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刻》 第1章 《黄金时刻》作者:羊角折露【cp完结】 花钱包他演我已故前男友,他说请我自重 简介: 混血钓系攻 金枕流x面冷心热受 姚雪澄 姚雪澄的钱夹里一直放着一张男人的黑白照片,对外宣称那是他的已故男友,其实那是百年前的好莱坞明星——金枕流。 一次日落的黄金时刻,竟让姚雪澄穿越到金枕流的身边,以男仆身份与他亲密相处。 洗澡穿衣,吃饭跳舞,主仆距离太近,姚雪澄心脏狂跳,故作轻松问金枕流是不是喜欢自己。 “喜欢啊。” 轻佻的回答,仿佛和金枕流送给别人的贴面吻一样轻,也重得让姚雪澄如坠冰窟。 后来,同样的问题回旋镖似的扎到姚雪澄身上,金枕流笃定问他:“你喜欢我,对吗?” “喜欢啊。” 姚雪澄拼尽全力,假装和金枕流当初一样毫不在意。 他不抱希望,唇上却落下梦想成真的吻。 恰似黄粱一梦,姚雪澄忽然回到自己的年代。 他抱住眼前和金枕流一模一样的人,那人却推开他说,请自重。 - “黄金时刻”,即“golden hour”,日落前和日出后的一个小时。 推荐食用歌曲《1874》。 攻是同一个人,自己替身自己。 - 破镜重圆、美攻帅受、极端控别看、攻受都很爱、替身竟是我自己 第1章 情人出生在百年前 “早叫你多来洛杉矶玩,你总推说你那宝贝大数据公司太忙,怎么现在忽然有空了?” 姚雪澄望着车窗外洛城的街景出神,手指下意识摩挲钱夹里半露的黑白照片,就被旁边开车的贝泊远拉回现实,正要作答,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来电显示他爸“姚建国”的名字,瞥了一眼,没接。 电话不依不饶响了很久,好容易消停,贝泊远的手机又跟着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贝泊远想也不想接通,姚建国的大嗓门顿时轰炸整个车厢:“姚雪澄,我知道你在边上,你个小b崽子没完了!我真是造孽养你这么大!屁大个事儿你一辈子不带忘的是不是?给你表哥认个错能要你命啊?追星把脑子都追出毛病了——” 难听的话戛然而止,姚雪澄伸手按灭电话,顺手帮贝泊远拉黑了他爸。 姚建国竟然狗急跳墙,不知道从哪搞到了贝泊远的联系方式,折磨他就算了,骚扰他朋友算什么?姚雪澄气得脸煞白,过意不去地和贝泊远道歉。 “没事啦,”贝泊远反倒开解他,“听你爸这嗓门,身体硬朗得很,挺好,我都能想象当年他叱咤电影厂的模样了。” 姚雪澄扯了下嘴角,算作捧场。 被扫兴的电话一打岔,空气都有些滞闷,姚雪澄按下车窗吹风,余光里忽然闪过一抹温柔蓬松的金发,太过熟悉,熟悉到他不假思索,人就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咚的一声撞上车顶,吓了贝泊远一跳。 “没事吧?!” “停车!” 贝泊远不明所以地照办,车刚停稳,姚雪澄已经解下安全带,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姚雪澄站在路口四处张望,南加州的阳光放肆泼洒,平等地照耀每个人,包括他这个异乡人。 免费的阳光是洛城最昂贵的宝物,只可惜满街的人五彩缤纷,竟找不到一个他想要的金发。 听说天生金发的人本就不多,何况他想找的那个人,死了都快一百年。 脚下这个街区治安不太好,是洛杉矶臭名昭著的贫民区,街上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姚雪澄没站一会儿,就有人骂骂咧咧嫌他挡路,还有街边撒尿的流浪汉对他吹下流口哨。 贝泊远一把将姚雪澄薅上车,一踩油门,重新上路。 姚雪澄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刚刚好像看见……他了。” 这个“他”,贝泊远咂摸了一下,有点懂又有些恍惚:“别傻了,人都死了快一百年,我还以为这么久了,你对泽尔·林德伯格应该已经淡了。” 虽然二人本科都读的导演系,还分到同个宿舍,但姚雪澄这人独得很,几乎从不参与班级和宿舍的集体活动,连寝室卧谈聊各自喜欢的女生这种常规活动,他也只当自己又聋又哑,闷头睡觉。贝泊远背地里叫他“酷哥”。 直到一天澡堂偶遇,贝泊远撞见这位特立独行的舍友,居然连洗澡都带着一张男人的照片,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原来他不喜欢女人。 被撞破秘密的姚雪澄并没什么尴尬,反倒是贝泊远下意识遮挡住自己的关键部位,一张脸极力镇定,却仍从眼神里泄露出震惊,还有点紧张和害怕。 姚雪澄收好那张从储物柜里掉出来的黑白照片,脸上一派光明正大:“你没看错,我是男同,这是我已故男友的照片。” 贝泊远显然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开口却语系混乱:“私密马赛……不是,节哀……呃……我不是judge你,但人还是应该往前看……sorry……” 姚雪澄嘴角勾了一下,贝泊远更惊讶了,原来酷哥是会笑的。 很久以后,久到以他们关系已经不怕讲冒犯的话,贝泊远才告诉姚雪澄,他凭借对照片短暂记忆,一番大搜索,才知道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是影星泽尔·林德伯格,内心十分担忧姚雪澄的心理状态。 也不怪他有此忧虑,哪个正常人会把未曾谋面的已逝影星称作“死去的男友”? 泽尔·林德伯格,姚雪澄更喜欢叫他鲜为人知的中文名:金枕流。 随机在洛杉矶抓个路人问此人是谁,100个人100个会一脸茫然。他不是在星光大道上留下姓名的那种明星,最红的时候已经远在一百年前。 一百年风流云散,知道他名字的影迷寥寥无几。人们不都说么,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金枕流就是如此,自杀或许不是他的终结,但他现在离彻底消失也不过一步之遥。 姚雪澄常常遗憾,自己会不会是这个世上唯一仍在挂念金枕流的人,又卑鄙地庆幸,知道金枕流的人少也挺好,骗别人他是自己男友,都有人信。 “等一下,”贝泊远一拍方向盘,酸唧唧地明示朋友见色忘友,“所以你来洛杉矶,不去星光大道,也不去圣莫尼卡海滩,直奔这片街区找邝琰那狐狸精的古董店,全是因为他?” “咳,差不多吧。”姚雪澄语气有点虚,“邝老板说他找到了一帧金枕流遗作的绝版胶片。” “呵呵,绝版胶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保健品是吧,这种话你也信?”贝泊远大摇其头,满是火药味地下结论,“百分百是那姓邝的捏造的假古董!” 这股火药味直到他们走进邝琰的古董店仍没有散去,反而有爆炸的趋势,火药桶贝泊远盯着店里那些古董,阴阳怪气说这造假技术越来越牛了。 “哟,贝教授说我卖假古董,有证据吗?”一身黑缎旗袍的邝琰叉着腰,凤眼斜瞟,冷笑着拿手里的细烟斗戳戳贝泊远,“没证据我可以告你诽谤。” 贝泊远眉头一锁拍开他的烟斗,姚雪澄见势不妙,面无表情地开始赞美博古架上的翡翠鼻烟盒奢华璀璨,直哄得邝琰笑得花枝乱颤,把贝泊远这个死对头扔到一边,滔滔不绝讲起老物件的来历。 这两个人从认识起就不对付,互相起的外号得有一箩筐,得亏姚雪澄不常来洛杉矶,否则天天夹在他俩中间,日子简直没法过。 他也不是故意给贝泊远添堵,只是今天这趟非来不可,真要瞒着贝泊远不让人跟来,反倒更伤老友的心。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 1874 刚刚早一百年一个世纪 是否终身都这样顽强地等 雨季会降临赤地” 唱片机忽然飘出熟悉旋律,姚雪澄听着邝琰的讲古走了神,那是陈奕迅的粤语老歌《1874》,他最喜欢的一首歌。 黑胶唱片独特的音质按摩耳朵,像他皮夹里那张旧照片的颗粒一样沧桑又美丽。 姚雪澄不知道自己在音乐中怔愣了多久,回过神来,正对上邝琰“我就知道”的笑脸,奸商止住越来越偏的话头,抓起姚雪澄的手直奔二楼阁楼取胶片。 贝泊远没有跟来,姚雪澄猜他或许是不想和邝琰面面相觑,又或许体贴姚雪澄在他俩之间周旋实在太累,不管是哪一种,姚雪澄都心存感激。 阁楼楼梯上了年纪,踩上去咯吱响,身在大洋彼岸,姚雪澄却想起故乡深冬的厚雪,踩上去也是这样的响声。 前方的邝琰还在讲发现胶片的经过:“你还记得之前我送你的那本笔记本吧?就是那本曝光泽尔·林德伯格的身世,说他有一半中国血统,中文名叫‘金枕流’的笔记。” “当然。” 那本笔记不仅记录了金枕流的秘辛,还有同时代许多名人的秘密,据说是邝家先祖里一位侦探的手记。 “本来以为,我在老宅找到那本笔记本已经是撞大运,没想到那老宅子都准备挂牌卖掉了,我心血来潮去捡垃圾,结果,就是这么凑巧,发现了胶片!不过,这还不是最厉害的。” 第2章 邝老板深谙讲故事的要诀,也不急着往下说,脚步一转,已经抵达二楼,手上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喏,先验验货吧,姚总。” 打开盒子,洗好的胶片躺在里面,只有一帧,空缺前因后果,只有金枕流回眸一笑凝固的一瞬。 黑白的胶片,恰好与窗外洛城最宝贵的日落相遇,涂上一层宛如珠宝似的流光溢彩。 也不知这帧胶片原本演绎的是什么故事,金枕流为什么要那样笑,他又是冲谁笑,就像断臂的维纳斯,不完整的作品反而勾起人无限想象,让人如获至宝。 “多少钱?”姚雪澄问。 邝琰摇摇头,又从盒子的夹层里拿出一只怀表,打开里面嵌着的一张旧照片,说:“这才是更厉害的。” “这……”姚雪澄指着照片上和金枕流合影微笑的男人,难以置信,“是你家先祖?他、他和金枕流认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和邝琰有七八分像。 二人同时沉默,望向对方的眼里是相仿的震动,收藏古董的意义就在于这种时刻,只消一件旧物,便能回溯流逝的时间长河,抵达故人曾经鲜活的人生过往。 良久,邝琰把东西装好,塞给姚雪澄:“拿去吧,你是识货的人,这世上除了你,也没人会要这些破烂了。” “真的吗?”姚雪澄觉得自己此刻比邝琰更像个称职的商人,“可我奶奶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邝琰抛给姚雪澄一个“你小子不识好歹” 的白眼,说送他的免费古董还少吗? 这倒是,皮夹里那张“前男友”照片也是邝琰送的,当年它摆在古董店的橱窗里,初来洛杉矶的姚雪澄从旁路过,一见照片误终身。 很难说他当时是被洛杉矶美好得过份的落日蛊惑了,还是照片上那人的金发和笑容太顺眼,等回过神来,这张照片已经收入他的钱包,一夹就是许多年。 “不过老人家说得对,”邝琰话锋一转,“我的确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诚实作答,就当付费了。” “你问。” “雪澄,你总说自己喜欢金枕流,那到底是粉丝对偶像的喜欢,还是‘那种喜欢’?” 姚雪澄收好盒子,正色道:“中国有画中仙的典故,西方有皮格马利翁的传统,他们能爱上画中人,爱上冷冰冰的雕塑,我为什么不能爱上死去的银幕明星?” “可你忽略了一个要点,”邝老板冷酷地指出,“他们所爱的‘人’最后都有了实体,爱才有了着落。” “嗯,”姚雪澄端着一张冰雪似的脸,看不出玩笑的意味,语气却十分轻快,“那我也可以找一个‘实体’。实不相瞒,邝老板,我这次来除了为这胶片,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邝琰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 “没错,我想找个金枕流的替身。你大概不清楚我们国内的情况,找替身可是霸总标配。” 邝琰吃了一惊,他知道姚雪澄对金枕流的执着,却依然被姚雪澄的坦然自洽震撼,难怪贝泊远那个讨厌鬼说姚雪澄其实挺疯的。 “你也算霸总?” “怎么不算?我也好歹有个不太小的公司,身上有点闲钱,在最年轻富豪榜上忝列前排,十分有条件包养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 有关替身的玩笑并不太假,姚雪澄早已预料到,人是会越来越贪心的,家里一屋子的收藏,迟早有一天无法满足他。 如今看见胶片和合影,那种想要见到、触摸金枕流的渴望达到顶峰,哪怕只是个替代品也好。 一道枪声就在此时凭空炸响,姚雪澄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然而接二连三的枪声,和楼下混乱的英文叫骂、重物落地的响声,顷刻席卷这栋隔音不好的老房子,撕裂他的耳膜。 “雪澄,邝,快——”夹在粗俗英文的骂街中,是贝泊远嘶吼的中文示警,声音戛然而止,令人心惊。 姚雪澄转身就要下楼,邝琰却抢他一步,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把他往窗边推,语速飞快:“别挤一起送死,你跳窗出去!” 洛城贫民区流浪汉横行,帮派盘根错节,暴力罪案并不鲜见,警局对此态度微妙,既然无法根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光打电话报警是不够的,必须有人接应把他们拽下水。 邝琰常居此地,经验丰富,姚雪澄相信他的判断,双手一撑,鱼一般滑出阁楼。 外墙管道犹如老年人的血管斑驳脆弱,他只是借力一攀,管道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姚雪澄赶紧松手扑向地面,借前滚翻卸力平安落地,不枉他平时学过一点拳脚。 隐约听见警笛声遥遥传来,姚雪澄喜出望外,眼前一轮硕大的夕阳迎面撞来,原来他正处于两栋楼之间的空隙,铺满天空的晚霞霎时落满身。 他本该心无旁骛逃命去,偏与这样巨大得能将人吞噬的美丽相逢,姚雪澄短暂忘记危险,在太阳下山前最魔幻的时刻着迷地停住脚步,砰的一声,身后响起枪声。 来不及感受疼痛,他扑倒在地,最后的残阳刺进眼里,黄灿灿的糖片似的,而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3万之前隔日更,之后随榜更新,有关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好莱坞,参考了书籍、纪录片和电影电视剧,但咱们这个是半架空,编造的成分肯定有~ 不排雷(没啥好排的),但一定不适合这控那控,你骂我我不会改,你夸我我反而说不定会听,祝看文开心。 第2章 什么都愿意 姚雪澄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怎么可能不熟悉?他早已通过影像、照片描摹过百千回这个男人的脸,可也的确陌生,他何曾有过如此近距离观察金枕流的机会? 和皮夹里的黑白照片相似的打扮,一身三件套西装,放在21世纪的网上会标上“vintage古着”卖出高价,在20世纪初是最时髦的,马甲上挂着金色的怀表链,在灯光下荡漾出油润的光晕。 因为背光,金枕流大半张脸都隐没在软呢帽的阴影下,可姚雪澄知道,他就是金枕流,那个下巴和嘴角的弧度,不会错。 看不到眼睛,但姚雪澄能感觉到金枕流的目光也在打量自己,像无形的绒毛刷子刷过他的脸,有点痒。 中枪的时候姚雪澄心中骂了句“草”,此刻他脱口而出的竟然也是:“fuck。” 和他爸不同,姚雪澄并不喜欢说脏话,这句“fuck”才出口,他就闭牢嘴巴和眼睛,装作无事发生,好像这样就能把一腔“我是不是穿越了,竟然见到金枕流本尊”的震惊、怀疑,和心乱如麻的怦然,通通吞进肚子里。 眼前人似乎不觉得冒犯,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心救了你,怎么还骂人啊?” 他说的竟然是汉语,还是官话,音量刚刚好能让姚雪澄听清,咬字发音并不太字正腔圆,仿佛泡在爵士乐里久了,带点轻忽摇摆,让人心脏一跳一跳的。 姚雪澄的耳朵在抗议,这怎么比他在电影里讲英文还好听? 旁边有道声音接茬,用的却是英文:“阿流,你和他说什么呢?唐人街的华人大多英文很烂,讲英文他听不懂的。” “秘密。”金枕流也切回英语,带着笑音说。 姚雪澄在心里翻白眼,不好意思,全听得懂,可他还真得装不懂,不然无从解释自己英文怎么学的。这个接茬的人声音听起来也有点耳熟,他再度睁眼,看清楚房里的第三个人,又吓了一跳。 那人竟然和邝琰有七八分像,正是合影上和金枕流勾肩搭背的人,惊得姚雪澄赶紧摸了一把自己身上,下意识想确认一下盒子里的东西,心中却登时一沉,那只盒子不在了,钱包也没了。 那位邝氏先祖见他睁眼还乱动,按住他的手,改成粤语满不客气道:“别动,老实交待,你是何人,意欲何为,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酒吧外面,身上的枪伤怎么来的?” 那个时代的华人大多说粤语,像金枕流刚才那样说官话的反而少,姚雪澄好歹也在广州开公司,粤语还凑合,听那人说到枪伤,他才感觉到痛,意识到自己此刻身上缠着绷带,躺在一张简陋的病床上。 这个房间似乎称得上病房,陈设也是上世纪的风格,靠窗放着一台书桌,上面杂乱堆着医学书籍和病历、稿纸,床单上还绣着“贝氏诊所”四个繁体字。 梦不会有这么多丰满的细节,难道他真的穿越了,因为那只装有胶片和合影的盒子? 盒子消失了,是穿越付出的代价? ……这,骗人的吧? 姚雪澄不期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免费的是最贵的,这不就应验了? “阿兮,你这样会吓到他的。”金枕流适时出声,抛给邝兮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邝兮很西方人地耸耸肩,他身上似乎看不出混血的特质,根本就是个白种人。 这点邝琰曾和姚雪澄解释过, 19世纪末他家祖先远渡重洋,从国内来到美国淘金,大发横财,耀武扬威娶了当地的白人女子,结果生下的孩子都随妈,老父基因半点没显出来,个个长得跟哈利波特似的,黑发绿眼(邝琰点评:不过好歹是保住了黑头发)。 第3章 金枕流把邝兮拉到一边咬耳朵,但他们似乎仗着姚雪澄“听不懂”英语,音量并没降低多少,听着他们的大声密谋,姚雪澄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俩人似乎是来唐人街办什么要事,半夜在地下酒吧接上头就听见枪声,酒吧的人都以为是警察来抓喝私酒的,眨眼一哄而散来,偏巧他们倒霉,从后门小路出来,就见姚雪澄中了枪躺在地上。 到底不忍见死不救,才把人带到这家贝氏诊所,眼下邝兮在后悔多事救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华人,说他保不齐就是这条街哪个帮会的,万一卷入帮会斗争,麻烦就大了。 金枕流只是笑:“他都叫我的中文名了,没法不救啊。” 什么?姚雪澄听得一惊,他之前还醒过一次,还叫人家名字?这什么回光返照,自己竟然完全不记得。 “那不是更糟糕?”邝兮头痛死了,“说好秘密行事,一来就被人叫破身份打草惊蛇,那个人不露面了怎么办?” 姚雪澄听得云里雾里,那个人又是谁? “怕什么,”金枕流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金发,“中国有句老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随机应变呗。” 他像嫌擦了发蜡的头发太严肃,一边揉散,一边坐到姚雪澄床边,也用粤语说:“你现在很安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我……”姚雪澄两眼一闭,毕生演技都凝聚在此刻,“好像失忆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你叫金枕流。” 作为金枕流的铁杆粉丝,姚雪澄几乎把后世所存有关他的信息都搜刮得一干二净,包括他隐秘的中文名,和混血的身世。如今见到真人,看到他也如此看重这个名字,姚雪澄油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欣慰,那时自己看到邝琰家的笔记上那些语焉不详的珍贵资料,就预感它们很重要。 姚雪澄从小就学会用一张冷脸掩埋所有情绪,以不变应万变,金枕流和邝兮果然没有看出他的异状,只交换了一下眼神,叫诊所主人贝丹宁大夫过来给他检查。 这贝大夫一进来,姚雪澄又吓了一跳,他竟然也是“熟人”,对方也姓贝就算了,脸也长得和贝泊远相像,只是比贝泊远阴郁,眉头一直紧锁着。 贝丹宁给姚雪澄把脉时,姚雪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中起疑,难道这是朋友们偷偷报名的整蛊节目,下一刻就会有pd跳出来说“吓到你了吧!” 可惜没有。 金枕流问贝丹宁情况怎么样,失忆能治否,贝丹宁摇头道:“枪子擦的是他肩膀,不是脑子,但他受惊过度,心神不宁,确有可能短暂失忆。哎,不如你们把他送去大医院,让那些鬼佬把他脑子切开看看,不就清楚了?” 医生话说得可怕,是让他们赶紧滚,不欢迎他们的意思。 但金枕流和邝兮似乎同时聋了。 贝大夫于是放弃了华人的含蓄,扬起手一副要削他们的架势:“滚不滚?不滚我自己动手了。” 两个“白种人”摆手直说“no no”,贝大夫则摇头“听不懂听不懂”、“没英文没英文”,说着就来推二人后背,邝兮急得手指头朝姚雪澄一戳:“可他是华人啊,你忍心赶走同胞?!” 贝丹宁停了一停,骂了句小赤佬,再要开腔,简陋的病房响起扑通一声响,姚雪澄摔下床,眼睛只盯住金枕流一人,伸手牢牢扯住他裤腿,一字一顿道:“金先生,我只记得你,求你带我走,日后做牛做马做什么,都随你。” 他是在求人,可这条街没谁求人是这样铿锵的姿态,不哀不卑,像一截水晶冰棱坠地,任谁看来都会心惊、心悸,忍不住想扶。 姚雪澄要赌,赌金枕流一闪念的心软。 室内一时万籁俱寂,刚还在骂骂咧咧的贝丹宁和邝兮都安静下来,看着金枕流,都在等他发落这个烫手山芋。 金枕流仿佛感觉不到任何压力,仍是一副笑脸,在姚雪澄面前蹲下,轻声在他耳边问:“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 雪:真的真的(bushi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我都有看到你们的评论! 今天还和朋友感慨,写小说好爽啊,只要我写得够快,骂我的人就赶不上我(? 第3章 鬼迷心窍 是他想多了吗?姚雪澄眨眨眼,金枕流的咬字,为什么听起来有些暧昧?还是他粤语不够好,或者自己对金枕流心思不纯,会错意了? 没等他分辨清楚,金枕流忽然揉了揉姚雪澄的头发,玩笑道:“现在都1928年了,福特汽车满街跑,谁家还要牛马?我又不是南方那些人还养黑奴*。” 他的手上有一缕男士香水的气味,是很好闻的绅士味道,姚雪澄有点发愣,人已倏然悬空,被金枕流抱回床上。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金枕流低声劝诫。 才不是随便说的,姚雪澄心里反驳,他只会对金枕流说这些,而且牛马、“黑奴”嘛,21世纪也遍地都是。 对方没有咬死一定会带姚雪澄走,只是拍拍姚雪澄的头,嘱咐姚雪澄安心在诊所养伤(贝大夫:“安心什么?”),诊金他付。 姚雪澄忽然回过神来,东方人脸嫩,不管是揉他头发还是拍他脑袋,金枕流都是在把他当小孩看待呢。 他追星多年,一个人追思怀念,一个人咀嚼反刍,一个人慢慢发酵沉溺这份感情,姚雪澄没有自负到认为金枕流会对他这个初次见面、身份不明的人一见钟情,他不敢表露出一点亲近的意思,更别提愚蠢的“告白”,那不仅唐突冒犯,还极容易被看作别有用心。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金枕流现在对自己这么好,完全是出于绅士的教养和友善。 邝兮一看朋友要做冤大头,忙按住金枕流肩膀要与他争,金枕流直接把人拖出病房,二人争吵的声音隔墙传来,变得模糊。 姚雪澄竖起耳朵,只能听见邝兮似乎在说“他铁定是撒谎”、“细皮嫩肉还穿这么好一定有古怪”之类的只言片语,金枕流的声音很低,听不分明。 如果不能“赖上”金枕流,他在1928年的洛杉矶应该怎么过活? 姚雪澄不得不筹谋。此时的美国,踩在繁华喧嚣的爵士时代和哀鸿遍野的大萧条的分界线上,他一个黄种人,在连“排华法案”都未曾废除的这里,注定未来十分艰险。 要不是有金枕流在,姚雪澄一点也不想摊上穿越这种事,不仅是因为这个时代对华人很糟糕,他更厌恶自己的生活秩序无端端被打破,重新适应一套新规则令他疲倦。 或许是他望向病房外的表情跟望夫石似的,贝丹宁忽然轻叹一声,介绍起自己。他说自己原是苏州人(竟然也和贝泊远一样),来洛杉矶讨生活的时间不太长,唐人街是广东人的天下,他也不得不跟着学粤语,学得可艰难。 语言是一个人的来处,骗不了人,贝丹宁看起来是在说自己,其实点的人是姚雪澄。 姚雪澄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国语说得好没有大碴子味,但广东话学的时间短,只能算是将就用,刚才三言两语的交谈恐怕就被贝丹宁看出了出身。 华埠的北方人屈指可数,单这一条,便能迅速查明姚雪澄的来历。一旦他是“黑户”的事实暴露,恐怕会被立刻遣返回国。 “泽尔——哦,就是你说的金先生,现在的白人好像以为取个中文名很有东方情调——他虽人不错,但到底是个白人,黄人想做白人的随从可不易,不把你调查个底朝天,不会罢休。届时真相暴露,你再如何说自己失忆也无用了。” 姚雪澄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连贝丹宁也看出他在撒谎,那金枕流…… 医生话锋一转,脸虽然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语气倒是堪称温和:“假若你真的记忆全失,无处可去,不如在我这诊所做个学徒,好歹也有一口饭吃。” 姚雪澄默默听着,心中浮上一层暖意。 人和人更深一步的交往,始于自我暴露和提点关照,贝丹宁虽怀疑他作戏撒谎,却并没有恶言相向,反倒借说自己的来历拉近距离,又提口音点他出身,甚至对他递出橄榄枝。 这份好意和真诚,很难不让姚雪澄想起自己百年后那位贝姓老友,但他不能对贝丹宁和盘托出,穿越这种不现实的东西,这个年代的人如何能接受? “谢谢你,贝大夫,”姚雪澄朝贝丹宁露出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微笑,“但我无意学医。金先生救了我,大恩大德总该报答,何况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金先生的名字,想要寻回记忆,便只能跟在他身边,纵然要脱层皮,我也无怨无悔。” 这番话又是报恩,又强调失忆,入情入理,贝丹宁拿他也没办法,只是目光好似x光,要把姚雪澄的五脏六腑照雪亮,偏巧金枕流和邝兮这时回来,金枕流仍是一副笑模样,邝兮则脸色不虞。 “咦,”金枕流指指姚雪澄身下的床单,笑眯眯地问,“它得罪你了?” 姚雪澄低头一看,好好的床单,被他无意识的紧张连累,绞成了麻绳。他如梦方醒,局促松开,“贝氏诊所”四个字皱巴巴的,像贝丹宁此刻的脸。 第4章 金枕流哈哈大笑,说贝丹宁吝啬鬼,床单赔他就是了,贝丹宁鼻子哼哼,要与他扯皮,金枕流却摘下自己的帽子,朝姚雪澄微一欠身:“我家正好缺个贴身男仆,你愿意来帮忙吗?” 几日后,姚雪澄坐上前往好莱坞贝弗利山庄的车。 穿越前,他来过贝弗利山庄。经由日落大道驶入贝弗利山脚,两旁高耸的棕榈树绿意盎然,叶片随风婆娑起舞,好莱坞名流的别墅群从眼前飞速滑过,一如此刻。 姚雪澄看着窗外相似的景观,感慨贝弗利山庄依然是顶级富豪的天堂,只有自己的身份变了。 百年后的自己来这里朝圣,挥金如土买下贝弗利山上金枕流的故居,此刻他却要以贴身男仆的身份,走进这座还很年轻、未遭遇火灾的“故居”。 姚雪澄的伤口有点感染,金枕流提前派人把他从诊所接走,贝丹宁跟他骂了一通“早让他们送西医那去了,又叫我治作甚”。其实并非贝丹宁医术不好,是唐人街街道狭窄,污水横流,蟑螂老鼠到处爬,健康的人都能在这住病了,何况是伤者。 临行前,贝丹宁悄悄交代姚雪澄,倘若干不下去,就回唐人街,这里虽然狗窝似的,但始终是华人的家,还敢喊喊“白鬼滚出”的口号,一旦走出那片街区,华人只得把自己搓圆揉扁,变作万种形态,就是变不成人。 想着贝丹宁的话,姚雪澄心思沉沉,伤口又时时发热隐痛,脑袋一片昏重,不知不觉靠着车窗睡着了。 等睡醒过来,他正躺在一张比诊所那张病床宽大好几倍的四柱软床上,越过织花流苏床幔往外看,夕阳西坠,是他最喜欢的“gloden time”。 可惜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他是来给金枕流打工的,怎能在这里呼呼大睡?身上的伤口重新上过药,换了新纱布,比来时舒服不少,金枕流简直该被评为年度最佳雇主。 姚雪澄急急下床,穿好来时的衣服,跑着去找金枕流。 这座庄园虽然几经易手和重建,但每任主人都尽可能保留庄园的原貌,到姚雪澄手上时,格局也和百年前一样,因此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在起居室找到了目标人物。 金枕流站在落地窗前,外套脱了,只由马甲和衬衫勾勒出倒三角的优越身形,袖子挽到臂间,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怀表链子泛着粼粼的冷光。 风恰好来,那头金发便在起伏的白色窗帘中摇晃,时隐时现,仿佛波浪里隐匿的金色鱼鳞。 也正因为这道风吹开窗帘,姚雪澄的视野才多出一个人,邝兮。 既然有客,作为一个称职的男仆,应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吧?姚雪澄便将自己藏在一面古董东方屏风后,这个距离刚好,是他习惯的,能安全地观察金枕流。 金枕流好像不喜欢发膏,只要不上镜、不见客就不爱抹,那时候的绅士时兴抹发油,梳个背头,他却似乎认为那是一种束缚。姚雪澄一面等,一面怀着隐秘的喜悦,把这条tip记录到自己大脑有关金枕流的本本里。 “你想监视那个华人,大可把他留在老贝那里,何必带回家?”邝兮叼着雪茄说,“万一他……” 金枕流打断他:“那你查他查得如何了?” 雪茄没底气地一抖,邝兮咳嗽起来:“咳,你别急嘛。” “没查到你啰嗦什么?”金枕流挥散烟雾,“我还以为你这位神探掌握了什么惊天大料,结果还是陈腔滥调。拜托,什么事情都还没发生,不要预支担心好吗?随机应变不就结了?华尔街那些人都没你这样喜欢预测。”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大明星?还是中国人说得好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吕洞宾?谁啊?” “滚,你这个中国通装什么听不懂,行,我不管你,我才懒得……哎你别挥了行不行,我又不是苍蝇!” “我这有伤员。” “庄园这么大,他在楼上睡那么香,还能被我的烟熏着?” 邝兮被气得都想把雪茄摁在金枕流脸上,想也不想口出暴言:“我看你就是看那个华人长得好,鬼迷心窍了!” 话赶话说到这,金枕流答什么都像是和朋友互呛开玩笑,偏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笑盈盈开口。 “你也觉得那男孩长得好?” -------------------- 姚雪澄:滤镜有点碎了(。 第4章 脸这么热 这都什么跟什么?姚雪澄躲在屏风后听得面皮发烫,滤镜有点碎,金枕流居然叫他“男孩(boy)”。 内心一个小人愤愤说,想不到金枕流竟然是个以貌取人的,还什么男孩,另一个小人反驳道,你不也喜欢他长得美? 不是,姚雪澄猛摇头,他忘了没人能看见自己摇头,不只是因为外貌…… 他这边脑内开辩论大会,那边金枕流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然你都看出他长得好,那还不明白我为什么留下他?这庄园来往的都是好莱坞的美人、导演、制片人,个个珠光宝气,眼高于顶,我的贴身男仆要是长得歪,丢不丢人?连高等酒店的侍应生都是人高腿长的大帅哥,我的男仆难道不应该找帅哥?” 邝兮被堵得支吾起来,他也不是不知道,金枕流的前任贴身男仆从他儿时跟到现在,委实年纪到了,精力不济,一直在物色新人选,面试了好些个都不入眼,毕竟连那老仆也是出了名的老帅哥。 这座巨大的庄园美轮美奂,主人俊美非凡,来往客人也是俊男美女如云,那么里面的仆佣、物件自然也必须是美的。如此才和谐,才不暴殄天物。 “我懂了,”邝兮自以为大彻大悟,“他长得好,但又不似华埠那些戏子纤巧秀丽,反而高大挺拔,冷峻疏朗,气质像亚寒带针叶林,完全不输现在当红的银幕情人。对好莱坞的客人来说,他是实足新鲜的异国情调——” 金枕流一声冷笑了结邝兮的洋洋洒洒,他说的是标准的国语:“他不是戏子。要说戏子,恐怕我这个演戏的才是,我骨子里也流淌着黄种人的血呢,我也是异国情调?阿兮你呢,你是哪门子的异国情调?” 陡然从英语切换成汉语,邝兮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 无人说话的空档,洛杉矶干爽的空气都变潮湿,往下坠着,令人胸口窒闷。 可邝兮却笑了:“哈,我算什么黄种人?我爸认吗?唐人街那些华人认吗?我们这种混血杂种,没一张黄脸孔,连华埠的戏院都进不去,人家说我们,‘白鬼和狗不得入内’!” 仿佛只有这般自轻自贱,才能缓解那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可姚雪澄只觉得胸口更闷,一团不可名状的线团堵在那,蔓延到喉咙。 他从屏风后走出,对两个看起来和白种人无异的混血说:“我是黄脸孔,我带你们去。” 雪茄突兀地掉在地毯上,火星四溅,邝兮慌张捡起烟,嘴里着火似的和金枕流说自己还有案子要忙,匆忙和姚雪澄擦肩而过,竟是受不了自己的无礼和真心话被人听见,也不敢直面别人的真心和好意,吓得逃跑了。 金枕流没有逃,这里是他的家,他是此地的王,不需要逃,他只是慢慢朝姚雪澄走来。 他眼睛是黑色的,黑色吸走了落日最后一丝光亮,显得深不见底。 姚雪澄莫名屏住了呼吸,自他来到1928年,金枕流一直是笑容可掬的,那是种极易拉近距离的笑,任谁看了都愿意亲近他,此刻他依然散漫地笑着,却不见距离有所拉近,反倒让姚雪澄有点不敢看他和自己一样的黑眼睛。 “你听得懂英文?” 他问。 “好像刚才睡了一觉后懂一些了,” 姚雪澄按压自己的太阳穴编织谎言,还得刻意控制自己的英语水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睡觉是神医?金枕流唇角翘得更高:“那你知道我们去哪家戏院,打算做什么吗?” 姚雪澄摇头。 “不知道就别乱答应。”金枕流又来揉他头发,被姚雪澄闪过去了。 姚雪澄严肃地用英文澄清:“先生,我不是男孩,我已经成年很多年,今年都28岁了,早就是男人了。” 不仅不是“boy”,还是很成熟的“man”,会被小孩叫叔叔,被用工单位嫌老(虽然他不用找工作),被追他的人叫哥。 金发男人听得乐不可支:“好好,男孩,你是男人,不过你才28岁,我还是比你大——” 他的手指趁姚雪澄不备,瞅准机会钻进柔韧的黑发丛林,金枕流如愿摸到他的头,说:“你还是小鬼。” 像在玩一种你知我知的游戏,他知道他听得懂,便更随意地切换语言系统,猜不透他下一句会说什么,用什么语言和声调,一切都未知。 银幕形象只是美丽的幻梦,和真人并无多大关联,史料传记的犄角旮旯,也只能拼凑出一个热爱宴会、风流倜傥的绅士,和那个时代任何一个绅士没多大差别。 可眼前的他,让姚雪澄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标签概括,只是心脏噗噗狂跳,像一个不断发出噗噗笑声的傻瓜。 第5章 傻瓜听见金枕流说:“我们想去正清会的戏院找一个人,但那里只许华人出入——嗯,阿兮说得不错,我们俩都没办法证明自己有中国血统,丹宁又因为生活在唐人街,不方便牵扯进去,所以我考虑另外找个信得过的华人,与我伪装成主仆带我混进去,但正清会是唐人街最大的帮会,那种地方你明白吗?生死难料。” 他停顿片刻,握住姚雪澄的肩膀说:“我不是什么牧师也不是大善人,救你、留你是为了利用你,我也无法保证我们能全身而退,事情办好,我们就两清?这样你也愿意帮忙吗?” 姚雪澄看着他的黑眼珠,那是他金发白肤之外为数不多的东方特征,看得越久,陷得越深。 “为什么不?”姚雪澄说,“先生救了我,又雇我为贴身男仆,您的命令我自然遵从。” “我不是在命令你,”金枕流摇头,“我问的是你的意愿,你想不想。你不想去我也不会逼你,丹宁和我说过,他希望你去诊所帮忙,这里你不喜欢,你也不会没有去处,不用有后顾之忧。” 很多人都问过姚雪澄“想不想”,但他们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的意愿,只是想要他的钱。还有的人,比如他那个便宜爹姚建国,嘴上也会问他想不想回家,想不想参加家庭聚会,想不想和表哥见面吃个饭,隐藏的底色却是“别废话,快点照办”。 姚雪澄不确定金枕流问的是哪种。他现在没钱,应该不是前者,至于后者…… “想。” 姚雪澄答。他不想去贝丹宁那,也不想和金枕流两清,他要留下来,长久地留下来,第一步就是陪金枕流走这一趟,从长计议地纠缠他。 金枕流皱眉头,好像并不怎么相信他是真的自愿的样子,说:“你考虑清楚再回答,不着急——” 他的尾音被忽然响起的喵喵叫吃掉,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从沙发底下钻出,冰蓝的眸子眯起,冷淡地在两个二足兽之间扫来扫去,仿佛在选妃。 漂亮的长尾一晃,结果水落石出,它竟然朝姚雪澄猛地一蹿,跳到他怀里住下了。 姚雪澄连退几步,倒不是猫胖,是太吃惊。这团突然出现的黑色抱在怀里,像捧着一蓬乌云,根本不敢用力。 他很喜欢猫,只是苦于工作繁忙,家不常回,他不希望猫做留守儿童,干脆忍耐不养,倒是救助过不少流浪猫,帮它们找到了家,每次送走一只,就跟看女儿出嫁似的。 以前抱猫好像也没这么紧张来着。 他看猫的目光好热烈,和那张冷脸反差太大,金枕流嘴翘起,很稀奇道:“你好厉害,它平时连我都不怎么搭理,竟然对你这么亲,难道它也知道,以后你才是给它喂饭的?” 贴身男仆原来是铲屎官?这活儿姚雪澄还挺愿意干的,他小心梳理猫毛,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有多柔和,听不出声线有多柔软:“它叫什么呀?” “雪恩(schnee),”金枕流自然而然挨近姚雪澄,自然而然把手搭在猫背上,“在德语里是雪的意思。” “为什么是……雪?”姚雪澄也不想自作多情,可“雪”这个字对他太重要,声带遏制不住会抖,“它是黑猫啊。” 金枕流告诉姚雪澄,雪恩是他在唐人街附近捡到的流浪猫,当时正是傍晚,华工们刚下班,街上人多脚杂,这只遍体鳞伤的黑猫偏偏穿过人海,走向他蹭他的裤腿,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上帝选中。 一番绞尽脑汁的取名,最后敲定了雪恩这个名字,因为洛杉矶气候温暖干燥,雪太罕见,取这个名字,既是纪念金枕流与这只猫独一无二的缘分,也包含了他对下雪的期盼。 “哪里知道,这家伙一到我家,熟悉了环境,就完全大变样,”金枕流幽幽叹气,“整天对我爱搭不理,冷傲得不行,倒真应了‘雪’这个名字。” 听完金枕流的讲述,姚雪澄平复自己多余的幻想,开玩笑说金枕流这是遇到敲诈猫了,捞到了饭票就“翻脸不认人”,不过看它这么漂亮,翻脸就翻脸嘛。 “你这个坏蛋猫。” 金枕流弯腰低头,伸手戳戳雪恩湿乎乎的鼻头,戳一下雪恩还可忍受,戳两下它就嫌他烦了,嗷呜一声张口咬住他手指,猫的小尖牙并没怎么用力,但金枕流还是受伤地说:“哇,你竟然咬我,我心碎了。” 他的耳边飘过很轻的笑声,转瞬即逝,但金枕流听觉敏锐,恰恰好捕捉到,他仍弯着腰,脸侧过来,和正准备收走笑意的姚雪澄对上视线。 被雇主抓个正着,姚雪澄僵住,温顺道歉:“对不起……” “别动,”金枕流忽然命令,手抵住姚雪澄的嘴角,“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笑起来更好看?” 温热的手指陷入发烫的颊肉里。 英语、汉语、粤语、甚至德语,什么语都好,为什么没有一个能表达姚雪澄此刻的心情? 丧失了语言能力,听觉却好得过分,他听见金枕流含着笑意问:“又发烧了吗?脸这么热。” 没有,姚雪澄僵硬摇头,他的烧早退了,另一种烧悄然蔓延。 金枕流放下手,笑着拨转话题,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如此常见,根本不值一提:“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又失忆了,这可怎么办?” “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雪,怎么样?” -------------------- 宝宝们,求评论twt评论可以增长人气(这对我很重要qaq 第5章 为什么不看我 雪? 汉语的“雪”? 姚雪澄知道自己现在是仆人,又“没了记忆”,要留在这里,是得有个新身份新称呼,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保住了本名的三分之一。 金枕流这是有雪的收集癖? 他问金枕流,为什么是这个名字,金枕流一副“这不是明摆着么”的表情说:“你不觉得你和雪恩很像吗?” 哪里像?黑头(毛)发和扑克脸像? 金枕流似乎不认为这有解释的必要,姚雪澄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心想对方说他和雪恩像,其实是因为人和猫都是随手捡回来命名的“宠物”吧,所以连名字都取一样。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金枕流似乎对这个取名很满意,常常变着花样叫姚雪澄“雪”、“阿雪”,甚至乱七八糟的“小雪”、“大雪”、“暴雪”,一开始姚雪澄还会反抗一下金枕流的自由发散,后来也就习惯了。 有时他会失眠,干脆就睁着眼睛,心中默默期盼,希望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告诉金枕流自己的全名,听他叫一声,姚雪澄。 那天之后,姚雪澄并未再听金枕流说起潜入戏院之事,对方似乎把此事抛诸脑后,只热衷驱使他干这干那,身体力行坐实贴身男仆并非虚职。 每天帮金枕流穿衣洗漱,熨烫衣物,服侍就餐,姚雪澄竟然从中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一进入心流状态,便物我两忘,连身上笔挺的硬领衬衫和燕尾服,都穿得像自己的皮肤一般自如。 庄园凡事都有规矩方圆,他只需要依例办事,放任自己进入心流状态,彻底释放脑容量,再也不用操心姚总应该要操心的那些狗屁倒灶。 此外,让他能较快适应新环境的,还有“朋友”——贝丹宁会给他打电话,聊些近况。 姚雪澄很高兴贝大夫没有因为之前的拒绝,生自己的气,十分珍惜这第一位朋友。对方打来的频率不高,但似乎每次接起,都恰好是金枕流在家的时候。 “丹宁是怕我欺负你,打电话来撑腰呢,”金枕流看破又说破,“哎,我好伤心,我们白鬼也是有好东西的好么?” 知道他在演,姚雪澄背过身不理金枕流,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然而这种难得的平淡快乐,很快就被层出不穷的谣言打破。 有人说姚雪澄是金枕流在唐人街相好的小倌,男仆的身份只是掩护,实则是把人接回家宠爱,不然一个没经验不知哪冒出来的华人,凭什么在这里工作? 也有人说,姚雪澄是华人帮派高层,与金枕流达成了某种协议,借男仆身份出入上流派对宴会,执行秘密任务。 每种谣言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都是亲眼所见。 这天姚雪澄抱着一叠洗好的衣物,准备送去金枕流房里,余光瞥见几个男仆盯着他窃窃私语,很明显又是在讲那些无聊的话。 姚雪澄目不斜视从他们身旁走过,那领头的男仆竟然过来把他怀里的干净衣服推到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人,是叫汤姆还是杰瑞来着?姚雪澄记不清,对方也有一头金发,长得算不赖,可为什么看着那么俗气? 他蹲下自顾自捡衣服,男人怒气更盛,大骂他黄皮猪,还扬手想扇他,这回姚雪澄没给他碰自己的机会,侧身闪过,正寻思万一这群人一起上,这架恐怕很难打得隐人耳目,身后忽然传来浑厚磁性的叫声。 “住手!” 是前任贴身男仆、现任管家查理·科恩,他一头银发梳得齐整光亮,饱经风霜的脸上,能轻易看到年轻时他曾令多少情人哭泣的痕迹。 第6章 查理大声训斥、轰散男仆们,安抚姚雪澄说:“他们这是嫉妒你,你来之前,很多人都对贴身男仆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之前甚至有些想出头的小演员、编剧来面试这个职位,打的什么注意,我一看就知道。” 虽然美国没有欧洲那些老牌国家那么讲究,但抛头露面的男仆女仆始终比园丁、厨娘之类的工种更容易被人看见,尤其这座庄园经常举办派对舞会,万一被哪个制片公司的老板相中,说不定一飞冲天。 庄园没有女主人,不设贴身女仆,除了管家,贴身男仆可谓仆佣顶层,不用干粗重活,只需负责金枕流日常起居,还能陪他出入剧场影院等等地方,离名利场更近,比普通男仆更惹人眼红。 查理挑了很久,人选总定不下来,突然被金枕流塞过来一个陌生的华人面孔,也不是不惊讶和反感。 开工第一天,查理只讲了一遍贴身男仆的工作流程,便让姚雪澄复述,姚雪澄不仅一字不漏地重讲一遍,还反过来委婉地提醒查理故意遗漏的细节,如此表现,简直令查理怀疑他失忆之前就是个抢手的男仆。 姚雪澄日渐上手,查理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少爷又乱来”,变成“少爷从哪捡来的人才”,每天叫姚雪澄名字的次数可能比金枕流还多。 虽然老人经常把他的“雪”念成“雪恩”,不过姚雪澄没有纠正他。 姚雪澄从前当然没有做过男仆的工作,他只是在百年后买下这栋庄园,请过老练的庄园管家和家政照看这里,他自己又很喜欢钻研这些有一套完善流程的东西,从他们那了解了许多心得经验。 贝泊远曾经笑话他,说他好好的一个总裁,怎么混成保姆了?姚雪澄当时指着栏杆外姹紫嫣红的花园说,这里面有大学问,你道这些美丽的风景都是白来的吗?你以为每天洁净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清澈的泳池都是魔法变来的吗? 如何让这个庞大的庄园生机勃勃,底下的功夫不比白手起家开公司花得少。 本以为这事暂告一段落,没想到这天查理生病卧床,没和其他佣人在厨房一起用餐,那些男仆便故态复萌,高声笑谈,唯独不和姚雪澄说话,其他人碍于他们的淫威,也不敢多话。 眼前手臂交错,面包、汤汁热乎乎的香气从姚雪澄身周飘过,仿佛他是透明空气。 坐他两边的白种男仆偏要此时讲小话,越过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语你来我往,一个说起唐人街华人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另一个压低嗓子阴阳怪气,说可别笑了,华人懂邪恶的魔法,当心讲人坏话遭报应。 哐啷一声,姚雪澄一拍刀叉,金属敲击瓷器的声音太惨烈,喧嚷的众人一时哑然。 被排挤这件事,姚雪澄其实蛮有经验。大学时期,他因不喜欢参加班上男生喝酒吹牛、打球吹牛、打游戏吹牛的集体活动,觉得很吵又浪费时间,对这些活动敬谢不敏,因此被传过“傲慢清高”、“瞧不起人”的闲话。 追他的女生多,他通通婉拒,被拒的姑娘们没有恨上他,还都对他评价不错,说他很尊重女性,这更使得姚雪澄背上了“女权男”的称号,几乎成为男生公敌,所以整个大学他几乎只有贝泊远一个朋友。 这份恨意,在毕业时到达巅峰。那时除了贝泊远这种考上研究生或者考公的,导演系的准毕业生们都忙着找影视圈的出路,混迹各种饭局和投资人套近乎,偏偏姚雪澄埋头拍毕设,不知被多少人骂“装酷”。 并不是故意和别人与众不同,姚雪澄只是慢慢做事,就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如今换个时代,他似乎仍然是别人的目中刺,姚雪澄想不通,也有点难过,他并不愿与谁为敌,也不想破坏氛围,可总是事与愿违。 姚雪澄起身离座,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回到自己卧室。 倒在床上放空,他想明白一件事,那些人排挤自己,不仅是因为他个人,更大的原因还是他华人的面孔。 这个时代不歧视华人的才是少数,他们这种种族主义者,乌泱泱一大片,哪怕是21世纪也还是很多。 所以哪怕他性格并不软弱可欺,还有查理相帮,歧视依然会像蟑螂一样,发现一处,背地里已有成千上万处,除不尽。 他不在意贴身男仆是否能带来什么好出路,只偷乐这个职位能让自己做一个光明正大的偷窥狂,又好似求真的考古学家,贪婪地记录和修正有关金枕流的一切真实信息,眼睛黏在对方身上,也不会有人骂他变态或者脑残(甚至显得很敬业?)。 或许难听的闲话和难看的歧视,就是他穿越到此、与金枕流朝夕相处所付出的代价吧。 “阿雪,我脸上到底有什么能让你看得这样出神?” 金枕流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响起,吓得姚雪澄手上一抖,咖啡洒出杯口,有几滴甚至溅到金枕流柔软的丝绸晨袍上。 平常应当不至于被金枕流发现的,今天姚雪澄总是想起同僚们,没有掌握好偷看的频率和时长。 “对不起,先生。”姚雪澄放下咖啡壶,向金枕流鞠躬致歉,“您稍等,我马上给您——” “不必了,先回答我的问题。” 金枕流也不管衣服如何,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望着姚雪澄,一副真等着他展开讲讲的架势。 尴尬。姚雪澄总不能把满脑子“睫毛又长又密,比有些人的头发都多吧”,“他也没涂口红啊,为什么唇色像樱桃一样”,“怎么长的,天使也不过如此”,“偷窥狂被抓现行了怎么办”这些破玩意说出口吧。 脑内一锅乱粥简直想就趁热喝掉,金枕流的笑声先一步钻进他耳朵:“好了不逗你了,我有正事问你。” 太好了,是正事!姚雪澄松了口气。 “你被其他人排挤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气又提了起来。 姚雪澄缓了缓,才彬彬有礼道:“先生,此事科恩先生已经警告过那些人了,如有必要,他应该会向你汇报。” “对,查理已经告诉我了,”金枕流并不罢休,“但我问的是你。” 为什么那么执着从他口中知道这事呢?一个仆人,一个被捡来的“宠物”,有什么必要过问这些吗? 心脏变成热气球,咻咻往上浮,感觉好古怪,姚雪澄拼了命往下拽它,却连带整个人头晕目眩,一米八的大高个都控制不住要飞离地面。 姚雪澄沉默对抗着那股力量,头越垂越低,恍惚听见金枕流啊了一声,不知是不是等他的回答等得不耐烦。 下一秒,那张美得让人不知所措的脸突然凑到他眼前,从下往上与他视线交火,“现在为什么又不看我了?” 为什么又绕回来了!高热瞬间烧断热气球的绳子,姚雪澄心蹿到嗓子眼,吓得本能往后躲,他太慌张,脚一阵乱捣,没留神雪恩幽灵似的从旁路过,踩了它一下,黑猫嗷一声惨叫。 姚雪澄急得忙中收脚,失衡要倒,背上及时缠上来一只手,轻轻把他带回来站稳。 快得好像无事发生,可金枕流收回手时,指尖偏又擦过姚雪澄一缕没被发蜡制服的头发,耳畔呼出的气息像是笑又像是叹气:“我只是问问,怎么把你吓成这样,让你告状你也不告,闷不吭声的——” 他抱起地上呜呜舔毛的雪恩,柔声安抚一阵,捏着猫爪朝姚雪澄摇了摇说:“就说你像猫吧。” 金枕流和姚雪澄交代照顾雪恩的事项时,曾叮嘱他,雪恩看起来面无表情,处变不惊似的,其实心思非常细。黑猫刚住进这座庄园时,天天躲在沙发底下、柜子里不肯见人,不管怎样用食物和玩具逗引都没用,更糟糕的是,它还失声了。 姚雪澄当时还十分有经验地告诉金枕流,猫对环境很敏感,遭遇环境剧变时压力过大,是很有可能暂时失声的。 此刻金枕流再度拿猫比作他,是觉得他压力也很大吗? 姚雪澄不确定。 他只是看着金枕流丝质晨袍被雪恩抓乱,露出微湿的一抹白,黑色的猫爪在上面有节奏地踩奶,越发显得沐浴后的胸肌白而弹,晕染出烟霞一般的好气色。 -------------------- 姚:近距离追星太可怕了(捂心口 第6章 会疼,是真的 从幼年老家制片厂放映厅的黑白电影,到洛杉矶古董店窗外的惊鸿一瞥,再到叠垒成山的影像图片,梦里模糊贴近的人影,直至这段时间与金发男人日夜相对,姚雪澄自以为已经看过足够的“金枕流”,展眉蹙眉,或笑或愁,坐卧行走,诸般形态,不说锻炼得心如止水,起码行动自如吧。 可为什么……姚雪澄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烫了? 拣遍理由,还是得怪金枕流,洗什么澡穿什么晨袍,丝绸本就软趴趴没有型,腰带松松一系,领口敞开得简直欢迎人免费参观。 他可是明星,脸和身材那么招摇,就算是在家,也不能这么随便啊,来来往往这么多仆人,难保有心怀鬼胎,或者误会主人对他有意,产生一点其他想法的。 第7章 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比如说像他这样面冷心热、鬼胎怀了二十年的仆人。 姚雪澄撇开视线,老老实实低头:“对不起。” “咦,你对不起什么?” “我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他还是没有说为什么不告诉金枕流,其实也不是故意不说,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查理能做的都做了,他又能要求金枕流解决什么呢? 金枕流眉毛一挑,显然并不满意姚雪澄的回答,不过被刚才的插曲打断,他也不深究了,只是揉捏着黑猫的尾巴,似笑非笑说:“哦,既然知道辜负我,是不是应该补偿一下?” 补偿?什么补偿?敏感天线竖起摇晃,姚雪澄的思维就要发散,头发却被金枕流趁机薅了一把:“快去给雪恩洗澡。” 当头一棒把他捶回贴身男仆的角色,姚雪澄接过金枕流递来的黑猫,悄悄叹气,金枕流有时真的有点烦。 邝琰曾问他对金枕流是哪种喜欢,那时他大言不惭拿画中仙和皮格马利翁的故事打比方,可真见到正主,姚雪澄发现这些比喻都不太合适。 不是滤镜碎了,只是心里对金枕流的感情再也不是纯粹的迷恋,掺杂了很多乱糟糟的心绪,那是对一个真实的人类产生了探究欲,却又因始终无法看清对方、走近对方产生的躁动。 真实的人,不是神仙或者雕塑,一举一动不会都按他所想的来,哪怕姚雪澄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金枕流,他知道他出身纽约长岛的贵族家族,知道他出生时间、血型身高、三围体重,知道他第一部戏是6岁时穿公主裙反串女孩,可爱得和后来的秀兰o邓波儿有一拼,知道他不喜欢抽烟但是因为社交需要,抽得很娴熟,酒倒是爱喝,知道他喜欢打马球、开派对,驾驶游艇和飞机…… 了解那么多,姚雪澄却仍无法预估真实的金枕流下一步会做什么,比如今天这一出,他忍不出琢磨对方那些举止背后的意义,反而掉进信息的盘丝洞,越想找到线头越无法脱身,越缠越紧,越焦虑。 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多含义,毕竟金枕流——泽尔·林德伯格有一半白人血液,白人嘛,大多与人距离模糊,贴面亲吻都不在话下,对他那些行为怕也是随性所致。 姚雪澄把雪恩带进浴室洗澡,以此强行扯断自己脑内芜杂的思维线团。 雪恩大猫有大量,已经原谅了他踩踏之仇,虽然还是怕水,但也没有怕到划拉姚雪澄的脸,除了有点僵,被他抱在怀里还算安静,时不时用湿鼻子拱一拱姚雪澄的下巴,姚雪澄笑笑,一面洗一面夸它真乖,黑猫很受用地喵喵叫。 洗完猫,又是一番擦干、保养的后续工作,弄完一整套,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等雪恩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姚雪澄起来舒展身体,朝厨房走去,腰背有点酸,但并不觉得辛苦。 来到厨房,除了厨娘们和查理,竟然再无其他人。姚雪澄怀疑自己看错时间,一问查理,查理说其他人都被辞退了。 姚雪澄呆住,怎么洗个猫出来就变天了? 查理耸耸肩,似已经习惯:“好消息是,没了乱嚼舌根的人,坏消息是,剩下的活都得我们几个干。” 老人笑眯眯用指头点点姚雪澄,意思是别人还好说,他最不能偷懒,姚雪澄回过味了,金枕流这是把造谣和排挤他的人全解雇了。 心里狠狠一紧,而后姚雪澄背上忽地挨了一掌,是查理叫他坐下吃饭。姚雪澄听话坐下,手按部就班往嘴里送食物,脑子却是木的。 离了这座庄园,不会有人因为歧视华人丢工作,有排华法案罩着,歧视都能成政治正确。可这里仿佛一个独立王国,奉行的法律由金枕流制定,他宣判歧视华人的人丢工作,那些人就真的滚出了庄园。 应该谢谢他的,姚雪澄冷脸木然,心跳却极快。 也是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是在意这件事的,只是因为早早习惯了被造谣排挤,习惯了装作皮糙肉厚无所谓,真实的心意被重重围困,连姚雪澄自己都看不到。 吃完饭,姚雪澄和查理、几个仅剩的黑人仆佣忙里忙外,一下午都没得空闲,总算庄园如常运转,没出什么岔子。 但姚雪澄不敢想,万一金枕流要办派对,他们这几个人会忙成什么样?想到派对,姚雪澄惊觉,最近庄园确实安静了许多,连金枕流的经纪人都没怎么露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心挂在金枕流身上,竟不曾留意。 晚上门廊一响起脚步声,等候多时的姚雪澄就闷头冲上前,抬头却见金枕流并非孤身回家,身后还跟着邝兮,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 邝兮应该也很意外,自从上回他出言不逊被姚雪澄听见后,他已经有段日子没来庄园了,一见姚雪澄的东方脸,估计又想起上回的尴尬,脸色有些僵,但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金枕流问姚雪澄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情,姚雪澄定定神,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并非见不得人,于是开口道:“谢谢先生。” “哟,”金枕流笑,“谢谢可比对不起好听多了。” 姚雪澄低下头,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金枕流把帽子和外套交到姚雪澄手里,又说:“其他人都走了,你们要做的工作变多了吧?背地里是不是说了我很多坏话?” “没有,”姚雪澄摇头,又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就说了一点。” 金枕流顿了一下,眯起眼睛揉他头发,用邝兮听不到的声量讲中文:“死小鬼。” 又来了,那种心口发紧的感觉。 姚雪澄暗暗叹气,决定原谅金枕流摸他头的习惯,毕竟他可是大自己一百多年的“老人家”呢。 他们俩这番往来,邝兮没怎么听懂,什么谢谢如何对不起,他拿眼神问金枕流,金枕流却似没瞧见,只搭住邝兮的肩膀往里走。 一走进起居室,邝兮发现人少了,本就不小的起居室越发显得空阔,问金枕流怎么回事,金枕流只说原来那些佣人整天说华人如何如何,不好好工作,干脆解雇拉倒。 邝兮眉毛一挑,不太相信,勾住金枕流脖子和他咬耳朵:“以前也不见你这么有正义感,要当华人救世主啊?该不是因为某人,正义感才暴增吧?” “那一定是你以前眼神有问题,”金枕流抬手给了邝兮一肘,做出难过的表情,“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居然觉得我是那种恶心的白鬼?我好心痛。” 男人表情有多真,下手就有多重,邝兮捂住胸口大声咳嗽,姚雪澄忙来关照他有没有事,要不要叫医生。 邝兮拖住他,用英文道:“男孩,给你一句忠告千万别信演员,他们太会装了,骗死人不偿命的,别被一点蝇头小利弄得头晕目眩。” 姚雪澄再一次很认真地纠正,他不是男孩,已经28岁。 金枕流听得大笑,伸手把邝兮从姚雪澄身上撕下来,叫姚雪澄别理他。 “他刚被一个演员甩了,现在正处于失恋到处说前任坏话的阶段。”金枕流笑着对姚雪澄说,“前几天他还拉着我和丹宁喝酒,说什么不醉不归,我可陪不动,溜了,可怜丹宁呐,不知陪到几点……” 邝兮面色一红,狠捶金枕流一拳,说:“我哪有说他坏话,我说的是事实,那个狗娘养的混球,嘴上哭着说我们同性恋没有未来,转头自己跑去吃制片人的——” 金枕流捂住姚雪澄的耳朵,制止邝兮的污言秽语:“停,阿雪还在学英文呢,别叫他跟你学坏了,学了一脑袋脏东西。” 像被施了定身法,姚雪澄一动不敢动,分不清自己是忙于无视被金枕流压住的耳朵温度飙升,还是忙着震惊邝兮说的那些等于出柜的话太过惊世骇俗,截然两条方向的忙碌,令习惯单行道思考的姚雪澄十分无措,憋了老半天才吐出一句“对不起”,为自己找不到可以应对这种场合的旧例,感到十分挫败。 这话倒把两个始作俑者逗乐了。 金枕流总算松开手,笑着说:“你怎么又道歉啊?请问这位先生,你做了什么需要抱歉的事?完全没有吧?” 邝兮笑得腰直不起来,缓了好一阵才收住,改成中文正色道:“该道歉的人是我,上回我不该拿戏子和你作比,我郑重向你——阿雪对吧,说句对不起。” 姚雪澄愣住,他太少收到别人的道歉,竟觉得不大真实,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腿。 会疼,是真的。 -------------------- 拍拍老实孩子。 好像有宝宝给我投海星了?谢谢! 第7章 你的表情好像在哭 做错事要说对不起,是常识对吗? 可姚雪澄从来没听姚建国和孙若梅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们忙着拍戏,把他丢给爷爷奶奶管的时候没说过对不起,离开哈尔滨、南下深圳创业的时候,也没有。 后来他们各自出轨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最后终于离婚时,他们对姚雪澄说,即使分开,爸爸妈妈依然爱他。 第8章 那时姚雪澄平静地问他们爱在哪里,他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出任何事都是爷爷奶奶摆平,他们做了什么?姚建国一脚踹翻他,骂他白眼狼,给脸不要脸,孙若梅一旁抹眼泪,哭着说他怎么长大就不乖了,尽会伤他们的心。 那些故意把他当鸭子推给投资人的同学不会说对不起,那些欺压华人的佣人更觉得歧视他天经地义,还有那个名义上是他表哥的垃圾,本该道歉却从未说过对不起,仿佛说一句对不起比死还难。 可是今天邝兮和他说了很久的抱歉,还红着眼睛自曝身世。 邝兮从小长在唐人街,却因为长得高鼻绿眼,从未被父亲和那条街接受,走出那条街,白人又说他是华人的杂种,处处刁难,哪里都没有他的立锥之地,胸中愤懑之气日积月累,无处发泄。 “所以迁怒到我身上。”姚雪澄冷着脸得出结论。 邝兮惨嚎一声,又是一叠声道歉,弯下膝盖就要跪下谢罪,被姚雪澄托着手臂扶了起来。邝兮摸不着头脑,还是金枕流一眼看穿,提点说:“阿雪逗你呢,他已经原谅你了。” “啊?”邝兮指着姚雪澄毫无变化的脸说,“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金枕流笑笑:“秘密。” 不错,姚雪澄的确已经原谅邝兮,听了那么多,他已明白邝兮此人心直口快,难免出言伤人,本质倒并不坏,最难得的是错了敢认,比从前遇见的那些人好百倍。 今晚邝兮那副着急的样子,和第一面的高傲挑剔反差极大,姚雪澄觉得很有意思。 但金枕流怎么看出来他的心情的……姚雪澄心里打个问号,他自问自己的脸不会出卖他的心情,大学那些嫉妒他的同学,曾经叫他“艾莎”——冰雪女王,意思是说他离群寡居,还永恒不变一张冻死人的冷脸,叫人看不懂也接近不了(当然“女王”二字可不是称赞,而是羞辱)。 那些人自然没机会看到姚雪澄的其他表情,哪怕是和他短期交往过的学弟,从他冷冰冰的表情解读出心意也属高难度项目。 金枕流和他相处不过一月有余,就能看明白微表情的指向……是因为这个人果然是天生的演员,对人的表情观察入微么?还是因为……别的? 当晚邝兮喝光了好几瓶威士忌,一边喝一边骂。 “那个渣男,我为了他拼命赚钱,供养他的明星梦,他倒好,直接在白鬼身下躺平了!草他的,被我发现,他还说,‘你能赚几个钱,还不够我去一次业内宴会!’” 金枕流也不拦着他,任他发泄,只是喃喃说他真是糟蹋酒。 直到这人喝得东倒西歪,要往姚雪澄身上瘫时,金枕流才搭把手把邝兮提起来,拨到自己身上,和姚雪澄合力把人送到客房床上。 窗外夜色黑沉,怀表指针指向午夜时分。金枕流挥手叫姚雪澄回去睡觉,那手势跟轰小猫似的,还不忘嘱咐,“明天阿兮要是知道自己和你说了什么,可能会灭你的口。” 姚雪澄瞄了一眼床上醉得人事不省的邝兮,掂量了一下,低声道:“他打不过我。” 好小子,金枕流伸手要拍姚雪澄的头,他一低头,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姚雪澄再见到邝兮时,侦探先生换下来时的西装,穿上风衣,戴上猎鹿帽,手里拿着古董烟斗,碧绿凤眼神采奕奕,竟是一点也不像宿醉的模样,恢复能力惊人。 “怎么样?”邝兮转了个圈问姚雪澄,那模样几乎和邝琰等他夸奖时别无二致。 姚雪澄刚想赞美几句,金枕流却笑着点评:这身是对福尔摩斯的拙劣模仿,不仅拙劣,而且过时。 “挺好看吧,”姚雪澄语气委婉,但确实是难得在和雇主、偶像唱反调,“又不是只有现在流行的才是美的。” 他念旧,念旧的人听不得“过时”二字。与流行的不同就是落后的,值得批判的吗?可谁能永远走在时代前线? 这个时代流行的时髦玩意,在二十一世纪也一样是无人问津的老古董,偶尔复古风潮卷起,才会把它们从箱底取出,拿走几个元素罢了。 在追逐金枕流的岁月中,姚雪澄常忘记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二十一世纪太快了,流行风格、热搜话题每天都在变,每个博主都在教你如何追上最新的时髦,而他只想迷失在那个打电话都还需要接线员的慢时代。 听了姚雪澄的异议,金枕流怔了一怔,很快笑意重新凝聚:“嗯,过时也没关系。” 这回倒轮到姚雪澄有点愣了,本来他还有点后悔自己嘴快,忘记男仆的本分,谁想到雇主不怪他拆台,居然还这样说,心跳正要加速,金枕流又补充道: “庄园里多的是过时的漂亮东西,都得拜托我们阿雪打扫干净啊。” 哦,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姚雪澄面无表情倾身行礼:“是,先生。” 邝兮有案子在身不能久留,用过饭后还得去洛杉矶警局,他与他们挥手告别,脚刚踏进车厢一半,邝兮似乎想到什么,回过身来用力拥抱姚雪澄,道:“不打不相识,我还挺喜欢你的,所以送你一句忠告——当心阿流。” ……什么意思?即使语言不需要翻译,姚雪澄依然觉得费解,为什么邝兮会做出这样的警示? “少放屁,”金枕流一脚把邝兮踹进车里,“你酒还没醒么?” 邝兮哈哈大笑,开车扬长而去。 只是一句玩笑话吧,姚雪澄心想。 然而当天下午茶歇时间,姚雪澄放下红茶和茶点正要告退,忽然被金枕流叫住,他让姚雪澄坐下来一起享用下午茶。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姚雪澄想起邝兮的警告,几番推辞不过,只好坐下,垂眼看那些点心,精致诱人,却没有一点胃口,又把目光转到手中红茶,茶汤倒映他的脸,在手中漾起清浅涟漪。 金枕流问他怎么不吃,黑眸眨一眨,落下一道视线的网,声线温柔,却有种莫名的压迫力,等回过神来,姚雪澄发现自己正在进食,惊讶得呛咳起来,金枕流哎一声,凑过来给他抚背顺气。 “你好紧张啊,”触摸到姚雪澄紧绷的背部,金枕流很疑惑,“是我让你这么紧张吗?虽然我是你的雇主,但这段日子我也没有苛待你吧?还是说,你是担心自己失忆,身份跟着出问题?这个你放心,我早想到了。” 姚雪澄一边咳一边摇头,眼泪都咳出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前却递过来一叠厚厚的身份文书。 金枕流说,不用担心想不起来身世,也不用怕移民局来找他麻烦,只要戏院之行顺利完成,这份文书便是他的护身符,不会有人来质疑他的身份。 许多疑问同时占据姚雪澄的大脑,半晌才边咳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先生……你是在收买我?” 金枕流微抬下巴,散漫地笑了:“阿雪,这叫公平交易。你帮我混进戏园子找人,风险很大的,我应该给你一些‘奖励’。” 他帮自己搞定了最难搞定的身份证明,姚雪澄理应感激,可心甘情愿的帮忙,在金枕流嘴里变成“公平交易”,那一瞬间,演员金枕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泽尔·林德伯格,笑眯眯把一针一线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邝兮说的当心他的真实含义? 但姚雪澄也无法指摘金枕流的做法不妥,他只是对方捡回来的男仆,能给这些,恰恰说明金枕流是出手阔绰的好雇主。 待戏院之事结束,他是不是就得离开庄园?毕竟金枕流当初留他,就是为了这事吧,贴身男仆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对方所作所为都是合理的,可他心里却生出一抹失落。 此时此刻,姚雪澄才发现自己如此不知足。 好龙的叶公见到真龙会怕,可他对龙从来不清白,见到真龙,反而更激起占有心。 “谢谢先生,我很高兴。”姚雪澄表面功夫做足,语气平和,伸手想拿走文书,却发现文书纹丝不动。 金枕流的手掌压在文书上面。 是了,姚雪澄忘了这文书是要等事成之后才肯给他的,契约关系就是如此,哪怕他只是想先看一看,都是逾矩了。 可明明先逾矩的人不是他吧。 姚雪澄手指一缩,就要回到自己的老巢,对面人的指尖轻易飞过来,压住姚雪澄拿文书的指尖,另一只空闲的手抬起,轻轻抹去男仆眼下几不可见的湿润,那只是刚才姚雪澄咳出眼泪时留下的痕迹,但金枕流却说:“真的高兴吗?可你的表情好像在哭啊。” -------------------- 金:想看老实人哭(*^_^*) 第8章 有点痒 演员的“厉害”,不必邝兮声泪俱下的控诉,姚雪澄早有心得,他妈——孙若梅,国家一级演员二十余年的言传身教,已经足够深刻。 或是眼波含春,唇角现梨涡,或是蹙眉郁结,双目泪涟涟,表情千变万化,都是做戏,都是假的。 孙若梅每次离开他都会哭,姚雪澄小时候还会误会这眼泪是剜心之痛的具象化,和她一起流泪,安慰妈妈迟早会再相见。长大才明白,眼泪是她用惯的武器,和心情无关。 第9章 姚雪澄逐渐冷脸示人,大约便是得益于表情丰富的妈做了反面教材。他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但金枕流不一样,倒不是说他演技一定比母亲高超,只是姚雪澄对演员的警惕好像在他身上失效了。 尤其这一刻,他拭去自己不能称之为眼泪的液体时,一贯散漫的人,认真起来真会叫人误会,好像彼时彼刻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瞬,或者说,被他注视的刹那,你会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表情会骗人,可姚雪澄偏偏信了那一刻的金枕流,信他真的看穿了自己的不快,信他并不是孙若梅那样的演员。 没有打光摄影的辅助,没有良辰美景的衬托,那只是一个飘着茶香和甜香的普通下午,却让姚雪澄接连好几天失眠,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偷窥、接近金枕流。 他没有问金枕流,是不是拿到那份文书,他们的雇佣关系也到此为止,有些话不用挑太明,姚雪澄作为一个东方人,懂得什么叫闻弦歌知雅意。 就算如此,也不必怕金枕流吧?他能和贝泊远说金枕流是自己死去的前男友,和邝琰信誓旦旦说要包养一个他的替身,前段时间还每天在正主面前晃悠,被抓包还能蒙混过关,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突如其来的怯意,令姚雪澄像个莫名病情加重的患者,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哪条天条,导致身体机能一时周转不灵。 早上服侍金枕流穿衣时,眼神根本不能和他相接,得亏他已经做熟这类工作,闭着眼睛都熟悉雇主身体和习惯,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干活。 金枕流倒是一切如常,不如说,太正常了,显得姚雪澄心里一切波动都大惊小怪。 真令人生气。 趁着新仆佣还没到位的空档,姚雪澄冷酷地投身火热的工作中,专挑诸如搬运食材,修剪草坪之类最远离金枕流的活。 没多久,他便和厨房、庭院剩下的厨娘园丁混熟了,这些少数没有参与排挤的人,要么也是金枕流从林德伯格家族带来的旧人,要么是同样也饱受男仆欺凌的有色人种。 他们和姚雪澄告罪,当初走掉的那些男仆欺负姚雪澄,他们没有吱声,一来这是男仆之间的斗争,他们没什么话语权,二来他们拿不准姚雪澄的人品,贸然趟浑水,回头他又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了怎么办? 姚雪澄不怪他们,他初来乍到,没理由叫人打破生活的平静去帮自己,不过他也因此能小小“利用”了一下众人的愧疚,向这些老仆佣旁敲侧击地打听——金枕流和谁说话、往来的距离都那么微妙吗?又是摸头又是按嘴角、抹眼泪的。 大家说辞出奇的一致:泽尔·林德伯格先生是远近闻名的上流绅士,绝不会做出不礼貌的举动,只不过和亲近的人才会勾肩搭背。 不礼貌吗?其实还好……姚雪澄心里犯嘀咕,他怎么觉得还怪可爱的?这么说,金枕流是把他当自己人,才会如此这般? 只是自己人吗…… 逃避计划很快被迫中断,一天姚雪澄正和往常一样给雪恩梳毛,金枕流平淡地提起,明天去唐人街开始他们的行动。 错愕之余,姚雪澄恼怒地推翻此人可爱的结论,又不是说走就走的旅行,怎么不提前打招呼?这么多天,金枕流是一点没提起戏院的计划啊。 姚雪澄职业素养再好,也不禁在应答中流露出一丝怒意,金枕流却似乎觉得他生气很有趣,揪住这丝怒意说:“终于肯正视我了?” 原来什么都被他尽收眼底,感觉自己又被他牵着鼻子走,姚雪澄叹了口气,叹自己拿他没办法,也叹自己竟然还有点被 他发现的喜悦。 金枕流见好就收:“不用计划什么,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你演我的雇主应该高兴才是,可以‘报仇’了不是么?” “我有什么仇要报?先生是我的恩人啊。” “又撒谎,”金枕流拿手指轻碰了一下姚雪澄的领结,“换我来服侍你,难道不是消你平时的苦,大仇得报?” 领结轻微挤压喉结,有点痒还有一丝疼,一触即分,倒叫人想念。 果然隔天一早,金枕流就进入角色,亲自给姚雪澄穿衣,姚雪澄觉得大可不必这么做,金枕流却批评他缺乏演员的素养,露马脚从来都是因为这种小细节。 姚雪澄喜欢听他讲演戏,听了进去。 金枕流可没有姚雪澄那种不敢看的心虚,眼随手到,嘴还不闲着,夸他皮肤好、肌肉紧,干燥的指尖划过皮肤,像洛杉矶的风来去自由。 姚雪澄摆出主人的架子,沉声道:“闭嘴。” 金枕流一笑,夸他终于演对了上位者,多习惯习惯,免得待会人多露馅。 其实不是姚雪澄不习惯演上位者,面对其他人,他是无人质疑的冷面总裁,只是因为此刻演下位者的这个人于他太特别,他才浑身都是破绽。 幸好是穿衣不是脱衣,不然姚雪澄不要活了。 邝兮和贝丹宁本也打算扮作主仆,和他们同行,被金枕流拒绝了,他说人多本就惹眼,何况都是白皮当仆人,简直恨不得把“快看我”挂在脑门上。 侦探绿眼睛悻悻地哀求姚雪澄,姚雪澄于心不忍,提议说:“你在丹宁的诊所安心等我们吧。等戏园的事一了,我们便立即赶往诊所,保证一字不漏地把里面的情况都告诉你。” 邝兮听到不会错过八卦,这才喜笑颜开。 出发这天下了小雨,唐人街道路破烂脏污,下了车没走一会儿,光亮的鞋面就溅上泥点子。 或许是临近新年的缘故,入口琉璃瓦、宝盖顶的地标仿古高楼已经张灯结彩,却难掩整个街区的破败逼仄。 为了不被人认出来,金枕流戴上墨镜,头上帽檐压低,替姚雪澄打着伞,看上去和富豪的保镖或者黑手党无异。 二人并肩穿过高楼下的窄巷,七拐八弯,停步在一家破旧的生药铺前,雨雾融化粉紫色的霓虹,微微照亮药店的价目表,上面写满白人看不懂的中药名,和一行“白鬼与狗不得入内”的警告。 姚雪澄看了一眼白得发光的金枕流,还没说什么,金枕流已经委屈上了:“好了,我知道我是白鬼,汪。” 这下姚雪澄是真绷不住了,偏过头,噗嗤一声笑了。 “很好笑吗?有胆子别躲啊,”金枕流伸手把他头拨回来,“让我看看。” 姚雪澄赶紧恢复冷脸,故意叫他英文名:“泽尔,注意你的身份。” “是,先生。”金枕流低头笑。 其实姚雪澄并不觉得金枕流像狗,他更喜欢把他比作……无机物? 是北方漫长冬天短暂的日照,是洛城清爽晴朗、有时又难以捉摸的天气,是封尘箱底的旧照片和绝版胶片,是好莱坞黄金时代穿越百年,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光影。 搜肠刮肚,姚雪澄仍嫌这些形容不够好,也许再近一点,他能描摹得更准确,再近一点就好了。 鞋跟轻微磨擦地面,浅水荡漾,他不动声色地朝金枕流靠近。 -------------------- 端着碗等评论,评论捏评论捏? 第9章 烧心 咔哒一声,店门的活动门板落了下来,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一个老妇吊着浑浊的眼睛瞄了二人一眼, 破坏了姚雪澄靠近金枕流的企图,她对姚雪澄不客气道:“不识字?白鬼与狗——” “这个白鬼是我的随从,”姚雪澄遗憾地站稳,把早就准备好的美金递给看门人,“听不懂中文,当他是空气即可。” 姚雪澄告诉对方自己的介绍人是贝丹宁,来看戏,老妇脱皮的嘴巴张张,本还要说什么,一看他出手大方,脸上又忙团出谄媚的笑,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犀利啊,后生仔,居然骑到白鬼头上。”老妇在前方引路,只和姚雪澄说话,眼角则偷瞄金枕流,“多少钱一个?听说有钱的白鬼住在老大的园子,身边的仆从的要求极高。” 姚雪澄没有搭腔,他倒很想看看此时金枕流的表情,但要演好主人的角色,不能这么关心自己的“仆人”。看门人看他气质冷傲,知道有些有钱人讨厌多嘴的人,便也识趣地闭嘴。 一行人穿过晒药的院子,折进地道,不做停留,直走到重见雨幕霓虹,却已离开药店,深入华埠背面交叉纵横的暗巷。 如此复杂的线路,无人带路必然迷失。据邝兮的调查,之所以大费周章,是因为那戏院还兼卖私酒。 羊肠小巷只供一人同行,三人只能排成单列行走,金枕流跟在姚雪澄后面,向前伸出手臂把伞举高,幸好雨势愈小,落在身上只是微微润湿衣物。 当下无言。两边房屋红灯高挂,送来人声喁喁,间杂或高亢或低回的喘叫,姚雪澄恍然大悟,这条巷子是花街。他赶紧收回张望的视线,从头顶的黑伞,落到握住伞柄的那只青筋凸起的手上,一下出了神。 车上姚雪澄曾问金枕流要找什么人,他总算透露,是一个女人。 第10章 姚雪澄当时没想太多,只盼自己千万别拖金枕流后腿,现在回忆起来,金枕流那笑竟然有点甜蜜,仿佛此行并非危险行动,只是去见一个隐秘的情人。 姚雪澄心中惴惴,他以己度人,竟然忘了金枕流还有直男这个可能。当时的报纸杂志曾诟病金枕流容貌过于美丽,“不像个真男人像个同性恋”,可那只是出于时代的局限性和直男的阴暗嫉妒的污蔑,并不能说明金枕流的取向。 就像他自己,被很多直女追过也不代表他是直男。 恍惚间,已经到了地方。那是一栋隐于其他房屋间隙的旧楼,看上去毫不起眼。老妇把他们交给另一个年轻女人,示意他们跟她走。姚雪澄一看怀表,以为很长的路程,不过十分钟。 年轻女人引着二人从背面楼梯上楼,里面却别有洞天,装潢是货真价实的古色古香,绝非唐人街外围那些仿古建筑可比。 他们来到一间包厢,落座后女人问二人吃什么茶和点心,姚雪澄按车上金枕流所教,说明不要茶点,只喝酒,这样才能像熟客一样喝到隐藏菜单上的好酒。 女人抿唇一笑,阖上门走了。 这就是“戏票”钱给得多的好处,有单独包厢,还能见到隐藏菜单。包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沙发,舒适陈设应有尽有。辉煌灯火和鼎沸人声从对面的雕花窗涌进来,显得包厢里光线昏昏,静悄悄的。 楼下戏台正演着《白蛇传》,这是几乎所有华人都倒背如流的故事,观众却一点不少,把一楼大堂的桌椅都坐满了,他们喝着茶水磕瓜子,热烈地叫好。四处挂着红灯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光满面。 很快那年轻女人端着酒回来了。姚雪澄本以为是白酒黄酒之类,一看竟然是冰镇的杜松子利克酒。 是看他像个喜欢西方文明的绅士才选的这酒吗?看来这家戏院虽然禁止白鬼入内,却并不禁享受白人的美酒。 在白娘子和许仙缠绵的戏腔里喝洋酒,体验有些新奇。 “慢用。” 年轻女人告退,包厢重归二人世界。 外面热热闹闹,衬得这里愈发安静。真奇怪,安静竟然也会令人耳朵发疼。 姚雪澄本就话少,此刻连一向话不少的金枕流也几乎不曾开口,摘了墨镜放下帽子,站在那扇明亮的窗子前,好像真在认真看戏。 “接下来我们的计划是?”姚雪澄忍不住问道。 “等。” 说完金枕流又没声了,倒是楼下青蛇的声音飘飘悠悠飞入此间,填补二人的空白:“当日姐姐在峨眉山修炼多年,因何忽动红尘之念?难道是前因后果,注定丝萝? 那白蛇道:“这个,我那里知道?” 小青又问:“难道是久静芳心簸,独眠奈何?” “胡说!” 姚雪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仿佛自己也被丝萝牵绊,赶紧没话找话:“刚才那个带路的姑娘,挺漂亮吧。” 金枕流收回看戏的视线,饶有兴趣的目光落到姚雪澄身上:“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 不,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你,姚雪澄真想这么回答。但他只是看着桌上的洋酒,换了个话题:“先生,你喜欢喝酒吗?” 答案其实姚雪澄知道,但他想听本人说。 “喜欢啊,美酒谁不爱喝?”金枕流悠然倒酒,“大家都喜欢喝酒,因为背着禁酒令喝酒,很刺激。” 那只撑伞的手此时轻轻摇晃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叮叮当当,像风铃,很好听。 “我不爱喝,也尝不出好滋味。”姚雪澄不想煞风景,但他对金枕流撒的谎够多了,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也骗他,“虽然大家都爱酒,可酒真的是好东西吗?白娘子也是喝了雄黄酒才原形毕露吧。” 喝了酒,白娘子会变成蛇,把许仙——噢这个时代,这个男人还叫许宣——吓得灵魂出窍,而他的父母喝了酒也会变成姚雪澄陌生的异形生物。 酒会让人理智全无,可他们却说,搞艺术的哪有不喝酒的,李白斗酒诗百篇,他们喝酒也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 姚雪澄刚会说话那会儿,就被姚建国用筷子蘸酒逼着尝过,辣得很,不如吃泡菜。酒并没有激发父母灵感泉涌,拍出更多好片子,却让他们从别人眼中的导演和缪斯,变成张牙舞爪的怨侣,上演全武行,派出所一日游。一地鸡毛。 “也不是这么说吧,我觉得原形毕露才好呢,”金枕流小饮一口酒,手指随意一点楼下,戏台上正演到白娘子的真身吓死许宣,“原形毕露才让白娘子看清,自己有多爱许宣,哪怕许宣怕她是异类,她也还是爱他,千辛万苦盗灵芝救他,这种义无反顾多传奇,多迷人啊。” 心怀鬼胎的人容易听风就是雨,姚雪澄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白娘子,是个不容于此世的异类,却不得不化形伪装成这里的人,接近他的许宣。 姚雪澄还不想吓死他的许宣:“可是许宣会受不了的,他都吓死了……” “那就是他的问题咯,”金枕流说得很洒脱,“而且花好月圆、夫唱妇随的恩爱是一种活法,爱恨交织、支离破碎的不舍也是一种活法,每个阶段都很有趣,尽管享受它就得了。” 姚雪澄却并没有被他说服。 这段日子在庄园工作,碰上举办宴会,姚雪澄跟在金枕流身后观察,金发男人喝最烈的酒笑最大声,尽情跳摇摆舞,和所有宾客都交谈甚欢,人们目光都交汇在他身上,仿佛他就是这个时代享乐主义的最佳代言人。 可真是如此吗?他如果真的享受其中,那散场之后为什么会一个人开车离开庄园,直到天明披着一身海风的咸味回来。 又为什么最后会自杀呢? 金枕流的演技太好,姚雪澄也很难找出他身上的疏漏,唯一的破绽或许是那双黑眸的温度,总是和他脸上的笑容、阳光般的金发相悖。 何况姚雪澄身份作弊,早已提前拿到答案,谜底与谜面南辕北辙,于是越发迷惘,越发想一探究竟。 “先生……”姚雪澄满脑子都是一些很俗套的话,什么不要装作自己总是很开心啦,不要逼自己笑啦,不要演戏演得把自己都骗了,话到嘴边却变成硬邦邦的,“不要死。” 哪怕那是历史上既定的结局,能不能不要死? 真心话的音量太小,金枕流懒散地靠着窗听戏,似乎没有听清,转头问姚雪澄:“你说什么?” 姚雪澄哪敢重复这么唐突越界的话,他正后悔自己刚才失言,耳边嗡嗡作响,忽然明白了喝酒至少有一个好处——酒后说的话都是醉汉胡言乱语,借酒吐露真情,不会那么尴尬。 于是姚雪澄抖着手拿起酒瓶,闭眼就往自己嘴里灌,呛辣得他连连咳嗽,金枕流赶紧过来夺走他手里的酒瓶,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有点哭笑不得:“怎么了这是?不是不喜欢喝酒吗?一下来这么猛?” 姚雪澄一边咳一边说:“咳,听先生的话有所感悟,想、咳咳、多尝试尝试……” “想法挺好,不过喝酒不是牛饮,要慢慢品,像这样。” 金枕流单手捏住姚雪澄的下巴抬起,闲着的那只手握着自己喝过的酒杯,抵住他的唇,自然而然命令道:“来,张嘴。” 姚雪澄来不及惊讶和反应,他已经习惯听从金枕流的指令,自觉分开双唇,接纳金枕流的残酒。 冰镇过的杜松子缓缓流过口腔,冻得姚雪澄牙酸发抖,流到喉咙和胃里又烧起无名火,烧得他变得古怪。 那过程仿佛极漫长,又快得人留不住,姚雪澄咽下所有酒水,听见金枕流含着笑夸他“乖”,脑子一半冰一半火,好难受,好舒服。 他猛地抓住金枕流的领带,仿佛自己是喝了雄黄酒的白蛇,在现出原形之前,姚雪澄俯身吻上他的许宣。 -------------------- 直球老实人干大事! 第10章 亲嘴的朋友 姚雪澄吃到金枕流微凉的唇,嘴里飞快升温,比酒精烧的速度还快。 一团乱麻的思绪里冒出愚蠢的念头,啊,他原来是这个味道,这个让自己头晕目眩的人,味道也让人头晕目眩。 耳边鼓荡着血流加速的声音,像轰隆的蒸汽火车,靡靡的戏腔和掌声、叫好逐渐远去、变调,一律成为隐蔽的背景音,偶尔伸出细密羽毛,挠得人从血液深处开始发痒。 他们一起撞上那扇光亮的窗子,被外面强光照到的瞬间,姚雪澄像怕光的鬼魂似的一个激灵,忽然醒悟,金枕流是来这找女人的,他贸然亲上来,直男会感到恶心吧? 姚雪澄推开金枕流,低头道:“对不起,我醉了……” 太差劲了,他最讨厌以酒精为借口,此刻却做着和父母一样的事。 他结巴地说自己要出去反省,抛下怔愣的金枕流,跌跌撞撞跑出去,身后似乎响起金枕流的喊声,姚雪澄听不清也不敢停下,眼前色块重叠,人影幢幢,他慌不择路只管往前迈。 第11章 眼前一花,一股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巨力将姚雪澄搡去墙边,眼看就要撞个头破血流,中途赶来的金枕流伸出手臂劫走了他,两个人撞个满怀,把金枕流的帽子都撞落了,金枕流把帽子捞回来,好容易才站稳。 姚雪澄也顾不得刚刚强吻的尴尬了,忙问金枕流有没有事,金枕流笑着摇头,姚雪澄还不确信,简直想让他剥了衣服给自己检查一遍,眼前却齐刷刷伸来一排手枪,有人厉声道:“哪来的醉鬼,敢冲撞我们大当家!” 什么大当家?姚雪澄抬眼,眼前站着一排壮汉,个个凶神恶煞,看起来像是打手。 “别拿枪吓唬人,”壮汉墙后面响起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废掉一条腿赶出去就得了。” 姚雪澄的酒彻底醒了,寒意爬满后背,此刻他才有了深入帮会产业的危险实感,下意识把金枕流挡在身后,他冷声道:“冲撞大当家是我的不是,和我的随从无关。” 一人做事一人当,但逃生之路也要做好打算,姚雪澄把手背在身后,对金枕流打起手势。这位“不负责任”的雇主一直说他没什么计划,临场反应最有趣,但姚雪澄没计划不安心,在车上临时设计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教给金枕流以防万一。 比如现在,姚雪澄手指倒数三下,只剩一根手指时,他就会出手吸引这群人的注意,让金枕流趁乱逃走。虽然他不算什么练家子,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姚雪澄觉得此刻或许就是检验自己报班成果的时候。 人墙之后又响起女人的笑声:“第一次见主人家护着随从的,有意思。” 领头的打手抱着胳膊,看着金枕流冷笑道:“大当家,那还是个白鬼跟班呢,更稀奇。” “哦?”女人声音里满是好奇,“我看看。” “是。” 壮汉们侧身,人墙顿时出现裂缝,姚雪澄心道,就是现在! 手指数到一,他正要蹿出去,手腕却被金枕流搭住,当玩具似的捏了捏。 衰鬼做咩啊!金枕流把姚雪澄逼得心里蹿出粤语,浑身腾地一下烧起来,冷脸修为已然破功,幸亏头顶灯光也是半明半暗,大约无人看见。 “别冲动。” 金枕流握住姚雪澄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旁,对那位身居高位的女人颔首倾身,脱帽行了一个绅士礼,再抬头,笑容清爽,不讲道理的脸把走廊瞬间变成电影摄制棚,开腔是标准的粤语:“金当家,久闻大名,我是金枕流。” 什么,现在是自我介绍的时候吗?姚雪澄心里奇怪,只有自己知道的中文名,怎么突然公诸于众了? 打手们显然也很莫名,顿了几秒,挽起袖子便要上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那位大当家却在这时出声:“慢着,请这二位来我的包厢。” 她说的是“请”?姚雪澄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这时才有余力打量对方,一看之下,耳朵嗡的一声,震惊得瞠目结舌。 女人一袭墨绿旗袍,身段苗条,看得出上了年纪,却仍叫姚雪澄心中惊呼了一句“美人”,因为她的眼睛和金枕流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只有自己知道金枕流的中文名的,这个女人一定也知道。 大当家的包厢比他们的包厢宽敞、奢华许多,叫来的酒水点心也是花样繁多,像是还嫌不够丰富,大当家一挥手,又点了一堆中式夜宵,都是庄园里没有的中餐,浓郁的香气勾动馋虫,却无人尝上一点。 楼下《白蛇传》已经唱到尾声,观众欢呼沸腾,姚雪澄真羡慕他们能这么单纯地快乐,他从没听过这么难熬的戏,视线在大当家和金枕流之间来回扫,指望他们母子说点什么。 比如把自己这个外人赶出去。 不然,让他留在这里做什么?见家长?别逗了。 