 “周大人已经帮咱们够多了,这银子咱不能要。” 赵文又将他的手推回去。 “大人说了给你们就是你们的,你们就收着吧。可惜咱们都等着回去,卖的急,没卖上好价钱。一共十五两,你们拿着,就当我们大人是在帮宋秀才。” “这?” 知道赵文是真心想帮他们,宋永庆心里感动,一脸为难地看向出来的冯老太。 这银子? 老太太也没想到赵文会把马车换成银子给他们,宋家这情况啥都缺,尤其消耗这一路,这些银子对他们来说就是及时雨。 老太太有些意动,可想到楚家的那一百两,她又看向了宋铮,犹豫是该接受还是拒绝的时候,就见宋铮从身上摸了摸,摸出个小纸人递到了赵文跟前。 “银子我们就收下了,麻烦回去帮我们谢过周大人。” 赵文猛的看到宋铮,也是愣了一下,不过他不知道宋家人的打算,一件衣服而已,村里孩子穿兄弟姐妹穿小了的衣服很常见。 更有那穷的,都是大人的衣服补丁落补丁,缝缝补补最后都没法补了,再改小给孩子穿。 赵文没有多想,只不解地接过巴掌大的纸人。 “这是?” “这个送你家大人,关键时刻能帮上忙。” “啊?” 赵文一头雾水,一个小纸片人能帮啥帮?贴窗花吗? 不等他有所反应,冯老太就挺直了腰杆子,正色道。 “啊啥啊?大丫说了能帮,那就指定能帮。银子咱留下,你把东西交给你家大人就得了。” “奥,奥。” 既然是给大人的,那就带回去就是,要不要那是大人的事。 赵文把东西揣起,跟宋家人道别。 “那我就先行一步,各位保重,后会有期。” 宋铮点点头,笑眯眯的。 “会的,我算了下,会如你所愿的。” 她这意味深长一笑,赵文脚下一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声音都不对劲了。 “宋姑娘,您说过您不会……” “不会,放心吧,说了不为难你就不会为难你。” 不过会不会以另一种方式再见面,那就不好说了。 摆摆手,再次挥别。 一直看着赵文驾马离开,宋家人也侧过身继续赶路。 马车不在,能替拉车的马也不在,宋家的骡子又成了唯一能负重前行的了。 这次赶车的人换成了冯老太,板子车挪出块地方,宋铮和宋春丫坐在上面,宋长喜则是和宋永庆夫妇地走。 “大丫姐,你干啥呢?” 宋铮在折纸人,用那本三字经,不过她折的不是先前那种纸片人。 宋春丫凑过去瞧稀奇,那纸人手指大小,戴着尖帽,手里还拿着尖刀。 “这些小人好漂亮,大丫姐你能教教我吗?” 小孩子都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冯老太扭头看了一眼,已经见怪不怪。 “你大丫姐干正事呢,你别跟着瞎胡闹。” 宋春丫“奥”了一声,满是失望。 宋铮没有说话,表情十分认真。 老太太往一侧斜眼,咳了一声,又开始提醒宋长喜三人。 “你们听好了,从今儿起,大丫就是子安。等到了梧桐县,她就是梧桐县的县令。 你们都在心里琢磨琢磨,别到时候当着人的面叫错了,那可是大罪。” 宋永庆和刘氏已经猜到了老太太的打算,没觉得有什么,宋长喜很激动。 “娘,梧桐县那是啥地方?这不是胡闹吗?!” 冯老太连眼皮子都没抬,“那你有啥好办法啊?你是子安的爹,要不那县令你去当?” “那更不行,我——” “不行你就闭嘴得了,都听大丫的。” 宋长喜语塞,忍不住去看宋铮。 却见宋铮已经停了手上动作,垂着眸子,眉头轻蹙。 那头戴尖帽手持尖刀的小人就直直立在她手心,刀尖,对着江州城的方向。 第41章 你们姓什么? 两条腿走路就慢多了,还是在冯老太和刘氏来回换着赶车的情况下。 马车坐久了,没走一段路就喘的不行,真真是从简入奢容易,从奢入俭难。 赶路要紧,一早吃的宋长喜从客栈买的馒头,软乎乎的白面馒头,三文钱一个,冯老太越咬越心疼。 早知道昨晚上那顿再多塞点,五十文钱一间啊,一晚上光休息就去了一百一十文,不知道的还以为睡金子上了。 宋铮劝她。 “五十文一间,两间睡了七个人,加上热水一人也就不到十六文钱。馒头一个三文,人家见咱穷,给了十个,就是三十文。 咸菜粥都是免费的,就算咱一人吃了两文钱的。 这么算下来一个人都不到十文,人家本来一个就能挣五十文的,血亏。” 宋家人沉默了一路,刘氏最先在心里把账算明白,不由得夸道。 “还真就不到十文,大丫这脑袋越来越灵光了!” 做生意的亏本,占便宜的就是客人,冯老太顿时就不觉得花的多了。 回头看了眼,也跟着感慨。 “大丫这脑袋现在就是灵光!都是阎王爷保佑啊,十多天前还流口水呢。想想那小时候,大忙的天,她大晌午的给我和他二叔送屎吃,那挨我揍的。” 宋铮手上的动作一顿,惊愕,还有这种事? 原主小时候这么勇吗? 一旁,宋永庆嘴角抽了抽,往事不堪回首,他至今记得当时那只还带着余温的碗。 “行了娘,那都是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大丫也大了,总提那事干啥。” 刘氏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换以前她是不敢这么笑的,可宋家如今的气氛,憋不住。 第30章 大丫当初连自己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知道,还能惦记着家里人,怎么就不算孝心了呢? 宋长喜也跟着傻乐,这段他也记着,当时在县里上工没赶上。 傍晚到家的时候他老娘正扯着嗓子跟人干仗,村里家家户户都穷,浪费粮食得被人戳脊梁骨。 大丫傻乎乎的想不出那损事,问了才知道是村里缺德孩子想看笑话在旁撺掇的。 那时候子安还没考上童生,老太太不要面子,揍完孙女,风风火火就找上门去,直接把碗扣人家桌上了。 两家人都急了眼,吵起来他老娘一人对上一家五口,还能抽空吓唬人家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宋家村的大多村民还是心善的。 想到这,宋长喜又想起砸了闺女脑袋的那家子,都是臭虫,要是他们没走,指定不能这么轻易的算。 万一没有因祸得福,他可就没有闺女了。 宋长喜叹了口气,看向宋铮的眼底带着愧疚。 关于这件事,宋铮提起的时候一直都是不痛不痒的,也没说过回魂之后那一家三口就让她开了瓢。 死了以命抵命,没死算他们罪不至死。 刁民狠毒起来只是没有贪官污吏能祸害到的地方大而已,尤其那种得过一次手的,再犯就是驾轻就熟,她也算是造福宋家村十里八乡了。 官道平坦,也没有啥弯弯绕绕,晌午一家人停下歇了歇脚,之后便全力赶路。 骡子累的哼哧哼哧地扯着脖子,下午未时末,终于是到看到了江州城的城门。 赶了这么多天路终于要到地方了,宋家人心里却出奇一致的平静,毕竟要去的又不是啥好地方。 排着队盘查,轮到宋家人的时候宋长喜将板子车上木头箱子给打开了,拉着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到,除了锅碗瓢盆就是衣服被子。 官兵用刀挑起箱子里叠得整齐的衣裳,底下只有一些旧书,看到那些书,另一个官兵忍不住看了牵着宋春丫的宋铮一眼。 “从哪来的?要去哪?” 宋长喜弯身赔着笑,斟酌着道。 “咱们是临泉县大安村的村民,是去山城县平溪村投奔亲戚的。” 