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鹑(军事言情)》 1.巴马科的雨 2020年,五月。 陈渝到马里第七天,终于下雨了。 说是雨,其实不过是天空象征性地洒了几滴,落在地上连灰都没压住。但对巴马科人来说,这已经值得停下脚步。 站在中国驻马里大使馆二楼的窗前,陈渝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院里几个当地雇员仰起脸,闭上眼睛,让那点湿意落在额头上。 就是这片刻的走神,一个短寸头的女人,摸到了使馆门口的垃圾桶旁。 女人瞧着和陈渝年纪相仿,皮肤黝黑,衣服破旧不合身,胸前兜着个襁褓里的婴儿。她弓着身,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挡雨,另一只手在垃圾里翻捡着尚能使用的破损用品。 杯口的咖啡顿时增了苦味。 来之前,陈渝背过马里的资料。 西非内陆国家,法国曾经的殖民地,人均GDP排在世界倒数。北部三个大区被武装分子控制,中部恐怖袭击频发,目前她所处的首都巴马科相对安全……而已。 但资料是资料,真正站在这里,看着外面割裂的景象,她才发现自己对“西非”这词的理解有多苍白。 资料没写马里的气候。 五月气温逼近40度,空调开最大档也没用。 此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 “请进。”陈渝收回目光。 同事石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早来马里两年,皮肤晒得比陈渝黑了三个度,是那种能在混乱里给指条路的老非洲。 “参赞要我来给你送份材料。”石磊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法国人开的安保公司,在马里这边挺大。” 参赞叫孙立名,一个娶了当地美人“一地鸡毛”的中年男人。 陈渝放下咖啡杯,扫到橙红色封面上印的logo。一只展翅金鸟,下面有一行花体法语:Perdrix Group。 “Perdrix Group。”她念出那个名字,发音标准得挑不出错。 Perdrix在法语里是一种鸟。 山鹑。 “北外毕业就是不一样。”石磊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笔转着玩,“他们要竞标欧盟的一个项目,需要法文翻译成中文,可有得忙了。” 陈渝笑了笑,不接他的捧杀:“我才来没几天,给我派这么大一个任务。” “谁叫你专业对口了。”石磊说着,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 陈渝今年二十六岁,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毕业,外交部翻译司培训两年,同期26人,最后留下8人,她是唯一的女生,今年初正式入职,来马里是“艰苦地区锻炼”。 每个新人都有这一遭,攒够资历才能回部里进西欧司。她原计划待一年,翻译些文件,见些世面,然后回去。 然而,整个使馆就她一个专业过硬的——女翻译。 不用想,“Perdrix Group”的老板肯定是个男人。 陈渝拿出那个文件夹里的材料,随意翻了几页。 标准的商务合同语言,没什么特别,但翻到中间时,她停了一下。 装备清单那一页,列着FN FAL自动步枪、格洛克19手枪、防弹背心……夜视仪。 陈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的法语原文:Visée nocturne。 一家安保公司,需要夜视仪做什么? 马里北部确实有夜战,但那应该是军队的事。 “这家公司具体做什么的?”陈渝问,又翻了几页。 “说了啊,安保。”石磊靠在椅背上,“帮跨国企业看矿,护送物资,培训本地保安。马里这地方,没这种人,企业活不下去。” “看矿?”她抬起头。 “北部有金矿,真金。” 石磊放下笔,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谁控制矿,谁就有钱。谁有钱,谁就有枪。谁有枪,谁就能控制矿。闭环。”石磊勾了勾唇,“所以需要人看场子。” “这合法吗?” 石磊笑了:“当然合法,有执照的,至于执照背后是什么,那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陈渝没接话,出于职业习惯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的签名。 Jean Perdrix。 签名不是打印体,手写字迹凌厉,每一个笔画都像刀锋。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个人写字的方式带着一种……侵略性? 想法很快被摁了回去,陈渝注意到文件夹里还夹着一张单独的纸。 没有装订在内,明显后塞的。 陈渝抽出来,看见页眉上印着一段英文,翻译过来是“保密附件”。 她正要细看,一只手突然伸过来。 “参赞说这个不用翻。”石磊把那页纸夺走,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陈渝愣了一下:“为什么?” “说不用翻就别翻,你翻译前面那些就行。这边水深,少知道少麻烦。”张磊站起来,拍拍她肩膀,“你先慢慢熟悉,晚上跟我去接待。” 说完他就走了,根本不给人婉拒的机会。 陈渝不喜欢接待,但这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国外不同于国内,打交道的人变了,规矩变了,连喝水都得先烧开才能下咽。 不过有一点没变。 工作轮到你的时候,没有拒绝的余地。 室内安静下来,陈渝又看了一眼那个签名——Jean Perdrix。 山鹑是被猎杀的鸟,什么人会给自己取这种姓? 陈渝不理解地摇摇头,一堆材料等着她看,还是先冲杯咖啡提提神吧。 办公室里很快飘起咖啡豆的香气。 外头雨已经停了,那几个雇员回到岗位,女人已赶走,马路边的小贩叫卖断断续续。 巴马科的午后,和北京没有半点相似。 陈渝回到办公桌前,闷了一大口咖啡,她觉着应该开始流程了,可脑子里总是转着那页被抽走的纸。 什么样的公司,需要保密附件? 她扫了一眼电脑屏幕,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搜索框,输入“Perdrix Group”。 (山鹑集团) 公司官网第一个跳出来。 网站设计得很专业,英、法、阿拉伯语三语切换。而首页是几张非洲的照片,几个的白人安保人员在沙漠或矿场,企业文化那一页写着:诚信、专业、可靠。 往下稍稍一翻,有一个“联系我们”的格栏,上面留的地址是马赛某条街道,陈渝上谷歌地图里搜了下,发现那是一个写字楼,街景图上楼宇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玻璃幕墙都泛黄了。 陈渝皱了皱眉,切回去又搜索:Jean Perdrix。 那个笔锋“侵略”的人名。 可惜出来的结果很少,有几个LinkedIn页面,但都是同名的人。 一个在加拿大做牙医,一个在法国开面包店,陈渝不死心往下翻了四五页,看到一条旧新闻,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小报。 标题醒目:前外籍军团成员在西非创立安保公司。 2.查阅 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说一个叫法国退役士兵,在法国马赛注册了一家安保咨询公司,后来更名为“Perdrix Group”。其业务覆盖西非多个国家,甚至从“安保”扩展到“物流”,运输的“货”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钱给够。 除此之外,报道里没有任何照片,没有更多信息。 陈渝这才明白,原来在马里,安保公司的意思就是雇佣兵。 合法、有执照、和各国大使馆打交道的雇佣兵。 她关掉页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已经凉了。 隔壁院子传来嘻嘻闹闹的笑声,陈渝知道到下班点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太阳往下沉了一半,光线变成橙红色,照在泥墙上有种温柔质感。放眼看去,一场雨没有影响一群小孩子踢球,他们球是破的,却踢得很高兴。 许是快乐感染人,陈渝原本的疲惫和困惑一扫而空,她望着那些个孩子,微微笑了笑。 美好时光总有打破的时候。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悠扬旋律从身后响起,陈渝回头,见摆桌上的手机备注显示“前辈”。 石磊打来的。 够准时。陈渝折身拿过手机,轻触接听,脱口而出法语的招呼方式:“All?。” “下楼吧,带上材料,我在车里等你。”石磊做事雷厉风行,说完就挂。 陈渝闷闷地撇了撇嘴,拿起挂椅子上的背包,把那个橙红色的文件夹塞进去,又检查了一遍物品。 笔记本,钢笔,录音笔。虽然这种场合基本用不上,但带着总没错。 下楼走出使馆大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石磊坐在驾驶座上,朝她按了按喇叭。 顶着热意,陈渝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车,冷气瞬间让她舒爽不少。 旁边石磊盯着她脸上的黑框眼镜,语气有些不置信:“你就穿成这样?” 闻言,陈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职业窄裙,三厘米的矮跟皮鞋,标准的翻译官打扮。 “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相亲。”陈渝斜睨了眼石磊,他不也是常规黑西装白衬衣。 那不乐意全写脸上,要不说年轻人藏不住事。石磊笑了声,“行,你天生丽质,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 陈渝懒得怼他,拉过安全带系上:“去哪儿?” “丽笙酒店。” 陈渝愣了一下。丽笙酒店她知道,巴马科最好的酒店,外国人常住的那家。初来乍到的时候,孙参赞带她去那里吃过一顿饭,菜一般,装修确实配得上四星级。 地方在市区,离大使馆南北之隔。 “吃个饭跑那么远?” “人家住那儿。”石磊发动车子,“顺便让你见识见识。” 陈渝没多大兴趣,随口问:“见识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石磊说话总是只说一半,剩下让人自己去猜,去品。 车子很快拐上主路,汇入傍晚的车流里。 巴马科的傍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 太阳落下去之后,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的店铺开始关门,有的人在路边拦车。等红路灯时,几个穿长袍的女人提着篮子慢慢走,出现摩托车从人行道呼啸而过。 陈渝靠着椅背,安静看着窗外。隐隐有音乐声传进车内,哀壮悲鸣,听不清是什么歌,只让一切像在看一部默片。 窗外的街道越来越暗,路灯隔得很远,有一段路完全是黑的,她忽然想起下午查到的那些东西。 犹犹豫豫,陈渝还是没忍住好奇:“那家公司的老板,是外籍军团出来的?” 石磊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查过了?” “随手搜了一下,他个人资料你什么都没给我不是。” 这倒不是石磊忘了,他也没有那个男人的资料简讯,只把了解到的告诉她:“他父亲中国东北人,母亲俄罗斯人,出生中国,中文名叫张海晏。父母去世后没几年,他就进了法国外籍军团,待了十三年。”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知道的也不宜透露。 陈渝也没再问。 十三年。 是她生命的二分之一。 见人不说话了,石磊忽然问:“紧张吗?” 陈渝眨眼,模糊的视线聚焦在车玻璃上,那儿是她自己的脸,她回道:“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接待了。” “那不一样。”石磊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路,“那个人……”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陈渝侧头看他,“怎么?” “没什么。”石磊笑了笑,“你见面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闲得无聊,同一件事说几遍,也不说完。”陈渝把头又转了回去,“别和我说话了。” 此时车子拐过了一个弯,丽笙酒店出现在视野里。白色建筑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有穿制服的门童在帮客人拉车门,在巴马科灰扑扑的街景里显得格外亮眼。 石磊把车停在酒店门口,陈渝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就被他叫住。 “陈渝。” 她回头。 他好像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说出一句没营养的话:“你包里有没有口红?” 陈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比起亚洲女性,我认为Jean Perdrix应该更倾向于那种。” 她说着,下巴指了指酒店门口出来的金发女郎。 一眼过去,注意力全在那对呼之欲出的奶子上,再之是那双感觉比陈渝命还长的白大腿,那臀部走起路一扭一扭,齐胯短裙根本包不住。 石磊心底吹了声哨子,回过神时,陈渝已经自己往酒店方向走了。他追上去,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你没精神,气色不佳,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部门的门面噻。” “工作一天不够,晚上还得加班,你要是现在放我回去睡一觉,我铁定容光焕发。” 虽然认识陈渝只有一周,石磊还是了解她的性格,不能在人怨气重的时候挑刺。他也不多嘴了,转移话题:“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多问,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陈渝顿了一秒,轻笑道:“我的本职工作不需要我以色侍人。” 说完她没再理他,径直往酒店走。 3.会谈 丽笙酒店的冷气跟不要钱似的。 陈渝从室外走进去,感觉像一下子被塞进了冷冻库,她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适应室内刺眼的灯光。 典型的国际连锁酒店,迎宾是随处可见的那一类混日子小青年,一副受了多大气的神情,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胸前绣着红艳艳的酒店名字。 沙发区坐着几个白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非洲木雕,线条粗犷,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沉默盯着来往的人。 石磊先去前台说了几句什么,回头朝她招手。 “二楼,会议室。” 陈渝点了下头。 进了电梯,她盯着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预演待会儿的开场。 Bonjour Monsieur,我是今天的翻译,我叫……不对,太正式。直接说您好就行,翻译官是透明的,不需要自我介绍。 想着想着,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进去,闷得几乎听不见。 石磊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隔着门模糊不清。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有几瓶矿泉水,两个用过的咖啡杯。落地窗前立着一个男人,侧着身子,指尖滑过手机屏幕。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陈渝第一反应不是绅士,而是压迫。 男人将近一米九身形,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西装,里面白衬衫松开两颗纽扣,没系领带。他五官深邃,却不是纯粹的欧化锋利,颧骨平缓,眉眼间藏着华人面孔的柔和。 会议室暖黄灯光落下,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几乎透明,当视线落过来那刻,陈渝只觉自己正被他从头到脚,一寸不落地扫描。 她忽然想起石磊的那句:你见了就知道了。 确实知道了。 字如其人,男人的眼神也充满了侵略感。 不是男女间,而是在评估,像评估一件趁不趁手的工具。 进入会议室内,张海晏迈步过来,伸出手先和她打招呼:“Jean Perdrix,可以叫我佩德里。” 他用法语交流,语速快,咬字清晰,标准的巴黎口音。 “您好。”陈渝握上去,“我是新负责您文件的翻译员。” 指尖相触瞬间,她摸到他掌心厚硬的茧。 不是文职,不是商人,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陈渝注意他挽起的袖口下,沾着一点新鲜血迹,似乎刚和什么人发生争执。 她不敢多观察,很快收回手,而见张海晏若无其事地摩挲了下指腹,自行走到主位坐下。 “坐。”他腰背笔直,两腿交迭,双手交抵在腹前,姿态看似松弛却,却每一寸透着训练有素的规整。 陈渝跟着石磊落座时,余光扫过桌角的烟灰缸,里面摁着几个烟头,余烟未散。而旁边放着一只雪茄盒,上面压着深棕色皮质打火机,正面刻着那只展翅的金鸟。 结合那两个咖啡杯,足以说明他们来之前这里还有别人,且刚走不久。 此时石磊抬了抬手掌,陈渝心领神会,打开手提包,拿出那份橙红文件。 “欧盟的预审意见下来了。”石磊把文件推到长桌对面,“技术标过了,商务标还差一份补充材料。” 张海晏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页眉印着欧盟标识,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法文。他看得极快,翻到第三页时,指尖顿住。 那一行写着:未出示运输路线安全评估报告。 “运输路线图,最初的标书里已经提交过。”张海晏语气平淡,更像陈述事实,而非质疑。 “他们要的是第三方验证。”石磊点了点文件上的文字,“不是你自己画的路线图,是欧盟认可机构出具的安全评估报告。说白了,他们不信你那条路。” 张海晏没说话。 那条路从加奥到通布图的骆驼商路,横穿马里北部,三年前还只是走私贩走的野路,如今每一个检查站都是张海晏的人,他花了三年,打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通道。 “我知道那条路你费不少人力和财力。”石磊身子前倾,语气坦诚,“但欧盟只看国际标准。他们不管你能不能控制这条路,他们只认这条路符不符合欧盟的安保规范。 张海晏抬眼,“什么规范?” “沿线每五十公里一个认证应急补给点,运输车辆安装GPS追踪器,数据实时上传,安保人员持有欧盟认可急救证。” 闻言,张海晏轻嗤,不屑直白地落在脸上:“我公司在西非救过的人,比欧盟那些培训师见过的血都多。”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更不放心把路线交给你。规则不是为你量身定做,是为所有人设的底线。” 会议室静了下来。 打了两年交道,石磊太清楚张海晏这人。他表面说话不紧不慢,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却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能让人彻底消失的主。此刻他摩挲指腹,即是在思考,也是在忍。 如果不是代表官方,恐怕他早就掀桌子了。 默了十几秒,张海晏把文件放回桌面,“重审需要多久。” “一个月。”石磊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前提是,你得让易卜拉欣的人配合检查。”石磊提醒,“路段近半在他辖区内,欧盟人员要进场,要拍照,要走访当地村民,如果他不配合,这路永远审不过。” 易卜拉欣控制着基达尔地区三分之一矿区,五年前还只是一个部落武装的小头目,枪是苏联老掉牙的货,是张海晏给他搞到第一批FN FAL,打通北边的人脉,现在那人握着一一个叫泰西特的金矿,储量不明,却足以让所有人眼红。 张海晏不在乎金矿,他要的,是那条直通外界的路。 4.空白 一旁,陈渝握着笔,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对话。易卜拉欣这个名字,她在使馆简报里见过,虽不太明白各个关联,但他们说的每一个词都沾着枪火。 特别石磊说“路段近半”的时候,语气明显谨慎。现在张海晏不说话,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在往下沉。 半晌,石磊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易卜拉欣最近跟俄罗斯人走得近,你应该有所耳闻。” “我知道。”张海晏应声极快,没什么情绪。 “他清楚你在竞标欧盟项目?” 张海晏没答。 没否认,就是不清楚。 “要是他知道……”石磊话未说完,就见对面男人淡淡抬眼。 “这事轮不到他来影响我。”他目光不凶,一句话截住,“易卜拉欣的黄金要运出基达尔,只能走我的路。俄罗斯人帮他打仗没问题,运矿——” 张海晏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掌控力:“在西非,他们没有路。” 听了这话,石磊心里那点隐忧落下。张海晏这人从不说大话。他说轮不到,那就是轮不到。 石磊轻轻点头,往后靠回椅子。 而张海晏再次拿起那份橙红文件,翻了几页便合上,“附件你那边处理了?” “收走了。”石磊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她刚接手,对这边的事还不太了解。” 此话一出,张海晏的目光落向他旁边的女人。她垂着眼,看似在记笔记,实则全身都绷着。 普通华人脸蛋,普通成年女性身材,普通打扮。他没见过外出接待素面朝天的女人,不知是她本就随性,还是根本没把这场会面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石磊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接个电话。”他起身,顺手拍了下陈渝的肩膀,嘱咐一句,“你先陪佩德里先生聊着。” 根本没给她张嘴的机会,人跟阵风一样的往外走。陈渝有些无奈,让她和不熟悉且可能很危险的人物独处,和把人直接送进狼口有什么区别。 门合上瞬间,偌大的会议室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陈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聊的,也不想聊。 她一动不动,看了看窗外,天完全黑了。又看了看烟灰缸,那根烟早灭了。接着看了看那两咖啡杯,原来有一个剩了半杯咖啡。 总之就是没去看正对面的方向,也不主动开口,保持翻译该有的沉默和距离。 原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就能安全隐身。 “你在找什么。” 磁沉的法语音钻进陈渝的耳膜,她这才望过去,对面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搭回在小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过于冷锐,陈渝微微一怔:“没有,我在等工作指令。” 张海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手背,忽然换了中文:“你是中国哪里人?” 不算标准,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不是外国人初学中文的那种怪腔,更像是太久没说,生锈了的那种感觉。 陈渝想了想,还是用法语交流:“北京人。” “好地方。”张海晏也切回了法语,“我父亲是中国人,但我没去过家乡以外的中国城市。” 陈渝虽然对他好奇,却不知该接什么。这些和工作内容无关,闲聊不在她的范围内,可她又不能直接离开,只能安静坐着,等他下文。 张海晏也没等她接话,垂眸看了眼左手的腕表。 江诗丹顿Les Cabinotiers,银白表盘嵌着月相,低调得像块普通正装表,却藏着足以买下半条街的身价。 “你来马里多久了?”他问。 “七天。” “七天。”张海晏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窗外,“怎么想到来马里,中国可比这儿好很多。” 陈渝跟着看过去。 窗外是巴马科的夜,零星几点灯光,远处彻底沉入黑暗。 “工作派遣。”她如实说。 “见过真正的马里吗?”他的问题有些跳脱,却给人感觉不像没话找话,“不是使馆的马里,不是酒店的马里,真正的马里。” 陈渝愣了一下:“什么?” 张海晏收回目光,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你果然好奇了”。 “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张海晏说。 这人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陈渝攥紧笔杆,语气疏离:“先生,私人行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只负责您的文件翻译。” “有些翻译工作需要随身陪同,算不上私人行程。”张海晏面沉如水,无喜无怒,“还是翻译小姐对我有什么误解?” “……” 陈渝都不了解他,哪有误解一说,只不过处于对男性本能的畏惧罢了。 这人眼神实在不友善。她自主拉开话题:“佩德里先生,刚才说补充的第三方要求,需要我提前翻译什么材料吗?” 张海晏看着她,眸子微动。 “不用。”他说,“需要时会联系你。” “好。” 原以为对话就此结束,张海晏却忽然问:“交给你的文件,看了吗?” 陈渝脑子快速一转,点了点头:“正文部分我已经通读并核对过关键条款,法语表述严谨,没有明显歧义,随时可以进入正式翻译。” 说到这顿了顿,想起刚才石磊说自己刚来还什么都不了解。她有预感,张海晏铺垫那么多,实则在套话。 “有一份保密协议,但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陈渝补上一句,“我没有翻阅。” 果然说出这话,张海晏神情有了微妙转变。不过他没多说什么,点了下头站起来,顺手把那盒雪茄和打火机一起收进口袋。 看那模样似乎要走,陈渝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打算礼貌相送。 “陈渝。”张海晏用中文叫了她声。 陈渝有些奇怪地抬头。 她记得,自己没告诉过他名字。 不过想来也正常,像他这种网上查不到半点公开信息,背景深到看不见底的人,对身边每一个接触到的人和事,多多少少都会提前做过调查。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交代的?”陈渝礼貌道。 “不用送。”陈海晏换回了法语,语气平常,“我需要专业的翻译员,希望下次你能认真点。” 说罢,他径直出了会议室。 陈渝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一片空白。 张海晏和石磊整段交流,她居然一个字没记。 5.失眠夜 石磊接完电话回来,会议室里空无一人,他刚要掏手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渝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看见在他站在门口,绕开他身旁进去拿东西,“Jean先生刚走没多久。” “你们聊什么了?”石磊靠在门框上,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她。 “问了些无关工作的话,我都避开了。”陈渝提上两人的包,走回他面前,“问起了保密附件,我告诉他自己没有翻阅。” 她没提那句带试探的邀约,也没提那句关于她展现出的不专业。 石磊却疑惑,又有些意外:“就这些?” “就这些。”陈渝蹙了下眉,对他说不清的眼神感到不适,“工作归工作,个人生活得保持距离。” 石磊语塞两秒。 “你说的没错,有些人是得远离。”他接过手提包,嘻嘻哈哈打了句马虎,“除了我。” 陈渝没应声。 一场会面结束,连杯水都没喝,石磊本打算带她就近吃点东西,陈渝却说自己没胃口,回去还得翻译资料。 石磊也不强求,他也得加班赶稿子。 回去途中一路无言,到宿舍已是深夜。 马里条件艰苦,领导考虑到陈渝是女性,特意安排了有阳台的宿舍。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漏水且不太制冷的旧空调,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小型家电可以自己买,有时候供不上电会跳闸,洗衣机什么的只能去一楼共用。 对于喜静的陈渝来说,能拥有独立环境很满足了,她把包扔在桌上,在床上坐了几秒,翻出睡衣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她闭上眼睛,试图把今天的疲惫冲刷干净。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他看她的方式,像看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这比任何批评都让她难受。 “希望下次你能认真点。” 那句话像刻在视网膜上,陈渝倐地睁开眼,把水温调凉了一点。 从业至今,她从未在工作里如此失态,心里既难堪又憋闷,直到洗完澡出来,她吹着头发还纠结这档子事。 然而吹到一半,跳闸了。 陈渝站在黑暗里,握着吹风机愣了几秒,索性拔掉摸黑爬上床。 也好,省得她加班“惩罚”自己。 她顶着半干的头发,盯了会儿漆黑的天花板,翻了个身。 宿舍并不隔音,门窗外传来几声闷响,她分不清是枪声还是车回火的声音,几乎每天都能听见。 刚来时石磊告诉她,使馆内听见这种声音不用慌,大概率是后者。而使馆外听见,特别是北部……陈渝还没能力外派,同事们祈祷她永远没机会。 渐渐,外面静了下来。 陈渝眼皮沉却睡不着,她又翻了个身,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勉强阖了会儿眼。 早上九点的会议,她一口干了杯速溶咖啡,顶着黑眼圈走进办公楼。 参赞孙立名坐在长桌最前方,翻着手里的材料。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一份评估报告,需要翻译成中文。 石磊坐在下首,陈渝挨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该听的内容一句没听,该记的东西一个字没记。 也不是困,孙立名每天早晨拉人开会,强调的内容大差不差。 或许,另有原因。 “陈渝。” 突然被点名,陈渝猛地抬头。孙立名正看着她,手里的材料放下来。 旁边几个同事也看过来。 “山鹑集团的项目,昨天石磊反馈说你沟通得不错,法语也过硬。”孙立名语气带着几份郑重,“他们材料敏感,后续会面频繁,你必须上心,不准出任何差错。” 陈渝立刻应声:“好的,参赞。” 孙立名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评估报告的要点。 陈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已经是第二次工作走神了,在圈内,她可是公认的“工作标杆”。 就连石磊都对此感到意外,散会后,他凑过来:“昨晚又没睡好?” “哪天睡过安稳觉。”陈渝收拾东西往外走。 “我可没见过你开会走神。”石磊跟在后面,“当年亚洲司那两场硬仗,你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渝知道他说的是哪两场。 一是去年随团出访法国,怼了嘲讽中国翻译的商人。一次翻译“萨赫勒地区反恐形势”材料,被重要部门采用。 陈渝心气高,对自己要求也高,如今却频频分心,她不想多解释,进办公室就拿出文件开始工作。 石磊习惯了她不开心的时候埋头苦干,默默给人倒了杯咖啡,摆在桌上。 临到中午,陈渝就被他强行拖去吃饭。 使馆食堂没什么花样,土豆牛肉,青菜,米饭,蛋汤。也有一些当地特色菜,不过吃了一次,根本不会有人尝第二回。 陈渝端着餐盘坐在石磊对面,她拨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她已经翻译大半竞标材料,表面看着没问题,可太规矩了。 以前她翻过类似的欧盟招标材料,别家公司光安全评估就几十页,路线图、应急预案、人员培训写得很全。 而山鹑集团,只把枪支子弹那些武器装备列得详细,关键的运输安全、遇袭预案、和当地武装怎么沟通,一个字都没提。 再结合昨天会谈,明显指向加奥到通布图那条路,欧盟要的是安全证明。 陈渝盯着碗里的土豆牛肉,抬眸看了眼对面。 石磊埋头吃饭很快,像所有在马里待久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事,能塞一口是一口。 在马里北部没有绝对的安全,除非有人能控制这条路。 犹豫片刻,陈渝开口:“前辈。” 石磊闻声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应了一声。 “山鹑集团竞标的什么项目?” “萨赫勒反恐后勤支持。”石磊咽下去,喝了口水,“说白了就是给联合国和欧盟的机构运物资,护人。这活儿肥,一年八百万欧。” 陈渝对数额略微惊讶:“他们公司做得下来?” 石磊看了她眼,“你看他们装备清单没有?” 陈渝点头。 “FN FAL,格洛克,夜视仪。”石磊数着,“这配置,马里政府军都不一定比得上。” 6.工作 “装备是够,可是加奥到通布图三百多公里,他们能控制所有检查站吗?” 石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微微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了解清楚,他们提交的文件里,这部分是空的。”陈渝说,“没有任何安全方案,跟当地武装怎么协调更没有,是我该翻的东西没到,还是根本没写? 石磊把筷子放下,盯着陈渝看了几秒。 那眼神和昨晚在车上一样。 “你想多了。”石磊说,“材料缺什么,让他们补就是,你只管翻,别管那么多。” “我是不管,但昨天你们说的话我全听见了。”陈渝较真,“第三方验证,补给点这些东西都没有,八百万的项目光靠装备可拿不下来。” “所以呢。” 话说到这份上,陈渝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想知道张海晏到底是什么人。” 石磊挑了挑眉。 陈渝没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异样,“他不是法国人,却在法国开了公司,在西非做业务,凭什么能拿下目前这个项目?” 食堂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过了好一会儿,石磊拿起筷子扒拉两口饭,“很少见你对一个对接人这么上心。” 陈渝当即皱了眉,语气正色,没有半分玩笑:“了解对接方背景是分内事,我没有别的意思。” 石磊见她变了脸色,若有所思片刻,收了玩笑。 “你知道法国外籍军团吗?”他先问。 “今天上午在网上搜了,了解得比较片面,我没查到张海晏,Jean Perdrix这个人名也只有一点点讯息。” “佣兵身份都是保密,你当然搜不到。”石磊一个一个数过去,“总之呢,阿富汗,科特迪瓦,马里,哪儿死人多,他去哪儿。” “为了钱?” 石磊点头,又摇头。最后一口饭吞进肚子里,他才说:“他退役后就开了公司,第一单是帮法国一家矿业公司看矿。布基纳法索,金矿。” 陈渝没打断,从口袋里拿出包纸巾给他。 石磊接过道了声谢,继续说:“那地方当时闹罢工,当地人把路堵了,矿出不去,他去了一个月,路通了。” “怎么通的?” 石磊没说。 陈渝换了个方式问:“他们杀了多少人?” 石磊看着她,忽然笑了。 “陈渝。”他说,“你今年二十六吧。” “二十五。”陈渝纠正,她九四年的,但这个月二十号才过生日。 石磊点点头,女人对年龄都比较敏感。他说:“七年前我二十五还在国内坐办公室,连枪都没摸过,你知道张海晏在哪儿吗?” 陈渝抿了抿嘴,那表情就像在说: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 “撒哈拉沙漠追圣战分子。”石磊不紧不慢,又喝了口水,“他三十岁退役,现在也不过才三十三,一下从正规军干成了数得上号的军火商。” 陈渝快速心算了下。这么说张海晏是八七年的,相对于他的身份和经历而言,非常年轻。 “你问我凭什么觉得他做得下来。”石磊把杯子放下,“凭他在西非待了很多年,北部那些武装和检查站都给他面子,路能不能通,他说了算。八百万的项目,换别人接,可能三个月就让人连锅端了,张海晏至少能把货送到。” 听完,陈渝沉默了很久。 在她的认知里,大多数雇佣兵没有感情,为了钱,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甚至滥杀。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在马里待久了,听来的。”石磊站了起来,“他具体身份查不太清,你赶紧吃饭吧,我就不等你了,下午去隔壁摸个鱼。” 他说完端着餐盘走了,陈渝盯着碗里已经凉透的土豆牛肉,随便吃了几口,清洗好饭盒回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跳动着一串无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陈渝心头莫名一紧。除了几个工作同事,没人知道她的私人号码。 迟疑了两秒,她按下接听键。 “All?。” 电话那头极轻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随即,那道带着点生涩中文的嗓音响起:“陈渝。” 虽然有预料,陈渝还是感到错愕。 张海晏为什么会有她的号码? 石磊给的? 还是……他调查了她。 这个念头几乎瞬间炸开,那种被人悄无声息摸清底细的感觉,像一道冷线顺着脊椎往上爬。 陈渝强压心底的动荡,语气维持着该有的疏离:“佩德里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参赞说你全程负责我们的文件。”对方没有多余寒暄,干脆利落地问,“你需要几天能译完。” 陈渝喉间微紧,把控了一个大概数字:“七天。” 说完,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以至于她以为嫌太久了。 那份文件四十多页,涉及各项术语,还有空缺的评估部分需要核对,她再怎么能力出众,工作要强,一周已经是极限了。 “十七号上午十一点。”张海晏终于开口,却没好事,“丽笙酒店一楼餐厅,我们当面核对文件。” 陈渝本能地抗拒:“不好意思佩德里先生,相关对接可以安排在使馆,或者我让石磊前辈一起参与,会更稳妥。” “使馆流程繁琐,不适合谈具体方案,我这边也不方便进入官方区域。” 临挂断前,张海晏补了一句。 “昨天忘了请你吃饭,惹得你不开心了,请给我一次赔礼道歉的机会。” 话音一落,冷冰冰的忙音传来。 分明是高温天气,陈渝只感到阵阵发寒。张海晏那话说是“赔礼道歉”,实际根本没有商量余地,更贴切来说,他是在命令。 陈渝放下手机,盯着那串陌生号码,不清楚他到底还查了她多少,就连不开心这种事都能知道。 石磊不像那种多嘴的人,而且两人关系看着也没那么熟。她点开日历,十七号只有五天,并且在周日。 “我的天。”陈渝忍不住用额头敲柜子。 她不喜欢没边界的工作方式,不喜欢周末加班,更不喜欢单独的会面。 还是跟摸不透的人。 7.面见 五天后,陈渝如约来到丽笙酒店。 巴马科的太阳晒得人发闷,酒店里冷气开得足,一冷一热撞在脸上,让她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来之前,她有无数次和石磊沟通,需要前辈陪同。但石磊总是一句话把她堵回去:你放心,佩德里先生是名绅士,不会做出格的事。 说的“佩德里”,而非“张海晏”。 导致陈渝来赴刑场似的,此刻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一身工服没半点多余,全是为了方便工作。 约定的餐厅在一楼大堂层,舒缓的背景音乐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焦香。就餐的人并不多,靠窗位置,被半人高的绿植隔出一小块相对私密的区域。 张海晏就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一份厚实的文件整齐摊开,金鸟logo的封皮在光线下很显眼。 他今天比较休闲,牛津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双腿交迭正在看手机,瞧着,倒还是那种法国老钱的做派。 陈渝是个有时间观念的人,非特殊情况,不会让人等自己。 踩着点来的,只能说明张海晏来早了。 稳定心绪,陈渝迈步走了过去。 门口不远处立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西装,一个穿旧军装,视线扫过进出的人。她只当是酒店安保,并未多在意。 到了张海晏的桌旁,陈渝礼貌笑了笑:“佩德里先生,让您久等了。” 后者抬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也是刚到。”他伸手示意她坐,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打量。 陈渝被看得微蹙了下眉,面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拉开椅子坐下。 然而她刚扫了眼桌面的文件,张海晏把菜单推过来,“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女士优先。” 陈渝端着姿态:“谢谢,我吃过早餐了。” “现在中午了。”张海晏不苟言笑说出这话,明显可见对面的人脸上闪过尴尬,他不妨接着说,“看来是不给我机会了。” 话里带点似是而非的暧昧,不明情况的人听见,多半会以为是在撩拨。陈渝觉得他和之前见面两个样,倒说不上放浪,气场还是挺迫人,只是不像和石磊会谈时那样端着分寸。 陈渝没接那话,看着菜单封面,最终还是没动。她侧身招呼服务员点了杯冰水,顺便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面推至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上周那份材料的译文,我按商务条款重新核过一遍,整理成中法双语对照,术语也都校准了,您有时间可以看看。” 张海晏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文件上,食指与拇指反复摩挲着,似乎是他思量时的一种习惯。 “效率很高。”他说,“之前要求补充的安全评估和材料,我带来了。” 陈渝只应了声“好的”,拿起他的那份文件,低头翻阅。 纸张的触感很新,是刚打印出来的正式文稿,前几页都是集团资质,人员装备这类常规补充内容。 她看得很快,笔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个术语,默默对照自己昨晚赶出来的译文,确认没有明显偏差。 直到翻到GPS监控定位那一页,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行法文清晰印在纸上:运输全程实时上传GPS定位数据,保障物资运输全程可追溯。 陈渝立刻生出不对劲的感觉。 她在翻译司培训时,专门整理过西非地区国际项目竞标规范,萨赫勒地区的后勤运输,因为信号覆盖差,欧盟通用标准都是五分钟上传一次定位,既符合监管要求,又能适配当地糟糕的网络条件。 张海晏在西非做了这么多年安保,不可能连这个基础标准都不清楚。 唯一的可能,是他故意这么写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陈渝泛起一丝警惕。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像是早就在等她发现问题。 “这里有问题。”陈渝直言,指尖点在那句文字上,“实时上传不符合当地信号条件,审核会退回。” 张海晏身子微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实时上传,才显得更合规。” “不是合规,是你刻意留的漏洞。”陈渝清楚不绕弯子,“北部信号差,实时上传根本做不到。材料被退,审核方就会提出具体质疑,你要的就是这个——” 说着,陈渝把文件转过去,指着其中一行。 “欧盟要求是每五分钟上传一次,实时上传会有数据冗余,技术上不采纳。” 话说出口,她心里其实也有几分不确定毕竟这种商业上的算计,她只是凭专业判断推测,可说都说了,就没打算收回。 她是翻译,有义务指出标书里影响审核的问题。至于对方目的,她点到为止,不深究也不迎合。 “你连这个都知道?”张海晏看着她。 “翻译过类似项目,那家公司专门解释过为什么选五分钟。实时上传数据量大,信号差,容易丢包。”陈渝顿了顿,又指出一处,“补给点也是。” 张海晏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 “你材料里写五十公里一个,但你实际控制的检查站,每三十公里就有一个。”陈渝问道,“明明可以写三十,为什么写五十?” “欧盟标准是五十。”张海晏放下咖啡,“写三十,他们会追问谁认证,符不符合规范,折腾半年都不一定过。” 陈渝愣了一下。 “GPS写实时,也不是为了过审,是为了让他们退回来。”他说,“你翻材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补这些?” 陈渝没接话。 张海晏直接告诉她:“欧盟要的不是路线图,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扛事的人。谁能在北部把货送到,谁就能竞标成功。” 八百万竞标是面上的,面下的事不在材料里。陈渝有些懂了,退回来就有第二次沟通,张海晏就能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所以,他提交材料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你在想什么?”张海晏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渝对于工作方面不会回避。 张海晏突然笑了下:“因为你翻出GPS问题的时候,没直接说‘错了’,而是想了为什么错。那么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觉得,上传时间该改成几分钟?” 8.爆炸 陈渝一怔。 这是个陷阱。 她是翻译,只负责文字转换,无权参与标书内容修改,更不能给对方提供竞标建议,一旦开口就越了界。 没有丝毫犹豫,陈渝划清界限:“这是贵公司的标书内容,修改方案由你们决定,我只负责翻译准确。” 说出这话,能感觉到对方带着审视和探究,陈渝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她没做错什么,也没打算配合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事情。 而张海晏沉默了几秒,换了种方式:“如果我说,这个‘五分钟’,需要你帮忙在译文里做个技术处理呢?比如——”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认真的:“把‘五分钟上传一次’译成‘实时上传’。反正审核的人看不懂中文。” 陈渝闻言,立刻把文件翻回GPS那一页,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原文是实时上传,译文就是实时上传。我只对译文准确性负责,不对内容真实性负责。” 那双灰眸里终于泛起一点波澜,像是没想到她能这么清醒果决。张海晏却仍不死心:“北部三百七十公里路,三分之一是沙漠,信号时有时无。五分钟上传一次,丢包率超过四成,实时上传,不过是给审核方一个提问的由头。” 陈渝没接话,知晓对方在透露更多信息,想把话题往路线和实际运营上引,而这些都是她不该接触的灰色地带。 她顺势翻到空白的安全评估页,将话题拉回正轨:“译文我会按原文标注,另外欧盟要求的路线安全评估书面材料,目前还是空白,后续确定补充时间可以同步告知。” “路线相关的书面材料,不会补。”张海晏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放下杯子,“路的安全我来把控,就像你说的,你只翻译文字部分即可。” 一句话敲定底线,既没摊牌控制区,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牌。陈渝心里了然,点头不再多问:“明白,我会在译文备注里标注此项待补充。” 说罢,两人继续核对剩下的材料。 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算高效。 陈渝专注于文字细节,修正了几处术语的译法,确保法文和中文表述完全对应。张海晏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她说,偶尔提出一两个译文调整意见。 对话到一半,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 陈渝余光瞥见张海晏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后动作极快地按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全程不过两秒,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不想让她看到内容。 陈渝装作不知道,当全部核对完,她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感觉水面泛起极淡的涟漪。 下一秒,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是重物引爆前的低频脉冲。 陈渝生出一丝不安,抬眼发现张海晏正盯着窗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人面包车,车窗贴了深黑膜,看不出里面人影。 车子既不驶离也不前进,引擎一直怠速轻响,正对着酒店入口方向,明显是在盯梢。在周围老旧的本地车辆中间,这辆车显得格外突兀。 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餐厅里的音乐还在缓缓流淌,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陈渝收回目光,只当自己太敏感了。 丽笙是巴马科最好的酒店,居住着各路政客,安保严密,不会出什么事。 陈渝把文件整理好,放进包里,起身准备道别:“佩德里先生,译文我回去重新整理好,会通过同事转交给你们,后续有问题可以走使馆对接渠道。” 她刻意强调了官方对接,就是想杜绝单独见面的可能。 张海晏也站起身,身形高大,站在面前时高了陈渝一个头不止,压迫感格外明显。 “我和你说的,考虑如何?”他问。 “什么?”陈渝不解,如果是帮他篡改数据,她已经明确拒绝了。 然而张海晏眼中意味不明:“带你看看马里其它地方。” 简短一句话,陈渝皱了眉,她斟酌用词:“如果是工作需要,使馆会安排。您若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张海晏微微颔首。 见状,陈渝转身朝着餐厅门口走去。她走得很快,不注意周围情况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莫名不安的地方。 推开酒店旋转门,灼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住她。 外面空气比室内浑浊许多,夹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陈渝走下两级台阶,刚要抬手拦车,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爆炸声来自酒店侧方的空置车位,巨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陈渝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耳朵里嗡鸣不止。 倐地,破碎的玻璃碴从头顶落下,砸在她肩膀和手臂上,紧接着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呛得她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快要摔倒在地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一股强大的拉力把她往回拽,立刻就被按在酒店门口的廊柱后。 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陈渝的眼睛被撞掉了,她鼻尖蹭到对方的衬衫,闻到了淡淡的硝烟味和雪茄的味道。她大口喘着气,混乱的视线慢慢聚焦,抬头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 男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把她牢牢护在廊柱下,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目光盯着爆炸的方向。 不远处,那辆无牌白色越野的位置燃起熊熊大火,黑色的浓烟直冲天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周围传来行人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安保人员快速朝着这边跑来,几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迅速围在他们四周,形成警戒圈。 “张……”陈渝眯了眯眼,刚发音,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许是注意到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色上,薄唇微动:“阿斯尔,让人把我的车开过来。” 陈渝听不大清,怔怔看着眼前挡在身前的男人,望着他映着火光的侧脸,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久经战事的冷肃与警惕。 “轰——” 又是一阵炸响,似乎还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张海晏松开按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能走吗?” 陈渝靠嘴型分辨,用力点了点头。她腿有点软,近视又看不清路,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张海晏低头扫了眼,明显感觉她在发颤。他手臂抬起翻转,将她的手握住,“我派人送你回去,你跟着我。” 十指相扣,陈渝顾不上男女有别,跟在他身后张了张嘴,终究被爆炸的余悸堵了回去。 不多时,一辆劳斯莱斯boat tail平稳停在酒店廊前,隔绝了街边的混乱。张海晏拉开车后门,示意她上车,干脆无多余的安抚。 陈渝坐进车内,车门缓缓合上,平稳启动。 她不自觉地回头望去。 张海拿着手机贴在耳畔,先前餐厅门口的两个男人出现在他身侧,垂首低声汇报着什么。 很快,他逆着人流,大步往往火光迈去。陈渝模糊的视线中,一团一团黑烟升起,将他孤直的背影吞了进去。 9.震荡 黑烟悬在天际,等陈渝回过神时,已经被送到了宿舍楼下。 她连司机长什么模样都没关注,只记得他好像说了不少话,她心不在焉没有搭理, 回去后,陈渝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耳膜上,她抬手摁了摁还在作响发疼的耳朵。 “嘶。” 一牵动,右手传来疼痛,陈渝倒吸凉气看了眼。她的衬衫破了,虎口和手臂上有几处细小划伤,沾着灰尘。她简单用清水冲了冲,坐桌前,贴上创可贴。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由地,想起刚才张海晏握住的就是这只。 他力气很大,触感粗粝温热,她被牵着走的时候,没想过睁开。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手机铃声切段翻涌的思绪,陈渝接起电话。 那头石磊语气担忧:“陈渝,听说丽笙酒店附近发生爆炸,你没事吧?” “我没事,已经到宿舍了。”陈渝把手机抵在肩膀上,用耳朵夹着,手上收拾着垃圾,“你知道爆炸原因吗?” “上级通知去查了。我听你声音有点儿虚,要不明天给你放天假,你休息一下。” 陈渝没接话,在想爆炸点是酒店侧方的空置车位。忽然,脑子里闪过餐厅内看到的那辆白色面包车—— “陈渝?你有在听吗?” “我在。”陈渝回过神,“不用,我能正常上班,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取下来,睡衣都没换,躺床上闭了眼。 爆炸时的画面不断重演。 张海晏出现拉住她,挡在她身前的轮廓,他脸上溅的血……陈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凌晨,还是门窗外熟悉的声响吵醒了。陈渝拿来笔记本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丽笙酒店,爆炸”。 新闻已经出来了,记者现场报道图片很多:一辆无牌车辆在酒店停车场起火,疑似机械故障,无人员伤亡。 翻阅完所有相关内容,她又搜“巴马科安全形势”,全是官方通报。 稳定、可控、一切正常。 种种迹象表明,爆炸并非恐怖分子袭击,只是一场意外。 陈渝盯着屏幕里搜索不出什么的讯息,蹙了蹙眉, 当时地面震颤,张海晏的反应像早就知道,还有闲心问她考虑如何了。 在她这面来看,是有预谋的。而后来,她正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被他搭救。 一缕阳光忽而投进房间,陈渝转头,竟不知不觉天亮了。她简单洗漱,换了整洁的工服,提前到了会议室。 开会时,孙立名通报爆炸为车辆机械故障,要求全员统一对外口径,叮嘱大家外出注意安全。 陈渝观察参会人员反应,发现有人对结论存疑,但并未声张。 散会后,石磊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还把门给反锁了,他坐椅子上压低声音说:“丽笙那事,我打听了一下。” 陈渝原本在冲咖啡,听了这话手上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 “是易卜拉欣的人干的。”石磊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冲好了咖啡,陈渝转身走近,将其中一杯放他面前,奇怪道:“上回听你们说起过,他是什么人?” “基达尔一带的军阀,手里有矿,有人,有枪。”石磊端起咖啡,吹了吹,“张海晏手里握着加奥到通布图那条运输线,易卜拉欣的矿要运出去,只能走这条路。以前合作,易卜拉欣拿七,张海晏拿三。” 陈渝的认知里,运输线掌握谁手里,分成就该偏向谁,当然她也不好奇这种事。 稍稍吹凉表层,石磊抿了口咖啡,接着说:“现在张海晏要拿欧盟项目,一旦成了,他就是合法合规的运输商,有资质有合同,还有欧盟背书。” “所以……”陈渝欲言又止。 “所以到时候地位久就反过来了,易卜拉欣得求着张海晏,这才炸一下作为警告。”石磊替她开口,“告诫张海晏,做人别太贪心,那条路在谁的地盘上。” 陈渝不认为,张海晏是那种吃得下亏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说:“其实昨天我被爆炸波及了,好在张海晏及时拉了我一把,后面派人送我回来。” 石磊早注意到她右手的创口贴,并不意外:“你也算倒霉,易卜拉欣的人盯着张海晏,你刚好撞在那个时间点上。” 两人有利益关系,不会奔着性命对着干,只是……陈渝看着自己的咖啡液面,若有所思:“他怎么样了?” 石磊闻言诧异,咖啡差点儿烫伤舌头,咂巴两下嘴缓了缓,他才开口:“谁?” 陈渝没脾气地睨了他眼。 他们现在讨论的人,还能有谁。 石磊挑眉:“你是想问张海晏受伤没有?” 陈渝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要是这么容易死,早死八百回了。”石磊一笑,看出她的分心,补充道,“就是不想让路线合规落地,真想要他的命,不会只炸车,开火会比爆炸更直接。” 说着,他起身走向门口,开锁时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陈渝,你后天生日,孙参赞给你放一天假,你也给自己放松放松。” 陈渝低低应了一声,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创口贴边缘。 * 一夜过去,等到夜色再次笼罩驻地时,陈渝洗完澡在阳台晾衣服,未擦干的头发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洇湿了睡衣领口。 晚风带着马里的燥热,吹得晾衣绳轻晃,她抬手把挂好的衬衫扯平,转身回屋关了门窗。 目光扫过书桌时,她突然顿住。 之前交给张海晏的译文,她留了一份打印底稿,在GPS定位那一页特意折角作了标记,此刻那道折痕被人抚平了。 她清楚记得,底稿一直放在宿舍未带出去,难道有人来过? 就在这时,一旁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虽没有备注,没有地区显示,陈渝早已熟记于心。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才划开接听键 那头背景安静,打火机扣动和吸烟的声音清晰透过听筒”男人嗓音带着疲惫后的微哑:“陈渝,睡了吗? 熟悉的中文开场名,熟悉的法语转换。 不知为何,陈渝的一颗心稍稍落下:“还没有。佩德里先生,您还好吗?”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 “可以。”陈渝不假思索,却依旧克制,“您那天帮助了我,谢谢。” 低低的笑声传来,张海晏心情不错似乎不错道:“我更喜欢当面致谢。” 陈渝没有回应,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久未出声,张海晏问起:“你的伤怎样了?” 没想到他知道自己受了伤,陈渝看了看换新的创口贴,回道:“一点小擦伤,不要紧。” 张海晏嗯了一声,“关于译文里还有几处我不太理解,明天和你见面聊聊。” 根本不是在征询意见。 本来明天放假,结果还是得工作。陈渝更感觉他是变相邀约,不过看在他搭救过自己,她没拒绝:“好的,地址还是在丽笙酒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些许。 “一会儿我发地址给你。”张海晏说完,挂断电话。 等了五分钟,一条短信发了过来:ACI 2000街区, 37街45号。 ACI2000是巴马科公认的涉外住宅区,安保密度极高,那儿明显是张海晏的私人住处。 确实比任何公共场所稳妥,陈渝却有些不知所以,倒不全是约定的地点。 张海晏没说时间。 犹豫最后,陈渝没主动过问,决定按照先前见面的时间。 10.摊牌 翌日。 陈渝九点起了床,洗漱完站在衣柜前翻拣,指尖划过几件素色衬衫,居然连件像样的便服都没有。 她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后知后觉,今天不过是一普通的工作对接,自己却多出了不该有的斟酌,连爆炸遗失眼镜后换的隐形眼镜,都让视线里的一切变得太过清晰,少了往日镜框遮挡的缓冲。 陈渝捋顺头发,抽了套日常工装,拿上手机背包出了门。 上回见面是十一点,不堵车的话,两小时内能到目的地。 下了楼,调成震动的手机响起,陈渝看着屏幕上“吴女士”的备注,立刻划开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炒菜声,她声音不自觉放软:“喂,妈。” “诶,渝渝,生日快乐!”母亲声音带着笑意,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传来,“吃晚饭了没?家里刚做好你爱吃的红烧肉,给你听听声儿。” 听着那头的烟火气,陈渝眼底漫过一丝暖意,“您那边是晚上,我这边白天,我吃过早餐了,现在去上班。” “你的早餐肯定就一杯咖啡,那玩意儿喝了不好。”知女莫若母,吴女士唠叨起来。 “你说你,好好的北京不待,非得跑那什么马的地方去受苦,国外又不安全,疫情又严重,周末过个生日还得上班。” “妈,这边防控措施停严格,而且领导看我今天生日特意给我批了假,我是自己手头刚好有工作……”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突然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信号中断的“嘟嘟”声。 马里信号向来不稳定。 陈渝已经走出驻地楼栋,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包里。 一抬眼,一辆劳斯莱浮影斯停在树荫下,车身擦得干净,本地车牌,正是爆炸那天送她回来的那辆。 这辆车全球只有三辆,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见她忙完立刻下车开后座车门,似乎是一早就在此等候。 陈渝觉得他有点儿眼熟,坐上车后才想起来,是那个在丽笙餐厅门口见过的旧军装男人。 后视镜中,能看出他年纪比较大,纯法国人长相,剃着光头,左脸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像是什么部落的标志,身材精壮得像是一头猎豹。 上回送她回去的,并不是这一位,因为他一路都无言。 渐渐,车子驶入ACI2000街区,没有巴马科老城区的嘈杂混乱,街道整洁规整,路口设有持枪安保,每一辆驶入车辆都要核验身份。 整个街区清一色的经典法式建筑,车子最终停在37街45号,独栋别墅被矮墙环绕,门牌法语译文“香柏别墅”。 院门打开时,开车的男人沉默领着陈渝进了门。 客厅开阔通透,整面的落地窗将庭院的光线引入室内,铺着素色地毯,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是她见过的款式。 一进来还能闻到淡淡的红茶香,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书桌边角处,一把格洛克半掩在纸堆后,陈渝只余光扫过,便收回了目光。 没一会儿,张海晏从里间走出,视线落在她身上一瞬,随即转头朝她旁边的军装男人吩咐:“阿斯尔,门口守着。” 后者应了一声,不动声色退开。 陈渝在心里记住那个名字,见张海晏落了座,她才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整套白瓷茶具,张海晏先是将那份之前的译文推到她面前,然后端起茶壶慢慢倒茶。 陈渝则默默翻开文件。 纸张边缘平整,此前标注的问题都已按她的说法修正。五分钟一次的数据上传,信号覆盖评估,数据冗余说明,每一处专业细节都处理得精准到位。 她看得认真仔细,张海晏也不打扰,把倒好的茶推过去后,靠着沙发摩挲指腹。 茶香渐渐淡尽,陈渝核对完最后一处数据,抬头看向他:“内容没问题,表述可以直接用在欧盟材料里,不需要调整。” 张海晏定格的视线微动,端起自己那杯红茶,抿了一口:“初步审核会在下个月出结果。” 陈渝点头,知道这是在告诉她进度,不是问她的意见。她看了眼面前的茶杯,拿起来临到嘴边,又放下。 “不喜欢红茶?”张海晏问。 “没有,只是出门前喝了咖啡,再喝茶容易失眠。” 她语气比之前轻松许多,少了上下级的紧绷,更像平常对话。 然而,看到男人眼底似有若无的笑意,陈渝很快意识到自己失了方寸,她立刻将话题拉回正轨:“译文部分已经核对清楚,但光有这些材料还不够,欧盟真正要看的路面情况你准备好了吗?” 这已超出翻译的范畴,张海晏却没说什么,只是在那堆散落的文件里,找出一张折迭的纸摊开在她面前。 陈渝看过去。 那是一份手绘的路线图,黑色线条勾勒出蜿蜒的路径,细点标注沙漠,斜线区分戈壁,三角标记山地,红圈密密麻麻。 陈渝没见过这种东西,只知道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手绘路线……”她顿了顿,“不作数。” “标书里的路线,本来就不全是真的。”张海晏指尖落在图上,没有多余铺垫,直言关键数据,“加奥到通布图,沙漠段有一百三十公里,无信号无补给,只有我的人能过。” 说着,他指尖点过戈壁段那一列均匀的记号。 “戈壁段一百五十公里,每三十公里设一个检查站,共计十二个,标书里写的五十公里,是给欧盟看的表面数据。” 他神情自若,像一句轻描淡写的破局。陈渝听出了台面上的材料,就只是给外人看的幌子,只是 没想到他会直白说出口。 她一声不吭地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移至路线图北段。 张海晏说:“这里是九十公里的武装控制区,名义归易卜拉欣管辖,不过所有运输车辆要通行,必须经我允许。” 末了,图纸上散落着几个未标注文字的红点,他指尖轻叩。 “这些是暗桩,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张海晏收回手,往沙发靠了靠,“驻地周边也有布控。” 闻言,陈渝瞬间想起,昨夜桌上那份被抚平折角的译文底稿。 所以说,动她文件的人,很可能走的也是暗桩线? 是易卜拉欣干的,还是张海晏的人,又或者其他盯着这条线的势力,潜入过她的住处。 陈渝无从分辨,她只知这些内容标书里没有,欧盟不知道。 使馆周边布下暗桩……说是布控,更像是在看着她。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面上维持平静。 11.腕表 谈话氛围骤然沉了下来。 陈渝再次端起那杯红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是温热。她咽下去,似乎从接手译文,已在不知情中卷进了一场纷争。 陈渝放下杯子,“手绘路线和暗桩这些,我不会写进欧盟申报材料里。” 此话一出,张海晏眼底微松,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新茶。 “但是。”陈渝很快又说,眼神坚定,“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 张海晏没什么情绪,只淡淡瞥了眼窗外。 阳光透过落地窗慢慢西斜,天色已染上暮色,他顺势以上回没能请她吃上饭的由头,留人用餐。 陈渝婉言拒绝,这场超出工作范畴的摊牌,早已让她心神紧绷,只想尽早抽身。 张海晏没有强求,只说:“稍坐一会,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起身走到储物柜前,拿来一个深色皮质盒子,在陈渝不解的目光中,他重新坐回沙发,将其打开。 只见盒内铺着丝绒,放着一块积家翻转腕表,深绿色鳄鱼皮表带有着使用过的痕迹,并非传统的女士腕表。 张海晏放在了茶几上,皮盒开口正对着她:“生日快乐。” 突如其来的四个字,让陈渝愣在原地。驻外人员信息不难拿到,但没想到,他会注意到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块腕表瞧着就价值不菲,陈渝当即拒绝:“佩德里先生,我们只是工作往来,这个我不能收。” 她指尖抵着盒沿想要推开,却被张海晏先一步,拿出盒中的腕表。 “你戴着比我有用。”他说着,微微倾身,刻意避开她右手还贴着创可贴的伤口,拉起了她的左手。 力道沉稳,如同那日爆炸时拉住她一般,让人无法挣脱。 “你可以像那天一样,叫我中文名。”他中文一字一句,“张海晏。” 陈渝呼吸微微滞涩,竟有片刻失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天,她根本没喊完他中文名,炸声嗡鸣,如此小的细节居然被发现了。 金属表壳贴着手腕皮肤,带着微凉温度,陈渝无言垂眸,看着张海晏的手在她腕间动作,他细致地调整表带长度,扣上表扣。 待他松手,她才回过神绪,下意识想摘下。 张海晏抬起两指,摁在表盘上,可能是他表相太过于绅士,陈渝不觉得有被冒犯。 “两次见面都没能好好招待你,还将你卷入了危险,今天是你生日叫你来谈工作,是我有失礼节,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心意。”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她读不懂的深意。 “可是……”陈渝想说不合规矩,对上那双灰眸,临到嘴边换成一句,“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张海晏却不依不饶,“这块表跟了我五年,希望你不嫌弃它老旧。” 陈渝攥了攥左手,腕表贴合腕骨,分量清晰可感。 一块表代表一个人的身份,她怕收了就不再是单纯工作关系,会彻底绑在一起。 可似乎,已经牵扯了。 短暂接触下来,她了解到张海晏的性格有些偏执,若一而再地拒绝,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达成目的。 陈渝思量过后,最终没再执意推辞,抽出手拿起自己的物品,低声告辞:“谢谢,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张海晏并未起身相送,给了她足够的空间:“我会让司机送你回去,改日再见。” 陈渝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别墅门口,那个叫阿斯尔的人站在原地,看见她出来时,目光顺势落在了她的腕上,微微一顿。 那眼神冷漠,看向她脸时,多了几分审视,慢慢转换一种默认般的认可。陈渝不太确定,只感到不自在,她用包遮住左手,匆匆坐进黑色越野。 驶出ACI2000的安保范围,街头的风带着西非傍晚的燥热,陈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表盘。 那句,“你戴着比我有用”,不时在脑海里回响。她理不清那些暗流涌动,扯了扯衬衫袖口,将腕表堪堪遮住。 12.北线 自那日后,张海晏没再联系陈渝,最后联络停在她放在抽屉里的腕表。 这块腕表太过惹眼,她从未戴出门,偶尔下班回到宿舍,会拿出来看一眼,触到丝绒表盒的指尖也只是匆匆掠过。 深夜依旧时常惊醒,听着门窗外的闷响,会想起那双灰眸,想他爆炸时拉她一把,抵在廊柱上的身影,想起他莫名的交底。 思绪缠成一团,陈渝理不清索性爬起来,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加班”中。 日子按部就班到了六月初,晨会上,孙立名通报了两则重要消息。 投影仪上的北部局势简报格外醒目:加奥至通布图干线武装袭击频发,联合国车队遇袭致两人受伤,法国增兵两百强化“新月形沙丘”行动,该路段列为高风险区,私人安保车队通行需严格报备。 孙立名合上文件,看向翻译组方向:“山鹑集团下周启动欧盟项目勘线,使馆需派一名项目对接翻译随行,安全由安保公司负责,人选后续敲定。散会。” 陈渝握着笔,目光掠过笔记本里夹着的手绘路线图,九十公里武装控制区的标注一闪而过。 那是她从别墅离开后,凭记忆画的,只有自己能看懂。她没多停留,收拾好东西,走向食堂。 今天早餐还算丰富,除了中式早点外,还有西式蛋堡三明治,那是陈渝较为喜欢的食物,平常只在路边小店买来吃过。 为了搭配,她舍弃了咖啡,要了一杯甜奶茶,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一会儿石磊拿着根法棍坐她对面,指间握着手机划拉着,随口说出看见的新闻:“山鹑的人,上周在北部哨卡附近差点被炸,车都蹭到弹片了。” 陈渝啃三明治的动作一顿,心口莫名一紧。 “局势动荡,易卜拉欣的人最近动作频繁,他们车队遇险,好在没人伤亡。”石磊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的艳阳,“马里要变天咯。” 陈渝没说话,只是端起奶茶喝了口,将“无人伤亡”四个字在嘴里过一遍,混着蛋白咽下去。 石磊瞥了她眼,没再往后说。 下午没什么工作安排,陈渝整理文件的时候,不经意翻出山鹑集团的标书。 想到今早的会议内容,和石磊的话,她重新看了下关于路线的描述。 戈壁段每五十公里设应急补给点——官方数据规整合规,与标书口径完全统一。 可陈渝很清楚,手绘路线图上的真实间距是三十公里,她明知纸面是应付审查的虚数,却只能按假数据直译。 这份数据,若用于实际通行,极可能埋下安全隐患。 心口的割裂感挥之不去,那股不安压过了职场规训的麻木,片刻后,陈渝拿着文件走到石磊工位前。 “前辈,关于山鹑集团的这份路线文件,术语核对还需要确认一下。” 石磊转过身看她,有些纳闷:“你不是都完成了?” “有点偏差。”陈渝点了点其中一行文字,“标书里用的‘应急补给点’是‘point de ravitaillement d’urgence’,但我查过当地安保公司的报告,他们实际用的是另一个词。” 石磊扫过文件,“你想说什么。” “就是,那段路线我没实地对照过,翻译出来总觉得不够贴合实际。” 闻言,石磊又看了看陈渝,思索过后,只当她工作较真。他了然道:“正好山鹑集团下周要去北部勘线,需要翻译随行,你本就对接这个项目,我汇报申请一下。这项目是欧盟紧急督办,那边催得紧,流程能走特批。” “啊?”陈渝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没等她解释,那雷厉风行的同事已经拿手机拨了电话。 “他们配专属安保车队,我们只管翻译,风险可控。”他边等接通边说,“啊,All?……” 陈渝看见那号码没有备注,很是陌生,不过当巴黎口音的男声隐约漫进耳里,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标书边角。 她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人,就见石磊三言两语挂断电话,接着用座机输入孙立名的办公号码。 陈渝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她并非单纯纠结术语偏差,更没想过要赴那条高危路线,她只是有些话无法直接告知,试图旁敲侧击提醒石磊。 “没问题了,会有人安排山鹑集团出书面确认函,使馆备案,安全告知书后续补签即可。”石磊说,“具体出发时间定好告诉你,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我晚点儿拿过来。” 木已成舟,陈渝赶鸭子上架似地点了头:“好。”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怔怔盯着标书封面,看似放空,实则心乱如麻。 窗外交织着嬉闹声与远处车辆的低鸣,有个别同事低声传阅北部最新的袭击通报,陈渝指尖悬在标书上方许久,最终轻轻落下,将页角翘起的地方抚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临近下班,石磊拿来简易行程单。 “定了周四早上七点出发,加奥到通布图,往返加勘验一共三天,中途会在通布图住两晚。” “三天?”陈渝有些诧异,今天周一,也就是三天后出发,行程比较匆忙了。 石磊打趣:“你怕了?” “不是。”陈渝说着,猛然想起那天的一句话。 改日再见。 当时她并未在意,本职工作基本完成,往后不太会有交集,现在 想起来,总感觉哪儿不太对劲。 陈渝试探性地说:“难得见审核部门的工作效率这么快。” 石磊瞧出她眼底的疑色,却没点破,淡淡转开话题:“巴科马新增了几十例确诊,北部几乎没有,咱们出去这趟也好,能避避。” “也就三天。” “刚才还写久呢。”石磊笑了笑,“行了,记得多带些补给用品,注意事项我晚上发你。” 说完就下班,不拖泥带水。 办公室重回安静,陈渝简单过目那份随程单。 从巴马科出发,途径塞古,辗转莫普提中部,最终地点抵达通布图。沿途共有七个检查站,全程大约十四个小时,可谓是遥远到能把屁股坐烂。 陈渝叹气,将单子连带着标书收进包里,打卡回到宿舍。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表盒安静地躺在角落,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按着盒盖停了几秒,指节微收,又缓缓推回抽屉。 13.出发 周五。 清晨五点,天还蒙着一层深青。 陈渝提着小型登山包,石磊同样拎着简单行李,此行只有他们二人,一左一右走出驻地楼栋。 大门口停着三辆车。 打头的是辆黑色越野,车窗贴满反光膜,内里一片暗沉。陈渝认得这个型号,陆地巡洋舰,改装痕迹藏得低调,却一眼能看出防弹级别至少B6,能挡AK-47。 中间一辆白色越野,车窗半降。末尾的皮卡车斗裹着防水油布,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车旁有两名本地安保倚着车身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目光淡淡扫过,又很快移开视线。 陈渝攥住了背包肩带,跟着石磊抬脚朝白色越野走去。 未来得及开车门,前头巡洋舰按了声喇叭,陈渝闻声看过去,见后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 男人深邃的轮廓印入眼帘,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两人耳里:“陈渝,坐我这里。” 他眼角微斜,没有解释的意思。 先有反应的石磊,他回头看向陈渝,眼底裹着驻外人员本能的警惕。让翻译单独留在对方主车,不合纪律,更不合北线的生存规矩。 “后面车挤,都是男人。”张海晏补充,尾音轻而明确,“可以吗,石翻译。” 说得他那边不是男人一样。陈渝没听出他的话在征询意见,她扭头望向后面的皮卡,确实只能坐那两个安保。 又看了看白色越野内部。副驾男人寸头利落,后座两人,一个金发男人低头刷着手机,身旁年轻的塞内加尔人笑眯眯的,再坐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了。 加上司机四人都在看陈渝,身旁石磊也看向她,把选择权交给她。 如非要做选择,比起和陌生人一起待着,不如和张海晏这尊佛。 陈渝抱着侥幸,对石磊试问:“你和我一起?” 石磊倒是想,奈何人家没邀请,他只得说:“我就不凑过去了,你不用担心,车队一起走,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行吧。”陈渝耷拉着肩,走到那辆巡洋舰的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轻响,在天未亮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车内冷气充足,皮革淡香混着浅弱烟草气息,座椅宽软,空间足够舒展。 然而陈渝将包解下放在中间位置,正好行成一道“三八线”,明晃晃的用来隔绝张海晏。 车缓慢开始行驶,气氛却很是拘谨。 前座还是那个司机,叫阿斯尔的寸头男坐在副驾,他跟了张海晏十八年,当年新兵营的时候尿了床,是张海晏主动在教官那儿顶了下来。 阿斯尔没少见有女人和Boss坐一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后视镜里观察着,目光不亲近,不排斥,只是像标记一件必须确认的随行存在。 虽隔着一面镜子,陈渝也被对方盯得不自在,匆匆望向窗外。 清晨的街巷空无一人,窗玻璃的倒映中,张海晏的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看不出情绪。 只是,他的眼睛落在她这边,先出了声打破沉默:“怎么没带我送你的表。” 陈渝闻声转过头来,自然扫过他蓝纹衬衫的领口银扣,刻着一只微型展翅鸟。千鸟格的西服外套质感高级,瞧着就是老师傅一针一线,一版一型。 然后座只坐了她和他,陈渝有点儿不敢看那双眸子,微微垂下头:“路程有些远,怕磕碰,就没放身上。” “是怕磕碰,还是不想带。” “……”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陈渝抿了下唇,没正面接话,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巴马科的路况比我想的好些,我还以为会有哨卡。” 张海晏没点破她的回避,难得不绕回工作,他也就顺着她的话题问:“平日很少出门?” “嗯,偶尔会在使馆附近走走,周末基本待在办公室。”陈渝说的实话,唯一一次休息时间,都被喊去了工作。 张海晏没听出她的小抱怨,“等忙完回来,我带你逛逛。” 引来类似去看真正马里的一句话,陈渝顿了顿,看着窗接不上话。 三言两语后座安静下来。张海晏就在她面前,直直地看着那张未修饰的脸蛋。 比以往距离要近,她皮肤状态不错,只是镜片下那眼底时常熬夜的黑眼圈显得人憔悴。明明二十来岁的年纪,总穿着那身工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底子的清纯。 此刻,她褐色的眼睛盯着他身旁的窗外,车内安安静静。 大概有了什么不适应,她皱了下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而后看了过来:“我脸上有什么吗?” 语气听着不悦,张海晏是没觉自己的问题,实话实说:“你不戴眼镜更好看。” 陈渝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新配的黑框眼镜。心头一片局促后,她说:“我近视,之前的眼镜弄丢了才戴了隐形。” 换做平常,陈渝是懒得和人解释的,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面对张海晏的时候,不想显得敷衍或失礼。 “那个。”陈渝怕话题再继续收不住,捂着嘴佯装打了个哈欠,“佩德里先生……” “张海晏。”张海晏自带着命令的语气,把手搭在中间的背包上,“我说过,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此话一出,明显能感觉到前座有视线扫来。 陈渝蓦地紧绷。她原想着拉开距离,却又被那么一句话弄得心绪不宁,他悄然地破了那道“界线”。 而张海晏折身拿东西,又说:“私下和我一起,不用这么拘谨。” 这话怪怪的,陈渝还未张口,感觉身后座椅缓缓下沉,一只手臂突然越过她。 “困了先睡会儿,到地方还有三个时辰。”张海晏拿来了枕头,摁在她位置的靠背上,“躺下。” 依旧不容抗拒的口吻,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谢谢。”陈渝没拒绝他的好意,侧过身往后靠了靠,枕头柔软舒适,角度正好枕着脑袋。 她躺下张海晏便收回了手,陈渝闭上眼睛,原以为自己随意找的借口,会一直保持清醒戒备,没想到真睡着了。 没一会儿,她就感觉身上轻轻一沉,周身的温度瞬时多了一股衣料的温暖。 眼皮沉重下没能睁开眼,她还不自知地翻了下身,正巧车颠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往旁边滑了滑。 中间的背包还在,她迷迷糊糊往回收,但没完全收回来,头靠在了一个结实的肩膀上。 淡淡的雪茄味引得她皱了下眉,不过很快被困意驱散。陈渝只觉比在宿舍睡得安稳,比在来到马里的任何一天都睡得踏实。 14.黄昏 清晨行至子时,城区渐远,植被褪去,阳光从车窗一侧移到另一侧,光影变换,窗外土黄戈壁映入眼帘。 车队已驶出巴马科,进入撒哈拉沙漠南缘的过渡带,碎石与沙土铺展至天际,偶尔几丛枯草扎在地面,风过便低伏,是北线所有势力的必经之路。 这几小时陈渝睡得沉,车身颠簸时,头往旁侧滑了半寸,张海晏伸手轻扶,将人稳稳扶回自己肩头,顺带帮她摘了眼镜,之后便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再未挪动。 之后途经塞古,尼日尔河畔的渡口一闪而过,车队未做停留。行至莫普提时,日头已升至半空,这座中部重镇,是北线最后一处有正规军与联合国机构驻守的地界,再往北,便是武装势力交错的盲区。 沿途检查站接连出现,张海晏二十三岁就开始跑这条路,时至今日已有十年,武装人员只是瞥过车牌,便抬手放了行。 不知过了多久,路面陡然变得颠簸,陈渝的头终归从他肩上滑落,睫毛颤了颤,车身彻底停稳的刹那,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被拧松,那只手背嵌着一道浅旧疤痕。 愣神两秒,后知后觉的触感印象涌上心头,陈渝猛地坐直,发丝蹭过张海晏下颌,看见蓝纹衬衫被她枕出一道清晰褶皱。 张海晏垂眸扫过她突然泛红的耳尖,不觉意外,只将矿泉水往前递了递,“喝口水。” “谢谢。”陈渝接过水瓶,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直至冰凉味感压下方才亲昵间的慌乱,她左右寻找自己的眼镜。 那只经历风霜的手再度伸来,拿着她的眼镜。 张海晏说:“你睡着的时候帮你摘了,怕你会不舒服。” “……谢谢。”陈渝赶紧接过戴上,视线终于清晰,窘迫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下午一点了。也就是说,张海晏维持一个姿势,任由她枕了七小时。 “抱歉,我失态了。”陈渝不好意思说。 “看来你晚上的工作量很大,还是说,”张海晏顿了顿,淡然一笑,“我让你感到很安全。” 陈渝不疑有他,却不会说出口。 好在张海晏的调侃点到为止,眼角微微一斜,“我应该早点叫醒你。” 陈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后视镜中一抹绿色,那是尼日尔河岸的树影,号称“马里的威尼斯”,沙漠边缘的最后一片绿洲。 但陈渝沿途中睡着了,已然错过了她最期待,最好的风景。 现在车队停靠在戈壁开阔处,路边有些烧毁的车架,锈蚀的弹壳散落在碎石间,远处的一座废弃哨站,墙上弹孔密密麻麻。 前座的阿斯尔已经下了车,检查着轮胎与底盘,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是到哪儿了?”陈渝问。 “刚过莫普提,就地休息会儿,再往北就不是政府军的地盘。” “哦。”陈渝攥了攥瓶身,在车内看见白色越野的队员相继下车,但未见石磊的身影,她说:“我下去走走。” 张海晏点了头。她打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沙地被晒得发白,几块巨石勉强投下小片阴影。 车外空气并不好受,一股子灰尘味,陈渝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朝白色越野的方向走去。 那边,寸头男倚着车身保持警戒,金发男人在检查物资。 而瞩目的红发男仰头灌水时,看见陈渝过来,立刻和她打了声招呼。 “嗨。”他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陈小姐,你累不累?” 这小子叫萨利夫,服役中被阿斯尔带出来,第一次见老板时他把头发染成了红色,说是能让人印象深刻。 确实深刻了,每回搬炸药张海晏只喊他,就因为人群中一头红毛炸眼。 见对方打招呼,陈渝愣了一下。倒不是他认识自己,在她看来,出外勤就是各司其职,那些玩子弹的人应该不屑于和翻译打交道。 可能人家是自来熟,陈渝礼貌回应:“还好。” “还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 萨利夫身子后仰,动作夸张地揉了揉腰。 “我都二十二了,老板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下士了。”他拧着眉,又补充了句:“我听阿斯尔说的,我们关系很好。” 陈渝觉得他口音有点儿眼熟,后知后觉爆炸那天,是这个人送自己回的宿舍,也是话说个没停。 她没打算接他的话,看见石磊下车了,没过来但朝她点头示意。 正打算迈过去,眼前的红发男歪头挡住视线。 “我叫萨利夫,我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他骄傲地仰起头,“萨不拉叽!” 陈渝问号爬脸,怀疑最后那句中文听错了。 “萨利夫的萨,不拉叽的意思是,嗯……”他努力思考,咧开嘴,“反正老板听了就笑!” 陈渝被她逗笑了下,正要找借口离开:“萨利夫你好,我那个……” 然而,萨利夫没给机会,冒出的问题也离谱:“你是老板的女朋友吗?” 陈渝瞬时怔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阿斯尔喊了一声。 萨利夫应了句当地话,冲她咧嘴笑笑:“下次再聊。” 说罢他跑开来,留着陈渝不知所云地站在原地。 滚烫的温度把人晒出了一层薄汗。 没一会儿,石磊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喝剩一半的水,“你们在聊什么?” 陈渝当然不会提女朋友的事,只说:“他和我介绍了下自己。你呢,还好吗?” “车颠得厉害,找你说话的那小子,在我耳边叨叨了一路。” 能让石磊头疼的人物,陈渝刚才有所体会。 “诶。”石磊扬了扬下巴,看着她身后的巡洋舰,“他没为难你吧?” 陈渝没回头,“没有,我们没什么交流。” “那就好。” 此时,队伍陆续有人上了车。 原定的休息时长缩短了,石磊心有顾虑不挑明,只拍了拍她的肩,“天黑前能到通布图,再坚持会儿。” “嗯好。”陈渝转身往回走,这才发现巡洋舰的车窗敞开,张海晏手臂搭在窗沿上,对上她的眼睛,似有若无地笑了下。 他全程没下车,却从头看到了尾。 想到枕在他肩上睡觉,陈渝就觉得尴尬,上了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丘,再度路过一个检查站时,她下意识坐直身体。 路障横亘,两名武装人员持枪而立,装束非正规军装,更像地方武装。 然而车子并未减速,平稳滑至路前,那些人员只瞥了眼车牌,便抬手放行。 后续两车紧随而过,同样一路畅通。 陈渝看着远去的关卡,思绪不自觉飘向手绘路线。 一共十二个关卡,每一个都熟悉张海晏的车队。沙漠段、戈壁段、武装控制区,此刻车轮碾过的究竟是哪一段。 沉默片刻,陈渝主动搭话:“张先生,你常走这条路吗?” 张海晏眼神微凝,并非对她的问题本身,而是那句张先生。 怎么听着,也就比“佩德里先生”好听那么一点儿。都是些没必要的礼节,他懒得再纠正了。 “嗯。”张海晏往椅背靠了靠,“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个月。” 陈渝点点头,“你前面说,往北就不是政府军的地盘了,那是谁的?” “易卜拉欣,法国人,圣战分子,谁的都有。”他目光沉沉,不那么高兴的样子,“谁打得赢,就是谁的。” 陈渝以为问了不该问的,低低“哦”一声,不敢再说话。 沉默漫长到日色已迟,天边染上层昏黄,起伏的荒丘与干涸的河床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天际橙红紫三种颜色交错,沙海睡在暮色里,翻涌着金红光泽。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落日。 在北京,落日被高楼挡着,被雾霾蒙着,只是天边一抹橘光。而在这里,只有天与地,与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陈渝一时出了神,不自知地轻声喃喃:“好看。” 张海晏闻声,朝她那边转过头去。 远处地平线上,几点微弱灯火浮现,泥墙的暗影在暮色里隐约闪烁。 “到了,通布图。” 沉稳的声音在脑后响起。陈渝没回头,没应声,沉浸在这座誉为“文明边缘最后一道光”的千年古城中。 张海晏便静静地看着,看着她枕乱了忘记梳理的马尾,看着窗上模糊的面孔轮廓。 他不知道的是,她眉心微动,早已发现他那双灰眸映在窗玻璃中,与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相融。 15.通布图的夜 抵达住处,天彻底黑透。 陈渝推开车门,风混细沙砸在脸上,她下意识绷紧肩颈,没让寒颤露在外面。 这里没有半点城市的气息,只有几间夯土垒成的土坯房围成一个简陋的院子,空气里飘着火药与尘土味。 外头功率不足的探照灯来回扫动,光刃切过暗处时,能看到持枪守卫的剪影。 此时,石磊拎着行李袋走过来,见她面露苦色,安抚道:“临时据点,凑合两晚。” 陈渝点头,目光在院子中央停着的巡洋舰顿了下,才跟着石磊往里走。 地上铺着碎石和粗沙,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土坯房里尘味更重,一张行军床,床单勉强算得上干净,墙角的半桶水底部沉着泥土,再无其它。 陈渝简单收拾行李,铺好睡袋,门外石磊已在等候。 晚饭院子就地解决。几张用铁皮和木板拼凑的简易桌椅,摆放在土屋门前的空地上,焦糊和谷物混合的味道,掩盖了先前的气味。 主桌坐了四个人,张海晏和阿斯尔挨着,陈渝和石磊在他们对面。 另一桌坐着那三个突击手,萨利夫不知道在讲什么段子,笑得前仰后合,被旁边的寸头男狠狠瞪了眼,才讪讪地收了声。 陈渝坐下时,恰好与张海晏对视,相撞的瞬间她迅速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极其简单的战地餐。 一盘煮得软烂的古斯米,上面铺着一层烤得焦脆的羊肉丁,旁边配着几瓣生洋葱和切得细碎的番茄。 没有餐具,要用手抓着吃。 见阿斯尔握着饭粒抓匀,陈渝多少有些不习惯,好在出发前带了一次性筷子,她从背包侧袋摸出来。 分给石磊时,撞见张海晏皱着眉,迟迟没有下手,似乎对这份简餐不满意。 以为他也不习惯手抓饭,陈渝将包着塑料膜的筷子递过去,“给。” 张海晏微怔,接过往桌上一敲,筷子冒出来,他将其掰成两半,还一手抓住一根,交叉着搓掉木屑。 细碎的簌簌声,倒是中国人在外就餐有的小习惯。然而,他第一下筷,羊肉粒倐地从筷间掉落。 陈渝见状,小心试问:“你,不会用筷子?” “太久没使用。”张海晏面不改色,近乎蛮横地夹住肉粒,吃进嘴里,“怎么说我也是半个中国人。” 旁边阿斯尔听见那话,抓饭的动作顿了下。十八年出生入死,他从未听老板在外提过中国血缘,一开始表现的不高兴,他也注意到了。 阿斯尔看了眼对面的女人,她抿着嘴似乎在笑。不由地又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认真捣鼓着筷子,倒是极少有的松弛。 几乎同时,阿斯尔和另边的石磊收回了视线。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隔壁桌偶尔的低声交谈。 陈渝低头扒饭,余光却不受控地往对面飘。 风从院子一角吹过,卷起几粒细沙,落在张海晏的餐盘边缘,他见怪不怪,随手拂去。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响。 张海晏扫了眼屏幕,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院子角落,背对着所有人接起了电话。 夜风把几句零碎的词卷了过来。 陈渝听不清语速,只清晰地抓住了一个词——Aloussine。 使馆简报里标注过这个名字,“高危武装头目”,与易卜拉欣分庭抗礼,她没想到还和张海晏有来往。 那边通话不到一分钟结束了。 张海晏走回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气压低沉,瞧着像只是接了句无关紧要的通知。 身旁石磊问了一句:“明天几点走?” “七点。”张海晏生疏地使用筷子拨着米饭,“易卜拉欣的人在哨所附近活动,先绕北边检查站,再折返。” 石磊应声,没问多余的事。这片地方,好奇等于送命。 饭后。 张海晏坐在院心的石阶上,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敲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一闪,烟雾瞬时被夜风打散。 这边阿斯尔离开去步哨,石磊看了眼隔壁桌散去的队伍,摸了下口袋,顺势站起来伸个懒腰。 “我出去抽根烟。”石磊打声招呼。 没有任何指令,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等陈渝反应过来,院子里只剩她和坐在石阶上的那个身影。 烟雾笼罩,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 陈渝在原地站了会儿,脚跟蹭了蹭粗糙的地面,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近,张海晏没回头,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摁灭石缝里,声音被风揉得低哑:“吃饱了?” “嗯。”陈渝在他身侧两步外停下,“没见你吃什么,不合胃口吗?” “我对食物没要求,倒是你第一次来,没能照顾好。” “没有,我也是能吃饱就行。”陈渝撒了谎,她一直吃不惯西非食物,只是条件下没得选择。 张海晏没点破她,拿起手边的烟盒火机,“看来我们有不少共同点。” 共同点? 陈渝不觉得,盯着地面斑驳的石痕,犹豫几秒,岔开话题:“刚才听你打电话,能问下Aloussine是谁?” 张海晏收烟盒的动作明显顿了半秒,他抬眼,那灰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浸着讶异,还带了几分探究。 “我不是故意偷听……”陈渝下意识解释,还没说完,就见张海晏笑了下,她的话卡在了喉咙。 “一个麻烦。”张海晏不打算告知,只脱下西服,整齐迭放在身旁,“坐下聊。” 昂贵的千鸟格西装,与这片地方格格不入。陈渝觉得不太好,可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强迫,却也没给拒绝余地。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确实不太礼貌。陈渝迈下台阶,轻轻坐下:“谢谢。” 两人肩距咫尺,男人身上的烟草味钻入鼻间,压过了风沙。 通布图的夜空没有云,星星密得压下来,陈渝望着被夜色吞掉尽头的土路,轻声问:“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 “数不清,第一次走是十年前。”张海晏侧过头来,“之前听你说,来马里是工作派遣。” “嗯。”陈渝没有了最初的拘谨,只当熟人之间的聊天,“其实我自己也想看看,真正的法语区是什么样的。” “以你的能力,去法国更安稳。”张海晏直言,“我可以帮你。” 陈渝一怔,但很快稳住心颤。 “书本里的语言,带不走现场的分寸,我缺的不是环境,是经历。”她言辞强硬,“我能靠自己去了解。” 说完顿觉自己有点傻。他这样的人,大概觉得什么都能用钱和人脉摆平。 张海晏确实没注意那些,他做事向来只要目的达成,哪怕手段不光明。 然听了她最后一句,他挑眉,语气带了点儿回味:“看到了?” “还没。”陈渝老实承认,甚至打趣,“路上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那你今晚睡不着了。” “还真有可能。”陈渝苦涩一笑,毕竟住宿环境确实不太好,“你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话一落音,沉默落了下来。 张海晏落向远处。时间久到陈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这里的风,会让人的尸骨找不见方向。” 他语气极轻,话却重得让人接不住。陈渝看着那张侧脸,光影勾勒出眼角的细纹,似写满了故事。 莫名地,她有点儿难受。 陡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过的话:有机会,带你去看真正的马里。 通布图是马里的一部分。 虽不应该,陈渝没忍住探寻:“当时你经历了什么?” 张海晏看了她眼,没回答。 但那一眼,已经够了。陈渝想着,十年前自己还在备战高考,他却踩着生死线走了一轮又一轮。 她忽觉,自己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他。 不是张海晏,是Jean Perdrix。 沉默落了下来。 气氛谈不上尴尬,而是问题有些越界了,陈渝站起身,看见石阶上被坐出痕迹的西服。 通布图环境艰苦,没有洗衣机,水源更加珍稀。 “张先生,衣服我回去后洗好还你。”她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明天要勘线,我先进屋了,你也早点睡。” 转身之际,张海晏叫住了她。 “陈渝。” 陈渝茫然看着他脸色不悦,以为自作主张拿走他的衣服,给人惹不高兴了。 张海晏语气平静:“叫我名字,别让我说第三回。” “……”陈渝张了张嘴,没应答这份强势,轻声留下一句:“晚安。” 不等对方开口,她抱着西服匆匆走开,只是临到门前,没忍住回了头。 张海晏仍坐在那儿,不知何时点了根烟,火光在夜里一明一暗,视线落在她这边,似乎是在目送她。 陈渝心口一紧,快步进了屋,背抵在门上,盯着室内斑驳的光影,心跳很久才慢下来。 16.勘线1 早晨七点的天光已经铺得很开,陈渝从屋里出来,和石磊打了个照面,便坐进巡洋舰后座。 张海晏就坐在里边,膝上摊着那张手绘路线图。 “早上好。”她主动打招呼,系好安全带,将手中的小布袋递过去,“前辈说吃过了,你吃早餐了吗?” 张海晏睨了一眼。袋里装着三颗煮熟的鸡蛋,看样子自带来的补给品。她拿在手中咖啡,是平时商超卖的速溶,手指烫得微红。 吃不吃的不重要,主要这些她先给别人,别人没有。轮了一圈递到他面前,像是不得不应的假客气。 张海晏眉目沉沉:“不用。” “哦。”陈渝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可能和她平时偶尔的起床气一样,大清早赶工作当然不会开心。 亏得她特意多煮一个。陈渝悻悻收回食物,这才注意到司机换成了阿斯尔,车内就他们三人。 正巧此时,后面的白色越野开过来,石磊从副驾探出头:“主车先走,我们跟在后面,保持距离,有事电台喊。” 陈渝未来得及回应,自己这方车窗忽然摇上去,黑乎乎的只看得到男人的侧影。 她没敢吱声,抿了口咖啡。 车队很快动起来,和出发时的位置一样,三辆车碾过碎石,一路向北。 窗外阳光毒辣,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 行至半路,旁边男人终于出声:“今天勘北线。政府军哨卡,地方武装路段,废弃哨站,补给点,一个个核过去。” 陈渝正在剥鸡蛋壳,侧过头来。他拿着对讲机,并非和自己说话。 那话音刚落,电台里传出石磊的声音:“收到。标书标注北线检查站间距五十公里,实地要不要核对?” “核。”张海晏只回了一个字。 过了几秒,石磊又问:“政府军哨卡编号?” “PC-17。” “收到。” 陈渝听着,偷偷看了眼汽车仪表盘。 里程记录三十公里。 她又看了眼身旁。 标书她翻过不止一遍,各项分布写得清清楚楚,只有安全检查点每五十公里一处,手绘地图标着与实际一致。 按道理,心知肚明,没必要再顶着风沙跑一趟。 对讲机中断后,陈渝问:“PC-17的‘PC’是什么意思?” “Poste de Contr?le。”张海晏目视前方,瞧着没什么情绪。 检查站……陈渝在心里默念三遍,记好后顺势问出:“标书里不是都标好了?” 张海晏眼角微动,“地方武装上周换了批人,我得确认我自己的路,还能不能走。” 陈渝点点头,把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得像松鼠。 察觉身旁有目光,她看过去。 只一秒,张海晏勾起了唇。 以为出了洋相,陈渝匆匆别开眼。 不就是不懂专业术语,她虚心求教,有什么好笑的。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四十分钟左右,前方地面上出现了人工搭建的轮廓。 由水泥墩和铁蒺藜,以及铁丝网围的固定哨位,两辆武装皮卡横在两侧,车顶的机枪斜指向路面。 几个穿着马里政府军制服的士兵散在四周,有人倚着车抽烟,有人站在路中间,神态松散,眼神却半步不松。 阿斯尔收了油门,车速降下来。 后面的车也随之停稳。石磊推开车门,径直朝哨卡走过去,掏出文件与证件,和领头的中士低声交谈,一看就是常年在高风险地区跑的人。 中士翻完文件,目光扫过车牌,又往巡洋舰的方向看了眼,没多盘问,抬手示意通行。 随即,阿斯尔挂挡,车子穿过哨卡。 就在车身快要完全通过时,那名中士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陈渝脸上。 不是好奇,不是客气,是牢牢记住一张生面孔的审视。 阿斯尔用法语开口:“使馆翻译,随行勘线。” 中士点了下头,退到一旁。 车子开出二十多米,陈渝回头看了看。那名中士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车尾。 她有些忐忑:“会记下来?” “会。”张海晏说,“每个哨卡都有登记本,生人面孔,总会多盯几眼。” 陈渝点点头。 电台里又响起石磊的声音:“主车,PC-17哨卡核对完毕,实地里程三十公里整。标书标注五十公里,我内部记录按实地写。” 身旁“嗯”了声,作为回应。 此刻陈渝彻底透亮。 张海晏的标书就是“菜单”,而欧盟是“顾客”。 菜单上写“50公里一个检查站”,是为了符合欧盟的招标要求。实际运营中,每30公里一个检查站,是为了保证安全。 两套数据,两条线。前者是面子,是生意。后者是里子,是生存。 来这一趟,看见的全是不能说的东西,陈渝压抑地盯着车窗外,骨子里那点原则令心理不适。 慢慢,地貌从戈壁变成碎石荒原,路边开始出现被烧毁的车辆残骸,有的烧得只剩一副骨架,歪歪扭扭陷在沙土里。 第二个哨卡没有任何正规样子。 三个人站在路边,穿着杂七杂八的迷彩,枪身老旧,AK-47的枪管带着明显锈迹。看见车过来,为首的男人直接上前敲车窗,满嘴当地桑海语,口气冲,不带客气。 阿斯尔降下窗户,同语言回了几句。 那人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司机身上,目光越过阿斯尔,落在陈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掂量与戏谑。 陈渝眉心不自觉收紧。 而那人盯着她,又快速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懂,只知道语气和眼神极其轻浮,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几乎一瞬间—— 张海晏声线沉稳,没带火气:“Elle est sous ma protection。” 法语清晰入耳,陈渝当即一怔。 而见车外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目光迅速落在她身旁,像是看到了什么忌讳的名号,往后退了一步,话里带着歉意,立刻挥手放行。 车子重新驶入路面那刻,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落在她的手腕上。 停留不过半秒,很快收回。 心口一烫,陈渝终于侧过头。 然,张海晏已经转脸看向窗外,面色平淡,像刚才那一下触碰没有发生过。 电台滋滋响了两声。 石磊的声音传进来:“主车,刚才那段是什么情况?” 他不说话,连嘴角弧度都没变。 于是阿斯尔看见后视镜中的情况,回道:“易卜拉欣旧部,换了新面孔。” 那边沉默两秒。 “陈渝,你有没事?”石磊语气明显担心。 陈渝心不在焉地拿起对讲机:“没事。”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瞬的温度,脑海里也在循环播放—— Elle est sous ma protection。 她受我保护。 17.勘线2 уelu1.cōм 半小时后,路边出现一座废弃哨站。 土墙塌了一半,弹孔从墙上到墙下打成筛子,旁边停着一辆烧得只剩焦黑的铁壳的军车。 这儿不像普通的战争遗迹,陈渝不知道地理位置,正打算开口问,石磊在电台里喊了一声,说要下车拍照记录坐标。 车队依次停下。 张海晏见她一直盯着窗外,问道:“要不要下车透透气?” 陈渝摇了摇头,以太阳晒为借口,实际她觉得这儿氛围沉重。她想了想,“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薮猫行动。” 陈渝一惊。 薮猫行动是2013法军在马里北部发动,通布图附近战斗激烈,法军特种部队曾伞降进入古城,与圣战分子展开巷战,死伤惨重。 她看了眼张海晏,想起昨晚台阶上的对话。 这里的风,会让人的尸骨找不见方向。 现在似乎懂了。 那些死在行动中的人,可能连姓都没能留住。 那,张海晏参与了吗? 记得石磊提起过,张海晏曾在撒哈拉沙漠追圣战分子,真要按时间推算,正好对应七年的薮猫行动。 这是私事,陈渝无权过问,想来他也不愿提及。她默默收回目光,心里,又沉闷了不少。 车外,石磊拿着相机和本子,走到弹孔墙前,拍了照,在本子上认真写着什么。做完一切后,他走过来,轻轻敲了敲车窗。 随着车窗降下,刺眼的阳光照得陈渝闭了闭眼。 “佩德里先生,这个点报告里要用。”石磊问,“有要补充的?” “没有。”张海晏道。 石磊点了下头,转身回到车上。 车队继续前行,最终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 一根简易天线竖在土坯房得屋顶,两个当地人坐在屋檐下,身边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军用口粮和密封油料桶。 见巡洋舰过来,两人立刻站起身,没有多余举,只是安静地看着。记住网址不迷路вirdsc.c òm 阿斯尔率先下车,逐一开箱检查,清点数量,核对有效期,用当地话低声询问。 后边石磊也走过去,一起核对物资情况,三个突击手留守。 陈渝坐在车里,那两个当地人的始终看着后座方向,似乎在等一个无声的信号。 “他们是你的人?”她没注意自己问的时候,往旁边靠近了些。 张海晏却看着她细微的挪动,“负责看护补给点。” “多久了?” “三年。” 陈渝诧异。只用了三年,他就把荒无人烟的戈壁里,铺出一条外人看不见的补给线。 没有正式番号,没有公开记录,每八十公里一个隐蔽点位,该有的储备都有,撑着车队在无信号救援的荒原里跑完全程。 陈渝试探:“这些实地的数据,都要写进报告?” 一连三个问题,张海晏也有耐心。 “记录只会内部用。”他顿了顿,补了句,“欧盟那份,不用写这么细。” 陈渝了然。 这里,是私营安保公司在高风险地区的命门,也是标书里永远不会写的真相。 她是翻译,不是审计,她的职责是把话翻准,把情况看懂,而不是去戳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则。 另一边,阿斯尔和石磊核对完毕,回来示意一切正常。 返程的路显得格外长。 太阳西斜,车里的热气还没散,颠簸一路耗着体力,陈渝靠在座椅上,眼皮慢慢发沉。 电台里,石磊精气十足:“主车,我们这边油量充足,你们情况怎么样?” “够用。”阿斯尔回。 “晚上回据点?” 阿斯尔扫了眼后视镜,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后座,张海晏拿起对讲机,语气没有波澜:“更换驻地。” 对面沉默两秒,没有追问原因,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陈渝迷迷糊糊,没能睁开眼。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身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她自然醒过来,下了车,发现不在之前那座简陋土院,而是一栋沙黄夯土围起的平顶矮楼,外墙几乎无任何标识,不太像居民楼。 她有些意外,眼中带着没说出口的疑问,看向车门对面的张海晏。 “H?tel La Palmeraie。”张海晏告诉她,“我们现在在城郊入口。” 陈渝快速译出中文。 棕榈酒店。 没来的细问换住处的原因,石磊已经走了过来,扫了眼酒店,又看了看张海晏:“我们今晚住这儿?” “是。” 石磊犹豫了下,“明天还有勘线任务?” 张海晏歪头,目光自然地在陈渝脸上停了一瞬,“明天带她去河边和市场,晚一天走。” 临时改行程,还试图带走随行人员,石磊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话都没到嘴边,就被对方打断。 “石先生一起。”张海晏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 公共区域都是不可控风险。石磊思索了会儿,有自己在,人身安全方面有保障,但他还是把选择权交给旁人。 陈渝不明所以。 该走的全走完了,按计划他们本该明早返程,结束这一趟北线任务。 “请问,”陈渝走到他们身旁,“有什么工作需要吗?” “嗯。”张海晏不多解释行程,“来时你没看见尼日尔河,顺道可以去一趟。” 陈渝没想到他记得这个,垂下眼睫,“勘线都结束了,没必要特意留下来。” “你第一次来,不能只看那些东西。” 陈渝错愕,一时认不清这是否任务外的破例。她心悸地说:“我的行李还在原来据点。” “安排了人给你拿过来。”张海晏说着微微侧身,示意她往酒店里走。 住在这儿肯定好很多,明天石磊也在场,于是陈渝不再说什么,跟在他身旁慢走。 穿过半敞的院门,一眼便见静卧中央的池水,棕榈枝叶垂在水面,廊下藤椅整齐,连风里都少了沙土气。 一层都是单层的夯土小屋,门廊对着泳池。然石磊到了屋门口都没想通,陈渝的性格怎么会答应下来,他和人简单交代几句,目送着她和那个男人并肩走开。 给陈渝安排的房间,在主楼二层小阁。张海晏单独送到了门口,却没离开的打算,似乎等她开口说点什么。 “张……”陈渝抿了抿唇,还是没好意思叫他名字,“今天跑了一天,你辛苦了。” 这话里的客气,张海晏一听就懂。他装没听懂,往前迈了一步,“不辛苦,你安顿好我才放心。” 倐地,陈渝被他挤到了门沿上,下意识垂眼,浅浅吸了口气:“我没什么事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她直言赶人了,张海晏没再逼她,转身一步跨到隔壁房门口。 门卡一刷,嘀地轻响。 “我住你隔壁,有需要叫我。”他偏过头,“好好休息,明天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好,谢谢了。” 张海晏瞧着她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有些错愕,又有些茫然。他没能等到那句晚安,就此作罢:“进去吧。” 陈渝应了声,这才刷卡进房。 门合上杜绝了一切不适从,内部空气干爽,墙面刷得匀净,角落有着独立卫浴,属于荒漠里难得的奢适。 走到床旁,她伸手按了按柔软的被褥。 一整天的紧绷与疲惫立时涌上来。 她洗完热水澡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彻底不想再动。 18.尼日尔河 难得有一天睡懒觉的陈渝,还是被翻译司两年训出的生物钟叫醒。 早上八点十分,她冲好咖啡,鸡蛋放烧水壶里滚着,拉开窗帘准备透透气。 推开窗户,烟味先扑进了鼻腔,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然一转头,撞上熟悉的面孔。 张海晏裹着睡袍趴在隔壁窗台,头发微湿,原本的黑棕被阳光滤得带了点灰调。他指间夹着烟,另只搭在窗沿的手边,摆了个烟灰缸。 他正看着她,眼神微醺,分不清也是刚醒没多久,还是大白天喝了酒。 褪去那身西服,这会儿的他,看起来和那些纵情随性的猎手没什么区别。 “早上好。”张海晏熟稔地打招呼,顺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 闻声,陈渝立刻从他微敞的胸腹移开,脸上震惊转瞬成不自在:“啊,早上好。” 她知道住得近,却没想到窗与窗间无任何隔栏。从这儿到那边,手一伸,就能拿到他捏着把玩的打火机。 “怎么不多睡会儿。”张海晏侧身,丝毫不避讳自己袍里空空如也。 陈渝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了,往上半裸,往下健劲的腿,哪怕没戴眼镜都看得一清二楚。 索性,她站成军姿,正视外头的烈日:“习惯起早了。” 张海晏瞧着那副模样有趣。她睡起来头发没打理,也就没了平日的干练严肃,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细边,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轻颤。 他就这么看着,目光慢得像在丈量。 “既然醒了,”张海晏凑近了些,肉眼可见她绷紧了,他勾了勾唇,“一起下楼吃早餐。” “好,我去洗漱。”陈渝想都没想应下了,匆匆关上窗户,把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洗漱完,张海晏已经换好衣服等在门口。浅灰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又变回平时那个他。 陈渝还是老叁样,眼镜、工服、皮鞋,头发绑着低马尾。 餐厅在一楼院里,几张藤椅围着圆桌。 石磊坐在角落抽烟,看见他们并肩出现,并不意外,只是示意陈渝来这边就坐。 两人过来,张海晏提她拉开椅子,陈渝落座后拿起菜单,全程无沟通,气氛却明显不同。 直到喊服务员过来点单,石磊把烟掐灭,端起水杯喝了口,没再往那边看。 陈渝要了一份全英式早餐,安静地往烤吐司上抹黄油,偶尔听两个男人交流工作,偶尔看一眼周围的人。 吃完差不多九点,巡洋舰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阿斯尔负责开车,石磊坐在副驾,后座陈渝靠着窗,看着周围的景象渐渐从戈壁漫出绿色植被。 只是一些在沙地里硬扎出来的灌木,稀稀拉拉,风裹着沙尘拍在车窗上,留下细密的擦痕。 张海晏坐她身侧,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她多看某片荒漠两眼时,提了一句:“前面就是尼日尔河,待会儿下车看看。” 陈渝不多言,轻轻嗯一声。 不多时,车子停了下来。 陈渝推门下脚,跟在张海晏的身旁,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深浅不一的痕迹。 石磊和阿斯尔则站在车边抽烟,靠着引擎盖,远远看着他们。 直至尼日尔河的轮廓映入,陈渝被钉在了原地。 眼前,河水浑浊如泥浆,却宽阔得看不到边。对岸茫茫荒漠压过来,水与沙没有任何过渡,就这么直接撞在一起。 空气里一股子腥腐味,陈渝对“西非”的理解,又真实了些。 这条号称西非的母亲河,一点没有风景明信片里的柔美,只有原始野蛮的脏乱。 张海晏瞧到她眼中的失落,淡淡开口:“这条河养着整个通布图。” 陈渝转头看他。 他已收回视线,落在翻涌的黄水之上,像在看一片战场,又像在看一片坟场。 沉默片刻,陈渝哑声说:“这里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 “我……”陈渝顿了顿,“至少干净一些。” 张海晏只觉她想法天真,“干净的河,养不出活人。” 陈渝不太懂。 “这儿也不是只有沙子,我来的时候,对岸还在打仗。”他神色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河里的死人比鱼多。” 言下之意,河里有尸体。陈渝本能地后退半步,离河面远一点。 张海晏看了她眼,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怕了?” “也不是。”陈渝垂头,盯着自己鞋子上沾着的泥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只是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说河,而是在说他自己。 此时,太阳温度上升不少,逼得人后背出了层汗。 张海晏瞧她心思沉重的模样,语气松了些:“你和我见过的翻译不太一样。” 她又抬起头来,“哪里不一样?” “没有哪个女翻译,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陈渝还没搞懂自己什么眼神。 下一秒,又听见张海晏说:“她们一般都像你早上开窗那下。” 短短两句,就把陈渝的思绪拉开,脑子里不自觉晃过早上那幕。 “我们不是还要去市场吗。”她转身就往回走,“走吧,晚点儿太阳晒。” 走了几步,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不用急。” 张海晏一下就掠至她肩旁,将地面单独的影子显得更加渺小,“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陈渝踉跄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脚下泥地打滑,只是在那瞬间就被身旁男人扣住手腕。 紧跟着,一条手臂轻揽住她的后腰,将她往身边带了半寸,彻底稳住身形。 男性的气息直面而来,陈渝缓了几秒,仓皇退出被他圈住的方寸之间,低低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到车旁坐进去。 这种局促,张海晏在女人身上没少见。但此刻掌心里余留的触感,那种纤细又带着柔软的温度,在让他跟上去之前,稍微停顿了那么一秒。 陈渝意识到自己乱了方寸。 车内的冷气没能缓解心头燥意,相反,她有种被前座两位目睹全程的尴尬。哪怕张海晏坐到了身旁,石磊问她是否还好,她依旧偏着头,说不出一个字来。 19.朋友 车停在Grand Marché。 当地人管这儿叫大市场,以前是商队驿站,把盐和黄金换作香辛和布料,现在只是骆驼换成了皮卡,奴隶换成了游客。 巷子窄促,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摊位挨着摊位,勉强只能过两个人。 张海晏走在陈渝半步前,有人挤过来时,他侧身挡了一下。之前没觉得,现在她站人群里特别显眼,又白又瘦,一路上的目光都是冲她来的。 身体不自觉地靠前,挡住了那张脸。 后面,石磊和阿斯尔保持十来米的距离,全看在眼里。 穿过几排摊位,他们停在一个卖地毯的老头面前。 老头看见张海晏,立刻从地毯上站起来,弯下腰,用当地话说了一长串。 张海晏听着,偶尔应一句。 陈渝站在旁边,虽听不懂,但看得出老头态度恭敬。不是对游客的热情,而是那种对能决定生意的人。 此时,张海晏指了指摊上的一块深红色毯子,手工编织,图案复杂得像迷宫。 老头又开始喋喋不休,手势夸张。 张海晏没有砍价,没有买下,只是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过头来,用法语说:“他说这批货是图阿雷格人织的,手工费涨了三成。” 陈渝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译给自己听。 她是他的项目翻译,这一趟出来,角色互换了。 “你们刚才说的什么语言?”陈渝问,“我听着不像是马里的本土语言。” “塔马舍克语。” 马里是多语言国家,这是其中之一的图阿雷格的语言。陈渝真心佩服:“你会的语种好多。” “我和你一样,靠语言吃饭。” 陈渝认为他在谦虚,离开摊位没几步,她被一处卖工艺品的小摊吸引。 只是看了眼,那瞧着还没成年的老板娘,立刻抓起一把银饰不停说话。 陈渝有点儿蒙,张海晏告诉她:“她亲手打的饰品,以中国形式来说,纪念品。” “所以她在跟我推销?” 张海晏点头。 