金枕流竟然瞒了这么久,说什么找一个女人,害得姚雪澄在那想东想西,傻子一样,幸亏在看到大当家脸的瞬间,一切谎言都成了纸老虎,他们母子太像了,除了亲缘关系不作他想。 但转念一想,也不怪金枕流守口如瓶,这显然是他不想对人提起的秘密,一旦“华人帮会龙头是好莱坞男星母亲”的消息传出去,毫无疑问会引起轩然大波,越少人知道越好。 姚雪澄良心难安,起身向大当家欠了欠身,和她道歉,谎称自己烟瘾犯了,“要去外面抽根烟”,体面人都知道抽烟是假——大当家手里甚至还拿着长烟夹——给他们母子单独相处的时间是真。 可金枕流却不领情似的,抓住他的手轻声说:“别走。” 想要挣开雇主的手并不难,可姚雪澄触到那人一向温暖干燥的手心竟然有点湿凉,还有些微弱的抖动,整个人就被钉这原地动不了了。 原来总是游刃有余的人也会紧张,他终于发现金枕流完美演技的缺口。 算了,就算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姚雪澄也认了。 大当家见多识广,不用听清金枕流说了什么,看他们二人的表现似乎就明白了什么,她晃了晃了自己手上的黄铜长烟夹,笑道:“大家都是烟鬼,不用去外面抽吧。后生仔,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金翠铃,你呢?” 长辈的话哪能不回,姚雪澄张口就要答,却被金枕流半路劫道:“他叫阿雪。” 说罢金枕流就把姚雪澄拉到自己这张沙发上坐下,姚雪澄只能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重复了一遍金枕流的话。 这沙发有点怪,一个人坐太宽敞,两个人坐似乎又有点逼仄。要说两个人挨得过于近了吧,却也没有平时姚雪澄为金枕流更衣洗漱那么近,要说距离正常么,两个大男人裤腿挨着裤腿摇晃,似乎也不怎么清白,何况还放在人家生母的眼皮底下,怎么看怎么奇怪。 姚雪澄已经尽力往边上靠了,他也想回自己座位上,又怕自己任何动作都显得太突兀。金枕流还抓着他的手不放,手心仍然没有回温。 “我喜欢讲义气的男儿,阿雪你刚刚就很讲义气,”金翠铃亲切地叫着姚雪澄,红唇逸出淡淡烟雾,眼角细纹仿佛冰裂梅花纹般幽雅,“那时你已经做好拖住我的人,让他……阿流先逃走的打算吧?哎呀,感情这么好,还陪他来这冒险,是认识多久的朋友啊?” 不算是朋友,只是他花钱买的男仆而已,姚雪澄恍恍惚惚,上一次应对这种长辈问话是什么时候?他都不记得了。 姚雪澄张张嘴,没发出声音,因为手心又被金枕流捏了一下,捏得他立刻噤声。 金枕流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感情好不好又不是靠认识的时长来决定的,你说是吧,亲嘴的朋友。” -------------------- 大概是我写过的小情侣里进度最快的(?)的,就见家长了呢。 第11章 吻技好差 亲嘴的朋友?外国人都这么说话吗? 眼前仿佛正在播放特写镜头,姚雪澄最爱的演员正用那双深邃的黑眸,若无其事地说谎。 尽管姚雪澄为这句谎言心跳加速,甚至嘴里自动分泌唾液,回味刚才强吻的滋味,理智却从金枕流的眼神里看出了“陪我演戏”的命令。 这才是留下他的原因吧。孩子要引起母亲的注意,总要弄出些大动静,“儿子竟是同性恋”的意外能撕碎母亲体面的面具,而他是金枕流趁手的破冰武器。 这一趟行程,他彻彻底底地被金枕流利用了,事前金枕流也早就清楚地告诉过他。 演戏嘛,姚雪澄耳濡目染,家学深厚,他沉默片刻,伸手捋了捋金枕流微乱的金发,自然地仿佛他做过千万遍(事实也的确如此,男仆的责任之一就是维持主人仪表堂堂),他温柔道:“是啊,男朋友,时间并不能说明什么。” 一瞬间可以爱上一个人,透过银幕惊心动魄的一瞥,二十年也可以始终爱一个人,回绝狂蜂浪蝶的理由很简单——他追星,追得神魂颠倒,如痴如狂。 但因为一张无情冷面的关系,总没人信他是个追星的疯子,他们总要逼他“试试”。年少的时候姚雪澄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对金枕流无可救药,会答应几个顺眼的。 结果是十分后悔,误人误己。于是后来就变成了,他有个“死去的前男友”。 金枕流等他捋完自己头发,眨眨眼,手扣住姚雪澄的脖颈往下一按,两个人额头相抵,近得只差一个吻的距离。 姚雪澄听见他说:“你这样让我很想吻你。” 即便是谎言,是台词,也依然让人心动不已,这就是演员金枕流的才华。 姚雪澄深深呼吸,闭上眼,嘴唇微弱翕动,他说:“吻我吧”。 这是他的真心话。 就是这句真心话,让金枕流这个咫尺之遥、掌握演戏节奏的人,露出了一瞬间的怔愣。 可惜,姚雪澄没有看见。 金翠铃咳嗽了几声,打趣他们过于旁若无人,似乎见多识广,并没有像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那样,对同性恋避如蛇蝎。 她用烟夹点点虚空,眼望着楼下戏台,轻轻巧巧把话题带入深水区:“戏都快唱完了,阿流你就别浪费时间了吧——你父亲,最近还好吗?” 第12章 姚雪澄听得心惊肉跳,这对母子相处不像母子,却又如此相似。 分隔多年,说话的语气,通身的气质,仍能叫人清楚看见血缘的联系。他们都喜欢笑脸迎人,身上却有种不容其他人抗拒的威势,一旦重逢,场面并不像传统母子团聚那般温情,反而像戏台上两军对垒,双方各自亮出兵刃,逼对方先就范。 对于金枕流的父亲雷纳·林德伯格,姚雪澄所知甚少,他们这种贵族十分低调,又隐形控制报纸杂志这些喉舌,存世资料大都是正面的基本信息。 比如雷纳有过一位门当户对的短命夫人——自然不是金翠铃,是他明媒正娶的白种夫人,只生下一个女儿,膝下除了金枕流,没有其他继承人。 林德伯格家族对外从未公布金枕流的混血身份,也不赞同他闯荡好莱坞,但因为是唯一继承人,雷纳身体又不太好,想阻止也心有余力不足。 “原来您记得他,”金枕流语气笑容都很淡,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姚雪澄的背,撸猫似的,“父亲没几日好活了,他想见您最后一面。” 姚雪澄脊背一僵,不可思议地盯着金枕流的眼睛,大脑飞速检索自己的数据库,雷纳快死了吗?这才是金枕流这段日子总是不在庄园,减少宴会频率的原因? 不知为何,金枕流避开了姚雪澄的目光,从怀里拿出一张信封放在桌上,说了句“信我带到了,您慢慢看”,戴上帽子,拉着姚雪澄起身就走。 姚雪澄茫然,毫无反抗地被拉走,直到走出包厢,两人正要下楼梯,身后才响起金翠铃的声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颤抖和难以置信:“……你就这么走了?他想见我,你……不想见我?” 话音刚落,几个隐藏在走廊上的打手闪身出现,拦住金枕流、姚雪澄二人。那道拖拽姚雪澄手臂的力道一松,金枕流停住脚步,缓了口气,说:“我已经见到您了,大当家。” 金翠铃的声音很快接上:“这算什么见面,留个联系方式,下回我们再约个……安静点的地方,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吧——” “不必了,”金枕流打断她,环顾这个喧闹又隐秘的戏楼笑道,“知道您现在什么模样,过得很好,我心满意足。” 说罢他拉着姚雪澄,下楼去了。 身后再无声响,也无人来阻拦他们,一路畅通。 他们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下楼经过戏台,脚步逐渐放慢。戏演到尾声,许仕林高中状元,放出雷锋塔下的白蛇,母子相拥痛哭,观众掌声如雷,隐约有啜泣声,漫过人心头,闷闷的。 姚雪澄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站在热闹散场的边缘,演一出默片。 许久,姚雪澄忽然没头没尾道:“对不起。” 金枕流回头看他,有点无奈的样子:“怎么又道歉?”吃道歉长大的吗? 姚雪澄有点难以启齿:“你来这唱一出‘仕林祭塔’,我没帮上什么忙,还……强吻了你。” “你那算吻吗?”金枕流挑眉道,“是不是练的次数太少了?吻技好差啊。” 姚雪澄沉默了,他试过的那些对象似乎也说过他做这些很呆板无趣,他闷闷地问:“那先生练习次数很多?”所以才不把他的强吻当回事么。 金枕流轻飘飘瞥他一眼:“阿雪,虽然我中文讲得好,但你是不是忘了我‘大部分时候’是个白人?白人亲来亲去的,就跟喝酒一样简单。如果非要道歉的话,我也逼你演我男朋友了,我也应该道歉,对——” “不要说对不起!”姚雪澄断然道,“不要……” 道歉只会显得他很可怜。他知道刚才只是逢场作戏,不需要金枕流的“对不起”再提醒他一遍。 就当是做了一场清醒梦,他不亏。本来穿越这个事情就够梦幻的。 金枕流被姚雪澄吓了一跳,冰雕一样的人,爆发起来给人银瓶乍破的惊吓,一时竟然觉得有点棘手。 “生气了?” 他把脸凑过来,姚雪澄索性闭上眼睛,怕真要看见那张脸,又要起心动念,得陇望蜀。 “先生多虑了,”姚雪澄闭眼念经,“您是我的恩人,中国人有句古话叫‘恩重如山’,我为您赴汤蹈火都理所应当,何况是演演戏,所以我才说您不需要对我说抱歉。” 陪他来这一遭姚雪澄一点也不后悔,正因为心甘情愿,才不喜欢金枕流之前的“收买”和刚才没说完的“对不起”,那就折辱他的真心了。 即使他的真心换不来对方的真心,他也不要其他东西来换它。 他没听见金枕流再说什么,只听到散场人潮退去,潮水淹没他们,他们顺流而下。 四下人声嘈杂,讨论着《白蛇传》的精彩之处,心脏也像泡过西湖的水,坐上摇晃的船,湿漉沉甸,不知去向何方。 “救命——” 向外涌去的人流忽然被一声尖厉的求救划开,一个红衣女人披头散发冲进戏楼,嘴里叽里咕噜骂着脏话,状如女鬼。 人们不知发生什么,都不敢靠近女子,尖叫推搡地为她让路。 姚雪澄听见异状,早已睁开眼,手腕不知何时又被金枕流握在掌心,烫得他难受。 他挣开金枕流,反手抓住金枕流的小臂,把人拽到身后,那个女人已直冲到面前,眼看要撞上,姚雪澄担心她身怀利刃伤到金枕流,心道一句抱歉,擒住女人手腕稍一用力,女子吃痛停了下来。 “冷静下来了吗?”姚雪澄说,“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嘶嘶抽着冷气,还没来得及答话,金枕流先拍手笑道:“阿雪,你好帅啊。” -------------------- 金:嘿嘿,谁不喜欢帅哥呢? 最近手腕过劳,打字好痛啊啊啊啊…… 第12章 姘头 姚雪澄没理金枕流,只听那女子发着抖,理智终于收拾清爽,抬起青紫的脸,用口音很重的粤语道:“先生,救救我,我被恶人追——” 入口传来一阵叫嚷,打断了女子的哭诉,一群手持棍棒、白绸衣白绸裤的打手走了进来。 见他们如此大摇大摆、毫无阻碍,姚雪澄心中一沉,他们这一路进戏院百转千回,不同的人交接,足见戏院主人金翠铃有多小心,然而这些人却无视这些暴力闯关,怕是来的路上已经伤了不少人。 观众大多是周围工厂的劳工,一年到头也没几次进戏院娱乐的好时光,见这群人凶神恶煞,扰了他们今晚的好心情,便有人喝问他们是谁,要干什么。为首的光头把那人一棍子打倒在地,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噤声。 那光头得意地叉着腰,亮出腰上一排飞镖,银光闪闪很是威风,就听乌泱泱的人群里,响起洋人怪腔怪调的粤语点评:“哦我的上帝,哪来的电灯泡,真晃眼。” 光头怒不可遏:“哪来的白鬼!” 人群迅速退潮,金枕流鹤立鸡群,一头金发招摇得像夜间升起的太阳,他手搭着姚雪澄的肩膀,一副白人式夸张的震惊模样:“先生,他们可真野蛮。你退后,我来保护你。”说着就把姚雪澄和那女子护到身后。 好嘛,他这是想起此行分配的身份,又演上了,只不过从沉默的保镖,变成了那种华人最讨厌的白人。姚雪澄嘴角翘翘,自己还能怎么办,只能配合他把戏演下去了。 那光头果然被激怒,一抹腰间挥出一枚飞镖,银色利刃直刺金枕流眉心而来,快得人反应不及,姚雪澄笑意还未散,就被此举激怒,这光头出手就要人性命,简直不可理喻。 他脚步一动,便要以身为盾挡住那飞镖,这是眼下最快救下金枕流的办法,然而手臂和腰却忽地被温暖的手托住,姚雪澄不由自主跟着金枕流转了个圈,众目睽睽之下,仿佛跳了半步华尔兹。 姚雪澄一头雾水,抬起头,却见那枚飞镖咬在金枕流齿间,尾端红缨飘拂,衬得男人越发唇红齿白,叫他不敢多看。 想不到金枕流还有这一手,这不比姚雪澄报班学的那些强?之前那些说出口没说出口的保护顿时有点可笑了,可如果再遇到危险,他恐怕还是会不由自主冲在最前面吧。 金枕流嫌恶地吐掉飞镖,对姚雪澄嘀咕道:“回家我非得用伏特加漱口不可,杀杀毒。” “你的牙……还好吧?”姚雪澄想伸手查探金枕流的牙,却碍于众人的目光无法得逞。他也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找医生仔细检查检查——这个油然而生的念头太过自然,吓到他,那是金枕流的庄园,何时成了他的家?怎么就成他的家了? 被一个白人接住飞镖,光头在小弟面前的面子掉光,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楼上突地响起一声暴喝:“放肆!” 众人抬头看,金翠铃踩着高跟鞋咚咚咚下楼,身后跟着清一色的黑衣打手,戏院一楼隐藏的打手们也如影子一般从四面八方蔓延而出,将光头一行白衣人团团围住,仿佛瓮中捉鳖。 “大当家息怒,”光头见黑衣人们都别着枪,只得强忍怒气,朝金翠铃拱拱手,指着那躲在金、姚二人身后的女子道,“我们只是来抓那个犯事的窑姐回去的,绝不敢冒犯您,搅扰戏院生意。” 第13章 “我不是窑姐!”那女人如受惊的动物,哑着嗓子哭叫道,“我有丈夫!……是他们欺负我不懂洋文,骗我坐船来这,说能见到他……谁知道上了岸却进了妓馆,他们、他们都逼我接客!……” 女子哭声不止,说话断断续续,口音又重,姚雪澄好容易才听明白,她是广东乡下的女孩,名叫谢小红,没读过书,从小定了亲,未婚夫据说在美国挣了大钱,等她十七岁一过门,就寄信叫她来旧金山团聚。 信里还附上船票和地址,全是英文,全村没人看得懂,她拿信跑到省城港口去问,不幸被拐子盯上,花言巧语哄骗她上错船,灌下蒙汗药。一觉醒来,天崩地裂,此地不是旧金山,却是洛杉矶,对面不是英俊富有的未婚夫,却是凶狠的老鸨和打手。 姚雪澄听得心下恻然,那时无数华人女子像谢小红这样,或骗或抢,被当作货物叠在大船舱底,源源不断送到脚下这个被称作金山的国家,成为璀璨淘金梦里猩红的一点血迹,作为安抚华人劳工的一帖安慰剂,被榨干最后一点血肉。 那是一段沉重黑暗的历史,可刚刚还在为戏台上的故事欢笑流泪的观众们,此时却面目麻木,只因对方是个“妓女”,似乎不算作个人了,连哭声都嫌吵闹。 谢小红的故事伴随眼泪一串串往下坠,姚雪澄不忍心,把手帕递给谢小红擦眼泪,谢小红瞪大泪眼看着他,并不敢接,显然她不太相信这个刚刚还折她手腕、一脸冷酷的男人,会待自己如此温柔。 这让姚雪澄有点尴尬,手伸着也不知该不该收回,一旁金枕流抢过他的手帕,塞给谢小红,哄小孩似的柔声笑道:“别怕,他就是表情比较吓人。” 谢小红这才收下,声音低弱地道谢。 好吧,姚雪澄也不知道自己表情吓不吓人,他不熟练地牵起嘴角,正要说几句安慰,就被那光头的嘲讽打断,却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金翠铃:“大当家,您这是何意?二当家的生意您也要管?” 这个光头有点古怪,叫金翠铃大当家,语气看似恭谨,表情却流露几分轻蔑,反倒是提起那什么二当家,眉梢嘴角透出得意。 姚雪澄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二当家和金翠铃恐怕不合,正清会内部并不安宁。 要瞅准机会溜走。 “阿力啊。” 金翠铃叫着光头的名字,浅浅一笑向他走去。阿力吃了一惊,手控制不住想摸腰上的飞镖,才刚动,双臂就被闪现的黑衣打手往后扭去,直接卸了他的胳膊,顿时痛得杀猪般惨叫。 “正清会早已不做皮肉生意,老龙头也是点过头的,我通知你们二当家数次,他皆充耳不闻。如今倒好,竟叫人直接闯到我的地盘打打杀杀要人,”金翠铃笑道,“你说我该不该管?” 阿力痛得嘶嘶喘叫,冷汗直流,不甘心地冷笑道:“老龙头也是昏了头,位子不传给儿子传给你这个外人!谁家帮会不做皮肉生意,听你一个婊子瞎指挥,正清会早晚完蛋!” 婊子?人群窃窃私语,正清会的大当家竟然也干过这个古老的行当?他们都没想到今日的戏票除了看一出《白蛇传》,竟还能瞧正清会内斗,个个兴奋异常。 姚雪澄皱着眉,这些人的嘴比记者的笔更毒、更快,今晚种种,怕是翌日便会传遍整个唐人街,不由得担心地望向金翠铃。 金翠铃浑不在意,大笑道:“你们二当家就这么教人的?没一点新鲜说辞。拖下去,沉海里去。” “是。” 黑衣人们出手迅速,如法炮制将阿力的小弟们收拾干净,大堂里的惨呼此起彼伏,观众们兴奋地看热闹,浪涌似的往前挤,似乎完全忘记刚才阿力逞凶时自己有多怯懦。 姚雪澄感到一阵厌倦,想起鲁迅写那时的人麻木到只有看杀头才能煽动情绪,眼前这些人不就是吗?谢小红受苦无动于衷,打人杀人却伸长脖子去看,一点不怕血溅到脸上。 阿力眼看大势已去,余光瞥见金枕流、姚雪澄二人,忽然灵光一闪,想通了什么关节,拼了双臂不要,也要逞他那英雄气概骂道:“金翠铃!养了两个新姘头就到你爷爷面前摆谱?哈哈哈,怎么,我们要抓的这个贱货勾起你伤心事了?万人骑的破鞋,养多少姘头还是破鞋!我呸——” 他口水还没吐出去,就听嘭的一声响,金枕流一拳打歪阿力的嘴,一颗牙随之飞了出去。阿力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血混着口水滴滴答答落到白绸衣上。 真脏,金枕流甩了甩手,脸上再无往日笑意,一旁的姚雪澄看呆了,他从没见过金枕流这样冰冷的表情。 “阿流……”金翠铃小声叫着金枕流的乳名,眼波里荡漾着惊喜,她伸出手想要挽留他,却只抓了个空。 金枕流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大步往前走,金翠铃在后面喊要派人送他,他也置之不理,只扬声叫道:“阿雪,还不跟上?” 姚雪澄如梦初醒,朝金翠铃道了句告辞,抬步紧随金枕流开辟的通道而去。 -------------------- 从周四到下周三的这周有三更,今天是第二更,周一还有一更,休息一下手腕。 第13章 你也很漂亮 抛下身后的纷争,姚雪澄追上前面金枕流的身影。阿力和谢小红之后命运如何,已经不是他这个自身难保的人能管的了。 这一趟见识到地下世界黑暗的一角,让他意识到,他们和金翠铃仿佛活在同一个洛杉矶的不同折叠空间,如果不是血缘相系,此生或许都不会碰面。 沿着向上的通道走出戏楼,姚雪澄后知后觉发现,戏院的一楼其实是地下一层,他们出来时看见到处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果然如他所料发生过打斗。 外面夜更深,雨已经停了。走在前面的那个金色脑袋,始终一言不发,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和比平时略粗重的呼吸。 想安慰他。姚雪澄莫名觉得金枕流需要安慰,尽管他的背影看上去很正常,高挑舒展,手插在口袋里,步姿和平时一样随性,起伏中有种爵士乐的松弛韵律和节奏。 他只是不笑了。 姚雪澄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能说什么,能安慰到什么,目光落到金枕流随行走晃动的手上,自己的手忽然就痒了起来,好像被他的手咬过似的,不由自主朝那只白皙的手伸出去。 如果握住他的手,能让他好过一点的话。 所谓的危险行动,原来是“仕林祭塔”,是“四郎探母”,可戏中的儿子们还能和母亲相拥而泣,金枕流他—— 他忽然转过来看着姚雪澄,眼里还残留着刚刚揍人的锋利。 姚雪澄没被金枕流这样看过,冻得打了个寒战,仿佛被抓现行的贼,手悬停在离对方只有寸许的地方僵住,完全忘记收回来,嘴巴试图为伸手作出解释:“我……不是……” 金枕流没给人胡说的机会,他张开手臂抱住了姚雪澄。 是梦吗?姚雪澄还在颤,不敢动,也不敢抱回去,他怕自己醒过来。 是梦也好,不知谁说过,拥抱有时比语言更能抚慰人心,姚雪澄愿意自己此时变作一个抱枕。 身后忽然传来女人的呼喊,梦随之破碎,金枕流松开了他。 “多谢。”金枕流说。 姚雪澄木着脸摇了摇头,转身见到朝他们跑来的谢小红。 “两位先生,”谢小红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镇定自如许多,她停步鞠躬,“大当家让我来向你们道谢……” “我们也没做什么呀,”金枕流又恢复笑脸,“要谢还是谢大当家吧。” 金枕流变脸太快,或者说,是他掩饰得太快了,姚雪澄还是懵的,和他发生的一切都那么虚幻。 谢小红脸上一红,局促地绞着手:“都要谢的。” 那副模样,哪里不太对劲。 姚雪澄注意到谢小红甚至重新擦过脸,梳过头发,衣服也理顺了,虽然这么短时间没法大变身,但她也尽力把自己收拾体面了,还特地来找他们,确切地说,是来找金枕流。 她怕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了。 这个姚雪澄可太有经验了,金枕流真是个罪人,长那么招人就算了,最可恶的是他身上松弛的气质和为所欲为的行事方式,对费力讨生活的人,简直是致命吸引。 谢小红就这么顶着一张煮沸的脸,谢了又谢,又说起自己此番的凄惨经历,本以为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一头碰死,怎料到自己竟然如此幸运…… “那姑娘之后是什么打算?”姚雪澄忽然道,“既然来了洛杉矶,总要活下去的,不如走出这条街,还有广阔天地。”他转头看了一眼金枕流,又套回雇主的皮,“我家庄园正是用人之际,姑娘愿意来帮忙吗?” 金枕流眉梢微挑,回给他有些诧异和疑惑的眼神。 谢小红怔了一怔,微微笑起来,眼底却泛起泪花,她说其实刚刚金翠铃也说会替她安排工作,那家戏园子就是只招女子,自己实在太幸运,本是绝望的奔逃,竟然撞到三位贵人,从此有了生路。 第14章 她说着就要跪下给他们磕头,二人赶紧扶她起来,谢小红低头擦擦眼泪,并没有顺势答应姚雪澄的提议,再三道谢后说:“以后的路,我会认真考虑的。” 说罢转身又跑回戏楼。 原来不是每个喜欢金枕流的人都会选择赖在他身边,姚雪澄自嘲地笑,自己还真是无赖啊。 “哎,”姚雪澄望着谢小红远去的背影,声调平平道,“看来先生的魅力还有进步之处,小红姑娘没有立刻选择您呢。” 听起来阴阳怪气的,金枕流笑笑:“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我都没说什么,突然就给我招人。” “我是为您考虑,这不是庄园才解聘了一批人嘛,”姚雪澄有理有据,“小红姑娘挺不错的,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有勇气有魄力。不跑其他地方,偏要跑戏院来,或许是知道戏院鱼龙混杂赌一把,或许是听闻了正清会内斗,总之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鲁莽行事。最关键的是,您救了她,她看上去也喜欢您,愿意跟随您,这不是两相匹配么?” 他顿了顿,低声把心底话悄悄埋在最后:“就像当初您救我一样。” 金枕流哈地一声笑,抬手揉乱姚雪澄微湿的头发:“路边的阿猫阿狗我都要带回家吗?有你一个已经够麻烦了,说了我不是慈善家。” 这话是什么意思?姚雪澄迟疑了,难道是在说他是特别的吗?还是说,那也只是绅士的礼节,就像派对上金枕流对待那些宾客一般? 他怔愣的时候,已经有观众从戏院出来了,人声渐起,有人看见他们二人想起刚才那出,指着他们不知嘀咕些什么。 金枕流蹙眉,担心惹人注意,忽然凑到姚雪澄耳边,几乎用气声说:“发什么呆啊,还走不走?” 微小的气流带来了大动作,姚雪澄啊了一声,猛地向前跑了起来。 好敏感,金枕流又惊讶又觉得好笑:“你认得路吗,跑那么快。” 姚雪澄还真认得。 只要他走过一遍的路,再崎岖曲折,他也记得住。 他带着金枕流按原路返回——只有按原路返回,而不是走出戏院那条最宽的路,才不会走向死胡同,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走错。 赶在其他好事观众也走那条路之前,他们一路飞奔,出了唐人街,回到来时的车旁。 因为是秘密行动,金枕流没有叫家里的司机跟来,来的路上他说扮演随从,是他开的车,姚雪澄想当然地以为,现在身份恢复从前,应该自己开车,正要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时,他心里突地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是被金枕流一叫,连“忘了某事”这件事也不记得了。 “我来开,我喜欢开车。”金枕流说。 好吧,姚雪澄点头,乖乖回到副驾驶。 车一路疾驰,没有回庄园,他们开向圣莫尼卡海滩,开向无尽的黑夜和海水。 姚雪澄不知道为什么金枕流把他们带到这来,他保持沉默。 车窗敞开,湿润的海风拂过脸庞,令刚刚经历暴力的神经放松下来。 姚雪澄手臂搭在车窗上,路灯只照亮临近的海面,远处的海水隐在黑暗中,仿佛沉睡的不明生物,耳边听见海浪翻涌的声音,像呼吸般温柔细碎,很舒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亲历金枕流半夜开车离开庄园的秘密。 “先生半夜不回家来看海,”姚雪澄扭头看向金枕流,故意用很夸张的恐惧语气说,“不会是要去投海吧?” 金枕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本来还轻快地跳着舞,闻言顿了下,以同样夸张的语气说:“阿雪可真幽默,我还有那么多电影要拍,那么多酒和美食没喝过没吃过,可没空去死。” 你最好是,姚雪澄心里说。 “而且——” “而且?” “担心我就直说,演什么呢,演技那么烂。” 姚雪澄默然,演技要那么好干嘛,他又不是演员,吻技差他才耿耿于怀,很想有机会多练练。 被他这么一打岔,金枕流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再开口唇角又有了笑意:“我妈妈漂亮吧。” 金翠铃不在这,他反而能把那声妈妈叫出口。 姚雪澄很诚恳地点了头,补充道:“你也很漂亮。” 这话太直接了,令金枕流噎了一下,他表情微妙:“你是不是在拐弯抹角骂我娘娘腔?” -------------------- 冤枉啊清汤大老爷。(差点忘了今天要更新 第14章 情天恨海 他怎么会这样想? 姚雪澄大吃一惊,自己如此诚恳的赞美竟然会被误会,转念他想起自己收藏的二十年代杂志里,的确有刻薄的影评人阴阳怪气地这样评价金枕流: “泽尔·林德伯格和同时期的男演员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有时漂亮得比女演员还抢镜。《绝命奔逃》中,他带着女主逃出追杀,开着敞篷车一路奔驰,金发被风吹得狂舞,白西服上染着血迹,把旁边的女主衬得黯淡无光。或许,他另辟蹊径选择反串女主角,更有可能为自己赢得口碑。” 那时的好莱坞顶流男演员大多是典型阳刚白男,梳背头(大约还留小胡子),深情看向女主角,眉头仿佛能夹死蚊子。摸着良心说,姚雪澄并不喜欢那种表演方式,当然也不觉得那是“错的”,每个时代都有适配那个时代的表演方式,尤其在默片时代以及之后的过渡时期,人们需要这样的表演。 影评人说金枕流“漂亮”、“抢镜”并不是夸他,只是嘲讽他长得不如其他男星硬朗,并因此判断他不被影评人青睐,是因为那张脸。 金枕流和他们风格的确不同,他的脸是东西方交融的绝品,只可惜生错了时代。他也不喜欢当时那种演法,演戏不见得眼睛眉毛多用力,他喜欢笑,最让人难忘的也是笑。 笑是个简单的动作,可姚雪澄每次都能从金枕流的脸上看出差别,千万次笑,便有千万种情绪,千万种风情。 姚雪澄为他抱不平,想来金枕流这种不符合主流审美的美,很少被肯定,影评人还老拿这个借题发挥骂他,才会让他误会自己在骂他。 “你真的很美,”姚雪澄看着金枕流的眼睛,认真又笨拙地解释,“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心中就是最美的。我也不喜欢用‘娘娘腔’这个词来贬低人,充满了歧视的意味,娘怎么了?非要说‘娘’,‘娘’也应该是赞美你像妈妈像得很好看才对,美就是美,美超越性别。” 玩笑话竟然引来这呆子一番头头是道的美学发言,金枕流想笑,可是对方冷静燃烧的眼神,又真诚得令人受不了,他便伸手把姚雪澄的脸推回去:“好了,知道了,我美,我倾国倾城行了吧。” 姚雪澄抿了抿嘴,习惯性地压住笑意,倏然又想起金枕流说他笑起来好看,索性放松了嘴角。 “你说,她看过我的电影吗?”金枕流忽然问。 这个“她”自然是指金翠铃,姚雪澄没有留意金枕流有意转移话题,他又思考起这个新问题。 没等他回答,金枕流又自顾自说:“看她表情应该没看过,我的电影也不是那么火。” 姚雪澄反应过来,金枕流并不需要他人的答案,他只是需要倾诉,自己听着就好。 “刚拍电影那会儿,我想自己一定要红,大红大紫,红到每个人都能看见我,那她也会不经意地看见自己儿子长什么样。”金枕流笑,“很幼稚吧?后来我发现,我红不成那样哈哈,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起电影,或者喜欢看电影。” 他说自己曾问过路边遇到的黑人,看没看过《绝命奔逃》,黑人直接说谁看电影那玩意,有那时间,不如多睡一秒,不过在电影院睡觉不错,如果影票不那么贵的话。 电影院睡觉是挺舒适的,姚雪澄心中客观地评价,尽管作为一个影迷,他很难想象不看电影是种怎样的生活。 他最穷的时候,是刚上大学被姚建国断了经济来源,只好一边用功读书申请奖学金,一边挤时间打工赚生活费。即使如此,他也要拨出一笔专款用在看电影上,有时进影院看喜欢的院线,更多时候买各种老电影的碟片,和与金枕流有关的古董。 姚雪澄很想告诉金枕流,他的每部电影自己都如数家珍,可自己毕竟还背负着失忆设定,只能干巴巴说:“没关系的,就算以前没看过,以后你出了新片,她肯定会支持。” 可惜,他知道这只是一句空头支票,金枕流已经有段时间没收到过片约了,以后也很难……这点姚雪澄可能比本人还清楚,因为作品年表早已深深刻印在他脑中。 如今有声电影势头正旺,像金枕流这样接片还只接默片的老派演员(唯一一部有声就是那部《绝命奔逃》),会被认为“跟不上时代”,这和他平时那种时髦的形象有相当大的反差。 有报纸采访他,问及这个问题,金枕流回答说,无论他的声线能根据角色做出怎样不同的变化,他也始终只有一条声带,而无声电影把声音的想象交给观众,观众看默片时可以享受更广阔的自由。 第15章 姚雪澄很喜欢他这个回答,可惜主流市场并没有站在他一边,几乎没有新片邀约就是证明。虽然很残忍,但既然想让金翠铃看自己的电影,为什么不早点与她相认呢? 或许是姚雪澄思考的表情太明显,金枕流轻易看穿他道:“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不早点去找她,偏要等到我爸快死了?” ……倒也不用那么直白,但姚雪澄还是乖乖点头。 金枕流笑笑:“其实我爸倒也没病到明天就去见上帝,他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而且是她抛弃的我,她不想要我,我去找她岂不是很不识好歹?” 华人和白人的恋爱,在这个排华的年代,注定不得善终。金翠铃和雷纳的感情自然也只是昙花一现,姚雪澄猜得到它的结局,却想不到它的开始。 金枕流告诉他,父母是在妓馆相遇,父亲雷纳见到金翠铃时,她正在妓馆的台上唱戏,唱的便是《白蛇传》。 雷纳完全被这个情天恨海的异国传奇震撼,被戏台上那个时而娴静温柔,时而怒目水淹金山,时而哀戚哭诉相公薄情、却又舍不得杀他的白娘子迷得忘乎所以。 他疯狂地爱上金翠铃,为她一掷千金替她赎身,抛弃家族和产业,和她跑遍大半个美国私奔。雷纳从未做过这么出格的事,一爱上金翠铃,就像生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重病,令人防不胜防,等到林德伯格家族和正清会发现此事,金翠铃已经怀上雷纳的孩子,临盆在即。 林德伯格家族自诩出身高贵,不屑像其他家族那样买凶杀了这个怀孕的黄种女人,但也绝不可能接受她成为家族一员。金翠铃主动提出,孩子生下归他们,她宣称自己从来也没想过嫁入白人家庭,她是正清会的高层,和雷纳不过玩玩,正清会才是她的家。 雷纳天崩地裂,这时才知道,这个东方女人嘴里没几句真话,她不是急需自己拯救的风尘女,也不是戏里情深似海的白娘子,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越禁忌越狂热的恋爱中。假扮妓女、登台唱戏、一见钟情、私奔远逃,都只是金翠铃的游戏。 她甚至嫁过人。 上一辈的故事讲到这里,车也停了下来。 金枕流摔上车门,自顾自走向沉睡的圣莫尼卡海滩,姚雪澄安静跟在后面。 不管是后世还是如今,圣塔莫尼卡都是洛城人最爱的海滩,到处都是人游泳、晒日光浴,喧闹无比,只有到了这个时间,它才这样恬静。 他们走了一段沙路,姚雪澄才在浪涌和海风的间隙中轻轻问:“你妈妈真的一生下你……就走了?”他不是质疑金枕流撒谎,只是实在对金翠铃的狠心叹为观止。 金枕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也觉得难以想象吧。” 她只给孩子留下“金枕流”这个中文名,喂了他一顿奶水,就把他放回摇篮,干干脆脆地走了。 爷爷维克多原本也并不怎么想要这个混血孩子,但瞧他一出生就粉妆玉砌,漂亮可喜,还继承了家族最纯粹的金发,一抱起来就笑,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雷纳恨金翠铃薄情,恨她没和他一起为他们的爱情抗争和努力,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告诉金枕流他的生母是谁,他也讨厌金枕流那双和她几乎如出一辙的黑眼睛,避之唯恐不及。 父子之间鲜少交流,后来雷纳和其他所有白人贵族一样,娶了一位白人夫人,她是豪门淑女,不至于虐待金枕流,但她也只是把他丢给查理和保姆。 “小时候我还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金女士抛弃了,把父亲的新夫人当作妈妈,新夫人严肃地纠正我,说她不是我妈妈,那我妈妈是谁呢?没人告诉我。” “那时我不懂金女士为什么抛弃我,长大了我倒能理解她的选择。查理和我说,他们私奔的路非常艰险,美国允许他们通婚的州那么少,到处又是种族歧视者,万一有人发现他们是情侣,反手就会把他们送进警局。 “所以他们不敢走大路,吃糠咽菜,有这顿没下顿,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这种状况下我妈妈又怀了我,一个孕妇这样颠沛流离……说不定她路上就后悔了,想堕胎回正清会了。如果我不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我也挺赞同她的,与其当白人的地下情人,不如回正清会搏一把,你看她现在不就成了?” 他们都见过金翠铃如今的模样,一帮之主,杀伐决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定是经过许多千难万险,才淬炼出一个大当家。 大概金枕流内心早已咀嚼过这些旧事无数遍,讲述过往的语气始终如一的平淡。 可作为听众的姚雪澄却无法平静。 听到这么多绝不可能见诸于报纸杂志,连那本邝家的笔记都不曾记录的秘辛,姚雪澄没有像从前那样如获珍宝,他捧着这些过去,只觉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再也不敢说自己是挖掘特定人物史实的史学家了,史学家不会像他这样,面对一个旧人真实的过去心口疼得难受。 -------------------- 小姚你完了www 第15章 我、不、小 “怎么不说话了?”金枕流笑,“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抱着同情沉默的啊。” 姚雪澄简直想骂人了,他的胸腔都要爆炸了,这个人居然还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咽下那些不明不白的情绪,试图用看起来理性的词汇描述自己的感受。 “我不知道林德伯格家族给了先生什么教育,让您竟然能这么大度地忍受如此糟糕的家人。金女士抛下您,雷纳先生不管您,您的继母——您说她没虐待您?推开一个需要母亲的孩子,冷漠地说她不是他母亲,这怎么不算虐待?先生,不是只有辱骂殴打才叫虐待。” 姚雪澄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连父亲和继母都是这样的态度,家族的其他人会怎样肆意地欺负金枕流。 没有父母保护的孩子,在这样的大家族里,就像一块行走的唐僧肉,四处都是闻着血腥味赶来的妖魔鬼怪,流着涎水伺机而动,时刻准备把他撕碎。 可是金枕流呢,他在笑。 原来银幕上那些美丽的笑容,是在这样的环境诞生的。 姚雪澄从没像此刻这般恨他的笑,恨自己无能为力,没有穿越到更早的时候,更接近他的地方。 唯一庆幸的是,夜半海滩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车灯和路灯亮着,让彼此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金枕流看不到他脸上愤怒的肌肉。 那一点也不体面。愤怒怎么会体面? 金枕流忽然把手伸过来,似乎是想确认姚雪澄脸上此时的表情,姚雪澄试图躲开,男人的手像早预估到他躲开的轨迹,掌心啪的一声,兜住姚雪澄的脸。 “你怎么比我还生气啊?”金枕流声音仍然是带着笑意的,手指同时揉捏姚雪澄的脸,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脸上的肌肉好紧啊。” ……姚雪澄的脸莫名其妙地开始升温。 这人在说什么怪话,他在认真生气的! “气得体温都变烫了?”金枕流稀奇道,又叹气,“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脸不会红的,不摸都不知道这么烫。” 真受不了他,姚雪澄推开金枕流,没一点对雇主的尊重。 金枕流也不介意,甩掉西装外套和皮鞋,赤脚往前走了一段,感觉姚雪澄没跟上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灯瞎火的,本来应该看不到那是怎样的目光,但姚雪澄想象力丰富,已经补完金枕流的眼神,只觉十分无奈,他也脱下鞋袜,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好位置,弯腰把二人鞋袜摆放工整。 金枕流问他在干嘛,他说放远点免得给浪花打湿,金枕流便像被戳中笑穴似的,大笑着来拽姚雪澄的手臂,姚雪澄正在收尾工作,猝不及防被他一拽,脚下不稳,直接栽进金枕流怀里,心脏顿时不听话地急跳起来。 “阿雪,你好笨。”头顶传来金枕流的轻笑,隔着一层衬衣的胸腔发出震颤,“怎么总是摔倒?” 海滩很安静,心跳却很吵,无星无月的夜晚,又下过雨,常年干燥的洛杉矶难得在此刻、在这片沙地变得柔软湿润。 姚雪澄看不清金枕流的五官,他猜对方也一样看不到自己以怎样虔诚的表情,微仰起头,在微茫的光线里注视他的主人。 “能不能别演了,”姚雪澄低声说,“其实你很在乎对不对?”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把稳住他不摔倒的手臂撤走了。 姚雪澄闭上眼,有点不知死活地继续说下去:“如果真的那么理解金女士,你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期待她来看你的电影?” 他问金枕流,也仿佛是问自己,为什么早已清楚孙若梅是个怎样的人,那时还会期待孙若梅记得自己的生日,希望她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 他可以在物理和心理上都拉黑姚建国,却没办法对孙若梅如法炮制。 半晌,金枕流终于开口:“不知道。我能理解她的动机,易地而处,或许我也会那么做,但做儿子的总归有不舒服的权利吧。” 第16章 他语气比平时生硬不少,像个高高在上的白人,但姚雪澄听了并不觉得害怕。 “如果我说我爸妈也好不到哪去,”姚雪澄低声说,“你会不会感觉好点?” 金枕流沉默片刻,有点惊讶:“哎?阿雪你恢复记忆了?” 完蛋,姚雪澄一时竟忘了自己失忆的人设,都怪他讲什么家庭往事,害得自己也想起了自己那个遥远的家。 他嘟囔着说自己只是被金枕流讲述的家事牵动了一些模糊的回忆,算不上恢复记忆。反正也记不清,那就不讲呗,谁想到那人却不依了,说什么没有他这么吊胃口的,快讲。 姚雪澄想了想,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我妈妈好像也是爱她的事业甚过爱我。” 孙若梅虽然没有一生下就抛下他,但她也常和姚雪澄抱怨,如果不是生他耽误了拍戏,自己何至于被同期的女星赶超,后来再复出,人气已经大不如前。 姚建国也喜欢说,早知道结婚生子这么麻烦(何况儿子还是个同性恋不孝子),当初就该堕了他。 因为这些话,姚雪澄一度觉得自己的出生对家里来说是件不幸的事。但爷爷奶奶告诉他,不是的,姚建国和孙若梅都是成年人,他们应该对自己做的事负责,没道理把这些责任交给孩子来背。 姚雪澄改掉和时代违背的内容,简单讲了讲他的父母,他说孙若梅也是一个演员,一个“戏曲演员”,金枕流听到这个,一下感兴趣起来:“你是不是想说,‘你们演员都这样吗’?” “我没有,”姚雪澄有点无奈,金枕流这什么撒娇口气,“我只是觉得既然他们都有认为更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生下我们呢?” 或许金翠铃和雷纳还可理解,那时避孕手段落后,很容易失败。但孙若梅和姚建国呢,难道只是因为到了年纪就该结婚,就去结了? “人都是贪心的,有太多想要的,遇到风浪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可以舍弃的。我父亲当年也觉得自己意志坚定,为了这段爱情可以付出一切,他怪金女士不想做白娘子,自己呢,还不是舍不得林德伯格家族的财富和权力?至于金女士……”金枕流顿了一下,“我不熟。” “但我不会这样。”姚雪澄拳头渐渐收紧,指甲掐得他掌心生疼,“我认准了什么是最重要的,就不会放弃。 金枕流又不响了,不知是觉得他的想法可笑还是可怕,转身朝海岸线走去。 黑暗对金枕流似乎并不是困扰,他很熟悉这片海滩,不用像姚雪澄那样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他很快走到岸边,踩着下陷的泥沙,将海水踢成碎沫。 “你知道吗?”金枕流声音松弛,像在自言自语,“我父亲那晚见到我妈妈后,也是带她逃到这里,两个人在圣塔莫尼卡待了一夜。” 多年后面目全非的两个人,也曾有过无比亲密、心意相通的晚上,那时他们也想不到未来会变成那样吧。 姚雪澄明白他说这些的用意,心里有一角瘪了下去,固执地说:“我不是他们,我不会变。” 他从还不知道那种感情是什么的年纪就开始喜欢金枕流,坚持了二十年,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他早晚会放弃,连金枕流本人都这样暗示,姚雪澄不服。 金枕流顿了一下,笑道:“小小男仆,志气不小。” “我、不、小。” 姚雪澄话音刚落,迎面泼来细碎的海水,打湿了他的脸和前襟, 他愣了一下,转瞬明白是金枕流干的好事,那人还幽幽地用英文抱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阿雪这么倔?原以为虽然脸冷了一些,到底是个可爱的男孩呢。” 又叫他“男孩(boy)”。 “先生已经觉得我不可爱了么,”姚雪澄也弯腰掬起一捧海水,朝金枕流模糊的人影泼去,“你后悔留下我了吗——” 没有泼到。 率先做坏事的人灵巧地躲过,还对姚雪澄指指点点,说日久见人心,阿雪终于暴露本性,不仅越来越没大没小,竟然还对雇主动手。 金枕流说的是动手是指泼水,姚雪澄却想到戏院包厢那意外的一吻,他忍耐心口发酸的突突跳动,垂下手,水滴沿着指缝滴落在沙上,转眼融进缝隙,消失不见。 姚雪澄又问了一遍:“那先生后悔了吗?” -------------------- 求评论求收藏,来和我说说话tvt 第16章 拥抱太阳 “笨蛋。” 金枕流走过来,在晦暗的夜色中,伸出那只湿淋淋的手压上姚雪澄的脑袋,“后悔还会带你来这吗?” 又是这样。 对方包容他一次次越界,默许他模糊主仆的界限,有时还主动拉近距离,像此刻这样,说些做些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和动作……如果这是姚雪澄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那也是因为金枕流先释放了散发着迷人香气的毒素。 当银幕上那头被风追逐的金色,第一次照亮他的脸孔时,姚雪澄就知道这是注定的,漫长的冬季让北方人生长出追逐日照的本能,而那抹金色就是他的太阳。 姚雪澄喉头哽住,勉强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先生还挺喜欢我的?” 金枕流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嗯?喜欢啊,不然我留你做什么。” 不对,他想听的喜欢,根本不是金枕流说的这种喜欢,不是那样轻飘飘的东西。 胸腔里坠着二十年的情感,重得姚雪澄喘不过气,这句话不如不问,他们才认识多久,他能指望金枕流说出什么话来?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眼睛忽然不舒服,不知是进了水还是沙。 “我刚刚好像还想起一点以前的事,”姚雪澄强迫自己转移话题,“其实我看过先生的电影。” “哦?”金枕流很感兴趣地拉他坐下,洗耳恭听。 姚雪澄从没和别人讲过自己和金枕流“初遇”的故事,更别提此刻还是和本人说,他有些紧张,手掌陷入沙里,凉凉的很舒服,姚雪澄深呼吸几次,慢慢放松了身体。 那年姚雪澄八岁,爷爷奶奶不在家,他一个人趴客厅写暑假作业。 天气很热,电扇呼呼地吹,汗珠还是不停地冒,小臂汗淋淋的,写不了几个字就会黏住作业。他烦恼又小心地把小臂从作业上撕下一遍一遍,这时表哥忽然上门,说放暑假太无聊了,去看电影吧。 表哥大他六岁,十四岁的少年,就算小时候再亲密,现在也和他这样的小学生玩不到一块去,所以姚雪澄颇有点受宠若惊,表哥竟然还记得他们以前经常“看电影”。 他们都是国营电影厂的子弟,说“看电影”其实不是说去影院买票看最时髦的片子,而是指去厂子的放映室看老电影。 早年厂子主要做译制片,译制片最风光的时候,库房里放着成堆的国外“内参片”等着爷爷姚斯民组织人译制,每年要产出四五十部。 后来放开,国产电影风生水起,最火的国产片,也大都出自他们厂,出自姚建国之手。厂子的两个时期都和姚家两代导演分不开。 译制片没落后,这些曾经罕见的内参片变得无人问津,不再是什么机密宝贝,堆在库房积灰,这才便宜了小孩。 那天他们在放映室选片,表哥极力想选一些刺激的片子,挑来选去,选了那部《绝命奔逃》。 以如今的眼光来看,《绝命奔逃》的确不算一部“好电影”,剧情简单幼稚,角色单薄刻板,充满了追车、打斗和性的噱头。成片那年它也只是好莱坞每年量产的商业片中平平无奇的一员,和经典无法相提并论,也比不上姚雪澄童年时期院线引进的大片。 然而姚雪澄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全程只盯着那个一头金发的男主角看,眼珠子被银幕光涂了一层釉似的,亮得惊人。 反而是选片的表哥嫌无聊,频频打哈欠,直到片中出现男女主的亲热戏份,表哥才直起身,两眼放光。 电影的尺度自然没有小片子大,但对表哥这种荷尔蒙旺盛的青少年来说也是一剂猛药。姚雪澄还是个小学生,看不明白男女主角抱在一起啃是什么意思,但寂静的放映室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还是让年幼无知的他也感觉到了异样。 姚雪澄没留意此时的女主角是什么样子,他只注意到那个爱笑的男主角做这些的时候不笑了,冷淡得甚至有些傲慢,他看着金发男人居高临下地下命令,汗湿的皮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刺刺的,但他不觉得讨厌,反而体内涌起一股想要尿尿的冲动。 好奇怪……姚雪澄不由自主并拢腿,转头想和表哥说一声自己要去上厕所,却看见表哥抓着自己撒尿的那个动来动去,不知道在干什么,喘得比银幕上的人都厉害(姚雪澄刚才竟然完全没听到)。 大脑瞬间空白,姚雪澄如坐针毡,他虽然只有八岁,也被爷爷奶奶教过,小弟弟不应该随便露出来,尤其是在公共场所。虽然这个公共场所只有他们两个人,放映室的人都认识他们,放好片子就放心地走了。 第17章 姚雪澄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装作没看到,手腕却突然被表哥擒住,表哥说:“帮我。” 什么意思?姚雪澄呆愣间,手被表哥按到那东西上,表哥湿滑的手圈住他的手,那种奇怪的触感令他恶心,姚雪澄猛地甩开对方的手。 银幕上的亲热戏已经结束,表哥却正在兴头上,被姚雪澄这一甩激怒,扣住他肩膀把人往身下按,叫他吃。 姚雪澄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再不晓得人事他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欺负了,表哥的气味令人作呕,他难受得胡乱挣扎,可他年纪还太小,力气太弱,手脚并用乱挥乱舞也无法逃脱,不过是在表哥脸上留下几道微不足道的划痕罢了。 姚雪澄委屈得哭出来,他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印象里亲切的表哥为什么突然像被怪物俯身,变得如此陌生残暴。 见他哭了,表哥似乎更来劲,手上力度猛地加大,就在这时,放映室响起嘭的一声,是枪声,银幕上的金发男人举着枪,脸上沾着血高喊:“run(跑)!” 表哥被突然暴起的声音吓得一机灵,松了劲。姚雪澄从小看过很多老电影,又有爷爷教导,对英文已经相当熟悉而敏感,那声枪响和短促的英文,仿佛是发令枪声,他用力一掐表哥的子孙根,趁表哥痛得尖叫打滚,姚雪澄拔腿就跑。 满脑子只有一句“run”回响,姚雪澄脚步不停,越跑越快,跑出黑暗的放映室,跑向明亮的蝉鸣和日光,从此再也没有放弃追逐他的太阳。 “嗯……那部戏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叫女主快跑那个镜头,很帅很美,”姚雪澄语气轻松地说,“血和你特别配。” 他当然不会告诉金枕流自己看《绝命奔逃》时的真实原委,那太沉重了,姚雪澄不想金枕流对他露出同情的表情,不想金枕流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些事除了家人,他连贝泊远都没说过。 姚雪澄只是把那段回忆包装成唐人街某个小影院的白日梦,当做一段轻盈的谈资。 “先生你看,我连失忆了都记得你的电影,”姚雪澄努力笑了笑,“金女士如果有机会看到,一定也会喜欢的。” 姚雪澄喜欢金枕流已经坚持了二十年,又何妨三十年、四十年,一百年?他有自信,自己和金翠铃、雷纳他们不一样,坚持对他来说从不是需要忍耐的苦差事,而是听从心意的自然而然。 阵阵涛声淹没二人的沉默,姚雪澄没有期待金枕流的回应,海风太舒服了,他放松地躺了下去,无所顾忌地舒展四肢,仿佛他不是那个行动坐卧都需要在主人面前保持板正的男仆,只是一个来圣莫尼卡度假的闲人。 手背忽然一凉,金枕流的手心盖住他的手背,他听见金枕流说:“谢谢。” 浪花很快卷走这句道谢,抓也抓不住,但姚雪澄却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明白,他有多爱他。 -------------------- 之前有读者在弹幕里问表哥和雪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自己看漏了,没有噢,今天才写到。 第17章 私奔 “不过,那部电影不好看吧?”金枕流毒舌起来,连自己的电影都不放过。 姚雪澄笑道:“……电影不好看,你好看。” 两个人都没有再吭声。 眼前海面上的黑逐渐转淡,远处灯塔放出绿光,不断轮转,那束光也在变薄。 “快天亮了。”金枕流说。 姚雪澄微微颔首,旋即意识到他们竟然和金枕流的父母一样,也在圣莫尼卡过了一夜,有些茫然的欢喜,又自嘲地想,金翠铃和雷纳在这里是实打实的定情,翌日即私奔远走,他和金枕流才到哪啊,两个人说的“喜欢”都不是一回事,等回到庄园,一切都会结束吧…… 想到这,姚雪澄手心有点冒汗,他想起来了,自己该帮的忙已经帮完,原则上他和金枕流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也就是金枕流之前说的……两清。 这个临时的贴身男仆职位,怕是要拱手让给别人。 虽然金枕流没提过此事之后给他多长时间找工作,但文书既然都准备得那么齐全,说事成之后给他,那这缓冲时间怕是长不了。 姚雪澄嘴巴张张合合,想问又怕问了更坐实自己的猜想,最后手掌代替主人受罪,不由自主地用力攥紧,攥到了一把沙,细小的硬粒碾过掌心,有点疼。 沙粒从指缝漏出去,窸窸窣窣。四下很安静,这点动静逃不过金枕流轻的耳朵,他嘲笑道:“还说你不小,小孩才玩沙子。” 简直想把沙子扬他脸上去,姚雪澄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这算童年的男神走下神坛吗? 那个拯救过他、遥不可及的金色太阳,变成了会嘲笑他、逗弄他,血肉丰满的男人。 他没有像夸父那般在追日的途中跌倒、死去,功败垂成,姚雪澄追到了。 ……虽然还不到痛饮庆功酒的那种“追到”。 “啊对了,”金枕流显然没注意小小男仆脑瓜转了多少念头,很随意地提起,“你都想起父母了,还记得看过我电影的往事,那你有没有记起为什么知道我的中文名?” 果然编了一个谎言就要编上一万个圆谎的谎,姚雪澄有苦难言,装作头疼的样子摁住太阳穴:“呃……我用力想过了,还是想不起来……” 姚雪澄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在演员面前是不是很拙劣,他总觉得从一开始金枕流就看穿了他的谎言,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金枕流都没有直接拆穿他,这个男人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这里戳戳,那里碰碰,试探得很开心。 他这回也没有针对这诡异的记忆发表什么异议,只是说:“那很好。” “啊?”姚雪澄怀疑自己听错了,对一个失忆的人说他想不起来是好事,这对吗? 金枕流拍拍衣服上的沙粒,起身背着海面往停车的地方走:“我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慢慢来,我等你。” “我等你”? 姚雪澄耳边嗡的一声,无意识地重复这句话, 我等你…… 太阳躲在云层之后,只在天际探出细细的金线,一点一点绣着锦绣蓝图。又到了姚雪澄喜欢的黄金时刻,阳光清淡,天空和海水流动不同深浅的蓝,铺满天空的云霞把金枕流的背影映得明亮,金发几近透明,柔软发梢随风飘动,摇晃一点梦幻的玫瑰金。 金枕流回头,眼睛被朝阳照得微微眯起,看姚雪澄还愣着,不由莞尔:“阿雪,你表情好呆啊。还没反应过来吗?我说,在你想起来之前,就待在我眼前别乱跑。” 姚雪澄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是他还能继续在庄园工作的意思?!他的心怦怦直跳,追上去用对方听不到的音量乱七八糟抱怨:“还不是怪你太漂亮,还说什么‘我等你’。” “什么?” 金枕流果然没有听清,回头来问他,姚雪澄摇头说没什么。金枕流笑着摇摇头,手臂自然而然勾住姚雪澄的脖子把人勾过来,掐着他脸颊恨铁不成钢:“你呀,白长了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帅脸,也就骗骗不熟的人,遇到那些人精,你怕不是眨眼就被卖了。” 突然拉近距离,姚雪澄有点心烦意乱,他低声说:“先生就是那个人精吧。” “嗯?”金枕流没管姚雪澄的“污蔑”,指尖揉着姚雪澄的脸颊肉不放,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终于变粉了?好有意思。” “你看错了,是阳光的效果。”姚雪澄挣开金枕流,大步流星地跑了。 身后传来放浪的大笑,真是讨厌鬼,姚雪澄抚摸那人捏过的部位,好烫。 回程姚雪澄强烈要求他开车,嘴上说的理由是,没道理再让主人疲劳驾驶,实际上他想的是自己掌握方向盘,一举一动牵动性命,那么金枕流就不会对他说些怪话、做些怪事了。 昨晚到现在发生太多事,颇有点爱丽丝掉进兔子洞般应接不暇,姚雪澄感觉自己被刺激过头,后脑麻麻的,简直分辨不出哪件更重要—— 他强吻了金枕流,还和对方假扮情侣,见了家长(?),一起夜游圣莫尼卡海滩,而且,他好像不用离开庄园了。 姚雪澄细细回味着,也顾不上这一晚自己心情几度涨跌,并不是纯粹开心,只想日出的时间能再慢一点,回去的路程再长一点,哪怕他其实很累,怕不是回去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他偷偷观察金枕流,此人趴在窗口,脸被朝阳刷了一层流动的蜜,嘴里吹着口哨,调子是当时流行的爵士金曲,意外的好听,姚雪澄的手指跟随口哨的起伏,在方向盘上打起拍子。 金枕流看着车窗外太阳爬上来,忽然问姚雪澄:“阿雪,你更喜欢太阳还是月亮?” “太阳。” “为什么?” 因为你像太阳,姚雪澄在心里回答。 金枕流却嘀咕:“怎么会更喜欢太阳,洛杉矶的晴天你还没看够吗?华人应该更喜欢月亮才对吧,听说写月亮的诗很多。” “写太阳的诗也不少啊。”姚雪澄不服气。 第18章 金枕流把头转过来,眼睛眯成亮晶晶的弧线:“那你念来听听。” 姚雪澄念了那句他认为最出名的,“日照香炉生紫烟”,金枕流没听过,好奇问他这句诗什么意思,整首诗讲的什么,姚雪澄惊讶他竟然连李白的诗都不知道,简直枉称中国通嘛。 “那都是阿兮乱叫的,”金枕流把头扭回去,用后脑勺对着姚雪澄,“我是白鬼,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稀奇。” “好,不稀奇,”瞥了眼那个有点郁闷的后脑勺,姚雪澄于心不忍,中文口语能学到金枕流这个程度已经非常了不起,再要求他懂诗词歌赋确实太难了,他随口安慰道,“先生想听的话,以后我可以给您念诗。” 金枕流又转过头来,一脸得逞的笑:“那就拜托你了,小男仆。” ……怎么好像给自己挖坑了?姚雪澄沉默了。 回到庄园停好车,姚雪澄眼皮打架,直想扑到床上睡个饱,却被起居室里等候多时的邝兮和贝丹宁逮个正着。 一见二人比夜半海水还黑的脸色,姚雪澄一个激灵,睡意跑了一半,他这时才想起来,好像他们出发之前的确约定好从戏院出来,先到贝丹宁的诊所汇合商谈,再回庄园。 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姚雪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忘了,他的好记性是出了名的,随身带的工作笔记也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安排还是他主动提出的,结果现在却食言了。 姚雪澄愧疚不已,正要鞠躬道歉,两侧腰却被身后的金枕流托住,把他又掰了回去。那人很快收回手,懒洋洋地说:“不用跟他们道歉。” 邝兮气得外套一脱,挽起袖子就要干架,却听金枕流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是我命令阿雪陪我私奔的。” -------------------- 姚·每天都被主人吓死·雪·又有点开心的·澄 第18章 不就是睡了几次 ……什么私奔,这人又说怪话! 姚雪澄正要解释,却被贝丹宁拍了一下背,他见怪不怪地说:“别理他。” 邝兮眼珠在金枕流和姚雪澄之间转了转,嘴角也扬起揶揄的笑:“都私奔了,怎么又回来了?” 金枕流笑笑,不理睬邝兮的问题,只说自己忙了一宿很累了,他要上楼睡觉。邝兮伸手想抓住这个毫无信用的罪魁祸首逼问,对方却风似的从他指尖溜走了。 跑了一个还有一个,邝兮转身把矛头对准剩下老实的姚雪澄。 混熟之后,邝兮知道姚雪澄也就脸上冷硬,其实心软得很,否则也不会陪他骂前男友陪到半夜,他缠着姚雪澄好一顿软磨硬泡,势要让这冰人化掉说出真相。 姚雪澄没有金枕流那种撒谎如喝水的本事,扮演一个失忆的人已经叫他压力很大,多数情况下他是不愿骗人的,但既然金枕流不愿意说,又事关老一辈的陈年隐私,姚雪澄便也打定主意守口如瓶。 于是他只概括了一下戏院的情况告诉邝兮,又和对方道歉,离开戏院时金枕流的心情不太好,两人就去海边兜了一下风,这才耽误了和他们汇合。 这种干巴巴的解释邝兮当然听得不满足,还更勾起他刨根究底的侦探职业病:“什么风要兜一晚上?” “行了。”贝丹宁打断邝兮,用一种有点担心又小心翼翼的微妙眼神看着姚雪澄,迟疑道,“那个……你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姚雪澄被问得有点懵:“没……事?我应该有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当我没问。” 贝丹宁向来说话直接,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少见。姚雪澄迷惑不解,就听邝兮冷笑一声,张口刚说了句“他是怕你被……”就被贝丹宁迅速捂住了嘴。 邝兮那个脾气哪受得了这个,立刻和贝丹宁拉扯起来,姚雪澄在一旁劝得满头包,怎么这两位祖宗和后世的那两位一样,一言不合就掐? 混战间,一粒扣子从邝兮领口崩落,所有人停下来,起居间霎时安静。 姚雪澄心道这下坏了,感觉战况要升级,正想要不要叫醒金枕流,但见邝兮只是横了贝丹宁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恼羞。 这太诡异了,邝兮那样大大咧咧的人居然会有这种目光? 姚雪澄看得惊疑,眼角余光瞥见邝兮锁骨上似乎有块红痕,很快被邝兮用衣服遮盖,这欲盖弥彰的动作令姚雪澄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邝兮和贝丹宁…… 被扯坏衣服的人是邝兮,但是尴尬的似乎是贝丹宁,他清了清嗓子:“走吧……先去买件新衬衣,我赔你。” “谁稀罕,我自己会补。”邝兮哼道,用手拢住衣领,故意不看贝丹宁,对姚雪澄十分刻意地拉回之前的话题:“阿雪你真是不讲义气,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过是问你们在海边干什么了,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姚雪澄配合地拿出贴身男仆的彬彬有礼:“不是难以启齿,是没有先生的许可,细节我不能随意泄露。请原谅我职责所在,无可奉告。邝先生你也等了一夜,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等神完气足再亲自‘审问’先生。” 还审问呢,邝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番滴水不漏又绵里藏针的说辞让他也没辙了,他叹息道:“你才来多久啊,就对阿流如此忠心耿耿。不知道该说那小子真会教人,还是他太幸运捡到你这样忠贞可靠的宝物,忠贞可是很稀有的品质呢。” 挨了一顿夸奖,姚雪澄却没有什么实感,他一直都这样,以前那些讨厌他的人管这叫“认死理”、“不懂变通”,没想到原来还可以叫做“忠贞”。 邝兮打了个哈欠,他和贝丹宁等了一夜,着实如姚雪澄所说累着了,便也不再难为姚雪澄,准备告辞了。 “稍等一下,邝先生。”姚雪澄叫住对方。 邝兮笑嘻嘻道:“这是想通了?准备告诉我了?” 姚雪澄摇了摇头,转身轻跑回自己的房间,从枕头下取出一枚珐琅胸针,那是金枕流前段时间随手给他的,说是款式不喜欢,送他玩了。他推辞不要,金枕流就直接要把胸针扔了,姚雪澄不想浪费东西,只好收下。 贴身仆人经常能从主人家那收到这种指缝漏出来的首饰,不少人偷偷拿出去卖,能换不少钱。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那些男仆挤破头都想当金枕流的贴身男仆,又为什么那么嫉妒姚雪澄。 他拿着这枚胸针走回起居室,刚转到屏风后面,就听见邝兮老大不满意的声音从门廊那传来。 “老贝你自然一点好不好,不就是睡了几次,有什么了不起?需要你给我买衬衫?” “你小声一点,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那么随便,把睡挂在嘴边?” “我随便?那天要不是失恋喝多了,我会睡得下去你?” “邝兮!” “吼什么吼,我今天就告诉你!我们同性恋还没饥渴到是个男人就睡,呵,你还问阿雪有没有事,不就是担心他被阿流睡了?你们这些异性恋心真脏。” 金枕流……也是同性恋? 手心被胸针边缘硌得生疼,姚雪澄蓦然清醒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恢复冷淡男仆的表情,扬声叫了句“邝先生”,给足那两人反应时间。 邝兮和贝丹宁剑拔弩张,面对姚雪澄却笑得凤眼弯起,问他卖什么关子,姚雪澄把胸针递过去,嘱咐他可以用这个扣上衣领,暂时顶一下。 “哎呦,这么漂亮,不便宜吧。”邝兮有点受宠若惊,手指摩挲着胸针,颇有点爱不释手。 该说不说,邝家人不愧是做古董生意起家的,邝兮和邝琰一样喜欢华丽的饰物,这样的雷同令姚雪澄竟感觉有一丝温暖。他让邝兮尽管收下,他害他衣领扯坏,理当赔礼道歉。 邝兮别上胸针喜不自胜,眼睛斜睨贝丹宁一眼,说:“罪魁祸首,你看看人家阿雪多会办事。” 贝丹宁莫名其妙:“我不是说了会赔你一件新衬衫?” 臭直男,邝兮瞪了他一眼,无视贝丹宁,转头谢过姚雪澄,拉着贝丹宁扬长而去,像拉走一条不听话的狗——明明刚才还差点闹得要动手,但是却记得要一起走。 姚雪澄却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二人的关系,“同性恋”三个字像一阵疾风,吹得他有些恍惚。 所以金枕流那些无视社交距离的接触,和暧昧不明的话,并不是他单方面想多了吗?他可以这么认为么? 从前那些对自己有意的人,姚雪澄总能及时辨认出来,可对金枕流,他没有把握。 这个人是洛城的阳光,是圣莫尼卡的海风,他能令所有人都心情愉悦,工作的合作伙伴,宴会上的宾客,甚至庄园的其他仆人,他似乎为所有人盘桓,却又不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姚雪澄没有理由相信,命运把他抛到近百年前,是为了让他得偿所愿,让不可能的暗恋修成正果。 过往二十八年的经验告诉姚雪澄,没有那种无缘无故的好事。刚刚得知金枕流也是同性恋的窃喜之下,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油然而生。 第19章 一如那个与金枕流“初遇”的美好夏日下,隐藏着表哥的猥亵,也像极了他第一次拿下最佳新人导演奖的背后,是他放弃拍电影的开端。 姚雪澄的快乐总是跟随着祸根。 “他俩终于走了?” 楼上传来金枕流懒洋洋的声音,姚雪澄没有抬头,只是微一点头。 金枕流抱着黑猫闲散地靠着栏杆,身上已经换好柔顺的真丝睡袍,他还想说什么,姚雪澄却抢先说自己下去干活了,转身走得干干脆脆。 “哎——不睡觉了嘛?这是怎么了?”金枕流不明所以,戳戳怀里雪恩的脸,被猫嗷呜一下咬住手指,“嘿,你这坏猫。 -------------------- 说坏猫谁是坏猫~ 哎呀,忘了定时了||| 第19章 好想亲他 转眼离新年已不过数日,姚雪澄拿到了金枕流承诺的身份文书,上面写着他的大名“姚雪澄”。 之前金枕流说他需要一个对外的大名,问他想叫什么,姚雪澄假装思索了一会儿,报了自己的本名,说是翻字典取的。 这话不算完全的假话,“雪”是因为他出生那天下了很大雪,“澄”是爷爷真的翻字典翻到的,他很喜欢。 也不知金枕流怎么办到的,他在名义上有了一对在洛杉矶唐人街开洗衣店的陌生父母,姚雪澄摇身一变成了土生土长的美籍华人。 “父母”双亡,留下他这个独子,无力再经营洗衣店,姚雪澄才经人介绍来到庄园谋生。他的来历被金枕流编撰得生动具体,跟真的似的,每个环节的证明人都真实存在,移民局都找不到任何问题。 虽然姚雪澄有了大名,但庄园里的大家还是喜欢叫他“雪”这个好发音的名字。 按惯例,一年的最后一天,庄园会举办盛大的新年宴会。被金枕流削过一回的人手顿时捉襟见肘,再不招人,所有人都没好果子吃。作为管家的查理光是筹办宴会,就够忙得焦头烂额,他便把招人的事全权委托给了姚雪澄。 尽管姚雪澄再三声明,自己也不过才来几个月(放现代社会他还在试用期呢),查理却说没关系,让他放开手脚去办。 为了防止老人猝死,姚雪澄只好接下这个活。 来面试的白人一见竟然是华人挑选他们,就有几位气得当场退出,其他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姚雪澄面不改色,觉得这倒省了他不少功夫。这么介意肤色,就算一时勉强留下,日后也一定后患无穷,趁现在提前爆雷,反而是好事。 招聘对姚雪澄来说不算难事,他从导演转行互联网,真真切切白手起家。一开始公司的大小事务都是他亲力亲为,别说是招人了,就连电脑坏了、桌椅不够之类的小事都是他来摆平,直到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员工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忙,这些杂务才交给专人。 这次招聘留下不少有色人种,姚雪澄整理了一份名单,上面列好新人的姓名、出身、技能等事项,交给查理。 查理拿到名单十分惊讶,要知道庄园之前招人十分简单,要么是职介所或者内部人士推荐,要么是在报纸上登广告招人,不管是哪一种,面试都几乎只是“打个照面”,凭经验和眼缘决定,除了贴身男仆这类要给金枕流过目,还从来没有像姚雪澄这样规范细致。 查理戴着老花镜看看名单,又看看姚雪澄,看得姚雪澄都有点发毛了,老人才说这个得金枕流审核才行,抓着他一起去图书室找金枕流。 “这种小事不要来问——” 金枕流刚开口抱怨,就被名单上姚雪澄硬朗工整的笔迹堵住,拿着表沉吟起来。 姚雪澄以为他要问自己为什么招那么多华人,肚子里早已准备好理由,不料对方只是粲然一笑:“原来我们阿雪还识字呢。” 识的还不是汉字,是英文。 姚雪澄虽然讨厌撒谎,但也早就想好了回答:“失忆失去的是记忆,不是能力。” 金枕流笑意更深,把名单递回查理:“就按这个办。” 两个仆人鞠躬称是,正要离开,就听金枕流幽幽叹气:“哎,还贴身男仆呢,一天到晚,都没在主人跟前露过几次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姚雪澄被金枕流念得有点心虚,他这段时间的确有点庆幸新年宴会让自己变得异常忙碌,可以暂时不用时时刻刻和金枕流面对面,他的心绪还未整理好,朝夕相处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反驳这几天金枕流也经常外出,自己没有故意不敬业,查理却面色坦然地无视了主人的话,把他拽离图书室。 老人以一种过来人姿态安慰姚雪澄,不用管金枕流的牢骚。 “少爷就是看你为人认真,喜欢逗你玩呢。”查理笑呵呵说,“你别介意。” 姚雪澄点着头,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他已经下了决心,在还没有找到和排除潜在危机之前,最好和金枕流减少接触,以免自己的霉运连累金枕流。 这或许很迷信,但当一个人总被命运扇耳光后,难免会有所警惕,姚雪澄觉得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若是牵连到金枕流,他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可潜在的危机是什么呢?他到底不是先知,预测不出自己喜欢金枕流会有什么不祥的后果。 “哎……”查理忽然叹气道,“不过少爷最近很不顺,像刚才那样开玩笑都少了。” 姚雪澄诧异道:“……先生不是天天都有约吗?”面上看不出半点不顺。 查理摇头苦笑:“你以为他想去吗?那是不得不去。” 听查理娓娓道来,姚雪澄才知道金枕流被经纪人比利塞去各种犄角旮旯的试镜,还有制片公司高层、当红影星办的派对,也让他去凑人头陪笑。 如今的电影界正在经历从无声到有声的大洗牌,许多曾经当红的影星,都因为不适应有声电影的表演方式,而被时代的浪潮抛下。 毫无疑问,在电影史上,金枕流也是这些被人遗忘的人中的一员。 可姚雪澄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其他人他不管,但金枕流的发音和表演并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他唯一的那部有声电影《绝命奔逃》本身制作和发行差劲,导致票房失利,以及他曾经说更喜欢默片的发言,就被电影界无情地判下死刑。 死……姚雪澄悚然一惊,忽然明白了令自己心中惴惴不安的潜在危机是什么。 是死亡。 这段日子忙得团团转,姚雪澄几乎没再想起,金枕流最后的结局是用一把手枪了结自己的生命。当你每天看着一个人活蹦乱跳,又怎么会去想他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那离每日的生活太遥远了。 当时的报纸杂志,乃至后世的评论,都说金枕流是因为没戏演,无法适应一落千丈的境遇而绝望自杀。 从前姚雪澄不相信这种说法,因为他从影像和书籍中了解的金枕流打心眼里热爱电影,绝不会因为人气跌落这种理由,就放弃拍戏、放弃生命,一定有别的真相。 但到底是因什么而死,姚雪澄一个后人无法猜到。现在他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金枕流,亲眼看见他爱笑爱逗人,迷人得不费吹灰之力,更不愿意相信他会自杀。 可是比起挖掘真相的冲动,此刻充满他心中的只有害怕,有没有别的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害怕枪声响起,害怕真的会失去金枕流。 “怎么了?”查理看着怔忡的姚雪澄问道,“雪,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姚雪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知何时后背冷汗湿透衬衫,冷得他微微打颤。 “科恩先生,”姚雪澄恭敬地称呼查理的姓氏,声音艰涩,“我想跟您请个假……那些新来的人,得交还给您了。” “嗯?你本来就是来帮我的忙,不用这么客气。” 查理摆摆手还想说什么,就被姚雪澄塞过来一沓纸,上面写的是他原先设想的新员工培训流程。 翻着这些对这个时代还太超前的计划,查理越看越惊喜,频频点头,刚想夸姚雪澄做事周到,问问他怎么想到的,姚雪澄早已迈开长腿,奔向金枕流所在的图书室了。 “先生——” 姚雪澄回到图书室,举目四望,却不见人的踪影。 他跑得太急,陡然停下来,气堵在胸口十分难受,姚雪澄张开嘴大口喘气,想要再度呼唤金枕流,却发不出声音。 一阵风吹来,法式落地窗边的窗帘随之在空中翻滚,犹如白色的海浪,带来阵阵清凉,也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姚雪澄吹了一会儿风,稍稍冷静,走到窗边将窗子关小些,转身就见到躺在沙发上、刚才被挡得严严实实的金枕流,胸腔里那团窒闷焦躁的气忽地散了干净。 他走过去,像猫一样无声。 “先生?”姚雪澄小声叫了句,没有回应。 金枕流似乎睡熟了,他的睡姿很规矩,规矩过头了,双手交叉压着书,平放在小腹上,仿佛抱着一束花躺在棺木里,午后的斜阳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照在那蓬金发上,无比安详圣洁。 第20章 “安详”和“圣洁”这两个词,和醒着的金枕流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可此刻却是他最完美的注脚,姚雪澄的耳边几乎听见圣经的颂歌。他是天使吧。 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金枕流的“死亡”,如果那是无病无灾、平安顺遂的寿终正寝的话,姚雪澄对自己说,他只是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天使选择自我了结那么伤心的死法。 那自己想改变这段历史,又有什么错? 姚雪澄缓缓凑近,玫瑰色的嘴唇近在眼前,泛着反射阳光的光泽——金枕流这个人实在过分,从不涂口红唇膏,双唇却天生比其他人涂了口红还诱人。 好想亲他。 那双唇慢慢翘起,又张开:“你干什么呢,阿雪?” 姚雪澄心里跳了一下,面上却不慌不忙,站起身言之凿凿道:“先生刚才不是责怪我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嘛,我深感罪孽深重,所以和科恩先生告罪,他的忙我帮不了了,这不就赶紧回来您这站岗了么。” “噢——”金枕流拖长音,懒洋洋撑起上半身,懒洋洋看着姚雪澄笑,“站岗需要靠那么近么?” 需要的。 只有这个距离,可以及时预防意外发生。从今天开始,姚雪澄绝不会离开金枕流三步以内。 至于他对金枕流的心意,金枕流是不是也对自己有意思,姚雪澄不那么在乎了。 他只想他好好活着。 -------------------- 保护一个人就是要亲他呀(? 第20章 义气男儿 姚雪澄没有回答金枕流的问题,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转移了话题:“先生,最近试镜有好消息吗?” 原本笑盈盈的金枕流敛去了笑,扑通一声倒回沙发,翻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姚雪澄。 姚雪澄嘴角要压不住了,他挨近一点,穷追不舍地问金枕流,那些派对好玩吗?金枕流一动不动,但姚雪澄感觉被他翻了白眼。 往日都是金枕流逗他,今天姚雪澄找回一点场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油然生出心酸。即使他知道金枕流在后世粉丝很少,也从来不是影史研究的重心,可在他心中,金枕流就是星光熠熠的大明星,不应该像这样被人冷落。 追了金枕流二十年,他的人生轨迹姚雪澄早已烂熟于心,看到那些记录金枕流没落的文字,姚雪澄唏嘘过,但再感慨也隔着厚厚的时光。如今亲眼见到自己喜爱的人落寞,他发现唏嘘实在太浅薄了。 “今天经纪人带我去见一个制片人,说是多么多么厉害,老板花了大力气从别的制片厂挖来的,最近在筹拍一部大片,需要很多演员,”金枕流忽然开口,仍然背对着姚雪澄,“我说随便给我一个角色都好,我都能演,那老白男问,真的什么都能演?男妓也能吗?” 姚雪澄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果然金枕流冷嗤一声道:“男妓有什么难度,我当场就给他来了一段,他却说不行,不够真,说着拉下裤链,让我——” “别说了,”姚雪澄听不下去了,“对不起,别说了……” 他不该问的。可是不问,伤害就不存在吗? “不是你要听的吗,怎么又不让我说了?”金枕流声音带着笑,尾音上扬,听不出有责怪的意思。 他把手按上姚雪澄的脑袋揉了揉,也不是第一次揉,平时姚雪澄总嫌金枕流摸他头,此刻姚雪澄却感觉出温柔的味道。金枕流在安慰他,他也不怪他,可姚雪澄却怪自己,没帮上什么忙不说,还要人来安慰,显得他的确年纪小不懂事。 “我还能让人欺负? 当时我就指着他那玩意笑,‘就一根线,让我吃什么?’那白皮猪气得把我赶出办公室了哈哈哈——” 姚雪澄陪着笑了两声,金枕流却说他那根本不是笑,还不如冷着脸,姚雪澄点头认错,他表情不生动自己是知道的,也没办法像金枕流那样,把这种事当玩笑说出来,于是只能又说对不起。 金枕流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真是石头脑袋,这也不是你的错,谁让你道歉了?你怎么这么喜欢说对不起,嗯?” 其实姚雪澄也没有那么喜欢说对不起,姚建国日思夜想都想听他说这三个字,他打死都不说的,是来到金枕流身边之后才变成这样。 他在这里只是一个男仆,能做的事太少太少,所以常觉得无力。 金枕流从沙发上下来,伸了个懒腰,叫姚雪澄别苦着一张脸了,去上点下午茶,一起吃些甜甜的点心,心情就会好的。姚雪澄却没有动。 “好哇,小小男仆,我都使唤不动了是吧?”金枕流装腔作势地挽起袖子,一副要好好“管教”一下他家这个大部分时候很乖、少部分很倔的男仆,就被姚雪澄打断了。 “先生,你还缺……助理吗?” 姚雪澄望着金枕流,他不知道此时自己的表情叫做眼巴巴,一贯冷冰冰的人流露出这样的神态,少见得令人心软。 金枕流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他:“为什么想当助理?现在的工作不好吗?” 姚雪澄摇头,金枕流给仆佣的薪水远超市价,哪怕他现在没戏演,出手还是一如既往阔绰,多年累积经得起他大方。这也是为什么庄园的仆人很少有主动走人的。 助理就不同了,合同是要和制片公司签的,和贴身男仆相比,除了名头上好听一点,平等一些,干的活又杂又多又累,工资少,还被一堆上级管着。 但姚雪澄不管这些,他默默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乌黑的瞳孔冰冷:“如果我当助理,我不会让先生遇到刚才您说的那种事。” 金枕流目光闪了闪,唇角似笑非笑,伸手一把揽住姚雪澄的肩膀抱住他,手拍着他微僵的后背,用粤语夸他道:“阿雪真是义气男儿。” 义气?姚雪澄垂下眼,没讲多余的话,只是小心地、珍惜地让自己的下巴搁在金枕流的肩上,静静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就当是他讲义气吧。 能不能当上助理,金枕流暂时没给姚雪澄一个准话,他说这事还得告诉经纪人比利,再由他去和老板沟通。 对这个比利,姚雪澄颇有怨言,虽说当年也算他捧红了金枕流,但他也跟着沾光,得以跻身一线经纪人的行列,出入各种星光耀眼的舞会、俱乐部。 自从金枕流事业开始下滑,这个白胖子立刻把重心转向手下其他更有赚头的演员,只有庄园举办派对时,他才会挺着大肚子来这里蹭吃蹭喝。 比利给金枕流推的试镜都很掉价也就算了,如今竟然发展到让金枕流去给制片人献身,金枕流把那个色欲熏心的制片人气走后,比利还反过来把他臭骂一顿。 等到庄园的新年宴会上,此人用他一身肥肉撞开其他宾客,在自助餐桌旁大快朵颐时,姚雪澄按捺不住,伸手拿起桌上的餐刀,却被眼尖手快的邝兮按住了:“阿雪,你拿刀干什么呢?” 侦探先生的绿眼睛里闪烁着对命案的渴望,但姚雪澄只是面无表情亮出另一只手上的苹果,说:“还能干什么,要吃吗?给你削一个。” 邝兮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大叹一口气但理直气壮:“要。” 苹果在姚雪澄手里很快脱去果皮,鲜红的果皮甚至保留了漂亮的全尸,邝兮拈起果皮,大呼小叫太完美了,说姚雪澄做男仆简直浪费了,姚雪澄没搭理他,把苹果递了过去。 邝兮啃了一口苹果说:“你是不知道,刚才你的眼神有多可怕,活像个连环杀手,我敢说就凭这个眼神,洛杉矶警局都会把你抓起来审问……” “洛杉矶警局这么黑暗的吗?无凭无据就抓人? 那我得怀疑他们只是歧视华人。” “哈哈哈这倒是没错,朋友,你不会想和他们打交道的。” 邝兮做私家侦探多年,和洛杉矶警局来往甚密,装了一肚子案件和内幕,据他所言,洛杉矶警局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就凭所谓的“警察直觉”破案,一遇到麻烦案子就求助私家侦探,明明是他们有求于人,还总骂邝兮杂种。 姚雪澄听得皱眉,正想安慰邝兮,邝兮笑着摆手说没事,他习惯了。 他拿起桌上盛着香槟酒的高脚杯,一口苹果一口酒,端着酒杯晃过眼前一片跳着摇摆舞的男男女女,说:“你以为只有比利可恶吗?就说这些来玩乐的人,你猜有几个是阿流真正的朋友?” “一个都没有。” 姚雪澄转着手里的餐刀,他也心知肚明,好莱坞就是这种地方,踩低捧高,趋炎附势,今朝有酒今朝醉,楼塌了就一哄而散。好人或许也是有的吧,但就像生死相许的爱情一样,大家只听过,没见过。 他把目光投向被人群簇拥的金枕流。 新年宴会每个人都打扮一新,尤其是女士们,妆容严整,头上佩戴羽毛、珠链,大颗的宝石闪着逼人的光芒,连裙子也是流光溢彩,走动间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与之相比,金枕流竟然毫不逊色,别人越花大力气装扮,他越穿得简单,只是一袭白西装,全凭脸和舞姿成为人群的焦点。 第21章 专门请来的乐团卖力地演奏当下最流行的爵士乐,节奏欢快俏皮,每个人都在随着音乐起舞,但没有人动作比金枕流更潇洒,他的动作和舞步并不总是对的,可没人会指责他跳错了,不如说,金枕流错乱的舞步反而更贴合这首曲子,把气氛推向高潮,好像他整个人都是为爵士乐而生。 金枕流一边跳,一边用嘴叼住旁人递过来的酒杯,仰脖喝下,鲜红的酒水沿着嘴角一路滑到衣襟,白衣染红,如雪地红梅,让姚雪澄瞬间想起《绝命奔逃》相似的一幕。 他看得目不转睛,就听邝兮笑道:“阿雪啊,你是不是喜欢阿流?” 这么明显吗?姚雪澄仍然望着金枕流,平静地说:“是。” 音乐如此响亮,人们的欢呼和笑声如此吵闹,几乎淹没了姚雪澄的声音,邝兮只能靠近些才听清了他的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他?”邝兮不理解。 “为什么要告诉他?”姚雪澄反问,“邝先生不会不知道, 我们同性恋上街牵个手都很有可能被警察逮捕吧?” 姚雪澄知道,在这个“同性恋等于精神变态”的年代,很多同性恋都只能一辈子躲在柜子里,这也是他这段时间不得不反复考虑的阻碍。 如果自己和金枕流告白的话——且不说对方答不答应——庄园派对不断,人多嘴杂,万一传出去,对金枕流的事业将是毁灭性打击。 他要救金枕流,就不能让私人感情为金枕流日渐滑落的人生雪上加霜。 真正的原因无法告诉邝兮,姚雪澄便拿出同性恋困境当理由搪塞他。 邝兮身为同道中人,十分理解地点头,他在朋友们面前对自己男同身份毫不忌讳,不代表会到处嚷嚷自己是同性恋,常年和警察打交道,他最知道警方会怎么对待同性恋。 “你是对的,”邝兮欣赏姚雪澄的谨慎,“不过,你真的忍得住吗?” 忍不住吧,姚雪澄抬眼,目光恰好和跳完一曲、回身四望的金枕流对上,他一下子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耳边只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喜欢是很难遮掩住的,他知道,但只要他不承认,包装成什么“忠仆”也罢,“一生的挚友”也好,总能蒙混过关吧。 -------------------- 大家都知道,禁欲的人反而更想让扒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所以阿雪越忍,越引某人注目(。 第21章 看得见、触不到 乐团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于是群魔乱舞变成了两人成对的调情时刻。前一秒才互通姓名的男女,此刻在露天草坪抱成一团,耳鬓厮磨,仿佛缠绵多年。 很多人邀请金枕流跳舞,都被他笑着拒绝,他指了指自己被酒水染色的西装外套,说要去换件衣服。 拨开人群,金枕流径直走向姚雪澄、邝兮所在的自助餐桌,问他们在聊什么。 “聊你跳错了多少拍。”邝兮笑嘻嘻扯谎。 金枕流嗤笑道:“跳舞跳的是尽兴,又不是规范。”转头又向姚雪澄这个老实人求证:“你说是吧,阿雪?” 姚雪澄点头:“先生跳得很好。” 邝兮搓了搓手臂,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对姚雪澄说:“你别夸他了,再夸他要飞上天了。” “飞上天还不容易?”金枕流说,“哪天我开我那架飞机,带你们体验一下上天的感觉。” 邝兮恐高,赶紧摆手算了算了,他抬脚要走,说是去找贝丹宁,姚雪澄有些意外,舞池里并不见贝丹宁的身影,他这个最讨厌洋人的人,怎么会来这个满是洋人的宴会? “喏,他在那边——”邝兮往泳池边的棕榈树深处一指,大部分人都在跳舞,还有喝醉的人、装醉的人扑通扑通往泳池里跳,“要不是阿流告诉老贝,这次请了什么出版社的头头来,他才不肯来呢。老贝也是憨,放着好好的诊所不开,写什么破小说,被退稿不知多少次还冥顽不宁……” 棕榈树长得太盛,只看见人影幢幢,辨不清样貌,也不知道邝兮怎么认出来的,难道这就是侦探的眼睛?不过姚雪澄想起来当初在诊所疗伤时,贝丹宁的书桌上的确放着一大叠稿纸,他以为是病历之类,竟然是小说么? “丹宁打算弃医从文?”姚雪澄有点难以想象,“还是,英文的小说?” “可不嘛,美国人谁看中文的小说?他一个满嘴小赤佬的苏州人,和那些母语英语的白皮怎么比?所以我才说他——憨。”邝兮用力咬完最后一口苹果,端着酒往贝丹宁那边去了。 姚雪澄倒是有这次宴会的邀请名单,只是看到名单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版公司的老板和贝丹宁能有什么关系。 庄园通宵达旦地举办派对,大门敞开着,很多没有请柬的人也一车车地往这送,拦都拦不住,所谓的邀请名单早成了废纸一张。 他问过金枕流怎么回事,金枕流却没什么所谓地说,来的都是客,人多才热闹嘛。 当时姚雪澄气道:“又不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金枕流一脸受伤:“阿雪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钱可不是靠卖私酒赚来的,我的钱来得堂堂正正。” 《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主角盖茨比是靠卖私酒发家的,但这是重点吗? 姚雪澄想七想八,旁边的金枕流忽然凑过来,幽幽地说:“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和阿兮聊得这么投入啊,他一走你就走神?” “没有啊……”姚雪澄退到一边,瞥见他衣服上的酒渍,恍然大悟这人为什么阴阳怪气,原来是嫌他没尽到男仆的本分,赶紧请他去屋里换衣服。 这一晚上姚雪澄跟在金枕流身后,听他和各界人士谈笑风生,所有人喝他的酒、吃他的食物,看上去都很好说话,可是一圈聊下来,全是些不顶用的八卦、废话。 不是吹牛自己正在上映的片子票房多么好,下一部参演的片子投资如何高,就是笑说那谁和那谁出轨知道吧,还有导演、制片人和金枕流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金枕流一说有戏尽管找他,那些人就打哈哈说一定一定,傻子都听得出他们的话有多敷衍。 姚雪澄满心烦躁,气那些酒水美食进了这些人的肚子纯属浪费,又恼金枕流还得陪这些人好吃好喝,自己只是个男仆,只能做个随叫随到的摆设,没有资格替他挡酒……为什么金枕流还要对那些人笑? 空气里漂浮着虚情假意的火鸡焦香、香水味、酒气,混在一起令人反胃,现在回到室内姚雪澄才感觉透了一口气。 