赵文说过,府城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只要带进城的东西没什么问题,守城官兵不会问的那么详细。他让宋家人切记不要提起梧桐县,最好的是连云水县都不要提。 不然两个地方距离那么远,官兵会起疑。 梧桐县有县令上任,首先知道消息的一定是江州城府衙,若是江州城知府真不是东西,这会估计已经摸清了宋子安的来处。 万一进城后知府使绊子,他们会更麻烦。 大安村是他们途经打水的地方,离的不远不近,是官兵查起来容易的地方。 果然,见后面还排着一堆人等着进城,官兵只细细检查了一下骡子车上的东西,没什么异常,便放了行。 宋长喜松了口气,牵着骡子车往前走,宋家人跟在后头。 然而就在一行人即将过去的时候,另一个官兵突然眼神凌厉,冷声问道。 “等一等,你们姓什么?” 宋长喜回头,嘴动了动,话已经到了嘴边,好在宋铮及时出声。 “回官爷的话,我们一家人都姓赵,今年地里收成不好,我奶身子又不利索,这才离家去投奔亲戚一段时间。” 说着还递了张泛黄的纸过去,上面粗略写着只两行大字。 ‘赵家六口进城投奔亲友,请通融。’ 底下是,‘大安村村长,赵大宝。’ 字黑不溜秋不像是墨迹,上面还按着手印。 “这是走时村长给写的路引,方才忘记交给官爷了。” 大安村的确姓赵的比较多,官兵看了一眼便把纸张递还给宋铮,放行。 终于进了城,一直走出去老大一截,冯老太才身子一软,紧紧抓着刘氏的手。 “哎呦,这省城的官差跟小县城的就是不一样,刚才吓死我老婆子了。” 那气势,凶神恶煞的,老太太还以为要把他们抓去坐牢呢。 还好她提着一口气憋住了没露怯,不然又得耽误事。 就得说,这一路上各种惊吓,冯老太已经吓出来了。 宋长喜也是一身冷汗,宋铮再迟些开口,他就得说实话。 前面过去那么多人,没一个被问姓啥的,再迟钝他也知道,官差是怀疑他们。 宋永庆却是好奇。 “大丫,你哪来路引?” 路引,是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途经县城查的没那么严,这一路上有赵文跟着,也用不着什么路引。 其实上任书也行,但他们不敢掏出来。 宋铮单手背后走在骡子车旁,笑的高深莫测。 赵文提起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这层,前不久进村打水时她特意问了村长的名字,所以才让宋长喜说大安村。 纸是箱子里找的,没毛笔树枝烧黑了代替,手印是她给纸人点睛的时候顺带按的,使了个障眼法。 这种东西只要问清楚名字,她能弄出来一摞。 不过,方才的一幕也让宋铮留了心。 官兵特意问了他们姓什么,还是出其不意,看来赵文猜的对,江洲城的知府已经知道梧桐县要有县令上任的事。 管辖之地有个不受控制的地方,原本只是一盘散沙,突然有个县令调过来,这对知府来说并不算一件好事。 除非此人能镇住梧桐县,并且还完全听他的话。 如果不听,那就想办法让他听。 第42章 物价贵出天际 宋铮抿着唇,环顾长街上的车水马龙,两旁酒楼茶馆,街边小贩叫卖,马车驶过,人群熙熙攘攘。 江洲城很大,只是气场混杂,让人不舒服的很。 宋长喜寻人问了一下,找了条普通百姓能逛的起的街道,将骡子车赶的缓慢。 “这府城太大了,等赶到另一边城门估计天都已经不早了,咱还有东西要买,要不在城里过一夜再走?” 话一出口,就遭到了冯老太和宋铮的反对。 冯老太是记着官道上那客栈掌柜的话,城外一间房都得五十文钱,进了城不得一百文一间?不说睡金子上,就是睡知府脑袋上她也不愿意啊。 宋铮是不想在城里停太久,久则生变。 “咱们买完东西立马出城,这城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今晚就在外面对付一下吧。” 她这么一说,宋家人心都提了起来。 “那就别耽搁,那地方还不知道是啥情况,咱就买些粮食,留着银子等安定下来再说。” 打定主意,宋长喜又寻人问了能买粮食的地方。 铺子前不让停车,将骡子车赶到专归置马车牛车的地方,冯老太带着宋长喜和宋永庆一道去买粮食,宋铮和刘氏母女留在原地等着。 头一次进省城,宋春丫看什么都稀奇,小脸上满是兴奋。 “大丫姐你看,那里有个大灯笼!那些的姐姐穿的好漂亮!” 宋铮顺着她的目光远远看去,不大的二楼窗户,几个姑娘从里面探出头,努力甩着手里的帕子,笑的风情万种。再往下,门头牌匾写着‘迎春楼’仨字,两边还挂着大大的灯笼。 视线收回,看着娘俩饶有兴致目光,宋铮一时间不知道咋解释。 理论上,她是不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的。 “二婶,你们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哎,大丫?” 宋铮走的很快,刘氏喊了好几声都没回头。 停骡子车的地方有专门人看着,人来人往也不怕出什么危险,到底第一次进城,宋铮还说的那么严重,刘氏有些担心。 好在,宋铮回来的也很快。 打眼看到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宋春丫一声惊呼,一双眼睛锃亮。 “我认得,是糖葫芦!” 以前爹和大伯从县城回来时候会给买,买一串,她跟大丫姐一人一半。 买不了几次,还会被奶骂。 “呐,都是你的!” 走近了,宋铮把糖葫芦往宋春丫手里一塞,又从怀里的油纸包拿了两个肉包子递给刘氏。 刘氏知道她身上有银子,但一路上老太太多少次暗示都没拿出来过,猛的见她买了一堆吃的,还愣了下。 肉包子,这在他们镇上得卖四文一个。 再看宋春丫手里那串糖葫芦,就一串,是专门给春丫买的,刘氏有些动容。 “二婶还不饿,你爹买的馒头多,一会二婶吃馒头就成。” 她将肉包子又递回去,宋铮避开了。 “买的多,吃吧二婶,奶要是骂我担着。” 她要钱有别的用,一路上都是从冯老太那里扣。 快到地方了,就当提前吃顿好的。 嗯,也不算多好,主要包子贵,玛德一个要她六文,要不是看在包子大的份上,她都想转头就走。 第31章 听她这么说,刘氏也不矫情,先把包子掰了一半递到宋春丫嘴边,自己才咬上一口。 宋春丫被包子香到了,举着胳膊把糖葫芦往宋铮那递。 “大丫姐,你先尝一个!” 宋铮摇头,她早过了吃糖葫芦的年纪,那玩意哪有肉好吃。 “那娘尝一个。” “娘也不吃,娘吃包子。” 宋铮两个包子下肚,宋春丫啃完糖葫芦,去买粮食的冯老太三人也回来了。 冯老太脸色很难看,宋永庆皱着眉,宋长喜唉声叹气。 想过城里东西贵,没想到会这么贵。 一斗糙米要十五文,比云水县贵了两倍还要多。 细面七十文,粗面十八文,精米六十文,陈旧白米一百二十文。 一斤猪油要一百五十文,冯老太问完价差点咬人。 “你咋不去抢?抢的不比卖的快?!” 掌柜的一瞧三人穿着打扮,面露嫌弃。 “整个省城的粮食铺都卖这个价,爱买买,不买拉倒。” 冯老太一口气差点又没上来,想骂人,被宋永庆按住了。 人家敢这么卖肯定是有原因的,有问题的不是粮食铺子,是城里的当官的。 “问了两家真都这个价,我寻思到地方也能有卖的,没买多少。” 那也花出去三两多,三两多银在宋家村,换成粮食都够吃大半年的,冯老太那叫一个心疼。 