陈渝随意拿起一枚几何图案的挂坠,本来只打算看看,老板娘却一件一件往她手上套,她又不懂如何表达,不一会儿十根手指都被带满了。 多到拿去送同事都送不完。 她不知道该从哪件往下摘,瞧着老板娘期待的眼神,有种被架在那儿不买不行了。 人家小姑娘做生意挺不容易。陈渝心一狠,左右寻找石磊的影子,打算喊他过来帮忙付账。 她没带包出门,自然没带钱。 “包圆儿。” 身旁突然冒出一句中文。 陈渝倐地看向张海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全包下来的意思。”张海晏说回法语,“喜欢就都买了。”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有点儿意外,“你发音不太标准,儿化音应该再拖长点。” “小时候我父亲教的。”张海晏顿了顿,眼神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中文确实说不太好,有机会你教我。” 说着,他招呼不远处的阿斯尔过来,让其付账。 陈渝看见一摞现金掏出来,怔了一下,忙开口阻止:“不用,我自己买就好。” 她又左右寻找石磊,发现他在一个香料摊前尝味儿。 正要喊人,张海晏说:“在外面,没有让女士付钱的道理。” 陈渝仰头看他,“可是太多了。” “只是些小玩意,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作为教我中文的学费。” 她明显诧异。 说话间,阿斯尔已经利落付完钱。 老板娘欢天喜地给陈渝摘饰品,接着全部包好,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陈渝抱着沉甸甸的纸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好:“那个,等会我让前辈把钱给你。” “陈渝。”张海晏微微皱眉,“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陈渝一怔。 紧接着他又说:“我以为你不会和我见外了。” 她没想把人惹不高兴,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对他的称呼不礼貌,然而没来得及解释,人已经转身迈到下一个摊位。 这时,石磊提着一大袋香辛料走了过来,看了眼张海晏前行的背影,又看向她怀里。 “买这么多东西。” “嗯。”陈渝闷闷走在后面。 隔着前面小段距离,石磊这才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陈渝不欲多言,“几点了?” 石磊看了眼腕表,“十一点多,肚子饿了吧,中午想吃什么。” 陈渝摇头表示什么都不想吃,她只想和人换个座位,她坐副驾驶去。 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和张海晏在车上原本就不怎么说话,经历刚才那一出,这出沉默变得令人发紧。 总算熬到酒店,陈渝感觉得到他放慢脚步等她,可站在房门口和他分开之际,她犹犹豫豫,还是没想好怎么表达。 滴一声,两边房门同时打开。 很快又同时关上。 …… 整个下午,陈渝玩着手机,却都在想着怎么和人道歉。她并不是见外,只是平白受人好意,怕将来还不上人情。 还有“那个”称呼。 她确实认为,翻译和雇员不大可能成为朋友。 就这样想到了晚上。 陈渝和石磊去吃了饭,心不在焉的她东张西望,最终没能发现熟悉的身影,回去后她敲响了隔壁房门。 没有反应,她边回了自己房间,开窗间旁边没亮灯,她探出头在黑暗里也没发现床上有人影。 嗡嗡——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震,惊得她赶紧缩回来,小腹抵在窗台上蹭着了,她一边揉了揉,一边拿出手机。 母亲打来电话,叮嘱她现在疫情增重,国内很多地方封城了,让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挂断后,陈渝没有睡意,想到下午在手机上刷到,这家酒店有露天阳台,可以看见星空,于是她出了门,爬上屋顶。 通布图白昼温差大,天凉得只穿着睡衣,不免让她抱了抱手臂。 走上台阶,视野拉开的刹那她被矮墙边高大的背影顿住。 几乎无工业光污染,星星密得成为天然灯光。男人顶着一张无法忽略的脸,璀璨星空似成了背景板,猩红光点和清白烟雾交织,叫人分不清真假。 风吹过,将他衣角吹得轻晃,也吹得她呼吸一滞。 “……” 张海晏听见动静,还没等他灭完烟,怯生生的三个字被风吹入耳中。 “张海晏。” 他指间一顿,不疾不徐侧目。 果然,陈渝正步步走近,最后与他隔着一拳距离停下。 她攥着自己的衣服,裸在外面的手臂泛起细小颗粒,脸上带着憋了半天的局促。 张海晏没应声,自然地脱了外套,罩在她肩上。 陈渝怔了怔,没有闪躲。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她双手交叉,抓住外套两边,“我不是故意和你见外,我和你的关系是雇佣关系,我不能太随意。” 张海晏收回在她肩上的手,“私下我们可以不是。” “嗯。”陈渝没多想,冲他淡淡一笑,“我很高兴能和你成为朋友。” 朋友。张海晏咀嚼这个词,收回目光,摩挲指腹看着天边。 沉默来得突然。 陈渝猜不准他想什么,只当认可了。她也望向那片星空,半晌,轻声开口:“我外婆说,人走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张海晏侧眸。 镜片下,她眼睛干净得没有杂色。 过了很久,喊了声:“陈渝。” “嗯?”她抬头。 他伸手摘掉她的眼镜,同时将脸上头发捋至耳后。 看得更清楚了。 她还是没有躲闪,只是有点儿不明所以。 女人他没少见。贴上来捞钱的,害怕得发抖的,假装镇定的。 她不一样。 至少,他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 毫无征兆,他俯下了身。 陈渝猛地激灵,肩上外套歪了一分,顿感凉意带过一阵热息。 天边银河横贯而过。 他近在咫尺,唇于她发顶轻轻落下。 一触即分。 他说,“这样,是不是不算朋友了。” 20.返程 “这样,是不是不算朋友了。” 听见这个问题,陈渝的第一反应是默默转身,往台阶方向走。 她眼里不断重复一瞬的画面。看星星,聊着天,突然就靠了过来。 不像一时兴起,更不像早有预谋。 不算朋友……她不知道。只能找补张海晏在法国生活多年,或许他原本是打算贴面礼,碍于身高就这样贴了额头。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直至灯光取代了星光,才给她拉回了现实。 陈渝睁着眼,摸着自己额头一宿。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张海晏的行为搞到应激了。 …… 回程时的窗外还是黄土戈壁,晨霭拉长车队的身影,陈渝的头贴紧在车窗上,她和张海晏在车后座沉默,像俗套的电影开场。 前面开车的阿斯尔单手扶在方向盘上,副驾石磊打电话和使馆报备行程,单从这点来讲,和来时的光景没什么区别。 若非要说不同,除了后面少了两辆车,可能只剩她26年按部就班的生活,在遇上张海晏的第一次开始,来了个飘逸大转弯。 他打破了她的惯例。 从前她总以为,工作和界限是最清晰的东西,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都有明文规矩。 可此刻她才明白,有些失控从来不是宣告式的,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来,不论公私,都把她所有笃定一点点揉碎。 比方不知何时,那道“三八线”不在了,以至于车辆颠簸时,不知是否故意,肩膀碰着肩膀。 好在两人在外一样,对昨晚的小插曲心照不宣,保持着该有的疏离。 只是,发生过的事情要不在意很难。 所以尽管陈渝一夜无眠,也不敢再车上合眼,生怕自己睡着了,头又往别的地方躺。她拿笔和笔记本,埋头整理此次行程的情况,偶尔数据记录有误,身旁会告知几句。 她不说话,假意看窗外天色分辨时间。 行至傍晚到宿舍楼下,陈渝下车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再见。” 言简意赅,关上车门,她站原地等了两秒。 车窗降下来,张海晏侧着头看她:“下次再见,告诉我答案。” 话落没一会儿,那辆巡洋舰消失在街角。 石磊提着行李箱在一旁问:“什么答案?” “没什么。”陈渝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箱子,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明天照常上班吗?” 工作狂可从来不会想休息放假的事情。石磊对她的问题意外,也只是一晃而过,“照常。孙参应该会找你问话。” “我?” “突然‘加了一天班’,我和他说行程路线复杂,多费了些时间。”石磊只是不想担责,拍拍她的肩,“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陈渝没回答。 她没在工作中撒过谎。 回宿舍,她坐在行李箱上发呆,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起来将其打开。 入目第一眼,便是那件千鸟格西服。 陈渝强迫自己掐断所有画面,拿出来翻了一圈没发现品牌标,又摸出手机搜索高档西服如何清洗。 …… “巴马科局势持续收紧,北部武装冲突外溢,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重申三条纪律——” 孙立民在台上慷慨陈词。 偌大的会议室都是老油条,左耳进右耳出,就只有陈渝笔记记得勤,生怕漏掉一点。 石磊侧趴在桌上,用一条胳膊掩耳盗铃挡住自己的脸,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跟孙参说明情况,路线复杂路况差,多留一晚是安全原因。” 陈渝依旧埋着头,只是写字的动作停住。 “他让你写行程报告,就按这个口径写,你是翻译,把语言做好,别的不用你扛。” 见她不说话,石磊戳了戳她的胳膊。 “石磊!”孙立民没有拐弯,直接点名老非洲。 石磊一句脏话差点漏到嘴边,急忙从座位站起来,“到!” 孙立民伸出手挥挥,让他坐下,“近期北部线路管控升级,外勤翻译任务统一由你统筹。” 这完全是把人当苦力使唤。 “是。”石磊坐回椅子,心里翻了个白眼。 “没别的事了,散会。” 大伙们陆续收拾东西起身。 孙立民却没合上文件,“小陈,你留一下。” 空气莫名一静。 石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轻,却分明在示意。 按之前说好的答。 门被轻轻带上,孙立民翻开行程备案表,目光落在“通布图”一栏上。 “原定一天行程,为什么多滞留了一晚?” 陈渝站得端正,即便有心理准备,说不慌那也是假的:“北线路况比预估差,车队临时绕行,天黑后不适合返程,山鹑那边的安保建议就地休整。” “翻译记录和路线备案都完整?” “是,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提交。” 孙立民点点头,抬起眼,审慎地看着她:“北线敏感,你的职责是翻译,不是额外调研。不许擅自离队,不许随意延长停留时间。” 陈渝被看得心虚,也听出了别的意思,“我知道,孙参。” “还有。”孙立民指尖轻点桌面,“最近内部文件和欧盟标书中,频繁出现‘易卜拉欣’这个名字,你是主要翻译,接触到敏感信息直接上报,不要自己研判,更不要对外透露。” 陈渝心头微顿,点了点头:“明白。” 沉默片刻。 孙立名最终落下一句提醒:“张海晏和山鹑的背景,比你表面看到的复杂。你记住,只做翻译,不打听、不介入、不深交。这是纪律。” 不轻不重,却敲在关键点上。 不是不准靠近,而是不准越界。 陈渝走出议室,后背已经微微发紧。 她并非怕被问责,那句轻描淡写的“不深交”,精准戳中了她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慌乱。 孙立民的话不是批评,是纪律。 楼道里安安静静,石磊在尽头等她。简单说明后,她走回工位,打开文档,手指落在键盘上。 可敲着敲着,视线就有些发飘。 下次再见,告诉我答案。 “……” 陈渝抬手。 触碰额头瞬间,眼镜稍稍滑落。 她猛地回神,强迫自己专注屏幕。却又见标题一行字:通布图勘线行程及翻译工作报告。 她无可避免和他再见。 21.返程 “这样,是不是不算朋友了。” 听见这个问题,陈渝的第一反应是默默转身,往台阶方向走。 她眼里不断重复一瞬的画面。看星星,聊着天,突然就靠了过来。 不像一时兴起,更不像早有预谋。 不算朋友……她不知道。只能找补张海晏在法国生活多年,或许他原本是打算贴面礼,碍于身高就这样贴了额头。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直至灯光取代了星光,才给她拉回了现实。 陈渝睁着眼,摸着自己额头一宿。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张海晏的行为搞到应激了。 …… 回程时的窗外还是黄土戈壁,晨霭拉长车队的身影,陈渝的头贴紧在车窗上,她和张海晏在车后座沉默,像俗套的电影开场。 前面开车的阿斯尔单手扶在方向盘上,副驾石磊打电话和使馆报备行程,单从这点来讲,和来时的光景没什么区别。 若非要说不同,除了后面少了两辆车,可能只剩她26年按部就班的生活,在遇上张海晏的第一次开始,来了个飘逸大转弯。 他打破了她的惯例。 从前她总以为,工作和界限是最清晰的东西,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都有明文规矩。 可此刻她才明白,有些失控从来不是宣告式的,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来,不论公私,都把她所有笃定一点点揉碎。 比方不知何时,那道“叁八线”不在了,以至于车辆颠簸时,不知是否故意,肩膀碰着肩膀。 好在两人在外一样,对昨晚的小插曲心照不宣,保持着该有的疏离。 只是,发生过的事情要不在意很难。 所以尽管陈渝一夜无眠,也不敢再车上合眼,生怕自己睡着了,头又往别的地方躺。她拿笔和笔记本,埋头整理此次行程的情况,偶尔数据记录有误,身旁会告知几句。 她不说话,假意看窗外天色分辨时间。 行至傍晚到宿舍楼下,陈渝下车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再见。” 言简意赅,关上车门,她站原地等了两秒。 车窗降下来,张海晏侧着头看她:“下次再见,告诉我答案。” 话落没一会儿,那辆巡洋舰消失在街角。 石磊提着行李箱在一旁问:“什么答案?” “没什么。”陈渝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箱子,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明天照常上班吗?” 工作狂可从来不会想休息放假的事情。石磊对她的问题意外,也只是一晃而过,“照常。孙参应该会找你问话。” “我?” “突然‘加了一天班’,我和他说行程路线复杂,多费了些时间。”石磊只是不想担责,拍拍她的肩,“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陈渝没回答。 她没在工作中撒过谎。 回宿舍,她坐在行李箱上发呆,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起来将其打开。 入目第一眼,便是那件千鸟格西服。 陈渝强迫自己掐断所有画面,拿出来翻了一圈没发现品牌标,又摸出手机搜索高档西服如何清洗。 …… “巴马科局势持续收紧,北部武装冲突外溢,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重申叁条纪律——” 孙立民在台上慷慨陈词。 偌大的会议室都是老油条,左耳进右耳出,就只有陈渝笔记记得勤,生怕漏掉一点。 石磊侧趴在桌上,用一条胳膊掩耳盗铃挡住自己的脸,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跟孙参说明情况,路线复杂路况差,多留一晚是安全原因。” 陈渝依旧埋着头,只是写字的动作停住。 “他让你写行程报告,就按这个口径写,你是翻译,把语言做好,别的不用你扛。” 见她不说话,石磊戳了戳她的胳膊。 “石磊!”孙立民没有拐弯,直接点名老非洲。 石磊一句脏话差点漏到嘴边,急忙从座位站起来,“到!” 孙立民伸出手挥挥,让他坐下,“近期北部线路管控升级,外勤翻译任务统一由你统筹。” 这完全是把人当苦力使唤。 “是。”石磊坐回椅子,心里翻了个白眼。 “没别的事了,散会。” 大伙们陆续收拾东西起身。 孙立民却没合上文件,“小陈,你留一下。” 空气莫名一静。 石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轻,却分明在示意。 按之前说好的答。 门被轻轻带上,孙立民翻开行程备案表,目光落在“通布图”一栏上。 “原定一天行程,为什么多滞留了一晚?” 陈渝站得端正,即便有心理准备,说不慌那也是假的:“北线路况比预估差,车队临时绕行,天黑后不适合返程,山鹑那边的安保建议就地休整。” “翻译记录和路线备案都完整?” “是,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提交。” 孙立民点点头,抬起眼,审慎地看着她:“北线敏感,你的职责是翻译,不是额外调研。不许擅自离队,不许随意延长停留时间。” 陈渝被看得心虚,也听出了别的意思,“我知道,孙参。” “还有。”孙立民指尖轻点桌面,“最近内部文件和欧盟标书中,频繁出现一个地方武装势力的头目,你是主要翻译,接触到敏感信息直接上报,不要自己研判,更不要对外透露。” 陈渝心头微顿,点了点头,“明白。” 她知道,那个头目是易卜拉欣。 沉默片刻。 孙立名最终落下一句提醒:“张海晏和山鹑的背景,比你表面看到的复杂。你记住,只做翻译,不打听、不介入、不深交。这是纪律。” 不轻不重,却敲在关键点上。 不是不准靠近,而是不准越界。 陈渝走出议室,后背已经微微发紧。 她并非怕被问责,那句轻描淡写的“不深交”,精准戳中了她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慌乱。 孙立民的话不是批评,是纪律。 楼道里安安静静,石磊在尽头等她。简单说明后,她走回工位,打开文档,手指落在键盘上。 可敲着敲着,视线就有些发飘。 下次再见,告诉我答案。 “……” 陈渝抬手。 触碰额头瞬间,眼镜稍稍滑落。 她猛地回神,强迫自己专注屏幕。却又见标题一行字:通布图勘线行程及翻译工作报告。 她无可避免和他再见。 22.任务 勘线结束回到巴马科,张海晏的北线实测报告很快通过欧盟复核,项目进入实施阶段。 一周后,使馆下发正式任务。 由陈渝担任随行翻译,石磊负责官方对接,跟随山鹑车队执行欧盟人道物资护送。从巴马科出发,抵达塞古周边难民营,完成清单核对与双语文件备案。 陈渝把那天带回的西服晾平熨妥,迭得整齐放在衣柜,腕表盒就摆在旁边。她没找到合适机会,没想好怎么还。 出发定在清晨。 天刚蒙蒙亮,城郊集结点已经停了六辆车,中间叁辆物资卡车,殿后两辆武装皮卡,几名护卫背着枪,在车旁来回巡视,气氛比勘线时紧绷太多。 张海晏在头车位置特别显眼。 他穿了套战术西服,倚着巡洋舰抽烟。看见陈渝过来,他丢了烟头,顺手拉开后车门。 陈渝却顿步在原地。 此次护送属高危外勤,按正规人道护送规程,指挥官理应在车队中段最安全的位置,可张海晏却坐镇头车副驾。 “指挥车打头?”陈渝小声问。 “嗯。”石磊言简意赅,“他这种人前线冲习惯了,只信亲眼看见的。” 头车能第一时间判断危险,确实更好掌控。但出于安全考虑,陈渝又问:“那我们也坐头车?” “对,我们坐他的车,安全由他承担。”石磊严肃起来,“这次不比勘线,孙参交代了,我和你任务全程不能分开。” 陈渝怎会听不懂,应了声“知道”,路过物资车时,无意间扫了一眼。有辆卡车篷布下露出半截油桶,她记得,清单里没写油料。 也许是个人备用,也许漏看了。陈渝没多问,擦过张海晏身前,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她系好安全带,把物资清单与文件放在膝头,却见张海晏俯身探进后座,替她将安全带卡扣又按了一遍。 “座位底下有防弹衣,一会穿上。” 陈渝呼吸一滞,不下意识地动了动指节,却对他突然的举动失去反应,只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张脸。 而张海晏确认卡扣锁死,收回身和石磊说了几句话,坐去了前面。 一切就像很平常的关心。陈渝低头看了眼,刚要伸手,石磊到了身旁,她莫名把手缩回来。 咔嗒一声落锁,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掠过的风景。 驶出集结点,石磊在座位下摸了一圈,拿出两件迷彩防弹背心,往旁边递去。 陈渝立刻回神接过。全新的,就是尺寸有点儿偏大,她要缩着脖子才能穿好。 前面,张海晏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过了几分钟才开口:“陈渝。” 陈渝抬头,手还在防弹背心的排扣上。 “勘线报告里,你标了实际间距和风沙要点。” 他语气并非质疑,倒像是找个话题聊聊。陈渝坦然说:“报告给官方看,实际运输要按当地情况走,标记出来后续交接不容易误会。” 张海晏嗯了声,摩挲指腹静了两秒。 “风沙那块,”他说,“我看你还改了不少用语。” “那些术语我之前核对过。矿区设备商用法语写‘防沙型’时,经常写成‘抗风型’,容易误会,所以我直接标了标准用语。” 张海晏眸色微动。别人都只应付流程,她事无巨细无非两个原因。 职业责任,还有。他瞧了眼反光镜中的人儿。她不想让他出现差错。 “不错。”他语气平平。 此时车已汇入空旷路,张海晏单手搭在窗边,神情惬意得不像执行任务,不过是出来溜达一趟。 他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也没提其它,陈渝思绪弯弯绕绕,最后沉默地看向窗外。 阿斯尔全程专注开车,石磊只当正常工作交流,没去多想。 车越往北走,景象越荒。 两旁草木稀疏,只剩光秃秃的低矮土坡,颠簸感明显,手机信号也在一格格往下掉,最后彻底变成无服务。 张海晏目视前方,时不时扫眼后视镜,确认车队队形。对讲机在他手边静着,偶尔传来简短的汇报,一切正常无误。 驶入一段窄路后,两侧土坡抬高,形成天然夹道。坡上光秃秃一片,没有遮挡,视野开阔,却也最容易藏人。 地标显示进入塞古地界,陈渝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可能第一次执行高位外勤,她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紧张?”石磊忽然开口。 “没有。”陈渝摇头,明明全写在脸上,嘴上还要说,“我在核对清单,看还有没有什么纰漏。” 石磊对她的专业不置可否,拍拍她的肩,“文件不是第一位,人更重要。” 闻言,陈渝下意识看眼前座,“那也还是……要注意点。” 话音刚落,那边张海晏忽地抬眼。 石磊自动噤声。 陈渝在后视镜里撞上他的目光。 盯了两秒,张海晏问:“注意什么?” 她看着镜中一半自己的脸,一半他的灰眸,慢慢松了手:“注意安全。” 张海晏侧过头来,没说话,也没收回的意思。 就在这时,传来“嘭”地一声,旁边开车的阿斯尔急打方向,车身剧烈摆动。 陈渝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怀里文件掉落,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将她往下一压。 张海晏几乎与枪响同步,虽及时把她摁在了座椅下,但紧接着车外便传来密集而短促的连续射击,防弹玻璃瞬间爬满裂纹。他侧身挤在中控台上方,左臂护在陈渝颈后,掌心贴着发顶,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23.遇袭 玻璃渣落在周身。 枪声暂歇间隙,张海晏扫了眼弹着点。 几乎不打车只打路面,武器是PKM,苏联老货。恰好在他们队形收窄发动,且打一梭子就停。 张海晏轻嗤,这招呼打得倒是有备而来。 他低头看怀下的人。陈渝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肩膀在抖。似感受到头顶的视线,她微微抬起头。 “低头别动。”张海晏紧了紧手臂,同时另一手捞起对讲机。 后视镜里,左侧沙丘人影晃动,没有冲锋的迹象,却时不时朝中间叁辆物资车开上两枪。 风沙加刚才开火留下的硝烟造成一定视野盲区,若不仔细看,没人会发现另一边土坡后侧紧贴着岩石的枪口。 此时电台里传来急促的汇报:“老大,是易卜拉欣的人,目测一共七人,看样子他们想截停!” “物资车全部落锁,切防弹模式。”张海晏沉着下达指令,“二车叁车,收缩队形,贴紧头车。” 电台里滋滋几声,一连串收到后迅速展开行动。 外面,两辆武装皮卡猝然打横,挡在物资车和侧坡之间,枪口齐刷刷地探出车窗外,准备下一步指令。 “十点钟方向,叁车后位压制十秒,二车突击手从右边卡位,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刚落,车外立时传来步枪点射声。突击组没有盲扫,而是精准射向山坡后方的人流。 解决掉视线范围内,张海晏并未就此松懈,转而对阿斯尔下令:“主路不能走,改道叁号据点。” “是。”阿斯尔一个猛打方向盘,车头偏离主路,朝侧面岔口切入。 陈渝感受到浓烈的火药味,她掐着自己大腿,视线只有车厢地毯。但听见耳边近乎没有起伏的心跳声,她吞了口唾沫,稍稍侧目确认同事安危。 一旁,石磊抱头蜷缩在座位下。到底多待两年,他面上保持着冷静,只在得知张海晏最后那句指令时,皱起了眉头。 按正规安保常理,被重火力居高临下压制,待在车里就是活靶子。搞不好周边还有埋伏,石磊顶着枪声喊道:“不应该先弃车找掩体?” 张海晏睨了他眼,“你比我懂?” 对战不是翻译的领域,但石磊太清楚张海晏的算盘。 易卜拉欣那老狐狸守着泰西特金矿,要的根本不是这批物资,要的是截断张海晏的路权。 只要今天车队被逼停,这趟“合法护送”就会变成武装交火的泥潭,欧盟的合规检查绝对过不了。而张海晏借着护送人道物资,洗白整条金矿外运路线的计划,直接就会流产。 他张海晏是个不要命的,石磊没必要跟着赌命。至少要通知使馆调动支援,也让他们心里有数。 “……” 一直开车的阿斯尔扫见后视镜中的动作,冷冷出声:“石翻译你要多事,我不介意把你也留在塞古。” 石磊摸着手机,停了一瞬。 陈渝比当事人还紧张,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谁都不希望事故发生,她相信张海晏熟悉这里,还有原因是现在联络也来不及了。 诚然,石磊也知道那个刀疤亡命徒不是开玩笑,知晓不能停的原因。 只要到了交接点,陈渝手里那份双语文字签字盖章,这家挂皮的安保公司,这条路,就是光明正大的做生意。 看着衣角上的那只手,石磊思忖片刻,咬紧牙关收了手机。 此时巡洋舰冲出了夹道,扬起一条巨大的沙尘尾巴,一息过后,山丘外围模糊的影子出现在驾驶室的视野里。 两辆摩托从后方追来,阿斯尔将油门踩到底,对方果然也跟着加速。甚至在这刻间,枪口瞄准巡洋舰的后车轮胎,“砰砰”就是两枪。 对方刻意避开乘员舱,显然是想制造事故逼停,不敢伤及中方人命,以免引发外交祸端。副驾,张海晏一手护着陈渝,一手拿着对讲迅速决断:“后卫烟幕弹覆盖,二车压制,别让他们锁胎。” 话音一落,外围的武装皮卡开始倾泻火力,密集的弹雨扫向夹道两侧。两辆摩托车收枪闪避,眼看着拉开一段距离,却没想二车的武装皮卡竟掉头冲了过来。 摩托车上的人瞬时瞪大眼睛,连忙减速。 但皮卡斜插卡位,借着掉头产生的惯性撞翻其中一辆摩托后并未罢休,只见里面的突击手在车头正对的那一秒果断开枪。另外的摩托车贸然减速又被击中前胎,轰地朝前栽去,人车分离翻了过来。 解决追击,居于后卫的红发少年掐准时机,拽下嘴里叼着的烟幕弹,保险环脱离瞬间扔出窗外。 浓烟迅速升腾,遮断了坡上的视线。那儿的枪手试图换位,立刻就被二车的火力打了回去。 与此同时,张海晏下令:“不战,直接推过去。” 电台里同时回应收到,阿斯尔脚下油门轰到底,烟幕弹覆盖范围不广,极快车速不到十秒就开了出去。 如此一来,暗处埋伏的其余枪手开始杂乱无章地射击。 子弹噼里啪啦打在车身钢板上,陈渝本能地闭紧双眼,无论车况如何,她都低低地趴着,丝毫不知她这台车爆胎后重心偏移严重,防弹玻璃已经被豁出大洞。 巡洋舰一路横冲直撞,不停地变换位置,坡上敌人零散点射,不敢全力强攻激化事态,使得整个车队硬生生顶着这道火力网,冲进岔路口的开阔地。 五分钟后。 打在车体上的声音渐渐稀疏,拐入岔路后没多久,就进入山路。 确认没有追击,张海晏单手撑着中控台,垂首看了眼陈渝。她防弹背心里的衬衣沾了灰尘,头发散下来几缕,脸色惨白红着眼眶,倒是没有外伤。 把人扶去坐稳,他这才收回左臂,坐回副驾驶位置。 身上的压迫感陡然消失,新鲜空气重新灌进陈渝的肺里,她扶着座椅边缘,慢慢直起身子。 张海晏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平稳:“报损。” “二车防弹板受损,物资车轮胎中了一发,不影响行驶,无人受伤。” “继续开,保持警戒。”张海晏松开通话键,又瞧了眼反光镜里的脸蛋。 陈渝眨着眼睛,吸了吸鼻子,转头询问石磊是否受伤。 石磊胸口还是闷的,除了手背被溅落的玻璃划伤,腰弯久了酸痛外,呼吸还挺顺畅。 一时间,车内回到了绝对的安静。 陈渝从包里翻出创口贴,给石磊简单处理伤口。碘酒涂上去,对方嘶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连棉签都握不稳。 石磊倒没怪她,也没说自己来。 陈渝把创口贴上他的手背,见贴歪了,又撕开一角打算重贴。 “行了。”石磊收了手,一巴掌将创口贴按回去,“也没多大事。” 陈渝抿了抿唇,最终把用过的棉签揣进口袋,转而拿笔记本开始记录此次行程。 24.据点 从塞古穿过城区,车驶入尼日尔河内陆叁角洲边缘的村落。 这一带原属法国殖民时期,整片都是半荒漠河湾丘陵,视野受限,又被沿岸密林遮挡,空中无法窥探。张海晏的预设叁号据点,便藏在这片无官方标注的废弃村落里。 车辆越往前地势越陡,经过最后一道暗哨,才算真正落进据点范围。 村后靠河的空地是临时警戒与检修区,空气里浮着淡浅的火药尘与沙土味。 尽管天色擦黑,警戒却未松懈。两扇沉重的铁皮大门在车尾合拢后,几个岗哨迅速攀上墙头,端着枪替换了原有的暗哨。 陈渝从车窗往外看。 这里仓库比住人的房子多,岗哨设在院墙四角,有武装分子背着枪来回走动,有当地人从仓库搬东西,看见巡洋舰不喊不迎,只停下来等车过去继续干活。不过她注意到,所有人腰带都有一枚徽章,和山鹑集团logo一样的金鸟。 车队最终停在旧水塔下方,外围两辆皮卡上的队员先跳下车,沿着来路排查尾随痕迹。确认无误,才对巡洋舰打了个手势。 张海晏没有马上下车,阿斯尔先绕到车尾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当地人开始卸货。 陈渝攥着清单站在车边,把地方和脑子里那张手绘图对了一遍。 叁号哨卡的点位完全对应上。 此时张海晏下了车,站在高墙阴影处,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阿斯尔和石磊就站在他面前,应该是在商讨下一步的规划。 她压下心绪,先去核对物资。 叁辆物资卡车首尾相连停在空地上,车身弹痕累累,第一辆车的右前轮瘪了下去,好在没有彻底爆开。 陈渝一路走到第叁辆车车尾,就在掀开篷布检查缝隙时,看到里面堆着几排额外的油桶。 出发前她就纳闷,刚才在车上特意核对了一遍,不是她的失误,这些绝对不在欧盟人道物资清单内。 而且清点完没一会儿,这辆篷布卡车被单独分了出来,周围的人迅速清场,卡车开进最深处的仓库。 卷帘门拉下落锁,两名雇佣兵如门神般守在两侧。 陈渝疑虑更重,迈步走到阴影前,石磊和他们的谈话停了下来。 张海晏还什么没说,阿斯尔就极有眼色地往后退开两步。 陈渝把文件板递过去,指尖点着清单上的一项:“高精设备禁震,到据点必须复检,不然欧盟会拒收。” 张海晏扫过那行法文清单,又顺着白皙的手指往上,在她半黏的睫毛顿了半秒。 他没半句废话,偏过头和阿斯尔交代:“安排技师复检,等结果出来再走。” 阿斯尔有点儿意外。老板很少会听人意见,更别说一句话就立刻安排。 但意外归意外,阿斯尔深知一个道理。老板做决定的时候,不要问,去做就是。 走了个人后,张海晏看着她放缓声线:“还有别的事项要交代?” 陈渝犹犹豫豫,还是没有询问油料的事,她合上文件板:“没有了。” “那让人带你们进去歇着。” “好。” 很快有当地人过来带路,陈渝停了两秒,没等到他再开口,便跟着石磊一起,走向院子内侧的休息区。 没来得及说上话,技术组就赶到了。 仓库里,两名技师撬开木箱,防震海绵被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检测设备。 陈渝专注核对参数,直到绿灯亮起,确认各项参数全部合规,她松了口气。 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了面前。 石磊站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看着院子里忙碌换胎的车队,“我已经给使馆报备,遇袭紧急避险,临时在据点留守,等待通知。” 陈渝点点头,喝了口水,喉咙里终于有了温度。 确定周围没有人,她说起:“前辈,我核对清单的时候,发现第叁车多了一舱油料。” 石磊微微一愣,却没诧异:“山鹑这一趟挣的,还不够车队油钱。张老板又不傻,肯定有别的活。” “那要和使馆汇报才行。” “是要汇报。”石磊试探性地看了她眼,“不过,欧盟那边就会知道。” 闻言,陈渝握着水瓶的手僵了一下。 在欧盟的合同里,这叫“夹带私货”。人道物资清单上写什么,车里就只能装什么,如果多出不在备案里的东西,一旦被查,轻则合同作废,重则被列入黑名单。 但这是西非。没人会在路上翻你的清单对货,所以张海晏赌的不是“不违规”,是“不被抓到违规”。 陈渝不知道那些油料,是不是只是“油料”,她也不是想包庇张海晏。 车队已经遇袭,这时候她翻出一桶油料来,孙立民只会问一句:你核对清单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这时石磊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说了句:“他一路护着你,不全是任务。” 陈渝不自觉地收紧指尖。 塑料瓶发出极其轻微的脆响。 她沉默片刻,只回了叁个字:“我知道。” “那你呢?”石磊追问。 问的正是要不要汇报的事。陈渝的嘴唇动了动,却硬生生的,把所有声音咽回了肚子里。 她彻彻底底地沉默了。 石磊盯着她看了几秒,答案不言而喻。他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大步离开了仓库。 陈渝回了休息间,坐在长椅上,盯着身上的防弹背心发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里那面墙,已经摇摇欲坠。 有些东西,说出口,就没法装不知情了。 她仰起头,一口气喝完瓶里剩下的水。 突然“咚咚”两声,木门被人敲响。 呛得陈渝咳嗽几下,用衣袖擦了擦嘴:“请进。” 刚想着的那个人,就推门走了进来。 陈渝怔了一瞬,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张海晏却先一步站在她面前,“饿不饿?” 她摇头,随后说:“车上的时候,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陈渝听出他的调侃,只在他们私下时才会有。她也没拘着:“谢你保护了我。” 张海晏一笑,“那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这词分量对陈渝而言太重,她换了个话题:“你有没有受伤?” “嗯。” 倐地,陈渝在他身上扫视。西服裹得严严实实瞧不出,脸上灰扑扑的,没有刮伤。 张海晏笑得更好看了,转了转左臂,“一个姿势维持太久,可能很长时间拿不动枪了。” 陈渝无语了下,再换话题:“你左撇子?” “陈翻译的观察力不只在工作上认真,观察人也很仔细。” “……” 感觉说来说去绕不开了,陈渝索性闭了嘴。 张海晏没想把人逗得难堪,确定没问题就落了心。他说:“车子得检修,夜里绕路风险太大,今晚你在这儿落脚,后半夜我会换队形反追踪。” 陈渝点点头,顺势问了句:“那,物资呢?” “在复检,需要时间。” 陈渝轻轻嗯了一声。 她最终没能问出油料的事,只秉承着和其他翻译一样的理念,不额外挑事。 而张海晏看着她垂落的眼镜,抬起手,临到额角见她后退一步,他又收了回去。 “我去安排警戒,你待在院里,别乱跑。” 他说完,转身走到了门框边。 刚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身后却忽然被一道轻微力量拉扯。 张海晏被绊住了脚步。 他回头,视线全在攥着他衣角的几根纤细手指上,还有些发颤。默了几瞬,他抬眼,看向那张蹙着眉心的脸。 她没说话,只是与他直直对视,却好似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担心,全沉在眼神里。 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和警戒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关了静音。 张海晏握着门把的手往里关了点儿,另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却没将其拿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腕口。 “我不会有事。”他声音落得只有彼此能听清。 陈渝松了松手,没有放开,也没有再用力。 她就这样静静地仰头看着他。 “……” 别在西服口袋的对讲滋滋冒声,把人拉回了现实。 两人同时松了手,张海晏站了两秒,重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融进警戒的人群里。 陈渝站在原地,在门自动合上的一刻伸手抵住,循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久到整个据点的灯光骤然熄灭,久到多余的通讯信号被强行切断,周围陷入静默。久到,只有公共频道的对讲机,对着黑夜发出一条广播。 “车队正常前往塞古。” 25.清场 lāмei3.cóм 张海晏从休息间离开,径直去了仓库。 阿斯尔就守在门口,指挥叁辆旧卡车开往空地,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 面前卷帘门半开,张海晏弯腰进去。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 张海晏戴好手套,走到第叁排物资卡车,抽出匕首卡进油桶边缘的密封圈,用力一撬。 顶盖弹开,最上面飘着一层薄浅的油花。他把手探进去,摸到硬实的防水油布。 唰一声,油布一角掀开。 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黄澄澄的光泽在静谧无声的夜里格外惹眼。 确认东西无误,张海晏这才把油布重新盖好,盖子压紧,转身往外走。 “老板。”阿斯尔跟在他后面,适时地开口,“按照你的吩咐,叁辆诱饵车已经准备妥当。” 张海晏嗯了一声,“油料仓库列为一级警戒区,加派两个狙击手占领制高点,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阿斯尔抬手摁住耳麦低语,“突击组就位,等候指令。” “……” 两人走到了院墙门口,张海晏眯了眯眼。 墙根下,一头金发的男人靠坐在那儿,低头擦着枪。他叫迪米特里,长得和巴黎时装周的男模一样精致,以前却是个在地下搏击场,靠打黑拳赚叁百欧的家伙。 对视一眼后,迪米特里点了下头,随后抬头,朝蹲在屋顶的萨利夫比了个手势。 萨利夫裹着头巾只露了双眼睛,盯着村口那条土路,步枪横在膝上,往制高点方向看了一眼。 瞄准镜闪了下。 伊戈利不知何时站到了老板身后。 这人和萨利夫同年被阿斯尔带进安保公司,性格沉默到一天说不上十句话,除了老板和上司,对其他人基本无视。 叁名突击手到位,张海晏看了他眼,“把诱饵车开出去,按原定路线,往塞古方向开。车上只留两个司机,沿途不要熄火,把尾巴全引过去。”记住网址不迷路kesнuzнai.còm 伊戈利和阿斯尔无声退开。 此时,左侧水塔制高点,狙击枪管和夜色浑然一体,土路两侧的骆驼草丛里,伏低的暗哨若隐若现。 张海晏按住颈侧耳麦试了下主频底噪,另一只手拔出大腿外侧的格洛克手枪,退弹匣,确认子弹压满后重新推入。 “外围暗哨全部往里收。”他将战术背心的锁扣一把拉紧,“村口到据点之间,设叁层交叉火力网。” “收到。” 命令落下,张海晏将望远镜架在眼前。 远处地平线,叁组车尾灯越拉越远,车斗里的沙子抖落一地,停在第一道哨卡,就只剩微弱红点。 就在这时,脚下旱地传来轻震。 另一端扬尘升起,只见两排皮卡贴着地面,咬着诱饵车留下的车辙印摸了过来。 耳麦里,传来阿斯尔汇报:“目标进入第一层火力网。” 张海晏面无波澜:“放他们进来,关门打。” 望远镜里,诱饵车队静在原处,营造过关卡等待的假象。 果然对方头车穿过第一道防线后,以为顺风,第二辆皮卡就跟着钻了进去。 紧接着后面几辆皮卡过去,黑洞洞的枪口架着车窗缝隙,随时准备靠近哨卡时,开响火力进行劫持。 阿斯尔持续汇报。张海晏看着底下那群人把整队卡进隘口,终于开口:“放行。过中路,再收。” 话音一落,诱饵车缓缓前行,拖着一长串皮卡往隘口深处挪。直至,最后一辆皮卡的后轮压过了中线的石头—— 望远镜往下一压,张海晏干脆利落:“打。” 枪声骤然炸开。 水塔上的高精狙率先开火,一发穿甲弹轰爆了最后那辆皮卡的引擎,油箱炸开,火球冲天而起,直接焊死了退路。 那些架在车窗的枪还没响,人就被子弹压得趴在车斗里,动弹不得。剩下的皮卡慌乱掉头,车辆保险杠撞在一起,试图从死胡同里撞出一条活路。 霎时,两侧草丛里的暗哨冲出来扫射。 同一时间,迪米特里纵身一跃从墙根翻了出来,枪托砸倒第一个探出头的家伙,顺势滚进了车底,子弹擦着他屁股打中了车轮胎。 萨利夫匍匐在屋顶,眼睛贴着望远镜,嘴就没停过:“两个往东,车后有人……帅得烦你别抢老爹人头!” 阿斯尔这才把人从皮卡里拖出来,准备锁喉。迪米特里在车底死角给爆了头,他听见那句蹩脚的中文,不忘骂一句:“死红毛你再乱取外号,我连你一块打!” 耳麦里咋咋唬唬,接连不断的枪响和轮胎碾压硬土层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张海晏始终站在院墙旁,盯着自己布下的网一点点收紧。 接连不断的枪响和轮胎碾压硬土层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张海晏始终站在院墙旁,盯着自己布下的网一点点收紧。 然画面一闪,火光外围的侧翼,一个人影漏了出来。 那人没往大路逃,而是慌不择路地贴着坡壁,直扑据点的土墙。 张海晏的手在抢套上按了下,见对方摸到墙缝扒住往上翻,没急着跳,先扫了一圈院四周。 土墙里面就是休息间,最近点的房间也是最安静,整个防线的视觉盲区。 要想藏进去,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张海晏放下望远镜,几乎在那人往下跳一瞬间,他抬手就是一枪。 “砰!” 沉闷的单发盖过了远处的余响。 人影一头栽倒,倒在院外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张海晏连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只将望远镜移向房间门口。 等了五秒,没见有人出来。 那么大声响,除了聋子不可能听不见。 要么就是吓懵了。 确认那间屋不在射界里,张海晏收回目光。 天空升起鱼肚白,底下的枪声逐渐平息。 耳麦里阿斯尔冷静汇报:“外围封堵,敌全军困闭,无退路。” “清场,收队。”张海晏把枪插回枪套,听着阿斯尔的报损,大步朝休息间方向走去。 他扫了眼隘口,火已经灭了,残骸被就地掩盖,暗哨正在撤守。 路过墙角那间屋子,里面的灯没开,周围安静得一点声音没有。 “叩叩。” 张海晏等了两秒,没听见里面有反应,顿时皱起眉。 他握住门轴直接打开。 屋内昏暗,陈渝蜷缩着坐在床里边,单薄的被子裹住了全身,似乎听见动静受到惊吓,她倐地把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张海晏看不太清楚,往里走了几步,“是我。” 站在面前,依旧没开灯,但足以看清她紧闭双眼,高举双手蓄势待发的动作。 也足以看清那手里的东西——一瓶印着中文的防狼喷雾。 26.难民营 “呲——” 陈渝在人出声的那一刻,已经收不住手了。 辛辣的喷雾对着空气一顿乱喷,忽然手腕被轻轻攥住,耳边传来喷嚏声,她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那张偏着头的面孔。 “张、张海晏?” 张海晏眯着眼,盯她两秒,又打了个喷嚏。 “抱歉。”陈渝戴好眼镜,从被子里探出身,挥着双手试图清除空气里残留的气味,“我听见有枪声,以为有人摸过来了。” 张海晏瞧着她惊慌失措地披发,防弹背心胡乱套在身上,扣子还系歪了两颗。他好笑道:“警惕性很高,识人太差。” 陈渝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把防狼喷雾往被子里掖了掖。 “来马里之前,我妈妈看新闻报道这边比较乱,经常出现男性深夜掳走女性的现象,就放进行李箱里让我带着防身。” 陈渝认为派不上用场的,没想到,第一次给使在了他身上。 张海晏却极认真地思考着,点点头:“你母亲没说错。” 不知他是指马里乱,还是该防狼,陈渝敛了敛神色,淡淡一笑。 “刚才怕不怕?”张海晏问。 “还好。”陈渝嘴硬,“我小时候怕黑,妈妈会在我床头放个小夜灯,刚才黑着,我近视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听了这话,张海晏环顾四周,灯的开关在进门口。 陈渝没注意他,看他一身武装打扮,抿了抿唇,“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床垫重重一陷。 “现在倒还好好的在你面前。”张海晏很自然地坐在了床边,“以后听见敲门,先问是谁,我敲门有暗号,叁短一长。” “好。”陈渝记下了。 安静一瞬,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看着窗帘缝渐渐透进来的天光,像在守着什么。 她渝盯着那双隐隐泛红的眸子,慢声开口:“你的眼睛,好些了吗?” 张海晏听着像在下逐客令,收回目光顿了顿,忽然凑近:“有点睁不开,你给我看一下。” 混着硝烟味的男性气息迫近,陈渝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后背抵住了粗凉的土墙,藏在被子里的手还攥着那瓶喷雾。 见她一脸紧绷,张海晏低笑了声。正巧此时,房间外传来一声号鸣,他退回身站起来。 床垫跟着弹回来。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他说。 陈渝咽着唾沫点头,待房门关上,才松了口气。 …… 早上八点,车队驶入了塞古难民营。 路边到处是压扁的空罐头和烂布条,成片的棚户连在一起,几根木棍撑着铁皮和带窟窿的塑料布,风一吹,棚顶压着的几块碎砖头直晃。 陈渝坐在巡洋舰后座,看见棚底的烂席子上躺着几个人,腿上的创口溃烂发黑,没有任何医疗措施。有的人扶着土墙往前挪,还有的坐在原地,除了胸口起伏,一动不动。 营地边缘,四个持枪武装人员沿外侧走动。当叁辆物资卡车熄火时,墙根下的人群涌了过来,不同肤色,不同国家的都有。现场没有扩音喇叭,也无人鸣枪维持秩序。 陈渝刚握住车把,石磊摁住她的肩膀,“等会儿再下车。” 她回头一眼。 窗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车里探视,充满好奇和渴望。 在这里,中国人很少见。陈渝了然地点点头,靠座回去。 前面张海晏没下车,而是阿斯尔带着七八个人走上前。他们在卡车尾部站定,枪口斜指地面,拉开一个半圆形的隔离线。 乱糟糟的人群看见他们的徽章,不到半分钟,自动排成了一列。 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最前面,抱着婴儿的妇女跟在中间,成年男人全部自觉退到了队伍最后。 队伍笔直,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往前挤,这种有序的现象,放在难民营里前所未见。 此时卡车挡板放下,石磊有了动作,陈渝跟着推开车门,一脚踩到半截断裂的塑料拖鞋。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陈渝站在车头,手里拿着欧盟的后勤核对板,一边逐项登记核验物资数量,一边关注着安保分发物资的流程。 阿斯尔递出去一袋土豆,老人低头双手接过后,转身沿着隔离线边缘慢慢往外走。妇女们肩上扛着米,手里抱着孩童。拿了油桶的男人往前走叁步,停一秒,换只手拎,顺着原路离开。 没人回头多要一口,唯一的只是虔诚地双手合十,叩拜。 记录好分发数据,陈渝扫了眼队伍外侧。 张海晏没在分发区,他靠在二十米外的一辆防弹皮卡车门上,手指夹着一根烟,视线越过难民的头顶,看着远处正在换防的武装巡逻区。 有人从车后绕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张海晏点了下头,那人迅速离开。 没过多久,几桶密封好的绿色油料,被人从卡车侧面的隐蔽隔间搬出来。 没有送往难民分发区,反而被推进了物资车的货厢里,与剩余的合法物资放在一起。 陈渝快速翻阅文件,停在损耗率一栏上。 那些油料未记录在上面,也不属于物资运输,或分发中的正常消耗。 “这地方气味真重。”石磊捂着鼻子走过来,“核对完了吗?” 陈渝回过神,“第一批面粉和食用油数量对得上,但大米和常用药品,比实际分发出去的少了两箱。” “后勤分发是有损耗率的,不用在意。”石磊敲了敲手表表面,“早点签完字,早点撤。” “可是,”陈渝有些较真,“欧盟的招标要求里,规定了合理损耗可以就地核销,无需计入实际分发总量,但这两箱物资明显不是正常损耗。难道多出来的油料,也在损耗率里?” “那些是明面的文件。”石磊轻描淡写,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陈渝转过头去。 难民队伍里,一个干瘦的男人趁阿斯尔转身的间隙,偷偷多拿了一袋米抱在怀里,眼神慌乱地往人群外钻。 周围的流民纷纷侧目,却没人出声阻拦。而阿斯尔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动作都没有,那男人瞬间僵住。 过了几秒,男人颤抖着把怀里的米袋放回原地,然后退到了队伍的最后方,从头排起。 “这批物资,欧盟批了叁个月,要不是山鹑的车队,现在还堆在港口。”石磊声音不大,“还记得使馆报告,去年北边断粮的事故吗?” 陈渝点头,“联合国车队走到一半被拦,退了回去。” “但山鹑的车队进去没退,所以后来欧盟找上张海晏。便宜,快,不惹事。”石磊转而看向那些搬走的油料,“至于他路上还运什么,没人问。东西到了,难民有口气活着,就行了。” 一句话,似点醒了陈渝。 想要毁掉一个国家,除了武装斗争,方法还有很多。例如,趁着战乱将其打造成世界资源倾销地,让他们的土地只有暴利矿产而没有粮食。 战争是流血死亡的地狱,也是利益的狂欢场。她在书本里看过的人道主义,温室里接触的善恶观,于此处全部失效。 然她现在所见难民营里的秩序,不是靠暴力镇压,更不是流民的素质使然,而是张海晏攥住了所有人的生存权。 27.签字 “没问题就签字吧。” 石磊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陈渝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单。每一行都有欧盟的盖章,使馆的盖章。她的笔落下去,那些油料,就会彻底披上了合规的外衣。 湿热的风吹过来,把纸张吹得翻了个角,陈渝将其按平,眼角余光发觉一道视线。 队伍不远处的篷帐边站着个小女孩,瘦弱到肩膀的骨头顶着衣服,脏兮兮的袖口往上卷了叁层,光着脚踩在泥土地里。 小女孩没看物资车上的白米,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有旁边纸箱上的黑色字母。 与小女孩一起的黑人母亲领好物资,拽她的袖子想把人拉走,小女孩却在对视那刻,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了面前来。 下一秒,她伸出黑乎乎的手指,点了点纸箱上的外文标签。没说话,仰着头满眼求知欲。 石磊在一旁出声:“往年的物资只有过玉米粉和木薯粉,这些算是争取来的。” 他没具体说是谁争取,陈渝大概有了猜想。 她蹲下身,把纸箱转了个面,用法语说:“面粉。” 小女孩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会儿,怯生生开口:“面粉是做什么用的?” 陈渝顿了下,喉头哽塞:“可以做面包,可以填饱肚子。” 小女孩还想说些什么,她母亲已经跑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把人拉回篷帐。 望着母女俩的身影,陈渝站起身。她自然明白对方想多要份粮食,可定额分发若因私人情绪乱了规矩,只会有更多人活不下去。 但若,没有这条物资线,流民连眼下勉强果腹都得不到。 至于具体到底是什么……她垂眸签上名字,又抬头看了眼。 张海晏还在那个位置,没有注意这边。 陈渝把文件版递给石磊,默默坐进巡洋舰内,拉开自己的背包,摸出里面一件用防尘袋包裹的西服。 车上没有外人,她思量了会儿,看了看四处,放在了座位后的隔板上。 刚放好,张海晏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 陈渝还没从这份震惊中缓过神,就见他单手撑着副驾靠背,上半身越到前面打开冷气,随即利索地靠回。 不过短短两秒,心跳快得有些吓人。好在凉意缓解了点儿闷热,陈渝稍稍侧目。 张海晏已经闭目躺着了,双手随意搭在腹部,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她没打算出声打扰,却在打算把背包隔中间时,他那边的车门被拉开。 外面照进强光,陈渝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光线。 石磊弯着腰往里探头。 骤然看见后座躺了个男人,他怔了一瞬,立刻关门坐去前面。 车内变得安安静静,只是一路回到巴科马,到了宿舍楼下,陈渝抱着背包没撒开过手。 下车前才看了车挡板一眼,见张海晏没醒过来,她转而和开车的阿斯尔说了声再见。 殊不知,她脚步刚离开,车内的男人就睁开了眼睛。 人在签字的时候,张海晏就注意到了,上车后东张西望,没一会儿就放了什么东西。 一开车门就看见了千鸟格图案。 包得严实,迭放整齐。 那表情莫名的紧张。张海晏转身拿西服,拆出瞬间车内有了柑橘香味,和她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熨烫非常干净,就是口袋鼓鼓囊囊。 伸手一摸,一沓皮筋捆住的法郎里夹着张纸条,他展开来放到眼前。 上面用中法文写了几句话,字迹工整:张海晏,谢谢你之前的解围,饰品是我自己买的,请替我还给阿斯尔先生。 “……” 阿斯尔正开着车,顿感后脑勺一凉,他看了眼反光镜里不善的眸子,又看见对方攥紧的指骨。 “老板,什么吩咐?”阿斯尔问。 张海晏沉默两秒,把纸条塞进自己口袋。 咻地一下。 那沓钱直接从后座扔到了副驾驶上。 …… 陈渝和石磊分开时,被对方拦在了楼梯口。 从这里往窗下看,那辆巡洋舰正驶离大门开往大道。石磊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陈渝身子半转回避他的视线,扶镜框的动作出卖了心虚。 石磊眼神锐利:“你之前问我借钱……” 他话没说完,陈渝打断:“等我去银行换了法郎,就还给你。” “我不是催你还钱。”石磊顿了顿,也不和她绕圈子了,“你难道不是还给张海晏?” “我还给阿斯尔先生。”陈渝几乎脱口而出,“当时是他先替我付了钱,部门有规定,我们不能收受外人的财物,哪怕提前报备……” 她猛然想起什么。 “前辈,坐了一天的车早点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陈渝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绕开他直奔楼上,进了宿舍唰地拉开抽屉。 腕表没还回去。 这是她唯一一次工作上的“疏忽”,带着那点本不该有的私心,没有进行报备。 28.指派 陈渝心烦意乱的冲了个冷水澡,将脏衣服扔进盆子里,顶着湿发出宿舍走到一楼公共区域。 刚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手机便一震,她扫了眼来电人,是张海晏打来的。 才分开不到两小时就来电,应该发现西服里的东西了。 陈渝摁下快洗按钮,盯着透明盖里哗啦哗啦的流水,磨了半会儿才划动屏幕接听。 “陈渝。”那边声音含笑,“你的答案,我收到了。” “……嗯。”她声如蚊呐。 “周末有没有空,我们吃一顿晚餐。” 上回没能留下吃饭。张海晏当时说了,让她工作任务结束后,再考虑腕表是否归还。 眼下还了西装还了钱,腕表却没还回去,答案显而易见。 陈渝向来公私分明,哪怕再头铁,也不敢顶风作案。 “我的翻译工作已经结束了,后续对接会有其他同事跟进。你可以找石磊前辈,他比我熟悉工作流程。”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最近忙工作,周末不一定有空。” 谁知刚说完,听筒里安静下来。 直到洗衣机停止放水,接而响起哐哐当当的机械声,她拿开手机看一眼,确认没有挂断。 “看来是我误会了。” 正巧张海晏说话了,她立刻贴近耳边。 “你只想和我做朋友。” 他特意加中“朋友”二字,陈渝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沉默得很漫长,她靠在洗衣机边上,只觉老旧的机器震得后背发麻。 “行吧,晚安。”张海晏说完就撂了电话。 屏幕黑了,印着陈渝一张疲态的脸。 朋友。 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信。 可再想想领导教诲的话……陈渝默声把手机塞进口袋,捞出湿衣服拧个半干放盆里,最后沉着步子走出公共浴室。 * 隔天上午,孙立名开完会,单独把陈渝留下来。 隔着办公桌,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塑料皮文件夹,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从今天开始,山鹑那边和欧盟的跨境基层安保协作,要开展为期叁个月的实地基层交流。”孙立名说,“你正好是法语涉外翻译专业对口,就由你负责山鹑与本地协作点的交流事宜,省得石磊两头跑。” 基层交流的意思不会是指,自己要跟在张海晏屁股后面工作叁个月吧? 她想了一宿,才想好如何上报和归还腕表的情况,现在又给绑定到了一块。 这叫什么跨境交流工作。干脆改成每天跟着张海晏贴身待命,顺带培养点默契算了。 “参赞。”陈渝梗着脖子开口,“基层交流范围请指示。” “山鹑后续和欧盟展开的所有工作。”孙立名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包括外勤翻译、情报对接、现场沟通吗?”陈渝不见棺材不落泪,“山鹑老板所有场合的现场沟通,也需要?” “是,具体规范石磊会告诉你。”孙立名低头看文件,“下午就让他带你去趟山鹑的公办点,先和马马杜完成对接,熟悉法务和情报交接流程。” “马马杜是谁?” “山鹑的北线联络人。北线情报都过他手,法文原件你翻译完,直接整理好交给石磊归档备案。” 没给人说话的机会,孙立民直接将文件塞进她手中,拿着自己的保温杯离开会议室。 搞不清这算不算先斩后奏了。 陈渝攥着文件夹走回办公室,冲好咖啡,头一次自暴自弃坐在位置上摆烂。 坐对面的女同事看了她一眼,不可置信:“两个月头一次见你脸上有抱怨,你这是怎么了,工作不顺利?” 陈渝苦笑:“工作一眼望到尽头。” 打工人的命比美式苦,真想就这么辞职不干了。 想归想,她放下咖啡杯,一把拧起凳脚边的背包倒扣,将里面的饰品霹雳哐啷全倒在桌子上。 “各位,我来的这段时间受你们照顾,这是我出外勤时候买的纪念品,送给大家。”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围了上来,让原本枯燥的职场有了几分生机。 可各自选得好好的,却有同事搭了句话:“这是你跟磊哥去勘线的时候买的?” 陈渝点点头。 立刻就又有男同事起哄:“陈渝来的头一天就是磊哥接送,我入职当天可没有专车照顾的待遇。” “人家陈渝是翻译岗重点培育的人才,你也不瞧瞧你那损样。”刚才的女同事打抱不平,“你每天闲得没事干,脑子里只会想些男男女女的事情?” “我就是说说,你急眼啥啊。” 怎么还八卦上了? 怕是办公室吹空调的日子太潇洒了。 欲善其事,首先不能发脾气。陈渝职业假笑深吸一口气,默默抓起一把耳钉。 没办法,对于使馆百无聊赖的两点一线生活,调侃同事算是他们仅存的乐趣了。 只是还没等她分完饰品,突然被探讨的另一个主人公,踢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 “……” 石磊扫了一圈那些银饰,语气不咸不淡:“你们活都干完了?”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逃回各自岗位。 陈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就是个闷葫芦,自认不熟的人从来不会放明面上争论,想起今天指派的新工作,石磊扣了扣她的桌面,“你和我去山鹑的办公地。” “现在?”陈渝看了看手机时间,“不是下午吗,现在才十点多。” “早点干完活早点休息。”石磊偏了偏身子,“要不你再和他们聊聊,我俩是个什么关系?” 老非洲的眼神一扫而过,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纷纷缩回电脑屏幕后面。 陈渝知道他不开心了,硬着头皮收拾东西,“前辈,你先到门口等我会儿。” 石磊也不说什么就退了出去,反倒她一颗心忽上忽下。 待会儿会不会碰见什么人,碰见了要不要再解释昨晚那通,关于“朋友”的电话。 说了,又怎能怎样。 预知到答案的陈渝,一口干掉了咖啡。 简直苦到了心窝。 走出办公室,石磊正靠在走廊尽头抽烟。见她出来,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的铁盒里,直起身说:“走吧。” 陈渝应了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上车前没忍住解释了句:“前辈,他们就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都前辈前辈叫了,我往心里个什么啊。”石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睨着她道,“咸吃萝卜淡操心,我怎么发现你出两次外勤,变得这么多顾虑了。” 陈渝愣住。 头顶的太阳晒得眼晕,还是车门关上的声响把她拽回,她默声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 29.马马杜 一路上沉默到了东郊的工业区,车停在一栋两层高的灰色水泥楼前。 门口没挂牌子,两个持枪的黑人保安走上来,核对了他们的证件,就拉开了铁门放行。 公司比陈渝想象中的要简陋,和她之前网络搜索的马赛总部完全不同,单从外形上看,像随时会被爆破的旧楼。 她有种预感,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公司,而是山鹑在巴科马的据点之一。 然下车前,石磊侧头看了她一眼:“马马杜那人,说话爱夹些当地话,你要听得懂就翻,听不懂就说听不懂。” 陈渝应声解开安全带。 在马里的场子,不懂装懂可不是生存之道。 好在上回勘线之后,她恶补了马里地区的小众语言,日常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大楼里面勉强算得上整洁,二楼会客室的门没关,空气里有股很浓的薄荷茶味道。 推门进去,因为窗帘半拉着,挡住了外面刺眼的阳光,隐约能瞧见窗沿上摆着一长排陶土盆,种了不少种类的多肉植物,倒是给这肃穆压抑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机。 