卧室的桌上放着一瓶鲜花,香气淡得恰到好处,像醒酒汤一样解腻。 等金枕流洗澡的时候,姚雪澄欣赏花欣赏了很久,这花不是他们花园种的,因要办新年宴会,姚雪澄从一家华人的花店订了不少鲜切花。宴会上他听见不少客人夸奖这些花,他自己也很满意,他从未以如此低廉的价格,订到过这么高品质的花,且送货准时,搬货及时,没给紧张的宴会筹办添一点乱,效率高得凤毛麟角。 姚雪澄有心亲口感谢店主,却只看见送花的车扬长而去。 金枕流洗完澡,带着一身清新的湿气,换上一套银鼠灰的晚礼服,整个人焕然一新。 做贴身男仆最大的好处之一或许就是能看见金枕流变装秀,姚雪澄感觉眼睛和心灵都被治愈,如果不用再回到外面就好了,给金枕流系领结的动作也因这小小的心思,变得越来越慢。 金枕流嘴角噙着笑,也不点破平时利索的男仆为何此刻慢腾腾,他配合地微仰着头,手指点着配饰盒里的各色胸针、领针、袖扣等,轻飘飘道:“我送你的胸针,怎么跑到阿兮身上去了?” 像今日这种晚宴,来往的都是社会名流,邝兮好面子,为了不掉价,也精心打扮,但侦探平时手头不算宽裕,这种场合能用的配饰很少,姚雪澄送他的那枚胸针是最适合的。 姚雪澄见他用了,还夸他搭配得好,胸针送出去时自己也没有半点勉强,但现在被金枕流问起,莫名感觉有点心虚。 “上回阿兮和丹宁等我们一夜,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姚雪澄低着头解释,“刚好阿兮的扣子掉了,我就把那枚胸针送他应急……” 他头低着摆出认错应该有的姿态,眼角余光偷瞄金枕流的反应,金枕流只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表情也淡淡的。 看起来金枕流只是随口问起,又随手放下,但姚雪澄不知为什么还是悬着心。 系好领结,挑选配饰,姚雪澄指着盒内一枚玫瑰钻石袖扣,说很配金枕流的礼服,金枕流点头,称赞他品味很好,一边戴袖扣,一边慢腾腾说:“以后我送你的东西,不要给别人。” 语气不轻不重,言罢金枕流离开卧室,豪不拖泥带水地下楼去了。 姚雪澄后知后觉明白,他生气了。 “先生!”姚雪澄疾步追上去,在金枕流身后喊,“我错了。” 姚雪澄其实现在还有点懵,不太明白金枕流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第22章 金枕流待人大方,身边朋友,公司同行,甚至参加他宴会的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客人,他都不会吝惜自己的钱财、物件,有人看中他的东西,他心情好说送就送了。 用金枕流的话来说,钱财物件都是身外之物,每时每刻的体验才是最重要的,花钱或者送礼如果能让大家都有好体验的话,为什么不呢?别人如何处理他送的东西,他也从不会过问。 为什么偏偏这次生气了? “你又没错——” 金枕流拍着栏杆已经下到一楼,声音低下去,听不清后面讲了什么。 等姚雪澄赶到一楼,往落地窗外一看,室外草坪上金枕流又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众人聊得笑声阵阵。 身份有别,姚雪澄走过去也做不了其中一员,他便没有急着过去,只是站在窗内望那灯红酒绿的窗外,一晚上保持挺直的脊背终于感到疲倦的酸意。 其实他骗了邝兮,也骗了自己。 他固然时刻挂心金枕流的心理状态,担心同性恋传闻会害金枕流离死更近,所以打定主意守口如瓶,但即使这个年代不排斥同性恋,即使没有事先得知金枕流的结局,他也不敢把自己二十年的心思说出口。 姚雪澄也是一介凡人,他也怕被拒绝。 他连戏院那晚借酒强吻金枕流的自己都复刻不了,要怎么跨过主人和仆人的鸿沟,对金枕流示爱? 刚穿越过来的莽劲仿佛一种新手福利,只在最初有效,随着姚雪澄留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越来越明白,这个时代有多落后,没有现代的电脑和互联网,他做不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连身份都是金枕流给的。 想做别的工作,以他的肤色,大概只能回到唐人街,可他又不想离金枕流太远,远意味着危险和失控……他拿什么莽?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和外面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和金枕流也一样,看得见、触不到。 -------------------- 两只猫猫都是很敏感的。 雪恩:喵? 第22章 原来你好这口 腿上忽然有点痒,姚雪澄低头一看,一个黑漆漆毛茸茸的脑袋正蹭着他的裤腿,蓝色的眼睛清澈得不知人间疾苦。 原来是雪恩。 姚雪澄赶紧把猫抱起来,今天这样的酒宴,人太多,猫一般都是关在房里不让出来的,他也记得自己把猫锁好了,怎么会在这里? 环顾四周,他看见起居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震惊之余又哭笑不得,高高举起手,作势要给雪恩一点颜色瞧瞧,雪恩嗷呜一声,落下的手掌就变成了轻柔的抚摸。 “你怎么这么聪明?”姚雪澄点着雪恩湿润的鼻头教训,“都学会自己开门了,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雪恩才不管人说什么,只是专心舔姚雪澄的手,姚雪澄被舔得心软软的,他大概明白雪恩为什么会跑出来,虽然金枕流平时总说它高冷,但雪恩其实很怕寂寞,金枕流不在家时,雪恩总会特别黏姚雪澄,金枕流回来了,雪恩就趴在金枕流腿上,金枕流要摸它,它又会跑掉。 又寂寞又高傲的猫,把它关回去说不定又故技重施跑出来,这会儿是幸好被姚雪澄发现,万一雪恩趁机跑到草坪上,吓到宾客事小,猫受惊应激可不得了。 “雪恩,我们打个商量,待在我怀里别乱动,听话我就带你出去玩。”姚雪澄抱着猫低语,猫耳朵动动,尾巴扫过他的脸颊,他就当猫是答应了。 幸运的是,雪恩来到户外并没有受惊,有姚雪澄陪着,它情绪十分稳定,姚雪澄抱着它穿过跳舞、喝酒的人群,那么吵闹,它都安静窝在他怀里,让姚雪澄松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也许雪恩开门并不是贪玩,它只是想要有人陪。 走到金枕流附近,有人忽然喊道:“咦,泽尔你还养了猫啊!” 姚雪澄认得这人,当红男星亚瑟·威尔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留两撇时兴的胡须,就是他和人聊天一直吹嘘自己正在上映的电影票房多高,要看的本子堆成山,完全忙不过来。 这声叫喊把其他人的视线都聚焦到姚雪澄身上。那些目光他很熟悉,那是白人看到华人时常有的,探究、鄙夷、厌恶……林林总总,没一种是善意的。 仆人就仿佛主人家的家具,无人会在意他们长什么样,但此刻所有人都看着姚雪澄,也看清了,金枕流的男仆是个华人。 “亚瑟你太大声了,”金枕流走上前,从姚雪澄怀里接过雪恩,“吓到猫怎么办?” 金枕流身形高大,他一站过来,站位和阴影使他挡住大半其他人对姚雪澄不善的眼光。姚雪澄心存感激,但也不会因为他人眼光,就觉得自己的肤色有什么好自卑的,他低声用中文道:“我没事,先生。雪恩打开门跑出来,大家都有活在忙,无人照看它,所以我……” “没关系,不用解释。”金枕流朝他笑笑,也用中文说,“交给我吧。” 他们交谈的姿态十分亲昵,说的还是这群白人听不懂的语言,在旁人看来并不像一般的主仆。猫从姚雪澄怀里到金枕流怀中,安静乖巧得仿佛假猫,显然这两个人都是它认可的主人。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些暧昧的猜测,亚瑟从不做那种小气的事,他直接上前问金枕流:“泽尔,你这猫是什么品种?养得真不错。” 不等金枕流回答,亚瑟倒先摸起猫来,雪恩抗拒得飞机耳都出来了,却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咬人抓人的动作,这在它刚被捡回来时简直无法想象。 “不是品种猫,唐人街捡的。”金枕流侧开身,巧妙地让雪恩躲过亚瑟的魔爪,安抚地摸摸雪恩的脑袋。 一听是唐人街捡来的猫,众人一片哗然。 “难怪是只不祥的黑猫,原来是唐人街肮脏的野猫。” “上帝啊,太可怕了,那里都是愚昧和病菌!” “这猫不会也懂什么邪恶的魔法吧……你们看它眼睛,怪瘆人的。” 雪恩大概是觉得他们吵闹,冰蓝猫眼朝这群白人瞥了一眼,人群顿时出现骚动,甚至有人后退时踩到了身后人的脚。 刚摸过雪恩的亚瑟脸色也白了几分,却硬撑着冷笑道:“这可不兴乱捡啊,泽尔,你怎么会去唐人街那种地方?” 他看起来是在说捡猫的事,轻佻的眼神却在姚雪澄身上飘来飘去,别有所指的意图昭然若揭。 总是挂在金枕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黑沉的眸子掠过亚瑟一眼,竟叫亚瑟感觉到阴冷的寒意。他印象中的泽尔·林德伯格爱玩爱热闹,待客热情周到,从不会扫任何人的兴,笑像焊在脸上似的,亚瑟从未见过对方这种表情。 悚然之余,亚瑟越发相信自己从那些被泽尔解雇的仆人那听到的传言是真的了,泽尔果然和这个黄种男仆不清不楚。 “大家怎么这么严肃?猫就是猫嘛,”金枕流举起雪恩的爪子朝众人摇了摇,嘴角重新勾起笑,“多可爱啊。” “猫是猫,人可不都算是人。”亚瑟不再兜圈子,话是对金枕流说的,视线却砸在姚雪澄身上,“我真想不到啊,泽尔原来你好这口?这我可真得劝劝你,私底下黑的黄的随便你怎么玩,让一个黄祸当贴身男仆,在大家眼皮底下进进出出,你什么意思?成心给大家添堵?你还嫌好莱坞被那些东亚人入侵不够,要往贝弗利山庄塞?” 他一起头,其他好莱坞名流们纷纷附和,这群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一口一个“扫清黄祸!”,仿佛只要套上这些词,就可以堂而皇之把另一种肤色的人不当人,随意赶尽杀绝。 说实话,姚雪澄听了这些歧视言论并不多么难过,倒是觉得十分可笑。 人怎能虚伪至此? 砰的一声,一只酒杯落地,像突兀响起的一声枪声,叫人群闭了嘴。 金枕流收回推落酒杯的手,笑眯眯道:“好可怕啊,你们喝的酒是我的华人男仆倒的,吃的火鸡、蛋糕是华人厨师烤的,看到的鲜花是华人花店送来的,你们怎么还喝得了吃得进看得下?还不赶紧吐了,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黄种人的痕迹,你们怕不是早就中了华人的恶毒法术了。” 他虽在笑,那笑却不是往日那般灿若阳光,反而冰冷又刺目,探照灯般照得人不寒而栗,无所遁形,这些打扮华丽的绅士和淑女像是第一次认识“泽尔·林德伯格”,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姚雪澄怔怔地看着金枕流,举办这场宴会的初衷是打点圈内关系,如今金枕流却为了他和这些人为敌,他不是不感动,可也愧疚自己没有提前做好预案,好莱坞虽然也有一些亚洲人演员,但并不意味着这里是一视同仁的天堂,他应该把抛头露面的工作交给别人,这样就不会被人借题发挥…… 不,不对,他为这些人服务了一晚上,这些眼高于顶的先生小姐们都没有留意他的肤色,是因为那个亚瑟的提醒,其他人才开始大惊小怪。 虽说白人多少都有点种族歧视,但极端分子哪个年代都属于人口占比少但声量大,大多数人只是随波逐流,没有亚瑟煽风点火,这些白人还是会保持体面的。这个亚瑟不对劲。 第23章 姚雪澄这才正眼观察起亚瑟,脑海中回想此人的履历,这家伙出道比金枕流晚,算是金枕流的后辈,有段时间因为都是同一家公司,定位又相似,常被媒体拿来和金枕流比较,脸和演技等各方面都被压得蛮惨。 只是后来有声电影的风吹来,金枕流因《绝命奔逃》票房滑铁卢,被公司抛弃,亚瑟趁机上位,演了好几部公司为他量身定制的电影,配合几大报业集团吹捧他深情寡言的新形象,发音多么完美,台词如何美妙之类,亚瑟才一跃成为当红男星。 或许,他对金枕流早就嫉恨在心。 似乎是察觉到姚雪澄的视线,亚瑟恰好也回头看过来,他勾起唇角,两撇胡子得意上翘,朝姚雪澄吹了一声下流的口哨。 这种口哨姚雪澄很熟悉,之前那些当街撒尿的流浪汉,看见自己也是这么吹的。姚雪澄不由冷笑,原来所谓的大明星,和洛杉矶街头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你笑什么?”亚瑟被这个东方人流露的不屑激怒了,突然伸手钳住姚雪澄的双颊,“你也配嘲笑我?” 姚雪澄并不喜欢笑,此刻脸颊受制,他却调动起肌肉笑得更开,嘴里用中文吐出两个字:“白痴。” 亚瑟听不懂,但是看得懂他的表情,脸色顿时难看到极点,扬起手就准备给姚雪澄一耳光。 姚雪澄早就防备这个白人动手,向后一闪,轻松躲过亚瑟的攻击。亚瑟怒不可遏,转头对金枕流喊道:“泽尔,你就是这样待客——” 白人未竟的话被一声尖锐的猫叫打断,黑色闪电扑向亚瑟面门,亚瑟慌得手臂飞舞,脚步乱捣,自己踩着自己鞋子摔倒在宾客众多的草坪上。 人们尖叫着退让,亚瑟的惨叫混在其中十分模糊,等到金枕流姗姗来迟,不迭地道歉着把雪恩抱走时,亚瑟昂贵的脸已经被猫划成了大花脸。 -------------------- 猫猫攻击! 第23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雪恩的悍然出手,提前结束了宴会。 整个宴会除了媒体的朋友们兴高采烈,获得了一手的新闻素材,其他各界的名流们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匆忙坐上接他们回家的车才开始骂骂咧咧。 金枕流的家庭医生看过亚瑟的伤,给他处理完说是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能好,亚瑟却鬼哭狼嚎不信,威胁金枕流让他等着。 明天报纸的头条大概会大书特书今天的晚宴,想到这个,姚雪澄就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金枕流抱着雪恩朗声大笑,劝他不要总是叹气和皱眉。 “笑一笑嘛,亚瑟不过是被划了几下,就叫得跟杀猪似的,不好笑吗?”金枕流把猫举起来,雪恩一头雾水,无辜地望着姚雪澄,“再说雪恩帮了你报仇呢,难道你不应该笑一个感谢它?” 姚雪澄接过黑猫亲了亲它,牵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是先生你故意让雪恩扑过去的吧。” “冤枉啊,”金枕流捂住心口,一脸“你怎么能这样想我”的冤屈,“雪恩看你被那白鬼欺负,一直用后腿蹬我,明显就是看不下去了,身为主人我当然要达成它的心愿。” “好吧。”姚雪澄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以当时的距离,雪恩是跳不过去的,必有金枕流助力,它才能跳那么远。如果足够近,可能出手的就不只是猫了。 宾客差不多走光了,乐团的人把乐器收回箱盒里,桌上、草坪一片狼藉,食物残渣、残酒也就罢了,甚至还有掉落的耳环、项链等,查理正在指挥众人收拾,遗落的物件还得回收,还给宾客。 姚雪澄也准备加入其中,却被金枕流拉住手臂:“看见阿兮和丹宁了吗?” 姚雪澄摇头,说自己也和金枕流一样,邝兮去游泳池那边的棕榈树找贝丹宁后,便再没见过他们。金枕流眉头微蹙,有些担心,刚刚草坪这里闹得这么大,他们两个都没有出现,也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 查理赶紧要带人去找,金枕流叫他老人家别费那腿脚功夫了,把猫托付给老人,就和姚雪澄并几个男仆分头去找那两个“失踪人士”。 游泳池里漂浮着不知谁抛弃的衣服,看上去跟尸体似的,到处都是狂欢后的痕迹,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眼前却是这般景象,这也是姚雪澄为什么不喜欢派对之类的娱乐,过载的快乐消失得总是很快,寂寞不可怕,散场后的寂寞才叫人难以承受。 何况,今天还因为自己出了事。 玩笑归玩笑,但今天的宴会并没有达到预期也是事实,尽管姚雪澄没有对此抱太大希望。 金枕流似乎看出姚雪澄在担心什么,安慰他说,如果这只是一场随处可见的派对,转头就会被人忘记,但现在不一样了,亚瑟助他们上头版头条,这是好事。 “这下大众又会想起我的名字了。”金枕流眨眨眼,十分乐观。 姚雪澄实在没有他的好心态,又不想让金枕流担心自己,索性扯了别的话题:“今晚先生不用开车去海边了吗?” “嗯?”金枕流没反应过来,回头看着姚雪澄。 姚雪澄没有看他,四处张望寻找着邝兮和贝丹宁的身影:“以前宴会结束,不管多晚,先生都要去海边的。” “今天这么刺激,没必要去海边……” 金枕流话没说完,姚雪澄就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他听见棕榈树深处有古怪的动静。 两个人小心翼翼循声过去,竟然在树丛里找到了鼻青脸肿、痛得直哼哼的邝兮和贝丹宁。 姚雪澄吓了一跳,生怕他们是被歹人暗算,一问之下,得知这些伤痕竟然是他们两个互殴产生的。 这更令姚雪澄百思不得其解,邝兮和贝丹宁虽然嘴上总是互不相让,但表情和动作是骗不了人的亲昵,更何况他们还睡过…… 问他们为什么打架,邝兮瞪了一眼贝丹宁,呲牙咧嘴说没什么,贝丹宁也是咬紧牙关,哼了一声,什么也不肯讲。 这俩人明摆着有猫腻,但恐怕现在不是追究的好时机,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也不可能自己回家去,金枕流便让他们留宿庄园。 家庭医生也早走了,于是在贝丹宁的指挥下,姚雪澄承担起大夫的职责,坐在起居室沙发上给他们处理伤口。 令其他三人意外的是,姚雪澄竟然包扎得很好,贝丹宁被打肿的眼睛瞬间一亮:“我就说你该来我诊所,你是有天分的。” 金枕流刚想提出异议,被邝兮抢先一步冷嘲热讽:“去你诊所干什么?都快关门的地方,去了喝西北风啊?” 说完他又痛得嘶嘶叫,贝丹宁咬紧牙关,说不跟三流侦探一般见识。 “贝大夫的诊所怎么了?”姚雪澄关上药箱,忧心忡忡地问,“遇到经营上的问题了吗?” 贝丹宁摇摇头,一脸不知从何说起的为难。 还装,邝兮冷笑着对金、姚二人说:“人家都攀上高枝,马上要离开唐人街、离开洛杉矶飞黄腾达了,当然不用开什么破诊所。” 说罢,邝兮再看不下去贝丹宁的脸,手撑着沙发站起来,一瘸一拐往楼上去了。 姚雪澄怕邝兮摔倒,想追上去搀扶他,又担心贝丹宁这里也需要自己,这个时间点查理和其他仆佣收拾完宴会残局,都已经睡下了,正不知如何是好,金枕流拍拍他肩膀,让他放心去。 “我好歹也是个腿脚健全的活人,”金枕流笑道,“送丹宁回房这种小事我还是会的。” 这话说得很对,只是把姚雪澄说得脸有点热,保护金枕流的想法深入他的意识,所以他都没想到可以拜托金枕流。 他冲金枕流点点头,喊着“阿兮”跑上了楼梯。邝兮回头见是他,神情柔和不少,放心地把胳膊搭到他肩上。 庄园里本就有给邝兮和贝丹宁留的房间,正好是两个相对的方位。姚雪澄打开邝兮房间的门,把他扶到安乐椅上坐好,又给他放好洗澡水,嘱咐他别让伤口沾水。 平时话多又活跃的邝兮坐在椅子上毫无反应,眼睛看着地板上的地毯,肩膀垮下去,失掉了刚才和贝丹宁针锋相对的力气,安安静静的,再也动不了一下,不知怎么看上去有点可怜。 姚雪澄叫了几次邝兮的名字,他都没什么反应,连头都抬不起来,姚雪澄停顿片刻,叹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又叫了一遍:“阿兮。” 侦探被手中的温暖唤醒,终于动了,头虽然还垂着,但是转到了姚雪澄的方向,意思是他在听。 姚雪澄在邝兮身旁蹲下来,轻声细语道:“想说吗?你和贝大夫之间的事。” 他耐心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手背忽然一湿,是邝兮的泪落了下来,泪珠碎得不成样子,往四面八方流。 “他总说自己是正常男人,以后总归是要和女人结婚的,去他的,我难道就不是正常男人?”一旦开了口子,泪水就连珠串地流下来,但邝兮嘴角却勾着笑,“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过去,就看见他这个正常男人,在和那个什么出版社的男总编接吻,哈哈。” 第24章 “那不是接吻。” 楼下,贝丹宁也在和金枕流说同一件事,他觉得自己有点冤枉:“是安东尼突然凑过来袭击我……安东尼就是纽约卡拉梅尔出版社的总编辑,我们聊我投稿的小说聊得太兴奋了,他给了我很多了不起的建议……你们白人不是情绪一激动,就喜欢亲别人吗?当时安东尼就是太高兴了,他说只要我按他说的修改,我那本书一定会红——” “我可没有乱亲人的爱好,”金枕流立刻和贝丹宁口中的白人划清界限,“而且都说了我是混血,不是白人。” 贝丹宁哑然,讪讪宣布以后再也不开金枕流这种玩笑。过了一会儿,他问金枕流有没有烟抽,金枕流打趣他:“敬爱的大夫,你之前不是还劝我戒烟吗?” 说完还是给了他一支烟。 第一次抽烟的体验很差,贝丹宁咳得惊天动地,没有感觉到一点快感,手上的烟都被他震掉了,金枕流喃喃自语,浪费了他一支好烟,手拍着医生的后背替他顺气,好半天,才听见贝丹宁声音嘶哑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想过伤害阿兮。什么都乱七八糟的,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医生双手盖住脸,后面的声音都压抑在掌心里,听不分明,只能看见他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金枕流搂着他的肩膀,一言不发。 把贝丹宁安顿好后,金枕流关上客房的门,正遇上对面从邝兮房里出来的姚雪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时叹气。 对了一下两方收集到的情报,他们大致明白了今晚侦探和医生发生了什么,金枕流总结道:“阿兮和丹宁太熟了,关系一旦发生改变,很麻烦的,难怪中国人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姚雪澄心中惊悸,这话仿佛也在警告他,主仆关系一旦改变,后患无穷。聪明的兔子不会吃他这棵窝边草。 -------------------- 贝:我是直男。 邝:直男就是直接和男的睡觉的意思。 金:噗,你看他们俩好好笑。 姚:完蛋,兔子不吃窝边草。 第24章 王子与男仆 “可中国人还有一句老话说,”姚雪澄谨慎地措辞,“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话的时候,他根本不敢看金枕流的眼睛,只是靠着二楼的栏杆上,假装在看走廊上镂空的巨大窗扇和油画。 他已经决定,不会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金枕流,但听见对方说贝、邝二人不该“吃窝边草”,还是物伤其类,忍不住为他们辩解。 “先生有所不知,丹宁和阿兮不是今日才如此……”姚雪澄把那日偷听到的二人对话告知金枕流,又说,“他们俩如果情投意合,在一起又有何妨?” “嗯?”金枕流似乎颇觉得稀奇地转头看着姚雪澄,“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两个男人在一起。” “啊……” 忘了还有这茬,姚雪澄咬到舌头,现在装对男同大惊小怪还来得及吗? 聪明的人会把问题抛回对方,姚雪澄果断反击:“那先生怎么看呢?” “我本就是同道中人,有什么奇怪的呢?”金枕流笑道。 姚雪澄原本准备了几个回合的对话交锋,没想到话题这么简单就终结了,他万万没想到金枕流如此轻易地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整个人开始语无伦次:“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再来点什么我也不奇怪了……那个亚瑟才比较诡异……” 他不知道自己这话听上去有没有说服力,反正金枕流笑得更开心了:“阿雪你真可爱。” 这样的自己哪里可爱,姚雪澄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眼前的金枕流却不嫌弃,笑起来的弧度像完美的酒杯弧度,一晚上滴酒不沾的姚雪澄看得头脑醺醺然,好像被金枕流灌下了最烈的酒。 “不过这是我的秘密,”金枕流竖起食指,把它贴上姚雪澄发烫的唇,“阿雪你要替我保密哦。” 知道是秘密还告诉别人,真不知道金枕流是心太大,还是心眼真坏,这样捉弄他。 姚雪澄嘴唇虚张着,想说点什么好听的话,发誓自己一定会保密之类,让此刻停留得更久些,脑子却一片混乱理不出什么正常的语序,只能木呆呆地点点头。 那根手指没有过多厮磨,金枕流顺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长叹了一口气:“本来今天挺开心的,可惜都被亚瑟那些人坏了心情,酒没喝饱,舞没跳够……” “先生还想喝吗?我去酒窖取。” “可你不累吗?” 忙了一天,姚雪澄当然是累的,但只要待在金枕流身边,好像总能从他身上汲取能量,以前遇到难关的时候,自己都是看着金枕流的照片、影像挺过去,现在真人在面前,那种“补充能量”的感觉更强烈。 不过这种话说出口,会被当作变态吧…… 他正想说自己现在也睡不着,金枕流忽然朝他伸出手:“酒不用喝了,可以陪我跳个舞吗?” “什么?”姚雪澄不敢相信。 金枕流很好脾气地放慢语速:“陪我,跳华、尔、兹。” 乐团演奏适合跳华尔兹的舞曲时,金枕流恰好在卧室换衣服,等他出去,舞曲结束,他又被那群客人缠住,一晚上一支华尔兹都没跳过。 “来跳一个嘛,”金枕流说,“我觉得华尔兹很解乏。” 不知是不是姚雪澄的错觉,金枕流的语气听上去有点软,像在对谁撒娇。 主人和男仆跳舞,是不是不太合适?姚雪澄大脑迟钝地转动着,手却自作主张地抓住了金枕流温热的指尖,语言自然而然从嘴里流出:“我不太知道怎么跳……” 他撒谎了,其实姚雪澄会跳华尔兹,作为总裁,难免要学点社交舞蹈应付某些场合。但他现在“失忆”了嘛,不应该记得这种无用的舞步。 “没事,”金枕流笑着扶住姚雪澄的腰,“随便跳,这又不是正经的舞会。” 没有乐队伴奏,没有美酒、灯光和璀璨的宝石、飞扬的裙摆,有的只是金枕流吹的口哨,窗外朦胧的月光,和地上拖出的两条长长的身影。 月光好像是柔软的,随着二人旋转的身影,轻柔拂过他们的发丝、肩头、衣摆。 金枕流无疑是个极好的引导者,通过他手上的动作,腰间的暗示,和口哨的节奏,姚雪澄很快就从僵硬、磕绊的跟随,变得越来越自如——这回不是装的,他虽然学过,但会跳和跳得好之间有着遥远的距离。 这一幕曾经多次出现过在姚雪澄的梦中。 有一年他看完金枕流一部默片,电影里金枕流化身维多利亚时代的王子,和公主在华丽的宫廷翩翩起舞,这段画面此后成为他当晚、许多夜晚做梦的素材。 但在梦境中,他都是以一个旁观的视角观看金枕流优雅的舞姿,姚雪澄从未想过自己能和金枕流跳舞,因为即使他在梦中都清晰明了地知道—— 他和他之间隔着几乎一百年的时光,他和他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他们却真真切切地在跳舞,王子和他的仆人手牵在一起,掌心触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纹路,偶尔姚雪澄跳错拍,还会踩到金枕流的脚,他和他道歉,听见金枕流的笑声擦过耳边,说没关系。 口哨的声音逐渐消弭,寂静的走廊仿佛响起管弦乐队演出的恢宏乐声,他们踏着音符旋转、上升。心被抛到半空,姚雪澄感觉晕眩,想哭,太过巨大的美好砸到头上,甜蜜得痛苦,叫人反而不敢相信,幸福之所以是幸福,正因为它转瞬即逝。 零点自鸣钟敲响报时,十二下,庄严的钟声在静静的庄园回荡,他们从1928年跳到了1929年。 时间,慢一点吧。姚雪澄在心里祈祷。 紧接着金枕流的卧室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夹杂着黑猫的尖叫,紧急叫停了二人的舞步。 金枕流一脸被搅了兴致的烦躁和无奈,揉着眉心道:“雪恩这坏猫,又闹什么?” 他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与姚雪澄擦肩而过。 姚雪澄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钟声的余韵包裹着他,让他久久无法醒来。 属于他的舞会就这么结束了,一支华尔兹没有跳完,灰姑娘的魔法消失,会被王子提着舞鞋寻找,而他只是一个男仆,没有人会来找他。 用力眨了眨眼,姚雪澄确认没有多余的液体流出,自嘲一笑,也跟着金枕流进了卧室。 卧室一片狼藉,衣柜里的衣服被翻得到处都是,丝绸类的衣服被猫爪勾出了丝,简直惨不忍睹。 各种抽屉像乱葬岗似的,叠得奇形怪状,地上散落着的胸针、袖扣被月光照得仿佛群星闪耀,而罪魁祸首蹲坐在最高的柜子顶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雪恩,看看你干的好事,才夸了你今晚表现好,就给我来这么一下?”金枕流咬牙切齿对猫指指点点,“下来。” 肇事猫毫无悔意,蓝色的瞳孔滚圆,平静地和金枕流对视,金枕流苦苦劝说它下来,面对这只坏猫,一贯游刃有余的他显然也十分头痛。 第25章 趁一人一猫对峙,姚雪澄兢兢业业地清理起两军对垒的战场,也顺便收拾自己的心情。 他捡着地上的物件,逐渐冷静下来,既然注定不能把爱宣之于口,余生能有半支舞的回忆,也足够了吧。 姚雪澄扒开一层层衣物,又一件件叠好,手忽然碰到一件西服外套,下面似乎藏着什么硬物,心脏莫名揪了一下,他动作稍顿,小心翼翼地挪开西服,闯入眼中的竟是一把黑色的手枪。 眼睛仿佛被针刺得猛地闭上,再睁开,手枪依然在,通体铅灰,看起来低调且无害,却叫姚雪澄心跳如雷,手心、额头霎时淌下冷汗。 这会是那把金枕流用来自我了断的枪吗? 姚雪澄当然知道许多美国人都会在家里放枪,以防不时之需,可“金枕流自我了断”的想法始终挥之不去。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件事的一鳞半爪,冲击比姚雪澄想象的还要大,他快维持不住平日的冷脸,和标准的男仆体态,整个人几乎扑到那件衣服上,手伸到衣服下面,打算借自己身体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把枪转移到自己身上。 可身后却响起了金枕流的声音:“阿雪,你在藏什么?” -------------------- 这本准备入v了,有人看吗?感觉都没人说话t t 第25章 搜身 “什么藏什么?”姚雪澄动作只是稍顿,枪已经顺利收入怀中,他把衣服重新盖回原处,又扯来其他衣物往上面填,“先生不会是觉得我手脚不干净吧?” 他站起来,毕恭毕敬对金枕流鞠了一躬:“您要是放心不下,可以自己收拾,我先告退了。” 天生冷傲的一张脸,为姚雪澄说的话提供了“宁折不弯”的气度,他甩下这句话,一身正气凛然地就要离开,可惜金枕流没被他唬住,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您这是什么意思?”姚雪澄绷着脸问道。 金枕流语调平平:“事情还没弄清楚,你怎么能走呢?” 这感觉不太妙,金枕流爱笑,说话尾音总是有点翘,一旦他像这样讲话,多半已经在生气的边缘。 姚雪澄不敢妄动,但他也不会把枪就这么还给金枕流,如果这是用来防身的,那他作为金枕流的贴身保镖(虽然是自封的),理应他拿着,如果这是用来自杀的,那更该由他来保管,断绝金枕流自戕的可能。 姚雪澄把声音放冷,装出一副被冒犯的样子:“先生,在您这里我也干了几个月了,您还信不过我吗?” 他知道金枕流的性格,除非是碰上亚瑟这种人,是不会当面给人难堪的。 可这次他错了,金枕流短促地笑了一下,并不退让:“我信啊,那阿雪也应该信我吧?让我检查一下呗,又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只是会“人赃俱获”。 姚雪澄紧张得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正要再拒绝,金枕流的手已经摸向他的腰间,他的腰顿时微微颤抖起来,理性也无法控制住。 隔着一层男仆制服,金枕流的手指滑冰似的,把他的腰当做冰面,轻划慢捻,跳跃舞蹈,在看似平静的冰面上,划出不断扩散的波纹。 好痒,好热,姚雪澄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双腿被腰上的感觉波及,拼命收紧也无法避免地颤。 姚雪澄想推开金枕流,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怎么听大脑的指挥,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金枕流很快就摸到了那把枪,他拔出枪,在手里颠了颠,看着姚雪澄笑了:“送你胸针你转手给别人,一把枪倒是当宝贝似的藏着,怎么,因为更喜欢枪啊?” 那笑绝非愉快的意思,姚雪澄想狡辩,可看着金枕流漆黑的眸子,撒谎莫名变成一件难事,于是最后只剩下简单的实话:“不是。” “不是?不是你藏它干嘛?”说了实话,金枕流反而不信,“姚雪澄,你当我是白痴吗?” 这是姚雪澄获得自己的姓名后,金枕流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可惜竟是这样的场合。姚雪澄垂下眼,开口还是没人信的实话:“没有。” 他看起来像块冥顽不宁的石头,怎么问,都是两个字两个字地蹦。姚雪澄知道这样多容易惹怒人,可不这么说,他又该如何说?他讨厌撒谎,讨厌骗人,可最真的真话,又不该在此时吐露,也没人会相信。 金枕流看起来像是对他失去耐心,或是信任已然清零,抬枪抵住姚雪澄的眉心,说:“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眉心的冰冷让姚雪澄一下有了枪是凶器的实感,就是这个凶器,可以轻易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你不怕死吗,”见姚雪澄一直沉默不语,金枕流微微眯起眼,这让他看上去傲慢得不像他,像白人“泽尔·林德伯格”,“姚雪澄?” 死?姚雪澄忽然意识到,假如今天他真的死在枪下,恐怕也不会引起多大的波澜,他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华人,犯下“盗窃罪”已经罪该万死,被白人雇主处死那是罪有应得,就算他的白人雇主被罚,大概也是轻轻揭过,法律绝对站在白人那边。 这一刻他深刻地明白,华人的命,轻如鸿毛。 穿越之前,姚雪澄吃过枪的亏,很多小说里死亡是触发穿越的条件之一,他不知道自己如果再吃一枪,会不会穿回自己的时代,可他不想赌,因为他还不能回去。 他还想改变金枕流的结局。 “先生,你听我……”或许他可以尝试把自己对未来的忧虑委婉地告诉金枕流。 但金枕流只是冷冷道:“我不想听。” 男人的手指扣下扳机,姚雪澄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就听“砰!”的一声,他绷紧的身体抖了一下,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来到。 大脑空白几秒,姚雪澄才反应过来,那声“砰”是金枕流嘴里发出的。 他疑惑地睁开眼,正对上金枕流的笑脸。 “哈哈哈阿雪,我演得不错吧,你都被骗了。”金枕流把那把道具枪放到自己太阳穴上,又学了一遍,“砰!” ……顶他个肺,竟然是演戏!去他的演员! 如果说姚雪澄平时就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那么此时可以说他脸上正在刮暴风雪,谁看了脸都会被割得生疼。 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金枕流了。他像看不懂姚雪澄的表情似的,手指勾住扳机转着抢,微笑着问道:“很生气吗,阿雪?那你和我说实话,藏枪干什么?你可是把它当真家伙呢,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也敢藏?什么事让你想要枪?” 情绪大起大落后,姚雪澄不再收敛自己的语气,也不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这话应该先问你吧,这要是真家伙,你为什么要在自己卧室放这么危险的东西呢,金先生?” 金枕流眉毛挑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金先生,感觉非常奇妙。他老神在在地答道:“这是我家我的卧室,我想放什么就放什么,就算是真家伙,在美国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大家都用来防身,难道我不能?” “是吗,原来是防身?”姚雪澄定定地盯着金枕流的眼睛,“我还以为金先生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金枕流愣了一下,眼睛瞪圆了一些,拿枪当手指指着自己,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我?想不开?阿雪你想什么呢?” 姚雪澄实在辨认不出此人有没有撒谎,毕竟刚才金枕流演戏自己也没看出破绽。他叹了口气,道:“先生你不用硬撑,我知道你最近都接不到戏。” “阿雪你想多了,”金枕流指着手里的枪,“我最近接到戏了噢,虽然是试镜,但这次我很有把握,导演让我扮演一个黑帮的杀手,刚才那几句就是试镜的台词。” 之前的压迫感的确叫人喘不过气来,连姚雪澄这个看惯金枕流表演的人,都觉得对方变得陌生可怕,但……真的能成吗? 他忧愁地皱起眉,就算真有这样的试镜,最后也会泡汤吧,因为他记忆中金枕流的履历表上并没有一个杀手角色。 但看金枕流如此自信的模样,他也不忍心告诉他结果。 “喵——”柜子上的雪恩因为被两个主人冷落,发出明显的抗议。 金枕流十分无奈,叫姚雪澄赶紧把这臭猫逗下来抱走,不然今晚他别想睡觉了。 说来也奇怪,姚雪澄并没怎么哄,没有动用食物和玩具,只是张开怀抱叫了雪恩几声,雪恩就从柜子上跳了下来,这让刚才哄了半天猫都没反应的金枕流心理非常不平衡。 他戳着雪恩脑门道:“中国有句老话叫白眼狼,实在大错特错,应该叫白眼猫,你这白眼猫,分得清到底是谁赚钱养家养你吗?” 小猫咪懂什么呢,姚雪澄赶紧捂住雪恩的耳朵,不让它听见恶评,结果被金枕流连猫一起赶出卧室。 “可是先生,房间还没有收拾好,我也还没帮您更衣……”姚雪澄抱着猫站在门外,又恢复了男仆的语气,还试图挽救一下。 金枕流没好气地说:“哪敢劳驾姚先生啊,回去睡觉吧,今天不用你。” 第26章 好吧,姚雪澄只好把猫送回它自己的房间。 本来他心里还有点介意自己被金枕流演技骗得团团转,现在看金枕流被猫欺负,又想笑又有点同情,转念一想,这么有活力的人,也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自杀,会不会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已经改变了历史的轨道,金枕流并不会走向原来那个结局? 姚雪澄看过的影视小说都说,一点微小的变动就会引起蝴蝶效应,所以他这个想法,也不算是过于美好的异想天开吧?姚雪澄拍着自己胸口心想,今天虚惊一场,先做个好梦再说。 听见姚雪澄的步音逐渐远去,金枕流收起脸上妆演的表情,随手把道具枪一丢,耐着性子将衣服和首饰杂物一件一件收回原处,抽屉也一一归位,直到露出埋在最底下的一个小箱子。 那看起来是银行用来保存贵重物品的保险箱,箱子通体银色,散发着和庄园古典华美风格迥异的冰冷金属光泽,不该放在这里,倒应该出现在黑帮交易的现场,里面装满钞票或者金条。 金枕流摸出钥匙,打开箱子,里面躺着的却不是什么钞票、金条或者稀世珍宝,而是一把与月光同辉的银色手枪,和一排子弹。 他哼起小曲,娴熟地给枪装上子弹,上膛,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小曲戛然而止,转而是“砰——”的一声,金枕流倒在自己床上,为自己学枪声学得这么像,笑了。 -------------------- 大家都是有秘密的人。 下一回更新入v,会有加更!期待大家支持o(ow<)p⌒☆ 第26章 吻我一下 一大清早,姚雪澄在厨房和新来的华人主厨闲聊,聊到上任主厨约翰的去向。 “老约翰买的股票飞涨,发了一大笔横财,所以这厨下的工作也没心思干了,打包回家颐享天年了。” “哎,我也想买股票,可惜我家那个管家婆不同意,她胆子小,说这东西忽上忽下的,很可怕。” 的确可怕,姚雪澄心想,1929年的美国经济看起来一片形势大好,可很快股市崩盘,一夜之间许多人破产、失业,大萧条就这么来了,现在入股市,虽然还不算把钱砸水里,但如果不及时退出,落得一场空是迟早的事。 于是他顺着新主厨梁光的话说:“嫂子说得对,小心使得万年船。”姚雪澄又强调了几句股市的风险,希望能打消对方这时候贸然加购股票投机取巧的想法。 梁光倒是听劝,他年长姚雪澄不少,学贯中西美食,曾在多家大型餐厅、酒店就职,但因肤色受歧视,常年不得晋升,来庄园面试也不过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姚雪澄亲自把他招了进来,他对这位贴身男仆的风度和能力都十分赞赏,二人又同为华人,很快熟络起来。 这时清脆的摇铃声响起,姚雪澄和梁光对视一眼,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今天金枕流摇铃比平时要晚,看来昨天的晚宴十分消耗精力,连金枕流这样的能量狂人都睡过了点。 但主人可以赖床,仆人却没有这样的权利。 姚雪澄一个小时前就起床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他和梁光告别,端着盛满丰盛早餐的托盘,步履稳健地上楼,敲响金枕流的房门,晨光正明媚,银色托盘晶晶亮。 “进来。” 金枕流的声音听上去仍带着睡意的慵懒,姚雪澄不禁莞尔,打开门嘴角却已经抚平。 床上已经放好专门用来吃饭的小桌,金枕流显然连床都不想下,直接就在这吃早餐了。 姚雪澄彬彬有礼地把托盘放上小桌,金枕流挺身想伸个懒腰,动作却忽然一顿,惊喜地指着餐盘道:“怎么是粤式早茶?!” “梁主厨邀您换个口味,”姚雪澄公事公办道,“新年新气象嘛。” 其实是他和梁光建议,今日早餐换成中式的。昨天晚宴的西餐备受好评,但次次晚宴都是那些西餐,再变换花样也有限,金枕流又是喜新厌旧之人,姚雪澄昨晚就注意到,餐桌上的美食他没吃几口,所以特地建议梁光做粤式早点。 一壶清茶,几碟粤式点心,一碗艇仔粥,看得金枕流食指大动,他招呼姚雪澄也坐下吃,姚雪澄摇摇头,说自己在厨下吃过了,又笑话他:“下午茶就算了,吃饭还要人陪啊,先生?“心里却也明白,像金枕流这样会叫仆人一起就餐的雇主少之又少,他会这么做,只因心里并没有主人和仆人的分别心。 “是啊,”金枕流捂住胸口,演技浮夸地哀嚎一声倒在床上,“谁让我怕寂寞呢。” 姚雪澄忍俊不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好可爱。 吃完早餐,金枕流餍足地舔了舔唇,一扫刚起床的迷糊,和姚雪澄夸梁厨手艺好,说话间,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贝丹宁的声音:“泽尔,你起了吗?” 金枕流应了一声,不等他吩咐,姚雪澄已经前去开门。 打开门,姚雪澄却是有点吓了一跳,和金枕流睡得神完气足不同,贝丹宁一脸疲倦,眼下黑眼圈青黑,昨夜受的伤虽然痕迹稍淡,但他心情低迷,越发显得气色不佳,平时他就脸臭,此刻更是阴郁犹如凶煞。 贝丹宁告诉金、姚二人,刚刚他去敲邝兮房间的门,久久没人应,似乎已经人去楼空,又怕邝兮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十分担心疑惑,所以才跑来这问问。 金枕流听了也是一问三不知,庄园极大,各个房间相隔甚远,隔音又好,他睡眠质量一向颇高,一点动静没听见。 倒是姚雪澄将原委有条不紊地道来:“快天亮的时候,洛杉矶警局来电,说是发生一桩命案,把阿兮叫走了。” 贝丹宁愣了半晌,才说:“他有给……我,留下什么话吗?” 姚雪澄摇头。 贝丹宁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但姚雪澄知道他这不是要冲谁发火,只是单纯被打击了。 忽然间,贝丹宁想起什么似的,和二人道了别,转身要走,又被金枕流叫住:“你有话好好和他说,把你昨天和我说的讲给他听,别被阿兮刺几句,就急赤白脸随便动手。你们俩都多大个人了,不用我提醒吧。” 听到金枕流的嘱咐,姚雪澄很有些意外,平时金枕流笑容清爽,又喜欢捉弄人,还动不动撒娇,很少见这人像这样指点其他人,总让姚雪澄忘记几人之中他其实年纪最长,足有当大哥的资本。 想起他抚摸自己头发时的触感,姚雪澄忽然有点心猿意马。 “嗯,昨天也是因为喝高了才……”贝丹宁脸上闪过一丝惭愧,“罢了,我记住了。” 医生走后,姚雪澄撤下小桌,金枕流下床活动筋骨,姚雪澄趁机弯腰收拾床铺,就听金枕流叫他:“阿雪,我们来打个赌呗,猜猜阿兮和丹宁这次会不会和好?” “那我得看赌注是什么。”姚雪澄直起腰,面无表情说。 金枕流噗嗤一声笑了:“你还挑上了。” 贴身男仆不语,只是一味拍枕头,嘭嘭嘭的,很无所谓的意思,反正除了自己,整个庄园也没人陪金枕流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赌注还不简单?”金枕流指着自己笑弯的唇说,“就赌一个吻,你赢了,可以吻我一下,我赢了,就——” 这赌注对于姚雪澄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诱惑,而且怎么都不吃亏,可心里一角却有个倔头倔脑的声音问他,亲吻是这么简单的事吗?金枕流会和所有的贴身男仆都开这样的玩笑,下这样的赌注吗? 问着问着,蠢蠢欲动的心情低伏下去,他冷冷道:“先生,您别开玩笑了,能下点有用的赌注吗?” 叫着“先生”用着敬语,说的话却一点不客气,金枕流笑容微僵,迟疑道:“那你想要什么赌注?” 姚雪澄背对着金枕流思忖片刻,故作轻松道:“赌一次豁免的机会,豁免对方任何过错吧。” 提这个他有私心。姚雪澄对金枕流隐瞒了自己是来自21世纪的人,隐瞒了他明追暗恋他二十年,即使面对面朝夕相处,也不准备告白,如果他赢了,他希望金枕流能原谅自己的不坦白、不真诚。 输了也不亏,对金枕流,姚雪澄无条件原谅一切。 姚雪澄转过身,正要问金枕流怎么样,赌不赌,谁料一回身,人已经悄无声息来到跟前,两个人近在咫尺,叫他一时发不出声音,连呼吸也掐断,被迫和金枕流共用一道吐息。 斜刺的晨光中,金枕流眉眼发光,像发现什么极有趣的事,他说:“阿雪你是不是背着我犯了什么错啊,居然需要豁免权?” 姚雪澄听见心脏怦然跳动的声音,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嘴上却装出可有可无的语气说:“你就说赌不赌吧。” “行啊,就赌这个。我猜他们这回和好不了。” 那天的后半日,两个人都在等待贝丹宁回来的焦虑中度过,姚雪澄一边给金枕流倒茶,一边总要往门厅望,几次差点把茶水洒出去。 金枕流也好不到哪去,手里拿着一本菲茨杰拉德的书读,眼睛却老越过书瞥窗外,姚雪澄相信,如果他有手机,早打八百个电话问贝丹宁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可惜这个时代打电话还需要接线员接通,又都是固定的座机,人如果不在座机旁,接线员找不到,就联系不上。 第27章 终于,在快天黑的时候,会客厅的电话铃声响了。 姚雪澄本想伸手去接,却被金枕流大喊一句“我来”喝止,他只得缩回手,屏气凝神盯着金枕流接起电话,金枕流装模作业清了清嗓子,刚想出声,听筒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就冲这脸色变化,这次赌局金枕流大约是输了,姚雪澄暗暗窃喜,这下以后有机会和他坦白自己的来历,也有底气了。 这通电话很短,金枕流全程没说什么话,他放下听筒,脸色恢复平静,张嘴正要说什么,会客厅的宁静又被响亮的电话铃声打碎了。 金枕流微微蹙眉,一副不愿再接电话的神态,姚雪澄心领神会,正欲替他代劳,金枕流却又先一步拿起听筒,才听对面那头说了几句,眉头皱得越发深,“什么?!别急,我马上过去。” 姚雪澄意识到事态不妙,等金枕流挂下电话忙问怎么了,金枕流看着他,竖起两根手指道:“两个消息,两个都是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都是坏消息,先听哪个有区别么?姚雪澄满头问号,这叫人怎么选? 金枕流看他表情,也不为难他了,先说了自己觉得更重要的消息:“阿兮受伤住院了,丹宁在医院陪他,估计今天不会回来了。” “受伤?怎么会受伤?!”姚雪澄愕然,这完全不是他们想等的消息,“那另一个呢?不会有比这还坏的吧?” “也挺坏的,”金枕流挑眉道,“比利和我说,公司同意你当我的助理了。” 姚雪澄啊了一声,莫名其妙,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 还有一更! 第27章 你很可怕 据洛杉矶警局所说,邝兮是在替他们追寻凶手踪迹的时候,被那携枪的凶犯反手给了一枪。警局那边没什么多余的表示,除了把人送进附近一家小医院,就撒手不管了,钱还是贝丹宁垫付的。 医生说中枪的位置很危险,必须要做手术取子弹,但他们资质不够,建议他们转院。 时间不等人,贝丹宁火速办理转院手续,转院不难,难的是,去大医院做手术、住院,裤兜里的美元就会流水一样淌走,那不是贝丹宁这个私人诊所的小医生能付得起的。 贝丹宁信奉一句话,书非借不能读也,钱却是能不借就不借,朋友之间欠了债,就难当朋友了。 他踌躇再三,在病房外算了一次又一次账,哪怕他把自己诊所卖了,这次也付不起,他甚至想过带邝兮回自己诊所,亲自来取这个子弹,可就算贝丹宁自己医术过硬,诊所也没有足够好的药物和无菌环境防止感染。那可是唐人街。 看着邝兮昨天还神采飞扬、敢和他挥拳头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比医院的床单还要白,贝丹宁终于还是给金枕流打去求助电话。 金枕流和姚雪澄风风火火赶来,付了款,亲眼看着邝兮被推进手术室,金枕流才转过头,脸上早没了笑影,不客气地责怪贝丹宁为什么不早点和他联络。 贝丹宁没有什么好争辩的,只是沉默,类似责怪的话他早骂过自己千百回,可金枕流这种从没缺过钱的人,怎么会明白自己借钱的窘迫,怎么会懂他对欠债的恐惧? 贝家债台高筑,一家人分崩离析的时候,金枕流还在纽约学骑马、打高尔夫球呢。 要怪就怪命,有的人前世大概做了什么大善人,这辈子投了好胎,而他一定是前世造了太多杀孽,才沦落到家破人亡,离乡背井地来到这个满地白鬼的国家。 姚雪澄拉住金枕流的袖子,在他耳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个向来随心所欲的家伙居然真听进去了,说这里空气太闷,他要出去抽根烟。 等人走了,姚雪澄招呼贝丹宁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下,贝丹宁这才感觉到自己腿上的僵硬和麻木,他不记得自己为邝兮的枪伤奔走了多久,又在这站了多久,坐下时望窗外一看,华灯初上,什么时候天黑的,也没印象。 “我也不擅长借钱,”姚雪澄没有看贝丹宁,像是自言自语,但贝丹宁听得清清楚楚,“再苦再难,我都宁愿一个人扛。” “你不是失忆了吗?还记得这个?”贝丹宁故意问他。 姚雪澄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别取笑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没有失忆吧。” “我是知道,可你也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装失忆。” “等哪天机会来了,我一定知无不言。” 贝丹宁想笑一下,表示自己也不逼姚雪澄讲,却发现自己的脸竟然被凝重的表情定了型,牵动一下嘴角都颇费力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从没有问过姚雪澄为什么要撒谎接近金枕流,但也不担心姚雪澄会对金枕流不利,因为第一次在诊所见面,他就看出这个男人喜欢金枕流,喜欢到不计千难万险,都要待在他身边。 贝丹宁看人的直觉一向很准,他劝说姚雪澄留在诊所帮忙,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试探,他想看看这个人,愿意为留在金枕流身边付出多少,舍弃多少。 诊所的工作固然不是什么赚大钱的金饭碗,可做白人的随从在老派华人看来,那就是矮人一等的贱籍,能够自食其力的人,都不会选这种差事。 没想到,姚雪澄竟然还真做下来了,不仅做下来,还做得风生水起,挺直腰背,并不像个卑躬屈膝的奴才。 那个庄园贝丹宁原来不爱去,嫌那里白人味太重,自从姚雪澄去了那,那股冲人的白人味都减轻不少。 “别说是和朋友借钱了,和父母我都开不了口,我刚考上大学那会儿可穷了,被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到处找活干,才把书读下来……”姚雪澄又把话题拉回到借钱上,看起来虽然今天他不能“知无不言”,但至少愿意分享自己的部分经历。 当时大学生可不多见,贝丹宁自己考上大学也是历经千辛万苦,他看姚雪澄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同道中人的赞许和感慨,也不吝惜地和姚雪澄说起自己学医的经历。 “贝家世代中医,到我这偏弃家传、叛祖宗,学了西医,我爹也气得和我断绝关系,族谱上都剔除了我的名字。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心比天高,一身反骨,家里越是反对,我越梗着脖子一定要学好……” 很久以后,贝丹宁才知道,贝家老宅后来被债主洗劫一空,家门上下背着欠款艰难谋生时,他因为被逐出家门,反而保住了在校园里读书的安稳。 等他学成回到苏州,老宅早已改换门庭,物是人非了,家人们也四散天涯,不管他是悔恨还是内疚,亦或是埋怨,全都没了落处。 这些事贝丹宁很少对人言,邝兮算一个,金枕流都没说过,现在却多了一个姚雪澄。 姚雪澄此人很奇妙,面冷心善,冰层之下是春水融动,透明纯粹,让人很愿意和他倾诉一些对旁人不可说的话,和他说那些过往,贝丹宁不会被评判,只会像船行水中,被轻柔地托住。 姚雪澄静静听着,很少插话,只偶尔在一些必要的地方恰如其分地回应,不知不觉,贝丹宁几乎把自己的前半生倾倒一空,反应过来后,他自己都感觉有点纳闷和后怕,说:“雪澄,你很可怕你发现没有?” “嗯?”姚雪澄无辜地望过来。 贝丹宁却不作解释,只自言自语地感慨:“难怪泽尔会留你在身边,难怪我感觉他那庄园变得舒服多了……”感慨完,他又问姚雪澄,是不是朋友很多。 姚雪澄遗憾地摇头,不算儿时的玩伴,和创业的伙伴、同事,成年以后他只有贝泊远和邝琰两个亲近的朋友,来到这里之后,还可以算上贝丹宁和邝兮。 “不可能,除非——”贝丹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姚雪澄,“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所以才性情大变,养出这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坨脸,吓退了大部分人?” 看着贝丹宁一脸求知的渴望,姚雪澄简直怀疑他学的医学里还包含了荣格、弗洛伊德之类的心理学。 姚雪澄陪贝丹宁聊天可不是为了让对方给他做咨询的,正不知如何回答,手术室的门开了,贝丹宁顿时闭上嘴,让姚雪澄逃过一劫。 做完手术,邝兮仍没有醒来,医生说今晚是关键期,能顺利醒来就不危险,若是醒不过来,上帝也束手无策。 两个人齐齐看着病床上的邝兮,都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怀疑中,这个惨白又瘦弱的人,真的是那个说起话来手舞足蹈,说笑就笑,说哭就哭的邝兮吗? “别干瞪着了,”病房门口响起金枕流的声音,但当先进来的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辆叮叮哐哐的餐车,“快来吃饭,吃饱了,才有精力守夜啊。” “哪来的餐车啊?”姚雪澄和贝丹宁都看呆了,那餐车上三明治、薄煎饼,肠粉、面条等等,西式的中式的集聚一堂开美食大会,显然不是一家餐厅的产物。 金枕流也不客气,自己先拿起一个三明治啃了一口说:“找外面那家查尔兹餐厅借的,你们快点吃啊,吃完我还得给人家还回去。” 第28章 怀着震惊的心情,两个华人机械地往自己嘴里塞食物,他们已经不想问金枕流是怎么借到餐车的了,感觉这个人干成什么好像都不稀奇。 人也真是奇怪的生物,低落的心情竟然可以因为碳水、蛋白质和脂肪一点一点饱胀、升腾起来,无奈进食的动作逐渐变成真心投入的享受,每一口吞咽都给身体注入面对下一轮生活重击的力量。 没有人说话,咀嚼的声音在病房沙沙地响,像春蚕兢兢业业地啃食桑叶,呼唤着病床上的同伴一起加入。 贝丹宁忽然笑了:“阿兮这个馋鬼,要是知道我们吃独食不叫他,鼻子都要气歪了。” “所以啊,我们多吃几次,说不定就能把他气醒了,”金枕流也笑,冲着病床的人播报,“再晚点就该吃夜宵了,阿兮躺得越久,越吃亏噢。” 真幼稚,姚雪澄心里嘀咕,用手里的煎饼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吃完这顿,收拾干净,姚雪澄和金枕流一起去查尔兹餐厅还餐车。 那是家连锁餐厅,服务员清一色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短裙,个个笑容甜美,嗓音滴蜜。 这个时间,餐厅快打烊了,店里没什么客人,二人推着餐车进去,金枕流吹了声口哨招呼,店里的姑娘们闻声全围了过来,热情地问长问短,不知道的还以为金枕流天天光顾这家店呢。 姚雪澄木着脸,已经见怪不怪,从金枕流能轻易借走餐车,就猜得到他在这家店有多受欢迎了。 忽然他感觉自己腰被人掐了一把,回头一看,一个漂亮的红发姑娘朝他微笑说抱歉,表情却并没有什么歉意,她用带点口音的英文向金枕流打听姚雪澄,问这个东方帅哥懂不懂英文,干什么工作云云。 姚雪澄正想自己回答,就被金枕流拉过去,一张笑脸挡住所有好奇和询问:“我这个朋友刚来美国,不懂英文,你们别吓到他。” 姑娘们纷纷发出遗憾的声音,说他这个黄种朋友好英俊,好神秘,金枕流煞有其事压低声音,编造姚雪澄是来自东方的贵族,身负秘密的重大使命,不得不远离女色。 一张嘴把姚雪澄说得天花乱坠,却也自然拉开距离,听得众人啧啧称奇,极大地满足了她们对遥远东方的想象,并免费收获了店里剩下的餐点作为今晚的夜宵。 在女孩们依依不舍的送别下,两人抱着一堆香喷喷的薄煎饼离开查尔兹餐厅,回医院去。 夜风微凉,把身上薄煎饼的香气和女孩们的脂粉味吹薄了,姚雪澄深吸一口空气,被人群环绕的昏沉稍微散去一些,感叹道:“先生如果哪天不演戏了,去当个骗子,恐怕也是一等一的。” “什么骗子,你能不能想我一点好?”金枕流不满道,“怎么不说我可以去当编剧呢?” “也是,”姚雪澄从善如流,“那祝先生早日拿下奥斯卡最佳编剧奖。” “借你吉言,我很期待。”金枕流微微一笑。 姚雪澄看着他的笑容却有点笑不出,他想起来,编剧在那时被称作“雇佣文人”,不仅在业内毫无话语权,在文字类的工作中也属于鄙视链底端,和现代好莱坞那些名利双收的大编剧相比,简直是两种生物了。 如果真逼得金枕流去做编剧了,他这么高傲的人受得了这种落差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姚雪澄不得不防,倘若金枕流没戏演是固定结局,那么能让他早日适应其他职业,也算功德一件。 事关人命,再谨小慎微也应当,于是姚雪澄小心地提起贝丹宁的经历,说他都能从中医转到西医,现在眼看又要变成小说家,转行也并不可怕嘛,他还暗示,离开电影圈也未尝不可,只要活着,就有很多可能。 金枕流听了不置可否,反倒看着男仆的脸眉梢一挑:“你和丹宁都这么熟了,知道他这么多事了?” “啊……就是,做手术的时候聊了一下……”姚雪澄讷讷地说。 金枕流哦了一声,轻笑道:“到底是同文同种,熟起来快,聊起来也方便。” 言下之意,他和他们“不一样”,文和种都不纯粹。 -------------------- 咦,这薄煎饼怎么好像是酸的? 第28章 三个人太拥挤了 姚雪澄听得心中微涩,温声劝说金枕流何必这么说,他和贝丹宁认识时间更久,交情更深,一听说邝兮出事,贝丹宁开口要钱,他就立刻赶来,足见感情深厚。 不劝还好,一劝金枕流笑得更微妙了:“别劝了阿雪,你没发现你自己都把阿兮夹在中间吗?三个人的友情还是太拥挤了。” 金枕流当初认识邝兮是拜托侦探查他的身世,而贝丹宁是经由邝兮介绍结交的,邝兮可以说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桥梁。 贝丹宁和邝兮认识在先,对他来说,金枕流是十足的“后来者”。何况金枕流金发白肤,西装革履,一身番鬼习气,如果不是邝兮引荐,从外貌上他就过不了贝丹宁朋友审核那关。 刚认识那会儿,金枕流常能感觉到贝丹宁对自己抱有隐隐的敌意,好像他抢走了贝丹宁最好的朋友似的。金枕流是喜欢交朋友,但也不爱热脸贴冷屁股,他就和邝兮申明,贝丹宁给他甩脸子,倒也不必勉强三个人一起玩。 邝兮一拍桌子,说绝无可能,他为贝丹宁作保,说贝丹宁绝不是小气的人,顶多是平时和病患打交道多了,脸色半死不活的,习惯就好。 此后邝兮也不管贝丹宁愿不愿意,有事没事就把三人凑一块,慢慢的,贝丹宁或许是发现自己一个人回天乏力,只好接受了金枕流加入他们。 所以贝丹宁不愿意找金枕流借钱,金枕流事后想想,其实也能理解。 姚雪澄一边听,一边脑海里浮现起“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的表情,嘴角实在忍不住上扬,被金枕流抓个正着:“你笑什么?” “没什么,”姚雪澄赶紧压下嘴角,“之前我就觉得有点奇怪,阿兮叫你中文名,贝大夫却叫你英文名,难道也是因为这远近亲疏的关系?” 金枕流点头:“不过阿兮也是有分寸的,外人在场他也不会乱喊我的中文名。”言下之意,他的中文名尚属机密,对外不公开。 姚雪澄也知道这个中文名,他也不算外人是吗?他眼睫颤动,语速加快:“就算一开始是这样,但我感觉得到,贝大夫早就把你当朋友了。而且以后你们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拥挤’了。” “为什么?” “等他和阿兮成了一对,先生不就能独享他们俩各自的友情了?” 姚雪澄自以为这句话安慰到了点子上,不料金枕流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对哦,你这么一说,还记得之前我们俩打的那个赌吗?就是赌他们今天能不能和好那个。” “现在这个局面,他们算和好还是没和好,我们又怎么判定输赢?” “等阿兮醒过来就知道了。” 两个人满怀希望,加快回医院的脚步。 时间有点晚了,护士大约刚催过病房熄灯,他们每靠近邝兮的病房一步,就有几盏灯火熄灭。 那感觉很奇妙,好像是他们的脚步吹灭了灯,黑暗在后,光明在前,金枕流和姚雪澄便是流动的晨昏线。 到了邝兮的病房前,走廊的灯黑着,里面灯还亮着,姚雪澄松了口气,不然他们这一路“灭灯”,感觉仿佛什么不祥的鬼神似的,他正要伸手推门,手腕突地被金枕流扣住,心也跟着突地一跳,低声问:“怎么了?” “你听,”金枕流贴在他身后,手心的温度炙烤着姚雪澄,“阿兮好像醒了。” 走廊黑黢黢的,除了他们,再无其他出气的人,黑暗和寂静会放大一切声响,可姚雪澄没有听到门后有什么动静,只听得见自己和金枕流喘气的声音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解,轻一下重一下,像心跳。 姚雪澄头脑发热,想不明白,为什么邝兮醒了他们反倒不急着进去,耳边传来微弱的气流声,“走。” 金枕流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走了。 他们转到邝兮病房朝外的窗子,像贼一样伏在窗台下面的树丛里。姚雪澄逐渐回过味了,这副样子看起来是要偷听邝兮和贝丹宁讲话,这决定了他们的赌局谁输谁赢。 金枕流却比姚雪澄想的更进一步,他还偷看。 他把装薄煎饼的纸袋放到一边,猫着腰站起来,手攀着窗台,金色的头顶微微高出窗台,露着一双和夜融为一体的黑眼睛往里瞧。 这个距离,加上没有金枕流的干扰,姚雪澄终于听见了病房里的人声。 不得不佩服金枕流,五感比他敏锐多了,他抬头看那个人趴伏在窗台上的背影,好像一只金色毛茸的狮子,干着偷鸡摸狗的事,还理直气壮的。 屋里两个人的交谈并不顺畅,没说两句似乎就吵了起来,不过邝兮重伤刚醒,又夜深人静,他们吵得很低调。姚雪澄终于也忍不住学金枕流的样子,伏在窗台上偷看。 第29章 邝兮和贝丹宁沉浸在争吵中,丝毫没有发现窗外他们的朋友做着偷看的勾当。 “既然你要去纽约,还管我干什么?当你的大作家去啊。”邝兮声音虚弱,说话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 贝丹宁给他掖好被角,声音听不出喜怒:“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少说两句吧,想骂我就等你伤好了尽情骂,先睡觉。” “笑话,”邝兮冷笑,“我想骂就骂,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贝丹宁似乎打定主意不还口,任邝兮怎么说,他都只是问他要不要喝点水再继续。邝兮毕竟刚醒,骂了几句就骂不动了,光在那哼哼喘气,贝丹宁就真去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邝兮挑衅地瞧他一眼,也不伸手,就着对方的手小猫喝水似的,慢慢品。 全程贝丹宁一动不动,垂着眼看着邝兮的发旋,喂他把水喝完,和那天跟邝兮打得有来有回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如此谦让,邝兮反倒不满,推开贝丹宁来扶自己的手,缓缓躺下,背过身道:“老贝,你做低伏小的样子真难看。我丑话说在前面,那个安东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不管他许诺你什么,你——” 贝丹宁哂笑着打断:“你就是看不起我,何必扯到安东尼身上?他只是肯定我的才华,叫我修改试试。是我傻,我自己发大作家的梦,想着一旦过稿,卡拉梅尔出版社至少可以先预支一笔稿费,那样我就不至于连你的手术费用都付不起。 “阿兮,这次你中枪,我也找过邝家,他们说……邝家没你这个人,不肯帮忙,而我空有医术,竟然也救不了你,只有泽尔——泽尔有钱,他身后还有林德伯格家族,他能救你。哈哈,钱这个东西,贝家家破人亡的时候我就知道它多重要,所以不管是中医、西医,还是现在的写作,什么能赚钱,我就干什么。” 邝兮没有说话,他弓着背蜷缩在被子里,白色的被子仿佛落雪般簌簌发抖。 窗外的两个人沉默着缩了回去,他们没再提赌局的输赢,抱起薄煎饼的纸袋返回病房,假装无事发生一般,招呼贝丹宁吃夜宵,邝兮则窝在病床上,似乎又睡着了。 三个人的友情是不是很拥挤?姚雪澄夹在贝泊远和邝琰之间时,确实经常感觉要照顾两个人的心情,颇有点忙得手不手,脚不是脚,但在邝兮那间病房,他感受到的拥挤,不是那种甜蜜的负担,而是一种扼住每个人喉咙的危机。 金枕流很有钱吗?没错,他开派对,有一座巨大的庄园,养着不少仆佣,豪车、飞机、泳池、古董这些奢侈玩意应有尽有,可他也会在付了邝兮的医药费后,为几包免费的薄煎饼,对查尔兹餐厅的姑娘们明送秋波。 好莱坞瞬息万变,年轻的肉体层出不穷,前浪总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那些姑娘太年轻,她们只讨论最当红的明星,餐厅墙上还贴着亚瑟·威尔逊的海报,她们甚至并不认识金枕流也是电影明星,只是觉得眼前这个金发男人漂亮可亲,说话风趣怡人。 姚雪澄穿越的时机真不好,他心爱的演员和这个国家的经济一样,正在走下坡路,走向崩溃。 贝丹宁说金枕流背后还有林德伯格家族,可姚雪澄却想问,金枕流提枪自杀时,林德伯格家族又在哪里?那样传统的高门,恐怕并不乐见自家子弟成为电影圈的人。 那晚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但有一点姚雪澄十分赞同贝丹宁,还是要赚钱,赚很多钱。 虽然他本身对钱没什么欲望,不管是挣钱还是花钱。开公司是为兴趣,变成姚总,花钱最多的也是和金枕流有关的藏品,但如果只有赚足够多的钱,才能挽救金枕流,他愿意拼命赚钱。 等邝兮伤养得差不多,姚雪澄也正式去金枕流所属的电影公司——韦伯影业报道了。 他当然知道,做助理薪水低,但他相信自己不会一直是助理。 当姚雪澄站在片场,无数个摄影棚在眼前像军队一样排开,仿佛在等待他检阅时,他久违地心潮翻滚,多年没有摸过摄像机的手竟然痒了起来,穿越前的他打死想不到,自己放弃多年的电影梦,会在这里重新开始。 -------------------- 大家还有在看吗?评论好少/(ㄒoㄒ)/ 再帮大家捋一下:小姚大学学的是导演,因为一些缘故,后来转行互联网,会有一点事业相关的展开。 第29章 最小成本的时光机 姚雪澄有本随身笔记本,上面详尽地记录了他的计划: 先从片场最不起眼的工作开始,为演员、导演端茶递水,嘘寒问暖,人手不够时替人打板,递一递道具,抻一抻衣褶,用他做男仆时的细心体贴,逐步侵蚀片场,让其他人一点一点离不开自己,最后自然而然提出升职,让他接触片场的实职。 小说和电视不都这么演得么,穿越的主角凭借后世的才学震惊过去的人,姚雪澄不想惊艳全场,他只是想逐步接近导演的职位,掌握选角的权利,让金枕流摆脱无戏可演的危险境地。 他不知道金枕流到底是为什么自杀,只能想尽办法杜绝一切坏事,而“无戏可演”显然是一个演员最有可能的死因。 然而,姚雪澄的计划在第一天就遭遇重大挫折。 姚雪澄刚报道完,就被叫到老板办公室,见到了手握所有职员生杀大权的爱德华·韦伯。 爱德华·韦伯坐在办公桌后,身后是一扇百叶窗,阳光被百叶窗切得粉碎,让他逆光的身影看上去高深莫测。 这人是懂打光的,姚雪澄心想,这种背光可以让人物显得更有权力感,但他身为导演专业生,对这种打光早已祛魅,所以心中并无一点波动。 爱德华迟迟没有开口,姚雪澄也不着急,这种压力面试他不知道(让别人)经历过多少,他只是有点疑惑,怎么还不让他(去金枕流那里)开展工作,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和其他许多制片公司老板相比,爱德华不是大腹便便那类一眼令人恶心的资本家,他四十余岁,身材高大,深眼窝鹰钩鼻,鸽灰色的头发梳得整齐顺滑,出演公司的电影也不违和,开口第一句话听起来也十分动听:“姚,你很英俊。” “谢谢。” “我很少见中国人这么英俊。” “那可能是因为韦伯先生您久居贝弗利山庄,见过的中国人还不够多。” 爱德华笑了笑,一副没把姚雪澄的绵里藏针放心上的样子,他似乎觉得这样的交锋很有趣,还夸姚雪澄英文很流利。 没人听到这种仿佛赏赐的夸奖会高兴,姚雪澄忍耐着,思索该怎么提醒这老白男快点放他去工作,爱德华却忽然拍了拍手边的一叠文件:“我看过你的履历,你父母双亡后便去了泽尔的庄园工作,在那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呢?” 姚雪澄感觉莫名其妙,他都已经在楼下签过合同了,怎么现在突然老板开始面试他了? 爱德华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你是泽尔特别推荐的,泽尔又是我亲手捧出来的,业内谁不知道,我待他就像亲儿子一般,他举荐的人我当然百分百欢迎。” 说是和金枕流关系匪浅,但姚雪澄从未见过此人来庄园走动。 随便聊聊是吧,姚雪澄坐直身体,从自己如何喜欢电影开始,结合自己男仆工作用到的技能和惊艳,与助理一职的相通之处,一番侃侃而谈,说得爱德华脸上轻视的笑逐渐消失。 姚雪澄是有备而来,他就猜到好事不会凭空发生。 “姚,你上过学?”爱德华眉毛扬起,看起来仿佛真的很好奇,而不是一种冒犯。 姚雪澄委婉地表示,自己的情况履历文书上都写着呢,金枕流给他编的这套履历事无巨细,简直让这位电影明星过足了编剧瘾,写完两个人还一起反复推敲和演练,姚雪澄实在懒得再重复一遍。 爱德华微笑道:“其实以泽尔现在的处境,公司是没理由给他配助理的,比他红的演员都没有,现在给他配,恐怕会惹来非议……” 姚雪澄心中一沉,这老白男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他正想争取几句,爱德华又话锋一转:“但泽尔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我也很唏嘘,所以才网开一面,答应他这个请求。今后我就把他拜托给你了,你替我多劝劝他,别老那么任性冲动,公司护得了他一时,难道还能护他一辈子?” 这话姚雪澄不爱听,金枕流的魅力恰恰正是来源于他的任性,他也不需要这些人护着,有自己来护就足够了。 门开了,秘书小姐进来提醒爱德华,他待会儿还有个会要开,爱德华应了一声,对姚雪澄意犹未尽地笑笑,说以后有机会再聊,又得意洋洋表示他的公司各种肤色的员工都有,大家齐心协力拍好电影比什么都重要,叫他放心在这里工作。 到底是老资本家,挺会装,仿佛他和那些满口歧视语言的白人有本质区别似的。 第30章 好在这个奇怪的会面终于结束了,姚雪澄心中长吁一口气,只觉得和爱德华见面比在庄园工作一天还累。 对面爱德华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道别,姚雪澄也意思意思伸出手,两个人手相触的瞬间,姚雪澄的手被爱德华重重一握,爱德华突然问他有没有英文名,姚雪澄摇头。 “你应该取一个,”爱德华松开手,拍了拍姚雪澄的肩膀,“这样方便。” “我真的需要取个英文名吗?” 中午,姚雪澄在公司的员工餐厅就餐时,把自己上午和爱德华见面的过程,一股脑告诉了对面的金枕流。 “他叫你姚不就够了,取什么英文名,”金枕流冷笑道,“你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交友的。” 姚雪澄差点把嘴里的汤喷了出去,最喜欢到处交朋友的人居然对他说这种话,太不真实了。金枕流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用手里的汤匙敲了敲碗,笑眯眯道:“怎么这副表情?我说得不对吗?” “咳,”姚雪澄迅速吞下汤汁,“对,先生说得太对了。” 金枕流并不满意地点评:“谄媚。离开庄园就不要先生长先生短了,你现在可是我的助理,虽然职位有高低,但本质都是一起干活的同事,让其他人听见不专业。” “那应该叫什么?林德伯格先生?泽尔?”姚雪澄胡乱叫着,“还是金先生?阿流?” 后半句话音量只有他们这方餐桌的两人听得见,还带上了姚雪澄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笑音,他学邝兮的叫法只是开玩笑,完全没想过金枕流会同意,可当事人金枕流却直接拍板说:“有外人在叫泽尔,私下叫阿流。” 姚雪澄这回没有喷出汤汁,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地动山摇,餐厅里的其他人都往他们这边看过来,金枕流一边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笑:“这么意外吗?那你可得快点习惯了,我还想早点开始工作呢,姚先生。” 他绝对是故意的,姚雪澄一边咳得泪眼模糊一边想。 下午他们一起去了摄影棚。虽然金枕流最近都没戏拍,但他闲不住,带着姚雪澄在各个摄影棚里转来转去,从巴洛克式的宫殿,穿进(假)猩猩荡来荡去的热带雨林,观看道具师制作特洛伊的木马、印度的佛像、中式的竹林小屋,听王子公主、士兵舞女说着不同又相似热切的甜言蜜语。 古今中外,光怪陆离,电影是最小成本的时光机,不同时期的人和物聚集在这些棚内,每个棚都开足马力,抢夺观众的眼球。 姚雪澄感觉眩晕,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身来到片场,已经差不多要忘了,自己有多爱这片热土。 此时的电影诞生不过几十年,比起21世纪,现在的它无疑是粗糙的,可那种初生牛犊敢于尝试一切的勇气和狂热,或许正是后世缺乏的。 这里什么都很好,除了没有一个棚需要金枕流。 姚雪澄觉得自己像个流窜的乞丐,到处问别人需不需要人客串,问到后面,连金枕流这样不知脸皮为何物的人都觉得害臊了,把他拉到背光的地方,说算了,没用的。 “怎么能算了呢?我是你的助理,比利这个经纪人不管事,那我就替他负起责任,”姚雪澄不信这个邪,“这么多剧组,这么多题材的电影,怎么可能没有一个适合你的角色?” 金枕流表情有点奇怪,几度欲言又止,像是对姚雪澄的固执很无奈,最后他叹气道:“你没听他们说吗?主角早就定好了,配角的话,我的样子太不像路人,会抢了主角风头。” 这个理由姚雪澄听得耳朵起茧,但完全无法说服他:“给你化妆弄丑一点不就行了?你们好莱坞的化妆师多厉害啊,能把白人化成黄人、黑人,只是给你化丑妆有什么难的?” 金枕流笑了:“这话和我说说就好,别给其他人听见。” 被他一提醒,姚雪澄反省了一下自己,虽然好莱坞的种族歧视司空见惯,他也不觉得自己讲得有什么问题,但人在屋檐下,他现在不是姚总,的确不能乱说话。 他已经感觉到了,一定有人打过招呼,这里的剧组才会整齐划一地拒绝金枕流。 谁有这样的权力?姚雪澄的脑海里浮现了爱德华那张虚伪的脸。 金枕流八成是被爱德华封杀了。 说来可笑,一家电影厂就能封杀一个原本前途无量的演员,放在后世没法想象,但在这个年代,演员和电影厂深度捆绑,金枕流没法越过公司演别的戏,公司不给他戏演,他就只能坐冷板凳,而解约更是伤筋动骨。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后面的字被姚雪澄吞回肚子,在腹腔里徘徊碰撞,叫姚雪澄真想问个究竟,阿流,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受辱? 金枕流望着那一片灯火通明、“action”声不断的摄影棚,温柔地笑笑:“因为我爱电影。” -------------------- 大家中秋节快乐呀!今天小情侣也是团圆的,比月饼还甜捏~ 第30章 负心薄幸 爱啊,好重的一个字。 可除了这个字,还有什么能让他们站在这里,即使不被欢迎,也要闻一闻片场的气息,摸一摸电影的裙角呢? 二人站在布景墙的背后,听着人声鼎沸,这里是无声电影的生产工厂,即便有声电影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但惯性使然,韦伯影业每年仍然要拍摄大量默片。 他们不语,一个微笑着,看他的同仁们热火朝天地干活,一个思绪浮沉,脑海里蒙太奇似的反复播放上午和爱德华的会话片段。 难怪姚雪澄总觉得爱德华说的话让人不适,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歧视之外,他提了好几次金枕流是他捧出来的。现在回想起来,他是在跟姚雪澄秀自己的拳头,他可以把人捧成万众瞩目的明星,也能翻手叫人跌进尘埃。 “你和爱德华是不是有过节?”姚雪澄小心地试探。 金枕流嗤笑一声,表情比晴空的薄云还淡:“算是吧。” 他没有多作解释,姚雪澄便也不再问,金枕流不想做的事,不想说的话,他从来不逼他做,逼他说。 时间跑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到点下班在21世纪都少见,在这里却是天经地义。 不管在拍什么片子,拍到什么地步,棚里警铃一响,所有人立刻停下手头的活,不出五分钟,梦幻的摄影棚便人去棚空,只剩那些不同时代的布景和道具留在原地,仿佛历史遗迹。 姚雪澄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被金枕流拍拍肩膀,才如梦初醒。金枕流指了指二楼,姚雪澄循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一个黑人正和他们招手。 那黑人名叫伯特·威廉姆斯,是一名道具师,据金枕流说,这些布景大部分都是他的手笔,只是电影上映时他的名字总会离奇消失,就这样这家伙下班还不积极,总是最后一个走。 伯特耸耸肩,说反正回家也无事可干,他又不像某些白人老爷,能回家泡着浴缸听留声机喝红酒,说完和金枕流一起哈哈大笑,姚雪澄看得出来他们俩很熟,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庄园里也有黑人仆佣,金枕流从不会克扣他们,或是对他们随意辱骂,但金枕流毕竟是受主流白人教育长大的,再优雅的绅士也会歧视黑人,姚雪澄知道人要超脱时代有多难,所以并不抱有这种奢望,可事实上的金枕流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哎,怎么会这样,谁来打醒他的“金枕流脑” 吧,不然他要病入膏肓了。 “你们不觉得这里没人时很美吗?”伯特下巴扬了扬,指向楼下那一个个摄影棚。 他们站在二楼,能把所有布景尽收眼底,无人的摄影棚静悄悄,像上帝玩的沙盒游戏。 姚雪澄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金枕流,却发现他正笑眯眯看着自己,金枕流眨眨眼,那神态仿佛在说,看我做什么,看下面啊。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金枕流拉他留到现在,除了引荐伯特,也是为了让看看无人的摄影棚。剥离熙攘的人群,这些布景自成一体,不受人的偏见影响,它只是存在着,比人更接近电影的本质。 告别伯特,二人回到庄园。 姚雪澄习惯性跟在金枕流后面打转,金枕流一回身,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金枕流哭笑不得,勒令他不许再跟着,轰他去休息:“不累吗你?还想打助理和贴身男仆两份工?” 听到这话,姚雪澄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金枕流的贴身男仆了。有得必有失,他不可能全都要的。 “那……我还住这吗?”姚雪澄有点迷茫,“不能对吧,我是不是应该搬出去,自己找房子住?” 不是男仆了,他就不是这座庄园的人了,吃住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应当地在这个庄园进行。 当初想当助理,想的全是当助理的好处,对离开庄园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哪怕他模糊地预估过,分开的事实突然跳到眼前,姚雪澄也没想到会如此地让人难以接受。 第31章 他不想动脑去思考这件事,想一点边角都觉得难受,于是眼巴巴望着金枕流,等对方给自己一个执行的命令。 四目相对间,金枕流很慢地笑开了嘴角,抬手给了姚雪澄脑袋一个爆栗子:“你说你,在公司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怎么一回来就呆里呆气?连这都想不明白?” 有吗?姚雪澄摸了摸头,就算真变呆,也是金枕流害的。眼见金枕流直接转身上楼去了,他急得大喊:“先生!” “还叫我先生?”金枕流不回头不转身,只是不急不缓地上楼,仿佛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姚雪澄不是不明白,金枕流是希望自己叫他的名字,借此让他记住,他们的关系已经改变。 今天在公司一整天,姚雪澄都想尽办法不叫金枕流的名字,万不得已才叫过一两声泽尔,像“阿流”这样亲昵的称呼他实在有点羞于出口。 眼看金枕流已经快走到楼梯顶端,姚雪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在离金枕流咫尺之遥的地方又陡然停住,来不及平复狂跳的心脏,他喘着气,轻轻地叫了一句:“阿流。” 他的声音太轻了,没法确定金枕流有没有听清,可姚雪澄也没有勇气再大声喊一句,他站在那进退两难。 那两个字其实在他心里早叫过无数遍,又在唇齿间咀嚼,却像个铜豌豆怎么也嚼不烂,吐不出。 姚雪澄低着头,不敢看金枕流的表情。忽然听见噗嗤一声,金枕流的笑声打破了紧绷的空气,他站在高处,探身靠近姚雪澄,在他耳边命令道:“再叫几声给我听听。” 他的声音像只对姚雪澄起效的咒语,姚雪澄被他蛊惑了,声音自发地从嘴边流出:“阿流……阿流。” 金枕流满意了,他抽身离去,带走属于他的气流和热量,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眼看又要丢下姚雪澄不管了。 姚雪澄急火攻心,一把拽住金枕流的胳膊,问他:“你还没说我今晚睡……” “你想睡哪就睡哪啊,小助理,庄园这么大,房间可多了,”金枕流瞟一眼姚雪澄抓住自己手臂的手,笑得越发开朗,光明正大得令人生疑,“但楼下是仆人的房间,这么晚就别去打扰他们了,还是说,你是想睡我那?” “没、没有……”姚雪澄收回手,被金枕流这一套连招打得晕头转向,“我睡客房吧。” 姚雪澄晕头晕脑地下了楼,去自己原来的房间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冷静下来,又开始操心,他不再是贴身男仆,那这个职位得尽快重新找人。 想着想着,眼前浮现面目模糊的男仆站在金枕流身后,陪他出席各种宴会,服侍他更衣洗漱,就餐出游…… 啪,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禁止自己再想下去,换到客房住挺好的,离金枕流更近了,而且客房宽敞、设施齐全,他就不用像以前那样坐在床上写笔记了。 要担心的是客房到底是给客人准备的,万一哪天有客人要留宿,他住着始终不便,早晚还是得搬出去,重新找房子也得排上日程了。 怀着重重心事,姚雪澄搬到了客房,他有庄园所有房间的钥匙,轻而易举地开了门。但明天这钥匙也该还给查理了。 洗漱完,姚雪澄没有急着睡觉,而是坐到书桌前,摊开笔记本记录今天的行程。 他划掉了笔记本上的原定计划。之前还以为韦伯影业是出于市场的考虑,才让金枕流坐冷板凳,现在看来,爱德华和金枕流八成有私怨,所以才在内部封杀了金枕流,公司的剧组没人敢违背爱德华的命令,用金枕流演戏。 这样的僵局,恐怕没法靠姚雪澄的升职能改变,毕竟他升得再快再高,也只是爱德华的雇员。 何况,他已经对爱德华摆明了自己的立场,是站在金枕流这边的,晋升通道也会被堵死。 到底该怎么破局,姚雪澄想得头大,直到眼皮打架,庄园方圆百里就剩他房间亮着灯,也没想出个可行的计划,反而枕着写写画画的本子睡着了。 第二天,金枕流叫姚雪澄一起吃早餐,一见他眼下乌黑的黑眼圈吓了一跳,和站在一旁侍应的查理抱怨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小明星多么压迫自己身边人呢。” 查理笑得胡子抖抖,姚雪澄不好意思地嘟囔:“对不起。” “说吧,”金枕流好整以暇,“因为什么当夜猫子?” 这个要说起来理由可太多了,但最重要的实情没法说,姚雪澄就捡了个不那么重要的搪塞过去:“我在想,咱们庄园是不是得重新招贴身男仆了?” “就为了这事?”金枕流挑一挑眉,“与其想这个想得睡不着觉,你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答应我什么事却忘了的。” 不会吧,姚雪澄向来把金枕流的事当做第一要务,还会有什么事被他遗漏?他思索半晌,还是没从大脑里检索到有关信息,恨不得掏出西装内袋里的本子当场查看。 金枕流却扔下刀叉,揭晓了答案:“你答应过要教我汉诗的,居然忘得这么干净,哎,真是负心薄幸。” 最后一句还是用粤语感叹的,那叫一个绕梁三日,幽怨十足。 -------------------- 姚:老板是戏精怎么办? 金:我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哎,这周的榜单怎么还是标签啊……/(ㄒoㄒ)/~~ 第31章 抱大腿 从圣莫尼卡回来的路上,姚雪澄的确答应给金枕流念诗,可后来又是招人又是新年宴会,忙得他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虽然有诸多理由,但的确是他没有做到许诺的事,姚雪澄又想道歉,抬眼就见金枕流笑得肩膀在抖,顿时明白自己又被金枕流耍了。 金枕流爱开玩笑他也不是不知道,但还是三番五次掉进此人圈套,简直太傻了。 姚雪澄气自己气饱了,椅子一拉,起身离开了餐厅。金枕流在身后叫了他几句,姚雪澄也罕见地没理会,一个人走去了花园。 看着满园春色,养眼极了,姚雪澄心怀一宽,正在修剪枝叶的园丁一见是他,热情地和他攀谈起来。 放在几个月前姚雪澄刚来时,他跟林黛玉进贾府似的生怕行差踏错,和其他仆人统统保持距离,哪敢像现在这样谁都能聊上几句。 融入这里需要几个月,离开却只需要一次工作变动,姚雪澄惆怅起来,园丁看出来他心绪不佳,问他有什么心事,他摇头说工作而已。 正说着,金枕流找来了,园丁忙找借口忙去了,一时间,只剩他们俩被鲜花包围,姚雪澄怕金枕流又胡说八道些什么拨动他的心弦,于是体贴地提起招募新的贴身男仆事宜,说自己可以帮忙相看。 金枕流听他重提此事,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冷淡:“这事又不打紧,要办也有查理在,你操劳什么?公司的事还不够你忙?” 姚雪澄感觉得出金枕流的不悦,可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是为他着想,怎么反而惹他不高兴了?难道他觉得自己现在是韦伯影业的雇员,再管庄园的事是多管闲事?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他当初提出当助理本是为了离金枕流更近,与他关系更平等,哪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被金枕流当做外人。他才在公司工作一天就变成这样,以后金枕流只怕会和他更疏远。 “怎么不打紧?一日没有贴身男仆,就有一日的不便,”尽管心里针扎似的疼,姚雪澄仍然固执地要站好男仆最后的一班岗,“你放心,我搬走之前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搬走?”金枕流立刻问道,“你要搬去哪?” 那语气听在姚雪澄耳朵里,说不出的咄咄逼人,金枕流就这么想他快点搬出去吗?他怎么知道要搬去哪,这是要逼他今天就给出一个答案? 姚雪澄无言地抿紧嘴唇,本就冷峻锋利的脸没有了温和的话语和眼神来缓和,顿时显出他原本高傲的底色,看一眼就仿佛被冰锥扎一下。 金枕流便不看了,他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没心思哄人。 才去公司上了一天班,这人就抽风一样急着找替代品,也不问他愿不愿意,还火急火燎要搬出去,这是把他这庄园当做什么进军电影圈的踏板,一达目标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这里? 