宋铮适时递过去俩包子,安慰。 “奶,吃个包子消消气。” “你,这…” 肉的? 冯老太瞧着宋铮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瞪眼。 “多钱一个?” “六文。” 败家玩意儿,要气死她…… 将该买的买完,收拾好出城时又是傍晚,太阳将落不落。 能进城,出去就容易多了,官兵甚至都没多看就给放了行。 出了城门后,宋家人没有找地方休息,而是顺着官道走了许久,直到碰到走三条岔路才停下,此时天黑的差不多了。 有城门口那一幕,宋家人没敢在城里打听梧桐县的消息。 “这该走哪条道啊?明儿一早路上就有进城的人,咱也不能一直停在这。” 宋长喜牵着骡子车望着三条道直傻眼,不能问人,可随便走万一走错了咋办? “这,到底咋走啊?” 半晌没听到家里人应声,他心里发急,一回头,就见宋铮蹲在地上。 摊着手心,一个个纸人顺着她的手朝最左边那条道跑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宋爹怔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指着最左边的那条道,傻乎乎问。 “大丫,你刚刚把啥放出去了?” “车上叠的纸人,那条是往梧桐县的方向,我让它们先去打听点消息。” “打,打听消息?” 宋长喜不可思议,让纸人打听消息?不是,纸人为啥自个能跑? 可看他老娘见怪不怪的模样,宋永庆和刘氏也是一脸淡定,就连最小的宋春丫脸上都没什么特别表情。 宋爹震惊过后忽然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全家人都知道的事是他不知道的。 宋铮抬脚朝前走,示意他们都跟上。 岔路口别停太久,再往前一段,今晚就这么凑合一夜吧。 —— 江州城知府府宅,书房内。 桌案后,官服未褪的刘知府慢慢收笔,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这才抬眼看向下方垂首站着的人。 “如何?” “回大人,今日进城的百姓中,姓宋的一共二十五人,其中适龄的七人。 不过,已经查清楚,这七人都是附近县城的。” “那就是没有?” “回大人,是。” “嗯,明日继续盯着,人一但进城,立马带到我面前。 本官倒要看看,有胆子敢去梧桐县坐镇的人,究竟有何神通。” “是。” 等人离去,刘知府淡然眼神才变得阴郁起来,灯光映照下。 桌案的宣纸上,正写着‘宋子安’三个大字。 第43章 趁夜进城 往梧桐县的方向走了一截,骡子车停在一棵大树下过夜。 板子车上锅碗瓢盆都挪到了地上,底下铺了薄被,宋春丫和冯老太睡在上面,其他人一人裹床被子往火堆旁一蹲,就这么个条件。 晚饭吃的宋铮斥巨资买的包子,冯老太边吃边念叨,念叨宋长喜。 拉着个驴脸给谁看?有那工夫不如管管你闺女啥时能不败家。 六文钱一个包子她一下就能买十二个,七十多文,买糙米够买多少的? 当然,冯老太知道孙女估摸是想掏钱让家里人开开荤,能恢复恢复些力气,是好意,但不妨碍老太太心疼。 七十多文就这么出去了,老太太不想骂孙女,全冲着当爹的去了。 宋爹心塞了一晚上,无故被骂不说,愣是没人给他解释点啥。 宋永庆夫妇不知道该咋解释,其实他们更好奇,好奇宋铮使的那些手段。但娘说了,别大惊小怪的,免得大丫怕吓到他们束手束脚。 宋铮正思索事情,没空搭理。 冯老太瞅他半晌,只骂了句矫情。 让做啥照做,知道又能咋?你还能替大丫去当县令不成? 老实人吃亏就吃亏在,心里委屈,但他不说。 夜半子时。 宋铮静坐地上,身后就是燃起的火堆,她甚至都没走远,就往骡子前面挪了挪。 宋家人已经睡熟了,也不知是走赶路太累,还是靠梧桐县太近受气场影响,露天的地,真正荒无人烟,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人该是有警惕的,宋家众人却睡的很沉。 宋长喜和宋永庆说好了轮流守夜,柴火添第四把的时候就头一低,睡了过去。 宋铮一直没有合眼,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漆黑如墨的夜,她在等。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前方草里响起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越靠越越近。 不大会,一个纸片人从草丛里钻出,纸人手指大小,身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字,正是三字经。 纸人开了眼,以阴气驱使,大小不起眼,放出去查探敌情刚好。 宋铮伸手着地,纸人迈着小短腿越靠越近,而在将要迈上她手上时又忽然顿住,原本点睛的位置陡然冒出两点绿光,随即一股怨气从纸人身上涌出。 短促的哭声在宋铮耳边萦绕,声音也就响了不到两秒,宋铮冷哼一声,纸人背后快速亮起一个散发着的幽光的印记,紧接着,那股怨气又涌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宋铮掏出拘魂牌手起牌落,啪叽,纸人被拘魂牌整个压住,一声尖叫响起,随后便没了动静。 拘魂牌收回的时候,那纸人已经成了真正的纸片人,半点阴气也无。 幽冥镜照过的容器也敢抢? “傻逼。” 宋铮捏起废了的纸人,三字经上带着人气,不是正规阴间用的东西力量还是差多了,还不能反复用。 将纸人捏成团弹进身后的火堆,这时候,‘人之初’回来了。 这回没等靠近,手指长大的纸片人便浑身开始冒阴气,与此同时一阵阴风袭来,睡梦中宋家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宋铮往前挪了挪,举着胳膊再次手起牌落,啪叽。 这个刚解决完,跟着后面,‘玉不琢,不成器’也晃晃悠悠回来了。 看着那跟萤火一样的两点,宋铮无语。 她一共放出去七个纸人,一个一个收拾完,只有最后回来的那个还好端端的。 “融四岁,能让梨,都让给它们了是吧?” 宋铮叹了口气,两指搓了搓,抹去纸人的眼睛,也将那一缕阴气收了回来。 不同于孤魂野鬼的微弱的不甘,是强烈的怨煞之气。 只一瞬,她就变了脸色。 倏地起身,遥望向梧桐县方向,一脸凝重。 好重的怨念,怎么一年前死去的那些村民还被困城里吗? 想了想,宋铮将幽冥镜拿了出来,仰头望去,今晚没有月亮。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地府大门朝北开,有请城隍陆老柒!” 没有动静。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地府大门朝北开,有请城隍陆老柒!” “.....” 一连念了三遍,幽冥镜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宋铮眼眸黑沉,反手将镜子重新揣回怀里。 意料之中,老东西想见她不用她招,老东西想躲着她,她把咒念冒烟了都没用。 回到火堆旁,宋长喜和宋永庆依旧睡的深沉。 