那个叫马马杜的人,就坐在靠窗的藤椅上。他穿着浅色的传统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拨着一串木质念珠。 这人看着一点都不像个情报头子,倒像个随时准备退休的老会计。 听见动静,马马杜抬起头,也打量了陈渝一眼,跟当初阿斯尔的眼神不太一样,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至少她没那么的不适。 随后他先和石磊打了声照面,接着从手边的矮桌上,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上周北线的法文原稿。”马马杜说。 陈渝走上前,拉开椅子在桌对面坐下。 那份牛皮自带的封口没粘,她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关于加奥至通布图的情报汇总。 大约十来页纸,纸张发脆,边角有些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揉搓翻阅过很多次。 陈渝将其抽出来,把略微皱起的原文件压平,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译。 第一页抬头就是一个名字,易卜拉欣·阿格·穆罕默德。 已经再熟悉不过,她扫了眼下方的身份信息。 图阿雷格族,基达尔武装势力领导人,控制泰西特矿区及叁处哨卡。 阅完这行字,陈渝脑子过了一道电。 图阿雷格人是马里北部主要民族之一,控制着跨撒哈拉的贸易线路,所以易卜拉欣绝不是普通的军阀。但这份法文原稿不仅写了他控制矿区,还写了泰西特至加奥的运输线由山鹑车队承运,月均八车次。 笔尖停在了“山鹑车队”四个字下面,留下一个墨点。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运输了,是明摆着的地下交易。 “这条运输线,”陈渝抬头,“使馆通报没有写。” 马马杜坐在那儿,自顾自地泡起了茶。 “北边上个月换了叁道哨卡,易卜拉欣的人从基达尔往西推了四十公里,把阿扎瓦德那帮人的地盘吃了两块。”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念珠没停过,其中说两句法文,就会冒出一段桑海语,后面又直接换成了塔马舍克语。 “现在泰西特往南那条路,白天能走夜里不能走,上周有车队不信邪,半夜摸过去,天亮才爬出来叁个人。” 录音笔放在口袋,陈渝聚精会神地听着,笔尖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生怕漏了哪个关键词。 把马马杜那段话完整写进译文里,她接着翻了页。 第二页是张复印的手绘草图,上面圈着一个大大的坐标,标注着“泰西特金矿”。 位置在基达尔以北,距离阿尔及利亚边境不到一百公里,下方跟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地方是露天矿,初步勘探储量约120吨,当前月产黄金约80公斤。 按现在的国际市价,这片荒芜的地底下,埋着将近五十亿美元。 可这钱要拿到手,事先得经过山鹑走过的路。 想到之前运输的油料,她存疑地翻到最后几页。 北线路况图标记画得极其工整。不仅有政府军换防时间,还有分属不同的武装派别,甚至标记易卜拉欣的人,收过路费夜间不放行,最后一页便是长长的车辆通行记录。 会客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不间断。 石磊去了门口透气,一截烟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知留意着屋里动静。 等陈渝把最后一行字译完,已经过了吃中午饭的的时间。她盯着“易卜拉欣”的那几行字,半天没有合上文件。 马马杜忽然开口:“加奥以北的检查站,政府军那帮人上个月没拿到饷,开始自己设卡收费。小车五千法郎,大车两万。” 陈渝看着他,想了想,决定用法语回应:“我记得勘线的时候还没有,不过他们会登记车牌和车里的乘客。” 不知为何,马马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上个月的事。十七号有辆金矿设备车过卡,第二天消息就到了基达尔。”他一边拨动念珠,一边把茶倒进茶杯里,“陈翻译你才经历了一场,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薄荷味浓郁,马马杜端着茶杯吹了口凉气,轻饮一口才说:“前天。” 闻言,陈渝握笔的手紧了紧。 前天遇袭,而且也是过卡没多久。她试探问:“消息……泄给谁了?” 马马杜没答,只微笑反问:“你觉得呢?” 陈渝沉思了几秒,看了看文件里的路况图标记。 正巧,遇袭点在易卜拉欣的地盘边缘。 结合种种,她心里彻底清明。 易卜拉欣守着一座金山,挖出来的东西却运不走。他的货要从张海晏的路上走,张海晏的车要从他的地盘上过,所以那天只是步枪压制,没有往死里打。 两个人绑在同一条线上,谁也不能退。 政府军设卡只是表面,重要的是对方精准知道哪辆车、哪天、走哪条路。 如此说来,张海晏身边,有易卜拉欣的人。 这个念头生出,陈渝顿感后背发凉。 会议室安静下来。 直至马马杜那串一直转动的念珠,被他放在了矮桌上,直起腰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 末了,他起身从橱柜里拿了个干净瓷杯,倒上热腾腾的薄荷茶,放在对方面前。 陈渝一愣,不确定这杯茶是认可,还是堵住她的嘴。 碰了下杯壁,暖意稍稍缓解心头的余悸,她浅浅抿了口,就和人告了别。 30.账本 接手山鹑情报后,陈渝像台无情的工作机器,整天埋首于文件堆里。 转眼到了周五,烈日晒得人焦躁。 陈渝寻思着明天双休,食堂那限量供应的蛋堡叁明治,就是她给自己的最高奖赏。 偏偏工作群刚打卡结束,屏幕弹出来语音。一接通,石磊火急火燎的声音传了出来:“来趟会客厅。” “什么事?” “马马杜送了山鹑的财务报表过来,你跟我一起核对。” 陈渝翻了个白眼。 在人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派工作,简直没人性。此时她看见有同事端着餐盘,坐在了她常坐的靠窗位置。 金黄的面包上夹着流心蛋液,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幻化成了一双无形的手,在拼命向她招手,请求她快来将其拯救。 陈渝压下躁意,转身往办公楼走,“马马杜不是管情报的吗,怎么还管财务?” “欧盟项目的报表必须走他的渠道送,不然路上出点事,连纸都到不了我们手上。”石磊在那头解释,“他跑腿,你翻译,我核对,就这么简单。” “你核对,叫我干什么!” “还不是那边催得急,报表今天必须归档。你是女孩心细,把数字过一遍,别出错就行。” 说来说去,就是该工作的时候偷懒去了。陈渝冷笑,“你觉得我很闲?” “嗨,我知道你已经快到了,回头请你吃饭。” 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渝气笑了。 她肩膀夹着手机,到办公室捞起桌上的文具,直奔会客厅。 下楼时想起要把手机拿下来,不料走个台阶,怀里抱着的笔记本哗啦散开,录音笔滚到了墙角。 盯着地上一片狼藉,想发作的火气冲到了嗓子眼。 自从到了马里,每天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陈渝咬牙把东西捡起来,沉着脸走到尽头,会客厅的门虚掩着,她长吸一口气,扯出职业微笑才敲了两下。 里面,马马杜坐在角落。石磊正给人倒茶,见她进来,朝桌上的牛皮纸袋抬了抬下巴。 “都在这儿。” “嗯。”陈渝放下东西坐好,将文件倒了出来。 把报表拉到自己面前,她逐页翻看,眉头渐渐拧起。 首页项目总预算八百万,与备案一致倒无异常,可翻到支出明细,一笔两百万的“咨询费”赫然醒目。 两百万欧元,不是法郎。这么大一笔咨询费,必须有对应的咨询服务记录,但她翻遍了报表,备注栏一片空白。 这说明,欧盟把钱给到了山鹑集团,但山鹑集团并没有实际开展对应的咨询业务,更没有任何合规的支出凭证。 那么钱去了哪里? 想到一种可能,陈渝攥了攥指尖,但很快她压下疑虑,继续核对账目。 越往后越不对劲。 不仅物资损耗的比例远超出常规标准,连个佐证说明都没有。还有未页一笔五十万欧元的应急款项,备注栏只有简单的叁个字:北线备用。 陈渝按耐不住,抬头看向石磊。 “山鹑两百万的咨询费,”她尽量保持平静,“有对应的服务合同或者发票吗?” 石磊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探过头,瞟了一眼那个数字,轻描淡写地说:“欧盟那边要的就是这张表,数字对上就行,别的你不用管。” “这是两百万欧元。”陈渝在那行字上敲了敲,“没有任何合同支撑,审计过不了。” 石磊放下手机,抿了抿嘴唇。 陈渝见他要说不说,继续道出:“还有,损耗率高达8.5%,欧盟的标准是3%到5%。超出的部分,核销依据是什么?” 她一行行字指过去,最后停在应急储备金上。 “这笔北线备用,具体用途是什么?” 一连串发问,会议室的空气骤然紧绷。 石磊的眉头拧了拧,知道陈渝那股学院派的较真劲又上来了。不给个说法,今天她能把这份报表扣下。 他抬眼,朝角落里的马马杜递了个眼神。 一直捻着念珠沉默的马马杜,缓缓喝了口茶,开口道:“陈翻译,西非的账,有些不能落在纸上。” “不落在纸上,没法交代。”陈渝立刻接话,脸上带着执拗,“到时候问责下来,谁都没法解释。” “他们不会问。” “不会问?”陈渝声音提高几分,“哪有做账不留凭据的道理。” 往大了想,这就是做假账。 然马马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反而像在看一个还没走出课堂的学生。 “问太细,路就断了。路断了,物资到不了。”马马杜语气平缓,却字字沉实,“没人想看到这个结果。” 几句话下来,像冰水一样从陈渝的头顶浇下来。 她似乎明白了。 两百万咨询费,或许是给易卜拉欣的买路钱。超高损耗喂饱沿途哨卡的保护费,而应急金,就是那条黄金运输线上,所有见不得光的开销。 欧盟不是不清楚,只是默许。 石磊也清楚,他负责签字,做那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关人。 只有她,在把这一切翻译成可以存档的文字时,拿着所谓的规矩在较真。 再追问下去没有意义。 陈渝垂下眼,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不知是不是饿昏了头,白纸黑字上的那些阿拉伯数字,忽然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和事,在她眼前晃动。 她看见当初运输多出来的那些油桶,看见难民营里山鹑团队分发物资,流民眼里那种混杂着畏惧和依赖的眼神。 原来,守了二十多年的原则,在这里连一张纸的分量都没有。 沉着一颗心,陈渝在译员确认栏里,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笔尖还没离开纸面,石磊立刻抽走文件,对马马杜点了下头。大抵怕她反悔,或是再问出些什么。 那边马马杜站起身,没再多看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偌大的会客厅里,只剩下她和石磊。 冷气对着头吹,她却觉得有点闷。许久,陈渝开口:“你不问我吗?” 石磊在把文件装回牛皮纸袋,“问你什么?” 问她怎么就妥协了。陈渝摇了摇头,没回答,反而破天荒地说了句:“前辈,我下午想请个假,出去转转。” 石磊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西非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休息休息也好。”石磊继续手里的活儿,“明天正好周末,你可以到跑马场区看看,那地方夜生活很热闹。不过容易堵车,要不要我陪你——” 说着话,石磊抬头看了眼。 办公室没了影子,他疑惑一声,走到门口,只见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今天有点儿往下塌。 石磊叹了口气。看来这份报表,对她的冲击确实不小。 31.主动 回到宿舍,陈渝往床沿一沉,鞋没脱,就那么耷拉着脚。 屋里闷,她抬手摘了眼镜,肚子还空落落的,没半点力气。 人在放空的的时候,真的只盯着翘起墙皮的天花板,空调遥控器就在手边,都不会想着摸过来。 也不知道过多久,她摸出口袋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出那个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终,她还是把手机倒扣在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使馆的院墙很高,但隔绝不了巴马科的声音。那几个小孩,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跑得满头大汗。 她忽然想,欧盟那八百万,究竟有多少能变成他们脚下那个球,或者一袋真正的面粉。 而她签下的名字,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共犯吗? 陈渝站了很久,直到望见蛰伏在地平线边缘的红霞,她折回床边,拿起手机滑过屏幕,按下了拨号键。 她想,她更需要一个确认。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听筒里却很安静,彼此呼吸声像电流一样,在两人之间传递。 到底还是陈渝先开了口:“张海晏。” “嗯。”那头传来极轻的鼻音。 陈渝仰头看天花板,低头看瓷砖,兜兜转转又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盯着腕表盒,磨了半天才说话。 “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张海晏似乎并不意外,都不问她找他有什么事。 陈渝掀开表盒,触碰冰凉的表盘,“今晚可以吗?” “当然。一起吃晚饭。” “我吃过了。”她顶着叫唤连连的肚子撒谎,心想着对面听不到,“我对巴马科不太熟悉,得麻烦你找一个地方。” “好。” 说到这没听见对方挂断,陈渝就补了一句:“我挂了?” “嗯,一会儿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她这才看时间,五点多。 收拾一下八点半用该差不多。 抽屉还敞着,陈渝泡了桶国内带过来的鲜虾鱼板面,叉子卡在桶盖折横里,她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面泡发了,没什么汤汁坨成一团,她应付了两口居然饱了。 张海晏已经发来地址,就在使馆附近的跑马场区一家酒馆。 那地方她常听同事提起,年轻人的聚集地。然陈渝在衣柜里拨来拨去,找出一件浅黄色洗得发白的衬衫,阔腿牛仔裤。 还是出发巴马科那天穿的,过时到吴女士说她25岁的年纪,52岁的审美。 当时陈渝还反驳,时尚是个轮回,自己这是简约干练。 干练是有了,自我没了。 陈渝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戴上隐形眼镜,让她的眼睛看上去有神一点。但走出宿舍楼道,发现和后勤大姐撞款了。 交通状况也不幸被石磊言中,进城出城都大排长龙,她到跑马场区已经九点了。 这个点,夜行族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库利科罗路开满餐馆和夜店会所,两车道的马路上车多人更多。 出租车堵在路口开不进去,司机骂着脏话和路人争执,陈渝干脆付了钱下车,走路时低着头,饶是她反应灵敏,走了半截还是撞了不少人。 张海晏站在门口等她,他今天穿了身便装,黑色polo衫白裤子,不少男女盯着他腕上昂贵的表,眼神各异。 看见陈渝,他迎了上来。 陈渝揪着挎包的手柄,“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迟到了。” “是我不够周到,应该派人来接你。”张海晏笑着,两人并肩走了两步,他伸手拉开酒馆的门,靠在边上请她进去。 陈渝往四周扫视,酒馆里的人屈指可数,酒单贴在日历边上,只有法文和英文。 墙上镶嵌许多粉色灯管,唯有角落酒桌上吊着个白炽灯,叁个男人腿上搁着短枪在聊天,那里是最亮的地方。 陈渝认出了他们,运输时的突击手。 主要萨利夫的红毛太扎眼了,他本来在拉开驻唱美女的衣领往里瞅,这刻也望过来,兴高采烈地挥手。 不确定是不是朝她挥,就是和那美女对比,陈渝这幅刻板的形象,不像来消遣或艳遇,倒像是来办公的。 张海晏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背景墙是一张啤酒海报,一个穿啦啦服的白人模特,微低着头,露出雪白的事业线。 陈渝顺势看了看吧台。 有个身形臃肿,浓妆艳抹的女人抱着只波斯猫。她的嘴角挑起,贴在阿斯尔的耳边说悄悄话,和模特的表情如出一辙,看什么都是激情澎湃的微笑。 而吧台后面,挂了一个十寸的小电视机,放着暧昧传统的电影,正好演到男女主激吻,台词被酒馆音乐淹没了,依然能瞧见露骨的字幕。 陈渝略微尴尬,收回目光:“我还以为你平时只去安静的地方。” “总待在规矩地方多闷,你难得主动约我,就挑了个能放松的地。” “那……”陈渝又看了眼角落的突击手们,“这里是你们私下常待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张海晏问,“想喝点什么?” “都行。”陈渝平日里不喝酒,但来都来了。 张海晏望着墙上的酒单,沉思了会儿,“龙舌兰怎么样,我让老板娘给你调一杯。” “度数高吗?” 一句话就暴露了。陈渝下意识扶了扶鼻梁,发现没有镜框的手感,更尴尬地捋了下头发。 张海晏悠哉开腔:“把你灌醉了,我才能有机会。” “啊?”陈渝错愕,眼睛睁大了。 他却不多言,朝吧台那边招了下手。 “阿米娜图。” 那个抱猫的女人应了声“来了”,猫从她丰腴的怀里跳下,溜进吧台后的阴影里。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带着浓郁的香水味,在桌边站定,一手搭在张海晏的肩上,视线在对面陈渝身上打量,眼神直接又大胆。 “哟,佩德里,”阿米娜图的法语带着浓重西非口音,“带来新朋友了?” “一杯低度数的龙舌兰,我的老样子。”张海晏话和她说,却也看着陈渝。 这让陈渝的社交恐惧症犯了,想找个洞钻进去。 阿米娜图笑了起来:“你可别逗我,我这儿就没有低度酒。喝了我的酒,要么躺在我怀里睡到天亮,要么和萨利夫上楼滚床单。” “你看着调,她喝不了烈酒。” 难得见他带女人过来,阿米娜图心知肚明,点点头看眼对面,突然问:“这么漂亮的东方娃娃,是你女朋友?” 一直想降低存在感的陈渝被cue,忙急着撇清:“不是不是,我是负责他项目的翻译。” “翻译?”阿米娜图夸张地挑起一边画得又高又黑的眉毛,随即又看向身旁的男人。 张海晏往椅背一靠,摊了摊手,带着懒洋洋地口吻:“追过,可惜被拒了。” 阿米娜图愣了下,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两团乳球剧烈地起伏。 “这可头一回见。”阿米娜图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受挫的兄弟,“祝你今晚好运,我亲爱的佩德里。” 32.暗筹 酒馆里烟味混着麦酒气,刚进来时生意寥寥,可到了表演时间,那就是另一幅景象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后台出来,穿着亮片吊带裙,脸上妆花的,长发油腻,和角落的叁个男人打了声招呼,然后迪米特里的酒杯下肚,爬到了台子上。 舞女在桃色的雾中跳舞,口哨声连连,叁个男人的注意力却不全在她身上。 红毛炸炸的萨利夫最先按捺不住,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伊戈利,“喂,老板居然带了个女人来家里,还是个文静的中国人,稀奇死了!” 酒馆老板娘是阿斯尔的姐姐,从来都只有他们带女人过来,老板负责结他们赊下的账单,顺带让阿斯尔送几个避孕套。 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伊戈利懒得理他。倒是迪米特里举着手机对准舞台,画面里是舞女走光的角度,他的眼睛却是斜着看窗边。 “不就是上回一起出任务的翻译。”迪米特里说。 “是吗?”萨利夫来回扫视那张没戴眼镜的脸,东方脸孔在他眼里长得都差不多,这么一说,那局促扶鼻子的动作好像确实是陈翻译。 萨利夫又瞧了瞧老板,坐在那里神色没半点异常,还一副从容自如的样子。 “不愧是老大。”萨利夫咂舌,“追女人装起绅士来,就是比你们变态。” “少放屁。”迪米特里回呛,“老大不会喜欢规矩的女人。” 说着,他忽然想起上回清场后,老板莫名从休息间的房里出来。以前也有女翻译,但没有坐老板的车。 “老板还真换口味了?”迪米特里半信半疑地冒头。窗边张海晏背对着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翻译的脸始终埋着。 “我们来打个赌,老板这回能装多久?”萨利夫说,“谁输了就把今晚的单买了。” “一天?” “我猜一小时。” 迪米特里轻笑,“那还不够你硬起来的时间。”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唯独伊戈利沉默。萨利夫还想接着追问迪米特里,要不要凑过去搭句话,一阵张扬的香水味先一步飘了过来。 阿米娜图端着两杯调好的酒,呵斥了声:“你们叁个臭小子,疫情严重生意也没有,实在没事干就把衣服脱了,上门口给我招几个客人进来。” 一听这话,迪米特里立刻把手机放耳边,假装在打电话。 伊戈利假意去洗手间,手里还拿着空酒杯,不晓得以为他要去马桶里找酒喝。 然萨利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阿斯尔一边脱上衣,露出结实的上半身,一边过来搂住他往门口去。 叁个碍眼的人不在了,阿米娜图重新换上笑容,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到窗边。 一杯加冰块的啤酒,和一杯颜色粉嫩的鸡尾酒放桌上,上面还插着一小片菠萝。 “给她。”阿米娜把鸡尾酒往张海晏面前一推,又冲陈渝眨了眨眼,“我请客。” 说完她就走了。 那份无措却没能带走。 陈渝捧着酒杯,对面的男人一直看着她,像在等待什么。她尝试着抿了口,果味香甜,酒味冰凉,让发烫的手心稍微冷静了些。 此时舞女中场休息,音乐变得舒缓起来。 “今天下午,我看了那份报表。”陈渝放下酒杯,决定不再绕弯子,“两百万的咨询费没有合同,也没有收款方。” “嗯。”张海晏语气平淡,“可你还是你签了字。” 他淡定的反应,比任何辩解都让陈渝感到不安。她盯着对面的啤酒,水珠沿着杯壁滚落,试探性地问:“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陈渝怀疑他明知故问,干脆道:“以你的手段,想瞒天过海很简单,不会再账目上留下这种拙劣的漏洞。签字的时候我就在想,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抬眼对上那双灰眸。 “易卜拉欣的路,北线的暗桩,沿途的哨卡,每一个能活着走完这条路的人,都靠这笔钱。你算准了我会发现,算准了我发现后一定会来找你。” “是。”张海晏没有否认,端起那杯啤酒喝了口,不紧不慢地说,“我想看看,你的原则对上我,能撑多久。” 陈渝不可置信。 明明于公于私的两件事,怎么到了他的嘴里,成了无关紧要的博弈。 忽然有点儿来气,她问:“你故意让我看见,是为了看我选哪边?” “那倒不是。”张海晏说,“我是让你做选择。” 陈渝轻笑,“如果我选择上报呢?” “结果已经在这了。”张海晏回答模棱两可。 事实却无法反驳。 从发现那些油桶开始,就已经做了站在他那一边的选择,没人逼迫。 陈渝有些无奈:“张海晏,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开口?” 张海晏微微点头。 她抿唇,又问:“等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翻我合同。” 闻言,陈渝心口一沉。 那就是还没有正式见面的时候。 她以为是在通布图,是在他护着他的时候,原来被“算计”的更早。 脸上那点酒精带来的热度,变成了烧灼的怒火,陈渝索性端起酒杯饮了大半。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她呛了一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慢点喝。”张海晏抽了几张纸递过来,顺带把酒杯从她手里拿走,“等会儿账没跟我算完,自己先喝趴下了。” 陈渝没接,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玻璃箱里的小白鼠,她所有的反应,所有的挣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想过解决问题,而是在欣赏她被原则和现实撕扯的样子。 酒劲来得迅猛,陈渝的话不住往外冒:“这叁个月,从我接手你公司的文件开始,每一步是不是都在你的计划里?” 包括往后还有叁个月。但这个念头太大胆了,大到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张海晏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看着她。 那种沉默,比肯定更让人窒息。 她好似被人“拿捏”了。 哗啦一声,椅子被猛地向后推开。陈渝抓起自己的挎包,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给人说话的机会,她走的又快又急,再问下去,万一他说了别的什么,她连“相信”的资格都没有了。 刚走到门口,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男人的手掌灼热有力,陈渝没回头,压着声音说:“放手。” “生气了?”张海晏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含着笑意。 门口露着腹肌,双臂举哑铃姿势的两个人同时看去。 只见陈翻译猛地甩手,转过身,迎上老板的目光。 “张海晏,你救过我一次,我今天签了字,帮你平了一笔账。”她深深呼吸,像是要做一个重要的了结,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扯平了。” 酒馆路口光线昏暗,街上的车灯和霓虹扫过张海晏的脸,明暗交替。 夜风吹起他的衣领,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约莫是天热,陈渝脸红彤彤的,这让她鼻梁的印子没那么明显。张海晏看着她,过了很久,缓缓开口:“我不想和你算清。” 陈渝怔了怔。 “算清了,我们就没关系了。”他又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短短两句,似有一颗石子投进陈渝心里,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人来人往的喧嚣声,汽车的喇叭声,远处夜店传来的鼓点,莫名静音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乱了节拍。 挎包不小心滑落肩头,砸了下皮鞋。 陈渝回过神抽出手,刚好有停出租车停靠路边,她不等里面的乘客下来,逃也似地坐了进去。 张海晏看着那扇车窗被急忙忙摇上去,看着出租车不留情面的留下尾烟,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又被拒了,靠在酒馆门框的阿米娜图收了回去。 偏偏有家伙不知死活地凑过来。 “老板,要不要帮你把车开过来?”萨利夫嬉皮笑脸,胸前还有蹭上去的脂粉。 张海晏侧头,阿斯尔预感不妙钻进酒馆。他这才发现有两个熟人在看戏,冷冷道:“这么会来事,让阿米娜图给你画个妆,把隔壁同人酒吧的男客都拉过来。” 说着,他转身进了酒吧,把人关在外头。 阿米娜图靠在吧台边,抱着猫见他低气压地走过来,将手里的酒杯递过去,“亲爱的,你又栽了。” 张海晏就势坐下,沉默地摩挲着杯壁,半晌才无奈地说:“她太含蓄,我不知道该怎么留。” “还有你不会的。”阿米娜图笑了笑,岔开话题:“你的这杯酒可不免费,记得把那几个小子的单买了,萨利夫在我这儿偷了两个避孕套,我瞧着他今晚又要和我新招的驻唱上楼了。” “我打算让他留在你这里,给你当叁个月门童抵债。” “哦我的上帝,不要和四十岁的女人开玩笑。”阿米娜图语气夸张,“我只是一个被男人骗财骗色,抚养弟弟长大的可怜人,你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 阿米娜图立刻跑了,生怕这事变成真的。 酒馆里依旧火热。 张海晏喝着酒,回头瞧了眼窗边。 喝剩的酒杯摆在那儿,杯口沾着浅淡的唇印,像她人一样,每当感觉距离凑近就又拉开,撩得人心痒难耐。 33.进退 陈渝在凌晨十二点前,终于躺到了宿舍床上。她穿着衣服,戴着隐形眼镜,一觉睡到天光漏窗。 一起床就连打了叁四个喷嚏,肋骨都酸了,头也胀痛得厉害。她按摩着太阳穴向外望去,巴马科在下雨,天色暗黄,很难说清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 陈渝洗漱完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时间居然下午五了。她登陆微信,工作群安静无消息,只有父母发来的几条慰问。 在列表翻了一圈,找不到人说话,或者出去玩玩什么的。最后她点开邮箱新建邮件,在收件人一栏,敲下山鹑公司的公共邮箱地址。 附件里是上周物资清单的翻译终稿。 发送成功,她长出一口气,夜色落下来,雨跟着下了一整天,听声音,还未有消停的趋势。 陈渝捏了捏酸胀的肩膀,用力闭上了眼睛,在眼皮下转转掩住,决定往后所有文件全部走邮件,不单独碰面。 她把这当成一道防火墙。 然而防火墙刚砌起来,就被人从内部砸了个洞。 周一上午,石磊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她工位,先是随口问了句:“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陈渝头也没抬,盯着电脑屏幕玩扫雷,“整理了点资料。” “不是要出去逛逛?你要是对这边不熟悉,让小丽带你去,她可会玩了。”石磊俯下身,伸手指了指屏幕里的格子,“点这里。” 一个人头逼近,鼠标听使唤地点了过去。 倏地,红色炸弹铺满半片屏幕。 “啧。”陈渝怨气满满,侧睨他一眼,“请问你有何贵干?” 石磊笑了笑:“有个事,得你跟我和山鹑集团那边碰一下。” 那雷子就跟炸在陈渝心口一样,把她炸得一沉:“什么事。” “北线运输要做合规备案了。”石磊把文件放她手边,“所有材料全部要翻译整理,在使馆这边走个报备流程。” 陈渝快速扫过文件抬头,确实是加急的官方流程。 “你去就行了。” “这种事,按规定必须叁方在场。”石磊说,“使馆代表,承运负责人,还有翻译,缺一不可。” 躲不掉。陈渝接受命运般,扶了扶镜框,“什么时候?” “我已经约好了,半小时后到。”石磊直起身,“就在共同区,不进我们内部。” 好一个孙立民带出来的兵,先斩后奏这招用的是炉火纯金。 陈渝没什么好说了,泡了杯咖啡,提笔上阵。 她提前五分钟就到了会客厅,感觉前两日的酒味还在,她鼓动嘴巴,努力让自己保持淡定。 门被推开,她低着头假装在调试电脑,听见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随即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的身上。 她翻开笔记本,把笔握正。 “这边坐。”石磊坐在她身边,很快步入正题:“最近北边的哨卡有变动,所有过境资料必须提前一周报备到使馆。” 而张海晏声音不疾不徐,在她对面落下:“清单我这边已经整理完了,这一批只走欧盟的合规物资,不碰任何敏感品。” “路线呢?” “按使馆建议的安全时段走。”张海晏态度坦诚,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石磊点点头,继续问:“随行的人员和司机,有没有变动?名单上有任何变动要提前更新报备,别中途出了岔子,连累到使馆的备案。” “人员都是固定的,不会临时换人。”张海晏顿了下,“联络方那边也重新规整过,以后走明路,不搞私下动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渝记录着,笔尖却在纸上停了一瞬。 张海晏这是在对石磊说,也是在对她说。 他在告诉她,他正在一个崭新的开始。 “行,那具体的文件就辛苦小陈了。”石磊说着,看向陈渝,“所有文件你负责核对,统一格式,有问题你们俩可以直接沟通。” 陈渝抬眼,一个“我”字的嘴形到了口边,撞上对面的眸子,她憋了回去,默声点了点头。 石磊合上文件夹,“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这样。” 见对面站起来,陈渝终于出了声。 “佩德里先生,文件整理好后,我会发邮箱给你,你有什么问题……一样。” 闻言,张海晏看着她泛红的鼻头,摩挲着指腹。 石磊搭了一句:“线下方便……” 他话没说完,陈渝打断:“线上沟通更规范。” 石磊被她堵回去,来回看了两人一眼,了然地摆摆手说:“行行行,你们定。” 会议室静了两秒。 张海晏眼角松动,妥协般地说:“行,按你说的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不太高兴了。陈渝几乎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纸笔塞进包里,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前辈,我先回办公室了。”她始终低着头,得到应允,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正值午休时间,同事们都不在。忙完手里的事,她恰好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面,一阵凉风钻进她的脖子,她咳了两下,抓起马克杯喝了一大口黑咖啡,打算回宿舍躺着。 出了大楼,石磊正在送人上车,见到她喊了一声,没一会儿跑了过来:“一起走走?” 陈渝赶着午休,但看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点点头。 他们沿着使馆外的小路走,不知不觉走在一条水沟旁。 石磊踩水,也踩那些透明的塑料袋,打了个结的安全套,邹邹巴巴的糖果纸。 “跟外面这些商人打交道,分寸一定要拿稳。”他看着前方的路,“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别混在一起。” 陈渝低头沿着人行道走,呢喃着说:“我知道。” 排水沟变深了,石磊一脚下去,踏到了污水下面。他跳上人行道,抬起腿抖脚。 陈渝看见了,停下脚步站立。 “我不多问什么,你是聪明人,自己心里有数。”石磊侧头看了她眼,目光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式的关切,“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他说完,拍拍她的肩膀,拐向另一个路口。 那地方有个游戏厅。 “我下午摸鱼,有事打电话。” “嗯好。”陈渝站在原地,看着石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湿热的风吹在脸上,卷起灰尘迷了她的眼。 陈渝揉了揉,转身往回走。 走到使馆门口,雇员叫住了她。 “陈小姐,有你的东西。”雇员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嘴里还咬着半截熄灭的烟。 陈渝有些诧异,近期她没网购,吴女士也没说给她寄什么东西,不过那个袋子看着不是快递,她看见安保亭里有一条高档香烟,那不是当地雇员抽得起的。 “谁送的?”她问。 雇员摸出火机点烟,“不知道,放了就走了。” 陈渝将信将疑,接过道了声谢谢,她边拆开边往宿舍走,却在楼梯转角处停下。 袋子里满满当当,一盒盒感冒药和黑姜糖装在里面,还有一袋waraba水果硬糖。 34.围堵 夜深人静,陈渝泡好感冒药,放在桌上凉着,她打开门窗通风,高耸的树木挡住了路灯。 她仰头望天,或许今晚有月亮或星星吧,但她什么都看不到。 四处黑茫茫的,雨露都被抹了去。 陈渝趴在围栏上呼吸,她往楼下看去,又在微弱又在稀薄的光线下,看到一抹黑灰色,像是一个人的头发。 她还看到了黑色的劳斯莱斯,她猛地关上窗,背靠着侧过头,盯着冒着热气的水杯,盯着水杯里里咖色的液体,盯着摆在旁边的糖果。 她注意到,这药,这糖,连同那份冒犯,都来自同一个人。 他不仅把墙内部砸,现在变本加厉,开始从外面围了。 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那辆车都在。就停在使馆对面的路口,不远不近,车窗紧闭,没人下来。 陈渝一开始还硬撑着,心里骂着“没规矩”,“流氓行径”。后来,这种无声的围堵像水磨工夫,一点点磨掉她的耐心。 哪有人死皮赖脸到这种程度。 终于在周六晚上,陈渝洗完澡要晾衣服开窗的时候,看见那辆车的车窗降了下来,路灯勾勒出坐在驾驶座上的侧影。 那儿的男人夹着烟,趴在车窗上吞云吐雾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的窗户这边。 漫不经心的,饶有兴致的。 而在视线对上的瞬间,他把车门打开了来,还一只脚踏了出去。 那种行径,仿佛在说:你要不下楼,我就上来了。 陈渝的火“噌”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Shit!” 她随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踩着布鞋快步下楼,穿过马路走向那辆车。 张海晏的左脚还耷拉在车门外,他多半已经忘记,自己有这么一条腿了。 陈渝站在他面前,怒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感冒好了?” 张海晏反手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丝毫不在乎她的眼神,尽管那眼神是要戳穿他的身体,再自从后背冒出来四英寸那么锐利。 “药和糖,多少钱,我给你。”陈渝站得笔直,头发凌乱得还在滴水,一滴滴落在他的皮鞋上,“别再搞这些,我们不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个——” 她话语一顿,憋了回去。 “像什么?”张海晏唇角微挑,靠在车座上仰头看她,像在看一个终于忍不住炸毛的猫。 陈渝不欲多言。 几秒钟对峙,张海晏闲散地开口:“你还欠我一顿饭。” 他语气像在陈述既定事实,陈渝气笑了:“我什么时候欠你饭了?” “酒馆那晚,你喝了我的酒。” “那是你约我喝的。” “我约你,你来了,也喝了。这就是事实。” 强盗逻辑。 陈渝知道跟他讲道理是没用,这顿饭实质从她生日那天就“欠”下了,不吃他不会罢休。 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不是吃了饭,你就不会再这样‘盯’着我了?” “吃了再说。”他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 张海晏,杀伤力好大一男的。 陈渝实在没招了。 使馆门口,她不能把事情闹大。 “好,好,好。”她压着快要涌出胸口的怒气,拉开后座车门,一屁股坐上去,“只此一次。” 前面张海晏转过头看她一眼,那表情倒不是她爽快后的穿着,像是想要她坐前面来。 陈渝不甘示弱,关上车门,在心里决定回去后再好好反省自己。 先写一份自行书:《认识张海晏后才知道的叁两事》。 第一章内容都想好了,就叫“不要因为一个人的外貌,就低估且错判对方的实情,更不要随意接受男人的东西,因而去挑战自己容忍程度的底线”。 张海晏总会让她失去底线。 “你还吃不吃了。”陈渝假意轻松,拉动安全带系上。 瞧人生气有活力的样子,张海晏心情大好。他转回身发动车子,向市区繁华地段驶去。 餐厅在一家法国餐厅,私密的包间烛光摇晃,他们进来时侍者已经醒好了红酒。 两人面对面就坐,侍者抱着小提琴,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般来用餐的顾客,要么谈工作,要么谈情说爱。侍者不是第一次接待张海晏,但没见过哪个女人和他一起的时候,竟穿件睡衣。 这顿饭有多不情愿显而易见,张海晏倒也随意,他撤掉了红酒,给她倒上了果汁。 “今晚不喝酒,我可不能看你逃第二回。” “我没逃。”陈渝仍在嘴硬,抬了抬手。 张海晏却在笑,握着刀叉,不紧不慢地切动牛排,“陈渝,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总会去摸眼镜。” 陈渝动作一顿。 这个人。 “你没必要这样。”她放下手,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之间,没必要私下见面。” “你不是我的员工,我不想和你只隔着邮件。” “那是我们的工作流程。” “私下呢?”张海晏把切成小块的牛排推到她面前,眉眼深邃。 绕不过去了。 陈渝攥紧腰间的外套布料,抿了抿唇:“我想我说的已经很明白了。” “拒绝是她的决定,并不妨碍我要做什么。” 陈渝被堵得没话说。 恰好此时,侍者拉起了小提琴,音乐是Por una Cabeza,那首在《闻香识女人》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探戈。 悠悠扬扬,缠缠绵绵。 张海晏侧过了头,目光落在窗外。 夜晚的巴马科寂静无声,从这里望过去,像搁浅在黑夜里的船,分外寂寥。 “还是通布图的夜晚好看。”他说。 轻飘飘一句,陈渝的思绪不自觉拉到了那天在屋顶,那天星空下落在额间的吻。 她无言地看着他。张海晏切牛排的手停在盘子中央,静下来的时候没那么严峻,也没那么纨绔。 不可否认,这张脸确实容易蛊惑人心。 但此刻缱绻的氛围,她并没有松懈,反而觉得他在耍什么她看不懂的手段。 想了很久,陈渝问出第一次见面时,他问她的问题:“你为什么来马里?” 张海晏收回目光,淡淡吐出两个字:“赚钱。” 好俗,好有道理。 “可我看到的你应该不是那样。” 闻言,张海晏眼眸一亮。今晚没喝酒,她的话也这么多。 刀子划开牛排,他说:“你觉着我是哪样。” “你……”陈渝还怪认真地想了想,客观开口:“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难民营里的流民,因为你有口粮食。” “哦?”张海晏笑了笑,“那你更得多和我接触,才能更加了解我。” “……” 张海晏瞧着她变了脸色,补了句:“了解客户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陈渝干笑两声,轻转话题:“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出的选择,会动很多人的蛋糕。” “人人都是赌徒,我只是一个资本主义里成功的极端例子。”张海晏说,“当然,我不是好人。” 陈渝拧眉。 这话听在耳里,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猎手,在讲述他赖以生存的丛林法则。 私下他是张海晏,工作中,社会里,他是Jean Perdrix。 他不是天生的暴徒,只是活成了规则本身。 而这,就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沟壑。 一曲结束,陈渝端起那杯果汁,她无意间转头,视线穿过包间的玻璃隔断。 远处角落的座位,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法国女人端着红酒杯,桌上酒瓶是开始撤出去的同个牌子。 女人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张海晏,眼神复杂难辨。 以为是他曾经的哪个旧情人,陈渝用下巴指了指,“那边有人在看你。” 张海晏顺势扫了眼,神色未变,用叉子把冒着血汁的牛肉送进嘴里,“认识。” 见他没要多说,陈渝不再过问,埋头吃着自己那盘全熟牛排。 离开餐厅时,外面下起了雨。 张海晏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走在她身侧,伞面大半都倾向她这边,雨丝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两人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没什么话,行过露天停车场,走到车边。 张海晏拉开副驾驶车门前,忽然仰头看天:“这种天气,适合看场电影。” 陈渝裹紧外套,直接钻进了车里,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得寸进尺。 35.闲游 拉安全带才发现旁边进来个男人,陈渝还往后座看了看,自己怎么不在那儿。 下车换座就太刻意了。 她微微侧身,听着车载舒缓的音乐,看着玻璃上蓄积的雨幕,还能闻到身上沾着的牛排香气。 张海晏没出声之前,陈渝也不可能没话找话。 这场默剧在车停下的时候打破。 旁边就是使馆大门,张海晏踩下刹车,侧目睨了眼副驾驶的人儿,“不请我上去坐坐。” 陈渝解开安全带的手一紧,却又强装镇定:“不方便。” 她好像很害怕,胸口的曲线起伏的厉害。又好像生气了,眉头微微拧起,在控诉他没分寸。 “逗你的。”张海晏看着她笑了下,“上去吧。” 陈渝推门下车,一秒都没多留。 她快步往大楼里走了几步,却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他没有立刻开车走,直到她拐进大楼回到宿舍,习惯性地走窗边往楼下看去。 路口空空荡荡。 那辆让她烦躁了好几天的车不见了。 人类果然都是犯贱。陈渝躺床上盯着手机,从亮屏看到暗屏,从睁眼看到困意席卷,手机终于在十指间震动了下。 她倏地睁开。 屏幕明亮,短信自动弹出:晚安。 陈渝盯着那两个字,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最后敲下叁个字:你也是。 但她不知道,他坐在酒馆里,那个靠窗位置,同样等着消息漫长的回复过来,却仍是没能如愿。 张海晏要了杯烈酒,喝完之后又要了一杯,阿米娜图把装着龙舌兰的酒瓶放到了他手边,额外附赠了小半杯果浆。 “进展不顺利?”阿米娜图抱着猫,往他手机上瞟。 张海晏没抬头,只把手机倒扣,“坐下陪我喝一杯。” “我可是按分钟收费的。” “今晚没带现金,先赊账。” “这可不是好事。”阿米娜图说归说,在他对面坐下,招呼临时酒保阿斯尔拿酒来。 她不爱加水果调味的洋酒。 阿米娜图见他往叁角杯里倒酒,眼尾挑起:“我记得,这杯子是上次那个中国姑娘用过的。” “我随便在酒柜里拿的。”张海晏开玩笑,“你没洗?” “洗了,用消毒柜烘了叁遍。” 说话间,阿斯尔拿来了伏特加,阿米娜图和他碰杯,喝得人往后缩,整个下巴的肉都绷了起来。 “哈……”她发出可乐广告里最常听到的声音,“可杯子还是那个杯子,你骗不了我,佩德里。” 张海晏沉默地把果浆倒进杯子,粘稠的浆汁融进酒液,他晃了晃,喝了口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阿米娜图难得见他吃瘪的样子,作为过来人,她说:“佩德里,没人喜欢自己被当成猎物,你这样子只会把人吓跑。” “我很凶?” “那倒未必,至少每次你过来光顾,我这地方的营业额总会增长。”阿米娜图说的模棱两可,“但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喜欢你的口袋里的钱包。” 张海晏不语,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而阿米娜图不知从哪变出一盘菠萝,用银叉戳起一小片,放进他那杯子里,“你那套直白的手段,对生意人管用,对女孩子可不行。” “我没有算计她,或许是我追得太紧了。” “你已经发现问题所在。” 张海晏微微一顿,半瓶龙舌兰下肚,他像一个刚出社会的愣头青,虚心请教起来:“那该怎么做。” “我不好说,但你再这么喝下去,今晚得睡我这儿。”阿米娜抚着波斯猫的毛发,“我可不收留情场失意的男人。” 听了这话,张海晏扯了下唇,单手撑着脑袋看舞台上的热舞。 迪斯科劲爆暧昧,舞女脚步虚浮,手里的酒洒出来许多,有脱了上衣的男青年眼疾手快,过去扶住了她。 舞女就势把人拽上舞台,纤细的手指跟随身子上下游走,眼神迷离,激情四溢。 “她更像一个猎手。”张海晏轻点手机背面,感受不到任何反应。 那神情郁郁寡欢,阿米娜图实在看不下去:“她没回你消息?” “回了。” “那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等她说晚安。” “哦买噶。”阿米娜图夸张地张大嘴,瞧着能塞下一个电灯泡,“你真是疯了。” “可能吧。” 阿米娜图知道中国有句老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帮不上什么,只得喊来阿斯尔,好好看着他们的老板,可到时候酒精上脑,做出些不得了事。 …… 第二天陈渝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巴马科迎来大晴天,路口无人无车,心头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好像就这么被阳光晒化了。 接下来一周,陈渝尝试着和同事们拉近距离,偶尔在微信小群里开参赞和老非洲的玩笑。 说他们一个开会没营养,背地里和食堂阿姨偷学中国菜,回去哄老婆。一个天天喊北线危险,结果跟隔壁小孩踢球摔断了胳膊,还叮嘱陈渝别外传。 这样的变化石磊没想到,他在群里发了个“奶牛捂嘴”的表情包,艾特群主赶紧给她踢出去。 陈渝顺势就怼了个“沉腾勾手指”的表情包,附带一句:你过来啊。 临到周五下班,隔壁工位的女同事拎着两个牛角包,叫住了她:“渝姐,今天难得没加班,我们出去逛逛?” 同事小丽是个青春活力的实习生,国内公派过来做行政辅助,上回帮忙怼男同事的就是她。 陈渝接过面包,“去哪儿逛?” “中央市场!”小丽一脸兴奋,“听说最近来了一批新的非洲蜡染布,颜色特别好看,我想给自己订做两身衣服。” 使馆里的女性屈指可数,很少能有同龄人接触,陈渝也觉得是该买两件衣服,答应了下来。 中央市场离使馆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分钟。 但陈渝低估了小丽的活力,手里的烤木薯没吃完,炸芭蕉就送到了嘴边,买完衣服也没有回去的打算,她一路都被小丽推着走,跟不知名的建筑照相打卡,跟卖中国创造的商贩讨价还价。 好不容易出了市场,迎面吹来一阵热风,陈渝用手扇了扇,瞧着小丽买的黑姜糖问:“小丽,你确定要把这些寄回国?” “听说治感冒很管用,国内疫情挺严重的,我给家里寄点,有备无患。” “疫情和感冒……是两码事吧。”陈渝委婉地说,“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补补觉,说不准工作就派下来了。” “晦气,可不中讲!”小丽讲起话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热闹极了,“天天被抓去外勤,风吹雨打的,妖精仙女来了都要憔悴个十来岁。” 她一边说,一边凑了过来。 “你看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瞧瞧。”陈渝还真眯起眼看了看,“可我只看到了满满的胶原蛋白诶。” “真的吗?”小丽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和男朋友打视频,他说我晒成非洲人,认不出来了。” “那是他眼拙,该去做个激光矫正手术。” “就是就是。渝姐有没有男朋友。” 陈渝耸肩,“我把自己卖给了270天倒计时。” 说着话,她们走到了街道拐角。 过去就是跑马场区,叁五成群的年轻男女说笑打闹,穿的鲜亮夸张,恨不能就在路边把衣服脱光。 小丽的新鲜好奇劲又来了:“我经常听磊哥说那里边好玩,渝姐你去过没?” “去过一回,还行吧。”陈渝想了想,补了句,“舞跳得挺不错。” “怎么不带上我!”小丽以为她和石磊私下去玩,一呼气,“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喝两杯。” “现在?”陈渝实在走不动道了,“提着大包小包去喝酒不合适吧,要不先回去放了东西?” “没什么不适合的,回去就躺下不会想出门了。”小丽用肩膀推着她往前走,“走吧走吧,来都来了,我请客。” 36.英雄 还没到真正热络的点,年轻人都闲在路边,他们倚着路灯抽烟,靠在敞篷车旁接吻,如果不是警察冲过去阻拦,只怕是要现场上演活春宫。 但对于循规蹈矩的上班族来说,小丽走两步一个回头,简直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陈渝倒没什么兴趣,不知不觉走到了酒馆门口,她停下脚步。 几乎同时,门被推开。 猝不及防和里面的男人四目相对。 张海晏眸中闪过错愕,但很快自然地打起招呼。 “陈小姐,这么巧。”他又把目光转向她身旁,“这位是?” 连装作不认识的机会都没给,陈渝硬着头皮回应:“我同事。” 她不想多言,张海晏却熟络地和人打招呼。 “你好。” “你好你好,我叫刘丽。”小丽有些热情过头,“我们见过面,你上周来使馆,我接待你去的会客厅。” 张海晏明显记不得了,嘴上却说:“抱歉,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有脸盲的病症,这才把漂亮的姑娘忘记了。” “哎呀,是我大众脸。”小丽笑得合不拢嘴。 “作为失礼,我能否请两位进去喝一杯?” 张海晏饶是那副绅士姿态,视线却落到陈渝身上。 看似询问她的意见,实则已经把台阶铺好,只等人踩上去。 陈渝本能地想要拒绝。 “好啊。”小丽却抢先一步,两眼放光,“我们正好在找酒喝,没想到能遇上熟人!” 说着就挽住陈渝的胳膊,把她往酒馆里拖。 陈渝被拽得一个踉跄,在心底腹诽:今天就该看下黄历,准写了不宜出行,切忌社交。 酒馆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那叁个突击手,阿米娜图见到她,似乎有点儿意外。 落座窗边,明明两个人贴着坐在一起,小丽却给她发微信。 行政小丽:渝姐,没想到佩德里先生私下挺亲切,那天我见到他表情可臭了。 陈渝:人不可貌相。你要来翻译部门吗,我可以申请和你换岗。 行政小丽:可以吗?那我是不是能天天喝到免费的酒了? 陈渝:吃人嘴短,小心以后山鹑的外勤工作全砸你头上。 行政小丽:不管,帅哥请喝酒不喝白不喝,跑断腿我也认了! 居然犯花痴。 陈渝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基于使馆同事舔了自己对接人颜值的事情,她一时间不知该提醒还是装瞎,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放下手机时,老板娘拿来了酒。 两杯插着菠萝的龙舌兰,一杯加冰块的清水放在张海晏桌前。 阿米娜图离开前说了句:“又见面了亲爱的,今天你也带了新朋友。” 陈渝客套道:“您调的酒很好喝,过来放松一下。” “喜欢就常来,我允许你赊账。”阿米娜图笑了两声,递给张海晏一个眼神。 那眼神意味不明,陈渝看不懂。 倒是小丽自来熟:“佩德里先生不喝酒吗?” “这段时间喝了不少酒。”张海晏声音温雅,还是私下那股子散漫劲,“胃有些顶不住。” 酒馆可不是应酬的地方,小丽好奇:“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怎么说。”张海晏故作沉思,“借酒消愁吧。” “什么事能让你发愁,我记得你在欧盟的项目已经成功了。” “工作可不会让我苦恼。” “那是……”小丽顿了顿,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而见对方眉梢轻挑,她笑着举起酒杯,“你遇到感情麻烦了。” 张海晏像被戳中心事,拿起水杯和她碰杯:“算是吧,最近被一个女人扰得睡不着。” “我懂,感情一事最磨人了。”小丽喝了口酒,“不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你难成这样?” “很棘手,比我谈下任何一份合同都要棘手。”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对面,这让陈渝不得不怀疑,他嘴里的女人就是自己。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酒,独自闷了大半。 听他们聊了一会儿,小丽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一脸抱歉地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先聊。”小丽还特意在她耳边小声解释,“糟糕的男朋友查岗。” “……” 人一走,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陈渝左看看,右看看。 看舞女宽衣解带,看阿米娜图和熟客笑得前俯后仰,看波斯猫打翻吧台的酒杯,阿斯尔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 她还是不看对面。 “不用躲我,我不会逼你做选择。”到底还是张海晏先开了口,“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和使馆申请换一个对接人。” 陈渝的心颤了下,一句“我没有”到嘴边,最终混着酒吞了下去。 在张海晏面前,她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沉默片刻,陈渝低声说:“我只是希望希望公私分明,不要坏了规矩。” “所以,”张海晏身体微倾,手肘撑在桌上,“你愿意和我私下相处。” “我不排斥,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张海晏面上淡定,垂在桌下的手指用力摩挲。 “那你觉得,上次在路上伏击我的人,讲规矩了吗?” “那是意外。”陈渝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像在说服自己,“不能和情感混为一谈。”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意外。我不否定你的原则,我也想告诉你。” 张海晏看着她眼睛,靠了回去。 “陈渝,我没有要利用你在工作中获得什么便捷。” 直白得让陈渝乱了章法。 她垂眼,张着嘴却没能出声。 就在此时,洗手间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酒桌的人闻声看去,两个年轻人堵在舞台边的过道,其中一个抓着小丽的手腕,另一个醉醺醺地往上凑。 “放开!”小丽试图用身份劝退对方,“我是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而那两个人听到笑话似的,对视一眼猖狂地大笑,醉汉操着一口污秽的英语,朝小丽胸前伸出手。 陈渝立刻站了起来。 然张海晏比她更快一步走过去, 挡在小丽面前,扣住年轻人的关节向后压弯。 哀叫声盖过了音乐,年轻人的膝盖一点点往下坠。 醉汉争执起来,shit来fuck去,不停喷口水。他扑了过去,张海晏侧身躲开,顺势用手肘顶在他胸口,醉汉被搡得后退几步,撞到在舞台下。 舞女靠着钢管上抽烟,阿米娜图打了个哈欠,把吧台乱走的猫抱回怀里看戏。 陈渝打了个嗝,只见隔壁桌两个壮汉气势汹汹地朝舞台这里过来了,一个抄起高脚凳,一个拿走她桌上的酒瓶。 拿酒瓶的人左手背在身后,黑洞洞的,他眼里一片红光。 陈渝想都没想,抓起酒杯,就把剩下的酒往他眼睛里泼。 那人惨叫一声,水杯摔在了地上。 张海晏听见动静,瞬时冲过来把她拉到身后,接着按住那人的肩膀,卸下他的胳膊,抢了他左手的枪。 “你做什么?”张海晏反手钳制着那人,回头斥责了句。 “我、我……”陈渝没想到他会凶,酒劲中一下子结巴起来,捋了下头发才好好说道,“我看见他拿枪,我怕他会对你开枪,事情闹大了,警察和使馆会来调查的,酒馆也会被查封,我担心对你不利。” 闻言,张海晏眸中微动,语气软了下来:“那你就不怕他对你开枪,陈渝,这里不是中国大使馆,身份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没想那么多。”陈渝说。 她并不知道这样的事他碰上过很多次,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她只知道刚才这个人在扣动扳机,如果她不阻止的话,很有可能他会受伤。 哪怕是个陌生人,她也不会置之不理。 这时,阿斯尔把那几个挑事的家伙赶了出去,他满满一胳膊的纹身,揪着他们的后领把人扔在门外。 “渝姐,你不要紧吧?”小丽拍着胸脯走过来。 陈渝摇摇头,有些憋闷:“我们回去吧。” “就走?”小丽没有受到惊吓,但见她脸色不好,也不好劝人继续待着了。 张海晏自不会多说,把她们送到门口。 阿斯尔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我还有事处理,让阿斯尔送你们回去。”张海晏拉开后座,“到地方报句平安。” 陈渝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然小丽眼里全是对他的感激,“佩德里先生,今晚谢谢你的相助,留个联系方式,我改天请你吃饭。” “陈小姐有,你找她要就行。”张海晏把决定权给了她,其实是婉拒了,却也容易又叫人误会。 陈渝一言不发地坐进车里。 车发动引擎,张海晏站在原地,注视着里面的人儿消失在光怪陆离的阴影里。 身后,阿米娜图靠着门框,吸了口烟,“可惜了,你的英雄救美搞错了对象。” 张海晏转过身来,明显感觉到他心情大好:“她才是英雄。” 38.相信 酒馆隔间黑暗巷子,还绑着那四个家伙。两个外国醉鬼嘴里塞着破布,另外两个本地人。 张海晏半蹲下身,抓起藏枪那人的头发,“谁派你来的?” 那人讲着塔玛舍克语,哇拉哇拉下诅咒。 张海晏一拳打在那人鼻梁上,眼角瞥到一块木头碎片,拿起来便戳进对方的喉咙里。 他满手都是血,由滚烫变得温热,又变得冰凉。 张海晏扒了那人的衣服擦手,还从口袋里搜出了个老式手机,一百欧元和半包烟。 他翻到通话记录,按了第一个号码。 对面接了却没说话,张海晏皱起眉,试探着说了句:“找两个连保险都不会开的废物,就别装哑巴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官腔官道地说:“底下人自作主张,这不代表我的意思。” 张海晏嗤笑。 他认得这声音,正是易卜拉辛。 “你要想见我,不必搞这些。”张海晏站起来,摸出打火机和烟盒,“最近在矿上坐不住了吧。” 幽蓝色的火苗在摩擦轮的滚动下窜出来。 张海晏抽了口烟,缓缓道:“泰西特的矿坑出货不少,可车队开不出来,金子在手里就跟石头没区别。你手底下养着五百多号人,每天光是吃饭就在耗空你的家底。” 他跨过地上的血迹,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形形色色的路人。 “你急了,易卜拉辛。” “佩德里,说话别太冲。”易卜拉辛说,“路是你打通的,可地还是我的。” “所以?”张海晏弹了弹烟灰,“少废话,有屁快放。” “来基达尔,我们坐下来谈。” 张海晏直接掐了电话。 此时马马杜把车停在街对面,快步走来。 “找人把里面那个埋了。”张海晏把旧手机扔进污水沟,拿过他的车钥匙。 马马杜往巷子处探了一眼:“谁的人?” “易卜拉辛。” “他疯了?上回的事情还没找他算账,现在还敢在巴马科使动作。” “他没疯,他是快被我们卡死在了矿上。”张海晏边往街对面走边交代,“去准备下,周一去基达尔。” 马马杜皱眉。易卜拉辛急着见面,却没提任何让步。但老板已经有了决定,马马杜应了声:“是。” 关上车门,张海晏刚把钥匙插进点火孔,落在裤袋里的手机震动。 他拿出,看到一条短信。 陈渝:我们已经安全到宿舍。 即便隔着屏幕,张海晏也想象得出她敲下这行字是个什么表情。规规矩矩的,抿着唇扶镜框,又认真又较劲。