谈话陷入僵局,再看周围如梦似幻的粉紫花朵,也黯然失色,这么浪漫宛如电影画面的场景,却站着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实在浪费。 姚雪澄叹气,他只是为这些鲜花可惜,不是服软:“阿流……” 才开口,就被查理的喊声打断。 查理满脸笑容朝他们疾步走来,一靠近二人,笑也僵住了,显然他也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但又不得不汇报,他清了清嗓子道:“少爷,刚才比利先生来电话,说您上回那个试镜通过了!” “真的?!”姚雪澄比金枕流还激动,下意识叫了出来,声音之响亮,让其他两个人乃至远处干活的园丁都侧目看过来。 谁来给他一把铲子?姚雪澄现在就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泥里做花肥。 第32章 “不就一场试镜么,”金枕流轻笑一声,“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是。”查理替姚雪澄虚心受教,俯身行礼。 大惊小怪的本人姚雪澄仗着自己冷脸的优势,装作听不出二人的嘲笑,拿起怀表看了眼时间,他终于找到了正当的逃离机会:“啊,已经这个点了,得去公司了。” 也不等等他的直属领导,姚雪澄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心脏噗噗跳得像小青蛙,不仅仅是因为走得太快,还因为那个好消息。 在后世的记录里,并没有金枕流扮演杀手的影片,可现在他却试镜成功了,这是否说明,历史的轨道发生了偏移?有一必有二,那金枕流自杀的结局是否也能成功修改?! 姚雪澄十分振奋,暂且把新男仆和搬家的事抛在脑后,拿上自己的随身笔记本,去公司为这次的新片准备起来。 等金枕流姗姗来迟来到公司他的休息室,姚雪澄已经把大致的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在自己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金枕流把头凑过去,他还不给看。 “好小气,”金枕流哀戚地感慨,“我就说当助理是个坏主意,这冷漠的资本主义金钱关系能是什么好东西?” 姚雪澄觉得好笑:“贴身男仆也是冷漠的资本主义金钱关系吧?”说他小气也没关系,这本子是绝不会给金枕流看的,那上面可记录着他拯救金枕流的大计呢,谁也无法阻拦他,金枕流本人也不行。 “这你就错了,贴身男仆还带着老封建主仆关系的脉脉温情,好怀念那时候的阿雪啊。”金枕流垂下眼,他睫毛太长了点,这么垂下来,仿佛藤蔓似的遮住了眼里反射的粼光,一点也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只会让人涌起满腔柔情。 糟糕,不能上当,这家伙绝对是在演戏。姚雪澄用邝兮的名言警醒自己,男演员,不可信! 他把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告诉金枕流,主打一个公事公办,速战速决,至于这人的脸,能不看就不看。 这部新电影是部喜剧片,导演和主演都是从前拍默片喜剧的老搭档,这次他们是第一次尝试有声制作,听说剧本还在打磨中,制片人罗根·史密斯很严格,对剧本提了好几次意见,推翻了他们不少创意,导致拍摄日期一直延后。 本来杀手这个角色也没想找金枕流,还是那老一套说辞,说他长得太不像个杀手之类,是主演哈里·克莱门主动提出让金枕流参加试镜,金枕流才拿下这个机会。 这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唯一的缺憾是,男二居然是那个亚瑟。 “爱德华都在内部封杀你了,克莱门先生居然敢推荐你,不怕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吗?”姚雪澄问金枕流。 金枕流笑笑:“哈里可是巨星,安然从无声过渡到有声那种真正的巨星,咱们公司好容易挖来的摇钱树,爱德华现在还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那不是更奇怪吗?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举荐金枕流呢?姚雪澄没有觉得金枕流不够格,但他也是真的疑惑。 今天他在各个剧组帮忙抬道具,又给行政部门的职员们买甜甜圈、倒咖啡,借此搜集出来不少有用的情报,但仍然没人说得清,哈里·克莱门为什么会帮金枕流。 疑惑归疑惑,话说出来就不好听了,所以姚雪澄只是沉默地给金枕流倒咖啡。 但金枕流仿佛有读心术,慢悠悠地品着热咖啡,慢悠悠地问:“你说哈里为什么要帮我呢?” “不知道。”姚雪澄诚实地说。 “这都猜不到?”金枕流一副没想到他的助理这么笨的表情,“这不比填字游戏还简单吗?当然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啊。小助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难道不能拥有巨星朋友吗?” “可……可他从来也没来参加过你的派对。”姚雪澄谨慎地提醒他膨胀的领导。 他是学导演的,哈里·克莱门这样的影史巨星他当然知道,据说此人出了名的严肃,生平最讨厌舞会、宴会乃至一切聚集人群的地方,不拍戏的时候离群索居,朋友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这些人中并没有泽尔·林德伯格。 金枕流摇摇头,说:“哈里讨厌派对,不来参加有什么奇怪?我交朋友又不是光靠这些。”他淡淡扫了一眼姚雪澄,补充道:“他是这个圈里少数为人正派的,你如果真想在好莱坞学点东西,抱他大腿比较靠谱。” 嗯。嗯?什么抱大腿? 姚雪澄愣住,这是怎么转过来的? -------------------- 有人酸酸的噢。 第32章 我只是你一个人的 早上吵的那场还没说开,现在金枕流似乎又更加误会了他的意思,姚雪澄想解释都不知从何说起,若说自己不是为了闯荡好莱坞才来这里当助理,金枕流一定会问他,那是为了什么呢? 说是为了他,金枕流怕是不会再相信。他们已经不是当初他说“如果我当助理,我不会让先生遇到刚才您说的事”的主仆关系了,如果金枕流还信现在的他仍然是当初那个“义气男儿”,就不会叫姚雪澄去抱哈里·克莱门的大腿了。 在姚雪澄眼中,他从男仆变成助理是顺理成章,但金枕流似乎觉得他离他越来越远——所谓资本主义冷漠的金钱关系,这句看似玩笑的话,恐怕隐藏着金枕流的真心话。 可姚雪澄不知道要怎么证明,自己从男仆变成助理,对金枕流的心意从未改变。 他长久地沉默,大约越发让金枕流觉得说中了他的想法,他和以前的男仆没有区别,也是为了进入名利场才委屈自己服侍他,什么报恩都是谎言,一切都似乎盖棺定论。 自顾自讲完那句激起姚雪澄心中惊涛骇浪的话,金枕流自己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喝完咖啡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哈里……” “我不会去找他,”姚雪澄忍无可忍,断然道,“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助理,现在是,以后都是,你怎么可以叫我去找别人?” 金枕流根本什么都不懂。无明怒火烧得冰块煎熬,势必要融掉一部分自己,才能熄灭。 姚雪澄胆大包天地揪住领导的衣领,强势又软弱地重复质问他:“你怎么可以叫我去找别人?” 对面的人似乎被他吓到了,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大概金枕流从未碰到过姚雪澄这样难缠又较真的人,在这个酩酊的爵士时代,认真是很落伍的。 姚雪澄也自知这样的自己一点也不讨喜,工蜂一样筹谋未来、检视过去,为一些小事兵荒马乱,谁会喜欢? 受人欢迎的是金枕流那样的,永远活在当下,大声欢笑,纵情歌舞,尽情体验,万事皆是过眼烟云。他也爱金枕流,也幻想成为那样的人,可人无法违背本性,他只是他,他是姚雪澄。 姚雪澄的手在抖。算了,何苦这样,金枕流又不知道他的内情,白白吓到人。他勉强控制手松开金枕流的衣领,另一只手却忽地覆了上来,那是和他截然不同的体温和肤色。 “好了,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说这种话了,”金枕流声音比平时更温柔,手心拍着姚雪澄的手背,“说话就说话,怎么跟要打架似的?” 金枕流抓着姚雪澄的手放下来,看小助理还没缓过来,整一个木木呆呆的小冰人,觉得很有趣似的掐了掐他的脸颊,笑道:“手上像打架,说话又像告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听到“告白”这个关键词,姚雪澄立刻回过神来否定:“你别打岔,什么告白,我是气你以为我是什么很贱的三姓家奴。” “三xing家奴?那是什么?”金枕流嘴巴张成完美的“o”型,“听起来很脏的样子,我怎么会那样想你?” 不知道金枕流想成了什么,一看他表情姚雪澄就觉得头疼,他赶紧和这个外国人解释起吕布的这个外号,听完三国典故的解析,金枕流意犹未尽,又重提让姚雪澄给他念诗的事,多熏陶熏陶东方文化,姚雪澄巴不得他转移注意力,快点忘记刚才发生的事,胡乱答应了。 新片还在筹备中,听说会议室又被制片人和一堆编剧占了,主演和导演都没事干,何况是金枕流这个只有一场戏的配角。 于是金枕流大手一挥,说要翘班去外面。姚雪澄不太赞成,没有任何公司会喜欢翘班的雇员,何况此时的演员远不到后世那么自由的地步,管你是住大庄园还是摩天大楼,一样都是要来公司上班的。 姚雪澄不想翘班,当然不是想为爱德华那个资本家多做贡献,只是因为他自己开公司后就以身作则,别说翘班,他身为总裁都没迟到早退过,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从小在电影厂长大,天然遵从电影厂的作息时间。 但金枕流有一万个理由说服姚雪澄陪他翘班,其中最致命的有两个,一个是邝兮今天出院,而贝丹宁已经在去纽约的路上,他们得去接邝兮安抚他,另一个是春光不可浪费,街上的蓝花楹都开花了。 去医院之前,姚雪澄开车载着金枕流,先去庄园常合作的那家花店买花,路上他跟金枕流夸那家花店,比从前合作的花店好得多,不仅供货的种类繁多,而且准时迅速,听说是华人新开的花店,比那些懒惰的白人店主不知勤快多少。 第33章 “新年宴会那么容易忙中出错的场合,他们都按时把花送到,我们人手不够,他们还帮我们把花摆好,纹丝不乱,”姚雪澄开着金枕流名下柠檬黄的敞篷车,黑发被风的手指一顿乱拨,“当时我就想,有机会要见见他们店的老板是何等人物,听说还是一位女士。” “哦——我明白了,”金枕流戴着墨镜,像画报上的飞行员,“你是想看人家开花店的小姑娘长得漂不漂亮吧?” 花店老板长得漂不漂亮和他有什么关系?姚雪澄有点迷茫,想了一会儿明白了,金枕流难道还以为他是直男?明明他都强吻过他……也不对,那时候他是借着酒劲偷袭的,事后姚雪澄自己都说是酒的问题,金枕流估计也以为他只是发酒疯,并没有因此明白他的性向。 反正他们也没可能,既然他误会了,那索性就让他误会下去吧。 “对啊,哪个男人不爱看美女?你不是让我念诗给你听吗?今天我就告诉你一句《诗经》里的,”姚雪澄本就生着一张正经脸,装起正经来越发像那么回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金枕流重复了一遍,问他什么意思,姚雪澄解释说,窈窕淑女就是美好的女子,君子要好好地追求人家。金枕流闻言不敢苟同:“怎么只有淑女,那淑男就不需要好好追求了吗?” 一口风灌进嘴里,姚雪澄紧握方向盘干咳了几声,从嗓子眼里挤出话:“咳,古人大概没考虑到还有同性恋这种人群……” “他们应该考虑到啊,”墨镜滑了下来,露出金枕流狡黠的眼睛,朝姚雪澄眨了眨,“我不信那时候没有。” 姚雪澄赶紧移开目光,心里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求他下次别讲了。 事实证明,花店老板的确长得很漂亮,而且漂亮得很熟悉,老板竟然是那个出现在正清会戏院的逃亡女子——谢小红。 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谢小红完全变了个样子,她剪短了长发,烫成流行的波波头,戴着钟形帽,一身丝绸流苏齐膝裙,脚下的高跟鞋衬得小腿修长纤细,美丽又摩登,完全是一位洛杉矶的时髦女郎了。 姚雪澄惊诧得半天没话说,金枕流倒是自如地和谢小红攀谈起来,谢小红笑盈盈的,不迭说他们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来,不然就能招待他们吃茶点了。 金枕流也跟着笑,说想不到合作了这么久,老板竟然是她,也不早说。 他们相谈甚欢,姚雪澄一旁看着,想起当时相遇时谢小红看金枕流爱慕的眼神,如今隐藏得很好了。她当时没有接受邀请来庄园,而是留在了金翠铃身边,叫他十分感慨,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疯傻,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有些相遇很美好,就让它停留在相遇也挺好的。 只是他自己做不到而已。 趁他们聊天,姚雪澄自己挑好花,让旁边的店员包扎起来。正要付钱,被眼尖的谢小红紧急叫停。 “一束花而已,怎么能叫两位恩公付账?”谢小红执意不收钱,姚雪澄也只好接受这份好意。 “可别再叫我们恩公了,”姚雪澄把脸一板,佯装生气,“不然这花我们也不要了。” 谢小红忙说好,三人又聊了一阵,她亲自把他们送出花店,敞篷车开出老远,谢小红还在门口目送他们,朝他们挥手。 金枕流看着后视镜里女人的身影,忽然开口:“你猜那家花店真正的东家是谁?” “谁?” “金女士。” 姚雪澄微微一笑:“果然。” 金枕流:“你猜到了?” “还用猜么,她当时就选择了金女士那边,以小红自身的情况,她哪有资金和能力在洛杉矶的繁华市区开店?除了金女士,不作他想。” 姚雪澄说完自己的推理,身边那位半天没有声响,正想着是不是对方觉得自己只顾着自己推理,没有夸他聊天套话,金枕流忽然低声冷笑:“她以为送点花就能弥补这么多年么?” -------------------- 半夜小金从床上坐起:不许做三姓家奴! 第33章 真的很舒服 春风拂面,道路两旁的蓝花楹果然都如金枕流说的,开得极盛,蓝紫色的花朵随风起落,有种远离尘世的惊心动魄,为洛城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名利场添上一丝清冷。 明黄的敞篷车穿入这片蓝紫色的纱帐,像掉进柔软的梦里。 金枕流说,这片蓝花楹比好莱坞更像造梦工厂,旁边邝兮捧着花,十分鄙夷这个说法,他说工厂听上去一点也不浪漫,这个比法不好。 电影工厂出来的金枕流转头找姚雪澄作裁判,问他和邝兮谁说得对,姚雪澄目不斜视,装耳聋:“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清楚……” 他们到医院接邝兮出院时,邝兮似乎一点没在意少来一个人,热情地把金枕流和姚雪澄抱个满怀,上车后他和金枕流两个话篓子就没停过,平时姚雪澄可能要嫌他们吵闹,但今天阳光明媚,春花绚烂,听他们聒噪都顺耳不少,觉得他们就像枝头那些小鸟似的,叽喳是生命的本能。 当然,他这个i人是绝不要参与叽喳的。 邝兮把二人送他的鲜花放到车座一旁,扶着前排的靠背突然站了起来,把姚雪澄吓了一跳:“阿兮你干什么!才出院就乱来!” “很凉爽啊——”邝兮大声呼喊,声音被高速的风吹得走调,“你也来试试?” 试个屁,姚雪澄要来试试这整车人都得逝世了。 他握紧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发汗,越紧张脸色越冰冷,看起来像在生闷气,其实担心得要命。 眼角视野忽然一花,金枕流居然也站了起来,和邝兮一起迎风发疯:“阿雪,真的很舒服——” 姚雪澄心里草了一声,他有点明白贝丹宁的感受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狼狈为奸,都是爱享乐爱冒险的主,干什么都容易一拍即合,也难怪贝丹宁会吃醋了。 但姚雪澄与其说吃醋,不如说心累,自己仿佛两个带小朋友出游的老师,磨破嘴皮劝他们坐下来,他们不仅不听,还唱起歌来,真当来春游来了。 “当生活似乎布满阴雨霾云, 而我除了痛苦一无所有, 谁来抚慰我混乱冲撞的思绪? 没有人。 ……” 姚雪澄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家伙唱歌还挺好听,可是这歌听上去并不是春游那么愉快。他忍不住朝始作俑者望去,惊讶地看见邝兮脸上挂着大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一路上邝兮都没提贝丹宁,姚雪澄和金枕流假装若无其事地说起他,说他被总编安东尼催去纽约和出版社正式签约,还得在那待一段时间,天天闭关改稿。 邝兮只是笑笑,说那很好啊,唐人街要出大作家了。 金枕流呢,知道花店的东家是自己的母亲,一直以来出现在庄园室内各处的鲜花,是来自她的示好,他也只说了那么一句,之后一路沉默。 姚雪澄没有问他们,也不再劝阻,而是跟着旋律学唱起来。他们唱了很多遍,姚雪澄很快从磕磕绊绊唱到自然流畅,从小声哼歌变成大声加入合唱。 “哦,我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任何事, 我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任何事,没时间, 直到我在某时某刻,从某人那里,得到某样东西……” 所有的情绪,伴随歌声散入春风,消弭在紫色的梦里。 前面道路出现转弯,姚雪澄转动方向盘,然而逆行的方向突然冲过来一辆灰色的车,车速极快,却开得七歪八扭,眼看就要撞上他们的柠檬黄,姚雪澄急转方向盘,甩断了歌声,也差点把站着的两人甩出去,车身堪堪与对方的车擦过,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激起一阵耳鸣。 两辆车几乎同时停住了。 时间仿佛停止,所有人都惊魂甫定,没人开口说话,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花落地的声音。 金枕流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开门冲下去,气势汹汹去拍灰车,却在抬手的瞬间刹住,难掩惊愕地叫道:“哈里?!怎么是你?” 和影史上的巨星碰面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姚雪澄坐在哈里·克莱门的对面,实在很难把此刻的他和印象中那位大人物联系在一起。 哈里坐在庄园会客厅的沙发上,一张忧郁的脸因为差点犯下大错而越发阴云密布,仿佛随时会下大雨。 他已经和众人道过好几回歉,大家都说没关系,但他始终不能放过自己,一想起刚才的事故,就喝一口威士忌,很快就醉了。 醉了也就罢了,他还爱讲话——姚雪澄逐渐明白他为什么不来参加金枕流的派对。 “罗根那个狗娘养的,非要在电影里加一堆没意义的歌舞,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和达斯汀(他的御用导演达斯汀·梅森)的创意被他驳回得七零八落,他到底想干嘛?!” 哈里几个小时不带重复地骂制片人罗根,这个人是导致他开怒车的直接原因。偶尔他直愣愣看着金枕流,费力从酒精的怀抱里脱出一瞬,拍拍金枕流的肩膀说:“唯一让我宽心的是,伙计你也在,你也在这条贼船上哈哈……” 第34章 “克莱门先生,不是你推荐泽尔去试镜的吗?”姚雪澄对他微妙的说法感到疑惑。 哈里挥了挥通红的手,也不管问问题的人是谁,这种时候任谁问他,他估计都会把好莱坞的劲爆内幕和盘托出:“不是我,亚瑟·威尔逊比我更早推荐的,而且我说话管个屁用,罗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听到亚瑟的名字,姚雪澄下意识地朝金枕流望去,目光里满是忧虑,金枕流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用嘴型说,没事。 把醉得一塌糊涂的哈里送回客房后,天已经黑透。邝兮刚出院,经历了这么一遭大起大落,体力吃不消,晚饭也不打算吃了,说他准备去他那个固定客房大睡一场了。 不过睡觉之前,邝兮建议他们雇一位资深的私家侦探——比如他——调查一下那个亚瑟怎么会那么“好心”地帮金枕流推荐工作。 金枕流打了个哈欠,说他也困了,邝兮朝他挥了挥拳头,不理他上楼去了。 “阿兮也是好意,”姚雪澄却十分同意邝兮的建议,在保护金枕流的议题上,他认为一切谨慎都不算过保护,“他在医院休养,都闲得长毛了,早就手痒了,就让他查吧。” 金枕流摇头:“阿雪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太小心。”金枕流说得头头是道,“亚瑟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就算他真准备使坏,上次我们都能玩得他变成大花脸,好多天拍不了戏,这回也一样。” 但愿如此吧,姚雪澄叹了口气,他习惯凡事做好预案,看什么都像隐患,可能的确容易小题大做。不过,他并不以为耻。 两个人吃过晚餐,金枕流提议去外面消消食散散心,姚雪澄也有此意,他本以为散心就是去花园散步,却没想到金枕流直接把他带去了唐人街的地下酒吧。 这家名叫“memory”的酒吧,正是金枕流和邝兮捡到姚雪澄的那家。当时姚雪澄中了枪,意识模糊,完全不记得这里是什么样子,原来它和戏院一样,明面上的铺子是个普通的面包店,真正的酒吧隐藏在地下,只是没有那么多七拐八弯的通道和伪装。 酒吧老板是个白人。金枕流说,唐人街除了住着华人,还有少部分日本人,和老板这种被主流社会排斥的边缘白人。 姚雪澄看着老板一脸络腮胡的典型白人男性长相,琢磨他哪里像边缘人了,就看见吧台有两个男人突然亲起嘴来。 ……救命,原来这里是gay吧。 姚雪澄压下心头的震撼,却压不住望四周观察的目光。 酒吧不大,入座率却挺高,几乎每个桌台都有人,像吧台那两个当众亲吻的还是比较少见的,大部分人只是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只是姿态比较亲昵,说是好朋友也说得过去,乍看之下和其他酒吧区别不大,这也是姚雪澄刚走进这里没反应过来的原因。 现在想想,当初金枕流和邝兮在这里碰面,不仅隐秘,还很符合他们身份——但为什么金枕流会把他带这来?他不是已经告诉过金枕流他是“直男”了吗?姚雪澄心猿意马,又不得不逼自己勒紧缰绳,不得胡思乱想。 鼻子上忽然痒痒的,姚雪澄收回视线,见一枝小白花扫过他的鼻尖,对面拿花“行凶”的金枕流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说:“阿雪,你发呆的样子好傻啊,来,笑一个。” 姚雪澄的嘴角下意识就翘了起来,完全不经他大脑的同意。 金枕流把花插回桌上的花瓶,这家酒吧的桌台上都放着这么一个花瓶,他的手却没停,指尖拨弄着那花,不经意似的问道:“你知道这些花哪来的吗?” 姚雪澄脱口而出:“地里来的?” 金枕流愣了一下,被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直言不讳大笑起来。笑了好久才停下来,他叫侍者过来,熟稔地点上自己常喝的酒,又问姚雪澄喝什么,姚雪澄只要了苏打水。 等酒水上来,金枕流正要给自己倒酒,被姚雪澄抢先一步夺走酒瓶,他用男仆标准的倒酒手法给金枕流斟好酒,才问道:“心情好点了吗?” “小鬼,”金枕流唇角一松,笑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 他们唱的那首歌是当时著名黑人歌手威廉姆斯的代表作《没有人》。 -小剧场- 流:这是一个冒险家的时代,不要那么胆小啦! 雪:冒险?等一下,你不会买股票了吧? 流:买了啊。 雪:快卖掉! 流:? 第34章 手感怎么样? 怎么会不知道? 姚雪澄可是能为金枕流电影里不到一秒的表情,写下万字解析长文的铁杆粉。 更不用说,这几个月他们朝夕相对,姚雪澄也没别的事可做,天天观察雇主,研究雇主,如果他还不了解金枕流基本的喜怒哀乐,那他也太愧对自己粉丝和男仆的身份了。 可惜,即便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但金枕流对他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他却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不想,不越过那条线,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永远保持在此刻亲近又安全的距离,不会对金枕流本人和他的事业产生任何伤害。 “虽然今天你也老在笑,”姚雪澄指了指金枕流的嘴角,“可是有点勉强。” “哎,那看来我的演技还不够好啊。”金枕流托着腮,可怜地叹气。 姚雪澄说:“够好了,而且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磨练演技吧。” 邝兮最大的优点就是敢爱敢恨,哭笑随心,金枕流看起来和他像,其实骨子里和邝兮是两种人。或许是演员的职业习惯,金枕流戏外的情绪也常用笑表达,可那笑云山雾罩,常常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总是藏着什么。 “需要啊,”金枕流笑眯眯地看着姚雪澄,“大众为什么喜欢看电影,为什么喜欢电影明星,就是因为造梦啊。你知道么,和我同时期的一些老伙计,头一次拍有声片,真实的声音和观众想象的不一样,就被他们嘲笑着抛弃,再也拍不了电影了。阿雪,你也是我的影迷,如果哪天我做了破坏我银幕印象的事,你就会明白,我们这些人时刻磨练演技,和影迷保持距离,是为你们好。” 可我不仅是你的影迷,我还喜欢你,我想看见你真实的表情,而不是强颜欢笑。 ——姚雪澄死死盯着金枕流,妄图用眼神把这些脑电波传输过去,可惜金枕流并没有接收到,还问他在干嘛,是不是在生气,怪吓人的,小孩看见会做噩梦的。 他们一个不会用表情表达心情,一个玩弄表情隐藏真实,谁也别说谁。 金枕流看他这副模样,似乎觉得太有趣了,笑了好半天,才回到最初他们说的花的话题。 “其实你说得不错,花当然是泥土里来的,洛杉矶气候好,周边有好几片大型花田,市中心也有专门的花卉市场,从十年前就开始卖花了,不过……”金枕流垂眼看着那朵柔弱的白花,“现在的市场几乎都被正清会独占了,这家酒吧的花也是正清会供应的。” 姚雪澄正喝着苏打水,听到这差点呛到:“什、什么?帮会在卖花?” 如果说金翠铃资助谢小红开花店还在他的认知范围,那这些帮会组织把开花店当做正经生意做,就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了。 “想不到吧,”金枕流笑笑,“当时在戏院听她说正清会不做皮肉生意的时候,我就奇怪,不做这些,他们哪来那么多钱支持帮派运转?于是我就让阿兮调查了一下,没想到人家还真的做的是正经生意。” 开花店真这么赚钱?连最古老的皮肉生意他们都不做了,专门做这个?姚雪澄转念一想,都做到快垄断花卉市场了,这的确不像是小生意。 金枕流继续解释:“别的帮会打打杀杀,死多少人,这些葬礼要不要用花?据阿兮的情报,光是葬礼卖的花就是一大笔收入呢。金女士很有商业头脑,她能帮组织赚钱,你说老龙头怎么会不看重她?” 金翠铃不是一个出色的母亲,但她无疑是个出色的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小红的背后是金女士?”姚雪澄不忍心地问。 金枕流微笑道:“当然,不止谢小红,梁主厨、陈园丁,还有庄园的其他华人,或多或少都和正清会有瓜葛,金女士不用出门,恐怕都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姚雪澄仿佛被扇了一耳光,他心惊地发现,这些人都是自己招进来的。 “对不起……”姚雪澄愧疚不已,“是我没做好。” 金枕流却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正清会是华埠第一大民间组织,他们掌管华人从生到死的大部分事务,就像白人大部分信仰基督教一样,这种关联是切不断的。那些人都算不得正清会的正式成员,但金女士如果发话让他们做点什么,他们也是很乐意效劳的。他们如果真的心怀恶意,我们早就见上帝了。大概她只是让他们‘照看’我,如果出什么事,好及时汇报。” 第35章 原来庄园早在正清会的监视之下,尽管这并不是恶意的、严密的监视,姚雪澄依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来,一帮之主的“母爱”是如此霸道,丝毫不管她想保护的人愿不愿意。 到此,姚雪澄也明白了,金枕流为什么要出来散心。 姚雪澄本是好心为华人提供工作,何况那些人的确技能出众,竟然被这样算计,实在有些心灰意冷。 他提议辞退那些人,金枕流却笑他记仇,说这些人既然好用就留着呗。 “有时候我真的很迷惑,我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和她永不相认吧,命运又偏偏把我推到她面前,可要和她母慈子孝,我又觉得挺恶心的,她估计也受不了。她不是做慈母的料,却又借谢小红、梁主厨他们的手,做些多余的事。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金女士想要弥补什么?在我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她不在,不在就是不在,未来不可能覆盖过去。”金枕流耸耸肩,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讲一个听来的家族秘辛,和姚雪澄分享。 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纯种”的林德伯格。 很难不知道的,家里其他人都是金发蓝眼,只有他是黑眼睛,父亲雷纳每次看见他的眼睛,都会嫌恶地撇开头,这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小时候他长得太像女孩,家里其他男孩都不喜欢跟他玩,叫他杂种娘炮,滚一边玩娃娃去。金枕流就拿了把剪刀,把自己漂亮的金发绞得乱七八糟,被查理发现的时候,他正拿剪刀尖对准自己黑色的瞳孔,再迟一步就晚了。 雷纳后来娶的夫人和圣母玛利亚同名,她心善,经常参加教堂的募捐,为贫苦人抹眼泪、撒钞票,她常对福利院的儿童说可以叫她妈妈,却不许金枕流叫他母亲。 有一回玛利亚在家里举办慈善下午茶会,一群贵妇带着她们的孩子,在花园里一边吃茶点,一边闲聊。 玛利亚的女儿格洛丽亚很顽皮,不小心掉进花园的水池里,等保姆发现她不见了,通知玛利亚开始寻人,格洛丽亚都沉到池底了——如果不是金枕流刚好路过,把她捞上来的话。 金枕流抱着小女孩从水里出来,满心期待能得到玛利亚的夸奖,没想到玛利亚夺走格洛丽亚,厉声尖叫:“别碰她,肮脏的黄种猪!” 那声久远的斥骂,像鞭子一样抽在姚雪澄身上,他感到突然的疼痛。 为什么他不是穿越到金枕流的小时候?想要覆写金枕流的现在和以后,从那时候开始是最好的。 难道他和金女士一样在做徒劳的事吗? 不,他不接受,他一定会改变未来。 “那就不要理她,不需要原谅或者接受,就当她是餐桌上的这枝花,”姚雪澄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眼睛却紧密地注视着金枕流,“保持距离,互相观察,也不失为一种新型母子关系,你不用为之感到抱歉。” 金枕流嗯了一声,眼睛却微妙地往下一瞥,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愉快:“我的手,手感怎么样?” 这话听起来莫名其妙,姚雪澄迷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就见自己的手不知何事盖在了金枕流的手背上,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来。 太可怕了,这死手怎么摸得那么自然,连自己的意识都骗过去了! 姚雪澄假装无事发生地喝了一口苏打水,却发现入口极辣——他拿错了金枕流的杯子。 -------------------- 闭上嘴不说,喜欢也会从眼睛流出来,从手上摸过去,是吧,姚总? 第35章 道具 之后两人没喝多少,就离开了酒吧。 夜晚的唐人街仍然十分热闹,两边店铺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幸运的是,他们错开了华工刚下班、成群涌入澡堂的时候,此刻那些疲劳的华工大概卧倒在妓子的腿上,做着哪天天降横财的美梦。 唐人街远不如市中心干净整齐,也没有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但却有种有别于洛城市区的野蛮活力,成为少数派们潜伏的堡垒。 姚雪澄有点担心酒吧的老板也是正清会的耳目,金枕流哈哈大笑,说他也太紧张了点,唐人街又不是只有正清会一家社团,老板给保护费的对象是另一家帮会。 难怪这里有妓院,姚雪澄心想,不管金翠铃为人母怎么样,她禁止办妓院仍是一件大好事。 这时金枕流忽然感慨:“丹宁果然没说错,我第一次见你时也这么觉得。”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人身上莫名有一种让人倾诉的魔力,”金枕流眉头微蹙,一副烦恼的模样,“我也是着了你的道,居然讲了那么多自己的事,你比那些采访记者还厉害。” 姚雪澄无言以对,类似的话以前那些和他短暂交往过的人也说过,说和他熟悉起来后,发现他其实共情能力特别高,和冷若冰霜的外表截然相反,一不留神,就会一股脑把最隐秘的伤痛拿出来讲给他听,如此便会得到最温柔的回应和最坚定的支持。 这本来是件可喜的事,但时间一长,那些人逐渐发现,姚雪澄几乎不讲自己的事,别人掏心掏肺,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他却始终是个谜。 于是,分手便成了某种必然。 但这些“必然”在金枕流面前又失效了,能与他交换各自的秘密,姚雪澄光是想想就有点心潮起伏,可他穿越者的身份让他有口难言。 面对金枕流的揶揄,他也只能笑笑说:“有那么神奇吗?” “有啊,我问过阿兮,他也这么觉得,那次他失恋喝大酒,对你不也是一顿哭诉?”金枕流叹气道,“好不公平,你都知道我们的事了,你却失忆了。” “那不是更好吗?我就像一个留声机,只记录保存你们的声音,没有自己的声音,这样对你我都安全。”姚雪澄语气平淡地说。 曾经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做个见证者就好,可现在想法早就变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金枕流听,还是说给那个冥冥之中的命运听,欺骗祂自己没什么野心,然后悄悄地谋划自己的大事。 几周之后,新片的剧本和片名定下来了,叫“致命丘比特”。前面没有金枕流的戏,他不用去现场,倒是姚雪澄每天都去摄影棚,一面熟悉这个时代电影的拍摄流程,一面顺便调查亚瑟为什么会举荐金枕流。 这个时候电影的收音技术还不成熟,录音设备笨重巨大,摄影棚的墙壁厚实,棚内又到处是高瓦数的大灯,那种热度可想而知,演员们只能站在固定的点位上表演才能收到音,经常一场戏下来,衣服就全湿了。 哈里是怕热体质,全剧组属他衣服换得最勤,头上的发胶都热融了,做好的造型很快一塌糊涂,被服装部的人好一顿唠叨,气得他血气翻涌,他又自觉理亏,更热了。 休息的时候,姚雪澄给哈里搞来冰咖啡,哈里那张严肃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下来。没喝酒的他寡言少语,但那天因为这杯冰咖啡,他和姚雪澄说了不少怨言。 晚上回到庄园,姚雪澄把哈里跟他说的转述给金枕流听,大致是说他以前拍默片,只要有个粗略的故事主线,里面的情节、笑料全由他自己发挥,拍出来的电影又快又好,还部部受欢迎。 现在可好,拍什么有声电影,折腾得一身汗,戏拍不了几场,录音设备那么花钱,未来票房还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成本。 姚雪澄本以为金枕流会赞同哈里的话,没想到金枕流说哈里还是这么固执,可默片已经是过去式了,有声片对观众吸引力太大,没人能阻挡这股潮流。 哈里会答应拍有声片,也是被这股潮流逼得只能这么做,与其心里别扭地拍摄,不如享受其中,说不定能重新发现拍电影的乐趣。 最后金枕流笑着说:“拍电影可是很有意思的。” “那你会不会担心……”姚雪澄顿了一下,“被观众抛弃?” 金枕流上一部有声片票房失利,和他同期的默片演员有许多人也因为各种原因,黯然退出电影圈,观众的爱可以把他们捧上神坛,也会毫不留情地忘记他们。 “会啊,我好怕啊,所以我这不是在自救吗?”金枕流大笑,笑完他朝姚雪澄眨了眨眼睛,“不过就算被他们抛弃,我还是喜欢电影,想拍电影。” 姚雪澄指尖痉挛般动了动,差点伸手抱住金枕流,但最终他只是淡淡一笑,像个好朋友那样,拍拍金枕流的肩膀说:“一定有电影可以拍的。” “说起来,亚瑟呢?他没对你怎么样吧?”金枕流问。 “没有。” 亚瑟出演本片的男二,一个富家公子,和哈里饰演的男主角抢夺女主角。两个人的争夺不断升级,从最初的互相比帅、斗舞,到后来亚瑟甚至不惜找来职业杀手,想干掉男主角。这几天姚雪澄旁观他的表演,实在有点看不下去,除此以外,亚瑟休息间隙倒是对姚雪澄挺友好,看不出一点新年聚会时的傲慢恶毒。 “他演戏时的演技不怎么样,平日演一个文明人倒是演得像样。”姚雪澄点评道,“但我觉得他对我友好过头了,我只是个助理而已,他却对我那么殷勤,很怪。” 第36章 金枕流听得勾起嘴角,抬手乱揉一把姚雪澄的头发:“小鬼,这么懂演技啊?” 在一个职业演员面前论演技的确很荒唐,但姚雪澄学了四年导演,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发言权的。 这些天姚雪澄在片场浸泡,压在心底的导演梦缓缓上浮,好几个镜头他都有些不同看法,想挤开导演自己上了。不过他也发现了,真正决定怎么拍的其实不是导演达斯汀·梅森,而是制片人罗根·史密斯。 罗根·史密斯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在美女帅哥如云的好莱坞看起来并不出众,表面看上去也不怎么强硬,然而片场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连脾气不好的哈里都对他十分友善。 几乎只要有空,罗根就会亲自去棚里盯着这部电影的拍摄,显然对电影寄予厚望,每当哈里有点什么创意,改掉了原本的情节,都会被他“友好”地纠正回来。次数多了,哈里也就放弃挣扎了。 金枕流听了脸上笑淡了下去,却没多说什么,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公司现行的规则。 姚雪澄想自己大概明白他想说什么,这种制片人中心制,极大地限制了主创的发挥,而那恰恰是电影最有趣的地方。 对一个有追求的电影人来说,真正可怕的不是有声无声的变迁,而是被剥夺创作的自由。 又过了几天,金枕流的戏份正式开拍。一大早姚雪澄就拉着金枕流早早赶到片场,金枕流哭笑不得,问他怎么比本人还急,是不是其实很想代替自己出镜。 “对,”姚雪澄面无表情,“我要代替你成为新一代银幕情人。” 金枕流瞟了他两眼,一本正经道:“银幕情人可不好当,光长得帅可不够,最重要的是神态,你现在表情太冷了,先笑一个给我看看你有没有资质。” 呵呵,姚雪澄没笑,转头对化妆师说:“麻烦了。” 这场戏拍摄还算顺利,金枕流和哈里是老朋友,虽然从前没有正式合作过,私下对彼此的表演风格却十分熟悉,配合起来很默契。金枕流饰演的杀手一路追杀哈里扮演的男主角,都被男主角利用各种布景和道具躲过,傻人有傻福和恶人吃瘪,让整个场面喜感十足。 好几次姚雪澄都差点笑出声,被导演狠狠瞪了几眼硬憋了回去。老天作证,他的笑点其实没这么低,但第一次在现场看金枕流演戏,还是演喜剧,演得这么好,让他根本冷静不下来,连最擅长的冷脸都差点维持不住,情绪完全被金枕流一举一动掌控。 最后杀手踩中陷阱,被狩猎用的网兜一举捕获,升到半空,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男主看着他徒劳地挣扎,哈哈大笑。 达斯汀喊了cut,道具部的人正要把金枕流放下来,罗根和爱德华恰在此时来片场探班,他们一个是知名制作人,一个是公司老板,谁敢怠慢他们?大家纷纷丢下手头的活,前呼后拥地围住两个领导,向他们汇报自己的工作进程。 热火朝天的景象中,除了姚雪澄,竟没人发现金枕流就在他们头顶晃悠似的,金枕流仿佛布景中一个不起眼的道具,无人在意。 第36章 乖,不哭了 姚雪澄不愿相信这是故意的,叫了几声道具部的人,让他们把金枕流放下来。可是没有人理睬他,只有哈里朝他望过来,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忧郁和歉意,和戏中搞怪的他截然相反。 那一刹,姚雪澄明白了。 让金枕流加入剧组就是为了此刻,这是一个局。 哈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导演达斯汀擒住他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 所有人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好像他们多爱电影似的,爱到目中无人,看不见头顶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吊在那。 姚雪澄心沉到底,脸上结冰,转身就要去放下金枕流,亚瑟却忽然叫他:“姚,我和爱德华正说到你呢,快过来。” “对,”爱德华微笑着朝姚雪澄招招手,“公司正在筹备一部华人侦探的电影,好莱坞所有黄面孔的大明星都来试过镜,我都不满意,还是亚瑟和我推荐你,说你形象很合适。” 他抛出星光璀璨的橄榄枝,以为姚雪澄会和其他人一样对自己急不可耐地摇尾巴,不料姚雪澄只是吝啬地冷笑了一下,斩钉截铁道:“不必了,我只是林德伯格先生的助理,对演戏没兴趣,您另请高明吧。” 他在“林德伯格”的这个字眼上加重语气,眼睛往钢丝网兜里静默的人影一瞥,看上去既像对爱德华翻了个白眼,又像只是单纯地往上看。 爱德华表情僵住,他显然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姚雪澄没给他一点面子,别说他反应不过来,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亲亲热热的交谈也继续不下去了。 只听头顶那个金发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仿佛这场集体霸凌也只是一个笑话,一场闹剧。 控制网兜的机关看起来很复杂,姚雪澄研究了一会儿,大概弄明白各个按钮的作用,他额头冒出冷汗,害怕自己按错按钮,反而让网兜松开,让金枕流坠下来。 越是害怕,下坠的画面越是挥之不去,姚雪澄忽然想到,如果这部电影是历史不曾记录的意外,它会不会改变金枕流的结局,把他的死亡提前了? 姚雪澄悚然一惊,用力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按下其中一个按钮,伴随老式机械运作的咔咔声,被网住的人缓缓下降。 姚雪澄脱力地靠在墙上,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爱德华冷眼看着,脸色几度变化,最后像是才发现金枕流被晾在上面,惊呼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早点把人放下来,把道具部的主管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主管点头哈腰,转头又训斥自己的属下。 他们戏唱得热闹,姚雪澄却无意观看,只是盯着机关运转,嫌它下降得太慢,又怕降太快金枕流受不住,那些钢丝看上去细细的,好像随时会断掉,卡进姚雪澄的心脏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网兜一触地,那些忽略金枕流的人纷纷跑来扶他,嘴里大呼小叫着“泽尔你没事吧”之类的话,金枕流哎呦一声,精准地扑进姚雪澄的怀里,吓得姚雪澄紧紧抱住他,问他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金枕流贴在姚雪澄耳边笑语,“演给他们看呢。” 姚雪澄松了口气,耳朵后知后觉地被金枕流的气息烤热,想要推开这个危险的男人,又怕破坏他的表演,两难间,又听金枕流说:“阿雪,刚刚你好帅啊,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这么正面对抗爱德华。” “我那是实话实话,本来我就只是你的助理,什么华人侦探的电影,我又不稀罕。”姚雪澄不动声色地偏头,试图和金枕流拉开距离,“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们能拍好华人。” 对华人充满恶意和傲慢的人群,怎么可能拍得好华人? “这就是你最大的优点,实话才最叫人招架不住。”金枕流用手臂圈住姚雪澄的腰,头懒洋洋搁在他肩膀,把他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轻而易举毁掉,“我在上面束手束脚,蜷成一团,全身都麻痹了,好累哦。” 又撒娇。姚雪澄本想推开身上的人,这么近的距离,他怕自己的冷脸坚持不了多久,但听到这人喊累,还是换了个姿势,把人架到自己身上:“那我们回家。” “回家啊,”金枕流笑了,“回家真是个好词。” 两个人也不管身后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真就这么回庄园了。 一回到庄园,金枕流就进了浴室,说是今天沾了一身晦气,必须尽快洗干净。 查理一脸状况外,把怀里的浴袍习惯性交给姚雪澄,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姚雪澄也忘了和老人解释自己已经不是贴身男仆,大致讲了一遍今天片场的遭遇。 听到金枕流被网兜兜住,独自悬在空中无人理时,查理脸色一变,嘴唇嗫嚅,老人优雅惯了,脸憋红了也吐不出脏字,最后只从牙缝里蹦出一句:“……太过分了!” 姚雪澄感觉他的反应有点不一般,故意说还好只是挂了一会儿,时间不长,金枕流没受什么伤,查理却喝道:“还好什么,少爷哪受得了这个!” 果然不等姚雪澄再问,满腔愤懑的查理告诉他,金枕流小时候没少被林德伯格家的其他男孩欺负,但他爱交朋友,哪怕总被欺负,也一次次不计前嫌,鼓起勇气接近那些孩子。 有一次秋猎,整个家族的男人们都去林子里各显神通,女人们在室内喝下午茶聊天,孩子则由保姆领着,在花园里玩闹。 那些男孩不甘寂寞,提议也去林子里玩,就算不能和大人那样打猎,也能用弹弓抓抓野兔之类的小动物,拿回去长辈们也高兴。 金枕流听见他们的讨论,问他能不能也去,本来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为首的大孩子说人多更有意思,竟然同意他加入,金枕流高兴极了,和他们一块趁保姆不注意溜进了森林。 第37章 大孩子说要分开打猎,看谁打到的猎物多,于是一群孩子迅速分开,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枕流感觉不妙,想按原路返回,没走几步,就踩到对方事先设下的陷阱,被捕猎的网兜网住,一群人这时才现身,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再吊回空中。 要不是查理发现及时,金枕流怕不是被熊吃了,就是冻死了。 查理边说边红着眼圈摇头:“从那以后,少爷就有些恐高,但他从来不提。” 姚雪澄听得愣愣的,他不敢想象,今天金枕流挂在空中那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经历了怎样的煎熬,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少爷小时候不爱笑,脸总是阴沉沉的,被雷纳老爷骂过很多次也改不过来,那天以后反而学会了见人就笑,雷纳老爷以为他终于听进去自己的话,还夸他长大了。”查理想起从前的事忍不住叹气。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样灿烂的笑容,竟是这样来的。 姚雪澄只觉得眼睛刺痛得难受,不由撇过脸,看向浴室的门。 突然门内传来金枕流一声惊呼,姚雪澄当即抱着浴袍冲进浴室,大声喊道:“出什么事了?我在!” 金枕流舒服地躺在浴缸里,指着窗外幽蓝近黑的天空说:“刚刚有流星,好可惜,你来晚了。” 姚雪澄提到十八层楼的心脏陡然跌回胸腔,后知后觉背上被冷汗打湿,黏在衬衫上很不舒服,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垂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 金枕流看他状态不对,也被感染得正色起来:“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生气了吧?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应。 哗啦一声水响,金枕流披着一身水,走到姚雪澄跟前,命令道:“抬头。” 姚雪澄本能地抬头,抬到中途,忽然想起金枕流还光着,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却被金枕流不由分说捏住下巴,拧了回去。 “雪……?”金枕流游刃有余的声音呗姚雪澄吓得变了调,被他捏在掌心的人正咬紧牙关,竭力不让眼里的泪珠滚下来,平时冷漠得毫无表情的脸,此刻布满伤心悔恨,眼圈和脸颊比胭脂还红。 “对不起……” 姚雪澄不停地道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对这部新片寄予厚望,不说它能开启金枕流有声片新生涯,至少让这个爱电影的人有戏演,至少能让金枕流高兴点,让他远离一些原来的命运。 等戏拍这段时间,姚雪澄没少在金枕流面前唠叨,劝他不要太任性,好好配合导演,金枕流都听进去了,他配合了,然后呢?换来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恐高……我……”姚雪澄哽咽着,“我竟然和他们一样,我是……帮凶……” 一只湿淋淋的手掌堵住了他的嘴,金枕流似笑非笑,脸上的表情说不好是无奈,还是不忍:“这话我不爱听,你怎么就成帮凶了?你明明是我的人,乖,不哭了啊,戏已经拍完了,都结束了。” 说罢,他展开手臂,给了姚雪澄一个挂满水珠的拥抱。 -------------------- 猫猫抱抱 第37章 身体反应 拥抱不知持续了多久,水珠浸透姚雪澄的西装,洇湿了里面的衬衫,和他起伏的心口。 水已经冷了,相贴的肌肤却是热的,姚雪澄一个激灵,说不清是被冰到还是被烫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在这个只是安慰性质的怀抱里,这种变化非常不体面,不道德。 姚雪澄不敢声张,只是把手里的浴袍往金枕流头上一塞,自然地阻挡金枕流的视线后,他转身背对那个全裸的男人,沉声道:“我没事了,你快穿上。” 金枕流一边穿一边笑,完全没有避嫌的意思:“你背过身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做贴身男仆时,姚雪澄的确经常服侍金枕流更衣,但那时金枕流并没有全裸,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抱住他,情况根本不一样。 姚雪澄恨恨地想,自己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怎么这个基佬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难道金枕流以为他是直男,所以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呵,金枕流是不知道,有的直男才恐怖呢,他们有洞就钻。 不过是穿件简单的浴袍,窸窣的声响很短暂,但姚雪澄从未觉得这么漫长过。 他背对着金枕流还嫌不够,干脆闭上眼道:“之前我说过,我当你的助理,就不会让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可今天……” “今天的戏我拍得很开心啊,这就是我想做的事,”金枕流悠然道,“至于后面那些不开心,我们忘了它好不好?” 他又在哄自己,姚雪澄很挫败,后悔刚才在他面前哭:“你不用安慰我了,刚才我只是一时情绪没控制好,我没那么脆弱。” “我没觉得你脆弱,”金枕流穿好了浴袍,抓着姚雪澄的肩膀,把人转回来面对自己,“相反,敢哭的人才勇敢,我就很胆小,心里包袱很重的。” 他抬手捏了捏姚雪澄的脸颊,笑道:“你还是别控制了, 我还想看你其他表情呢。” 姚雪澄无暇顾及自己的脸颊是不是红了,他现在满心只想让金枕流放下那些身为好莱坞明星的包袱,可以随心所欲冲着爱德华之流发火,可现实摆在眼前,除非金枕流不演戏了。 不对,并不是只有不演戏一条路。 脑海里灵光一闪,姚雪澄猛地抓住金枕流的手臂,目光灼灼:“阿流,你有没有想过——” 浴室外忽然传来查理的声音,说是有客来访。这么晚了,很少有人不请自来,金枕流问是谁,查理回答是哈里·克莱门先生。 “不见。”姚雪澄一改和金枕流对话的口气,冷冰冰道,“查理,打发他走,这人今天也没干好事。” “原来还有他一份‘功劳’?”查理也认识哈里,没想到这个少爷的朋友竟然会做这种事,立刻和姚雪澄同声同气,“那我就叫人和他说少爷已经睡下了。” 金枕流张口想要表达异议,就被姚雪澄捂住嘴,他求他这次先按兵不动,金枕流耸耸肩,眼里闪过看好戏的神采,点了头。 姚雪澄让查理把人请到上次他们聊天的会客厅,大概晾了哈里一个小时,姚雪澄才姗姗从楼上下来,冷淡地叫了声克莱门先生。 “怎么是你?”哈里脸色不太好看,“泽尔呢?” “泽尔今天受了惊吓,我陪他聊了很久,刚刚睡下了。”姚雪澄在哈里对面坐下,从他身上闻到了酒的气味,“您有什么想说的,和我说也一样,我会转达给他。” “不行,我一定要当面和他说。”哈里阴沉着脸,“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凭什么你来替我转达?” 姚雪澄点头:“是啊,你们也是老交情了,我入职第一天,泽尔就跟我说,您是正派人,叫我多跟您学习。哪知道,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背叛。” “不,不,我没有背叛他!”哈里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看来您不仅背叛他,还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错,”姚雪澄轻蔑地扫来哈里一眼,转头对随侍在旁的一个仆人说,“送客。” 仆人正要答是,哈里火急火燎地打断:“我没有背叛泽尔,我也不知道今天会在片场发生那种事!你不能冤枉我,我只是——” “您只是袖手旁观,”姚雪澄淡淡道,“那当朋友可真容易,只要袖手旁观就行了。” 哈里的脸色几度变化,像被人抽了几耳光,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怒吼:“那你倒说说我该怎么办?!我根本没有一点话语权,罗根、爱德华他们才是主导一切的人!从前我的电影我说了算,可自从有了该死的有声电影,签了新合约,我、我就是个挂在公司外墙的招牌罢了!我能改变什么?保护什么?我连以前一直合作的班底都保不住,所有人都离我而去,电影也不再是我喜欢的电影,只有达斯汀还陪在我身边……”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仿佛小溪一样爬遍他的脸,全无一代默片巨星风光的模样。姚雪澄看着哈里,忽然明白金枕流为什么说电影明星和观众保持距离是为他们好,因为真实的模样不会是一场美梦。 虽然有点不道德,但姚雪澄不禁想,幸好自己不是哈里的影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哈里:“克莱门先生,擦擦吧。” 哈里正哭得伤心又懊恼,看到眼前的手帕愣住了,他泪眼模糊地望着面前这个冷脸的男人,想不通他怎么用那么冷酷的脸做出递手帕这种动作。 姚雪澄叹了口气,学着印象中金枕流的笑容,扯了一下嘴角,又把手帕往前递了几分,放软声音道:“哈里,别哭了。” 哈里哭倒是不哭了,只是伸手火速抽走手帕的动作透出几分惊恐和狼狈,显然是被姚雪澄吓着了。 骗子,姚雪澄在心里大骂金枕流,这人还说他笑起来好看,完全是谎言。 哈里用手帕胡乱抹了脸,嘴里也跟着胡乱道:“我、我今晚喝多了,讲了很多不该讲的话,你听过就忘了吧……既然泽尔睡下了,那我就、就先告辞了……替我转告他,今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你说得不错,我不配再说自己是他朋友,从前我总嘲笑他办派对,招来的都是狐朋狗友,可我自己又是什么好朋友呢?……” 第38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混进哽咽里听不明晰,瘦高的身影幽灵般往门口飘,好像随时会消散,直到楼上忽然传来金枕流的声音:“我可没说你不配做我朋友啊。” 哈里刹住脚,猛回头往上看,终于如愿以偿看见了那头鼓舞人心的金发,正牌的林德伯格微笑,眼泪再一次落下:“泽尔……” 金枕流三两步跳下楼梯,抱住朝他奔去的哈里,两个人紧紧相拥,哈里泣不成声,嘴里嘟哝着歉意,金枕流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他,眼睛却看了姚雪澄一下。 姚雪澄朝他笑了一下,这出戏,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很默契,可姚雪澄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浴室里金枕流给自己的拥抱,大概和他给哈里的没有区别,区别只是有没有衣服,可他们曾是主仆,这不算什么,洗澡更衣就只是洗澡更衣。 毫无疑问,金枕流是个招人喜欢的好朋友,可姚雪澄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只是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这些,所以哪怕要使出毕生演技,也得装出他只要这么一点。 -------------------- 来点评论吧朋友们t t 第38章 悲喜不通 姚雪澄朝金枕流使了个眼色,金枕流回他一个ok的手势,推着哈里的肩膀坐到沙发上,等对方情绪稳定下来后,握住哈里的双手和煦地问道:“哈里,你对我怎么样我无所谓,但难道你准备就这么窝囊下去,让罗根和爱德华对你的电影指手画脚?你入行拍电影就是为了制造那些傻玩意,给他们挣钱吗?” “我当然不想,可我没有办法……”哈里垂着头驼着背,好像已经被压垮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说:“不是没有办法,就看你想不想做。” 哈里被冰得一个激灵,抬起头望住冰冷声音的源头姚雪澄:“什么办法?” 姚雪澄笑了起来,这回不是拙劣地模仿金枕流,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他拿下刚才白脸的伪装,邀请哈里加入他和金枕流,在爱德华的眼皮底下,一起拍一部真正想拍的电影。 哈里一开始觉得他们异想天开,可是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首先,我们得找齐人,”金枕流勾着嘴角,盯住哈里不放,“最重要的就是导演和编剧……” 哈里立刻接上:“这个好办,我去说服达斯汀,他对公司也满肚子怨言,我夫人娜塔莉以前导过戏,写过剧本,编剧就让她来……” 三个人就这么聊了一夜,定下初步规划,大家分头去找那些对公司不满、对电影有自己看法的人,等主创定下,磨合出剧本,再拿着本子去找演员和其他部门的人。 摄像机、摄影棚、道具服装之类都是现成的,利用公司的这些资产拍戏,倒赚爱德华一笔。 “那发行和放映怎么办?”哈里顺口问了出来,问完自己都笑了,金枕流和姚雪澄也笑了,挤兑他还在想帮公司赚钱呢。 拍电影本该如此简单,有想表达的心,有想表达的人,拿起摄像机就拍,从来不用管有没有人看,能不能卖钱。 他们暗中筹备的这部电影大概率永远不会上映,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也不会被影史记录,但他们拍过、表达过就足够了。 卢米埃尔兄弟拍摄《火车进站》时,谁能想过它会成为影史开天辟地的一笔? 聊到天快亮,哈里实在撑不住哈欠连天。姚雪澄把他送入客房,祝他好梦,关门之际,哈里却忽然对他说:“谢谢你,姚,我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你们让我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喜欢电影。” “我才应该谢谢您,”姚雪澄诚恳道,“很抱歉我之前说了些冒犯您的话。” 这一晚,足够让姚雪澄明白,为什么哈里会成为巨星,为什么金枕流说他为人正派,因为他的的确确是行内为数不多真正热爱电影、珍惜电影的人,而只有正派的人,才会后悔,才会迷途知返,改过自新。 那晚有许多个瞬间,让姚雪澄在这个时代,找回了自己大学拍电影的心情,不计付出,不计回报,只是一心一意想怎么拍电影,怎么拍好电影。 他和金枕流感慨,自己现在仿佛是“老夫聊发少年狂”,金枕流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姚雪澄哑然失笑,告诉金枕流:“这是苏轼的词,‘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大概就是说自己一把年纪,学少年时的样子一展豪情壮志,左手牵着黄狗,右臂托着苍鹰,准备大显身手。” 金枕流咂摸着,连连说好词好词,只是姚雪澄没用对,姚雪澄腹诽他一个老外,居然倒反天罡说自己诗词没用对,于是故意请教他怎么没用对,金枕流板着脸道:“你才多大,就自称‘老夫’?” “二十八不小了,”姚雪澄说,“这个年纪放在中国,孩子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 他本是玩笑一句,自己这个取向,哪还会想儿孙满堂的事,不料金枕流听了,热心地说:“这么喜欢小孩啊,那是得抓紧了。上回你觉得漂亮的那个花店姑娘……谢小红是吧?后来没和人家发展发展?” 姚雪澄语塞,直男是他的谎言,自己编的谎自己得圆下去:“我这张臭脸,别说发展了,不要吓到人家才是。” “都说叫你多笑一笑啦,冷着个脸,没有姑娘会喜欢的,”金枕流展开手臂揽过姚雪澄的肩膀,老道地说,“要不要我教你一些追人的小技巧?首先呢,修炼表情是改善你桃花运的重中之重……” “很晚了,下次吧。”姚雪澄冷淡地拒绝,和金枕流道了晚安,重重关上了房门。 门关上了,姚雪澄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平定,金枕流说话时的气流似乎还在耳边流窜。 他那么熟练,那么热情地教他怎么追人,这是追过多少人,又被多少人追过的经验使然? 说好只做金枕流的“挚友”,可心跳的拍数、心腔的滋味并不由大脑决定。姚雪澄自己也被很多人追过,可他只追过金枕流一个人。 他躺到床上,庆幸自己还有工作,还有必须要做的任务,偷偷拍电影是件大事,可想的事情、可做的事情有很多,他不能被心底那些让人软弱的情愫绊住脚。 金枕流在片场发生的“小小事故”很快被其他人遗忘,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一场戏就过的龙套。电影继续拍摄,姚雪澄仍然常去片场学习,和哈里热切地讨论,以这部电影为幌子说他们自己的电影。 人人都以为他投靠了哈里,背地里说了很多姚雪澄的闲话,有好事者把这些话传到金枕流耳朵里,添油加醋说,姚雪澄那天看起来替金枕流出头,实际上是做给哈里看,力求给哈里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他做哈里的助理提前铺路。 “那你怎么回的?”姚雪澄好奇地问金枕流。 金枕流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还原当时的场景:“我当然是说,‘原来是这样,太可恶了,枉我对他那么好!’” 两个人笑成一团,就此光明正大地分开行动,游说各部门的异议者。 这些人或因反对制片人独断专行而被迫成为边缘人,或因自己的种族、肤色——比如伯特·威廉姆斯——被排挤,做了大量工作却得不到一个署名。 大家由可靠的人隐秘推荐,最大程度避免走漏消息。有时候,姚雪澄怀疑自己简直是在进行某种间谍行动,换到二战时期,他一定是个出色的情报人员。 因为没有报酬,电影能否发行、放映也未可知,这一道门槛已经筛掉了绝大部分浑水摸鱼的人,真正愿意加入的都是热爱电影的疯子、傻子。 人员缓慢增加后,他们的地下制片会议越来越不好开,于是一群人借各种理由和设施聚在一起。 有时在候场时一起打网球,有时溜进哈里那间明星休息室——那可比公司的普通会议室大多了,足够容纳各部门的主创,但最常聚的地方,还属金枕流的庄园。 自从上回亚瑟被猫挠花脸后,几乎没有“绅士淑女”愿意再来这里参加派对,庄园一下冷清最多,但近来这群电影人的小型聚会又重新让庄园灯火璀璨。 金枕流高兴坏了,又能聊电影,又能满足他爱派对、爱热闹的兴趣,还不会招致那些讨厌他的人的怀疑,可谓一箭三雕。 但姚雪澄却不太高兴,一是因为这些人有不少和哈里一样喝酒上瘾,要么发酒疯要么留宿在庄园,不管哪种都会打破他的日常秩序;二是因为,新的贴身男仆终于还是入职了。 -------------------- 金:嘻嘻(●''●) 姚:不嘻嘻(_ _)> 第39章 腰细腿长 查理没有找姚雪澄帮忙相看新贴身男仆的人选,也没告诉他新人什么时候来,发现这事,还是有天早上姚雪澄去找金枕流时,刚好看见新来的男仆端着银托盘从金枕流的房间走出来。 这位名叫威廉的新男仆,是个百分之百的白人,气质长相和姚雪澄南辕北辙,他很年轻也很漂亮,脸上有几粒雀斑,更显得表情灵动。 第39章 一见到姚雪澄,威廉脸色慌乱了一瞬,很快微笑起来,低头恭敬地叫他“姚先生”,露出白嫩的脖颈。 姚雪澄眉头微皱,匆匆应了一声,没有继续找金枕流,而是逃到盥洗室,看着镜中表情冷硬的自己,抬手按住自己嘴角往上提,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像化着笑容浓妆的小丑。 好几天姚雪澄都因此魂不守舍,制片会议上大家都在讨论资金时他也在走神,被金枕流叫了好几声他才勉强正常,一边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说:“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大家尽管推进下去。” 虽然众人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钱来,但姚雪澄一向不讲虚言,大家都隐隐把他当制片人信赖,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会后,金枕流抓住姚雪澄,问他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拍电影给自己压力太大。 不问他还尚且能够忍耐,金枕流一问,姚雪澄压在胸腔里的委屈喷薄而出,几乎要淹没他,最后被修炼多年的脸皮挡了回来,他面上仍只是淡淡说:“没事。倒是你,换了新男仆伺候,还习惯吗?” 这已经是他能问出的极限了,可金枕流毫无察觉,反而纳闷道:“不都一样吗?” 不都一样吗?原来自己和威廉并没有什么区别,换不换对金枕流毫无影响。 这句刺耳的话不断在姚雪澄脑海里回响,像新年夜跳舞时响起的钟声,警告他美梦有时限,不要自作多情。 姚雪澄冷笑起来(冷笑他做起来倒熟极了):“那就好,我看威廉也挺不错。” 说罢,他挺直脊梁地逃了,金枕流有没有叫他,他也听不见。 当晚姚雪澄叫邝兮出来,去了之前金枕流带他去过的地下酒吧。 同样的场所,心情却大不一样。或许是真的心情太差,邝兮都瞧出来了,他没逼问姚雪澄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陪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姚雪澄本来厌酒,除了和金枕流一起去戏院那晚,他再没破例喝过,每次哈里等人贪杯,他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劝阻的,因为父亲的缘故,他深知酗酒的人多可怕。 这天他自己却停不下来,酒喝到嘴里,还是品不出什么好滋味,越难受他喝得越猛,邝兮看他闷头喝个不停,简直浪费酒水,按住酒杯不让他喝了,说酒不是这样喝的。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叫姚雪澄停下了,他抬起喝得有些飘忽的眼,笑了一下:“你也这样说,是啊,我是不懂酒,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 “胡说什么呢,”邝兮忙道,“我可没这么说,别把我算进‘们’里面,我是怕你喝多了伤身。” 邝兮等着他开口,姚雪澄显然埋了很多话在肚子里,而侦探的本能就是挖掘那些埋藏的隐衷。 可姚雪澄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邝兮以为他醉得昏睡过去,他才很慢地说:“原来阿流喜欢那个类型。” “哪个类型?”邝兮饶有兴趣地问道。 “威廉那样的,就是新来的贴身男仆,大家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漂亮得雀斑都讨喜,显得皮肤更白,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跟小鹿还是小鸟一样?像油画里的小男孩。”姚雪澄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他的腰还很细,腿很长。” “你的腰也不粗啊,腿还更长。” “没他细。” “你在比什么?”邝兮尖锐地指出,“新年的时候你不是说不在乎阿流喜不喜欢你,也不准备告白吗?那还管他喜欢什么类型呢?” “我没有不在乎……”姚雪澄觉得嘴里的酒怎么变成了中药,很苦,苦得他怔愣了足足十秒钟,才捂住脸,深吸一口气,“算了,你说得对,是我修炼不到家……我还需要努力。” “你当你是妖怪啊,还修炼,这是努力能成的吗?”邝兮翻个白眼,想再嘲讽几句,看到对面这人肩膀沉下去,平日端正的仪态垮塌了,又心软了。 邝兮拍拍姚雪澄的手背,难得温声细语:“我看你都要憋出毛病来,要不试试告诉阿流呢?你问过他吗?” 姚雪澄用力摇头:“没有,不能问,不能告诉他,你也不许说。” 该怎么和邝兮解释,这是事关金枕流生死的事,他都不敢想如果目前的平衡被打破,他该以什么心情待在金枕流身边,又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但密不透风地保护他。 他是个不及格的暗恋者,竟然还会为金枕流有了一个莫名的新男仆而心弦颤动。 姚雪澄害怕了。 邝兮促狭地笑道:“你可管不到我。不过听你的描述,我感觉那个威廉并不是阿流喜欢的类型。” “为什么?”姚雪澄眨着迷离的眼睛,“大家不都喜欢那类吗?” 以前一个学弟就说过类似的话。那人追姚雪澄时鲜花不断,情话连篇,可在知道他是下面那个时,学弟大惊失色,说他长这样当0也太浪费了。 学弟自称0.5,他可以屈尊当1,但他“忠告”姚雪澄,大家喜欢的0是柔软诱人的(就像威廉那样),叫他多学学人家。 姚雪澄学不来,也不想学,叫他滚。学弟因此气急败坏,到处和人说他是0,姚雪澄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当0很羞耻吗? “哪来的大家,”邝兮匪夷所思地皱起眉头,“我就不喜欢,至于阿流,虽然他很少和我说这方面的话题,但我依稀记得,他心里好像有个念念不忘的人,肯定和威廉那种不一样。” 姚雪澄心脏惊跳了一下,酒醒了,脸上强作镇定地问:“他心里的是……谁?” 邝兮耸耸肩:“我也不是很清楚,都说他很少聊这些啦,这个人姓甚名谁,阿流从来没提过,我只是从他身上的蛛丝马迹推理出来的。你想想,他可是在好莱坞,美人就如过江之鲫,根本不值钱,他又是那种爱交游的性格,按理来说,总该有些桃色绯闻,或者交往过几任对象吧?就算因为不能暴露同性恋的身份不能公开,对我和丹宁这样的好朋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吧,但他是真的没有。” 姚雪澄越听越心惊,几乎已经完全信了邝兮的推理,他做金枕流的铁粉这么多年,又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竟然从不知道这人有个挂在心头的白月光,他藏得也太深了。 “而且……”邝兮压低声音,招手叫姚雪澄靠近,在他耳边带着笑意小声说,“阿流可不是冷淡禁欲的人啊,他爱美酒美食美人,这些方面的需求可不小。” “可是,可是……”姚雪澄艰难消化白月光的重磅消息,“他既然没怎么和你聊过,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威廉那种类型?” 邝兮清了清嗓子,朝姚雪澄伸出手:“姚先生,内幕情报可不是免费的哦。” -------------------- 我出五毛买侦探的内幕情报! 第40章 不要考验男人的意志力 听到要钱,制片人姚雪澄瞬间理智回归,心中下了结论:这位侦探怕不是缺钱了,胡编什么白月光什么不喜欢威廉。 但他的手还是不听理智的话,伸向内袋掏钱包,掏了半天没有掏到,头一垂,砰的一声砸在桌上,吓得邝兮颤颤巍巍探手试姚雪澄的鼻息,发现他是醉迷糊,睡过去了。 邝兮哀叹这买卖是做不成了,还白白出卖了金枕流的小秘密。金枕流的确没和他聊过什么白月光,但他偶然翻过此人日记,虽然很快被本人发现并阻止,几乎没瞥见什么有用的内容,只不过有个“他”,因为出现频率太高,而被邝兮牢牢记住。 这个“他”是谁,亦或只是普通的人称代词,谁都可能是这个他,邝兮也不清楚,也不是没有试探过金枕流,金枕流笑眯眯说:“是你啊,阿兮。” 那甜到阴森的语气把邝兮吓得够呛,差点当场宣布自己是直男,别过来啊,此事也就此按下不提。 这要是被金枕流知道他和姚雪澄乱说,后果不堪设想,邝兮赶紧买单,开车把姚雪澄送回庄园。 彼时金枕流恰好在写日记,听到邝兮那辆破车的喇叭声,放下钢笔阖上日记本,锁进抽屉,下楼去接人。 邝兮把醉醺醺的姚雪澄交给金枕流,就想脚踩油门,先走为上,不料金枕流一手搂着姚雪澄,另一只手卡住邝兮的车门,幽幽飞来一个眼刀,问他:“阿雪不爱喝酒,怎么会醉成这样?” “还能怎么,好朋友聊天聊得尽兴,一时喝高了呗,我看啊,肯定是因为他平时为你操劳得够累够紧绷,所以才喝那么一点,就倒了。”邝兮理不直但气壮地倒打一耙,推开金枕流关上车门,心里半是祈祷半是信赖地想,以阿雪的性格,应该不会出卖自己,驾车一溜烟跑了。 金枕流微蹙眉头,喃喃着“好朋友”三个字,收紧了一点圈住姚雪澄的手臂。 怀里的人说是醉酒,更像单纯睡着了,酒品好得不得了,眼帘阖着,静静靠在金枕流的肩膀,除了略带酒气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动静。 那酒气并不难闻,只是和姚雪澄平时冷冽的气息不太一样,有点陌生,有点暖香,飘飘悠悠地挠着鼻尖,招人靠近。 第40章 “先生,”身后随侍的威廉欠身道,“我来照顾姚先生吧,天色很晚了,您先休息吧。” 金枕流谢绝了威廉的援手:“不用了,你去睡吧,阿雪是我的好朋友,我来照顾他就行。” 威廉有些错愕,就算是好朋友,他也没见过这么亲力亲为的雇主,查理和其他资历老些的仆人都是见怪不怪,招呼威廉一起散开休息去了。 “还能走吗?”金枕流低头在姚雪澄耳边问。 酒醉的人仿佛被吓醒了一些,微弱地颤抖了一下,含糊道:“能。”边说边挣扎着站起来,却像婴儿学步一样,没走两步,就向一边歪倒,幸亏被金枕流接住,不然指定要摔。 这叫能走?金枕流气笑了,这小冰块还挺硬气。 金枕流干脆托起姚雪澄的双膝,把人打横抱起,一步一个阶梯上楼去。 姚雪澄不是威廉那种干瘦的身材,他有肌肉,人又高,体重是不轻的,金枕流抱着他却走得极稳当,上楼还是开门,都没有惊醒怀里又睡过去的人。 “睡这么香,”金枕流瞥了一眼姚雪澄,嘀咕道,“到底谁是谁的助理?” 今天一下班姚雪澄就没影了,害金枕流一个人回庄园,晚餐都没人陪。 打电话给邝兮公寓,接线员说他不在,再致电地下电影的其他人有没有见过姚雪澄,人人都说,那位不是他的助理吗,怎么倒来问他们? 金枕流也想问呢,这小子竟然和他玩失踪,电话不打一个,也不留个口信,简直没把他这个顶头老板放眼里。 等了一晚上,金枕流甚至给纽约那边的贝丹宁也打去电话,被赶稿赶得无比暴躁的对方挂了,他心绪难平,写写日记安抚自己,正打算和查理商议要不要报警,人终于回来了。 金枕流打定主意要惩罚一下这小子,臂弯托着姚雪澄一甩,准备把人直接扔到床上去。 就要脱手之际,姚雪澄突然鬼使神差伸手紧紧抱住金枕流,金枕流猝不及防,被连带着一起扑到床上。 他自己倒是没事,只是压得下面的姚雪澄闷哼了一声,金枕流怕把人压坏,手臂一撑就要站起来,哪知道姚雪澄的手臂钢筋似的,箍在他腰上纹丝不动,就是不让他下来。 真拿他没辙。 “小冰块,你到底想干什么?”金枕流无奈趴回去,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拍拍姚雪澄的脸,“总说自己成年了,很大了,现在是还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哄你睡觉不成?”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金枕流忽然看见姚雪澄嘴巴动了动,他凑过去,洗耳恭听:“说吧,怎么才肯放过我?是要喝水?” “不要……不要喜欢威廉……” 金枕流纳闷道:“威廉?谁喜欢他了?”他戳戳姚雪澄的脸颊,“我品味有那么差吗?” 姚雪澄似乎根本听不到他的回答,只是一个劲重复同样的话,金枕流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说梦话,也不知道做的什么梦,估计不是愉快的美梦,因为姚雪澄眉头紧蹙,额头冷汗鸡皮疙瘩似的冒出来,嘴里梦呓颠三倒四,念的最多的是金枕流的名字。 金枕流怔忡了一瞬,勾唇笑笑,伸手给姚雪澄抚平眉心,耐心地用手背擦掉冷汗,抹到他眼下时,触感却越发湿润,珠串样的泪水缓慢挂下来,在灯光下折射钻石的光芒。 很美丽的眼泪。 金枕流停下擦拭的动作,定睛瞧姚雪澄无声无息地哭泣。 平时连微笑都欠奉的人,此刻哭得格外伤心,偏又咬紧牙关不肯哭出声,脸上的表情似乎也不尽然是伤心,那感情太过复杂,叫金枕流看得入迷,贪婪地想要看到更多。 “梦见了什么啊,哭成这样,”金枕流喃喃自语,“如果不是为我哭的,我可要闹了。” 金枕流低头,嘴唇轻拭泪河,河水荡起咸味的涟漪,他便衔着这味道,沿河道的轨迹一路清理。 中途突觉腰上发痒,回头一看,姚雪澄的手松开了强硬的钳制,转而轻柔地摩挲他的腰。 法克,金枕流低声骂了一句,叱道:“不要考验男人的意志力。” 他深吸一口气,报复性地狠狠拉扯姚雪澄两颊的肉。 姚雪澄也真是醉得厉害,被酒精麻痹了神经,这样他都没有醒过来,只吃痛得哼了几声。 金枕流再不停留,挣开姚雪澄的手臂,下床关灯走人,一气呵成。 大概一个小时后,金枕流又回来了,他换了身浴袍,身上都是湿凉的水汽,身后跟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仆。 姚雪澄这会儿倒是乖巧多了,没有再哭也没有梦呓,金枕流松了口气,吩咐女仆们给姚雪澄擦身换衣,说罢又回自己房间去了。 隔日早上,姚雪澄是被宿醉的头疼疼醒的。 他讨厌喝酒,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因为酒精头痛欲裂,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年轻为情所困似的,要命的是,他似乎还真是。 睁开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像过去许多个春梦一样,梦见金枕流和自己温存过后,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于晨光中道早安,是再平凡也再不能触摸的幸福。 可此刻,剧烈的头痛叫嚣地告诉他,这不是梦境,金枕流真的就侧躺在他身旁,手撑着脑袋笑眯眯看他,说:“早安,小冰块。” -------------------- 金:超绝气泡音提醒您起床啦! 姚:……吓鼠。 第41章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姚雪澄吓得一骨碌跳下床,因为太着急,头痛之上又叠加头晕的新症状,开口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你怎么……我为什么……昨天晚上……” 他昨晚的记忆还定格在和邝兮喝酒聊金枕流的白月光上,之后的事都变成一片雪花屏。 酒,对,是这个坏东西害他断片,果然酒就是万恶之源!姚雪澄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他应该谨遵此时禁酒的法令,滴酒不沾的。 “你还问我怎么了?”床上的男演员幽怨无比地瞪着姚雪澄,他身上睡袍凌乱,腰带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胸膛,看起来非常不正经,“不是你把我拉到这张床上来的么?阿雪,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是会对自己领导下手的那种人,还是事后不认账的那种人?可怕,听起来哪种都很糟糕。 姚雪澄扶住床柱,不然他真怕自己站不稳摔倒,视野里很多金星,不确定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金枕流在自己床上这个冲击性事实。 他乱七八糟地想,不是说醉酒的人硬不起来么,自己身上除了宿醉的难受,好像没有其他都感觉? 或许是因为表哥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或许只是因为他生性冷淡,姚雪澄从来对这档事不热衷,但对象是金枕流就不同了。 可如果这么随意就做了,那他一直以来的忍耐算什么?一时的欢愉是没有意义的,保金枕流不死才是他努力到现在的支柱。 他想得头更晕了,脸热得流汗,眼神蝴蝶一样乱飞,不小心飞到金枕流雪白的肌肤上——等等,雪白? 倘若他们真的做了什么,身上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怎么可能雪白如故?姚雪澄明白了,再看金枕流的表情,果然正不怀好意地憋笑。 “阿流……”姚雪澄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地叹气,睡了一晚的胃非但没有清空,反而沉沉的,装满了石块似的,“这一点也不好玩。” 金枕流敛去笑,问:“生气了?” 姚雪澄下意识摇头,金枕流在他这里有免死金牌,他对他做任何事,姚雪澄都不会真生气,但情绪并不是只有高兴和生气的二元产物。 据说心理学上描述情绪的词有七十二种,可人们能分辨几个?就像此刻,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很急迫,他想一个人待着。 赤脚踩过地毯,姚雪澄一面拉开门一面道:“你先去吃早餐吧,我随后——” 他后面的话突兀地卡在喉咙里,因为门口站着目瞪口呆的威廉,新任贴身男仆正伸手做出敲门的动作,因为姚雪澄突然开门而中道崩阻。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姚雪澄砰的一声关上门,保护了袒胸露乳的金枕流不被进一步偷窥的权利,门外应声响起威廉呼痛和道歉的声音:“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我只是想问问姚先生你要不要下来吃早餐……” 这都什么事啊,姚雪澄在门口捂住仍在宿醉余韵的头,这下不知道庄园里又要传出什么闲言碎语了,床上某个没良心的人倒是一点负担也没有,尽管压低了音量,姚雪澄仍能听见对方偷偷摸摸、窸窸窣窣的笑声,像风吹过纱帘的声音。 “有什么好笑的。”姚雪澄没好气道。 “那我们就来说点好笑的。” 金枕流披着那身不像正经人的浴袍,走到姚雪澄背后,他清晰地看见姚雪澄因为他俩距离的一步步拉近,肩背绷起好看的弧度,后颈上冒出一粒粒鸡皮疙瘩,可说话的语气却冷淡得要死:“闹够了没有,万一刚才的样子传出去,你这次还要开除多少人?” 第41章 “阿雪,这个话题可不太好笑,”金枕流故意对着姚雪澄的后颈说话,满意地看着那片皮肤随着他的吐息变红,“我还是觉得你昨天说的梦话比较有意思。” 姚雪澄猛地转过身,紧张地厉声道:“我说什么梦话了?” 大多数人都会被姚雪澄的冷脸吓到,但金枕流是个例外,他轻轻一笑,四两拨千斤:“你抓住我不放,还对我说,‘不要死’。” 小冰块如金枕流预料地裂开了。冰就是这样,能轻易刺痛别人,自己却也最容易碎裂、融化,变成柔软的水,任人揉捏搅弄。 昨晚女仆收拾完姚雪澄,向金枕流汇报,金枕流便又施施然回到姚雪澄的房间,本来只是想看一会儿醉汉是不是真的乖乖的,没想到这小助理在做噩梦,叫着他的名字,手啪一下抓住他睡袍一角,说什么别死别死的,扯又扯不开,金枕流只好登床就寝。 说来也是神奇,他一睡到姚雪澄身边,这个人就安静下来,除了手还死死攥住他的睡袍。太好玩了。 金枕流趁胜追击:“解释解释,这句话什么意思。” 姚雪澄气短地回答:“没、没什么意思,梦话你也当真?再说我喝醉了,意识都不清醒,你对这些盘根究底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思,”金枕流伸手轻抚姚雪澄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轻微地颤抖,像在无声尖叫,“那你抖什么?怕我吃了你啊?还是怕我把同性恋病毒传染给你?” 胡说什么呢,姚雪澄不许他这样说自己,咬紧嘴唇,终于憋出一句解释:“中国有句古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段时间接触到厂里那么多曾经光芒万丈的老人,他们很多都没跨过有声电影这个坎,我担心你也……” 这话合情合理,而且确实也是姚雪澄担心的事。 “我有那么脆弱吗?你有没有良心,我现在不是在努力开辟新事业吗?”金枕流扯了扯姚雪澄的耳垂,“净瞎担心。” 姚雪澄有些恍惚,埋在心里那么久的沉重秘密之一,竟然就这么被金枕流一句话消解了,可如果他自杀的理由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历史不会骗人,一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而且…… 他可是金枕流,演员最会骗人。 骗子金枕流伸了个懒腰,转身说要去盥洗室洗漱,姚雪澄叫他回自己房间洗,那人充耳不闻,甩上盥洗室的门。 金枕流平时就没有什么正确的社交距离感,今天好像格外奇怪些,但一想到邝兮昨天那些关于白月光的话,姚雪澄又劝自己,管他呢。 他自我疏导得很顺,下楼吃早餐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清空了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感情纠葛,又全是工作了。 除了……威廉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怪,年轻人果然是误会了。 忽然之间,电话铃响了。 查理拿起听筒,没听几句脸色就变了,他放下听筒,声带颤抖地对餐桌边的金枕流说:“小少爷,纽约那边来电,老爷他……”话未说完,人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 雷纳·林德伯格躺在病床上,坚持了大半年,从冬天到夏初,已经远远超出医生宣判的时间。这本来是件喜事,但家里早就在准备他的葬礼,因为他顽强的生命力,错过了原定主教大人的档期,为此真正的一家之主维克多·林德伯格——也就是金枕流的爷爷大发雷霆。 “什么?”姚雪澄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习惯性地替金枕流整理行装,“你爷爷……也太过分了吧。”他肚子里有更刻薄的话想说,但是碍于对方是金枕流的爷爷,还是调整了用词。 然而金枕流比他直白得多:“何止是过分,简直是没人性。” 姚雪澄低下头,想起金枕流之前和自己说起的那些不愉快的家事,其他人敢这样明目张胆欺负他,很难说没有维克多的纵容和默许。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老人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一点不心慈手软。 金枕流见他发愣,拎起几根领带往姚雪澄眼前晃晃,问他选哪条带过去,姚雪澄只扫了一眼,就指定了两条适合葬礼场合的,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金枕流的贴身男仆了。 他尴尬地说,接下来的活还是交给威廉吧,金枕流啊了一声,也恍然大悟:“说得也是。” “嗯。”姚雪澄无意义地接茬,说不出更动听的话,说什么?说威廉才是他的贴身男仆,请他记住这一点?这是事实,还是自己先提起的事实,可是事实好伤人。 姚雪澄不理会自己的情绪,冷冷道:“那我先走了。” “你快点啊。” 