宋铮从那堆烧着的树枝中抽出一根,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封早早准备好的状书,面无表情的点着。 这个距离梧桐县算不上多远,当城隍的也不可能只管一个县,从她踏进江州城的时候老东西就该知道了。 第32章 甩这么大摊子给她还缩头缩脑的,她不好过,那就都别好过。 火光映照着宋铮阴恻恻的脸,比起冤魂也差不了多少。 刘氏被叫醒的时候还被她吓了一跳。 “大丫啊?你咋不去睡觉?” 迷迷糊糊看到对面的宋长喜和宋永庆,忽然想身在何处,刘氏一个激灵瞌睡去了大半。 不是守夜吗?这都打上呼噜了。 她坐直身,又去看车板子上的宋春丫和冯老太,见人还好生睡着才松了口气问宋铮。 “咋的了大丫,是不是出啥事了?” 宋铮已经去拍宋长喜和宋永庆了,闻言道。 “没出事,二婶,你把奶他们都叫起来,我们得趁天还没亮进城。” “爹,醒醒,别睡了,二叔,醒醒.....” 一家人被摇醒后都有些茫然,睡的正熟呢,干啥啊? 赶路? 谁家大半夜的赶路? 那乌漆嘛黑的能看清道吗? 冯老太从车板子上坐起身,揉着头,只觉得头疼,眼皮子也沉的很。 “这还没过丑时吧?咋不白天走啊?白天得眼。” “躲人。” 宋铮言简意赅,一人递了个纸人让贴身放在身上。 宋长喜也觉得浑身没劲,头昏脑涨,他以为是没睡好导致的,捏了捏眼角,他看着手里捏着的纸人疑惑。 “这东西不是自个能跑吗?给咱带着干啥?” “躲鬼。” 依旧是短短俩字,宋铮没跟他们解释什么阴阳交替,解释了他们也听不懂。 好在宋家人不是犯轴的人,走就走呗,大丫让赶路,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冯老太抱着宋春丫下来,板子车重新套回骡子身上。 刘氏叠了被子,和宋永庆收拾东西。 第44章 有县令来上任了 夜里赶路最难就是不得眼,四周漆黑黑的一片,只能顺着路走。 宋铮在前头开路,宋长喜和宋永庆举着火把跟在两侧,冯老太和刘氏母女坐在骡子车上,所有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疲累,还怕的不行。 只听宋铮的话让赶路,这会脑子清醒过来,宋家人突然想到她先前说的话。 躲人躲鬼? 躲啥鬼啊?哪里有鬼? 一家人提着口气,眼睛止不住的在黑夜中乱瞟,看不见,可就是看不见才更让人害怕。 宋永庆一只手举火把,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揣着的纸人,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我怎么感觉冷嗖嗖的,大丫,这路上该不会真有,真有鬼吧?” “这里阴气很重,二叔感觉到冷是正常的,至于鬼不鬼的,用不着担心。 除非是那种穷凶极恶且有一定能力现形的厉鬼,不然寻常人肉眼凡胎是看不到的。 不过厉鬼形成需要有特殊因素,得是那种生前受了惨无人道的冤屈折磨,死后由怨生戾。 这种鬼怨气极大,若是能避开地府接引的官差,再经过一段时间的阴气吸收,怨念滋长之下,就有了害人的能力。” 宋铮声音平静,听得宋家人更加毛骨悚然。 冯老太忍不住骂儿子,大半夜的啥不能聊,非得聊这种事? “那你之前说躲鬼是啥意思?这周围有啥穷凶极恶的厉鬼不成?” 宋铮摇头,回头安抚道。 “放心,厉鬼不容易形成,地府的阴差也不是摆设。正常人死了都会去地府报道,这世上,没那么多鬼的。 不过这地方有点特殊,你们一人带个纸人在身上有备无患。” 头一次听到人死后会是啥样的,宋家人害怕的同时也觉得新奇。可提起的心却没有彻底放下,阴风吹过,入骨的阴冷还是让他们忍不住一双眼睛乱瞟。 普通人虽然看不到鬼魂,可在阴气极重的情况下,也是会被磁场影响到的。 宋铮其实是不想吓他们,这地方没有厉鬼,但别的鬼绝对不少,不然无缘无故阴气怎么可能这么重。 她也明白陆老柒为什么说只有八字纯阴的人才适合做梧桐县的县令。 原主八字和宋子安的八字接近,她本身也是纯阴命格,又在地府待了几年,这种阴气浓郁的地方对她而言很舒适,要是感觉不到阴气中强烈的冤煞之气就更舒适了。 只是适合她这种人待的地方,估摸不太适合正常人待。 宋铮寻思,看来等落脚后还得布置个隔绝阴气的阵法,不然事情迟迟不解决,宋家人长时间处于阴气中,怕是会出问题。 梧桐县距离江州城也就十五六里的路,天黑,路不好,一行人走的磕磕绊绊。 好在一路上没出什么让人不能接受的突发状况,就是越靠近梧桐县,冯老太等人就觉得那股子阴冷感越重。 刘氏拽了被子把被冻的哆哆嗦嗦的宋春丫裹上,自己也冷得不行。 “这梧桐县的气温好像比别处都低些。” 宋铮又给拿出几个纸人分了下去,这次是给的是戴着尖帽尖刀的纸人,这玩意费纸,大半本书都在这了。 “都忍一忍,等进城之后再想办法。” 是阴气,不是寒气,还是有她在前面挡着的情况下。 纸人拿在手里的那一刻,周身的阴冷感骤减,宋家人惊奇的不行。 明明摸着不热,却能当汤婆子用,真是神了。 更是坚定冯老太的话,要听大丫的,不对,应该是听子安的,大丫现在就是子安了。 骡子车一路未停,从天色漆黑到灰蒙蒙的能短距离视物,一个半时辰后,宋家人终于停在了梧桐县的城门口。 即便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可看到那大开的城门,破败城墙时,众人的心里也止不住跟着发凉。 城门不知道多久没合上过,四周杂草丛生,门口连个守城的都没有。 此刻已经是卯时,这个时间点放在一般的县城早早就有赶早进城摆摊的百姓,人来人往,生气十足。 可眼下的梧桐县,就跟座死城一般,毫无一点活人的气息。 压抑的气息蔓延,宋铮抿唇仰头望了眼城门上‘梧桐县’三个大字,收回视线。 “爹,奶,二叔二婶,我们进城。” 宋家人相互对视了眼,点头。 果然,长街之前一个人没有,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茶楼酒馆亦是不亮灯火,一路走过,连声狗吠都没有。 骡子车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缓缓走过,车轱辘碾压青石的声音异常刺耳,像是游走阴间的摆渡者,与整个街道慢慢融合。 宋铮四处打量,两侧酒楼铺子虽房门紧闭,但尚有活人气息,街上也处处有百姓生活的痕迹。 且城内阴气没有城外浓郁,可见城内百姓或许比别处城池少,但也足够撑起一个县城。 压着的嘴角松了松,这么瞧着,好像也不算太差。 然而,这种侥幸在宋铮看到城中那破烂不堪的县衙后荡然无存。 门头露洞,牌匾空空,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削了柱子上的木头,连墙上的砖都给翘了,上面还有新鲜的粪水,风一吹,宋铮直接弯腰吐一地。 最扎眼的还是近前两只褪色的石狮子,那真是一只没有脑袋,一只没有屁股,特么的真奇怪。 宋铮终于体会到冯老太动不动就心梗的感觉了。 这是县衙? 这能是县衙? 冯老太呆滞过后抓着她的胳膊,不知道该咋办才好。 “这,这也不是人待的地啊,你说咋办啊子安?” 