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衬衫下摆溅上的血迹。 刚才陈渝离他很近。 她连防狼喷雾都拿不稳,居然敢用酒杯去泼一个拿枪的歹徒。 说她的时候还有些委屈。 心情莫名愉悦。张海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一脚油门回了住宅。 * 周一。 陈渝把工作报表分档装订,“咔哒”一声打孔机压下,就见石磊杵着拐杖敲开办公室的门。 同事们还在开玩笑,说他身残志坚,一条腿蹦着也要来当牛马。 石磊一瘸一拐地回怼,把隔壁工位的小丽喊开,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山鹑今天要去基达尔,参赞刚发话,让你待命,可能要随行做翻译。” “今天?”陈渝疑惑,“去做什么?” “这不易卜拉辛那边哨卡查得严,金子堆着要发霉了,俄罗斯人的武器款都付不上,他资金链快断了才急着找山鹑谈判。”石磊压低声音,“张海晏这趟去了,怕是鸿门宴。” 陈渝面上没什么情绪。 但这消息突然,都没人提前通知一声。 石磊撂下话就走了,手机在口袋里硌得慌,陈渝摸出来,点开短信。 只有前两天给人发的“安全报备”,没收到任何回复。 陈渝犹犹豫豫,删删改改,最后“注意安全”四个字,发送了出去。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转而去冲咖啡,可脑袋总往后回,视线往手机飘。 到下班时间,陈渝也没收到外出的通知,她走出办公楼的大门,一辆眼熟的巡洋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张海晏单手搭着方向盘,与她视线对上,他按了按喇叭。 陈渝放慢脚步走过去。 周围没有他的人,也没有她的同事。 到了车窗旁,张海晏没寒暄,也没叫她上车,而是拿出边缘磨损的旧牛皮本递了过来。 “我去基达尔这几天,你帮我收着。” “什么东西?”陈渝不明所以,牛皮本接在手里沉甸甸的。 “北线十六个暗桩的标记点,还有易卜拉辛在泰西特的矿场分布图,后半册是欧盟项目下个月的核心对接暗号。” 陈渝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眼睛里。 “这些东西,你是第一个碰的。”张海晏说,“我相信你。” 他平时带着侵略的调侃不见了,只有种把命门全盘托出的毫不设防。陈渝瞬间明白,本子如果漏出去一页,他在北部的线就全毁了。 “我不是要和你一起去吗?”陈渝问。 “随行翻译的事你们领导上午问过我的意见,石磊受了伤,如果你不想去,我已经跟他打了招呼,可以换个翻译跟着。” 陈渝攥了攥怀里的牛皮本。 明明应该庆幸才对,但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是滋味。 基达尔是整个马里北部最扎手的反政府武装区,上周加奥外围,政府军的哨卡刚被他们的人端了。 换一个翻译很容易,但不会知道暗桩在哪。她低头看了看牛皮本。 忽然的,脑海里闪过伏击路上,他自顾不暇还将她护在身下。闪过据点那个没有灯的晚上,他在她床边守了一夜。 一旦有任何问题,可能回不来了。 “我去。”陈渝语气坚定,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干脆。 张海晏却说:“你不用勉强,基达尔太乱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比起换新人,我更熟悉业务流程。”陈渝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你们公司要谈的合作,到底是什么样的。” 说完,她把牛皮本装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资料我会保管好,不出任何差错。” 口是心非只差没写她脸上了。张海晏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好,你现在去收拾东西。”他手搭上排挡杆,似给人打针定心剂,“我们不坐同一辆车,你们使馆安排了专职安保,路上会给你说注意事项。” 陈渝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石磊腿脚不利索,外出的工作自然轮不上。 “那,你呢?”她问。 “我走另一条路,到了基达尔再汇合。” 陈渝错愕。 错愕又迷茫。 觉得哪儿怪怪的。 明明给了选择,他却像笃定她会答应。 张海晏瞧着她疑心重重,抬手看了眼腕表,“我赶时间,给你十分钟。” “啊,好的。” 陈渝又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带着一肚子疑惑冲到宿舍,小丽在门口喊她,她只摆摆手,拎着行李箱就往外跑。 使馆门口,巡洋舰还停在原地。 张海晏看着宿舍楼跑出来的人儿,她喘着气上了另一辆车,与她同行的还有一名使馆的专职安保。 但发车前,她朝他这边看了看。 只一瞬,脑袋就缩回了车内。 阿米娜图那套以退为进,张海晏勾唇一笑,有点儿用。 38.临危 两辆车先后驶离使馆,刻意拉开了距离,一辆往东南方向的隐蔽小路而去,另一辆安保车沿着主路缓缓前行。 陈渝缩在后座,从帆布包里翻出地图和本子。 巴马科到基达尔差不多一千五百公里,她看了眼窗外迅速沉下来的天色,又看向前面副驾驶的老周。 “周哥,我们一晚上赶不到吧,分段是怎么走的,我心里有个数。” “还远着呢,夜间武装分子流窜得凶,咱们先开到库利科罗,在那边的联络点过夜,明天一早去莫普提,下午冲加奥。” 老周是使馆的专制安保,退伍军人出身,以前孙立民去北部考察都是他跟着,对北线熟悉程度比石磊更清楚。 “加奥出去那段最危险,车速都得控着,大概得要个两叁天,之后到了基达尔再看情况。”老周拧开矿泉水喝了口,“到了地方听我指挥,不要单独行动。” “好,我知道的。” 陈渝在本子上做好记录,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两辆皮卡跟随。 老周说是山鹑公司安排的暗线车,还随口吐槽了句:“一个野路子的安保公司,步得比政府军还密。” 陈渝没搭话,倒是害怕这一路上未知风险的那颗心,放松了下来。 车开了差不多叁个半小时,到了联络点。 信号时有时无,房间所有物品都是老旧的,陈渝在书桌前点燃煤油灯。 光线没有多么明亮,她又从包里翻出张海晏交付的牛皮本,灯芯火苗透过玻璃罩,像一块融化的黄油,将粗糙的封皮照得线条清晰。 她下意识想去抚平,竟有种错觉,摸到了那只覆满薄茧的大手。 大抵吃多了两碗饭,晕碳了。 陈渝定了定神,随意翻弄了下,一张照片和一张折迭的信纸从纸缝滑了出来,落在桌上。 她捡起来,黑白的照片模糊不清,上面十二个人穿着统一制服,却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年轻男人。 他站得笔直,臭着张脸被人搭着肩膀,要比现在瘦些。而他身边的士兵,有的笑着,有的挎枪摆姿势,不在现场都能感受到哄闹。一一看过去,除了阿斯尔,其他的都没见过。 陈渝瞥到末角,2013年拍摄,看来是他参军的时候。她翻转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印入眼帘。 无关Jean Perdrix,只因那笔迹放在其中,确实让她立刻注意。 她又翻过来,昏黄的油灯让照片具有年代感,陈渝单手托腮,越看留着寸头的张海晏越觉青涩,哪有现在装腔作势的劲,也就不禁笑出了声。 看着笑着,她拿起那张信纸,展开才发觉是一份死亡通知书。 落款日期已是六年前,却正好是七月份的今天。陈渝捏着信纸,再看照片上的十二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13年法军发布薮猫行动,持续了十八个月到14年的七月才结束,照片里,除了张海晏和阿斯尔,剩下的人大概都不在了。 心情变得沉闷,她把照片和信纸小心翼翼塞回牛皮本,又把牛皮本放进帆布包的夹层,拉好拉链。 油灯滋啦啦地烧着,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忽明忽暗的火苗,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天刚亮,陈渝还没缓解肩膀的酸痛,老周就来敲门催促她出发了。 原以为石磊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了,没想到老周更甚。到了莫普提就地休整了半小时,司机最后一口饭菜还没咽下去,就被他念叨着上了车。 路上,老周紧盯着后视镜,时不时提醒司机放慢车速:“咱们走的这条主路是通往北部战乱区的唯一要道,穿过莫普提后,往加奥去的36公里没人管,游击队最喜欢躲在沙丘后面打冷枪。” 听着老周的叮嘱,陈渝能感受到司机不耐烦,她看着车窗外喝水,见到了之前错过的沙漠绿洲。 没有想象中惊艳,不过是黄河水中立了些绿林,使馆路口的植被都比这要开得茂盛。 她还见到了那片尼日尔河。 黄灿灿的,又浑浊浊的。 不知道张海晏现在怎么样了。 刚想着,耳边乍起一声闷雷般地巨响。 紧接着气浪裹着黄沙砸在挡风玻璃上,司机猛踩一脚死刹。 “嘭!”陈渝被惯性甩向前方,额头磕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手里的狂水泉弄湿了一身。 借着车座椅缝隙,她看见老周提起腰间的步枪,整个人压低在仪表盘下方。 陈渝抓住车顶的扶手,强忍着眩晕往窗外查看情况。 黄沙弥漫见,前方五十米处火光冲天。 两辆喷着“UN”标志的装甲车被炸翻在地,底盘冒着黑烟。 一旁,几个带着蓝盔的士兵倒在沙堆里,捂着伤口翻滚呻吟。而距离爆炸点更远的沙丘背后,枪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司机立刻去挂倒挡:“是反恐分子袭击,撤!赶紧撤!不能被卷进去!” “不能退!”老周大吼,伸手就要去抢方向盘,“现在倒车,车轮扬起的沙子马上就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前面那是雷区加伏击带,你们外国人懂什么!” 听着他们争论,陈渝抹掉脸上的水,模糊看见几个穿着长袍的人影正迅速跨上皮卡,边开枪边往后撤离。 她冷静下来,上前攥住司机的手腕,按在换挡杆上 “看那边。”陈渝指着挡风玻璃外,“他们打完就撤了,没打算纠缠。” 司机和老周同时看过去,枪声渐停,确实没有追击的火力。 “就算撤了也不能大意,待在车内,先观察五分钟再动。”老周说。 然陈渝看着不远处疼得咧嘴的伤员,握了握拳头,还是一把推开了车门。 外面的硝烟味瞬间倒灌进肺里。 “小陈你做什么?” 在老周惊诧的眼神中,陈渝解释:“前面有伤员,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当救世主也得分清场合。”老周连忙也下了车,拽住她的胳膊,“这地方随时可能有二次伏击,我们不是救伤员,原地等待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陈渝不认可他的话,“他们是维和士兵,和我们一样在守着自己的国家,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她用力甩开老周的手。 “我过去看下情况,你们负责警戒,一旦有异常立刻喊我。” 老周没想到平日里说话都小声的姑娘,竟有这么硬的性子。见她一脸执着且认真,老周咬了咬牙,只能端着枪招呼后面皮卡里的安保人员。 39.不乱 而陈渝猫着腰,借着沙丘的掩护,快速靠近那辆侧翻的装甲车。 现场惨烈,只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尚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大腿内侧疯狂往外涌着鲜血。 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裹着头巾的年幼牧民,趴在沙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陈渝想开口询问士兵时,小牧民突然爬起来,哭喊着往燃烧的装甲车那边冲。 那里躺着两只被炸死的小羊。 见状,陈渝倐地拽住他的后领,“回来!” 小牧民挣扎着回头,脸上泥泞不堪,瞧见她身后着装迷彩的安保人员,满是惊恐。 陈渝手上的力道却出奇的大,硬生生把牧民摁坐在沙地上,用几句当地语说:“不要怕,我是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不是很流利,牧民听懂了国名,他看了看陈渝的面孔,捂着脸低喊他的小羊。 陈渝顾不上安慰,转头看向地上的士兵,应该是埃及人。她尝试着法语问:“能听懂我说话吗?伤得怎么样?” 士兵疼得抽气,咬着牙点头:“能……腿,腿没感觉了……” 陈渝左右看了看,暂时用手捂住他流血的位置,“有没有未引爆的装置,你们指挥中心的通讯频率是多少?” “车里没有……频率是145.5……”士兵摸了摸腰间,“我有微星电话。” 陈渝记下数字,看了眼跟上来的老周。 “周哥,辛苦你去车上拿急救包和矿泉水。”她转而又对那些安保说,“你们带人守住东侧那个沙丘,防备对面杀回马枪,留一个人搭把手帮我按住伤员,我负责翻译沟通。” 安保人员按照她的指令散开,老周却皱着眉头立在原地,显然不愿意掺合外人的事。 陈渝神情严肃:“快点周哥。” “小陈,你太不听指挥了。”老周说了那么句,却还是去了车里,没一会儿来提着医药箱跑过来。 陈渝掀开医疗箱,拿出剪刀和镊子。 “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她一边吩咐安保,一边小心谨慎剪开士兵衣料。 受伤严重的地方皮肉外翻得厉害,她只能先夹掉镶砌在皮肉里的铁片,士兵发出一声声惨叫,吓得那个小牧民也跟着哭嚎。 陈渝没有犹豫,拧开碘伏瓶浇在伤口周围,然后扯出一根战术止血带,仔细绕过他大腿根部的伤口上方。 滚烫的鲜血把她手背染得通红,有些粘腻。 耳边也不知怎么没了哭声,口袋里手机在震动,陈渝不敢分心,按住止血带的一端用力收紧,接着一层层快速缠绕固定。 打好结,她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止住血,但她能做的只有急救,这条腿估计是保不住了。 她这才眼角一斜,瞧见小牧民被老周捂住嘴,眼泪大颗颗的滚落。 “没事了。”陈渝声音温柔,把一瓶矿泉水塞进小牧民手里,“你来帮我递一下水。” 老周就势松开了手,牧民愣愣地拿着水,用衣袖胡乱擦掉眼泪,跟着她一起给士兵喂水。 看着士兵呼吸渐渐平稳,陈渝俯下身,准备检查其他部位。她几乎贴着地面,不经意扫过装甲车扭曲的底盘。 突然,一抹极其微弱的红色闪光刺进她的眼睛。 “滴——答——” 间隔极短的电子音在燃烧的劈啪声中微不可闻。 亮红的倒计时悬在个位数。 “快后退,有未爆炸的炸弹!”陈渝弹坐而起,双手抓住士兵防弹衣绑带,用尽全力往后拖。 同时她抬起一脚,踹在旁边牧民的肩膀上,把他往反方向蹬开,自己则借着后坐力,扑向旁边的一个低洼沙坑。 “轰!” 比刚才小得多的闷响在车底炸开,几块烧红的铁皮擦着陈渝的耳朵飞过去,砸进不远处的沙堆里。 脸颊擦在土沙地面生疼,她摘掉眼镜,用手腕拍打耳朵,爆炸的余音散去,眼前重影慢慢恢复正常。 “小陈,你怎么样了?”老周在不远处大喊。 陈渝从沙坑里抬起头,吐出一口嘴里的沙子:“呸呸,我没事。” 确认士兵和小牧民没意外,她摸出士兵腰间的卫星电话,还好只被爆炸冲击波震得歪斜,她拨通刚才给的频率。 “您好,我是中国驻马里使馆人员……嗯对,你们的两辆装甲车遭到伏击,目前有一名士兵重伤存活,现场还有未爆炸装置残骸,请求直升机医疗支援。现场有中国外交人员,请求优先安排安全撤离。” 挂了电话,陈渝终于卸下了担子。 可本就晕得厉害,老周还过来指责她:“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那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你反应慢半秒,我们得连你一块抬回去。” 陈渝低着头,默默擦眼镜。 做都做了,怎么处罚也都认了。 “你刚才的气势哪去了?”老周刀子嘴豆腐心,瞧着她的脸啧了声,又去了车里拿新的医疗箱。 倒是那小牧民拖着烧得焦黑的小羊过来,往她面前一递。 滋滋冒油,裂口处露出粉白色的肉,还在冒热气。 “给你。”小牧民说,“报酬。” 陈渝笑不出来,摇摇头:“我不要。” 小牧民执拗地往前递,羊腿戳到她胳膊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老周正巧回来,伸手拦住,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法郎塞进他手里,把那头羊接过来放在地上。 小牧民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陈渝,转身跑没了影。 “你看看你。”老周蹲下来,从医疗箱里翻出几个创口贴,“刚才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身经百炼。” “确实经历过那么一回。”陈渝笑了笑,接过创口贴凭感觉自己贴在脸上,“也就一点小伤,我没那么矫情。” 说着,她不由地看了眼士兵。 对方闭着眼,手指在大腿来回摩擦,时不时掐一下,时不时捶打一下,像是想找到点知觉。 此时兜里又是一震,陈渝掏出手机看见来电号码,背过身按下接听。 “陈渝?”张海晏的声音似乎有些发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刚才遇到了联马队被伏击,已经和对方联系进行处理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过来。 陈渝想到的居然是,自己没有撒谎,他不该在怀疑。 过了足足十秒。 “我在前面等你。”他声线平缓了些,“保护好自己。” “嗯好,你也……注意安全。” 陈渝挂断电话,这才发现有叁个未接电话,都是他打来的,她的指缝里全是混着血迹的黄沙。 她一点点地扣弄,半小时后,两架涂着UN标志的直升机卷着狂风降落。 陈渝跟联马队的长官交接着情况,直到伤员被抬上担架,长官冲她敬了个礼,她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40.关心 傍晚,车队抵达加奥外围的哨卡。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巡洋舰,等安保车辆并排停下,双方车窗降了下来。 “佩德里先生?”老周有些意外地探出头,“你不是走东线?” 陈渝下意识坐直身子。 张海晏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转向副驾的老周:“听说你们路上出了事,过来看看情况。” “哦?还挺上心。” “确保你们行程安全是分内事。”张海晏语气自然。 老周将信将疑地笑了笑,“没多大事,撞上联马队遇袭,帮着处理了下伤员,我们人都安全。” “安全就好。”张海晏说完,目光又落到了后座。 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却让陈渝心口一颤。 从东线切到这里,至少多跑两百公里烂路。她抿了抿唇,默默地把车窗摇了上去。 几句话后,外边张海晏率先发车,红色尾灯闪了闪,示意他们跟上。 老周说:“跟着吧,估计是去补给点,正好歇口气吃点东西。” 司机踩了油门,陈渝看着前方巡洋舰的车尾,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一处土院子。 张海晏站院中央等着,老周下了车和他说着话,陈渝跟在后面盯着地面的影子。 工作人员很快端来餐食,几盘当地常见的古斯米,准备了筷子和勺子,还有一筐刚烤好的面饼。 一路奔波,大伙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围着一张破木桌坐了下来。 老周扒了两大口饭,问道:“佩德里先生,你和我们明早一起出发,还是?” “我吃了饭先走。”张海晏应着,手里的勺子没怎么动,“前面叁十公里有几伙游兵散勇,我过去探路。” “辛苦辛苦。”老周拿起矿泉水瓶,冲他举了举,“以水代酒,敬你一杯,多谢费心了。” 听着他们聊天,陈渝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能感觉到对面扫过来的视线。 如有实质,不紧不慢。 她不免地抬起左手,手肘撑着桌子,用手背挡住脸颊上的创口贴。 水足饭饱后,院子里的人散得干净,老周招呼了司机去查车。 陈渝走到院墙角落的背风处,想给手机找点信号。 身后脚步声落得轻,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下午的事,处理得挺利索。”张海晏靠在她旁边土墙上,“比我预想的沉稳。”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陈渝盯着屏幕一直转圈的信号格,把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倒是你,绕这么远过来,不累?” 张海晏没回答,目光往下落了落,停在她脸颊那块创口贴上。 陈渝被他看得不自在,掩耳盗铃似地别开脸。 不料张海晏伸手,指骨悬在她脸颊半寸的地方,“脸怎么回事?” 陈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 “处理干净了?”张海晏虽收了手,却仍在她身上打量着。 “擦过碘伏,我身上没受伤。”陈渝单手抱臂,把话题往回扯,“要不你今晚在这儿歇着吧,明天跟我们一起出发去基达尔。” 张海晏挑眉,“你想我留下。” 他一句陈述语,打得陈渝立刻正经:“你想多了,夜间出发不是很安全。从工作角度,翻译组需要你这边的路线安全确认,更需要你自身安全。” “工作角度?”他了然地点点头,“不了,等会儿我就带着人走。” “哦好。”陈渝静了半秒,又带着点歉疚开口,“有件事,我得和你道歉。” “说。” “昨晚我翻了你的本子,里面有张照片,还有……”陈渝顿了顿,“抱歉,我没经过你同意,看了你的隐私。” “看了就看了。”张海晏不以为然,“给了你就算不得隐私,用不着说些有的没的。” 还以为他会生气,会警告,陈渝少了点心理负担,问:“你,还好吗?” “早过去了,你不提我忘了。” 第六感告诉陈渝,他在说谎。 要不然她都没说什么,他怎么就知道忘记了呢。 他昨晚肯定很难过。 陈渝说:“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作没事,我都看到了。” “那你呢?”张海晏睨着她护着胳膊的手,“脸伤了,手扭伤了,我也有眼睛,吃个饭筷子都拿不稳。” “……” 陈渝一时语塞。 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她身上了。 “我再晚点伤口就愈合了,跟你面对的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闻言,张海晏忽而一笑,往前欠身,“还不承认担心我。” 距离瞬间拉近,陈渝没好气地抬头。 周围,不时有随行人员走动。 “是。”她没什么好否认的,紧紧抓着自己胳膊,“你这次是一个人往前,我不放心。” 张海晏笑得更自在了,只差没把人盯出个窟窿来。 可见她拘谨得厉害,他直起身,“第一次听你把话说这么直,难得。” 说到了这份上,陈渝也不绕圈子了:“你保护过我,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你出事。” “哦?”张海晏挑眉,“你也保护过我。” 陈渝一怔。 她怎么不记得有这档子事了。 想了想,她问:“你是说,酒馆那次?” 张海晏眨了下眼。 “那扯平了。”陈渝话一出口,肉眼可见他不开心了,她补上一句,“我希望我们都平平安安的。” 我们。张海晏嚼着这个词。 感觉不错。 正逢此时,远处传来老周的喊声。 “小陈,过来对一下后备箱的补给清单。” 陈渝应了一声。 “我先过去了。”她说着,走开两步又回头,“明天见。” 张海晏微微点头,看着她跑到老周身边,拿起清单认真核对,他才走向车子旁边。 车门关上瞬间,陈渝还是往他那边看了看。 巡洋舰很快开了过来。 里头的男人装模作样和老周招呼一声,不多时,就被夜色吞得只剩一线。 老周拍了拍裤腿的灰土,随口道:“这山鹑的老板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确认下咱们的安全,够有意思。” 陈渝抿着嘴没抬头,笔尖在清单上划了勾。 41.谈判 翌日,基达尔主哨卡。 两个端着步枪的民兵挡在越野车头前,很快一个满脸胡茬的武装人员走过来,枪管磕了磕车门。 行为并不友善,老周摇下车窗,把护照和通行证递了过去。 那名武装人员翻了翻,抽出陈渝的证件,剩下的扔回车窗,接着就把她的证件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做什么?”老周立刻推开车门。 武装人员往后退了一步,二话不说拉栓上膛。周围几个民兵跟着举起了枪,枪口齐刷刷对准老周胸口。 “路线报备不符。”武装人员懒洋洋地解释,“你们随行翻译没有北部通行特批,证件扣留。” 陈渝闻言,从后座探出身。 “那是大使馆签发的外交护照。”她说,“战区通行证件也在里面。” 武装人员点点头,却并没有放枪的打算:“基达尔不认这个东西。” 陈渝只觉不可理喻,打算下车理论:“无论在哪里,你按规定盘查可以,但无权扣押外交人员的证件。” 武装人员嗤笑一声,用枪托顶住车门,“在这里,我手里的枪就是规定。” 旁边老周见状,迅速挡在陈渝的车窗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进城再说。”老周别过头压低声音,“真惹火了这帮孙子,咱们连车都过不去。” 明显存在故意为难,连道理都讲不通。 陈渝看了看他们的抢,又看了看对方口袋里露出的红本边角,权衡下缩回车内。 真是没王法了。 车子重新启动,压过减速带。 “我跑了那么多年北线,他们就是坑要一笔钱。”老周偏着头看后视镜,“小陈你不用担心,等见了负责人再跟他们沟通。” “嗯好。”陈渝也在看着后视镜,但不赞同老周的说法。 还没走远,那武装人员又把她的证件掏出来,拿在手里把玩着,还一边打着电话。 看样子,是伊卜拉辛命人扣她的证件。 就是不知道想做什么。 半小时后,车停一栋两层高的水泥楼。 门口有七八辆皮卡,后斗上焊着高射机枪,一群雇佣兵靠在车边抽烟。 张海晏就站在台阶上,看见他们的越野车停稳,走了过去。 陈渝下了车,脸上情绪不佳。 “路上不顺利?”张海晏问。 陈渝张了张嘴,最后低低回了句:“没有。” 见她不愿多说什么,张海晏转头看向老周。 “哨卡把小陈的证件扣了,费了点时间。”老周不满,“扯什么路线报备不符,随行翻译没有北部通行特批。” 此言一出,张海晏抬头看向主楼二楼的百叶窗。 他喊了声“阿斯尔”,后者从旁边走过来。 “让车队熄火,人留在外面。” 阿斯尔应声收到。 随后,张海晏回过头说:“辛苦你们在车里等。” 老周没什么意见。 陈渝却往前一步,“我跟你一起上去。” “不用,你先去吃个饭。” “可我的护照还在他们手里。” “我会拿回来。”张海晏率先给人拉开车门。 见他眉目阴沉,陈渝预感到什么于是没再坚持,坐回了车里。 关上车门,张海晏转身往主楼走去。 阿斯尔紧随其后。 二楼房间,老旧的吊扇发出嘎吱响声。 易卜拉欣坐在长桌尽头,摆弄着面前的彩色积木。来了客人他也没抬眼皮,顾着将一块叁角积木往上垒。 “佩德里,你迟到了。” “也不算久。”张海晏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比起你准备跑路,我这几分钟不值一提。” 他话一说,积木塔微微一晃。 阿斯尔下意识摸枪。 而伊卜拉辛的手停在半空,只是没两秒就笑了笑:“你我都是靠路吃饭的,没必要伤了和气。” 张海晏嗤笑,“你的人在我的路上设卡收费,我认了。你派人截我的车,我忍了。现在扣了使馆人员的证件,跟我说和气?” “嗨,你不是已经打回去了。”伊卜拉辛把叁角积木往旁边一扔,靠回椅背,“不提那些。今天叫你来,是想谈谈北边那条线。” 张海晏搓了搓手指。身后阿斯尔见状,递上烟和打火机。 “当初合作拓展,而你把路走得太宽。”伊卜拉辛说,“欧盟的单子你吃了,北边的运输线你也想全占,一个人吃独食可不是好事。怎么说,也得给我百分之叁十的金矿运输配额。” “呵。” 屋子里烟雾缭绕,张海晏不紧不慢道:“路是我趟出来的,我说了算。” 这是明确拒绝了,易卜拉欣当即绷不住脸色。 “佩德里,我们可是合作了这么多年——” “拓路线,通关系,开渠道你干了哪样?”张海晏毫不留情打断,“当年图阿雷格起事被伊斯兰武装围了的时候,没我给你一把枪,你他妈早死在通布图的沟里了。” 伊卜拉辛没说话。 “你不是和俄罗斯人买军火吗,卖给你的炮呢,全他妈炸我那去了?” 伊卜拉辛深知张海晏是个记仇的主,能坐下来谈话也是看在欧盟那条合约的份上,他闷头沉默半分钟,又抬起头来:“佩德里,你有你的规定,我也有我的规矩。” 张海晏眯了眯眼。 只见易卜拉欣摸着自己的八字胡,精明算计全写在脸上。 “要不这样,以后金矿的月度运输清单由我签字确认。”易卜拉欣大言不惭,“你的那些路线报备不全,没有我的签字,车一辆也走不了。哦还有,所有随行人员的信息提前叁天提交给我备案。” 张海晏掸了掸烟灰,“运输管控归战区统一管理,你无权插手。” 一句话,让谈判再次陷入死胡同。 易卜拉欣再次拿起那块叁角积木,“听说你这回来,带了个中国女人。” 阿斯尔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张海晏。昨天老板突然脱离原定路线,今天正巧就把陈渝的证件给扣了,伊卜拉辛算准了时机,拿这个作为谈判筹码。 张海晏不屑:“你要想上通缉名单,我不拦你。” 他软硬不吃,甚至不耐烦到要走,伊卜拉辛赶紧亮了底牌:“别着急嘛佩德里,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我可以给你土尔贡的两个哨卡,往后过卡分文不取。” 张海晏微微挑眉,“要什么说。” 易卜拉欣竖起叁根手指,“每月叁趟运输名额,欧盟的检查你得帮我兜着。” “你当欧盟的人是傻子,还是觉得我会来给你擦屁股?” “你断了我的路,自己也赚不到额外的好处。”易卜拉欣摊手,“你要清楚,我拉的东西能让你赚的比欧盟单子多一倍。土尔贡的哨卡是实打实地让,这诚意难道不够?” 张海晏掐了烟,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你该拿出的诚意,是别再玩这些下叁滥的花样。” 易卜拉欣摊手,“战区有战区的规定,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张海晏看着那张欠揍的脸。 他可以耗上叁天叁夜,可以拿命去填这条路,但不能拿陈渝的前途去赌。 沉默数秒,张海晏开口:“百分之十五。” 闻言,易卜拉欣眼神一亮。 “前提条件,不针对随行人员进行任何形式的管控和盘查。”张海晏说,“能办到,这百分之十五就是你的。” 易卜拉欣在心里快速权衡。 开始要百分之叁十,只是个虚晃一枪的幌子,张海晏根本不可能答应。百分之十五不会动摇对方在北部的根本,但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叁角积木高高垒顶,易卜拉欣笑道:“我们是合作伙伴,这些都是小事。” 张海晏站了起来。 易卜拉欣也跟着起身,冲站在门口的手下抬了抬下巴,“去,给佩德利先生把证件拿过来。” “易卜拉欣,这是最后一次。”张海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再让我看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眼,下次你收到的,就是你矿上的炸药。” 他一向说到做到,伊卜拉辛也不敢再多说,生怕张海晏当场反悔。预期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去招惹这头狼。 42.闲聊 出了房间,阿斯尔感觉张海晏心情还不错。 “老板,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可不是小数目,伊卜拉欣一步步走得够紧。” “就怕他没那胃口吃下。” 张海晏拿着那本外交护照,边走下楼梯边翻开来。 照片中的女生一如既往白衬衫,头发扎得干干净净,眼神比现在更加青涩,瞧着就赏心悦目。 刚一合上护照,赏心悦目的人儿立时就出现在了眼前。 站在车门旁,踢着脚边的石子,心灵感应般地抬起头。 四目相触,她眼睛亮亮的,招着他过去。 “谈得怎么样?”陈渝接过他手里的护照,还认真看了下,确认没有丢失文件。 “在我掌控之内。”张海晏轻飘飘地吐出这么句。 “哦哦。”陈渝低着头,把护照塞进包里,然后没头没尾地冒出,“那我呢?” 空气有一瞬间安静。 张海晏还没搞懂意思,倒是看见她耳根莫名烧了起来。 “我是说……”陈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补救,索性把话题引开,“今天住基达尔吗?” “你想玩一天?”张海晏把问题抛回去。 陈渝对这地方印象非常不好,果断摇了摇头:“不想。” “那就不住。” “嗯好。”她如释重负般,转过身朝白色越野迈去。 原以为结束了,却不想张海晏在身后叫住她:“陈渝。” 她回头。 他毫不避讳,“坐我的车。” 话,在车旁说的。 老周就坐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合规矩吧。”老周笑得很官方。就算回程一条路线,可没遇到过翻译和对接人同车情况。 “有工作需要核对。”然张海晏冠冕堂皇,却又把问题抛过来,“怎么说,陈小姐。” 彼时陈渝夹在中间,一位个子高得挡住了阳光,一位面色凝重,她就像华莱士汉堡里只有面包糠,没有馅料的鸡排。 倒是老周发出灵魂拷问:“你之前也这样?” “啊,有过。”陈渝底气不足,“之前堪线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石磊前辈让我坐佩德里先生的车。” 把前辈搬了出来,老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海晏。之前确实听说他们遇到伏击,但这和工作本身并不冲突。 见老周脸上疑虑更深,陈渝赶紧说:“当时主要因为车坐不下,后来路段安稳了,恢复了正常秩序。” “行吧行吧。”老周坐一天屁股疼,正好可以躺下来休息,他把头缩回车内,摁下座椅往后仰,“辛苦佩德里先生带路,我们在后面跟着,省得又把证件扣了。” 陈渝没想到应允了,还是心有余悸地走到那辆巡洋舰,甚至钻进后座的时候,生怕张海晏跟进来,急忙关车门。 扶正眼镜框才发现,人在前面开车。 冷气一直开着,车内凉飕飕的,陈渝起了层鸡皮疙瘩,她不由地搓了搓胳膊。 “旁边有外套,穿上。”张海晏开腔,“这次不收你清洗费。” “哦,那我谢谢你。” 陈渝侧目,居然是之前那件千鸟格外套,迭放整齐。 她拿起来,盖在了自己身上。 连味道还是她的洗衣液味。 路途漫长无聊,哨卡的检查换了人,张海晏把车窗摇下了,那人看了一眼便放了行。 陈渝主动挑起话题:“我之前就想问,北线的哨卡每个月都在变,你每次都要重新打点吗?” “不用,认车牌。” “就认车牌?” “也认人。” 陈渝点点头,这才问出重点:“易卜拉欣扣下我的护照,是不是用来和你谈判了?” 张海晏瞧了眼后视镜,“你看得很透。” “我又不傻,他不扣周哥的扣我的,估计以为我和你……”陈渝顿了顿,改口道:“我在楼下的时候挺担心的。”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会起争执。”陈渝说,“一开始我还在想,为什么偏偏针对我,到地方我就知道了,那是在针对你。” “我现在好好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陈渝过了会儿,问:“你给了他多少利润?” 张海晏对她的敏捷不置可否,却说:“陈小姐,打听对接人的生意细节,不合规矩。”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问你。” “那更不能说了,朋友之间需要有分寸。除非——” 他话说一半,陈渝盯着后视镜,“除非什么?” 张海晏勾了勾唇,“你刚才没说完的话。” 她刚才……陈渝哑然。 老人说,吃瘪是福。 但哪能回回吃瘪。 陈渝摆出严肃地表情:“张海晏,你私底下都是这样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吗?” “也不全是,得看跟什么人。” “你说说,我是什么人?” 车内忽然沉默了。 等了几秒不见他回答,陈渝转过脑袋,“不说算了。” 车窗反光,映着她自己的脸,明眸皓齿,顺带将张海晏的话带了过来。 “美人。” “……” 陈渝抿着嘴,半天挤出一句:“果然是上了叁十岁的男人。” “什么意思?”张海晏倐地回头,语气不善,“我很老?” “我可没这么说。”陈渝拢了拢外套,“这空调真冷。” 张海晏回身把风量调小一格,顺着她的话聊了下去:“你来巴马科,家里人怎么同意的?” “不同意。我偷偷递了表,我妈发现后说我疯了。”陈渝用外套罩着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在她看来,这里只有战乱和贫穷。” “看不出,你还有叛逆期。” “怎么就叛逆了。”陈渝不服,“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看的是公文,翻的是枯燥的稿件,我就想看看真正的法语区是什么样,顺道出来透透气。” 在吴女士的眼皮子底下,那是吃块无籽西瓜,都得检查有没有白色的籽。下楼倒个垃圾,也得规划好几点几分回来。 “看到了吗?”张海晏问。 “看到了。”陈渝苦笑,“脏乱的环境,身不由己的难民,还有不讲道理的军阀。” 以及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对接人。 “后悔了?”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和书本上写的不一样。” 张海晏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进一条泥沙路。 前行没几里路,猛地颠簸了一下,紧接着车子稍稍陷下去一点。 陈渝下意识抓住安全带。 前座张海晏踩下脚刹,转过身来,“没吓到吧?” “没有。”陈渝坐正身体,整理了下衣服下摆,又望了望窗外,“怎么了吗?” “车抛锚了,你在车上坐会儿。” 陈渝点点头。 基达尔到巴马科本就是非洲最烂的长途公路之一,周围都是碎石,加上枪袭冲毁路段极多,车半路抛锚常有的事。 只要不是遇上恐怖分子,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但天快黑了,城镇还远在百里之外,张海晏倒是习惯了,陈渝坚决拒绝夜间赶路,和老周商讨过后决定搭帐篷将就一晚上。 老周和那些安保们负责搭帐篷,陈渝就近捡些木柴。她一个人完全没问题,偏偏张海晏以“不识路、易走丢”为由,领着她在林里转来转去。 如果不是认识,他的行为就像人贩子。 43.汉界 火堆分了两边,休息归休息,规矩不能破。 阿斯尔带人守着外圈,老周守内圈,两拨人隔了十来米,各干各个的活儿。 虽说突发情况,这些个安保的生活有够滋润的,老周刚把帐篷搭好出来,就瞧见几个突击手架起了烧烤炉,旁边放着刀等器具,现割的野兔肉新鲜地冒着血。 于是老周拿了根木棍,在两边的帐篷中间,划了一条“楚河汉界”。 张海晏和陈渝回来的时候,安保队已经喝过一轮了。他盯见那条线,可算明白陈渝和他坐一辆车时,拿背包划界线是跟谁学的了。 一见他们,萨利夫立刻让出迪米特里旁边的位置,顺便开了瓶酒。 “和我们一起。”张海晏和陈渝说。 老周在后备箱拿东西,陈渝看了眼,又看了那条线,轻声拒绝:“不了,不能坏规矩。” “你前辈跟我一起的时候,没这些破规矩。” “他是他。”陈渝抱着木柴,坐去了自己那边。 木柴有些受潮,烟味呛鼻。 没一会儿,老周心无旁骛的烤着馕饼,奈何另一边已经烤熟的肉香飘过来,陈渝偷偷看了眼,不由吞咽了下。 张海晏站在那儿好笑瞧着她,都馋得流口水了,吃个肉有什么坏规矩的。 坐对面的萨利夫颇有眼力见,“老板,肉有多的,要不叫他们过来吃点?” “还有啤酒。”迪米特里补了句。 “那我去喊他们呗。”萨利夫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喊。”张海晏慢条斯理地烤肉,“我给她过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动作一滞。 萨利夫正起身起到一半都给僵住,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酒馆门口,陈翻译把老板给拒绝了。 “热脸贴冷屁股没必要吧。” 阿斯尔没想到他就这么大剌剌地说了出来,咳了两声,不知该怎么打圆场。 在场的人纷纷相视一眼,震惊却又默契地闭着嘴。 只有萨利夫一屁股坐了回去,还碰倒了地上的酒瓶。他看着张海晏拿着两把烤肉,叁两步迈过了那条分界线。 这下老板不仅没发火,人还不在了,萨利夫好比脱缰的野马,用胳膊戳了戳迪米特里。 “帅得烦,我赌赢了,老板把陈小姐拿下了。” 迪米特里没好气地斜了他眼,“你不是赌老板能装多久绅士?” “你又怎么知道,老板刚才在树林里没干些什么?” “那,”迪米特里暧昧一笑,“有点太快了。” “你懂什么,中国话叫速战速决。”萨利夫光是这么说,就觉得刺激,他摸摸鼻子,换了个坐姿。 而阿斯尔看见两人的表情就皱眉,这俩混蛋就不能凑一块。 “再多说一句,明天你们两个走回巴马科。” 阿斯尔一发话,萨利夫老实坐好。 伊戈尔拿着酒瓶进了帐篷,与世隔绝。 火堆噼啪作响。 陈渝刚咬了口干巴无味的馕饼,几块烤好的肉插着竹签,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下意识抬头,见张海晏把手里另一把肉给了老周。 “一起出来不必太见外,我那还有酒,一起喝点。” 老周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眼陈渝。 她低头挑着囊饼上的黑渣子,确实难以下咽。 “那我就厚着脸皮吃现成的了。”老周拿过他手里的烤肉,“不过酒就算了,晚上还得守夜。” “这是我公司的活,你干了,还要我那些安保干什么。” “我信不过外人。再说小陈一个姑娘家,我守着心里踏实。”老周话里有话,又对旁边说:“小陈,佩德里先生都送来了,你也别客气了。” “嗯好。”陈渝这才敢接。 但张海晏没有就此离开,反倒坐在了地上,和老周聊起守夜的安排。 隔着一个身位,陈渝把烤肉放到馕饼中卷,然后将其包住拔掉签子,送进嘴里。 刚烤熟的肉有点儿烫,外边微焦,中间嫩得恰到好处,舌尖被肉汁和面饼包裹,香味溢满整个口腔。 安保队那边咋咋唬唬,空酒瓶一个接着一个。此时阿斯尔似乎收到了什么指示,过来喊老周看轮胎。 理由很简单,只有老周没喝酒。 剩下几人也默不作声地散去,空地上就剩陈渝和张海晏两人。 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张海晏随意伸展长腿。 “味道怎么样。”他那双军靴的靴尖压住了老周画的线。 “好吃。”陈渝实话实说,脸上却带着点惊讶,仿佛他的脚不应该放上面。 野外又没监控,张海晏搞不懂哪来那么多讲究,他索性用脚跟在地上蹭了两下。 沙土盖过去,划痕瞬间没了。 做完这事,瞬间爽了。 “幼稚。”陈渝忍不住吐槽,“你不去忙吗?” 又下逐客令似的,张海晏盯着她,似乎从他过来开始就很紧张,搞得两人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我没事忙。”他把手里东西一放,凑了过来,“你紧张什么?” 陈渝握着饼的手一紧,瞄了眼老周的方向,酝酿了下说:“没有,我就是很久没在野外过夜,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张海晏品了品这四个字。据点一路住过来,又不是第一次,怎么到她口里就“不习惯”了。 “你这是,怕我?” 几张纸巾放到了她手里,陈渝立刻要往旁边挪,眼睛都瞪大了。 “我要想做点什么,刚才在树林就做了。”张海晏好笑道,“手上有油,擦擦。” 陈渝不明白他怎么扯到树林去了,不过听着他的话,又悄悄观察他的神色,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他私底下……好像也没有特别不老实的时候。这么想,陈渝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她擦了擦手,“你第一次在野外过夜,是什么时候?” 张海晏双手撑在地上,头顶是没有星星的夜空,“行军的时候。” 那很久了。陈渝心里放松下来,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顺着他的话问:“也像现在这样?” 张海晏看了她一眼,好像被她的天真逗乐了。不过天真点挺好。 “我十五岁参军,睡在四十多度的沙地上,没有帐篷,没有火,运气好捕到一头猎物,就一群人分着吃。” 陈渝听着还觉得正常,但张海晏后面一句话,让她吃进嘴里的烤肉差点噎住。 “还是现杀的生肉有嚼劲。” 脑袋里顿时有了画面,她用那几张纸巾捂着嘴,恨恨地瞪着他。 在人享用食物时说这种话,得亏她心理素质强,要不然肠子都要呕出来了。 “你故意的。”陈渝憋了半天,挤出这么句干巴巴的话。 张海晏耸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渝懒得和他打辩论赛,“现在不缺打火机,以后记得把肉弄熟了吃,小心吃坏了拉肚子。” “怎么,心疼我?” “是叫你不要拿生命开玩笑。”陈渝说出觉得不妥,搬出挡箭牌,“我是你的随行翻译,你要出了差错,我没法跟上级交待。” 张海晏心情极佳,“说反了吧。” “反正……都一个意思。” 此时老周往这边走来,陈渝下意识把纸巾放到两人之间,蓦地还多出几根签子。 叁八线又来了。 张海晏看着她扒拉火堆里的枯枝,局促的模样还有点儿可爱。 “行。”他站起身,“为了不让陈小姐难做,我去把肉烤熟了再吃。” 说完就往安保队那边走。 老周目光跟随那道背影蹲下,正想问俩人聊了些什么,怎料陈渝腾地站起来,一句嗓子发紧地“时间不早了”堵住他的嘴,埋头钻进帐篷里。 如此一来,很多奇怪的地方就解释通了。 譬如,让陈渝单独坐张海晏的车。譬如,他看陈渝的眼神不一般。更譬如,哨卡那会儿唯独扣了陈渝的证件,他把安保人员都留下来去会见伊卜拉辛。 即便老周没上楼,也知道屋子里有多少拿枪的武装。如果只是保护使馆人员,用不着做到这份上。 然而,那个明目张胆的男人,居然借着送肉的名头,靠近他们老实的翻译,还把小姑娘好像整哭了。 44.核查 老周以天为被,在陈渝的帐篷外坐了一宿。等到她出来洗漱,他打了个哈欠装作刚醒的样子,说了句等会儿出发坐他的车。 只是这样,陈渝也察觉到老周不对劲,自是不会再坐别人车上去。夜里回到巴马科,老周更是给她送到宿舍楼下才离开。 站在窗台前,陈渝看着楼下还没开走的车子,刚摸出手机就来了电话。 “你们使馆的安保,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那头一开口就饶有不满,像是憋了很久。 陈渝并不觉得,“这叫尽职。” “尽职在你帐篷外坐一晚?别不是怕我半夜钻进你帐篷里。” 听他说,陈渝才知道这事情。难怪老周在车上一直犯瞌睡。 “别说周哥怕,我也怕。”她蹦出一句,后觉玩笑开得有些亲呢,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张海晏在电话里沉默地思考,觉得两人有种感觉,就像是……他轻笑一声,把“地下情”的念头压下去。这要说出来了,陈渝指定挂断电话,外加拉黑拒联十天半载。 “你笑什么?”陈渝借机打破自身窘迫。 “没什么。”张海晏说,“我明天飞趟法国,欧盟的审核要来了。” “你这才回来就要出差,当老板没比我们这些打工人轻松。”陈渝叹了口气,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 很平常的谈话,张海晏却听出了其它意思,于是直接说了出来:“允许你想我的时候打电话。” 陈渝哑口一瞬。 “张海晏——” 在人发怒前,张海晏及时打断:“开个玩笑。” 陈渝就知道他这几天沉稳是装出来的,现在原形毕露了。 她准备挂电话,那头略显慵懒的声音传过来。 “陈渝,跟我说声晚安。” 不明白意欲何为,不过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陈渝开口:“晚安,我挂了。” 张海晏似满意地“嗯”了一声。 掐断电话,她没急着关窗,看着楼下那辆车冒出尾烟,消失在路口拐角后好一会儿,哼着小曲回屋泡方便面。 * 日子忙碌晃过半个月。 欧盟对山鹑提交的第一批运输备案进行合规核查,确认“欧盟萨赫勒项目”执行情况。 巴马科没有欧盟官方办公点,会议设在丽笙酒店。 陈渝和石磊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 主要人员还未到,石磊调试着投影仪:“今天阵仗不小,法国使馆的人也要来。” “来的是谁?”陈渝问。 “政治参赞,叫什么玛丽昂·杜波依斯。”石磊说,“这女人可是个狠角色,在西非待了八年,干成了法国在西非最重要的情报联络人。” 作为同行,陈渝熟悉这个名字。她在翻译司培训时,教官曾拿玛丽昂在乍得人质谈判的录音当教材。她反复听了一个月,玛丽昂在谈判中每一句,都踩在对方的心理防线上。 也是因为玛丽昂,她有了勇气来巴马科。 想到能见自己的偶像,陈渝不免紧张。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下仪容,又摸出一支润唇膏涂抹干燥的嘴唇。 此时门被推开。 欧盟使团代表走进会议室,头发花白,他身边跟着两位四十出头女士。一位是审计专家,另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留着干练的短发。 陈渝赶紧收起东西,只见代表与专家在长桌主位落座,女人走到中段靠窗位置。 石磊在她耳边小声说:“这玛丽昂确实有面哈。” 那张脸眼熟,陈渝不由地多看了眼。 对方捋了下头发,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婚戒。陈渝猛然想起,之前在法餐厅吃饭,那个一直盯着张海晏的女人,就是她。 原本紧张的心情变得不在状态,陈渝跟着石磊在旁边坐下,见玛丽昂时不时地抬腕看表。 同事之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与对接人私下相处,属于违规。尽管玛丽昂此刻并没有关注她,陈渝还是有种被抓包的心慌。 然而张海晏掐着点才入场。马马杜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坐在了他们对面。 很快,欧盟代表宣布会议开始。 张海晏把运输备案概括为叁点——路线沿用加奥至通布图的已勘线路,安保配置保持B6级别车队加随行突击组,合作方为基达尔地区叁家本地运输商。 说完就靠回椅背,发言权交给马马杜。 对面审计专家就势开口:“备案材料中有一笔两百万欧元的支出,标注为本地合作费用。请说明具体用途和收款方。” 马马杜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支付给基达尔地区的叁家本地运输商,用于保障基达尔地区路段的通行协调。” “请提供这叁家运输商的注册信息和合同。” “合同正在走备案流程,注册信息可以会后提交。” 审计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又问:“这笔费用占项目总预算的比例是多少?” “大约百分之二十五。” “为什么选择基达尔的运输商,而不是巴马科注册的供应商?” “基达尔路段的通行协调需要当地资源,巴马科注册的供应商不具备北部哨卡对接能力。” 审计不置可否,继续提问损耗率超标的人部分,要求作出解释。 马马杜从容应答:“物资在运输途中因袭击、车辆故障、高温变质等原因损耗,均有现场清点记录。” “损耗记录由谁出具?” “沿途哨卡和接收方共同签字。” “哨卡是政府军还是地方武装?” 马马杜顿了下,看了眼旁边人。 这个问题承认了,表示在和非政府武装打交道,合规层面存在风险。倘若否认,审计方如果有任何情报交叉验证,就会立刻穿帮。 而见张海晏摩挲着指腹,平稳开口:“都有。后续会统一补齐影像及签字材料。” 审计抬眼看他,“地方武装的具体身份,会在影像材料里标注吗?” “北线哨卡的归属,有时候上午和下午都不一样。我们只能记录当时签字的人是谁。至于他代表谁——” 张海晏停下动作,“那是布鲁塞尔和政治家们的事,不是运输车队的事。” 都是包装好的答案,欧盟代表点了头,审计也就在报告里打了勾。 陈渝见状,默默松了口气。张海晏的应答打着擦边球,把矛盾踢给更大的政治,切断了所有深入调查的引线。 可就在这时,掷地有声的问题抛了出来。 “这叁家运输商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45.玛丽昂 玛丽昂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静了一拍。 陈渝不禁为张海晏捏了把汗。 这个问题远比之前的问询尖锐,表面是追查企业关联方,实则北部战乱地带,所谓本地运输商从来都是当地武装挂名的壳子。 一旦他的回答有半分纰漏,整个项目的合规性都会被推翻,山鹑甚至会被彻底踢出欧盟合作名单。 审计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欧盟代表也看向张海晏这边,显然也等着一个明确答复。 “运输商的注册信息,刚才我的助理已经说过,会后会提交完整材料。”张海晏一脸从容,“工商备案、股权结构都在合规范围内,符合欧盟及马里当地的商贸规定。” 滴水不漏的把问题推回合规流程,可玛丽昂却没打算就此作罢,翻弄着自己的笔记本。 “根据公开备案信息,叁家公司均为自然人独资,注册地址是基达尔同一片废弃商铺,法人代表是叁位没有任何商贸资质的当地老人。”玛丽昂说,“佩德里先生,这样的空壳公司,能承担萨赫勒北线的运输协调工作?” 就差没直白指控掌控张海晏幕后操控,转移项目资金了。 石磊准备打圆场,却被陈渝不动声色地拉住。这种场合,任何多余的辩解都显得心虚,只能看张海晏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海晏轻笑一声。 “杜波依斯参赞,欧盟核查的是项目合规性、物资运输履约情况,还是要替马里政府审核本地企业资质?” 玛丽昂暂未说话。 张海晏接着说:“基达尔的局势你我都清楚,政府军管控不到,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能在北线打通运输路线,有能力协调哨卡通行的只有本地注册企业。至于法人代表的资质,那是马里工商部门核准的范畴,我公司只负责筛选具备通行能力的合作方,无权质疑当地政府的审批结果。” 说着,他转头看向欧盟代表。 “使团如果对合作方资质存疑,我们可以立即提交所有合作协议、资金流水、通行沟通记录,接受全面核查。” 他这番话,真要当场彻查,势必牵扯出萨赫勒北部复杂的武装割据局势。 欧盟代表沉吟片刻,看向玛丽昂,开口打了圆场:“既然相关材料会后提交,那这个问题暂时搁置,我们继续下一项审核。” 玛丽昂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山鹑在这个项目上合作的中方翻译是谁?” 张海晏微微侧了侧身。 玛丽昂的目光落了过去,似乎早有准备:“你好,我有一个问题。” 陈渝只觉她眼神锐利,努力保持冷静:“请说。” “你经手的译文里,有没有发现过备案材料和实际运营不一致的地方?”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甚至感觉到旁边石磊坐直了身体。 陈渝反应过来,玛丽昂不是单纯参与核查,手上必然握着暗线情报。 而张海晏用规则与话术挡下发难,既不承认和武装有深层牵扯,也不否认正常通行交涉。可现在矛头转向她,只要一句话答偏,前面所有周旋就会全盘崩塌。 陈渝迅速回应:“我的职责是确保译文与原文一致,原文的数据和表述我都如实进行翻译。” “所以你没有发现?”玛丽昂盯着她的眼睛,试图看出破绽。 “抱歉,我没有权利对原文内容进行判断。” 似乎得到了预料中的结论,玛丽昂淡淡一笑,“我的问题结束,你们继续。” 会议继续推进,但气氛早已不同。 审计专家的问询明显要细致很多,马马杜一应对答。 陈渝打起十二分精神记录,历时两个小时的核查会议结束后,欧盟代表表示会在一周内出具审核结果。 她出了一手心的汗,目送欧盟的人离开,石磊收拾着投影仪,压低声音:“刚才玛丽昂cue你那一下,我以为要翻船了,还好你扛住了。” 陈渝没说话,看着门口没离开的玛丽昂,正在和张海晏闲谈。 “你还是老样子,八年了,没有人给你系领带。” 张海晏解开西服纽扣,语气轻松:“你也还是不喝会议桌上的咖啡。” “那种速溶的咖啡因,改善不了我的睡眠。” 两个人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没有了方才的针锋相对。 在玛丽昂说话时,注意到陈渝的视线,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外交语调开口:“你这次挑的翻译不错,标书内容是她让你改的吧。” “能力出众,我喜欢和聪明人共事。” “哦?我还以为是你的traductrice attitrée。” 陈渝听着,当即皱了眉。 traductrice attitrée,在西非外交圈的语境里是一个模糊词。它可以指“专属对接人”,也可以指“被包养的随行人员”。 思虑两秒,陈渝走过去,礼貌地伸出手,“我叫陈渝,山鹑集团欧盟项目的对接翻译。” 玛丽昂挑眉,这劲劲的性格和自己当年相似。她又看了眼张海晏。 男人眼中颇为欣赏。 “玛丽昂.杜波依斯。”玛丽昂握住那只细嫩的手,“我也是翻译出身,当年你们孙参赞和我在同一个安全工作组。” 说着,她收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陈小姐,改天一起喝杯咖啡,我对你的工作很好奇。”玛丽昂临走前,又添了句,“希望你也能给我这个面子。” 陈渝看着那张名片。 没有任何头衔,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你不用理她。”张海晏在身旁开口。 陈渝抬头。 一瞬,张海晏在她脸上,看到了羞愤。 “抱歉。”他下意识道了歉,“玛丽昂说的话,别放心上。” 陈渝看着他的眼睛,又看向他微敞的领口,最后落回他脸上。 张海晏又看到了几分失望,鲜少不知所措起来:“她习惯了试探人,不是针对你。” “但你也什么没有解释。”陈渝声音艰涩,“还是你心里就是那样以为的。” 张海晏蓦地一哑。 “陈渝——” 他伸手,陈渝却后退半步,打断了他的动作,也打断了他说话。 公众场合,她不想和他争论。 “你不需要自责,我只希望能够尊重我的工作。我先走了。” 说罢,陈渝把手中攥着的名片塞进口袋,从他身旁掠过。 46.软肋 石磊捧着一堆器材,和张海晏讪笑一下,小跑追了出去。 电梯的门开着,陈渝一只手挡在那儿,石磊走进去,等到电梯门合上才出声:“饿了吧,带你去吃大餐。” “吃什么?” 石磊只是客气,没想到她应下了,脑经急转弯后道:“跑马场那边新开了家中餐馆,带你去回顾下家乡的味道。” “好,我叫上小丽一起。” “叫她干嘛?” “难得你请客,不得好好宰你半个月工资。” 叮一声,到了一层。 陈渝迈了出去,“我一个人没法达标。” 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石磊故意得瑟:“正愁找不到美女跟我喝酒,今天我可赚了。” 中餐馆在跑马场区边缘,石磊点好菜,见陈渝情绪不高,把菜单推过去。 “我点的都是辣菜,你看看要吃点什么。” 陈渝翻了两页,要了一份叉烧酥和水煮鱼。 距离上菜还有一会儿,酒水先上来,石磊用啤酒润了润嗓子,道:“玛丽昂那人就那样,老孙当年也被她呛过。” 蛐蛐领导的事,陈渝也提不起多少兴趣,起开一瓶旺仔回道:“怎么呛的?” “直接在安全工作组上问老孙,中国在北线的立场是什么。”石磊说着扯了扯领带,模仿领导摆出官腔:“咳咳,玛丽昂女士的问题很好,关于这个问题吧,我们一贯主张和平谈判,不搞对立,始终秉持——” “客观公正的原则。”陈渝接上。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笑了起来。 这套外交辞令孙立名每天晨会必读,使馆里的本地雇员都会念了。 开车来的,总得有个人保持清醒,酒闷子小丽还没到位,守规守纪的陈翻译便以奶代酒了。 碰了碰杯,陈渝问:“然后呢?” “然后,玛丽昂当着各个领导面呛了老孙一句,‘答得好,和没答一样’。我听前辈说来的啊,老孙都挂不住脸了。” “不至于吧。” “谁都有才出社会,都有脸皮薄的时候。”石磊又灌了口酒,玩笑道,“现在我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陈渝感觉前半句在点她,一边喝着旺仔,一边回应:“这么说,玛丽昂今天嘴下留情了。” “没看出来,也就没那么直白。”石磊往后靠到椅子上,“我在这边待了两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外交官和对接人,张海晏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到难驾驭的男人。” 话题主人公突然跳转,陈渝咬着吸管顿住。 石磊当即捕捉到,放下酒瓶。 “陈渝,工作上我们是同事,私下我把你当妹妹,你……”他打了个酒嗝,“有数就行。” “你想说什么?”陈渝握着旺仔罐,手指蹭了蹭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喝了酒,石磊借着这话不再绕圈子:“你心里怎么想的。” 服务员很快端来菜,陈渝点开手机,小丽发来微信过个马路就到。 “什么怎么想的,张海晏这个人吗?”她低头打字,笑道:“来跟你吃个饭,又是说领导坏话,又是讨论对接人,你这是要折我的寿。” 石磊不信她听不懂,也不墨迹了:“那你跟哥说句实话,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消息还没发出去,陈渝再次顿住。 石磊就像个洞悉者,留意着她颤动的眼睫。 一瓶酒很快见底,他弯身打算再拿瓶酒,小丽从后面探出个脑袋,咋唬一声:“哇,喝酒不等我,太不够意思了!” 石磊吓了一跳,话题暂时收住,他把啤酒往桌上一摆,扬言今天不把小丽喝趴下不回去。陈渝看着他俩划拳,闹闹哄哄,斗得难分难解。 酒过叁巡,小丽的手机响了,弹出一条视频通话。 石磊啧了声,“能不能把你那破视频掐了,上班就不说你了,在外头喝个酒还搞监督。拿过来我瞧瞧,你男朋友长得到底有多帅。” 说着就要上手。 小丽立刻站了起来,一边接通视频,隔空来了个飞吻,一边往洗手间那边跑去。 “年轻就是好啊,干什么都是大方热情。”石磊瞧着好笑,等人消失在拐角,他吃了几口菜,咂巴着嘴说:“陈渝,工作上我们是同事,私下我把你当妹妹,很多东西我不是看不出来。” 陈渝没接话,拿漏勺盛起一块水煮鱼。 石磊自顾自地道:“你外勤回来的时候,老周还问了我,你怎么回事。也就是你刚来不久,业务能力强,老孙又看中你,换别人早挨处分了。” 听了这话,陈渝一下没拿稳漏勺,鱼肉掉进红油汤里溅起几滴油星,她抽了好几张纸巾擦桌沿。 石磊看着她心不在焉,收起笑脸:“张海晏是个生意人,干着提脑袋的买卖,你一个翻译司出来的尖子,跟他搅和在一起,图什么?” “我没跟他搅和。”陈渝终于应声,把纸巾捏成团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没搅和?”石磊哼笑一声,“今天玛丽昂拿那种难听的话试探,他张海晏要对你真没点什么想法,直接否认了就是。” “所以你也认为,我是玛丽昂口中那样的人。” “瞎说什么呢。”石磊当即给了她一榔头,“我也是个男人,会不知道他张海晏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陈渝捂着自己的脑门,盯着红油锅底翻滚的辣椒,声音小了下去:“他打什么主意。” “就这么说吧,我要和他一样有钱,”石磊挑眉,“追女人就用钱砸,能养着也不失是一个好法子。” “……” 陈渝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男人即是肤浅的玩意。 但石磊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人家也是在意你的,和你道歉了不是。” “我不需要。” “那你当场和人闹什么别扭?” “我……哪有。”陈渝八过了遍清水的鱼肉吃进嘴里,看了看厕所方向。 小丽还没出来。 石磊倒是大大方方:“没有你说人家不解释?你批判我,我可以和你解释,但你要他怎么解释呢,大声宣布你们是清白的?那只会让玛丽昂觉得抓住了他的软肋。别人摸透了他,转头就能拿枪顶着你的脑袋要他的命。” 