姚雪澄心头一梗,这么盼着他走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他竟然连一件衣服、一条领带都不如?邝兮说什么威廉不是金枕流喜欢的类型,果然是安慰他的。 脚下有点晃,他差点以为是地震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站不稳,心潮掀起海啸,姚雪澄却还得装作不动如山,委实为难他的演技。 “祝你和威廉……一路顺风。”姚雪澄狼狈地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这条平坦的路好难走,金枕流都叫他快走了,可他还是快不起来,走得人几乎虚脱,就听背后传来金枕流疑惑的声音。 “威廉顺什么风?他又不去。”金枕流把姚雪澄挑的两条领带妥帖地放进行李箱,头也没抬,“我是说你快点回房间收拾行李,和我一起去纽约。” -------------------- 一天天的,小姚的心脏过山车似的o(* ̄▽ ̄*)o 第42章 父亲的葬礼 直到坐到举行葬礼的教堂里,姚雪澄还是没想明白,不带贴身男仆,却带助理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是什么新的习俗? 看看周围一脸肃穆的绅士淑女们,姚雪澄可以确定这里面没有贴身男仆,也没有助理,全都是上流阶层的贵族。 金枕流倒是振振有词,可怜巴巴说他不需要贴身男仆服侍,倒是很需要好朋友陪自己出席葬礼。 好朋友么,姚雪澄回味着这个词,好朋友睡一张床促膝长谈,一起从洛杉矶飞到纽约,也……很正常吧。 听说最后主教还是看在维克多的面子上,勉强挪出档期,给雷纳主持葬礼。现在站在祭坛上发表长篇大论的,正是本地教区的主教大人。 作为无神论者,姚雪澄并不相信死后有天堂,但他的爷爷姚斯民精通《圣经》,小时候别家小孩听的睡前故事大多是丑小鸭、美人鱼之类的童话故事,姚雪澄的睡前故事却是天使恶魔,所以听着主教大人的声音,心中很有种童年的亲切。 为了《圣经》这事,姚建国还和老爷子大吵一架,说他搞封建迷信,姚斯民则嫌弃儿子不学无术,《圣经》是西方文化的根底,译制西方电影,岂能不知《圣经》?姚雪澄傻傻看着他们吵架,不明白自己的睡前故事犯了哪条天条。 其实姚斯民并不是教徒,他一心扑在译制片上,哪有时间祈祷和去教堂,他也不光懂《圣经》,莎士比亚的戏剧,但丁的诗歌,福楼拜的小说,那些经典的西方文化就没有他不了解的。 因为电影才是他的上帝,为了译好外国电影,姚斯民称得上学贯中西,姚雪澄的英文也是跟着爷爷学的,口音纯正,正得都有些复古了,用到这个年代却是恰到好处。 上面的主教虽啰嗦了点,姚雪澄看周围人的表情,几乎没谁认真在听,有主教威名压着,这些林德伯格们不至于窃窃私语,要说多为雷纳离世悲伤也谈不上,而昔日与雷纳许下海誓山盟的金翠铃,甚至没有出现在葬礼现场。 出发之前,姚雪澄瞒着金枕流,递了消息去谢小红的花店,告知雷纳的死讯,想必对方会把消息转达给金翠铃。 上回他们闯戏院也给金翠铃送过雷纳的私人地址,她去还是没去,姚雪澄不便过问,但这回他伸长脖子,把人群筛了几遍,也没有见到那位夫人的身影,心里多少有些同情躺在棺木里的雷纳。 大约是发现他走神,旁边金枕流小声问姚雪澄怎么了。 看着金枕流的脸,姚雪澄就想起雷纳对他的漠视,那些同情顿时淡薄了几分。 人各有命,还轮不到他一个后辈去同情一个长辈,金女士不来也正常,那么多年不联系,到死了雷纳忽然念旧情想见她,哪有那么美的事。 姚雪澄对金枕流摇头表示没什么,心想自己只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罢了。 他们压低声音的谈论还是被发现了,前排的维克多朝他们投来警告的一瞥。 这位一家之主和查理差不多年纪,人老了金发变浅,变成白金,显得人更贵气。他和金枕流有点隔代像,所以尽管老人不苟言笑,压迫力极强,姚雪澄却很难产生害怕的情绪。 姚雪澄跟着金枕流上前瞻仰遗体时,外面忽然下起雨来,打在教堂彩绘玻璃窗上,滑落的水痕画出一张张扭曲的哭脸。 意外的是,他真的听见身后有低低的哭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金枕流同父异母的妹妹格洛丽亚,她低着头,手帕哭得湿透了,吸饱水分的睫毛垂下来结成几辔,雨打芭蕉似的抖动,在一群冷漠的林德伯格中美得尤为突出。 第42章 少女的悲泣感染力惊人,姚雪澄心头一酸,眼前闪过当年送走爷爷奶奶的画面,他摸了摸身上,把自己干燥的手帕递给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吓了一跳,泪眼模糊地触到姚雪澄眉眼锋利的脸,犹豫了一下接住了手帕,小声说了句谢谢。 雨越下越大,结束瞻仰,众人三三两两聚在教堂各处,低声讨论今天是否还能顺利落葬,可别耽误了他们炒股。 金枕流找了块人最少的彩绘窗,把姚雪澄拉过去,鬼鬼祟祟问他:“格洛丽亚怎么样?” 姚雪澄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了,”金枕流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我都看见了,你送她手帕。” 递个手帕而已——姚雪澄刚想这么回,忽然明白了金枕流怪模怪样的缘由,他现在是“直男”,给一个女孩送手帕,别说是在这个还不开放的1929年相当于定情信物,就是在姚雪澄自己的时代,也是一种搭讪技巧。 姚雪澄有点慌了:“那我是不是把手帕要回来比较好?” 金枕流难以置信他这么无礼:“我妹妹哪里不好,你这么埋汰她?” “我、我不是……” “如果我们能结成亲家,那就是亲上加亲,”金枕流似乎已经开始畅想未来,揽住姚雪澄的肩膀说,“多好啊,你说是吧,小舅子。” 什么跟什么,怎么就小舅子了?!姚雪澄感觉肩膀要被金枕流的捏碎了,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赶紧转到大家都在聊的安全话题:“这么大的雨,恐怕落葬要改期了吧。” 金枕流倒是没再纠缠小舅子的话题,嗯了一声:“你说要是今天我爸入不了土,晚上会不会来吓唬我爷爷?” “你们也信这个?”姚雪澄不置可否。 “怎么不信?哈姆雷特他爸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金枕流没什么忌讳地胡乱扯了一个例子,“不过找老爷子说不定反而会被他训斥一番,说他一把年纪没什么建树,死后要求还那么多,倒不如来找我。” 姚雪澄有些惊讶,从他们给金翠铃传信雷纳病重到现在,几个月时间,金枕流很少提及过雷纳和他的病情,也没有回过纽约,看起来十分符合一个“不孝子”的定位。姚雪澄自己也是个不孝子,所以并不会责怪金枕流,他只是好奇金枕流是怎么想的,也旁敲侧击问过。 金枕流当时哂笑说,有什么好回去的,人好好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就关系淡漠,八百年没有互相联系过,人快死了却去病床前演孝子?他是演员但也不想演这么恶心的戏。 所以姚雪澄没想到此刻金枕流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等他追问,金枕流就已经看穿他的表情:“你不觉得人死了变成鬼后反而爱讲实话么?不然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鬼魂揭露真相、鬼魂托梦的故事了。我挺想问问他,他对金女士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如果爱多一点,为什么雷纳连看一眼他和那个女人的儿子都不敢,为什么把儿子扔到林德伯格的狼群里,任他自生自灭,又为什么半夜来到儿子的床前,差点用一把剪刀戳瞎他的黑眼睛? 如果恨多一点,又为什么将死的时候,还想见那个抛弃他的女人,那个女人迟迟不来,他还拖着残躯拖到形容枯槁,不肯咽气? 那具棺木里枯瘦的男人,不是金枕流熟悉的雷纳,他都怀疑他们拿了一具骷髅换掉了他的父亲。 有太多疑问,以他们当时的父子关系不会得到解答,或许只有等到尘归尘,土归土,剥离了肉体凡胎的束缚,像两个萍水相逢的赶路人互相寒暄,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也许不用等雷纳先生来给你托梦,”姚雪澄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上帝,他眼睛直勾勾望着窗外,示意金枕流往教堂后门看,“你看那是谁。” 金枕流依言看去,悚然一惊,一道幽幽白影飘在后门外,差点以为白日见鬼,待看清窗外纤细的白影不是他病鬼老父,而是远道而来的金翠铃,呼吸都屏住了。 金翠铃一袭素白蕾丝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中亭亭玉立,面朝教堂,不走进也不走远,就那么静静注视着。 朦胧的雨雾模糊了她的年纪,一瞬间,金枕流恍惚瞧见当年那个迷倒雷纳的白蛇,相隔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蛇尾似的缠住棺木里的男人。 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忽然之间,金翠铃转身,似乎是要走。 金枕流提起脚步要追过去,被身后浑厚冰冷的老人声音叫住:“泽尔,你要去哪?” 维克多拄着手杖,被格洛丽亚搀扶着走来,眉头锁成川字打量金枕流,眼角余光顺势也扫了一下姚雪澄。 突然,他抬起手杖往金枕流身上打去,姚雪澄心脏急跳一下,眼疾身快挡在金枕流身前,结结实实地抓住了那根手杖。 -------------------- 小姚魅力时刻(别忘了我们小姚是帅受! 第43章 白旗袍 维克多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事,竟然有小辈敢拦他的手杖,而且还是个黄皮肤的小鬼! 他面沉如水,手腕用力,试图夺回自己的手杖,姚雪澄感觉到手杖传来的力量,说实话他并不想和一个老人比试力气,赢了也不光彩,抓住手杖只是情急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并不是故意要挑衅维克多。 正要松手,哪知道金枕流笑眯眯上前,手擒住同一根手杖,加入了二人的角力。 这一擒,仿佛像扼住了老人的喉咙,眼看维克多一张白脸憋成酱紫,格洛丽亚吓得花容失色,一边抓住维克多的手臂摇晃,一边招呼爷爷和哥哥都快住手,姚雪澄也用胳膊撞了撞金枕流,叫他适可而止,自己率先丢开了手。 金枕流却不慌不忙,趁机直接把手杖从维克多手里夺过来,没事人似的欣赏起老人这跟跟随他多年的手杖,直夸手杖用料上乘,制作精巧,直夸得维克多的脸色越来越黑,才毕恭毕敬把手杖还给他。 维克多缓过气来,蓝灰色眼睛看也不看姚雪澄,而是阴沉地盯着金枕流,冷笑道:“你可真出息,跑去好莱坞当戏子,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还养了一条黄种狗,怎么,是血液里的黄色恶魔终于觉醒了吗?” 大概是早对这种老白男的思想境界有所预设,姚雪澄听到老头骂自己黄种狗,就像蜘蛛爬在身上,恶心是恶心,但随手挥去忍忍就过了,可骂金枕流他却一点也忍不了,垂下的手一下握紧了,正想做点什么,金枕流的手却忽然温柔裹住他的拳头,撒娇似的摇了摇。 都说十指连心,原来不仅痛觉连心,连那种令人心悸的热度也能瞬间从手直达心,烤得姚雪澄像老君炼丹炉的孙猴子,急欲甩脱金枕流的手,可金枕流的五指山轻易镇压了他,还慢条斯理地和那老白男掰扯:“是呀爷爷,你可得小心了,我这个混血恶魔六亲不认,万一哪天不想演戏了,回来下诅咒,让林德伯格断子绝孙、血流成河,你再请什么主教大人念上帝,不知道有没有用呢。” “你敢!”维克多暴怒,“枉我当初心慈手软,留你这条贱命,你这恶魔果然养不熟!” 金枕流轻盈地笑了一下,那笑在姚雪澄看来,的确有几分《圣经》中撒旦的模样,明知他是不怀好意,仍被迷惑得神摇意动。 “这位呢,是我的好朋友姚雪澄,”金枕流举起握住姚雪澄得手,像举起令人骄傲的奖牌,“嘴巴洗干净点,不然小心我们施展神秘的东方秘术。” 维克多有点迷信,也听过不少邪恶东方妖术祸乱人心的故事,儿子雷纳就是摆在眼前的受害者,好端端一个人,竟被那个东方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做出私奔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不管有没有邪术,他都彻底厌恶了黄种人。 哪怕那个女人走了,雷纳这一生也被她毁了,娶了玛利亚没生下半个男孩,玛利亚死后本该续弦,他却以死相逼说再不娶妻,表面上说什么心随玛利亚去了天堂,谁不知道他是还念着那个妖女。 维克多拉住格洛丽亚往后退,生怕沾染到一点脏物似的,格洛丽亚怯生生躲在爷爷身后,眼神却飘到窗外,咦了一声,她年纪尚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机心,直抒胸臆道:“爷爷,外面有个华人女子……她好美啊。” “胡说八道什么,哪来什么——”维克多朝外张望,他老眼昏花,看不清雨中女子面目,只模糊看见她穿着白旗袍,仿佛一个过去的幽魂,叫他血色尽失。 雷纳的棺木里、枕头下放着一张老照片,是他和那个华人妖女的合影,那上面两个人都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妖女穿的就是一身白旗袍。那照片有多处重新拼接的痕迹,因为维克多当年发现照片后,一把将它撕碎了。 谁知道,雷纳临死前立下遗书,点名要这照片陪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维克多一时心软,同意了儿子最后的请求。 姚雪澄趁老人错愕的机会,不再耽搁,拉起金枕流就往跑,只是他们都没带雨具,面对瓢泼雨幕停下脚步,有些犯难。 第43章 金枕流叹了口气,耸耸肩说算了,姚雪澄却执拗地摇头:“不然我去和金女士聊聊,你在这等着。”说罢就要往雨里冲。 倒反天罡,金枕流气笑了:“她是你妈还是我妈?像话吗?你才应该乖乖在这等着。” “噢,我这不是怕你淋雨嘛。” “淋不死人。” 姚雪澄不太信任现在的医学水平,万一感冒肺炎之类,也很麻烦,还没来得及说,金枕流已经消失在雨中。 幸运的是,雨渐渐小了,姚雪澄远远望见金枕流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金翠铃,女人一看是他,忙把伞移到金枕流头上,二人共撑一把伞,沉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聊了起来。 也不知道母子俩聊些什么,姚雪澄耳朵里只能听见雨声淅沥,和教堂内喁喁人声,维克多和格洛丽亚已经走了,看起来像真被东方邪术吓着了,没人妨碍母子俩对话,姚雪澄紧握的拳头松开,放心了。 不久雨歇天晴,葬礼还得继续。当然没人来特意通知姚雪澄,幸亏他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注意力一半匀给金枕流母子,一半时刻关注教堂内的动向,一看棺木抬起,就明白过来。 他正要叫金枕流回来,那人心有灵犀似的,走出金翠铃的伞下,像只归巢的金色小鸟,飞回姚雪澄身边。 “和金女士聊得怎么样?”姚雪澄问道。 金枕流笑笑:“就那样,她说我瘦了,头发长了,真的吗?” 他们没有聊那些前尘往事,爱恨纠缠,只说了些家常话。 距离上次戏院见面过了半年,金翠铃一眼瞧出金枕流身上这点变化,反而姚雪澄和金枕流朝夕相对,筹备地下电影的工作繁重琐碎,两个人都忙得四脚朝天,看不出这些细节。 虽说是人之常情,姚雪澄仍然有点沮丧,他是不是失职了,居然没发现金枕流瘦了?忙的确是忙的,拍电影也绝不是为了金枕流一个人,他自己也在其中感受到久违的快乐。讨论,碰撞,甚至争吵,制片会议会上的种种放肆,超越了一个助理的本职,是他导演旧梦的重演。 那个被他父亲狠心掐断的旧梦…… “是有点长了,”姚雪澄伸手摸了一把金枕流被雨打湿的金发,“回去我帮你剪了吧。” 金枕流转了转眼睛,想说什么又闭上嘴,这家伙一直有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可是时不时又会这样不见外地动手动脚,真不知道说他聪明还是傻。 他们一起加入送葬的队伍,而那个白色倩影就像一滴雨滴,在重返的日光之下悄然蒸发不见。 晚上林德伯格的别墅有一场家族晚宴,不过二人并没有再去那里讨嫌,而是打车去了贝丹宁租住的公寓。 公寓坐落于出版社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对面,设施齐全,装修现代,一看便租金不菲,很难想象几个月前的贝丹宁住得起这样的公寓。 听说他的新书卖得不错,虽然达不到当年《了不起的盖茨比》畅销程度,但到手的稿费也远比开个破诊所赚的多得多,主编安东尼帮他租下了这间公寓,让他安心写下本新书。贝丹宁这次赌对了。 姚雪澄贴心地没有问新书赶稿的情况,但他一走进公寓,就发现一丝怪异。 这绝不是一个单身汉的家,也不像一个赶稿作家的住所,从前贝丹宁住在诊所,那里虽然不至于脏乱差,但也不会像这个公寓一样富有生活情趣,处处纤尘不染,桌上、阳台摆放着水灵灵的鲜花,墙上挂着装饰油画,姚雪澄记得,以前的贝丹宁对家中挂这些的评价是,“附庸风雅”。 最让姚雪澄在意的是,盥洗室的肥皂一看就是高档货,香气和香水有一拼,清淡持久,前中后调分明,不是贝丹宁这种糙人的品味。 但贝丹宁身上偏偏萦绕着这道香气,像某个看不见的人低调地宣誓主权。 姚雪澄心中微沉,这屋子八成清过场,不然怕是会发现更多另一个人的痕迹,眼前一桌子美味佳肴顿时吃不下去,他想起远在洛杉矶的邝兮,他替他难过。 “阿雪怎么不吃了?不对胃口吗?”贝丹宁特地从纽约的唐人街大酒楼订了一桌席面,招待两个从西海岸飞来的朋友,金枕流这个半血华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没道理姚雪澄这个纯血的反而停筷了。 姚雪澄勉强提了一下嘴角,淡淡道:“没有,很好吃,只是遗憾阿兮吃不到这样的好菜。” 贝丹宁给他夹菜的手顿时停在空中,不尴不尬,像一只迷航的飞机。 -------------------- 没有评论,没有追更,我都要忘了今天要更新t t 友情提醒,两个人就快各自忍不住了! 第44章 永远在我身边 “怎么会?”贝丹宁笑了一下,停驻在空中的手终于落地,“洛杉矶也有不错的中餐,阿兮想吃的话,不会亏待自己。” 如果说姚雪澄的笑只是不自然的话,贝丹宁的笑可以说是难看了,让人一看就想到心虚二字。 不是谁都能像金枕流那样,把所有情绪化解消散在美丽笑容里,只留下看透世事的超然和疏离。那是这位演员的独门秘技。 太拙劣了,姚雪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被背叛的怒意,可他不是邝兮,他愤怒什么,何来这么浓厚的情绪? 他回想自己目睹这二人的桩桩件件,渐渐明白自己替邝兮发怒的原因。他本以为他们再吵再闹,总归是彼此在意,不可分割的,在不知不觉间,姚雪澄忍不住为他们摇旗呐喊,比他们本身更相信“永远”这两个字。 可现在贝丹宁却亲手打破了他的幻想。那个藏在这间公寓里的幽灵,恐怕就是安东尼。 姚雪澄自嘲地想,原来他是贝丹宁和邝兮的cp粉,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自己却已经替他们想好了相伴的一生。 他不是当事人,不能怪贝丹宁什么,但那顿晚餐还是吃得敷衍潦草,席上姚雪澄问贝丹宁和邝兮最近是否还有联络,贝丹宁打哈哈说忙着赶稿,赶得昏天暗地,别说联系朋友,自己都没个人样。 看着贝丹宁清光的下颌,打满发蜡的时兴发型,和往日胡子拉碴的阴郁形象大相径庭,姚雪澄不再言语。 贝丹宁不再是那个骂洋人恨白鬼的穷医生了,他有他的青云路,唐人街的老朋友或者说一夜情人,抛在脑后太常见了。 姚雪澄只是很想念那个为了邝兮的枪伤,四处奔走、焦头烂额的贝丹宁。才几个月,竟然已经有了沧海桑田的感觉。 吃完饭,他们离开贝丹宁的公寓,走在第五大道上,仰望纽约的摩天大楼,姚雪澄被那惊人的高度扼住喉咙,几乎喘不过气来,明明百年后他见过更高的楼,此时他却觉得眩晕,求救般喃喃:“好高啊……比洛杉矶的楼高多了。” “高吗?”金枕流伸手兜住姚雪澄的后脑,轻轻往前一拨,“不看就不高了。” 姚雪澄的视线被这一手拨回地面,他盯着脚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纽约,还是洛杉矶好。” 纽约太大,太现代了,这里每天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造房噪音,万丈高楼互相较量似的争先拔地而起,遮天蔽日,楼底人们行色匆匆,为一点工资奔波。华尔街的精英自以为窥破天机,操控股市,指数飞涨,就连自诩贵族的林德伯格,在葬礼上都在谈论钱、钱、钱。 姚雪澄想念加州的阳光,蔚蓝无际的海,想念制片厂混淆时空的摄影棚,摄像机嗡嗡运转的声音,想念华美古老的庄园,燕尾服和女仆装。 洛杉矶的一切都像电影一样,里头有千万种类型片,贝丹宁和邝兮在那里就是一部阴差阳错的爱情喜剧,不管中间如何折腾,最后一定是happy ending,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永不分离。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电影不是现实,纽约才是现实。 “我该祝福丹宁新书大卖的,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姚雪澄问金枕流,也问自己,“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的朋友?” 他平时最是周到,可今天那些周到都被情绪绑架了。 金枕流没有指责姚雪澄感情用事,只是看起来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也很想洛杉矶,想回家。” 姚雪澄呆住,这人怎么直接把他的心声给说出来了?转念又想,也许不是他凑巧说中自己的心声,是他们俩心声是一样的。 “丹宁变得我都要不认识了,人模狗样的,还不如以前邋里邋遢的样子顺眼。”金枕流凉凉地说,“要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真的很想问他,把自己变成纽约人开心吗?” 原来这顿饭他也吃得不爽,姚雪澄心惊,自己居然没看出来:“可你一点也不像……” “我可是演员,这种场面演演就过去了,总要给丹宁面子嘛。倒是你,”金枕流指指姚雪澄,“演技和丹宁一样拙劣。” 姚雪澄沉默反省,还没反省出个头绪,脑袋就被金枕流揉了一把,他挥开金枕流的手:“干嘛!” 金枕流笑道:“别想了,你又不要进军好莱坞,还是别演了,就现在这样挺好。” 第44章 姚雪澄慢慢理好自己的头发,闷声道:“当初丹宁说要来纽约,我举双手赞成,有好前途谁不去谁是傻子。可我以为,即使他来了纽约,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改变。” “是没怎么变啊,你想说的是他和阿兮的关系吧。” “……咳,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金枕流说,“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心跳突然加速,姚雪澄被这心有灵犀冲击得有点晕,嘴上却在为贝丹宁找理由:“我也能理解丹宁的选择吧,他今天跟我们只报喜不报忧,可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华人作家出头难?他和那个安东尼纠缠不清,也是没办法……”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一开始就和金枕流抱怨,因为贝丹宁那些选择不无道理,理智逼迫姚雪澄只能说些不喜欢纽约之类的话。 但金枕流并不为那些理由所动:“是啊,可他和阿兮相识于微时,抱团趟过那些穷困潦倒,阿兮中枪快死的时候,丹宁那样子,就跟他也死了一半似的,他们的感情那么深厚,怎么会被纽约的纸醉金迷改变?他们就该永远在一起——你是这么想的吧?”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不管是贝丹宁还是姚雪澄,都被金枕流那双观察生活的演员眼睛抓取,变成他表演的养料。 姚雪澄又惊愕又有点受伤,原来不是他和金枕流心有灵犀,是金枕流在向下兼容自己。他勾起一个不熟练的笑,想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轻松的玩笑:“永远什么的,很傻吧。不聊这些了,反正明天就回洛杉矶了,就可以抱到雪恩了……” “不傻。”金枕流打断他,仿佛抽刀砍断姚雪澄那个不成型的笑,“我也喜欢‘永远’这个词。倘若我能永远拍电影,派对永不结束,朋友交情如故,而你永远在我身边,这会是多么美妙的一生啊。” 心跳如鼓声,在姚雪澄耳边奏响,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期盼“永远”存在,他向那个自己并不相信的上帝祈祷,祝愿金枕流梦想成真。 可上帝面目模糊,不言不语。 “但我知道,这些都是痴心妄想。”金枕流轻笑着摇摇头,“所以想开点吧——” 还没等他说出个所以然,姚雪澄就抢过了话头:“不是的,也许有一天你的确没有电影拍,派对也会结束,朋友面目全非,可我还是会在你身边。阿流,相信我,我不会改变。我和他们不一样。” 万物都随时间流转变幻,可姚雪澄不要变,他要做时间长河里那颗水磨不损、火烧不毁、风吹不化的小石子,哪怕天雷降下化成粉末,每一粒细小的微粒上也刻着金枕流的名字。 人生百年很短暂,他已经伴随金枕流过了这么多年,被骂傻或者痴也不过如此,永远其实并不难做到。 金枕流看了一眼姚雪澄,那一眼不是感动,更不是责怪,而是一种了然的悲哀。 怎么会是悲哀呢? 心房里那些雄心壮志顿时矮了半截,姚雪澄心惊胆战地想到,也许金枕流并不需要自己的许诺呢?金枕流是那样洒脱的人,没戏拍、被人整也能笑出声,他是没有执念的风,吹到哪里算哪里。 他那个眼神,是在同情自己吗? 姚雪澄赶紧补了一句,他是以好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金枕流却不再说话,快他半步向前走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中间是路灯拉长的影子。 这回金枕流没有等姚雪澄,也没有转身牵起他的手,他们一前一后,相隔一道影子的距离,走过或明或暗的大街小巷,距离始终不增不减,像有一把尺量着似的,又像走在默片里,谁也没有出声,只有各自的影子在跳动。 -------------------- 其实,我都有被小姚的痴情吓到。 第45章 我的男人 他们来纽约原本是想找家酒店下榻,维克多听闻这一打算,把金枕流骂得狗血淋头,说林德伯格还没有穷到让自己家的子孙流落街头。 当时姚雪澄还颇为意外地问金枕流,维克多居然还承认他是林德伯格的一员?金枕流哈哈一笑,说毕竟当年是老头一时心血来潮,让他以泽尔·林德伯格的身份活下来,就算他现在后悔得恨不得掐死金枕流,也晚了。 像林德伯格这种家族,内部再怎么折腾,对外还是得装出一派和睦的样子,让长孙住外面的酒店,别人看到会怎么想? 所以他们“有幸”住进了林德伯格在长岛的庄园。 金枕流自己那栋庄园占地不小,可和林德伯格家的庄园一比,也显得迷你可爱了。这里不同的建筑群之间甚至需要开车前往,到达纽约那日,姚雪澄初见这座庄园,就被它的巨大眩晕了,再见到这个家族大大小小的成员,更晕了。 幸运的是,他们从贝丹宁的公寓回到林德伯格庄园时,夜已深,晚宴和饭后的社交也都结束了,姚雪澄得已清净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听说姚雪澄是助理,维克多本想把他安排到仆人的住所,是金枕流据理力争,姚雪澄才被安排到客人的房间。但此刻姚雪澄宁愿自己住楼下仆人那里去,离金枕流远一点。 他今晚又不由自主讲了些越轨的话,回想起来都想扇自己耳光。 说什么永远,八岁的小孩都不会信的。 金枕流估计就是被他的固执和幼稚吓到,所以才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一路上话也不想和他说了。 暗恋的那层窗户纸早被风吹得破破烂烂,大概金枕流不想叫他尴尬,才一直不捅破吧。 姚雪澄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指望这样耗光自己的体力,走着走着,他发现这巨大宏伟的庄园,墙壁上也有微小的斑点。他蹲下研究墙角的霉点,这些霉点早就成为墙纸的一部分,抹不去也抠不下来。 庄园不知建了多久,即使有专人保养维护,还是免不了留下各种时光的痕迹,更不用说百年后,是否还健在都是个问题。 不怪金枕流不相信“永远”,正常人恐怕都不会相信。 姚雪澄笑了笑,他不是正常人。 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夜半响起敲门声,不是女鬼就是精怪。 姚雪澄开门一看,还真是女鬼——格洛丽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之前给她的手帕,怯生生说:“姚先生,手帕洗干净了,还给您,请收好。” 姚雪澄没有接,女孩垂着头,头顶的发旋和金枕流有些像,他温和道:“一张手帕而已,小姐不用特地来还,不喜欢丢了便是。” “没有没有,没有不喜欢……”格洛丽亚忙道。母亲去世后她就长在维克多身边,被他严苛管教,比起同龄的爵士女郎那般大胆放肆,她似乎更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淑女,一句“没有不喜欢”也说得脸通红。 姚雪澄不忍使她为难,伸手拿走手帕,对她微微一笑:“别着急,我收下了。” 到此为止了吧,姚雪澄正要关门,门板却突然砰的一声闷响,格洛丽亚用手撑住门,不让它合上,她气呼呼的,眼圈泛了红:“姚先生,你真的很过分。” “我?我怎么了?” “一个淑女鼓足勇气大半夜来找你,话没说几句,你就急着赶她走。” 这样么……换成第三视角看自己的行为,姚雪澄恍然大悟自己的确很过分,他虽然不觉得自己是金枕流那样对女士怜香惜玉的绅士,但起码的礼节还是有的,姚雪澄赶紧道歉,格洛丽亚却叹了口气,说她又不是来讨道歉的。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哪怕姚雪澄对整个林德伯格家族印象不佳,白天还和维克多正面起冲突,但是格洛丽亚和金枕流颇有些兄妹相,尤其是她叹气时的神态,和金枕流无语时简直如出一辙。 姚雪澄心中一软,说话也放松了许多,不再公事公办。格洛丽亚感觉到这种变化,脸上也绽开笑,问他明天几点的航班,回去以后怎么才能联系到他。 话说到这份上,姚雪澄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位大小姐敢深夜来找自己,绝不是还手帕那么简单。 拒绝他人的心意,姚雪澄有丰富经验。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学时追他的很多是女生,就算那个烦人的学弟散播他是0的闲话,竟然也没多少人信。 贝泊远说那都怪他“帅得太正统”,是最吸引直女那款,冷若冰霜的气质不但不减分,反而显得很靠谱,不轻浮。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自己装直男还是有点自信的。 但格洛丽亚是金枕流的妹妹,姚雪澄不想太直白伤她心,没办法拿出以前斩钉截铁的方法和态度拒绝她,只能扯一些夜深了快回去睡觉吧之类哄小孩的话。 格洛丽亚当然不愿意,而且她敏锐地感觉到姚雪澄似乎对她狠不下心,于是转变攻势撒起娇来。 “姚先生,我可以和哥哥一样叫你阿雪吗?你是哥哥的好朋友,留个联系方式也没什么吧?哥哥总是不接我电话,爷爷又不许我去找他,我想知道他的近况都很难的,我只能靠你了……”格洛丽亚眼巴巴地望着姚雪澄,蓝眼睛美似精灵,从小到大,没人能逃过她的这种眼神。 第45章 就在姚雪澄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格洛丽亚,你该回去睡觉了。” 黑暗的走廊上不知何时飘来一簇烛火,像坟墓的野火,映亮金枕流半张脸。 他五官深邃又浓艳,被烛火一照,美得有如古堡艳鬼,惊得姚雪澄心跳漏一拍,定了定神才看清烛火不是凭空飘着的,金枕流手里擎着一盏样式古老的烛台,八成是这庄园的老物。 格洛丽亚显然也很惊讶,只不过是惊吓比较多,她拍着胸脯嗔道:“我的上帝啊,哥你吓着我了!” 金枕流却懒得再和她多说,按着妹妹肩膀把她往楼梯口推,一边还威胁她,再不乖乖回去睡觉,他就把维克多叫起来让爷爷来管教她。 格洛丽亚又无奈又生气,恨恨地往金枕流身上捶了好几拳:“还是当男人好,想离家就离家,一年不回来几次,爷爷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不像我,废物一样被关在这个腐朽的庄园,过不了多久,再嫁给一个爷爷指派的男人,被他关进另一个笼子,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她话说到后面,已然带上哭腔,听得人心下恻然。 金枕流轻轻叹气,伸臂笼住妹妹纤薄的肩膀,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格洛丽亚情绪逐渐平稳下来,狐疑地问他:“真的吗?” “当然,我何时骗过你?”金枕流挥挥手,“睡吧,晚安。” 格洛丽亚点点头,回自己卧室去了。 姚雪澄不知道金枕流说了什么金玉良言,竟然要撸猫一样转眼把人安抚好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金枕流推进房间,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心跟着咔哒一跳。 客房没有开灯,金枕流也不急着去开,他举着烛台照了一圈周围,对这寒酸的客房不满地啧了一声。那一点烛火刚才瞧着还像鬼火,现在却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令姚雪澄目光痴痴跟随。 烛火忽然不再逡巡四壁,而是破开黑暗,径直踏着光路朝姚雪澄走来,烛台悬停在姚雪澄脸边,烛火钻进他眼里跳跃,他听见金枕流温柔地说:“阿雪,你是不是傻?” 姚雪澄梗了一下,那种被迷惑的恍惚瞬间消散:“我哪里傻了,请金先生指教。” “平时和公司里那些难缠的大小明星周旋,都不见你犯难的,怎么一见我妹妹就手足无措,和她废话那么多?”金枕流嗤笑道,“哦我懂了,你喜欢我妹妹这种类型?哎,早说嘛,怪我搅了你的好事。” “胡说什么,”姚雪澄听不下去,金枕流懂个屁,如果格洛丽亚不是和她混蛋哥哥长得有几分相似,他早就一口回绝她,哪里会和她说那些话? 一口郁气堵在喉咙,让他语气硬如铁,“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睡了。” 金枕流受伤地说:“你好凶,我才帮你解围,你就这么对我?” 好吧,说到底会落到如此境地,都怪他自己想要以朋友身份守在金枕流身边,又高估自己的忍耐力,姚雪澄咽下那口郁气,尽量平静道:“谢谢,你刚才和格洛丽亚说什么了?这么有效。” 金枕流把烛台搁在床头柜上,坐到姚雪澄的床上,笑着对姚雪澄勾勾手指:“过来坐,我告诉你。” 这好像是他的房间吧,怎么这人一副主人的姿态?姚雪澄一边腹诽,一边走过去坐下:“到底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我说——”金枕流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同性恋,是我的男人,这样格洛丽亚就不会和我争了。” -------------------- 噔噔噔,撕破窗户纸! 想不到吧,先主动的人是小金捏~ 来点评论吧朋友们,拜托拜托。 第46章 痴线 耳朵里轰然一声,点燃了隐形的火药,姚雪澄所有的伪装好像都被金枕流这随意的一句话炸光了,他强忍住逃跑的冲动,嘴唇被自己咬得生疼,脸色煞白,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狠绝。 所以回来路上他说要永远在金枕流身边,那人会是那样复杂的表情,他早就知道他不是直男。 他知道,还拿什么“我的男人”来骗格洛丽亚。 “为什么……”话刚起头,姚雪澄便虚弱得无以为继,还有什么好问的。答案像太阳那么明晃晃,他的喜欢让金枕流为难,所以金枕流那时的目光了然又悲哀,他为他感到悲哀,还要假装不知道他的心思,现在金枕流不装了,或许是演不下去了,不耐烦他了吧。 一切都土崩瓦解。 “你是想问我,我为什么知道你是同性恋?”金枕流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着你是同性恋,演直男还没我像呢。” 是啊,姚雪澄怎么演得过好莱坞的大明星?他拙劣地表演一个忠诚的朋友,字字句句蘸着心口热血许下一辈子的承诺,不过是让金枕流看了一场不好笑的笑话,一出连大学生毕业演出都不如的戏。 看着眼前那人和平时一样轻松的表情,曾经有多喜欢,此刻就有多刺眼,无情才一身轻啊,他怎么才明白? “我演得不好,我认了,”姚雪澄惨然一笑,“您为令妹着想,拳拳之心真是感天动地,可要让格洛丽亚小姐知难而退,倒也不必骗她我是您的什么人,污了您的名声不说,演给我这样榆木脑袋看,也是白费苦心,我学不会。” 金枕流嘴角的笑冻结了,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刚才还挺好的氛围突然陡转直下,姚雪澄没有给他解谜的时间,薄唇一掀:“你走吧。” 他真生气了,金枕流心头一跳,没头没脑地想。 姚雪澄这人看上去总是一张吹着暴风雪的冷漠脸,好像随时不满,随时准备生气,可见他第一天,金枕流就知道这小子色厉内荏,冷脸只是他表演得最熟练的一种表情,和自己的笑一样。 他像颗椰子,外表坚硬,能砸破人脑袋,里面却翻着清甜的波浪,包容、托起所有人。 这次参与他们地下电影的那些人,各有怪癖和才华,本就是制片厂里最难搞的一群人,私下却都和金枕流称赞姚雪澄,说这位助理一张冷面,不声不响,竟然记得每个人的喜好,大家聚在一起时,全然不用担心吃喝,最“可怕”的是,这个东方人所学之广,别人抛来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上,尤其是有关电影的,每次都聊得非常尽兴。 像哈里这种嗜酒容易误事的,他也不惯着,说不让喝就不让喝,管你是什么巨星,对他吹胡子瞪眼他不怕,也不动气。 这样的人,早晚被人发现,前不久就有人出重金要挖走姚雪澄,被金枕流一口回绝。 就是那样八风不动的一个人,现在眼圈却红得像抹了血,冷硬的脸出现细小的冰裂纹,似乎一张口就会粉碎。 “你走不走?”姚雪澄绷紧全身肌肉,唯有声带难以抑制地发抖,“不走,我走。” 气成这样,姚雪澄也没有拿金枕流撒气,没有口出恶言,更没有砸东西,只是扔下金枕流,开门离去,门阖上的力度也只比平时大一些,不是熟悉他的人,可能根本听不出区别,却足以震得金枕流头脑发麻。 姚雪澄真是个傻瓜,这是他的房间,怎么也轮不到他走。大半夜的,他还穿着睡衣,这里是人生地不熟的纽约,他能走去哪?去贝丹宁那?那么远,没车送他难道准备两只脚走过去,荒唐! 来不及细想更多,金枕流唰地一下拉开门,正要冲出去的身体猛然刹住,昏暗中有个人站在门口不远处,被屋里的烛火堪堪照出背部的轮廓,看不到脸,金枕流却一眼瞧出那是姚雪澄。 “阿雪。”金枕流轻声唤道。 姚雪澄的身影晃了一下,似乎很意外金枕流会来追他,反应了一瞬拔脚就要走,不料又被金枕流从身后抱住。 这一抱,并没有像从前那般奏效,反倒招来剧烈的挣扎。 姚雪澄恨得牙根发痒,又是这种小花招,这个混蛋就会用这种身体接触来试探他,看他这个死基佬强装直男出洋相,胸口仿佛煮了一锅岩浆,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冲破冰封。 可这里是林德伯格的地盘,姚雪澄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只能低吼道:“放开!” “不放,”金枕流也和姚雪澄较上了劲,拥抱变成了钳制,“除非你告诉我,你生什么气。” 听到这样的询问,姚雪澄气笑了:“我生什么气?我怎么敢生气?我只是小小助理,活该被你当猴耍是吗?看我说什么永远之类的话,你是不是心里笑得不行?金枕流,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有时候觉得他们真的很近,除了不提自己的来处和取向,他们几乎无话不谈,还一起抛开生死,闯过唐人街的龙潭虎穴,一起在月下起舞,听新年的钟声响起,一起偷偷谋划拍电影,在制片会议上争得面红耳赤……他们比最好的朋友还要好,不是吗? 是他错了吗?因为他撒谎了,所以金枕流如此看轻他。 金枕流是不是以为他和那些想爬他床的男仆一样,费劲心思,从中枪那一夜开始,每一步都是为了套牢他,精心编织的网? 第46章 姚雪澄在怒火中想,自己有那么聪明倒好了,就不至于因为金枕流看戏似的隐瞒伤心了。他可以接受金枕流不喜欢自己,但绝不是这样。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姚雪澄,”金枕流冷笑道,把姚雪澄箍得更紧,仿佛恨不得把他勒死在怀里,“你又把我当什么呢?我没感觉错的话,你喜欢我,对吗?” 听起来是一句疑问句,却带着不需要姚雪澄肯定的自信。 他还好意思提喜欢。 姚雪澄想起海边那晚,自己假装随意地问起金枕流喜不喜欢自己,最后得到的“喜欢”简直自取其辱,他自暴自弃地模仿那时金枕流的回答,用尽自己所有力气装作轻佻的口吻道:“喜欢啊,那怎么了?不然我留下来做什么。” 仿佛只有这样不当回事地说出口,自己才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如此难受? 从小爷爷奶奶就说他性子太犟,容易钻牛角尖,长大要吃亏。果然。他从来不是随口说爱的人,现在却要逼自己否定自己的认真,就和要杀死一部分自己一样痛。 金枕流显然也想起来同一段回忆,听他这口吻就眉尖一蹙:“你学我做——” 话到半途夭折了,有一滴液体落到他手背上,烫得金枕流哑口无言,想抽手躲开又动弹不得。 姚雪澄竟然哭了。 那个平时表情欠奉的小冰块,居然哭了。 金枕流掐住姚雪澄的下巴,把他的脸拧过来面向自己。 姚雪澄真的在哭,眼泪扑簌簌往下坠,他脸上仍旧没有太多波澜,哭得几乎无声无息,除了眼睛红得厉害,透明的水迹在烛光下闪过微弱的金光,没有常见的可怜态,却看得金枕流心揪成一团破布,手上的钳制顿时溃败。 “看够了没有。” 姚雪澄冷声道,蛮力挣脱金枕流的怀抱,扭头就走,手臂却被猛地一拽,他猝不及防被迫回转身,一头撞进金枕流的胸口,晕头转向间,柔软的触感倏然降临,金发男人压上来吻去他的眼泪。 那么轻柔,却让姚雪澄浑身如遭雷击,一个想法兜兜转转捉迷藏似的躲在脑海深处,此刻却忽然蹦出来——难道金枕流真的也喜欢他? 下一刻,金枕流沾湿的唇往下滑动,衔住了他的唇。 那一刹那,一切都乱套,伤心的抛下伤心,张开嘴反唇相击,轻松的舍弃轻松,紧缠反击的口舌不放。 两个人像夜访戏院那晚似的,吻得难解难分,只是那夜有酒壮胆,这回谁都是清醒的,又都不那么清醒,他们脚步踉跄着退回房间,门不知被谁仓皇间关上,砰的一声,像一种警告。 姚雪澄用力咬了一下金枕流的嘴,血腥味在二人口中交换蔓延,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破他的胸腔,但他还是推开金枕流,抬手一擦嘴,声音嘶哑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烛火在金枕流身后燃烧,他肤色雪白,唯有唇被血抹上一层红釉,宛如吸血鬼附身,也不伸手擦拭,只探出舌尖悠然地舔舐,语气也是慢悠悠的:“阿雪,你真的很笨。我给了你那么多暗示,你都跟瞎了一样看不见,明明圣莫尼卡海滩那一夜,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就说了喜欢,你却不相信……真是——” 金枕流幽幽叹息,好像有无限的委屈,他摇了摇头,再度吻上惊呆的姚雪澄,唇齿厮磨间,他笑道:“痴线。” -------------------- 痴线小姚一直不信小金喜欢他,硬生生把双向奔赴走歪了。 好不容易这周上了书架,感谢大家的支持,周一会有加更! 第47章 定情信物(双更合一) 直到坐上回洛杉矶的航班,姚雪澄依然是懵的,旁边空姐问他要不要热水,他也左耳进,右耳出,呆呆地说要咖啡,和平时的机敏判若两人。 等空姐走后,金枕流取笑他道:“你想得挺美,还咖啡呢,这破飞机上有热水就不错了,颠簸成这样,你也不怕泼自己一身咖啡。” 那时候东西海岸刚刚通航不久,飞机上决然没有后世那么多丰富的饮料餐食,只提供热水和简陋盒饭,飞行时还经常发生颠簸,机上到处都是晕机的人。可怕的是,整个旅程要持续两天两夜,中间还得换乘火车。 “还不是怪你,”姚雪澄压低声音埋怨金枕流,“到现在我还感觉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昨晚过得太跌宕,金枕流莫名其妙亲他,他怎么会变成个分不清时代的傻子,习惯性回答要咖啡?姚雪澄都不敢多看金枕流,生怕多看几眼,梦会醒来,金枕流会告诉他,别妄想了。 “上帝啊,你怎么还在怀疑?”金枕流伸手勾住挂在姚雪澄马甲上的怀表链,“我都按中国的习俗,送你定情信物了,你还要我怎么证明?” 姚雪澄循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向那根金晃晃的怀表链,他自己习惯戴的是银怀表,这根金色的链子和它的表盘都是金枕流的风格。 昨天收到这份礼物时,姚雪澄怔忡半晌,不仅因为那是金枕流的爱物,他送自己这份礼物的意义不言自明,更因为,他会穿越到这里,也大概率是因为这只怀表。 “说‘永远’的确挺傻的,时间向前,抛下多少人事,但……”当时金枕流把怀表塞进姚雪澄手里,头靠上他肩膀,懒洋洋说,“我喜欢你这种傻话。” 从前姚雪澄不觉得接吻有什么特别的趣味,可昨晚他们接了很多吻,没完没了,滋味无穷。他的嘴肿起来,金枕流把凉凉的怀表贴上滚烫的红唇降温,隔着怀表,姚雪澄似乎听见了秒针走动的声音,那是时间的脚步声,宣告他和金枕流的时间线在此刻同步。 他终于还是跨过了自己给自己设下的警戒线。 “这回可不许再把我送你的礼物给别人啊。”金枕流在姚雪澄耳边嘟囔着说。 姚雪澄笑了,这家伙竟然还耿耿于怀之前他把胸针借给邝兮的事,其实后来他费了不少口舌,问邝兮要回来了。 一个晚上翻天覆地,实在不可思议,姚雪澄忍不住问金枕流恋人之间最爱问的傻问题: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为什么迟迟钓着他按兵不动? 金枕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使出一贯的伎俩:“秘密。” 肚子里仿佛有小猫翻滚,姚雪澄实在想知道,脑海灵光一闪,他生疏地放软声音,抓着金枕流的手臂说:“哥,求你,告诉我吧。” 难得乖觉成这样,真可爱,金枕流垂眸看着姚雪澄,侵略的视线从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溜,落到那两瓣被自己亲肿的嘴唇,到底没忍心继续加害,只在鼻尖和嘴角上啄一下,轻轻说:“其实我一百年前就说过爱你,你信不信?” 认真问他,他却这样玩笑,姚雪澄恼了,推开人扭开脸,回过神来十分羞耻自己刚才撒娇,一定撒得很不成样子,才招来这样的后果,低头闷声道:“知道了,我不问就是了。”他咬碎了牙,决定下次再也不撒娇了。 金枕流一笑,揉他的头发,又把他的脸托起来,点着姚雪澄的鼻尖说:“不钓着你,你怎么知道珍惜?胸针都能送人。” 这锅他可不背,姚雪澄忙和金枕流解释胸针已经要回来了,并发誓保证,以后就算送他一根睫毛,他也绝对好好珍惜。 昨晚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又聊又亲亲摸摸,虽然摸得情动,倒也没有条件做更多(谁能想到参加葬礼要带安全用品呢?),只是互帮互助解决了。 睡着之前,姚雪澄在没有酒精的醺然中忐忑地问金枕流,万一他们这样不被祝福的感情害了他怎么办。 金枕流闻言愣了愣,放声大笑,完全不当回事似的:“阿雪,总是担心这啊那的,很容易老哦。” “老点挺好,省得你仗着比我大几岁,总叫我男孩、小鬼。”姚雪澄没好气地背过身,“我是认真在担心,你也认真一点。” “好吧好吧,”金枕流投降,“可你真的好奇怪,之前就说怕我没电影拍去寻死,现在又说我们的关系会害了我,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会什么东方巫术,能预见——” 姚雪澄捂住他巴拉不停的嘴,这家伙有时本能的感觉莫名能洞穿真相,可他还没做好准备向金枕流坦白。 电影里不都这么演么,对过去的人说出他们未来的结局,不但改变不了原定的结尾,还会招来更坏的结果。 “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同性恋只能隐藏在地下,你还是明星,一旦被人发现你喜欢男人……”姚雪澄不敢想下去,被流言害得自杀的明星太多了,他怎么能被金枕流也喜欢自己的狂喜带跑,成为射向金枕流的子弹之一? 想到这,姚雪澄浑身发冷,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臂,将他重重压进金枕流怀里。 “别乱想了,我还算什么明星,你看哪家报纸还有我的消息?”金枕流抱着姚雪澄嗤笑道,“说你是小鬼你还不服,李白是不是有句诗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假洋鬼子懂诗?我已经等了你这么久,别再让我等了,好吗?” 第47章 这家伙简直倒打一耙,谁等谁啊,姚雪澄心想,他可是等了二十年啊。 一阵剧烈颠簸,搅散姚雪澄的甜蜜回忆,饶是系了安全带,所有乘客也都被猛地甩向一边,金枕流直接被这股力量拽倒在姚雪澄身上,两个人同时出声,“没事吧?” 又同时笑了出来。 人都到手了,没理由放走,姚雪澄稳稳扣住金枕流,度过那一阵颠簸,金枕流也不害臊,坦然靠在他怀里。 这20年代末的破烂飞机也是好处的,姚雪澄心想,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拥抱。 过了那阵气流,金枕流恋恋不舍地坐正,就见姚雪澄把手伸进衣服内,掏出他送的怀表,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松了口气。 “你这什么意思?怕我压坏了表?!”金枕流捂住心口,难以置信道,“男朋友抱在怀里还有空想这死物,你真是要气死——” “嘘!”姚雪澄用食指按住金枕流的嘴,压低嗓音,视线则小心打量机舱其他旅客,“你也不怕别人听见——” 金枕流无所谓地耸耸肩:“听见也不要紧,我们讲的中文,他们听不懂。” 姚雪澄这才收回手,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怀表,老老实实解释:“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表还在,我就安心一点。” 讲得那么可怜干什么,金枕流没法子,握住姚雪澄的手,正要说“当然是真的”,就见姚雪澄黑色眼眸一转,沉沉地看着他问:“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我听阿兮讲,你早年有一位心上人,日记上写的都是‘他’,所以见好莱坞的美人也如过眼云烟,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对我……” “什么心上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天杀的邝兮!金枕流在高空上磨牙吮血,恨不得现在就回到洛杉矶咬死他那个亲生的好朋友。 经过漫长又折腾的旅程,两个人终于在洛杉矶的格伦代尔机场降落。 踩在粗陋的机场地面上,姚雪澄被颠得七上八下的五脏六腑,终于落回它们本该在的地方,这一刻他十分怀念自己过去坐过的飞机,原来安稳舒适的飞行是那么宝贵的体验。 真想让金枕流也享受一下未来那种飞行。 迎面吹来加州夏日的清风,浓烈的阳光照得人眯起眼睛,姚雪澄并不讨厌,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尝到了鲜活的海和日光的味道,和纽约截然不同,绷紧的唇线不由松弛下来。 回家了,真好。 邝兮开了金枕流那辆敞篷车来接他们,手臂像雨刷似的朝他们摇着,脸上的笑容比今天的太阳还热情。 金枕流瞥了一眼毫无危机感的好友,把行李交到姚雪澄手上,豹子般冲了过去。 邝兮起先还以为金枕流这是想念自己呢,看到他不善的表情才反应过来,慌忙蹿出车子,绕到姚雪澄身后。 “阿雪救命!”邝兮拿姚雪澄当挡箭牌,“那个白鬼这是发哪门子疯!” 还好意思问呢,姚雪澄毫无出卖邝兮的愧疚,冷酷地闪开让出邝兮,让他和金枕流两个人斗去,自己则提着行李,施施然上车,坐到驾驶位上。 这车让邝兮或者金枕流开都太危险了,还是交给他掌舵比较好。 这么一闹,等到邝兮想起要问贝丹宁的情况,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二人的关系进展倒是一早被侦探看透,邝兮啧啧评价:“我就知道!你们俩那点小九九,怎可能瞒过我的火眼金睛?不过阿流你的演技去哪里了?这么明显,小心被人发现。” “有吗?”金枕流看着姚雪澄,“我很明显?” 姚雪澄受不了,推开他的脸:“我不知道,别这样看着我。” 这张祸国殃民的脸,好像因为心情舒畅比往日还要美丽,姚雪澄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千叮咛万嘱咐金枕流,对外一定要隐瞒他们的关系,免得招来麻烦。 金枕流对他这种谨小慎微颇有点不以为然,但看姚雪澄担心得黑眼圈都冒出来了,总抱着猫下意识薅个不停,雪恩都被他薅烦了,喵呜蹬腿地咬他。 好吧,金枕流这才答应发挥演技,演好普通明星和助理的关系,但他不会放过造谣的邝兮。 “你还好意思提,”金枕流笑眯眯看着邝兮,“瞎说什么心上人,让阿雪担惊受怕。” 邝兮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金枕流的笑有时候真可怕,他伸手点点姚雪澄又点点金枕流,装作理直气壮对二人抗议:“我不这么说,怎么逼你们俩一把?你们应该感谢我才是!” 夏季最热的时候,金枕流参演的那部《致命丘比特》上映了,他和姚雪澄都受邀参加首映礼。 一提起这部电影,姚雪澄就来气,想到当时金枕流被吊起来,其他人谈笑自若的画面,他一点也不想金枕流出席首映,为亚瑟那些人镶边,实在推脱不了,非要谁去,那就他一个人去受这个罪好了。 但金枕流不同意:“好歹是我演的电影,就算是为了我自己的镜头也要去呀,你不是说当初就是看我的电影,喜欢上我的吗?(姚雪澄:“……我是说成为你的影迷。”)我好想看你看到银幕上的我,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再说,映后大家还要去椰林夜总会庆祝,那里的酒水和樱桃派不错,你一定要尝尝。” 听说去多少有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意思,只不过他是那只鸟。 但姚雪澄明白,金枕流只是太爱电影,又太久没有和电影亲近,连带映前映后所有流程、整个浮华的好莱坞,他都舍不得放过一丝半点。 有人说,不要把自己的爱好当做工作,那样迟早会被工作中的鸡毛蒜皮、利益争斗,耗干最初的热爱。可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一天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时间都花在讨厌的事上,不也是浪费短暂的生命吗? 在姚雪澄转行做互联网的岁月里,他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孰对孰错,他也说不清。 可当他坐在影院前排,灯光熄灭,人声渐停,银色的光柱投向大幕,所有的争议、烦恼都在这一刻溶解。 看电影,只是看电影就好。 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摸索着握住了姚雪澄的手,姚雪澄不用看就知道是金枕流,温暖得让人手心出汗,心上塌陷一个角。 只可惜好景不长,看完整部电影,他们发现金枕流的镜头被剪得一个不剩。 -------------------- 散发恋爱酸臭味的小情侣嘿~ 第48章 你陪我,好不好? 灯亮了,银幕世界退潮,所有人鼓掌欢呼,每张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快乐的表情,高声呼唤主创的名字,除了第一排的金枕流和姚雪澄,沉默着回像那天的拍摄,难道其实金枕流从没演过这部戏?被剪掉是他们的错觉? 台上主创集体亮相,每个人都衣着光鲜,尤其是亚瑟,一身白色西装,被闪光灯照得雪白,手上的戒指更是耀目,说起电影拍摄过程滔滔不绝,仿佛他才是男主角。 真正的男主角哈里,笑容勉强黯淡,推开亚瑟递过来的话筒,目光频频投向第一排两个“弃儿”。 “哈里这个倒霉蛋,”金枕流点评道,“又被人当枪使了。” 姚雪澄脸色冷肃:“论倒霉,还是你更胜一筹。去一趟葬礼,回来天就变了。” “恐怕天早就变了,只是现在才让我们知道罢了。” “等会儿的酒宴,咱们还是不去了吧。” “错,”金枕流笑起来,“更得去了,我还想看他们怎么厚着脸皮演这出戏呢。” 姚雪澄就知道拦不住他,金枕流是典型的“不到黄河不死心”,越是未知的、风险高的,越想体验,和自己这种保守避险派截然不同。 所以他才老担心此人安全,要是哪天金枕流说此生还有死亡没有体验,所以选择自杀,姚雪澄恐怕都不会太惊讶。 ……不行,不能再想,太不祥了。 看他脸色不好,金枕流凑过来问他怎么了,姚雪澄摇摇头说只是觉得没有必要,金枕流耸耸肩,说换做没去过纽约的他,说不定现在就走了,让《洛杉矶时报》登一个“泽尔·林德伯格冷脸离场,亚瑟·威尔逊新片表现不佳”的新闻,抢走他们的风头。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不是那个没去过纽约的他了,这个映后宴他非去不可。 “嗯?”姚雪澄没听明白,“纽约有这么大魔力?” 金枕流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纽约能让你承认喜欢我,你说魔力大不大?” 小冰块顿时冻结,他借着扶额的动作掩饰耳朵上的血色,低声虚弱反驳:“你去不去映后的庆功宴,关我什么事?” “真没良心,”金枕流轻轻踢了一脚姚雪澄的皮鞋,“我想和我喜欢的人携手出席公开的宴会,也有错吗?” 姚雪澄不想说话了,说多错多。 离开影院的时候,一个仆人送来哈里的信,金枕流拆开看了眼,对姚雪澄笑道:“哈里还是有良心的,他说他也是今天看了首映才知道我的戏份被剪,不想当亚瑟的帮凶,夜总会他就不去了,也劝我们走,亚瑟肯定还要恶心我们,不如回家睡觉。” 第48章 “你看,”姚雪澄两手一摊,面无表情道,“我怎么说来着?” 金枕流挥挥手:“小没良心,你自己走呗,我一个人去看热闹。” 姚雪澄才不走,他赖定金枕流。 两人赶到椰林夜总会时,里面已经人山人海。 亚瑟为这场晚宴下了不少本钱,特地邀请了知名乐团和爵士歌手演出。舞台上女歌手盛装打扮,雪肤红唇,黑色齐膝裙上布满银光闪闪的流苏串珠。 她有一把质感极好的烟嗓,随着音乐曼声吟唱,身体摇摆,柔软的裙子便像河流一样荡漾起来,流苏和珍珠则如河中的水藻和波光,在夜色下美得不可方物。 金枕流一走进夜总会,就被那女歌手吸引目光,嘴里跟随她的歌声轻哼,脚下踏起节拍,姚雪澄不禁问他是否是那女歌手的歌迷,金枕流摇头,微微俯身在姚雪澄耳边说:“我喜欢那裙子,在想穿在你身上是什么样。” 姚雪澄哽住,顿了一下才怼回去:“我比较想看你穿。” 金枕流不以为意,眉梢一扬:“你是不是忘了我小时候反串过女孩?裙子有什么穿不得的?苏格兰男人现在还穿裙子呢。” “我没忘,也没说男人不能穿,”姚雪澄有自己现代人的骄傲,在文明开放的程度上怎么可能比不上金枕流这个“老古董”,他很认真地跟对方掰扯,“裙子只是一件衣服,喜欢就可以穿,我单纯是从没想过裙子和我有什么关联……你穿的话我十分欢迎。” 金枕流偷偷勾住他的小指,笑声惑人:“都穿,好不好?你陪我。” 还没喝酒,姚雪澄已经感觉有点晕,真怕一不留神就答应他,赶紧和他分开,去自助餐桌上拿吃的,挑了几个两人都爱吃的蛋糕,回身正要去找金枕流,却见他已经被几个眼熟的明星围住,脚步不由停住了。 如果这些人不只是看金枕流好说话,拉他闲聊,还能给他介绍工作就好了。 好莱坞果然是美人云集,这种晚宴更是争奇斗艳的时刻,光是围着金枕流那几个就是燕瘦环肥,男女皆有。不过在姚雪澄看来,真论美貌他们都比不上金枕流,只是他们每个都有影史留名的代表作,银幕上的他们比真实的他们要美得多。 金枕流吃亏就亏在,拍的电影大部分只在当时流行一阵,谈不上“经典”,经费有限,制作有限,且至今没有哪个导演能把他的魅力百分百捕捉和释放出来。 除了……姚雪澄突然想起来,那帧据说是金枕流遗作的胶片。 也不知道是谁给金枕流拍的,胶片捕捉的那个瞬间,能轻而易举地攫取观者的目光,令人忍不住遐想,那样的笑容背后有什么精彩的故事。 姚雪澄有点嫉妒那位不知姓名的导演,他想过如果自己来拍金枕流,想表达的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效果。 “姚,你也来了。”一个声音打断了姚雪澄的畅想。 姚雪澄回神一看,竟然是制片人罗根·史密斯,本该挤出些营业微笑,奈何瞧见此人就想起他和其他人一样,旁观金枕流被整,实在不顺眼,最后只是欠身打了个招呼。 罗根倒也不介意,笑眯眯朝他举起酒杯,看在罗根职位比自己高太多的份上,姚雪澄陪他喝了一杯。 “史密斯先生怎么也有兴趣来这种派对?”姚雪澄虽然不喜欢罗根,但据他掌握的情报,此人是个工作狂,公司所有电影都经他审核,他和爱德华那种纯粹的商人不同,除了电影的事,一概娱乐都不感兴趣,等闲不会来参加这种庆功宴,如果每部他制片的电影,都要他参加相关派对,他会累死。 “我么?”罗根瞥了一眼姚雪澄,镜片在水晶灯下折射出逼人的光芒,“是为了你来的。” 姚雪澄不以为然,淡淡道:“我只是个助理,如何值得您专程来找?” “你可不只是个助理,”罗根晃了晃酒杯里的液体,“你和泽尔私下做的事,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吗?” 他知道他们暗中筹备自己电影的事了?姚雪澄心中大震,面上却古井无波,拒不承认:“您是不是太高估我了?我就是个打杂的小助理。” “那就小助理吧,”罗根没有揭穿姚雪澄,微笑道,“我记得中国有句古话说,‘良禽择木而栖’,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来我给当助理怎么样?” 排除罗根冷眼旁观金枕流被霸凌的事,姚雪澄其实也挺佩服罗根一心扑在电影业的态度,他之所以能做到总制片人的位置,凭借的正是不要命似的努力,和对电影市场的把控,敏锐的观察力,他对手中电影提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致命丘比特》今日首映盛况,再次证明了他对大众喜好了解之深。 这样的人,无疑能教一个“小助理”很多东西,投靠他前途无量,可惜姚雪澄并不只是个小助理。 “史密斯先生,我——”姚雪澄正要礼貌拒绝,就被对方打断。 “姚,电影不是艺术,”罗根循循善诱,“它从诞生起就满是铜臭味,人们看电影是为了娱乐,只有最新最好玩的故事才能吸引他们,泽尔和无声电影一样,已经过气了,别跟着他走上歪路。” 从某种方面来说,罗根说的是对的,电影一开始的确只是一种娱乐,它的出现是技术革新的必然,但他不知道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加入,电影的形貌也变得多姿多彩,它可以是娱乐,也能是艺术,是一个人内心的呐喊,是许多人的悲鸣。 即使是眼下这个电影诞生并不算很久的时间点,也不是所有人都把电影当做赚钱的工具。只是挣钱自古天经地义,一旦你说自己的目的并不是挣钱,反倒惹人嘲笑,所以姚雪澄不会和罗根解释。 对罗根,简单的拒绝足够了,罗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他再度预备开口,又被人截了胡,一只手拦腰把他似拖似抱地拉了过去,金枕流不知何时杀出熟人圈,出现在姚雪澄身旁,笑盈盈对罗根说:“罗根,挖人墙角不厚道啊。” 罗根也笑:“中国人还有句老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泽尔,你心里明白跟着谁有出路,你要真的看重姚,就该放手。” 死洋鬼子,金枕流笑容不改:“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中国通,还这么看重华人了?”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学点没坏处,”罗根推了推眼镜,“姚是成年人,他有自己的判断力,泽尔你也可无法代劳。” 他顿了顿,走近一些,凑到金枕流身边压低声音:“难道你还想让姚和你一样被人排挤陷害?跟你在一起,他迟早遭殃。我是真的惜才,你考虑考虑。” 金枕流闻言愣住,嘴角的弧度压成一条直线。 -------------------- 金:当面挖我墙角岂能忍! 姚·铜墙铁壁根本玩不动·雪澄 第49章 融化的奶油 罗根虽然声音压得低,但姚雪澄就在旁边,他不是聋子,自然全都听见,他更不是哑巴,直接硬邦邦回了一句“多谢美意,不必了”,光速结束对话。罗根仍然笑呵呵的,也不着恼,被其他找他聊天的人叫走了。 等人走远,金枕流一反常态不说话也不笑,姚雪澄顿时蹙起眉来:“怎么了?你不会以为我会答应他吧?” 金枕流只幽幽地看着姚雪澄。他眉骨是西方人式的深邃高耸,睫毛又长又密,恰好挡住夜总会窥视的灯光,和这样的眼睛对视,有时会有种被猛禽盯着的幻觉,叫姚雪澄动弹不得。 半晌,金枕流才眉毛一挑,道:“那倒不会,罗根长得不够好,你看不上的,不然的话他还有一搏的机会。” 姚雪澄听了简直怒了:“什么意思,难道我选谁当老板,是看脸的?” “难道不是吗?”金枕流笑,“谁当初盯着我的脸目不转睛地看啊?” 可恶,想反驳,但是好像反驳不了。姚雪澄只能小声嘀咕:“我看我喜欢的人还不行了?罗根又不是我喜欢的人,我管他长什么样。” “行行行,”金枕流大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看,随便看。”笑完忽又一脸愁容,“唉不对,你现在看起来死心塌地,可等我年老色衰了怎么办?上帝啊,这世界上有永葆青春的魔药吗?” 又演上了,姚雪澄熟练地挪开视线,让他一个人演独角戏。 这一挪,就瞧见亚瑟被一堆男男女女簇拥过来,那副神气的模样,已经完全把自己看当做电影的主角了。 “哟,这不是泽尔吗?”亚瑟故作惊喜,“连你都来捧我的场,真是太荣幸了!电影怎么样?喜欢吗?” 无耻,姚雪澄冷冰冰地瞧着亚瑟,已经把此人当尸体看待,手不自觉握成拳头,看了眼金枕流,只要金枕流给他一个眼神,他就上去捣亚瑟几拳,反正自己只是个穿越者,无根无凭的,除了金枕流,再没什么软肋。 韦伯影业也不用待了,好莱坞这么多电影制片厂,也不是非要吊死在这棵歪脖树上。 第49章 姚雪澄第一次放弃提前计划未来,无视未知造成的焦虑,不去管那些潜在的风险,只想为了金枕流挥一次拳。 然而金枕流只是慢慢眨了眨眼,安抚姚雪澄等一等,转头大笑着说“喜欢,太喜欢了”,突然抱住亚瑟。 此举反倒把亚瑟吓得瑟缩了一下,惹得姚雪澄差点笑出来。 “亲爱的亚瑟,”金枕流用尽让人肉麻的温柔声线在亚瑟耳边低声道,“适可而止吧,不然我不能保证我家的‘猫’又做出什么让你难堪的事来。” 亚瑟浑身一僵,脸上被猫爪耙过的伤早已痊愈,那种火辣辣的疼痛和羞耻却还记忆犹新,但他岂能在自己的地盘落下阵来,咬牙保持笑容道:“泽尔,夜晚才刚刚开始呢,你和你的小猫咪等着瞧吧。” 放下这句狠话,亚瑟胳膊使劲,想推开金枕流,为自己的威胁划下完美句号,却没想到看起来清瘦的金枕流力气比他大,这一推竟然没有推动,肩膀反而被对方捏得要碎掉。 其他人还当他们俩真的感情好,嘻嘻哈哈开玩笑,说什么“两大银幕情人闹出同性绯闻,引无数少女落泪心碎”。 亚瑟有苦说不出,暗自较劲抵抗,肩膀上的压迫却忽然松懈,金枕流放开他,对众人展露耀眼笑容:“你们可别捧我了,银幕情人的称号早就是亚瑟的了,说这个他会生气的。” “呵,怎么会?”亚瑟脸色发白,加重语气道,“你可是老前辈。” 老前辈本人一点不在意老的称号,脸上笑嘻嘻的,听见音乐变化,哎呀一声,说就等这舞曲了,抛下亚瑟一干人等,拽着姚雪澄就往舞池跑。 站定在舞池中,姚雪澄心还在怦怦直跳,他根本没料到金枕流会当着众人面,邀请自己跳舞。 耳朵听出这是查尔斯顿舞的舞曲,他才稍微放下心,这种摇摆舞节奏欢快明朗,舞步本身也是大开大合,风格和新年夜的浪漫华尔兹可谓南辕北辙。并不是那种会让人联想到暧昧情愫的舞蹈。 但为什么他的心跳还是那么强? 金枕流抓着姚雪澄的手,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音乐中问他:“会跳吗?我教你?” 姚雪澄说不出别的,只是一味摇头。 这是金枕流最爱跳的舞种,每回宴会他都会跳,姚雪澄平时默默旁观,认真留心,他工作再忙,寻到空便悄悄练习,虽说舞姿不能和专业舞者比,但也够用了。 金枕流却误会了他摇头的意思,正准备绕到后面搂住姚雪澄的腰教人,姚雪澄率先一步丢开手,踩着音乐节拍跳了起来。 起初姚雪澄动作还有些僵硬,越跳越轻快,越跳越行云流水,他手长脚长,手臂、长腿前后摇摆时身姿舒展,像只雪中起舞的鹤。 金枕流愣了一会儿,噗嗤笑了,小冰块这是要飞去哪?他也要加入这场飞行。 两个人平时就颇有默契,舞蹈竟也不在话下,眼神相触的一瞬,动作一致得仿佛同一个人。招手,踢腿,跟随节奏贴近、拉远、摇晃……他们俩都容貌出众,气质风格则截然相反,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一个灿若盛夏玫瑰,一个净如寒冬白梅,极致碰撞又极致和谐,叫人挪不开眼。 不知不觉,舞池的众人便以他们为圆心,把舞跳得不分白人黄人,融化成一片欢乐的奶油。 如果这一刻能无限延长,直至永远就好了……姚雪澄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时间不会为谁停留,但此刻他的心中满溢快乐,那些永恒的难题不再像新年夜那般困扰他,他只想学金枕流的及时行乐,舞舞舞,舞到夜尽天明,舞到筋疲力竭。 一曲终了,姚雪澄有点气喘,脸上汗湿,素来冷白慑人的脸染上酒醉般的酡红,查尔斯顿舞可比华尔兹耗体力多了,但他不觉得累,抓住金枕流的胳膊,两眼亮晶晶地笑:“再来。” 金枕流莞尔,顺手拂去一串从姚雪澄脸颊滑落的汗珠,自然之极,他说:“好。” 音乐却没再响起,响起的是一阵聒噪的掌声。 “真棒,跳得实在太棒了。”亚瑟领头鼓掌,其他人不疑有他,也热情地跟着鼓掌。 姚雪澄却不觉得亚瑟能有什么欣赏他们跳舞的好心,这小人八成又不憋好屁,他收回自己抓住金枕流的手,表情恢复平时的冷硬,冷冰冰的目光扫了一眼亚瑟,就不再给对方眼色,只温声问金枕流要不要吃点东西。 跳了这么久,金枕流还真有点饿,两个人走向餐桌,中途却被亚瑟和他那些跟随者拦住。 “又怎么了?”金枕流用眼角瞟过去,“邀我跳舞请到门口排队。” 亚瑟冷笑道:“我哪敢邀你,你这助理现在眼神就像要吃了我,要真跳上,鬼知道会吃醋成什么样呢。” 这话听上去不对劲,金枕流和姚雪澄对视一眼,都不想接亚瑟的话茬。 他们不接,自然有人想接,一个手持羽毛扇遮住半张脸的女星笑呵呵道:“亚瑟,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泽尔的助理还是他的保镖?”她常和亚瑟搭档男女主角,私交也很不错,奇怪的是没闹过什么绯闻。 “哎,玛格丽特,你没听说吗?”亚瑟一副惊讶的样子,假惺惺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呀怪我怪我,不该在淑女面前讲这些。” 他越这么说,越叫人在意,何况八卦本就是好莱坞圈内交际的硬通货,没人不想知道更多。这下不仅玛格丽特,其他人也纷纷催促亚瑟快说。 “吃醋?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亚瑟你怎么哑巴了?快说啊,不说你就是不把我们当朋友!”” “泽尔好久不演戏了,难道和这有关系?” “这个助理居然是野蛮的黄皮,我们说话他听得懂吗?” “听不懂吧,我刚听泽尔都是和他说中文。” “泽尔居然会中文?!” 舞池重新奏起音乐,女歌手的声音在每张开合的嘴里穿梭,姚雪澄看着那些白色的面孔朝自己投来审视的视线,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些人仿佛闻见血腥气的秃鹫,没有把他当做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样供他们取乐咀嚼的死物,连带金枕流也获得类似的待遇。 这就是他不想让他们的关系曝光的原因。从纽约回来的路上姚雪澄千叮咛万嘱咐金枕流,注意言行举止,保持原状,不要告诉其他人他们关系改变了,他不在乎什么名份。 哪怕他心里累积了二十年的爱意恨不得喷薄而出,姚雪澄也得竖起堤坝,拦住自己。 虽然金枕流说没关系,但同性恋,还是黄种人和白种人之间的恋情……想想金翠铃和雷纳吧(他们还是异性恋呢),这些不利累加在一起,无疑会引起轩然大波,成为压在金枕流身上的无数根稻草之一。 姚雪澄不想赌哪根稻草是罪魁祸首,他只想扼杀一切导向死局的可能。 “威尔逊先生您说笑了,”姚雪澄冷静地打断众人的议论,“我只是一个助理,林德伯格先生想和谁跳舞,是他的权利,我无权干涉。” 他特意退开一步,让出金枕流身边的位置,做出请的姿势,亚瑟并不领情,轻佻地笑道:“别,我怕。” 他故意停顿一下,又说:“怕染上一些不干净的病。” -------------------- 亚瑟:我又回来了,小猫咪想我了没有?(叼玫瑰) 金:杀了他吧。 姚:杀了他吧。 第50章 在日光里拥抱接吻 众人闻言一片倒抽冷气,都下意识离金、姚二人远了些。 金枕流笑容渐收,目光一片冰寒:“看来这里并不欢迎我们,阿雪,我们走。” “是。” “别急啊两位,”亚瑟甩甩下巴,夜总会的保镖们听话上前,用一排肉墙挡住二人去向,“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会做诬陷人的事。” 他抬手往人群一个角落指去,高声道:“总编大人,别窝在那了,该你登场了,来说说你都看见了什么。” 被亚瑟称作“总编大人”的白人男子拨开人群,走到灯光聚焦处,摘下软呢帽,朝众人欠身行礼。他自称姓“柯林斯”,彬彬有礼,相貌尚可,但在俊男美女的好莱坞明星面前不算出彩,唯有一双灰绿的眼睛,笑起来都冷漠得叫人心惊,一身风衣风尘仆仆,和华服璀璨的夜总会格格不入,看起来完全不像来这里取乐的。 然而金枕流和姚雪澄看见此人却都吃了一惊,互相对视一眼,震惊这位纽约卡拉美尔出版社的安东尼·柯林斯,为什么会出现在洛杉矶的夜总会。 “鄙人在前来洛杉矶的路上,有幸与二位同乘一架飞机,”安东尼朝金、姚二人微微颔首,“二位举止亲密,不似平常友人,中途飞机遇到颠簸,甚至搂抱在一起,实在……有碍观瞻。” 人群又一阵骚动,原本在跳舞、喝酒的其他人,也不禁停下手上动作,冲这边观望起来,更不用说亚瑟身旁那些狐朋狗友,脸色大变,窃窃私语,有的甚至拔脚就走。 第50章 “他们俩果然是……同性恋!” “太可怕了,泽尔竟然是同性恋?银幕情人全都是骗人的!” “好恶心,我竟然和同性恋搭过戏?难怪我最近身体不适,原来早就埋下病根?!” “你这算什么,我还参加过他家的宴会、吃过他家的食物呢,上帝啊,原谅我和罪人有过纠葛,不行,我现在就去教堂找神父忏悔!” 自诩文明的白人们,在“同性恋病毒”的威胁下,各个吓得面如土色,求神拜上帝,可悲得令人发笑。始作俑者安东尼倒是没什么惧色——他当然没有,他自己本就是一名同性恋。 姚雪澄不明白,为什么此人身为同性恋的一员,却出卖自己的同伴,亚瑟给了他什么诱人的条件,竟让他做出这种事? 不过现在也没空管安东尼,姚雪澄此刻只想停止这场闹剧,否则等这些好莱坞的大腕离开,他们俩的绯闻就会传遍整个圈子,别说韦伯影业,好莱坞所有制片厂都不会给金枕流机会,非把他逼到穷途末路不可。 姚雪澄眼疾手快,抓起桌上一只酒瓶,猛地砸向桌角。 砰!刚刚议论纷纷的人群仿佛演了一出活生生的默片,嘴巴张着,喉咙却被惊吓扼住,发不出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姚雪澄身上,他拿着只剩一半的酒瓶,对众人冷声道:“闹够了没有,随便冒出一个人说点什么耸人听闻的新闻,诸位就信以为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柯林斯先生是调查局的探员呢。” “可他是纽约卡拉梅尔出版社的总编,”有男士弱弱反驳,“卡拉梅尔出版社历史悠久,他家总编在文化圈都是响当当的——” “你都说了,纽、约、的出版社,”姚雪澄如电的目光刺向那位男士,看得对方缩成个鹌鹑,“纽约人来管我们洛杉矶人的事?” 这话显然有点没道理,但姚雪澄本就生得眉眼锋锐,气质冷酷,平时全靠姿态低、处事圆融拉近与众人的距离,真要拉下脸,迫人的气场便百倍反扑,活阎王似的,一时间竟无人敢反驳。 只有一人这时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金枕流轻轻拉起姚雪澄抓住碎酒瓶的手,睫毛低垂,目光怜惜地拂过他手上被飞溅的玻璃渣割出的血痕,搔得姚雪澄脸上有点绷不住。他想挣脱金枕流的手,金枕流手却暗中使劲,抬眼对姚雪澄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动。 什么意思?姚雪澄心下暗惊,他想干什么?可别整什么幺蛾子。 “真是不小心。”金枕流从容不迫,俯身用嘴唇轻碰姚雪澄手上的细小伤口,仿佛只是行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吻手礼,却在所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柔软的触感没有在姚雪澄手上过多停留,金枕流拿出手帕,流畅地替姚雪澄包扎好,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下,轻拍他的手背,嗔怪道:“耍狠也别伤到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吧,阿雪。” 金枕流什么露骨的话也没说,动作也堪称绅士的表率,但每个人都从他对姚雪澄亲密得水泼不进的姿态,确信了他们的关系。 然而因为金枕流的言行太过坦然,别说围观的宾客们,就连亚瑟也始料不及,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看二人狼狈不堪,向他跪下求饶,却没想到他们俩一个强硬,一个自然,都没把他和他做的局放在眼里!他们怎么敢! 等亚瑟从惊愕和恼火中反应过来,金枕流已经大大方方牵着姚雪澄的手,穿过目瞪口呆的保镖,走得干干净净。 全程姚雪澄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惊愕和恼火并不少于亚瑟,嘴边滚动着无数质问,都被金枕流看似轻巧,实则不容拒绝的霸道堵住:想甩开他,金枕流就扣紧他的手,想骂人,金枕流就瞥他一眼,那眼神停留在他唇边,意思很明显, 姚雪澄敢轻举妄动,他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他。 气死了,姚雪澄心里骂自己,为什么那么听他的话? 走出椰林夜总会,夜已经深了,街道上没什么人,晚风吹走二人身上的酒味和脂粉味,清爽怡人。 只是姚雪澄的心情没法因为吹吹风就转好,那些肚子里滚了无数遍的话,像无数颗子弹,急于射出去攻击,可看着金枕流的脸,他还是舍不得骂出口,最后只得狠狠摔开金枕流的手。 “哎呀,”金枕流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这是怎么了?小心别崩开了伤口。” “你还问我怎么了?”姚雪澄看他这样的表情就火大,“你干嘛搞这么一出?想要气亚瑟,也不用做这种戏。” 金枕流一愣:“谁说我是做戏?” “那不然是什么?难道你傻到要公开我们的关系?”姚雪澄正等着金枕流否认说他没那么傻,可和对方视线一碰,心神俱震,头一阵发晕,“你这什么表情?你、你——” “没错,我是认真的,公开就公开。”金枕流没有刻意把话说得很郑重,但他吐字清晰,中文从未这么标准过,全无平时的漫不经心,目光自然得令人害怕,仿佛公开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你干什么啊……我不是说了我不在意这些吗?” “我在意。” “你!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只能生活中黑暗里?” 身为现代人,姚雪澄见过自由是什么样,怎么会愿意把自己锁回柜子里?面对姚建国的棍棒和孙若梅的眼泪,姚雪澄都不曾妥协,该出柜就出柜,他并不怕这个时代的法律和风俗,不怕警察把自己扔进监狱,不怕报纸骂自己yin荡或是肮脏,可他怕这一切落到金枕流的头上。 金枕流是他的太阳,清白的太阳,整个南加州最宝贵的宝物,假如太阳陨落了,他还追逐什么呢? “没事啦。” 一只长手臂伸过来,把姚雪澄拽进热辣辣的怀里,姚雪澄没防备,被金枕流抱个结结实实,挣扎了两下行不通,放弃了,反手把他抱得更紧。 金枕流干燥的掌心抚摸姚雪澄的黑发,他语气轻松,好像自己刚才出柜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说你不在意公不公开,可我好想告诉全世界,小冰块是我一个人的,什么罗根卜根,都休想挖我的墙角。你看到刚才亚瑟的表情没有?跟吃屎了一样,这不比直接揍他一顿强?” 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的乐观,等明天上报了他还能这么乐观吗?姚雪澄听着金枕流的心跳大声腹诽,可心脏早已酸软成一滩泥,他自己见过自由,可金枕流呢?他和上帝不熟,可此时却忍不住祈祷,陌生的上帝啊,请一定保佑这个人永远这样乐观,千万千万不要选绝路。 他们在深深的夜色里紧紧相拥,月亮被高大的棕榈树挡住大半,树影摇落月光,只余少许落在二人身上,堪堪照出模糊的一鳞半爪,光线晦暗的世界里两人仿佛一座连在一起的雕像,难以分割。 “这个世界不会永远是这样的,对不对?”金枕流在姚雪澄耳边轻声说,“不然也太糟糕了。” “嗯。”姚雪澄声音坚定,“有一天,我们这样的人,会走到太阳下,在日光里拥抱、接吻,和所有普通人一样,风中有飘扬的彩虹……” 金枕流闭上眼睛,似乎这样想象才会更具象:“好美啊。” 第51章 我们一起 回到庄园,姚雪澄也不急着睡觉,拿起话筒就给纽约的贝丹宁打电话,强压怒气告诉他安东尼干的好事。贝丹宁吃了一惊,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换做邝兮,一定会说尽各种尖酸刻薄的话,姚雪澄这时候还挺希望邝兮在场,听他和贝丹宁吵一架,会舒服很多。可惜侦探先生总是行踪不定,没有手机的年代,找他还挺不容易。 姚雪澄气也气过了,又被金枕流一通安慰,对贝丹宁说不出重话,只让他和安东尼好好谈谈,弄清楚怎么回事,最后甚至叮嘱贝丹宁小心安东尼。 放下电话,姚雪澄长叹一口气,转身看见金枕流抱着猫似笑非笑,揶揄他道:“你不是说打电话兴师问罪吗,这叫兴师问罪?” 姚雪澄无言以对,从金枕流手里抢走雪恩,手在黑猫身上犁起地来,闷声道:“丹宁毕竟是朋友,我不想因为安东尼这种外人伤了和气。希望丹宁能劝住安东尼,让他收回前言,替我们保守秘密。” 金枕流轻笑一声,像是早会看穿了他会这样,也没说什么,走到姚雪澄身边,手伸进雪恩毛茸茸的背,在毛绒柔软中握住姚雪澄的手,头随意一歪,倒在他肩膀上,笑道:“那你很可靠哦。” 那时候,夏风正好穿过起居室的落地窗,纱帘描摹出它的形状,姚雪澄听着风的呢喃,感受肩上的重量和热度,心情渐渐平静,手指勾住金枕流的指尖,指腹之间细微的摩擦,带起微暗的火。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可靠,他只是个胆小鬼,所以总要提前做出周详的计划,一旦意外发生,很容易焦虑得乱了阵脚,但现在只要金枕流在身边,便会想起金枕流常说的“随机应变”,好像“随机应变”的感觉也不坏。 第51章 此后几天姚雪澄紧密关注报纸广播的动向,做好面对舆论风暴的心理准备,又吩咐庄园众人振作精神,防范记者潜入——他又忘了自己不再是贴身男仆,查理他们显然也忘记了——可各大媒体虽然热闹依旧,却不见有金枕流相关的消息。 “为什么会这样?” 讨论此事时,两个人正坐着游轮在大海上漂着,对外说是海钓,其实鱼杆都没甩下去。 姚雪澄本意是想让金枕流隐匿行踪,所以特地跑来海上,现在媒体的反应比今日的海面还平静,实在让人迷惑。 他怀疑是金枕流提前打点过媒体,或者安东尼收回前言,可金枕流摊开双手说,自己才懒得做这些,安东尼也没有那么大权力,能让当时夜总会在场的所有人都闭嘴,何况还有亚瑟这个搅屎棍,时刻都想搅风搅雨。 罢了,姚雪澄也不猜到底是谁帮的忙了,只盯着金枕流,一副不弄明白不罢休的架势,金枕流知道他能有多固执,只好投降,提示道:“你忘了,我对外姓什么?” 林德伯格。 姚雪澄心头一震,是了,林德伯格是何等煊赫的家族,他们扎根此地的时间和这个国家的历史一样长,政界、金融乃至美国各大经济命脉,几乎都掌握在他们手中。而电影算是他们不曾涉及的领域,因为维克多·林德伯格看不上这种才诞生不久的“低级娱乐”,他更爱看戏剧。 当初金枕流告知爷爷他要演电影,遭到维克多不屑的反对,他认为他去演电影和扮小丑没什么差别。金枕流一意孤行,维克多也不想管这个肮脏的混血孙子,索性断了他所有经济来源。 幸亏雷纳这个父亲还有点良心,瞒着维克多偷偷送金枕流来洛杉矶,还给他寄生活费接济他。 那时候金枕流天天守在各大制片厂门外,和其他想要在好莱坞闯出名堂的男女老少,扎堆接受别人的挑选。 姚雪澄没想到金枕流也有过这种类似群众演员的经历,在他以往收集的资料里,几乎从未见过有提到这些早年经历的。 他想起自己幼年和大学时,因为家住制片厂大院,母校也是出名的电影类院校,也常看到大门口外聚集着全国各地的面孔,熙熙攘攘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梦想被选角导演看中,一朝改命成为明星。 可惜这样的人始终是少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最后只能黯然离开,多年后再回看这段岁月,不是笑谈当年勇,而是后悔浪费了大好青春。 “那时候一天下来,腿都站麻了,肚子饿得抽筋。”金枕流回忆起来,却是带着笑的。 “为什么不去吃饭,坐下来休息休息?”姚雪澄喜欢听他讲故事,金枕流嗓音动听,表情到位,感情充沛,实在是个很优秀的讲述者。 “哪有空坐下来吃啊,角色被别人抢了怎么办?饿,就提前买一根法棍,一点点掰着吃,”金枕流绘声绘色说,“但是吃久了实在吃腻了,后来我发现,附近的唐人街有卖包子馒头,便宜又美味,和法棍换着吃,坚持的时间更长。我教其他人也这样吃,他们还嫌华人的食物稀奇古怪,真是没品。” “虽然爷爷讨厌我演电影,但我好歹挂在林德伯格名下,他绝对不允许我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事,孙子是同性恋?怎么可能?”金枕流自嘲一笑,“所以出道这么多年,我还真没有什么负面新闻,这次的‘同性丑闻’,估计也会被林德伯格压下去。” 消息被瞒住固然是好事,但姚雪澄没多少开心的情绪,维克多压住新闻不是想保护金枕流,只是保护他们自己的名声罢了。 “他们现在跳出来有什么用,”姚雪澄说,“亚瑟有胆子动你,可见林德伯格的名号也不是那么厉害。” “哈哈,那倒不是,全国又不是只有我家姓林德伯格,我也不会大大咧咧跑到所有人面前说,嘿,知道我家是哪个林德伯格吗?没错,就是最厉害的那个。”金枕流想了想说,“说了估计亚瑟他们也不信。可惜,这回不得不信了。” 海风吹动他的头发,金枕流的笑容在阳光下明媚动人,说的话却截然相反:“你说,我是不是要一辈子活在林德伯格的阴影下啊。” 那不是一个问句,姚雪澄很清楚,那是肯定句,是一种既定的命运。可他拒绝承认这个事实,他不认命。如果姚雪澄认命的话,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会的,”姚雪澄握住金枕流的手,坚定地说,“你的一辈子很长,长命百岁那么长,很快就会把维克多熬死。” 他管不了维克多是金枕流血缘上的亲人——姚雪澄比任何人都了解,亲人才危险又难缠——说着这样近乎诅咒的话,换做其他“孝子贤孙”恐怕已经发怒,但刚好金枕流从出生就背弃长辈的期待,“不顺从”仿佛是刻在基因里的密码,最喜欢听些大逆不道的话。 “好,熬死他,熬死他们,”金枕流反握住姚雪澄的手,举起双臂,面朝大海放声大笑,好像是在宣誓,“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姚雪澄大声答应,胸腔里灌进呼啸的海风,那风把他吹得像气球似的涨起来,要飘到天上去。 听说人面对群山大海时,容易犯一种大声呐喊的病,他们俩也不能免俗,喊了一声又一声,大海收到讯息,派遣浪花卷走他们的宣言,送到看不见的远方。 喊到氧气几乎耗尽,姚雪澄不得不承认自己肺活量没有金枕流大,他摇了摇两个人紧握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和嘴,示意自己再喊不出了。 金枕流摇了摇头,对助理的肺活量不太满意,拎起姚雪澄的领结拽到身前,咬住他的嘴唇和他交换一个深呼吸。 嘴上在忙,姚雪澄眼睛也没休息,黑色眼珠仍习惯侦查四周有没有媒体,他还不习惯这么近距离直视金枕流的美貌。 漂亮的脸很养眼,但过于漂亮的脸离得太近则是杀人凶器。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最醇美的葡萄酒木塞拔出,嘴唇分离,金枕流轻轻推开姚雪澄,不满道:“没意思,你不专心。” 姚雪澄本想道歉,想起金枕流不喜欢他说对不起,于是改口道:“没有啊。”不太有底气的反驳,手上的动作却是比他声音更坚决:他扣住金枕流的后脑往下压,把自己的唇舌重新送上门去,双眼闭好,听话地不再操心其他。 他自然看不见,金枕流的眼睛睁得分明,形状弯成眉月,盯着姚雪澄监工,嘴角笑意弥漫。 -------------------- 人性在哪里?评论又在哪里qaq 第52章 一起睡 在海上漂流,抛下诸多外务、与世隔绝的滋味固然美妙,可姚雪澄的心始终悬着,难以单纯享受与金枕流的二人世界。 离历史上金枕流自杀的时间越来越近,耳边仿佛能听见倒计时秒针移动的嘀嗒声,只有安然度过那个时间点,姚雪澄才能真正放下心来,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的努力都是有效的,才敢真的相信,金枕流现在是安全的,是属于自己的。 