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投喂禁止》 第1章 《野狗投喂禁止》作者:猫头鸭【cp完结】 文案: 哥哥,原来我不是你唯一捡回来的狗 前剧组黑工 后草根影帝邵山(阴湿野狗攻) “高冷”貌美男明星兰骐(一本正经冷脸搞笑受) 一句话简介: “高冷”明星哥哥捡回阴湿野狗弟弟,把小野狗宠成大影帝和自己老公的故事。 小野狗酸涩独白简介: 邵山18岁前的人生是河底腐烂的淤泥,是小扫把星,是野狗。 兰骐的出现是一场不严肃的拯救,东倒西歪的施舍,莫名其妙的恩赐。 当你还在烦躁自己被救了,不想欠任何人。 兰骐当着冷脸奥特曼,自认很帅:叫哥哥,没礼貌。 结果烂俗太容易被预料:心甘情愿叫哥哥,爱上哥哥。 可是哥哥,原来我不是你唯一捡回来的狗。 如果大家都围着你像爱太阳,我的目光就沦为阴暗角落的笑话。 想保护你,又想生吞你。 标签:年下、娱乐圈、搞笑、酸中带甜、he、强强、治愈、暗恋 第1章 奶茶 六月舟城的天空,晚霞特别漂亮。 如果人刚好在海边,会看见霞光和海面形成一匹橘金绸缎,丝缕粉云就是其中流光溢彩的暗纹,言语难以形容的绚烂铺撒天空,天空下的人都张着嘴,眼睛里黄澄澄的,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惊奇美感。 几排民宿之隔,是舟城影视基地。几栋封闭的楼和南洋风街道,工作人员行色匆匆,没一个人有时间被肆意妖娆的天空勾引,同样是张着嘴,脸上黄澄澄的,却是疲惫麻木在等候导演的开机口令。 因为场地是租的,剧组赶进度,群演临时只招了一天,下午暴雨耽搁三个小时,今天不拍完,明天将再燃烧一大笔经费。 相比之下,主演的处境会闲适一些。 饰演男主角的演员——兰骐今天的戏份已经拍完。 他团队的工作人员一早订好奶茶,声势浩大摆在片场通往剧组酒店的必经之路旁。如果从上空无人机的航拍视角来看,就是在这条南洋风情的t字型街道,三条横叉路的中心点这里,也是你如果抱起一条长长的小猫,小猫的两个咯吱窝中点。 铺着白布的圆桌上,456杯奶茶杯堆叠成壮观的金字塔,左边立着兰骐的等身立牌,右边摆着浅粉、浅黄、浅蓝洋桔梗构成的花篮,桌子上还有蓝白两色构成的的方形桌上立牌,用银色马克笔写着: *演员兰骐请《海边的风》全剧组喝奶茶!大家辛苦啦! 银色的手写字在黄澄澄的天空下被投射成金色,底下画了一个笑脸的小表情,小贴纸围了一圈,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个叫兰骐的演员应该整体风格清新又可爱。 a组已经下工的片场人员,陆续路过,随手拿上一杯,浅蓝色杯套上也有小贴纸,是开着船的一匹天蓝色卡通小马。 把吸管一插,用力吸上一大口,咂摸出不是植脂末的鲜奶味道。 嘴巴敏锐一点的女工作人员脸上露出满足笑意,两三结伴边喝奶茶边窃窃私语,目光不由投向t字型街道右边尽头那个靠着榕树低头看手机的男人。 街道尽头是一框波光粼粼的海。 男人个子很高,逆着光线,只能看见鼻骨挺拔的侧脸,身上白衬衫校服被落日打成暗橘色,下摆随风招摇,像海面上一道小风帆。海风吹开他衬衫下摆,露出穿着黑色直筒校裤的腰线,一米八的个子大概有一米二的腿。 “太帅了,太帅了,兰骐往那一站跟男模似的......” “值了值了,进这个组值了!” 两个女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讨论。 兰骐突然转脸看了过来。 一瞬间额发被风吹开,眼型又大又上挑,面颊轮廓被手机打出一点蓝光,折叠度很高,抿着有点肉感的嘴唇,被背后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衬,帅得都有点像漫画里的角色。 两个在偷看的女工作人员心脏漏了一拍,愣神过后是眼神乱瞟,猛地拉着手往街道拐角跑了起来。 “啊啊啊怎么隔这么远他都能听到......”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其实站在兰骐那个位置是听不见的,兰骐只是刚好看了过来。 如果她们再多停留几秒,就会看见兰骐在确认看向他这边的人都溜走后,立刻锤了下站麻的腿,猛地一屁股墩坐在了树梗上......还预估错高度,不小心摔了一个蛤蟆仰,手机都摔飞出去。 “嘶——”兰骐发出摔痛的呼吸声。 他的助理陈理想刚刚坐在靠近海那侧树后面,身影一直被树挡住,像大变活人似的猛地蹿出来,想去搀扶他,慌张问:“咋了这是?咋突然摔了?没事吧?” 兰骐潦草摆手,也不说话,嘴里发出一阵阵“嘶——”声,但不要助理扶。 兰骐的眼睛天生弧度上挑,表情容易显得拽,掀起一点眼皮往剧组人多的方向又看了几眼,迅速爬着身子捡回自己摔出去的手机,坐回刚刚的树梗位置。 他的助理陈理想收回伸出的手,适时闭上嘴,挠了挠自己的头上乱七八糟的棕卷毛。 他退回树下,默默等了一会,直到海边的夕阳差不多都落光,天际开始变黑,长叹一口气,探出身来问兰骐:“哥,这夕阳都没了,咱别看了,也该回酒店了吧?” 兰骐随意“唔”了声,撇了眼不远处的奶茶塔,见的确被拿的差不多了,摁熄手机站起身,拍拍屁股说:“走。” 陈理想圆眼镜下两道窄窄小小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高兴抻懒腰,欢呼:“下班喽!” 两人逆着海面最后一点光线,开始往街道里走。 兰骐单手插兜,身影又高又长,陈理想跟在他身后像个背着一个大包,像个拎包小弟。 剧组里无时无刻不跟着代拍或者粉丝,也不知道各种刁钻的偷拍角度是怎么被他们找到的,总之兰骐这组往回走的海边夕阳剪影几分钟后被发在网上。 粉丝们疯狂尖叫,一会说是热血高校,一会又扯上黑道大佬,没一会言论就越来越黄,配个色眼咪咪的黄豆表情包,非常当代互联网。 当然黑粉和辱追也是如影随形,骂着: “兰逼王今天又来片场走秀了?” “真是一流的耍帅,三流的演技” “兰逼王今天又在哪装逼啊?” 兰骐习以为常,也基本不再网上冲浪,即将走到摆放奶茶塔的街道拐角时,兰骐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c组那边拍摄的工作人员发出像突然沸开的水的声音,让人下意识偏头去看。 原来c组终于也下工了,一时叹气骂爹的声音,反手捏肩揉骨的咔咔声,往箱子里装脚架的声音,充斥南洋风情的街道,热闹又嘈杂。 兰骐随便看了一眼,皱眉问陈理想:“这个剧组还招童工?” 陈理想一愣:“什么鬼?” 他赶紧顺着兰骐的目光看过去,很快目标锁定一个特别瘦的黑影,在人群中拖着一个巨大的黑箱子,像大象一样缓慢移动。 这个身影太瘦了,瘦得让人一眼印象深刻,像那种高中校园里抽条拔节,跟竹竿虫一样有着细长手脚的男生。 这种身材在校园常见,在压力大、体力活多的剧组和影视城就罕见了。 陈理想嗐了声,突然开始啧啧摇头:“兰哥,这我就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兰骐眼皮抖了下,啧了声,显然是不想听他说道的—— 正巧这时很瘦的男人突然抬头,不知道是被太阳光照的,还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棕黄额发又长又乱,遮住眼睛,让人一眼就注意他凹陷锋利的颧骨,像只玩摇滚朋克的南方老鼠。 瘦男人目光落的方向正好是放奶茶桌的方向,因为太瘦十分凸出鼓大的喉结,逆着光,滚了两下。 陈理想自顾自在兰骐耳边说道:“兰哥,咱不能歧视瘦子是不?人家成年了,我也是听摄像说的,这小子就是一打黑工的,绰号叫——” 兰骐伸手推了他下:“去,给这小黑工去送杯奶茶。” 陈理想:? 陈理想有点不情愿,找借口:“哥,黑工不算剧组成员吧?” 兰骐啧了声。 陈理想嘴巴撅上天,不情不愿拖着脚步走过去,街道里回荡鞋面和地砖摩擦的声音。 顶着兰骐的目光,陈理想去桌上拿了杯奶茶,朝这名剧组杂工走过去。 不过几秒,他笑容满面转回身,奶茶还在手里,朝兰骐无辜耸了两下肩。 陈理想回来的脚步轻快多了,一边抬手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满足地吸了一大口,一边跟兰骐解释:“小伙子奶茶过敏,别浪费,我喝了。” 兰骐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又恢复冷淡:“哦。” 陈理想走回他的身边,念念叨叨:“怪不得这么瘦,奶茶都过敏,估计吃啥都不吸收,啧啧不像我,喝水都胖,唉......” 第2章 兰骐掏了下耳朵,没什么表情,插兜继续往酒店走。 第2章 安全垫 兰骐一进组拍戏就容易睡不好,少爷认床,又容易过敏,陷入越熬夜越过敏,越过敏越心烦记不住词于是继续熬夜的死循环。 陈理想大部分时间会和另一个助理在进组前找好租房,准备好大部分兰骐常用的物件,好让身心脆弱的兰少爷能休息好一点。 但舟城这种只来拍两星期的地儿,不好租房。 吃过晚饭,剧组给兰骐订的单人间里。 陈理想一边给兰骐换床单枕套,一边碎碎念:“竟然忘记带除螨仪了......” 兰骐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快步走过去,拽住床单一角:“我都说了不用换!我是什么少爷还要人伺候吗?” “不换你容易过敏啊。” “你放那我自己换!像什么话!” 陈理想已经手脚麻利给他换好了,嬉皮笑脸:“哥,或许你带除螨仪了吗?” 兰骐“啧”了声,没理他,一屁股坐回靠窗的沙发椅上,背起了剧本。 陈理想铺完床,又念叨着:“氯雷他定,氯雷他定......” 他把热水倒进保温壶,勾兑矿泉水,再把氯雷他定的药盒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去给带过来的小型空气净化器插上电打开,房间里四处都是他忙碌的身影....... 很快,掰着手指确认该做的事项都差不多了,陈理想正要再叮嘱几句,瞥了眼窗边皱着眉的兰骐,又咽了下去,默默开门离开。 窗外黑夜静悄悄,海风呼呼吹,兰骐的房间拉着窗帘,若隐若现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清晨六点,兰骐的戏服是一身白大褂,戴上一副金丝眼镜。 今天这场戏的角色是男主已经从叛逆的小镇青年长成当地的化学老师,在教训同样的叛逆学生,兰骐有一段展现男主专业技能过硬的耍帅台词,要念得又准又快: “二十世纪初至三十年代,单糖、氨基酸、核苷酸、牛胆酸、胆固醇和某些萜类的结构,肽和蛋白质的组成被确定;三四十年代,一些甾族激素和维生素的结构被合成,维生素你吃过吗?觉得有用吗?四五十年代前后,青霉素等抗生素完成结构测定和合成,那时候正值二战,青霉素的大量生产拯救了千百万伤病员,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与原子弹、雷达并列的三大发明。五十年代某些甾族化合物和吗啡等生物碱全合成,催产素之类的生物活性小肽合成,胰岛素的化学结构被确定,还有蛋白质的螺旋结构,dna的双螺旋结构,十多年后完成了胰岛素的全合成和低聚核苷酸的合成,你奶奶的糖尿病因此有了控制的药。” “你觉得学习和化学对你的人生毫无作用,老师都是照本宣科对书念的废物,但学习的意义从来就不是眼前的有用没有来衡量,而是让我们更好认知这个世界,在未来人生少一点无助,至少不被欺骗,更从容理智地向前……” 兰骐5点起来化妆,化妆的时候他在躺椅上闭眼补觉,化妆师还夸:“兰哥真厉害,每天就没见过在片场背词,都在睡觉。” 陈理想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打游戏,乐呵:“那可不是,我们兰哥天纵英才,英姿飒爽,京城、港城、舟城第一帅!” 化妆师小姐姐被他逗得咯咯笑。 正式开机,兰骐在镜头底下不带卡壳,非常利落把这段台词念了下来。 随着导演喊咔,他没什么表情,摄像和工作人员也一脸习以为常,只有摄像机后等着的陈理想朝他遥遥竖起大拇指:“兰哥赞!” 兰骐的五官容易显得他不怎么高兴。 他走到导演旁的监视器后,提出:“导演,看一遍回放。” “不用——刚刚那遍已经过了!”导演拍着他的肩:“兰老师完成的很好,很不错!就算有瑕疵到时候也是要铺远景镜头的,过了过了!” 兰骐面无表情,坚持:“看一遍。” 导演拗不过他,只能给他放回放,一边放一边夸,吸引着兰骐的注意力:“已经很好了,这段台词能背下来已经很不错了,我本来都打算让编剧改了的......” 兰骐盯着屏幕里的自己仔细看着。 导演拍他的肩,老是出声打断:“不用看了,下一场,走了,走了——兰老师?兰老师?” 导演连叫了几声,跟其他人开玩笑:“兰老师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大家捧场地开始笑。 兰骐在笑声中敏锐地听到了一声嗤声,他迅速抬起头,却只看见围着他一群人的恍惚笑脸。 兰骐皱眉,正好这时候回放结束,导演举起喇叭:“4号机位准备!补个远景,兰老师马上过去!” 兰骐很快被场务搂着肩裹挟着往下走,又狐疑扫了眼四周——来往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 兰骐调整表情,停在点位上,朝摄像头点了下头。 导演朝扩音器喊:“action!” 进组后,密密麻麻的拍摄排期让时间仿佛变得很快。转眼就来到了在舟城拍摄的第五天,是个周六。 剧组是没有周末的概念的。 兰骐早上去化妆的时候无意识扯着t恤领口挠脖子,坐上化妆椅第一件事就是闭眼。 化妆师小姐姐出去拿特效妆的胶水了,进门看见兰骐歪在椅子上像睡着又没睡着,用眼神问一旁坐着的陈理想,轻声问:“兰哥他......” 陈理想戴着耳机在剪视频,毫无顾忌扯着嗓子回:“可以化!醒着呢!” 于是化妆师小姐姐拿着胶水走过去,脸上的笑意在看见兰骐一大片发红的脖子时变成了惊吓:“兰哥!你的脖子——” 兰骐睁开眼,眼底都是红血丝,对着镜子里自己红成一片的脖子习以为常,又闭上了眼:“没事,过敏,多打点粉就行。” 陈理想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大呼小叫:“兰哥你吃没吃过敏药!我每天勤勤恳恳给你烧水抠过敏药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 “吃了。”兰骐又闭上眼:“别吵。” 陈理想噤声,看见化妆师一脸犹豫地看向自己,只能愤愤摆手:“给他化,痒死他!” 兰骐真吃了过敏药,但昨天窗缝里溜进了一只不知道什么虫子,咬了一口,痒得他一晚上都没睡着,一直挠一直挠,就变成了这样。 他懒得解释,而且他这个人过敏不会过敏脸,属于钢筋脸皮豆腐身,身上再红脸也是白的,上妆还服帖,也是让化妆师小姐姐十分震惊。 角色成年后的服装多以衬衫为主,遮一遮看不见什么。 今天这场戏要上威亚:摩托车追逐,英雄救美。 男主帮女主教训抢包的飞车贼,这也是两人成年后第一次相遇。 这场戏不是很难的威亚动作,用的是人力拉钢丝绳。兰骐上了威亚腰带后,被勒得血液不流通,脖子上更痒了,痒得他心烦。 本来晚上没睡好也有点头晕,他在空中上升又坠落适应,空瘪胃里喝下的咖啡一直翻涌。 但在导演的监视器高清画面里,兰骐的表情平静,严肃,冷淡。 导演盯着画面里兰骐被放大的五官细节,眉骨更深,鼻梁更挺,偏头跟助理叹气:“兰骐这张脸倒是真上镜,这么大动作都没崩表情。” 助理点头:“兰哥敬业是有的。” 又是一个飞速上升,伴随着安全员在绳索另一头发出的喊声,兰骐脚一蹬墙壁,按预定动作去踹摩托车飞贼的演员。 动作设计的是摩托车上的演员不动,然后一个翻滚摔下去。 但就在兰骐踹过去的瞬间,意外发生了:摩托车上的演员出于害怕的惯性,突然躲了一下,于是兰骐的落点扑了空,平衡失了控,就算威亚安全员在背后猛拉绳索,他还是以一个难看的翻滚整个人从半空摔了下来。 威亚减掉了大半的力,兰骐头晕目眩落在了给摩托车搭的架高台上,一股呕吐的欲望涌上喉管...... 见兰骐在威亚安全绳的辅助下站稳,安全员正松一口气—— 兰骐莫名眼前一黑,四肢骤然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从一米高的台子上失力从后往下掉! “兰骐!”“兰老师!” 片场十几个工作人员同时发出尖叫和惊呼! 兰骐眼前只黑了一秒,在失重的瞬间清醒,调整姿势,护住头。 预料中坠地的闷痛感却迟迟没有传来,兰骐猜测自己可能正好掉在了安全垫上。 兰骐一声不吭,在脑子里痛呼:靠!这安全垫真硬! 剧组的工作人员在一片嗡嗡嗡的噪音中围过来,个个都试图去扶他,去拉扯他起来。 兰骐头昏脑涨,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再一睁眼,自己人已经被扛着坐在椅子上,眼前密密麻麻围满了人,递过来的水都有三四瓶,眼花缭乱—— “兰老师没事吧?”“水!再拿水来!”“轮椅去哪了?后勤的人呢!”“兰哥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第3章 “……” 兰骐甩了下头,双手捂住脸,在喘息中缓劲。 缓了一会,他透过手指的缝隙,人脸与人脸的缝隙,模模糊糊看见一道细长的黑影,一瘸一拐离开高台下的位置,往外走去。 兰骐愣了下,放下手,只看见密密麻麻围满的人头。 兰骐甚至以为是自己摔出了幻觉,想站起来去看,刚起来一点又脱力跌了下去。 “兰哥!”“兰骐!”“没事吧!”“身体有没有哪不舒服?”“要不要叫救护车?”“是不是中暑了......” “我没事。”兰骐用力搓了把脸,完全忘记脸上还有妆这回事,等手上传来黏乎乎的粉感,他才瞬间僵硬—— 他用手捂脸,装头痛。 他的助理陈理想终于挤了进来,一看他一直捂着脸的动作,惊慌大喊,声音大的炸耳:“兰哥!兰哥!你怎么了!怎么一直捂着脸不会破相了吧!” 跟着他好不容易一起挤进来的导演被吓得哆嗦一下,声音直接破音了:“什么?!破相?!快!快打电话叫救护车!不行!救护车慢,快!直接开车送去医院!来几个人,扛着兰骐!快!!!” 兰骐:“......” 就这样,兰骐捂着脸,无力地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摄像扛起来,搬上担架往车上送去。 第3章 野狗 兰骐片场事故的词条毫无疑问冲上了热搜。 粉丝气坏了,在广场追着剧组骂,要求工作室立刻出来维权追责。 兰骐工作室反应也很快,第一时间发声明,表示兰骐并没什么事,当时就被剧组送去了医院,只有一些手臂擦伤。 剧组事故的视频被代拍炒出高价,发布在网上。 除了粉丝一水的维权刷屏,也能看见黑粉的见缝插针。 *掉个威亚都能摔 炒作吧 *别炒了!别炒了!兰逼王! *那个被兰骐当垫背的工作人员才惨吧?怎么没见人关心? 出了这样的舆论,工作室肯定是要告知兰骐的。 兰骐在回酒店的车上,整个人神色恹恹,医生说他的虫咬性皮炎比手肘破的那点绿豆皮严重,又开了一堆涂的抹的药膏。 兰骐非常讨厌涂药,搞得身上又臭又黏,更容易睡不好。 本来就烦,回酒店的车上,陈理想还在旁边的座位上跟经纪人宋力大声吵架:“兰哥都这样了还让他发什么自拍,发声明不就行了吗?不拍!兰哥不拍——” 兰骐头痛欲裂,拿过自己手机随便对着自己拍了几张,然后扔给陈理想:“别吵了,让我睡会。” 陈理想瞬间安静,不情不愿挂了电话,捞起兰骐的手机把那些自拍发给了宋力。 几分钟后,宣传组的人斟酌文案,发出适合的安抚粉丝的博文。 舆情才算勉强平息。 车内变得安静,兰骐反而睡不着了。 头痛像嗡嗡叫的虫子,挥不走也叮不死。 兰骐翻来覆去一会,烦躁地睁开眼,突然弯腰从陈理想手上拿回自己的手机。 睡不着就起来背词! 手机屏幕上停留的页面正好是自己在片场事故的视频页面,无声播放着..... 兰骐下意识摁大音量,身侧陈理想发出耳膜遭受暴击后弱弱的声音:“哥......这是我手机......你手机在这。” 兰骐皱眉,用手指把视频暂停的页面放大,指着自己身下的黑影,看向陈理想:“我砸着人了?这谁?我在医院怎么没看见他?” 陈理想一愣,凑近看了下,因为兰骐压得太严实了,代拍不知道隔多远用长枪拍的,特糊,他也没认出来:“应该......也去医院了吧。” 兰骐不满意:“去问下。” 陈理想去剧组各种对接群里问了一圈,竟然没一个人注意到当时兰骐身下还压了一个人,都是看视频才知道的。 导演赶紧让后勤组去问,看看是哪个工作人员做好事不留名,抓出来要好好表扬。 结果几百个人的组,没一个人认领。 还是一个群演觉得眼熟,在群演群里说了句: *这不会是野狗吧? 立刻有人回应: *卧槽真有点像 *这么瘦也只有他了 *也是倒霉 *黑工一个领不了奖也认不了工伤 *惨啊 ...... 陈理想去打听清楚后,给兰骐解释“野狗”是谁:“绰号叫野狗,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啥,反正就是每天早上去影视城门口就能看见,和等工作机会的群演挤在一起,手里写着88块钱一天,有人过来就张开手给人看,后勤啊技术啊那些东西重,有的人懒,就叫他来帮忙,因为之前只要66块钱一天被人打过,那群人就管他叫野狗了。” 兰骐听完脸色难看:“这不是违法?” 陈理想知道他这位哥正得发邪,赶紧补充:“舟城影视城又不像横城那个正规......哥咱先别脑补,他就是那天拒绝你奶茶那位,说奶茶过敏,感觉是有点怪咖的。” 兰骐坐在床上,盯着陈理想,窄而上挑的眼睛微眯,脸上表情显得更冷了:“他救了我。” 陈理想这才想起兰骐非常讨厌在背后说人坏话,陈理想赶紧拍了下自己的嘴:“错了哥,不管他人怎样也是救了你,我现在就去问,一定找到人好好感谢,我这就去!” 据群演透漏,每天早上六点能准时在影视城门口看见“野狗”,风雨无阻。 陈理想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过去逮人,结果等到九点多都没看见人,只有不停走过来的群演,追着问他:“哥,要不要人?” “给个机会。” “哥,加个联系方式吧。” 陈理想嘴里的口水都因为拒绝的话说干了,找了个贩卖机买了一瓶冰水,哐哐哐喝完,才勉强缓过来。 陈理想抬手看了下手机,时间已经要十点了,十一点兰骐还有戏。 陈理想没办法,硬着头皮一个一个逮着刚刚被自己拒绝的人去问,才知道“野狗”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整个《夏天的风》剧组都在找野狗。 而“野狗”本人——邵山正蜷缩在狭窄闷热的群租屋里,裹着一卷劣质法兰绒被子,在上铺咳嗽着。 十几平,一个酒店单间大小的群租屋里,摆着上下铺四张床,中间挤着一张烂桌子。 密密麻麻的行李像水泥一样糊满肉眼可以看见的缝隙。 单摆出来的锅碗瓢盆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填得严严实实,甚至有张下铺上还摆了一碗吃剩的泡面,一股咸腻的味道在又闷又臭的房间里简直不值一提,就像邵山那要把肺也一起咳出来的咳嗽,对他脚上的扭伤来说,也不值一提。 右脚踝肿得像个猪蹄,干不了重活,邵山已经有一天没吃饭。 他在上铺躺着咳了一会,坐起身,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又黑又青,嘴唇发紫...... 他艰难从上铺狭窄的楼梯上爬下来,一边咳一边滚了下喉结,瞥了眼床上的泡面碗,一眼看到酱色油汤里泡着一只眼珠发白的老鼠—— 邵山面无表情,平静咽下喉管里的口水,拖着脚,慢吞吞挪去狭窄的卫生间,想冲个凉。 太热了,也可能昨晚发烧了,出了一身汗。 卫生间只有3平米大小,洗手池和蹲坑隔着矮矮一道台阶,除了叠满的塑料盆,水桶,沐浴露瓶……深绿色的瓷砖缝隙里也挤满深褐色水垢。 邵山扶着洗手池先冲了下头和脸。 热气从水龙头里冒出,这个季节的舟城,水也被外面的白色阳光晒烫了,但邵山脸上总算不再黏腻,过长的额发被水打湿,露出一双单看稍显圆润稚嫩的眼睛,但随着他慢慢抬起头而逐渐露出的锋利颧骨和下巴,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阴野的劲。 厕所的窗是整个房间唯一的窗,对着走廊,时间快到十二点半,传来中午下工回来的室友的脚步声。 他们从喉咙里咳痰,发出很长的咳音,“忒”一声,那道声音就突然截止。 然后是烟盒里敲烟的声响,打火机“咔嚓”,提皮带“窸窣”,扯着粗噶嗓子讥讽的笑声: “哈——那只狗崽子脚崴了,我今早出门看一眼,肿得跟馒头一样。” “怪不得这两天没上工,要我说该。学人家电视里的角色英雄救美,人家都不稀得多瞅他一眼。” “谁让人家有做演员的春秋大梦呢?非赖在影视城不走,哈——也不想想谁瞎眼看得上他那个丑样!” 邵山面无表情,关掉水龙头,走去蹲坑上淋浴头的位置时,猛地用拳砸了下窗。 “哐当”一声震响。 窗外的声音一下打止了,一道窗隔着几道呼吸声,空气里都是炎热的闷味,潮热如有实质,又轻又重黏在身上。 窗外安静了。 邵山拖着肿胀疼痛的右脚踝,转身去拿淋浴头,想冲下澡,即将跨过蹲坑的两边看不出颜色的瓷砖时,脚上的塑料拖鞋突然“叽”一滑—— 第4章 邵山反应很迅速,两手飞快抓住两边墙壁的金属水管借力,在狭窄的空间因为肢体碰撞发出不小的动静。 邵山隐忍地呼吸着,站稳身形后手稍微一动——“砰!” 墙壁上的金属水管受不住那么大的力,被硬生生撅断了一个裂口,热烫的水流猛地喷了出来,迎面将邵山喷了个湿透。 邵山连后退带踉跄,在一连串的带倒地上的沐浴露和塑料盆、牙刷、口杯的“噼里啪啦”动静中,终于退到避开水流,看清眼前东西的范围。 瓷砖边的粘液残留被强劲水流冲出白沫,打着转往蹲坑的孔里流,显然是人为的。 “......”邵山粗鲁擦了把脸,头发被水流冲到脑后,露出年轻人瘦削嶙峋的五官。 颧骨太突出了,突出的有些瘆人了。 邵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水湿淋淋从他脸上流下,他往前倾身挪了半步,抓住断裂的水管,手臂用力—— “哐当——” 那半截断裂金属水管直接被他暴力拽了下来。 一时疯狂的水柱喷得更凶了,不大的厕所瞬间变成水帘洞。 而那半臂长的水管就像一截金箍棒,被握在瘦到青筋暴起的年轻人手里,轻巧转了半圈。 邵山面无表情,张开嘴巴,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哀嚎”。 他用水管砸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盆,没几秒就听到窗外两个室友冲进来看戏的脚步和兴奋叫喊: “让他脚断了还拽——” “断人财路杀人老母,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房间太小了,以至于两人冲进来嘲笑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尾音戛然而止。 两人脸上的笑意在看清好好站着的邵山,和他手上慢悠悠转着的半截金属水管时变得僵硬。 邵山太瘦了,瘦得像一柄侧过来看刀锋的劈骨刀,站在狭窄发黄的窗下,慢慢抬眼,露出阴暗、讥诮眼神。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废话,他一棍甩在了首当其冲的胖男人脸上! “啊——”胖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住脸腿软跌在地! 另一个更胖一点的男人反应很快,拔腿就跑,被邵山一把拽住后衣领。 因果报应。 这一瞬间他之前倒在地上的残余洗发水泡沫被他自己踩到,脚底一滑—— “啊啊啊啊!”伴随着惨叫和噼里啪啦的动静,胖男人仰面摔在全是水的脏污瓷砖地上,凶猛水流从断裂的水管中劈头盖脸喷过来,像棍子一样击打在他脸上,眼睛睁不开——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居高临下拿着半截水管靠近的邵山,捂着脸下意识求饶:“山哥,哥!我错——啊!” 不大的卫生间,一瞬间填满男人猪一样的惨叫。 第4章 局子 第二天,舟城影视城。 兰骐刚走出摄像机、补光灯和粗壮黑色电线围成的大圈,往折叠椅上刚要坐下—— “哥!兰哥!”陈理想一边喊一边气喘吁吁冲过来,扑在兰骐折叠椅的椅背,差点把兰骐连带布做的折叠椅一起掀翻。 “......”兰骐好险两只脚用力抓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回头皱眉看去,朝陈理想发出一声:“啧——” 陈理想没听见,一路跑来热得满头是汗,把舌头伸出来喘着气,配上他那头棕色羊毛卷,像只快要累死的泰迪:“哈——热死——哈!兰哥——可热死我了!” 兰骐“啧”完站起身。 于是空椅子被陈理想一下霸占,瘫软在椅子上,手脚像四根晒蔫的黄豆苗。 兰骐又走去一旁,拿了瓶冰川水递过去。 陈理想一点不客气,接过冰川水,扭开瓶盖猛灌一大口! 一下半瓶水就吨吨吨没了。 他镜片下的小眼睛,一边努力看着兰骐,一边张嘴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是气喘吁吁,实在没办法,拿手不停扇着脸上的热气。 兰骐又“啧”了声,手里的小风扇转了个向,对着他吹。 聊胜于无的热风。吹了一会兰骐没耐心了,把小风扇一个抛物线扔在陈理想怀里,自己又去拿了瓶水,出于不蹭妆的习惯,举高隔瓶口空出一段距离,仰头倒进嘴里。 和刚刚牛饮半瓶水的陈理想比起来,兰骐仰头喝冰川水的画面都能原地送去播广告。 陈理想一边喘气还能一边心酸人与帅哥之间的区别,也算缓过劲来了,开始吹捧:“哈——哈——热死——我们兰哥喝水的姿势都这么帅!” 兰骐没理他,但喝着喝着瓶子举高的弧度明显更大了。 陈理想“噗嗤”一声,一边用小风扇给自己吹风,一边笑:“哈哈......哥!这就装得有点过了!” 兰骐放下水瓶,面无表情:“第一天认识我?” 陈理想“啪啪啪”给他拍风声下面的手柄鼓掌:“牛逼!牛逼克拉斯——” 兰骐懒得理他。 这小子一边笑,一边鼓掌,还要喝水喘气,看起来更累了。 又缓了一会,陈理想终于挠着乱七八糟的卷发,说起正事:“哥,我打听到那只野狗......呃,那位见义勇为的义士下落了!” 兰骐搬了另一张折叠椅过来坐下,懒洋洋支着一条腿,点开手机屏幕:“嗯。” 陈理想犹豫了片刻:“人进局子了。” 兰骐一下抬头看过来:“局子?” “对,局子。”陈理想突然开始解释:“哈哈,不是吃的那个橘子,是警察局那个......” 兰骐又“啧”了一声。 陈理想赶紧打住废话:“说是他打了室友,没钱赔,被关起来了。” 兰骐一下皱眉,沉默。 陈理想试探:“哥,这事要不别管了?这个人有案底,那时候肯定也不是故意救你,就是倒霉被砸了,咱没必要惹这身......” “一码归一码。”兰骐看向他,天生的五官本来就显得神色冷,皱眉时眉心凹陷出两道痕,说出口的话也自带高高在上的命令感:“你叫李天轩今天从京城飞过来。” 李天轩是兰骐工作室平时管商务对接的,身兼法务,以前做过一段时间商务律师,也是最早一批进兰骐工作室的。 陈理想坐在折叠椅上,犹豫地扭了两下身体,说话开始磕巴:“哥......我我我吗?我……去叫李哥吗?我哪敢啊......”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兰骐没回他,径直站起身去给李天轩打电话。 两天后,城市的另一边,郊区的舟城拘留所里正是集体看电视的时间。 邵山坐在第一排,眼神专注,盯着普法栏目里情景还原的凶案现场,微微抬着下巴,眼珠一动不动,侧面轮廓呈现一种稚嫩、平静、桀骜的矛盾少年感。 他看起来在拘留所过得很自在。 可能是因为拘留所比群租屋干净,管吃管住,还有医务室和退烧药。 舟城天气热,人懒散,治安犯罪率并不高。 里面的警察看邵山才刚满的18岁,又瘦得吓人,都忍不住过来念叨他。 说小孩别成天想着逞凶斗狠,打赢了坐牢,打输了住院,出去好好找份工,送外卖端盘子,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邵山大多数时候闷头听着,时不时低头“嗯”一声算作回应,看起来挺乖。 可一翻档案:一个人干翻两大汉,拒赔医药费,认错态度“极其恶劣”。 两位受害人在医院没一个肯出具谅解书,邵山踩着顶格处罚的边,要被拘留10天。 才刚刚待到第3天,一个警察走进集体看电视的食堂,走过来想从后面拍邵山的肩:“小子你运气——” 邵山明明没回头,身体却像长眼睛一样飞速避开,回头将目光射向那警察,弧度稚嫩的眉头微微皱起,像只警惕的小兽。 警察“嚯”一声:“你这反应挺快——是好事不是坏事,怕啥啊?你小子运气好,有人给你请了律师,帮你赔钱拿了谅解书,收拾收拾吧,准备出去了!” 邵山没吭声,眉头弧度皱得更深了。 警察又念叨了两句出去就好好生活,别再打架了之类的话。 邵山慢慢站起身,跟着这名警察往外走,出食堂大门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电视。 屏幕上模拟的凶案现场,凶手抡起锤子砸向被害人,画面逐渐变成模糊的虚影。 邵山收回视线,低垂的眼睛显得焦躁,光线很暗。 舟城太阳暴晒。 拘留所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着,近乎白色的日头在车漆上投出刺眼亮光,车轮像硬币一样银亮,轮毂上有暗色英文logo。 邵山在两侧警察的注目下,走出铁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t和蓝牛仔裤,吊儿郎当把一个红色塑料袋甩在肩头,里面的东西隐约透过半透明的材质被看出来:卷成团的两团黑内裤,一根牙刷,一块薄成土豆片的黄颜色肥皂...... 铁门在他瘦窄的身形背后缓缓关闭,发出铁锁碰撞的“叮铃啷当”动静。 第5章 邵山一眼看见了那辆奔驰车,轻轻一瞥就收回,背后的铁门也逐渐关好没声。 邵山肩扛着他的红塑料袋,抬脚沿着街道往前走—— “诶!邵山是吗?” 奔驰车副驾驶的车窗突然摇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露出头,朝他示好的笑:“我们是来接你的,上车聊。” 车里的男人边说话边扶了下脸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光下的眼睛像山里常见的黄鼠狼。 邵山仿佛没听见,一瘸一拐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诶?”李天轩一脸问号,赶紧叫司机跟上。 于是拘留所门口的空荡街道,出现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幕:一个瘦得出奇的年轻人在前面一瘸一拐慢慢走着,一辆黑色奔驰在后面费劲控制发动机“慢慢”追。 李天轩只当过一段时间商务律师,跟18岁的叛逆青少年打交道少,两手扶着车窗,硬着头皮,跟邵山扯着嗓子解释:“小邵!我真不是坏人!” 因为这句话,邵山一瘸一拐的速度更快了。 街道两边起了贯穿风,糊得李天轩嗓子眼发沙,探出车窗艰难吼着:“我是兰骐工作室的,兰骐你认识吗?《海边的风》剧组的那个男主角!” 不知道是听到兰骐两个字,还是剧组,或者是别的......邵山的脚步终于渐渐慢下来,侧过瘦削凹陷的一张脸,过长额发下一双模糊不清的黑色眼睛落在李天轩脸上。 李天轩觉得这小孩头发实在太长了,看起来太阴森太不精神了,真想给他剪掉,但嘴上还是尽量和气的说:“你还记得吗?你之前在片场救了兰骐,兰骐很感激你,所以才委托我这个律师过来帮你,你脚还伤着,先上车,上车我们喝瓶水吹空调,慢慢聊,ok吗?” 李天轩朝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 邵山的脚步在路口的尽头停了下来。 从李天轩的视角看过去,年轻人背后是拘留所高耸遮天的白墙和金属铁丝刺网,一顶枯黄的头发,一双让人背后起鸡皮疙瘩的阴郁眼睛。 邵山看着李天轩,把肩上的红色塑料袋换了下肩,突然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 李天轩不明所以,下意识微笑回应—— 邵山用那双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下一秒,突然倒退着走了起来。 李天轩:? 现代交规,青天白日,顶着拘留所外满墙的监控头——人可以后退,车不能啊! 李天轩急了,赶紧去解安全带,又去抠车门,趁乱还在中央扶手台拿了瓶兰骐代言的冰川水—— 李天轩自认为已经速度很快了,不过十几秒的耽搁,可等他下车一看:哪里还有那道又瘦又长的身影? 炙热发白的太阳晒出晕影,在李天轩头皮像容嬷嬷手里的针一样扎,他目瞪口呆着,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街道空空荡荡,拘留所铁门紧闭,围墙上竖着尖刺,就好像那个瘦窄的年轻人从未在这条街道上出现过。 李天轩这辈子还真没遇见过这么不配合的当事人。 “什么鬼?”他摸了下晒得发痛的头皮,带着点火气坐回奔驰车里,想到自己还拿到了邵山的手机号码,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把电话拨过去。 “滴——”响了两声后,电话被接通。 没时间给李天轩客套,他开门见山直接说:“邵山,我们愿意掏钱资助你!是这样的,我们看了你的资料,有意向资助你继续回去上学,只要你配合我们拍几张照片做些宣传工作......” 话还没讲完,从听筒里突然传出一声讥诮的、轻声的:“滚。” 李天轩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什么?”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废话。 “嘟——”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 空调冷风呼呼吹,隔开室外热浪的奔驰车里—— 李天轩耳边的电话被他久久僵硬举着,眼睛慢慢瞪大,很快,被气笑了。 第5章 转钱 李天轩揣着一肚子火回去酒店,把这件事添油加醋跟兰骐转述。 一向沉稳老狗的前律师,老社畜,连说带比划,斯文的脸涨红,肉眼可见还陷在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羞辱的愤怒中:“张口就叫我滚!那绰号真没取错!那小鬼就是条逮人就咬的野狗——疯狗!” 陈理想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哥们好拽啊......” 