宋长喜脸色也很难看,想过埋汰,没想到会埋汰成这样。 “要不,要不我们先找别的地方落脚吧子安?” 宋永庆还算冷静。 “这县城安静成这样,人应该也多不到哪去,我们几个生面孔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依我看,还是等百姓出门前先躲进县衙再做打算,咱鬼都见过,更差的地也待过,脏点也没啥。” “你说呢子安?” 宋铮…… 什么‘攒攒攒’的?她是这个意思吗? 望着眼前极具视觉震撼和嗅觉震撼的破县衙,宋铮沉默了又沉默,最后深吸半口气,迟疑地开口。 “要不趁还没人看见,我们,掉头回去?” 宋永庆“啊”了一声,宋家人看看她,又纷纷看向跟遭了难似的县衙。 回去? 回哪去? 宋家村? 还能回去吗? 正纠结犹豫之时,县衙中突然有了动静。 仅剩半截的大门被人从里推开,一个穿着黑蓝差服的胖子从里面走出来,一手扶刀,一手扣着鼻孔,晃晃悠悠往外走。 冷不丁抬头看到宋铮等人,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 反应过来的宋家人心觉不好,赶忙齐齐摆手。 “哎,别——” 迟了,就见那胖头兵突然兴奋地一扭头,大着嗓门冲衙门高声喊道。 “有县令来上任了!有县令来上任了!快出来!都出来!别让他们跑了——” 第33章 宋家人:!!! 第45章 不,她是赵子安 当时知道找去宋家村那俩官兵是死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想要逃跑,可惜刚刚错过了最好的时间,这会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胖头官差一声喊,也就前后几秒钟的工夫,一群人呼啦啦的从县衙中涌出。 看到宋家人时无不惊讶好奇,然后莫名兴奋。 “县令大人?哪位是县令大人?!” 宋家人讷讷的回望,心里止不住一阵紧张,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宋铮则是处于一种极度震惊的状态,人都傻了。 她滴妈哟,这都哪淘来的稀罕货?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脸长的,嘴大的,尖嘴猴腮眼突的,脑袋裹纱眼青的,胳膊腿上带伤的..... 要不是穿着统一的差服,她还以为这里是什么身残志坚的救助站。 现在当官差下限都这么低了吗? 宋铮很少用歪瓜裂枣来形容人,可在心里寻思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损伤惨烈的县衙,跟闹着玩似的官差,一想到这就是她琢磨了一路,想着该怎么带宋家人站稳脚的地方,她就.... 果然,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是会笑的。 她笑了,对面那些官差也笑了,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里头个子最高的官差拄着拐杖向前一步,眼神在宋家人之间来回巡视,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宋铮身上,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善良。 “那个,您应该就是前来上任的宋大人吧?” 还不等宋铮回答,一身后的人就自顾自地激动起来。 “指定是了!谁没事往咱这地方来?又不是脑子有病。” “就是就是,指定是宋大人!” “咱们有县令了,咱们终于有县令了!” “太好了,终于熬到头了!” “老天爷保佑,咱们终于有县令了!” 一众官差当场喜极而泣,抹着眼泪两两相抱,不知道是庆祝还是在相互安慰,再看宋铮时,那眼神跟看救世主一样。 宋家人被盯的头皮发麻,冯老太不自觉扯了扯宋铮的衣服。 “这些人咋这邪乎?要不,咱们还是跑吧?” 刘氏母女宋紧挨着宋永庆,也小声道。 “云水县的官差也不是这样啊。” 都不知道在高兴啥,笑的她心里直发慌,瘆得慌。 宋铮觉得她们说的很有道理,这县令她其实也不是非当不可。 许是,她压低声冲那些还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官差一抱拳。 “不好意思走错了,我们不姓宋!这里都是姓赵的。” 说完果断扭头,顺带给她爹宋长喜使眼色。 “骡子牵上,走!” 趁天没亮,先出城再说,她再找找陆老柒。 宋长喜反应很快,几乎是宋铮话一落他便将骡子调了头。 刘氏见状抱起宋春丫动作麻利地往车上一塞,冯老太走着走着一个起跳,半边屁股挪上去,跟只蚕一样蛄蛹着坐好。 宋铮一个箭步前头带路,宋永庆和刘氏低头跟着,宋长喜牵着骡子车紧随其后。 这一刻,宋家人的默契前所未有的一致。 官差脸上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睁睁看着宋家人跟风一样离开,傻了眼。 “哎?怎么还走了?” “他说他们不姓宋?” “不可能,不姓宋他们来梧桐县干什么?” “消息不会错,我知道了,他们是想逃避责任!” 一众官差面面相觑,原地沉默了片刻,有人“欻”一下抽出腰间佩刀,目露凶相。 正议论要不要使用非一般手段把人追回来时,远远的,就见宋家人又调头回来了。 急急忙忙面带惊色,一路狂奔,跟逃命似的。 也的确就是在逃命。 就是这么突兀。 宋铮忍不住回头望,来的一路两边街道都门窗紧闭,这个时辰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百姓? 冯老太抱着宋春丫,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祖孙俩脸都吓白了,嘴里一个劲的催宋长喜。 “快快快!快点!追上来了!造孽哟!快些啊!” 骡子车拉的东西多,真跑起来哪里跑的过人,宋长喜手里绳子不敢松,恨不得把骡子驮在身上。 “咋回事?后面那俩是啥人啊?” “不知道,不认识。” 宋家人是被连累的,他们身后,两道身影逐渐和他们拉近距离。 再往后,一群百姓正追在后头,有男有女,手里提着篮子,怀里搂着筐,还有的拿着锄头铁锹,一块块石头砸的奋起,群情激奋。 “狗官,还我一家人命来!” “都说不要靠近那里,这些狗官想害死我们!砸死他们!” “快砸,砸死他们!” “砸死他们!” ..... 顾妄和齐钺玩了命的往前,两人脸上除了着急就是无奈,似乎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果然,有些区域不能被触及,不然就会引起民愤,这对他们太不利了。 看着前方跟着跑的宋家人,两人对视了一眼,快步追上骡子车,顾妄疑惑。 “喂,瞧着面生,你们是什么人?” 百姓正在气头上,要是因为他们被误伤,他们罪过就大了。 宋铮脚步不停,确认宋家人能跟上后,才偏头打量对方。 身着夜行衣,一手持长剑,另一人背后插着两把短剑,瞧着气质分更像是江湖人士打扮。 “这话该我问你们才对,你们俩对那些百姓做了什么?” “应该说那些百姓对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可没动他们一点。” 顾妄冷哼了一声,一群刁民,识不清好坏人。 齐钺落后一步,忽然想到什么,神犀利望着宋铮。 “宋子安?你是宋子安?你们是梧桐县上任的宋家人?” 待了这么久,县城突然多了几个陌生人,不难猜他们的来历。 宋铮却不搭理他们了,在没彻底安全之前,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百姓还在疯狂扔石头,石头还掺杂些别的,数百人一起,所过之处带起烟尘阵阵,叫嚣着要把狗官碎尸万段。 宋家人心里叫苦不迭,不敢停,那些百姓此时的状态很激动,估摸是不能讲理的。 要是再让他们知道宋铮就是来上任的新县令,估摸他们一家人今天就得全交代在这。 “快快快!再快点!找个地方避一避啊!” 那些百姓是真敢砸死人啊。 县衙门口,看清形势的官差们已经作鸟兽散了,只剩先前那个胖头官差留了下来,隔着老远冲宋铮他们急急招手。 “顾值堂齐巡检!宋大人,快,往这边来!” 听到他的话,顾妄和齐钺猛地扭头。 “你果然是宋子安!” 宋铮没吭声,跑在另一旁的宋永庆忙不迭否认。 “不不不,我们姓赵,他是赵子安。” 宋铮...... 第46章 合着狗官是骂她呢? 县衙前门已经被砸的不成样了,胖头官差带宋铮等人拐了个弯,从后门进的内院。 等着人和骡子车一进门,早早等在这里的官差们紧忙紧地关门上栓,腿脚麻利的用身子抵着,包着纱布拄着拐的在后头递桌椅板凳。 单看这配合的熟练度,就知道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此刻门外,百姓也跟着追了过来,民愤未消,追急了眼,对着门着哐哐就是踹。 “狗官开门!” “开门!快开门!” “早就说了那里不能去,你们为什么非还要去?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们!” “你们不放过我们,我们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对,要死也要拉着垫背的!” “出来,出来狗官!” 一块块形状不一定石头顺着门头往里扔,跟下石头雨似的,宋铮忙护着冯老太等人躲开。 宋家众人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骡子都跑懵了,‘嗷嗷’直叫唤。 以前哪见过这种阵仗? 听说归听说,亲眼看到才觉得民愤何其恐怖。 先前那高个子就站在跟前,见状叹了口气道。 “内宅门厚撞不开,等他们手里石头砸完,粪水泼完,想骂的骂完,实在没有发泄的东西就回去了。” 宋铮看了眼他瘸着的那条腿,终于知道这些官差为什么带伤了。 “这种情况,多久了?” “也就最近几天。” 高个子小心看向一旁站着的顾妄二人,又叹了口气。 见他这般,顾妄不乐意了,抱着剑道。 “你那什么意思?这件事可跟我们没关系啊。” 高个子不吱声。 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谩骂,宋铮不禁疑惑。 “百姓总不会天天暴起,也不会无缘无故暴起。听这压不下去的恨意,你俩抱人孩子跳井了?” 第34章 “怎么说话呢?” 顾妄斜眼打量她,又扫了眼宋家人的穿着。 “你真是上面调过来的县令?朝廷没人了?” 宋铮一身素青色长山,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瞧着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穷书生。 这样的人来梧桐县当县令? 齐钺眼底也闪过一抹失望,声音冷然。 “不管你是不是新来的县令,这里都不是你们待的地方。你也看到了,这里的百姓对官员很抵触,未免引起更大的民愤,我劝你们还是趁早离开。” 两人打量宋铮的时候,宋铮也在打量他们,眼尖捕捉到了齐钺眼中的失望,也大概猜到对方心里所想。 没办法,她特意压低了嗓音,尽量保持沉稳,但身高是无法改变的,这是硬伤。 不过,对方瞧着也没比她高多少,就是身后背的两把短剑挺唬人,穿成这样,还被村民追,想来这两人昨晚上没干好事。 不能去的地方?她挑眉。 “你俩不会去调查传言中那三个突然失踪的村子了吧?查到什么了?” “这不是你该惦记的事。” “那什么是我该惦记的事?我既然拖家带口的出现在这里,自然知道梧桐县是个什么地方。 你们也该清楚,委任官职是朝廷的事,不是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 况且我们本来想走,被你们迎头堵回来。 外面那些百姓的怒火是被你们勾起来的,跟我们也没多大关系。” 顾妄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似笑非笑。 “县衙有新任县令调来的事百姓早已知晓,不然你以为外面那些人为什么一口一个的‘狗官’? 提醒你们离开是好意,县城就这么大,突然出现几个陌生面孔,除非你们待在县衙不出去,否则一露面,梧桐县的百姓就能把衙门彻底砸了。” 宋铮有瞬间的错愕,合着那狗官是叫她呢? 齐钺注意到刘氏怀里受了惊的宋春丫,语气缓了缓。 “宋大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家人想想,留在这,他们能否日日承受百姓的戾气?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没必要再搭上无辜的性命。” 本以为说的严重些宋家人就会打退堂鼓,可听了他的话,不等宋铮说什么,回过神的冯老太就急急道。 “不行啊,来都来了,咋能说走就走?作恶的是那些黑了良心的官员,凭啥怪咱啊? 咱不走,咱们留下来跟百姓好好讲道理,子安不是那穷凶极恶的官啊。” 宋长喜三人也回了神,是啊,他们还得在这里等宋子安的消息,要是走了,再回来可就没有由头了。 大不了,他们就待在衙门不出门。 再说,他们还有大丫呢。 冯老太等人齐齐看向宋铮,面上满是期盼。 “大....子安你放心,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不怕。” 门外的动静渐渐小了下来,石头雨也没那么密集了,堵门的官差对视一眼,弱弱地开口。 “县令走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有县令才能撑起一个县衙,我们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人盼来的。” “有了县令,百姓的情绪一定会慢慢平复下来。” “大人放心,等百姓离开,我们会去县衙门口打扫干净.....” 官差们面上一片凄苦,亦是目露祈求的看着宋铮。 县令代表朝廷,时隔一年,不管调来的是肩不能扛的弱书生还是阅历丰富的官员,对他们来说都是希望。 