姚雪澄现在有足够的资格与金枕流形影不离,他也确实比从前更黏金枕流,邝兮笑他身上有股正宫的排外感,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能叫莺莺燕燕退避三舍,那个漂亮的小男仆威廉就是最好例子。 “身为正牌的贴身男仆,威廉现在都和阿流保持这么——远的距离,”邝兮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洗澡更衣这些小活,也回到你手上了,又要忙电影又要做这些,你也不嫌忙。” “什么正宫不正宫的,”姚雪澄哭笑不得,他一个21世纪的青年可没有这些封建思想,“是阿流说不习惯威廉,才……” “你就惯着他吧。”邝兮指指点点。 姚雪澄并不觉得自己多惯着金枕流,相反,他觉得是金枕流在纵容自己无处不在的担忧和控制欲,那些不安像扎在身上细小得看不到的针孔,很容易被忽视,只有耳鬓厮磨的人才会看见。 说实话,他也不太想老在金枕流眼前晃悠,新电影很多事要忙,他和金枕流的恋情虽然明面上没有报道,但私下圈内八卦早早传遍,许多原本答应参与地下电影拍摄的演职人员纷纷退出,谁也不会说自己恐惧同性恋,找的理由五花八门,没老婆的说自己准备办婚礼,有老婆的就编要生孩子。 姚雪澄身为制片人,人员和资金是他的头等工作,每天去公司都是暗中找人和筹钱,恋爱反倒没那么多时间谈。 人们都说距离是爱情保鲜的秘诀,他也会想,金枕流那么贪新鲜的人,会不会厌倦老出现的自己。 毕竟从前那个称不上前任的学弟,最喜欢责怪他面无表情,缺少情调,除了脸帅,其他都很无聊。 所以即使确定了关系,他和金枕流还是各睡各的房间。 有一晚,姚雪澄做了噩梦,梦里他一直在奔跑,时钟永不止息的声音萦绕着耳边,催促他的脚步,可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跑,终点在哪里,跑得气喘吁吁,实在累了,脚步稍慢一点时,枪声响了。 第52章 这一枪把他吓醒了,姚雪澄双眼通红,身上被冷汗浸湿了,他对自己说,没事的,梦而已,可闭上眼睛,就是一片血色。睁开眼,他在月光中数床上的流苏有多少根,毫无睡意。 那晚金枕流睡得也很浅。 姚雪澄忙碌的时候,他也给自己找了事做,委托了邝兮调查安东尼,于公于私邝兮都十分乐意接下这个案子。可惜调查完,两个人都不太开心。 安东尼爆出金枕流和姚雪澄的事,竟然并不是被亚瑟收买,他知道金、姚二人是贝丹宁的朋友,并且单方面认为这样的同性恋朋友有碍贝丹宁的前途,不如把他们捅出去,让贝丹宁和这样不干净的朋友彻底绝交。 “真是好一片拳拳情意啊,”白天邝兮狠抽了一口烟,讥诮地和金枕流说,“我们都是不干净的,就他和他的宝贝小说家干净,哈,那他家宝贝还和我这个不干净的睡过觉呢。敢对你们下手,把我逼急了,我也认识几个报社的朋友,把他这个有妇之夫和男人同居的事也爆出来。” 金枕流对他和贝丹宁睡过的事毫不意外,也知道邝兮只是过过嘴瘾,他是不会做任何对贝丹宁不利的事的,但写封匿名威胁信寄到出版社警告一下安东尼,好歹能出出气。 这事林德伯格不会管,安东尼好歹也是文化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族不会为了帮金枕流出气得罪安东尼。邝兮说这事包在他身上,纽约他也有人脉,虽然都是些底层人,贫穷但好用。 谈完正事,邝兮拿起帽子要走,忽然想起来什么脚步顿住,叹了口气无奈说:“亚瑟……今后还是离他远点吧,我查到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谁?” “你的老板,爱德华。” 金枕流听了轻笑道:“果然是他。” “你猜到了?”邝兮好奇道,“就不怀疑是罗根或者其他高层?” 金枕流摇头,似乎答非所问:“我和爱德华有点过节。” 他没多解释。 邝兮还有事要忙,一肚子问题被迫埋葬,和金枕流嚷嚷着下回再聊。把邝兮送到门口,金枕流忽然问他今日怎么不抽雪茄,邝兮扯扯嘴角,说没钱嘛,钱都投进股市了,等他狂赚一笔,别说雪茄,房子都能买。 “像你这种庄园我是没可能买啦,”邝兮脸上浮起憧憬的笑,“但那种组装式小房子还是没问题的。” 当时流行一种号称可以按房主需求定制组装的房子,比一般的房子要便宜不少,背后的企业做了大量广告,许多新婚夫妇都被怂恿购入这种新房。 “你悠着点。”金枕流取下西装上别着的钢笔,找了张纸唰唰写了几笔,写完塞到邝兮口袋里,“股票别乱买,买这几支,见好就收。” 邝兮眼睛一亮:“阿流,你什么时候研究起股票了?” 金枕流眉梢一扬,故作高深地说:“不然你以为我的庄园怎么买的?刚演戏的时候,我那点工资吃喝都不够,怎么可能买下庄园?” “我以为你家赞助的嘛,”邝兮拍拍装了纸条的口袋,像个信心满满的赌徒,“不然就是贩卖私酒。” 金枕流咳嗽一声:“咳,你怎么和阿雪一样怀疑我是私酒贩子,都说我不是盖茨比……好吧,是卖过一点,不要告诉阿雪——干什么这副表情?” 邝兮哈哈大笑,被金枕流踹了一脚,哎哟一声,飞速跑走了。 算是解决了安东尼,了结了心头一桩郁结,可这晚金枕流还是入睡艰难,好不容易眯着了,又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正想发脾气,听见是姚雪澄的声音瞬间哑了火。 “阿流,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门外的声音令金枕流一下精神抖擞,他跳下床蹿到门口,仔细收拾了一下睡袍,才施施然打开门:“怎么了,我的小冰块寂寞了?” 他正准备迎接姚雪澄恼羞成怒的反驳,却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姚雪澄的身体是湿的,颤抖的——等等,为什么他在发抖? 这太稀奇了,金枕流熟悉的那个姚雪澄处惊不变,冷峻谨慎,鲜见他有如此害怕或者失措的时候。 肚子里酝酿好的玩笑顿时烟消云散,他抚摸着姚雪澄的头发和脖子,手上一片湿凉,都是冷汗。 金枕流一面用脚踢上门,一面拉着人坐到床上。 “怎么了,”金枕流见他这副模样,声音柔软下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姚雪澄不想说自己梦见他举枪自杀的惨况,有些话说出口,好像就会变成现实,他有点怕这种言出必行。于是他只能垂头沉默,像棵缺水的树。 金枕流也没有逼他开口,取了自己的水杯,给他倒了点温水。 姚雪澄握着水杯,那点恰好的温度熨平了心中杂乱的思绪,他慢慢说:“阿流,之前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总是担心你出事,还问我是不是能预知未来?其实不是我能预知未来,是唐人街有位算命先生,很灵。” 这当然是胡诌的,但金枕流最喜欢听这些来自古中国的神秘故事,瞬间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个灵法?” 姚雪澄很慢地喝着水,水流缓缓润湿因为噩梦干渴的喉咙,坠落到更深处。 惊惶的心逐渐安定,他比从前更快地组织好了谎言:“那位先生眉心有只天眼,可观古今中外,通天彻地,宇宙万物的未来都尽在他眼中。我买的那几支股票,就是他的建议,保证稳赚不赔。” 那几支股票涨势稳健,以金枕流名义买下,实则都是姚雪澄操盘,为他们的电影赚下不少资金。 当初为了追星,姚雪澄没少研究这个时期的历史,史书上的金枕流后来被韦伯影业解雇,面试其他电影公司通通碰壁,最后失去经济来源的他解散了所有仆人,在一个深夜纵火点燃庄园,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倒在了熊熊大火中。 这段惨痛的结尾,姚雪澄虽然不忍细读,却仍逼自己读过很多遍,他无数次推演如何能扭转这个结局,得出一个结论:“经济来源”是重中之重。 金枕流五感敏锐,身体上的享受他从不吝于花重金体验。美酒美食,华服艺术,但凡出一点岔子,他都尝得出看得见,维持庄园运转和他这种生活习惯,必然需要大把钞票,普通的薪水根本无法支持,更何况是在大萧条时期,到处都是失业者,想找普通工作都找不到。 以史为鉴,姚雪澄从青春期就开始学炒股,大学被父亲姚建国断了生活费,他也是靠着爷爷奶奶留给他的遗产,一边打工一边炒股供完学业,后来因故转行,炒股攒下的钱也成为他创业的第一桶金。 当然,熟读史书还有个好处,在1929年炒股,他占了先机,还能伪装算命先生。 “这么厉害?”金枕流似乎是信了。 姚雪澄趁热打铁:“是啊,不然你以为丹宁怎么有钱去纽约?也是找那个算命先生问了生财之道啊。” 丹宁,对不起,姚雪澄心说,这哪是算命先生,是股票经纪吧。 “所以我特地找那先生给你也算了一卦,他说你年底有血光之灾,须得万分小心。”姚雪澄一脸阴沉,这倒不是演技,他原本就真的在担心金枕流出事,而且他天生冷面,这种表情都不需要多费力。 金枕流似乎也有点慌神了:“我听说血光之灾也有破解之法,先生没告诉你么?” 姚雪澄点头:“告诉了。第一是要宽心,烦恼穿身过,快乐心中留,天塌下来也不急不恼,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要相信总有办法的,也就是你们基督教说的,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给你留扇窗的。二呢,要多和生辰八字旺你的人待在一起,遇事多商量,不要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 “那个生辰八字旺我的人,”金枕流笑起来,手指戳戳姚雪澄的胸口,“不会就是你吧?” -------------------- 姚:你就说是不是吧! 下一章这个那个你们懂(。 第53章 亲几下就激动了? 居然被看穿了。 姚雪澄自问演技进步不少,着实有点不服气,他问金枕流:“你怎么看出来的,哪里有破绽?” 难道演员的眼睛真的和他不同? “还用看吗?”金枕流一面说,手指从戳他胸口,变成了围绕某个点画圈,“除了你,谁还旺我?” 画圈的力度明明比戳要轻柔,反而更让姚雪澄受不了,他颤栗着后背微弓,脸上不动声色,牙根暗暗咬紧,像被某人刑讯逼供:“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八字旺你的人是虚指……” 天地良心,姚雪澄扯这个谎,真不是有意鼓吹自己,让金枕流和他寸步不离。他只是想劝金枕流如果遇到不顺心的事,别一个人待着,独处时总容易把所有事都想糟(姚雪澄自己深有体会),多和有益的伙伴在一起,身边总有人,金枕流也就无暇起什么自我了断的念头,也没有条件自戕。 但金枕流这种曲解,姚雪澄听了其实有点开心。 第53章 “哦,那你是说你演技的破绽?” 金枕流笑了一声,笑声里毫不遮掩嘲讽,并不着急和姚雪澄上表演课。他赤足踩到床上,俯视坐着的姚雪澄,伸手勾起小冰块的下巴,他的小冰块不知何时脖子、锁骨已经红成一片,像误落红酒的冰。 多不容易修出一张七情不上脸的脸皮,可惜啊,防不住被脖颈和身体出卖。 不像他,没有这种破绽。 姚雪澄不知仰望金枕流多久,如果可以,他愿意天长地久地对视下去。但金枕流会嫌自己无聊吗?尽管他一开始真的只是不想做噩梦,才夜闯金枕流的房间。但他和他都不是孩子,半夜来男朋友的卧室,姚雪澄是做好发生某些事的准备的。 可来是来了,现在却紧张得喉结不自觉滚动,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姚雪澄从不是擅长这些事的人,理论知识虽学过不少,实际操作却木呆呆,不会诸多助兴的花样,心里懊恼来懊恼去,最后吐出一声低低的“哥”。 他看见金枕流笑了,表扬他乖,俯身渐渐靠近他。 那张美丽无瑕的脸越靠越近,脸庞被屋内的台灯浅浅晕了一层昏黄,仿若落日时分,阳光温柔得心软。 从前姚雪澄决计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刻,心头汩汩流出糖水,甜滋滋、黏答答,发誓要把这轮太阳死死黏住,绝不让金枕流逃走。 然而金枕流忽然顿住,停在和姚雪澄相隔一根手指的距离,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不再前进。 这么近的距离,看人只有模糊的金色轮廓,按理说应该有点怪,可在姚雪澄往日的梦中,金枕流都是如此模糊,他早就习惯,不管他们连接得多紧密,多快乐,他都知道这是梦,那种随时会消散的怅然始终萦绕于心。 姚雪澄心下一紧,这也是梦吗?他猛地直起身,跨过那小小的鸿沟,捧住金枕流的脸,手感真实柔软。 真好,是真的。 他吻上去,力气大得仿佛孤注一掷,在此一搏。金枕流像是早就等着他落网,手用力扣住姚雪澄后脑,让这个吻变深,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带着他一起压上四柱床,在柔软的大床上滚出震荡。 两人亲着嘬着,往下也不得闲,彼此摩挲之间,金枕流喘着气笑出声,手往下一抓:“亲几下就激动了,姚先生?” 姚雪澄用手遮住自己发烫的脸,不忍直视自己的变化,费劲找了个理由:“人之常情。” 其实一点也不“常情”,以前分手的那个学弟,别说亲吻会联动下面,偶尔亲起来都没滋没味,甚至他还嫌学弟怎么老想亲他。 “这倒是,”金枕流居然肯定了姚雪澄蹩脚的理由,擒住他挡脸的手往自己那处打探,“我也是,兴之所至,人之常情。” 姚雪澄震惊了一会儿,平时金枕流西装革履不显山露水(那个时候的西装流行宽松款),当男仆时给他换衣,姚雪澄的眼神也会有意避开某些部位,只是时间久了难免瞥到一两眼,印象中是不小的,但此刻的形状还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以前收集的资料可不会写这个,眼下是实践出真知的机会,姚雪澄又跃跃欲试又经验不足,握住小金的手直发抖,金枕流被他弄得倒抽一口气,他圈住姚雪澄的手,微笑道:“别紧张,跟着我。” 有他这句话,姚雪澄安心不少,手法也慢慢流畅起来,金枕流也没放过他的,边劳动边引导还夸他。 姚雪澄哪受得了这三管齐下,听得面热心跳,求求金枕流别说话了。金枕流的声音和平时好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姚雪澄又说不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仙乐也不过如此。 “那我再说一句,好不好,”金枕流似乎见好就收,吻去姚雪澄脸上的汗珠,“阿雪,我爱你。” 一霎那,姚雪澄大脑猛地一空,心陡然升起。他丢了。 金枕流低眉一瞧,莞尔:“这才多久。” 姚雪澄恼羞成怒,在金枕流身上咬来咬去:“表白怎么让你先说了,我不依。” 金枕流从来都是不把话说明说全的,那些语义含糊的话总让他堕入雾中,姚雪澄本已经习惯在雾中穿行,突然拨云见日,这么直接,叫他防无可防,根本招架不住。 才不是他快。 “小冰块变成吸血鬼了?”金枕流忍俊不禁,又收住笑,故意哀叫,疼啊,好疼啊阿雪。 哪里会疼呢,姚雪澄咬他的力度和雪恩的玩闹差不多,不仅不觉得痛,还会痒呢。 姚雪澄起先也是不信自己咬疼了金枕流的,可此人演技实在了得,越喊越真,那一声声痛吟钻进人心里的最软处,哪怕是假的,都忍不出凑过去,瞧一瞧,问一问。 为什么演员大多容貌出挑,大概就是因为美人的表情能放大感官的作用,只需一点变化流动,就叫人目不转睛,人们称赞那是演技,实则里面有多少是出于美的霸凌? 美人“任是无情也动人”,这一刻姚雪澄认命地停止攻击,把咬变成舔,问金枕流要不要上点药。 早等着他过来呢,金枕流一举把姚雪澄翻面,看那张雪捏的俊脸朝下陷进床里,后背抹了胭脂似的,是姚雪澄自己瞧不见的色气,“你怎么这么老实?” 猫急了会咬人,老实人急了……连脏话都骂不出,只是气咻咻地做鸵鸟埋床里不理人。 看着那头一向乖顺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金枕流手又痒了,这回不是挠乱,而是轻轻理顺,气咻咻的人没有挣扎,任他施为。 金枕流勾嘴角,又一巴掌拍在姚雪澄的辟谷上:“好啦别气啦,下次吧,下次抓紧机会和我表白。” 姚雪澄被拍得心脏颤巍巍,他很不甘心,确定关系那一晚,他的“喜欢”说得太赌气,这次又被金枕流抢去先机,论随机应变他不如金枕流,但比计划,无人胜过他细致。 他在脑海展开蓝图,金枕流却似乎发现他想东想西,一串吻雨打芭蕉似的立刻落在姚雪澄的背上,仿佛一道驱邪的符纸,镇压得他什么想法都烟消云散了。 金枕流的手顺势覆上姚雪澄的手背,汗津津的两只手叠在一起,热度都变成双倍的。 “接下来你可能会有点辛苦,”金枕流俯身,贴在他耳边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不过你也知道,我很温柔,放心都交给我。” 金枕流这回总算没有骗人,可有时温柔比粗暴更要命…… -------------------- 撒娇男人真好命! 哎呀总算那个了,求评论捏~( ̄▽ ̄)~* 第54章 中国功夫 隔日姚雪澄坐在爱德华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时,仍在回味昨晚要命的滋味,心不在焉地等爱德华叫他进去谈裁员的事。 姚雪澄正襟危坐,一身黑色西服穿得严肃又冷酷,连手腕都遮住,活像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杀手。谁也看不出他脑内都是些不能公开放映的小电影,衣服下面更是见不得外人的痕迹。 点名要和他谈的老板迟到许久,姚雪澄脑海里的小电影放了几轮了,这人还没出现。问秘书艾玛,也只得到爱德华正忙着开会,让他继续等待召见的回复。 姚雪澄很想反唇相讥,那为什么不等爱德华忙完了再叫他过来? 他知道这其实又是上位者的一种打压方式,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助理,辞退根本不需要和大老板谈,手续也已经办好,叫他过来纯属恶心人。 当初能轻易入职姚雪澄便觉得不对劲,在得知爱德华就是亚瑟背后的人后,一切都说得通了:亚瑟因为嫉恨金枕流,所以吹了枕边风,让爱德华答应姚雪澄成为助理,他们似乎早认为他和金枕流有一腿,是金枕流身上的漏洞。 只是苦于他们两个在公司竟然没有越轨之举,直到安东尼这个人证出现,时机来临,爱德华就指使亚瑟利用这段关系羞辱金枕流,想让他身败名裂。 然而椰林夜总会的风波因为林德伯格家族的出手,收效甚微,虽然圈里传得沸沸扬扬,也只是私下议论,谈不上公众层面的臭名昭著。 唯一不合理的是,就算再讨厌金枕流,金枕流再过气,他也曾是摇钱树,合理安排之下仍可以发挥一个演员本该有的余热。身为一司老板,姚雪澄颇有点看不上爱德华,浪费员工,资源错配不说,还感情用事,爱德华对金枕流的恨意之奇怪,不只是因为金枕流挡了亚瑟的路。 姚雪澄不意外自己会被辞退,从一开始,爱德华就只拿他当颗棋子罢了,现在觉得他这棋子没用了,干脆扔掉算了。 可金枕流还被留在韦伯影业,爱德华似乎仍不打算放过他。算盘打得挺好,但爱德华绝想不到,两个人早就决定共进退,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手里艾玛倒的咖啡早已凉了,姚雪澄虽然耐心极好,但也不想分配多余的时间给爱德华这种人,结束这场单方面的闹剧吧。 姚雪澄从椅子上起身,把咖啡杯往艾玛桌前一搁,秘书小姐梳着最流行的短发卷,被他的突然行动吓得倏然抬起头,姚雪澄努力缓和表情,夸她新发型很美。 第54章 艾玛受宠若惊,这新发型是她花了大价钱做的,制片厂美女太多,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姚雪澄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何况,他还是个帅哥。 “真的吗?”艾玛笑着,不太自然碰了碰自己的头发,“您太过奖了。” 姚雪澄嘴上说些“很适合你”之类的赞美,脚往艾玛桌下试探——混迹这里几个月,他早弄清楚公司每个角落,秘书这边也能开爱德华办公室的门,机关就藏在这张桌子底下——找到了。 那是只脚踢锁。姚雪澄脚尖轻轻一踢,老板办公室的门随即传来咔哒一声,成了。 艾玛正兴高采烈讲解自己烫发那天的经历,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那道细弱的开锁声,姚雪澄附和她的话,倏然转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一连串动作快得好像排练了上万次,艾玛这时才如梦方醒,惊叫道:“你不能——” 不等她追过来,姚雪澄已经从里面反锁上门,这回艾玛也打不开了。 办公室很暗,百叶窗紧紧合拢,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没有一个人影,空气浑浊,有种奇怪的气味,热得让人流汗。这不像是在开会的样子。 爱德华不是在里面吗?人呢?姚雪澄满腹狐疑,看见办公桌前面的地板上掉了一堆文件,桌面也乱得一塌糊涂,心里越发纳闷。 上回来这里的时候,爱德华的桌面干净得跟强迫症似的,怎么这次来好像有人在这里打过架?不然就是爱德华发了疯。 实在太闷了,姚雪澄走过去拉起百叶窗,推开窗户。海风满灌,吹走一室污浊,被文件压住边缘的一沓报纸被吹得飒飒作响,眼看要扑翅飞走,全赖姚雪澄舍身抢救,才没有得逞。 其中最不听话的一张报纸,是专门报道好莱坞新闻的《娱乐》,头版头条正是《致命丘比特》票房大获全胜的消息,亚瑟的照片映在上面占据最佳位置,得意洋洋地朝姚雪澄挥手,旁边哈里被挤得脸色难看。 那条新闻还夸亚瑟演技出色呢,上帝啊,就他那个呆板的演法,也好意思吹。姚雪澄想把报纸卷成一团,直接扔进纸篓,指尖忽地摸到纸面,感觉到诡异的黏。 电光火石之间,他倏然想到什么,对着阳光展开报纸。 热烈的阳光下,任何东西都无所遁形,近距离观察,照片里亚瑟那张小人脸越发可恶,但他脸上晶莹的白痕更惹人注意。 姚雪澄眉头紧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用报纸边缘狠狠擦手,再把报纸团成团丢进纸篓。 就在这时,他听见办办公室配套的浴室里传来细微的水声,刚刚他收拾报纸,声音被遮住了。 姚雪澄走近浴室,小心翼翼打开一道门缝,爱德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好了,起来吧,我也该去见那个黄种小子了。” “亲爱的,让他再等等嘛,”另一个声音肉麻兮兮说,“那黄猪和林德伯格一样可恶。” 姚雪澄身上的鸡皮疙瘩纷纷站起来抗议,这把装嫩的声音竟然是亚瑟能发出来的,他嗓音并不甜,电影里一直用气泡音和女主角调情,夹成这样,恐怕用上他最好的演技了。 “甜心,”爱德华笑着纠正,“那小子可不像猪。” 亚瑟敏感地嚷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看上他了?!” 爱德华没有否认。 这墙角也是听够了,姚雪澄脸色差到极点,脚一抬,砰的一声踹开浴室门,把浴缸里鸳鸯浴的两只公鸭吓得都是一抖,洗澡水从缸边满溢出来。 “韦伯先生,”姚雪澄冷眼看着二人,“我已经等您一个小时了。” 爱德华不愧是一司老板,短暂的震惊和尴尬过后,他镇定下来,大摇大摆揽着亚瑟往浴缸边上一躺,好整以暇道:“才一个小时后啊,姚,这就等不住了?年轻人,还是太急躁,要不一起进来泡泡,冷静冷静?” 没等姚雪澄骂人,亚瑟先不同意了:“亲爱的,你不是认真的吧?”他也顾不上平时的形象了,生怕自己要失宠,趴在爱德华胸口撒娇埋怨,“难道刚才我表现不好吗?” “很好啊,宝贝,”爱德华捏住亚瑟的下巴,眯起眼睛说,“但多个人不是更有趣吗?亚瑟,你还是太保守了。” 他把亚瑟下巴捏得咯吱作响,亚瑟却不敢流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还要强颜欢笑说:“哈哈,您说得对……” 姚雪澄心中叹气,谈不上同情亚瑟,只是对爱德华的厌恶更深了一层,能让自己公司旗下的大明星在办公室任他狎弄,还叫人在外面变相围观,变态程度可见一斑。 浴室比外面空气更难闻,还混着一股甜腻的皂香,薰得姚雪澄作呕,他强忍想吐的冲动,不想在爱德华表情流露出一丝情绪波动:“既然韦伯先生还在忙,我就先回去了,泽尔还在等我,解约协议我已经签好,放在艾玛小姐那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身后爱德华脸色一沉,推开亚瑟,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伸出粗壮的手擒住姚雪澄的胳膊,“来了还想轻易脱身?不愧是主仆呵,和泽尔一样异想天开。” 听到金枕流的名字从爱德华嘴里说出来,姚雪澄心头一震,倏然想起金枕流曾经说过,他和爱德华有过节,难道说金枕流也经历过类似的…… 他正想着金枕流,没防备爱德华猛地一拽,势必要把他拽进怀里,姚雪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重心下移,稳住下盘,只后退了半步,爱德华就再也拉不动他。 老白男脸上浮现一瞬迷茫的神色,正要再加把力气,姚雪澄反手拗断他的手,换来一声惨叫,再一脚踢向爱德华胸毛茂盛的胸口。对方杀猪般嚎叫,重新跌回浴缸,砸到看呆住的亚瑟身上,两个人一起手不知手,脚不知脚地在浴缸里尖叫着扑腾着。 “好吵。” 姚雪澄拿出手帕,擦干净身上溅落的水珠,仍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冷淡样子。刚才那老白男靠他有点近,出招的时候不小心瞥到他身下……亏爱德华那么壮,居然大树挂辣椒,让他又想笑又觉得恶心。 “你、你……”爱德华又惊又怕,还想在亚瑟面前挽回颜面,指着姚雪澄喊道,“你们中国人果然都会功夫!”不是自己不经打,是中国人太可怕。 此言一出,亚瑟吓得更惊慌失措,一直往爱德华怀里拱,只是他块头也不小,这个小鸟依人的画面实在不太美观。 姚雪澄张了张嘴,没法解释这其实是最简单的散打动作,他真的只会一点拳脚,传统武术他是有心想了解,但工作太忙了,学不了传武,只能学点速成的。 爱德华受不了亚瑟的痴缠,一边推他一边朝外面喊:“艾玛,快报警!”又阴鸷地看着姚雪澄威胁,“华人袭击白人,你就等死吧!” -------------------- 帅受来袭! 第55章 你要和我分手吗? 华人袭击白人的确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姚雪澄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冷笑道:“报警?怕是来不及啊,中国有的可不止是功夫。” “什、什么意思?”亚瑟慌张替爱德华问出口,两个人都被姚雪澄刚才的雷霆出手吓得思绪混乱,生怕他杀人灭口。 这个助理平时看着老老实实,不显山露水,谁知道他竟然会中国功夫! 他们本就对神秘的中国人充满邪门的想象,一听姚雪澄话里的暗示,几乎都想到同一样东西——诅咒。 姚雪澄也如他们所愿,用随手携带的钢笔扎破手指,往浴缸滴入自己的血,一边滴还一边用汉语念念有词。 那一滴嫣红伴随听不懂的东方语言落入水中,荡出涟漪,仿佛毒药扩散,爱德华和亚瑟吓得顾不上赤身露体,赶紧跳出浴缸。两个成年壮男把水溅得到处都是,赤脚踩在地砖上又是一阵打滑,场面滑稽得仿佛卓别林的默片喜剧,姚雪澄都不忍看。 “艾玛!艾玛不要报警!”爱德华高声喊道,“姚雪澄,你到底想怎么样!” 奇怪的是,办公室外面的艾玛一直没有动静,仿佛死了一般。这太诡异了。 恐怖的想像发酵得厉害,亚瑟瑟缩着,忍不住问姚雪澄:“你把艾玛怎么了……”他现在看姚雪澄的眼光不再是从前的不屑,而是像在看一种遥远东方的危险生物般厌恶又敬畏。 这帮白人想象力真丰富,姚雪澄心想,不过外面的情况的确不对劲,有必要去看看。 没等姚雪澄行动起来,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谁要报警?” 不用回头,姚雪澄已经认出了这是谁的声音,嘴角已经微微勾起:“说好在外面等着的,你怎么来了?” 他笑得冰雪融动,春风洋溢,爱德华和亚瑟却截然相反,脸上表情冻僵,牙齿打战,抢着说没人报警没人报警,冷静,有话好好说。 两个白男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自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们。金枕流端着一把大口径猎枪站在浴室门口,不管爱德华和亚瑟如何求饶,他的手都稳定得仿佛石雕的,只有指尖在缓缓抠扳机。 第55章 “住、住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我都答应!”爱德华冷汗狂流,那些他引以为豪的种族、身份和地位,都在生死交关的这刻离开了他,他孱弱得像从前自己欺压的那些有色人种,毫无倚仗,只能任人摆布。 亚瑟脸涨得通红,跟在爱德华后面大喊:“你们疯了吗!杀、杀人是犯法的!泽尔你、你不想演戏了吗?我们死、死了没什么,但你考虑一下自己和姚的未来吧?” 噗嗤一声,金枕流笑了出来:“你们忘了我姓什么吗?” 他话音一落,林德伯格的阴影瞬间降临在这间小小的浴室,砰的一声枪响,炸得人耳朵要聋,爱德华和亚瑟滑倒在地上,死神的子弹擦过他们头顶,不知去向。 姚雪澄收回抬高猎枪枪口的手,朝金枕流瞪了一眼,又是责备又是后怕,金枕流却没事人似的耸了一下肩,笑眯眯地冲他抛了个媚眼,仿佛总就料到姚雪澄会出手阻止他。 他还有闲情给他媚眼!姚雪澄气得要栽过去,两个白人比他好不到哪去,早吓得晕过去的晕过去,失声的失声。 此地不宜久留,姚雪澄狠狠攥住金枕流的手腕,把人带出办公室,眼角余光瞥见艾玛抱头蹲在墙角,电话翻倒在地,拔了线,活脱脱一副被抢匪洗劫后的反应,难怪爱德华叫她的时候她没有回应……这回姚雪澄不是心跳加速,而是太阳穴突突跳了。 离开楼房的遮挡,夏末正午的阳光当头照来,周遭的一切都明光光的,仿佛一张曝光过度的胶片,没有美感,只有亮。 太阳穴被这亮度刺激得更难受了,姚雪澄不知为什么有种做贼心虚,不想面对光明的感觉,身后的金枕流却毫无危机感,试图挣脱他的手往前蹿,姚雪澄怒从心起,拽着金枕流撞进一间偏僻的道具间,冷声叱道:“带着猎枪还敢乱跑。” “为什么不能?”金枕流一副目无法纪的模样,“这枪我还得还给伯特呢。” 那个黑人道具师伯特·威廉姆斯?姚雪澄深吸一口气,才道:“这枪是他的?” 金枕流点头:“对啊,他的得意之作。” 姚雪澄艰难地把中英文的脏话吞下咽,眼前一阵阵金星乱飞,在他脑海里舞出春晚的架势。 “你的意思是……这把枪,是道具枪?”姚雪澄死死盯着那把泛着杀神冷光的猎枪,直到此刻,他依然不能相信这枪是假的。 “真的是道具枪,子弹也是空包弹,拍戏用的,给你玩玩?” 金枕流说到做到,把那猎枪抛了来过来。 姚雪澄接住它,入手沉甸甸的,他虽然不算很懂枪,但来美国前他做过相关功课,这把猎枪分量和真货分毫不差,外观更是看不出瑕疵,从道具的角度来看,简直可以说是巧夺天工。 好莱坞的道具师给了姚雪澄一次震撼,刚才距离那么近,他也没看出破绽,再加上金枕流出色的演技,本来就吓得不知所措的爱德华和亚瑟更不可能发现异样。 可真是一出好戏呵,连他也被骗得团团转。 全身力气骤然卸下,姚雪澄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他把枪拄在地上,想靠它撑住身体,可手脚软绵绵的,别说靠着枪了,连枪都被他带得往一边倒去。 金枕流急急伸手去扶他,一句“怎么了”还没说全乎,就被姚雪澄一把推开,他脸上全无大仇得报的快乐,脸皮紧绷得可以直接上面溜冰——全冻僵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我说了我能摆平,你为什么进来捣乱?” 姚雪澄这一番顶针的质问,让金枕流也有点气。他知道爱德华的人品,让他在楼下干等着不知心里多担心多着急,他去伯特那儿好说歹说借来道具枪,又演了一出大龙凤(粤语词汇,指做戏),不说得姚雪澄一句感谢,一个好脸色,怎么也不该被冠上“捣乱” 的恶名吧? “你说我捣乱?你不会以为你打他一顿,再来点所谓的中国魔法,他们就会收手吧?”金枕流冷笑道,“阿雪,别那么天真,你一个华人,今天他们跟你假装服软,明天他们就能让你滚出洛杉矶,只有给他们毫无反抗可能的打击,这事才能了结。” 金枕流气头上的话不好听,但姚雪澄悲哀地承认,他说的是真话。因为是真话,所以更难听。 他也并没觉得借他们对中国的误解让他们恐惧,能一了百了解决所有问题,那些愚昧的想象,稍作调查便能澄清,他只是想替金枕流和自己出口气。 可这么做又换来什么呢? “谢谢你告诉我,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华人,”姚雪澄惨淡一笑,“比不得你们林德伯格,一手遮天,想做什么做什么,一个名字就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林德伯格的姓真好用,那你还坚持让我叫你阿流做什么,泽尔·林德伯格先生?” “你说什么,”金枕流的笑彻底消失了,“再说一遍。” 没有笑容妆点的他,看起来陌生得很,姚雪澄似乎此时才看清楚金枕流的脸,失去洛城阳光的暖调和柔化,在这个杂物挡住大半窗子的道具间,金枕流的五官显得如此冰冷锋利,看一眼就会被刺伤。 可他活该被刺伤。他甚至希望金枕流再刺得他深一点,痛一点。这段日子太过甜蜜,甜蜜得让姚雪澄总是隐隐不安,他会有这样的好运,拥有那么完美的关系吗? 这样的刺痛让他清醒。 果然都是短暂的幻梦,一场终将打出“end”的电影。 或许所有的关系都会走向姚建国和孙若梅的结局。他们当初也是自由恋爱,导演和缪斯女演员的结合,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合作的电影拍一部红一部,那些胶片是他们爱的曝光。 后来呢?后来那些电影通通变成争吵中的弹药,把曾经相爱的人打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对啊,这才是姚雪澄熟悉的关系,熟悉的模式。 他是他们的孩子,他能好到哪去? 混血的身世是金枕流心口一道仍在流血的疤,当初自己能留在他身边,就是凭借“金枕流”这个代表对方另一半中国血统的名字,姚雪澄清楚这对金枕流有多重要。 金枕流和贝丹宁都说过,他身上有种让人倾诉秘密的魔力,这话爷爷奶奶也说过,可他滥用了这种天赋,骗到了秘密,却用这个秘密伤害他最爱的人。 他应该看着金枕流的眼睛道歉,可他害怕看见他失望的眼神。 姚雪澄啊,你终究是变成了和父母一样烂的人。 他把手背到身后,摸索着打开道具间的门,不等金枕流反应过来,姚雪澄溜到门外,迅速重新关上门,用手紧紧拉紧门把,门后立刻爆发一声怒吼:“你干什么!放我出去!” “对不起,”任金枕流把门锁拧得地动山摇,仿佛要徒手拆了它,姚雪澄仍死死抓住门把手不动摇,身家性命似乎全系在上面,“对不起,阿流,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听见门后金枕流沉默片刻,停下暴力开门的举动,骂了一连串句“fuck”,没有一丝往日绅士的涵养,“谁道歉躲在门后面说,姚雪澄,平时你不是最喜欢说对不起吗,怎么关键时刻你就没种当面道歉了?” “是,我是孬种。”姚雪澄不知廉耻地承认。 他竟然这么不要脸,金枕流拿他也没办法,气得一时竟也不知道回敬什么,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混乱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互相传递。 这个时间点正是大伙吃完饭的午休时间,又是夏天,没人会在烈日当头的时候在外面闲逛,何况这间道具室是姚雪澄挑好的,专门用来堆放不常用或者淘汰破损的道具,平时就少人踏足,足够隐蔽。 因为没人,平时脸皮薄的人也能逐渐聚起勇气。 “阿流,你是不是很失望?”姚雪澄像在问金枕流,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只是看上去酷,我很无聊,喜欢吃的食物天天吃也不懂换花样;我很小心眼,容易吃醋;我自以为是,控制欲还很强,讨厌一切计划外的变故;我和你那么不一样,你不知道,我多羡慕又多讨厌你身上的松弛,我现在还伤害你……” 他细细数落自己的缺点,眼圈烫得厉害,最后颤抖着问:“所以,你是要和我分手了,对么?” 门后没有回应。 -------------------- 阿雪正如小金第一面所说,其实是很敏感的,不是简单的冷淡能概括。 第56章 我想亲你 姚雪澄扯了一下嘴角,当做金枕流默认了他的推断。 他平时不爱笑也不懂怎么笑得合适的人,此刻要笑个够本,哪怕是苦涩的笑,姚雪澄仍坚持勾着嘴角说:“可我不同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拍了一下门板,提高嗓音喊:“听见了吗?我不同意分手!金枕流,你休想分手,我赖上你了!” 夏末的午后,有虫鸣,有风声,有棕榈树为他摇旗呐喊的沙沙声,唯独没有金枕流的声音。 第56章 没有金枕流的洛杉矶,原来这么寂寞。 额头抵上门板,姚雪澄无力地靠在上面,他知道的,求人留下来什么用都没有,小时候他求父母不要走,从来没有成功过,是自己不够好吧,所以他们走得那么干脆。 可他这次真的不想放手。 “我不分手,”姚雪澄低声喃喃,“死都不分。”他已经不在乎最初争吵的原因,爱德华那些人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清楚地发现自己保护金枕流的想法是一厢情愿,是空想。 他是一个1929年无权无势的华人,不是从前的姚总,他失去了保护爱人的力量,他不仅什么也不是,还用金枕流的软肋刺伤他。 尽管如此……有个念头却比往日更强烈。 姚雪澄看见自己的眼泪落在锁住门把的手背上,他冷冷擦去,狠声道:“我爱你。” 门后终于响起声音,是重物倒塌的巨响,金枕流吃痛地叫了一声。 姚雪澄的心骤然揪起,道具倒下砸到金枕流了?!他顿时慌了,拧开门把手,冲了进去:“阿流?!” 在日光下站久了,陡然闯入昏暗的室内,姚雪澄的眼前全是不规则的光斑,根本看不到金枕流在哪。他着急地伸长手臂摸索,脚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迎面撞进一个怀抱,眼睛虽看不见,闻到的气息却是极熟悉的。 还好没有血腥味。 姚雪澄却没有放下心,手不住地上下摸索:“伤到哪儿了?走,我们出去,去医院!” 金枕流叹了口气,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按上自己的肩膀:“别急,我没事,只是把道具推倒了而已。” 眼前视野慢慢恢复,姚雪澄又把金枕流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个遍,果然一点伤没有。怒火瞬间又蹿了起来,他挣开金枕流的怀抱,一拳捶到对方胸口,咬牙切齿:“你骗我,你又演戏骗我!” 金枕流手指真长,轻易把姚雪澄的拳头包住,他低声说:“对不起,不骗你你都不愿意见我。我跟你道歉,可我不想对着门道歉,我想看着你的脸说。” 姚雪澄把脸撇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但嘴上冷冷道:“我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金枕流又没正形了,笑着双手捧住姚雪澄的脸扭回来,“多帅。好啦,我们都道过歉了,都不生气了好么?” 姚雪澄点了点头,又摇头说:“我其实没有生你的气,你说得对,我是自不量力,我在生自己的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金枕流忙道,又觉得这找补实在差劲,重新搂紧姚雪澄说,“哎,我错了,你还是生我的气吧,别气自己。” 姚雪澄心里酸软一片,把脸在他颈窝蹭了蹭,说:“我做得不够好……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知道。”金枕流正色道,“你也没有做得不好,要不是你吓唬爱德华和亚瑟在前,我那一枪早被他们看出是假的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气头上的屁话,你别信。等你等得好辛苦,我才……爱德华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姚雪澄摇头,又道:“那你还要和我分手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分手了?”金枕流气笑了,“是你在那瞎讲,我从来没有提分手,吵架而已,又不是一定要分手啊。” “是吗……”姚雪澄低声呢喃,金枕流不会明白吧,在他的世界,争吵就是分裂的前奏,他讨厌和自己亲近的人吵架,哪怕是血缘这样牢不可破的关系,也会被无休止的争吵毁掉,那他宁可一开始就选择回避。 金枕流看他在发呆似的,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肉扯了扯:“当然,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走了,谁赔我一个男朋友?” 姚雪澄觉得自己身上那层经年冰雪雕成的外壳,快被金枕流融化得一干二净,露出里面那个他已然陌生的自己,那个总在离别、害怕被抛弃的姚雪澄。 没有那层保护壳,他会有点害怕,真实的自己并不会被喜爱。 但姚雪澄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回抱金枕流,抱紧这个温暖的、散发香气的躯体,他不会像梦中那样一抱就消散,变成一滩血迹。 两个人安静抱着,什么也不做,不知抱了多久,外面的阳光似乎没那么烈了。 “我们走吧,”金枕流说,“回家。” “好,回家。” 他们正要打开道具间的门,外面忽然骚动起来,人声喧嚷,众人讨论着好莱坞的八卦,走进各自的摄影棚,是午休结束了。 二人对了一下眼神,又反锁上门,聚到道具间那扇小小的气窗下,头挨头地偷窥外面的情形。 人群中,艾玛与他们急匆匆逆行,朝制片厂外走去。没过多久,几个警探模样的人在艾玛的引领下,穿过各大摄影棚前的空地,进入爱德华所在的行政楼。 “他们还是报警了。”姚雪澄皱眉。 “应该是艾玛报的,”金枕流耸耸肩,指了指自己,“她吓坏了,估计把我当无差别杀人的疯子了。别担心,警察来了也做不了什么,爱德华和亚瑟被我们吓了那么一遭,不敢透露是我们做的,先观察情形。” “嗯,”姚雪澄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盯着金枕流的脸仔细观摩,“不过还别说,你是挺像那种一边笑一边杀人的变态杀人狂的。” “啊?”金枕流难以接受,“我多阳光开朗啊,哪里像了?真是世风日下,以前你说是我的影迷的时候,对我多敬爱多崇拜,现在倒好……”他摇头,脸上流露出痛惜的神色。 姚雪澄忍住笑,目光飘到金枕流天然血色充足美丽的唇上,举手道:“我现在也还是你的影迷啊——报告偶像,我想亲你。” “想得美,”金枕流伸手遮住姚雪澄的眼睛,不让他看自己,“不给亲。” “求你了,”姚雪澄什么也看不到,下意识伸手乱摸,“哥。” 真是要命,金枕流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搭,无奈地说:“摸得到我的嘴就让你亲。” 姚雪澄点头,似乎完全意识不到挣脱金枕流的手是很简单的事,真把自己当做盲人了,认认真真沿着肩膀一点一点往上挪,很快手指按到脖子上,指下颈动脉生机勃勃地跳动着,很让人安心。 于是这个不擅长笑的男人倏然露出一抹自然又满足的笑。 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 “笑什么啊,”金枕流笑话他,“还没摸到呢。” 下一秒,姚雪澄的手飞过对方漂亮的下颌线,轻盈而熟练地落在金枕流的唇上:“摸到了。” 太快了吧,金枕流怀疑他作弊:“你是不是偷看了?” 姚雪澄微微皱眉:“我没有。”金枕流这张脸他不知用目光测量过多少遍,他还能不知道嘴的位置?这已经是他放慢速度的结果了。 他正准备和金枕流讲理,那人却低头吻了下来,堵住了他的长篇大论。 那天他们没有亲很久,因为亲到后面,施展不开手脚,撞倒了若干积尘的道具,积尘把两个人呛得死去活来,两个大男人指着对方灰头土脸的脸大笑,又吸进去更多灰尘,换来新一轮咳嗽。 好容易消停下来,衣服都变得灰扑扑的了,两人干脆并肩席地而坐。 “我困了,”金枕流往姚雪澄肩膀上一倒,“都怪你把我氧气吸走了,你得负责。” 什么乱七八糟,姚雪澄哭笑不得,但也没有反驳他,只是说:“睡吧,有情况我叫你。” “那我可真睡了。” “嗯。” 金枕流醒来时,天都快黑了,其他人都下班了,他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问姚雪澄怎么不叫醒他,姚雪澄理所当然说,又没情况,为什么要叫? “笨蛋,”金枕流帮姚雪澄按摩僵硬的肩膀,“你肩膀不酸吗?” “还好,”姚雪澄配合他的动作活动了一下肩,“我很能吃苦的。” 金枕流简直要昏过去:“以后不许这样了。” “哦……”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姚雪澄告诉金枕流,他睡着的时候,警察走了,爱德华和亚瑟也分头离开公司,两个人神色都跟做贼似的,四处张望,感觉唯恐再碰上他们俩。 金枕流十分扼腕,错过了爱德华和亚瑟的“好脸色”。 他们看着彼此说说笑笑,打开门,迎头撞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吓得三个人都惊叫出声。 “伯特?!你要吓死谁!”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俩,躲道具间干什么?!” “躲这偷情你信吗?” 三张不同肤色的脸面面相觑,又同时放声大笑。 金枕流一边笑一边捶了一下道具师伯特·威廉姆斯的肩膀:“可恶,你站在夜色里,我根本看不到你。” “泽尔,你这是种族歧视!”伯特笑着也回敬了金枕流一拳头。 姚雪澄拉着金枕流赶紧道歉,伯特摆摆手说没事:“泽尔,你看看姚,和他学着点吧,比你正经多了,现在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第57章 金枕流笑盈盈:“是吧,我也很喜欢。” 这话把姚雪澄和伯特都说愣了,姚雪澄简直想回到道具室拿那些大型道具埋了自己,伯特缓了缓,朝金枕流伸出手:“祝福你们。” “谢谢。”金枕流紧紧握住黑人的手。 姚雪澄怔愣片刻,也伸手叠上去,为黑白之间增添一抹温润的黄,郑重道:“谢谢。” -------------------- 这个冬天好冷啊,一点评论都没有,写得真是寂寞(哇哇大哭 第57章 开飞机时不要走神啊喂 经过殴打威胁后,金枕流和姚雪澄顺利和韦伯影业公司解约,报纸上刊登了这一消息,但只占了豆腐块大小的版面,没有引起大众的关注。 显然爱德华不希望此事带来什么风波,毕竟这事的真相暴露出来,最丢脸的是他自己,这也正合姚雪澄的意。 历史上的金枕流可是付了大笔违约金,才离开韦伯影业,直接导致他账面赤字,可谓惨淡结局的开端。如今不仅不用给钱,爱德华还不敢来找他们的麻烦,姚雪澄因此兴高采烈地在本子上记下,“又改变历史了”。对扭转自杀悲剧结尾,他也更有信心了。 原本筹备的地下电影,因为退出的人太多,不得不暂停。之前定的导演本是哈里的御用导演达斯汀·梅森,编剧是他夫人米莉,达斯汀也听闻了金、姚二人的同性绯闻,和韦伯影业的纷争,出于安全考虑,带着夫人走了,米莉和哈里还特地登门道歉,达斯汀本人却对他们避如蛇蝎。 姚雪澄因此愁得比自己当年开公司还严重,金枕流轻轻按了按他眼下的黑眼圈,提议先好好休息一把,再考虑以后的事,姚雪澄很不习惯休息,他甚至想过自己来执导,又觉得解释不清他为什么懂拍电影,光凭这几个月的片场观摩不能够吧?于是只能同意金枕流的提议。 没想到这人把夏天最后的日子当做姗姗来迟的暑假,天天拉着姚雪澄到处玩。 一会儿打马球,一会儿开游艇,今天还带姚雪澄登上他的私人飞机,得意地介绍这架飞机是他主导设计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姚雪澄,一副等夸奖的表情。 姚雪澄很无奈:“你几岁啊?”言下之意,嘲笑金枕流幼稚,凭什么总叫他小鬼? 金枕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本人芳龄三十二,开飞机可是男人的浪漫。” 啥男人的浪漫,姚雪澄嗤之以鼻:“我怎么没有这种浪漫?” “别狡辩了,就算你不喜欢开飞机,”金枕流呵呵一笑,一副看穿一切的架势,单手从衣服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总还有别的浪漫。” 那本子看起来很普通,黑色的封皮,有不少磨损的痕迹,一看就经常使用。姚雪澄呆住了,那是他来到此地后一直在用的笔记本,记录了庄园和公司的大小事宜,是他的工作记事本,同时也是他记录自己心情的日记本。 起先他刚来,没有条件分开两本本子书写工作笔记和日记,连这本黑色的本子都是他拜托贝丹宁好不容易弄来的。后来本子要多少有多少,他却念旧,习惯了在同一个本子上一面写工作,一面写自己对金枕流的观察日记,不舍得再分开记。 也不知道金枕流怎么发现这个本子,又怎么弄到手的,难道是昨晚趁他睡着了……?姚雪澄脸上一热,万一让他看见自己在本子上写的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这下不仅脸热,他全身都要熟了。 姚雪澄咬紧牙关,面上若无其事,伸手去夺本子,金枕流早防着他来抢,歪着身子躲过他这一记黑虎掏心,嚷道:“别乱动,我可手握着我们俩的性命啊。” 这话不是吹牛,这架飞机不仅由金枕流参与设计,此刻还正又他亲自驾驶,刚刚他这一躲,手上拉杆一动,飞机也随之临空一歪,倾斜得姚雪澄差点摔倒。 金枕流趁姚雪澄重新站稳的空档,把本子往坐垫下一塞,吹了一下口哨:“这本子写了什么啊,让你这么拼了命来抢?” 姚雪澄抻了抻西装,一副气定神闲,不跟金枕流一般见识的气度,脸上看不出一丝猴急:“没什么,工作笔记而已,对我很重要,但是对别人就很无聊了,还给我吧,你看了会睡着的。” “不一定吧,”金枕流笑笑,“来之前我已经看了一点,哎呀呀,好多小秘密啊,你要不要听我念一段?” 这是公开处刑啊!姚雪澄心里尖叫,忽然想起来,那本子可不光记录了他暗恋的过程,还不少自己身为现代人对这个时代的感受,这要是被发现,他该怎么解释? 越着急,姚雪澄脸色越冷酷,越装作不在意:“随便你。”他顿了顿,心生一计,“不过,这架飞机上可不只我一个人有小秘密,你不会以为只有你发现了吧?” 姚雪澄本来只是想诈一诈金枕流,分散他的注意力,没想到金枕流真的愣了几秒,虽然只有几秒,却足以引起姚雪澄注意,反倒让他自己也跟着怔住了。 金枕流也有秘密?姚雪澄心一沉,他记起那天在爱德华的办公室,那个老白男话里话外露骨地暗示,金枕流也遭过他的毒手,怒火和痛心顿时一同击中了姚雪澄,让他头晕目眩,差点跌倒,他伸手扣住金枕流的肩膀,低声道:“你的秘密……不想说也不必勉强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掌下的肩膀骤然绷紧,金枕流霍然回头:“你……都知道了?” 金枕流的眼里满是惊惶,手不由松开在操纵杆,只松了那么一霎,飞机就失去控制,陡然倾斜,急速向下栽去,在空中划过令人心悸的抛物线,朝地面上车水马龙的街道俯冲。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飞机失控的瞬间,两个人都被甩得摔得七荤八素,各自撞上仪表盘,操纵杆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却远在天边。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和警报声,连彼此张嘴大喊些什么都听不见。 完了,姚雪澄心随着飞机一起坠落,原来结局在这里吗?太短暂了吧……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金枕流,没关系的,不管过去经历了什么,他都会陪在他身边。 幸好,他们刚才距离很近,现在摔得相隔的物理距离也不远,姚雪澄朝金枕流伸长手臂,可这胳膊如此不够用,始终差一点。 他心急如焚,看见对面金枕流也在做一样的事,手臂抻得老长,恨不得能拆下来递过去,但他的表情却和姚雪澄截然相反,脸上竟然还是带笑的,仿佛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 金枕流的嘴唇嗫嚅着,反复重复,似乎最后时刻想对姚雪澄说些什么,姚雪澄努力无视让人想吐的坠落,静下心辨认,猛地心头一震,他看懂了,金枕流在说,“我爱你”。 汉语和英语轮换使用,生怕他认不出。 姚雪澄眼圈酸涩,不行,不可以在这里打下“end”的字幕,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我是导演,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手够不到操纵杆,但脚可以。他长这么高不是白长的,姚雪澄收回手臂,用它撑起身体,两条长腿甩出去,对准操纵杆一蹬,操纵杆被踢得立刻往后收,飞机随之急速攀升。 两个人随着飞机倾斜角度变化,又向内舱滑去,姚雪澄大喊一声:“阿流!” 不用他解释,金枕流心领神会,在滑到座椅时,迅猛伸手,牢牢抓住座椅底座,借助这一锚点,翻身而起,坐回飞行员的座椅上,重新控制住飞机,让它回归平稳的飞行。 飞机越飞越高,远离街道上被吓坏的人群,朝庄园飞去。 待飞机降落到庄园,查理带着一群仆人围过来伺候,金枕流却叫他们都退下,别管他们。 他拉着姚雪澄的手跳下飞机,两个人一起坐到庄园人工湖前的台阶上,背后是那架差点报废的飞机,眼前的太阳一点一点坠下去,天边的火烧云烧得整片天空都红透了,平静的湖水倒映着赤色的天,像一汪红宝石,他们的影子嵌在里面。 静静看了一会儿,姚雪澄忽然说:“你看这红色,像不像被太阳的血染红的?” “瞎讲什么呢,”金枕流揉揉姚雪澄的头发,把他脑袋按到自己肩上,“别胡思乱想了。” “可我们差点就坠机了。” “这不是没有嘛?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大难不死的男孩,会……会怎么样来着?” “……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你就是那个必有后福的男孩。” 什么乱七八糟的,姚雪澄很无奈,却还是牵起嘴角笑了。笑完又觉得怅惘,他握住金枕流的手,这只手握起来很舒服,热度也是刚刚好的。差一点就握不到了。 刚刚飞机失控时,姚雪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执意改变历史,所以命运惩罚他,让金枕流的死期提前了?那时巨大的自责压得他几乎窒息,差点冻结了他所有行动,他拼尽全力才压下去,否则真得死在那时。 此刻这股自责又卷土重来,他必须说点什么,淡忘这些,否则他来这里的意义都会动摇。 第58章 “我在飞机上说的是真的。”姚雪澄说,“不管爱德华对你做过什么,我都——” “等一下,”金枕流打断他,表情有点微妙,“你说的秘密,是指我和爱德华的过节?” “不然还有什么?啊……难道你还有其他秘密?”姚雪澄匪夷所思地瞪着金枕流,甩开他的手,“该不是那什么白月光还有后文吧?” “都说没有白月光!”金枕流大喊冤枉,“爱德华也没在我身上讨到过便宜,当初他是拿星途诱惑过我,说我如果肯跟他,公司就会一直捧我,可我又不傻,信他的鬼话,更没兴趣当什么金丝雀,等着吧,亚瑟早晚也会被他抛弃,资本家就是这样。” 姚雪澄恍然大悟,原来爱德华说他和金枕流一样,是指都拒绝了他,所以爱德华才雪藏金枕流,不给他资源,还用各种办法羞辱他。 那除了这些,金枕流还有什么秘密?他想再问,金枕流却讲起当初是怎么拒绝爱德华的,他也胖揍了对方一顿等等,说得绘声绘色,特别有意思,可姚雪澄隐约感觉到他在转移自己注意力。 夏末晚风吹来,已经有一丝凉意,湖面荡起涟漪,两个挤挤挨挨的影子变得皱巴巴,边界模糊,皱到一块去了,姚雪澄看着脚下,听金枕流讲故事,心里平静下来。 秘密之类,姚雪澄自己也有很多,既然金枕流不愿说,那一定有不说的理由,正如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从21世纪来到这。 感情再好,两个人也无法像水里的倒影那样融成一个人,他不想贸然践踏金枕流的边界,更不希望自己的边界被无情踩踏。 “发什么呆啊,”金枕流掐了一下姚雪澄的后脖子,像拎起一只猫,“我的话很无聊吗?” “没有。”姚雪澄拍开金枕流的手,这家伙手上带电么,怎么掐一下都让他泛起酥麻? 金枕流笑骂姚雪澄好凶,每当看见姚雪澄陷入沉思,或者和别人探讨工作,他就忍不住想打断他,作弄他,好让姚雪澄的目光全聚焦在自己身上。 既然是他的头号影迷,怎么可以去看别人、想别的? “阿雪,”金枕流伸手轻轻拨弄姚雪澄的头发,“我在飞机上说的也是真的,我爱你。” -------------------- 大家还记得小金的秘密之前有暗示过吗? 第58章 我们玩我们的 西方人表达爱意浓烈直白,金枕流虽有一半东方血统,从小熏陶的仍然是西方的文化,他能自如把爱说出口,姚雪澄骨子里却是个矜持的东方人,飞机遇险那种极端情况听“我爱你”很感动,现在这样坐在湖边赏落日的日常时刻,听到这话就不是感动,而是难为情了。 姚雪澄腾地一下站起来,身上烧得和火烧云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他说:“没必要把这个挂在嘴边吧,你我都清楚的事……” 金枕流却不吃含蓄这套:“我偏要说,我还觉得说得少了呢,多说几次,你就脱敏了。” “什么脱敏?” 姚雪澄话还没说完,金枕流起身凑到他身旁,左一句“我爱你”,右一句“亲爱的”,甜言蜜语变着花样在姚雪澄耳边轮番响起,简直是把银幕上那些迷人的情话全用在他身上,活灵活现地告诉他,何为曾经风靡全美的“银幕情人”。 小小影迷哪里受得了这个,体温急速攀升,脑袋迷迷糊糊,姚雪澄猛一伸手,推了一把金枕流,喊道:“停!” 噗通一声,他的银幕情人被他亲手推进了湖里。 姚雪澄傻眼了,好在他们离岸边近,此处的湖水不深,金枕流湿淋淋从水里站起来,吐出几口湖水,哀怨地看着他说:“年轻人,你掉进湖里的是这个金枕流,还是哪个银枕流?” 这人怎么落水了还能说笑,姚雪澄实在撑不住,放声大笑。 他不记得上回这样大笑是什么时候,应该还是爷爷奶奶还健在,爸妈也感情尚可,谁也没有离开他的时候。他笑得东倒西歪,脚一滑,也摔进了水里。 金枕流拉姚雪澄起来,姚雪澄还在笑,一边呛水一边笑,金枕流摇头叹气:“完了,孩子傻了,叫你多笑不是叫你傻笑啊。” 下一秒,湿淋淋的姚雪澄抱住湿淋淋的金枕流,傻孩子渐渐止了笑,说:“我掉的是这个湿哒哒的阿流,谁也不许拿走。” 命运不行,上帝不行,东西方的满天神佛都不行。 “说你傻你还真傻,”金枕流笑,“没人跟你抢。” 姚雪澄心弦一跳一跳,如果神真的存在,如果他改变历史是一种罪过,那么神啊,请报应在他身上,放过金枕流,金枕流是无辜的。 漫天红霞,照在水淋淋的金枕流身上,他身上坠的水珠好似最名贵的宝珠,反射道道流光溢彩,明艳得让人心跳加速。 一滴水正好从金枕流脸颊划过,像泪似的,流到唇上,姚雪澄捧起金枕流的脸亲下去,和他接了一个水润的吻。 二人正吻得神魂颠倒,脚步踉跄,差点要摔入深水区,一个带笑的声音救了他们一命:“哎呦呦,怎么一回来就看见这种画面?求你们了,照顾一下单身人士脆弱的眼睛和心灵吧!” 是邝兮从纽约回来了,姚雪澄臊得不行,忙推开金枕流,金枕流哎一声,假装要摔倒,姚雪澄不疑有他,吓得揽住他的腰把人捞回来,一路搂着他上岸。 邝兮简直没眼看,这演技也就姚雪澄会上当。 三人一起回到别墅餐厅,共进晚餐。 侦探这次纽约之行收获颇丰,带来不少新消息:安东尼收到他的威胁信,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借机和贝丹宁发火,冷嘲热讽他们华人就是喜欢耍阴招,不仅发威胁信,还派人跟踪他回家(邝兮:跟踪是我的强项)。 贝丹宁之前就因安东尼帮亚瑟害金、姚二人而和他吵过架,见他不知悔改,还横扫所有华人,当即忍不下去,和他大吵一顿,把那个温馨的小公寓闹得杯盘狼藉。 “他们吵上头,安东尼还说漏嘴,控诉他夫人都被我吓病了,老贝这才知道,这家伙是个有妇之夫,膝下还有个漂亮的女儿,都能打酱油了,”邝兮喝一口佐餐的红酒,笑道,“你们说老贝是不是憨?怎么可能真有白人和我们华人真心相爱?” 邝兮那个爬制片人床的前任,也是一个白人,两人好的时候也有过相濡以沫的阶段,可邝兮知道,那混蛋嘴上不说,心里也一样瞧不起华人,所以他从不在那人面前以华人自居。邝兮不说粤语,不吃中餐,抹掉自己身上一切华人痕迹,不求其他,只愿那人是值得的。 结果呢,白人舔更高等级的白人去了。 那段时间他自暴自弃,心中对血统的郁结比往日更甚,既不觉得自己是白人,也没法认同自己是华人,天天自嘲杂种。 金枕流和贝丹宁都劝过他,可他觉得他们俩一个是少爷不知人间疾苦,一个是纯血华人不懂他杂种身份之尴尬,直到亲眼见证姚雪澄这个来路不明的黑户华人,如何在庄园站稳脚跟,又如何陪金枕流闯入正清会,乃至一头扎进好莱坞如鱼得水,不管面对何种境遇,姚雪澄都从未避讳过自己是华人。 “阿雪很勇敢,”金枕流曾私下对邝兮说,“他比你我都勇敢,他从不耻于承认自己是谁。” 此后邝兮的心结才慢慢解开,到今天已经能大方说“我们华人”。 姚雪澄和金枕流也听出了他用词与往日不同,对视一眼,同时微笑起来。 “那是白鬼没眼光。”金枕流斩钉截铁说。 姚雪澄问:“后来呢?丹宁和那安东尼分手了?” 邝兮愣了愣,放下酒杯,视线投向窗外的夜色:“分是分了,不过……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老贝还挺伤心的。” 金、姚二人的确有点难以想象,贝丹宁那张总是别人欠他钱的阴沉脸,会露出为情心碎的表情。他以前可经常冷嘲热讽邝兮谈恋爱谈得脑子搬家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出人意料,贝丹宁竟然对安东尼有几分真心。不是因为他给他房子住,而是在写书过程中,安东尼渊博扎实的文学功底,令贝丹宁十分敬佩,他也确实给贝丹宁提供了不少点拨和帮助,第一本新书从初稿的一团乱,到最后出版上市时的干净漂亮,安东尼可谓功不可没。 在那间小公寓,两个人红着眼睛挑灯夜读、讨论,枕着散乱的稿纸睡了又醒,醒了就继续改稿,一起做饭就餐,书香味和烟火味萦绕在二人之间,这些都是贝丹宁难以忘怀的美好回忆,做梦梦过的理想生活也不过如此(虽然在他从前的梦中,他的妻子应该是女性)。 现在这些都没了,贝丹宁岂能不伤心? “哈哈,他还怪我怎么不早告诉他安东尼有家室,”邝兮苦笑,“我早暗示过他,天上不会掉馅饼,他非说纽约是流金之地,我劝得住吗?他说完好像也有点后悔,又不好意思承认。” “那他新书还出吗?”姚雪澄关切道。 第59章 “怎么可能,”邝兮摇了摇头,“安东尼下定决心要惩罚老贝,说没有他的帮助,他什么也不是。” 冉冉升起的文学新星,充满希望的美国梦,却原来只是一捧黄粱,掉下来碎得渣也不剩。 餐厅沉寂下来,大家心情都沉沉的,刀叉不知不觉放在一旁没有动,只听得见随侍的仆人见机添酒的动静。 纽约是文学界的好莱坞,洛杉矶是电影圈的纽约,追梦的人在这里折戟沉沙,无情无义的小人反而赚得盆满钵满,剥去文字的修饰,银幕的美化,现实是如此的丑陋。 “我有一个想法。” 金枕流和姚雪澄几乎同时开腔。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相似的意图,又一起笑了。 邝兮云里雾里,叫他们别打哑谜,有话快说。 “我们开个新公司吧,”金枕流屈起手指,弹了一下高脚杯的杯壁,玻璃杯发出清越的长鸣,“不和那些人玩了,我们玩我们的。” “对,”姚雪澄紧跟着道,“把丹宁也叫回来,没有安东尼,他还是贝丹宁,是我们的——新编剧。” 邝兮兴奋地站起来,碰落了身上的餐巾:“好主意!”转念想到什么,又坐了回去,“可我们有钱吗……” 他知道金枕流已经很久没拍戏了,就算有积蓄,能维持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极限,开公司拍电影可是个烧钱的活。 “怎么没有,”金枕流拿起餐刀画了个圈,无所谓道,“这房子都是钱,就等我们来用呀。” 姚雪澄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金枕流这是想卖掉庄园,砸锅卖铁开公司了,他一拍叉子,冷冷道:“不行,我不同意,这是我们的家。” 金枕流不以为忤,放下餐刀,托着腮充满兴趣地看着姚雪澄,嘴角翘得老高:“哦?家啊,说得好。那你说怎么办呢,姚先生?” 说正经事呢,这人笑那么招摇干什么,姚雪澄一边腹诽一边清了清嗓子说:“咳,既然要开公司,还须从长计议,会有办法的,开源节流或是节省开支都行,但是卖了庄园万万不可。”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姚雪澄一锤定音。 -------------------- (探头)评论捏? 第59章 永远的定格 夏天结束了。 好莱坞总有新兴的制片公司一茬一茬冒出来,其中有华尔街资本投资的大公司,也有金、姚二人这般业内人凑钱建立的独立小公司,但很多时候谁能赢得票房并不由公司规模决定,这也是电影迷人的地方之一。 公司取名“日光独立电影公司”(姚雪澄定的名字),门脸很小,摄影棚是租的,器材呢,要么托哈里借的,要么买别家公司淘汰下来的老型号。 至于人员,目前正式的只金枕流、姚雪澄、邝兮和从纽约赶来的贝丹宁。哈里还是韦伯影业的人,他是爱德华的摇钱树,爱德华不会轻易放他走,听说爱德华又给他派了一堆他讨厌的戏,一副要榨干他最后价值的架势。 哈里的夫人娜塔莉好几次给金枕流打电话,说她丈夫因为心情不好,天天在片场喝得烂醉如泥,拖延电影进度,砸坏不少道具不说,还搞垮自己身体,事后又后悔不迭,抱着夫人嚎啕大哭。 姚雪澄一旁听得恻然,从前因为醉驾认识哈里时,他便觉得哈里这样喝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哈里也戒酒多次,但每次压力上来他又会故态复萌,依姚雪澄之见,哈里需要戒酒互助会的帮助,可惜这个疗法现在还没有诞生。 姚雪澄想不到应该怎么帮助他,和金枕流一起上门探望哈里,哈里也只是宽慰他们自己没事,一点小酒而已。 今天日光正式开业,四大股东齐聚一堂,是人员最齐全的一次。 “哎,上帝啊,”金枕流把挽起的袖子一点点放下去,拍拍手上的尘土,看着眼前刚刚亲手打扫干净的摄影棚,充满了成就感,嘴上却打趣道,“我们已经穷到都没钱请人打扫了?” 姚雪澄拄着长扫帚,像拄着一根文明杖:“那不至于,但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说要节省开支,就真的说到做到,庄园的仆人再度削减,宴会停办,多余的房间全锁起来,一日三餐限定预算,气得梁主厨骂粤语粗口,金枕流的古董收藏也大都拿去变卖,整座庄园几乎搬空了,把老管家查理逼得直抹眼泪,不明白林德伯格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 所以姚雪澄没再挪庄园的人过来打扫公司,怕查理受不了往湖里一跳,所以才让四个股东亲自下场打扫。对此,做少爷的金枕流适应良好,叫姚雪澄颇有点刮目相看。 “我怎么感觉阿雪开公司开得很熟练?”邝兮抻了抻酸痛的腰,挤到二人中间央求姚雪澄,“阿雪,你还没有恢复记忆吗?我真的很好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告诉我吧,告诉我吧,这个谜题一天不解开,我这心里就一直憋得慌……” 邝兮不提,姚雪澄都快忘了失忆的设定,他木着脸,在心里说,还真巧,他以前确实是开公司的,白手起家的活他挺熟的。 他装作没听见,说要去再提一桶水来擦洗。贝丹宁拉住姚雪澄,让他别装忙,转头又劝邝兮别犯病:“阿雪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 “你说谁犯病?”邝兮抢过姚雪澄的扫帚,把它当击剑对准贝丹宁,“决斗!” 贝丹宁嘴角抽了一下,一副想笑又忍住的纠结:“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姚雪澄见矛盾转移,赶紧躲到金枕流身旁,斡旋姓贝的和姓邝的真的很累。金枕流笑笑,搂住姚雪澄的腰,朝他眨眨眼,清了清嗓子道:“丹宁,剧本写完了没?给我们看看呗。” 贝丹宁的脸顿时蔫巴巴地皱起来:“还、还没……” 其他三人同时笑起来,笑声填满空空荡荡的摄影棚。 打扫完,他们依华人开业的习惯,放鞭炮庆祝,炸开的红纸飘到空中好似飞花,有的黏在众人身上,又很快被风吹起。 邝兮联系了相熟的小报记者,说是可以在报纸中缝帮他们登个招聘广告,记者还额外答应,帮他们写一条公司开业的短讯,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版面,姚雪澄仍然十分感激。 “各位站得近一点,”记者站在相机架后指挥他们拍合影,“对对,就是这样。准备拍了——” “等一下!”姚雪澄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东西没有入镜,举手道,“我去取一样东西,马上回来。” 邝兮笑嘻嘻嘘他,关键时刻怎么掉链子,金枕流用眼神警告了邝兮一眼,柔声吩咐姚雪澄悠着点,不用急急忙忙的。 姚雪澄点头,转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绒面的首饰盒,里面躺着金枕流最早送他的那枚胸针。 胸针的造型是一枚极简线条的玫瑰,和金枕流平时的华丽风格并不一样,的确更适合姚雪澄。自从问邝兮要回来后,它就被妥善地收纳在盒子里,姚雪澄平时都舍不得戴它。 但是今天是公司开张的大日子,这个公司是他们的结晶,很值得戴上它。 姚雪澄郑重地把玫瑰胸针别到胸前,照照镜子,和金枕流送他的怀表也十分相称,看着美丽的饰物,心情都变得更好了,他扬起唇角,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好像结婚时戴的胸花啊。 回到合影的空地,金枕流第一个发现姚雪澄佩上了胸针,他笑了起来,多此一举地伸手帮姚雪澄正了正胸针的位置,夸奖道:“果然很衬你,好看。”说罢也不顾有记者在场,贴过去亲了亲姚雪澄的面颊。 邝兮和贝丹宁都习惯金枕流这种随心所欲的作风,姚雪澄和记者则吓到了。记者手一滑,提前按下快门,那一瞬竟然记录到了胶卷上。 这年头的相机没有数码相机那么方便,没法当场删掉,姚雪澄担心记者把刚才那幕登到报纸上,正要过去和对方交涉,被金枕流拉住,他在他耳边说:“急什么,记者又跑不了,拍完了我们一起过去说。” 一边说金枕流一边还朝记者笑了一下,笑得记者真的很想现在就跑了。 好在照片总算顺利拍完,一行人不光拍了正经的开业合影,还拍了不少更随意轻松的互动。金枕流拍拍记者肩膀,笑眯眯从他手里把相机“借”过来,说是会替他洗好照片,并邮寄给他。 送走了并不想离开自己相机的记者,姚雪澄责怪金枕流刚才完全是在恐吓对方,金枕流不置可否,笑道:“你去问呀,他可能更害怕。” “我的脸也没那么臭吧。”姚雪澄不服气,今非昔比,他认为自己现在对表情的掌握小有所成,至少绝不会吓人。 两个人吵吵嚷嚷,贝丹宁和邝兮都来劝,说不用吵,等照片洗出来就真相大白了。 姚雪澄更生气了,这还用得着等照片洗出来吗? 结果照片洗出来,众人围在一起挑,姚雪澄看到照片上的自己简直要昏过去。 他自以为四人合照时自己表情端庄又不失亲切,嘴角弧度也是刚刚好的,照片上的他却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嘴角抽筋,他特地侧身把金枕流送的胸针和怀表冲前的动作,也看起来无比傻。 第60章 以前公司做宣传,姚雪澄身为老板,又长得优越,经常被宣传部抓去拍照,可惜试了几次效果都不尽人意,当时宣传部的人委婉提醒,老板好像不太上镜,他没在意,反正他不是靠脸吃饭,也不喜欢照相,自己手机里都没几张自拍。 但人生那么长,总有几次拍照是想拍好的。 邝兮指着照片哈哈大笑,贝丹宁也忍俊不禁(连他这个臭脸专业户上镜都柔和许多),金枕流没笑话他,还安慰姚雪澄,记者无意间拍下他俩的那张合影就很自然,说明是这记者摄影能力不行。 可他俩单独的合影太亲密,不可能上报,姚雪澄沉下脸,唰地一下把四人合照里自己的部分给撕掉了。 众人惊呼一片。邝兮抢过姚雪澄手里破碎的照片,心疼说:“我们四个好容易有张合影,你撕它做什么?” “确实,我撕得不好,待会儿拿剪子剪平整吧。”姚雪澄冷冷道。 贝丹宁皱眉:“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这是我们公司的第一次宣传,不容有失,”姚雪澄冷酷地下结论,“还有你们三个的合影,就用那张登报吧,我在不在无所谓。” “怎会无所谓?”邝兮急道,“你是这个公司的核心啊!” 虽然他和贝丹宁也出了钱,但他们都是小股东,和金、姚的投资没法比。 尤其是姚雪澄。之前他是靠金枕流和爱德华开工资,那点薪水攒出花来也不可能让姚雪澄当上大股东。每次姚雪澄说别担心钱的问题,他来搞定,邝兮都当是宽慰他们的话,没想到每次姚雪澄都真的掏出来钱。 问钱哪来的,他也只是说是庄园节省开支剩的,以及炒股赚了不少。 邝兮自己也炒股,股市浮沉至今,他还没赚到买房的钱,怎么姚雪澄和金枕流都能一夜暴富,是自己还不够大胆,投的钱不够多吗?在他眼中,姚雪澄已经俨然是一代股神,这样的大股东不在合影里露面,像话吗? 姚雪澄却执意如此,他若做了决断,连金枕流也难劝回。 桌上摊开片片黑白照片,千层饼似的一层叠一层,有张压在下面的照片,只露出一鳞半爪,姚雪澄瞧着有些眼熟,伸手扒拉出来,心头忽地一震。 照片上,邝兮亲昵地和金枕流勾肩搭背,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得爽朗,当时姚雪澄和贝丹宁在他们对面、记者身旁,招呼他们笑一个,所以他们才笑得那么好。 拍照时姚雪澄没觉得哪里不对,此刻回忆变成定格的影像,他的记忆立刻苏醒过来。 这是穿越前,邝琰送给他的那张老照片。 -------------------- 明天有加更! 第60章 我给你松一松 众人见姚雪澄拿着照片僵立着,好奇又担心,凑过来看那照片,都觉得拍得蛮好,没觉出哪里不对,于是更疑惑了。 金枕流问他怎么了,姚雪澄回过神,摇摇头,把照片扣回桌上。 不可能没什么,金枕流很少从姚雪澄脸上看见这么怅惘的表情,但他想了想,没有紧着追问。 几天后,日光成立的消息登报,果然只用了三人合影,姚雪澄仿佛从未存在过似的。其他人都为此惋惜,姚雪澄本人情绪稳定,一味忙公司的大小琐事,压根没空想这些。 他们舍弃了之前还在韦伯影业时筹拍的那部喜剧片,那是和前同事们的集体创作,如今这些人大部分都退出了,人员都不在,拍不出,也没意义拍。 新公司的第一部电影,是由贝丹宁执笔,与金、姚二人讨论出的故事,讲述华人女性和白人男性的一段悲恋,爱情片成本不高,适合他们这个又穷又想有所表达的公司。 扮演白人男主的自然是金枕流,女主角面试了一个月都没定。要会演戏,演技不能差,还得漂亮,更重要的是,他们只想找真正的华人来演,而不是按好莱坞的“惯例”,让白人化妆成黄种人。 本来参加试镜的人就少,一部分是哈里这些圈内朋友介绍来的,另一部分是看了报道来圆明星梦的年轻人,素质参差不齐,演配角凑合,演女主角不行。 “啊……试镜试得我脸都僵住了,那么多人,还得冲他们笑。” 晚上回到庄园,姚雪澄在沙发上坐下,嘟囔了一句抱怨,脸上难掩倦色。这也是真累着了,不然他平时都掩饰得很好,也不会跟谁抱怨。 “让我看看。”金枕流把他拉自己腿上面对面坐好,盯着他的脸颇为认真地端详来端详去,瞧得姚雪澄脸又要升温了,金枕流才慢悠悠伸手揉起来,“我给你按摩,松一松。” 姚雪澄本想说不用,但金枕流手法太妙,手指又温热,带到头部诸多穴位,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得他逐渐放松,昏昏欲睡。 他打了个哈欠,努力睁着眼,学查理的口吻道:“我们少爷上哪学的按摩,出去开个老中医按摩馆,保管客满。” 金枕流笑笑,正待说什么,雪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到二人之间,施施然趴下了。姚雪澄哭笑不得,抓住黑猫提了起来,假装嗔道:“雪恩,你知不知道你多重,又长胖了。乖,自己去玩吧。” 说着就要抱它下去,雪恩察觉到人类的意图,挣扎着不肯下去,金枕流忙说算了算了,也没多重,又把猫抱回腿上。 “最近我们都忙,没空陪它玩,雪恩想我们也是正常的。”金枕流很会给小猫咪找借口,戳戳它的鼻头笑问道,“雪恩,你说是不是?” 雪恩不语,只是咬住他的手指。 姚雪澄冷冷揭穿:“是因为天气转凉了,它才来亲近我们吧。” “那更好。”金枕流不在意地抽回手指,把猫和人一起抱住,“这叫互相取暖。” 两人一猫静静抱着,那些疲劳便似秋天的树叶一样,哗哗脱落了。 直抱到夜色更深,雪恩被两人挤得发出叫声,查理过来叫他们去餐厅用餐,金枕流才放开怀抱,黑猫立刻化作一道影子,唰一下消失了。 “这坏猫,好容易来一次父慈子孝,才这么点时间就坚持不住,”金枕流一把揽过旁边的姚雪澄,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还是阿雪乖。” 查理正给金枕流挪开餐椅,见状忍俊不禁,掩饰地把脸撇到一边,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姚雪澄本来都快习惯金枕流这种突然袭击,看到查理这样,登时羞耻心复活,推开金枕流,走到餐桌最远端坐下。 金枕流想笑,又怕让姚雪澄更难堪,耸耸肩,吩咐查理布菜。 因为节省开支,菜色比往日少了许多,一下就上完了,少少的餐盘摆在偌大的餐桌上,显得可怜兮兮。 姚雪澄虽然以往自称霸总,但日常花钱还和小时候一样,深受爷爷奶奶勤俭持家的教育理念影响,除了买金枕流相关的收藏,最大的投资是买下金枕流这栋庄园,此外再无其他奢侈消费,家里只请了一个阿姨负责保洁和做饭,吃的也是家常菜。 所以姚雪澄看这些菜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有点担心金枕流。他那样一个爱美食美酒喜欢享受的人,能受得了粗茶淡饭的日子吗? 姚雪澄感觉自己好像在养一只珍稀的金凤凰,生怕他因为生活质量下降而想不开,某一天就凤凰东南飞了。 他正苦恼,却听见那只金凤凰没心没肺地在笑,不由没好气问对方笑什么,金枕流笑盈盈道:“我刚刚想起来,之前阿兮偷偷叫我问你,你怎么跟股神似的,炒股那么厉害,你给他的那几支股票几乎从来没亏过,他还介绍丹宁也买了。阿兮绝对想不到,股神也会愁眉苦脸。” 姚雪澄闻言啼笑皆非,他哪里是什么股神,他只是一个记忆力不错的东亚做题家罢了。 “你可以这么回复他,”姚雪澄正色道,“股神说,凡事见好就收,别太贪心了。” 金枕流朝他敬个礼:“好的,股神大人,您还有什么神谕要传达?” 姚雪澄配合地笑了一下,心情却并没有变得轻松。 如今已经是9月,下个月……股灾就要来了,股市再也赚不到那么多钱。他已经把手上的股票全抛售了,但仍觉得不安。如果可以,他很想告诉金枕流,告诉邝兮、贝丹宁和所有他认识的人,大萧条就要来到,请保护好自己。 可他若这样说,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疯了吧?这时候全美都处于狂欢的最后阶段。股价飙升,高楼每天轰隆隆地建,好莱坞电影产量月月有新高,各种投资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人们都坚信明天会更好,美国梦做得正香。 没谁会相信,经济会一夜之间像膨胀到极点的气球一样轰然炸开。 “阿流,”姚雪澄很慢地开口,手握着银匙搅动眼前的奶油汤,“如果今后的日子比现在更难,你会后悔离开韦伯影业吗?” 金枕流微一皱眉:“怎么这样问?” “随便问问,开电影公司毕竟很有风险嘛,”姚雪澄学他耸耸肩,“不想说就算了。” 第61章 金枕流一笑:“我本来就被爱德华封杀了,之前不走是没想到好的脱身之法,因为你的出现,我才觅得良机,不然我就是死路一条。再说,我何曾做过后悔的事?”他停顿片刻,续道,“你怎么了?好像在暗示什么,是不是又在瞎想?” 姚雪澄摇摇头,手悄悄握紧银匙:“你才想多了,我只是为女主角还没定下来烦忧。” 金枕流顺利离开韦伯影业,他们还一起建立了日光,历史貌似已经改写,可那次合影却像是命运的又一次示警:姚雪澄是这个时代的一抹幽魂,无法被相机记录,留下的只有邝兮和金枕流的合照。 姚雪澄不知道已有的改变会不会也像自己那些影像一样,终究会在时间长河中消失殆尽。 未来他真的保住金枕流的命么?姚雪澄神思不宁,好想握住金枕流的手,感受对方真实炽热的体温,那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支点。 可这张餐桌那么长,他们坐在首尾两端,仿佛各自据守南北两极,遥远得无法触碰。 姚雪澄从未像此刻一样讨厌大房子,大家具。 “阿雪。” 熟悉的呼唤忽然近在耳边,姚雪澄猛地抬起头,心里念着的那个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没什么餐桌礼仪地侧坐在餐桌上,握起他的手,嗔怪道:“和我吃饭都发呆,你近来对我是越来越不专心了。” 姚雪澄心里酸酸软软,握紧金枕流的手,开口就是自责:“对不……” 他话没说全,就被金枕流的吻截去。 金枕流不喜欢听这三个字。 -------------------- 怕大家忘了,提醒一下,上一次小姚认为命运示警是小金开飞机差点坠亡。 第61章 西方人就是奔放 那是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生活看上去慈眉善目。金、姚二人把女主候选人的照片、资料一一铺到办公室的地毯上,准备决出最后的人选。 其实也没几个候选人,犯不着摆这么大架势,但金枕流说铺开才像个公司在选人,姚雪澄也就依他去了。 但两个人席地而坐,看看照片,看看资料,又互相看看,同时叹气,还是选不出来。更不必说,导演的人选还悬而未决。 金枕流丧气地倒下,带起的气流吹得照片和纸张飞起来,姚雪澄拍他一下,想叫他别捣乱,却见震飞的照片翻转过来,恰好落到金枕流的脸上,盖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深邃含情的眉眼,一眨不眨地瞧着姚雪澄。 因为遮住了半张脸,金枕流越发像他母亲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吸饱阳光,变成美丽的琥珀色,午后细细的金线穿过百叶窗,将他们的目光织在一起,难解难分。 姚雪澄心跳怦然加速,不由自主俯身下去,在距离男人一个呼吸的距离说:“我忽然觉得,或许应该由你一人分饰两角,男主是你,女主也是你。你认为呢?” “我认为,”金枕流摘下那枚照片,露出自己的嘴唇,“你应该吻我。” 话音未落,姚雪澄亲了他一口,响亮的一声。 “我说真的,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你就亲自上吧。”姚雪澄抓住金枕流的衣角,有点撒娇的意味,“为了咱们公司试试嘛,小时候你不也反串过公主?同时扮演男女主角难度不小,说不定能拿奥斯卡呢。” 金枕流哼地一声冷笑,一把将姚雪澄推倒,顺势欺身上前,膝盖压住他大腿不让他起来,眼睛俯视对方:“小冰块你可以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一人分饰两角也不是不行,但是姚总你总得有点诚意,拿点什么来换吧?” “你想要什么?”姚雪澄嗓子莫名有点干,他读懂了金枕流眼神里的暗示,有点紧张,还有点难以言表的兴奋。 “这个嘛……”金枕流膝盖缓慢压向姚雪澄脐下。 办公室气氛逐渐灼热,门却突然被拍响,兼任秘书的邝兮在门外高喊:“哈里出事了!” 一行人赶到医院,见到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哈里,和不知哭过几轮、眼睛红肿的哈里的夫人,娜塔莉。 娜塔莉告诉他们,哈里最近和爱德华的矛盾愈演愈烈,今天干脆没有去公司,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喝酒,连她都不让进。她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了很久,哈里始终没有反应,突然之间听见人摔倒的重响,娜塔莉心急如焚,实在没法,让仆人把门撬开。 只见哈里躺在一地酒水里,已经失去了意识。 “医生说,他酒精中毒,还吃了不少安眠药……”娜塔莉颤抖着手,盖住憔悴的脸,“他这是、是要自我了断啊……” 听到“自我了断”的字眼,姚雪澄眼皮一跳,忍不住看了金枕流一眼。金枕流正轻拍娜塔莉的后背,没有接到这一眼,他温声安慰娜塔莉别想太多,人已经抢救回来了,如果医药费有困难,尽管和他开口。 娜塔莉擦干眼泪道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金枕流说:“泽尔,哈里不能再在那家可怕的公司待下去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脱身,算我求你——” 圈内人都知道金枕流在爱德华这个魔鬼手下竟能全须全尾地脱身,都在传他手段了得,背后有更强大的靠山,谁知道他脱身的办法其实是诈骗呢? 金枕流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试着转移话题,娜塔莉却铁了心似的,咬住这个话题不放:“看多少医生都没用,我知道的,这是心病,不让他做他喜欢的电影,就是要他的命……爱德华本来答应好好的,演完上一部就随他去拍他喜欢的,可是拍完了还有下一部,永远有下一部,哈里被他骗得早就不想活了……” 她的神色逐渐坚定,瘦骨嶙峋的手猛地攥住金枕流的手,没有提什么哈里和金枕流多少年的交情,只是说:“我听说你们公司在筹拍新片,还缺个导演,如果你们能救哈里,不要一分钱,我来给你们导。” 金枕流愣住:“娜塔莉,你要复出?” “不行吗?” “那是我的荣幸,影坛的幸运。” 娜塔莉苦笑一下:“你说话还是这么好听,我知道观众早就忘记我也是一个导演,只记得我是哈里·克莱门的妻子。” “没有的事。” 离开医院,金枕流说起娜塔莉曾是韦伯影业为数不多的女导演之一,哈里早期不少作品都是她执导,只是后来她的署名权一步步被爱德华剥夺,许多她的作品,导演那栏的名字都变成了达斯汀·梅森。 娜塔莉因此心灰意冷,借着和哈里结婚,干脆放弃拍电影,全心全意支持丈夫的事业。 病房里姚雪澄没有贸然开口,此时知晓了来龙去脉,走路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们再试试吧,想想办法帮哈里也摆脱爱德华,”他说,“不管这件事能不能成,我都想雇娜塔莉夫人来导演。有那样的才华,却困于家庭,太可惜了。” 邝兮一副熟稔的口气插嘴道:“这倒是,我看过她导演的电影,真的很好看,我都没少为她打抱不平。” “你也知道她的事?”姚雪澄好奇道。 “知道啊,”邝兮狡猾一笑,“我可是私家侦探,好莱坞这些秘辛全在我肚子里。” 姚雪澄默然,所以那本记录众多名流包括金枕流在内的笔记,果然是邝兮的手笔,邝兮的确就是邝琰那位几乎被人遗忘的祖先。 他心里叹息着,转头看向只讲故事,没有发表意见的金枕流:“你觉得呢?” 金枕流温柔地笑笑:“挺好,只不过……万一不能如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这我当然明白。”姚雪澄感觉到一丝异样,从来都是他担忧这担忧那,金枕流是想做就做的那个,怎么今天反过来了? “嗯,”金枕流揽过他的肩膀,笑眯眯说,“我们雪真可靠。”靠过来就要亲他,被姚雪澄一巴掌捂住了嘴。 “注意场合!”姚雪澄急道,“这是大街上!” 金枕流哈哈大笑:“怕什么,我们西方人就是这么奔放。” 邝兮看热闹不嫌事大,也附和说是啊是啊。 是个头,姚雪澄眼见有个巡警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抓起两个人就往停车场跑。没想到,这一跑反而引起巡警的主意,真往他们这边追过来,嘴里大喊站住。 金枕流笑得几乎跑不动,邝兮哎哟哎哟地揉自己笑痛的肚子,姚雪澄脸色锅底一样,只是还没坚持黑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巡警趁机追上他们,却只看到三个在笑的男人,气咻咻地举起警棍要打人,邝兮赶紧上前攀交情,巡警虽然不认识他的脸,却也是听过邝兮在洛杉矶警局的名声,卖他一个面子,没有深究。 三人正准备溜之大吉,巡警忽然指着金枕流说:“哎,等一下,金发的那个,对就是你,你不会是好莱坞的明星吧?演过那什么,《绝命奔逃》?……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金枕流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对,是我的电影。” 那巡警瞬间变脸,笑容绽放,掏出随身的本子和笔让金枕流签名,不迭说自己特别喜欢《绝命奔逃》,又问最近怎么不见他的新作。 第62章 “你这个年纪应该多演戏啊,别在大街上闲逛了。”巡警把签好名的本子塞回怀里,朝他们挥挥手走了。 金枕流看着巡警消失的方向,淡淡说:“我也有影迷啊。” “屁话,”姚雪澄捶他一肘,“我也是你影迷啊。” “我也是我也是!”邝兮举手。 “你们不算,”金枕流耸耸肩,不是很在乎的样子,“我以为自己早被人忘了。” “不会的,”姚雪澄斩钉截铁说,“一百年后也有人记得你,等新片出来,会有更多人跟刚才那位巡警一样记得你。” 他们还要在一起拍很多很多电影,不管能不能成为经典,先把数量提上去,总有那么几部在人们心中留下痕迹。就如当初他在放映室初遇金枕流一样。 姚雪澄这样坚信着,有了娜塔莉的加入,他们离这个梦想就又近了一步。 然而不等他们想出办法让哈里能轻松一点和爱德华解约,就先听闻了他的死讯。 -------------------- 命运终究来了。 第62章 要男朋友干什么 坏事仿佛霉菌般迅速传染,哈里因酗酒不治身亡后不久,十月股市大崩盘,无数人因此跳楼身亡,洛城街头到处是挂着牌子求职贱卖自己的人。 邝兮和贝丹宁也因为未听金、姚二人的警告,没有及时退出股市,赔了不少钱,同时日光的新电影仍未定下女主角,剧本也被贝丹宁临时叫停。 “剧本我还得再改改,现在的版本……不行。赚不到钱……” 贝丹宁瘦得脱了形,脸上毫无血色,眼下乌青,不知失眠了多少天,本就阴郁的气质越发变得鬼一样,手里夹着抽得只剩一小截的烟,嘴里念叨着钱啊钱啊,仿佛被圈养的动物似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姚雪澄实在不忍看下去,抓住贝丹宁的肩膀说:“丹宁你先回去睡觉吧,醒了吃点东西,洗把脸,你现在状态不对。” 烟灰抖落在地毯上,贝丹宁毫无所觉,他没有看姚雪澄一眼,喃喃自语道:“哪有时间睡觉吃饭,租金水电每天都在用钱……电影得赶紧开拍……不对,得赶紧改好本子,改成幸福美貌的结局,观众都喜欢大团圆,都喜欢看男主拯救女主脱离苦海……” 原本悲恋的结尾,是贝丹宁自己定的,那时他说白人怎么可能是救世主,就算二人是真心相爱,男主一个人如何撼动整个社会?何况,哪来那么多真爱,那些好莱坞电影喜欢拍什么黄种女主等待白人男性的拯救,完全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东方主义的糟粕。 