兰骐是三人里最平静一个,因为他正在敷面膜,做不了大表情,听完从沙发椅上直起腰,膝盖快速晃了两下。 李天轩太气了,主要他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无论是之前做商务律师还是后面来了兰骐工作室,社会上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遭遇过这种连耍带“滚”的恶劣态度? “工作室帮他赔了两万块钱!两万块钱医药费啊!我还帮他去安抚受害人,被那两个受害人呼来喝去......你还说要资助他回去上学?结果那白眼狼张口就是让我滚?什么素质!合着他出身惨他没钱他就有理了?我们就是天生欠他?我可去——” “李哥,李哥消消气。”陈理想一边拉着李天轩,一边去觑兰骐脸色。 兰骐不喜欢听人在背后骂人,但他沉默着让李天轩骂了一会,揭下面膜,露出湿淋淋一张脸,头发掀到脑后露出额头,眉毛又黑又湿,面无表情问:“谁让你跟他提要拍照做宣传的?” 李天轩:? 这话听起来就有点火上浇油的意味了。 李天轩觉得兰骐这话听着就像在质问他为什么坏了事,顿时心里火气燃得更旺了,怒火转移:“还能是谁,你经纪人宋哥啊!” 兰骐的经纪人宋力是兰隰娱乐最有资历的一位,是兰骐哥哥高薪从别的知名经纪公司挖过来,为他的演艺路保驾护航的。 两人理念上经常有分歧。 宋力是个老练的,从不跟兰骐在明面上吵,知道兰骐厌恶搞炒作宣传,就每次背着他搞。 这就导致工作室的社畜经常夹在他和宋力之间两头受气,白做工! 兰骐闻言神情变得更冷了:“下次他让你做事,提前跟我打招呼。” 李天轩深呼吸,盯着他冷笑:“行啊,反正都是给你打工,那野狗这事怎么说?少爷给个准话啊!” 他明显是情绪上头了,工作室的人都知道兰骐不喜欢被人叫少爷。 “李哥!李哥消消气——”陈理想伸手拽了李天轩两下,被李天轩挥开。 兰骐从沙发椅上站起身,一米八六的个子,用一双天生显得冷傲,看人就像蔑视人的眼睛俯视着一七五的李天轩,吐出两个字:“算了。” “算了?!”李天轩被他气得都破音了,心里火气像岩浆翻涌! 主要最开始非要弄这事的是兰骐,把他从京城连夜赶飞机叫过来,四处奔波去捞人。 当时宋力都警告过人都进局子了,人品肯定有问题,叫兰骐别去沾边! 兰骐偏不,偏要去发他那个滥善心! 现在费老大劲人给捞出来了,但显然是白眼狼一只,一点不领情!兰少爷没去挨骂,没去干活当孙子,无所屌谓了——那他这些天夹在他和宋力中间受的气,出的力,联系的人脉,写的材料文案算什么? 李天轩越想越气,在原地揪着头发冷笑,越气越搞不懂当时自己为什么要从律所辞职,受这个屌罪来伺候这位毛都没长齐的少爷!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连他的灵魂一起买走,他也是有尊严的! “少爷,你一句算了就这么算了?”李天轩冷笑:“那我写的方案,我这些天跑上跑下算什么?” 兰骐没吭声,一张冷脸看得李天轩直冒鬼火!一句“老子他妈不干了”都到嘴边了! 兰骐突然低下头玩起了手机。 李天轩:? 李天轩更气了,正要张口辞职前再爽骂傻逼老板一顿,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伴随着钱币入袋的音效,以及一道甜美女声:“支付宝到账——2万元!” 李天轩:? 陈理想:? 兰骐给人转完钱也不解释,冷着脸转身,往洗手间去了。 李天轩:...... 陈理想:...... 不一会,洗手间传来了兰少爷开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脸上面膜残留的精华液。 李天轩僵在原地,一口气一下是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理想又在背后扯了他一下,显然是同情且理解的,当和事佬:“哎呀算了算了李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兰哥他就是嘴巴不会说话,刚刚不是怪你的意思!别气了别气了,我请你去吃烧烤,走走走......” 李天轩不情不愿被陈理想搂着拽着往门口走,经过洗手间门口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缺他这两万块钱吗?” 不过声音有点小,里头哗啦啦的水龙头声可能会盖住。 陈理想也放大音量,连拖带拽:“哎呀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兰哥给工资一直很大方啊,工作室谁都不缺这两万,月底肯定还给你算绩效!走走走影视城门口有家烧烤特别好吃——我请客!我们今晚大吃特吃!” 第6章 李天轩被陈理想带出房间,房门关上时发出“砰”一声脆响! 几分钟后,两人隔着房门的对话声渐渐远去......兰骐从洗手间探出头来,用棉柔巾擦了把脸上的水珠,头发被打湿撸到脑后,五官看起来更冷了。 他擦着脸往房间里走,微微驼着背,从背影看倒是能看出点委屈。 坐回沙发上,兰骐吸了下鼻子,又拿起手机给陈理想转了两千块钱,还让他别告诉李天轩: *夜宵也算我的 第6章 咖啡 两周的时间眨眼就过,很快就到《夏天的风》剧组在舟城影视城拍戏的最后一天。 兰骐工作室又订了咖啡,依旧是声势浩大在路口拐角摆着,立牌标语一样不缺: *演员兰骐请舟山影视城的全体工作人员喝咖啡,夏日炎炎,工作辛苦啦~ 兰骐下了戏依旧在t字型街道右边尽头的榕树底下坐着,李天轩和陈理想分列两边,一左一右,像左护法和右护法。 不过从兰骐和李天轩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两人有没有和好。 兰骐低头在打消消乐,李天轩在回商务对接的消息,看起来都很忙。 只有陈理想看起来最闲,张着嘴巴,赞叹地欣赏昏黄海岸线上的落日余晖。 他发出长音感慨:“哇——太美了,舟城的日落!突然有点舍不得走了!” 身边没人理他,他也不尴尬,盯着落日突然扯开嗓子喊:“啊——” 这一声像土拨鼠的叫声把兰骐和李天轩吼得都看了过来。 陈理想又喊了两声,回过头嬉皮笑脸解释:“这样喊很爽的!发泄情绪,心情棒棒,一起来啊!” “傻子。”李天轩翻白眼。 兰骐沉默,低头继续玩自己的消消乐。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陈理想挠着一头卷毛,没人理他也无所谓,又自己跟着海岸喊了一会。 海上夕阳橘色渐散,看久了也有点无聊,于是陈理想又回头去帮兰骐看咖啡桌上的咖啡发的怎么样。 早发完早催兰哥回酒店。 他突然惊讶出声:“诶!那不是那野.......狗?” 他在“狗”的尾音及时打住,但兰骐和李天轩已经听见,齐刷刷抬头看向了咖啡桌—— 的确是“野狗”,在t字型街道左边的尽头。 他实在太瘦了,瘦得扎眼,像一柄枯朽的木头,又像一根坚硬的针,突兀扎在街道的纷乱人影中。 过远的距离让他显得更小更瘦了,用细细的手臂拖着一个有三个他腰粗的沉重烂草席卷,一瘸一拐往摄像机外慢慢挪着。 李天轩本来听见他名字一下火气冒,张口就想骂,但这一幕实在太触目惊心,是个人都有点良心痛,于是李天轩脱口而出的话半道突兀拐了个弯:“这狗崽子.......是不是有病!脚不要了?” 陈理想看见这一幕,捂着胸口,觉得好可怜:“我的天......他真的成年了吗?怎么会这么瘦啊?脚都这样了还干重活,以后瘸了怎么办啊?” 兰骐没说话。 三个人不约而同在树荫下沉默,可能是因为心里正变得和那卷烂草席一样沉重。 陈理想是真不理解:“都这么惨了......到底干嘛不接受我们的好意啊?唉!” 过分瘦削单薄的身影在他们眼前晃动,明明离得足够远,每个人耳边却仿佛都能听见草席拖动在地上的声音:“唰——唰——唰——” 陈理想都有点想哭了,突然感觉自己的膝盖被人撞了下,是兰骐。 兰骐脸色很冷,皱着眉:“你去给他送杯咖啡,再给他转几个88块钱,叫他这几天别出来干活了,就说是路过的好心人,别提我的名字。” “好的好的!”陈理想这回一点不带拖延的,飞快爬起身往街道那头跑去! 陈理想还特地在咖啡桌上挑了一杯最冰的,又在桌子底下摸了个咖啡品牌联名的纸袋出来,把咖啡带着杯托仔细装好,脚步急急地朝那道瘦小的身影跑去! 顶着兰骐和李天轩的目光,几分钟后,陈理想转过身来,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粉色的纸袋,朝他们郁闷地摇了下头。 一下李天轩和兰骐都从榕树底下站起来。 陈理想快步跑回来,拎着粉色的纸袋“嘶”了一声,挠着头:“呃——” 他有点不知道咋说,纠结一会后,实话实话:“他咖啡也过敏......” 兰骐:? 李天轩有点无语,用胳膊肘顶了兰骐一下:“乳糖不耐受加茶多酚过敏再加咖啡因过敏?还挺常见,是吧,兰洞宾?” 兰骐皱眉,扯开衬衫领口,在通红的脖子上抓挠了两下。 陈理想不忍心:“有没有可能真是这些东西过敏啊?你们看他那么瘦,可能就是身体不好......” 兰骐问:“钱要了吗?” 陈理想瞪大眼,一拍脑袋:“卧槽!忘问了,我被他咖啡也不收给搞懵了......” 兰骐沉默了一会,转头问李天轩:“你有没有带现金?” 李天轩盯着尽头那道瘦小的身影,没好气:“干嘛?想继续当吕洞宾啊?” 兰骐懒得回他,看向陈理想:“你去便利店帮我换一千块钱。” “哦哦。”陈理想拔脚就要去,李天轩突然伸手拦住他去路,嗤了声:“我去!” 不等陈理想反应,他快步往海滩那边的便利店走去,很快换了一千块现金回来,还顺手在冰箱里拿了瓶鲜榨椰奶,和薄薄一沓纸币一起放进粉色的纸袋:“椰奶总不过敏了吧?要是再拒绝我真是不会再给他好脸了。” 说完他把纸袋递给兰骐,非要嘴欠一句:“去吧,兰洞宾。” 兰骐没回应,接过纸袋往那边走去。 陈理想叹了口气:“李哥你少说几句吧。” 李天轩嗤了声,也不再说话,盯着兰骐远去的背影。 兰骐个高腿长,脚步很快,一下就跨过t字型街道中间那条分界线。 从天上的视角看过去,左边的街道纷乱拥挤,是战火后的布景画面,穿梭的群演衣衫褴褛,设备箱子摆的密密麻麻。右边街道海景粼粼,静谧美好,兰骐就像从一个世界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随着兰骐越走越近,“野狗”也在左边那个忙乱灰暗世界的街道尽头,慢慢掀眼看了过来。 他枯黄头发遮挡下那双阴沉眼睛和他过瘦的身形,同样令人一眼深刻。 兰骐脚步顿了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最后几步,兰骐渐渐慢下来,单手插兜。 他走到邵山面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把粉色的纸袋拍进了邵山怀里,脸冷,语气也很冷:“小鬼,我没义务做你眼里不怀好意的坏人,之前你救了我,现在我们两清。” 说完他不等邵山作出任何回应,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海风吹开他穿着的白色衬衫校服,强硬往鼻腔里塞入一点细微香气。 不一会,这道干净的背影就回到他波光粼粼的榕树海岸,被那头等候已久的人围着拥簇......邵山耳边一片嘈杂,脚踝肿胀疼痛,海风卷来的气味顷刻消散,一低头,就是自己身上的汗味裹挟着烂草席的酸臭。 邵山目光落向怀里的粉纸袋,一眼透过开合的袋口缝隙,看见了同样是粉色的一沓纸币。 他再慢慢掀眼往榕树底下看去,三人的背影正隔着一段距离,往波光粼粼的海边远去。 兰骐是最高,最显眼的那个。 在一道海风的吹拂下,邵山过长的额发被掀开,露出一双弧度稚嫩的眼睛。 海风冷情,只带来一瞬清凉,很快消散。 邵山低下头,无视四周传来的打探目光,把纸袋挂在自己腕骨高高凸起的手腕上,继续拖着硕大、沉重、酸臭的草席,艰难地往街道深处他应该去的角落走去。 “唰——唰唰——” 耳边听不清到底是来自海浪的滚滚风声,还是烂草席拖在地上的痛苦呻鸣。 第7章 良师 兰骐一行人第二天早上十点回京城的航班。《海边的风》剧组结束在舟城的拍摄,只剩在京城大学城的镜头,就可以杀青了。 飞往京城的头等舱里,窗外发动机轰鸣,蔚蓝高空光线刺眼,但照不进头等舱的窗。 头等舱窗户的特殊设计会在飞机平稳后,自动调整为蓝紫的挡光色,好让客人放松休息。 兰骐盖着毛毯,在起飞的失重轰鸣中睡了二十来分钟,听见空姐送餐的动静,睁眼醒了。 空姐柔声细语,在问第一排的乘客需要哪种热茶。 兰骐摘下眼罩,揉着有点耳膜鼓胀的耳朵,放平座椅,刚想开手机看下工作室的消息,就透过手机屏幕的反光看见后座正对着他偷拍的黑漆漆手机镜头。 兰骐皱眉,有些烦躁地把连帽无袖卫衣的帽子扣上,拉紧抽绳,直到整张脸都锁进帽子里。 他侧过身,面对着飞机白色的舱壁,重新闭上了眼。 第7章 五个小时后,飞机抵达京城。 vip通道里,兰骐无袖卫衣的帽子依旧锁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天轩看见了,嘴欠:“这又是什么新时尚?” 不过他边说边从自己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拆封的黑色口罩,还有墨镜,递给兰骐:“喏。” 等兰骐接过戴上,他转过身绕到兰骐身后,对着跟拍的私生抬手严厉呵斥警告:“手机收起来!谁再拍报警了!” 京城是兰骐工作室的老巢,长租别墅里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工作室办公场地集中在一二层,兰骐住三楼,一般工作室的人无诏不上楼。 陈理想是唯一住宿舍的员工,住在二楼的客卧。 他不想花钱在京城租房,一个月拿着兰骐发的三万块工资,还不算出差补贴和出活动绩效,逐渐把自己活成了住家保姆的姿态。 说起来他进兰骐工作室的经历也是比较戏剧化。 刚开始陈理想是兰隰娱乐另一个艺人的助理。那哥完全把助理当奴才使唤,袜子要求每晚手洗吹干,凌晨三点也要随叫随到,稍微不满意就把人连爹妈带祖宗一起骂。 陈理想从小到大被人夸脾气好,那个艺人也是有本事,把陈理想这样的软柿子都骂崩溃了,情绪上头,发疯大闹兰隰娱乐大会议室,嚎啕得那叫一个凄惨,整个走廊的人都为他探头。 然后兰骐从另一头的表演教室插兜走了出来,冷着脸把那刚刚还在嚣张骂人的艺人吓得噤声,然后把陈理想捡回了自己工作室。 陈理想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值得的事就是那天大闹会议室,然后遇上了兰骐。 因此他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报答兰骐,比如打理兰骐“极端恶劣”的衣食起居环境,比如夹在工作室一堆资深前辈和兰骐中间,被当跑腿使唤。 《海边的风》杀青后的第二天,经纪人宋力叫陈理想拿新剧本上三楼去给兰骐挑。 陈理想是个有洁癖的处女座,有点害怕上三楼,上去前他做足心理准备,深呼吸,敲门:“咚咚——” 兰骐的声音从里面遥遥传来,惜字如金:“进。” 陈理想再次深呼吸,咬紧牙关,眼一闭,心一横,猛地推门——再睁眼就是再次被兰骐堪比狗窝的房间暴击! 很难想象,像兰骐这样浑身都写着“贵”字的酷哥,能把房间住得这么邋遢,还不准任何人乱动他的东西。 乱七八糟的东西东一堆西一堆,小山一样堆在各处:滑板插在沙发夹缝里,垃圾桶放在床头柜上,整面墙柜里满满当当眼花缭乱的潮玩手办,更不要提桌上歪七竖八的电脑、游戏机、证件......竟然还有一双轮滑鞋? 陈理想真的很想晕倒。 其实仔细看看也不脏,就是乱,乱的毫无秩序和逻辑。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兰骐的床上,那是整个秩序混乱的空间里,唯一还算有逻辑的地方,不叠的被子和横七竖八的枕头都可以称得上整洁了。 一只带红蝴蝶结的毛绒小熊立在床中央,用一双圆圆的黑豆豆眼善良和陈理想对视。 一想到兰骐这样的冷脸酷哥也有自己的阿贝贝。 陈理想就觉得心情瞬间平和不少,朝小熊回以微笑,大声喊:“兰哥,你在哪啊?” 通往衣帽间的隔门那边传来兰骐应声的动静。 陈理想一边盯着小熊,一边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的凌乱,捏着剧本走向通往衣帽间的隔门。 衣帽间里满满全是衣服,挂架上的衣服挤得像奶油都没空间挤的千层蛋糕。 兰骐真的很爱买衣服,而在这么多衣服挤出的空间里,这么多衣服的主人——兰骐,正赤裸着上半身,背对着衣帽间的门在举铁。 陈理想:? 陈理想把目光往下挪,在看清兰骐下半身的天蓝色大象睡裤后再一次遭受暴击,这条风格卡通的大象睡裤竟然还有伸出来的立体大象鼻子和大象耳朵! 酷哥穿卡通大象短裤撸铁。 这一幕视觉冲击真的有点太大了,陈理想难以承受,崩溃问:“哥,今天咱这又是哪出啊!这条裤子是非穿不可吗?” 兰骐举着两个哑铃,面无表情回头看了眼陈理想,平静吐出两个字:“少管。” 陈理想闭上嘴,无法想象如果兰骐那堆梦男梦女粉丝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陈理想长叹一口气,挪着两条无力的腿,像螃蟹一样挪到衣帽间中间放贵重饰品和手表的玻璃柜,把几本剧本叠好摆好,说起正事:“宋哥让我拿剧本上来给你挑,我放这了,哥你记得看。” 兰骐喘着气没回头,姿势标准地一遍遍举高哑铃,两条胳膊上肌肉形状练得很明显,皮肤冷白,腰又天生细,肩背直挺漂亮......如果不是那条大象短裤,会更好。 陈理想送完剧本打算溜,刚转身听见兰骐冷冷说:“要还是那些剧本就拿下去,我不看。” 他说的是校园剧。 兰骐出道到现在,不是在演高冷校草,就是在演高冷校草的路上。 宋力是资深经纪人,知道什么戏路是最适合兰骐的,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陈理想夹在他和宋力之间左右为难,挠着自己头顶乱糟糟的卷发:“哥......有一本是不一样的,宋哥说里面有部校园剧导演是辛导——辛闻导演!是他还辰豪娱乐人情的戏,要是这次演好了说不定能进辛导的新电影项目。” 兰骐抡哑铃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问:“真的?” 陈理想看见他那条大象短裤正面,更是眼皮一跳:“......真的,哥。” 兰骐很快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剧本,白皙胸膛起伏,腹肌上全是练出来的细汗,却没什么汗味,反而还带一点柠檬香气。 陈理想闻出是兰骐洗发水的味道。 兰骐很快挑出了辛闻导演那个本子,拿在手上,叫《洄》。 他随手把哑铃放在贵价手表和饰品的玻璃顶上,看得陈理想眼皮一跳。 “帮我约岚姐的表演课。”兰骐边翻剧本:“再告诉宋力,我最近都不接商务了,专心上课。” 陈理想一边退下一边回答:“喳——” 秦雅岚是兰隰娱乐长期合作的表演指导老师,也是京艺表演系的研究生导师。 兰隰之前在京艺表演系念本科的时候,就是她带的大课。 秦雅岚带过不少圈子里的知名演员,比如今年的金乌奖影帝寻笛,大一大二上的都是她的专业课。 但演技的精进不取决于一个人拜的是不是名师,上过多少课,取决于很多方面。 天生的五官轮廓会影响,微表情的控制能力很关键,文化水平也很重要等等。 兰骐属于天生五官冷硬,看起来总是面无表情,所以上镜很容易让观众觉得僵。 很多表演老师刚开始抱着刻板印象,以为兰骐就是年轻演员的通病,偶像包袱太重,不敢崩表情。 可等兰骐真正崩了表情,声泪俱下,痛哭流涕,表演老师又纷纷噤声了。 兰骐的五官弧度有点过于直线条,有着一种不像人类的冷硬感,大开大合的表情情绪是到位了,但别扭,奇怪,表演痕迹很重,像ai换脸。 网上关于兰骐的蛐蛐一大半都集中在他那张脸上,叫着兰骐的黑称,打卡一样的每日一问:兰逼王是不是又去填玻尿酸了?脸越来越僵了。 偏偏兰骐上课还特别认真,特别较劲,圈子里有名的表演老师现在见到兰骐都怕。 只有秦雅岚还愿意一遍又一遍给他重复基础训练,帮他找突破口。 这次课上完,秦雅岚叹气,想了想:“兰骐,我仔细想过你的问题,主要问题还在于外型局限,或许学院派教学并不适合你,你还是要多去观察那些天生灵气的演员。” 兰骐穿着练功服,沉默着。 秦雅岚儿子跟兰骐年纪差不多大,看他这么高的个子埋头坐在墙镜下,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单条腿支着,背靠着自己镜子里的影子,显得落寞。 秦雅岚于心不忍:“也不要太灰心,可能就是缺一个契机,一次点拨,无论什么表演都是会有痕迹的,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兰骐点了下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吐息。 秦雅岚没忍住,摸了把他漆黑但柔软的头发:“好了,大帅哥,别emo了,辛导出了名的会调教演员,说不定你进组就找到良师了。” 第8章 辛闻导演 这次辛闻导演的这部《洄》,又是在舟山影视城拍摄。 陈理想从群里八卦回来,上飞机前在兰骐耳边兴奋转述:听说这个舟城影视城背后的老板很有野心,谈了不少影视公司注资,想做第二个横城呢! 兰骐一路心不在焉,不是睡觉就是埋头背剧本。 李天轩这次没跟来,宋力直接跟过来了。 晚上有跟辛闻的饭局,宋力希望兰骐能在辛闻那里留下好印象。 第8章 他平时很忙,就算在车上手机消息和电话一直没停过。 快到影视城旁的饭店,他回头叮嘱兰骐:“辛闻用人喜欢看眼缘,你别老冷着脸,开心点。” 兰骐转过脸,朝他扯起嘴角:“呵。” 宋力揉了下额头:“算了。” 兰骐低下头,拿额头抵着车窗,表情显得冷,姿势却显得委屈。 宋力在的时候陈理想不怎么敢说话,在影视城门口突然看见一个黑黑瘦瘦的身影,下意识:“诶,那不是......” 他想起宋力在,话音越来越小。 宋力看着手机消息,随口问:“谁?” 陈理想支支吾吾:“呃.....那个.....小野狗......” 宋力想了下就知道他说的是谁,像是觉得有意思,往车窗外看过去,难得笑了下:“兰骐面子都不给的那小鬼?” 陈理想小幅度点了下头,去看兰骐脸色。 兰骐依旧靠着车窗,鼻梁高挺,睫毛长而垂,随便拍一张就是某云氛围感emo男头。 陈理想忍不住从后座伸手,摸了摸他兰哥宽阔的肩。 第二天,开机仪式。 香炉,贡品,电子鞭炮噼里啪啦。 辛闻导演举着香,在三排人群的最中央,说话笑眯眯的,时不时转身跟兰骐说话,很和善的样子。 兰骐穿了身简单的长袖白t,牛仔裤,额发撸至脑后,看起来脸是冷的,但回话的时候眼底隐隐有亮光。 《洄》讲的是青春年少的男女主在大学校园一见钟情,相爱携手准备毕业后共度人生,女主却毫无预兆从毕业典礼上消失了。 剧情前半段会让观众以为是一场悬疑谋杀,通过插叙不断追忆两人相爱的甜蜜细节,夹杂失去爱人后阴郁溃败的男主现在的时间线。到了后面才会渐渐揭秘,女主不是死亡了,而是从这个世界穿越了。女主一遍遍穿越时空拯救走向各种命定死亡结局的男主,而男主在意外揭秘这一切后,也开始无限次穿越,和女主一次次拯救注定走向死亡的结局,最终携手打破时空牢笼,找到了万千宇宙中他们唯一走到终老的时间线。 自从今年年初时空穿越题材的电影《宽窄门》一举横扫金乌奖三大奖项,市场上相关题材的剧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辛闻以前就是拍电影的,就算接了人情剧,也是挑的自己能炫技的,有挑战性的。 这么多复杂的时间线和剧情,要求剪出来只有12集,准备上线国际流媒体。 时长短,画面就要精,对演员的演技要求更严苛。 辛闻兴致勃勃,本来男主想继续拉伙金乌奖影帝寻笛,但寻笛拒绝再接同题材的剧本,只答应了客串。再加上这部电影最大的资方是重组后的辰豪电影,最终定下了兰骐。 辛闻是听过兰骐名声的,本来有点担心。但在开机前一晚的饭局里,辛闻察觉兰骐并不是业界传闻中难伺候的高冷少爷,对剧本和角色也很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一看就是开拍前费了不少苦功夫的。 不说别的,辛闻对敬业的演员一向态度和善,所以今天第一场戏抱了很高的期待。 开机宴结束就是第一场情绪戏:男主在毕业典礼上发现女主失踪,焦急在人声鼎沸的街道四处找寻,无果后茫然落寞看向天空。 可随着监视器里兰骐奔跑站定后的微表情变化,辛闻脸上的笑意慢慢减淡,先皱眉露出一点疑惑,而后“嘶”了一声,对着扩音器打断:“咔——兰骐你的表情再调整下,这遍还可以,但我觉得不够。刚开机是有点不容易找到状态,大家原地调整五分钟。” 兰骐低下头,停顿调整。化妆师跑上来给他定发型,补妆。 五分钟后,辛闻喊“开始”,又来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右手拿着对讲器喊“咔”,左手撑着膝盖开始抖腿:“再来一条!” 于是又再来了两遍。 辛闻喊完“咔”,难以形容这种感觉,他挠着头发,不知道怎么描述兰骐五官在大屏幕里的这种微妙的诡异,明明情绪是到位了,别的演员也是这么演的,但就是没有辛闻要的那种内收自然的感觉......他下意识觉得可能是习惯演电视剧的演员和演电影演员本身存在的差距。 辛闻烦躁摸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忘了扩音器还开着,心里话脱口而出:“这兰少爷演技有点呆啊......” 这句话一下通过扩音器传了出去,回荡在片场,四周的工作人员齐刷刷抬头看向辛闻的方向。 第一场戏比较重要,制片人就坐在辛闻身后,闻言有点冒冷汗,拖着折叠椅往前探身,压低声音提醒:“辛导,这话过了,对这位态度好点,兰隰娱乐的少爷......” 辛闻奖项拿了不少,地位和资历摆在那,本来觉得没什么,被制片人这么一提醒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 本来是脱口而出的无意点评,现在对兰骐的印象也变得有点不上不下。 什么少爷?哪个演员敢在他手下的片场当少爷! 与此同时,兰骐正从不远处的摄像机下冷着脸走过来。 监视器放大兰骐的五官:黑浓的眉,上挑的眼,高挺的鼻,唇肉饱满唇峰弧度却很锋利,每一处都透露着不好惹,被大屏幕放大后更是如此。 辛闻盯着监视器,一下觉得兰骐是过来找麻烦的,心里更不舒服了,冷下脸摘下耳麦,靠倒在导演椅上。 兰少爷腿长,几步就走到监视器后,盯着屏幕回放里自己的表情看了一遍,又皱眉看向辛闻。 辛闻抬起下巴问他,声音带着京城本地人那种懒散的腔调:“几个意思啊?兰少爷?” 没想到兰骐冷着脸,竟然点头说:“您骂得对。” 说完也不管导演椅上一下愣住的辛闻,小跑走回点位,低头调整了几下,朝这边喊:“辛苦,可以重来了。” 辛闻:“......” 一部影视作品的成功,导演的能力非常重要。 辛闻在圈子里算是比较有名的会调动演员情绪的,他一遍遍给兰骐讲这遍哪里不对,再去调整,这么抠下来效果勉强达到他电影导演的合格线。 他喊完今天最后一幕戏的“咔——”,摘下耳麦,长叹一口气。 抬头望去,影视城的天空已经是漆黑一片,晃一看去,看不见星光。 辛闻朝兰骐招了两下手,兰骐走过来。 辛闻揉着太阳穴,说话比较直:“我知道你是个努力的演员,但我要求比较高,你晚上回去还是要再多琢磨琢磨,不然这么拍大家都累。” “嗯。”兰骐语气很认真:“我会的。” 辛闻站起身,拍了两下兰骐的肩膀:“行,那明儿见。” “嗯。” 这次要在舟城影视城拍两个月,陈理想一早就租好了影视城旁的高级三室公寓,考察完小区安保后,提前飞过来好几趟把东西置换。 兰骐的房间被陈理想布置得非常干净舒适,空气净化器开着,空调是最适宜的26度。 立式床头灯换成了偏黄的暖光,床上是兰骐习惯睡的乳胶床垫,羽绒枕也是从京城别墅带过来,喷了助眠的苹果味香薰喷雾......还有那只红蝴蝶结摇粒绒小熊,正躺在被子里,仰天睁着豆豆眼,乖乖等待着兰骐上床来抱他睡觉。 兰骐凌晨一点下的戏,洗完澡收拾完是凌晨两点,穿着睡衣抱着单边膝盖坐在飘窗上,背台本。 他默念着那些看过无数遍的台词,无意识挠着脖子,很快右边脖子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挠红了。 窗外整座城市仿佛都睡了,月色静悄悄,兰骐就像背靠在整座城市的臂弯里,孑然清醒着。 他又背完一遍,脖子越来越痒,从飘窗上站起身,甩着手让血液流通快点。 他深呼吸,眼神漫无目的落在房间的白墙上。 明明耳边都是自己默念的台词,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遍又一遍白天辛闻导演的评价。 兰骐又绕着床边走了几圈,表情越来越沉,猛地停下脚步,眼皮一掀—— 他放下台本,走到自己门口26寸的行李箱跟前,翻箱倒柜起来。 几分钟后,一大沓衣服被兰骐抱在怀里,一股脑堆床上,堆成一座小山高。 他继续重复这个行为,直到床上堆了好几座“衣服山”。 兰骐深呼吸,退后几步,目光变得坚定,下一秒一个横扫腿过去—— “哗哗哗——”衣服小山瞬间瓦解,飞散的满地都是。 兰骐再捡,再堆,再踢。 就这么重复了好几遍,恢复了心平气和。 兰骐捡起台本,面无表情越过满地的衣服狼藉,坐回飘窗上,继续冷脸背词。 ...... 第9章 感情戏 天气预报突然发布预警,说海面上有新的热带低压生成,未来几天舟城将迎来大到暴雨,请市民游客注意安全。 兰骐在港城出生,京城、海市换着地念书,基本没机会遇上台风。 第9章 热带低压还没来,舟城窗外的天空已隐隐有了阴沉姿态,云层像不见了,被吸走了,影视城被南洋风建筑遮挡露出的长方形天空颜色发白,只能窥见一团白色炙热的太阳。 剧组因为突如其来的天气调整拍摄计划,要趁暴雨没来前,把几场室外戏挤着提前拍完,满满当当塞了不少夜戏。 这几天估计都要通宵了。 留给兰骐背台词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他几乎无时无刻不拿着剧本,在转场或化妆的间隙挠着通红的脖子和后背,再时不时打一个喷嚏,揩下鼻子,可能是鼻炎犯了。 陈理想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絮絮叨叨,说正在网上问诊,想给兰骐买治鼻炎的药,买完还得查这种药和过敏药能不能同吃…… 兰骐埋头背词,嘴唇紧抿,皱着的眉头没放松下来过。 因为室外戏大都是男女主双人的对手戏,感情戏是兰骐自认为自己演得最差劲的戏。 很快,导演喊“走位”,兰骐放下台本,站起身,走进摄像机下。 女主演在摄像机下笑意盈盈等着他。 《洄》的女主演是知名演技派小花,叫田夏意,粉丝没兰骐一半多,但风评和国民度都很不错。 她因为上一部戏的缘故,晚了几天进场,昨晚落地舟城第一件事是邀请辛闻和兰骐去吃宵夜赔罪,但因为大家都在通宵拍戏,没有成行。 她很自来熟,自如地跟兰骐打招呼,早上来了还在等布场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去辛闻导演那里叙旧。 看得出来,辛闻导演和她很熟,在扩音器里被她几句调侃逗得大笑。 被迫在天气原因下焦灼赶工的剧组,因为她的到来气氛轻松不少。 这一遍是带摄像机走场。 辛闻靠在导演椅上盯着监视器,确认动线后喊“开始”来了一遍。 镜头随着两名主演移动,放大演员五官的细微变化……辛闻眉头渐渐皱起来,摘下耳机,对着镜头下兰骐看向女主角的眼神按下暂停,举起扩音器,喊:“咔——” 摄像机下,兰骐和这部戏的女主田夏意都看了过来。 熟了兰骐这个人后,辛闻说话更是没了顾虑,对着扩音器麦口叹气,在呼呼的有些喧闹的海风声中,夹杂他急促的呼吸:“兰骐!你一看就没谈过恋爱!你这眼神看上去哪里像要爱上小田?你看她像在看个男人!” 田夏意有意活跃气氛,朝他喊:“辛哥,你这话顺便伤害了我!” 辛闻在扩音器后深呼吸,换了个更贴切的、一针见血的批评:“兰骐你看她就像在看一个人类!你懂我意思吗?你是个男人,你在看一个人类,不是一见钟情的女人!” 兰骐低头沉默,眉眼依旧是冷的,但熟悉他的人已经能从他垂下的肩膀看出他低落的情绪。 兰骐没沉郁太久,低头深呼吸两下,再抬头看向摄像机:“辛导,再来一遍。” “先不来了。”辛闻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嘈杂传出,伴随着一声长叹:“兰骐你也别压力太大,时间没这么紧。小田你是前辈,你带他去走走,熟悉熟悉。这个摇臂机位还要调整,1号机整体往左边移——” 田夏意看起来脾气很好,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很有可爱的少女感,跟兰骐说:“走吧。” 兰骐低着头,跟着田夏意沿着影视城这条街道走。 南洋风建筑多以白墙为主,白色的青苔墙,白色的圆弧阳台,彩色的琉璃窗。 兰骐和田夏意并肩走着,来到尽头闲置的一栋建筑前,里面正在铺设过几天他们室内戏的布景,温馨的摆设和杂乱的木箱、泡沫条拥挤在一起,乱七八糟。 就像兰骐如今的心绪,他在看见这些场景后沉沉吐出一口气。 田夏意带着他穿过这里,上楼,走到了阳台的长廊。 南洋风建筑大都有这样一个外凸的半圆形窗台,栏杆是雪白的石膏雕花,背后是彩色的琉璃窗,一朵棱角分明的玫瑰镶嵌在酱彩色的拼接玻璃中,可以想象被镜头拍摄出来后的浪漫。 两人吹着窗台的燥热的海风,在三楼的高度俯瞰底下的剧组。 他们走过来了一段距离,所以底下街道是他们《洄》这部剧的另一个组,正在拍其他演员的戏份。 田夏意穿着白色的花边长裙,上身是浅黄碎花吊带加白色罩衫,一头又长又直的黑发,右边夹着红色玫瑰塑料发夹。 她伸出帆布鞋轻踢了下白石膏的雕花栏杆,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是张肉眼看的巴掌脸,上镜后的方圆脸。 因为脸型和眼睛的缘故,她完全看不出已经29岁了,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有一搭没一搭跟兰骐闲聊着天气、舟城的食物、兰骐脖子上的过敏,然后突然问到:“兰骐,你真从没谈过恋爱啊?” 兰骐低头“嗯”了声,看着底下忙碌的剧组。他的手肘搭在栏杆上,风吹不动喷了定型的头发和弧度偏冷的侧脸,却带回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 田夏意看着他,挺意外的:“长这么帅念书的时候没女生追你?” 兰骐没什么停顿的,语气又冷又简短地回:“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啊?” “没有。”兰骐偏头看向田夏意,眼型窄而上挑,瞳孔很圆,露出一点肉眼可见的疑惑,带着点让女生觉得反差的酷哥萌感:“念书就念书,为什么要分心谈恋爱?” “……”田夏意被他这句反问弄愣了,一时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啊……那你念书成绩一定很好,学霸?” 兰骐抿了下嘴,脸很酷,嘴巴很坦诚,尾音上扬:“也就一般。” 田夏意:“......” 见田夏意不再说话,兰骐撑着栏杆,又看回底下忙碌的片场,扩音器里的吆喝声,摄像机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还有演员的台词声,群演的嘈杂声,在耳边构成剧组最常见的画面。 兰骐挺拔的侧脸在这样纷乱的环境中显得干净英俊,天空虽然阴沉闷热,但他白衬衫的下摆像一道雪白招摇的年轻风帆...... 田夏意突然有些意动,这种意动从她显得少女细看却野心勃勃的眼底流露了出来。 家世好,人漂亮,心干净,这三点并存,在圈子里属于珍稀动物熊猫般的存在。 兰骐在她们女明星的圈子里一直挺有名的。 田夏意抚了下被吹乱的黑发,笑得眼睛更弯了,身体弯曲的姿势加深,状似无意感慨:“看来你真没谈过恋爱......恋爱是很美好的事,我也好久没谈过了……” 她又踢了下栏杆,像是因为这个动作不小心碰到了下兰骐的胳膊,风吹动她乌黑的发梢,她的漂亮在阴沉的天空下展露无遗。 兰骐因为这点碰撞也出于本能偏头看向她。 气氛变得沉静,隐隐有燥热的气息。 兰骐渐渐皱眉,迟疑着摸向田夏意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位置,在下眼睫毛偏下一点点的皮肤,他边摸边皱眉问:“我这里脱妆了?” “......”田夏意愣了下,很快脸上的神情呈现一种兰骐终于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无语和尴尬。 但兰骐不知道她在尴尬什么,微微歪头,像一个人形的问号表情包。 田夏意深呼吸,突然笑了:“没脱妆,还是很帅。” 兰骐点了下头:“那就好。” 田夏意:“......” 田夏意不动声色磨了磨牙,再抬起脸已经变成了最开始那种可爱微笑,夹杂一点短促的呼吸声:“走吧——回去拍戏吧,时间快到了。” 说完转身走了,转身时裙摆“啪”抽了兰骐的黑色裤管一下。 兰骐也不觉得奇怪,用手机屏幕照着眼睛底下,没发现什么问题后,乖乖跟上。 “......” 第10章 夜海 今晚没有通宵,下戏回到公寓是凌晨两点。 兰骐没选择在舒适凉爽的房间里背词,而是带上口罩下了电梯,去到潮热的海边散心。 南方城市海边的夜又凉又热,很难形容皮肤上那种感受,觉得凉,又觉得黏黏的,像敷完面膜没洗干净的精华。 热带低压还没来,空气带着一种被抽走水汽的滞涩,但愈发汹涌的海浪声昭示着云雨的逼近。 公寓外街道尽头的海岸跟影视城的海岸是联通的,不过在中间的沙滩位置挖了道河口,被分割了开来。 在阵阵风浪声中,兰骐在海滩上漫无目的走着,月亮挂得很高,天空中有云在飘荡,只有一两颗星子,路边的路灯昏暗,像深海里游曳的零星灯笼鱼,然后是海风唰唰像没有止境一样的嘈杂声。 不一会鞋子里进了湿润的沙子,兰骐就把鞋脱了,袜子也脱了,塞进鞋里,再拎在手上,赤脚走。 几分钟后他就被沙滩里看不清的石头和贝壳碎片扎得一直“嘶”声。 “嘶——嘶!” 兰骐不得不停下脚步,左脚踩右脚背站着,偏头盯着寂静的夜海发呆。 第10章 兰骐脑海里突然浮现陈理想那天在榕树底下说的话,对着海喊可以发泄情绪,心情变好。 兰骐环顾四周,确认大半夜海边真的没人后,学陈理想的样子,迟疑着将手摆成喇叭状,放在嘴边,面对涛声阵阵的夜海大喊:“啊!” 刚开始这一声很短促,等他喊完,四周依旧静悄悄后,兰骐就放松下来,对着海面很长很长地喊了一声:“啊——” 风灌进嘴里,兰骐感到一点自由的滋味,于是继续大喊:“啊——兰骐你就是个傻逼——为什么非要去当演员!” 涛声吞噬他的呐喊,远处寂静海岸,浮标似的一点若隐若现绿光,像一只好奇的萤火虫。 陈理想也不总是乱讲,喊完兰骐心里的确舒畅很多。 