听着言之凿凿,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尴尬,陈渝倒了杯温开水递过去,“你喝多了。” “是你动心了。”石磊索性把话说破,“敢说没有?” 陈渝的嘴张了张,又无法辩驳般地合上。 往日她学的是字斟句酌,学的是毫无感情地传达他人的立场。可她发现,面对张海晏,她唯一的立场竟然是摇摆。 杯子搁在桌上,石磊没急着喝,也没有继续追问。 反倒是这样沉默,更让陈渝坐不住。 一顿饭吃得比开会还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我知道不应该,可我不知道怎么的就……” 陈渝垂下头,像是承认了什么,又像是给自己判了刑, 见她没往后说,石磊叹了口气。 “陈渝,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你今天也看到了,张海晏连欧盟的审计都能糊弄过去。”石磊取了根牙签剔牙,不紧不慢道,“你回头看看,你还走的回去吗?” 陈渝无法自论。 她的所作所为不言而喻。有时候,有些东西,只是缺了个戳破窗户纸的工具罢了。 临了,小丽慢悠悠地从洗手间走出来,石磊吐掉牙签说:“成年人,感情自由,掂量着去吧。” 47.芒果 石磊买完单,陈渝负责开车,搀扶着小丽回到使馆。 喝得五迷叁道,小丽的腿像面条一样软,踩在路面上毫无章法,好几次差点把两个人一起带倒。而且不出所料,小丽吐了一身,爬楼梯还在醉话连篇。 “渝姐我跟你说,我男朋友高中那会儿追了两年,我都没答应。后来下雨天,他把校服脱下来给我挡雨,自己淋成落汤鸡。我就想,算了,都要高考了,不恋一场不圆满,就他了吧!” 陈渝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拽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你这种早恋行为,我严厉批评。” “青春期叛逆嘛。” “别逆不逆了,你好好走路。” “我在走呀!” “你在飘。” “飘就飘嘛,反正我男朋友会接住我的。”小丽的脸蹭着她的肩膀,嘴里嘟嘟囔囔,“渝姐,你没人接吗?” 不等陈渝回答,小丽笑了起来,甚至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真诚。 “哦对,你没有男朋友。” “……” 齐刷刷两把利刃,戳到陈渝母胎单身的痛处。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生气,要有耐心。 好在小丽吐过之后人是醒的,只是失去了控制四肢的能力,到了宿舍门口,陈渝从她乱七八糟的包里摸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把人弄上床,脱了鞋,又拧了条毛巾给她擦脸。 小丽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抓住陈渝的手腕,醉眼朦胧地盯着她:“渝姐,以后我结婚了,你和磊哥来当伴郎伴娘好不好?” 面对醉鬼,陈渝秉承着符合的原则:“行行行,我俩还给你们包个特大号的红包。” “那感情好呀,说不准将来你和磊哥凑一对——” 话没说完,倐地被陈渝捂住了嘴:“他瞧不上我,我也不喜欢他那种类型,睡你的觉!” 小丽呜呜两声,似乎说“你怎么就确定”,又似乎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咋咋唬唬,好不消停。 陈渝再好的耐心也不惯着了,被子一扯罩住她的脑袋,十几秒不见有动静,以为给人捂去见太奶了。 掀开被子一看,人家正睡得四仰八叉。 陈渝好笑地翘了翘嘴角,回到自己宿舍,脱下被吐脏的外套要拿去清洗,一摸口袋,玛丽昂给的名片掉了出来,仿佛还自带音效—— ’raductrice attitrée。’ ‘是你动心了。’ 顿时汗毛乍起,陈渝拉开抽屉就打算收起来。 这下,又是看见收在屉子里的腕表盒,又是看见剩余的感冒药,零零散散在塞古村落买来的银饰,还有那个被她翻了几回的牛皮本。 貌似悄无声息,不属于她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而这样的行为,又制造一种她慢慢在意,逐渐沦陷的感觉。 “啊啊啊啊!” 陈渝嘶吼着抓自己头发。 鉴于最近总是对张海晏产生不可控的心率加速,可能因为酒精促进荷尔蒙释放,她决定杜绝一切不必要的社交。 于是接下来几天,陈渝都在为欧盟项目的二期备案做准备。 期间联马团向使馆发来正式感谢函,还学习中国方式,给陈渝送来一面鲜红绣金的锦旗。 孙立名当众宣读感谢函时,陈渝笔直地站在讲台上,攥紧拳头,紧张和窘迫全写脸上。 尤其石磊带头鼓掌,让众伙瞧瞧他带出来的徒弟,那掌声起哄式的持久,让她恨不能凿个地洞躲起来。 中午吃饭,石磊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乐呵道:“你今天受表彰,食堂安排了免费的新鲜芒果,从塞古那边运过来的,这待遇我来两年了都没赶上。” 陈渝看着餐盘边上两个又红又黄的芒果,自然而然联想到了那个男人。 使馆的物资采购有固定的渠道,塞古不在供应名单上。 山鹑的运输线,正好经过塞古。 没搞清楚情况前,陈渝明智地保持沉默。 石磊剥着芒果看了她眼,没打算隐瞒:“山鹑的工作人员送来的,说今年芒果丰收,疫情出口卖不出去,不摘也是烂地里。嗨,就是几箱果子,打报告了的。” 剥开半层皮的芒果递到陈渝面前。 石磊说:“那天喝了酒,我说的话你听听就好,不用有压力。” 陈渝小心翼翼地接过芒果,咬了一口,果肉厚实清甜,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觉得那么紧迫了。 “这芒果好甜,一会儿拿两个回去吃。”陈渝说。 “没得问题。”石磊看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有了主意,言归正传:“二期备案初审意见下来了,提了几条修改建议,还是需要你和山鹑的主要负责人对接。” 名字也不提了,陈渝倒没那么敏感,问道:“初审那天不都解释过了?” “这不是玛丽昂开火,审计组要求补充一份运输商个人信息,之前提交的那些又挑理不够详细。”石磊拿起另一个芒果,粗鲁地咬开表皮,“还有一份法文的装备清单需要更新,增加下半年的维护记录。” “数据说明有截止日期吗?”陈渝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笔和小便签本,手指上沾了一点芒果汁水,她在便签边缘蹭了蹭。 “下周五之前给初稿,正式提交是月底。山鹑的负责人下午从法国回来,你提前熟悉下材料,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这几天不在巴马科?”陈渝说出口发觉自己又在意了,忙低下头赶人似的,“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石磊一点不忙,见她记下几个关键词,他血盆大口吞下芒果,瞬间甜得他嗓子眼发痒。他干呕着,捶胸顿足,把剩下的半个芒果连皮带核扔进餐盘,喝了半瓶水,才把那股子气咳了出来。 陈渝憋着笑,感觉整个食堂都是芒果味儿。又或许是甜味让胃口大开,盘子里的米饭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48.咖啡 石磊走后,陈渝在食堂阿姨那儿领了两个熟透的大芒果。果香沾留持久,她洗了一遍,还是能闻到手指上的甜甜香气。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越闻越舒服,出了大门都舍不得放手。 路边停着一辆陌生车牌的轿车,车窗摇下来半截,隔着半米远,陈渝站住脚,错觉般地看着驾驶座里的女人。 “嗨。”女人带着墨镜探出车窗。 陈渝过电似的打了个颤,忙上前打了招呼:“杜波依斯参赞。” “私下就不用那么客套了。”玛丽昂摘掉墨镜,“我想你大概不会主动联系我,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说完她抬手看了眼腕表,又落回陈渝脸上。 “半个小时,喝杯咖啡。” 休息时间过来,陈渝找不到理由拒绝,应了声“好”便坐上了副驾驶。 玛丽昂随手拧开音响。 法语香颂从扬声器里漫出来,填补了路途中压闷的沉默,只是冷气对着脸吹,陈渝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闻不到芒果香了。 苦涩的广藿香尾调似在鼻子里扎了根,陈渝努力憋住喷嚏,到了家装修复古的咖啡馆,刚一坐下还是没忍住打了出来。 陈渝尴尬地笑了笑,胡诌了个借口:“这家咖啡馆冷气开挺足,不过装修风格很独特,我第一次在巴马科看见。” “这地方有年头了。六十年代法国人建的,老板是马赛来的老移民,后来换了叁任东家,装修一直没动过。”玛丽昂扬了扬下巴,“墙上的黄铜壁灯还是殖民时期的老物件,黑市上能换半箱子弹。” 陈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儿靠着窗,深木色的护墙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黑白地砖有几块裂了纹,摆放的旧皮沙发塌了一只角,坐了个看报的白人老头。 玛丽昂熟络地和他交代了一杯意式浓缩,接着把菜单推到对面。 “上流人士喝咖啡都爱去丽笙,只有我绕半座城来这儿。”玛丽昂说,“这里的咖啡豆是直接从埃塞俄比亚运来的,不是欧盟的补给货。” 陈渝点点头,哪儿的产地根本不重要,她和老人随便道:“和这位女士一样,谢谢。” 老人放下报纸,起身去了吧台。咖啡馆一时有些安静,陈渝推了推眼镜,琢磨该说些什么。 许是上回不太愉快,玛丽昂主动打开话题:“陈渝小姐,我可以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吗?” 陈渝微笑:“能让您记住名字,是我的荣幸。” “打住,我不喜欢听恭维话。”玛丽昂直言,“不过你和我年轻时很像,被派到最难啃的地方,以为凭专业本事就能站稳。后来发现,这里和教科书上写的不是一回事。” “其实无论哪里,都会有它不成文的地方。” “是,规矩从来都摆在台面之下。”玛丽昂语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倦怠,“上次对你的措辞不恰当,我很抱歉。” 陈渝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致歉,低头看着自己有点点发黄的手指,又转念一想,问道:“佩德里先生让你找我的?” “他本来就知道我会来找你。”玛丽昂纠正了她的用词,“不过他不喜欢这个主意。事实上,他明确表示过不希望我接触你。” “你们很熟。”陈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应该,这属于个人隐私。 “别误会,我做人质谈判的时候,他是外籍军团的战术顾问,和我的丈夫很熟络。”玛丽昂没避讳,“我们都是公私分明的人,会议那天并不是针对谁,包括我现在找你。” “不不不。”陈渝下意识辩解,“是您误会了,我和佩德里先生只是工作——” “别拿对付领导的那套对付我。”玛丽昂轻声打断,“当年我也是这么跟上司解释我的丈夫,我说他只是我的对接人,我需要配合他的工作。后来我发现,所有的理由都是说服自己。” 直白到陈渝无法反驳。 沉闷嗡鸣从咖啡机传出,两人同时看了眼吧台。 一滴一滴的咖啡液漏过滤纸。 紧接着咖啡豆的焦香漫了过来,玛丽昂再次开口:“你的履历非常出色,我很好奇,你对自己的职业前景有什么规划,不会甘心在西非做一辈子基层翻译吧。” “我没有想那么多,派遣是上级的决策,我目前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就行。” “既然这样。”玛丽昂收回目光,“基达尔15%的本地合作费用,你在翻译的时候,了解过它真正的去向吗?” “……”虽然早猜到会和山鹑集团有关,但财报真实性报书不在范畴之内,陈渝干巴巴地说:“抱歉,我没有权限过问。” “权限。”玛丽昂感到幼稚地笑了下。 陈渝看向她。 “我也喜欢用这个词。”玛丽昂语气轻松,“权限是一堵很好的墙,躲在后面,什么脏东西都不用看。” 陈渝不知道该怎么接。 此时咖啡端了过来,给了思考机会。 只是喝惯了速溶咖啡,陈渝一口下去,差点儿没做好表情管理。 “放轻松,我不是来审你的。”玛丽昂说着,把桌上的糖罐推到她面前,审计组下周要调取项目的原始单据,到时候我会看到运输备案。看账,可不能只看数字。” 不能只看数字。 陈渝感觉意有所指,有些不是滋味:“所以您是出于好意来提醒我,还是把我当成您的情报来源?” “都不全是。”玛丽昂坦然,“我更想知道,关于译文背后的问题,中国使馆知不知情。” 陈渝心中一紧,只差没明说山鹑的备案不实,内部包庇了。她保持冷静回答:“那您应该去问孙参赞。” “问了。”玛丽昂一脸从容,“他说‘山鹑是合法注册的安保公司,项目由欧盟备案’。那家伙总是一套外交辞令,所以我来问你了。” 陈渝不假思索:“很抱歉,我不负责核实业务真实性,您是过来人,更能够理解。” 玛丽昂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有些失望:“果然大多数女人面对佩德里的时候,没有一个借口是真的。” 反正也打消不了对方的念头,陈渝不予辩驳。 时间差不多了,玛丽昂招呼老人买单,又不紧不慢地问出一句:“陈渝,当你看清事实后,还能签下自己的名字吗?” 49.暗账 陈渝揣着那两个芒果,回到使馆,拉开自己工位的一格抽屉。 “渝姐,你差点儿迟到,中午干嘛去了?”小丽问道。 “见了个人。” 小丽八卦心起,眉毛飞得老高:“哟,男的女的?” “大美女。”陈渝看着那抽屉里的叁个usb,里头一个黑色的usb十分显眼。 那是山鹑所有备案资料。 玛丽昂的话没放心上不可能,当然也不会空穴来风。 “小丽,我出去一趟,辛苦你给我打下班卡。” “什么?”小丽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工位,就留下两颗芒果在桌上。 陈渝拿着USB回了宿舍,把文件转到了笔记本电脑上,打开压缩包文件浏览,里面数百份文本文件,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看了差不多二十多份文件后,宿舍突然跳闸,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陈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门窗户打开通风,这才回到电脑桌前,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 她看到了一份标题为0625的文件,文件下面的目录出现“武器装备”的字样。 这份文件是上个月山鹑的运输合同,其中内容20支FN SCAR突击步枪,用于北部培训点,原稿里定语为比利时FN Herstal公司生产。 陈渝当时认为那只是常规的装备更新,但这个定语是军贸合同的标准表述,一般安保公司的装备清单不会写这么详细。 她之前也见过,便点开了本地硬盘的备份库,找到第一次接手项目时的初始装备备案。 表格里写着的FN FAL,目的地同样在加奥,就连前面的定语一模一样。 如此来说,两种武器出自同一家兵工厂。 但FN SCAR是新型突击步枪,正规安保防务公司的标配,而FN FAL是几十年前的老枪,在中东和西非的黑市上最抢手。 也就是说,备案里给北部的培训点发新枪,实际往加奥的运输线送黑市老枪。 她记得马马杜那边的文件里有伊卜拉辛的采购记录,难不成……陈渝存着一丝侥幸心理,打开浏览器,登录欧盟后勤的内部备案系统,输入她的译员识别码,在检索框里敲下“FN FAL”和“山鹑”。 页面跳转,屏幕弹出一行小字:暂无匹配记录。 陈渝以为系统卡了,不断刷新网页,却还是那行字。 没有任何关于这批的过境报备,她退出来又搜索“FN SCAR”,系统立刻跳出详细的备案清单,出厂序列号、报关单、欧盟的审批电子戳一应俱全。 她把中文译文调出来对照,发现数量和目的地都一致,不过两者的序列号落在同区间。 运输中搞点额外收入算是平常,但她从未往武器上面联想过,然而张海晏利用使馆的不知情,把她的签字当护身符,把运往加奥的黑市武器给洗白了。 她从没有真正怀疑过,如果不是玛丽昂的那些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条完美的洗白链。 陈渝关闭了所有网页之后,思量片刻,看了看立桌上的手机,去了阳台打电话。 她联系了石磊,那边似乎在酒吧里很热闹,陈渝开门见山:“前辈,上个月山鹑运了一批FN SCAR去加奥,我看备案是你负责出的外勤,过境报备你经手过吗?” “没有,怎么?” “我这里信息有些偏差,最初有批比利时产的FN FAL,也是从加奥出去,但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备案里,运输商是谁都不知道。” “多久以前的事了,备案里本来就不会记录东西给了谁,你就算去问本人都不一定告诉你。” “……” 陈渝没再问下去,挂了电话后坐回书桌前,一动不动盯着电脑。 直至最后一点电量耗尽,屏幕黑了下来。 昏暗中,窗外响起熟悉的车回火的声,扰得人心跟着七上八下。 陈渝一屁股坐到了天亮,和参赞汇报过后,联系了张海晏见面。 张海晏说还在梦中,就被梦里的人喊了醒来。 陈渝没心情和他插科打诨,挂电话打车去了香柏别墅。 阿斯尔早早在门口等候,把她领进客厅就离开了。 就是不知道没把她当外人还是怎么,张海晏穿着灰色浴袍,擦着未干的头发出现。 浴袍带子松垮垮地挂在他腰间,清晰可见腰腹处壁垒分明,陈渝戴着眼镜,快要被灼伤了眼睛。 “你穿件衣服。”她梗着喉咙,忙背过身,还想着下一秒会不会再走出来个女人。 身后传来轻笑。 张海晏懒洋洋地说:“又不是什么都没穿。” 陈渝不予回答。 衣料摩擦在客厅里分外清晰,她听见裤子拉上链头,接着是人靠近的脚步声。 “转过来吧。” 陈渝回过身。 张海晏套了件黑色的棉质短袖,版型紧身,把原本精壮的胸膛崩得线条流畅,“早饭吃没,我多做了一份叁明治,给你拿过来。” 她头一回用“性感”去形容一个男人,但不得不承认,张海晏此刻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声音温和,还有点儿谄媚。 “不用。”陈渝面色如常,把公文包卸下来,拿出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张海晏却忽然靠近,直直地盯着她眼睛,“怎么了这是,黑着眼圈。” 荷尔蒙夹着沐浴后的清香扑面而来,陈渝下意识后退,倒在了沙发里,“你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大白天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张海晏说归说,老老实实坐另一张沙发上。 陈渝无语地按开电脑电源,调出昨晚没备案记录的页面,接着把屏幕转了个圈,推到他面前。 张海晏草草瞥了眼,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所以你今天一大早,是来审我的。” “比利时生产的武器,你运给了谁?”她避而不答。 张海晏原本大剌剌地叉开腿,这会儿坐正身子,坦言:“一个是易卜拉欣,另一个。” 他停了一瞬。 “Aloussine。” 陈渝心口一紧。当初勘线,飘进耳中的正是这个名字。 高危武装头目,通缉红名,和易卜拉欣是死对头。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陈渝皱眉。 张海晏无所谓道:“不重要,那不是我的战争。” “你也知道会造成战争!”陈渝有些激动,“你走私武器,还同时给那两人供货,一经核查,法国人会把你列入制裁名单,项目终止,严重了甚至坐牢。” 她指着电脑屏幕。 “你用SCAR的备案洗FAL的单子,使馆的公章盖在我的译文上。如果我一直不知情,这批黑枪出了问题,责任是谁?” 张海晏看着她发颤的手指,答非所问:“没人能做到一家独大,我需要有人牵制易卜拉欣。” 陈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想过他会找借口,想过他会推托不知情,甚至想过他会把锅甩给下面的人。 可眼下,他把一切都说得理所当然。 张海晏瞧着她愁眉苦脸,问道:“你怕担责?” 陈渝摇了摇头。 “那是违背了你的原则。”张海晏又说,却见她苦笑一声。 “是,你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签了字。”陈渝看着他,满眼失望,“你利用我。” 50.失控 客厅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张海晏摩挲着指腹,没了先前的松弛。他给两人倒了杯水,这才开口:“你不知情签了字,只是走正常流程。如果你知道了还签字,那才是真违反了你的原则。” 陈渝被这套逻辑震惊了。 诚然她知道在张海晏眼里,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规则对错,他做事不受道德约束,不受教条管制。 但即便如此,听到他云淡风轻地偷换概念,她还是……有点失望。 “你见过难民营那些孩子,不是不知道战争带来怎样的后果。”陈渝放低声音,“你现在打着安保公司的幌子,暗地里做军火生意,一旦事发,我这份签字译文就是直接证据。” “你在担心我?” 陈渝没回答。 张海晏放下杯子,“政府军控不住北部,武装山头各占一方,金矿、物资、军火本就是绕不开的东西,我不走这条线,也有别人走。” “任何私下贩运军火、资助武装的行为,放到哪里都是违规。” “违规?”张海晏笑了,“那些俄罗斯和法国的军火商,他们只管卖枪不管死活,我至少能控住数量,限定流转范围,维持平衡。” “靠军火堆出来的平衡,早晚要崩。” “眼下能稳住,就够了。” 明知他讲的是事实,陈渝还是说:“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你自身的利益。” “我是个生意人,做任何事的前提当然是为了赚钱。” 陈渝张了张嘴,可话都到嘴边了,最后又咽了回去。 这是一场能预见的争执,毫无意义。她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不能认同。 “我知道了。”她合上电脑,打算收拾东西离开,“后续所有文件我只会按字面直译,不会帮你修饰任何模糊表述。” 然而刚站起身,阴影从头顶罩下来。 陈渝往后一个踉跄。 可能是怕她摔跤,张海晏单手揽住了她的腰,却有预警似地往他怀里带。 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张海晏没给机会,强硬地锢着她:“武器我可以现在就补全真实型号报备,重新提交译文,所有责任山鹑一力承担,和使馆和你没有半点牵扯。” 他给出了解决方案,也给了彼此台阶,但陈渝寸步不让:“流水已经走了,货已经运了,用不着再补一份纸面材料。” “那你想我怎么做,停掉所有北线运输,把哨卡全部交还给政府军?” “我没资格要求你怎么做……”陈渝双手抵在他肩头,努力后仰保持距离,感受到他落在腰际的手在用力,“你先放开我。” 此时此刻,张海晏才了解她是多么的认死理,但该说的还没说完,他当然不会放人离开。 “你口口声声说规矩,说原则。”张海晏耍起了无赖,把人又带近一寸,“你真的有在遵守?” 闻言,陈渝固执地仰起头:“我签错的字,会去向上面汇报。” “我说的不是单子。”张海晏盯着她化了淡妆的脸,从微蹙的眉心往下扫过,最后落在她涂了唇膏的唇瓣上。 “今天你一个人,一大早跑来找我,这就是你的原则?”他问,“你是真心要跟我划清界限?” 莫名,那股危险的侵略感窜了出来。陈渝哑口一瞬,硬着头皮说:“我会把你保管在我那儿的东西,托人送过来。” 短短一句,如同一盆冷水劈头淋下,浇得张海晏脸色发沉。 陈渝察觉到他的情绪,硬生生地挣扎了下,“放开我。” 她还是没能推开他,但推搡间,分不清是不小心,还是力量悬殊导致,两个人扑地一下倒进了沙发。 而在张海晏护住她后脑勺的同时,薄唇精准地贴住了她的唇。 陈渝双目一惊,瞳孔颤了颤。 大脑宕机的五秒里,面前人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他似有若无,似试探性地压了压她的唇。 别说思考了,陈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张海晏就这样贴了会儿,支起身撑在上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两人额间距离毫米,陈渝一时忘了动作,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而有力。 她觉得好热。 空调吹着16度的冷气,依旧好热。 眼见那张脸涨得愈发通红,张海晏抬手,捏了捏她鼻子,“呼吸。” 倐地,陈渝绷着的弦松开。她因为紧张而呼吸急促,胸前跟着上下起伏。 “你没有推开我。”张海晏笑了笑,眼神变得暧昧不清,“陈渝,这才是你的内心。” “……”陈渝百口莫辩。 本能是不会撒谎,有些话,不过是怒意上头罢了。 无耻。她心里骂着,满目委屈地瞪着他。 好在张海晏还算老实,说完那话就坐去了一边,只是他轻抚着自己的嘴角,眸中透出回味。 陈渝抿了抿唇,怀疑刚才都是他故意的,却没证据。待脸上灼热褪去,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下嘴角。 张海晏见状开口:“抱歉,我会对今天的事负责。” 他说归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陈渝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了这种局面,猛烈的心跳平静下来,刚才发生的事自然变得非常荒唐。 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化。 “用不着。”陈渝哑着嗓子,提包就走。 张海晏一句“我送你”到了嘴边,瞧见她泪朦朦的眼睛。他默默跟在身后,送到门口,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等了会儿,他吩咐阿斯尔把车开过去,然后回了屋内,走进厨房。 微波炉里热着牛奶,两份叁明治摆在旁边。他随便应付了两口,牛奶入喉丝滑,和女人的唇一样香甜。 张海晏心情不错地穿过客厅,停在监控窗前,看见别墅外的人儿站在劳斯莱斯旁,犹豫了半晌,她才坐上了后座。 他不由地想,倘若刚才真出格了,会怎样? 那反应一看便知是第一次。要真做了,估计也是傻愣愣的。 想着想着,就有了画面,心头又涌起了按捺不住的冲动。张海晏摸出香烟,浓烈的尼古丁入肺,那股躁动勉强压了下去。 51.迷津 车开出没一会儿,陈渝就让阿斯尔停在路边,打了辆出租回使馆。 自知状态不在线,她没急着投入工作,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着,想要缓解下注意力。 最近的地方就是跑马场区,还没到那些个夜猫子出来的时间,整条街道空落落的。 原以为不会碰见任何熟人,却好巧不巧,路过酒馆时,撞上阿米娜图往门口扔垃圾。 “大中午的一个人在街上晃,是嫌巴马科的太阳不够毒?”阿米娜图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酒馆的门,“进来坐坐。” 陈渝理应拒绝才对,转念一想,假请都请了,借酒消愁也不碍事。 大白天酒馆里不见客人,阿米娜图进到吧台里,打趣道:“亲爱的,你今天脸色比我这吧台的旧木头还难看。” “我没事。”陈渝把公文包放在高脚凳旁边,坐了下来,“我要上回那种甜甜的酒。” “在我这儿说‘没事’的人,通常心里都压着整片撒哈拉的沙子。”阿米娜图熟练地拿出雪克杯,“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男人?” “我……”陈渝顿了顿,“没谈过恋爱。” “哦我的上帝!”阿米娜图夸张地睁大眼睛,“亲爱的,我在你这个年纪,男朋友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陈渝尴尬:“可能我比较热爱学习。” 别说谈情说爱,她连情书都没收到过,牵过手的异性只有她的老父亲,还是上小学之前。 雪克杯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声音,阿米娜图自信满满:“别看我现在胖得身材走样,我年轻的时候,让·雷诺都得排着队请我喝酒。” “每个女人在不同的年纪,绽放的魅力不同。”陈渝微笑,“我第一次过来,就看出海报上的模特是你。” “你还是第一个认出来的人。”阿米娜图乐开了花,“可惜我现在想找个男人解乏,只能倒贴钱了。” 陈渝不知如何接话。 很快,阿米娜图调制好酒,转身拿来叁角杯。 颜色艳丽的酒液倒入杯中,杯口插上一片菠萝。 “你觉得佩德里这个人怎么样?”阿米娜图将酒推到对面。 陈渝笑容即失,满脑子闪现被张海晏莫名其妙亲了一口。 她不是思想封建的人,只是这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至少……一点也不浪漫。 陈渝豪饮一口。冰凉清甜的龙舌兰舒缓了怨怒,她淡道:“不怎样。” 阿米娜图瞬间笑了,“通常在他身上受委屈的女人,都会这样和我抱怨。” 陈渝倏然一愣,“他很多女人?” 话说出口,就见阿米娜图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陈渝抿抿唇,补了句:“我和他清清白白。” 然而,酒液在喉咙灼烧。她不禁怀疑,阿米娜图的酒,难不成喝了就会让人口不择言? 阿米娜图倒没戳破那点小尴尬,转而说:“你还记得上次,在你朋友面前闹事那些混蛋吗?” 陈渝点点头。 “那些人里有易卜拉欣的手下,佩德里没跟你提过一个字吧?” “嗯。”陈渝不明白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我和他后来去了趟基达尔,但没见到易卜拉欣。” “他喜欢你,怎么会让你和危险的人打交道呢。”阿米娜图从柜台下摸出香烟,咬在嘴里,“他那个人哪都好,就是永远在算计,连追女人都像是在谈生意。” 打火机的火苗擦过烟头,暗遭遭的环境亮了一瞬。 “上个月,他从我这里拿走了一整瓶龙舌兰。”阿米娜图说着,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角落靠窗的地方,“用的还是你喝过的玻璃杯。” 陈渝转头,看了过去。 那是她第一次来,和张海晏坐的位置。 “他对着手机坐了一整晚,就为了等一条‘晚安’的短信。”阿米娜图笑道,“是不是很蠢?” 陈渝又回头,看了眼面前的叁角杯。 她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平时不喝酒?”陈渝问。 “喝,但不会往杯子里倒果浆。”阿米娜图弹了弹烟灰,“别多想,我不是他的说客,只是难得有个清醒的客人陪我聊天。” 陈渝双手捧着酒杯,一时沉默。 “好了,我得去喂猫了。”阿米娜图隔着吧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发呆就坐这儿,不会有人打扰你。” “嗯好,谢谢你。” “不用谢我。”阿米娜图转身朝酒馆后台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能让佩德里费心思的女人,值得我请她喝一杯。” 吧台一下子安静了。 陈渝盯着酒杯里的倒影,若有所思。 她今天生气,气的是张海晏利用项目夹带私货,没有提前告知。 但她更气自己。 气自己在看穿这一切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抽身,而是跑去讨要说法。 甚至还被看穿,梳妆打扮过。 杯里的冰块,渐渐化成了水。 陈渝一口闷完,摞下钱走出酒馆,往一条羊肠小巷走去。 走进巷子时,她仰头看了一大圈,高耸的居民楼直入云腹,有飞机从低空掠过,信号灯宛如星火。 至于月亮,她找不到。 或许它躲在建筑的背后,或许它贪恋某朵云的怀抱,或许它还在等太阳落山。 陈渝慢悠悠走回宿舍,把有关张海晏的东西一并翻出来,摊在了床上。 她把银饰全戴在身上,把那块手表扣在手腕上,高高举起,模模糊糊地盯着。 手举酸了,她又摸起日记本,翻开时照片落在她脸上。她拿远了看,眼镜歪着看不清,又拿近了看。 男人年轻的面孔格外注目。她乐呵一声,打了个酒嗝,抓着着那张照片睡了过去。 她做梦了。 梦到一条雪白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她推开门,光芒刺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看清门后的场景。 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暗处,他的眼睛很亮,她想摸一摸这双眼睛,想走近过去看一看,男人的眼睛是否带她找到出口。 陈渝往前跨了一小步,白色通道变得歪歪扭扭,她害怕崩塌,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看到男人在向自己靠近,通道晃动得愈来愈凶,裂开一道大缝。 “别过来……”陈渝说。 男人没有听,他伸出了手,示意她握住,示意她跨过裂缝去他身边。 陈渝扑过去,脚底踩空,下面深不见底。 她一直坠,一直坠。 陈渝惊醒了过来,一看时间,晚上七点叁十分。 外面下雨了,稀稀拉拉。陈渝一转身,裹紧了被子,戴着首饰继续睡。 52.交代 早上,陈渝被一堆硬物铬醒。她睁开眼就看到床上的狼藉,一坐起身,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把脖子上的银项链往下扯,几根头发被绞在银扣里,那张老照片不知何时钻进了她的胸里。 陈渝抽出照片看了两秒,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工作群参赞通知今天不开例会,她去厕所洗漱完,打开窗户往楼下张望。 楼下的晾衣杆挂着两个蕾丝胸罩,窗户拉得很紧,再往远看,大门那儿只有一个雇员靠在水泥哨箱旁,歪着脑袋打瞌睡。 陈渝揉了揉眼睛,趴在窗口吹了会儿风,把手腕上的表放回抽屉,出了门。 到了办公室,她冲好咖啡就去摆弄电脑文件,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 小丽看不下去了,问道:“谁惹你了?” “没。”陈渝抬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伸手抹了抹镜片下的眼圈,“黑眼圈很明显?” “都成熊猫眼了。”小丽说,“对了渝姐,你昨天早退,磊哥问了一嘴,我说你不舒服先走了。” “他找我有事?” “不知道,磊哥没交代,估计不急。” “好,我知道了。”陈渝喝下半杯咖啡。 此时最后的对比数据打印完毕,几张A4纸从打印机里滑落出来,她整理了一下,去了隔壁办公室。 石磊正躺在沙发上品茶,见她敲门进来,故作悠闲地吹了吹纸杯口的热气,抿上一口。 陈渝开门见山:“前辈,关于山鹑的集团的对接工作,我申请换人。” “咳咳!”石磊猝不及防,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手边有迭纸巾,拿起两张往脸上抹,说:“山鹑和欧盟的正式签约马上就要下来了,你这时候来申请换人,他们老板惹你不高兴了?” “我没开玩笑。”陈渝把文件放在面前的桌上,“这是我重新核对的山鹑后勤和运输备案,里面有严重的合规漏洞。” 石磊顿了下,看着那份油墨鲜艳的文件,问:“你发现什么了?” “武器序列号被人为篡改过。” 闻言,石磊放下纸杯,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他快速翻了两页文件,眉头拧起来:“这事儿你要是捅上去,项目很可能会被叫停,你想清楚了?” “我当初以为只是损耗率的擦边球,但军用武器不一样,那是人命。”陈渝语气坚决,“两份装备档案都是我经手整理归档,真出问题,我们整个对接小组都会被牵连调查。” 石磊沉着脸思量片刻,把文件往怀里一夹,“那行,你跟我一起去趟老孙办公室。” 两人一同走出了办公室,无论是上楼还是过走廊,陈渝都一言不发。石磊走在她前面,脚步比平时慢,像是给她留反悔的余地。 进了孙立名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石磊走过去,把那迭文件递过去:“参赞,陈渝有点情况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孙立民并没急着接过文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隔着一张桌子,陈渝双手交迭放在身前,“参赞,我在山鹑集团的备案文件里查到,两批枪械的篡改编号被塞进了同一号段。一批是FN SCAR,有完整的欧盟过境报备;另一批是FN FAL,在系统里没有记录。” 孙立名眉头一皱,“你确定?” “确定。”陈渝回答,“枪支的批次和生产年份完全不同。” “除了编号,还有什么发现?” “那批没有记录的FN FAL,目的地是加奥。”陈渝说,“那个方向,不是马里政府军的辖区。”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陈渝说,“昨天法国使馆的玛丽昂·杜波依斯找过我,向我打听备案的事,我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孙立名这才翻开那迭文件。 陈渝垂着头没再说话。她没汇报自己去找了张海晏,没汇报他承认了那批枪的买家是谁。 或许,参赞和前辈也能发现端倪,或许他们早就知道。 无论如何,都该有个交代。 漫长的沉默过后,孙立民开口:“小陈,从今天起你和山鹑的对接工作全部暂停,所有相关文件,由石磊接管。” 一旁的石磊连忙应声:“明白,稍后我就办理交接。” 孙立名点点头,又看了陈渝一眼。 那眼神看得她心里莫名慌了下。 “小陈,你做得对,这种事,不能瞒。”孙立名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回去,我和石磊同志谈一下后续安排。” 陈渝抿了抿干涩的唇,饶是有很多问题,最终她只应了声:“是。” 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参赞,您有什么事要和我谈,”石磊问。 “坐下说。”孙立名靠回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石磊有些局促地拉开椅子,半个屁股挨在垫子上,立刻听见对面发出一个问题。 “陈渝说的这个序列号问题,以你对山鹑的了解,是登记失误,还是张海晏个人行为?” 石磊心口一紧。来马里这几年,几乎都是他在跟张海晏打交道,旁人能瞧出的问题,他也不例外。 参赞那话虽然说的很客气,却有意指向张海晏可能走私,而他有可能存在失察,或是……包庇。 石磊斟酌着回答:“这批FN FAL的备案,陈渝能拿来给您汇报,就说明她已经反复核对过。至于前后两批枪对不上号,极有可能是张海晏故意做的一个套。” 孙立民点点头,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不紧不慢道:“那你觉得法国人知不知情?” 面对第二个问题,石磊思考了许久。 “玛丽昂找上陈渝,应该是去探口风,没拿到证据。”石磊说,“我知道张海晏多少有问题,但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敢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玩狸猫换太子。” “你以为他那种人,会在乎我们使馆的几条规矩?”孙立名冷笑,“我们现在也只是怀疑,不能完全定夺。” “那现在怎么办?”石磊说,“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陈渝虽然没在最后的报表上签字,但之前的中文译文和入关备案,可都留着她的笔迹。” 孙立名深吸一口烟,才出声:“陈渝和玛丽昂的相关报备,有和你说什么没?” “就说了玛丽昂找她是为上回的事致歉。” “玛丽昂过过的军火账单,比你见过的后勤报表还要多,她不会闲到去和一个女翻译交朋友。” 石磊没敢接话。 “两批武器,一模一样的序列号。”孙立名夹着香烟敲了敲桌面,“你觉得,法国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等我们把脚伸进去?” 石磊转了转脑筋:“参赞,您的意思是,玛丽昂昨天不是去打听消息,她是去确认的?” “没错。”孙立名说,“法国人有技术,有当地的眼线,但他们现在不敢沾武装,欧盟总部天天盯着他们的‘合规性’。俄罗斯的资本在北边蠢蠢欲动,易卜拉欣又死死守着泰西特金矿,手里有黄金,但没路外运。张海晏想吃下这口肥肉,他就必须控制加奥到通布图的运输线。控线,需要枪,需要能替他去死的突击队。但他如果直接买军火,法国人有的是理由在莫普提或者加奥把他连人带货一起扣下。所以,他需要一个‘护身符’。” 听完,石磊恍然大悟,有些干涩地接话:“我们就是他的护身符。” 孙立名没有回应这话,而是说:“只要陈渝在这些翻译备案上签了名,中国使馆的印章落下去,这批枪在名义上就是‘中方援助物资的随行安保装备’——” “有了这个名义,马里政府军不敢拦,联合国维和部队也会放行,等这批枪到了加奥,发到张海晏的几个武装军队,或者直接送进易卜拉欣的金矿,那就成了无头公案——” “之后法国人把证据往欧盟招标委员会的桌上一拍,中方不仅会彻底失去欧盟后续所有项目的竞标资格,甚至还会背上‘协助非法武装走私军火’的罪名。” 烟燃到尾端,孙立名将其按在烟灰缸里。 “到那个时候,我们在整个西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一天之内就会灰飞烟灭。” 石磊攥紧拳头,“这个家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不是整我们,他只是不在乎。”孙立名又抽出两支香烟,给了对面一支,“对张海晏来说,没有国家,没有立场。他只要能拿到抽成,躺着把钱挣了,不在乎把谁拖下水。” “那,”石磊结果香烟,想了想问,“我们现在把陈渝撤下来,让我直接去对接,能瞒得过法国人吗?” 孙立名擦着打火机滚轮,掀眸道:“昨天玛丽昂试探完陈渝,今天陈渝就突然不参与对接了,你觉得玛丽昂会怎么想?” 石磊没接话。 “她会立刻明白,我们已经发现了漏洞,并且在试图掩盖。”孙立名接着说,“以法国人的作风,他们会马上启动紧急调查程序,直接向欧盟总部汇报。到时候,我们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此话一出,石磊激动地站了起来,“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孙立名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起码陈渝今天把这事捅出来了,我们手里还握着主动权。” 说着,他把打火机扔给石磊。 “法国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动手,是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手里只有线索,没有确实的证据。”孙立民说,“他们也在等,等我们自乱阵脚。” 石磊有些不解:“那我们该怎么跟张海晏交代?那批枪还在关口卡着。” “不交代。”孙立名淡淡地说,“你等会儿就去和山鹑对接,把所有文件接过来,告诉张海晏,使馆的内部审核系统出了问题,所有的后勤备案需要人工二次比对。” 查证确实需要时间,但石磊犯了难:“张海晏那脾气,能答应?” 那家伙可不是个讲道理的主。 “他会答应的。”孙立名盯着桌面上的文件,“他要是敢绕过我们走私,莫普提防线上的法军正等着他。没有了我们这个官方背景,他的私营武装在北边就是活靶子,易卜拉欣随时能黑吃黑了他。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等。” 石磊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那,陈渝那边?她要是私下去找玛丽昂,或者写报告往国内翻译司递……” “小陈不会。”孙立名打断,“这姑娘原则性强,但她不傻,分得清轻重。” “确实。”石磊点燃那支香烟,“她今天来找我,就是想要换人。” “我知道她怎么想的。既不愿违背原则,也不想让我们使馆掉进坑里。”孙立名叹了口气,“不过也多亏了她这股轴劲,不然我们这次真的可能栽在张海晏手里。” 听到这,石磊松了口气。他就怕参赞会怪罪陈渝,还打算说些好话。 不过山鹑走私只是推测,陈渝只是发现了端倪并没有汇报确有其事,他也不知道陈渝是否知道更多,但有一点能够完全确认。 石磊叼着烟,神情严肃:“我认为,张海晏在利用我们的同志。” 张海晏想用他的规则,把陈渝一点点拉进他的泥潭里,等陈渝发现自己每走一步都成了他的帮凶时,她的世界就塌了。 到时候,她除了依附他,别无选择。 53.周旋 石磊离开使馆,开车去了丽笙酒店。 两个月前的爆炸事故不了了之,安保管理倒是升级不少。石磊还没开车门,就有保安拿着底盘探测镜在车下扫了一圈,反光镜里还能映出几个牵着警犬的当地士兵。 巴马科的政府总是做些表面功夫,维稳清查的架势弄得浩浩荡荡,犯人至今连个名字都没登记在警部档案里。 石磊亮出工作牌,保安才对他放低警惕,他穿过酒店大堂,走进一楼的咖啡厅。 张海晏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冰美式,旁边站了个金发碧眼的大妞儿,他把玩着手中打火机和人聊着天。 无论什么时候看,石磊都认为这种在外面维持绅士的男人,不得不佩服。 “久等了。”石磊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冲服务生招了招手,要了一杯柠檬水。只是眼睛扫过大妞的胸前时,忍不住挑了挑眉。 张海晏把火机盖“叮”的一声合上,大妞拿着到手的名片满意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抛了个媚眼。 “佩德里先生果然风流倜傥,出门谈工作都有美女相伴。” 张海晏似笑非笑:“石翻译如果需要,我可以在楼上给你安排一间房。” “我倒是想。”石磊扯了下嘴角,笑意浮在皮上,“不过公务缠身,没有你这份闲情,公私两不耽误。” 张海晏眯了眯眼。 此前接到电话,石磊只说见面聊聊,却未表明什么事情,眼下这个态度……他感受到一股敌意。 服务员端来柠檬水,石磊润了下嗓子,步入正题:“今天过来,主要是跟你沟通后续的工作。” “使馆有新指示?” “嗯。最近使馆对所有后勤项目进行合规性复核,孙参的意思是,所有的流程都要重新走一遍筛子。” 此话一出,张海晏把玩火机的手停在了半空。 “按新标准,有些文件从头到尾要过第二遍。”石磊接着说,“陈渝毕竟是刚从国内过来的年轻姑娘,有些地方经验还是欠缺了一些,为了不耽误山鹑集团的三期进度,接下来的所有对接和文件审核,由我全权接手。” 说完,他盯着对面那双灰眸。 石磊预想过张海晏的反应。可能会质问原因,可能会当场拒绝,也可能会直接抬出欧盟招标方来施压。 但张海晏把打火机放在桌面,用食指按着,慢慢地转了半圈,语气平淡道:“既然是复核流程,石翻译按规矩办就是,我这边会全力配合。” 答应得如此干脆,让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憋在了喉咙里。石磊笑说:“佩德里先生倒是痛快,我还以为要替之前的对接流程,多说两句辩解的话。” “我相信你们安排是有原因的。” “那你不问问,为什么把陈渝换了?” “你们内部的人事安排,我不方便过问。” “是不方便,还是早就知道?” 此话目的性极强,张海晏放下打火机,声线沉了下来:“石翻译,你我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石磊哑然。 只见张海晏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随即说:“你今天这是来通知我换人,还是来审我的?” “当然是通知。”石磊不假思索。 “那就行了。”张海晏放下杯子,“人换了,陈渝以后不碰山鹑的东西,这还不够让你们放心?” 听了这话,石磊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引起了猜疑,沉默片刻后道:“那成,我得赶在下班前把报告整理出来,随时电话联系。” 张海晏略微颔首,没有起送的意思。他看着石磊走出咖啡厅的门,看着那匆匆的身影穿过酒店大堂,停在路边的车屁股消失在街角,他搓了搓手指。 不多时,阿斯尔大步走了过来。 张海晏吩咐:“把那份FN FAL的原始采购单找出来。” 阿斯尔皱了眉。他不知道老板要做什么,但中国使馆的人突然找过来,事情肯定不简单。他问:“中方那边出状况了?” 张海晏睨了他眼。 显然这个问题很多余,阿斯尔大抵有了猜测,弯下腰又问:“是要销毁吗?” “不用,过几天给石翻译送过去。” 阿斯尔诧异:“老板,那上面有易卜拉欣的私章。” “我知道。” 知道还交给使馆翻译,不等同于把自己的脖子往人家的套索里送。阿斯尔看不懂这份操作,只知道单子上还有矿区第一批枪支的签收记录,有老板的签字,随便哪一项拎出来,都够欧盟调查组立案。 阿斯尔张了张嘴,可对上张海晏不耐烦地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 …… 几天后,中国使馆二楼会议室外。 距离晨会开始还有十分钟,陈渝捧着杯速溶咖啡,看见石磊靠在栏杆边没有进去,似乎是在等她碰面。 “大热天的喝热咖啡,你是真不怕上火。” “嗯,我宫寒。”陈渝径直从他面前掠过,往会议室里走去。 石磊跟上前,“关于换人的事,我和山鹑那边沟通了。” “你怎么说的?” “正常轮岗。”石磊找了空位坐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张海晏的保镖,叫阿斯尔那个,前几天来送文件时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在躲他们老板。” 即便不回头,陈渝都能感受到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在自己的脸上转来转去。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冷声道:“前几天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这不是你手头的工作都落我手里了,这些天太忙了,给整忘了。”石磊带着明显的试探,“你真在躲着?” 陈渝把笔记本重重放到桌上,答非所问:“前辈,你以后不用帮我挡这些没营养的问题,直接说翻译工作调动,不方便联系。” 石磊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行,听你的。” 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孙立名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石磊把还没说完话压了回去,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也停了下来。 “宣布一项人事调整。”孙立名一脸凝重地站在台前,“由于山鹑集团在早期的后勤申报中存在技术性漏洞,外交部与欧盟正在进行合规核对,从今天起,山鹑的所有外勤翻译和文件交接,由石磊全权负责。” “收到。”石磊应声。 随即孙立名看向他座位旁的人儿,正声道:“陈渝,你调去负责联马团的日常文件翻译和会议同传,有意见吗?” 陈渝立刻站起身,“没有,听从组织安排。” 对于内部会调查山鹑,她早有心理准备,也明白了刚才石磊为什么突然提起张海晏。 这桩交易的雪球已经开始滚大了,而她,刚好在雪崩前被推了出来。 散会后,陈渝抱着文件夹走得很快,石磊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追上她。 “陈渝,你等等。” “还有事?”陈渝放缓了步伐。 “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石磊说,“张海晏约我明天下午去丽笙谈三期备案,想要你去做现场口译,说很多技术参数和地名只有你清楚。”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说你退出了,所有相关资料已经交给了我。”石磊观测着她的反应,“都要被调查了,他好像并不慌张。” 陈渝面色如常:“盘根错节这么久,他手里握着的底牌肯定比我们想的多。” “看来你很相信他。” 陈渝听出话里有话,也就不接茬。 “对了,他让我转交给你。”石磊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陈渝瞄了一眼。 搞什么,知道不会接电话,不会回短信,就整70年代的书信? 真是浪漫主义的法式老年人。 石磊见她无动于衷,作势要把信纸捏成团,“你不想收就算了,等会儿我给你扔……” 话没落音,倐地,一只白花花的手伸了过来。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信纸“凭空消失”了。 瞧着陈渝把信封塞进包里,面无表情地说:“我自己会处理。” 宿舍里热得像个蒸笼。 陈渝把门反锁,坐在床沿上,听着头顶空调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她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信纸,纸上是用钢笔写的中文,字迹潦草:我接受你的所有决定。 陈渝盯着那行字,不知看了多长时间。 “好丑。”她最后落下评价,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块沉甸甸的手表压在一起。 晚上九点。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正在看联马团简报的陈渝。 她走过去,顺着猫眼往外看。 石磊站在门外,头发有些乱,脖子上的领带已经扯歪了。 陈渝拧开门锁。 “石哥?” 石磊一步跨了进来,顺手把门死死关上。 他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出大事了,易卜拉欣的人在加奥外围端了一个哨卡。” 陈渝一惊。 “山鹑的?” “是山鹑的暗桩之一,里面守着的六个人全没了,武器被抢了个干净。” 石磊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怎么找到的?” 陈渝的手指在门框上抠得生疼。 加奥外围那么大,全是沙丘和乱石滩。 山鹑的暗桩要是这么容易被找出来,张海晏早就死在通布图了。 石磊摇着头。 “消息来源根本查不到。” “但那个哨卡的具体位置,在山鹑提交给欧盟和我们使馆的所有合规文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在一份他们内部的路线图上有。” 内部路线图。 陈渝的脑子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塞古那个废弃的车库里,张海晏塞进她包里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十几个红色的坐标。 “陈渝?” 石磊见她脸色不对,叫了她一声。 “除了张海晏核心的那几个人,还有谁知道这些坐标?” 陈渝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开口问道。 “不知道。” 石磊抹了一把汗。 “易卜拉欣的人摸得太准了,不像是侦察发现的,倒像是有人直接把坐标送到了他手上。” 陈渝沉默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马马杜那张阴沉的黑脸。 那个掌握着山鹑所有情报的当地黑人,难道…… “还有一件事,后天,欧盟的调查组就到巴马科了。” 石磊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法国使馆的那个女秘书,玛丽昂,她亲自牵头。” “她点名要调取山鹑近三年的所有原始备案,包括中法文的译员初稿。” “陈渝。” 石磊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 “你之前经手的那份FN FAL的中文译稿,已经被放进他们的第一批抽检清单了。” 陈渝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在袖口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54.调查 “哎呀真是倒霉,下什么雨呀,我晾着的衣服都没收。”小丽趴在窗沿看着外面的落雨,一脸愁苦,“这雨专挑下班的时候,还怎么去隔壁小酌一杯。” 陈渝的视线没从电脑屏幕移开,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写着各种意见书,嘴上还是应了一句:“让磊哥送你不就行了,他有车,你俩正好做酒搭子。” 小丽回过头来道:“得了吧,有他在哪还会有年轻小哥靠过来。” 陈渝笑了笑,摘下眼镜稍作休息。她歪着脑袋看小丽的方向,看着雨珠打在窗户上,化作簌簌落落的雨幕。 随着同事们陆续下班,办公室里变得很安静。陈渝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 信封里有一张崭新的信纸,纸上用钢笔潦草的写了一句中文:我接受你的所有决定。 陈渝盯着那行字,不知看了多长时间。 “好丑。”她最后落下评价,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这时走廊传来急促地脚步声,陈渝看过去,石磊探着脑袋,确认过眼神推门进来。 “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小丽,她说你还在办公室。”石磊自顾自地在饮水机旁倒水,“哦对,我有事要和你说。” “又出什么事了?”陈渝习以为常,只当是临时又要加班。 “上面来消息,欧盟的调查组要到巴马科了,玛丽昂亲自牵头,点名调取山鹑所有原始备案,包括中法文的译员初稿。你之前经手的那份FN FAL的中文译稿,已经被放进他们的第一批抽检清单。” 陈渝信息过载,一时默然。 石磊看着她,觉得出于职业敏感,陈渝自然会想到这是专程冲她而来。而且今早刚启动二次复核,这么快派出调查组,显然法国人和北线的势力早有联动。 “这次他们不走联合国的流程,直接走欧盟的合规审计。”石磊走到她身旁,“但是张海晏让人送来了一份原始采购单。” “原始采购单?”陈渝皱眉,仰起头问,“关于FN FAL的?” 石磊点头,“不确定他打的什么算盘。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备案里没有FN FAL,但你的译文里有,那就是我们的文件先认了这批货。如果备案里有,那当初过境的时候为什么没报?两边一对,使馆夹在中间,怎么都说不清。” 闻言陈渝垂下头,盯着自己手中封条半开的信封。 石磊喝了一大口水,有些义愤填膺:“张海晏这时候把东西送过来,我看他名义上是配合复核,实际上就是认准我们为了使馆的声誉,不得不帮他把这件事情捂下去。” 陈渝没接话,脑海里反反复复信纸上的那句中文。 所有决定……单据。 她好像明白了。 “前辈,那份采购单递交了吗?”陈渝问。 “还没,我正准备和你说完去找参赞。” “行我知道了,到时候调查我会说明情况。” 一听这话,石磊认准她想把责任揽下来。 这种事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他还是有必要拎出来说清楚。 眼看着陈渝没有拿包往外走,石磊说:“我提醒你这个时候别犯轴,一旦撕破脸,你的工作会受重创。” “我也不掺合。”陈渝头也不回地下楼,站在出楼口,雨瞬间落得模糊了镜片,也乱了心绪。 采购单只要递交了,走私军火就板上钉钉,那责任就不会全落在她身上。 他要把她摘出来。 躇踌两秒,陈渝抓着信封两手挡在额前,冲出大楼。 这不是她要的决定。 * 为了调查组的事情,陈渝三天没合眼,期间参赞找她谈话多次,旁敲侧击不要感情用事。然而她永远只回应一句:心里有数。 到了当日,柏油路还带着雨后的湿气。 石磊把车停在丽笙酒店门口,再三叮嘱:“我在外面等你。记住,多听,少说,别被她套进去。” 陈渝点了点头,下车理了理西装外套,又习惯性地抬手触摸鼻梁。 空空如也。 她忘了,出门戴的是隐形眼镜。 每次来丽笙酒店,她压力都特别大,一紧张就容易摸眼镜,可不能给对面看穿了。 会议室里基本是生面孔,除了上回的代表,有两名记录员。 玛丽昂坐在桌尾,拿着一支金色的派克钢笔。陈渝扫过她面前几迭文件,最上面一页,正是第一次接受山鹑集团的译稿。 “请坐,陈小姐。”玛丽昂示意身旁的位置,“我们今天只是做个例行的合规性问询,请不用紧张。” 果然是要近距离交锋。陈渝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我准备好了,杜波依斯女士。” “这是你提交的山鹑集团第一期后勤保障物资翻译备案。”玛丽昂没多废话,递过来一张复印件,“你经手的这份中文译文,是否与山鹑集团提供的法文原始文件完全一致?” 陈渝看了眼,上面是关于“随行安保装备”的描述。 “一致。” 玛丽昂微微点头,翻过一页:“在翻译和核对过程中,你是否发现备案文件上的数据,与实际运抵哨卡的货物存在不符的情况?” “我不负责现场验货,但我确实发现过运输损耗率异常的问题。” 玛丽昂微微点头,翻过一页:“关于FN FAL和FN SCAR的序列号,中文备案里两批枪械被归入了同一个号段,你作为专业的翻译,在整理归档时,是否发现这批FN FAL没有合法的通行证?” 被石磊言中了。 无论如何回答,都会落下把柄。陈渝只得陈述:“序列号在翻译时是独立编号,通行资质不属于我的核查范围。” “你的意思是,你发现了问题,但还是签了字。”玛丽昂倾身,精锐地眼神定在她脸上,“对吗?” “我核对后续材料报表才发现不对劲,拒绝了最终的确认签字,向上级提交了异常报告。” “你和佩德里之间存在非正式沟通?” 好的大一个坑。陈渝不自觉地眨了下眼,心平气和道:“我已经不负责山鹑的对接项目,您想了解的话,我和佩德里先生的工作接触都在使馆备案。” 玛丽昂勾了勾唇。 陈渝看不懂那笑意,只觉心里毛毛的。 一时间,会议室陷入漫长的沉默,只响着笔墨写在纸上的刷刷声。 “陈小姐,你很聪明,但你可能不太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玛丽昂坐直身体,把手臂压在那些高高的文件上,“现在你们出现了纰漏,我们认为山鹑集团存在走私军火的行为。” 毫无阻隔地四目相对,陈渝明显嗅到陷阱的味道。况且对面打什么算盘,她心里七七八八有数。 “仅凭现有材料,不能定性。”陈渝停顿一瞬,下定决心般开口,“佩德里先生送来了FN FAL采购单据,关于欧盟武器出口管制条例、马里过境报备规定,武器采购方如果是‘基达尔地方实体’,承运方有免责空间。” 此话一出,原本埋头的记录员们纷纷抬头,面露震惊。 紧接着陈渝问了一句:“这批武器的人采购对象是本地武装,你们要查的是安保公司,还是马里武装内斗?” 玛丽昂听后,瞬间皱了眉。 钻律法的空子,山鹑的行为做法只存在“备案疏漏”和“合同履约瑕疵”,真正违规的是没有合法持枪资质的收货方,而并非运输这条线。 玛丽昂不得不承认,这记擦边球打得极其刁钻。但毕竟是谈判老手,面对转移焦点的情况她没被带偏:“内部纠纷有当地当局处理,你可以把知道的情况补充说明一下。” 说着,玛丽昂拿出空白的纸和笔。 “关于佩德里在北线的联系人,他的资金往来,以及他最近和当地武装碰面的具体细节。” 此刻,陈渝看着推过来的纸笔,彻底确认了猜测。 那张采购单,间接把矛盾引向马里内部问题,甚至会牵扯到地方割据,如此就淡化了军火走私的定性。 对面其实也不在乎是否真的违法违规,比起原则性问题,更需要有人去通路。 法国矿业公司有技术,但不敢沾武装。张海晏的生意只要不影响法国在马里的核心利益,甚至在某些时候,他的武装力量能稳住一些不听话的部落,这是互惠互利的发展。 可如果中方介入参与,性质就变了。 没人能允许长期攥在囊中“暗器”的失去掌控。 “我只是一名翻译,佩德里先生的个人情况并不了解。至于政治之间的分歧——” 陈渝伸手,连笔袋纸推了回去。 “使馆不会参与,我个人也不参与。” 55.交底 合上会议室的门,陈渝终于腿把持不住扶住了墙,还没等她走两步路,就撞见隔壁间走出来的男人。 西装革履,气度沉敛。 她下意识挺直腰杆。 “好久不见。”张海晏自来熟地打起招呼。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陈渝本能地回头看了看。 