可现在他却念叨着要改回主流好莱坞电影的方向,那个最激进的讨厌白人的贝丹宁,居然要讨好白人观众。 姚雪澄正要再劝,金枕流朝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姚雪澄虽然心里着急,还是抿紧了嘴。 只见金枕流徐徐走到贝丹宁身后,叫了一句“丹宁”,贝丹宁恍惚地回头,就被金枕流一拳正中面门,晕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流!”姚雪澄惊呆了,“你干什么?” 金枕流转动手腕说:“阿兮不在,我们劝不动的,不如直接一点。” 邝兮因为赔钱,加倍努力地接案子,整天不见人影,日光这边的兼职都暂时搁置了。 可直接就是把人打晕吗?金枕流这个说干就干的执行力,让姚雪澄实在叹为观止。 更让他惊讶的是,自从股市崩盘,除了自己这个后世之人保持冷静之外,最冷静的竟然是平时看上去和冷静不搭边的金枕流。 相比其他制片公司,日光受到的影响算最小的,但每天支出摆在那,物价又飞涨,金枕流没等姚雪澄开口,就遣散了所有庄园的仆人,每个人手里都领了一笔不菲的遣散费。厨师长梁光握着姚雪澄的手,感谢姚雪澄提前预警,才让他的损失维持在可控范围。 唯二不肯走的,一个是查理,他不肯回纽约的林德伯格庄园,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食物,不会拖累金枕流。一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威廉。 对付查理,金枕流很有一套:“查理你说什么呢,你必须得回去,跟爷爷求情的事我还想拜托你呢。父亲已经走了,没有你替我跑这趟,家里谁还会帮我开口?” 这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老人哄得老泪纵横,深感肩上任务重,飞快收拾好行李,回纽约去了。 至于威廉,他不求留在庄园,也不要遣散费,只想加入日光公司。 姚雪澄十分意外:“你想演戏?”他这个相貌气质,确实有当明星的潜力。 “做什么都可以啦,跟对老板才是最重要的,”威廉轻松地说,哪怕大萧条来了,年轻的脸上仍毫无对未来的恐惧,“姚先生,我想跟随您工作,我相信您。” 猝不及防被“表白”,姚雪澄有点懵,晚上躺在床上还和金枕流分析威廉的动机,以及怎么安排他。 “拜托男朋友,在我的床上还一直说别的男人,小心我把你踹下去。”金枕流抬起腿,一副凶巴巴要动脚的样子。 姚雪澄赶紧住嘴,抱住金枕流:“好,我不说了。” 以前他还要深夜偷摸过来,现在庄园里没别人,两个人干脆搬到一块住。 午夜钟声按时敲响,偶尔响起夜鸟的啼声,越衬得庄园实在太空了。 十二下钟声,不长不短,足够让姚雪澄回忆起新年夜那场跳了一半的舞。那晚的宴会多么纸醉金迷,哪怕是散场后的零点,庄园也依然浸泡在狂欢的余韵中,华丽的舞步带着他摆脱地心引力,升腾到他本无法到达的天堂。 那是属于他黄金时刻。 可不到一年,同样的钟声,却只让他看到冰冷的现实。 姚雪澄抱紧金枕流,耳边听得见彼此心跳声,用力闭上眼睛,不愿再耽溺于回忆。 这时金枕流开口道:“威廉那小子,怕不是喜欢你,才想进日光吧。” “胡说八道,他喜欢你才对吧。”姚雪澄当初还因为威廉吃醋,现在想来觉得有些可笑,又更觉得恍如隔世。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人世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你以为你喜欢我,人人便都爱我吗?”金枕流嗤笑一声,懒洋洋说,“我对他人的喜欢可是很敏感的,比如当初某个冰块一直直勾勾盯着我看,那目光热得我都要出汗了,威廉可没有这样看我。” 姚雪澄才要浑身冒汗,原来当初他看金枕流那么明显吗?他还总安慰自己,那是贴身男仆的必修课。赶紧闭眼叫自己快睡,明天还有正事要干。 翌日是哈里的葬礼,两人换上黑色的礼服,站在坟墓的土堆旁,为棺木里的哈里送上最后的鲜花。 哈里的遗容收拾得很好,生动得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哈哈大笑从棺木里跳出来,嘲笑众人上当了,这是他常用的喜剧手法。 可惜姚雪澄等了很久,奇迹没有发生。 参加葬礼的大多是好莱坞的熟面孔,足见哈里的人缘不错,或者说名气够大,跟他没什么交情的阿猫阿狗也来了,发挥比拍戏还精湛的演技哭哭啼啼,好像他们多伤心似的,以博得报纸杂志的一点版面。和后辈们想尽办法上上热搜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 最可笑的是,连爱德华也厚着脸皮来了,拿着手帕假模假样地抹着眼下,哽咽地和围在他身边的人称赞哈里为人如何正直,工作如何敬业,演技如何高超,失去他是好莱坞一大损失,今日的好莱坞星光都暗淡云云。 “你说我上去再给爱德华一点中国功夫的震撼好不好?”姚雪澄冷着脸问金枕流,拳头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不等金枕流回答,他又劝自己:“算了,今天是送别哈里的日子,闹起来搅了他的安宁反而不美。” “你好善解人意哦,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金枕流伸指弹了一下姚雪澄的额头,“那还要我这个男朋友干什么?” 姚雪澄小声抱怨:“痛。” “该。”金枕流很冷酷。 好吧,姚雪澄摸摸自己的额头,还没摸两下,就被金枕流一巴掌挥开,温热的手指精准地按在眉心柔柔按了起来,他听见他男朋友啧了一声:“笨蛋,你还真是不会撒娇。” 姚雪澄脸上一热,又担心被人瞧见,想叫停,又被金枕流看穿心思:“我挡着你呢,他们看不到。”姚雪澄自己就挺高,但金枕流仗着有一半林德伯格的白人血统,长得比姚雪澄还要高,骨架也比他大些,挡住他绰绰有余。 金枕流一边揉一边说:“觉不觉得爱德华今天有点奇怪?” 这时候姚雪澄哪顾得上爱德华,整个人以金枕流的手指为圆心晕转起来,工作时的机敏全都抛下,迟钝地问:“有吗?” 金枕流吃吃笑起来,也不知有意无意,说话的气流吹过姚雪澄的发丝:“有啊,那混蛋受了那么大惊吓,看到我们居然没有一丝异样,据我所知,他演技可没这么好。” 这么说来……姚雪澄也反应过来,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扫过爱德华,此人已经和众人讲完他和哈里的“光辉事迹”,正缠着娜塔莉,不知在说些什么。 第63章 偶然他的目光与姚雪澄擦过,有种看死物的冷漠,好像所有事都尘归尘,土归土,什么东方诅咒都吓不到他。 的确有点奇怪,姚雪澄皱眉道:“他不会又在计划什么阴谋吧?” 这次股灾,对韦伯影业影响不小,公司内部降薪裁员双管齐下,遭到许多演职人员的抗议,被爱德华勉强镇压下来,按说他的压力应该很大,说是焦头烂额也不为过,这个时候还碰到以前恐吓自己的对头,状态实在不应该如此轻松。 葬礼结束后,宾客散去,金、姚二人也正欲离开,娜塔莉却留住他们,把二人请到自家别墅,说要谈一谈。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姚雪澄却像坐在老虎凳上似的忐忑,没能救出哈里他已经很自责,看到娜塔莉枯槁的脸庞,那份自责更添几分。 来之前金枕流曾说要再问问娜塔莉是否还愿意执导他们的电影,姚雪澄很佩服他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但自己面对娜塔莉却根本问不出口。 没想到,姚雪澄还没踌躇一会儿,娜塔莉先开口问他们,是否还需要她导演。 “当然。”金枕流说,“我说过,这是我们的荣幸。” 娜塔莉点点头,黑色面纱在她脸投下网格状的阴影,看不分明是什么表情,她静静听金枕流介绍签约事项,合作似乎就这么敲定了。 然而姚雪澄忽然开口问道:“夫人,我能问问您,为什么选择和我们合作吗?” -------------------- 小姚是最不像恋爱脑的恋爱脑(*^_^*) 第63章 脏活 “如果您是为了上回的约定,大可不必。我们日光只是一个没什么钱的小公司,以夫人的资历,去更好的公司也不是难事。哈里的事我们没能帮上忙,那约定早不作数了。我们无颜以对,来参加葬礼不过是略尽心意,绝非逼您兑现诺言。” 姚雪澄话说得掷地有声,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其实不安得很,他不敢看金枕流一眼,怕恋人怪自己自作主张,拒绝这么好的人选。 但他也实在没法昧着良心,把娜塔莉坑进自己公司,日光什么情况,没谁比掌握财政大权的他更清楚。 尽管他为大萧条做了不少准备,但真正亲历下来,才发现做多少准备都是不够的。当时破产的小公司数不胜数,日光作为初创公司,连一部正式的电影都没有,员工一双手数得过来,能撑到现在没有倒闭,已经拼尽全力。 劝人进这样摇摇欲坠的公司,简直天打雷劈。 假若娜塔莉真的加入日光,给她开多少工资合适?开多了公司根本拿不出,开少了对不起她和故去的哈里。与其贪一时的便宜,绑住娜塔莉一起沉海,不如忍痛割爱,让娜塔莉投奔那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公司,那才不枉相识一场。 姚雪澄这番话说完,金枕流和娜塔莉两道视线同时看过来,他装瞎看不见,拿出修炼二十多年的冷脸功与之对抗,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不讲情面的老板。 娜塔莉将面纱翻到帽子上,头一回正视眼前这个华人,仿佛才看清他长什么样,是怎样的人,她的脸上浮现出回忆往事的神色:“那时候哈里和你们筹划新电影,整天偷偷摸摸的,最后也没成型,可他的笑容却比拍摄任何韦伯影业投资的大电影都要多。当时我就很想见见你们,加入你们。” 她顿了顿,环视自己这个空旷的家:“哈里这些年攒下的基业让我不愁吃穿,哪怕是现在这个困难时期,我也不至于挨饿受冻。可这里太大了,我总觉得他的身影藏在家里某个角落,只是我没看到而已。我试过寻找,找啊找啊,找得佣人们都以为我要疯了……” “夫人……”姚雪澄很抱歉,他绝不是想勾起娜塔莉的伤心事。 娜塔莉却发出一声轻笑,叫这个年轻的华人不必担心,她说:“所以就当是给我这个寡妇忘掉那些,体会一下亡夫快乐的机会吧。他是电影人,我也是,我们只是想拍自己喜欢的电影。” 姚雪澄眼圈酸涩,点头道:“好。” 拍电影本身当然是快乐的,但要完成一个项目却需要很多东西,姚雪澄既然答应了娜塔莉,就得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以及最重要的剧本和女主演。 晚上洗漱完,金枕流已经躺到床上了,姚雪澄还在桌前和他的笔记本缠绵,一会儿奋笔疾书,一会儿苦思冥想。 金枕流独守空床等了一会儿,卧室里只闻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个冰块始终没感觉出把他晾着有什么不对,气得他抓起一个枕头砸到姚雪澄背上:“姚总,工作这么好玩吗,比我还好玩?” 这话老不正经,绝对是在勾引人。姚雪澄不由停住书写,脑内幻想出打扮清凉的金枕流朝自己勾手指,一副祸国殃民的模样。 笔不知不觉搁下,姚雪澄回头,却见金枕流只是靠在床头,姿态闲散,完全不存在什么妖妃的勾引,他的手按在床上,指尖轻轻点着床单,很是悠闲,唯有一双眼睛睥睨地瞧过来,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姚雪澄浑身一个激灵。 姚雪澄合上笔记本,像中了邪似的回到床上,跪在金枕流面前,仰起脸想看他,又觉得他的眼睛美丽得甚至有点可怕,目光不由得有些闪烁。 “哥。”他叫了一声。 金枕流看了姚雪澄一眼,手指微微一动,唇角扬了起来,此外并无什么动作。姚雪澄架不住心痒,迎上去想亲他,被金枕流闪过。 他笑着说:“这时候知道叫哥了,平时不是总说自己如何成熟,不是男孩是男人么?” 不轻不重的揶揄听在耳朵里,却没有流进姚雪澄心里,他满心都在复盘白天的经历。 “你是不是觉得下午我太天真了,差点坏了公司的事?”所以才不让他亲?姚雪澄在金枕流腿上躺下,这回金枕流没有闪开。他用自己的脸去贴金枕流的手,“本来你都谈妥了。” “我哪敢啊,姚老板才是公司的话事人,我只是个演戏的。”金枕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一只手揉姚雪澄头发,另一只玩下面,“不如说,现在的好莱坞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姚雪澄闷声喘了一声,明明庄园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他还是不敢放肆喊出来。 眼睛发颤地闭上,姚雪澄嘴上还在说正事:“你放心,我不会让公司亏本……我已经想到办法,该去哪里找我们的女主角了。” 许久没有回应,姚雪澄本就劳累,眯着眼睛,人快要舒服得睡着,眼睫上忽然落下一吻,他听见金枕流带笑的声音:“不会是你要女装吧?” “……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啊,这主意多有意思,说不定票房反而更好呢。” “那还是你一人分饰两角更有看头。如果拍的是喜剧,我可以牺牲一下,但很遗憾我们的电影不是。” 金枕流以为哪个男人都适合女装吗?这可是很了不起的本事,姚雪澄躺回自己那半边床,伸手关灭了灯。 一片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具热热的身体凑了过来,金枕流含住他的唇,品尝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雪,不用计划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吧。哪怕破产了,把这个庄园卖了,也够我们两个生活。” 呸呸呸,说的什么不吉利的话。姚雪澄赶紧打断:“那怎么行,你是天生的大明星,就应该住大庄园,让更多人看到。虽然现在我只谈好了几家影院发行我们的电影,但只要我们足够努力,以后公司一定会蒸蒸日上,全美都会从大银幕上看到你令人难忘的身影。” 姚雪澄早已放弃自己还能回到21世纪的幻想,这里就是他改写电影史、展开新事业的热土,为了金枕流,也为了自己,再怎么努力都不过分。 怀着这份决心,第二天姚雪澄借口和影院经理谈判,甩开其他人独自去了唐人街,按照已经熟悉的路线,来到了金翠铃的戏院。 大白天,一楼的戏台上演员们在排练,没有戏服加身,大家仿佛失去魔法加成的灰姑娘,看起来普普通通,反倒是坐在台下观众席的金翠铃,依然一身重工旗袍,妆容严谨,她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整整齐齐的桌椅板凳。 “又缺钱了?”金翠铃一见到姚雪澄,就戳中他痛处。 姚雪澄并不否认,拉开金翠铃旁边的椅子坐下。邝兮他们都惊讶姚雪澄哪来那么多钱,他每次都用炒股来搪塞。股票确实给他赚来不少钱,但实际上更大头的来自金翠铃的投资。 当初还在韦伯影业时,他们一群人筹拍地下电影,姚雪澄揽下筹募资金的责任后,就通过谢小红的花店给金翠铃透露地下电影的消息。果然不久后金翠铃就单独约他会面,同意投资他们的电影。 后来创办日光,姚雪澄也如法炮制,有了金翠铃这位投资人,日光才得以顺利开业。金翠铃只管出钱,从不干涉他们的经营和创作,可以说是最佳投资人了。 邝兮和贝丹宁只是奇怪了一会儿钱来得这么快,并且因此对股市越发狂热,但金枕流不同,他和姚雪澄太亲密了,很难不察觉到了什么。 第64章 有时他会用那种玩笑语气问姚雪澄,是不是背地里找了金主,姚雪澄只能咬紧牙关,沉默以对,金枕流知情识趣,不会刨根究底。 这件事瞒着金枕流,是金翠铃决定的,她说,以阿流的脾气,绝不可能接受她的钱。姚雪澄同样这么认为,所以配合瞒了下来。有关钱的脏活交给他来承担,金枕流只需要负责在银幕上光彩照人就够了。 虽然钱永远是不嫌多的,但姚雪澄不是来要钱的,他说他们的电影还缺一个女主角。 “女主角?”金翠铃笑起来,眼角细纹风情万种地延展,“我若是年轻个二十岁,啊,十岁都行,我也想试试和阿流同台表演呢。” “您现在也可以啊,电影里还有个女主角母亲的角色,您要试试吗?” 金翠铃摇头:“阿流恐怕不会愿意。” “不一定吧,”姚雪澄说,“不过女主角一角,我心里倒还有个人选。” “谁?” “小红。” -------------------- 论阿雪如何拉投资,连吃带拿! 第64章 你真叫我失望 金翠铃哈哈大笑:“要我的钱不够,还要我的人?阿雪真是会做生意。” “不敢,”姚雪澄淡淡说,“这个世道,没人能说自己会做生意,我也知道小红已经是您的得力干将,舍不得也理所当然。不过拍戏不需要太长时间,她来帮忙,我也不会亏待她,除了和好莱坞一线女星齐平的片酬,等电影上映后,票房分成给您——” 姚雪澄用手比了一下:“这个数。” 金翠铃眼角的鱼尾纹微微一跳,唇角梨涡乍现又很快消失:“给我这么多,舍得?” “说实话,不舍得。”姚雪澄很老实地回答。 金翠铃哈哈大笑:“你真有趣。” 姚雪澄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等她笑完,才缓缓道:“但这是您应得的。我们拍电影能赚钱当然是好,但说出来可能没人信,我们创办日光并不是奔着挣钱去的。但我相信,我们的电影会有一批观众愿意为它买单,只是现在年景不好,票房最终……” 他话音未落,金翠铃抬手一挥,截口道:“假使我让你们的电影在唐人街的影院上映呢?”她又指了指戏台上,“在这拉块幕布,也能放电影吧?” 这正是姚雪澄想要的,他腾的一下站起来,朝金翠铃鞠躬作揖:“谢大当家。” “还叫我大当家?”金翠铃托着腮,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姚雪澄,“下次电影放映的时候,和阿流一起来见我吧,他还不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吧。” 姚雪澄忙道:“不,我没那么伟大,电影是他的梦想,也是我的……” 金翠铃笑笑,神情里有几分恍惚:“当初他来找我,让你挂名在华埠居民的名下,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姚雪澄一时惊愕,那些身份文书不是早在他们母子重逢之前,就做好了吗?他稍加思索,忽然顿悟,那天金枕流拿身份文书放到他眼前,告诉他潜入戏院后就给他新身份,可当姚雪澄想细看文书,金枕流却阻止了他。 难道说,最初那份其实是做做样子的,事成之后,金枕流才悄悄找到金翠铃,置办了文书? 金翠铃看他脸色不对,掩唇哎呀一声:“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样吧,我先问问小红自己的意思,她愿意我就借给你们,算作赔礼。” 思绪像雪恩玩坏的毛线球,混乱不堪地在姚雪澄大脑里滚来滚去,他已经顾不上和金翠铃谈生意,胡乱说了几句就告辞了。 回到庄园姚雪澄还浑浑噩噩地想,金枕流那时对待金翠铃,还远没有后来葬礼与她会面时那般平和,竟然为了他的身份文书,委屈自己求助金翠铃? 虽然爱本不能比较,可爱人之间有时仍难脱比较之心,在姚雪澄看来,他自信自己爱金枕流更多些,这二十年的青春岁月便是证据。 然而今日偶然挖掘出的秘密,却让姚雪澄震荡,原来金枕流爱他并不比他的二十年少。 他心神俱震,一不留神就撞到出来接他的金枕流身上,金枕流没被撞得怎么样,怀里的雪恩倒是实打实吃了重击,嗷呜一声咬了一口姚雪澄,跳下去,嘴里骂着很脏的猫语跑开了。 那一口并不多么疼,换做平时,姚雪澄早追猫安抚雪恩去了,可此刻他却一动不动,好像赖在金枕流怀里不肯走。金枕流笑他最近老爱撒娇,雪恩都被他吓跑了,姚雪澄也不反驳不吭声,金枕流这才觉出不对劲。 “怎么了?”金枕流揽着姚雪澄肩膀往里走,“生意没谈成?没关系,下次我陪你一起去,我想我这张脸还有点用处……” 姚雪澄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当初我的身份文书……你是找金女士帮忙弄来的?” “你怎么知——你去找她了?”金枕流一听姚雪澄背着自己去找金翠铃,脸上的笑顿时淡了,手也松开了,“你说炒股得来的钱,原来都是她给的?” 姚雪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问文书的事,都忘了隐瞒自己和金翠铃交易的事,可再要撒谎,就是把金枕流当傻子,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也不都是她的钱,我炒股也赚来不少……” “是啊,你多犀利啊,又会炒股,又会和正清会的大当家虚与委蛇,”金枕流冷笑着打断姚雪澄,“你只是忘了,我不想靠林德伯格,也不想靠她。我宁愿被别人说我吃你软饭,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一体的,等电影上映,公司走上正轨,我有信心替你赚回百倍、千倍的钱。” 他生性随和,天生爱笑,对亚瑟那样的人都很少疾言厉色,唯有两块逆鳞不得触碰,一是电影,二是身世。他和林德伯格形同决裂,也不愿和金翠铃背后的正清会走得过近,别人或许都眼馋林德伯格和正清会的力量,他却对这些避如蛇蝎。 金枕流一直努力拍戏、挣钱,被雪藏了也到处找机会,办那些宴会,为的就是拥有足够的资本,摆脱这些从不肯承认他存在的家伙。他想要的自由容不得任何人摆布。 这些姚雪澄不是不知道。 “我本以为你懂我……”金枕流轻轻一笑,“阿雪,你真叫我失望。” 轻轻的一句话,却如重锤敲得姚雪澄胸腔震荡,几乎要吐出血来,他眼圈骤然一红,伸手想抓住金枕流:“阿流……” 手上却抓了个空,金枕流转身就走,毫不停留。 姚雪澄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脚重得抬不起来,一个声音说,让金枕流自己冷静一下,再去找他聊聊,另一个声音说,他怎么能说自己不懂他?去找金翠铃不也是为了他么? 被放逐到这个年代,姚雪澄孤零零一个,仿佛海浪上的一枚瓶盖,不属于这里,却不得不随之颠沛,是金枕流把他捞起,让他逐渐和这个时代产生丝丝缕缕的关联,而他们几乎从见面起,就拥有别人所没有的默契,姚雪澄单方面自诩金枕流知己的二十年,终于变成了相识相知。 现在金枕流却说他不懂他,他失望了。 这比其他任何更难听的话,更叫姚雪澄委屈,金枕流直接撕掉了他的骄傲,连一句辩驳都不想听,就给他判了死刑。 傍晚姚雪澄做好一顿简餐,按惯例放到餐桌上,坐在餐厅等金枕流下楼吃饭,这是他们约定的习惯,哪怕庄园只剩两人一猫,饭也要一起吃。只要还能好好吃饭,日子就不算太糟。 可姚雪澄等啊等啊,眼睛数着楼梯口残阳的光线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也不见金枕流的身影。 “喵~” 雪恩鬼鬼祟祟地从楼梯口探出头,似乎在心虚刚才咬了姚雪澄,它想观察他在干啥,姚雪澄却收回目光,重新定位到眼前一动不动的简餐上,几片面包,简陋的蔬菜汤,一些豆子和煎肉……这些食物放到平时,别说吃惯大餐的金枕流,雪恩都不吃。 他是不是真的把金枕流和雪恩都养得很差?如果他还是姚总,根本不需要找别人投资,直接独家赞助金枕流的电影还不是“洒洒水”的事? 正胡思乱想,裤管被什么摇晃了一下,姚雪澄低头一瞧,雪恩悄无声息地下了楼,钻到桌子底下正在扒他裤腿,似乎 是主动来示好。 见姚雪澄终于发现自己,雪恩停止动作,高傲地舔起爪子,等着他来抱它。姚雪澄看了一眼黑猫,并没有心情搭理它,手不断用银汤匙翻搅汤汁,却又一口不吃。 雪恩干脆直立起来,从姚雪澄怀里探出猫脑袋,冰蓝眼珠警惕地打量餐桌上的菜,很快它就没了兴趣,一屁股坐到姚雪澄的腿上,直勾勾看着他。 “雪恩,别闹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姚雪澄好像从雪恩的眼里感觉到了谴责,他抱起黑猫,把它放回地上让它自己去玩,猫却不听话,一被他放开,又一个扑跃,跳到姚雪澄的肩膀。 几个来回重复下来,姚雪澄失去耐心,不再管雪恩非要站在他肩膀当指挥官,脱力地坠回餐椅上。 第65章 他真的失败极了。 空空的餐厅里,姚雪澄恍惚听见姚建国往日的嘲笑在回荡。 “兔崽子你嚣张什么,如果不是评委看在你爸我的面子上,就凭你,能拿最佳新人导演?你想摆脱老子,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 当年姚雪澄的毕业短片,很得导师赏识,拿去申报当年得青年电影节的奖项,他本不报什么希望,那个片子在他自己看来,有很多不足之处,然而惊喜突然降临,他拿下当年最佳新人导演奖。 说不高兴肯定是假的,他喜欢电影,也答应过爷爷,会继承老人的遗志,继续拍电影。可姚建国从来都瞧不上姚雪澄,嫌他一张死人脸,没有老子霸气的风采,不仅不看好他,还因为姚雪澄出柜和始终不肯原谅表哥,切断了姚雪澄的生活费。 姚雪澄本以为这个奖项是一种证明,证明他完全可以不靠他爸,也能拍好片子。他打电话和姚建国报喜,姚建国不仅没有祝贺他,还一番冷嘲热讽,告诉他这个奖不过是他老子运作来的,没有姚建国,姚雪澄什么都不是。 后来转行做互联网,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更是逃避自己在电影上的失败。命运却似乎不放过他,兜兜转转,他又拍起电影。 为了日光的这部开山作,姚雪澄不吝付出任何东西,可…… 伤害金枕流,不在他计划之内。 太失败了。姚建国说话虽然难听,但他也许并没有说错。 -------------------- 小情侣冷战ing (ノへ ̄、) 本周又是标签哈哈哈……什么时候能摆脱烂榜┭┮﹏┭┮ 第65章 我还没玩够呢 姚雪澄茫茫然坐在餐椅上,不知过了多久,白日消失不见,灯光忘记亮起,他被柔软庞大的昏暗抱住,一直往下沉去。 也许这一切都是错的,他不该牵扯进金枕流的这段历史,不该和原本远在天边的金枕流挑明关系,不该穿越。 耳朵忽然感觉一阵刺刺的湿热,是雪恩在舔他。姚雪澄转头和黑猫目光交汇,雪恩冰蓝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猫不知道人怎么了,它的眼神并无什么含义,人却从猫纯粹的眼里获得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 做一只猫多好,不用考虑其他乱七八糟,没人会说它没了主人就什么也不是。 姚雪澄把雪恩捞到腿上,熟练地手指做梳给它梳毛,雪恩终于满意了,逐渐呼噜起来。 这时楼上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碎了,又像是枪声。 人和猫都吓了一跳,不用任何沟通,他们几乎同时站起,朝楼上飞奔。 然而夜色侵入庄园,没有灯光照明,猫能夜视,姚雪澄却不能,他没跑几步,脚就磕到台阶,摔了出去。 没有时间顾及自己的疼痛,姚雪澄立刻爬起来,甚至以更快的速度跃过台阶。不快一点,他怕刚才和金枕流吵的那一架,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以前说好不离开金枕流三步之内的,他怎么能放任他一个人待着! 一人一猫几乎是撞上金枕流的房门,门后却一点动静没有。姚雪澄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他有庄园所有房间的钥匙,可要找到金枕流卧室的那把,却没那么容易——钥匙都是一个模样。 为什么不单独把金枕流的那把拿出来,为什么主人房的钥匙不设计得更特别一点?为什么金枕流还把门锁住了,他想干什么?心头越紧张,手上越是笨拙,钥匙迟迟找不到,只发出一些扰人心神的金属碰撞声,一个冰冷的念头趁机滑过姚雪澄的大脑。 难道真正逼金枕流自杀的……是他? 啪嗒一声,钥匙串掉在地毯上,姚雪澄伸手去够,膝盖却先一步支撑不住,他向前跪倒,头嗑到门板上,比刚才撞到门时的声音还要响,他一边用头捶门一边对里面喊,声音是连自己都意外的嘶哑:“开门……求求你,开门吧……” 雪恩也急得直叫,低头叼起钥匙,去拱姚雪澄的手,可是来不及了,姚雪澄心想,再找钥匙已经来不及了…… 门却忽然开了,姚雪澄失去支撑,向前栽倒,正好栽进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胸口,温热的,活生生的人的胸口。 “怎么了?”金枕流被姚雪澄的模样吓了一跳,手指在他眼下一抹,“怎么哭成这样?” 姚雪澄一脸麻木,自己哭了吗?他没有感觉到眼泪流下来,只觉得脸上和胸腔都是一片冰凉,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一动就会碎。 金枕流仔仔细细给姚雪澄擦干净眼泪,又紧紧搂住他,吻他的泪痕和嘴唇,两个人亲在一起,好一会儿,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心跳,还有楼下的大座钟,发出时间滴答的脚步声。 直到雪恩发出质问的叫声,姚雪澄才推开金枕流,带着残留的哽咽和喘息,冷冷问道:“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嗯……”金枕流难得有些理亏,犹豫道,“在生你的气。” 他举起自己的手,雪白的手背上红肿一片,血痕清晰,是刚刚捶墙的痕迹,姚雪澄刚才吓坏了,金枕流又有意掩饰,竟然没有发现。 “你是应该生我的气,但是生气也不能拿自己身体出气,我以为你——”姚雪澄这时已经冷静许多,但一想起刚才误以为金枕流自裁,心绪又起伏不已,“你”字说了半晌,说不出后面的自杀二字,只能小心翼翼端着他的手,轻轻往上面吹气,问金枕流疼吗。 “疼,疼死了,”金枕流幽幽地说,“不过没有看见你哭成这样疼。” 姚雪澄后知后觉难堪起来,他本来七情不上脸,被姚建国打骂,和这个父亲决裂、放弃电影之路都不曾哭过,但是自从来到这里,却总在金枕流面前丢脸,笑笑哭哭,像个傻子。 “以后不许这样了,”姚雪澄把脸撇到一边,胡乱搓了把脸,不想让金枕流看见自己乱七八糟的样子,“有气咱们可以当面吵架,别关起门来不见人,谁知道里面发生什么。”又捞起地上的猫,拿猫指责金枕流,“雪恩都吓应激了。” 金枕流点头,接过姚雪澄手里的猫,微笑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小猫。” 他张开怀抱,把雪恩和另一只“黑猫”通通拥入怀中,“我原是想气头上恐怕会说出伤人的话,不想伤害你,所以才把自己关起来,想等自己足够冷静了,再和你碰面……你以为我在里面做什么?” 金枕流如此坦诚,让姚雪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吐露自己的来历,告诉他自己所知的一切,一切有关未来不祥的预警。那预警压在他心头太久,压得他快窒息了。 距离历史上金枕流自杀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也变得更大惊小怪,焦躁不安,姚雪澄急需抓住一根承诺的逃生绳,为此他愿意付出所有。 “我以为你要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开头总是最难的,但只要起了头,新鲜的空气就不断涌入姚雪澄的胸腔,让他越说越顺畅,“你不是老问我,为什么总担心你自我了断,为什么会知道你的中文名么?这是一个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的秘密,所以我才一直隐瞒,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等拍完戏,我会和盘托出。” “笨,”金枕流拿额头撞了一下姚雪澄的额头,“我不相信你,会一直等到现在?你那些拙劣的谎言,是谁在配合?” 果然这家伙一直都知道失忆是假!姚雪澄不甘心地说:“哪里拙劣,我可是跟着你的电影学的表演,你是我的老师,我若演得差,也是你的责任。” “好好好,我负责行了吧?”金枕流没所谓地说,“所以秘密是什么?别等戏拍完了,现在就告诉我呗,你真是太坏了,居然学会吊我胃口。” 他一下收紧怀抱,姚雪澄没说话,雪恩率先被挤得嗷嗷叫起来,金枕流却从中得了趣,他从没听过雪恩这种挤一下叫一下的声音,为了听它的叫声,有节奏地挤猫,正玩得不亦乐乎,雪恩急眼了,一记猛虎挠脸,就要抓花金枕流的脸,姚雪澄赶紧逮住猫爪,提溜起一条猫,把它放走了。 “哎——”金枕流意犹未尽地望着雪恩逃走的身影,“我还没玩够呢。” 他小声嘀嘀咕咕的样子实在可爱,姚雪澄没忍住,在金枕流眉心亲了一下:“拉投资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没事了,不讲那些煞风景的话题了。” 金枕流嫌姚雪澄亲得太讲礼貌,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压到近前咬住他的唇。 姚雪澄其实还想和他多说几句金翠铃的事,无奈注意力很快被金枕流转移,不知道怎么就被推倒在地毯上,倒下之前眼角余光扫过房里的书桌,意外瞥见上面放着一本笔记本,他按住扯领带的金枕流:“你刚刚在写什么?” 金枕流轻车熟路把领带绑在姚雪澄手上,试了一下松紧程度,嗤笑道:“怎么,只准姚老板写日记,就不许我上进了?” 明知道是故意逗自己,姚雪澄还是忍不住辩解:“我不是……我就是好奇……” 第66章 他的收藏里还从来没有金枕流的日记,不仅他没有,任何资料里都没提过金枕流有写日记的习惯。作为头号粉丝,姚雪澄不想错过这么重要的“周边”,他眼珠一转,刚想说话,嘴巴就被金枕流的口袋巾堵住。 金枕流高高在上,一瞬间唇角已经没了笑,目光凉凉的,“做了错事,还想讨我日记看?姚雪澄,你也太贪心了。” 看着这一幕,姚雪澄猝不及防被回忆抽了一下,酥酥麻麻,浑身颤栗,《绝命奔逃》里金枕流也是这样的表情,毫无疑问,他知道他喜欢这个。 儿时珍藏的记忆重现,点燃了冰层之下熔浆一般的欲望,烧得姚雪澄融化了,变成水,被金枕流搅动,变成蒸汽,又被金枕流吹上天际。 手被束缚,口不能言,人却飘飘悠悠,灵魂出窍,一会儿在地毯,一会儿在床上,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眼睛蒙上湿润的膜,看什么都雾里看花似的,只有金枕流的脸清晰如画,刻在心里,钻进深处,他看见金枕流低下头,露出牙齿,叼走他嘴里的口袋巾,口袋巾湿透了,被金枕流无情地甩到一边。 “阿雪,”金枕流拍拍姚雪澄滚烫的脸颊,“可以叫了。” -------------------- 玩猫实录! 第66章 别乱来,这里人多 姚雪澄不傻,虽然对金枕流的日记还是很好奇,但是他看得出金枕流不想他看那本子。 话说回来,他的笔记本也没有给金枕流看,那金枕流的日记对他有所隐瞒也很公平,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应该有自己的空间,让这些留在彼此之间不是嫌隙,而是尊重,也是乐趣。 只要日子还长,往后探索的时间有得是,他这样想。 那天晚上,两人谈了很久,金翠铃的投资还是保留下来,金枕流并不是不通情理,他也知公司困难,这时拒绝金翠铃的钱,电影不用拍了,公司也别开了。本身并不是大事,只是因为做这事的人是重要的人,才会斤斤计较。 不过姚雪澄有了这次前车之鉴,被罚得狠了,再也不敢先斩后奏。 女主角谢小红顺利进组,贝丹宁的剧本却还在打磨,他回到业已关店的诊所,整天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说是这样才有写作状态。时间和钱不等人,姚雪澄果断拍板,先拍前面定好的情节,让剧组先磨合起来。 考虑到谢小红是第一次演戏,剧组上下都给了她不少熟悉角色、酝酿情绪的时间,也做好了她演技差、需要人教的心理准备,出人意料的是,谢小红的青涩完美地和角色融合在一起,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驾轻就熟。 今天是难得的外景,剧组一行人起了大早,去海边等日出,拍摄男女主角初吻的桥段。 当初审剧本时,姚雪澄怀疑贝丹宁的剧本参考了金枕流父母的故事,不然为什么把海滩当做主角们定情的地点?金枕流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的确在贝丹宁卡剧本时,提供了自己父母的故事作为素材,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没人不爱美丽的风景,恋爱中的人尤其喜欢把这些经年不变的风景当做自己爱情的见证和象征。 洛杉矶以阳光、海滩名扬世界,或许当年无数和金翠铃、雷纳一样的跨国情侣,都曾在日出时祈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此后是劳燕分飞,还是白首不离,却要看个人造化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空气干燥清透,刚升起的太阳好似刚剥壳的蛋黄,摊在天上,流得周围的天空七彩斑斓。印象中的朝霞都是金黄璀璨,可洛城朝霞的颜色却千变万化,清透的冷蓝和秾丽的红黄撞在一起,成为电影里这份跨国恋最佳背景。 姚雪澄有些惋惜,多希望他们拍的是彩色电影,尽可能还原眼前的壮丽,可当他看见金枕流欢呼着冲进岸边卷起的细浪,跳出剧本的限制,倏然回头朝镜头一笑时,又觉得就这样吧,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 因为那张笑脸是看着镜头外的他笑的,也因为那张笑脸姚雪澄早已看过,就在邝琰送给他的那张绝版胶片里。 “咔!” 导演娜塔莉直呼“惊喜”,夸金枕流和谢小红表现完美,又称赞姚雪澄这个制片人会找人,问他哪找到和金枕流这么登对的女主角,姚雪澄脸微微一僵,生涩地对她微笑,说是秘密。 下了戏,金枕流把姚雪澄拉到远离人群的树下,笑眯眯说:“你学我干什么?” “什么?”姚雪澄满脑子都是剧组的各项日程安排,一时反应不过来金枕流指什么。 金枕流哼了一声,学姚雪澄之前和娜塔莉对话时的口吻,说:“‘秘密’。” 原来是说这个,那的确不像姚雪澄平时的口气和用语,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语气都像了。可娜塔莉会说金枕流和谢小红登对,却不会对他说一样的话。 姚雪澄有些心烦意乱,冷声道:“谁说这是学你?秘密两个字你申请专利了不成?” “嗯,你怎么了?”金枕流朝姚雪澄逼近,直把他逼得退无可退,背靠到树干上,“语气不对劲。” 姚雪澄身上皮肉一紧,手抓住金枕流胳膊,低声警告:“别乱来,这里人多。” 刚下戏,沙滩上人声喧嚷,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拆布景,有人问要不要去酒吧喝两杯,被众人嘘“哪有钱喝酒”,威廉给大家发糖水,说别喝酒了,还是喝糖水健康,娜塔莉在和谢小红说明天的戏,人人都有事在忙。 金枕流也在忙,忙着审讯他的制片人,他挡住姚雪澄看向大家的视线,轻声道:“管他们呢,看着我就好。” 只许看着我。 姚雪澄眼神一闪,目光重新在金枕流脸上凝聚,近距离直视太阳是很灼眼的,他努力不眨眼,问金枕流:“看你,做什么?” “学习啊。”金枕流理所当然说,抓起姚雪澄的手贴在自己喉结上,“你刚才学得不太像,来,跟着我念,秘、密。” 姚雪澄本能地跟随金枕流的指令,感受男人喉结上下滑动,还有声带的震动,一板一眼地念道:“秘、密。” 他看见金枕流笑得眯成线,又抓着他的手贴在姚雪澄自己的唇上,金枕流提醒:“我在教学呢,不许亲我。” “谁亲你了?”姚雪澄嗓子发干。 “你的眼神一看就是想亲我啊,”金枕流胸有成竹地点破,一点一点靠近姚雪澄,“刚才谁说这里人多,不要乱来的?姚老板不是一向言出必行吗?” 他靠得那么近,简直成心考验姚雪澄的毅力,精致的脸上还带着戏里的淡妆,唇上只薄薄涂了一层透明的唇膏,衬得唇色更加水润,明晃晃地在姚雪澄眼皮底下招摇。 姚雪澄的意志顿时哗啦啦大厦倾颓,也忘了还在吃醋,一把扣住金枕流的后脖颈,按下来就要吻上去,威廉脆甜的声音忽然响起:“姚先生,林德伯格先生,喝糖水吗?” 说时迟那时快,姚雪澄的手赶紧从金枕流的脖子上滑下来,坠到他肩膀拍了拍,姚雪澄板着脸道:“刚才演得不错,泽尔,再接再厉。” 金枕流也立刻露出无可挑剔的对公笑容:“谢谢老板的夸奖,我会加油的。” “喝糖水。”姚雪澄把威廉递来的糖水塞给金枕流,转头带着威廉走开了,威廉现在是制片助理兼各种打杂,需要姚雪澄带着熟悉整个拍摄流程。 按说整个庄园的仆佣都已经默认了他和金枕流的关系,威廉不会不知道,但姚雪澄不想他们的感情影响他们的专业形象,尤其威廉主动提出要来公司打工,显然也是对电影有梦想的年轻人,如果让人误会这个公司只是一个捧金枕流的工具,不说威廉会失望,更是对金枕流和他自己电影梦想的侮辱。 姚雪澄和娜塔莉商量明天的拍摄,威廉在他身旁捧着笔记本写写记记,正事说完,娜塔莉又与他说了些家里的情况,爱德华之前在葬礼上说的漂亮话一句都没实现,倒是给她家的补贴又减了。 爱德华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姚雪澄一边附和娜塔莉,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寻找金枕流的身影,就见目标对象正在和谢小红谈笑风生。 谢小红穿着戏里的旗袍,流苏披肩,盘靓条顺,早已不复初见的狼狈,两个人站在一起,哪怕背景人来人往,都美得像爱情电影里的一幕。 他们的确很登对,这是他自己选出来的男女主角,姚雪澄半颗心为自己的选择骄傲,半颗心想起谢小红也是喜欢金枕流的。也是在这个瞬间,姚雪澄明白了,为什么谢小红会答应来,为什么她能演得恰恰好。 一来是因为女主角的经历和谢小红有点像,她入戏较为容易。二来,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演爱情戏,任何人都很难抵抗这样的诱惑吧,把那份感情放置在戏中,就算戏中是假的,感情却是真的,也不枉来此一趟。 而姚雪澄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机会。 晚上回到家沐浴完,姚雪澄霸道地把金枕流压到墙上亲,脸是冷冰冰的,动作却热情得有些粗暴,说是发泄也不为过。金枕流没有急着刨根究底,只是用更热情的法式吻回应他,掌心一路从他后脑按到后背,像顺毛似的,姚雪澄的吻也伴随他手上的动作变得温和、缠绵。 第67章 “解气了么?”金枕流微笑着捏捏姚雪澄的耳朵,“谁惹我们雪生气了?” 姚雪澄正埋头去亲他别的地方,闻言动作一顿,擦了擦嘴,站了起来:“我没生气。” 金枕流嘁了一声,笑道:“你看别人的眼光很准,谢小红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跟疯子似的,你都能瞧出她有演戏的天分,可是看自己却是个瞎子,生没生气都不知道。” 听他提起谢小红,姚雪澄语气更冰冷了:“那又不难,我之前说过谢小姐不是普通人,那种绝境都能想出生路,为自己豁出去,演戏第一步就是豁出去,她第一步就有了,而且她还有一张有故事的脸。”他好歹也是学过、做过导演的人,看谁能演戏的眼光还是有的。 姚雪澄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只是有点嫉妒她,能和你一起演戏,光明正大地和你站在一起,吻你。” 只有这种时候,姚雪澄会特别想回到他的时代。 “我早说你该来演女主角嘛!”金枕流瞪他,“你又不愿意。” 姚雪澄脸一黑:“我这五大三粗的,哪能穿旗袍?” -------------------- 小情侣各说各的,但还能说到一块去hhhh 第67章 老婆本 姚雪澄好歹是182的大男人,平时又有健身学拳的习惯,身上肌肉块垒分明,绝谈不上纤细。 可金枕流却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哪里五大三粗,明明刚好,再说旗袍可以按尺寸订制嘛,不可能穿不下,你要是不好意思,我陪你一起穿就是了。” 被这么一打岔,姚雪澄都忍不住遐想起两个人穿旗袍的画面,一想就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见他露出笑模样,金枕流掐了一把姚雪澄的脸颊肉,笑道:“小冰块终于笑了。” “没正经。”姚雪澄拍掉金枕流的手。 “那我问正经的,”金枕流指着自己说,“我的脸也是有故事的脸吗?比之谢小红又如何?” 姚雪澄抬起头,端详来一会儿金枕流的脸,老实道:“不好说。” 金枕流不满道:“我还不如她?” “不是,”姚雪澄哭笑不得,这家伙哪来的胜负心,“你太好看了,这是一把双刃剑,既能第一眼就吸引人的关注,又会迷惑观众,觉得你的魅力都是来自于你的脸,低估你的演技。就算是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 金枕流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坐到床上,手轻轻抠了抠床单:“阿雪,做我的影迷是不是很没面子?” “为什么这么说?”姚雪澄跟过去,被金枕流伸手拉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 金枕流从背后抱住姚雪澄,这本是个霸道的抱法,可他又可怜兮兮地把头放在姚雪澄肩上,嘴里嘟嘟囔囔:“观众叫我‘银幕情人’那是给我面子,后来面子收回去,就叫我没演技的小白脸,这些我都知道,你喜欢我这种小白脸,压力很大吧。” 姚雪澄回望自己二十年的追星经历,相比喜欢爱豆的那些人,他可能已经算很幸运了,最常听见的评价不是“你怎么喜欢一个娘炮”,而是“这人谁啊”。可他也实在不忍心告诉金枕流,百年后几乎没人知道他。 时间是如此残酷,美人会变成白骨,曾经闪耀的明星落到时光长河,成为无人知晓的沙砾,而电影是对抗时间的魔法,胶片定格金枕流最好的时刻,直到百年后扣响一个孩子的心扉。 “哪有什么压力,”姚雪澄捧着金枕流的脸,亲了亲他的唇,“我不知多幸运喜欢上你,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不必喜欢那些影史上声名显赫的演员,那些人当然魅力非凡,演技卓越,他们从不缺人喜欢,可他们也不是他的金枕流。 变成沙砾又如何,姚雪澄只要这一颗闪着太阳金光的沙砾。 “那你还说谢小红的脸比我有故事?”金枕流指出姚雪澄的罪状。 “……咳,我可没说,”姚雪澄果断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你打算怎么过?” 金枕流是10月底的生日,去年姚雪澄穿来时,刚好和他的生日擦肩而过,今年姚雪澄不会再错过了。 往年金枕流过生日都是差不多的模式,要么在庄园大摆宴席,请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聚在一起跳舞、喝酒,要么包一个俱乐部狂欢一整夜,用金枕流的话来说就是,“要多俗气有多俗气”。 “不俗气啊,”姚雪澄安慰他说,“你本就喜欢热闹,喜欢美酒美食,又不是赶时髦才这么过的。” 金枕流哈哈大笑,在姚雪澄脸上亲了几下,说:“你这么惯着我,惯坏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惯坏了也有他兜着,姚雪澄理所当然地想。 尽管年景不好,姚雪澄还是想尽可能给金枕流过好生日。办不了大的宴会,那就只请邝兮和贝丹宁聚一聚,酒庄里还有以前藏的好酒,蛋糕店还能定制蛋糕,姚雪澄知道金枕流看重的从来不是排场大不大,而是当下的体验。 姚雪澄给邝兮和贝丹宁发去邀请,生日那天不用太拘束,可这两个最好的朋友给出的答复却都是不确定。 贝丹宁依然蜗居家中,姚雪澄挂心他的健康和剧本进度,有时托邝兮转达,有时亲自登门旁敲侧击,贝丹宁只说“言必信,行必果”。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贝丹宁则回说,他们给给他的帮助已经够多了,他很感激,但创作一途只能自己独行。 姚雪澄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纠结能否赚钱的问题,只能安慰他别想太多,写他真心想写的,才是日光成立的意义。贝丹宁沉默半晌,终于道:“嗯,我明白。” 街上到处是游荡的流浪汉,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有过体面的职业,大萧条一来,公司裁员,这些人找不到工作,人心惶惶下,犯罪率也大幅提升,再有帮会参与其中,情势变得越发复杂。邝兮说越混乱,越需要他这个私家侦探,他便整日泥鳅似的在各大帮会之间钻来钻去,打听情报,跟踪嫌疑人,三天两头挂一身彩。 姚雪澄叫他暂时别在外面跑,回公司避一避,邝兮摆手拒绝:“脏事就不要带到日光了,否则还叫什么‘日光’。”他还提醒金、姚二人,最近少出门,尤其是唐人街,那边正斗得如火如荼,常年脏得乌漆麻黑的地面,因为近来暴力冲突频发,现在黑里都沁了红了。 “还记得我们喝私酒,捡到阿雪的那个叫memory的酒吧吗?”邝兮告诉金枕流,“没了。” 那酒吧正在正清会和恩义堂两个帮会的交界处,老板颇有手段,踩在平衡的支点上开门做生意,对帮会斗争厌倦的客人纷纷上门,一度让这家酒吧成为许多人的避难所。 谁知大萧条打破了所有平衡,恩义堂自家生意不好做,便起了收购这家酒吧的念头,老板不同意交出酒吧,几天后被人发现横死街头,尸体就躺在姚雪澄躺过那片地方。 类似的消息,金翠铃也让谢小红带给他们了。在金、姚二人为电影和公司忙前忙后时,金翠铃除掉二当家,真正一统正清会。之后又凭她的商业头脑为正清会改头换面,如今正清会不叫正清会,叫正清公司。 公司旗下的生意,尤以卖花和殡葬一枝独秀,取代传统帮会的皮肉、赌场生意,效益一路走高,原因无他,别家帮会忙着火拼,正清公司则忙着给他们收尸、送葬。 处处萧条,偏正清红红火火,其他帮会怎能不眼红?频繁冲突已成家常便饭,他们还有样学样,也开起公司,投资各种正当行业,只是收益远不如正清。这些金翠铃并不放在眼里,唯一让她担心的是,他们发现她还有一个孩子。 接到金翠铃那边传来的预警,金枕流并无多少紧张,反而笑嘻嘻说:“哎呀,这下金女士岂不是更后悔当初生下了我?” 姚雪澄赶紧捂他嘴:“生日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他原不是迷信的人,只是因为金枕流,所有科学理性的原则都不知不觉让步。 金枕流抓着姚雪澄的手,亲了亲他掌心,安慰道:“没事,我命硬。” 眼皮忽然一跳,姚雪澄下意识紧紧握住金枕流的手,他强硬地转移话题,问他想要什么礼物,金枕流淡淡一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看似平静的冰面骤然裂开缝隙,姚雪澄眼神闪烁,咳嗽起来,喝道:“重新说,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金枕流无辜得像个正经人,“我什么都不缺,今年生日和往年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一个你,你就是上帝给我的礼物呀。” 姚雪澄眼圈一酸,心潮起伏,金枕流总能把情话说得举重若轻,甜蜜且不会让人觉得有何负担,可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的起居室,他只觉得自己太亏欠金枕流,金枕流本该是那个堆金环玉、花团锦簇的人啊。 起居室里金枕流收藏的那些东方古董,不仅是美丽的摆设,更是他对血液里另一半故乡的寄托。金枕流曾和他说,这些古董也不是特意买的,都是偶然遇见,心动了才买下的。但为了拍电影开公司,也为了生存,那些精美的器物都被打包送走,成为别人家并不被珍惜的东方风情。 第68章 生日当天,金枕流一睁眼,就见姚雪澄捧着一本线装的唐诗选集,穿戴得整整齐齐,古井无波的脸上一双锋利的眼睛发着光似的,炽热地望着自己,他不由莞尔:“我脸上有早餐么?看得这么紧。” 姚雪澄无视他的玩笑说:“今天你什么也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 好好好,金枕流干脆躺回床上,笑出声:“行,和昨晚一样,我躺平,你自己动。” 姚雪澄瞪了他一眼,很凶的样子,拿起诗集拍了金枕流一下,人却真的跨了上来。 诗集这会儿又成了他遮面的道具,姚雪澄的声音从纸本后面传来:“咳,之前答应给你念诗讲诗,总没空实践我的诺言,今天全给你补上。” “原来你记得呀。”金枕流翘着嘴角。 “当然,”姚雪澄说,“你的事我从来不忘。”中间停顿一下,老实人有些愧疚,“只是有时会迟到。” 那副习以为常的语气,好像关注金枕流是姚雪澄的潜意识,不用特意去想,自然就会做到。 傻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金枕流一边想一边捏姚雪澄近在手边的腿,姚雪澄面色不变,声调平稳地念道:“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他极擅长忍耐,又沉得下心,似乎全然不受金枕流干扰。 不受干扰那怎么行,金枕流听得漫不经心,乱七八糟地问道:“你愁什么,夜郎西又是哪里?你要陪谁去啊?” 金枕流的手转移方向,往要命的地方加重力道,姚雪澄念诗的声音终于颤了起来,诗集从他手中掉到床上,他看向金枕流的目光里有了求饶的意思:“你不是要听我念诗么……” “我在听啊,”金枕流无辜道,“我还提问了呢,姚老师,你都没回答我。” 他坐了起来,把姚雪澄抱在怀里,两个人面对面,彼此看着看着就亲到了一起。 在卧室又耽误了一些时间,他们下楼补充能量,早餐直接变成早午餐。餐桌上,姚雪澄懊恼地说他的计划都被金枕流打乱了,金枕流大笑,说他今天是寿星公,就该听他的。姚雪澄很无奈,其他都好说,但是他买了下午的戏票,这个时间是固定的,不能错过。 “看戏?你又喜欢上哪个演员?”金枕流受伤地说,“我就知道,你就是对演员有特殊癖好,才会对我说那些好听的话。” 姚雪澄嘴里的汤差点喷到金枕流脸上,好险没有酿成悲剧,金枕流却乐得不行,给他递餐巾时还挤兑他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受骗?” “我没——”姚雪澄咳嗽起来,“我不是,咳咳——” 姚雪澄呛咳了好一阵,金枕流帮他拍背,笑他傻,把他揽到怀里,轻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说是买了戏票,两个人却没有去好莱坞那些大剧院,姚雪澄带着金枕流一路往小巷子里钻,金枕流恍惚想起当初他领着姚雪澄在唐人街寻找正清会的戏院,如今姚雪澄已经如此熟悉洛杉矶,想去哪也不需要他领路了。 等到了地方,金枕流坐在红色的观众席上环顾四周,笑了起来,这家剧院就在贝丹宁诊所附近,唐人街的边缘,规模不大,设施也老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平时大概也是左邻右舍取乐的好地方,但现在观众就他和姚雪澄们两个。 “姚老板大气,居然包场。不过,”金枕流咦了一声,“这算不算挪用公款?” 姚雪澄说:“用的是我的私房钱。” 这么可靠啊,金枕流笑笑:“好哇,你还有小金库,难道从当男仆的时候就开始攒了?那这钱岂不是我的?” “我凭自己的劳动从先生那里赚来的钱,已经是我的了。”姚雪澄故意叫着以前的称呼,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舞台。 “赚那么多干嘛呢?那时候就想开公司了?” “那倒没有。多赚点,怕养不起老婆。” 金枕流嘲笑他:“你哪来的老婆——” 话音未落地,金枕流就感觉到自己脸上多了两道紧迫的视线,姚雪澄转过头来,直白地望着他,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他就是那个老婆。 -------------------- 白天—— 姚:我攒了很多钱,你才是我老婆! 金:行行,随便你。 晚上—— 姚:不……我不行了…… 金:男子汉不要在老婆面前说不行噢~ 第68章 遵命,老公 只有两个人的剧院响起金枕流爽朗的笑声,这人直笑得歪倒在姚雪澄身上,还停不下来,翘起的发尾戳到姚雪澄的颈窝,戳得人痒痒的。 虽然这里只有他们俩,但姚雪澄脸皮薄,被金枕流笑得没辙,他按住他笑得发抖的肩膀,问道:“有这么好笑吗?” 金枕流好容易止住笑,问姚雪澄:“你说的老婆是我?你养我啊?” “怎么不是?”姚雪澄清清嗓子,板着脸,“现在不是我在养家?” 要养就养正主,多有面子。 金枕流又开始新一轮爆笑,笑得泪花四溅,姚雪澄没办法,伸臂圈住金枕流,警告说虽然这里包场了,但是演出马上要开始了,别闹了。 这招一定会奏效,因为金枕流喜欢一切形式的演出,他不会错过表演时间,何况这还是姚雪澄特意给他安排的。果然他安静下来,贴在姚雪澄耳边低声道:“遵命,老公。” 接下来的演出,金枕流看得津津有味,姚雪澄却火烧火燎,为那句好听的“老公”失了魂。难怪男人都喜欢被叫老公,有了好看的面子,哪管谁上谁下,里子还在不在。 小剧院的歌舞自然比不上大剧院精彩绝伦,胜在今天演出的每个人都被姚雪澄精挑细选过,绝对达到庄园的选人标准。 黑暗中,舞台在聚光灯下仿佛变成神圣的圣坛,美人们时而身穿纱衣翩翩起舞,仿佛东方神话中的仙子降临洛城,时而摇身一变成为短裙的飞来波女郎,脚踏欢快节拍,重现大萧条扼杀的爵士风采。 金枕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舞台,东西方的舞蹈在那里轮番上演,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采,表演的却是同样的人,就如同他一般,身上两种血统都融于一身。 他看懂了姚雪澄的用意,手悄悄握住姚雪澄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亲了亲他的脸颊。 “生日快乐,阿流。”姚雪澄轻声说,“后面还有特别节目。” 金枕流笑了:“我们雪真会安排。” 幕布阖上又拉开,最后的节目一亮相,金枕流就笑得直拍姚雪澄的大腿,原来上台的是一群身穿亮闪闪裙子的帅哥,音乐一起,白花花的大腿和硕大裙摆卷起风浪,在二人眼前翻飞。 “什么意思,”金枕流托着腮,歪头看姚雪澄,“你觉得我喜欢这个?” “不喜欢吗?我看你看得挺开心啊,”姚雪澄微笑道,有点得意,“你不是最喜欢看帅哥?当初不就是看中我的脸才留下我的么?” 金枕流坦白:“这倒是没错。” 姚雪澄呵了一声:“我就知道。” “不过,”金枕流凑过来,嘴唇轻触姚雪澄的耳朵,“我已经有最帅的那个了,这些都不够看啊。老公,下次你跳好不好?” 那只耳朵顿时红得鲜丽,姚雪澄忙抽出手推开金枕流,脸撇到一边,硬邦邦说:“你别得寸进尺。” 他就不该为一句“老公”神魂颠倒。 突然噗通一声,台上有人因动作不熟练摔倒,好在舞蹈将尽,整体效果未被影响,其他人施施然散去,只留那个摔倒的男人在舞台上,被灯光照得原形毕露。 那竟然是一位老熟人,亚瑟·威尔逊。 金、姚二人同时站起来,眼里都是意外的震惊,刚才跳舞的人太多,亚瑟化了浓妆、剃了胡子混在其中,又身在边缘,以至他们并未及时认出这位老熟人,此时亚瑟想遮掩也遮不住了。 好好的大明星怎么会在这样的小剧院跳大腿舞? “这也是你安排的?”金枕流小声问姚雪澄,姚雪澄摇头。 上次一别后,他们已经没再关注亚瑟的动向了,万万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的景况。 台上的人站了起来,冷笑道:“看到我这样,满足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亚瑟一瘸一拐,狼狈地要往后台去,姚雪澄扬声叫住他:“等等。”亚瑟不想等,但姚雪澄是今天的金主,亚瑟若惹人不高兴,剧院经理会直接叫他滚出这里,这是他千辛万苦找到的工作,不能因小失大。 他正思绪万千,一盒跌打膏已经伸到面前,姚雪澄不知何时从观众席上来到舞台边,对他说这个药膏很好用,叫他拿回去试试。 亚瑟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从前他哪看得起这种低贱的中医药膏,可被爱德华赶出公司后,他连这种廉价货也买不起。犹豫了一会儿,亚瑟还是拿走了那盒膏药。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亚瑟梗着脖子,自觉很硬气。 第69章 没想到姚雪澄只是淡淡说:“不需要。” 言毕,姚雪澄转身向一旁等他的金枕流走去。亚瑟不敢相信,就这么完了?难道姓姚的不是应该趁机羞辱他一番吗? 眼看着金、姚二人手牵手就要走出小剧院,亚瑟突兀地喊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爱德华是个记仇的小人,他玩腻了我,又恨我目睹他被你们威胁,丢尽了脸面,他能把我能赶出公司,能放过你们吗!” 金枕流背对着亚瑟,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谢谢提醒——” 亚瑟气结,几乎要把手里的药膏砸过去,可手臂抬起来,却始终没有做出扔的动作,像座雕塑似的被圈禁在那片舞台灯光里,一动不动。 离开小剧院,姚雪澄恹恹地和金枕流道歉,没想到这个生日过成这样,金枕流笑道:“这不是挺好嘛,前面歌舞很好看,后面情报很有价值。” 姚雪澄笑不出来:“我们叫上丹宁,赶紧回家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知道爱德华在谋划什么,街上又那么乱,姚雪澄心里惴惴的,拉着金枕流赶紧往贝氏诊所去。 诊所大门紧闭,姚雪澄伸手敲门,门却自己开了,这门竟是虚掩着的。 奇怪,贝丹宁闭关期间,门向来关得紧紧的,怎么会虚掩? 金枕流脸上轻松的神色也消失了,他先一步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复杂的气味里隐约还有血腥气。 他眉头一皱,一个猛子扎进诊所大堂,大喊道:“丹宁!” 回应他的是一滴从天而降的血,落在脖子上还是温热的,却冷得金枕流浑身僵硬。 抬头,挑高的中式房梁上悬着浑身是血的贝丹宁,他面色恐怖,浑身青紫,手像爪子一样抠着缠紧他脖子的白布,那布上还绣着诊所的标识,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让人辨认不出身上有哪些伤。 二人不敢耽搁,齐心协力把贝丹宁从梁上救下来,贝丹宁闭着眼,呼吸微弱,叫他名字已经没有反应,眼看是不行了,只有嘴里还徒劳地发出一些野兽垂死的呻吟。 “快,去医院!”姚雪澄抢过贝丹宁,把他背到身上就要出发,却被金枕流拦住。 金枕流低头垂着眼,抓起贝丹宁血污的手握在掌心,声音轻轻的:“来不及了,阿雪。” 来不及了?这句话仿佛一道霹雳贯穿了姚雪澄的身体,久远的记忆从他身上的破洞汹涌而出,当年高考结束,爷爷突然在家里心脏病发作,那时的他正拿着爷爷奶奶资助的钱去洛城朝圣,等他赶回国内,爷爷已经变成一盒骨灰。 “不会的……这次不会了。” 姚雪澄咬紧牙关,少见地和金枕流想法相悖,再度背起贝丹宁,往门口冲去,耳边却传来贝丹宁气若游丝的声音:“放下我……你、你们快走……” “丹宁,你放心,我们送你去最好的医院,不用担心钱!”姚雪澄精神一振,他听不清贝丹宁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认定对方还有生机,转头正想告诉金枕流这个喜讯,眼前的一幕却叫他魂飞魄散。 金枕流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手持铁棍的人,正高举铁棍朝他的头砸下来。 一霎那,心脏停跳,姚雪澄明白过来,对贝丹宁下手的人根本没有离开,他大喊道:“阿流,后面——!” 风灌进喉咙有铁锈的血腥味,这一声喊得几乎声带撕裂,姚雪澄却感觉不到疼,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身处无声电影中,无论如何呐喊,金枕流都听不到。 脑后猛地一股剧痛传来,姚雪澄支撑不住,带着贝丹宁仆倒在地,意识陷入黑沉的昏迷。 -------------------- 坏消息:小情侣遇袭…… 好消息:下一章近五千字大肥章,双更合一,再下一章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回现代啦。 第69章 run “……你要把人弄死了,还怎么伪装成自杀?” “那小白脸居然有两下子……我不下重手,差点被他制住,放心吧老大,只要待会儿火一点……” “……别再给我出幺蛾子!” “是!” ……谁在说话?好吵。 混沌的意识渐渐归位,姚雪澄的五感随之清晰。脑后疼痛,嘴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像咬着一枚铁做的橄榄,但身下的地毯很柔软,一股木质调的淡香扑鼻而来,是他熟悉的香味,独属于金枕流房间的香气。 他居然回到庄园,回到了金枕流的卧室?那金枕流呢?贝丹宁呢?这两个聒噪的声音又是谁? 姚雪澄想要爬起来,稍一挣扎,手脚上紧绷的绳索告知了他此刻的处境,他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只能像尸体似的趴在地毯上,眼睛闭着,因为一睁眼,眼前都是黑影。 那两个陌生的声音,说一口北方口音浓重的中国话,他记得贝丹宁说过,洛杉矶华埠北方人并不多见,因为口音和南方人不同,很快就成立了他们北方人自己的帮会——恩义堂。恩义堂平日就与正清会不和,争抢地盘是家常便饭,遇上大萧条这种“乱世”,行事也越发无法无天。 当初邝兮、贝丹宁对姚雪澄有所防备,也是因为他的北方口音,让人联想到恩义堂。 “老大,另外那个怎么办?” “你就多余问,一起烧了不就得了。” 姚雪澄心中一凛,这两个疑似恩义堂杀手的人,大费周章把自己和金枕流运回庄园,还要伪装成失火,为什么? 一瞬间,火这个关键词跳到眼前,姚雪澄痛得发麻的脑袋被逼澄明起来,是这个时候了吗?金枕流历史上的结局,用枪自杀,然后纵火烧了庄园? 不对,今天是金枕流的生日,他怎么会死在今天? 姚雪澄身体骤然一冷,忽然明白了,金枕流的死期提前了……他心心念念想要避开的死期,居然提前了。 泼洒汽油的声音由远及近,那股和死亡一般难闻的汽油味越来越浓,熏得姚雪澄想吐,很快湿冷油腻的液体浇到了他身上,两个北方人一边浇一边闲聊,仿佛他们不是在纵火杀人,而是在闲庭信步,赏花浇水。 “老大,真别说,那个小白脸长得和金翠铃还真像,脸蛋儿水嫩嫩,跟个娘们似的,听说以前还是个明星。” “什么明星,叫得好听,其实和戏子一样,千人摸、万人看、要人捧的玩意儿。现在包戏子都落伍了,包明星才是最时兴的。” “哎,要是包的是这个样式的,我也愿意啊。” “做梦吧你,去!给他俩松绑,装得像点。我来点火,小心点,那些洋人警察麻烦得很,别整露馅了。” 有团火在姚雪澄胸腔恶意地燃烧,烧得他理智成灰,只剩一腔冰冷的杀意,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急于毁掉什么,杀戮的念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转眼茁壮参天,压过脑后的剧痛,耳边嗡嗡作响。 这两个人,他们怎么敢那样说金枕流? 管他们是不是恩义堂的杀手,针对金枕流的这场杀局有何阴谋,只等身上绳子一松,姚雪澄就要把身上胸针的尖端狠狠刺进对方心脏,让血洗干净他们的脏心烂肺。 可姚雪澄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杀手过来的动静,反倒传来杀手淫笑的声音:“老大,上头只说让我们杀人放火,没说不能玩玩这个假洋鬼子吧?趁还有时间,也让我尝尝大明星什么滋味呗。” “你脑子泡尿里了,他长得像娘们又不是真娘们。” “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有洞嘛。” “嚯,你口味挺重啊,行吧,别耽误正事就行。” “好嘞!” 姚雪澄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再也等不下去,全身肌肉霎时绷紧,身上的绳索深深陷进肉里,发出岌岌可危的声响。 快点,再快一点,快断啊! 他说好要保护金枕流的,要救他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金枕流被那个杀手侮辱?!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从哪里错了?是因为他太贪心想要得到金枕流的爱,所以命运给他这样的惩罚吗?倘若自己一直默默守护,是不是就不会害金枕流遭遇这些? 是了,从来都是这样,所有他喜欢的,他爱的,最终都会离他而去,他早就应该明白这个冰冷的道理了,不是么?爷爷奶奶是这样,电影是这样,如今历史再次重演,姚雪澄啊,你还执迷不悟,还要挣扎多久? 嘴里的血多得溢出嘴角,姚雪澄呸地一声吐出带血的沫子。 我偏执迷不悟。 嘣—— 绳子崩断的声音仿佛一记发令枪声,姚雪澄手掌撑地,翻身暴起,两条长腿如剪刀一般夹住床上杀手的脑袋,用力一拧,只听喀的一声,杀手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颈骨断裂,软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房间里响起两声枪声,姚雪澄扑倒在床上,以为自己中枪了,然而身上并没有多出痛感。 “没事吧?”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姚雪澄猛抬头,见金枕流一脸血污,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早就断了,脚上有伤,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银手枪,枪口冒着烟,对准的是姚雪澄身后持枪的杀手。 第70章 太好了,金枕流没死,不仅没死,他还干掉了另一个杀手。姚雪澄松了口气,放任强撑的身体掉进金枕流怀里。 被金枕流抱着的时候,姚雪澄还在想,这家伙果然有枪,他瞒着他,一直藏着这把枪。 金枕流是不是一直偷偷计划去死?他们那么浓情蜜意,他都没有放弃过自杀的念头吗? 就算是他,也留不住金枕流吗? 为什么? 脸上忽然一凉,姚雪澄看见金枕流从他脑后摸到一手的血,眼眶因为感同身受的痛抽了一下,托不住的眼泪砸在姚雪澄的脸上,砸得姚雪澄更疼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金枕流哭。 “别哭了,”姚雪澄极力模仿金枕流平时玩笑的语气,伸手拭去他的泪,“我又没死。” “闭嘴。”金枕流强硬地捂住姚雪澄的嘴,“多不吉利。” 姚雪澄笑了笑,平时金枕流从不相信吉利或者晦气之类的东方玄学,他说那都是封建迷信,可现在他因为自己却相信了这些,姚雪澄都有些得意了。 他们俩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在浓郁的汽油味里,品味劫后余生。 可当看见金枕流手里的枪时,姚雪澄那点脱险的轻飘快乐又消失了,他费劲地抬起手,握住手枪发烫的枪管,问道:“为什么?” 不用多做解释,金枕流就明白姚雪澄问的为什么指的什么。 他们真正在一起不过几个月,但短暂的日子因为充填了浓度太高的物是人非,仿佛携手度过了几辈子,金枕流太了解姚雪澄,他知道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内心燃烧着多炽热的固执,有些问题若得不到答案,怕是会困住姚雪澄一生吧。 那就困住吧。 金枕流笑了起来,亲了亲姚雪澄的额头:“什么为什么,哪有美国人家里不放枪的啊,有枪才安全,你看,这不就救了我们一命?” 他明知道问的不是这个,姚雪澄眼里的神采暗了下去,金枕流不会不知道自己多担心他想不开,如果只是防身用,有必要藏得如此隐秘吗? 姚雪澄松开手,不无失望地垂了下去。 现在或许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贝丹宁还不知死活和下落,而他俩甚至刚刚杀了人,尽管是正当防卫,但姚雪澄对此时的法制可没那么乐观,一大堆棘手的事情都尚未解决,实在不是谈心的好时机。等尘埃落地,再谈也不迟吧。 理智上想得很清楚,还体贴地为金枕流找好理由,可姚雪澄心里还是堵得慌,或许是因为房里被那两个杀手浇满了难闻的汽油,真是糟透了。 见他沉默,金枕流拉起姚雪澄的手晃了晃,玩笑道:“好了,别不高兴了。你别说,这两个杀手给我写的剧本还像模像样的——一个默片时期的明星,亲身经历了默片的黄金时代,又亲眼送走它,最后在大火中举枪自杀,哇,传奇落幕就该如此嘛,拍成电影想来很好看。” 姚雪澄想也不想否定:“不好看,我宁愿没有什么传奇。” 传奇有什么好的,《白蛇传》是传奇,结果白蛇和许仙不得善终,金翠铃和雷纳的爱情也是传奇,所以她和雷纳终一生都没能重逢。姚雪澄不想要传奇,他只想要金枕流平凡地活下去,到老也是个喜欢开玩笑、贪新鲜的小老头。 “你不喜欢么,”金枕流揉揉姚雪澄僵硬的脸,笑眯眯道,“那就改动作片,过气明星命悬一线,幸得爱人救下——阿嚏!” 他话没说完,就被满屋汽油味熏得打了个喷嚏,本想下床开窗,脚上的伤却让他动弹不得。 姚雪澄心疼不已,叫金枕流别乱动,自己也顾不上头脑发晕,摇摇晃晃去开窗,嘴里埋怨:“庄园都被他们弄脏了。” 金枕流看见他脑后一大片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衬衣,头发湿黏地结成一缕一缕,看上去十分可怖,忙说:“窗子不重要,快拿药箱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头上的伤。” 其实最痛的时候过去了,只剩下麻木,姚雪澄不知道自己脑后的血迹有多吓人,一面推开窗,一面故意顶了一句:“就让它这样吧,很传奇。” 金枕流果然被噎住了,没有说话。 活该,姚雪澄从窗口探出身,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让它们挤走满腔混着汽油味的郁气,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 待会儿还是去拿药箱给金枕流处理腿伤吧,这一晚太艰难了,还能活着斗嘴已属不易,有问题以后再说。 姚雪澄正思量,身后忽然爆出一声巨响,一股火辣辣的力量猛地擦过姚雪澄的肩膀,推得他向前栽倒,整个人摔出窗外。 “阿雪——!”金枕流的惊叫响彻夜空。 “嘶……” 摔出窗外的瞬间,平时锻炼的成果在此刻显现,姚雪澄反手抓住窗框,把自己吊在窗外,没摔下去,但想要爬上去也难,后脑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滴答答地流,肩膀也在流血。 该死,姚雪澄反应过来,刚才那股冲击力是枪,他中枪了。 眼前金星环绕,力量逐渐流失,姚雪澄感觉到冷,不如放开手摔下去算了…… 不行,金枕流还在里面,他很危险,姚雪澄模模糊糊地想,那记冷枪八成是其中一个杀手开的,居然还活着?早知如此,他应该先去检查那两个人死透了没有,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想到? 手指抠着华美的窗沿,用力得仿佛要折断,姚雪澄实在太想看一眼里面的情况,在这样的执念驱使下,奇迹发生了,他终于把头探出窗沿,勉强往房里看了一眼。 然而没等他看清楚,轰的一声,火焰熊熊燃起,在汽油的助燃下疯狂蔓延,热浪席卷而来,把窗口的姚雪澄掀翻了下去。 好在只有两层楼,不算太高,平时姚雪澄不会把这点高度放在眼里,可这回情况不同,他翻滚卸力,后脑的和肩膀的伤还没处理,脚落地时猛地一扭,又不知是扭伤还是骨裂,疼得他动作变形。 可他不敢耽搁,楼上的火势转眼扩大,不祥的火光在地上投下狰狞的影子,烤得草坪散发着一片不合时宜的温暖。 金枕流凶多吉少,他就算手脚都断了,也要爬回去。 姚雪澄一瘸一拐地绕过草坪,穿过一楼的起居室,才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就被扑面而来的热度压沉了心,脚下的地毯浸透了汽油,火烧到这边来是迟早的事。 来不及了。他来不及救贝丹宁,也救不了金枕流。 这一刻,姚雪澄的心却出奇的静。 他一路做的改变、拯救,原来不过是促成金枕流死亡的条件,他来此世一趟,竟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命运冷酷地对他微笑,嘲弄他一个普通人类的执念多么可悲,姚雪澄也回给命运一个释然的微笑,眼里盈盈地闪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也不是全然没有意义的,至少这次金枕流不再孤独,他可以陪他一起踏上黄泉路。 姚雪澄忘记了疼痛,拖着伤腿,缓慢坚决地朝火源走去—— 金枕流的房间大门敞开着,浓烟滚滚,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见大火张狂地舞动,像在欢迎姚雪澄投入它的怀抱,那红色的怀抱看上去并不可怖,反而有种残忍的美丽,姚雪澄看痴了,他喃喃道:“等等我,阿流。” 这时,一声尖利的猫叫突兀响起,惊得姚雪澄顿住脚步,雪恩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拦住了姚雪澄。 冰蓝猫眼和黑色人眼对视了一瞬,黑猫忽然动了起来,四爪朝火源飞奔,几乎是同时,姚雪澄料到它的意图,合身扑过去抓住了雪恩。 雪恩愤怒地又是哈气又是乱抓乱挠,姚雪澄手臂铁铸地似的抱住它不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要这样……雪恩,听话!死我们俩就够了,你凑什么热闹!” 往日很听他话的黑猫,显露出野性难驯的一面,它张嘴狠咬姚雪澄的虎口,爪子在姚雪澄脸上留下划痕,血立刻流了出来,姚雪澄没管这些,始终没有放开它。 雪恩平时看起来对金枕流不冷不热,眼下它却只想冲进火海找金枕流,猫犹如此,何况是人? 抱着暖烘烘的小猫,姚雪澄的耳边莫名回响起金枕流从前说过的话:“你不觉得你和雪恩很像吗?” 原来是这点像么?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进油湿的地毯,落下圆形的痕迹,很快消失不见。 “……阿雪……是阿雪吗?”火源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金枕流突然拔高声音,中文陡然转成英语,“run(跑)!” 姚雪澄浑身一震,那个简单的英文单词,穿过银幕和二十年光阴,又一次直抵他的耳膜,他条件反射般抱起猫,瘸着腿往楼梯跑,跑到楼梯转折处停下,这里有一扇通往花园的大窗,他举起雪恩,亲了一口猫毛茸茸的脑袋:“去吧,雪恩,跑,跑得远远的!” 黑猫被他抛到半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融进无边的黑夜,无影无踪了。 姚雪澄没有停留,转身要再回去,却听见金枕流的声音穿过火海,还是那句“run(跑)”。 第71章 不要,姚雪澄固执地摇头,这次他不要听金枕流的。 他走进火光之中,也消失了。 -------------------- 终于写到了这里……命运的闭环。 下一章开启现代篇,请多多关照吧。 第70章 先生,请自重 “他还没醒吗?” 距离洛杉矶贫民区最近的医院,昏昏欲睡的值夜护士,忽然被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吵醒。 值夜护士打着哈欠回答说没有,那病人身上又是枪伤又是摔伤,还有部分奇怪的烧伤,能活着已经不易,哪那么容易醒。 容易?男人用好听懒散的声线抱怨说,谁活着容易,那家伙一看就很有钱,有钱人再难能难到哪去。 护士笑道:“嫌麻烦你捡他干嘛,还守着他几天?反正都送到我们医院了,后续有社区护工和警察接手。”她顿了一下,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你是想第一时间等他醒,就能快点找到他家人,让他们给你答谢的报酬?” “对呀,”男人说着残酷的话,还是漫不经心的,让人看不出是玩笑还是不在乎,“不然我是看他长得帅么?” 护士的重点却很偏:“是挺帅的,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类型,早说你的标准这么高,那些狂蜂浪蝶恐怕就放弃了。” 男人笑了起来,挑眉道:“难道我不配高标准?” 护士笑着捶了男人一拳,骂他自恋。不过她在医院这么多年,的确没见过比眼前这个金发男人更好看的,而人们对美人总会宽容许多,哪怕她只知道他是混血,大家都叫他“liu”,中文是哪个字也不清楚,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对他却有种自然的亲近。 和护士说笑完,阿流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没开灯,窗外的月光照在捡来的那人脸上,他原本就白,这会儿更是银装素裹,冰雕一般,没有一点活人气,要不是点滴在匀速消耗,简直和死人无异。 不过就算是死人,也是个俊得很有杀伤力的死人。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做白雪王子上瘾了?”阿流捏住病人的脸颊,把他的帅脸捏成可笑的形状,“不会是想赖我一辈子吧?白雪王子,快把毒苹果给我吐出来。” 病床上的男人是个华人,长得一表人才,身上穿的都是低调的奢牌,大概率是什么华人大族的少爷,只是他私人物品很少,不像有的富二代叮里当啷挂一堆东西,身上还莫名其妙一堆伤,躺在贫民区最臭名昭著的帮派火并线上——那可是良民不敢靠近的禁区。 这些信息聚合在一个人身上,太冲突,太诡异了,阿流实在好奇,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经历过什么。 男人昏迷时手里死死握着一样东西,不是手机、钱包这些常见的物品,而是一个漂亮的古董盒子。阿流以为那盒子是什么宝物呢,好容易从男人手里夺过来,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的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胶片和怀表,和男人身上的钱包一样不值钱,唯一让人介意的是,胶片和钱夹照片上的人和阿流长得一模一样。 他回家问过母亲,自己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哥哥流落在外,妈骂了句脏话,说生他一个够费劲,还双胞胎?砸过来一个酒瓶子终结了他荒谬的猜想。 病人毫无还手之力,脸被阿流搓圆捏扁,透出一层薄薄的血色,如此显得有人味儿多了,不再那么像块冰。 他一边玩,一边感慨,这家伙皮肤真好,手感挺不错,不愧是锦衣玉食的富二代,富二代么,和他这种天天在街头讨生活的人不是一路人。 他很清楚,自己那些好奇心是多余的。 “唔……”手下的人突然发出声音,阿流一时意外,忘记收回手,和刚刚醒来的病人对上了眼神。 然后他眼睁睁看见病人的眼里涌起水雾,像突然起雾的海面,庞大得可怕的东西隐藏在雾气的后面,心里有个声音说,靠近会窒息的。 阿流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离未知的恐怖远一点,可身体却被那个男人猛地抱住,他听见男人用中文叫他:“阿流……” 见鬼了,这家伙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阿流皱了皱眉,推开这个莫名的男人,故意用英文和他拉开距离:“先生,请自重。” 病人愣住,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半晌,眼泪却似乎有自己的意识,落个不停。 阿流喜欢笑,讨厌哭,可偏偏许多人在他面前哭过,他妈经常一边揍他一边哭,好像这样能为自己赎罪,那些缠着他却被拒绝的人也喜欢哭着求他,以为哭能让他心疼,可阿流只觉得厌烦。 没人像这个奇怪的男人这样哭,他似乎也不是在哭,只是排出体内淤积的什么东西,为此不惜抽干他的身体。 很辛苦的样子。 阿流暗暗叹气,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男人叫他擦擦,男人慢半拍地接住,胡乱擦了一把,带着鼻音问道:“现在是几几年?” 好奇怪的问题,阿流笑道:“几几年也不能随便抱陌生人啊。” 男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其实他笑起来比冷着脸更好看,这个念头莫名从阿流脑海滑过,只是他现在笑也像哭。 现在是几几年?特朗普还在美国作威作福,街上流浪汉越来越多,帮派冲突越来越频繁,很多小店关门,好莱坞好久没出过好电影,跑去拍短剧的专业人士倒是增加了,日子有点糟但又没有糟糕到想立刻自杀,洛城的太阳落下又照常升起,圣莫妮卡海滩还是挤满了日光浴和冲浪的游客,棕榈树跳着沙沙舞,而他妈妈又开始新一轮戒酒。 就是这样很烂又烂得不上不下的一年。 不过这病人才救回来,不能叫人家对世道绝望了,阿流省略了那些难听的话,只说了年份,看对方仍是茫然的样子,揶揄他道:“你该不会是想说自己失忆了,想赖诊费吧?” “我没失忆,”姚雪澄眼睛还是肿的,表情却很认真,“我叫姚雪澄。” 人面对剧变时,语言总会显得苍白无力,姚雪澄仍记得自己身处旧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点点滴滴,记得自己义无反顾走向火焰,走向他的一生所爱,谁知道命运又作弄他,让他回到21世纪。 他那时发过誓,等尘埃落地,会一五一十告诉金枕流自己从何处来,现在面对这个和金枕流别无二致的人,却只有力气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姚雪澄,你呢,你是金枕流吗? “既然你醒了,”阿流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笑眯眯朝姚雪澄伸手,“该结账了吧,姚先生。” -------------------- 回收文案,这周有加更! 第71章 不该包养 姚雪澄的病房很是热闹了一阵,朋友亲人轮番上阵,看得阿流眼花缭乱,要不是还得打工,他都恨不得整日捧着爆米花在一边看戏。 俱乐部的同事邀他下班去看热映的电影,他都一律婉拒,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在看一场戏,比好莱坞现在的电影好看多了。 说来也奇怪,姚雪澄和亲朋好友说话时,并不避着阿流,似乎是无视他把他当空气吧,可他避嫌想走时,姚雪澄又会主动留下他,说他是他的救命恩人,没什么不能对他讲的。 他们好像没那么熟吧?阿流捡过很多“尸”,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自来熟的“尸”,联想到姚雪澄睁眼看见自己时的表现,以及胶片、照片上的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男人,阿流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世上多情深的怨女,痴男倒没见过几个,难不成姚雪澄竟然是少数的少数?阿流当然是不信的,这个男人至今还没给他结清报酬,能是什么好人? 他赖在病房,除了看各路人马唱戏,就是为了等姚雪澄和他家人商量好报酬的金额,顺便观察观察,姚雪澄这痴情人设,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旁听多了,阿流倒是先弄明白了,为什么这家伙明明是个有钱人,却落得如此下场,还一直没人找他。 原来姚雪澄的朋友邝琰在贫民区有家古董店,那天古董店遭抢,邝琰和姚雪澄另一个朋友贝泊远都被黑帮份子打伤,送进医院,自然没法自己去找姚雪澄,而洛杉矶警方搜遍附近的街道,都没找到姚雪澄。 姚雪澄就此成为失踪人士,邝琰和贝泊远心急如焚,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同时通知姚雪澄的家人速来洛城。 姚家倒是来人了:姚建国一落地就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主题思想只有一个,姚雪澄活该,非要跑洛杉矶追星;孙若梅哭成泪人,说姚雪澄从小是个乖孩子,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老天真是没眼云云。 这两人的到来,非但没有在找人的事上帮到忙,还连累邝琰和贝泊远伤没好全,还得分神安抚。 然而姚雪澄仿佛雪融化在水里,怎么也找不到,时间一长,姚建国和孙若梅耐心耗尽,签证也不允许他们在洛杉矶久待,便都找借口离开了洛城,剩下的事全委托给了人在当地的姚雪澄表哥——邰皓处理,因此姚雪澄醒来后,第一个赶来的亲人就是他。 第72章 但据阿流观察,姚雪澄并不喜欢这个表哥,准确来说是相当讨厌。姚雪澄一贯冷淡,有护士曾偷偷和阿流吐苦水,说这个华人帅哥怪凶的,自己萌动的少女心都被他眼神浇凉了,阿流当时摇头道:“那你是没见他看他表哥的眼神,简直和看尸体没区别,还是那种可以客串《行尸走肉》的恶心尸体。” 邰皓本人似乎毫无被讨厌的自觉,有空就往医院跑,每次出现穿的都是当季最流行的秀场款,不像来探病倒像来走秀,惹得不少人注目,阿流对此非常嗤之以鼻,他承认邰皓底子不错,但比起姚雪澄的天然去雕饰差得太远。 “雪澄,你还没有康复,身体要紧,”今天邰皓又来了,给姚雪澄削了几个水果,姚雪澄也不领情一直在忙工作,“工作什么时候做都不迟嘛。” 失踪期间,姚雪澄公司积压了一堆工作没做,有的人还趁他不在心思浮动,现在人找到了,情况已经很糟糕,助理心急如焚想赶来,姚雪澄安慰她不着急,公章都在自己手上,那些人翻不出花来,让她代自己坐镇国内,他在这边指挥。 正是忙得焦头烂的时候,邰皓却来捣乱,伸手想抽走姚雪澄手中的平板,姚雪澄死命抓住平板和邰皓较劲,两个人旗鼓相当,打了个平手,手都用力得发抖。 幸好这是平板,如果是资料文件,早被撕成两半,僵持不下之际,第三只手以刁钻的角度握住平板一抽,成功打破二人僵局,姚雪澄和邰皓手里一空,几乎同时呆住。 “哎呀,”阿流拿着抢来的平板左看右看,一脸新奇,“这是什么牌子的平板,我好像没见过。” 姚雪澄刚刚还浑身寒气逼人,和邰皓剑拔弩张、寸步不让,回答阿流时脸上的表情却柔软许多:“没上市呢,是我公司内部在用的,你要喜欢,送你吧。” 阿流还没说什么,邰皓先憋不住了:“雪澄,这平板有市无价,又是公司内部的东西,怎么能随便——” “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姚雪澄冷冷道,“倒是你,没事干么,天天来这?”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邰皓脸皮再厚,也被多日累积的冷待刺痛,脸色一白,冷笑道:“表弟,你这就不对了吧,你失踪的时候,舅舅舅妈情绪崩溃,全都是我在安抚,现在找到你了,他们抽不开身过来,拜托我照顾你,我不敢不尽心,抛下工作天天跑医院,倒成我的错了?” “哪敢啊,”姚雪澄依然是一张冷漠面孔,“我是怕耽误你工作。” 