他又往海里走了半步,涌过来的潮水打湿他的脚面,湿润的、冰凉的,像一条小蛇。 就这么呆了一会,兰骐觉得自己又能回去背词了,拎着鞋子“嘶——嘶——嘶”转身往岸上走。 从沙滩回去街上,有一道十几步的石阶,石阶上是一个小型广场,有个供游客冲脚的小圆顶亭子在右边,弧形墙壁围着,可以由一道小门进入,里面有座位和冲水的龙头。 兰骐准备过去冲个脚再穿鞋,身体猛地一僵—— 他对摄像头异样敏感,感受到被窥视的目光,立刻敏锐顺着那针尖一样的感受来源看过去—— 圆顶亭子里有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着他。 这一幕有些惊悚,因为隔得远,光线又暗,那双眼睛处在一个较低的高度,像是大型犬站起来的高度,所以兰骐只以为里面是一只海边的流浪狗。 兰骐下意识“呔”了一声,试图把狗驱逐吓走。 可那团黑影没动,反而缓缓站高了,形状越来越奇怪,从一团野狗的黑影逐渐呈现出细长人形,像妖魔鬼怪在变形…… 如果是个胆子小怕鬼的人此刻早就被这一幕吓破胆,拔腿就跑。 但兰骐反而向那个黑影又走近了一步,眯着眼睛去看,看清是个人形后松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吓死我了!” 兰骐拎着鞋继续往亭子走,随着他越靠越近,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细瘦的身材,过长的头发,一双像鬼一样掩藏在头发下的黑色眼睛。 亭子挡住月光的光线,有点太黑了。 兰骐走到跟前,从身形认出人,太好认了,太瘦了,一下皱眉,语气不太好:“喂,小鬼,大半夜不睡觉来海边浪什么?” 兰骐边说便从他身侧挤进亭子里,径直走去找水龙头冲脚。 夜里海边水龙头的水很凉,凉得兰骐打了个哆嗦,因为之前的坏印象,又问了句:“怎么不说话,年纪不大人倒挺拽......” 身后没有回应,只传来一些窸窣的奇怪动静,兰骐回头看去,因为水龙头那侧有个窗,月光正好从那个方向打进来,终于能看清亭子里的状况,兰骐冲脚的动作一僵—— 只见狭小地空间里,瓷砖地上铺着一人高的纸壳板,像是一张简陋的床,一床破烂的法兰绒被子蜷缩在纸壳板上,本应该放枕头的位置放了个黑色双肩包。 大半夜无家可归睡海边凉亭已经够让兰骐震惊了,而纸壳板边缘的颜色一直在变深……“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兰骐低头,正看见自己脚下裹挟着泥沙的水流速度极快地涌向这已经够惨了的纸壳床。 什么叫只有更惨,没有最惨。 野狗的窸窣的动静正是他把被子从打湿纸壳床上抱起来,但从被子沉重垂下的被角看出,为时已晚。 兰骐立刻去关水龙头,也是......为时已晚。 兰骐:“......” 令兰骐窒息的沉默中,纸壳床很快颜色变深了一大半。而野狗只是蹲下身,沉默把打湿的被子塞进他的“枕头背包”。 兰骐不自觉弯下腰,扶住水龙头,像是没办法承受自己做出了这么地狱行为......声音里带着一点崩溃和绝望的意味:“大哥!你大半夜不回家为什么睡这种地方!你没有家吗?” 回答他的是野狗很重地拉上背包拉链,发出“滋啦”一声响。 瘦削的青年背上背包,不发一言,起身就走。 “喂——”兰骐不可能不叫住他,赤着脚就追上去,道歉:“对不起!” 野狗脚步未停—— 兰骐下意识想抓住他肩膀,让他别走,可瘦成一条的小子反应极快,一下避开!这就导致平衡感极差,脚又打湿的兰骐一下失去重心,在石砖地上连滚带爬,最后一个屁股墩摔在了野狗面前! “砰——”发出屁股着地的闷响。 这番操作挡住野狗的去路,他的脚步停下来,在阴暗月光下用一双黑色的眼睛沉寂俯视兰骐。 兰骐的表情看起来痛极了,眉头紧皱,擦破皮渗血的掌心无意识被举起,掌腹擦破皮,扎进一些碎沙子。 但兰骐一声也没吭,甩了甩手,在有些痛苦的表情中急急看向邵山,第一件事是喊:“别走——我赔你一张床!” 兰骐飞快撑地站起身,月色下,他雪白的右胳膊肘,一道蜿蜒的血顺着流了下来,但他仿若未觉,只是皱眉看着邵山,尾音因为痛意变得发虚发哑:“这样,你先跟我回家,去住我家,成吗?” 兰骐摔得实在有点疼了,说完后“嘶”了声去看自己的胳膊肘,看见流血的伤口后又“嘶”了一声,开始深呼吸。 邵山的眼神在额发下分辨不清,两只手在身侧渐渐捏成了拳。 兰骐缓了一会,缓过这阵痛意,去看野狗,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跟我回......” 野狗迅速退后一步,避开他的触碰,而后绕开他,一声不吭往前走去。 兰骐不敢置信:“喂——” 野狗脚步未停,速度很快,背影瘦窄一条,很快消失在涛声阵阵,黑暗的夜色中。 …… 讨厌的海,倒霉的夜。 兰骐一瘸一拐,花了半个小时才终于艰难回到公寓,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虽然摔跤不是野狗害的,怒气怎么算也算不到他的头上,可是只要是个正常人,遭遇这种境况,不可能不带着怒火。 更何况兰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无视过! 兰骐推开房门,一眼看见医药箱就放在门口玄关的柜子上。陈理想很细心,知道兰骐拍打戏经常受伤又不喜欢说,就把医药箱放在每天经过最显眼的位置。 这让兰骐心里的闷气消散了一些,“嘶”声后在玄关口的椅子上坐下。 他吸着有点难受堵塞的鼻子,拿下医药箱,熟练处理掌心和胳膊肘的伤口。 他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里的沙子,痛得他牙关紧咬,再涂碘伏消毒,喷药,然后有点委屈地站起身,去浴室洗澡。 这花了他快半个小时的时间,上床前没忘记再吃一片消炎药。 经历了这么多,兰骐脑子都有点木了,灯也忘记关,躺在柔软的被窝里,抱着气味熟悉的小熊,很快疲惫睡去。 房间里空调轻柔地吹,从窗帘被拉上的缝隙往外看,不大的小区只有四楼静静矗立的高楼,环绕着一个以凉亭喷泉为中心的小小花园。 夜色像深紫的油漆,将所有建筑轮廓中的各种细节涂抹遮掩。虫鸣声中,一道黑色影子从遮掩身形的墙体后走出,面容陷在阴暗里,只能看见他瘦削的身形,以及背后一个沉重硕大的黑包。 他过长额发下的眼睛角度微微向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最中央那栋高楼7楼窗户的位置。 客厅微黄灯光灭了后,他低下头,背着包转身,沉默离开。 第11章 芥末 兰骐在两个小时后被闹钟叫醒。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兰骐头昏沉得特别厉害,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难得有点起不来床。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被遗忘的伤口一下蹭到被子,痛得他瞬间清醒,坐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只是磨蹭了一会,听到陈理想在外面敲门:“哥,你起来了吗?还不起来要迟到了。” 兰骐只能站起身去开门。 陈理想一脸困得不行,在门口嘟囔:“哥你平时从来不用叫,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兰骐面无表情,迈开长腿绕过陈理想,往卫生间走去。 今天早上六点就有场戏,兰骐饰演的男主苦寻女主失踪真相无果,遭受冷遇与偏见,发着烧遍体鳞伤回到家,却意外发现女主的消失不是谋杀,而是一场穿越。 这是一场没有什么台词的复杂情绪戏,其中还要夹杂男主对女主没有死的庆幸,不知真相觉得被女主抛弃的颓然,对未知的茫然……掺杂着很多。 兰骐受昨晚的影响,在布好场的摄像机下,面对着桌上找到的戒指和录音,明明什么也没做,就能从他紧绷的后背轮廓看出虚弱和沉重心绪。 辛闻导演盯着监视器,扩音器里传出他难得的夸奖:“诶兰骐今天状态不错啊,保持——” 第11章 兰骐转过脸,用一双上了妆后更显疲惫憔悴的眼睛盯着镜头,四肢都是沉重无力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辛闻很满意,大喊:“来——保持——1号机!开始!” 这幕戏过了后,辛闻对兰骐这场戏的真实感赞不绝口,走过来拍他的肩:“很有质感!情绪很复杂很有后劲!开窍了——还有化妆师今天给你画的妆也很真实,你看手上这伤画的,跟真的似的!” 说完还想去摸兰骐手肘凝固的血痂。 兰骐出于本能撤回手肘。 辛闻还笑:“这反应也很真实!不错不错!小兰你进步很大啊!” “......”兰骐虽然有点无语,但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谢谢辛导。” “继续保持啊,小兰。” “......” 这幕戏拍完,转下一场布场的间隙。 陈理想过来给兰骐送刚外卖新买的消炎药:“给,哥,吃药。” 兰骐仰头就着冰川水,咽下药片,故作不经意提起:“你刚刚录视频了吗?” 陈理想愣了下:“……什么视频?” 兰骐把水瓶抛给他,清了下嗓子:“你平时不是会拍花絮传回去,刚刚拍了吗?” 陈理想挠了挠头:“哥,我去拿药的外卖了,刚刚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兰骐盯着他看了几秒,吸了下鼻子,带着点鼻音:“下次记得拍。” “好的好的。” 上午的戏结束,陈理想拿到订的外卖,吹着口哨正要推开休息室的门,突然听见兰骐在房间里打电话的声音:“嗯,辛导是夸了我几句,就随便夸的......” 陈理想从他的语气一下听出电话那头是兰骐他哥兰濯,兰隰娱乐所属集团的集团大总,立刻缩回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挠了挠卷曲的头发,蹲在地上等着兰骐电话打完。 等房间里说话的声音没了,陈理想重新推门进去,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乐呵呵:“哥,中饭来了,订了你喜欢的三文鱼和波奇饭。 兰骐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吸了下鼻子:“嗯。” 陈理想去桌上把外卖拆好摆好:“开饭啦。” 兰骐慢悠悠套着他那件黑色连帽无袖卫衣晃过来,单手插兜,因为皮肤白,胳膊肘上的血痂特别显眼,给他整个人在冷硬正经之余加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很吸引人。 他懒洋洋往椅子上一坐,突然说:“刚刚辛导夸了我几句生病演得好,我觉得我可能是体验派。” 陈理想拆着筷子,有点不知道咋回:“哥,那总不能以后演杀人犯真去杀人吧?” 兰骐沉默。 陈理想怀疑他可能真在思考这个可能性,赶紧打断:“哥,芥末酱油要吗?” “只要芥末。” 陈理想:? 陈理想不理解,但乖乖照做,挤了半管芥末在调料碟里。 兰骐又吸了下鼻子,呼吸声有沉重,像是感冒的前兆……他夹起冰块上一块橙红色的鱼肉,在芥末碟子里用力滚了圈,直到橙红鱼肉变成绿色。 陈理想看着就害怕,抱着自己的鳗鱼拌饭,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而兰骐面无表情把这块“芥末鱼”放进了嘴巴里。 很快,他的眼睛逐渐变红,隐隐有眼泪在闪烁,呼吸都停了,却一声不吭。 陈理想有时候真的很服他,想不通这哥怎么能这么能忍。 兰骐眼里的泪光大概持续了半分钟,然后终于从鼻子里发出通畅的呼吸,说:“爽了。” 陈理想:“......” 第12章 跳楼戏 那晚海边遇到野狗的事兰骐没跟陈理想提起过。 陈理想只以为兰骐的擦伤是半夜起来上厕所在洗手间摔的。 因为兰骐经常平地摔跤。 工作室的人私底下开玩笑:可能是因为兰骐鞋码比同样一米八几的男生要小两号,所以走路才有那种别人模仿不来的纯正霸王龙气质。 可惜芥末救不了鼻塞的“霸王龙”,下午,兰骐的鼻塞彻底发展成了重感冒。 严重到说话带着鼻音,辛闻导演放弃了现场声,叫他后期去补录音。 几天的深夜苦熬后,《洄》剧组终于把室外戏按进度完成。 热带低压带来的阴云暴雨随即席卷舟城,“噼里啪啦”砸着化妆间的琉璃窗。风声呼啸,夹杂着远远传来的咆哮海浪,构成沿海城市夏日常见的风景气象。 陈理想在另一座南方沿海城市长大,熟悉这种天气,所以带着一点沿海人民看热闹似的乐呵心态,在化妆间刷着同城短视频,感慨:“这水淹的,你看这外卖小哥,在市中心也是开上船了......” 兰骐妆已经画好了,在等室内戏布场结束的通知。 兰骐用侧边头发抵着紧闭的窗玻璃,垂着睫毛,带着蓝牙耳机在听《龙卷风》,时不时吸一下堵塞的鼻子。 他最近不再执着于背词,因为辛闻导演点拨他:“你试试拍戏前大脑放空,去适应情境,组成你自己的台词,可能就不会这么紧绷了。” 所以兰骐正在尝试。 耳机里,深厚带着腔音的女声夹杂着大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白噪音,兰骐眼睫轻颤,嘴唇抿着,在外人看来,就像满腹心事的忧郁型男。 陈理想嘀咕了半天没听见他兰哥的回应,侧眼一看,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拿起相机拍了起来。 宣传组的人昨天还在催他发素材,他们要没库存发博了。 陈理想趁机咔嚓一张,兰骐在彩色南洋琉璃窗下的侧脸,不说别的——真的帅! 陈理想拍照技术算练出来了,半身,大头都来了几张,满意发在工作室群里: *理理想想:窗外狂风暴雨 但我们兰哥依旧帅得很安心 宣传组的人纷纷在群里发来竖大拇指的表情,直接挪用文案,发在了工作室的账号上。 *兰骐工作室:窗外狂风暴雨 但我们小骐依旧帅得很安心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了一万赞,评论区一条接一条刷着,粉丝们热热闹闹,从字里行间透露着开心和着迷: *啊啊啊啊兰骐骐怎么这么帅 *老公爱你 *爱骐骐的心就像暴风雨一样猛烈 *暴雨天注意安全宝宝 *骐骐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不要不开心!小马驹永远爱你! ...... 陈理想满意地刷着自己作品带来的好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兰骐。 兰骐额头抵着窗,闭着眼睛,看上去像睡着了。 陈理想拿着手机,正想给兰骐也看看自己的优秀作品,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阳台外的一幕:“诶!” 他惊叫了一声,在暴雨天的室内显得突兀,但兰骐已经习惯他的乱叫,鼻子堵着,带着蓝牙耳机沉浸在放空的情绪中。 化妆间在的这栋建筑,面向街道的都是彩色琉璃窗,只有靠近邻栋的阳台玻璃门是透明的。当人从这个房间的阳台玻璃往外看去,因为旁边相邻建筑的遮挡,只能看见斜对面那栋楼的屋顶,视野被切割成了一截促狭的长方形。 陈理想忍不住走了过去,脸贴着玻璃门试图看清更多,发出疑惑的声音:“那个男的是不是想跳楼啊?” 在耳机里换歌间隙的空白里,兰骐抬眼,站起身走了过来。 透过那方狭窄细长的视野,兰骐一下看清了陈理想说的画面:斜对面五楼的平顶天台上,一道细长黑影站在平顶天台的石膏栏杆外,背对着他们。 热带低压带来的狂风暴雨,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黑色,云层滚滚像黑海浪涌。 天台黑色身影细瘦的两条胳膊紧紧抓着灰白的石膏栏杆,隔着漆黑的雨点,在暴雨的“唰——唰——”声中,可以看见浑身的战栗摇晃。 兰骐个高腿长,不自觉挤开了陈理想,说话带着含糊疑问的鼻音:“拍戏吧?谁会在影视城跳楼。” 陈理想只能不停踮脚往兰骐肩膀上的视野去看:“也有可能是讨薪的群演啊!” 兰骐直直盯着天台上那道黑影。 远处雷声滚滚闷响,那道黑影浑身被暴雨浇透,黑色的长袖长裤紧紧贴在细长手脚上,像只被雨打湿的黑猫。 兰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正判断着情况——栏杆外的黑影突然抓着栏杆转过身,露出一张颧骨高耸,面颊凹陷的脸。 雨水下他湿成缕的黑发被风吹到两边,露出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色眼睛。 几乎是这一瞬间,兰骐身后的陈理想叫出声:“卧槽!那不是野狗吗?” 兰骐一愣,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报警!” 没人能把自杀的情绪演得如此触目惊心,更何况那晚在海边的事......无家可归,拒绝别人帮助,野狗具备兰骐印象中一切可能走向自我毁灭的因素。 陈理想慌慌张张往后跑,去桌上拿自己的手机,正准备拨号—— “卧槽卧槽!”伴随着陈理想的惊叫,狭长视野里那道黑色身影已经直直坠落下去:“啊——” 第12章 陈理想慌乱跑过去,张着嘴巴,眼神惊恐:“卧槽真跳了啊啊啊啊!” 兰骐个子比陈理想高,所以随着令他心跳漏跳一拍的惊悚画面,视线跟着那道黑影往下落,很快看见了下一层凸起阳台上铺着的蓝色安全垫。 那道在坠落中都显得绝望,像柄飘叶的黑影掉在垫子上后飞快翻了个身,轻巧站了起来。 兰骐:“......” 兰骐再微微倾斜视线,从左向右尽量绕开遮挡视野的邻栋白墙,看清了对面五楼天台上一直被挡住的摄像机和工作人员。 ......这小子真是在拍戏! 陈理想很快也看清了这幕乌龙,有点尴尬地挠着头:“吓死人,这个野狗演得太真了吧,跟真要跳楼一样......” 兰骐的表情从惊吓过后的混乱变成一种怔愣,而后轻轻皱眉。 “没跳过八百遍楼怎么能演出这种感觉?一个小黑工演技也太好了.......”陈理想还在一旁嘀咕着,想跟兰骐继续讨论,却在看清兰骐表情后赶紧闭嘴,话锋一转:“当然——可能也是碰巧哈!一个18岁的小黑工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演技,肯定是现在这个天气渲染的好,狂风暴雨,我去跳说不定也有这种感觉.......哈哈!” 兰骐没回他,显得陈理想的尬笑是那么的突兀。 兰骐转身走回化妆椅上,重新戴上耳机,额头抵着玻璃,垂下眼睛,抿着嘴,过一会又因为鼻塞无法呼吸张开了嘴。 之前可能是脑袋放空,但现在他现在看起来真的有点emo了。 陈理想忍不住抽了下自己的嘴。 还好这时候手机响了,场务来叫上戏了。 陈理想赶紧说:“哥,走了,去拍戏了。” 第13章 物业 对面小剧组的违规行为在剧组群里激起不小的讨论。 暴雨天,没有安全绳,全靠安全垫拍跳楼戏,影视城不少工作人员都看见了。 有消息渠道广的,在剧组群里传播打探来的消息: 是个没名气的野鸡组,就租那块场地租了一下午,又赶着要播,不想再多花钱。 明明原本请的演员因为市中心淹水都来不了了,就想赶紧拍个替身的背影远景,在影视城门口随便拉了个群演。 那群演也是要钱不要命,听说就给了五百块钱,现金现给。 有之前当过群演,现在变成特邀的在群里忍不住说话: *你们真是不知道现金现给对我们群演是多大的诱惑啊 陈理想转头就把这些消息拿来跟兰骐八卦,纳闷:“那个野狗也是好奇怪,放着我们的好心资助不要,不要命去赚这么点钱。” 兰骐没回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咳嗽,边咳边背词。 陈理想听见他的咳嗽声很快也没心情管野狗了,围着兰骐开始大呼小叫:“怎么又咳嗽了啊?这感冒药怎么光治鼻塞不治咳嗽,要不要紧?要不要买新药?” 兰骐摆手推开他,带着鼻音:“走开,烦。” 陈理想拿这位少爷完全没办法,挠着自己的卷发,开始想着怎么往兰骐的冰川水瓶里偷偷下感冒药,后来又想起晚上有和导演制片人的饭局,及时刹住—— 晚上的饭局肯定吃的菜杂,指不定还要喝酒,兰骐这个容易过敏的体质,他还是等明天再下药吧。 晚上的饭局就辛闻,制片牟姐,副导演付导,田夏意和她助理,再加兰骐和陈理想。 算是一个比较随便的局,说是饭局,其实更像工作组会。 辛闻很喜欢边吃饭边讲戏,也算是跟演员们对对进度,点拨几句。 所以兰骐不爱去饭局,但从不会在辛闻的局里缺席。 饭店外狂风暴雨,饭局里空调呼呼吹,一桌人喝酒闲谈,又聊起那个顶风作案的野鸡剧组。 辛闻还挺感慨的:“十几年前我刚开始做摄像,那时候也没什么安全意识,演员没安全绳,那楼也是说跳就跳,全靠底下的垫子......现在想起来还挺后怕......” 付导接了句:“所以说现在演员说自己敬业,没观众信了呀,不过我们兰骐还是很敬业的,天天熬大夜一声不吭,那抵抗力差的,一会过敏一会感冒......” 兰骐没什么表情,回:“不是拍戏熬的,是我天生体质差,虚。” 付导:“......” 田夏意右手夹着一根女士细烟,没忍住笑,赶紧拿起杯子朝两位导演举了举:“辛哥,付哥,我们演员拿了钱辛苦点是应该的,你们比我们辛苦多了,干这行的谁都不容易,所以大家才要互相帮助,为了共同目标携手努力嘛。” 付导举起手上的白酒杯,眉开眼笑:“嚯!看看小田这觉悟!来,敬你——” 推杯换盏,烟雾缭绕。 兰骐忍着咳嗽,自顾自用纸揩着鼻子,头晕脑胀。 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屋内关着窗,烟味很重,兰骐忍不住犯困。 陈理想一直观察着他的状态,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打着字:哥,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戏呢? 兰骐吸了下鼻子,摇头:“没事。” 饭局吃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六点还有戏。 兰骐在回去的车上睡了一会,模模糊糊梦见那天跳楼那个黑影,只不过梦境里变成了自己跳楼的第一视角。 兰骐怀着一种好奇的心情,探头去看,栏杆下的视野变得很高,仿佛是从城市摩天大厦的百层玻璃窗外往下去看,也像在拍末日片电影,视野摇晃。 兰骐感到可怕,又冷着脸想着这有什么可怕的,跳就完了,反正有安全绳,于是他就跳了—— 与此同时他脚失重地一蹬,一下从梦境里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回去的车上,窗外的黑色雨声淅淅沥沥。 这个古怪的梦让他精神了点,搓着脸坐起身,看见陈理想在一旁呼呼大睡。 在剧组超长的待机会让任何人都精疲力竭,这是一种力不从心的疲累,就算只是每天干坐着,也总觉得四肢很重,无法被大脑操控。 兰骐微微倾身坐直了些,拿起手机,用自己的个人认证号点进工作室的账号。 他翻了翻,挑了条底下粉丝的评论回复: *骐骐的暖手宝:暴雨天哥哥要注意身体呀 *演员兰骐 回复:你们也是 发完这条评论没几分钟,车稳稳停在公寓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 陈理想在司机出声提醒下弹坐起身,张嘴就喊:“兰哥!别睡了!到了!” 兰骐收起手机,从卫衣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巾揩了下鼻子,鼻音很重地回:“嗯。” 他先下车,陈理想动作慢慢吞吞,撅着屁股在座位上摸索自己有没有落东西,兰骐又吸了下鼻子,突然敏锐转头往地下停车场右边看去——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明亮又阴森,带着潮气,一根根灰白柱子后,兰骐察觉到阴影后可能有一道窥视的目光。 兰骐皱了下眉,他对镜头敏感,跟着他的私生又多,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兰骐冷下脸,把背后的卫衣帽子扣脑袋上,压低声音跟终于收好包下来的陈理想说:“有人跟,你跟保安说下,把人赶走。” 陈理想精神一振,警惕扫向四周,也有点来火:“啊——大半夜真是没完了!” 他立刻揽住兰骐往电梯里进,尽可能帮他挡住镜头。 等兰骐刷卡上了电梯,陈理想在门口观察了下楼道口的几个监控摄像头,又去查了下租的那间房大门的电子监控,没发现鬼鬼祟祟的人影。 但他还是警惕地上一楼去了趟物业值班室,跟物业和保安说了情况,严肃要求排查安全隐患。 得到保证陈理想才回去。 很快,大概凌晨一点半左右,群里收到物业发来的消息,说保安已经找到人赶走了,以后一定会更加小心。 第14章 黑雨 窗外的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吵闹,但已经小了很多,开着空气净化器的房间温暖舒适,兰骐洗去一身的酒味烟味,低头嗅嗅自己,新买的柠檬香水型沐浴露气味不错。 他舒服地叹了一声气,一头栽进柔软的羽绒被,本来以为今天这么累会很快入睡,没想到翻来覆去换了两个姿势,反而有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狂风暴雨中那道瘦削黑影从屋顶上翻身跳下来时那个黑暗的抬眼。 兰骐的心脏因为那一眼仍在不受控制地失速,一种他贫瘠的词汇和情感难形容的感受在他胸腔中激荡,饱胀。 野狗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茫然,能让兰骐和陈理想这样的旁观者都信以为真,只觉得他仿佛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一个走上绝路的人。 他的神情里不止有对死的渴切,还有一种自然的战栗,求生的本能,只从一个影子就能看出他那一刻的颓然与惨败,躯体像一团凹陷的烂泥,骨头是裸露的钢筋。 兰骐觉得自己一定是嫉妒的,一个什么表演课都没学过的18岁愣头青,可能还不是正式的演员,一个黑工,一个拙劣的表演者,演出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演不出的画面。 第13章 伴随着嫉妒滋生的,还有一种探究欲和愤怒、自嘲、失落,以及新奇。 可能是因为复杂情绪对兰骐来说也很罕见。曾经他在京艺的大课老师点评过他,说一个情绪简单的人是演不出复杂角色的。 于是比起去嫉妒一个小黑工,兰骐更多的是珍惜地记住这种滋味,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在角色中表现出来。 虽然每次结果都是越努力越心酸。 兰骐重重吸了下鼻子,掀开被子坐起身去拿抽纸,咳嗽两声,重重地揩了下鼻涕。 他的感冒加重了,睡意也悄无影踪。 睡眠真是一种很贱的东西,你不想要的时候甩也甩不掉,需要的时候三请四请也请不来。 对待失眠兰骐自认已经很有经验,翻身起床,冷脸去背台词。 他背了一会,觉得窗外雨声很吵,于是单膝跪在沙发椅上,一手捞台本,一手掀开一点窗帘的缝隙,在堵塞的鼻息中去看雨。 黑色的暴雨将整个窗外世界都打成了黑色,像一挂遮天蔽日的舞台幕布。每一个上过舞台的演员都会对幕布印象深刻,表演结束后幕布逐渐闭合,舞台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能听清自己胸膛里燥响的心脏,感受到浑身滚烫的血液,那是灵魂在为底下的掌声而轰鸣。 兰骐盯着雨幕愣了会神,正要收回视线,突然一愣—— 漆黑的雨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挪动。 天太黑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暗,从七楼的视角看下去,如同像素很低的黑白屏幕,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细长移动的灰黑色块......等那团色块又慢又艰难地挪动到一盏孤零零的晕黄路灯下时,兰骐才终于看清那是一个人影,手上拖着一个包,不知道是那个包太沉还是悬着包的手臂太细,那份无力与沉重能直接坠到旁观者的眼底。 这个身影太瘦了,像一个人在远离路灯光线时被无限拉长的黑影,如果不是兰骐见过真人,真会觉得有点惊悚,把这个人影当鬼影看待。 “野狗。” 兰骐感冒混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清明,去看黑影身后的方向,正好是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等等,兰骐黑浓的眉毛渐渐皱起,用力吸了下堵塞的鼻子:难道保安刚刚赶走的是.....野狗? “......” 这个认知让兰骐瞬间“啧”了一声,一下收回拉窗帘的手,连接温暖房间与黑色雨夜两个世界的缝隙就这样被无情合上了。 他皱着眉,坐回沙发上,抖着脚,心想:这个世界上没这么巧的事。 而且去了又怎么样?人家又不喜欢你多管闲事。 “......” 但仅仅只是过了三秒,兰骐又再次探身,扯开窗帘去看。 那道黑瘦身影在黑夜雨幕里,挪动的很慢很慢,细看之下右脚还有点一瘸一拐...... 兰骐再也难以忍受—— 扔下台本站起身,走出房间去敲陈理想睡的次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理想睡得跟猪一样,密集的敲门声中夹杂着他成串的鼾声。 兰骐深呼吸,靠上门冷静了一会,再睁开眼,他不再犹豫——脱下睡衣,从脏衣篓里把不久前刚脱下的白色长袖连帽卫衣套上,换了鞋,出门下楼。 下电梯到楼道口了,兰骐才发现自己没拿伞。 外面夜色夹着细雨,太黑了,兰骐有点看不清路,又怕回去拿伞耽搁时间。 兰骐只能把卫衣帽子扣上,又戴上口罩,锁紧帽绳,像个豌豆射手往雨幕里冲。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真的是烂好心,真的是个傻逼。 可万一呢?万一野狗那幕戏演得那么好,是因为他真的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数次真的想过在高楼或是暗海一跃而下呢? 湿润的雨扑在卫衣上,兰骐感觉自己像穿着一身简陋的铠甲,没什么感觉,自己安慰自己:不冷,一点也不冷! 兰骐打了个哆嗦,用鼻塞时又沉又重的呼吸勇敢往前冲。 小区的路灯在这样的雨夜里实在太无力了,无力到像人浸入深海时,手上只拿着一盏手机手电筒。 兰骐顺着记忆里,在窗户里看见的方向去找。 夜色太黑了,又冷又黑,像恐怖片里寂然的布景。 黑暗中只有兰骐的脚步声。 无意中踩到井盖,兰骐绊了一下,在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动静中,往前踉跄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兰骐脚步一顿,立刻想到野狗拖着那个包,脚步那么重,可能也会有响声。 他赶紧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去听,可除了雨水淅淅沥沥滑落屋檐的声音,下水道旋转的哗啦排水声,别的什么也没听见。 难道野狗速度这么快?已经离开小区了? 雨夜寒浸浸,寒到兰骐又打了一个喷嚏,感觉喉咙也渐渐痛了起来。 他想喊人名字,一下又想不起“野狗”叫什么,昏沉的脑子转得迟钝,才想起李天轩也压根没跟他说过野狗到底叫什么。 兰骐拧眉,纠结要不要“野狗”“野狗”的喊?这么喊人能应吗? 在黑色的雨里茫然地又找了半圈—— 抱着最后再找一圈,找不到就报警,都最后一圈了还管他礼貌不礼貌的,兰骐压着声音开始喊:“野狗!野狗——” 像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热带低压下黑色连绵的雨声都在嘲笑他。 兰骐累了,停下脚。 他鼻子实在堵的厉害,用力哼气想先通下鼻子,突然右耳听见草丛里有一道细微的窸窣动静,兰骐心脏一跳,顺着听见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花园的灌木丛有半人高,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兰骐伸手去拨,脑子实在昏得厉害,开始对着草丛:“野狗!野狗!” 黑色湿润的窄叶景观灌木被他冻得发白的手背拨开一条道,路灯聊胜于无的微弱光线打了进来,里面的黑暗总算露出点黄影。 兰骐有点发懵的脑子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往草丛泥地里走了半步,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兰骐低头看去,在看清脚下的场景后瞬间打了哆嗦,心脏都漏跳一拍—— 黑暗化雨,泥水蜿蜒,一条瘦长的人仰面倒在枯草黑泥中,脸像纸一样白,嘴唇发着青,仿佛没了呼吸。 第15章 身世 兰骐叫了120,把人一起搬着送上救护车后,护士也没问兰骐话,直接看着他催促:“上来啊,快些的。” 兰骐嗓子痛得厉害,不想说话,见四下无人,干脆就跟着上去了。 到医院送急诊,兰骐还没被这么多人呼来喝去过,一会叫他去缴费,一会叫他去拿药。 兰骐喉咙越来越痛,头也开始胀痛,还被叫到急诊室医生的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一顿:“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你弟弟营养不良成这样,40度的高烧,再晚点人都没了,你现在才送过来?” “……” 兰骐扛人扛得白色连帽卫衣上一身泥,医生也就把他和“野狗”当成了贫穷的两兄弟,看着检查单问:“你们爸妈呢?家长没来吗?” 兰骐嗓子太痛了,皱眉摇了下头。 急诊医生拍着桌子:“太不像话了!把你爸妈手机号给我,我来打电话!” “我——”兰骐一出声嗓子像个唢呐,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嘴,摸到自己脸上被雨水泡个湿透的黑色口罩。 医生被他的嗓音吓一跳,椅子都被拖动发出一声“滋啦”。 她瞪大眼:“你……嗓子怎么回事?” 兰骐庆幸自己还戴着口罩,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疲惫摇头。 医生脸上神情几经变化,也不知道最后脑子里得出了什么结论,可能以为他是特殊群体,再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怜爱,指了指电脑桌后的椅子:“坐下,张嘴——我给你也看看。” 然后兰骐就也被送去挂水了,又挨了一顿骂。 “你自己也发着烧你自己不知道?你看看你的扁桃体肿成什么样了!” “……” 舟城影视城偏僻,这家医院深夜的急诊室挺空的。 八张床并排相对的房间,兰骐和邵山相邻躺在最中间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绿色床帘。 急诊室的这个中年女医生嘴上依旧凶巴巴,但给兰骐盖被子的动作很轻:“你们这群不要命的小年轻!台风天乱跑什么,行了,睡吧,我盯着给你们换药瓶,别想东想西,赶紧睡!有没有爸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离了两个畜生还不能活了咋的?都给我活得好好的!” 说完也不再看兰骐,给他“唰”一下拉上床帘,去值班室坐着了。 兰骐有点愕然,陷在消毒水味的病床枕头里愣了很久。 烧起来他的脑子更晕了,吸着鼻子,太堵了……兰骐难受地从被子里举出手机,挪动大拇指,在工作室群里编辑信息,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下,然后@了陈理想和李天轩,让他们睡醒后给自己回电话。 第14章 兰骐觉得自己也是奇葩,在温暖的房间里睡不着,折腾了这一遭,躺在急诊室里,明明头顶白炽灯光线刺眼,穿着病号服床硬被子也硬,字打着打着,却不受控制地陷入了黑沉梦乡。 不知道过去多久,兰骐睡得正黑沉,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他下意识摁掉,有点懵地坐起来,入眼只看见浅绿色的床帘,还有刺眼的白炽灯。 睡了一觉,他精神好多了,昨晚的“奇遇”很快回到脑海。 兰骐皱起眉,掀帘子往旁边看去,隔壁床的“小野狗”依旧在床上昏睡着,脸色又黑又青,但至少嘴唇颜色没那么吓人了,扁扁的胸膛在被子下微弱起伏。 兰骐放下掀帘子的手,有点无力坐在床边,搓了把脸,又对着手机搓了搓凌乱的头发。 他起身走出去,觑了眼走廊右边的值班室,那个女医生不在。 他松一口气,出去走廊给陈理想回电话。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也才早上6点47分。 兰骐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至少能说出话了,电话拨通后刚出了个声,陈理想有点破音的声音从听筒炸了过来:“哥!!!我早上起来放水看见你在群里发的消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我在来的路上了!你别怕!我还有十分钟!!!” 兰骐把手机举得离耳朵远一点,带着鼻音嘱咐:“来的路上给我买杯咖啡,我上午还有戏,挂水挂得我脸好肿。” 陈理想:“......” 下午李天轩也着急忙慌从京城飞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平时负责宣传对接比较多,在陈理想没来前兼生活助理的闻宁。 兰骐中午吃个饭的时间,两人风风火火冲进休息室,围着兰骐这里看那里看。 “没事吧?没事吧?”“还发烧吗骐骐?”“怎么不请假?”“啧——陈理想怎么照顾人的!” 兰骐被吵得耳朵嗡嗡响,嗓子又痛,撑着脑袋闭上眼,脸色不大好看。 两人吵闹了一会也很快察觉他脸色,安静下来。 闻宁是个皮肤白长相秀气的男生,说话声音细细的,很温柔,拦了下李天轩,凑过来小心翼翼问兰骐:“是头疼吗?骐骐?” 兰骐抬起眼睛看着他们,化着粉底也看不出脸色,只是嗓子有些沙哑:“没。” 李天轩站过来递了瓶水,抽走他的饭盒:“发烧还吃冰三文鱼,也是惯得你——” 兰骐瞪他:“给我。” 闻宁温声细语:“别吃了,骐骐,我给你定了椰子鸡,再等十分钟就到了。” 兰骐因此安静下来,因为他也挺喜欢吃椰子鸡的。 这两人被宋力一同派过来也是为了处理“野狗”的事。 