前一秒还庆幸调查组的那些人没在,下一秒,她摆出一副“姐很高贵,勿扰”的姿态,从他身旁绕过。 奈何张海晏好不要脸地跟过来,饶是陈渝步伐迈得再快,也比不过他那双矫健长了追踪器的大长腿。 两人进了电梯,气氛变得更加局促。张海晏故意往她身旁靠,陈渝也就往旁边挪,挨到冰凉的铁壁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干什么!” 张海晏瞧着她气急的模样,缓缓吐出两个字:“取暖。” “……” 丽笙酒店的零度中央空调确实无处不在,但这种冷笑话,陈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冷就脱件衣服。”她说。 听罢,张海晏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警惕起来。 他抬起手,身旁的人儿立刻双手交叉抓住领口。 不知道的以为要扒掉她的外套。张海晏勾唇一笑,按了电梯。 搞清楚状况的陈渝耷拉着肩,恨得不抽自己一巴掌。矜持简直喂了狗,为缓解尴尬她就势扯了扯西服,开口问道:“你今天怎么在这?” “和你一样,接受调查。” “同时进行调查,怕我和你‘串口供’。” 面对陈渝的反讽,张海晏高兴极了:“嗯,认为我们‘狼狈为奸’。” 最后成语他用中文口述,陈渝差点惊掉下巴:“谁教你的这个?” “我从小就会。”张海晏没发觉不妥,还给人解释意思,“我和你结伴,互帮互助。” 陈渝狐疑了。 好像是这么个意思,又好像不是。她不想玩文字游戏,冷冷反驳:“我和你不是一伙。” 然电梯下降比往常缓慢,张海晏依旧贴着她,问了句:“玛丽昂问你话的时候,你怎么答的?” “学你的,用陈述事实规避风险。”陈渝觉得没必要告诉他细枝末节,不过都说起了,她心里也有疑惑,“那你呢,为什么把采购单给石磊?如果是为了做使馆的人情,可以直接交给我。” “我不想你左右为难。” 陈渝低呵一声,她向来不吃压力:“别说的那么感人至深,你也不全是为了我。” “当然,我不会做亏本买卖。”张海晏也不藏着了,“以你的行事准则,一旦序列号的问题上报,我的处境会变得被动。我主动配合,能暂时打消你们的戒备,不会让双方彻底对立。” “那你就不怕,我把你跟我说过的话曝出去?” “你不会。而且你要说了我些什么,玛丽昂会在你前面出来。”张海晏俯下身,与她平视,“事实证明,你并不希望我出事。” 这话说的太直白了,陈渝连装傻都找不到借口。此时电梯门打开,她从他自信掌控的眼中挪开,迈了出去。 从发现漏洞到调查组问询,每一步都在张海晏的预判之内,那么她在问询中点明的免责思路,张海晏也必定推演过。 他笃定欧盟组没法继续深挖,顺着局势布局,既保全了自身生意的运作空间,又隔开了她与风波的纠葛,还维持住了和中方合作的表面平衡。 想明白一切,陈渝还是没忍住:“我这次又在你的算计内。” “善意的谋算。”张海晏诡辩,甚至向她邀功,“现在你和使馆都没被牵连,不该谢我?” 淦。 陈渝诽议,如果不是他在文件上动手脚,哪会有这么多事情。她一个小小翻译,差点儿背上“协助走私”的大罪。 谢谢。 谢他个大头鬼。 陈渝咬着牙关加快脚步。 眼看已经走到大门口,自动旋转门开始转动,张海晏一个跨步挡在她身前:“事情告一段落,一起喝杯下午茶。” “不方便。”陈渝侧身就想绕过,他却跟着她动作再次拦住。 “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接人,朋友间约个会,不算私下碰面。” “不。”陈渝面对他抬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叉,“调查结果还没出来,我要是和你走得太近,转头就能被人扣上帽子。” 这个男人好比有毒的罂粟壳,沾上就逃不脱了。 但张海晏没要放过的意思,还自有一套观念:“调查结果出来没问题,你可以和我进一步发展。” 他语气并非询问。 陈渝对他的软磨硬泡有些没招,这时酒店外的一辆车打开车门,她看见石磊下了车,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瞅。 “等结果出来再说吧。”陈渝说罢,见张海晏的脸上明显露出一丝满意。她没考虑这话会带来怎样后果,匆匆穿过旋转门。 坐上副驾,热气和冷气打成一片。 “这个张海晏就阴魂不散呢?”陈渝立刻开炮,“我今天被调查他也被调查,我结束了他也结束,合着整个巴马科就我俩有事儿,精力都放我俩身上了!” 这边石磊扯安全带的手顿住,盯着她眉飞色舞地吐槽,愣是没打一句岔。 “前辈你知道吗?”陈渝侧了侧身,“从一开始,他几乎把所有可能性都盘算好了。原始采购单交给你,根本不是单纯配合调查,是为了不让我经手的译稿成为针对他的证据。” 抱怨的话正说着,感受到旁边异样的目光,她顿了顿。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陈渝皱眉。 到此石磊笑了笑,继续系安全带,“头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还以为别人上错车了。” 陈渝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躁动不安的神经。 然而脑海里全是那张胜券在握的脸。 石磊歪着脑袋看她,把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诶,你是不是跟那什么动漫里的角色一样,眼镜一摘打通任督六脉,性情大变?” 陈渝闭眼呼吸着:“我是人,是人就有脾气,我还不能发泄一回了?” 石磊感慨,果然又是一个被社会逼疯的牛马。他回正身子,启动引擎:“我看你是一个人太久,说不定谈个恋爱就好了。” “你怎么不去谈,是爱情影响你的酒量吗?” “我这不是没碰上,我要是能有个……” 没等他说完,陈渝打断:“再拿我打浑,月底的汇总你自己完成。”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那陈大翻译,为了你能甩掉负面情绪,也庆祝你平安过关,哥带你去喝下午茶。” 又是下午茶。 “不必。”陈渝平静好心态,睁开眼吹了口气,将额前的碎发吹开。她目视前方,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不想被你爱上。” 幸亏车没在高速公路,要不然石磊一脚油门能把人甩飞出去,他切了声:“你赶紧死了那条心吧,我心中的女神是angela baby。” 56.破冰 八月中旬,欧盟耗时叁周的初步调查有了结论。 山鹑集团被定性成管理不到位,责令限期整改,罚款五十万欧元。另外,第叁期八百万欧元的后勤拨款冻结,项目全部暂停。 相关通报一下来,石磊就找上了陈渝的办公室。 “欧盟那帮人精,不想卷入西非这边的武装纷争,各打五十大板完事。” 陈渝并不意外,反倒是关心另一码事:“张海晏吃得消这波损失?” “吃不消也得硬挺,他这次算是大出血了。”石磊搬了条椅子坐她旁边,“山鹑现在的现金流压得死,运输线的利润也缩水得厉害,我听商务处的人说,易卜拉欣开始不老实了。” “易卜拉欣怎么了?” “这不因为配合欧盟调查,张海晏主动收缩了北线的业务,暂停给易卜拉欣送新家伙。” “然后呢?” “然后易卜拉欣以为他怂了,在哨卡故意卡了山鹑的车队,不是今天临时加价,就是明天层层盘查。”石磊啧啧两声,“摆明了是想蚕食山鹑的运输利润。” “此消彼长。”陈渝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自信,“他不像是会认栽的人。” “是,你猜怎么着,张海晏直接让车队绕道走,宁可多跑两百公里,也不走易卜拉欣的哨卡。而且他对外宣称,整改期间优先保证人员和货物安全,不计较短期损耗。” 石磊伸了个懒腰,“这一招,把欧盟和法国金主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还落了个好名声。” 可这样做,就把易卜拉欣想从中捞油水的念头给断了。陈渝觉得,断了口粮,那种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起铃声。 备注入眼的瞬间,陈渝抓起就往窗户边走,而后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她回头看了眼。 石磊坐在那儿伸了伸手,意思是不用管他,接就得了。 陈渝尴尬地背过身,又掩耳盗铃般地用手挡住嘴和听筒:“什么事?” “结果看到了吗?”张海晏反问。 “嗯。”她言简意赅。 “那是不是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陈渝想了想,实在没印象。 “什么承诺?” “等结果出来再说。”张海晏一字不差复述,还问了句,“陈翻译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好一句陈翻译。 拿她职业来堵嘴,陈渝有些底气不足:“我那是我客套话。” “巧了,我是生意人,什么话都当真。” “我又不是你的客户……” 不等她周旋完,张海晏像是没了耐心:“我就在你们使馆大门口,这杯茶是让我上来喝?” 闻言,陈渝猛地扒开百叶窗帘,朝着窗外看去。 那辆车牌能倒背如流的陆地巡洋舰,就停在使馆正门口。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车门一下就被打开了,随即一只红底黑皮鞋踏了出来。 好熟悉的套路。 可总有人会在同一个坑跌倒。 “不准上来!”陈渝警告,紧忙又压低声音,“在车里等我。” 她撂下话便挂断。 “前辈,我中午要外出一趟,不和你吃食堂了。”陈渝说罢,没等石磊反应过来,快步跑出了办公楼。 张海晏趴在车窗上,眼眸微微眯起,阳光落在他深邃的脸上,陈渝看见他下巴冒出青涩的胡茬,比以往见到要疲惫些许。 他并非不修边幅的人,没有收拾只能说明要么是宿醉了,要么刚忙完琐事,得空跑了一趟。 待她走进到车旁,张海晏看着她懒懒道:“今天戴眼镜了。” “嗯。” 陈渝别扭着,在他明显期待的眼中犹豫一瞬,还是拉开了边上的车门,坐在了后座。 随着车子发动,张海晏打开话匣:“问询的时候你帮我说了话。” 闻言陈渝看向后视镜,想来他都打听完了,于是稍微挽尊了一下:“我是看萨赫勒有过类似情况的报道,据实提了一句。” “知道,你不是出于私心。” 这话让陈渝又有种被读透的感觉。 事已至此,她没什么好找补:“事情已经结束,你不用放心上。” “虽然你不负责对接了,但我的项目能保住,有你一半的功劳。” “别,马里的律法你比我懂得多。” “这么看来,”张海晏看了眼后视镜,意味不明地说,“确实是我们心有灵犀。” 陈渝没有接话,张海晏也很自觉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为了打发这段沉默气氛,她打开手机,石磊在微信里问她下午回不回岗。 简易回了一句,又翻了翻工作群,当抬头看见窗外不是车水马龙,陈渝才意识到偏离了城市主干道。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问。 “市区人多眼杂,我们去城郊散散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陈渝有些气恼,大热天的把人叫出来晒太阳,她又不是他的私人助理。 张海晏却混不吝地笑笑:“我心里怎么想的,你清楚。” 陈渝不接茬:“两点半前给我送回去。” 这可太行了。 张海晏就等着她松口。 有时候口子松了,就像堤坝裂了条缝,水不急着涌,却早晚要漫过来。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张海晏第一时间抓住:“只给我两个小时,可能事后不够填肚子。” 陈渝看着后视镜里欠欠的表情,感觉不怀好意,又没有证据。 “我可以去便利店买杯咖啡。”她没脾气道,“就是不知道在外讲究的佩德里先生,喝不喝得惯勾兑调品。” 张海晏毫不在意:“我想那杯咖啡一定会很甜。” “……” 57.善事 到了东部郊外的索图巴,车停在红土路边,再往前便没有像样的车道。 索图巴位于尼日尔河的下游,陈渝站在缓坡处,见张海晏打开后备箱,搬出两个了大纸箱子。她走近一步,纸箱封得不算严实,里面放了不少矿泉水和面包。 “你这是打算在索图巴露营?”陈渝问。 “来给人送点东西。”张海晏说,“你在这儿等我,也可以和我一起。” 荒郊野外把人带过来,陈渝当然一起了。她本想帮忙拿东西,但张海晏轻轻松松抱着两箱子走在前头,说了句“注意脚下”,如此她默默跟着他下了坡。 这儿不亚于塞古的难民营,有些妇人蹲在水边捶打衣物,成群的光屁股小孩在泥地里跑来跑去。 张海晏把箱子放地上,小孩们立刻围了过来,一个个热情地向他问好。 陈渝见他随意摸了一个小男孩的脑袋,男孩瘦得肋骨毕现,头发上的灰尘落在了他昂贵的衬衣袖口。 张海晏脸上没有嫌弃,撕开箱子的胶带,侧过头来说:“交给你了。” “我?”陈渝不解。 “辛苦你给这些孩子发物资。”张海晏搓了搓手指,“另一箱是衣服,看到你喜欢的,多给一点。” “哦,好。”陈渝都没搞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稀里糊涂地就应了下来。 而且张海晏还真做了甩手掌柜,去到不远处的树干下,从口袋摸出一包香烟,半蹲着给靠在那儿的几个老人发烟,聊起了天。 陈渝看了看箱子里的食物,又看了看面前眼巴巴的孩子。 算了,做善事又不违规。 只是她不知道这些孩子具体几个家庭成员,他们每个都看上去很可怜,给这个多两块面包,另一个又不忍心少给。这种难以平衡的圣母心泛出来,想不内耗都难,哪有什么喜欢可言。 陈渝不禁怀疑,张海晏是让她来做“苦力”的。 箱子里的食物很快见了底,孩子们并没拿到东西就离开,陈渝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洗着发白的体恤和裤子,她拿在手中挨个比对孩子们的身高。 “姐姐,你是佩德里先生的妻子吗?”有个孩子忽然搭了句话。 陈渝错愕地抬头。 是开始那个小男孩。 “不是,我是他的……”陈渝想了想说,“朋友。” “那姐姐是来这边帮忙的。” 陈渝笑道:“嗯。他经常和朋友过来吗?” 小男孩摇摇头,“佩德里先生很少来,之前都是阿斯尔先生过来送东西,他会带很多糖果,他和佩德利先生都是好人。” 好人吗。 陈渝看了眼树干下的男人。他听老人比划说着什么,脚底赭红色细沙弄浊了他的皮鞋,一派精致考究的行头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望了过来,眼底的温和在河风里有些不真切。 陈渝匆匆收回目光,和小男孩说:“我下次过来也给你们带糖果。” “真的吗?” “嗯。” 小男孩激动地欢呼,很快又有其他孩子问:“姐姐你会经常过来吗?” 做了未知承诺,陈渝把矛盾推出去:“得看佩德里先生的时间。” 正说着,张海晏走了过来。 孩子们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散开。 陈渝拍了拍手心的灰,问道:“你带我来这里,不会是为了帮你做慈善吧?” “我不是慈善家。” “那他们?”陈渝看着那些物资被撂在泥水里,一群人感恩地跪拜着。 张海晏告诉她:“他们是逃难来的村民,年轻力壮的男人留在北边卖命,各取所需罢了。” 卖命……陈渝能想到指的什么。 这人总能把黑说成白,还说得理所应当。 再者谁家穿正装跑来荒岭。陈渝睨着他的黑皮鞋,“下回劫富济贫,记得穿身方便的衣服。” 见状,张海晏打开天窗说亮话:“主要是为了见心仪的人,得注重体面。” “那你怎么不记得刮胡子。” 张海晏一听摸了摸下巴,确实有些扎手。他不以为然道:“中国有句话,做戏要做全套。” 陈渝感到好笑:“感情你今天是演的。” “那倒没有。”张海晏看着她,“想借机和你拉近距离是真。” 做了善事的陈渝心情舒畅,姑且能接受他的调侃,却还是一脸正派:“你正经点。” “对你我已经很正经了。” 仅一个来回,陈渝就败下阵来。 他不正经的样子又不是没见过,口不择言,还有……私底下喜欢袒胸露背。 想到他两次裹条浴袍的画面,陈渝不觉地红了脸,转身离开。 张海晏追过去,默不作声,只在她上坡困难的时候搭了把手。陈渝确实怕摔跤,抓着他的手臂,一步步向前。 四下无人的时候,任何声音都会被衬托得格外清晰。 闷热的风中,陈渝听见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它被风吹得很远,又被风推得挨他很近。 好像是她自己的心跳,也好像是他的。 爬上了坡顶,张海晏揽着她的肩膀问:“还气我吗?” 陈渝愣愣看着眼前的男人,明知他今天的行为是别有所图,但心头那股憋了好长时间的闷气,此前就散了大半。 马里的内政部早就瘫痪,所谓人道主义,不过是官员收受贿赂的工具。若没有张海晏的灰色生意,北边会成为无政府状态,村民也就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有的东西,无法用那些神圣的法条去反驳。 “你不是好人。”陈渝添上一句,“倒也不算坏蛋。” 张海晏得逞般地笑笑,松开手,鞋底在草面蹭了蹭。 陈渝顺势问道:“我听说易卜拉辛在搞小动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海晏挑眉,“这么关心我。” “我和你是朋友,而且我答应了那些孩子,下次过来带糖果。” 张海晏思考一秒,往车旁走,“只是朋友不能和你透露。” “为什么?”陈渝不爽,难不成怕她把他卖了。 “你该清楚,我只和亲密的异性说个人私事。” 不等她变脸,张海晏拉开后座车门,单手搭在车顶上。 “上车。” 陈渝显然无奈。 她没急着上车,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以为人不高兴了,张海晏哄了句:“再晒下去,你这张细皮嫩肉的脸该脱皮了。” 几乎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开口:“张海晏,谢谢。” 她垂着眼睫,轻声细语的。 “谢谢你……带我看真正的马里。你之前不是要我教你中文,我……” 她欲言而止。 张海晏喉结滚动,脑子里七转八绕。最后他关上后车门,转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说道:“你想继续看下去吗,和我一起。” 58.政变 张海晏踩着两点半把车开到使馆,陈渝告别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小丽。 小丽刚从隔壁超市回来,提着个大塑料袋,她伸长脖子想瞧仔细开车的是谁,倏地被副驾驶下来的陈渝挽住胳膊往大门里走。 “我没看错吧,车里的是佩德里先生?”小丽一步叁回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陈渝装没听见,扒拉着她手里的袋子,“你买了什么?” “冰棍。”小丽拿出一根递给她,顺便继续八卦,“你们怎么在一起?” “买这么多,宿舍没冰箱这不得化了。” “别给我打岔。”小丽瞧着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把塑料袋往身后一躲,“老实交代,中午干嘛去了。” 面对逼问,陈渝硬生生闷出了身冷汗。她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外出吃了个饭,回来路上碰巧遇见了他,就顺路送我一程。” 小丽眯起眼睛,一语中地:“渝姐,你现在还学会撒谎了。” 言多必失,陈渝索性闭口不言。 踏进办公楼,小丽把冰棍跟同事们分了分。 见众人乐呵呵的,陈渝立刻拉响警报把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刚才的事别在同事们面前提,免得七嘴八舌。” 小丽先是一愣,而后邪邪一笑:“我懂,事情要是传到磊哥耳里,你怕磊哥误会。” 什么跟什么。 陈渝秉承着沉默是金,不予理睬。 然而小丽贼心不死:“你们真没什么?” “没有。”陈渝一口冰棍塞自己嘴里,也搞不清是要堵谁的嘴。 “佩德利先生长得很不赖啊,上回在酒馆,那气势,一看胸肌腹肌人鱼线一应俱全。” 陈渝感觉小丽都要流哈喇子了,“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收了。” “我要是单身早下手了。不过渝姐,我还是更看好咱磊哥,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小丽声音向来清脆,一说这话好几个同事看了过来。 陈渝气得牙痒痒,忍不住用胳膊锁住她的脖子,“再睁眼瞎说,我跟你拼了。” 说曹操,曹操到。 石磊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把玩着几个钢镚:“隔下面就听见你们嚷嚷,谁是肥水?” 小丽刚想举起陈渝的手,就被其果断压制住。 “敢吱声我就让你周末加班。”陈渝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太可怕了。小丽嬉皮笑脸地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陈渝周旋一番,把石磊打发走了才放开小丽,可还没来得及算账,小丽跟兔子一样窜办公室里。 同事们在场,陈渝就这么失去一个生气的时机,搞得她有点儿乳腺增生了。 * 打陈渝坐上了副驾驶起,张海晏的心怀不轨演都不演了。 不是今儿个送束鲜花,就是明儿个送块小蛋糕。 东西就放在保安亭,由那个之前递药的雇员交她手里。陈渝注意到,每次雇员的桌上会多出一条名烟,有时还有高档洋酒。 收买人心做得滴水不漏。 不但如此,张海晏每天准时准点一个电话。 陈渝怀疑他在自己身上装监控了,要不然明明门口没停车,怎么一进宿舍门他就来电问候。 聊的都是千篇一律的话题。 吃饭了吗。吃了什么。早点休息。 陈渝甚至感觉有自己魔怔了。 每次挂断前,她听着电话里寂静的回响,都会脑补出他坐在酒馆里,像一个空守窗台的老人家等待晚归游子的画面,补上一句“晚安”。 八月十八日上午,巴马科的平静被一阵突兀枪声打破。 陈渝当时准备出门,听到声响下意识跑到阳台查看。 远处天际线没有异常,但雇员们第一时间关闭了大门,纷纷在门后架起了沙袋。 根据声音方向,躁动来自城外的卡蒂军营。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步枪射击声,到了中午枪声开始变得密集,期间还夹杂着爆炸声。 使馆第一时间下达通知,马里发生军事政变,各部门留在馆内不要外出。 突然的休假没有半分松弛感,陈渝不安地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期间不断跟石磊了解情况。 哗变军人已经进入市区,正在向各个方向推进,下午便扣留逮捕了总统和总理。 整条街道已经看不到一辆民用车,直至傍晚,当地电台播放了消息。 总统通过电视台发表演讲,决定辞去一切职务,解散政府和议会。 翌日。 会议室里,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孙立民站在幕布前,双眼布满血丝:“马里政权已经更迭,目前当务之急,是确保我们在马里所有中方人员的安全。” “国内调了两架包机准备撤侨,但现在机场被叛军把控,航司系统瘫痪,得有人去机场对接马里民航局,敲定起降许可和侨民名单。” “陈渝。” 听见领导喊话,陈渝立刻站起身。 “你负责全程沟通,一切以撤侨任务为重。” “明白。” 孙立民又看向另一侧的石磊,交代道:“你和陈渝一起,老周开车护送,机场现在是个马蜂窝,不管遇到任何情况,安全第一。” 石磊点头:“放心吧孙参。” 任务部署结束,陈渝带上证件前往机场。 车上石磊突然说起:“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有点阴谋论了,前脚国外资本刚撤出马里矿产项目,后脚军营就夺权,时间点卡得太规整。” 老周怼他:“底层人哗变是马里的老毛病,不要对这些事捕风捉影。” 陈渝默默坐在后面,看着手机里张海晏发来的短信:你们那儿没人了,让你一个女孩子去做沟通。 他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使馆里真能有他的眼线? 陈渝只有一个怀疑对象。 她看了眼前面的石磊。 还没回复,张海晏就又发来短信:我过来保护你。 陈渝飞快打字:不要,我和同事一起,请不要给我制造负担。 张海晏:行吧,注意安全,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陈渝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凭什么认为,她要打电话给他报备? 简单回了条“好”,陈渝将手机关了静音。 59.截途 巴马科国际机场大厅里,挤满了想要逃离这个国家的人。 哭喊和争吵声充斥着耳膜,陈渝穿过混乱的人群,看见几个叛军士兵抱枪靠在值机柜台前。 老周负责守在车里,她和石磊相视一眼,默契地朝不同方向走去。 到了民航局驻机场办公室,陈渝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只见一堆废纸里,坐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他对着电话大声吼叫,丝毫不在意门口站了什么人。 陈渝扫了眼他的工作牌,等了片刻不见对方挂断电话,只得出声交涉。 “迪亚拉先生,我需要落实下午两班包机的降落许可。” 这时那名官员才从抬头,他把电话拿开了点,有些不耐烦地说:“陈领事,你看看外面,整个机场的塔台都瘫痪了。” 早料到对方会踢皮球,陈渝边往里走,边从包里抽出盖着红印章的文件:“这是过渡军事委员会今早签署的紧急通道文件,上面有你们新任指挥官的签字。” 见状,迪亚拉终于挂了电话。他接过文件看了看,脸色虽缓和了些,但依然有些犹豫。 “不是我不帮你,现在机场谁说了算都搞不清楚,我的员工都已经逃命去了,你让我怎么给你批?” 陈渝听出他的想法,无非是要借机敲一笔。 “您只需要盖个章,塔台的事由我们去协调。”她适时地提醒,“要是延误导致包机无法落地,使馆会向军委会申诉追责。” “你威胁我没有用。”迪亚拉摊开双手,一副无赖的表情,“两百万法郎。这只是给值班人员的加班费。” 陈渝皱眉。 两百万相当巴马科公务员好几个月的工资,虽然来之前使馆给了应急资金,但对方的数额远超预估。 眼下关乎数百名滞留同胞的落地机会,万一叛军封锁空域,再多金钱都补救不回来。 权衡轻重后,陈渝将包里所有钞票拿出来:“这里有一百多万法郎,麻烦您立刻盖章,否则我会联系维和空管有人阻挠撤侨。” 迪亚拉看着摆上桌的钞票,会心笑了笑。他一手把钞票往桌屉扒拉,另一手抓起钢印,往文件盖了下去:“陈领事,祝你们好运。” 陈渝松了一口气,解决完事情找到石磊。 “搞定了,你呢?” 石磊说:“塔台那边沟通好了,两点前能腾出一个空窗,但只给我们四十分钟,下一架要到傍晚。” 陈渝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我先去安抚下同胞。” “我和你一起。”石磊跟着她,顺口问了句,“刚才花了多少?” “花完了。”陈渝没提其它,拿着侨民名单现场核对登记。 做完一切,她站在候机楼窗前,看着空地上的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离地,慢慢缩成天边一个小点,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同使馆留守人员做了交接,她和石磊先行回去同步材料。 出了航站楼,大路已被设置了路障,老周只能绕道把车拐进一条偏僻土路。 这条路穿过郊区的废弃工业区,因为政变,整条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和车辆。陈渝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摘掉眼镜,轻轻揉了揉。 石磊通过后视镜看了她眼,转过头说:“累了就眯会儿,到使馆我叫你。” “没事,我撑得住。”陈渝正要戴回眼镜,车子突然急刹停了下来,她的眼镜就势掉在了车座底下。 前面石磊一把抓住头顶的安全拉手,回正身子问老周:“怎么了?” “前面有情况。”老周盯着前方土路。 那儿横着几只铁油桶,还有一棵被砍倒的洋槐树,显然是提前设好的路障伏击。 没等老周挂上倒档,四辆皮卡车从路旁的厂房后面冲了出来,前后左右卡住了他们的退路。而货箱里,站着几个围巾蒙脸的武装分子,各个手里端着步枪。 陈渝模糊看着车窗外围上来的十几号人,听见其中一个武装分子喊话:“下车!都给我下车!” 下一秒,其他分子用枪托重重敲击着车窗。 哪怕是防弹玻璃,在他们暴力摧残下,表面也出现了一道道白色划痕。 老周一看这就是针对性的截停,沉声道:“大意了,估计我们过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眼瞧着外面气势汹汹,硬冲肯定是冲不过去,石磊解开安全带:“这群人无非是要钱,我下去和他们交涉。” “先别冲动,他们人不少,你那套不管用。” 全城警力都被政变牵制,地方武装趁机作乱劫掠,就算请求救援,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老周摇下一点车窗缝隙,试着跟带头的人交流:“我当你们的人质,现金和设备全部留给你们,让他们离开。” 对面根本不吃这套:“少废话,你们全部下车。” “你们想要更多,就得让我们的人去筹钱。” 后边,陈渝刚摸索到眼镜支架,就听见“嘭”地一声枪响。 枪是对着天空射击,车外领头挑衅地目光落向后座:“我们不要男人,要留可以,女的留下。” “不行!”石磊脱口而出,下意识身子前倾,挡住车子前后的空袭。 怎料领头一下变脸,骂了句脏话,抬脚猛踹车门。 刹那间,几名武装分子对着车轮胎开枪,还有几名暴力掰扯后车门。 车轮泄了气,子弹打烂了锁芯,混乱之际,一只手伸进后座扣住陈渝的胳膊,紧接着就把她强行拖出车外。 老周和石磊同时下车,面对纷纷举起的枪口,石磊本能地举起双手,而老周举着手枪,瞄准领头的眉心。 一把枪怎么也抵不过十几把荷枪实弹,陈渝再怎么近视,也看清了对方是冲她而来。 这群人打车轮不打车窗,尽管起了冲突,他们也没有要人命的意思,只是将老周和石磊武力压制。 陈渝迅速分析,对扣着自己的领头开口:“绑架外交人员是国际罪行,不管你们是冲着什么人来,最后目的是否达到,都会被政府联合清剿。” 领头当即变了脸色,但很快他大笑了起来。 “我们不会杀外交人员。”领头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布袋,“老实点,漂亮的中国姑娘,我不想在去基达尔的路上,往你身上开个洞。” 话音一落,那块黑布带套在陈渝的头上。她视线一片黑暗,有粗绳捆住了她的手腕,强行压着她走。 证实了猜想,陈渝用中文喊道:“前辈,我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石磊的胳膊被蛮力反扣,隔着好几名武装分子,眼睁睁看着她被带上驶过来面包车,根本没法静下来想那话什么意思。 待面包车离开视线,武装分子们松开了手,一刻不耽搁地窜上皮卡。 随着车流散去,老周赶紧掏手机联系使馆。 对面就这么走了,石磊骤然反应过来,跑到车后座找出陈渝的手机。 60.隔岸 围绕丽笙酒店的三条街已经空空荡荡,几辆装甲车停在路边,警戒线横断在路口。 而二楼的会议室被山鹑公司包了场。 “暂停供武之后,Aloussine已经吃下易卜拉欣两个哨卡,现在盯准了他那座金矿随时准备接手,想和我们合作。” 今天主要内容是弥补前期运输亏损方案和北部势力洗牌,张海晏看着在对面滔滔不绝的马马杜,点了支雪茄。 “他拿什么换?” “金矿售额一半的利润。”马马杜顿了顿说,“目前来看,政府不会允许个人独资,我们明面上只是个安保公司,不是武装军阀,如果动作太大,可能会影响明年的后勤项目招标。” 言下之意,Aloussine是想借张海晏试水。 正常时期谁敢私吞矿产,或介入军阀争斗一定会被清算,但现在政策变动谁都说不准。 北线能赚钱的渠道无非就那么几条。黄金、军火、毒品……就这些,还得看政府的脸色。 之前易卜拉欣设卡拦路,就是想蚕食山鹑的运输利润,靠着垄断关卡坐收渔利。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要政府军一撤,北线至少三个月处于无人管控的状态。 这段空白期,谁先占住位置,谁就是新秩序。 所以两人一旦达成合作,哪怕没有政府作保,规模上可以持续发展不用担心。 “老板,你是不是担心易卜拉欣会跳水?” 除了这个原因,马马杜想不出还有别的会让张海晏犹豫。唯一的隐患,是他们猜想伊卜拉辛手上备份了走私的账簿,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拿出来要挟。 不过,跟黄金贸易庞大的收益比起来,这也算不了什么。 人活着矿可以继续挖,死了有的是人接手 他的话,张海晏还是没搭理,只抽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马杜便换了话茬,汇报其他事。 “目前易卜拉欣在想办法自救,联络了法国人想拿矿区换保护。”马马杜顿了顿说,“他把所有兵力集中在基达尔周边,宁可放弃外围地盘,也要保住金矿。” 张海晏没管后面那句,抬眸问:“要保护?” “是。易卜拉欣已经没法正常出货,矿工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在等发工资,发不出工资就会炸矿。” “法国自己的军事都在被压缩,不会想这个时候再背一个包袱。易卜拉欣当初靠劫掠强逼矿工干活,大多数私下倒卖了原石。现在留在矿区里怕被他清算的,比想跟着他的多。” 马马杜赞同地点点头,“易卜拉欣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和老板你谈,要么跟Aloussine打。但他那点库存,恐怕连跟人面对面对峙都费劲。” 张海晏冷笑:“我看起来就很好说话?” “这……”马马杜没接话,看样子之前的让利老板一直记着。那易卜拉欣得了便宜还搞小动作,掀桌迟早的事,只是缺一个顺势而为的时机。 其实Aloussine若真把人解决了,他们倒可以光明正大地接手金矿,根本不愁欧盟会查出端倪。 安保公司虽然不能有军队,但可以雇佣来当地保安。只要合同合规,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枪,归谁管,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不会深究。 马马杜揣想,老板是在隔岸观火。 就在这时,桌上传来嗡嗡两声,张海晏拿起手机,是陈渝来电。 第二班包机还未起飞,以陈渝的性子,是不会没处理完工作打电话的。张海晏接起来,刚听了个男人的声就皱眉,随后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连手中的雪茄都没来得及掐灭。 出了酒店,一直在外面的阿斯尔打开车门,两人上车,车子迅速驶离。 “老板,机场附近出城的路线被人为断了信号,但对方的封控路数和车牌能确定那伙人和之前酒馆闹事的同一拨。但易卜拉欣否认和此事有关,坚持说是手底的人自作主张。” “又来这套。” 阿斯尔明显感觉到张海晏脸色不好。 “咱们断武绕路停了易卜拉欣的核心财路,Aloussine又步步紧逼,加上政变之前欧盟并未明确表示终止合作,整条北线运输线就剩老板你一方独大,易卜拉欣是被彻底逼急了才敢绑架。” 车内气氛阴沉得可怕,阿斯尔补充:“上回陈小姐和我们去基达尔,他就拿护照做谈判筹码,这次估计也是掐准了你会让步。” 张海晏气笑了。 旁边阿斯尔问:“老板,中方使馆忙着处理撤侨,军政府更没空因为一个外交官去对付叛乱,现在怎么办?” 刚才那通电话短促慌乱,张海晏没多问细节,单凭阿斯尔口述的线索,没法确认对方把人带去了哪里。他思忖几秒,突然想到了什么。 “去泰西特矿区。” * 另一边,石磊焦灼地站在机场大厅,不时看着手中的手机。 包机马上起飞,但现在少了陈渝对接,上面交代他先处理完撤侨事宜,其他的暂且放到一边。 可看着手中的手机,担忧怎么也落不下心来。 原本陈渝说密码的时候,他以为是让自己赶紧联系使馆救援,但解锁那一刻看见界面停在二人的聊天记录时,他明显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他抱着试探心理拨通电话,那边听完他阐述后,只给了一句“我来处理”就挂断。 或许陈渝也想到了绑架的主谋是谁,或许在冥冥之中,危急关头,她第一时间想要帮助的就是那人。 相信秩序,有时候只是自圆其说,安抚大众的说辞。真正到自己面对的时候,石磊竟然也会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尽管麻烦可能是因那人而起。 广播传来提醒乘客登机,石磊最后看了眼手机锁屏的自拍,打起精神处理眼下的任务。 61.空矿 从巴马科去往基达尔,车穿过荒原,驶入泰西特地区。 泰西特地区位于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三国交汇的边境地带,地势以裸岩戈壁为主。一条被车轮碾轧出来的土路从主干道岔开,三公里开外,便是易卜拉欣控制的孤立矿区据点。 矿区被一圈半人高沙袋墙圈起,四角立着木质哨塔,每座哨卡架一挺高射机枪,墙外零散停着武装皮卡,车厢焊上钢板、架设PMK重机,是军阀常规守备力量。 而主干道与矿区分隔彻底,中间整片裸岩荒地,早年无序开采留下浅坑洼地不足以遮挡人身和车体轮廓,午后烈日当头,任何动静都会被哨塔肉眼第一时间捕捉。 张海晏把车停在戈壁边缘。 耳机里,传来滋滋两声,“已勘测完毕。矿区外围一圈无人机都能覆盖,西北角有干扰天线,矿道入口往里的部分热成像穿不透。” 说话的是伊戈利,他正在远端操控L35T侦察机地形摸底,另有两架小型FPV无人机同步伴飞,辅助监控图传。 张海晏盯着屏幕上展示的金矿守备情况,开口发问:“是否发现易卜拉欣。” “暂时没有。” 张海晏皱眉。 一路过来未发觉异常车队,这矿区停工了还严防死守,人八成藏在里面。 此时一道兴奋的杂音传进来:“直接炸了他们,石头咱们自己挖。” 不分场合碎嘴,是萨利夫。 张海晏并未理会。 主侦察机专职测绘监控,两架FPV接入自动巡航程序,挂载了迫击炮弹在后方低空隐蔽待命。 三公里距离,确实处在无人机遥控范围内,使用空基平台高打低发射,还会进一步增加射程的机载炮弹精确打击范围内,既能规避敌人肉眼观测、隐蔽自身操控点位,同时还能远距离清除外围哨卡机动兵力。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悬停状态全靠自身动力输出维持稳定高度,高温沙尘天气电池损耗极大。 如果拖太久,到预定的攻击时间点不发起行动,那么张海晏这边可能就会先出问题。 单一的无人机上战场一旦被打下来,再放飞一架往战场补充根本来不及。炮弹打光了,那就纯纯只能当个侦察无人机使,成了没牙的老虎。 “先打哨塔。”张海晏下令,“阿斯尔带队进入矿区搜索。迪米特里,萨利夫,外围封锁。” 两人坐在另一辆装甲车里看了半天,现在终于来活了,萨利夫兴奋地端正狙击步枪,同时迪米特里将车驶向矿区东区入口:“是否留活口?” 张海晏没打算迂回,“不需要。” 因为没有掩体,无人机是为了制造可视点,但始终避不开金矿守卫的眼睛。为防止易卜拉欣趁机挟持人质窜逃,错过最佳时机,由迪米特里和萨利夫进行陆地突击。 话音刚落,两架FPV以低空诱饵姿态,交替掠过矿区边缘。 果然不出所料,哨塔的高射机枪开火追逐,却被主侦察机释放箔条干扰。待机枪枪管过热,射手更换弹链的十秒窗口,侦察机从盲区俯冲而至,FPV同步落下迫击弹。 光电塔一转的画面中,捕捉到那些守卫四散扑倒,哨塔瞬间被炸塌。残余的守卫已然放弃防御,打算撤退到矿区内防爆墙掩体后重整。 驱车而来的萨利夫屏息瞄准,干净利落地解决活口,但原本在哨卡附近的皮卡此刻蜂拥而至。 迪米特里一脚急刹,旁边萨利夫从后座的箱子里抓了两个RGO进攻型手雷,不用张海晏多说,推开车顶舱盖,拉开其中一个拉环掷出车窗外。 轰地一声,手雷精准命中打头的皮卡车顶,紧接着迪米特里默契地调整车型,逼近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皮卡,萨利夫借势将又一枚手雷落在对方车底。 其余在后的皮卡始料未及,要么猛打方向远离雷区,要么被装甲车里狙击火力压制。 瞧着现场黄土火光四射,萨利夫不忘自夸:“我真是一个出色的投手。” 浓烟滚滚中,阿斯尔带队进入矿区,一时间,矿内矿外的枪声不绝于耳。 没多久,电台传来阿斯尔的汇报:“没有发现易卜拉欣。深层入口有铁门防爆防子弹,是否强行爆破?” “不行。”张海晏说,“不确定矿道结构,她一个女孩子,经不住爆破。” 塑胶炸弹的威力不是子弹可比,万一连锁坍塌,整座矿压下来,人在里面等于被活埋。 “哦我的上帝!”耳机里又出现萨利夫的惊呼,“搞半天,我们不是来抢矿是来英雄救美?是老板的女人吗?” 任务目标都搞不清楚,其他人纷纷皱了眉。 “闭嘴。”张海晏说,“伊戈利,让无人机进来。” “收到。”矿外伊戈利立即调整侦察机位置。 通过光电塔视角实时洞察,矿区内好几扇铁门焊死在岩壁上,无人机只能在通风管道勉强通过,但探查未见任何人。 甚至越往深处,屏幕里越发模糊抖动,信号也跟着断断续续。 一直探到矿区最底层,画面彻底黑屏,片刻后恢复后伊戈利说:“矿底干扰信号太强,无法判定有热源存在。” 整片地面搜遍不见人影,矿底又侦察失明,可能有未知地段。 张海晏摇下车窗,朝远处矿区看了一眼。 军政府责令关闭了马里所有陆空边境,任何航飞越境都会被视作敌对目标,外面如此大规模的行军动静,耗下去只有三个结果。 耐心等着易卜拉欣挟持人质来交涉;张海晏主动让利和易卜拉欣谈。 最后一个,鱼死网破。 其实无论哪种,都注定会被划入政府管制名单。 张海晏发动引擎,“伊戈利,继续在外面盯着。其他人进入矿内,守住出入口。” 62.地底 陈渝整个骨头都要散架了。 自从绑上车,眼前漆黑只能感觉到路况颠簸,她一直没敢合眼,也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具体到了哪儿。 车子中停的时候,那些人吃压缩饼干的声音嘎吱嘎吱,她肚子跟着打雷一样响,却连口水都没给喝。 总算熬到把她带下车,绑匪拽着她双手捆着的绳索,七拐八绕走了十来分钟,似乎还搭乘了缆车。 起初周围潮湿阴冷,但越走温度高,最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她站在原地没敢动弹。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人,而且在看着她。 来之前就有预想主谋会是谁。她本身对武装势力无利可图,但要是从张海晏的角度出发,再联想这期间谁最心急,谁又用她其中获利过,答案就清晰了。 然而饥饿口渴,未知世界带来的恐惧并不是最致命的,她身上穿着衬衫长裤,冷热交替后出了一身汗,身体肌肤却是凉的。 正当她快要站不住时,脸上的头套被人一把扯下。 微弱的光线照过来,陈渝眯了眯眼。 面前站了个男人,穿着长袍,手里提了个煤油灯。 她刚要抬头看清楚,却没想男人俯下身,把灯凑近她打量。 心脏瞬时停了一拍。 只因那张脸毛发旺盛,长得像阿拉丁神灯里的反派,就这样没征兆地在她眼前放大,着实吓一跳。 她见过照片,认出了易卜拉欣。 借着昏黄的灯光,模糊可见坑坑洼洼的岩石,空间狭隘,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估计这里是山洞改造的密室,可是喉咙干痛,陈渝没有主动开口。 易卜拉欣看着眼前发抖的身体。 佩德里的欧盟计划,因为一个中国女人着了道,这件事着实让他意外。 之前只以为她代表中方才会爽快让利,可后面项目差点被她搅黄了,佩德里还倒贴着追人,这女人肯定有点东西。就是不知道佩德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是否能从她的嘴里得知。 易卜拉欣很清楚绑架的后果,各方找上门只是时间问题。但哨卡因佩德里的反制,外围地盘丢光,再不搞钱,不用等北边那些豺狼打过来,自己人能先把他绑了换赏钱。 这边境地方,佩德里只要敢交火必然闹上军事法庭,再想着阶级跨越完全没可能。 此招虽险,但有胜算。 易卜拉欣直起身,抬起左手。 此景此境,对于近视的人而言,袖口里能套出个什么东西都可怕,陈渝瞬时警惕地后退半步。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了过来,易卜拉欣说,“口渴了吧,先喝口水。” 三岁小孩都知道,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她不为所动。 “很抱歉,我手底的人没跟我商量请你过来,要不要吃点什么?” 请? 陈渝内心冷笑,没有说话。 眼前那沉稳的反应告诉易卜拉欣,这个女人很机敏,而且知道他是谁。既然不领情,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易卜拉欣把水扔在了地上,“佩德里很在乎你,每天给你送花,我的人蹲了半个月都没机会下手。” 他轻笑了声。 “还是他有远见,一个倒卖军火的勾搭上中国翻译员,三两下就把欧盟调查蒙混过关了。” 闻言,陈渝意识到他暗中监视,自然也听出了那话里的讽刺。但胃部的酸痛让她没法细想辩驳,声音沙哑:“你想干什么。” 易卜拉欣没急着说,而是抓起她腕上的绳子一端,把玩两圈才开口:“你回去后,佩德里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 陈渝默了一秒,“没。” “那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他的手缠着绳子一点点收紧,陈渝恍然想起,张海晏交付的日记本。 那上面记载了暗桩的标记点,欧盟项目的核心对接暗号,以及泰西特的矿场分布图。 任何一项公开,足以毁掉张海晏,后者更是能摧毁易卜拉欣的根基。 所以易卜拉欣不单想用她来要挟张海晏,而是想从她这里找突破口掌握张海晏的把柄,还有,套出张海晏那里是否留着对他不利的东西。 本就打了死结的绳子被猛地一拉,手腕传出痛感。陈渝拧着眉,艰难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是吗?”易卜拉欣一笑,“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很难办。这样吧,佩德里后面的计划是什么,你告诉我,我立刻送你回去。” “你高估我了……也低估我了。你想要什么,不如去问他。” 易卜拉欣瞧着她倔强的眼神,拍掉手掌的灰尘,没了耐心。 “你人在我这里,佩德里会来找我。”他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只不过时间的代价,要由你来支付了。” 那样子不怀好意,陈渝顿时反感:“我劝你不要乱来……” 话没落音,一声闷响从头顶压下来。 本就体力透支,她被震得跌倒在地,手心立时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如果是山洞,应该潮冷才对。这里四面封闭,陈渝看不见外面情况,随着那声响之后,紧接着传来落石坍塌的动静。 “矿上敌袭!” 门外高喊一声,很快有人闯进来,在易卜拉欣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听后脸色骤变。 外面,哨塔和守卫先后被击溃,皮卡炸翻好几辆在矿道口。 四辆武装车前后夹击包围了金矿,戴着黑色头套的武装分子持枪进入矿内,激烈交火中很快就清剿了对方残兵。 “干扰设备已摧毁。”电台里伊戈利说,“监测到人体热源移动,在矿区深部最里面。热成像捕捉到有两个人影重迭停在第四岔道口,周围三面无矿道,只有一条通道连接。” 一辆装甲车的车门敞开停在矿坑边缘的制高点,张海晏全副武装坐在驾驶位,背靠着车门边,手里端着一柄狙击步枪,正通过红外瞄准镜瞄准金矿某处。 紧跟着,电台里汇报:“缆车在地底,缆道轨线装有引爆装置。” “这边连上了对面电台,易卜拉欣没有出来的打算,要求先拿五十万欧元现金。” 萨利夫突然插嘴:“真的假的?不给钱就易卜拉欣那点破胆,他敢同归于尽?” 矿原本只有三百米,也是通过无人机才发现,还藏了一层。人下去了,这引爆装置会怎样,不言而喻。 张海晏不屑。 泰西特本就是易卜拉欣的地盘,更熟悉金矿地下结构,哪怕炸了一定会留逃生通道。 “老板,”伊戈利说,“边境军方赶来了,我们只有三十分钟时间。” 电台里安静下来,没有传出张海晏下一步指令。 面对躲在地下的这只老鼠,地面上的重火力和人数优势不起作用。 易卜拉欣耗着不出来,就是想着哪怕没捞到好处,军方过来了也能摆他们一道。 瞄准镜里搜索一圈,张海晏目光停在四百米外半废弃的廊桥,“北侧通风井能通地下层?” “可以。” “平向爆破所有出口,留人质所在那块区域不动,其余缆车道全部摧毁。” “收到。” 矿里的武装分子纷纷行动,将塑胶炸药定时安置在各矿道口,最后由伊戈利小队操控无人机,进行自杀式引爆。 没三分钟,一声接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矿部入口摧枯拉朽间层层往下崩塌。 易卜拉欣听着由远而近的响动,怒骂佩德里这个疯子。不用猜都知道,上面的人已火力死死压制,现在在用极端手段封矿。 可就算不怕军方制裁,难道他不管这个女人的死活了? 没等易卜拉欣想出个所以然,只听见又“轰”地一声巨响,整座矿震了震。 佩德里居然真的敢炸矿!易卜拉欣扔掉煤油灯,只要不出去就奈何不了他,等军方赶来,佩德里不撤也会被带走。 他手抖地从长袍里拿出引爆按钮。 爆炸的动静渐渐停了下来。 电台里,张海晏盯着瞄准镜再次下令:“放催泪弹。” “是。”已守在唯一通风井口的阿斯尔探身内部,取出战术腰带里的三枚催泪弹。 此处通风井是独立的垂直通道,虽和地下层缆车轨道分开,但只有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卡在中间封烟避免突然引爆。 投射之前,张海晏忽然开口:“悠着点。” 催泪弹会在吸入后的短时间内失去能力,地底氧气不够充足,需要确认好关键点,和保证里面的人能够及时出来。 听见那话阿斯尔手心一顿,塞回去两枚,“明白。” 63.营救 呛鼻的烟雾迅速渗入漫开。 易卜拉欣呛得说不出话,他清楚地看见门外烟雾的流动痕迹,现在引爆等于把自己也给活埋。这催泪弹不致命,明显是把他往指定方向逼出去,如果继续待下去失去了行动能力,上面的人照样有机可乘。 “起来!” 说罢易卜拉欣也不管陈渝答不答应,一把扯住她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陈渝踉跄着被带了出去。 催泪弹迫得她胸闷呼吸急促,连眼睛都睁不开,全凭一口意志坚持,大概知道这儿是哪。 路线图里有记录,泰西特金矿大大小小有六个出入口,她不确定自己在哪个区域,前面可能是交火导致局部坍塌,但刚才的爆炸没有波及此处,说明与外界隔着一层厚岩壁,是核心采掘面的底层。 走了几段距离,都碰上了岩石坍塌挡路,她听见易卜拉欣和手下说“上缆车”,接着拐过一道弯,易卜拉欣的手下率先进入缆车轿厢,随后把她带进去贴在角落。易卜拉欣站在她身旁贴,一手抓着她的胳膊,另一手紧紧攥着引爆器。 井壁的灯明明灭灭,陈渝眯着眼,余光看见易卜拉欣的胸口起伏比刚才矿道里更急。催泪弹对他同样有效,随着缆车上升,他的心理压力也更加强烈。 直至新鲜空气灌入,铁门外透进灰白色的天光,陈渝这才舒服了些。但易卜拉欣没急着打开,他贴在门边听了几秒,然后说了些什么。 他身前的手下拉开了铁门,架着枪小心翼翼地猫出去。 风灌了进来,易卜拉欣探身盯着门缝,观察着手下走到了廊桥传送带—— “嘭!” 须臾间,那手下的后脑勺豁出一个洞。 易卜拉欣迅速缩回轿厢,没想到这地步了还敢开枪,他看着手中的引爆装,闭上眼,一咬牙按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 没等到预想中的爆炸,易卜拉欣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早该想到会用电子干扰压制引爆器信号,前面没用这招杀过来,是怕他真急眼了把人灭口。 身上没有配枪,那拨人若从矿底打上来只是时间问题。易卜拉欣骂骂咧咧,他扔了引爆器,将陈渝扯到面前往外走。 得益于对矿区布局的熟悉度,易卜拉欣缩在廊桥入口侧面的卷扬机钢柱后面,贴着外墙蹲了下来。 这个地方,对于远处埋伏的人是视觉盲区。 “总算出来……”电台里萨利夫惊讶道,“诶?这女人和陈翻译怎么有点像?” 伊戈利直接插话:“老板,人躲在电机箱后面。” 廊桥横跨在露天矿坑中部,离坑底二十来米。原本的传送带结构被爆炸震过,钢架连接处崩了好几个焊点,整段桥面斜斜悬着,从钢柱间的空隙可以看见,易卜拉欣的手臂勒在陈渝的脖子上。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别开枪。”张海晏在侦察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里,看见陈渝发软颤抖的双腿,脸上表情极度的难受和不舒服。 她瘦瘦小小,没能完全遮住易卜拉欣,以至于她被挟持着,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身体。 天时地利人和,易卜拉欣作为本地军阀占据了两项。只要挟持人质耗到驻军赶来,他就有更大的谈判胜算,至少中方一定会为了人质进而妥协。至于张海晏这边,会判定成无授权武装入侵率先控制。 贸然开火,震荡冲击力也会使整个廊桥坍塌。易卜拉欣也正是借此种种来“反杀”,甚至还能腾出时机逃脱。 可惜每一步都踩在了人和。 张海晏端着狙击步枪,推开车门。 “拖住他,尽量把人往传送带逼。”他一边下令,一边反手扯下背上的气动抓钩枪。 话音刚落,伊戈利操控着主侦察机朝卷扬机房的墙角飞去。这边张海晏面向露天矿坑,扣动抓钩枪扳机。 “夺”地一声,钢制抓钩咬进矿坑边缘的加固层。 确定受力点稳固,张海晏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翻出矿坑边缘,在岩壁上连续蹬踏,精准避开凸起的岩石。 索降速度极快,在距离廊桥下方约一米的位置,他猛地一拽制动端,踩在镂空钢格板搭建的狭窄通道,随即卸掉索降扣。 此时一道急躁地吼叫传来:“佩德里,只要给我五十万,我立刻把人放了,否则我现在把她扔下去!” 头顶上方,主侦察机的蜂鸣让易卜拉欣害怕俯冲威胁,他不得已挟持着陈渝一步一步往传送带移动,现已退到了廊桥中段站住,将她半截身子悬在空中。 虽于上面而言暴露狙杀位置,但挟持的人就算不被误伤,也会被惯性带动掉下去。 张海晏立刻架枪。 枪口倾斜向上,他神色冷峻,屏息瞄准—— “嘭!” 扳机扣动的刹那,子弹从枪管飞射而出,以肉眼无法企及的速度擦过陈渝的头顶,贯穿易卜拉欣眉心。 那道叫嚣着的身影一僵,仰面重重地倒了下去。 大力的挟持骤然松开,陈渝失去支撑往下一滑,紧接着身体外栽跌落廊桥。天旋地转间,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面跃来,手里拿着枪,紧紧地抱住了她。 两人一同坠了下去。 在那短短几秒的时间里,陈渝连遗嘱都没来得及想好,只觉男人强而有力的双臂拥得她浑身都疼。 “嘭——” 落地瞬间,摔在了桥下半米的防护网栏。 陈渝被死死护着趴在结实的身躯上,耳鸣眼晕,她尚有一点意识,抬起头看了几秒,声音带涩:“张海晏,你疼不疼……” 尾音未落,她又栽下头,晕了过去。 矿上,萨利夫探着脑袋发出惊叹:“我的上帝,老板怎么和陈翻译一起掉下去了,用中国话叫什么来着?殉情?” 没人搭理他。 原以为就那点高度也把老板摔晕了,结果刚要下去支援,就见张海晏抱着人站起来,顺着钢格通道借力翻回桥面。 萨利夫还在欣赏感叹,阿斯尔将车开了过来。没多会,一辆辆武装车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驶去。三分钟后,边境军警赶到,但现场只剩下一片废墟残骸。 64.醒来 基达尔,泰萨利特小镇。 武装车前后脚停靠已是夜晚,阿斯尔和当地村长打点好,张海晏抱着人儿进了土胚房。 小镇居住条件有限,医生只能做简单的治疗,给人喂了药后,帮忙换了身干净衣服。 张海晏就站在门口等着,接连抽了三支烟,医生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先生,她身上没有严重外伤,就是手腕被勒破了皮,已经擦药了。目前排除细菌或病毒感染的感冒,她主要是脱水和体温失调,才导致了发烧昏迷。” “什么时候能醒?”张海晏问。 “已经在输液,退烧后就能醒。这边建议先观察一晚,如果退烧后有意识,再去城里的医院做一遍检查。” 张海晏“嗯”了声。 医生正要离开,旁边阿斯尔将其拦住:“麻烦给我们老板看下身体。” 虽然老板体格健壮,但也是实打实当了肉垫,而且阿斯尔看见他后背的迷彩服破开了,里面血肉模糊,所以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不用。”张海晏说,“手机给我。” 阿斯尔顿了下,当事人都发话了,他应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已经几个未接来电,张海晏回拨过去,推门走进房间。 电话立时接通,他还没说话,就听见那边情绪激动:“佩德里先生,我们接到基达尔军方的通知,那边的矿被炸人也全死了。陈渝呢,现在是不是在你那里?” 张海晏看了眼床上的人儿,“她在休息。” 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后背猛然靠到硬实的木材板,痛感酸爽,他闷哼了声。 那边石磊沉默半晌:“你们现在在哪?” “泰萨利特。” “我们现在派人过来,麻烦你不要随意走动。” “放心,我比你们更想让她好好躺着。” 那边似乎生气了,拍了下桌子。 张海晏听着那声动静,看样子还真误会自己对人做了些什么。不过反应这么大,轮得到他吗就搁那紧张。 心里莫名不顺畅。 “石先生,我可是正人君子,从来不做趁人之危的事。” 那边没有说话。 “陈小姐现在需要静养。”张海晏心平气和道,“对了,事后记得给我颁一个奖状。” 言外之意,需要使馆帮忙处理下军方那边的问题。 此次事件若定性为“协助中方营救被绑架人员”,那么张海晏的行为和动机,至少是正当的。 可无论怎样,还是免不了追责。 石磊说:“每个国家都有底线,不会纵容非法武装搞军事行动,这件事我们——” 张海晏打断:“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我是为了救你们的人,情况紧急怎么能是非法呢?当然,你们要是不愿意,我也没法逼你们。” 说得跟威胁似的。当时使馆各方面受限,石磊自然清楚,只有张海晏能尽快找到绑匪的盘踞地,也经过了上层许可。只是他这种挟恩图报的行径,叫人看不惯。 石磊压着脾气说道:“我们会向马里和基达尔军方说明情况,在此之前,你最好确保她完好无损的回去。” 张海晏懒得再废话,直接挂了电话,然后看了眼床那边。 房间拉着遮光帘,光线昏暗,陈渝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身体难受得紧,眉心一直皱着。 他把沙发搬了过去。 * 陈渝感觉自己好像出了好多汗,黏黏的。 她动了动,身上无力,手好像被人轻轻握在掌心。 她慢慢睁开眼,循着感知望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一碗冒热气的粥,而在床边紧挨着的沙发上,趴了一个男人。 他侧着头,许是被她轻微的动静扰醒,此时也睁开了眼。 “醒了?” “嗯。”她低低应着,迷迷糊糊地要爬起来。 旁边很快起身搭把手。 柔软的枕头垫在她的后背,张海晏给她捻好被角。 正准备问她感觉好些没,这还没说出口,对方先发话了。 “你……手。”她神色窘迫。 张海晏垂眸,蒙着被子瞧不见,掌中柔软的触感避不了人。他不紧不慢地抽出手,还顺势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退了,气色看着还不是太好。 “吃点东西。”张海晏端了粥,打算喂她。 陈渝刚想要拒绝,见他已经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米粥里放了糖,入口微甜,喝下去胃舒服不少,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问:“我们在哪儿?” “基达尔的城郊,明天你们使馆的人会到。” 陈渝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大半。她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迷彩服作战服,沾了不少灰土,这和他平场喝杯咖啡,连袖口褶皱都要捋平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语气关心:“你……从上面掉下来,没受伤吧?” “没事。”张海晏像是受道什么嘉赏,更加卖力让人多吃点。 以至于,陈渝前面一口还在嘴里,后面一勺就喂过来了。她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用说话代替:“那,易卜拉欣呢?抓住了吗?” 张海晏皱眉,平淡回了两字:“死了。” 陈渝震惊了下。 好像掉下去的时候,确实听见了枪声,但当时她意识混沌,以为吸入催泪弹出现了幻听。 死有余辜,没什么好唏嘘的。 “我被关的时候,易卜拉欣说了些事。”陈渝说着,看了眼张海晏的反应。 他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要告诉他。 “易卜拉欣一直有在暗中观察我,你来使馆给我送东西什么的,他基本都清楚。他还想从我这里套话,问你有没有给过我什么东西……”陈渝顿了顿,“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张海晏微微一滞,“我相信你。” 话毕两人没再说话,房间里只有细微喝粥的声响。 眼前人的唇色总算红润了些,张海晏终于把憋着的话问出口:“他们欺负你没。” 陈渝迟缓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而也就是这瞬间,她开始诉苦了起来。 “我在他们车上根本不敢睡觉,不给吃不给喝的,到地方还一下冷一下热,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敢和那些人说话。” 张海晏听着,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竟舍得跟他说那么多话。 刚想安抚,结果她不给机会。 “后来,易卜拉欣给我水,我也不敢喝,他跟我说话我怕说错话,我又怕没人找得到我没人来救我……再后来,他拽我出去……” 说到这里,陈渝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超大号的白色体恤,明显不是自己的衣服。 她拧紧眉,然后悄摸摸地侧目看向旁边男人。 张海晏等半天,终于明白了,又是一个误会他为人的。 小嘴能吃能说的,一到男女之间那点事,就成了鹌鹑。他索性挑眉,唇角勾起抹笑,什么话儿也不说了。 陈渝立时感觉天塌了。 “你、你、我……” 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无言以对。 她耳根红到脖子,再逗两下,估计回巴马科真要不理人了。 “衣服是医生给你换的,我没偷看。”张海晏盛着一勺粥,哄着她说,“再吃一口。” “不、不用,我吃饱了。” 被子里,陈渝的手死死攥成拳头,她撇着张嘴,愣是没抬起头。 那模样像极了被踩着尾巴又不敢伸抓的猫,张海晏安静看了她两秒,承诺道:“让你陷入危险是我的责任,不会再有下次。” 刚放松警惕的陈渝又被这话砸得一顿,她偏过脑袋,不知该怎么接茬。 “吃饱了再睡会儿。”张海晏把粥放桌上。 听见起身的动静,陈渝这才抬头看他,闷声问:“那你呢?” 那眼神里莫名有种依赖,张海晏非常受意,“我去冲个凉,再来陪你。” “……”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陈渝正要拒绝,他却忽然伸过手来,揉了揉她的头顶。 “乖乖的。” 陈渝愣了下,鬼迷心窍地应了声:“好。” 65.擦药 尴尬之后安静下来,陈渝掀开被子,看见自己的裤子是丝绸质地,摸着很光滑。 她下床走到窗前,轻轻拨开帘子,阳光暖暖的洒在脸上,她这才有了回到现实的感觉。从这里看过去,远处是连排的土胚房,近处是树荫院落,有一群小孩围在位妇人身前讨要果派。 陈渝缓了缓双眼的疲劳和不适,想着应该和使馆报平安。她转身要出去,刚打开门,看见阿斯尔站在门口。 “有事吗?”陈渝问。 阿斯尔偏头看她:“老板让我在这照看好你。你要去哪?” “我想借下手机。” “要跟你那边联络?” 陈渝点点头。 “已经打过招呼了,陈小姐你刚醒来,还是别到处走动。” “我……”陈渝不禁有种错觉,自己不是被照顾,而是被看管了。 可能因为阿斯尔不善言辞,又对谁都冷冰冰的,她等会儿直接找张海晏借手机行了。 这时医生过来量体温,陈渝回了房间,顺势问起:“请问,之前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吗?” 医生说:“是。