有县令,就说明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宋铮神色淡淡,再看顾妄两人不太好看的脸,心中微动。 巡检干的是巡街抓捕的活,值堂没记错的话,是内府管家的职位。 两个正常人杵在一群不太正常的人里,这就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 那群官差可能是无处可去,但这两个人会留在县衙绝对是有所图。 图的啥就不知道了,但她奶说的对,他们来这里也是有所图,事已至此,走肯定是不可能走的。 听着外面渐渐平复的声音,确实如高个子所说,该砸的都砸了,该骂的都了,百姓发泄一通得不到回应,骂骂咧咧相继离开了。 宋铮单手背后,一声长叹,四十五度角仰头望天,故作深沉道。 “行了,既然我们又回了头,那便是天意让本官留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这样吧。 那个谁,你去收拾一下,赶了一夜的路,本官和家人都乏累的很。让人烧些热水,再准备些吃的,一切等本官休息好了再说。” 她突如其来的官架子让所有人都恍了一下,尤其是顾妄,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头,愣了愣,随即黑了脸。 “你在使唤我?” 宋铮偏头,理所当然的“嗯”了声,见他反应这么大还有些不解。 “你既然是值堂,这种事不该是你安排吗?不然呢?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就粗了,不过很符合宋家人乡下出身的形象。 顾妄没想到当初随口编的职位,会在今天被人拿捏了,忍不住乐了,正要发作,先前那个胖头官差赶忙站了出来,赔着笑。 “我来我来!大人,这种琐事教给我就成! 热水是吗?属下这就去烧!您先和老爷老太太们去歇着!” 只要不走怎么着都行,小事他们来,这俩活爹可不能惹。 第47章 大人是被连累了 梧桐县比起一路经过的县城都小,县衙布局也不大,不过五脏俱全, 除了被砸稀巴烂的大门和大堂审案之处,二堂三堂和内衙都好好的。 内衙就是县令及家属的住处,东西都是现成,一年多没人整理灰尘遍布,院里也是杂草丛生。 分屋的时候还产生了一个小分歧,内衙三进门,按照男女大防,家中女眷得住最里面院子。 可宋家本就是乡下来的,没那么多讲究,家里加骡子一共才七个喘气的,这么大地方空落落的,分开住万一半夜冒出点啥咋办? 冯老太抱着被子就要跟孙女住一屋,被宋铮拒绝了。 从宋家村开始就一直跟人挤,好不容易有这个条件,宋铮表示她要自己睡一屋。 再说她现在是宋子安,梧桐县的县太爷,跟奶奶住一块算怎么回事? 冯老太想想她说的也是,于是退而求其次去了宋铮隔壁那屋,说是离得近,方便照顾她。 宋铮也不拆穿,反正只要不跟她挤,住哪都成。 昨晚上本就没休息好,又赶了半夜的路,折腾到现在,宋家人都有些萎靡。 人是困的,可精神又十分亢奋。 累的很,又睡不着。 从离开宋家村一路到现在,经历的也够多了,眼下算是有了落脚地。 可就刚刚的情况来看,之后还不一定会遇到什么事。 大丫都能解决吗?他们能在这里等到子安吗? 吃完早饭趁着宋家人洗漱的工夫,宋铮和胖头官差去了县令专属书房。 胖头官差叫李八斤,以前是快班房的人,负责看管仓库罪犯。 据他所说,自从上任县令失踪,县衙三班六房,以及负责各项事务的人都跑的差不多了,如今整个衙门除了厨房做饭的,就只剩下十九人。 都是各个职责处留下来的,不知道该去哪,有些人甚至都不是梧桐县地界人,开始是不想走,等回过神想走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 江洲城知府封锁了城门,其他县的县令更是视梧桐县地界的人如瘟疫。他们无处可去,百姓也不待见,只能留在县衙苟延残喘。 新任县令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寒冬腊月的一道光。 整个内衙只有书房是干净的,搁置了一年,无论是书架上的书还是处理公务的桌子都没什么灰尘,可见是经常有人进来,是什么人宋铮心里也大概有数。 自桌案后坐下,她随手翻阅着李八斤递来的书册和卷宗。 上面记录着上任县令在职期间发生过的大小案件,以及人失踪后的事。 前面没什么参考性,宋铮一目十行,快速略过,找到一年前八月雪灾开始的时候。 从雪灾到疫病,再到村子消失都是赵文曾经提起过的,除了一些细节几乎相差无几。 跟着再往后字迹就变了,粗糙,力度不够,字也有大有小参差不齐,跟前面的字迹相比,更像是刚启蒙没多久的孩童笔力。 见她疑惑,李八斤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县令失踪后师爷和主簿都走了,我们这些人里也没几个会写字的,就,就随便记了下,当时想着万一以后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宋铮点头,自然是能派上用场的。 比起前面咬文嚼字,后面记的就简单明了的多。 记:十月初二,松安村与长兴村发生动静极大的地龙翻身。松安村村民八死,四十六伤。长兴村村民十二死,五十七伤。 第35章 记:十月初三,松安村重伤村民八人不治身亡。长兴村村民十四人不治身亡。 记:十月初四,松安村重伤村民三人离世。长兴村重伤村民五人离世。 ..... 直到十月初十,两村重伤村民死了大半,接着就是百姓惶恐不安,聚集前去江州城求助。 记:十月二十,各村村长带领村民前往江州城跪求朝廷搭救,知府以疫病为由紧闭城门,并下令射杀百姓五百三十余人。 越往后看,宋铮的脸色越差。 知府带头无故处死村民,其他县城对梧桐县百姓避之唯恐不及,这是想把梧桐县所有人都困死在这。 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眼前,朝廷无情,官员狠毒,无处求生之下百姓怎么可能不恨。 她又往上翻了翻,停在雪灾之后。 对于当时疫病情况和村庄消失的记录很少,几乎是几笔带过。 ‘疫病自青石村开始,感染之人无一例外出现畏光,嗜咬,喜血之症。初始染病尚有理智存在,能识人,而后两齿逐渐增长,力大,极具攻击性。 先是村中鸡鸭被吸干血,而后出现人咬人的症状。’ 之后,齐县令下令将感染疫病的村民归置在一起,接着便是一夜之间村子莫名失踪。 再往后就是齐县令带人前去调查,只里只单单记了个时间,九月初一。 跟着前去的人一个没回来,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八月初天降大雪,八月半疫情起,九月初人和村子消失,跟着十月就出现了地龙翻身的事,比起天灾,这更像拔萝卜带泥的连锁反应。 宋铮蹙眉沉思,随后问李八斤。 “今年梧桐县附近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李八斤琢磨了一下,摇头,又点头,迟疑道。 “我们县里原本的富户,周家老爷,据说前不久刚有了身子。” “身子?