李天轩带着“野狗”的档案过来。 他之前在拘留所捞过人,最熟悉情况。 三个人围在一起吃椰子鸡,空气里都是甜香的气味,兰骐那碗单独盛出来,鸡肉和椰肉放的最多。 李天轩边吃边说:“那小孩叫邵山,今年1月才刚满18岁,北城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跑过来的。” 兰骐两手端着碗,小口吞咽着椰子鸡汤,疼痛发胀的喉咙被温度熨烫得舒服了点。 他吸着鼻子“嗯”了声,示意李天轩继续说。 李天轩吐了口鸡骨头:“呼——我之前查的不仔细,所以又去查了下,这小孩身世真不是一点半点的惨。刚出生一个月爸妈死了,一个意外一个自杀,奶奶带他到三岁也没了,后面被全村踢皮球扔到叔叔婶婶家,这个叔叔婶婶估计不是什么善茬……离得太远了,我在警察局和慈善机构能查到的就一些联网材料,这小子高中都没去读,初中在校期间翘课、逃课、打架,殴打老师,还从宿舍楼跳河自杀过,我当时看到材料都蒙了,你说什么事能逼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跳河自杀?十四岁的时候又有过走失报案,档案上写是被好心人带去警局送回了老家,再后来有记录就是来舟城打架斗殴进拘留所了。” 闻宁听的汤都忘喝了,张着嘴:“这......啊这?” 兰骐皱眉,从鼻子里吐出温热的白汽:“我觉得他不像坏小孩。” 李天轩非要嘴他一句:“你看谁都不坏……” 兰骐没吭声,鸡汤的白色热气在他眼前氤氲着。 闻宁也沉默了一会,出声建议:“骐骐,要不还是把人交给慈善机构吧,他惨是一回事,可他之前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无论是出于不信任还是其他原因,让慈善机构去帮扶他可能会稳妥点。” 兰骐默不作声喝着汤,李天轩也叹了口气:“你宋哥的意思也是这个,让你专心拍戏,别总天天想着往工作室捡人救狗的,他说你在京城那个流浪狗救助基金今年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你发善心可以,但也要考虑工作室的人力负担。年初一时半会招不到人,闻宁一个艺人助理还去帮你养了一个月流浪狗......” 提到这件事闻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两下鼻子,叹了口气。 不过一般兰骐要做什么事,没人拦得住他。 兰骐冷着一张脸,说话带鼻音,捧着一碗热气腾腾椰子鸡汤,只是说:“我已经决定了。” 第16章 演戏 另一边,换了医院的独立病房,病床上陷在黑暗昏迷中的邵山,眼皮突然颤了下。 陈理想在他病床边坐着剪视频。 他拍了一堆兰骐的片场花絮,一直拖延着没剪,知道闻宁从京城赶过来立刻有了危机意识,开始疯狂赶工。 他戴着蓝牙耳机,所以没听到病床上邵山醒来的动静,只一个劲咬着嘴唇纠结该配哪个音乐。 他正沉浸在自己艺术中,眼角余光随意一撇—— 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病床上拔了针头起来,穿着病号服瘦条条一个背影要去拉病房的门。 “诶!不是!”陈理想站起身就去拦他。 邵山生着病反应迟钝了一点,被陈理想抓住手臂,那一瞬间他回头掀眼看过来,那个眼神把陈理想吓了一跳,真的太像恐怖漫画里那种眼下黑线阴影密集的鬼了。 陈理想条件反射松开抓着他的手,赶紧解释:“哥,小哥,我是好人呐!我们救了你!不是要噶你腰子去卖!” 邵山冷冷盯着他,不管不顾拉门就要走。 陈理想怎么可能放他走,闻宁过来他正急着表现自己,不可能办砸兰骐交代的事,挤过去挡在邵山面前:“你半夜晕倒在小区花园里,我兰哥发着烧辛辛苦苦给你扛来医院,你不能这么拍拍屁股就走啊!” 邵山用过长额发下那双恐怖的眼睛盯着他,带着瘆人的意味,嗓音沙哑:“让开。” “不让!”陈理想张开双臂,一脸英勇献义:“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或者等兰哥来你和他好好说话!” 两人正僵持着,李天轩来了,在走廊里“嚯”了一声:“这哪一出?” 他看向被陈理想堵着的房门里,比他几个月前在拘留所见到时还要更瘦了的青年,心情有点复杂,叹了口气:“行了,别闹了,我们是有份工作要跟你谈,不是要滥发善心救助你,行吗?” 邵山抬眼看过去,带着阴冷的意味。 李天轩扶了下眼镜:“兰骐在车上,你讨厌我总不能讨厌兰骐吧?他下了戏就赶过来了,人还发着烧,在车里等你呢。” ...... 热带低压带来的风雨在今晨消散,天空碧蓝如洗,仿佛从未有过风雨阴霾。 医院后门停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随着从后门走出来的三人的靠近,电动车门缓缓打开,露出坐在靠里那张单人座上微微直起身的兰骐。 兰骐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邵山身上,而后收回。 光从兰骐表情看不出什么好心人的姿态,只觉得他表情很冷,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但随着视野越靠越近,车里的兰骐伸手抽了两张前座袋里的绵柔巾,用力哼鼻子揩着鼻涕,于是那种不好接近的冷感一下被冲散,变得有点憨态了。 车厢里除了冰冷的空调味,还有一股香甜的椰子鸡汤味。 一份崭新没拆封的外卖放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扶手台上,白色的塑料袋上写着绿宝椰子鸡几个绿字。 李天轩和陈理想爬上后排,把和兰骐并排的单人座让了出来。 邵山盯着那张椅子看了几秒,抬脚上去,低头坐下。 电动车门嗡鸣一声,邵山警惕回头,车窗外的视野开始缓缓移动。 兰骐在他身侧发出窸窣动静,揩完鼻涕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前座挂着的玉桂狗图案车载垃圾袋里。 他说话带着浓厚的鼻音,看向邵山:“我有份工作想跟你谈,干得好能赚不少钱......咳咳......” 兰骐突然咳嗽起来。 他看起来病得不轻,喉咙里带着哮音,但脸上涂着全妆,身上还穿着衬衫的戏服,边咳边说:“签我的公司来当演员咳咳咳.....” 说着说着他从背后的座椅夹缝摸了瓶水出来,用喝水勉强止住咳嗽。 第15章 邵山用他那双额发下阴森的黑眼睛盯着兰骐,手在身侧紧攥,嗓音沙哑:“我不会演戏。” 兰骐眼尾都咳红了,整个人却不显得虚弱,因为他的眉毛一直很严肃地皱着,上挑的眼睛很有气势地盯着邵山:“我看过你跳楼那场戏,很有天赋,至少比我有天赋。” 邵山沉默了几秒,重复:“我不会演戏。” 兰骐带着鼻音的声音很固执:“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兰骐吸了下鼻子,从侧边的车门置物架抽出一卷剧本,不等邵山说话,直接扔进他怀里:“你看下第一幕,回去演给我看,这决定我能给你开多少工资。” “啪——”卷曲的剧本落在膝上发出闷响,很快因受力展平,上面写着《洄》。 邵山低头看着这个强硬落入自己视野里的黑封皮剧本,肩膀越绷越紧,锋利如削的肩骨嶙峋凸起。 兰骐没看他,头疲惫靠上座椅,闭眼挠了下脖子,嗓音变得有些哑:“我睡会,困……” 邵山看了他一眼,看清他衬衫领口下抓挠出红痕的脖颈,没再说话。 陈理想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李天轩,李天轩朝他摇摇头,把手指放在嘴唇边示意他别说话。 沉寂的车厢中,最后发出了剧本被翻开的声音。 到了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五人下了车。 兰骐和闻宁走在最前面,邵山隔着一段距离走在中间,陈理想和李天轩遥遥跟在最后面。 陈理想忍不住,用胳膊顶了下李天轩:“什么情况?兰哥怎么突然让他进公司来当演员了?” 李天轩还想问他呢:“兰骐说这小子有演戏的天赋,你也见到过,真的假的?” 陈理想立刻想到那场黑云暴雨下的跳楼戏,犹豫着:“我也不知道那是他演技好还是当时的氛围烘托到位了,而且就看了那一场戏就决定了?兰哥是不是有点草率啊……” 李天轩嗤声:“你第一天认识兰骐?草不草率的,你拦得住他?这小子要不是有点演技刚好被看见了,兰骐没工作岗位也得给他硬创造一个出来,说不定就抓他来当助理,跟你当时一样,然后你就啪一下失业了。” 陈理想一下瞪大眼,惊恐地看着他。 李天轩回他一个微笑。 陈理想立刻没有了八卦的心思,紧张地一个小跑越过邵山,挤进了兰骐和闻宁中间,朝兰骐献起了殷勤。 他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才是世上最好的小助理! “......” 几人进了公寓,往沙发上躺的躺,椅子上坐的坐,像进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只有邵山突兀僵硬站在玄关口,右手攥着那个黑皮剧本,低头垂眼,肩骨紧绷,眼神在头发遮挡下阴影晦暗。 兰骐是最先走进屋内的,已经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了,脚抵着装了自动关门器的房门,回头朝邵山露出疑惑的目光:“愣着干嘛?进来啊。” 邵山顶着客厅里其他几人的视线,脚步僵硬走进屋,还没进兰骐房间的门,只是越过客厅来到连通的走廊,在门口看清房间内的景象,他的脚步一滞—— 兰骐房间满地散落的衣服,甚至飘窗上都歪着两条牛仔裤,用乱七八糟来形容都不够……床尾的桌子上满满当当堆着杂物,只有床还算整洁。 邵山一眼就看见了枕头上仰面躺着的那只红蝴蝶结毛绒熊,睁着一双无辜的黑豆豆眼,嘴角的缝线上扬,可爱微笑地看着天花板。 兰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想18岁也就是个小孩,不知道怎么那么爱装拽,问:“喜欢?” 邵山收回视线,走进去,房门在他背后缓缓闭合。 他低头盯着脚边地板上那件杜宾犬logo的红色t恤看,沙哑重复:“我不会演戏。” 于是兰骐也带着鼻音复读,学着他没有起伏的语气:“不试试怎么知道。” “......” 邵山皱眉,显得僵硬。 兰骐都能看见他的手臂,脖颈,肩膀,每一根紧绷凸起的骨头形状。 太瘦了,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兰骐走到床头,弯腰抓起那只小熊。 伴随着拖鞋踩在地板上靠近的声音,那只小熊被递到了邵山低垂的眼睛下,突兀进入他被枯黄头发遮挡的阴影视野中。 兰骐说:“送你——” 邵山愣了下,没接。 于是兰骐反悔了,不到三秒撤回他的小熊:“不可能。” “……” 邵山抬头看过去,兰骐把那只摇粒绒小熊随意托在手掌,冷脸上带着一点捉弄成功的得意。 眼神不笑,嘴角微微上扬,光看表情,有点像电视剧里刚刚霸凌完别人的校园恶霸。 兰骐对此并不知情,走回去一屁股坐在了飘窗上,继续趾高气昂,冷脸命令:“开始演吧,就像你那天在天台上演的那样。” 邵山半天不动,兰骐把手里的小熊当篮球转着玩,吸了下堵塞的鼻子,催促:“快点,只有一次机会,你抓不住就要回去当黑工了,以后上哪找这么多钱的工作去?” 邵山的眼神骤然变了,掀起眼皮,显得阴沉:“我可以给你当打手。” 兰骐懒得跟他磨叽,小熊被他转歪了掉到飘窗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熊屁股:“演之前把你那刘海掀开,我要看你的眼睛,这决定了你的工资。” 邵山僵硬站着,大概僵持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抬手把刘海全部撸到了脑后,露出他那双眼睛,以及额头右边一块红色的小疤,像是烫伤的痕迹。 兰骐一眼先看到了那块疤,才慢慢向下去看邵山的眼睛。 他愣了下——邵山有一双很有特点的眼睛,弧度像一片樟树叶,瞳孔很黑很大,带着一点很森然的野性,像鹿,但是充满危险性的公鹿。 演员的眼睛是否有记忆点,非常重要。 邵山有一双的确很适合上镜的眼睛,这让兰骐感到轻松不少。 出于保密性的原则,兰骐给他的剧本其实是《洄》最开始的abc三版剧本里被弃用的那版,只有剧本的第一幕和最终采用的版本是差不多的,是一段男主的回忆戏,在女主失踪后,男主像行尸走肉麻木度日,接到警察依旧没有线索的电话后,在家中情绪爆发。 这幕戏说简单并不简单,说难也不算太难,只有一两句台词,却有层层递进的情绪变化。 兰骐的房间实在太乱了,这样的场地并不适合演员入戏,而且当着陌生人的面,陌生的环境,一般人连放松都很难做到,更别提有点羞耻地演戏了。 但邵山沉默了一会,毫无征兆开始演了,在他走了两步后兰骐才意识到他已经在演戏。 第17章 小熊 邵山抬脚走过兰骐满地狼藉的衣服,肩膀微驼,垂着眼睛,很快走到桌边,抽开椅子坐下——椅子滚轮滚到衣服上,没那么容易拉开,邵山却很自然地在椅子出现卡顿时猛地用力,而后脸上神情变得晦暗,坐了下去。 兰骐一直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发现这小子还是天生的电影脸,眼神自带故事感。 邵山拙劣地演着接电话,嗓音很哑,“喂”了一声,而后说着台词:“宋警官,是我……” 可能因为是北方人的缘故,邵山的吐字很清晰,沙哑的嗓音为他的表演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说完台词邵山表情陷入僵硬的沉默,虚空的手机被他握在手中,手背青筋渐渐暴起,贴着耳朵,仿佛能感受到他耳边的电话被对方无情挂断的声音。 兰骐当时演这段戏时也采用了这种方式,对着镜头沉默几秒后猛地暴起,摔了手机,用力搓着脸和头发,颓丧仰倒在椅背上。 他有些好奇邵山会用什么方式。 他看见邵山掀起眼睛,突然看向自己—— 兰骐被看得一愣。 演员最忌讳看镜头,避免打破“第四面墙”让观众出戏。 这一眼的确让兰骐出戏了,意识到邵山真的没受过专业训练。 邵山看完那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看起来有点紧张,他下意识选择和兰骐一样仰倒在椅背上,沉默着。 不同的是,他突然用脚蹬了下椅子,旋转椅缓缓转动,他的脚勾到刚刚卡住轮子的衣服,明显愣了下。 下一秒,他眼里呈现一种黑暗的光影,一眼就让人觉得难过。 他没有暴起,在静止了几秒后,捂脸弯下腰,没再出声。 兰骐听见他一声接一声的沉重呼吸,从他手臂遮掩下起伏的胸膛看出这个沉默寡言的角色另一种演绎可能。 表演有没有用技巧,技巧高不高明,观众或许没法看出来,但拙劣是绝对可以被一眼看出的——邵山有拙劣的部分在,却也有令兰骐觉得难以形容的复杂感受在。 可能这就是上天的不公平,当一个人有一双充满故事感的眼睛,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你也能从他的眼神脑补出千万种情绪。 邵山坐在椅子上,也没说自己表演完还是表演完,放下手,直起身,沉默盯着凌乱桌子。 第16章 桌上有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个吹风机,红色吹风机长长的圆筒口上挂了五六串金属项链和手链,不同样的挂饰在半空摇摇晃晃,像悬挂着一排银色的腊肠。 出差时把吹风机筒当首饰盒用,是兰骐的习惯。 他沉浸在自己思考中,当然也压根不在乎任何人对他凌乱房间的打量,只是问邵山:“你之前学过表演吗?” 邵山收回落在吹风机上的视线,沉默摇头。 兰骐又问他:“你喜欢表演吗?” 邵山依旧沉默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兰骐打量着他瘦窄的肩,锋利的侧脸,头发渐渐落下来遮住隆起的颧骨,凹陷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 兰骐想了想,说:“这样吧,舟城这段时间你先给我当一个月的助理,工资一万块,包吃包住,每天晚上你把我白天演的挑一幕演给我看,要是越演越好,我再签你进兰隰娱乐当演员,愿意吗?” 邵山没说话。 兰骐也给足他思考的时间。 表演的天赋万里挑一,但成为演员的决心和毅力至关重要。 如果邵山没有想成为演员的念头,不喜欢这份事业,兰骐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强求。 实在不行就当给自己又招了个助理,这小鬼要是喜欢干就干,哪天不喜欢干了,也能攒一些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各怀心思的沉默中,兰骐又不自觉玩起了膝盖上的小熊,他吸了下堵塞的鼻子,还是没忍住把邵山的心思往演戏上引:“我也实话跟你说,我的戏演得不行,表演老师建议我找有同样问题的演员观察模仿。你也是臭脸一张,所以我才花钱让你每天晚上演给我看,让我能看出自己的问题在哪,我们算互利互惠,谁也不欠谁。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抓住就留下来,要是还想像以前那样装酷离开我也不拦你,但这一定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留还是不留,你现在给我答复。” 兰骐给他找了一个这段时间必须演戏的理由,又故意不再给他留犹豫时间,逼他迅速决断。 邵山慢慢抬头看向他,眼神黑浸浸的。 兰骐没看他,低头抓着小熊的手臂招了招,像电视里哄小朋友的玩偶戏,用小熊跟邵山在打招呼。 可刚刚他才为了引导一个人,在言语中坦诚自身演技的缺陷。 就像小熊招手的可爱一幕,操纵着小熊的兰骐冷着一张脸,违和,充满矛盾。 邵山视线微微下移,观察到兰骐耷拉的肩,垂在飘窗下小弧度摇晃的小熊拖鞋,堆叠的黑色裤管和拖鞋间隙,露出一点冷白的脚踝皮肤。 邵山瞬间收回视线,沉默了几分钟,最终声音沙哑地答应:“我可以给你当助理。” 无论是每个月一万当助理还是当演员,都比88块钱一天的杂工要好。他不是傻子。 “行。”兰骐低着头,捏着毛绒熊的小短手折过来,拍了拍熊胸口,小熊的姿势显得很仗义。 兰骐抬起头,一脸冷酷:“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18章 冰河 人可能从三岁有模糊记忆,邵山的记忆初始是一条冰河。 北城偏僻的山区,长长的山峰蜿蜒如蟒,冰河是直溜的,河水在夏天透着黑,冬天结冰,刨开浮雪,冰层也是黑的。 记忆里,一个手指黑瘦的老人总抓着他,托拽着他往冰河上走。 风雪如割,像扫帚条抽在脸上,袖子外藏不住的手指刺寒麻痒,被拽得久了,也就没知觉了。 老人和他站在河边,往冰层上摆上一些吃的、喝的,开始哭。 雪粒迷眼,冻不住的冷泪流淌在她开裂皲红的脸庞,手里抓着把米,高高洒向冰层。 她边撒边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儿子,回来吧,回家吧——” 白色米粒落在冰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又像炕洞灶膛里木屑炸开的声音,在雪色天地噼里啪啦燃烧。 她自己哭喊不够,要让邵山也哭,也跟着喊:“哭啊,喊啊,喊爸爸回家,快喊啊——” 邵山那时候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人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像被箍碎的冰层,于是涌出一狭裂缝里的刺骨冰水。 邵山第一次喊爸爸在雪色天地,在泪眼朦胧中: “爸爸......回家吧,回家……” 老人在那个冬天,在积雪堆到炕边绿色窗户口的早上,躺着一直不睁眼睛。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了,平房变得很冷,风声呼呼扇在窗户上,玻璃和用浆糊粘在上面的报纸好像都要裂了。 邵山裹着被子,木然看着窗户从白色变成紫色,再变得漆黑。 肚子里的饥饿带着挤压的疼痛涌上脑袋,他不得不从僵硬的老人身体上爬下炕,打着哆嗦在冰凉的地上赤脚走路。 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方向是张桌子,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下,摆着香炉,燃着两根白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跃在像烙饼一样摊在烛泪底部,有一些饼,糖。 把那些都吞进嘴里,肚子依然疼痛。 邵山睁着眼睛,于是把手伸向供桌上那袋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米粒,米粒不好抓,从手指缝溜走,塞进嘴里只剩零星几颗,用牙齿嚼,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囫囵嚼完咽下,没什么味道,还是饿。 他只能一直嚼,一直嚼,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条黑色冰河,咽下米粒,回头去看炕上的老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 积雪融化时,一堆人闯了进来,耳畔响起唢呐声,烧纸的气味逐渐填满整间屋子,陌生人哭天抢地。 自称叔叔和婶婶的两人从门外逆光跑进来,脸是漆黑的看不见五官,他们一下扑过来跪在邵山跟前,水泪落在他全是冻疮的指缝。 “小山!是我们回家晚了,回家晚了啊!我苦命的老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六岁邵山上村里的小学,渐渐知道: 叔叔婶婶不是回家晚了,是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从不着家。 邵山总是孤身一人,在同龄小孩恶意的童谣里,路边老人碎嘴的玩笑话中: “扫把星!扫把星妈妈生了小扫把星!嘻嘻!” “你知道你妈是个扫把星吗?坐月子不安分非吵吵要吃鱼,害你爸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哦呦可怜啊,现在人都没从河里捞上来——” “小扫把星,你的书包被我们扔进河里去了,你去捡啊嘻嘻,你去捡回来啊。” 对待扫把星的刑罚大多数时候是另一把扫把。 邵山记得带着高粱枝那头抽在身上,会在淤青肿胀的边缘留下细长蜿蜒血痕,像一条条无数沿着黑山蜿蜒出的红河,红河总是过冬,要用指甲去冰层抠一下,才会有流淌的红水源源不断涌出来。 邵山就是这样在黑山红河里,像细瘦的树,抽枝拔节,渐渐长大。 时间像厚雪,是裂冰,是暗影。 有一年外头来了个老师,见邵山第一面就对他很关照。 下课会给他带零食,问他身上的伤,还夸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学生。 邵山并不常理会他,大多时候是为了他手里的吃的。 春天的时候山里依旧冷,冰河开始碎裂,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红鸟求偶的啾啾叫。 他跟着这位老师爬上五楼的教师宿舍,隔着绿色门框,看见房间里头有个炕桌,黑白碳灰里头热气腾腾窝了两黄皮土豆。 老师拿过一旁的铁钳子,把土豆笑着夹出来给他吃。 很烫,很香。 邵山狼吞虎咽,感觉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背,他继续咽下滚烫的土豆,直到那只手试图钻进他的裤子。 邵山反应很快,把滚烫的土豆两三口塞进嘴里,再抓过桌旁的铁钳一下抽在那老师头上。 在暴力与反抗带来的习以为常的惨叫声中,老师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嚎,偌大的动静吸引来了其他老师。 他们看着他,责骂他,堵住他试图离开的绿色门框,说他是白眼狼,小畜生,连唯一帮他的老师都打,长大了迟早是个祸害。 无数根手指对着他,像无数的肉色蠕虫。 人影太多了,太吵了。 邵山喉咙被土豆烫堵,心脏在胸里一直跳,他回头看见唯一的窗户,窗外黑色的冰河静静流淌,皱眉,干脆一头跳了下去。 河流并不像记忆中摸起来那样,流水并不柔软,砸下去时和被人拳打脚踢时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分别,骨头会嗡嗡震痛。 邵山掉在冰河坚硬的臂弯,感受到一阵阵暖流,在这样的暖意中渐渐睡过去。 再睁开眼身前又围满了陌生人,探着头一个两个自我介绍:“我们是慈善机构的,可怜的孩子......以后我们都会帮你的。” 他不用再去上学,在一个温暖的像学校的地方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所有瘦小孩都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叔叔婶婶再次出现,影子被拉得长长,像黑色的罩帆。 第17章 他们用改过自新的,咧着嘴看得见黄牙的嘴脸把他接了回去。 当晚,邵山听到他们对他每个月慈善捐款瓜分的争吵,撕裂尖锐的嗓音是夜晚的全部记忆。 邵山带着钱从死了老人的平房出逃,奔跑穿梭在黑色山林,耳边是飒飒的风。 他像鼹鼠一样呲溜钻进大巴车底下放行李的膛肚,躺下,在急促的心跳声中,沉睡于摇晃的黑暗。 外面的世界同样寒冷,钱会被偷走,要忍饥挨饿,像狗一样被人驱逐。 一个好心人给了他一个馒头,问他为什么年纪这么小就要出来打工,太异想天开了。 好心人说可以带他去打工,把他骗进了警察局。 警察又把他送回了冰河环绕的村子,夜色和山林像四堵漏风却无处可走的黑墙。 钱没了要挨打,但邵山已经学会了活下去的大部分必要事项: 挨打,打回去,再挨打,再打回去。 还有办假证。 十七岁,他背着一个黑包,像三岁时老人带他去冰河上的每一个风雪如刀割的清晨。 邵山走到那条蜿蜒不息,看似平静,却吞噬了很多的冰河岸边。 对那个清晨,邵山的记忆非常清晰,天空是湛蓝的,云层高高悬挂,林子里有鸟叫,鼻子里的空气很凉,闻起来有点河流的腥味。 他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黑土,学着记忆里老人的样子,高高抛洒进冰面,看着所有细小的,或是曾经庞大的,被风吹走,来年开春被黑色河水卷走,不会再回头。 于是他也轻声说:“别回来了,我也不会回来了。” 第19章 早晨 “叮叮叮——”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弱铃声,邵山一下从黑色梦境中睁开眼,四肢像陷在河水里一样柔软没有支撑,他近乎应激地从躺的地方弹起身—— 回头看去,才发现那只是一张床,一张铺了床垫特别软的床。 邵山重重喘着气,用力搓了搓脸,鼻子里嗅到一股沉闷的口水味,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 他坐在地板上,想起昨晚的事。 他答应了那个叫兰骐的明星,给他当助理,每月一万块,包吃包住。 邵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银色的翻盖金属边磨损得厉害,摁键也看不清字,不知道转了几手,在地摊上五十块被他买下。 发白的屏幕显示时间是5点32分。 而他刚刚听到的铃声好像是遥遥从另一个房间传出来的。 邵山并不知道当一个助理应该做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和正好走出房门的兰骐隔着客厅对上了眼。 邵山视线一僵。 兰骐没有穿上衣,上身皮肤白得发光,肩宽腰窄,却穿了一条蓝色的卡通大象短裤,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发。 和邵山对上眼后,兰骐面无表情往房门上一靠,然后倒打一耙:“看我干什么?你以为你刚起床的样子就很帅?” 邵山能回应的唯有沉默。 兰骐发泄完起床气,在拖鞋沉闷的“啪嗒啪嗒”动静中,走去厨房开冰箱门,拿他的冰勺子敷眼睛。 他像奥特曼一样转过两只被勺子遮住的银色眼睛,带着感冒没好的鼻音,冷声开始指挥邵山:“去叫陈理想起床。” 邵山沉默走到另一间次卧,抬手准备敲门,从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鬼哭狼嚎:“啊啊啊啊啊啊——” 邵山敏锐退后一步,房门被猛地从里拉开,陈理想顶着头打结的卷曲棕发,像一只刚被暴揍过的丧尸,边嚎边拖着无处安放的四肢,弯腰驼背从房里边叫边爬出来:“兰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起不来!困死了啊啊啊啊!” 然后他正对上门口邵山阴影下的黑色眼睛—— 陈理想像只突然被苞谷噎到的鸡,一下伸长脖子,发不出声音了:“呃——” 邵山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门外的声音变得小了很多,有隐约的对话声,几分钟后,又隐隐飘进来一点烤面包的香气。 邵山沉默坐在床边的矮柜上,滚了下凸起的喉结,弯曲后背脊骨明显隆起,像被人掰弯的骷髅骨架。 窗外灰暗的天也渐渐亮了,从5点32分到5点55分,黄色的晕光在高楼能窥见的窗外海岸线舒展。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陈理想的声音:“呃——小邵你好了吗?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邵山于是打开门,走出去,看见陈理想换了一身黑t恤和黑色工装裤,戴了顶鸭舌帽,背着个黑色大包。 兰骐已经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换鞋,上身暗红无袖连帽卫衣,下身灰色破洞牛仔裤,手腕上一串金属粗链手链,手肘上暗色血痂随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换完鞋,随意撇了眼邵山,一下皱眉:“你不换衣服?” 邵山身上依旧是洗得发白的黑t恤和浅色牛仔裤。 陈理想有点想提醒兰骐,邵山可能是压根没带衣服。 兰骐已经反应过来,站起身“啧”了声:“我的助理不能穿睡衣上班。” 兰骐边说,边穿着鞋踩了进来,在陈理想的滋儿哇乱叫中踩进自己房间的木地板。 他从地上捞了两件衣服出来扔邵山怀里,冷着脸:“换上。” 见邵山不动,兰骐显得更不高兴:“干净的,我没穿过。” 说完他单手插兜往门边走,带着鼻音还要再凶一句:“磨磨唧唧!” 邵山换了衣服出来,陈理想眼前一亮。 兰骐给邵山的是一件烟灰色的长袖t恤,胸前很有设计感地印了一只酷酷的扣帽杜宾犬,裤子又是带银链的工装阔腿裤,甚至兰骐还在衣服里塞了一顶灰色冷帽。 邵山过长的额发和眼睛被冷帽遮住,这一身下来,阴郁的气质不再突兀,反而潮了起来,像那种日系丧男,是那种让人一看就会得潮人恐惧症的程度。 兰骐对自己的搭配看起来还算满意,抱胸靠着玄关柜抬起下巴,带着嗡嗡鼻音:“还成。” 陈理想在他身后嘿嘿笑:“也是让我们兰哥玩上了——奇迹小邵!” 邵山沉默着朝他们走近,过分宽大的衣服遮掩身形,让他看起来不再触目惊心的瘦。 陈理想递过来一个棕色纸袋:“喏,早餐包。” 透明塑料袋里面放着两块香气四溢的煎蛋热压吐司,和一瓶椰汁。 邵山接过,看见兰骐边开门边抱怨早餐:“太香了,香得我咖啡都变苦了。” 陈理想嘻嘻笑,攀着他兰哥的肩膀在后面跳:“那兰哥也吃一份?” “不吃,我减脂。” “哇塞卷王啊——” 吵吵闹闹,电梯间的声控灯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在清晨的灰暗天色中,温暖而朦胧。 兰骐突然回头,背后是窗外的晨曦,看向依旧杵在玄关里的邵山,瞳孔颜色变浅,光影很亮,抬了抬下巴:“走啊,小鬼,上工了。” 第20章 感冒药 邵山来影视城四个月零三天,这是他第一次,什么也不用干,只要坐着,看演员演戏。 他看着那些曾经扛在自己肩上的沉重银边黑箱子,摄影师从里面拿出脚架拼装,黑色的电线被一条条缠起,蜿蜒盘踞在地,然后黑漆漆的镜头被架高,对准了兰骐。 兰骐手上拿着台本低头看着,穿着白色的衬衫戏服,一个化妆师在他身侧给他的头发喷摩丝定型,另外还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围着他打转,对着他调光,挽他裤脚的褶皱...... 现在才早上八点,整个片场在一中沉寂的喧嚣中。 头顶的天空是一种笼罩的阴白,像阴云却又时不时投下太阳。 南洋风情的街道上,一直有扩音器时不时打开的”沙沙“声,不一会,导演的声音在这种“沙沙”声中传达指令:“1号机好了没?磨磨蹭蹭的......” 陈理想突然往邵山的方向顶了下胳膊肘。 邵山下意识避开,转头看见陈理想睁着一双无辜的小眼睛,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着问:“小邵,你喝不喝水啊?” 邵山摇头。 陈理想嘿嘿一笑,从黑色的大挎包里窸窸窣窣掏出一袋子药片和一瓶冰川水:“兰哥让我带带你,那我先教你助理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咳咳——” 他扶了下眼镜,清了两下嗓子,很得意的样子,放大音量:“给兰哥送药!” 然后陈理想解开塑料袋子,开始碎碎念兰骐要吃的药:“这个是氯雷他定,是抗过敏的,这个是感冒药,兰哥感冒还没好,要再吃几粒,这个是......” 邵山盯着塑料袋里那堆小山一样的药看了一会,又把视线落在陈理想脸上。 陈理想介绍完药片抬头,眼镜又掉到鼻梁中段了,黑色镜框边遮挡瞳孔,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活泼:“然后最关键的小tips来喽!” 他把那瓶冰川水递过来:“过敏药兰哥是会主动吃滴,如果是感冒药,你就偷偷给他下水里。” 第18章 邵山低头看向递过来的水,是150ml的小号瓶装,瓶身上印着广告,兰骐的半身照印在上面,表情很冷,嘴唇很红,举着一瓶一模一样的微缩蓝色水,抱着手臂,站在白色冰川图案下,旁边一排黑字:冰川?代言人兰骐。 邵山又看向不远处的兰骐。 头上夹着夹子,额前黑色的头发像波浪,脸很冷,嘴唇很红,握着台本时不时掩嘴咳嗽两声。 邵山收回视线,按照陈理想说的,把几种药的胶囊拆开,倒进水里,用力摇晃,直至透明的冰川水变成了粉末飘扬的白色。 做完这一切,他眼角余光注意到陈理想嘴角的笑扬得更厉害了。 陈理想突然说:“嘿嘿,然后你就会挨骂!” 邵山没来得及反应,陈理想从后面一推他:“上!小山!去吧!迎接你当助理的第一顿骂!” 邵山的身体出于本能避开陈理想的触碰,这也就导致他整个人一下往前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突兀站进了摄像机里。 四周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邵山:“......” 兰骐听见动静也看了过来,他头上两个定型的金属发夹随偏头的动作反了两下银光,眯起眼睛看向邵山手上的白纷纷水瓶,眉毛一下皱了起来。 “......” 邵山不得不迈着僵硬的脚步,拿着那瓶水朝兰骐走过去。 兰骐身边围着化妆师和技术组的人也都好奇看过来。 邵山不喜欢被人注视的目光,浑身僵硬,只觉得骨头横插在肌肉里,绷得他不得不攥紧了手里药片的银色铝箔片,手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那瓶水下药下得实在太明显了。 化妆师没忍住笑:“兰哥,你的新小助理给你拿来了一瓶粥?” 兰骐皱眉看着走过来后就埋头僵硬杵着的邵山,啧了声:“我真是服了陈理想了。” 但他还是伸手接过邵山手里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药粉夹着水非常难喝,一股化学制品的苦涩粉末感。 兰骐手指攥得瓶身“咔咔”作响,很快喝完,喉咙被药粉糊得沙沙的,都咽不下去。 他面无表情把空瓶子扔回给邵山,沙哑说:“你以后别听陈理想的,他是个笨蛋。” 说完他清了两下嗓子,转身朝不远处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 很快从扩音器里传来导演喊“就位”的声音。 邵山捏着空了的水瓶,回头森森看向陈理想。 陈理想朝他竖起大拇指,嘿嘿一笑:“小邵,圆满完成任务哦!赞!” 舟城影视城“有名的野狗”变成了兰骐身边的人。 才过去一上午,各种群演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阴阳怪气的在群里发: *谁知道那些男明星是不是就喜欢玩新鲜的 *就好这一口丑的出奇的 *不说别的 野狗至少力气够大 *18岁嫩着呢 *这圈子真是脏得很 *之前我还听说这个兰骐和另一个姓寻的男明星有一腿 ...... 影视城事多人杂,谣言自然也多,这个女演员勾搭那个男演员,谁又敲了导演的门,空口白牙就是说,谁管你真的假的,有的人张口就是兰骐肯定跟辛闻导演滚一张床去过,不然这么年轻怎么火的。 不过这些人也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个曾经谁都可以骂一句的野狗,现在上下都是商务车,跟在他们不能接近的大明星身后。 《洄》剧组中午下工,兰骐一行人回了休息间吃午饭。 陈理想订的火焰大牛排,兰骐说没胃口,想睡一会,就在化妆桌上趴着睡觉。 陈理想把说话声音压低,让邵山再多吃一份牛排,别浪费了。 邵山看着又被推到眼前的牛排,喉结滚了下,看向化妆桌上趴着的兰骐。 兰骐还穿着戏服,短袖的白色衬衫沾了血浆,后脑对着他们的方向,趴着的胳膊上全是伤——除了手肘已经结痂的褐色血痂,还有化妆师画的假血伤口。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受,姿势像山里受伤蜷缩的穿山甲。 邵山看向陈理想,动了下嘴唇。 