衣服是净的,没有其他人穿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真误会了。 这也不怪陈渝,毕竟张海晏有“前科”,时不时会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陈渝又问:“带我过来的那位先生,他伤势严重吗?” “抱歉我不清楚。他的朋友是想让我帮忙检查一下,但是他本人说不需要。”医生笑道,“可能那位先生不想在女士面前露怯。” 陈渝没接话。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她摔在张海晏的身上,很可能把人砸出内伤。 那样的话,万一落下什么终身隐疾,她会内疚的。 陈渝向医生讨来碘酒、药油和纱布,当张海晏过来敲门的时候,她正把这些东西规整地摆桌上。 房门打开,她回头看了眼。 这回知道洗完澡要穿衣服,而不是裹块浴袍到处溜达了。陈渝抬下巴示意他:“坐沙发上,把衣服脱了。” “不是和你说了,我没事。”张海晏嘴上那么说,倒是听话地往沙发一坐。 “你先让我看看,外伤不处理容易发炎。”陈渝说,“难不成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吃了你?” 张海晏明白中国人讲究知恩图报,他救了她,她要是以身相许完全没任何问题。他玩笑道:“你要负责,可得负责到底。” 陈渝没想到他又挑逗,“是,男女有别,如果你介意……” “不介意。”张海晏迅速打断,生怕晚一秒人撂摊子。他说完就单手一撩,利索地脱掉了上衣。 精壮的身躯呈现在眼前,陈渝僵了一下,而后无意识地吞咽。 张海晏瞧着好笑:“靠近点看才清楚。” “咳咳。”陈渝假装清咳,难为情地偏过头。 张海晏身前确实没有外伤,他原以为会就此作罢,结果陈渝又下令:“转过去。” 他默了两秒。 “好。”张海晏转过了身,露出新伤旧疤交错的后背,青紫一片。 陈渝凑近去看,他后背有好几道新鲜血口,腰椎那儿的伤口有一根手指的粗长,因为泡了水皮肉发白。 这不单是被网栏铁丝划伤,是有钢筋戳到了。幸好的是,作战服起到了缓冲保护,否则整根钢筋能直接刺穿身体。 “你没有生活常识吗?”陈渝皱眉,“受了伤不涂药不缝针就算了,还冲水,这样会破伤风的。” “没那么严重。”张海晏连弹都中过,这几道血口子其实没什么处理的必要,时间久了自然就能愈合。 “可你这伤口见肉了,还是叫医生过来吧。” “不用,你帮我涂点药就行。”张海晏抓住她的手,把人拉到身旁坐下,“别人碰我不舒服。” 这下伤口更清晰了,陈渝看着都觉得疼。她被护得很好,一米高的地方摔下去连皮都没被擦破。 她小声说:“那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要是弄疼了你告诉我。” “告诉你能怎样?” “告诉我……”陈渝想了想,总不可能像哄小孩一样,唱首儿歌哄吧,“我就轻点。” “好。”张海晏双手搭到沙发靠背,闭着眼侧头枕了上去。 陈渝拆开药油盖子,先用棉签蘸上碘伏。她垂着眼,呼吸放得很轻,打算先从划伤的小口子下手。 然就在这时,张海晏突然动静:“嘶——” 那声音夸张极了。陈渝立时一顿,紧张又担心道:“弄疼你了?” 他没回头,“嗯。” 不应该啊。陈渝看了看手中的棉签,然后说:“我还没碰你。” “……” 一时半会儿,趴那儿的男人没有出声,搞不懂是尴尬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陈渝弯了弯嘴角,棉签擦过伤口,她挤出药油,指尖轻触抹开。 药油冰凉渗进皮肉,后背是细腻的手指皮肤,张海晏脊背猛地绷紧。 “很疼?”陈渝轻声问。 张海晏喉结滚了滚,“不疼。” 陈渝以为他逞强,更加小心翼翼了。 她离得近,温热的气息喷洒他的后颈,发丝垂下来扫过他侧腰,惹得他心头发痒。 张海晏享受着上药服务,指腹交叉摩挲。不错,几个月了,终于有了“肌肤之亲”。 陈渝一遍遍仔细擦抹他身上所有伤口,纱布细心包扎好,末了还轻轻吹了吹他后背淤青。 刚打算起身,张海晏反手搂住她的腰,像抓住唯一的暖意。 意想中的慌乱没有。 陈渝整个人僵在原处,听着一道低沉的声音钻入耳畔。 “有点疼,让我抱一会儿。” 张海晏靠在她的肩头,拥抱力道渐渐收紧,要把她柔软的身子揉进骨子里。 他蹙着眉似乎真的很疼,陈渝便由着他,默许了另一只手也抱过来。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药油淡淡的气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可抱着抱着,他把头埋得更深,鼻尖碰到了她的锁骨,他的唇在肌肤处若即若离。 陈渝微微颤瑟,莫名感觉越来越热,她试图用说话转移注意力:“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张海晏默了一瞬,声音沙哑:“什么都可以?” 陈渝寻思,这地方山珍海味肯定是没有的,他应该也不会嘴叼到要她去捉只老母鸡来补身体。 “只要有的,我给你做。” 话音一落,张海晏仰起头,接着像是想好了说:“我想亲你。” 陈渝倏然一愣。 她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接吻会让人分泌内啡肽,天然止痛,还能提供氧气。”他自来一套理论,还添了句,“你也需要。” 也需要? 陈渝脑子里跟坐过山车一样旋转三百六十度,总算明白什么意思了。 她在矿底是缺氧,现在缺哪门子。 但这不是重点。 陈渝一把将人推开,“张海晏,我看你一点事儿没有!” 总是动不动逗她。 她还总会上套。 怎料,明明没使多大劲,那么健壮个男人被推得往沙发靠背一歪,皱着眉一副吃痛的表情。 “没事吧?”陈渝着急忙慌地去扶他,却又捕捉到他眼底的欢喜。 …… 好得很,吃一堑再吃一堑。 陈渝气急地站起来,背身去收拾药品,一言不发。 张海晏瞧着她别扭的样子,平时对他防备硬气得很,偶尔回软一次,真招人喜欢。 “不闹你了。”他说,见人不搭理,伸手用食指戳了戳她后背。 明知是吃准了她在博同情,可陈渝终究狠不下心冷脸,她侧过身道:“手机借我用下。” 张海晏想都没想,从裤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看她拿到后熟练地拨通一串号码,还特意走到房间外面去。 只是这门拉开,原先守在这的阿斯尔不见人影,反倒蹲着个红寸头少年,弓着腰侧耳贴在门缝。 陈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那个话痨小子。 66.为止 萨利夫没想到会忽然出来人,咧着口大白牙笑了笑,顺带着往门里面瞅了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而且是陈渝说不上来的诡异,此时电话那边接通了,她也顾不上旁的,先去到了外面通话。 萨利夫歪着嘴,老板这衣服都脱了……他视线跟随陈渝,把人从头到脚瞧了个遍。 张海晏见他杵在原地发癫,皱眉道:“还不滚。” 透着冷漠烦躁的声音吓得萨利夫心口一紧,连声都没敢出,麻利地跑了。 后背还余留着温柔的触感,张海晏闭上眼,房外陈渝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在问她什么情况,她说一切都好。 他不由回味起方才的照料,而只是一想那纤软的腰肢,下面就有了抬头的征兆。 …… “我会注意的。”陈渝边走进来边挂了电话,看见张海晏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 她走过去,把手机还给他。 张海晏睨了眼手机屏幕的数字号码,“我手机号你记得吗?” “不记得,怎么了?” “没事。”他说着,又合上了双眼。 看那样子是要在这里睡下,陈渝斟酌用词,委婉地下逐客令:“刚才你手下不是来找你,你不去忙?” “都受伤了,忙什么。”他语气沉沉。 陈渝不懂,好端端的怎么还不高兴了,应该是萨利夫惹到他了。 男人心,海底针,她自然不会去哄,放下手机就回床上躺着。 她望着天花板,时不时看眼旁边那张侧脸。他不说话不耍皮的时候,还是挺不错的。 微风吹动轻纱窗帘,外面的阳光透进来,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更加明亮温暖。 一阵下床的动静响起,张海晏闭着眼问:“你要去哪?” “我……上厕所。”陈渝想到什么,又加了句,“我知道在哪,不用帮忙。” 她穿上拖鞋,绕过沙发时听见张海晏说:“别跟陌生人说话。” 陈渝好笑,“我不是小孩子。还有,你管太宽了。” 没给人再开口的机会,她大步离开房间。 房子只有一层楼,洗手间就在出门左转的尽头。 陈渝洗了把脸,明明退烧了,怎么脸还是烫烫的。 应该是没有空调,气温燥得。她这样想着,出了洗手间,经过院子看见萨利夫盘腿坐在树荫下,旁边还有两个男人。 一个靠着树干擦枪,一个蹲在地上问了句:“你确定?” “确定!我都看见了,衣服脱了,陈翻译整张脸都是红的!”萨利夫那声音大得很,让人想忽视都难,“我就说老板这定力,装不了斯文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趁人病,上人床。我在中国百科里学到的。” 迪米特里撑着腮帮,懊恼自个儿输了赌局:“到底还是让陈翻译给拿下了。” 这都八卦都自己身上了,陈渝走过去,面上笑呵呵的:“那说说,我对你们老板有什么吸引的地方?” 萨利夫闻声猛地回头,见来者不善的模样,他笑了笑:“陈翻译,你又出来打电话啊?” “出来活动活动。”陈渝看了下天,“外头太阳那么毒,你们舌根口干了吧。” 萨利夫听不出她在怼人,挠了挠后脑,“习惯了,以往在军营里待着的时候,还得在扛着一吨重的炸药蹲马步呢。诶上回跟你说的中文名,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陈渝在他对面蹲下,“萨不拉几,帅得烦,你们还没回答我问题。” “什么问题?”萨利夫看了看身旁的迪米特里。 迪米特里头都大了,这疯小子怎么到处跟人说外号,形象都要毁了。他没好气说:“怎么吸引了老板。” “哦。”萨利夫边思考边说,“嗯……我想想。陈翻译你心地善良,大方得体,说话还特好听。” “就这样?” 萨利夫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一见钟情这事谁也说不准。”迪米特里帮忙补充。 陈渝点点头,眯起眼看了看视线里出现的身影,笑道:“那,你们老板有什么让我吸引的地方?” 这显眼是个坑,陈翻译一开始就不像心动老板的样子。迪米特里洗耳恭听。 一直保持沉默的伊戈尔注意到了前方,立时收枪离开。 “那多了去了。”萨利夫的嘴那叫一个没把门,“帅气多金,不管是身体还是伸手都没得说,想当初军营里——” 正说着,头顶有一道黑沉沉的影子压了下来。 两名男士浑身一激灵,同时仰头。 张海晏身穿黑衬衫短裤,脚踏人字拖,肌肉精壮结实,活脱脱一个下界视察的黑社会老大。 他寻思上个厕所能用多长时间,在房里等着都困了还不见回来,以为被人拐跑或是迷路了。 结果出来看见自己单纯的陈渝和傻子在一块,张海晏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语气不善:“自己滚到马棚去。” 说完还怒踹了两人的屁股。 迪米特里吃了个狗啃泥不敢有怨气,眼瞧着萨利夫那嘴张开了,一把扼住他的喉咙。 现在看在有女人在场的份上,只是叫去马棚帮工,晚点而祸从口出就得把马拉出来的东西给吃了。迪米特里连滚带爬,拖着人就跑。 “张大老板,你生活还挺丰富。” 碍眼的人走了,说出口的话带不走。张海晏看着陈渝站起来,不喜道:“说了别跟陌生人讲话。” “他们不是陌生人,见过几回了,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张海晏皱眉。她还感恩上了,跟那帮吐不出象牙的家伙有说有笑,到他这儿就生活丰富,也不知道往哪想去了。 倒要是听话就不是她的性子。他问:“那我是什么。” 陈渝抬眼瞧着他不爽的样子,偏什么都不说,掉头就往房间的方向走。 “我救了你,不是恩人?”张海晏跟过去,可她不搭理,他就依依不舍追问,“怎么,现在看了摸了,连朋友也不能是了?” 说的什么话! 陈渝气笑了,“你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而且朋友才没你那么斤斤计较,管得比海还宽。” “我什么时候……”张海晏一顿,恍然明白过来的笑了下,一步迈到她跟前挡住路,“我们不做朋友了,做什么?” 陈渝没觉得烦,模棱两可地送了两个字:“你猜。” 她说罢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张海晏一把牵住她的手,“答应和我——” “不许说。”陈渝打断,连同自己和他的手一起抬起,捂住他的嘴一字一句道,“张海晏,不许说出来,我没有。” 她的手又滑又软,上面还有淡淡的香皂味,张海晏神清气爽:“都听你的。” 67.私隅 陈渝吃完药又睡了一觉,张海晏就寸步不离守在沙发处。到了傍晚,村长女儿来敲门喊他们吃晚饭。 村长女儿叫梅琳,十六七岁的年纪,扎着长长的小辫子,笑起来像撒哈拉沙漠的阳光,明亮清澈。 小镇天黑得晚,室外比室内要凉快,于是晚饭在院子里开灶,分成两桌。村长和他夫人热情地端来食物和酒水,他们另外的五个儿子,三个大的帮忙传菜,两个小的躲在树后好奇地打量客人。 炖羊肉、烤饼、拌了香料的粗麦饭、一盆番茄洋葱汤,放满了两张桌子。村长先倒了满满两杯棕榈酒,和张海晏一饮为快,而陈渝大病初愈,只能喝骆驼奶。 和上回一样,隔壁那桌热热闹闹的,说话碰杯声不停,陈渝这边就安静挺多了。她吃了两口羊肉,打开话题:“你明天回巴马科吗?” “我得在基达尔处理些事。”张海晏说,“该走的流程得走完。” 陈渝点点头。矿区闹那么大动静,解决后续问题有得阵子忙了。她呷了口骆驼奶,原汁原味直冲鼻腔,捂着嘴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说。” “你帮我?”张海晏坐在对面,摩挲着杯沿瞧她。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陈渝撕了块饼蘸汤,“但你要跟军方对接的话,我能出具一份说明,使馆那边我还是能说得上话。” “说得上话。”张海晏琢磨道,“那跟你们领导说一声,明天别来了,晚几天和我一起回巴马科。” “怎么可能。”陈渝说变卦就变卦,“我没有权限。” 张海晏倒是轻松:“我是为了你们安全着想,路上土匪多,跟着我有保障。” 说的有理有据,陈渝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不只是你要在这边善后,我也得回去写报告。” “奴隶社会早已结束,你们倒是延续了。” “可不是,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陈渝顺嘴接茬,“碰上难搞的对接人,周末都没得过。还是当老板自由,遇到不顺心还能欺负下属。” 她明显话里有话,阴阳万恶的资本家。 奈何张海晏选择性只听爱听的,眼神一亮,脱口而出:“来我公司,正好有个岗位缺人。” 陈渝还没说什么,只见他挑了挑眉。 “给我一个人做翻译。” 感觉他并不止是这意思,陈渝挖坑埋给自己埋,她沉默地笑了笑。 而人在无措的时候做什么都没个注意,手边有盘烤枣,她拿起一颗咬下去,甜得眯眼。紧着她把剩下半颗放回盘子,端起骆驼奶想调和一下。 这次含在嘴里忍了两秒,强忍着咽下去,面部表情彻底垮了。 张海晏瞧她半张着嘴吐出舌头,眉毛拧成一团,傻乎乎的还挺可爱。 “喝口水。”他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水推过去,转而盯着她吃剩的半颗枣,伸手拿了旁边一颗。 陈渝喝了一大半水,冲淡了嘴里的膻味和甜腻,见他吃了枣脸上没什么变化,不禁问:“你不觉得齁嗓子?” “还行,应该是你的那颗甜。”张海晏说着,又蠢蠢欲动。 这时,隔壁桌突然一阵起哄,陈渝转头看去。 不知何时村长的孩子们聚在了那边,老大拨弄着一把尤克里里,调子轻快,伴着萨利夫和梅琳喝起了交杯酒。其余四个孩子鼓掌吹哨着,萨斯尔和伊戈利饮酒旁观,迪米特里则举着手机记录这美好时刻。 大概是喝到兴起了,梅琳把自己和萨利夫的酒杯一同拿走扔掉,随即拉住他的手把人牵到院子中央。很快孩子们将他们圈在中间,梅琳提着裙摆转了个圈,萨利夫笨手笨脚地被带着载歌起舞。 风卷着独特的气味卷入院子,说不清究竟是沙土,还是肥料阳光烘烤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有种奇异的,能让人放松下来的魔力。 月亮悄然探出了头。 “这小伙子魅力还挺大。”陈渝笑道。 张海晏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手里还拿着那半颗枣,听她说话才侧目看了眼隔壁。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他说,“吃饱了就回房间休息,别看没用的东西。” “我看他跳得挺不错。”陈渝故意说,“其实可以让他教教你。” 张海晏没做声。 不用看都知道他什么表情,陈渝回过头,瞧见他手里又拿了半颗枣,“你很喜欢吃甜的。” 张海晏垂眸看了眼,没解释自己是“偷拿”。 他品味着枣间蕴含的香甜,心情不错道:“分人。” 陈渝没明白,和和美美的吃完晚饭,立刻困意袭来。可让她感到无厘头的是,村长家不少房子,张海晏却偏要和她一个房间,说什么保护她的安全。 先不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外面三五成群,荷枪实弹的佣兵守着,哪会有土匪闯进来。 但张海晏向来言出法随,还找借口说什么喝醉了,躺一会儿等她睡着了就走。 到半夜陈渝被一阵突兀古怪的声音吵醒,床边沙发上的男人倒是还在。她不由地想,自己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张海晏。”她压低音量叫人。 他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张海晏睁眼。 外面的动静断断续续,即像猫发出哼叫,又像风声灌进漏缝的木窗。 可这地方没有猫,夜里也没刮风。张海晏说:“隔壁两只老鼠在偷吃。” “可我怎么听着像人的声音?”陈渝疑惑,“隔壁是马棚吧,马夜里会叫吗,会不会真的有土匪……行窃……” 说话间,透着小心的呜咽声传入耳中,她意识到那声音的不对劲。 而张海晏撑着脑袋看她说了半天,自认她这是害怕了,寻求安全感。 他起身,“我来陪你——” 话没说完,床上的人儿倏地用被子蒙住脑袋。 “不用!” 她好像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再不出声,也不敢赶人走了。 * 翌日中午,石磊和使馆的同事到了村长家。 车停满了院外。 见一男一女并肩走出来,石磊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特别是一句“再见”就能完事,那男人的眼睛都黏他好徒弟身上了,恋恋不舍,徒弟顶着两只熊猫,脸还红得不成样。 想起那通电话,石磊简直没心情,他当着外人面不好说什么,拉开后座车门,示意陈渝赶紧的。 霎那,似有刀子般的眼神剜在石磊身上。 目送陈渝上车离开,张海晏搓了搓手指。 阿斯尔心领神会递上香烟和打火机。 滋啦一声,烟雾腾腾,同时伴随着一道幽怨的哀嚎声传来。 “哎……我的老腰。”萨利夫驼着背,双手垂着只差没拖到地上。 阿斯尔睨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怎么了。” “老爹,刷了一晚的马屁,还被蹬了一腿,我腰直不起来了。” 连排的土胚房不隔音,昨晚那吵声任谁听了都明白,阿斯尔懒得搭理。同样是给马刷洗,不见迪米特里闹出荒唐。 可萨利夫一张嘴就说个没停:“我觉得自己生病了,从昨晚开始就出现幻觉,梦见一位美丽的少女引诱我去她的闺房,让我帮忙疏解心灵。” 没人鸟他,他就找到距离最近的人。 “老板,我需要去看医生。”萨利夫神态浮夸,“不,我可能快死了,你能提前帮我在巴黎买块墓地吗,最好两边的邻居是白女。” 张海晏听着都烦,他招了招手。 阿斯尔立刻走上前。 “预约一名脑科医生做前额叶切除手术,不需要麻醉。” “是。”阿斯尔果断掏出手机。 萨利夫震惊,他自认不是一个信教的人,但老板时不时的让他相信撒旦的存在。 “开玩笑的老板。”萨利夫摁下阿斯尔的手,腰杆挺得老直,“我已经痊愈了,你真是神医。” 张海晏看都没看他一眼,往车那边走。 车内提前开了冷气,并不燥热。 阿斯尔坐上驾驶位,说起正事:“Aloussine那边说有个法国矿业公司的代表,一直想和打基达尔矿区搭上线,现在易卜拉欣死了,他们想找新的话事人。” Aloussine对矿区势在必得,但他是武装头目,法国人不会直接合作,如此就需要一个合法的面孔来替他交易。 五五分的利润确实足够诱人,阿斯尔说:“他自己没门路,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没门路,我就有门路了?”张海晏靠近座椅,闭着眼道,“风往哪边吹都没弄明白就搭关系,法国人在加奥蹲几个人没往北走一步,是怕易卜拉欣还是怕跟军方干仗,他Aloussine看不明白?” “他那边也是着急上岸。” “易卜拉欣活着的时候他缩在后面当孙子,人死了跳出来要接手地盘,现在还想拿我当出头鸟?做什么春秋大梦,让他自己滚去和军方谈。” 阿斯尔没敢吱声。 此时来了电话,阿斯尔看了眼手机,跟后座汇报:“Aloussine。” 张海晏眼皮都没掀,“他急着投胎?” 虽然老板的人语气不好,但阿斯尔知道是要接的,看对方能说出什么花来。他开着车打电话,又时刻注意着后座,没沟通两句就挂断了。 “怎么说。”张海晏还是闭目养神着。 “Aloussine想和你当面聊。”阿斯尔顿了下,“他带了句话,说是你听完应该会有兴趣。” 口气还挺大。张海晏掀了掀眼。 阿斯尔把烟递了过去,接着说:“他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儿,还没嫁人。” “……” 后座一片死寂。 良久,张海晏出声:“他妈的有病,让他等着吧。” 68.夜会 “陈渝,你先简单跟我说明一下。”车上石磊就坐在陈渝的身旁,拿出笔记本电脑,“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紧张。” “嗯好。” 面对其他领导同事,陈渝还可能稍微紧张一下,但是面对石磊根本不担心,因为无论工作或私下,两人有着同样的默契。 比如现在长时间的路程中,石磊敲敲打打着键盘,纵使心里有万千疑惑,也没有问一句有关她私人方面的问题。 自然,陈渝只说了从被绑到营救的过程。 回到使馆就给她安排了心理医生,各项检查都没问题,但还是开了堆药,带薪休假一周。 难得闲下来,她并没觉得放松,时而担心着上面会因此次事件,将她调离使馆。 而这期间,马里北部人道危机持续恶化,欧盟收到难民大规模缺粮的紧急通报。欧盟和马里过渡军政府协商后,暂时搁置对山鹑武装冲突相关深度追责,又出于人道主义豁免临时运输流程审核。 前提是,山鹑集团封存全部违规军用枪械,仅开放小规模人道物资试点运输。 在张海晏斡旋操盘下,Aloussine顺利接手泰西特矿区。 而这期间,马里北部人道危机持续恶化,欧盟收到难民大规模缺粮的紧急通报,马里政府暂时搁置武装冲突相关深度追责,又出于人道主义豁免临时运输流程审核。 前提是,山鹑集团封存全部违规军用枪械、配合跨国武器溯源调查,仅开放小规模人道物资试点运输。 在张海晏的操盘下,Aloussine正式接手了泰西特矿区。 但事情没有告一段落。 Aloussine几番软磨硬泡,终于张海晏不耐烦跟他见上一面。各项条件谈妥后,张海晏带着两边的合作协议约见了陈渝。 地点就在阿米娜图的酒馆。 陈渝一个人来的,穿着上午逛街买的白色连衣裙,坐到靠窗熟悉的位置:“你说谈公事,可没说叫我来喝酒。” 张海晏已经提前点好了酒饮,她一出现,不由地眼前一亮。 “不谈工作,我怕你约不出来。”他毫不吝啬地赞美,“今天的你依然很漂亮。” 陈渝笑了笑,没接后面那句,盯着桌面放着的文件袋,问道:“那你今天是佩德里先生呢,还是张海晏?” “都可以是。” “可我现在不对接你的项目了,要是以私人身份帮你看文件,恕我不能答应。” 张海晏聊准她会这么说,“文件和你们使馆无关,但你往后可以继续对接。” “别。”陈渝语速飞快,“我不想写报告,更不想被问东问西。” “你是在避嫌,还是担心接手了,就只能和我保持距离。” “胡说什么。”陈渝瞪着他,却没有生气,“不接手,我也能和你保持距离。” “可你的行为告诉我,”张海晏不疾不徐,在她身上扫视一圈,笑说,“你并不想和我保持。” “……”陈渝努了努唇,“我说不过你。” 虽然嘴上逞强,但她还是给了面子,拿过文件袋拆开。 一阵劲快的节奏响起,张海晏没空管那些因舞台上的热辣而来的吹哨声,望着她跟初见时那样,恬静且专注地阅文。 酒馆的霓虹灯光映照在她化了淡妆的脸上,衬得轮廓柔和,散着淡淡的光晕。大概读到了异常部分,陈渝微微皱眉。 “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分成?”她抬起头,“你这不是和他做生意,是要合伙。” “嗯。”张海晏饮了口酒,润了润喉咙的干热,“Aloussine要拿我做背书,名义上由我出面和欧盟签协议,实际上矿区的运营全由他掌控。” “你,答应了?” 张海晏点头。 陈渝只觉他胆子比上回还大。欧盟命令禁止与武装头目有业务往来,张海晏要干的,就是“代持”和“虚假申报”。 而张海晏放下酒杯,观察着她的反应,又说了句:“他还想把女儿嫁过来,算是附加条件。” 陈渝停顿片刻,沉下脸来。 她又想问他,答应了吗。 可酒没喝,问不出口。 要不是这份文件跟使馆不冲突,陈渝都觉得他是要把她拖下水。但是从这只言片语中,她本能捕捉到事情背后的暗流涌动。 嫁女儿,说通俗了不就是联姻。像他们这些生意人,白纸黑字写下来的都不能全信,只有捆绑成为了一家人,才不怕被其中一方背叛或吞噬。 “这些东西我没法帮你,也帮不上。”陈渝把文件往前一推,“你给我看的,我随时都能向上举报。” 张海晏却自信笃定:“你不会。” 陈渝当然是随口一说,不该接触的都拆开来看了,她还设想这次叫她来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光是这个认知,就让她莫名有些烦躁。她伸手去够桌上的酒杯,还没来得及端起,张海晏倾身握住她的手。 “别多想。”他说,“我没答应那无理的条件,我只属于你。” 陈渝不自觉地一颤。 “我也没这么想。”她明显心虚,而后发觉不对劲,“什么属于我……你喝醉了。” “我对你一直都很认真。陈渝,别急着回避。”张海晏看着她,“我告诉你这些,想让你更多的了解我。我要做的事情确实和你的理念背道而驰,我不想瞒你,不一定要你接受,只是怕你日后知道了会生我的气,会不理我。” 陈渝没想到他突然真情流露,盯着他完全包裹自己拳头的手,失语片刻,最终还是抽了回去。 “你既然已经跟Aloussine合作,我没什么好劝你的。”她不冷不热,“我不会插手,你自己注意小心。” 手心一下就空落落的,张海晏略有滞涩。但他不急,感情讲究细水长流,只要人在他眼前,时间有的是。 他端起她那杯酒一饮而尽,看了眼舞台,脑海里闪过泰萨利特小镇的夜晚。 计上心来。 “那现在,我是张海晏。”张海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美丽的女士,我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 “在这?”陈渝别说不会跳舞了,她转头盯着舞台,那上面的舞女已经脱了外衣,开始物色今夜助兴的男士。 寻求刺激的场合,她和他跳哪门子舞。 “不了。”陈渝想想都难为情,却不好剥了他的兴致,免得又说些什么话来收不了场,“要不我们出去走走,或者去看电影吧。” 张海晏挑眉,正合他意。 69.观影 巴马科本就还在维稳中,加上疫情影响,几个大型影院没有营业。 张海晏拿出超大投影幕布,软卧零食,无人打搅等诱惑,提议上他家去看。 明知喝了酒,陈渝怎敢入狼窝,问过小丽后得知有个电影院在博拉巴片区。 陈渝坐在副驾驶搜了一下,距离不算很远,确定在营业。她从包包里拿出两个新口罩,一边给自己戴上,一边递了个给张海晏。 “去这里吧,这家管控严格,人流少。” 搞着跟偷情一样,张海晏也就随她了。 他们到电影院已经晚上九点多,只有一部冷门的《西尔维的爱情》在售票,讲述的是唱片店女孩和一名萨克斯手经历了段夏日热恋。 陈渝感觉张海晏不会喜欢看这种,但来都来了,趁着他找地方停车的功夫,她偷偷买完了票。 入座率不算高,空了一半座位,陈渝正按照电影票找座位,张海晏直接拉着她往后面走。 “我们座位在前排。”陈渝小声提醒。 这里估计买票的都只有他们,也只有她才会循规蹈矩。张海晏说:“靠后面安全,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他拉着她走到一个角落里,周边无人,最近的还是他们前面两排的一对情侣。 这个位置确实不会被关注到。 但陈渝坐立不安。 影片内容的前段还好,两个人也就是暧昧拉扯,随着电影节奏到了中段,男女主确认关系的亲热画面拍得格外缠绵。 电影演至情到深处,观影的人自然也受氛围感染。 张海晏侧头看了眼身旁。即便口罩遮住半张脸,也藏不住陈渝的那份紧迫,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小孩子装大人,刻意表现出自己看到的是小场面。 可他目光太过炙热,陈渝难以忽视地转过了头,“你不看电影看我干什么?” 明知故问。 这前排的小情侣都效仿上了。 地方是她带来,影片也是她选的。张海晏想着,最后一点耐心淹没,他扯掉彼此碍事的口罩,甚至不给陈渝反应的机会,伸手捧住她的后脑,主动吻了上去。 双唇相接的刹那,陈渝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男人如块巨石纹丝不动,她又小力捶打他的手臂,什么都无济于事便抓着他袖子,震惊得浑身绷紧。 张海晏只觉她唇软得不可思议,她整个人都是香的,娇娇小小地贴在他怀中,完全把持不住。他轻松撬开她的唇,舌头探入她口中,勾着湿滑的舌尖吮吸。 他的唇舌滚烫,带着淡淡的酒气,每吮一下,她都会跟着颤一下,耳旁充斥着的津液声盖过了电影背景音乐,陈渝被他压在了靠背上,他吻得更加炙热激烈。 与此同时,前排的声音愈发暧昧。 窸窸窣窣,喘息不止。 动静跟村长家听到的如出一辙,在干什么可想而知。她害怕张海晏也会做出那些举动,没轻重地咬了下他的舌头,结束了这长长一吻。 张海晏卷着略微发麻的舌头,视线从她微微张着的唇,扫过锁骨和胸口。 她后脑压着他的手掌瘫在座椅上,纯白色的裙子勒紧在她的身体,勾勒出她凹凸曼妙的身材曲线。再往上瞧,她红着一双眼望着他,满是委屈和恼怒,乌黑的长发乱在她脸上,充满极致的诱惑力。 忽地,她抬起了手。 原以为会一巴掌扇过来,结果陈渝碰了碰自己红肿的唇,轻声问:“你有多久没接吻了?” 怜人极了。张海晏撩开她额间的碎发,哑着嗓子回答:“你是第一个。” 陈渝明显不相信,嘴上却说:“那你挺有天赋。” 张海晏就当她是夸赞,自我挽尊:“对人不对事。”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越看心头越痒。 此时,前排喘息演变成了呻吟,座椅被弄得哐哐作响,完全不在乎周围有人。 张海晏转头看了眼,又瞧回陈渝,说:“让你去我那儿,你不听,看你找的好地方。” 她低头不语,两手紧紧攥着裙子。 这样了都不会凶,最多咬他一口,更想欺负了。 “怎么说?”他火上浇油地问了句。 两个口罩就躺在座椅边缘,陈渝压根防不住。在外面都管不住嘴,去他家还得了。 她坐起身,“我们回去吧。” 张海晏的手自然滑到她腰间,“电影没看完,回我家看。” “不了不了,我明天复工,改天我到电脑里看。” 俩人站起来往外走,这动静终于让前排火热的情侣停下,回过头来。 “fuck……”一句脏话溜到了嘴边,看清走到旁边的高大身影,后半截立时吞了回去,“老板?……陈翻译?” 陈渝听到称呼一惊,探了探头,难以置信看着那红艳艳的刺头。 这时电影画面转成蓝天白云,一瞬间明亮许多。她不仅看见女人跨坐在萨利夫腿上,上衣撩起露出雪白丰满的身材,还能看见萨利夫裤子拉链敞着,皮带扣歪在一边。 真是活见鬼。陈渝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怎么每回都能被这家伙撞个正着。 她忙慌摸出自己的手机,“小、小丽给我打语音。” 说着就把没动静手机贴到耳边,走得比兔子还快。 “喂,小丽呀,你和男朋友吵架了?别哭别哭,我现在回来。” 手机还反拿着。 张海晏也没想到刚才的死出来自萨利夫,他扫了眼露在外的半截东西,厌恶地啧了声。 那眼神简直要杀人,萨利夫直接吓软了,把身上的人猛地一把推开,系上裤子就要解释。 张海晏连踹一脚都嫌烦,留下一句“晚点再跟你算账”,大步离开影院。 外头陈渝在路边拦车,手忽然被握住,她心惊地回头。见到来人,她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送你。”张海晏没要和她商量,拉着她就走,坐进车里还给她系上安全带,生怕她跑了。 车内沉默得令人尴尬。 拐过两条街道,车停在红路灯前,张海晏侧过头问:“都看见了?” 陈渝不知道他干嘛还要问起来,强装镇定道:“情侣之间做那种事很正常,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没觉得有什么。” “我不是问你这个。”他又问了一遍,“是不是都看到了。” 感觉是要她事无巨细的说出来。陈渝垂下头,揪着自己的手指,“萨利夫女朋友身材挺好的,你不也看到了。” “就这些?” 她瞥了他眼,“不然呢?” 见她眼中的怨念不像装的,张海晏抬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换了话题:“以后要去哪不能由你决定,再挑些到处是人的这种地方,我亲你都不好意思。” 他还会不好意思? 分明就是借题发挥,趁势而入,占尽便宜! “怎么能怪我。”陈渝没好气道,“我们两个人看电影,你却找个人跟着。” 听这话的意思,是甩锅了。张海晏依着她,“怪我,应该早点把人阉了。” 陈渝惊恐,内心忏悔了一秒,“没那么严重,你让他别到处乱说,离远点就行了。” 张海晏还真觉是个好办法,绿灯亮起,他一脚踩下油门,“行。” 70.调岗 车靠近使馆的拐角口,陈渝立刻出了声。 “停这里,别开过去了。” 张海晏了然地踩下刹车,侧首轻笑:“这种偷会的感觉让我紧张,你听听我的心跳。”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 “你紧张是因为酒驾,下次不可以了。”陈渝没认下那词,但也没反驳,解开安全带嘱咐,“路上小心。” “等会儿。”他再次贴近,陈渝不明地抬头。 吻落在鼻尖。 张海晏半垂着眸,分寸间距注视着她的眼睛,甚是深情:“晚安。” 陈渝一滞,轻声回应:“嗯……晚安。” 她想,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扰乱心智的眸子,叫人容易行差踏错。 乃至下了车,她感觉自己走路轻晃晃的,像踩在云端,夜晚的风都带着股龙舌兰的甜涩味道。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车没有离开,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回头,却又不知不觉地放缓了脚步。 乃至站上宿舍阳台,她寻望着路边。熟悉的车子假装不经意驶过,鸣笛一声与她招呼。 乃至,她又做梦了。 梦境真切得心跳失序。 全是纠缠厮磨,全是缠缠绵绵。 导致第二天上班,同事们都没来,就看见石磊坐在她工位上,黑眼圈浓厚。陈渝还特意看了眼墙上的钟,离打卡还有十五分钟。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预感不妙。 “好久不见。”陈渝把包放桌上,习惯性地拉开抽屉,“你喝吗?” 石磊没作声。 陈渝自主拿了两包速溶咖啡,剪刀剪开袋口,咖啡颗粒倒入纸杯中,她转身走到饮水机旁。 石磊目光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坐着旋转椅转了个圈。 热水哗啦啦地涌出。 “你昨儿个电影看到什么时候回来的?” 突然的发问,陈渝手一抖,烫水溅在手背,她咬着牙咽下疼痛。 她背对着,石磊却看在眼里,紧接着加了句:“怎么不喊我。” “我和你看什么电影。”两杯咖啡接满,陈渝关了热水,“我也没看成,转悠一圈就回来了。” “嚯,骗鬼骗我这来了。”石磊翘起二郎腿,“平时周末喊你陪我去旁边下馆子,都嫌外头热懒得下楼,跑马场去博拉巴7公里就不热不远了。是我吃相太难看会让你幻灭,还是我的车不够制冷?” 车? 难道瞧见了? “没有啊。”陈渝面上淡定转身,将其中一杯咖啡放工位上,然后抿了口自己那杯,苦味压下心乱,才说,“主要一个人闲得太无聊,你又没放假,我就自己出去溜达溜达了。” “是一个人吗你。” 陈渝打着马虎:“前辈,你这一大早的来上班,不会在我办公室打地铺了吧?” 石磊自是知晓她转移话题,再问也没意义,他顺势接茬:“你休个假工作全压给我,联马团各类报备核查都往我这儿推,合着我拿一份工资干两个人的活。” “谁叫你是我师傅。”陈渝把桌上的咖啡又拿起,阿谀地递到他眼前,“辛苦啦,改天请你吃饭。” 这份殷勤史无前例。 “哎行吧。”石磊没脾气接过,站起身,“孙参找你,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今天不开会?” “开。单独给你开。” “……” 陈渝石化。 然石磊前脚离开,后脚走廊传来小丽的声音。 “哟,磊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天没迟到。” “我哪天迟到过,是你们来太早了。” “那你今天没踩点来,昨晚没去喝酒?” “昨晚,呵呵。我这不是担心有人夜不归宿忘记上班,过来盯一眼。”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小丽走过来,就见陈渝眼神不善喝着咖啡。 小丽看看她,又看看外面走远的身影,促狭一笑。 不等人开口,陈渝立时掐断那冒出头的想法:“你怎么能出卖我。” 小丽转而一脸懵:“啊?我怎么了?” “前辈怎么知道我去看电影,是不是你打小报告了?” “我没有啊。”小丽属实冤枉,“渝姐,是你问我哪里有电影院开门,我不知道,就帮你问了下磊哥。” “……” 是陈渝大意了。 她早该想到,小丽和自己一样对巴马科不太熟,能找到那种隐蔽地方,只有石磊这样的“老非洲”。 “话说,”小丽笑得眼睛弯弯,过来挽住陈渝的胳膊,“你跟谁去看电影了?” “我一个人。” “不可能。”小丽当即定夺,部门谁人不知陈渝的性子,和同事都不爱私下交流,更别说认识什么新朋友了。 那只能是…… 小丽茅塞顿开,张了张嘴。 “我去趟孙参办公室。”陈渝照旧不给机会,摆脱她缠着自己的手臂,“你把我休息这几天的工作汇总整理下,一会儿我来复核。” “诶——”小丽望着一溜烟走远的背影,“那渝姐,等会你回来再告诉我,我帮你参谋参谋。” 天啊。 陈渝惴惴不安,前往孙立民办公室。 孙立民见到陈渝,便示意她关上门然后坐下:“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 孙立民点点头,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不紧不慢道:“这次出事,部里高度重视,原本应该给你放两个月假回国休养,但疫情管控各方面受限,你受委屈了。” “我不打紧,孙参您费心了。” “那就好。”孙立民停顿片刻,换了种语气,“你在马里这段时间,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国内司里来通知,问了你近况,也问了你的意愿。” 陈渝碰了碰茶杯,眼中闪过疑惑:“意愿……具体是指什么?” “没别的,部里的意思是想调动。”孙立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严格意义上讲,你还有半年任期满,但考虑各种因素,你要想回国发展可以提交申请,履历上不会有任何影响。” 陈渝看着眼前的热茶,总觉得对方想说的话没说出来,于是她选择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孙立民放下茶壶,话锋一转:“你要想留下来,部门会调你去领事保护岗,不再接触原先的对外项目翻译工作,只需要处理在马中国公民的事宜。” 听起来是体恤关照,可陈渝现在做的是翻译外派核心业务,常参与高层会晤,是实打实的亮眼履历。领保岗常年加班、纠纷投诉不断,晋升缓慢,算得上是留下要付出的代价。 不甘归不甘,山鹑的武装浩浩荡荡冲去基达尔救人,非议早就传开了,上层是希望她就此隔离,哪怕她是受害者。 回国确实是很好的选择,陈渝举起茶杯喝了口,试探道:“孙参,领保岗的工作内容,还会和北线那边有接触吗?” 孙立民看了她眼,“你调过去主要负责侨民事务,和北线安保项目没有直接关联。” 陈渝点点头表示明白。主要的担心无非是她和山鹑的关系,核心业务不接触就无碍了。 “现在馆内缺人手,我是年轻人,而且手头还有一些工作没收尾,想等任期结束了再考虑回国。” 孙立民闻言并不意外。小姑娘心气高,凡事讲究有始有终,又觉得能力胜过一切。他伸手继续往杯里添茶,“负责任是好事,但是要把握好分寸。” 陈渝扶着茶杯,静静等着领导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孙立民才长出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开口:“这次营救是特殊情况,外面已经有人议论你和山鹑集团接触过密,虽然我们免不了和本地安保势力打交道,但也有各自的边界,注意不要越界,让人拿了话柄。” “谢谢孙参提醒,我会注意的。”陈渝低垂着眼,心里升起了对自己做了越界行为的心虚。 孙立民敲打得比上回更真实,每个单位都在严格地各司其职,怀着所谓的私心见个面甚至帮人家说话,最后只会落得个万劫不复。 虽然陈渝必然不会违背职业,但是她的领导,她的单位未必这么想。 听了陈渝的回应,孙立民没继续往下说,他相信自己的意思陈渝听懂了。于是他又稍微问了一些工作体验和心得的相关问题,聊了几句后让陈渝回去。 “既然你决定好了,喝完这杯就去忙吧,交接的事下周安排。” 陈渝不动声色却加快喝茶速度,喝完打声招呼,离开孙立民办公室。 一出门她就暗自感慨,体制内处处权衡取舍,倒是有点庆幸自己昨天没有更出格,不然现在留任的资格都没有了。 71.烧烤 按照调岗要求,陈渝在新的一周前往部门报到,开始了“内勤生涯”。 她现在工作就是处理侨民登记,发发安全通告,偶尔去机场接被遣返的务工人员。 表面上看着坐办公室清闲,可各类华商抗议的投诉电话接到嗓子疼,连一些被房东赶出门、跟当地人发生口角的鸡毛蒜皮小事都会找上门。她还要保持平常心态,耐心沟通劝解,哪怕对方不讲道理。 抱怨听多了,头疼便容易发作,于是她只能被迫假笑,原本几个月都无恙的解压捏捏玩具,到领保岗短短数日面目全非。 倒也不完全没有好事情。 保安亭天天有匿名送来的小蛋糕,每当这个时候,陈渝会有心理负担,但终究不舍得浪费。 吃上甜滋滋的蛋糕,想着某个不会出现的人,她疲劳的心情顿时又生出一丝轻快。 然而石磊看人勤勤恳恳连续加了几天班,他自己倒是摸鱼习惯了,但陈渝干事认真得紧,生怕她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加班过度猝死。 终于,石磊选在发薪日的下班时间,摁掉陈渝桌上响个没停的座机,迎着她询问的目光说道:“陈渝同志,今天能不能稍微停下你加班的节奏,落实请我吃饭的事情?” 陈渝倒是也想起自己欠他一顿饭,挪动鼠标打算看看电脑里的日程表,“嗯可以,我先看看工作安排。” 石磊直接抢走她的鼠标,“我check过了,没有紧急工作。” “看来你为了叫我出去吃饭,多少做了些准备。要吃什么?” “只要不是食堂,都可以。” “我哪有这么小气。”陈渝既好气又好笑,收拾着自己的包包,“我不清楚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要不要叫上小丽?” 石磊不经意看见她包里的钢笔,零钱,隐形眼镜盒,以及……一支口红。 他从来没见陈渝画过妆。 “就我俩吃,你跟着我买单就行。”石磊帮忙关电脑,“不用回去收拾了,我们走吧。” 陈渝压根没想回去一趟,老熟人了,有什么好注意形象的。 石磊也是风风火火,开车带她去了一家烧烤店。 到店门口的时候,陈渝还有些发愣,她没想到巴马科会有中国人开的烧烤店,而且是在犄角旮旯的地方。 “发什么呆,不喜欢吃烧烤?”石磊说,“那换个地方。” “不不不,我只是惊讶你什么地方都能找到。” “也不看看你哥我这本地肤色。”石磊把胳膊抬起,黑得要跟夜色相融了,“哦对了,老板偷摸营业,你可别给人举报了。” “我没那么不讲究!”陈渝愤愤地跟他进了店。 老板是一对年轻的兄弟,见到石磊就招呼他位置坐下。店面不大,七八张小桌子坐满了客人,吹瓶唠嗑热闹得很。 说实话,陈渝第一次在下班之余和石磊单独相处,平时就算两个人单独出来,也是出于工作原因。 以至于吃东西的时候,陈渝还是觉得氛围上有些公事公办,可能是石磊拿着根烤串不吃,一直盯着她看的原因。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这么盯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陈渝让人开启话题的意思明显不过,可平时作为话匣子的石磊此时犹犹豫豫,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 搞不懂的要以为这顿饭是饯行,陈渝忍不住了:“让我请吃饭的是你,怎么为难的也是你,我是闯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祸吗?” “那倒不是。”石磊放下烤串,“我是怕说到一些冒犯到你的话题。” “说就行了,冒犯到我直接拎包跑单。” “没问题。”石磊先干了口啤酒润嗓,半开玩笑地口吻问,“蛋糕好不好吃?花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果然一顿饭打的就是这主意。陈渝还好做了心理准备,语气平淡地回应:“我收下不代表接受,每天加班的人哪有心思去谈感情。” “那感情好,你还是个海王。” 这词对古板的陈渝而言超纲了,她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意思?” “夸你呢,情感里的顶尖猎手。” “???”陈渝皱眉,意思对方是猎物了? 一串鸡翅落到盘子里。 “先吃串。”石磊及时掐断她发脾气。 原本他是想趁机问问,陈渝在基达尔到底有没有发生点别的什么,但又觉得这种话题过于隐私,让女孩子难堪的事他办不到,况且人家已经挂脸了。 东一口西一口地喝酒吃肉,石磊在酒精的作用下头脑发热。突然,一个直球的批判甩了出来。 “那姓张的,太不是东西。” 陈渝不懂他发什么疯,思考后从客观角度说:“你之前对人家的评价不是还挺高的。” “我承认,他是个长得高,有那么几分姿色,脑瓜聪明,干事有魄力有资本。” “嗯,”陈渝吐出嘴里的鸡翅骨,“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石磊抿着嘴片刻,只道:“工作不稳固,心眼多。你可要擦亮眼睛,哪怕一个人孤独,找也得找个正儿八经的。” “有完没完。”陈渝不爽地撇撇嘴,“就算你喝大了,不代表什么话都能乱说。” “你哥我的眼睛就是尺!”石磊比出两根手指对着自己的眼睛,还紧紧盯着她的眼,“你那天晚归,我都在宿舍楼上看见了,还敢说没有?” 好家伙。 躲得了监控,躲不掉人为。 “有什么啊我。”陈渝给他起开一瓶新啤酒,有点心虚地接话,“我又不喜欢他。” 石磊切了一声,然后莫名操起酒瓶炫了起来,周围人目瞪口呆瞧着他们这桌,搞得陈渝有些无地自容,同时暗暗发誓今后再不跟他出门了。 这时放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备注显示张海晏的名字,发来短信。 陈渝一惊,立刻摸过手机查看。 短信内容只有简单四个字:不喜欢我? 他人在附近? 难怪总觉有股似有若无的视线,还以为是错觉。陈渝扫视周围一圈,目光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见张海晏坐在那儿,正悠然地抽着烟。 两人视线相撞后,张海晏举起手机,隔着人群,笑着冲陈渝晃了晃。 72.修罗 jile2.cōМ 张海晏成天给人送东西,就是不见赏脸约个会,以为是电影院里把人吓坏了,他只能默默睹“楼”思人。 今天跟往常那样想着在马路对面看一眼,看看她心情怎么样,结果蛋糕还没给到保安亭,就看见陈渝追在别人身后,坐上别人的副驾,简直不成体统。 以石磊的警觉,应该能发现有车尾随。然而张海晏跟到烧烤店门口,车子就距离不到一米都没发现,显然车内的人说说闹闹,不知今夕是何夕。 现在也是,两人说话就没停过。他没有过去打搅的意思,只是听着听着,话题怎么都绕不开他。 张海晏悠哉哉地抽了口雪茄。 而此时,陈渝转过头的三五秒,竟有了种突兀感觉。 就像是……被包。 猛地被自己的念头震撼,陈渝咳嗽了几下,扯纸巾擦掩盖尴尬。 “你见到鬼了?”石磊炫完酒注意到她的反应,顺着感觉找过去。 背地里讲小话的主角居然在现场。 “卧槽!”石磊中文挂嘴,揉了揉眼睛,居然不是幻觉。 原本发昏的头瞬间清醒。 明目张胆到这份上,私下岂得了。石磊收回目光,对着陈渝严肃教训:“我俩约个饭,你有必要把他喊过来?” 陈渝听着怎么有些耳熟,连忙辩解:“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要不我们撤?”记住网址不迷路doпgпanshu.cōм “没吃完呢,你慌个锤子。”石磊大剌剌往后靠着椅背,伸长手来朝角落那边打招呼,“佩德里先生,挺巧啊。” “你干什么!”陈渝大惊失色,赶忙双手抓住他的手臂给摁下来。 石磊一副无所谓地态度,看着那边的男人,话却是对陈渝说:“人都跟到这儿来了,不得叫过来喝一杯。” “喝什么喝。”因为陈渝是背对着的,根本不知道那边男人的脸色不大好看。她只知道,眼下这误会大了,洗都不懂该怎么洗。 她想喊老板来结账,怎料石磊抽出手臂,接着就从地上拿了两瓶啤酒上桌。 陈渝在心底捶足顿首,不用想都知道人被弄过来了。 果然没出三秒,张海晏拖着条凳子,行云流水到了她身边。 桌子比较小贴着墙,陈渝一个人坐才刚刚好,骤然多了个人有些拥挤,她往里挪了挪。 然而再挪也挪不到哪儿去,男人刻意靠近的肩膀迫得她更加尴尬,明明那走道方位也能坐人,干嘛非要挨到一起。 陈渝客客气气:“佩德里先生,您要不坐过去呢?” 您?张海晏睨着她:“陈小姐今天好生分,旁边有垃圾,你让我坐哪去。” 确实扔了不少瓶子签子。 祸从口出,陈渝低头禁言。 此时石磊直接用牙齿开了酒,心里不得劲,但得维持体面打圆场:“佩德里先生好雅兴,我以为你这种大老板只会喝点儿洋的红的,没想到还好我们中国的青岛啤酒。” 张海晏眼神不善:“你消息挺灵通,连我喝什么都知道。”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着你大忙人一个,应该没什么时间体验路边摊。” “体验谈不上,路过进来坐坐。” “要不说巧呢,还能在华人街路过碰上。那你下回可别穿西装打领带来了,免得弄一身气味,不好清洗。” 保持安静的陈渝偷摸瞥了一眼。 一身牌子货,格格不入。 但他们来吃烧烤,不也是穿的正装。陈渝觉得石磊言语过冲了,但不敢作声。 “走一个。”对面石磊举起酒瓶。 张海晏看着放面前来的绿色玻璃瓶,只觉那瓶口沾着口水,满是嫌弃:“不了,没带司机,一会儿得开车。” 嚯,这什么时候成遵纪守法的人了。石磊看向陈渝,没有强求。 “可惜了,吃烧烤不喝啤酒,你这顿体验不完整。”一口酒下肚,石磊吃了几粒花生米,又道,“还是你们做大生意的清闲,想去哪儿去哪儿,我这开个小灶,只能等自家宝贝徒弟带来改善伙食。” 此话一出,张海晏看了看陈渝。 她都要脚趾抠地了。 干嘛突然扯上她。 “让女士掏钱请客,可不体面。”张海晏说着,用鞋尖蹭了蹭旁边的小白鞋。 陈渝反脚就是一踩。 那光滑的黑皮鞋上立刻显现鞋印。 怎料下一秒,他脚肆意地一拢,就这么把她的腿圈了过去,套在他双腿间。 陈渝慌得不行,微微俯身遮挡,想伸手去掐他大腿。 结果被未卜先知,反手握住,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我又不是绅士。”石磊笑了下,“体不体面的,总得有些人把饭喂到嘴边,人家还得掂量能不能咽的下去。不过话说回来,这做任何事要是都由着性子来,没把握好尺度,自己糊涂了不说,还连累身边人。” 桌底打闹的动作一顿。 张海晏似笑非笑。说他倒贴吃力不讨好,还要把人拖下水呢。 “确实,做生意的不比写文章的,但我这人就喜欢直来直去。”张海晏语气揶揄,摩挲着嫩滑的小手,“我不会让人走到需要承担代价的地步,石翻译要遇上什么难处,我有渠道稳住场面。” 石磊眯了眯眼,“不是所有难题都能用门路兜底,我们这些人的前途可赌不起。” “钱少屁事儿多,大不了上我这来。” 两人说着说着剑拔弩张,陈渝怎么会听不明白。一个借着幌子警告对方,同时还在点她。一个只差没公然宣示主权了。 再坐下去怕是要走火。 “时间不早了,也吃差不多了。”说着她腾出的另一只手招呼,“老板,这里买单。” “我买过了。”张海晏看着她,“不体面的事我不会做。” 这还没做?陈渝话都不敢接,只想赶紧逃离这种修罗场。她拿包侧过身,示意要出去,张海晏却好一会儿才松手让开。 从他身前狭窄的位置走过,明显感觉到后腰有手掌稳了她一把。陈渝一个眼神扫过去,警告他不要再妄动。 张海晏摊了摊手,眸中尽是玩味,全然不当还有人在看。 没完的是,车上石磊的音量简直开了扩音器,虽只字不批她,但不停歇地判张海晏个伪君子,装大尾巴狼。 总算熬到宿舍,陈渝后背手掌全是汗,她心力交瘁从包里摸出钥匙。 总算熬到宿舍,陈渝后背手掌全是汗,她心力交瘁从包里摸出钥匙,顺势看了眼手机。 一条短信格外醒目:到了告诉我。 陈渝站门外敲字:晚安。 发送成功,深吸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小丽突然从她背后探头:“快跟我说说。” 陈渝手机钥匙全给吓掉了地上,还以为有人胆子大到爬使馆墙了。她捡起来,惊魂未定地道:“姑奶奶,你要我和你说什么?” “又回来这么晚,又和谁约会去了?” “你男神。” “磊哥?”小丽毫不犹豫。 人类对八卦敏锐得可怕,陈渝开了锁,侧身挡在门口纠正:“不是约会,发工资了宰我一顿。” 小丽瘪着唇藏不住笑意:“懂,我都懂。” “懂什么懂你,赶紧回自己房间睡觉。” “别急啊。”小丽杵在原地追击,“还有上回,你看电影的后续没跟我说呢。” 上回。 陈渝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就沉浸式工作,小丽应是得知她调岗,看她心情不佳一直没问,后来不在一个办公室更没机会了。 不是。陈渝皱眉。 今天约好的吧,一个两个都来问。 已经被他人知晓了,不能再多出一个嘴不严的,陈渝撒起谎来有鼻子有眼:“我就是无聊了,在网上约了个陌生人,结果照片和本人实际不符,黄了。” “你什么时候还玩网络情缘一线牵了?”小丽迟疑,“再说你这张脸要是照片不符,那也只能是本人更好看。” “对方黄的我。” “那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小丽自顾自地结论,“难怪磊哥开始展开攻势了。” 陈渝一愣,转眼见人一副吃瓜模样,突然就被气笑了。 “我谢谢你。”她抬手弹了下对方脑袋,“不要再拿前辈捆绑了,人家多无辜,我也无辜。” 小丽摸着自己额头,低声嘀咕:“我这是替人着急,渝姐你还真得做个近视矫正才行。” “不劳操心,我心有所归,半年后回国削发为尼。” 话音一落,人消失门内。 73.人情 最近的温度不是开玩笑的,已近十月,坐在办公室内依然跟煎牛排一样,空调十六度不制冷,人浑身流油。 陈渝原本做了心理建设,但万万没想到干内勤可以忙成这个样子,每天基本不是接电话协调就是打电话协调,安抚好这一个,话筒还没放稳,新的求助电话又进来了。 一旦闲下来打开电脑,又是看不完的邮件,填不完的表格。 “我服了,这些人是魔鬼吗?”陈渝看着电脑里一天几十份邮件心态有点崩,忍不住吐槽,“老公和情人跑了也要援助,我们是能帮她把老公找回来,还是能让她老公回心转意?” 旁边同事听到回应她:“这才哪到哪,还没安排你跑现场呢,那才真正头疼。 正如同事所言,目前整个部里正式翻译并不多,本地雇员倒是能跑腿,可涉及跟当地政府交涉的层面,还是得中方人员出面。 主任知道陈渝是暂时调过来的人,加之孙参也打了招呼,于是给予了她一定的照顾。虽不能减轻业务上的负担,但至少部门的外勤不必陈渝插手,她也少了许多琐事。 可越怕什么,什么越会来。 同事才说她运气好不用外勤,上级立刻就来了通知。 一伙偷渡到马里打黑工的国人,因为老板卷款跑路,他们走投无路了打算偷渡出境,然而在塞古路途和当地割据武装爆发冲突,半数负伤。由于没身份,当地小诊所不收留,他们都是些没什么文化的工人,于是请求中国使馆支援。 这种事,按照常规处置联系当地地区军警协调就行,可盘踞路段的武装拒不配合,车卡在塞古的哨卡过不去。 石磊就私下联络了张海晏,以为凭过往交集,对方会卖使馆一个人情从中斡旋。没想到,张海晏用该路段在军阀割据地,贸然介入违反集团管控条例为由堵了回去。 事情一拖闹出了人命。 部门有经验的翻译寥寥无几,面对这种人员紧缺的特殊情况,大家无暇顾及身份,上级便给陈渝发下现场协助的任务。 于出发前,石磊找到陈渝,把她拉到茶水间,还是希望她和张海晏沟通一下。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陈渝心里是没底的。她一直避免和山鹑集团有交集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装积极,可眼下情况不乐观,她只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当着石磊的面,电话打给了张海晏。 电话接通,那边第一句便是:“终于想我了。” “……”陈渝压力山大,努力组织语言只憋出了句,“我有事想拜托你。” 倒不用挑明,张海晏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恢复平常口吻:“闹事的是Aloussine的人,我要插手让你们的人过去,性质就变了。” “可是已经闹出人命了。” “所以呢?”张海晏不以为意,“我不是法官。” 陈渝明白,那些工人偷渡自食其果,张海晏又才达成合作,贸然介入一来会被认为争夺地盘,二来会打脸Aloussine。 再者,欧盟的复审马上结束,这时候和地方武装扯上关系,不利于复审结果。 但当务之急,她说:“我知道你很为难,别人的命对你而言或许无关紧要,可是……” 她顿了顿,看了眼门口背对自己站着的身影。 “我会被派去现场。”她声音放得极低。 那边瞬时传来极轻的偎叹。张海晏听着,这不就是在说:你不为别人,就当为了我。 确实精准戳中要素。张海晏平静道:“我有条件。” “你不可以和我谈条件。”陈渝果断回绝,生怕他提出什么私人条件,“如果你还想我晚上回你短信,就不要跟我提要求。” 那边沉默片刻,语气略显无奈:“陈渝,你现在不就在威胁我。” 陈渝默然,明明占据上风,却理亏般地放软了语气:“我没有那个意思。拜托你了,好不好?” 都这份上求人了。 “好,我来安排。”张海晏答应下来,又突然问她,“如果哪天我有意外,让你做选择,你也会选择我吗?” 陈渝不知道意外指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选择,只客观回应:“你不会有那天。” 说完利落挂断电话,根本不知道那边吐槽她目的达到,翻脸比翻书快。 此时茶水间安安静静,陈渝垂首盯着手机屏幕,没曾想自己也有“出卖人情”的一天。 自然也没留意门口走了过来的人。 “吗的。” 听见石磊妙语连珠,陈渝收起手机。 “那家伙就是存心的。”石磊怨念颇重,“不就是看上回我当着你面烤怼了他几句,故意拿乔在我这儿摆架子,果然你一张口就搞定了,屁都不往外蹦。” 其实陈渝也这么觉得,张海晏一直以来想靠中国使馆做背书,面上和和气气,不至于一句话的事不肯帮忙。 但和自己有关她是不赞成的,眼见石磊气得脸更黑了,她想赶紧的出去工作,结果石磊还没结束。 “反骨仔。他想干什么?以为这样我就会同意默许他的小心思了?想都别想。”石磊越说越得劲,“陈渝,你千千万万不能被他蛊惑了,别再为他说好话,这次你跟我走一块,寸步不许离开。” 陈渝诧异地闭着嘴,一副自己什么都没说的表情,还觉得他夸大其词了。 谁也料不准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张海晏再不按常理,也不可能左右工人去和当地武装闹事,此次事件跟山鹑那边八杆子打不着。只能说他不愿意摊麻烦,不想欠那边武装的人情才拒绝,情有可原。 现在松口了……陈渝叫不醒装睡的人,更是不会多嘴一句的,只默默给人倒了杯冰水泄泄火。 74.巧遇 抵达塞古刚过下午三点,现场比想象中的更糟糕。十几名工人蹲在车影和树荫下,衣服上有干透的血迹又渗出新的,几个严重的腹部中了弹,脸色灰白睁着眼没反应。 和当地负责人交涉后,出于人道安全考量,允许先将伤情过重的工人转移到附近村镇诊所。 公务车辆禁止深入腹地村落,只能坐村民的越野车进村。路不但很破,村民驾驶风格还很狂野,一路上异常颠簸,痛苦呻吟连连,仅仅二十分钟车程像是熬了二十年。 陈渝负责安抚和翻译工作,听到最多的就是工人们问她,能不能平安回国,回国后能不能从轻处罚。 安顿好最后一位轻伤员,她整个人已快脱水。 诊所门口,石磊处理着鞋子上的泥土,手里夹着半支烟。陈渝用矿泉水洗了把脸,正想问今天他是驻扎一晚,还是先行回去,就听见他带着怨气的喊叫。 “哎呀,哎呀!” 陈渝用衣角擦着眼镜,眯着眼问:“怎么了?” 石磊一副简直没眼看的模样,抖着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示意她自个儿瞧。 放眼望去,一黑一白两辆巡洋舰停靠在了围墙外,黑车后座的车门打开,骤然下来一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吸引了无数目光。 最多的就是女人的目光。村落的女人平时见不到外来人,像这种一看就身缠万贯的男人,连使馆同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辛苦了。”张海晏三两步到了陈渝面前,视线落在她沾着水珠的脸上,根本不带瞧旁边绷紧的臭脸。 他轻车熟路,拿过她手里的眼镜,给人戴好。 视线清明,陈渝明显怔住了,始料未及会在这儿遇上。 石磊却在心里诽议,人高马大,毫无章法。他跨步挡在中间,仰高了脖子:“你什么事啊你?” 张海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唇角笑意瞬无:“家里有人要结婚,今天带过来认认人。” 陈渝:??? 石磊:??? 只见张海晏侧身,招了招手。 很快黑车下来个凶狠的保镖,走到白车车尾打开尾箱,从里面拎出个活生生被五花大绑的小伙子。 接着,二话不说扔在了地上。 张海晏还担心自己挡住视线,特意挪了下步子,看似不经意地往陈渝身旁靠近,让人瞧得仔细些。他双手插兜,悠然自得,那架势仿佛在说:看吧,这位才是今日男主角。 陈渝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嘴巴被胶布粘住的红毛小子,像条蜈蚣一样在地上扑腾着,瞪大眼睛望着他们,呜呜咽咽地努力求救。 旁观的人群立刻该干嘛干嘛,不敢招惹是非。 不多时,石磊凑到陈渝耳边,用手捂着嘴低声确认:“他的意思是,这毛都没长齐的瓜娃子,要在这人都没开化的地方,娶老婆?” “好像这边满15岁就可以娶妻生子。”陈渝小声附和,上回电影院里的场面历历在目,想来是修成正果了。 “这是重点吗?”石磊不信这么赶巧,斜了眼张海晏。 怎么还趁机贴上了。他一把将陈渝拉到自己旁边,远离危险分子。 “佩德里先生,你把人绑着来结婚,他本人同意?”石磊皮笑肉不笑。 张海晏早不耐烦了:“中暑了就去输液,连我家事都管上了。” 石磊语塞。 俗话说,君子不跟俗人争。这把“娘家人”得罪了,谁稀罕给句好话。 石磊不较劲,却转头用中文说了句:“看见了吧,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家事,你跟他讲事实他跟你耍无赖,牛头不对马嘴凑不到一块。” 张海晏并没有聋,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当即皱了眉。 见状,陈渝忙出面缓和:“佩德里先生,你先把人解开吧,那么多人看着,不太好。” “他不老实。”张海晏看着她,立时和善极了,“但你说的有道理,我的做法确实容易让人误会。阿斯尔。” 话一出口,阿斯尔就去给人松绑。 石磊气笑了,还有两副面孔呢。下一步是不是要邀人共进晚餐? 很快萨利夫解开了捆绑,跳起来张嘴就要控诉,只是对上那双不好惹的灰色眸子,又老老实实盘腿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当地负责人过来告知一件事。 Aloussine借着本地人情口碑,又拿关卡扣留致歉为由头,邀请使馆人员留下吃个便饭,顺道祝贺他的女儿即将出嫁,人多热闹做个见证。 陈渝感觉石磊的脸色很不好看,轻声询问:“要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