什么身子?” “就,就是....怀有身孕。” “?” 宋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李八斤见状适时解释。 “大人,就是您想的那个身孕。大概七八天前,周家老爷突然腹部剧痛难忍,并伴有呕吐症状,请了大夫去看,说是......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这么炸裂?宋铮大为震惊。 “你们梧桐县,都是男人生孩子?” “怎么可能,这种事可是前所未有!” 李八斤眯缝的眼睛都睁大了,梧桐县虽然古怪,但也不至于古怪到男人能生孩子,那不成怪物了? “反正,反正属下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 说着,他叹了口气,看宋铮的眼神带了几分同情。 “自村子消失和地龙翻身的事过去之后,梧桐县近一年内都没发生过大范围灾难,百姓本来都快认命了。 这突然出了周家老爷的事,原本大家也只是觉得怪异,但不知怎么的县城就传出即将有新县令上任的消息。” 宋铮摸了摸下巴,明白了。 “所以,百姓把这件事归到了我头上,觉得之所以有离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是因为有新任县令到来的原因所导致的?所以之前那些百姓才那么激动?” “也不全是,方才那些百姓是城外村子的,顾值堂和齐巡检最近在查一些事情,许是惊动了附近村的村民,大人您是被连累了。” 第48章 黄泉路地震了? 顾妄和齐钺是两个多月前来的梧桐县,两人一前一后。 目的都很明确,是来找东西的。 衙门里官差平时都跟他们说不上话,李八斤只知道两人的身手很好,姓顾的又有钱,自打他来了后,他们不但能吃饱,吃的也很好。 对李八斤他们来说,顾妄就是个财神爷啊,平时也不会让他们去干些为难事。 县衙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可让人惦记的,他俩想当个什么就当呗。 就是两人查的房子有些忌讳,村民把火撒到县衙的时候,他们也会跟着倒霉。 宋铮“嗯”了一声,随口问道。 “前任县令有什么家里人吗?” “那就不晓得了,齐县令好像是从皇城那边调来的,他的家属应该都在皇城那边。” 说到这,李八斤愣了一下。 “大人您是说,齐巡检其实是齐县令的亲属?他是来调查齐县令的事?” 宋铮无语。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同姓,又刚好出现在这里,他还能是来调查梧桐县的风土人情的?” “不能吧,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他要来怎么不早来啊?” 那谁知道呢,也许之前江州城那边看的紧找不着机会。也许时隔一年,消息才传回去也说不定。 深吸了口,宋铮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待会。” “奥……那,那属下就先下去了,大人您要是有什么事就吱一声。” “嗯,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李八斤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时似乎是想到什么,犹豫着回头看了宋铮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说。 宋铮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随手又将书册翻到了关于疫病那一页,眼睛盯着上面的记录。 ‘感染之人无一例外出现畏光,嗜咬,喜血之症。 初始染病尚有理智存在,能识人,而后两齿逐渐增长,力大,极具攻击性。 先是村中鸡鸭被吸干血,而后出现人咬人的症状’ 喜血,畏光,牙齿长,这描述瞧着不像是疫病,倒像是中了尸毒。 可为什么一夜之间村子和村民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就算人是被抓被杀被掳走,村子又不是活物,说带走就带走了。 难道底下有什么隐匿的阵法存在? 目前所知的线索都是人眼所见,普通人所知的,想弄清真相还得抽空去村子消失的地方看看。 这个可以往后缓一缓,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那些百姓。 心有怨恨,戾气重,还暴力的很,有自己的想法,又偏偏是一群无辜的人,打不得骂不得,不然留在衙门的那些官差也不会时不时就带伤。 想化解他们的怨气,首先得让他们信服,宋铮觉得或许可以从那个怀了身子的周老爷下手。 没猜错的话,那人怀的多半是鬼胎。 刚想到这,她忽然感应到什么,心中一动,随即伸手将随身带着的幽冥镜给掏了出来。 就见阴气萦绕间,巴掌大的镜面闪了闪,紧接着里面便出现了陆老柒那张老脸。 四目相对,宋铮微一挑眉,稀奇。 “哟,哪个方向吹的阴风,咱城隍爷大白天就能出来了?” 陆老柒虎着脸,身子往后退了退,露出手里拿着的状书,暼了一眼,又暼了一眼,估摸是实在气不过,一拍桌子,手指头差点从幽冥镜里戳出来。 “你个欺师灭祖的玩意儿,你还真烧了状书下来你? 我可是你师父,真从城隍的位置下去对你有啥好处不成?!” 宋铮撇了撇嘴,看向他手里潦草的状书,就是昨晚上烧的那张。 这里既然是老丫挺的管辖地,状书肯定会先经他的手,不会出啥事,但能让老鬼急眼。 他急眼了,她就舒坦。 “师父说的哪里话,这不关键时刻四处找不着你鬼影,无奈之下,做徒弟的只好大义灭亲了。 别说,这法子还挺好用的。” 顿了顿,她坐直身子,似笑非笑。 “对了师父,你不是说幽冥镜非咒语非子时通不了阴阳吗?你这是?” 陆老柒被她一口一个师父叫的极不自然,那还不是被你个不孝之徒气的?气得他都忘了自己说过啥了。 怒容散去,他咂了下嘴,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阴森模样。 “为师不是在忙吗?最近忙的那是晕头转向,这不一有空就来寻你来了。 咳,你在阳间寻为师那自然要咒语,为师在阴间,不需要。” 宋铮不语,轻飘飘地看他,老丫挺正了正脸色。 “你又找为师做什么?上次不是给你递了拘魂牌,还不够你用的?” 拘魂牌也解决不了梧桐县的事啊,宋铮正想问他那三个村子消失的情况,陆老柒那边突然响起一道阴沉中透着焦急的声音。 “出事了,城隍您快看!” 很突兀的一声,紧跟着幽冥镜的画面又开始晃动。 宋铮下意识跟着伸长脖子,却只能看到陆老柒大变的脸色,她疑惑。 “怎么了?” 老丫挺那边正低头看着什么,脸色越发阴森难看,她提高声音。 “到底出啥事了?忘川河决堤了?黄泉路地震了?严重不?” “你管好那边的事。” 陆老柒语气很急,似乎是等着离开,这时,幽冥镜中的画面又猛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