陈理想眼角余光也注意到了兰骐的姿势,动作很轻地收拾着桌上的外卖盒,压着声音解释:“没事,你放心吃,估计是你那感冒药给他下多了......” “……” 突然,休息间的门被敲响,探进来一个剧组的工作人员,表情犹豫:“打扰了,兰老师——” 他看见兰骐趴在桌上睡觉,声音马上小了些,看向陈理想:“陈哥......” 陈理想走过去问:“什么事?” 工作人员看了眼坐在桌前吃东西的邵山,压低声音:“楼下有两个人说要找兰哥的新助理,大吵大闹说他偷了他们东西,影响不好......要不让人下去解释清楚,看是什么情况。” 陈理想愣了下,朝邵山招手:“小邵。” 邵山站起身走了过去,他又瘦又高,头发遮眼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那个工作人员和陈理想都不由自主随着他的靠近慢慢退出了门边。 于是邵山走了出来,手在背后轻轻带上门,掀起阴沉的眼睛向走廊窗外看去。 第21章 小偷 窗外楼下,灰色的石砖地上,两个体型很胖的男人,在和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推搡,嚷嚷叫嚣的声音很大。 站在陈理想身边的工作人员偷偷觑着邵山,正要再说一遍来意—— 邵山眼神一暗,抬脚往楼下走去。 “诶——”陈理想赶紧追上去,没搞清楼下情况,一脸懵问:“什么情况?这两人真找你的?” 邵山没说话。 两人走下去的时候,一个胖子想往楼里冲被拦了,突然一屁股坐地上开始撒泼大喊:“兰骐的助理打人啦——偷东西打人了啊!救命啊——” 陈理想一听急了,几步想冲下楼梯,被邵山直接伸手拉住。 陈理想毫无防备,没想到邵山力气能这么大,被扯得一趔趄,在楼梯上有点懵地站稳,看着邵山的背影几步跨了出去。 邵山出现的瞬间,穿着长袖t恤戴着冷帽。 外头闹事那两胖子刚开始没认出来,都愣了下。 但随着邵山逐渐走出屋檐营造的灰色阴影,过长额发下那双阴森的眼睛出现在中午白炙的阳光下,两个胖子同时打了个哆嗦大喊起来:“野狗!” 邵山眼神很黑,几步越过门口的工作人员,弯腰拽住倒地胖子的衣领子,手臂骨头坚硬凸起,硬生生把目测有一百六七十斤的男人拽得站了起来。 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有群演也有别组的工作人员...... 邵山压低声音,贴在胖子耳边,问:“找死?” 胖子像是想起点什么,打了个哆嗦,但很快挣扎着又叫了起来:“救命啊——兰骐助理杀人了!” 另一个胖子见状冲过去推了把邵山,结果没推动,只能手拽着邵山胳膊大喊:“大家快来看啊!大明星的助理威胁人了!打人了!打人了啊!” 陈理想在楼梯上看呆了,反应过来后慌张冲出去,也拽扯着邵山揪人领子的手,怕事情闹大:“干嘛呢?干嘛呢?好好说话,那么多人看着呢!” 两股力量互相拉扯,邵山毫无预兆松了手,那两个胖子没收住力往后踉跄,双双跌坐在地,两根粗壮的手指指着邵山,叠着双下巴的脸涨得通红:“艹!偷东西还打人——你他妈这条狗杂种!” 陈理想听完火来了:“你们怎么骂人啊?有没有素质!说我们的人偷东西你有证据吗!你们是流氓吗?” 邵山不想多废话一句,把陈理想一下扯到身后,朝地上两个胖子逼近。 他的影子投下长长的阴影,额发下的眼睛黑沉,两个胖子立刻挪动屁股后退,开始惨叫:“啊啊啊——兰骐的助理打人了!偷东西还打人了!快来看啊!” 两人的惨叫声太大了,四周聚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演员从楼上的窗户里探头出来看。 陈理想听见四周推窗的动静,头上开始冒冷汗,走上前拦住邵山:“都冷静下,冷静下!我们进去聊——” 两个胖子坐在地上叫嚣:“我们才不跟你进去聊!叫这小子把偷我们的金链子还回来!” “兰骐的助理偷东西啊!大家快来看啊!” 邵山阴沉沉俯视着两人,又往前迈了一步。 陈理想伸着手臂拦着他,急得不行:“肯定是有误会,我们进去解释!” 胖子大喊:“谁知道进去会不会挨顿打!你们当明星助理的就可以随便打人?进拘留所一两天就被放出来了?” “就是——偷东西打人!没爹妈教的狗杂种——” 《洄》剧组门口站着那两工作人员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这样闹下去传出去指不定八卦媒体怎么写,对剧组影响不好。 他们赶紧走过来,和事佬一样去搂地上那两胖子:“行了行了!哥们!别跟个没断奶的胖小子一样撒泼,都站起来进去聊,进去聊哈……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要是兰哥的人做的,我们肯定给您交代——” 第19章 “你算什么东西!”两个胖子不配合,挣开那两人就是朝围观的人喊:“兰骐助理偷我们东西,狗仗人势,大家帮我们发到网上——” “拍视频发到网上啊!” “嘿——”陈理想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是故意来找茬的,指着他们:“你们再血口喷人试试?” “当明星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娘娘腔,死同性恋!” “卧槽你们个几——”陈理想气得要冲上去,被从楼里又跑出来的几个剧组的人从后面拦腰抱住:“陈哥!陈哥冷静!” 现场人越来越多,之前去搂那两个胖子的工作人员被推搡得也有点来火了:“艹!你们两个胖子怎么说话的呢!” “打人啦!这个剧组打人啦!” “你大爷的——” 一群人分成两团,开始推搡,吵吵嚷嚷! 四周围观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是不是兰骐助理真的偷东西了?” “看不出来啊,是个小偷。” “不至于吧......” ...... 嘈杂的议论声嗡声中入耳,邵山两手在身侧紧捏成拳,脑中暗面如阴云席卷,他的眼神越变越暗,在这种时候,嘴角突然上挑“嗤”了声。 他就知道,日子不会越过越好,从来都不会—— 他阴影下的瞳孔越变越暗,坚硬瘦窄骨头从他发黑紧绷的皮肤凸出,青筋毕现。 他森森盯着那两个吵吵嚷嚷,脸涨红的胖子,往前一步—— “吵什么呢!”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呵斥! 伴随着围观的群演和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兰骐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表情很冷,上挑的眼睛望向屋檐外的乱象。 群演当习惯了群演,总不自觉认为那些已经成名的明星是天生主角,目光会自动望向他,在主角出现时忍不住屏息,就像相机和聚光灯会自动聚焦。 而兰骐就是这种人。 在人群屏息的注视下,他穿着一身染着血的白衬衫,单手插兜走了下来,脸上还有画的血痕。 鲜艳的颜色让他黑白分明的五官看起来更冷,更不好惹了,鼻梁锋利,眉骨英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三两夹杂着路人粉丝,发出憋不出的闷闷尖叫:“卧槽是兰骐!太帅了......” 而这个在路人眼中自动慢速的画面实则只有短短几秒。 兰骐个高腿长,几秒就从屋内阴影一下走进阳光里,进入那瞬间他因刺眼的光线微微眯眼,冷白皮肤和棕色瞳孔都开始发光。 他冷色的瞳孔看向眼前凌乱拉扯的场面,呵斥:“都站起来!像什么话!”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从仿佛放慢的时间中醒了过来,看着兰骐,心脏砰砰直跳。 两个胖子也猛地从呆滞的表情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这就是兰骐,挣扎着大喊起来:“你的助理偷我们东西!还打人!” “你得给我们个交代!” 兰骐一脸不耐烦:“那就报警!”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拿出手机拨110,点了外放:“你好,我要报警。” 两个胖子一下就没声了,现场围观的人群也再次屏息。 兰骐三言两语说清楚现场情况,冷冷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被剧组人员制住的胖子身上。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单手插兜,冷声警告:“要是你们造谣诽谤,我会告得你们后悔来闹事。” 两个胖子怔愣中对视一眼,声音小了很多,气势也越来越虚: “报警就报警,谁怕你啊......” “上次我们被打进医院也报警,这小子不是还很快被放出来了!一看就有黑幕……” 兰骐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往前迈步,走到邵山身后。 他比如今才18岁的邵山要高半个头,眼睛看着围观人群,手却在背后不动声色扶住了邵山的腰。 邵山僵硬的脊背微微一颤。 兰骐偏头,很轻地在他耳边说:“别怕,我信你。” 他很快收回手,在后腰带来一触即离的支撑,几步走到举着手机拍的围观人群前,说:“麻烦别拍了,我两个助理年纪都小,别发出去冤枉了他们,结果出来工作室会发声明的。” 现场不少小姑娘因他的靠近忍不住激动,眼底荡漾的亮光都要射出来了,纷纷放下手机,给他加油打气:“啊啊啊骐骐你人好好,我们相信你!” “肯定是那两个人找事,我都看见了!” “没错——大家别拍了!等工作室声明!” “兰骐加油!” “......” 很快警察来到现场,疏散了人群。 兰骐下午还有戏,他看着邵山上警车,走过去叮嘱在和剧组工作人员做最后沟通对接的陈理想:“给李天轩打电话,他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理想点头:“放心吧,哥。” 兰骐又走到警车,靠着车门,看向车窗里低头垂眼,侧脸陷在阴影的邵山,咳嗽两声,问:“怕吗?” 邵山掀起眼皮看他,瞳孔黑洞洞的,没有情绪。 兰骐心脏突然一颤,一股沉闷的悲伤涌上心头,就好像这个阴沉沉的少年已经习惯这样被人污蔑指责的人生。 他的眼神麻木而空洞,没有丝毫试图乞怜求饶的姿态,只有安静。 兰骐被他看得没忍住,伸手揉了把他枯黄的额发,揉乱他暗色眼睛上的黑影,笑了下:“这么点事怕个屁啊?到警局好好说话,小屁孩别老装酷,有哥哥罩着你呢。” 邵山被他揉得愣住了,看着他。 兰骐笑起来带着一点违和的憨感,这也是他不常笑的原因,笑完也会很快收起来,变回那个冷脸酷哥。 兰骐的手一触即离,带着一点残余的香气,退远了些。 陈理想随后上了警车,坐着从车窗里看向兰骐,抡起拳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放心!哥!我们兰家军肯定大获全胜!” “嗯。” 大概十五分钟后。 兰骐助理偷东西的词条还是上了热搜,高居榜首,后面跟了一个爆字。 兰骐在休息间跟工作室视频开会,沟通现场情况,让先发制人发声明。 宋力不同意:“万一你那只小野狗真偷人东西了呢?兰骐,你才认识他几天?别为了你那点善心害了我们一工作室的人,现在什么话都不能说,直到警局调查结果出来!” 兰骐说:“行。” 边说他边登录自己的账号,打字编辑发了条博文出去,再截屏发到群里给宋力看: *演员兰骐:我相信我身边的人 等警局通报 “......” 宋力气得直接挂了视频通话。 第22章 北城菜 兰骐的言论很快登上热搜榜首,粉丝非常支持兰骐,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有担当的人,舆论暂时一边倒,倾向相信兰骐: *都当明星助理了能缺这点钱去偷东西? *那两个胖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兰骐好帅啊 感觉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那种帅 *欢迎支持我们大帅哥的新剧《洄》,不信谣不传谣,一切等官方通报! *本路人都觉得兰骐这回是真帅,有被圈粉! ...... 警局那边,李天轩急急忙忙赶到。 有他在,完全不需要陈理想和邵山开口,几句话就把那两个胖子问得支支吾吾,破绽百出,心路历程全抖落出来。 这事本来也不难厘清。 两人丢了条金链子,非觉得是邵山偷的,因为丢的时间就在邵山搬出群租房后。 他们没证据,一条镀金链子都没到立案标准,知道邵山最近当上兰骐助理了,就想到去片场把事闹大,看能不能找到金链子。 警察厉声把两人骂了一顿:“只是怀疑就去大闹,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去挑事的!给人家小伙子道歉!” 当着警察的面,两个胖子点头哈腰道歉了。 陈理想坐在会谈室,越想越气:“我们不原谅他们,他们这是寻衅滋事!” 邵山全程没说话,低垂着头,眼睛遮在冷帽和额发阴影下。 这种事还构不成寻衅滋事的标准,再加上两人认错态度不错,警察只能口头警告,就把两人放了。 处理完已经下午六点多,窗外太阳要落不落,在警局蓝色标识上投下光芒。 李天轩搂着气鼓鼓陈理想的肩,从调解室里面出来:“行了,现在就等声明了。” 陈理想还不服气:“凭什么不算寻衅滋事!你知不知道他们在片场骂得多脏!就这么把他们放了?这不公平!我咽不下这口气!” 两个警察正好从走廊经过。 李天轩赶紧勾着陈理想的脖子使劲往下压:“少说两句,就你气多,你是河豚吗?” 下班高峰期,来接他们的车堵在路上,三人在警察局大厅门口的座位上等。 明明刚刚让陈理想少说两句的是李天轩,复盘着网上现场的视频,他突然皱了下眉:“不对,不对劲.......” 第20章 陈理想还在气闷中,不想理他。 李天轩又回看了一遍网上流传的视频:“他们怎么张口闭口都是冲着兰骐,太奇怪了,是不是故意来找茬?” 陈理想一下惊疑看过来:“卧槽——真的假的?” 李天轩看的这个视频营销号还上了字幕,他点了暂停,停在“兰骐助理”那几个字上,转过手机屏幕给陈理想看:“这两人从头到尾喊的都是兰骐助理,让大家发网上,摆明是想把这事闹大......你仔细想想,兰骐站出来说话有风险,不说话就是冷血不仗义,永远都有的黑。” “卧槽!谁这么黑心!”陈理想眼睛瞪圆,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跟警察说——” 李天轩一把拉住他,把他摁回座位上:“别咋咋呼呼的,这事得有证据才行,你有证据吗?” “这视频不就是......”说着说着陈理想自己的气势蔫了下来:“艹!” 他也逐渐想明白,这些都是猜想,不算证据。 “行了。”李天轩搭着他的肩,皱着眉:“这事也怪我,刚刚应该多问几句......” 陈理想越想心里火气越咽不下去:“就拿这两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不能找机会去套这两傻逼一点话出来,再录个音......” 李天轩正欲回答,眼角余光瞥见隔着陈理想坐着的邵山......把话又咽了下去:“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陈理想还在气头上:“怎么又是你想多......嘶,你顶我干嘛?” 李天轩用胳膊肘顶了他下,突然转移话题问:“兰骐说晚上请我们吃什么?” “啊?你不是也在群里吗?”陈理想有点懵,顺着李天轩不停抽动的眼睛看向邵山。 陈理想突然一愣。 邵山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可能是因为他太瘦了。 只要是个人,在路边看到一只瘦到剩把骨头的生物,都会忍不住去可怜。 从侧面看去,邵山的肩膀薄得真的像只有一片骨头,黑色眼睛又遮在枯黄头发里,面颊凹陷。 陈理想心间一酸,想到邵山今天被人这么污蔑,受委屈最大的就是他。 毕竟还只是一个才18岁的小孩......想当年自己18岁的时候还在高考,被全家当宝贝一样护着,没人敢骂一句。 陈理想立刻抖开李天轩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臂,凑近小声询问邵山:“没事吧,小邵?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是相信你的。” 他下意识想去搭邵山的肩,邵山微微侧过脸,露出那双阴影遮挡的黑色眼睛。 陈理想背上的汗毛又竖了起来,伸到半空的手讪讪放下,生硬转移话题:“嗐——我和李哥刚刚也都是瞎猜的,无缘无故你那两室友害兰哥干嘛,大家无冤无仇的,而且你知道吗?现在网上都是夸兰哥的,在警察声明没出来前他就站出来说相信你了,也是因祸得.......呃!” 陈理想又被李天轩肘击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这个词用的有点不妥当,好像说他是啥灾祸似的,生硬转移话题:“对了!兰哥说晚上请我们吃大餐压惊,每次兰哥请客都是好东西,澳龙海鲜大螃蟹,应有尽有!可馋人了!” 正好外面传来了喇叭声。 “车来了!”陈理想一下站起身,又变回那副斗志满满的样子,握拳举高,镜片下的小眼睛弯起:“冲啊!小邵!让我们向海鲜大餐进发!” …… 车停在一家北城菜馆。 下车后陈理想看着花花绿绿的饭店招牌,疑惑“噫”了一声,挠了挠一头卷毛。 兰骐已经在餐馆包厢里面等了。 北城菜分量大,包厢也大。 陈理想首当其中开门进去,看见圆桌上几盘菜,一下瞪大眼睛:“卧槽——这么大一盆?” 非常富有地方特色的装潢里,兰骐在木制大圆桌最里面坐着,中间杵着一个大铁锅,圆圆的木头盖子盖着,喷喷冒热气。 见三人进来,兰骐抬头,正在卸妆,面前桌上堆了几团卸妆湿巾,脸上皮肤被搓得发红,本来就有肉感的嘴唇被肉眼可见搓得红肿。 兰骐又搓了两下嘴,放下卸妆巾,吸了下鼻子,仍带着一些鼻音:“坐。” 李天轩跟在陈理想后面走进来,看见菜“嚯”了声:“好久没吃过北城菜了,怎么今儿突然想起吃这个?” 正好这时邵山从他背后走进包间,李天轩眼角余光瞥见,声音顿了下—— “对了,闻宁呢?”他不动声色转开话题,自觉把兰骐右边的座位留给了邵山,顺手还把想往那个座位走的陈理想拉了回来。 于是邵山在兰骐身边坐下,陈理想和李天轩坐在邵山右手边。 “打电话去了。”兰骐卸完妆又抽桌上纸巾揩了下鼻涕,整张脸都被他暴力揉搓得红通通,但神情一如既往的冷。 他左手把鼻涕纸往身前桌面的纸团堆一抛,右手仗着手长搭上邵山的椅背,脸是蔫的,姿势又是拽的,还偏过头来用嗡声嗡气的鼻音询问邵山:“没事吧?” 兰骐靠近时带着一股水一样的湿意,可能是卸妆湿巾的香气,氤氤氲氲的。 邵山用那双黑色的眼睛与他对视,又迅速垂下眼睛,轻声回答:“没。” 警局的处理结果第一时间李天轩就在群里通知了所有人,工作室的声明也早就发出去了。 兰骐这句没事吧纯粹是在问邵山的心情。 意识到这一点,邵山手指在身侧攥拳。 下一秒,兰骐的手从椅背滑下来,顺势搭上邵山后背,像不经意掉下来的:“没事就行,吃饭。” 与此同时,陈理想已经飞快戳完碗筷的塑料膜,听见兰骐的话大叫:“吃饭吃饭!搞这么晚真是饿死我了!” 李天轩慢悠悠倒着茶烫碗,“嗤”声接话:“饿就吃啊,等谁呢?” 陈理想嘿嘿一笑,目光看向桌首的兰骐,狗腿子的就差摇尾巴了:“那当然是在等我兰哥先动筷啊!这点规矩我还是有的!” 李天轩真是服了他了,也看向兰骐。 兰骐把搭在邵山背后的手收回,去转桌上的玻璃转盘,在邵山后背的脊椎留下空落落的感受。 一盘香气四溢的烧烤大油边被转到邵山面前停下。 兰骐侧边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一点口红印子,在嘴角像一颗红痣,说话时那点红随着他的嘴角一晃一晃。 他毫无察觉,自认为冷着一张脸很帅地在说话:“我家的规矩是年纪小的先动筷。” 他朝邵山抬了抬下巴,表情显得倨傲:“动筷吧,小老大。” 邵山的目光一直他嘴角的红点上,迟疑停顿。 一旁的陈理想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哥我服了你了!小老大是什么啊......” 那点红除了离得近的邵山,其余人都看不清。 意识到这点,邵山便收回视线,低头开始夹菜。 身旁的李天轩看起来就喜欢挤兑兰骐,顺着陈理想的话出声揶揄:“老大就老大,小老大是什么,怎么不叫山老大,正好我们凑一桌子土匪窝......” 配合他们在这家北城菜粗犷的装修,背后还挂着假的兽皮,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理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山老大……” 兰骐一脸“你看我想理你们吗”的神态,往邵山碗里放大肉串,语气硬邦邦:“你吃,别理他们。” “哥!”陈理想突然像小学生提问一样举起手打断:“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叫小老大贼拉可爱!” 李天轩就是欠,他立刻也学陈理想那狗腿子样举手,怪腔怪调:“老大!俺也一样!哈哈哈哈!” 正好这时候闻宁推门进来,一愣:“不是……聊什么呢笑成这样?” 陈理想和李天轩你一言我一语捧哏似的,开始解释,偌大的房间一下热闹起来。 铁锅里的菜熟了,热气咕噜噜冒,不停顶开木头盖子。 闻宁一边听着,一边笑着探身去揭锅盖,香气和雾气一齐喷了出来,打在大家脸上,暖融融又涌上玻璃窗,起了层薄雾,隔绝窗外的黑暗夜色。 “李哥说兰哥是土匪窝山老大!” “什么鬼?陈理想我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是啊!” “……我特么真服了。” 耳边欢声笑语嘈杂,邵山置身在铁锅蒸汽散发的香气中,腹中干瘪叫嚣的饥饿被逐渐填满,面前碟子里的菜被堆成小山高…… 包厢凉爽,光线明亮,人声热闹。窗外夜色在树影婆娑中起了细细的风,褐色树叉在风中挥舞,刺出又匍匐,最终归顺于尘世。 …… 南方沿海城市的夜风湿热。 几人吃完饭一出空调房,手臂一下就被这股湿意黏了起来,一个两个湿哒哒,黏不拉几上了回去的商务车,被车里空调冻一哆嗦。 送完李天轩、闻宁回酒店,商务车停进地下停车已经深夜十一点多。 第21章 明天早上7点半要化妆,兰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的独卫洗澡。 两个次卧都没有卫生间,要共用外头的。 陈理想嚷嚷着一身臭汗,先去洗了,洗完边擦头发边走出来,突然回头,坏笑着跟邵山抱拳:“山老大!小弟我先睡为敬!” “......” 邵山在沙发上坐着,低下头沉默。 陈理想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嘿嘿笑着关上了房门,发出“咔哒”一声。 客厅只剩邵山,背脊瘦窄,就开着沙发背后的一盏射灯,光线昏暗发黄。 饭桌上的热闹喧嚣犹在耳边,客厅却逐渐归于沉寂。落地窗外黑紫夜色越来越浓郁,阴历月初的弯月头顶高悬,像一柄银色镰刀。 邵山顶着这样的背景慢慢站起身,肩胛骨同似薄刃。 他动作很轻地关掉沙发背后的射灯开关,把冷帽往眼下更低地拉了拉,让眼睛完全陷于阴影黑暗中。 他往玄关走去,甚至没弄响玄关的声控灯,换鞋开了门。 门外夜色如墨,他瘦窄的背影很快融进黑暗的走廊,似一匹寻仇的狼。 第23章 寻仇 同样的夜色,同样弯月笼罩的天空。 影视城周边狭窄的自建房,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四周。 其中一栋楼,三楼的群租房里,从厕所那盏唯一的、狭小的窗户往里看去,先看见一框同样狭窄的门。 门里杂乱堆积的行李是入眼最先看到的东西,然后视野跟着屋顶的白炽灯拐个弯,才能看见其中四张紧密靠在一齐的上下铺铁架床。 除了两张睡人的下铺,现在全部都堆满了东西。 两张铁架床中间几平米过人的水泥地,被强行铺了几个红色塑料袋,上头摊着两个胖子的宵夜:几叠洒满孜然香料的烤串、一盆浸泡在红油里的小龙虾、一纸泡沫塑料盒送的拍黄瓜、花生米......满满当当,中间插空歪躺着几个中间捏瘪的啤酒罐。 两个胖子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同样拥挤的肥肉,各自背靠着自个睡的铁架床,脚都没地儿伸,曲着,挤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手上都点了根烟。 开着空调的密闭房间里,油腻、混乱、闷臭。 两个胖子喝得脑袋涨红,打着饱嗝—— “嗝——碰一个!来!” 他们捏着啤酒罐,碰了下,黄色酒液洒溅到身上,随手一抹,和汗腻子融在一起。 两人得意庆祝: “这当演员的戏就是好赚,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影视城钻!” “嗝——可不是嘛,去演场戏就能拿两万块钱,以后咱们就盯着这个姓兰的,时不时就过去给他找点事哈哈哈!” “也气气那狗憋孙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把我们当狗屎——嗝——” …… “咚咚。”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两个胖子下意识回头往门口看去,绿漆老破门板被拍出一点灰尘,簌簌抖落下来。 “这么晚了谁啊!”一个胖子不爽大吼! 瘦点的那个,显然胆子更小,一双醉醺醺眯起的小眼睛猛地打了个颤,人一下清醒了不少:“不会是野狗来寻仇了吧?” “瞧你那怂样!”胖点的眼睛更大,鼓突一双轱辘大的眼睛,叫嚣:“怕什么!大不了再送他进局子一回!他敢来惹事,怕是那份助理工作不想要了!” 说完他“哐”一声重锤床板,扶着“吱呀”的铁架床站起身,走路摇晃打摆,中途还咳了口痰在门边:“我呸——” 他浑身冒着酒气,凶神恶煞拧开门锁,打开门:“你他妈……” 伴随开门的动作,室外的夜色和湿热猛地扑了过来,胖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邵山就站在门外,头顶弯月,整张脸都陷在暗色里,头发遮眼,一双黑到极致的圆形瞳孔直勾勾盯着他。 近看就会发现,邵山的瞳孔比正常人要黑,要大,在夜色中几乎要看不清眼白。 门外那股热意瞬间变成寒颤。 胖子猛地打了个哆嗦,出于本能退后半步,“叮里哐当”扶着铁架床勉强站稳:“你你你......你干什么?又来找事?信不信我们报警!到时候你新工作别想要了!” 而且邵山盯着人时不会眨眼,无论你如何逃避视线看回来,都能看见他黑色瞳孔直勾勾盯着你。 胖子和邵山当几个月的室友,依旧觉得这小子是真他妈邪门,但一想到自己可以报警,可以用丢工作来拿捏野狗,就又有了底气,低头骂了句脏话:“再他妈盯着老子看给你把那双狗眼睛挖了!” 和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低头哈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夹杂着空调外机的轰轰声,邵山突然出声,声音又低又哑,在夜色中几乎听不清。 胖子愣了下,耳朵和脑子几秒后才转过来。 邵山说的是:“我来拿我的东西。” 门外夜色太黑了,屋内空调的冷风又一直猛吹胖子后背,吹得他后背发冷。 正好这时候屋里那个瘦点的壮起胆子走过来,躲在他身后,伸着粗壮手指,打着结巴着骂:“你你你......你有个屁东西在这里啊!老子看你就是来找茬的!” 胖子一听也来火了,抬头挺胸,肥硕的胸口一抖:“你他妈是不是来找茬的?” 他逼近一百八十斤,气势是在的。 邵山依旧不回答,黑色眼睛看着他们,肩背瘦窄一条,只是抬脚往前迈一步—— 两个胖子立刻发出夹着脏话的喊叫声连连退后:“我他妈警告你别进来!”“卧槽你要拿快拿!真他妈晦气!” 邵山走了进去,手在背后带上门,老破的门板合上时发出“吱呀”的动静,黑漆漆的夜色和弯月被遮上,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跟小孩哭声差不多—— 两个胖子已经不由自主哆嗦着退到屋子最里面,两架铁架床中间去了,一边退一边骂。 等邵山完全从暗紫夜色里走进开着灯的室内,他身上那种鬼气森森的氛围淡去不少。 明亮光线下,可以看清他身上的潮牌t恤,头发又压着冷帽,和眼前狭窄脏乱的房间,格格不入。 两个胖子虽然不认得什么牌子,但邵山身上这件衣服一看就贵,像挤满老鼠的臭水沟里突兀进了一只宠物狗,脖子上还带着金光闪闪有主人项圈那种。 这让他们本来惊惶的眼里射出嫉妒贪婪的邪光,于是身上那股瑟缩也逐渐退散。 人心比鬼凉。 他们腰直了起来,腮帮子绷紧,牙关都要咬碎了:“你他妈真是发财了!” “那小明星对你可真好!艹!” 邵山并未理会他们,眼睛在逼仄屋内一寸寸慢慢扫过。 两个室友越骂越脏:“要拿快拿!妈的,死变态!” “你穿的什么鬼衣服,你个不要脸的狗杂种,为了钱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艹!你他妈到底落什么了?” 邵山沉默着,又走去卫生间扫了眼。 卫生间比他离开时更脏了,地面瓷砖污垢多的看不清颜色,墙壁上盘踞着一截格格不入的新水管。 是邵山被扣下的押金换的。 “艹!”壮点的男人不耐烦了,往前几步,冲着他喷酒气:“我看你今晚就是过来找事的!现在给老子滚,不滚报警了!” 说完就要去拿床上的手机打电话。 邵山不语,稍稍侧身,毫无预兆,对着地上吃剩的龙虾红油碗和烤串盘抬脚一踢—— “噼里啪啦”的动静一下让两个胖子看过来,红油和菜汤翻了一地,都流到他们没穿鞋的脚边去了: “卧槽!” “你他妈——” 壮点的胖子抡着拳头就要冲过来! 第24章 银刀 他突然被背后的队友拽了下,脚步一个踉跄。 “刀刀......刀!”背后传来瘦点的胖子颤抖的声音。 寂静的室内,一直有一道不明显的,被忽视的“咔哒——咔哒——”声。 胖子一下僵在原地! 他的眼珠子顺着那道古怪的“咔哒”声向下看去——刀。 一把红色的折叠刀。 刀把被邵山握在左手,银色刀尖朝外,“咔哒”声是刀刃不断弹出,又被甩回的声音,薄刃在灯光下泛出银亮反光。 胖子一下打了个哆嗦。 邵山甚至都没看他,眼神落在四周的床铺上,在突然变得死寂一片的室内,玩着刀,声音很轻地问:“钱在哪?” 两个胖子不得不在刀声中侧耳仔细去听,听明白后,说话都打颤:“什么......什么钱?” 邵山轻轻抬脚,又踢翻地上那碟要翻不翻的红油拍黄瓜,红油像血一样在地上流淌,他的音调又轻又慢:“两万块钱。” 两胖子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对视一眼,意识到邵山听到了,不约而同否认: “你在胡说什么......” 第22章 “我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们死不承认,就不信邵山拿他们有办法。 邵山一手玩着那把刀,另一只手从裤兜掏出了部翻盖手机。 古怪的,老式的翻盖手机,银漆被磨花,前翻盖中间有一块旗帜形状的亮面红漆,颜色抓眼。 翻盖手机开盖时也会有“咔哒”一声,和弹刀的声音不一样,在此刻紧张对峙的氛围中同样带着让人心一颤的作用。 邵山按了两个摁键,一段伴随着“沙沙”声的录音播放了出来。 “这当演员的戏就是好赚,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影视城钻!” “嗝——可不是嘛,去演场戏就能拿两万块钱,以后咱们就盯着这个姓兰的,时不时就过去给他找点事哈哈哈!” “也气气那狗憋孙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把我们当狗屎——嗝——” 两个胖子在自己被老式手机录音沙化的声音中,面如菜色,酒也逐渐醒了。 他们没什么文化,之前不怕邵山是觉得他们能报警,能用丢工作去威胁邵山,可现在情势好像颠倒了个头——他们几乎本能地想到,有了这段录音,分分钟被那个明星的律师搞进去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瘦点的小眼睛已经发起了抖:“哥,哥,怎么办啊?” 胖点的眼睛赤红,额头冷汗滚了下来:“我他妈哪知道?艹!这么阴,一个几百年前捡破烂都不要的烂手机还他妈能录音!” 放完那几句话,邵山“咔哒”合上手机,圆形的黑色瞳孔慢慢看向两人,轻声重复:“钱在哪?” 死一样的沉寂,空气中只有油腥味和两个胖子的粗喘声。 邵山手上的刀在他手指间飞速一转,变成了反手抓握的姿势,薄薄的刀尖直直对外。 他往前迈了半步。 “啊——哥!山哥我们错了!”瘦一点的那个完全经不住吓,举起双手,一下什么都抖落出来:“钱在卡里!卡在他铺盖底下!都是他答应的!不关我的事啊!” 胖子怒而瞪向他:“你他妈有没有出息!” 他气急败坏,盯着那把刀,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床上,恶狠狠瞪着邵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不信你真敢——” 没有任何征兆!甚至这胖子的话都没说完! 邵山速度极快,几乎是闪现在他眼前,揪住他衣领,举高手里的刀,直直扎了下来—— 胖子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四肢下意识瘫软,被邵山硬生生揪在半空,出于本能只来得及闭上了眼! 另一个人已经完全吓得瘫软在地,发出的惨叫声比挨刀子那个还凄厉:“啊啊啊啊啊啊——” 恐惧带来的眼前白光中,床上的胖子心跳几乎停跳,本能颤栗着,以为自己死定了,身上迟迟没传来痛感。 他颤抖着睁开眼皮,这一下让他再次屏住呼吸——刀尖就停在他眼球前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过近的距离下,眼球看刀尖无法聚焦,是一块带着虚影的,像根柱子那么粗的银块,重重坠在他眼球上,只要再靠近一点。 他打了哆嗦,抖如筛糠,逐渐感受到裤裆里的热烫。 他猛地意识到,邵山真的是个疯子,他真的敢!不让他好过,真让他工作没了,他就又会变回那条没人拴着的野狗!光脚不怕穿鞋,什么也不怕! “哥,山哥......”胖子疯狂打着抖,酒已经完全醒了,想明白这件事后一下软了下来:“我我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知道你敢!求你!求你!那两万块钱我们不要了,都给你,都给你!” 刀尖依旧晃着银光虚影在他眼球前。 胖子听见邵山很轻的声音:“谁给的你们钱?” “不认识......” 刀尖晃了下—— “卧槽不认识!真不认识啊!”胖子眼泪都溢了出来,流淌在他肥肉堆叠的惨白脸上:“那天我们去医院换药!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堵过来,让我们给那个男明星找点麻烦,给了我们两万块钱现金,我们真不是冲你来的......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 “医院?” “对!就医院门口的轩妈早餐店!对了!监控!你可以去查那早餐店的监控,你去查就能看见——” 邵山毫无预兆松开胖子,胖子一下摔在床板上,连滚带爬掀开铺盖,把里头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递了过来:“山哥,钱......钱在这.......” 他打着哆嗦,满头冷汗,看了邵山一眼立刻低头,几乎是把银行卡捧在双手里埋头递上来的。 邵山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他满是冷汗的掌心夹过那张卡,轻轻甩了甩。 几滴水珠甩在胖子身上,他又打了个哆嗦:“密码……密码是872316......” 头顶传来“咔哒”一声,是银色刀刃被甩进红色刀把中的声音。 胖子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敢抬头,提起精神,以为邵山还会再问几句。 没想到邵山拿了卡,转身就走向门口。 绿漆门板被他一截手臂轻轻拉开,一狭夜色顶在他头顶,邵山回头,留下一个漆黑的眼神—— 两个胖子都是一激灵,立刻低下头。 老旧的门板“吱呀”一声。 等两人再咽了口唾沫,壮起胆看过去。 门缝的一狭黑隙里,除了夜色,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第25章 倒立 群租房的场景被邵山的影子抛在身后。 月色高悬,投下黑影。 从群租房走回公寓要途经一座平桥,一条小河的入海口在这里。 连接海面的河口泛着银亮波光,而桥的另一面,水面是静谧的,乌黑的。 邵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银行卡,数字处的凸起在他指侧皮肤摩擦,转动。 遥遥可以看见片四栋高楼的公寓小区了,邵山的脚步在黑夜中安静而缓慢。 他低垂的眼睛陷在头发阴影里,影子被一排排的昏黄路灯拉得无限长,在一盏路灯里拉长,在进入下一盏时缩短,像无限循环的虚线。 公寓楼的玻璃门录入了他的脸,他不再需要跟着车,趁保安不注意的瞬间溜入地下停车场,等人在拉开门禁的瞬间滑入楼道,找寻一个能防风避寒睡觉的角落。 他光明正大刷脸进入这栋楼,心中却没有半分类似高兴的情绪。 大多时候,他脑海里都是黑漆漆一片,什么光也没有,什么事都没想。 进了电梯,抵达7层,他在门口停步,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掀开翻盖看了眼时间。 00:32。 新的一天到来,却依旧是漫长黑夜。 邵山收起手机,输入密码开门。 陈理想早上在车上得意介绍,密码是兰骐的生日412加888,意思是发发发。 邵山动作很轻很慢地输入这一串数字,门锁“咔哒”一声解开。 这让他觉得有些新奇,推开门,却在门开一条缝的瞬间在黑暗里窥见一点光。 邵山警惕掀眼看去,和在沙发上倒立的兰骐来了个对眼。 “......” 只开着一盏黄色壁灯的客厅光线有些虚影,黑色皮质沙发上,兰骐像一个y字靠在墙上,只穿着他那条大象短裤,蓝色的大象鼻子反垂下来,在半空平直,像一根......突兀的,一颤一颤的大萝卜。 “......” 邵山一片黑漆漆的脑海中出现一片怔愣似的空白。 在这片怔愣中,邵山和兰骐有些错位地对上了眼,看见兰骐因为倒立而发红的脸上,眉毛扭曲地颤了下,下意识想翻身下来,却一个没翻稳,两条腿不受控制先翻折下来,然后在“砰砰砰”一连串的动静中,咕噜噜从沙发上滚了下来,掉进沙发和茶几的空隙中。 “......” 都这样了,兰骐一声不吭。 甚至几秒后,兰骐面无表情从茶几的遮挡下蹦跳起身,边蹦边冷着一张脸看着邵山,声音硬邦邦:“看什么?没看过大半夜偷偷做运动?” “......” 他好像还怕邵山不信,又冷嗤一声,补充了句:“我要卷死所有男演员!” “......” 说完不等邵山反应,冷着脸,脚步很快回了房间,“啪”一声关上了门。 邵山在脑海中那片怔愣的空白过后,沉默走进玄关。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光线晕黄,打在他换鞋时弯曲的背上。 邵山换好鞋,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道为何轻颤的眼皮。 他又看了眼兰骐房间的方向,除了门缝底下泄露出来的一丝光亮,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 第二天是安排的7点半化妆。 早上6点,兰骐出现在厨房,没开灯,悄么声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放进煮蛋器。 他一边用冰勺子敷着眼睛,一边靠着冰箱等。 房间里都是咕噜噜的水汽声。 耳边突然传来次卧开门的声音,兰骐动都没动,心里知道能这么安静起来的只有邵山。 第23章 兰骐一动不动,勺子敷着眼睛,背靠着冰箱,状似冷淡地打了声招呼:“早。” 一阵沉默后,邵山回了他一声沙哑的:“早……” 兰骐“啧”了声,突然找茬:“没礼貌,叫哥哥。” 邵山:“……” 邵山沉默了一会,顺从叫了:“哥哥。” 他的声音沙哑而轻,响起在安静的清晨。 兰骐顿了几秒,依旧是面无表情:“嗯,以后记得都这么叫。” 回答他的是煮蛋器“咕噜噜”的声音,比之前大了很多,可能是水放少了。 兰骐放下敷着眼睛的勺子,看都没看邵山一眼,往厨房走,他问:“吃鸡蛋吗?对了……你昨晚那个点出去干嘛?” 兰骐这句话好像等了很久了,边说还边作不经意地打开煮蛋器盖子看。 于是身后的邵山轻声回答:“弄录音。” 兰骐不明所以:“什么录音?” 他下意识回头,被吓一跳,因为邵山直接出现在了他身后,这一幕带着一点惊悚的瞬移感。 但兰骐硬生生忍住了受到惊吓的本能反应,肩膀一颤,“面无表情”看着邵山。 邵山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翻盖手机。 刚开始兰骐甚至没看出那是一部手机,直到翻盖被“咔哒”打开,两道粗噶的声音从里面放了出来: “这当演员的戏就是好赚,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影视城钻!” “嗝——可不是嘛,去演场戏就能拿两万块钱,以后咱们就盯着这个姓兰的,时不时就过去给他找点事哈哈哈!” “也气气那狗憋孙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把我们当狗屎——嗝——” 兰骐眉头越皱越紧,煮蛋器在身后“咕噜噜”的响声越来越大,像座即将沸腾的火山。 兰骐看着邵山,听着录音。 录音录下了两个胖子所有羞辱邵山的话,直到: “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啪——” 戛然而止。 邵山站在兰骐身前,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过长额发的阴影下,让人看不清他那双低垂的黑色眼睛。 录音放完,邵山埋着头,声音很轻:“证据。” 兰骐紧皱的眉头猛地一颤,看见邵山的手指关节,肿大突兀,还有不少疤痕痂口。 昨天李天轩那个猜测也在工作室群里跟大家讨论了。 娱乐圈是现实的,挡了谁的道,谁要害谁,兰骐不喜欢搞这些,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 可邵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了李天轩几句话就去做了。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非要去形容,不太贴切……可能就像路边喂了几天的流浪狗,突然在不怀好意的陌生人靠近时朝来人呲牙吠叫,明明毛都没长齐,又瘦又小,就想着保护他了。 邵山又说了医院早餐店有监控的事,轻声陈述:“我不欠你了。” “......” 兰骐心脏一跳,手在身侧握成拳,看着邵山,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发颤的:“嗯。” 尾音绵长沙哑。 邵山抬眼看过去,兰骐撇过脸。 清晨的室内一片寂静,突然传出煮蛋器煮干水的警报声:“滴——” 兰骐看也不看,手在背后拧了开关,然后用冰勺子捂住了两只眼睛。 他没接手机,反而是冷下声音指挥邵山:“你把蛋剥了,我待会出来要吃。” 邵山用一双黑色眼睛,微微偏头,直勾勾盯着他。 兰骐银色勺子捂着眼睛,像个奇怪的奥特曼,撂下这句话,脚步飞快往房间走,留下一个撞到桌角也一声不吭的匆匆背影。 ...... 第26章 翻盖手机 早上7点,剧组配的司机在地下停车场打着连天的哈欠,听见门禁打开的动静看过去,一晃眼没分清哪个是兰骐。 兰骐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潮牌长袖t恤,下面是阔腿牛仔裤,腰间系着一件浅灰格子衫,一个耍帅翻身进了里面的座位。 而邵山是同色系的薄款连帽长袖卫衣,同样是牛仔裤,扣着卫衣帽子,里面还有顶鸭舌帽,帽檐压低,看不清上半张脸。 只能从打哈欠的陈理想跟着谁去判断。 陈理想依旧是黑t恤,黑工装裤,黑挎包,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在兰骐上车坐上里侧的单人椅后,陈理想习惯性爬上了并排的另一张单人椅,屁股都要落下了—— 他猛地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在最后一秒一个翻滚进了最后一排,再探头出来,朝车门外的邵山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小邵,你年纪小,你坐这。” 于是邵山落座,电动车门“滴”声后合上,商务车启动,在柔和的晨曦中驶向影视城。 早晨的光线是亮中带着一些灰,透过车窗把兰骐的侧脸皮肤打出一种透白。 兰骐依旧时不时吸两下鼻子,说话明明都不怎么带鼻音了,但又开始打哈欠,看起来泪眼惺忪的。 陈理想注意到了,关心他:“哥,感冒还没好呢?” 兰骐的感冒在昨天那一瓶猛药的作用下其实好了不少,他敷衍应声,头靠上座椅:“嗯。” 早上上工一般是车里最安静的时候,是个人都觉得困和累。 车上的兰骐脸撇向自己那扇车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却突然出声,语气有点像质问:“陈理想,你怎么还没把邵山拉进工作室的群?” 陈理想哈欠打到一半,张着嘴巴愣住了,反应过来:“哦哦,我忘了。” 他赶紧从包里掏出手机,往前探身,把屏幕上的二维码打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好意思啊,小邵,我们好像还没加好友,你扫我?我扫你?我拉你进群。” 邵山头发阴影下的黑色眼睛先看向兰骐,又慢慢落向身侧陈理想递来的二维码。 他沉默着。 陈理想的视角被座椅挡住了不少,以为邵山是没听见或者睡着了,往前倾了倾身,出声提醒:“小邵?” 邵山从裤兜里慢慢掏出了一款翻盖手机,银红色的壳漆都磨花了。 陈理想看傻眼,心直口快:“卧槽——翻盖手机?这老古董能扫码吗?” 他一惊一乍的话一出口,驾驶座的司机都从后视镜往这看了一眼。 兰骐发出一声:“啧。” 陈理想反应过来赶紧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正想找补:“呃——” 兰骐突然出声打断,语调冷淡:“这手机多少钱买的?” 邵山声音很轻地回答:“五十。” 兰骐又问:“既然能录音,能拍照吗?给我拍一张。” 这个要求有点突然,近乎莫名其妙。 邵山阴影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兰骐,兰骐也转头看向他,一脸冷酷。 不过在兰骐眼睛看过来的瞬间,邵山立刻低下头,大拇指摁进这部手机的相机键。 发灰的狭小屏幕上先出现车内地垫的影像,摇晃中能看出像素很糊。 邵山慢慢举起手机,对准兰骐。 兰骐冲着镜头下巴微抬,鼻孔看人,背后是行道树移动的虚影。 背对着窗,逆光,屏幕里兰骐的脸很灰。 邵山摁下拍照键。 这银红色的老年小手机竟然还带了闪光灯,“咔嚓”一道白闪。 陈理想被突如其来的白光晃了一下,回过神来后立刻探头挤过来看:“我看看,我看看!” 他毛茸茸的卷发离邵山凑得近,和兰骐身上是同一种柠檬味洗发水的香气。 邵山举着手机的手没动,不动声色把身体往后靠远了些。 老古董翻盖手机屏幕里的照片像素很糊,但兰骐脸很上镜,像素糊反而将他立体五官拍出一种近似于漫画感的平面帅感,在翻盖手机壳的银色磨花边框衬托下,有一种复古千禧风。 陈理想大叫:“卧槽!拍得真好!像现在流行那种ccd!” “我看看。”兰骐对比之下十分不客气,直接从邵山手里抽走那部手机。 他敷衍看了两眼,说:“不错。” 兰骐把手机盖“啪”一声扣上,扔给后座的陈理想:“多给我拍几张发博,这部手机征用了,你把工作室拍照那台给他用。” 陈理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okok。” 陈理想在手边黑色大挎包里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找出工作室那部最新款的手机递给邵山,镜片下一双小眼睛笑眯眯,问:“小邵要迁移通讯录吗?” 邵山没接,阴影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兰骐。 兰骐则压根不看他,吸了下鼻子,往前座兜里翻纸:“纸......没纸了吗?” 陈理想赶紧又扭身在他那个大挎包里翻,窸窸窣窣掏出一包粉红色婴儿棉柔巾递过来:“哥,我有!我有!” 兰骐头也不回,反手接过,顺手把那部新手机也接了过来, 兰骐一手抽纸,一手把新手机抛进邵山怀里,用力揩着鼻涕,发出很大的哼鼻子的声音—— 第24章 他命令的语气夹杂在鼻音中,显得超绝不经意:“注册个号进群,别耽误工作。” “对对,别耽误工作,小邵我教你啊!”陈理想捧场地凑过来,热情指引着邵山:“这部手机还没下软件,我们先点进appstore......” 十分钟后。 邵山看着手机里属于自己的新建账号,被拉进一个名为“兰雪王子和他12个帅哥”的群。 群里有13个人,邵山名为“小山”的账号一进去,群名后的数字变成了14,群里立刻刷屏发起了欢迎。 在一连串欢迎新人和可爱猫猫狗狗表情包中,兰骐发来一个专属红包。 陈理想高兴地在邵山耳边叫了一声:“快点开看看!” 邵山大拇指点开,伴随着金币哗啦啦入袋的音效,弹出数字8888。 兰骐侧颜冷淡,低头玩着手机,鼻尖被纸巾揩得微微发红:“开工红包。” “对对对,兰哥给每个助理都发的!祝大家发发发!”陈理想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怀念,探出半截身子,开始戳着兰骐肩膀,拖长音暗示:“我当时也有......啊,好怀念,兰哥你都好久没给我发红包了......” 兰骐“啧”了声,很快也给他在群里转了一个红包。 陈理想“哇塞”一声激动点开,伴随着金币哗啦啦入袋的音效,里面只有8块8毛8。 陈理想脸一下垮了,难以置信摇着兰骐肩膀大叫:“啊啊啊啊啊这不公平!兰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呜呜呜呜!我不是你最爱的崽了吗?” “吵死了。”兰骐躲开他,靠上座椅头枕:“困,我睡会。” 陈理想哀嚎着:“不要睡啊!哥!兰哥!兰哥哥哥哥哥……” 群里其他人也在群里刷起了屏,纷纷吵着: *兰哥我们也要! *骐骐我不是你最爱的宝宝了吗? *兰骐,你知道我最近为什么发胖吗? *因为你在我心里分量一天比一天重!!! *yue *呕!!!把这个逼给我踢出去!!! ...... 在这样吵吵闹闹的早晨,逐渐能从车的前挡风玻璃看见影视城侧门的电动门小门了。 柔和又明亮的天光中,满满当当围了两排粉丝,手上举着蓝白两色为主的手牌或是圆扇,规矩地被围栏围在两边,一看见车停下来开始尖叫: “骐骐!老公!” “兰骐!妈妈爱你!” “骐骐!小马驹是你永远的依靠!” “骐骐我们挺你!” “兰骐昨天太帅啦!” “......” 《洄》剧组没开放探班,也不提倡送妆,这是粉丝后援会因为昨天的风波,主动联系工作室组织的。 出于安抚粉丝和宣传的角度,宋力答应了。 兰骐昨晚在工作室群里看见了对接安排,也没阻止。 兰骐下车前摘下口罩,虽然没化妆,但五官足够立体,素颜皮肤状态很白,黑色的顺毛头,右耳戴着一颗不起眼的黑曜石耳钉。 他下车挥手跟尖叫的人群打招呼,有求必应,粉丝让比心就比心,一路收了信,一直在说谢谢。 不过他没停留太久,收完信,对着两边人群鞠躬,走进了楼里。 陈理想在车上等兰骐进去,才探头跟邵山说:“可以下车啦......噫?怎么了?被这阵仗吓到了?” 邵山没说话,压低头上的鸭舌帽下车。 他一下来,两旁的粉丝瞬间安静,目光跟着他和陈理想。 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人群中才再度响起窃窃私语: “诶?这就是那个新助理?” “好潮。” “卧槽这穿衣风格和我崽好像!” “好拽,看着就不像小偷......” “酷哥!好好照顾我们骐骐哦!” “理想哥别吃醋!多拍点花絮吧!” “骐骐小分队!工作fighting!” ...... 邵山在走进门前又回头,往人群角落看了一眼。 陈理想打着哈欠:“啊!真的困死我了,这些小粉丝每天可真有劲啊......噫?你在看什么?” 陈理想也好奇跟着回头看去—— 邵山收回视线,声音在光线偏暗的室内又哑又轻,要侧耳仔细去听才能听清: “没什么。” 第27章 烧烤 闻宁和李天轩是明天早上的航班,说晚上下戏了一起吃个宵夜,明天他们就直接从酒店去机场了。 下戏快凌晨一点,桌上话题围绕着邵山弄回来的录音。 李天轩喝酒上头,脸很红:“小邵是个人才,虽然录音是非法证据,但我跟闻宁白天照他说的,去医院早餐店查了监控,真让我两逮到那背后耍诈的孙子是谁了!” “谁啊?谁啊?”陈理想嚼巴着肉串,十分好奇。 李天轩声音懒洋洋的:“还能有谁,孙昊天的助理,戴眼镜那个。” 陈理想一下就不吭声了。 孙昊天就是陈理想之前伺候的那恶少明星,现在从兰隰娱乐跳出去了,签了别的公司。 一个纯傻逼,记仇得不行,专门跟兰骐对着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闻宁怕邵山不知道,跟他解释了下原委,说话声音很温柔:“说起来这事还要谢谢小邵,年纪这么小这么勇敢,说去就去了,对了,你去找那两个无赖......没受伤吧?” 邵山盘子里又被放下了一把串,是兰骐。 胃里传来撑胀的感受,但邵山依旧拿起一串肉,边嚼边摇了下头。 李天轩站起身去打开窗户,靠着窗看向邵山,点燃烟,眯起眼,感到奇怪:“那两胖子没跟你动手?你怎么跑出来的?” 邵山凹进去的面颊被塞肉得鼓起,平静撒谎:“跳窗。” 李天轩把拿烟的手伸到窗外,松了口气:“不错,还算机灵,没惹事。” 闻宁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点燃自己手里那根烟,有点无语:“你这当律师的职业病能不能好?” “好不了了。” 两人探出窗外抽烟,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怎么治孙昊天。 夜色静谧,胃内饱胀,催人犯困。 夜风吹着,突然一只飞蛾从天花板的灯上,跌落在邵山碗里,被油渍绊住了触须,慌乱扇动着灰白的翅膀,注定无法再逃脱。 邵山盯着这只飞蛾看,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那只飞蛾即将挣扎爬到他的肉串上时,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弹,把飞蛾弹走了。 手很白,指节修长,关节有很多拍打戏造成的细小血口,是兰骐。 邵山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兰骐甚至都没看他的方向,侧脸在灯光下逆出灰影,睫毛很长,眼尾上挑,显得傲。 他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的手上,食指跟中指间夹了根没点燃的烟。 兰骐是会抽烟的,圈子里总有饭局要撑场面,一来二去也抽一两根,但没什么瘾,别人给他递,他会接,抽不抽看心情。 饭桌上他一直不怎么说话,只在邵山碗里空了的时候动动手,给他添串。 这幅画面让他看起来冷淡而不好接近。 可能是邵山盯着他看的有些太久了,兰骐微微侧脸看向他,皮肤在灯光下又薄又白,突然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尾上挑的眼睛,带着鼻音说:“困......” 兰骐又问:“你困不困?” 邵山垂下眼睛,摇头,显得乖巧而安静。 兰骐眯起眼,靠上椅背,突然“咚咚”敲了两声桌子,冷声向众人宣布:“抽完这根就散了,我们小山困了要睡觉了。” 邵山:“......” 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两点多,明天早上五点就要过去化妆,兰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的独卫卸妆洗澡。 陈理想吃的一直打嗝,手上还拎着没吃完打包的串,胡乱塞进冰箱,也累的没太多心思关注邵山:“我困得不行,洗不了一点澡,先睡为敬。” 说完陈理想像一抹游魂一样飘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邵山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看向主卧的门,里面一直亮着光。 邵山刷牙的动作很慢,洗脸的动作也很慢,他看着主卧的门,一直没再打开。 在邵山的新手机上时间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主卧的门下那一缝隙的亮光还是没灭,隐隐有兰骐背词的声音传出来。 邵山关了客厅的灯,去属于自己的那间次卧睡觉了。 第28章 杀人戏 半夜突然劈起了雷暴,南方的雷暴天和北方截然不同,雷声像鞭子抽出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邵山从黑沉梦境中被劈醒,而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遇上雷暴……早上一屋子的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安静,洗漱,换衣服,出门,麻木机械。 不过雷暴过后的天空碧蓝如洗,空气里有一股太阳都刚洗了个澡的清爽味道。 蓝天在贴着防窥膜的黑色车玻璃中,呈现一种澄澈的暗蓝,云朵是一大团的,极具压迫性的,低低的棉花糖。 第25章 硕大的棉花糖压在影视城头上,宛如一团可爱阴森的怪物,遮天蔽日窥视着底下人群。 南洋风情街道上,摄像机,反光板,黑胶电线,工作人员......挤得满满当当。 导演在屋檐下指挥着现场调度,扩音器里“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摄像箱子在地上拖动的“沙沙”声。 兰骐是三人里看起来最精神的,在一顶很大的遮阳伞下喷防晒。 在雪粒子一样的喷雾中,他眯着眼皱着鼻子,像只扁脸猫而不自知。 兰骐喷完,把橙红色的喷雾瓶随手递给身旁的陈理想。 陈理想像一个没调好程序的机器人,虚弱眯着挂黑眼圈的眼睛,又传递给了邵山。 邵山愣了下,接过,塞进自己卫衣的前兜。 黑色卫衣鼓鼓囊囊。 邵山又去看兰骐。 兰骐低头看着剧本,配合角色妆容,眉骨上的眉毛被画得锋利黑浓,此刻上扬紧皱着,就算涂了粉底,脖子过敏的红还是隐隐能被看出来。 他没时间、没心情管。 今天这场戏是场杀人戏,男主在异时空,慌乱中误杀了追过来的敌人,第一次杀人,惊恐而慌乱。 辛闻导演没把这幕戏设计在雨中或者是常规的暗夜场景,而是设计在一个阳光明媚,日常的早上。 衔接的上一幕还是男女主重拾信心对抗命运,一个比较欢乐的情绪阶段。 下一秒,猝不及防,还是个刚毕业大学生的男主就误杀了异时空的追兵,让观众和男主意识到违逆宇宙命运的可怕。 如何在这样的场景下,演出那种细思极恐的悚然微妙情绪。 让老戏骨来演可能都要磨很久。 兰骐的心思全在这幕戏上,按照设计的打戏动作,和对手演员走了几遍戏。 推搡中把追他的人摁倒在街边店铺支撑月季花的竹支架上,锋利的竹篾从角色后颈穿喉而过,往男主眼皮上溅了一两滴血浆。 剧本上对这一段的形容只有一句话:他愣住了,而后松开手,惊惶无措地跌倒在地。 走戏确定完摄像机跟的动线,辛闻导演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有点沙哑,喊:“兰骐,正式来的时候情绪再给足点,好,准备——” 正式来了一遍。 兰骐和对手演员完整走完武打动作,把人摁上道具,然后惊恐跌坐在地。 “咔——”辛闻导演喊:“这遍不行!调整一下,一分钟后再来......” 可能也是知道这幕戏难,辛闻导演没过多批评兰骐,在每遍过后简单提出意见,然后一遍又一遍喊再来。 从早上一直磨到中午,拍了十几遍,依旧没一遍合辛闻导演的心意。 云朵怪物看够了这群无聊机械的小人,悄无声息离开。刚开始碧蓝如洗的天空,现在变成白日当头,完全是折磨人的,明晃晃的暴晒。 辛闻导演满头热汗,摆手拒绝助理递过来的冰水,又喊了一遍:“咔——”。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才在扩音器里通知:“行了,这遍过了。都去吃饭,辛苦。” 可他的声音里并没有过戏的喜悦,反而还伴随一声长长的叹气。 剧组工作人员不在意那么多,只知道能收工了,人声一下沸腾,擦汗的擦汗,揉肩的揉肩,骂脏话的骂脏话。 一个两个累得不行。 陈理想都热清醒了,第一时间从屋檐下跑去给太阳底下的兰骐撑伞。 兰骐依旧保持着这幕戏结尾的姿势,跌坐在地,手在背后撑着,脸上是血浆和汗珠。 太热了,太晒了,兰骐鬓角浮粉,汗水都变成了乳白色的浆。 陈理想热得不停擦汗,掸着衣服叫:“终于过了!哥,起来吧,吃饭去!” 半天不见兰骐起来,陈理想疑惑看去。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兰骐撇过脸,脖子通红,手依旧撑在地上,嗓子有点哑地出声:“累,坐会。” “哦哦。”陈理想热得没想太多,也蹲了下来,嘀嘀咕咕抱怨着今天真热。 不一会,邵山走了过来,在兰骐身前投下一道斜斜的黑影。 兰骐很快地用手擦了下鼻子,站起身,像个没事人一样往外走,边走边说:“走,去吃饭。” 中饭订的牛杂煲,兰骐吃了一两口放下筷子,吸着鼻子说去隔壁换衣服。 “好哦。”陈理想在边吃饭边刷短视频,没想太多。 邵山埋头吃饭,安静而迅速,不一会就吃完了两碗米饭。 过去二十多分钟,陈理想和邵山都吃完了,回头往门边看去,兰骐还没回来。 陈理想后知后觉,收拾着外卖盒,跟身边的邵山闲聊:“小山,你看出来了吗?兰哥好像戏没演好有点不高兴……” 邵山沉默着,前兜里的防晒喷雾瓶随他收外卖盒的动作不停发出“咣咣”的响声。 陈理想自顾自叹着气:“唉,他老这样折磨自己,明明家境又好又帅,学其他剧组二世祖那样随便演演,把片酬当零花钱花,不知道能过得多自在,非跟自己死磕,唉......” 桌上除了给兰骐留的那份,其余外卖盒子都“哐当”被扔进垃圾桶。 没一会,兰骐开门回来了,不仅换回了自己那身黑t恤,还卸了妆。 他推门逆着光进来,脸上皮肤被搓得发红,眼睑也通红,鼻尖更是红得充血,黑色额发湿漉漉撸到脑后。 陈理想看过去,咋咋呼呼:“哥!怎么卸妆了!下午不是还有戏?” 主要中午就休息两个小时,本来能睡一小时,现在卸了得找化妆师再画,就只能睡半小时了。 兰骐走进屋往沙发上一躺,语气冷冷:“别吵,我睡会。” 陈理想立刻噤声。 他动作迅速去给化妆师发消息约化妆,发完压低声音跟邵山说:“小山,我们去隔壁坐吧,有人在兰哥睡不好。” 隔壁是小服装间,用来单独放置男主的戏服和道具,有不少椅子,适合午睡。 邵山跟着陈理想出了门,休息间很快恢复安静,只剩兰骐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皱着眉,微微发红的侧脸陷在黑色皮革枕头里。 “吱呀——” 背后突然传来门又被打开的动静,兰骐没睁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一点晃动的黑影。 能这么安静走路的只有邵山。 兰骐心里头烦,装睡。 窗外有太阳暴晒下一点细微的虫鸣,邵山又轻又哑的嗓音响起在室内,带着点莫名其妙:“这几天你没让我演戏。” 兰骐装睡不理会。 邵山不提,兰骐自己都忘了这茬。 毕竟当时说想让邵山演戏给自己看不过就是一个诓他哄他的由头。 兰骐心想这小子真是没一点眼力劲!和陈理想一样是个笨蛋!没自己罩出社会都怎么办啊? 邵山又轻声说:“我演上午这幕戏给你看,行吗?” 兰骐心里有点冒火,还有一些被戳破的别扭。 兰骐烦躁“啧”了一声,睁开眼,语气很冲:“没看见我在睡觉?你不说我晚上也是要找你的,急什么!” 兰骐甚至都没看清邵山到底是在哪里,有点粗暴地扯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盘腿在沙发上,又吸了下鼻子,指着前面:“去那演,好好演,演不好挨骂。” 窗外的虫鸣声都在这种气氛中减弱了几分。 休息室场地不大,沙发前面就是茶几,上面堆着半箱水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沙发背后是化妆桌和几把椅子。 空间狭窄,难以施展。 兰骐指的位置是茶几后和墙壁间的半米空隙。 邵山沉默低头走过去,依旧是不打一声招呼,开始重复兰骐上午那幕的打戏。 兰骐吸着鼻子,越看越心酸。 他发现邵山对着空气演戏虽然尴尬,但打戏招式竟然都记得差不多,动作很流畅。 所以上午到底咔了多少遍……邵山在旁边只是看着就把动作全记下来了? 兰骐揪着手里的抱枕一角,下颌紧绷。 很快,邵山走完全部打戏动作,一个翻身将虚空的对手压在地上,来到这幕戏最难演的部分了。 从兰骐的视角看过去,邵山身体突然一僵,四肢又细又长,将他身上的情绪诡异放大,头颅轻颤,仿佛那一瞬间,真有一两滴血溅在了他的眼皮上。 18岁青年瘦窄的肩膀绷住了,而后猛地松手,跌坐在地......邵山在僵硬中渐渐转过头,茫然而割裂的黑色眼神,直击旁观者眼底。 兰骐心脏猛地颤了下,被折磨得充血的下嘴唇无意识被松开,微微张着嘴。 兰骐上午演了这幕戏这么多遍,脑子里依旧对这幕戏没有画面。 辛闻导演不停提着要求,可每一遍都是不一样的。 一会让他表现得再恐惧些,下一遍却说他的恐惧过头了,然后就是叹气。 长长的,沉重的叹气。 第26章 而邵山演完这遍,兰骐脑海里突然开始有了画面。 男主就是邵山的样子,瘦瘦窄窄,穿着黑色长袖卫衣,在一个寻常的阳光明媚午后失手杀了陌生人。 复杂的情绪在年轻人稚嫩的心里交错,抽离又割裂……这里是异时空,可异时空的人就不是人了吗? …… 表演的魅力就是将不存在的,存在于想象中的情境展现于人眼前,使人相信一切都是真实且自然发生过的。 命运的大手天生就是残忍扭曲的,最恐怖的触动永远在细微平常之处。 兰骐胸膛中又重现在狂风暴雨中看邵山跳楼时的心情......他从李天轩带来的档案知道了邵山真的跳过楼,可一个18岁的小孩,还能真杀过人吗? 兰骐喉咙像被一根鱼刺哽住,迟迟说不出话。 邵山演完后,没有任何收尾的提示,只是蜷缩腿,背靠白墙,低头将眼睛陷在枯黄额发的阴影下。 兰骐舌尖涌上一点苦味,可能还有一点咸涩。 一个18岁的小子不可能真杀过人,但绝对有着极其恐怖的表演天赋! 兰骐坐在沙发上,僵硬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是嫉妒了,也愿意坦诚这种嫉妒。 兰骐吸了下鼻子,语气硬邦邦:“我……不如你。” 邵山没说话,一阵风从窗外吹入,轻拂他枯黄的发梢和瘦弱的肩膀。 房间沉寂安静了许久。 兰骐渐渐从情绪里走了出来,意识到自己这哥哥当的不像话。 邵山明明是好意。 兰骐吸了下鼻子,撇过脸,又说不出别的软和话,干脆硬邦邦转移话题:“平时……没少看杀人剧?” 他脑子里其实想的是悬疑剧,心不在焉,就说错了。 邵山坐在地上“嗯”了声,声音又轻又哑:“拘留所经常放。” 兰骐怔了下,心中情绪变得愈发复杂,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拘留所......经常给你们放杀人剧?” 邵山又“嗯”了声,因为抱膝的动作,嶙峋凸起的脊椎骨细长一条从背部扎了出来。 兰骐轻易被转移走注意力,皱起眉头,脑子里百转千回,很快燃起对当代黑暗法制教育的不满和愤怒:“什么烂拘留所,以后不准去了!” 说的好像拘留所是想去就去的地方。 地上的邵山沉默了一会,摸了摸轻颤的眼皮,看向沙发上的兰骐,很轻很乖地回答:“好。” 第29章 好友申请 兰骐下午跟辛闻提出重拍那幕杀人戏。 辛闻本来想说算了,但看着兰骐执拗坚持的神态,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下来。 先把下午先排好的个人戏拍完,再来补拍上午的。 没想到这遍兰骐竟然大有进步,有辛闻想要的感觉了,他一下兴奋起来:“咔——再来一遍,这遍可以,但那滴血溅得不行,再补一条。” 于是再补了一条。 辛闻十分满意,又开始管兰骐叫:“小兰啊,一中午没睡琢磨戏呢?不错,很努力,我就欣赏你这样的演员。” 兰骐一边道谢,一边用眼角余光搜寻着陈理想的身影。 陈理想在一旁朝他竖起大拇指,指向一旁的邵山,示意自己早让邵山用手机录了,保证完成任务! 看到邵山,兰骐一下收回视线,低头掩嘴咳嗽了两声。 这几天每场戏的空隙,兰骐都会来邵山面前晃一下,一会要水一会要补防晒,一会又问订饭了没。 迟钝如陈理想都看出来了,坐在邵山身边,小声打探:“小山,你以后是要当演员的吧?没有志向当艺人助理吧?” 邵山盯着太阳底下时不时撇来一个眼神又飞速收回的兰骐,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陈理想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就几句话的功夫,兰骐不知道为什么又从镜头下走了过来。 陈理想立刻殷勤迎上去:“哥,这回要啥?纸巾?水?” 兰骐含含糊糊要了张纸,按了两下额角的汗,眼睛越过陈理想肩膀看向椅子上坐着的邵山。 邵山也看着他,神情安静。 兰骐抿了下嘴,收回视线,抱怨了句:“热。” 陈理想立刻从包里变魔术一样掏出小风扇:“噔噔噔~来,哥,吹吹~” 小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兰骐吹了两下没了耐心,抛回给陈理想,朝邵山走了过去,皱着眉头,语气不大好质问:“你两天都不看手机?” 邵山怔了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电量显示只有12%了。 显示屏上有一堆未读,除了“兰雪王子和他的13个帅哥”那个群,就是来自沙玛琪的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发起的时间显示在两天前的凌晨。 邵山慢慢掀起眼睛看着兰骐,兰骐眉头皱得更深了。 下一秒,邵山手里的手机被粗鲁抽走。 兰骐手指“哒哒”飞快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抛回给他,转身就走。 屏幕上,好友申请已被通过,兰骐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卡通小狗。 很快,白色的卡通小狗发来一条转账消息。 *沙玛琪发起转账20000元,备注:奖金。 邵山微微一怔,视线从屏幕里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白狗慢慢上移,与不远处兰骐穿着白衬衫,冷脸玩手机的侧影重叠。 邵山眼皮不受控制地再次轻颤,他抬手去摁压,于是颤动的眼皮透过手指将颤意传达到了手臂。 陈理想坐了回来,见他的动作好奇问:“怎么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嗯。” 下一秒,陈理想:“噔噔噔~” 他从黑色大挎包里再次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瓶眼药水:“左眼跳财,右眼跳眼睛疲劳,小山你要发财啦~” 邵山偏头看他。 陈理想笑得小眼睛弯弯,把眼药水递过来:“当然也可能是太累了,嘿嘿,管他三七二十一,滴两滴吧。” 下戏回公寓又是凌晨一点。 今晚的弯钩月比前几日都胖,悬在天际,黄澄澄的。 所有人大概都睡了。 邵山躺在地板上,轻轻翻了个身,突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黑暗笼罩着邵山樟树叶形状的眼睛,是像细雨一样的颜色。 门外有窸窣的细微动静。 邵山站起身,眼睛盯着房门,手臂在身后贴着墙壁。 不一会,门开了一条小缝,一道黑影有些迟疑地探了个头进来。 邵山于是飞快摁开了灯的开关。 突如其来刺眼的白光让来人发出一声轻“嘶”,踉跄往前了两步,撞到了床脚。 于是在更大的“嘶”声中,兰骐连摔带跌失去平衡脸朝下直直扑在了床上,剧本也摔飞正好落在了邵山脚边—— 亮起的灯的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兰骐迟迟没从床上抬头。 邵山也一时半会不敢发出声音。 “......” 邵山迟疑一会,弯腰捡起脚边纸页摔得乱七八糟的剧本,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体很漂亮,小且整齐。 邵山刚往前迈了一步,兰骐猛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用一张撞红鼻子的冷脸站起身就往外走:“我上厕所,走错了。” 邵山沉默几秒,叫住他:“剧本......” 兰骐语气不爽地“啧”了声,吸了下鼻子,回头快步走过来,想从邵山手里扯回剧本,没扯动—— 因为邵山没松手,用一双黑色的眼睛盯着兰骐看,轻声问:“我能看看吗?” 兰骐立刻松了手,然后揉眼睛:“困糊涂了。” 他边说边往邵山旁边空着的床上一倒,捂住眼睛哼哼两声:“你房间热死了。” 邵山从抽屉里翻出空调遥控器,把空调打开。 兰骐才安静下来。 邵山一边翻着被折角的两页剧本,一边分神去看兰骐。 兰骐依旧只穿着他那条蓝色大象短裤,两段瘦窄冷白的腰线中间,一颗浅色的肚脐眼随呼吸起伏。 邵山收回视线,翻了两页剧本,声音又轻又哑问:“明天演哪一段?” 兰骐胳膊捂着眼睛,有些迟钝含糊地回应:“就折角......那两页......” 邵山合上剧本:“那今晚我演这两幕给你看?” 兰骐鼻子里轻轻哼了两声,一副困糊涂了的样子。 不过等邵山开始说台词,就像神迹再现,兰骐能爬起来了,像条毛毛虫一样拱起身,靠着床头看邵山演戏。 依旧是有拙劣的地方在,却总是对兰骐很有启发,脑海中开始出现相应的画面。 兰骐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真的就像秦雅岚说的,再多的表演技巧都比不上天生的灵气。 邵山表演完,兰骐立刻又开始躺下,一副“困糊涂”的模样,闭着眼睛躺在邵山整洁干净的床上。 邵山沉默了一会,扯过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盖在兰骐肚皮上。 第27章 他关了灯,躺回地上,盖着自己带来的破旧法兰绒被子。 总是阴干的被子,带着一股沉闷的湿味,不大好闻。 邵山习惯了这样的味道,回到熟悉的黑暗里,以为能很快睡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邵山掀开眼睛,皱眉。 “......” 兰骐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像嘶嘶游蛇,夹在空调吹过来的冷风中,不断冰凉爬在耳侧。 邵山听见床上传来小心翼翼翻身的动静,显然,有人在,兰骐也睡不着。 邵山摸了下轻颤的眼皮,轻手轻脚起身,抱着被子去外面沙发上睡了。 第30章 田夏意 第二天,邵山在厨房用煮蛋器煮鸡蛋。 早起一脸迷糊的陈理想从房间里像丧尸一样爬出来,鬼哭狼嚎完问:“困死了呜呜......小山,兰哥还没起吗?” “没。” 陈理想立刻拖着沉重脚步,去兰骐房间敲门,敲了半天,却突然看见兰骐隔着客厅,从邵山房间里走出来。 “......” 陈理想镜片下眯着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摘下眼镜,连着揉了两下,不敢置信。 而兰骐一脸冷酷,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去冰箱拿冰勺子敷眼睛。 邵山给他递过来剥好的鸡蛋,兰骐接了,小口吃完,然后眼睛敷着勺子,绕开陈理想,回自己房间刷牙洗脸。 “......” 陈理想不敢跟一大早臭着脸的兰骐八卦,只能趁兰骐去拍戏,跟邵山打听:“兰哥怎么昨晚睡你房间啊?他还没跟我睡过呢!” 邵山黑色的眼睛很轻很慢挪向他:“是吗?” 陈理想有点吃味:“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要好,真过分,到底谁才是正牌小助理啊......” 邵山没解释,起身去给镜头下的兰骐送过敏药。 而且从陈理想的视角来看,他感觉兰骐越来越依赖邵山。 现在煮鸡蛋,送药,订外卖......都是邵山的活。 甚至经常在转场等戏的间隙,兰骐拿着剧本,左顾右盼,走过来只是为了问陈理想:“邵山呢?” 陈理想瘪瘪嘴:“给你买药去了。” “什么药?我今天不是吃了过敏药?” “维生素,我刚刚教他怎么网上问诊,医生说你老过敏可能也缺维生素。” “哦。” “兰哥......”陈理想有点委屈地凑上来:“你不觉得小山很恐怖吗?” 兰骐皱眉看他,“啧”了声。 陈理想语气夸张,两手比划:“他真的聪明得有点恐怖了!什么事都是一教就会!你还记得你上次让我带他去买衣服吗?人家售货员电脑都还没把钱算出来,他就已经算出来了,还有还有......我每次给你订饭,你就吃几口,他给你订的饭,你能吃一整碗!他才认识你几天啊,怎么就能每天知道你想吃什么,他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 陈理想絮絮叨叨,把兰骐听笑了:“你是在说他坏话还是在夸他?” 陈理想眼神幽幽,叹气:“兰哥,我就是感觉自己失宠了......但一想到我的恩宠是被小山夺走,我就心情复杂,因为我真的不如他聪明,而且他身世那么可怜,我也觉得他就应该越来越好......” 兰骐拿着剧本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没想到陈理想的话会变成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沉默了一会:“嗯。” 不过陈理想很快就释怀了:“还好他以后要当演员,抢的不是我的饭碗。” 又被扎了一下的兰骐:“......啧。” 下午,田夏意结束个人特效戏份回来,和剧组工作人员热络打招呼。 接下来小半个月,排戏基本都是和田夏意的双人对手戏。 舟城的夏天总是上午阳光明媚,下午突然一阵暴雨。 邵山去室外收折叠椅回来,看见布好景的温馨房间里,和兰骐并肩站着的女演员。 邵山的目光很黑,他身前正好立着一台滑轨摄像机,仔细看去会感觉他的瞳孔和摄像机的镜头很像,黑洞洞的,随着男女主而移动。 镜头下,田夏意侧过脸跟兰骐笑盈盈说话,长发时不时拂到兰骐的脸上。 而兰骐只顾着埋头看剧本,头上夹着造型夹子,偶尔“嗯啊”回应一两声。 邵山盯着他们看得有点久了,做演员的都对镜头敏感,田夏意很快顺着邵山的视线看回来—— 那一瞬间,邵山迅速低下头,让眼睛重新陷进额发的阴影里。 田夏意好奇打量了几眼邵山,收回视线,问兰骐:“那个小帅哥就是你的新助理吗?” 显然她也看见了热搜,知道影视城那天发生的事。 兰骐低头翻着剧本:“嗯。” 片场“沙沙”的电流声和嘈杂人声中,田夏意安静了一会,看着兰骐,眼神复杂:“兰骐,你人真的挺好的,很仗义......适合当朋友。” 兰骐终于掀起眼睛看她,微微偏头,不知道怎么回,尾音有点藏不住的疑惑:“呃......谢谢?” 田夏意立刻弯起一双笑眼,手指往后捋了捋自己鬓角的碎发,放慢声音:“不用谢,那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顺便聊聊戏?” 兰骐拒绝不了聊戏,略微思索,很快答应:“行。” ...... 晚上男女主的戏份收工在七点左右。 兰骐从化妆间换了衣服出来,在走廊跟陈理想说:“先不回去,田老师叫我们去吃饭。” “哇塞!”陈理想一下精神,振臂欢呼:“田老师真是超级漂亮的大好人!” 空气中有一股下过雨的泥土味,夹杂着海风,阴凉而湿黏。 邵山的眼神在黑漆漆夜色下愈发看不清,盯着兰骐。 兰骐瞥了眼,懒洋洋抻懒腰,露出一截腰线,问:“看我干嘛?不想去?” 邵山声音很轻回:“没。” 兰骐拍戏拍得有点累,突发奇想,把胳膊搭上邵山的肩。 邵山的身高正正好,借力撑着,让兰骐觉得舒服:演技上压不了他一头,肩膀上压一头。 “你是不是长高了?” “没。” “你只会说没吗?” “……没。” 很快,车停到楼下。 几人下楼上车,兰骐把田夏意发来的地址告诉司机,然后倒回座椅上补觉。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影视城几公里外一条商业街,是家知名的日料店,简约两个招牌黑字印在黑灰墙面。 兰骐挺喜欢吃这家店的刺身,下车的时候戴上口罩,又抻了个懒腰:“不错。” 陈理想笑:“田老师可踩在我们兰哥心巴上了。” 三个人走进去,穿过日式庭院风格的大堂,又走过侧边是流水潺潺的蜿蜒廊道,在服务员指引下来到包间门口。 兰骐推开浆色纸门后一愣。 不大的房间里只坐着田夏意一个人。 田夏意下戏没比兰骐早多少,竟然还抽空回酒店去换了身红色吊带连衣裙,脖子上戴着皮革铆钉choker,黑色长发半干半湿,包厢的茶香中夹杂几缕甜香调的洗发水香气,引人探究。 墙上的神奈川冲浪里图衬得她皮肤雪白,看见兰骐进来时抬眼一笑,甜美而精致。 不过很快她也看见兰骐身后紧跟着进来的陈理想和邵山。 田夏意说话声音稍显停顿,笑着:“都来了啊......快坐快坐吧!” 兰骐领头进去,看了一圈疑惑问她:“你助理不来吗?” 田夏意低头给几人倒茶:“嗯,她不喜欢吃日料,我就没叫她。” 陈理想坐下后嘿嘿一笑:“嘿嘿,还好我爱吃!谢谢田姐!” 田夏意把杯子倒得很满:“嗯......喜欢吃就好。” 很快,田夏意提前点的菜端上来。 一大份刺身船,新鲜的雪蟹,海胆......熟食也多是炙烤三文鱼腩、蒲烧鳗鱼之类的海货。 兰骐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九点,抓紧时间动筷:“谢了。” 田夏意端起自己杯子里的清酒,抿了口:“客气。” 兰骐吃饭不爱说话,吃东西一小口一小口,要嚼很久。 田夏意撑着下巴盯着他看,渐渐嘴角又扬了起来:“兰骐,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当吃播吗?” 兰骐掀起眼睛看她,棕色瞳孔里有射灯打出来的亮点,腮帮子嚼啊嚼,干净咽下嘴里鱼肉后才微微皱眉思索,语气认真回答:“没。” 田夏意一双画着裸色眼影的眼睛越笑越弯,又追着问了几句闲话。 无论兰骐回答什么,她都一脸笑意感慨:“哇,听起来很可爱。” 而兰骐刚刚只是在说:“嗯,我吃过京艺食堂的橘子炖辣条,味道还不错。” “......” 包厢里只有田夏意和兰骐在说话,玄米茶香气馥郁。 吃了一会,迟钝如陈理想都察觉出不对劲,在矮桌底下用力顶了下邵山的腿。 邵山抬眼看他,陈理想眼皮抽搐着拱来拱去,示意他赶紧看手机消息! 第28章 低头解锁屏幕,陈理想的消息连珠炮弹一样,一直往上弹: *理理想想:卧槽 田姐是不是对兰哥有意思啊? *理理想想:别吃了!你快看啊啊啊啊! *理理想想:这绝对是有意思吧? *理理想想:啊啊啊啊田姐看兰哥那眼神都发光!!!卧槽卧槽!!! *理理想想:我两是不是不该来? *理理想想:两个十万伏特发光电灯泡! 邵山额发阴影下的眼睛很黑,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回陈理想,摁熄手机。 他碗里只有一块兰骐刚刚夹过来的三文鱼,他咬了一口,便一直搁在碗里。 鱼蟹河鲜对邵山来说都只有腥味。 他夹起这块橙红鱼肉,很慢放进嘴里,不嚼就囫囵咽下。 如果不去探寻他阴影下那双暗色的眼睛,整个人显得沉默又乖巧。 第31章 珊珊 这顿饭吃得兰骐很饱,一上车就瘫在座椅上,发出感慨:“撑。” 邵山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兰骐眼角余光瞥了眼,正要说话,突然膝上的手机“叮铃”一声。 是田夏意发来的消息。 于是兰骐捧起手机打字,随口问了句邵山:“你不爱吃海鲜?都没怎么吃。” 车启动,邵山的侧脸在车窗昏暗的路灯光线中明灭,轻轻“嗯”了声。 兰骐回完消息,去够前座椅袋子里的水,仰头喝了口:“那下次你别跟来了。” 邵山没再回应。 后排陈理想已经睡得打起了小鼾,车内恢复寂静,累了一天的大家各玩各的手机,在沉默中回了公寓。 回了公寓,洗了澡,邵山被召唤进兰骐房间陪他排第二天的戏。 兰骐房间一如既往乱,衣服四散,地板上几乎没落脚的空地。 于是人进门后,目光会不由自主落在唯一白净的地方。 兰骐趴在床上做俯卧撑,肩背皮肤白得反光,腰线紧窄,两个腰窝收了一半在短裤下,随着俯卧撑的动作凹陷,回收...... “......邵山?邵山!” 耳边由弱渐强,传来兰骐的声音,邵山回过神来,才发现兰骐已经站起身,叫了自己好几声了。 兰骐皱眉问:“困了?困了就回去睡觉。” “没......”邵山脱口而出,发现自己声音很哑,于是滚动喉结,吞咽了下。 兰骐不大相信:“困就说。我不虐待童工,别小鸭子嘴硬。” “......”邵山又沉默了一会:“不困。” 兰骐这才走过去,把桌上妥帖放着的剧本拿过来递给他,依旧留有怀疑:“你能演感情戏吗?这几天都是感情戏。” 自从发现邵山的表演真的能对自己有所启发后,兰骐每晚开始光明正大叫他过来给自己演戏。 兰骐还瞎琢磨了一些邵山能让他有灵感的原因:邵山和他是同一种风格的五官,无意识流露的微表情和细节,比其他演员的路数更贴合他。 再加上《洄》的男主有阴暗底色,再好的表演技巧,也比不上演员本身性格的贴合。 去仔细观察要表演的对象,也是提升演技常用的方式方法。 不过兰骐对邵山的感情戏抱有怀疑.......辛闻导演之前点评自己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所以演不好。 邵山才18岁,不用想都知道也是小处男一个。 兰骐盯着邵山翻剧本,看他速度很快地过了一遍就把剧本合上。 兰骐问:“看一遍就记住了?” “嗯。” “这么拽?” “嗯。” 兰骐“啧”一声,抓起床上的毛绒熊,转到毛绒绒的屁股对着邵山:“太装逼了,熊都不想看,回你一个屁。” 邵山:“......” 邵山眼皮轻颤。 熟悉起来,兰骐留给人的印象,不再是冰川水广告上印着的抱臂冷脸摸样,而是总做出一些奇怪的事,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话。 和兰骐待在一起的时候,眼皮总是不受控制轻颤,向大脑传达一种古怪情绪。 邵山脑海中浮现饭桌上,田夏意笑着望向兰骐的柔软眼神,甜腻的喟叹:“哇,听起来好可爱。” 邵山心脏跳了下,立刻垂下眼,低头酝酿几秒,开始演起没有对手演员的感情戏,念起男主阴暗煽情的对白。 这幕戏是男主和女主相认后,从冷言冷语的质问到误会融解后的感动,心意相通,携手向前。 对着空气演对手戏真的是一件很傻的事。 但邵山没有常人该有的羞耻感,很容易把旁观者带入戏。 不过看一会就能看出来,感情戏也不是邵山擅长的,他演得过于单机,还有些着急,不知道在急什么。 兰骐看笑了:“啧。” 兰骐有点幸灾乐祸,点评:“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小屁孩。” 又看邵山演了一会,兰骐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样。”他走到跟空气尴尬握手的邵山跟前:“你对着我演,我跟你顺词。” 兰骐比邵山如今要高,抬着下巴,显得倨傲:“演吧。” 靠得太近,兰骐身上那股柠檬香气中夹杂着一股细微的、不应该有的甜香。 邵山再次迅速垂下眼,按照兰骐的指令,对着他又说了一遍台词。 他把兰骐演笑了:“啧!” 兰骐凑得更近了,抓着邵山的肩膀,追着邵山低垂的眼睛去看,学着辛闻导演的样子批评他:“邵山,你的眼睛怎么一直躲我?你是外星人在地球谈恋爱怕露馅吗?看我的眼睛。” 邵山被迫慢慢向上移动视线,盯上兰骐,瞳孔很黑。 大部分人会觉得这样又黑又大的瞳孔瘆人。 但兰骐眼里只有他的戏,声音带着一点细微的鼻音,手把手教邵山如何表现对自己表现欲望:“你这样不行,你不能躲我,你得有想亲我的感觉......你亲过人吗?亲嘴唇那种?” 兰骐的嘴一开一合,上唇唇型锋利,下唇却饱满,颜色浅而湿润。 “或者你把我想象成女生呢?唔......像田老师那样漂亮的大姐姐?” 邵山心底突然闪过一瞬的烦闷,用力挣开兰骐,皱眉—— 他深呼吸调整,再抬眼,看着兰骐的眼神就变得非常有感觉了。 这幕戏里,男主刚开始对女主带着一点被抛弃的恨意和不解。 每次演戏的时候,邵山会按兰骐的要求把头发掀起来,这段时间又肉眼可见地长了点肉,脸颊没再凹陷得惊心动魄。 他用那双黑洞洞的瞳孔直直盯着兰骐,带着一点幼态,又有些阴气,一下让兰骐觉得很有电影质感,像动物世界里盯着母鹿的一头年轻公鹿。 如果看过有关鹿的纪录片,绝对会对公鹿这种生物敬而远之,争夺配偶的公鹿眼神看似黑而平静,睫毛缓慢扇动,低下头,下一秒鹿角就能要了你的命。 但这个眼神兰骐又觉得过了:“啧......是这么个意思,但你也没那么恨女主,你这眼神有点像想把女主吃了。你也是有点委屈的,你被女主抛下了,你得像小狗,唔......你听过一句话吗?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要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得装点可怜,知道吗?” 邵山沉默几秒,低头敛目,再抬眼时,眼神不再那么直白,眼底泛起血丝和湿漉漉的红意。 兰骐被邵山的眼神转换惊到,重重拍了两下邵山的肩:“行,就这个眼神......看我嘴唇,念台词!” 邵山没听兰骐的话,直直盯着兰骐棕色的眼睛,念起了台词。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样反而比直白盯着嘴唇更有视觉冲击。 也让兰骐想起网上流行的一句话:对视是人类的精神接吻。 “这样也行,不错。”兰骐单手搂上邵山的脖子,压着他的后脑勺:“来——盯着我的眼睛,继续演。” 等邵山演完一遍,兰骐来了灵感,要邵山当女主,他再演遍男主。 兰骐模仿了邵山一些微表情,保留下自己的特色,换了戏里的眼神看着他,眼睑微红。 过近距离下,兰骐的五官锋利却融洽,眉弓高,鼻梁挺,眼型却偏圆,眼尾有一颗很浅淡的不规则灰色斑点,平时上镜时因为化了妆被遮盖看不清,只有素颜时近到像现在这样——几乎鼻尖相碰,才能看清。 那颗斑点在兰骐微红的眼尾乱晃,像雪地上一只白鼬钻出来小洞。 而兰骐就长得很像一只白鼬,皮肤白,圆眼而威风。 兰骐演出的男主,比邵山要多出几分阳光下的英气,哪怕是红着眼睛,说出的台词也有截然不同的坚定:“珊珊,我们一起——闯也闯出属于我们的那条宇宙线!” 他朝邵山伸出手。 按照剧本设定,女主要去牵他的手。 邵山盯着兰骐,迟迟没有反应。 兰骐直接一把抓了过来,显然是出戏了,失笑:“拿来吧你!” 第29章 兰骐的笑意通过相触的手掌共振,透过光影晃荡的棕色瞳孔传达,还有上挑的眉峰。 兰骐今晚看起来很开心,可能是那顿三文鱼让他吃饱了,也可能是田夏意让他开心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是邵山失去掌控的,感到厌烦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兰骐产生厌烦。 这让邵山本能觉得不舒服,他在脑内的黑色暗海中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波纹,像小时候赤脚走入开春消融的冰河,看见一条黑色水蛇蜿蜒游过,泛起的银线波纹。 当一个人在一条河流上见过一次毒蛇,从此风吹草动,看见水波就会想起蛇。 在邵山阴影遮挡的视野中,兰骐演完让自己满意的戏,转身畅快栽回床上,揉着肚子发出哼唧的声音:“吃得我撑死了......” 兰骐抓过床上的小熊,顶在脸上,鼻子上拱,用力闻了闻,满意宣布:“你可以下班了。” 邵山沉默着转身,又听见背后传来兰骐短促的笑声:“拜拜~珊珊~怎么你也叫山山啊?” 第32章 哥哥 第二次田夏意叫兰骐去吃饭,邵山没跟去,一个人回了公寓。 他洗完澡出来,走进空旷的客厅,手机屏幕不断熄灭又亮起,是陈理想发来的消息。 *理理想想:我敢打包票 田姐绝对喜欢兰哥 *理理想想:嘿嘿 他们还挺配 *理理想想:我一把子支持 *理理想想:你怎么看? *理理想想:对了 你吃晚饭了吗? *理理想想:兰哥让我不要说是他问的嘿嘿 ...... 邵山穿着黑色的背心,短裤,露出瘦而肌肉明显的四肢。 他擦着湿成一缕缕的黑发,走到茶几边,把手机反扣。 客厅只亮着一盏沙发后的黄色射灯,邵山低垂的眼睛难以被看清。 他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熟练调到法制频道,坐在瓷砖地上,曲着一条腿看了起来。 今天的普法栏目讲的是一桩离奇的情杀案,男情人潜入室内,想用一把斧头杀了偷情对象的丈夫,结果被看似懦弱的丈夫反杀。 伴随着斧头高高举起又劈下的昏暗画面。 主持人用磁性的声线配着旁白: “比爱意先行一步的总是嫉妒。” “嫉妒是万恶的根源,是骨中的朽烂。” “他万万没想到,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反而使自己丧失了宝贵的性命。” “叮铃铃——”背后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邵山回头望去,被反扣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着往边缘掉。 他盯着看了一会,起身去接了起来。 “小山!救命——”一瞬间,陈理想的声音从手机中像放烟花一样炸了出来:“兰哥喝醉了,我一个人扛不动!速速下楼来救我狗命啊!” “......” 邵山下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陈理想正架着兰骐艰难从商务车上下来,看见邵山,镜片后的眼睛一下重燃光亮:“小山!呜呜呜小山!救我!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说着说着,陈理想甚至唱了起来。 邵山脚步微顿,从陈理想微红的面颊上得出结论:都喝醉了。 而他停顿的这几秒,穿着短裤的陈理想,裤管下两根细腿肉眼可见打起了摆,还没放弃唱:“谢.......谢......你.......” 邵山赶紧走过去,把兰骐的胳膊架上自己肩头。 兰骐远比想象中沉,一米八六的个子,平时健身,又喝醉酒完全失去意识。 陈理想只觉得一袋水泥从自己肩头卸了下来,长舒一口气,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小心!兰哥看着瘦重得像头.......呃,四肢动物。” 邵山也没心思搭理陈理想,费了很大劲才稳住兰骐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架着他往前走了起来。 地下停车场闷热,走了几步路热汗冒了出来。 邵山喘着气,紧皱的眉头微微放松,因为他没闻到意料之中的酒臭味。 他熟悉酒鬼身上的气味,而兰骐身上的酒味淡到几乎闻不见,依旧是熟悉的柠檬味洗发水香气,夹杂着一缕甜腻香水味。 兰骐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喷洒在耳侧。 邵山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姿势,将兰骐的头挪远些。 “你看,我就说很重吧!”陈理想看他扛着兰骐都要停下来休息,一脸的感同身受:“真是服了这哥了,一杯倒非要喝,喝了又一杯倒,人家是不倒翁,他是一倒翁!” 邵山分了个眼神给陈理想,看他在一旁跟着完全没打算帮忙,大有还要一直碎碎念的势头,认命地将兰骐又往肩上架了架,继续往电梯厅走。 陈理想喝醉和兰骐喝醉完全是两个极端,整个地下停车场都回荡着陈理想嘀嘀咕咕的抱怨:“不过也不怪兰哥,正吃着饭呢,《他的苦旅》官宣了男主,唉。” “哦!小山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苦旅》是啥?就是辛导的下一部电影,兰哥当时接《洄》就是想冲这部电影,结果那边压根没给机会,直接就内定官宣自家旗下艺人,辛导估计也没什么话语权,唉。” 陈理想唉声叹气,一会说这,一会又去说那:“你不知道当时场面有多尴尬!兰哥看到消息,当着田姐的面点酒的时候有多冷酷,一杯趴的时候田姐脸上的表情就有多震撼......唉,你说,田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喜欢兰哥了吧?” “不会。” 已经走到门禁的玻璃门前,邵山实在没手刷卡,停下脚步,去看陈理想。 “开门。” “哦。”陈理想收到指令,一边磨磨唧唧翻包,一边又开始叹气:“唉,你是不知道啊……兰哥特迟钝,完全看不出来田姐的媚眼,25岁了没谈过一次恋爱,我都替他急。” 卡被掏出来,玻璃门被刷开,走进稍微凉爽一些的电梯厅。 等电梯的时候邵山终于能歇一会,将兰骐小心翼翼架着坐下,让他头靠着自己的肩,能舒服点。 银色的电梯门反光,邵山刚松了劲,一掀眼就看见两人依偎的映影。 亲密无间。 兰骐侧脸太白,和自己脖颈的色差对比强烈,仿佛一捧雪,被碰到就会融化。 太安静了,喝醉酒的兰骐太安静了,仿佛可以任意摆弄。 邵山迅速侧过脸,滚了下喉结。 没一会,陈理想摁完电梯键,“唉”一声长叹,在邵山另一边也跟着坐下来。 他瞪着镜片下一双眯缝眼,看着邵山:“小山,你听我说......” “……” 邵山不得不僵硬转正头,靠着身后的墙,无力闭上眼。 闭上眼的听觉愈发敏锐。 兰骐的呼吸在右边颈侧静谧而滚烫,陈理想的声音在左耳如魔音贯耳:“其实也不是我说的,是宋哥说的……唉,他说得对啊,兰哥就是太天真,娱乐圈是很现实的,那资方又不是做慈善,这个圈子里只有两种人有资格挑剧本,要么就红到无人能撼动,观众愿意为他买单!要么就成为资本大佬,别人不服就一把钞票甩脸上去!哇塞,想想就爽!嗝——” 陈理想打了个酒嗝,发出属于酒鬼的酒气。 连昏睡中的兰骐都不安在邵山肩头动了两下,皱眉发出嫌吵的鼻音:“闭嘴啊,陈理想……” 可惜太轻了,只有邵山听见,他伸手将兰骐的头往肩上又扶了扶,没意识到自己的发梢和兰骐的缠在一起,随呼吸微微蹭动,电梯门上映影紧密而轻柔。 电梯迟迟不来,邵山已经出了一身汗,澡白洗。 陈理想说到激动处还用力捶地砖,“咚”一声:“唉唉唉!怎么兰哥就偏偏守他的死理,明明自己就是资本!他哥出钱要给他单开电影剧本他死活不要,非要自己去外面接,进组还要被瞧不起,被叫少爷!被骂了也不会反驳,还不喜欢背后说人坏话,惹他就像惹了一团棉花!” “可是小山你知不知道有些黑粉有多过分?在网上给他p遗照,祝他出门早点被车撞死,他们明明知道兰哥的父母就是车祸去世的,就逮着这个点刺激他——” 电梯壁的映影里,邵山一双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慢慢落在陈理想身上。 陈理想把自己说哭了,开始摘眼镜,擦眼泪:“你说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坏?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兰哥人有多好,兰哥想当演员就是因为他爸妈……他爸妈车祸去世的时候他才六岁,每天就看着电视,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说他那时候总幻想自己是电视里那些小孩,爸爸妈妈永远都在房子里,会吵架,会闹出笑话,但第二天还会再见,永远都能再见......” 陈理想哽咽着:“而且你知道兰哥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吗?” “我那时候跟我爸妈吵架,我爸妈嫌我懦弱,不像个男人,整天就知道哭……我偷偷一个人留在工作室过年,兰哥为了劝我回去跟我说的。” “呜——兰哥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他那天的声音我现在都记得。他还叫我别哭唧唧同情他,他父母留下的信托能买下我老家整座城,还有一个比他大14岁的亲哥哥,什么事都管……他说他现在想起小时候只能想起亲哥的好,把他这样不懂事、讨人厌的小孩养大.......他把他哥当榜样,所以希望也能当好大家的哥哥,呜——” 第30章 陈理想哭起来像支唢呐:“兰哥!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兰哥!我要一辈子追随你!呜呜呜兰哥啊——兰哥——” 第33章 秦朗程 黑夜沉寂,窗内卧室的黄光却温暖。 邵山劲瘦胳膊上肌肉绷得隆起,稳稳把兰骐放在床上,又动作很轻地拿过被子掖好。 兰骐的鼻梁骨头上端延展出一小段隆起,被天花板的黄色顶灯透出一个白星一样的亮点,随着他微皱的眉峰与呼吸起伏。 这样一个人,有着英朗的长相,还有一双总是皱着的眉。 邵山黑色的瞳孔不由随兰骐鼻梁弧度缓慢移动向下,在湿润而丰红的嘴唇上微微停顿。 一瞬间,像感知危险的游蛇,邵山迅速偏过脸,挪开目光。 他的双手在身侧蜷缩,双臂棱起的骨头愈发明显。 很快,他转身离开。 在出门前,他关灯,发出一点响声。 他皱了下眉,立刻放轻动作,慢慢合上了房门。 第二天清晨,一切照旧。 陈理想看起来完全不记得昨晚自己说了什么,一个劲嚷着嗓子痛,满屋子找感冒药。 兰骐面色如常,依旧是冷着脸从房间出来,敷勺子,吃鸡蛋,喝咖啡。 早上七点,看起来和平时去片场上工的每一天没任何区别。 冷气十足的商务车上,兰骐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突然吸了下鼻子,带着点鼻音的声音打破车内的安静。 “秦朗程明天来舟城客串,我叫他经纪人一起过来,到时候邵山你跟着他们回京城。” 从未出现过的人名和突如其来的安排让邵山偏头看向兰骐。 兰骐侧脸逆着车窗光线的灰影,显得冷淡,在邵山的注视中闭上眼,又吸了下鼻子,像是感冒的前兆。 陈理想在后排没睡着,立刻探出一个卷毛头来,扯着破铜锣嗓子着急问:“啊?为什么啊?是京城出事了吗?” “没。”兰骐闭着眼睛,长而下垂的深色睫毛随着说话的声音一抖一抖:“时间到了,他该回京城去签约,培训,进组。” “那也没必要这么急吧......”陈理想不舍:“让小山待到《洄》杀青和我们一起回去不好吗?” 兰骐眉毛渐渐皱起来:“有什么好磨蹭的,说好当一个月助理就当面试,面试过了就该回去签约演戏。” “啊?可是......” “陈理想。”兰骐睁开眼睛,不耐烦打断:“好剧本不会等人,你昨晚不是看到了吗?难道让他待我身边一直浪费时间吗?” 陈理想一下就不敢说话了,有点委屈地把眼睛挪向邵山。 邵山一直没有说话,从陈理想的视角也看不见前座上邵山脸上的更多表情,只有锋利的下颌和面颊上细微青嫩的绒毛。 车内重新变得安静。 半分钟后,兰骐突然在车窗上很轻地撞了下额头,发出一点闷响,语气里带的鼻音更多了些:“陈理想,昨晚我算是想明白了......想当演员就得早点go go go,不能整天在这里no no no。” 说完兰骐撑着前座椅子,坐直身:“纸......给我包纸......” 陈理想还没反应过来,邵山已经从前座的兜里掏出一包棉柔纸递了过去。 兰骐看也没看,伸手粗鲁接过,抽了两张重重揩了下鼻涕:“破天气,老感冒,烦死......再说以后又不是不见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京城哪里不比这里好。” 陈理想很快也想明白,又笑了起来:“也是,嘿嘿......” “对了!”陈理想突然提起:“小山在京城还没住的地方吧?要不也住紫宸的别墅吧,工作室就在那,我们三就还是室友!” 陈理想投去期待的目光,兰骐也揉着揩鼻涕的纸团,眼角余光觑去。 邵山低垂眼睛,沉默了一会:“到时候再看。” 陈理想一下急了:“啊?你不想跟我们住吗?” “啧!”兰骐反应更直接,探身一胳膊勒住邵山脖子,把毫无防备的邵山一下从座椅上勾过来,脸挤着脸,头发蹭着头发,语气很凶:“再看什么再看?再给我装逼看我锤不捶你?知不知道京城房价多贵,你不住试试看呢?” 兰骐胳膊用劲很大,一边还用另一只手乱搓邵山头发,把邵山头发揉得冒热气,抬起眼睛皱眉看过去。 兰骐板着脸,提松手条件:“叫哥哥。” 邵山屏息几秒,黑色瞳孔偏移垂下,叫了:“哥哥。” 兰骐才松开手,又顺手锤了下他胸口,把邵山锤得咳嗽两声。 “行,就这么愉快定了。” 陈理想在背后看乐呵了:“哥,你搁这强买强卖呢?” 兰骐斜着眼睛问:“有意见?” 陈理想:“没有没有,你也是我永远的哥哥!小弟爱你,么么!” 下午六点快下戏的时候,秦朗程和他经纪人到了影视城。 邵山和陈理想在不远处的屋檐底下站着收折叠椅,看见一个个子很高,面容英俊的男人从背后一把搂住兰骐,含笑贴着兰骐说了几句话。 兰骐回头一拳擂他胸口上,看口型大概是:“滚。” 但之后两人就一直勾肩搭背,保持着搂成一团的姿势说话,像是熟得不能再熟。 陈理想热心给邵山做起介绍:“那就是秦哥——是不是个子特别高?一米九大高个呢!他也是兰哥挖进兰隰娱乐的,和你差不多,之前在国外拿过奖,但是在原公司得罪高层被雪藏了,兰哥知道后帮他掏的违约金,又把他签进公司,他可知恩图报了!还经常来找我问兰哥最近过得怎么样,出去拍戏还给我们整个工作室带礼物,人超赞!” 介绍完秦朗程,陈理想的手指向旁边站着的浓眉中年男人:“那个胖胖的是管哥,全名管天天,老经纪人了,能力杠杠的,手里资源人脉全是正剧那边的,非常靠谱!别看他长得凶,实际上天天在朋友圈晒他家小胖丫,小胖丫是只猫哦~” 见邵山一直不说话,陈理想抬手学着兰骐的样子去搂他肩,结果踮起脚也差点没搂到。 陈理想仰着去看邵山头顶,悻悻放弃:“不是?小山,你怎么又长高了!而且光长个不胖,听说过被爱长出血肉,没听过只长骨头的,你是属长颈鹿的吗?” 炙热的白日下,剧组拿了两个摇头大风扇,鼓鼓吹,摇到邵山那边时吹起他遮眼的发梢,露出一双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的漆黑眼珠,又很快落下。 邵山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陈理想也算熟悉了他沉闷的性子,嘿嘿笑了起来:“放心吧,小山,遇到兰哥你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就像我一样,小弟们放心飞,兰哥背后永相随!” 不一会,兰骐带着秦朗程和管天天走过来,和邵山打招呼。 秦朗程走近看个子更高了。 他揽着兰骐的肩,有一张经常演正剧,显得十分正派英气的脸,目光微微俯视,朝邵山伸出手:“你好,听说兰骐背着我又捡新小狗了,久闻大名。” 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十足的揶揄意味。 兰骐“啧”了声,一下抖开他的胳膊,皱眉:“秦朗程,找骂?” 秦朗程伸出胳膊又搂回他:“开个玩笑嘛。” “别人觉得好笑的才是玩笑。” 看兰骐隐隐有冷脸要较真的样子,秦朗程赶紧放轻声音哄:“错了错了,我现在道歉。” 他笑着把眼睛再次挪向邵山,显得十分真诚:“对不起,小邵,我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经常得罪人,我是秦朗程,希望以后能相处愉快。” 第34章 僚机 观察人,从眼睛,从嘴唇,从微笑的细微差异,从身体微微前倾或展开的姿势,窥探出来人的情绪和目的,是邵山年幼时为了活下来习以为常的事。 秦朗程看向兰骐的目光,和落在其他人身上的目光,截然不同。 哪怕是同一条河流,相似的水潮也会滋生出千万种暗涌,有的是推波助澜,有的是船翻人亡。 晚上下戏,一起在一家融合私房菜吃饭,田夏意也来了。 古典精致的圆桌,坐着6个人,椅子各自隔着一段距离。 秦朗程的椅子拖得离兰骐越来越近。 点菜的时候,田夏意也无意识凑近兰骐,说自己想吃鱼汤。 兰骐于是翻到海鲜那一页,问这种鱼炖汤行不行? 田夏意笑眯眯,托着下巴回:“哥哥,你点什么鱼我都吃的。” 今天《洄》剧组拍的感情戏就是女主在大学里追求男主的戏,女主一直故意招惹容易害羞的冷脸男主,娇滴滴喊“哥哥”,所以田夏意把这个称呼带到饭桌上并不显得突兀。 可秦朗程不知情,于是笑了声:“田老师怎么管兰骐叫哥哥?田老师今年多大?” 田夏意跟秦朗程之前在商业活动或是颁奖典礼算点头之交,印象停留在礼貌周到,所以她婉转打了个独属于成年人的诙谐玩笑:“秦老师一看就没女朋友,不知道女生的年龄是秘密,不能问啊?” 第31章 秦朗程笑得一脸真诚,叹气:“唉,就这样被田老师看穿了......主要我是对田老师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你和前男友上综艺,感觉那时候你两特恩爱,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田夏意眉峰不明显蹙了下,依旧在笑,眼睛在秦朗程脸上打转:“嗐,都是前男友了,还联系什么呢?” 秦朗程也笑,学着她拖长音:“这样啊,那看来不是和平分手。” “秦朗程。”兰骐皱眉,合上菜单,“啧”了声。 “抱歉,我这个人不会说话。”秦朗程立刻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看向田夏意,眼睛仍在笑。 田夏意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性格就不是吃素的,一下来了战意。 她微微直起身,精致的眼影和眼线让她此刻笑意愈发深的眼睛带着鲜艳攻击性,嗓音变绵:“说起来呢,我也在网上看过秦老师一些往事,现在是签新公司了?怎么签新公司——还在跑客串啊?” 秦朗程搂上兰骐的肩膀:“田老师不知道吗?我签的新公司是兰隰娱乐,田老师在暗示兰骐对我不好?” 田夏意嘴角柔和上扬:“怎么会呢,都是一样的资源,和你一起进兰隰的寻笛不是才拿了金乌奖影帝么?” “......” “好像寻笛的年纪还比你小很多,你多大啦?30?35?” “......28。” “啊......那还真是和我一样,从脸上看不出来呢。” “......呵,田老师还真是会说话。” 古典而柔和的壁灯暗影下,这两人言笑晏晏,你一言我一语,嘴上打机锋打得投入,反而把兰骐晾在了一边。 迟钝如兰骐都察觉出不对劲,微微皱眉。 他看了眼自己左边坐着的秦朗程,又去看右边坐着的田夏意。 很快,他棕色的瞳孔里流露出的情绪由困惑转变为了然,微微往后退身,给两人让出空间。 与此同时,迟钝如陈理想也疯狂给邵山发起了消息: *理理想想:卧槽卧槽 是我的错觉吗? *理理想想:秦哥是在和田姐争风吃醋吗? *理理想想:卧槽卧槽 秦哥不会也喜欢兰哥吧??? *理理想想:不!!!他可是男的啊!!! *理理想想:不要男嫂子!不要男嫂子啊! *理理想想:没有歧视男嫂子的意思 *理理想想:啊啊啊啊窝不要男嫂子啊!这波我站田姐啊!!! ...... 三个人的修罗场,一群人各自吃完没滋没味的饭,在停车场告别,又各自回来接的商务车。 南方的夜晚,天空中云层依旧清晰可见,月亮半满高挂,被一团又一团游弋的云层遮挡、簇拥。 兰骐上车后直直趟靠上座椅靠背,长吁一口气。 陈理想察觉出八卦的气息,搞怪撅扭着嘴,探身上前,手指抓成半圆,像握着一个话筒:“兰哥,采访一下,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呢?” 兰骐点了下头,侧过脸,微皱的眉头显得严肃而认真:“嗯,秦朗程在追田老师。” 陈理想手颤了一下:“啊?” 兰骐看了他一眼:“你这没看出来?秦朗程把田老师前男友记那么清楚,还一直借我搭话,啧——” “我说他没事来舟城接什么客串。”兰骐语气中流露出不爽:“我把他当好哥们,他把我当僚机。” 陈理想有点懵了:“啊?” 兰骐闭上眼,放松地枕上椅背:“我看田老师和他聊得挺开心的,应该有戏。我睡会。” “......” 兰骐笃定的话语让陈理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商务车启动,车里空调发出呼呼的声音。 在一阵愁眉苦思后,陈理想很快露出和兰骐同款的了然目光:“哦!原来如此!原来是僚机啊!” 邵山沉默靠在座椅上,眼皮轻颤,闭上了眼。 第35章 少年犯 回京城是邵山第一次坐飞机。 兰骐让陈理想给他们都订的头等舱。 在机舱中感受身体慢慢腾空,窗外视野变成磅礴连绵一片,深蓝海岸与灰黑城市,黑白车辆和蚁穴中规律爬行的蚂蚁无异。 渐渐的,城市越来越远,视野在轰隆声中穿梭灰色云层,带着一阵震动,最终平稳在无垠的蓝中。 窗外世界茫茫,边缘晕着白光的蓝,是弧形的。 邵山盯着看了好一会,失重的感觉并未让他新奇,无论向上,还是向下。 直到玻璃窗突然变色,变成一种遮挡光线的墨蓝,像日暮与夜晚的交界。 机舱里响起空姐在前排开始一一问候的甜美声音。 邵山于是收回视线,闭上眼。 此刻随着耳膜里安静的鼓噪,秦朗程在候机时问他话的场面,渐渐浮现在意识暗海中。 头等舱候机室的包厢里,秦朗程带着黑色口罩和帽子,大概是没什么耐心,也没怎么把邵山这个年纪的小鬼放在眼里,所以坐过来,直接开口问:“你也喜欢兰骐?” 语速很快,很平。 邵山平静转过头,用一双格外惹人注意的黑圆瞳孔盯向他。 在上飞机前,兰骐让剧组的造型师顺便帮邵山修剪了头发,将那些掩藏视线的阴影、枯黄全部修剪,发尾剪得碎碎的。 这一个月,邵山面颊长了肉,皮肤白了一些,一双完全暴露出来的鹿眼,小小的脸型,偏向于圆顿的鼻子和小而薄的嘴唇,让他多了不少极具迷惑性的少年感。 可以说和之前片场瘦得触目惊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当时兰骐对着镜子拨了拨邵山短短的黑发,神情显得满意:“还挺乖。” 镜子里,兰骐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亮点,手拨过额前碎发时是熟悉的清爽香气,还有指腹轻划过额头时有点冰凉的柔软。 邵山忍不住对着镜子闭眼,身体往后靠,但兰骐的手很快离开,回头和造型师道谢。 接着,秦朗程居高临下的声音打断镜中的回忆,像击碎兰骐那双暖棕色瞳孔里的涟漪。 邵山黑色的瞳孔渐渐聚焦,看清候机室包厢里秦朗程抬着下巴,嘴角拉平,冷淡倨傲的侧脸。 秦朗程等了一会,没等到邵山的回答,于是转过脸,挑衅问:“不说话?不敢认?” 邵山依旧沉默,用那双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他。 大概几秒后,秦朗程无意识摸了摸手臂,皱起眉:“你的眼睛......” 秦朗程说不出此刻那种凉飕飕的怪异,甚至回头看了眼是不是有空调在对着他的后背吹,可等他再转头,眼睛下意识不再只聚焦局部,而是扩散到整张人脸。 邵山的五官和发型显得稚嫩、圆钝,毫无攻击性。 秦朗程以为是自己一时的错觉,于是冷嗤一声:“小鬼,我就直说了。我喜欢兰骐,喜欢很多年了,别跟我抢,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以为邵山依旧会沉默以对,毕竟这两天就没见这小鬼说过几句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兰骐搂着他说几句,然后他点点头,那双眼睛一直一直随着兰骐而移动。 秦朗程对这种行为再熟悉不过。 警告完人,秦朗程舒坦了,把脸转回去,打算去吧台拿点喝的,也顺手给这个沉默寡言的小鬼拿一瓶。 他正要站起身—— 突然听见身后邵山的声音:“离兰骐远点。” 很轻,很哑。 秦朗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回头,看见邵山那双黑色的眼睛依旧在盯着他,随着他站起身又坐下的姿势缓慢转动,而落点永远固定。 像条蛇,又像秦朗程记忆中途径偏僻山区,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留守儿童盯着外来客那种一排排,直勾勾的眼睛。 但很快秦朗程反应过来,再邪门也就一小屁孩。 秦朗程冷笑一声,正要张嘴嘲讽回去—— “我可以再去坐牢。”邵山声音很轻,黑洞瞳孔却带着能吞噬人情绪的悚然。 他重复了一遍:“离兰骐远点。” 秦朗程下飞机后,脸色很差。 主要是觉得自己在和邵山的交锋中,被一下唬住了,没第一时间在嘴上占到本应有的胜利,而是气冲冲去拿饮料了,就像在和田夏意的交锋中,同样连连败退。 治不了圈里有名的女狐狸,还治不了一小鬼孩? 秦朗程觉得自己这28年的饭都白干! 几个小时的飞行里,他脑子飞速转动,百转千回,不停复盘那个时候的对话,越想越气——自己怎么没这样那样再这样反击回去! 秦朗程还在网上去查邵山的资料,查无此人,毕竟邵山现在都还没演过戏,也不知道坐过牢是真是假。 秦朗程越想越觉得离谱:要当演员怎么可能坐过牢?这小鬼肯定说出来吓唬自己的! 被耍了!更气了!气死了! 上了来接他们的商务车,秦朗程再也忍不住,也不顾前座还坐着的司机和管天天,死死瞪向邵山,开始发难:“你以为老子怕你啊!” 第32章 他气得尾音有些尖锐,横空一声,惊得前座的管天天都回头看了过来:“又干什么?” 邵山唇色有些发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还坐过牢?”秦朗程觉得邵山是在冷暴力嘲讽他:“嗤——吓唬谁呢?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这小屁孩给我等着!我们没完!你看我以后怎么整你!” “秦朗程!”管天天一下瞪大眼:“你抽什么风!你要整谁?你这张大嘴能不能消停一天?你以前为什么被雪藏你他妈全忘了?” 秦朗程压根不理他,只一味瞪着邵山:“只有一件事我真是想不通!都是情敌,你怎么不去威胁田夏意?凭什么只威胁我!” 管天天:“啥玩意儿?” 秦朗程:“我两怎么都算一个公司的!还都是男的!你只恐吓我?你在剧组那么多天,田夏意饭局眼睛都黏兰骐身上去了你不管管?害我被她阴阳死!你嘴这么厉害你早干嘛去了?田夏意威胁不比我大?兰骐可是直男!” 邵山靠着座椅,闭着眼,微微皱起眉。 秦朗程大概是越说越气,声音越拉越尖锐,眼睛都气红了:“气死我了!你不仅是少年犯,你还歧视男的追男的是吧?艹!你这个恐同的死小鬼!” 管天天:? 管天天咬牙切齿:“秦朗程,还不闭嘴我要给兰骐打电话了!” 秦朗程喜欢兰骐的事管天天早知道,也一直利用这件事管束着秦朗程那张破嘴,让这傻大个少去给他得罪人!结果几个小时的飞机,他连个刚认识的小孩都要得罪上! 听见兰骐的名字,秦朗程终于转头看他了,冷嗤不屑:“你有本事就打啊!你让兰骐也来评评理!揭穿这小鬼的真面目!” 邵山终于掀开眼睛,冷冷看向他。 “行啊。”副驾驶的管天天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我再顺手帮你打给兰骐他哥,大兰总的手段你怕是很久没回忆过了,我给你再回忆回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呵。” 半分钟后,秦朗程冷嗤一声:“懒得跟你吵!” 然后闭上眼,安静了。 “......” 刚刚还吵吵嚷嚷的车厢一下变得跟被埋进地里的棺材一样,只剩机场高速路上的簌簌风声和一群人胸膛急促起伏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大概火气这种事真会通过嘴喷嘴传染。 管天天越想越气,一想到一个大嘴巴的秦朗程来嚯嚯他不够,又来一个年纪小的,听起来也喜欢兰骐,一个屁不放还能惹得秦朗程暴躁跳脚。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经纪人生涯很有可能晚节不保。 管天天忍不住又骂了起来:“真是倒八辈子霉遇到你们这群恋爱脑傻叉!以后这种事再让我听见一次,我就把你们的嘴全撕了!灌猫砂给我家猫当屎盆子!” “......” 下机场高速,拐进京城郊区的一个偏僻小区,管天天一脚把秦朗程踹下车。 然后让司机继续往市中心开,带邵山去兰隰娱乐在的办公楼签合同。 秦朗程不在,管天天火气消了很多,跟邵山说话语气还算平和:“别把秦朗程那怂货的话放心上,他就是只吉娃娃,光叫不咬人。你看他怂那么多年,敢去跟兰骐真表白一次吗?因为他再蠢也知道,有的话只要跟说出口,以后朋友都没得做。” 说这些话的时候,管天天回头,盯着邵山,眼神意味深长:“你年纪这么小,能听明白我的话吗?” 邵山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而沉默地回视。 很快,管天天心里有数了,收回视线:“你不爱说话,这是好事,聪明人都不碎嘴。” 他在副驾驶,盯着行驶的车窗中重复而普通的灰色马路。 大概全天下的路都长得差不多。 “以后收心好好演戏,才18岁,喜欢上一个人算不上什么事。” “等你以后就知道了。”他望着前路,叹了口气:“年少犯的错,再喜欢的人,老了以后一样会记不清摸样。” “只有钱和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第36章 夜车 签合约,上课培训,拍资料卡,面试试镜...... 管天天一个礼拜后就帮邵山接到了戏。 一场戏的小配角,农村里亟待被拯救的孤僻少年,用来衬托主角的光正伟大再合适不过。 管天天陪他去的,知道这是邵山的第一场戏,一直在车上叮嘱他好好表现:“只要第一场戏差了,你的口碑就差了,以后接戏就难。” “剧组可没人把你当小孩。” “也别太紧张,咔一次两次没事。” “不过咔多了以后也就不用来喽!” 邵山在出租车后座闭着眼,一如既往沉默安静。 管天天想着这个角色只有一两句台词,也就没多嘴让他抓紧时间再记记词。 到片场他热络和现场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一个化妆师上来随便给邵山抹了点黑粉,让套上件脏校服,说可以了,等着导演喊人。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快三个小时,接近凌晨,棚外天空黑得发透。 管天天用手机在跟家里人打电话,打着哈欠:“早等习惯了,剧组不就是这样,你都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反正就是等。这不来了新小孩第一次拍戏我得跟着,后面我肯定不来了......行了,给我看看胖丫,哦呦——我们胖丫怎么这么委屈啊,胖丫,嘬嘬,是不是想爸爸,胖丫——” 在管天天越来越夹的声音中,终于有人来喊了:“邵山!谁是邵山?快!到你了!” 他们匆匆跟着人,从简陋的蓝棚里走去室外,先看见夜色中几个大灯打出来的朦朦亮光,密密麻麻的摄像机和散落的粗黑电线随后映入眼帘。 拍夜戏的剧组都没什么耐心,工作人员一个两个脸上挂着黑眼圈,连轴转的疲惫和暴躁肉眼可见。 邵山刚走进镜头下,就被灯光师骂了句:“看路啊!没看见底下踩到线了!” 邵山刚松开脚下的线,又听见导演在扩音器里催促的声音:“学生演员好了没?另一个对手演员呢?人呢?什么?刚布好场他去上厕所?” 扩音器的电流声让邵山突然有些恍惚,直到导演压不住火气的尖锐骂声将他再度拉回白茫茫的补光灯下。 和辛闻导演比起来,这个导演骂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艹!这不傻逼么?早干嘛去了!他妈的今晚都别睡了!看谁熬得过谁!镜头底下这谁?” 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解释,扩音器里传出嗡嗡又滋啦的低响。 “演学生的小孩是吧?行,来个人把光调了!小孩脸别动,眼睛对着光,我看下侧脸!” 刺眼的光源骤然变亮。 导演暴躁的骂声立刻伴随刺耳电流声传了过来:“1号机过曝了!蠢吗?谁他妈调这么亮的!瞎吗!” 光线立刻变弱。 “你他妈到底会不会调光?” “你行你来啊……”伴随着补光灯下工作人员压低声回嘴的脏话,机器旋钮被扭得咔咔响。 不一会,扩音器里又传来匆匆脚步声。 一个工作人员来到这个导演旁边说了几句。 他立刻破口大骂:“就你们家艺人他妈的事最多!不想拍戏就趁早滚!让这么多人等他一个?滚一边去!” 工作人员卑微道歉,又说了好几分钟。 导演终于不再骂人,而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冲着扩音器吼:“先拍这个谁的单人镜头!1号机换焦!光别动了!哪个蠢货又在动光!是不是没脑子!” 管天天在邵山不远处的镜头后叹了口气,僵硬扯出一个社交微笑,起身走到导演棚底下去了,很快从扩音器里能隐隐听到一点管天天的说话声。 炙热的白光下,围绕而盘踞的粗黑电线像触手,将所有人抓牢在逼仄喘息的无形空间,邵山是其中突兀沉默的黑色焦点。 黑漆漆的镜头,无数双烦躁疲惫的眼睛,都直直盯着他。 不一会,导演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急躁了:“行了,1号机就这个位置,别动了,试一遍,小孩给我个眼神。” 于是邵山偏头看向摄像机,透过被镜头放大的细节,高清呈现在监视器的屏幕上。 “……嚯。”导演的声音一下缓和不少:“这小孩眼睛挺特别。行,可以。好,走一遍。” 这导演的确没想到,邵山动态镜头比演员资料卡里的还要有质感。 单人特写最考验的就是眼神,难以想象这是他第一次拍戏。 搞镜头艺术的,对上镜的人和事,会不由变得有耐心。 导演抓着邵山又来了好几遍,整个片场都回荡着他越来越满意的声音:“好,可以,老管你这小演员找得好!搞得我手痒痒又想拍电影了!这小孩叫什么名字?邵山?好!小邵,光调暗点,我们再来一遍!” 邵山被补光灯晒得额头微微冒汗,镜头下那张脸显得更有质感了,矛盾感是镜头中最抓眼的特质,少年阴郁,鹿眼晦暗。 第33章 这时候对戏演员终于回来,被工作人员拉扯到导演棚道歉。 扩音器里传来导演的冷嗤:“催什么催?一边等着去!” 下戏快凌晨三点。 回市区的路上,管天天觉得邵山的表现非常给自己长脸,整个人精神得不行:“啧啧,兰骐每次签人的眼光是真靠谱,他不适合当演员,非较那劲!应该来当经纪人!” 管天天感慨着:“小邵,你能把文虎导演拍得消火,是真有天赋,你一定要抓住每次机会,你有这样的灵气,等着吧,你的领奖台还在后面呐!” “我得跟兰骐说下这事。” 邵山在后排闭着的眼睛一下睁开,盯着前座车玻璃外黑漆漆的高速路,管天天低头发短信的后脑在其中微微摇晃。 五分钟后,陈理想的电话打进了邵山的手机。 邵山呼吸停顿,滚了下喉结,举起接通。 陈理想沙哑但快乐的声音一下从手机听筒冲进耳道:“小山!你真是太厉害了!管哥对你赞不绝口呢!天呐天呐,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陈理想也不需要邵山回应,迫不及待絮叨起来:“你是不是刚下戏?好巧!我们也刚下戏在回去车上,这是什么缘分!对了,听李哥说他们上周带你去吃铜锅火锅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听说你吃了整整一头羊!兰哥听到笑死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声“啧”声,然后是兰骐有些远的声音:“可以造羊的谣,别造我的。” “嘿嘿,兰哥你没睡着啊?要不要跟小山讲几句?” “有什么好讲的......” “讲讲嘛,讲讲嘛。” 伴随着十几秒的窸窣动静,听筒里倏地一静,再是响起带着点鼻音的呼吸声。 邵山心脏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用力绷紧,指甲盖发青。 听筒里兰骐沉默几秒,习惯性吸了下鼻子:“真吃了一头羊?” 邵山沉默几秒:“......没。” “吃了就吃了,羊又不会变成鬼来吃你。” “......嗯。” 听筒里又恢复了宁静。 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车窗夜色里安静的月光和簌簌风声。 坐夜间的车,产生温柔的困意,会自私地希望永远都到不了目的地。 兰骐突然“啧”一声,打破尴尬的沉默,语气变得有点像质问:“半个月不见,哥哥都不叫了?” 邵山一怔,很快轻声叫:“……哥哥。”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很短促的笑。 两人又没什么话说了,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几秒后,兰骐的声音伴随着抽纸的窸窣动静响起:“行......你好好演戏,这么晚下戏困死了,没事我挂了。” 邵山手指微微用力,攥紧手机,发出沉闷的呼吸声。 很快,听筒里传来“咔哒”细微一声,兰骐的呼吸声像被云层切断的横月,寂夜重归大地。 也像在熟睡中行驶的夜车,踩下刹车,终于到达清醒的目的地。 那场戏后,邵山的时间被排得越来越满。 有针对性的台词课,形体课,文化课,甚至还有剑术课..... 管天天对剑术课的安排意味深长:“过段时间有个电影试镜,用得上。当然,影视基地的戏也不能停,演员一直待在镜头下才能有状态,知道吗?” 于是邵山开始频繁往返影视基地与市中心,有晚凌晨两三点下了戏,看见手机上有好几个陈理想的未接电话以及未读消息。 *理理想想:小山小山!你怎么不接电话? *理理想想:在拍戏吗? *理理想想:我问管哥了 *理理想想:哇塞 你现在行程也太死亡了 *理理想想:这就是成为优秀的演员的必经之路吗? *理理想想:半夜打车回市区能好打吗? *理理想想:笑死 兰哥说必经之路也可以走得舒服点 *理理想想:他让把工作室那台巴博斯给你用 *理理想想:嘿嘿 我把司机联系方式推你 工作室那台巴博斯其实是兰骐的私车,一坐上去就会知道。 改装过的巴博斯,后排远比普通商务车要大。 椅子可以平放、旋转、按摩......上头凌乱堆了不少东西,灰色u型枕,浅蓝卡通毛毯,折角露出一点鲨鱼头的轮廓。 橘色真皮座椅的前兜还塞着一副墨镜、用一半的婴儿棉柔巾、剩个底的香水瓶、被挤扁的灰牛仔鸭舌帽…… 邵山避开那个座位坐下,依旧能闻到一点飘过来的细微香水味。 有场戏又在晚上,这台车接了邵山下课,从内环往郊区匆匆赶,周五撞上快速路出城堵车,到影视城的时候逼近约定的化妆时间。 剧组那边打来了好几个电话催。 于是司机跟门卫沟通了下,直接把车开进基地里面,让邵山在大棚门口下了车。 一进入大棚,乱糟糟的设备中,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工作人员急匆匆迎上来:“祖宗,你可真会掐点!” 他领着邵山往化妆间,回头看催:“走快点吧,待会儿导演骂人了!” 邵山今天上剑术课,崴了下脚,沉默加快脚步,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从他瘦高的背影能看出一点右脚不能受力的瘸拐。 经过一个巨大的黑色摇臂摄像机,背后就紧紧黏上了一道阴嗖嗖的目光。 孙昊天坐在摇臂摄像机后的折叠椅上,一个戴眼镜的助理在旁边举着风扇对着他吹。 孙昊天抹着发胶的头发被风扇吹得有点乱,他一脸不耐烦地打开助理的手。 小风扇被摔在地上“啪”一声四分五裂。 他直直盯着邵山的背影看,又去看棚口打着方向盘离开的那辆巴博斯,舔了下嘴唇,问:“那不是兰骐那孙子的车?这人谁?” 他的助理声音讨好:“哥,我去问问。” 不一会,助理小跑回来,在孙昊天旁边蹲下:“哥,我问了,叫邵山,经纪人是管天天,应该是兰隰娱乐新签的小演员。” “真是兰骐的人。”孙昊天脸上浮现一点兴味:“长得还挺嫩。” 助理看他表情,嘴角有点抽搐:“哥......这小孩才18岁。” “18?”孙昊天脸上的兴味更大了:“我最讨厌别人抢我东西,你说,兰骐抢了陈理想那傻逼过去,我把他新签的小奶狗抢回来,他会不会气死?” 想到兰骐冷脸发火的场面,孙昊天一下来了劲,连带整个拍夜戏的脸都精神起来,坐直身:“你去——去买杯奶茶慰问下,这兰骐可真他妈装,人腿瘸着呢还送来赚钱,我非得有一天撕了他那张假脸,让他那群傻逼追随者看看他有多装!” 第37章 孙昊天 半小时后,助理拎着杯奶茶走上大棚外的房车,表情有点尴尬:“孙哥,他......他不收,说是奶茶过敏。” “装的吧?”孙昊天眯起眼睛,没什么耐心:“艹,不识抬举,你去给他点教训。” “哥......人年纪小,又刚入行,要不算了吧......” 孙昊天挥手一下打翻助理手里的奶茶袋子,溅得房车椅子上到处都是:“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他妈哪边的?也想去兰骐那是吧?” “没......” “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没生脑子?你在舟城帮我去找那两混混给兰骐找茬,这事抖出去,你以为兰骐还会收你这种破烂?我可告诉你,我家里有人,兰骐绝对不敢整我,但你看他敢不敢整你!你真以为那孙子是什么好人?” 助理扶了下被打歪的眼镜,嘴唇嗫嚅着,不敢吭声。 孙昊天突然看了眼房车门,压低声音,阴恻恻骂:“我他妈真的最受不了你们这种傻逼,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搞不清状况?老子的钱这么好赚?不想干了就滚,有的是人想干!滚蛋前想想自己干的那些事背后能不能有人保得住你!” 助理脸涨得通红:“对不起......哥。” 孙昊天伸手用力推了下他:“还不快去!傻逼!” 助理嗫嚅着去了。 ...... 十分钟后,棚里给群演和特约的简陋化妆间里,邵山化完妆正准备出去,一开门差点撞上人。 邵山反应很快,一下避开,那人手上的奶茶没泼到他,全泼跟在邵山后面的工作人员t恤上。 工作人员脸都绿了,张嘴就要骂,突然看清是孙昊天的助理,脏话硬生生忍了下来:“你他.......走路能不能小心点!” 孙昊天的助理一脸歉意,看到邵山深蓝色校服的衣摆被沾到一点,赶紧走上前问:“邵山你没事吧?我们房车上有个烘干机,赶紧去洗了烘一下......” 那工作人员一脸不耐烦帮邵山拒绝:“没事!这点印子拍不出来!走,导演催了!” 邵山没什么表情,安静跟着工作人员往大棚外走。 光线又亮又冷的大棚里,他甚至没回头看孙昊天助理一眼。 第34章 “......” 等两人的背影彻底融进棚外的黑暗夜色里。 孙昊天助理忍不住低头骂了句脏话,手里还剩个底的奶茶杯被他一下捏瘪,残底的奶茶从杯壁溢了出来。 他心里暗恨:这小孩真他妈一点人情味没有.......就算自己是故意的,可之前好歹还去给他送奶茶关心他瘸了脚,又帮他说话被孙昊天那样羞辱......结果他竟然冷漠到问都不问一句就这样走了?这种人真是被孙昊天整死了活该——那就别怪他了! 孙昊天助理脚步和呼吸声都变得很重,掀门走进逼仄拥挤的临时化妆间,一眼在衣架上找到邵山换下来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 他扶了下眼镜,对着邵山的衣服把剩下的奶茶淋了上去,淋完还不解气,又扔到地上用力踩了两脚,才转身离开。 另一边,邵山的戏基本上不会一遍过。 来京城这个影视基地拍戏的剧组都是短期来拍几个场景,对只出现几帧的群演一般没什么耐心。 但邵山这段时间连续拍了四五个组,只要一入镜,导演们的暴躁和敷衍就会不约而同戛然而止。 不得不承认,有的脸是天生的电影脸,就算不做表情,在画面里就是怎么看怎么有故事感。 不是这种脸一定演什么像什么,而是只要出现在镜头里,眼神就是抓人,就是画面无比融洽,让观众忍不住想去探究人物背后的情绪。 所以只要有点追求的导演,都会想给邵山多设计几遍镜头,十几分钟能解决的配角戏最后能拍上一小时。 拍完还意犹未尽,咂摸着自己刚刚拍的镜头,让助理赶紧去问这小演员接下来的档期,有没有意向去拍电影。 于是这场戏下戏,又拖到了凌晨。 工作人员零零散散忙着收拾自己的活计,邵山独自回棚里换衣服。 一进化妆间,邵山就看见了地上的黑t恤和牛仔裤,奶渍和灰脚印明显。 邵山安静走过去捡起来,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转身拿去棚外的卫生间洗。 影视基地大棚的卫生间是那种单个蓝色塑料亭,在围墙角落一排排立着,空间狭窄,臭气熏天。 蹲坑旁边有个小型洗手池,水流小得像堵塞的饮水机,淅淅沥沥挤出一点扁扁的水柱。 池子里还有烟头和不知名残渣,脏得不行。 邵山在这样脏窄的地方,就着这一点点水搓洗衣服。 他进来时把门虚掩着带上,细弱的水流声中,他耳朵动了下。 门外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还有隐忍的呼吸声。 从侧面看过去,邵山的身形依旧瘦削单薄,这段时间拔高不少,水流下的手背青色血管明显隆起。 门外又传来类似金属轻轻摩擦碰撞的声音,大概是有什么东西被架在了门锁把手上。 邵山搓洗衣服的动作未停,几秒后毫无征兆,突然抬脚就踹——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卫生间门被一下踹开,巨大的力道连带外面的人和门锁上的的金属杆一同被拍飞。 孙昊天助理鼻梁上的那副眼镜都被拍碎了,捂着鼻子倒在地上痛苦嚎叫。 邵山单手拎着滴水的黑衣服,居高临下站在亭子里,一双黑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俯视。 眼镜被拍碎,孙昊天助理现在视野里像蒙了一层蛛网,出于本能惊恐仰头去看——他打了个哆嗦。 做坏事被发现,孙昊天助理看清邵山冷漠恐怖的黑影,不住狼狈往后退:“不是我!是孙昊天......是孙昊天让我来的!我没办法!他逼我来的!” 孙昊天助理一遍遍在恐慌中重复,抱住头,生怕邵山发起火直接给他一脚。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怎么怪也怪不得他这种伥鬼头上! “是孙昊天!你去找孙昊天!在舟城找人给兰骐找麻烦的事也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我是被逼的!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说到后面他尾音发起颤,像是在哽咽:“我真的没办法,我没办法啊!他家里有钱又有人,我就是他的一条狗,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我也不想的......你不该找我,你怎么能找我算账呢?” 他抱着头一直哀嚎求饶,却始终没听到邵山的回音,甚至等恐惧的心脏安静下来,只感觉四周静悄悄到可怕。 孙昊天的助理终于敢掀起眼皮,微微分开手臂,从缝隙里去瞄。 卫生间塑料亭灯光惨白,四周黑漆漆,哪里还有什么人?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孙昊天的助理打了个哆嗦,彻底瘫软在地上。 影视基地四周都是山,孤零零几个大棚坐落黑暗中,几盏路灯亮着苍白的光,细细密密的飞蛾蚊虫在灯光下徒劳飞舞,夜风还有些阴嗖嗖的凉。 孙昊天要不是今晚有夜戏在等,早就回去了。 他在房车上躺着打游戏。 刚刚助理泼的奶茶渍已经被他找工作人员上来擦洗过,但开着空调的密闭空间里,还是有一股奶放久了的甜馊味。 孙昊天闻得本来就烦,手上这局游戏输了,正要开麦破口大骂—— 房车门突然被掀开,一道瘦高的黑影走了上来,在孙昊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出现在了他面前。 孙昊天被吓一跳,下意识骂了句:“你他妈——” 房车光线明亮,他一下看清邵山那张年轻好看的脸,神情变了。 孙昊天还算长得不错,不然也当不了演员。 他盯着邵山身上湿淋淋,紧贴在身上的黑色t恤。 邵山很瘦,北方人的骨架却天生肩宽,所以腰被勒出一截,看起来细但有劲。 孙昊天扫了眼,眼神玩味:“呦——” 他以为邵山是吃了教训来求饶的:“我当是谁家小狗——卧槽!” 他话都没说完,没有任何征兆,被邵山单手揪住衣领子,硬生生从座椅上拎了起来! 孙昊天甚至都还没来得看清邵山的眼睛,就被一拳狠狠砸在脸上!闷痛中倒在皮椅上! 孙昊天人都傻了,下一秒,又被那股恐怖的力气单拎起来,“砰”一声砸在车玻璃上—— 邵山坚硬的小臂就顶在他胸口,带着能把他肋骨挤碎的力道,将他硬生生禁锢在玻璃和手臂中间。 嘴里后知后觉泛起铁锈味,孙昊天嘴角溢出一点血,懵逼的眼睛逐渐聚焦,一下对上邵山那双没有情绪,漆黑得可怕的眼睛。 孙昊天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孙昊天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反应过来后甚至被气笑了:“你他妈完——” 下一秒,他的话音变成闷哼,被邵山一拳砸进小腹里—— 邵山对打人哪里最痛,受伤的边界,十分熟悉。 他直勾勾盯着孙昊天抽搐的面部肌肉,突然松手,任由孙昊天在剧痛中瘫软滑倒在椅子上,在皮椅上翻滚喘气,像一团可怜的,被碾碎身体一部分的活蛆。 而邵山退开,往旁边看了眼,随手拿起孙昊天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擦拭手指关节上蹭到的血。 孙昊天看着这一幕,一双眼睛痛到扭曲,带着怒意死死盯向他。 邵山擦完手后,将衣服随手扔到地上,依旧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转向孙昊天,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一段视频被播放了出来。 离得远,孙昊天看不清里面的画面,却一下听清手机里的惨叫。 是他的助理。 “不是我!是孙昊天......是孙昊天让我来的!我没办法!他逼我来的!” “是孙昊天!你去找孙昊天!在舟城找人给兰骐找麻烦的事也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我是被逼的!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我真的没办法,他家里有钱又有人,我就是他的一条狗,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我也不想的......你不该找我,你怎么能找我算账呢?” ...... 邵山放完视频,盯着椅子上瘫软的孙昊天,转过手机,这次用黑漆漆的镜头对准了他。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孙昊天立刻抬手遮住脸,在窒痛中发出急促而狼狈的呼吸。 邵山大概沉默地拍了十几秒。 孙昊天暴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皮肤都在这种羞辱中涨得通红,使劲想往后躲——却退无可退。 邵山拍完,用那股可怕的力气,硬生生掰开孙昊天的手臂,给他确认手机屏幕里自己狼狈而怯懦的丑态。 全程没有一句话。 邵山黑洞洞的瞳孔也压根不像人类的瞳孔,在孙昊天惨白的脸色中,嘴角很轻地挑了下,收起手机,转身下车,消失在黑浓夜色中。 第38章 少年洪流 之后在片场,邵山再没见过孙昊天。 陈理想依旧每天给邵山发消息,大部分都在絮絮叨叨兰骐的片场生活,偶尔配一两张图片,说这哥跑去问田姐要不要给她和秦朗程牵线。 气得田姐后面在片场都不搭理他了。 第35章 场面又尬又有点搞笑。 在一个周四,晴天,京城蓝天白云,不热而干爽。 邵山在兰隰娱乐的排练室收到陈理想欢天喜的短信,发来兰骐捧花的照片,连发三条感叹号: *理理想想:杀青了!!! *理理想想:小山!!!周六回京城!!!我们约饭啊!!! 邵山点开兰骐的照片。 因为是陈理想在侧面拉大抓拍,只拍到了脖子以上,照片里的兰骐没看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蓝白的洋雏菊被他抱在怀里,遮住下巴,离嘴很近,眼睫低垂,像埋在一片蓝白的花海里。 邵山也像闻到了一点花瓣湿润的青味,鼻子往下低了低。 不过几秒这种错觉一下消散,排练室里那股封闭的,隐隐的汗味回到鼻腔。 “小邵!”管天天这时候突然掀门冲进排练室。 他脸上肌肉紧绷,眉毛隐隐抽搐,看出来在极力压抑情绪。 他几步就走到邵山面前,嘴角咧开,粗浓黑眉不停往上抖:“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恕盲导演看了你的戏,让你这周末去港城试镜!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恕盲多少年没用过国内的演员了!他拿过两座小金人啊!两座啊!邵山!” 说着说着,管天天激动到甚至忍不住伸手来抓邵山的肩膀,被邵山避开。 邵山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包。 这也让管天天冷静了一点,深吸一口气:“我的天!你小子运气实在太好了!虽然我早就从文导那听说恕盲在国内找演员,才让你练剑——可我没想到你真能被他看上!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文虎导演,肯定是他跟恕盲吃饭的时候聊了你,改天你得跟我去跟文导吃饭,好好谢谢他!不过这事还没定,你也先别高兴的太早,一切等试镜......” “我周六有事。”邵山突然打断。 管天天又叨叨了几句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邵山收好包,背到背上,转过身,重复:“我周六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管天天高兴到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天大的事都没这件事大!” 管天天抬手就要搂他肩膀。 邵山又避了下,掀起眼睛,黑色的瞳孔盯着他,皱眉。 管天天愣住了:“几个意思?” 管天天冷静下来,很快想起:“周六,嘶......是不是兰骐杀青要回来了?” 邵山沉默了一会:“嗯。” 管天天紧绷严肃的神情一下松懈,情绪大起大落,嗤笑出声:“嗐,我当多大事!” 管天天笑得不行,越想越觉得邵山还是个小孩。 是他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让自己把他想得太早慧了。 所以管天天像哄小孩似的,略过邵山眼睛里的一切情绪,用自认为是过来人的老练语气,解决这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现在帮你给兰骐打电话,不就一顿饭!改天吃就行了!” 他还状似好心,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挤眉弄眼:“兰骐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也会为你高兴的!你也想让他高兴,对吧?” …… 兰骐得知消息后的确很高兴。 他甚至没让陈理想当传声筒,亲自发来短信,白色的小狗头像在邵山手机屏幕上跳动: *沙玛琪:饭改天再吃 *沙玛琪:好好试镜 *沙玛琪发起转账,金额两万,备注:奖金。 邵山到晚上都没回,于是变回陈理想的头像又开始跳动: *理理想想:小山你怎么不收兰哥的钱? *理理想想:快收呀快收呀!别不好意思! *理理想想:不是只有你有兰哥满满的爱,大家都有的! *理理想想:嘿嘿!我杀青宴上也收到兰哥两万块红包哦~ *理理想想:试镜加油!冲冲冲! 到周五下午飞往港城的飞机上,管天天都来问他怎么不收兰骐的红包。 于是邵山解锁手机屏幕,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管天天,点了接收。 管天天觉得这小孩情绪怪怪的,但没心思管,介绍起现在打听到的消息:“试镜的角色是一个反派小孩,太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恕盲饭桌上说了几句都很玄,什么要拍纯真杀人,正义已死。” “恕盲这位导演呢,导的片风格特突出,就那种黑暗美学,人性叩问,讨国外佬喜欢。” “但他这个人性格不好搞,艺术家怪癖该有的都有,给自己取名叫恕盲是想请上帝宽恕,因为他觉得上帝是个盲人。搞定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别想办法,随缘,试镜的时候千万别紧张,就算紧张也别让他看出你紧张,懂我意思吗?” “而且你才18岁,这是你最大的优势。那个角色的设定刚好就是18岁,18岁正是刚进入花花世界的年纪,一般演不出来那种死气沉沉,少年迟暮的感觉,你这双眼睛就很妙,天生应该去演这种角色,你可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啊。” 邵山依旧低头沉默,也不知道在没在听。 第二天上午,邵山挤在无数18岁、19岁的人群中,参加这场试镜。 试镜地点在港城一栋老旧的楼,窗户是深蓝玻璃,白灰边框,外面还有起锈的防盗网。从窗外望去,一群乌泱泱的年轻人就挤在这层狭窄的网里。 陈理想特地早起给邵山发来消息,加油打劲: *理理想想:小山试镜冲冲冲! *理理想想:未来一定会有惊喜在等着你的! 邵山心底那种烦躁的感觉又来了。 有人叫他的排号,邵山收起手机走进面试房间,按要求表演完一个片段。 前排坐着五六个面试官,看完他的表演后交头接耳了一会。 坐中间的男人问:“你的眼睛很有特点,带美瞳了吗?” 邵山沉默了一会:“没。” 那个男人又问了个更古怪的问题:“你怎么证明?” 邵山本来是低着头,闻言掀起眼睛,在两面墙镜的环绕下,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盯着他,伸手指粗鲁抠了两下自己的眼球,然后弯腰给他看眼球里的红血丝。 他的举动让一排面试官都愣住了。 中间坐着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手上转着的笔往桌子上一摔,笑了:“小孩,你很不耐烦吗?” 邵山的情绪冷却了一点,低头说:“没。” 男人盯着他又看了几秒,偌大的房间变得一片死寂。 男人往椅背一靠,没再看他:“行,你可以走了。” 邵山转身就走。 一走出这栋破败的大楼,管天天追过来问:“试镜怎么样?见到恕盲了吗?问你问题了吗?问了几个?” 邵山一声不吭,直直往前走。 管天天看他表情,以为不顺利,喋喋不休:“怎么会不行呢?他们没问你的眼睛吗?没问你的眼睛很特别吗?” 邵山脚步顿了下,眼睛里的红血丝被低垂的睫毛遮挡。 管天天依旧一个劲在问:“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你说话啊!急死我了你这闷小孩,你长嘴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说话!” 邵山突然加快脚步,甩开管天天往外走。 “不是!你去哪?你去哪!小邵!邵山!” 面试的场地过个天桥就是热闹的街道。 邵山脚步很快,管天天压根跟不上,爬上天桥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眼睁睁看着邵山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 “......” 人群里,邵山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置若罔闻,就这样顺着早上出租车过来的路线,五六公里的距离,两只脚走回了酒店。 管天天在酒店门口一脸焦急打电话,远远看见邵山的身影,气得脸一下涨红。 邵山绕过他,走进酒店大堂。 管天天差点给他气死,跟上来手指发着抖指他:“我管不了你!无法无天!我真是管不了你!叫兰骐来管你!” 邵山继续沉默往里走,直到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双球鞋,挡在他身前。 邵山一下僵住,缓缓抬头—— 视野里,兰骐穿着一条烟灰色牛仔裤,黑色无袖连帽卫衣,脸上戴着黑口罩,头上扣了顶鸭舌帽,露出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很冷。 邵山手在身侧蜷缩成拳,很快再次低下头,呼吸变得急促。 他闭上眼,知道自己搞砸了,这是不应该的,失去掌控的。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焦躁,为什么会厌烦。 可能他的人生注定不能变好,这是命。 兰骐应该早点看清他就是阴沟里的老鼠,是条会突然发疯的野狗,是一条烂命。 与此同时,兰骐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骂?” 邵山不吭声。 兰骐突然抬手,一把搂住他脖子,用力往下压,身上的香气瞬间笼罩。 兰骐今天是喷了香水来的。 兰骐压着他在骂,声音响在头顶依旧是冷冷的:“邵山,搞得惊喜变惊吓,你很爽?你很爽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