一句话堵得邰皓脸色几度变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阿流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邰皓气得头上冒烟,教训不了姚雪澄,他还教训不了这个无业小流氓么? “你笑什么,”邰皓呵斥道,“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笑?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留在这这么久,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 说罢,他取出钱夹,从中掏出一叠美钞,往阿流脸上猛地一甩:“拿了就滚!” 不知阿流是吃惊忘了躲,还是真的躲不过去,那些绿色的美元正正砸中他头脸,发出响亮的一声“啪”,钞票落叶般纷纷扬扬,挡在阿流和姚雪澄之间,彼此都看不清对方表情。 姚雪澄心弦绷紧,手早把被子攥成腌菜,吼道:“邰皓,该滚的是你!” 邰皓难以置信:“姚雪澄,你疯了!他是什么东西,你为了他赶我?” “他是我救命恩人,你——”姚雪澄忽然抓起床头邰皓削的水果,一股脑砸到他头上,“是什么东西!” 那些水果都比邰皓头硬,砸中一个就够他当场挂号,何况他又为了献殷勤削了那么多个,流星雨一样砸过来,命都要没了,邰皓再也顾不得和姚雪澄套近乎的计划,抱头逃走了,一边跑还一边骂骂咧咧,一箩筐的污言秽语往阿流身上招呼。 阿流走过去关上门,把邰皓的声音隔绝在外,身后传来姚雪澄小心翼翼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阿流耸耸肩,转身回来又是一副笑模样,“钱就是钱而已。” 他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美钞,拍掉上面的灰尘,笑嘻嘻道:“那这些钱我就收下了,抵我好几天工资呢。” 阿流看起来对刚才的侮辱毫不在意,姚雪澄却皱了皱眉,问道:“你很缺钱吗?” “缺啊,没人不缺吧?”阿流把钞票像纸牌一样排开,笑得意味深长,“哦,你不缺。” 病房沉寂下来。 半晌,只听得见阿流把美元塞进口袋的窸窣声。可钱总有塞完的时候,阿流还得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上上不完的班。 他转身拉门把手,这段日子的人间观察就到此为止吧,不知为什么,一滴遗憾坠入他的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撞得他有些微晕眩。 “等一下,”姚雪澄清凉的音色终止了他的晕眩,“你想赚钱的话,我……这里刚好有个项目。” 阿流转过身,有点迷茫地歪着头:“项目?” 出乎意料的,姚雪澄竟然有些无措,目光飘忽,不知落在哪里好,最好只能看向窗外,声音干巴巴地说:“就是……我们公司打算在洛杉矶开展新业务,组建一个本地团队,我想雇你做助理配合我招人,全职工作,会签合同,每个月准时发工资,双休,月薪你提就好……” 听起来竟然真的是份正经的工作,可上帝说,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阿流很有自知之明,他社区大学的文凭,凭什么得到这些呢? 冷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阿流慢悠悠踱回床边,在姚雪澄惊讶的目光中,他的手慢慢抚上姚雪澄的脸颊,居高临下地问道:“姚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姚雪澄一阵恍惚,阿流的指腹和金枕流一样有薄茧,可他们茧子厚度不一样,阿流的粗糙不少。 他呆了一下,竟忘了甩脱阿流,忘了质问对方为什么这么无礼,对着这张脸,姚雪澄无法拒绝和质问,他只是说:“……因为你救了我,既然你缺钱,我怎么能对救命恩人的困境视而不见?” 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阿流却笑着摇头,他手上感觉到的脸颊热度,证明姚雪澄的真实想法让他羞于启齿:“不对,不是因为这个。” 姚雪澄终于挪开自己的脸,强压住心头起伏,冷声道:“那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你看上这张脸了,”阿流抓住姚雪澄的手,按上自己的脸,“你想包养我吧,就像短剧里常演的那样,让我猜猜,这张脸是不是对你很重要?原来长着这张脸的人不在了,你需要找一个替身?” 托那些拉美裔的同事天天用手机刷短剧的福,阿流现在对一些流行的套路(诸如包养、白月光、替身之类)烂熟于心,颇有心得。 姚雪澄被“包养”、“替身”这些字眼刺痛,神情空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说:“……胡说什么。” “别演了,姚总,”阿流笑笑,“你知道你演技很烂么?” 相似的话用同样的声音说出,为什么却出自不同的嘴?被阿流抓住的手腕,被他脸触碰的手心,一会儿烫一会儿冰,太难受了,姚雪澄藏抽出自己的手,破罐破摔:“你觉得是就是吧,你不是想赚钱么,这个来钱快,也不累,不用你像现在这样去俱乐部上夜班。” 阿流笑了一下,那笑的温度却有点低:“那真是多谢姚总的善心啊。话说回来,做什么工我都应该有知情权吧,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是谁啊,你的前男友?”他用眼神点了点床头柜上的钱包和木盒。 “嗯……” 姚雪澄被阿流的话浇得心头冷寂,稍微想想就明白,自己昏迷时,其他人为了弄清他身份,少不了查看他的物件,他不怕把自己对金枕流的爱袒露人前,但是……阿流看到和自己长得那么像的人出现在陌生人的世界里,会作何感想? 很奇怪吧,说不定还很尴尬。 姚雪澄自己也恍惚,直到现在,他也不确定该如何看待眼前这个阿流。 最初的狂喜消散后,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是1920年代的金枕流,不管是虚幻的转世还是单纯的偶然,甚至他也幻想过金枕流和他一样穿越了,可没有记忆的阿流始终不是那个会叫他小冰块的金枕流。 “你很爱他?”阿流忽然问。 刚刚面对邰皓,姚雪澄言辞尖锐,口齿流利,可对上阿流那张和金枕流一样的脸,他的嘴里只蹦得出最简单的词,最简单的心意,“嗯。” 阿流不再笑了:“那就不该包养什么替身。” -------------------- 阿流冷傲退替身( o_o) 第72章 贴面缠身舞 就算没钱买最新款的旗舰手机,阿流的手机也一样能上网搜索,那个仿佛自己双胞胎哥哥的人,是一百年的好莱坞明星泽尔·林德伯格,仗着人家没什么粉丝,姚雪澄就敢堂而皇之说这是什么前男友,把他当白痴耍么? 第73章 欺人太甚。还不如说是单纯看他的脸见色起意,阿流还能稍微理解理解,毕竟从小到大,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果然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冷血薄情,还偏要扮深情,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满足的是自己的欲求不满。 不过阿流已经拿到酬金,不用再请假跑医院照顾那个姓姚的,和这个资本家也不会再有交集,那些多余的好奇心就当是他一时犯蠢,什么包养、替身,管他有钱人心里想什么呢。 砰的一声,阿流把手机和私人衣物丢进自己的员工橱柜,动静大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眼前蓦然浮现姚雪澄初见自己时含泪的眼睛。 阿流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目光,里面溶解了太多东西,层次丰富,尝不出,也定义不了。有那样一双眼睛的姚雪澄不像高高在上的资本家,似乎只是一个和他一样、被命运摆弄的普通人。 “你发什么神经?”旁边换衣服的汤姆也被阿流刚才的动作吓到,指着阿流骂了几句粗。 汤姆是这个脱衣舞俱乐部最受欢迎的脱衣舞男,身高一米九,典型的白人猛男。 刚结束一场表演,就和经理申请外出,换上了专门的外出战袍,那身战袍看起来只比他表演的服装布料多一点,材质甚至更轻薄透气,清晰地露出胸前身后的壮硕肌肉夸张的弧度,和一身侍者制服、穿得严严实实的阿流形成鲜明对比。 “这么快就有客人指名了。”阿流没有理睬汤姆的谩骂,笑眯眯道。这种夜场是合法的男色场所,顾客私下和舞男约会的意味不言而喻。 汤姆得意地哼道:“怎么,羡慕了?可惜啊,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资质,你这种货色嘛,在这里注定没销路,不过也不是没有少数客人喜欢。”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有渠道专门对接那种喜欢小鸡仔的客人,玩得虽然花了点,但钱绝对比你当服务生多得多。” 其实阿流身材舒展匀称,绝谈不上“小鸡仔”,但在大块头的汤姆眼中,大概谁都算小鸡仔。 “不必了,”阿流仍然笑得滴水不漏,“我还想多活几年。” 汤姆啧了一声,用胸肌撞过来:“装什么清高,别挡道。” 阿流轻盈侧身,看似给汤姆让路,脚却神出鬼没般一伸一绊,懒得去看汤姆什么下场,他端起餐盘,锁上更衣室的门,这时才传来汤姆轰然倒地的声音。 像汤姆这种体重,本身没多少钱的情况下,又想短期练出效果,健身科学不到哪去,大块肌肉看似可观,其实虚得很,实际运用起来也不灵活,阿流就是抓住这一点,料定他摔倒之后韧带必受伤,脚踝这种软组织不在三大肌肉群之内,一般健身可是很难练到的。 门后汤姆嗷嗷惨叫,阿流充耳不闻,吹着口哨走远了。 汤姆自己被客人摸这摸那,心里堆积的不忿经常发泄到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而阿流就是他觉得“弱小”的人,没钱没背景,还长得小白脸似的。 然而他错了。 有仇必报,是阿流街头智慧的核心,不这样,没法在洛城的暗处安然长大,只有比那些欺负你的人更狠,他们才不敢再犯。 这里是属于夜的世界。 躁动的鼓点敲得人心浮动,一双双渴求的眼睛望向舞台中央的脱衣舞男们,伴随欢呼,尖叫,口哨,舞男们已经几乎脱光衣服,只剩关键部位还遮遮掩掩,被薄如蝉翼的材质包裹着,显露出勾人的尺寸。 台下的声浪越发澎拜激昂,不同花色的钞票朝舞台抛去,人的欲望在此刻完全和金钱挂钩,喜欢就砸钱,这或许就是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阿流端着托盘,自如穿梭其中,心想姚雪澄也是这样吧,用钱就能买到他喜欢的一切,一个死了一百年的明星值得他哭吗?再说,多的是有人愿意陪他玩假扮旧日明星的游戏吧,他哭什么呢? 这段日子他观察姚雪澄,知道这人并不是个娇滴滴的爱哭鬼,所以才会好奇初见时那些眼泪的真实成分。 “这是您点的酒和小食,请慢用。”阿流把食物送到卡座,目不斜视转身离去时,听见卡座的两个女客激动地压低声音夸他好看(“这家店怎么连服务员都这么好看?”),本来她们音量那么低应该很难听见,但因为用的是汉语,阿流的耳朵自带音量增幅效果,捕捉得一丝不漏。 阿流莞尔,从小都是被骂娘炮或者死基佬居多,少有人像那两个女客这样真心夸他,就算遇到人夸,背后也多半隐藏着龌蹉的目的。 他心情好了一点,去吧台用自己的钱点了两杯圣代,打算送给那两个华人女性。 走近刚才的卡座,就见女士们指着舞台发出尖叫,嚷嚷着说千里迢迢从中国来洛杉矶太值了,这才是她们想看的资本主义。 阿流没明白她们想看什么样的“资本主义”,不就是脱衣舞表演么?他循着二人视线往舞台上瞧,表演正进入观众最爱看的部分——互动环节。 舞男们一面随音乐摇摆、抖动,一面煽动邀请台下的观众上台,上台的观众将和舞男们一起跳零距离的贴面缠身舞。观众想怎么抚摸舞男都可以,台下的观众也不白来,台上互动越劲爆,舞男们某些部位的变化也会巨细无遗地展露在众人面前,可谓双赢。 这个场子不限性向,所以邀请的观众也是男女都有,那两个女客看男女互动反应平平,看男男交缠时才尖叫连连,这下阿流有点明白过来了,原来这才是她们想看的资本主义。 阿流笑了笑,觉得她们有点可爱,留下那两杯圣代,祝她们有个美妙的夜晚。两位女士十分惊喜,大方邀请他留下来一起看,万一店长问责,就说是她们逼迫的。 他哪里会当真,正要借口离开,就见其中一个女客指着舞台,捂着嘴惊喜道:“哇那个刚上去的小哥哥好帅,比舞男还帅!” 阿流随意往舞台一瞥,惊讶得差点脱口而出法克。 那被舞男缠住的人竟然是本该待在医院休养的姚雪澄?! 看得出来姚雪澄完全懵了,他浑身僵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表情越发冷硬,偏偏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混乱的色彩,与他绝冷的表情对撞出奇妙的张力,竟比旁边浑身裸露、肆意扭动的舞男还要性感。 他仿佛被青蛇缠住的法海,看似入定,内心却如那些光怪陆离的灯光般摇曳跳荡。 阿流愣了一下,像是为了确定自己没看错,又往舞台走近几步,他被沸腾的人浪推来挤去,视线因此动荡,视线里的姚雪澄也跟着摇晃,让人有点晕。 音乐攀升到最燥,人群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舞男如观众所愿,那个部位向姚雪澄升旗以表“敬意”,姚雪澄吃不消,眉头紧皱,根本不敢往下看他的旗,又不好破坏人家的表演,局促地往台下放空视线—— 目光却正与阿流投来的狭路相逢,两个人都是一怔。 -------------------- 我们雪:紧张,局促,害怕,无助。 我们流:哇塞,真可爱。 明天加更! 第73章 抓奸 “阿流!” 一看见阿流在台下,姚雪澄瞬间解冻,眉心舒展,也顾不得别人的表演效果了,推开贴身的舞男就往台下跑。 众人一片惊呼,阿流也被吓了一跳,不知怎的,他拔腿也跑了起来,人群被他闯出一条通道,大家脸上震惊之余,两眼放出八卦的兴奋光彩,不管是哪国人,看热闹是全体人类的天性,他们有的为姚雪澄加油鼓劲,有的帮阿流助威呐喊,更多的人只是瞎起哄,胡乱猜测他们二人的关系。 “那帅哥是不是来抓奸的?没想到被舞男抓上去互动,被他男朋友撞个正着?” “谁抓谁奸还不知道呢,说不定是那帅哥来这里偷欢,结果男朋友竟然在这里打工?” “怎么可能,那个服务生我认识,追他的人多着呢,从没听说他有定下来的恋人……” 纷纷扰扰的声音萦绕在姚雪澄耳边,其他都被过滤,唯有说阿流没有恋人这条被神经提取成重点,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很好,没有恋人,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阿流——”姚雪澄喊道,“你跑什么?” 跑什么?阿流也问自己,又不是小时候被黑帮的人追,可是儿时烙印的习惯,平时不显现,受到刺激时就不讲道理地蹦出来。 跑都跑了,就没有轻易停下来的道理,何况姚雪澄那家伙,不好好在医院养病,也不知怎么找到这来,准没好事。 阿流正想提速,身后突然传来众人又一声惊呼,原来是姚雪澄摔倒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大家叫归叫,却个个犹豫不前,看热闹谁都可以看,可要救人,却不是谁都敢承担这个责任。 这家伙真是乱来,阿流叹气,脚伤还没好全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这些人来夜场是取乐的,可不会管他一个陌生黄种人的死活。 姚雪澄坐在地上,垂着头不去看周围乱哄哄的人群,手按着旧伤用力揉捏,越揉越疼,心里反而越快活,疼多好啊,身上疼,别处的疼就不那么明显了。 第74章 “别揉了,”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没涂药越揉越糟糕。” 姚雪澄抬起头,看见阿流站在身旁,头顶灯光变幻不停,把他的脸也抹上诡异的七彩,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和表情,可姚雪澄却不期然想起第一次和金枕流相遇时,他也受了伤,金枕流也是如此俯视着自己,脸被帽子遮去大半。 真像啊。不,根本就是一样。 姚雪澄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的起势,可眼圈先一步酸涩起来,喉咙酝酿了一车的话,却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发出含糊的呼唤:“阿流……” 也不知阿流听没听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拦腰扶起姚雪澄,哄散周围的人说:“没事没事,大家散了吧,他是我朋友,我送他去医院。” 没热闹可看,众人发出嘘声,逐渐散开。 这时俱乐部经理姗姗来迟,逮住阿流正要训斥,一见姚雪澄掏出的一叠美元就哑了火,还贴心地问两位是要外出还是留在店内,如果留在这里,另有环境优美的包厢提供。 阿流不禁勾起冷笑,经理从前就劝过他多次下海,他没理睬,此刻经理看他的眼神,明晃晃在说:你还不是要吃这碗饭,装什么呢。 不料姚雪澄抢先解释:“不用了,我和阿流真的只是……朋友。” 这资本家居然这么老实?阿流眉梢一挑,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最后阿流带姚雪澄回到员工休息室,休息室里空无一人,不会有人苍蝇似的问东问西。阿流松了口气,从衣柜里拿出镇痛喷雾给姚雪澄处理脚伤。 透明的喷雾洒在脚踝上,冰得姚雪澄微微皱起眉头,但很快阿流温暖的手指就按了上来,指腹匀速地打圈,力度不轻,势要把药剂推到深处去。 其实是有点疼的,可那疼又算得了什么,不如说,疼才舒服,舒服得姚雪澄都蜷起脚趾,控制不住地从嘴里泄露呻吟。 “很疼吗?”阿流问。 姚雪澄摇了摇头,觉得有点丢人,咬紧牙关不想再发出声音。 耳边却落下阿流轻轻的笑声,像一阵微型龙卷风,险些卷走姚雪澄所有自持。 “怕疼还从医院跑出来?”阿流笑着数落他,“亏你能找到这来,是不是找人调查了我,调查结果还满意吗?” 姚雪澄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确拜托邝琰调查了他,邝琰起初并不同意,劝他清醒一些,现在是21世纪,阿流不是金枕流,姚雪澄也不是皮格马利翁。 “尊敬的姚总啊,拿出你办公时的冷静好好想想,找替身于你,于他,都不是一个好主意,”邝琰说,“你越当真,你们俩受的伤越重,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也知你是好意,”当时姚雪澄淡淡回应,“但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任性过,这次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他都这么说了,恐怕只有金枕流死而复生才能拉回来,邝琰没办法,只能尽力帮他调查阿流。 拿到调查结果,邝琰也没有放下心来,阿流的情况比他想得还糟糕,可姚雪澄却已经打定主意,还高兴地说,阿流很穷,而他刚好有钱,那阿流就不会拒绝他了。 怎么也没想到,穷人阿流不仅拒绝了他的计划,还看穿了他的伪装。但姚雪澄并没有就此放弃,邝琰给他的资料列明了阿流打工的时间和场所,这家脱衣舞俱乐部是目前他工作时间最长最稳定的一家。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会在台上表演……”姚雪澄低声说,“我怕你出事,就让我朋友假扮我留在医院,自己偷跑出来。” 阿流按摩的动作一顿,从鼻子里哼出意味不明的笑:“想看我在上面表演啊?” 姚雪澄被他带跑,脑海自动把刚才和他跳贴面舞的舞男替换成阿流的脸,顿时有些心猿意马,缓了会儿才说,“我知道你是服务生,但我不清楚这家店会不会逼普通员工也……” “还真被你猜着了,经理是曾经问过我要不要上台,舞男一晚上赚的比我一个月赚的还多,不过我拒绝了。”阿流不在乎地说,看到姚雪澄的眼神忙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其实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并不是他多高风亮节,洁身自好,他只是不想走母亲的老路,讨厌身体被当做物品一样卖来卖去。 姚雪澄垂下眼,后悔自己刚才的视线太热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和那些看客一样,都只是被他的皮囊吸引,想要据为己有? 脚上忽然一痛,阿流又重新开始按摩,下手很重:“怎么样,在台上好玩吗?” 一点也不好玩,姚雪澄忍着痛,摇头:“我没想上去,是那个人拽的我,而且他跳舞跳得身上都是汗,和香水混在一起变得香臭香臭的,我被熏得要昏倒了。” 阿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人家那叫荷尔蒙的气味。” 姚雪澄老实道:“我有一点洁癖。” 按摩陡然结束,阿流收起喷雾,转身把喷雾放进自己柜子,背对着姚雪澄冷笑:“有洁癖还来这种地方?这里的舞男不仅跳脱衣舞,还都可以出价买的,脏得不能再脏的地方了,姚总以后别再来了。” “我可以不来,”姚雪澄试着站起来,脚上果然不怎么痛了,“只要你答应我——” “免谈。”阿流拒绝得干脆利落,“走吧,我送你出去。” 再度被拒绝,姚雪澄心情低落,闷声道:“那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吗?” “没必要吧。” “可你刚才对所有人说,我是你朋友。” 阿流少见地感觉到头疼,自己怎么会惹到姚雪澄这么执拗的傻子?说他执着吧,又怎么会随便骗人当替身,说他滥情吧,他为什么偏又只盯着自己纠缠? 打开门,阿流做了个请的姿势,残忍地让姚雪澄的话掉在了地上,他耳朵里仿佛能听见话砸地的声音,像冰棱坠地般惊心动魄。 可他明明生在洛城、长在洛城,这里阳光遍地,从未见过冰雪。 -------------------- 古有三顾茅庐,今有三请替身www 第74章 作恶 姚雪澄回到医院时,夜已经很深,住院部的大灯都关了,只剩应急灯幽幽地发光。 他轻易地穿过走廊,在一片灰暗中,曾经和金枕流一起偷偷潜入医院的记忆突然朝他挥了一拳,他的身体晃了晃,像片风中的雪花,最后停留在自己病房前。 “你还知道回来。” 一推开病房的门,这句怨气十足的老话砸了过来,姚雪澄牵起嘴角,没什么被抓包的负担,冲病房里多出的贝泊远笑笑:“阿远,你来了。” “你还好意思笑!”贝泊远抓住姚雪澄一顿薅,“没痊愈就到处乱跑,万一旧伤复发了怎么办?” 还真被他说中了,姚雪澄心虚地打哈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贝教授骂到天亮了,”邝琰从病床上跳下来,瞪了贝泊远一眼,“贝教授当我是他那些学生呢,要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我才懒得听他废话。” “你还理直气壮?难道你不该骂?没有拦着阿雪不说,还助纣为虐,帮他跑出去……” 这对冤家又开始吵起来,姚雪澄哭笑不得,又是头疼,又是唏嘘,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邝、贝二人几乎没有同时出现在病房,就怕吵到姚雪澄。当然,他们必然不是私下约好这么做,倒像是宿敌天然的默契,不言自明。 如果不是姚雪澄拜托邝琰扮成自己睡在病床上,也不会碰到贝泊远来探病,戳破他们的计划。 姚雪澄坐到一边看他们吵架,竟然感觉怀念。他们俩还有机会争锋相对,可与他们同姓的那两个人,都已经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尤其是邝兮,姚雪澄不敢想,自己离开那天,邝兮失去了三个生命中重要之人,他承受的痛苦该如何可怕。 “阿雪,你发什么呆呢?” 姚雪澄被两人的声音唤回当下,回来已经有段时日,但他还总是恍惚,仿佛拉开窗帘,看见的还是那个没有手机的黄金时代。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姚雪澄没有告诉两个朋友自己那段匪夷所思的穿越经历,太离奇了。虽然穿越网文到处都是,但对两个不爱看网文的人来说,要让他们相信太难,唯一能证明他去过1920年代的证据,只有他一脑袋回忆,连物证都是早就到手的礼物,证明不了什么。 “谁叫你大晚上还跑出去,能不累吗?”贝泊远嘴上不饶人,一看手机哎哟一声,良心发现,“holly shit,都这个点了?!阿雪你快睡,明天我再跟你算账。” 姚雪澄如蒙大赦,点头:“你们也快回吧。” 两个冤家和他告辞,又互瞪了一眼,才离开。 姚雪澄拿出新买的手机(之前的手机摔坏了),给邝琰发了一条信息,问他有关邝兮这位远房先辈的生平。 简单洗漱后,姚雪澄关掉病房的灯,正准备睡觉,手机忽然亮了。 【邝琰】:怎么突然对我家祖宗感兴趣了?因为他认识金枕流? 第75章 【姚雪澄】:也不是,拿了前辈的东西,总该了解一下主人吧,有时间我还想去给他扫个墓。 【邝琰】:行吧,你倒比我还上心…… 【邝琰】:其实我对他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因为性向被逐出家门,离开唐人街,一个人在外打拼,好像年纪轻轻就积劳成疾,病死了…… 原来人的一生,浓缩起来不过是几句话,几个字。 邝兮如此,贝丹宁、金枕流,还有姚雪澄自己,所有人都是如此。可那简单的几个字,要改变却比登天还难。 命运的深不可测他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后面邝琰还发了什么,姚雪澄已经看不到了,他把手机丢到一边,眼睛酸得难受,却流不出一滴泪,只能硬挺挺躺在病床上盯着病房的天花板,那是和庄园天花板截然不同的空洞无物。 他搞砸了,搞砸了一切。没能改变金枕流死亡的结局,反而促成了金枕流死在自己面前,还害死了贝丹宁,也让邝兮孤苦伶仃,落得个凄惨的结局。 姚雪澄啊,你彻彻底底搞砸了。 他没有脸哭。 醒来后一直处于麻痹、恍惚状态的心脏,此刻掀起剧痛,肺部的空气好像都被这痛压迫得挤了出去,他蜷成一团急速喘气,捶打自己的胸口,氧气却怎么也进不来,只能发出一些类似干呕的声音。 扑通一声,他掉下了床。 当初为什么没能和金枕流一起死呢?姚雪澄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艰难地爬起来,光着脚,拖着步子走到窗前,往下俯视楼下遥远的地面,命运还想怎么折磨他? 他受够了,不想奉陪了。 眼前倏然闪过迷乱灯光下阿流的脸,那张本来熟悉至极,如今又倍感陌生的脸,姚雪澄探出窗口大半的身体骤然一停,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紧紧握住窗框,把他又推回了室内。 姚雪澄骂了一句粗话,这张脸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喜欢金枕流二十年,姚雪澄头一次有些怨恨金枕流,怨恨喜欢他的自己。 一楼忽然传来911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姚雪澄下意识望过去,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下车,那上面躺着一个女人,看不清什么模样,倒是随车的家属,有着姚雪澄极为熟悉的背影。 姚雪澄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但他绝不会认错那个人的。 阿流怎么会来这? 这是第几次拨911把酒精中毒的母亲送进医院了?阿流记不清了。 送走姚雪澄后,阿流也没在俱乐部久待,其实兼职规定的时间还没到,但他莫名有点心神不宁,所以还是回家去了。 家里当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破旧的小公寓,隔音很差,每一层挤满了不同肤色的人,各种语言的噪音让人仿佛呆在联合国,但那至少是他熟悉的。 熟悉的痛苦尚能忍受,陌生的意外则让人如坐针毡。 姚雪澄就是那个意外,意外的相遇,意外的眼泪,意外的邀请,意外的重逢,桩桩件件都超出他在蜗居小世界的所见所闻。 姚雪澄很干净,和灯红酒绿的酒吧夜场不相称,与阿流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像洛城人从未亲眼见过的寒带针叶林上托着的雪,远看高傲得不染人间烟火,舞男挨近他,他眉毛能皱得夹断人手指,可自己碰他一下,他却仿佛随时要簌簌地碎成沫子,悄无声息地融化。 这样的人,却想包养别人,实在矛盾得好笑,很刺激不是么? 阿流知道,意外的人和事,都是一种危险,不是穷人承担得起的。俱乐部的意外,必须是他和姚雪澄最后一次交集,眼下他最该关注的是他母亲的情况。 主治医生已经劝过他多次,上回更是下了最终通告,如果再不让他母亲戒酒,他们也无法保证每次都能救回她。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家里只有阿流一个人工作,母亲只是坐在窗边,从天黑喝到天亮,望着远处的圣莫妮卡海滩,偶尔哭哭笑笑,喃喃自语一些当年和那个男人的回忆,更多的时候,只是用日出日落就酒,什么话也不说。 为了照顾她,阿流没有一份全职的工作。越是如此,越没有钱让她接受长期正规的治疗。母亲讨厌吃药打针,讨厌参加戒酒互助会,和一堆陌生人围坐一圈互诉衷肠,她才懒得听别人的故事,更懒得讲自己的。 她说:“什么原生家庭,文化冲突,情感创伤,讲自己那点鸡毛蒜皮的破事,憨不憨?怎么不干脆从他们美国人怎么抢了印第安人的家开始讲?” 从小阿流陪着母亲几进几出医院,钱没少花,她的酒瘾仍没有戒掉。他把酒藏起来或者扔掉,都会被她一顿打骂,后来他大了,母亲打不动他,摔坏不知多少锅碗瓢盆。那动静常把警察招来,母亲嫌警察烦,不摔物件了,酒却喝得更多了,不给她喝,寻死觅活是家常便饭。 今天推开家门,母亲扑在地板上,周围堆满酒瓶,黑色的长发浸在酒水里,像长长的细虫,在阿流腹内搅动。 他弯下腰,想吐。 站在抢救室外,透过门上的视窗,可以清晰地看见医生们忙碌地与死神争分夺秒,但阿流不知道,母亲是否更愿意和死神一起走。 插了管的她,瘦弱苍白,小小一具躺在那,很陌生,一点也不像她口中初到洛城意气风发大喊“洛杉矶,我来了”的少女。 母亲原先很爱美,沦落到现在的模样,她甘心吗?再不甘心,她也只会怪是那个金发白人害她生下他这个拖油瓶,毁了她一生。 阿流该庆幸,急救是先救人后付款,否则倾家荡产也享受不了这些昂贵的医疗设备和专业的救治,一会儿警察会来找他,说不定要把母亲强制送去戒酒,然后他背着那些巨额的医疗债款,不知还要多兼几分工,才能还清。 未来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惊喜和意外。本该是这样乏味透顶。 “阿流?” 悦耳的中文突然从阿流身后传来,他的耳朵还在辨认是谁,身体率先转了过去,隐约带着他自己都奇怪的期待。 是那个被他称作意外的男人。 仔细想想也不意外,姚雪澄也住这个医院,说好的不再见面的人,偏要走进他难堪的生活。 阿流脸上挂上清浅微笑,对姚雪澄说:“好巧啊,姚总,这么晚了还没睡?” 姚雪澄淡淡地嗯了一声,问他出了什么事,阿流说没什么,家事而已,他没多做解释,还反客为主地问:“姚总的脸色不太好啊,不擅长熬夜还是早点睡吧。” 听得出来阿流不想他留在这里,可姚雪澄这次偏要做一个不识趣的人:“里面那位是……?” 阿流顿了片刻,说:“我女朋友。” 撒谎,姚雪澄既然调查过,怎么可能不知道阿流没有女友?他就那么抗拒自己接近么?心大摆锤似的沉沉地摇晃,姚雪澄嘴上却冷声道:“没必要骗我,你的情况我之前了解过,她是你妈妈,对吧?” “知道你还问?”阿流笑笑,总是会被姚雪澄那副看见自己就犯傻的样子哄到,忘了他还是个傲慢的有钱人。 抱着作恶的决心,姚雪澄装作没听见阿流的话,沉下脸道:“之前的邀请还做数,我的秘书已经拟好合同,随时可签。只要签了这份合同,你就不必这么辛苦。” 阿流愣住了,显然吃了一惊,大约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无耻地趁人之危吧,姚雪澄绷着脸,不想露出一丝心虚和愧疚的破绽。 被当作恶人也无妨,姚雪澄狠狠地想,那个隐忍的自己已经伴随那场大火死去了。 -------------------- 感谢宝子催更哈哈哈,工作忙得团团转,给忘了(lll¬w¬)来个长长的一章! 第75章 冷酷霸总和他的小情人 不知道阿流后来是如何想通的,姚雪澄没有问,反正几天后姚雪澄出院,阿流收拾好行李,搬进了那座曾经遭遇火灾的庄园。 只要结果是对的,不必管中间过程如何,在这点上,姚雪澄贯彻了自己作为总裁的行事风格:冷硬果决,抓大放小。 签合约的时候,姚雪澄也没有出面,全权交给了从国内飞过来的秘书陶令竹,他没法对着那张和金枕流一样的脸谈包养,就当是他逃避吧。 陶令竹是位表情和姚雪澄一样少的女士,比他年长不少,当初面试时人事总监问他确定要这个人吗,虽然她经验丰富,可都快四十岁了还未婚未育,一定有点问题,而且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可以取代她。姚雪澄没有理睬人事总监的顾虑,定下她后,不出他所料,不管公事私事,陶令竹都表现完美。 对这回一反常态的包养,陶令竹表现得很专业,不仅口风很紧,脸上也一如既往风轻云淡,让姚雪澄十分安心。他的亲人已经够巧言令色了,身边不需要再有那样的人。 拿到阿流签名的合约,姚雪澄没看,放到一边,只紧着问陶令竹当时签约时阿流的表现。 第76章 陶令竹沉吟片刻,说:“他似乎对您不在场有些不满,我说您公务在身来不了,他笑笑掩饰过去了。” 姚雪澄的确有公务,之前和阿流说要在洛城发展业务不是谎话,这次来洛城半是朝圣,半是出差,所以并不完全算骗人。 “除了这个,他对合约内容还有什么意见?”姚雪澄问。 “基本没有,不过……”陶令竹难得有些疑惑,那份合约明显更有利于那个小情人,时间短,风险低,回报高,他能有什么意见,“他问您,酬劳里为什么有给他拍电影的条款,以及一年的期限,他是没问题,但您不觉得吃亏吗?” 电影……姚雪澄心里一突,他不爱电影了么?可是资料上说阿流以前还在独立剧院兼职过,他以为他至少对演戏是有兴趣的。 算了,不用琢磨了,姚雪澄劝自己狠心点,如今阿流是他的情人,要他做什么就得做什么,管他爱不爱,那部1929年没有拍完的电影,一定要拍完。 合约期限原本定的“无期”,好绑住这个人做一辈子的“金枕流”,还好姚雪澄理智尚存,陶令竹也提醒他那不合法,才改成了他在20世纪待过的时间,一年。想不到阿流居然反问他吃不吃亏。 姚雪澄心里微妙地一动,合约里显然有更值得提出异议的内容,比如需要乙方装扮成什么样,乙方都得照做,比如甲方回国需要乙方跟随,乙方就得放弃洛杉矶的一切,放弃和他母亲生活,跟他回中国,再比如停止工作,做一只只能依附甲方的金丝雀,合约期限只能和甲方保持关系。 这些更过分更屈辱的条款,换做金枕流一定会反驳吧,不,他根本就不会同意包养,否则当初也不会和爱德华闹翻。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条款,姚雪澄此刻却感觉到胸闷,阿流为什么不质疑,不正是因为他无法反抗自己的权力么?自己又在矫情什么,他已经是个和爱德华无异的恶人啊。 陶令竹见姚雪澄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是否是她哪里做得不到位,姚雪澄叹了口气,说她做得很好,把她夸得罕见的不安。 怎么感觉老板很不适应包养了一个小情人似的? 应酬完回到庄园,姚雪澄身上沾了点酒味,他喝得不算多,可看到庄园重建后完全现代化的装潢,那些酒气掺着郁气越发浓厚起来。 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巴洛克风格的四柱床,法式落地窗,古典的枝型水晶吊灯,走廊两边的油画,东方情调的屏风,旋转蜿蜒的楼梯,金枕流收藏的华丽古董……都没了。 保留的只有当时庄园的外观和格局,以及一望无际的草坪和花园,里面的五脏六腑都换成了最前沿的设施。可笑的是,姚雪澄请的管家、佣人,还是按他穿越前的要求,打扮成20世纪的模样,彬彬有礼地迎接他的到来。 太违和了,姚雪澄恨不得捶死穿越前的自己,玩得什么cosplay?那他包养阿流是不是也是在扮家家酒? 内心有声音在不断叫停这场闹剧,但当他叫着阿流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遍寻起居室都找不到人时,姚雪澄又把放弃的想法扔到了大平洋。 “人呢?”姚雪澄质问管家。 管家被他冰冷的表情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发抖:“刚才还在的……” “……走吧,”姚雪澄缓了缓说,“你们都走,让我静静。” 管家本来想问他要不要一起找人,但看他姚雪澄的状态,不敢触他霉头,领着佣人们散了。 姚雪澄脱力地坐到沙发上,有些头晕。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既然签了合约,阿流不会随便背信弃义走人的,他不是那种人。真奇怪,其实认识他也不久,因为那张脸,姚雪澄就愿意这样相信。 因为金枕流就有那么好。 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看不到那些新潮的现代设计和智能家居,姚雪澄就能假装这里还是从前那座庄园,幻想着金枕流会突然出现,怀里抱着雪恩,对他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幻想的声音突然落地,有了实际的形状,撞得心脏发疼。 姚雪澄不敢置信,不敢睁开眼睛辨别真伪,怕是酒后的幻觉。他感觉有人朝自己走近,伴随微弱的猫叫,然后一只柔软的猫爪落在他脸上,拍了拍,把姚雪澄的呼吸都拍走了。 “睡着了?有这么累么?” “喵。” 人声和猫叫几乎叠在一起,像是在彼此应和,姚雪澄咬紧牙关,却遏制不住身体发抖。那人也发现了他在抖,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笑出了声:“醒着装什么睡,难道你也要‘真爱之吻’才能叫醒?” 金枕流不会懂什么是“真爱之吻”,姚雪澄松了牙齿,不无失望地睁开眼睛,假的终究是假的,但这也不怪阿流,是他没教好。 正想问阿流刚才去了哪,阿流的舌头却趁他牙关松开,大摇大摆闯了进来,他怀里的猫趁机跑掉。 不得不说,阿流吻技很好,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姚雪澄感觉得出,他在用心地完成金丝雀讨好金主的工作,可这不是姚雪澄想要的。 姚雪澄艰难地推开阿流,冷声道:“先等等,你刚才去哪儿了?” 阿流用拇指抹去唇边的水迹,似笑非笑说:“等什么,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吧,姚总?”心里不由腹诽,这家伙装什么正经,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我刚才叫了你那么多遍,为什么不回我?以后不许这样。”姚雪澄沉着脸教训阿流,阿流却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这样看,又像金枕流了。 姚雪澄训不下去了。 阿流弯下腰,抓起躲到沙发底下的猫,抱歉地笑笑:“我刚在外面抓这只流浪猫,没听见你叫我。” 那是一只白猫,身上有点脏,除了眼睛是蓝色的,可以说和雪恩两摸两样,可姚雪澄还是在看到它的第一念头就想起了雪恩。 “你喜欢猫?”姚雪澄说,“那就养吧,名字就叫……雪恩吧。” 阿流奇怪道:“是你喜欢吧,连名字都想好了。” 姚雪澄低低应了一声,不知是累的,还是懒得起身,就那么躺在沙发上,抬起手背挡住眼睛,露出来的半张脸少了凌厉的眉眼,只点缀了两瓣酒后的酡红,两片薄唇刚被亲过,饱满滋润了些,倒没平时看起来那么无情。 真是怪人,阿流心想,不是包养小情人的冷酷霸总么,怎么看起来那么强撑? “雪恩,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同事,这位是你的新主人。”阿流故意把重音落在“主人”上,把猫往姚雪澄的小腹上一放。 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姚雪澄闷哼了一声,但他还是没有动,像是纵容猫对他为所欲为。阿流本以为小猫得了自由就会跑掉,谁知那猫似乎觉得姚雪澄的腹肌很舒服,趴在那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就开起摩托呼噜起来。 “我抓雪恩费了老大劲,怎么它这么黏你?”阿流诧异,“你是什么吸猫体质?还是说这猫这么有眼色,知道投靠你才有饭吃?” 姚雪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开口,半晌,终究没有吐露一个词。太像了。 阿流耐心告急,索性爬上沙发,将姚雪澄和猫都笼在自己身下,手臂撑在两边,一点一点压下来。 白猫首先感觉到危机降临,抗议地喵喵叫,阿流动作很慢,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距离越来越近,猫被压得受不住,终于嗷的一声跑掉了,底下的姚雪澄没有反应,任由阿流热的、活的身体越贴越近,但也没有主动抱住他,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直到二人近到胸口贴胸口,胯对胯,近到能听见有力的心跳。 “姚总,”阿流伸手摘去姚雪澄遮脸的手,轻轻在他耳边说,“你这表情怎么好像在哭啊?” -------------------- 雪:太像了,受不了。 流:好好玩啊,这个霸总。 第76章 你就是想离开我 没有回应。 其实姚雪澄的眼里没有泪,眼下也没有水迹,阿流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否定,正如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那样一句无凭无据的话,可他就是感觉姚雪澄的面无表情也可以是一种伤心。 起居室里一时安静,只有猫咪无忧无虑地舔毛,猫眼无知无觉地盯着陷入沙发的两个人,静静地凝视彼此。 阿流不怕被人看,这张脸当然给他带来很多麻烦和烦恼,但母亲说,长得美不是他们的错,美是稀缺,人们总想占有美,美却对他们不屑一顾,所以才会有红颜祸水的说法,把责任往美上一推,人们就能心安理得作恶了。 姚雪澄不也是因为这张脸选中他么?阿流不知道那个叫泽尔·林德伯格的明星是如何看待这张脸的,但他猜他大多时候应该是快乐的,不然照片里的泽尔·林德伯格不会笑得跟洛城的阳光似的。 他查过这位演员的资料,知道这人出身贵族,又是大明星,存世照片大多都是笑脸,经过姚雪澄的补充,还知道了他的中文名。这才是正常的有钱人嘛,一帆风顺,快乐常有(除了结局不太美妙)。不像姚雪澄,好像总是不开心,也不像自己混迹街头,为了讨生活才挂一张笑脸,笑归笑,却是假笑、嘲笑、冷笑。 第77章 不知看了多久,久到阿流差点真以为姚雪澄看脸就满足了,姚雪澄又闭上眼睛,眉头锁紧:“关灯。”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么,阿流冷笑了一下,准备起身去关灯,姚雪澄却把他拉回来,伸出双臂抱紧了他,满屋灯光刹那间熄灭,他们一起被黑暗吞没。 阿流这才反应过来,姚雪澄刚才那句“关灯”是说给控制智能家居的ai听的,仇富的心情顿时又占了上风,恶狠狠地把衣服一脱,摔在地上,恶狠狠说:“姚总,丑话说在前面,我不做0,你要是现在退货就算违约,要付违约金的。” 这小小的威胁不知是否生效,反正姚雪澄静了片刻才说:“我本来也不是1。” 这回轮到阿流沉默了。姚雪澄把他调查个底掉,他对姚雪澄却还不熟,只看这人外貌,英俊得如此冷酷、醒目,说是千里挑1也不为过,不曾想是个躺平的,反倒合他的意。 一时脑子进了母亲喝过的酒,才同意签下包养合约,阿流说服自己,没办法了,他真的需要钱,只当做了又一份赚钱的兼职吧。唯一庆幸的是,睡的是顺眼的帅哥。 到头来他和夜场的那些舞男也没什么区别。 心里有什么崩塌了,变成液体,从阿流体内流进姚雪澄身体。他的一部分成为姚雪澄的一部分。 喘息的间隙,阿流摸到姚雪澄的脸是湿的,做这个的时候,人好像会变得坦诚,或许是因为没穿衣服的缘故?阿流不知道,他只是想问就问了:“怎么哭了?我做得……不好吗?” 为了做好这份兼职,阿流可是看了不少学习资料,还请教了那位冷淡的秘书,老板喜欢什么(虽然陶秘书什么也没说),不应该会让人难受才对。 姚雪澄压抑着声音回答:“没……有……” 不知道这句是否定了哭,还是否定他做得不好,姚雪澄没有进一步解释,阿流也没再追问。 猫的眼睛在黑暗中折射莹莹的月光,像两团鬼火,幽幽地看着沙发上两个人类交配。 一轮结束,阿流贴心地说这沙发很贵吧,弄脏了不好洗,要不换个地方继续。姚雪澄没有理他的好心建议,起身把他推倒,阿流只来得及抗议一句“说了我不做0”,他老板就坐了上来。 虽然有上一轮打底,但猛地往下坠时,还是太痛了,痛得姚雪澄满头冷汗,体温却烫得惊人。身体仿佛要被彻底凿开,要从里面蹦出一个新的他。 真能重新开始吗? 他用汗湿的手,抚摸阿流的脸庞,每一寸都那么熟悉,饱满的额头,长得扎手的睫毛,挺直得恰到好处的山根,漂亮的唇形。连肚子里的形状,身体上的快乐都那么熟悉,一浪推着一浪,把他往浪巅推去。 哪里都是一样的。心里却有个漠然的声音在说,清醒点,金枕流已经死了快一百年了。 养伤期间,邝琰和贝泊远最常劝他的话就是,让他伤好了之后就回国好好生活,别说替身了,正主金枕流也别再那么迷恋了。 这两个冤家性格不合,却在这件事上达成了统一,一致认为这次姚雪澄出事他们都有责任,责任在没有劝住姚雪澄,让他为了金枕流涉险。 可迷恋若能说停就停,那还叫迷恋吗? 姚雪澄知道朋友们是为自己好,满口答应,心里和行为却与善意的建议背道而驰。 起起伏伏,摇摇晃晃,直把所有的思绪搅成一团白糊。姚雪澄感觉到阿流突然加快,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想问,话语又被颠碎得讲不明白意思,只能配合着阿流的动势上下,仿佛随时要掉下去,阿流却把手伸过来,撑起了姚雪澄的手和身体。 他们的手都太滑了,被迫十指紧扣,连为一体。 阿流的腹部忽然滴下几滴水,凉凉的,清透的,很轻的重量,却叫他在轻浮的欢愉里沉下去几分,姚雪澄似乎又哭了,不管那是不是生理性眼泪,都是为大明星流的,关他什么事呢?他只是个拿钱打工的替身,他又为什么要在意姚雪澄哭不哭? 真烦。阿流想不明白,也不想在快乐里分神,只是默默给老板撕掉冷酷的标签,贴上“哭包”的新标签。 后来想想,姚“雪”澄嘛,雪化了变成水,也很正常。 隔天阿流睡到中午才醒来,床边早空了。 昨夜他们到底还是换了地方又来了几次,姚雪澄要去的时候,哑着嗓子喊过几次“阿流”,他不确定那叫的是自己,还是那位大明星,但无所谓,他也跟着一起了。两个人头一回做就这么合拍,阿流自己都觉得又惊又喜,幸运得难以置信。 他记得他们都筋疲力尽,没来得及收拾满屋狼藉就抱在一起睡着了。但阿流起床发现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张一看就很贵的沙发不见一点昨日的痕迹,又是清白的,床上用品也换过了,雪恩也洗得雪白,名副其实。 大概是姚雪澄叫佣人来整理过吧,但阿流一点动静也没听见,隔音太好,他睡得又太香,根本不知道有人来过。 这或许是他生下来二十余年最沉的一觉,不用半夜还去打工,也不用担心听见酒瓶摔到地上的声音。 拿起手机,阿流看到姚雪澄在微信上给他留了言。他没有用微信的习惯,完全是为了这份“新工作”才弄了一个,可以说非常敬业了。 姚雪澄说他今天还有很多工作,可能要晚归,让阿流乖乖待在庄园,晚上不用等他回来,想睡就睡,佣人会准备三餐,想吃什么都可以和他们说。 阿流却不准备在庄园吃饭,他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收到”二字,然后把表情栏里所有看起来像飞吻的emoji都贴在“收到”后面,发了出去。 腻歪死老板。 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脱掉睡袍,阿流换衣服出门,他已经签了合约,按姚雪澄要求的辞了所有的兼职,做只金丝雀,那短暂失联一下,奖励自己也没关系吧? 身上的衣服不是姚雪澄为他准备的那些,那些高定西装都太昂贵、太绅士,根本不是他这种人穿的,毫无疑问,它们真正的主人是金枕流。 他出门穿的是自己行李箱里的飞行员夹克和牛仔裤,清爽简单还显腿长,方便行动。 在路边的查尔兹餐馆随便吃了顿薄煎饼,买了点母亲爱吃的中式点心,阿流去了戒酒中心,看到母亲在做她最讨厌的事:和一群人聊她为什么喝酒。 一看到阿流站到门外,母亲得救般嗖的一下站起来:“我儿子来了!” 说着就要往门口跑,被一众医护人员拦住,引起短暂骚动。 医生责怪阿流,阿流感觉莫名奇妙,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是母亲自己冲过来,关他什么事?何况母亲也不是因为他才跑的,她只是受不了被困在互助会,酒喝不了,也不能像随处乱走,不得自由。 他和母亲都是随心所欲的人,且行动力极强,所以一个不断体验新事物、新工作,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一个沉湎酒精,活在自己的幻觉里,幻觉里什么都有。阿流也喜欢喝酒,没有变成她那样的酒鬼,或许全赖他没有像她那样,谈了一场糟糕的恋爱毁了自己。 智者不入爱河,尤其身处贫民区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不然早晚变成他母亲那样人不人,鬼不鬼,靠酒精幻想某个男人会回来接她的境地。 “这破地方我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把我当囚犯一样管,”母亲坐在病床上和他抱怨,“我什么时候能走?” 阿流把她爱吃的马蹄糕喂进她嘴里,耐心地说:“等你戒酒成功,自然就能走了。” 用姚雪澄给他的钱,阿流把母亲送进了这家最好的戒酒中心。母亲住在这里,饮食营养,作息规律,气色果然好了许多,黑发也有了光泽,夹杂的白发都看起来不明显了,很有几分年轻时的风华。 听护士说,有好几个男病友被她迷住,对她各种献殷勤,母亲却不屑一顾,嫌他们丑的丑,没文化的没文化。 阿流听了笑笑,他那个生理上的父亲金发碧眼,又是老钱家族最受宠爱的孩子,样貌气质修养,哪一样不出众?虽然不曾见过,阿流照照镜子就觉得也难怪母亲看不上那些病友。 而且会在这里戒酒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母亲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在这里遇到的人和事,戒酒中心不比贫民区混乱的街头,没那么多新鲜事,讲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好讲的,但母亲记忆早被酒精蚕食得支离破碎,说完的话她常常不记得,一会儿说刚才一群酒鬼聚一起谈心真恶心,一会儿搞不清现在的时间,问他怎么这么早放学,一会儿盯着他眼泪就流下来,哭着抱住他质问“你怎么才来接我”,又推开他“你不是他,你是谁”,阿流和她解释半天,她才想起他是她儿子。 虽然没认错,但母亲表情古怪地问他:“你怎么有钱把我送这来?你还是去做了脱衣舞男?” “没有,”阿流哭笑不得,“之前不是跟你说了么,我救了一个好心的华人老板,他聘我做贴身助理,薪资很不错,知道我有难处,还预支了我薪水,所以才有钱送你来这。” 第78章 “还有这种好事?”母亲虽然记忆糊涂,常识却不缺,工作要那么好找,洛杉矶就不会有那么多流浪汉了,阿流也不至于总是去夜场打工。 阿流一脸真诚地说:“真的,你儿子我专门在贫民区‘捡尸’,行那么多的善,积那么厚的德,就是为了今天呢。” 这当然是假话,他专门在那片黑帮交界的危险区域晃悠,碰到有人受伤落单,就送去医院,完全是为了赚点微薄的谢礼。有时运气不好,别说谢礼,还会被黑帮的人揍一顿。 “当然啦,老板毕竟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他给我那么高的工资,是想让我跟他回国工作。”阿流笑盈盈说。 “回国?”母亲慢慢说着这两个字,脸上浮现了梦幻般向往的神情,“回中国?” 阿流继续:“对,妈你不是一直想回国看看吗?正好,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 美好的蓝图尚未来得及展开,母亲突然扬手给了阿流一耳光:“不许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你就是想离开我!” -------------------- 今天这张很长,相当于双更了(叉腰 第77章 他关心的是这张脸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阿流半张脸都红肿起来,他肤色本就是白人那种冷白,那红更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母亲瞧见了,不觉心疼,反而像受了什么刺激,扑上来直往阿流脸上挠:“我毁了你这张白人脸,看你还能跑去哪!畜生,你那个混蛋爹跑了,你也想跑,没那么容易!” 阿流迅速往后躲,脸颊还是被女人指甲划下两道血痕。几个护士闻讯赶来,大喊着“金女士冷静”,按住情绪激动的母亲不让她继续行凶,用束缚带绑住她的四肢,她还挣扎不休地喊:“凭什么你能回国?凭什么你能过上好日子?我不准!” 她声音尖利,耳膜被她来回撕扯,阿流捂着脸,心说母亲的尖叫倒是像个小女孩,不由轻轻一笑:“哎,你不说我还没想到呢,对啊,我就是要离开你。那又怎么了呢?” 床上被护士和绑带一起压制的女人徒劳地动弹了几下,眼泪从眼角留下:“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千辛万苦把你拉扯大,你怎么能……” 和往日一样的手段,先是打骂再是示弱埋怨,阿流冷漠地挑挑眉毛,没有新招么?看来治疗还任重道远。 护士拿来消毒药水和冰袋,想帮阿流处理一下,阿流笑眯眯谢绝了,说他自己来。他转身走出病房,把母亲的残吼留在门内。 这些伤阿流早就习以为常,从来也没有处理的习惯,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签了包养合约,这张脸是姚老板最看重的,万一怠慢了不给结工资就麻烦了。于是他草草消完毒,用冰袋贴着脸颊,离开了戒酒中心。 天色还早,脸上的肿好得却有点慢,阿流不想回去被管家、佣人“好心”关照脸上的伤,他们都是姚雪澄的眼睛,反正姚雪澄今晚晚归,他也就不急着回庄园了。 马上要离开洛杉矶了,阿流心中并无多少离情别绪,虽然生在洛城长在洛城,但这个地方除了天气好些,也没有多美好。美好只存在贝弗利山庄的有钱人和那些走马观花的游人眼中,不属于他这种住在贫民区,时不时听到枪声、撞见尸体的人。 今天他不用赶几份工,不用照顾母亲,让他倒有了几分游客的闲适。平心而论,洛杉矶的秋天是这里最好的季节,气温宜人,天高云淡,海滩不像夏季那么多人,又不比冬季萧瑟,很适合学游客那般闲逛。 半张肿脸竟似打破他身上原本魔法般的吸引力,再没路人看他,甚至很多人避开他,阿流也乐得如此,扔掉冰袋,一路招猫逗狗,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家门脸又小又旧的剧院前。 阿流心中一悸,抬脚要走,却被一位皮肤黝黑、年近四十的拉美女人叫住:“金?真是你?!” 他不得不停下,转身一副笑面说:“爱丽,最近还好吗?” 爱丽被他脸上的伤吓了一跳,阿流解释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听上去可信度并不高,但爱丽识趣地没有刨根究底,捡阿流刚才的问候回答:“就那样嘛,疫情之后看戏的人更少了,差点就关门了……” 她是这家小剧院的老板,也是顶梁女主角,说起剧院,她憋了一肚子话的话忍不住往外倾倒,大概平时少有人能像阿流这样愿意听她倾诉。 卖房自救,裁员求生,甚至沿街叫卖,拍跳舞的短视频宣传,爱丽和她的家人想尽了办法吸引洛城人来看戏,然而短视频横行的时代,电影都没人看,又有谁会来看戏剧? “现在回想起来,你还在的时候,应该是我们剧院最好的日子了,”爱丽拉着阿流走进剧院,指着空空的座位,兴致勃勃地忆从前,“你还记得么,那时候每天来看你独角戏的人都坐不下,坐票卖完卖站票,观众从最后一排的过道排到门口去。” 阿流笑笑:“难道不是因为座位少,才坐不下么?”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笑声很轻易地填满这个小小的剧院。 裁员之后,剧院只剩最基础的人员,只能排一些人少的戏甚至独角戏,也就附近的居民看他们票价低会来看看。这里规模虽然小,座位倒是格外舒适,椅背柔软又有支撑,座椅间隔恰到好处,坐多久都不觉得疲惫和局促。 阿流上手摸一摸座椅,触感和从前一样,他却已经回不到从前。 那时他一脑袋愚蠢的成名梦想,瞒着母亲,在这个剧院演戏,薪水少少,却给了他饲养自己梦想的机会。 梦想的泡泡吹得越来越大,直到有星探找上他家门,口若悬河说要如何把捧他成好莱坞明星,母亲把那人赶出去,没有大吼大叫砸酒瓶,只是冷笑着对阿流说:“我就知道你和你爸是一样的,满心想的都是离开我。” 说罢她踩上窗沿,整个人往前栽倒,阿流吓得魂飞魄散,飞奔过去抱住她干瘦的身体,所幸他拦得及时,母亲才没有变成一滩血肉。 那以后,阿流只好辞掉剧院的兼职,寻找那些钱多又永无出路的工作。因为母亲对他说,她的人生都是被他毁了,如果不是因为怀了他,她早就攀上其他高枝离开贫民区,有了正大光明的美国身份,何至于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得一辈子烂在下水道。 “哎,你看我,我跟你牢骚了这么多,你都没讲过你最近的生活。”爱丽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说剧院的事,忙打住话头,拉阿流在座位上坐下,见他表情恍惚,爱丽自责不已,“金,你怎么了?是不是你妈妈她又……?” 他那样的家庭在周边街道还挺出名的,他们暗地里叫她“那个姓金的黄种疯女人”。 阿流不想提那些,脸部肌肉揉出一个笑:“我没事,最近我可走运了,认识了一个有钱的傻子……” 话没说完,阿流就看见那个有钱的傻子和爱丽的丈夫一起从后台出口走了出来。 “姚总!”爱丽热情地朝有钱的傻子招手,拽着阿流站起来迎上去,还大力拍了一把阿流的肩膀,“他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很会演戏的演员!” 姚雪澄面若冰霜,眼睛盯住阿流看,看得爱丽都想发问时,他才朝阿流伸出手,流利的英文脱口而出:“你好,我是收购这家剧院的姚雪澄,常听爱丽提起你,久仰。” 久仰个屁,阿流勉强保持笑容,笑得嘴唇贴在牙齿上下不来,也忘了怎么演戏,干巴巴地说:“哈哈,姚总,你好。” 爱丽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阿流,这家伙平时是个十足的e人,能说会道,爱交朋友,分分钟把所有人哄得服服帖帖,怎么该他好好表现的时候,反而哑火了?对面可是正经投资人,还是难得的华人,和阿流同宗同源的,不是更好套近乎吗? 身为朋友,怎能不在关键时刻拉人一帮?爱丽义不容辞,又替阿流美言,说他演技好,长得又上镜,姚总如果要投资新片,可以多多考虑他,哪怕是短剧也没关系。 她一番好心,却听得阿流浑身刺挠,爱丽话又密,根本容不得阿流打断,等到气口出现,爱丽已经说完她要说的,借口要和丈夫准备晚上的表演,后台还有一堆事要忙,拽着一头雾水的丈夫,风风火火钻回后台了。 负责说话的人一走,空气里的沉默顿时凝固成冻,黏住剩下的两个人的嘴。好一会儿,阿流才想起自己应该道歉和解释,如果姚雪澄是有钱的傻子,那他自己呢?寄生在傻子身上的骗子? “那个,刚才我不是……”他才开口,姚雪澄忽然抬起手臂,阿流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儿时被揍的记忆已经变成条件反射,长大的他也阻止不了,等反应过来,阿流赶紧站直,送上好看的笑脸,“算了,我也不解释了,中国人是不是有句老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挺对的,姚总要是生气,打我吧。” 姚雪澄沉默地看着阿流,眉头紧锁,脸上始终是一副凝固的冰冷,冒着丝丝寒气,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他抬手并没有给阿流一记响亮狠辣的耳光,只是轻轻落在阿流红肿的那半张脸,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谁打的?” 第79章 那么轻柔的抚摸,不会激起疼痛,只带来奇妙的刺痒,透过皮肤表层,渗透到肉里,顺着血管直往心脏里钻,伴随心脏跳动,一霎便传送到四肢百骸。 全身都感觉到那种痒,痒得无可忍受,却又根本挠不到痒处。 阿流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理智在他耳边疯狂叫嚣着应该逃走才安全,可内心又忍不住好奇,这种痒从何而来?姚雪澄为什么不质问自己溜出庄园的错处,倒来关心谁打了他的脸? 那是心疼吗?一种阿流只听说没见过的感情。老板会心疼他买来的东西么?也许吧,当这件东西足够稀缺,售价足够高昂时,不止心会疼,肉也会疼。 阿流想要大笑,自己可真卖了个好价钱,比那些脱衣舞男赚多了,只要这张脸还在……对了,是这张脸,阿流终于为姚雪澄诡异的举动找到了理由,他关心的是这张和金枕流一样的脸啊。 “没事,很快就会好的,”阿流擒住姚雪澄的手腕从自己脸颊上移开,语气极其温柔地说,“您喜欢的这张脸不会毁容的。” 姚雪澄默然片刻,言简意赅道:“你知道就好。” 他当然应该知道,阿流笑着点头,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正品烟消云散,他要扮演好老板的阿贝贝、抚慰犬,给人最好的体验,不能让老板钱白花。 决定再也不做演员梦的时候,他绝想不到,演技会用在这种地方。 “我固然是有钱的傻子,”姚雪澄冷笑了一下,“也希望钱花在刀刃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擅自离开庄园,就算作你违约。” 阿流知道违约的重量,不仅母亲会被赶出戒酒中心,他也将背上巨额罚款。这才是他和姚雪澄的关系,剥去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情外衣,如此冰冷丑陋。 他欠了欠身,低头道:“好的,老板。” -------------------- 两个人飙戏的傻子。 第78章 你昨晚疼吗? 姚雪澄本想给阿流一个惊喜,瞒着他买下这家剧院,悄悄修复,再叫他回来登台——计划得挺好,破碎得也很突然,其实应该早点料到,这人不是听话的主,乖乖呆在庄园不出门,从前金枕流就是这样,不管自己做好怎样的准备,总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偏偏是在这家剧院重逢,偏偏阿流从前是在这家剧院打工,这家姚雪澄为金枕流庆生的小剧院。 姚雪澄重新在座位上坐下,身旁的人有他熟悉透顶的脸,他却再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能粗暴地命令他坐下和他看剧团排练,期待阿流顺从自己,又想看阿流反抗,颠来倒去,反复无常,疯了似的。 姚雪澄自嘲地笑笑,阿流说错了,他不是有钱的傻子,他只是一个想要抓住水中月的疯子。 爱丽他们排演的都是些实验剧目,姚雪澄全没看过,不仅晦涩难懂(难怪票卖不出去),台上也没有他想看的人,有时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想问问阿流,余光瞥过去,却见这人眼睛在发光,看得津津有味,眼里只有舞台。想问的话就又吞下去,不忍打扰他那么纯粹的专注和快乐。 阿流在看戏,姚雪澄在看他,如此便能装作自己不是包养替身的姚总,而是从前那个陪金枕流过生日的男朋友。 剧院历经大萧条、二战、金融危机等等九十余年大大小小的风波,也和庄园一样频繁易主,但好在它一直存在,并且一直是座剧院。 当初邝琰给姚雪澄的资料里,并没有详述剧院的来历,可姚雪澄一眼就认出它。这些复古的装潢,虽然落满时光的刻痕,却仍旧是1920年代的风格,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历史价值,这家剧院才能保存至今。 他买下它,以为能追回一点历史的遗迹,谁料到更显得他这个欺骗命运的人有多尴尬。 视野内的那张脸若说有什么和从前不同,或许就是脸颊多了被人打过的痕迹,已经消肿了不少,只剩些微凸起和小片薄红,倒越发显得阿流肤白貌美,姚雪澄没忍住,伸手托着他的下巴,碰了碰那小片皮肤,低声问:“还疼吗?” 阿流显然被他的触碰吓着了,躲了一下,指尖从他脸颊边滑出去,或许碍于合约,他又冲姚雪澄补救似的笑笑,说多谢老板,早就不疼了。姚雪澄呼吸一窒,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阿流讨厌他,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堵塞了什么,只能闭上嘴,又一副冰雕雪塑的冷模样。 在阿流眼里,他大概是个对人动手动脚的色胚,沉默让姚雪澄好歹还能保有一点体面和安全。 过了一会儿,阿流却自己悄悄凑过来,熟悉的气息在姚雪澄耳边颈侧散开,他问他:“那你昨晚疼吗?” 大庭广众提这个做什么?姚雪澄不想提起昨晚那个混乱、粘稠的夜,语气冷硬道:“不该问的别问。” “这怎么是不该问的?您买下我的一年,这一年我就得对得起您付的钱,您的用户体验就是我这段时间最大的追求,”阿流笑盈盈说,“不管您提什么要求,我都全力以赴,如果您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也好改进服务嘛。” 钱,用户体验,服务……他用这些词提醒姚雪澄,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该是这么冰冷,不要关心他,不要露出那种近乎心疼的眼神,不要抚摸他的伤口,让他产生多余的误解。 姚雪澄愣住了,他怎么能顶着这张脸和自己划清界限?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的委屈很可笑,索性如阿流的意,冷笑道:“你刚才还和人说我坏话,我怎么相信你许诺的用户体验?” “那……老板可以惩罚我,怎么惩罚都行。”阿流在夜场混迹久了,知道很多老板是有些特殊癖好的,一些舞男出台一夜,都要歇个好几天,把身上的伤养好才能回来。 像姚雪澄条件这么好,却没有男朋友,还找人假扮明星,说身上没有些怪癖,谁信呢? 果不其然,姚雪澄点头道:“行,回去再说。” 阿流心里一沉,预感今晚不会好过,“好。” 看完排练,天已经黑了。爱丽还想留他们看晚上的演出,被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婉拒,默契程度令爱丽大开眼界,这可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啊。 她会意地朝阿流眨了眨眼:“怎么样,和姚总聊得开心吧?我就说你们俩一定会投缘的!” 阿流呵呵笑,假惺惺地点头附和,心里不知骂了姚雪澄多少句臭资本家,转头刚好和姚雪澄视线相碰,怪了,还真默契上了。最最可恶的是,臭资本家长得还真帅,惹人看了又看。 爱丽浑然不知二人目光打架的真相,还沉浸在喜悦中滔滔不绝:“这个破剧院,我都要坚持不下去了,多亏姚总出手,我们一家才不至于流落街头,而且啊,姚总虽然买下这里,但许诺不干涉剧院的运营,我们想做独立戏剧他都支持!” 姚雪澄神情淡淡,实则被爱丽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忙说:“这没什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还没有涉足过戏剧行业,外行就别掺合运营了。我也没有那么伟大,觉得自己能拯救低迷的戏剧行业什么,我只是不忍心这样的百年剧院消失。” “姚总你过谦了,”爱丽对姚雪澄满目欣赏,转头又对阿流道,“阿流,回来演戏吧,还像从前一样。” 阿流猜到姚雪澄买下了这里,看彩排时还不以为然地觉得姚总是通过这种方式让他无处可去,去哪里都尽在姚总掌握,可听爱丽对姚雪澄如此感激,发觉自己可能是想错了。 “好啊好啊,”阿流隐去自己的种种猜测,笑得灿烂,“我也想演戏,就看姚总同意不同意了。”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姚雪澄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想起他和阿流之间有合约束缚,阿流干什么的确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之前定下这条毫无人性的条款,姚雪澄自己压力也很大,他从没包养过人,可他太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何种滋味,所以宁可背着自我谴责,做个控制狂金主,也要把阿流牢牢抓在手里。 姚雪澄轻轻一笑:“我也想看这位先生演戏,见识见识爱丽说的天才是什么模样。” 阿流一下怔住,很快露出笑容:“那就说定了。” 告别爱丽,坐上回庄园的车,两个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人忽然都变成面瘫和哑巴,望向各自的窗外,好像他们多么喜爱对洛杉矶的夜景似的。 开车的陶令竹作为资深秘书,对周遭气氛触感敏锐,这股凝重的气息诡异得令她直犯嘀咕,上次分别时姚雪澄还好好的,虽然大体上还是冷的,只从眼角处透露出轻快,可现在气压低得仿佛在车内降雪。 这时那个小情人终于说话了,一开口就是问她是不是开了空调,怎么这么凉快呀?真是笑话,深秋谁开空调啊? 说完这句,他竟然又跟着姚雪澄入定了。 陶令竹没见过这么无法无天的金丝雀,不费尽心思哄金主开心,还阴阳金主?显然这男的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她真怕她老板被这小情人骗得底裤都不剩。 第80章 跟了姚雪澄这么多年,陶令主可不想他马失前蹄,栽在一个男人身上,姚雪澄伤心心碎事小,万一他砸钱砸得破产,她也跟着工作不保啊。 “姚总,”陶令竹勇敢地提醒,“之前订的餐厅,需要取消预定吗?”能省一点是一点啊。 姚雪澄如梦初醒,才想起他之前让陶令竹定了一家环境不错、口碑也好的餐厅,想叫阿流一起吃,庆祝他重返舞台,这本也是属于惊喜的一环,可照现在的氛围来看,收购剧院都不算惊喜,吃饭又算得了什么,还是退了吧,免得阿流看着他这个金主的脸吃不下饭,全程只琢磨怎么阴阳怪气。 他刚想说退了吧,阿流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比主人的嘴诚实多了。 “……不用退了,”姚雪澄捏了捏眉心,“去吃饭。” -------------------- 陶秘书:……完蛋了,老板陷进去了! 第79章 老公,你好帅~ 预定的餐厅在顶楼的露台,放眼望去,满城灯光宛如一片熠熠星海,托起漂浮其中的建筑,远处可以瞥见“好莱坞”的牌子,仿佛海上漂浮的冰山一角,可望不可即。 这就是洛杉矶和好莱坞,看似在身边,实则永远也碰不到。 洛城太大了,既有衣香鬓影的好莱坞,也有臭不可闻的贫民区,明星们觥筹交错、享受轻柔海风,讨论几百万、上千万的娱乐,而贫民区的人们总是发愁下一顿饭在哪里。 阿流托着腮望着那块牌子,嘴角噙着一抹笑,人们何必去科幻作品里寻找什么上下城的矛盾,脚下的生活不正是最真实的么? 电影里的矛盾总能轻易爆发和解决,真实生活里大家更多是无视彼此,古怪地相安无事。只要看不见肮脏贫穷、暴力血腥,或者说看见了也当做虚拟、幻想作品来看,洛杉矶就永远是毫无瑕疵的水晶之城。 姚雪澄见阿流也不吃菜,只望着好莱坞的牌子在笑,心想果然他还是向往好莱坞的,于是主动打破两人的沉默说:“吃菜吧,去好莱坞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话说得进军好莱坞怎么跟吃饭似的那么容易,阿流憋笑憋得仰靠在椅背上肩膀抽动,姚雪澄这冰块说话原来这么好笑么?要不是碍于对方金主的身份,他会笑得更放肆。 “笑什么,”姚雪澄无所谓地叉起一块焦香四溢的牛排,“我又没说错,以你的实力,这不是难事。” 且不说实力这回事,阿流笑着提醒道:“姚总,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要跟你回中国的,闯什么好莱坞啊。” 姚雪澄静静咀嚼牛排,让牛排丰沛的汁水和香气充满口腔,然后缓慢吞咽,才开口说:“你我的合约只有一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为什么你总是好像不抱什么希望,觉得自己人生很短暂?”金枕流不会这样,只要有一点机会,哪怕是没有台词的配角他也愿意试镜,有声、无声无法限制他,血统决定不了他,大萧条也不是问题,他敞开怀抱拥抱任何可能,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 犹记得那时公司没有任何进账,姚雪澄焦虑得晚上睡不着觉,也是金枕流抱着他和他讲笑话,他说实在不行,咱们就上街卖艺,把这么多年聚会练就的唱跳拿出来,夫唱夫随,那还不赚得盆满钵满? 回忆起这些小事,姚雪澄嘴角忍不住上扬,阿流一看就明白,他这笑绝不是因为自己发生的,想来姚雪澄鼓励他重返舞台、乃至进军好莱坞,都不过是为了复刻金枕流的路径。 呵,他不过是姚雪澄的洋娃娃,只能按他的剧本哭哭笑笑。 一年很短暂,忍忍就过去了。阿流如此劝自己,朝姚雪澄眨了眨眼,笑眯眯道:“那就拜托金主先生,一年之内把我捧进好莱坞了。”那么喜欢吹牛,那就满足他好了。 姚雪澄皱了皱眉,他不喜欢阿流这种轻佻的笑,金枕流只有对那些他讨厌的人才会这样笑。他丢下刀叉,刚想说话,就听阿流一边切牛排,一边慢悠悠说:“我已经告诉我妈,不久我就要去中国了,她可羡慕了,说了很多祝福我的话,说不定 我真能成大明星呢。” “是她打的你吗?”姚雪澄目光平直,没有被阿流的话哄骗,笃定地说。 阿流切牛排的动作一顿,刀刃却因为过于锋利仍旧滑了下去,嗤的一声,三分熟的牛排血水溅到他脸上,将那张脸从眉心斜斜劈成两半,明明该是狼狈的、血腥的,却因为脸过于出众,显出诡异的秾丽,那道血迹更是宛如一颗颗红珠串起的珠链,陈列在脸上,美丽得妖娆。 姚雪澄一时看呆了,这一幕实在像极了《绝命奔逃》里金枕流染血的经典画面,那个唤醒他喜欢金枕流、喜欢男性的决定性瞬间。 直到阿流拿餐巾准备擦去那些血时,姚雪澄才如梦初醒,喊道:“别动!” 他不加控制的音量不仅吓了阿流一跳,还引来露台上其他人的注目。 这就是没有点到包厢的坏处了,陶令竹说姚雪澄下令的时间太晚,人家餐厅的包厢早订光了。 “怎么了?”阿流倒是很乖地没有动,不知是不是因为实在出乎意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姚雪澄不喜欢的那种轻佻,像被吓得僵直的小猫,只剩下惘然,有点可爱。 姚雪澄没有回答,也不去管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他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走到对面阿流身边,屈膝蹲下,一脸严肃地拿自己的餐巾,缓慢而小心地擦干净了阿流脸上的血水。 整个过程阿流都不敢动,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像慢镜头似的,仿佛眨得太随便会带起什么风暴似的,脸颊能清晰地感觉到姚雪澄手指的力度有多轻柔,一个问题伴随剧烈的心跳,幽幽地出现在他脑海—— 他值得被人如此温柔对待吗? “好了,干净了,”姚雪澄擦完长舒一口气,“你的脸不能擦得太用力。”阿流的脸天生白嫩,哪怕经历不幸,嫩的程度也能气死那些生活优渥、常做医美的富人,姚雪澄舍不得这么美的脸被粗暴对待,哪怕是阿流本人也不可以,何况他今天才被人扇过耳光。 阿流垂下眼,一股寒意袭上心头,令澎拜的心跳冰冻减速,他应该明白的,姚雪澄对他那么温柔,还是为了这张脸。这才对嘛,自己在异想天开些什么呢。 然而他的确应该感谢自己的脸和大明星相似,否则他不会有机会来这家能俯瞰洛城的昂贵餐厅,也不可能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姚雪澄这么清贵俊朗的脸。 昨晚做的时候关着灯,只有月光作伴,眼前什么都影影绰绰,蒙上细白的纱,阿流都没有看够姚雪澄。此刻姚雪澄把脸凑到他跟前,灯光角度恰好,照得男人的脸越发显得立体硬朗,又不似白人骨节粗大,是他最想拥有却终生不可得的一种脸。 如果拥有这样的脸,人生会不会容易一点?至少不会像自己现在这样穷吧。 他看见姚雪澄朝自己露出一个笑:“看我干什么,继续吃吧。” 那笑容一看就不怎么熟练,自诩笑容大师的阿流能一口气挑出好几个毛病,可为什么他看了莫名地心情就好了起来? 他突然抬起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掐住姚雪澄的下巴,生怕对方会逃走似的,在姚雪澄的唇上啄下一吻,然后飞快地撤回手。 姚雪澄呆住了,看起来傻乎乎的样子,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阿流不禁笑了起来,做都做过了,为什么姚雪澄会是这个反应?这位总裁出乎意料的纯情啊。 围观的群众们反而比姚雪澄反应快,以为是同性情侣求婚呢(因为姚雪澄单膝下跪了),纷纷为他们鼓掌欢呼,大喊着“结婚、结婚”,阿流哈哈大笑,笑得撑不住,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人群激动的助威总算让姚雪澄反应过来了,可他现在却宁愿自己继续神飞天外,要不……从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暴喝道:“结什么结,我不同意!” 阿流一下坐直了身体,来人用的还是中文呢,他充满好奇地循声望过去,倒要看看是哪个丑八怪不同意,一见之下,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竟然是姚雪澄那个便宜表哥邰皓。 邰皓气得要疯了,他和客户约在这里吃饭,路上堵车导致迟到,他只能点头哈腰不住地在电话里的客户道歉,这已经够烦了,客户还打断他,惊喜地说,今天餐厅有同性情侣求婚。 他听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到了顶楼,哪知道上来第一眼就看见他那个冰雪王子一样凛然不可侵犯的表弟,竟然被那个小流氓亲了! 表弟半跪在那,旁边一群好事者还起哄让他们结婚,邰皓大步迈过去,一把抓住姚雪澄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吼道:“闹够了没有!” 姚雪澄一见是他,笑意早飞走了,挣开邰皓的钳制冷言冷语道:“大吼大叫什么,影响其他人就餐,你才闹够了没有?” 被倒打一耙,邰皓怒意更甚:“才几天不见,你就和这个小流氓搞上了?舅舅、舅妈知道了,看你怎么和他们交代!” 第81章 不等姚雪澄反驳,阿流就靠了过来,一本正经说:“邰先生,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搞上了?我可是姚……阿雪的正牌男朋友,你也看到了,今天他跟我求婚呢,你这个态度,来日我们办婚礼,可不敢叫你噢。” 他一番话说得像模像样,别说邰皓听进去了,姚雪澄也听傻了,却不是因为阿流假扮他男友,而是因为那句“阿雪”……有多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仿佛也跨越了一个世纪。 “是啊,”姚雪澄很快入戏,伸臂揽过阿流的腰将人带到身边,“我有男朋友这件事我自己会和我爸妈说的,不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教我怎么交代。” “外人?”邰皓难以置信,“我是外人?” 阿流还嫌不够刺激邰皓似的,噘嘴在姚雪澄脸上啄了几口,旁若无人地叫他:“老公,你好帅~” -------------------- 表格要碎鸟--\(˙>˙)/-- 明天还有一更! 第80章 你只是替身而已 该说不愧是演员么,阿流那声“老公”叫得一点也不假,也没有故作娇滴滴,只仿佛叫了千万遍似的熟极自然,听得姚雪澄耳朵都热了起来。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汉语,围观群众们听不懂,错过了这番好戏,倒是邰皓此时真恨不得自己不懂母语,脸色黑得今晚的夜色都比不上他,他冷笑道:“好啊,我是外人,那舅舅呢?我倒要看看舅舅来了之后,会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姚建国要来洛杉矶?姚雪澄眉头一皱,这消息老头没和他说过,邰皓倒是比自己提前知道,可真把他当“亲儿子”呵。 阿流丝毫不惧,来不就来了,姚雪澄住院的时候他又不是没见过姚建国,嗓门挺大的一个老头,很喜欢说教,邰皓和他一脉相承,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姚雪澄倒仿佛这家变异的似的,人不聒噪,声音还好听,很适合做那种助眠的主播,清清凉凉,又有质感。 有邰皓在这,这家伙还一副狐假虎威要教训人的架势,姚雪澄和阿流都没了吃饭的兴致,索性抛下狗吠的邰皓,打道回府。 邰皓很想追,奈何他和客户还有重要生意要谈,只好放任两个狗男男逃走。 那一桌子菜没吃多少,就这么走了,阿流有点惋惜。他是穷人家出身,见不得食物浪费,那一桌菜省着点吃的话,能吃好几顿呢。想让姚雪澄打包吧,又觉得实在冒犯总裁威严,没想到下楼到前台,姚雪澄竟然大大方方让服务生上去帮忙打包剩下的食物,避免见到邰皓那张讨人厌的脸,又免了浪费。 从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总裁,阿流的吃惊写在脸上,倒让姚雪澄有点害臊:“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打包很奇怪吗?” “也不是奇怪,”阿流笑笑,“就是有点意外,姚总还缺这点钱吗?” 姚雪澄严肃地回答:“钱是不缺,回去也不愁吃喝,但这些食物都是厨师精心制作,质量又没有问题,要是就这么倒进垃圾桶,不管是厨师还是食物都怪可怜的。” 他不说浪费,倒说可怜,这就是富养出来的人么,有那么多善心,阿流不无嘲讽地想,他也好想这样活一次啊。 提着打包好的精致餐盒,坐着有专人开的豪车,回贝弗利山庄的豪华庄园,按说违和感应该很重,阿流却觉得很有意思,走在庄园的步道上的脚步都忍不住变得轻盈。 姚雪澄察觉出他的心情变化,问他怎么了,阿流说:“以前店里有些老板为了头牌的舞男争锋吃醋,一不如意就拿食物酒水出气,叫打手一通打砸,我每次都觉得好可惜,电影里不也常演吗,主角和反派打斗起来不管不顾,食物总是第一个遭殃的。” 那些菜对他们来说只是耍帅的道具,却是很多人的口粮,非要说的话,阿流还是更欣赏姚雪澄这种“小气”的老板。 “小气”老板点点头,脸上闪过回忆的神色:“其实我小时候也经常浪费食物。那时候东北到了冬天特别冷,交通也不如现在发达,食材总是那几样,家里经常不是白菜宴就是萝卜宴,尽管奶奶把它们都做出花来了,我还是能吃出来食材是什么,实在吃腻了,吐掉。 “奶奶也没有说我什么,摇摇头,仍然笑呵呵地收拾完残局,爷爷摸摸我的头,说亏待我了,我莫名有点心虚。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起床去厕所时,路过二老的房间,听见他们小声地商量,说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这些长不高,得想办法整点别的食材,最好是能有新鲜的蔬菜……可他们能上哪弄吃的?他们也愁啊。” 姚斯民年纪大了,早已不拍电影,电影厂也交到了姚建国手里,姚建国总是很忙,他把儿子丢给父母,就放心地追逐他的电影梦了。看起来好像是电影夺走了父子之间的感情,可姚雪澄记得,更小一点的时候,他也是爷爷奶奶带的,他还坐过爷爷的肩膀,去片场看过拍戏,听奶奶和一群漂亮阿姨聊天。 他知道,从来都不是电影的问题。 紧接着厂子改制,下岗潮来了,姚建国和孙若梅去了南方,留下爷爷奶奶守在东北,他们一开始也没闯出名堂,还拿走 家里大部分钱,因为姚建国说,拍电影,走关系,哪一样不烧钱的?爷爷奶奶从不问他们要钱,他们津贴发不出来,去单位讨了几次,对方每次都说下次、下次肯定发,爷爷奶奶要脸,后来就再也不去了。 这些姚雪澄都知道,却是第一次把这些和自己吃的千篇一律的饭菜联系到一起,那一刻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又觉得那太像姚建国这个惺惺作态的混蛋了。 “后来呢?”阿流问。 姚雪澄伸出提打包盒的手说:“后来我就改了挑食的毛病,变成你现在看到的小气鬼了。” 阿流笑了起来:“小气也没什么不好。” 他本以为姚雪澄是个富二代,虽然住院的时候都在工作,像个社畜似的,顶多是有点工作狂了,但没想到与其说是富二代,不如说是星二代,只不过这个星光对很多人来说是过时的星光。 阿流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国内老电影厂的故事,第一次听说改开、下岗这些陌生的词汇,母亲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些,导致他对中国的印象,不比其他白人好太多,只有一条母亲逼他很紧,那就是学中文。 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阿流不觉得自己有多少故乡情怀,但听姚雪澄用他悦耳的声音娓娓道来,自己就仿佛乘着他的声带,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听见老人的耳语,感觉到了食物的匮乏,饥饿的肠胃在蠕动,心脏坠下来。 “我妈也不许我浪费粮食,”阿流很自然地接茬,“我怀疑这是什么中国人的神秘仪式。” “什么啊,难道其他人国家的人不珍惜粮食吗?”姚雪澄反驳。 阿流笑道:“至少美国人不是,你没听过大萧条的时候,美国的资本家宁愿把牛奶倒进河里,都不愿意把牛奶分给穷人吗?” 流畅的对话骤然一顿,姚雪澄心中一惊,有那么多可说的,为什么阿流无端端就提起了大萧条?他已经无数次提醒自己,阿流是阿流,金枕流是金枕流,可为什么他们说话的口吻,神态,甚至现在接话的思维,和亲密时爱用的姿势和动作,都是一样的? 两个人走在绿茵草坪上散步,慢悠悠的,不急着回室内,头上的星光比地上的灯火还璀璨,好像回到了1929年的庄园,他常和金枕流这样在草坪上散步,尽管拍电影的过程并不顺利,可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姚雪澄便觉得安心。 然而此刻的安心也叫姚雪澄感觉到害怕,原来找替身是这种感觉吗?不像金枕流,姚雪澄不满意,太像金枕流,姚雪澄也不爽,仿佛自己背叛了金枕流。 姚雪澄逼自己从温柔好似重温旧梦的舒心中醒来,冷酷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为什么今晚你要亲我?还当着邰皓的面,假扮我男朋友?” 阿流明显愣了一下,他张口要说话,又被姚雪澄强硬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用这个方法对付邰皓是挺爽,但你记住,演戏适可而止,别太当真,你今天乱七八糟的自我发挥和即兴表演太多了。” 这都是戏而已,姚雪澄这么说服自己,把打包盒往阿流怀里一塞,丢下他,快步走进了室内。 阿流不知在草坪上站了多久,直到夜露深重,湿润了他的金发,也没人来叫他进屋。 也是,姚雪澄就差把“你只是替身而已”砸到他脸上了,又怎么会有人来叫他进屋? 意外的是,白猫雪恩不知从哪钻出来,跑到他脚下蹭了蹭他的裤脚,比人更懂礼貌。 他弯腰抱起小猫,学它也蹭了蹭猫温软的皮毛,猫身上有股令人安心的气息,他不由低声喃喃:“还是你好。” 雪恩有专人喂养,这方面倒是不用阿流操心,他们都是姚雪澄养的宠物,同住在这座庞大的庄园,同样看人眼色而活。 忽然之间,阿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举起猫,用鼻尖碰了碰猫湿乎乎的鼻子:“他不让我干什么,我偏要干什么,演员不即兴发挥,还叫什么演员。你说是吧,雪恩?” 第82章 --------------------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1/1 我的评论呢?谁见到我的评论?qaq 第81章 给我一点奖励 姚雪澄是个行动派,之前说要去给邝兮扫墓,他一直没忘,趁建立分公司相关事宜告一段落,他总算得闲,带上阿流去找邝琰践诺,好暂时淡忘姚建国即将杀到。 邝琰今天穿的是件素雅的白色旗袍,他关好店门,手臂自然而然挽上姚雪澄的胳膊,远远看去,准保叫人误会是郎才女貌。 姚雪澄见他这身行头,想起的却是金翠铃一袭白旗袍出席雷纳的葬礼,看得眼珠动也不动。 葬礼那时他只远远看了一眼,不确定这两件旗袍花色是不是完全一致,但给他的感觉完全是一样的。他问邝琰这身旗袍是从哪里来的,邝琰很惊讶,问他怎么问起这个,姚雪澄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说算了。 那怎么能算了,邝琰难得碰上有人识货,巴不得有人问呢,上回贝泊远那个老古板见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他一个大男人穿什么旗袍,腰那么粗。 气死个人,他的腰才不粗! “可算有人问我了,”邝琰拉着姚雪澄袖子,一边走一边神采飞扬说,“这可不是普通的旗袍,是我收来的古董旗袍,据说是当年唐人街正清会……正清会你知道吗?有名的‘民间社团’,这件旗袍就是他家龙头老大的爱物呢,虽然不知真假,但是就冲这个料子、刺绣花纹,价格奇高,我也是攒了好久的钱,才拍到的……” 姚雪澄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那个老大是不是叫,金翠铃?” “咦,你怎么知道?”邝琰又惊讶又迷惑,“没听说你对华人社团有所研究啊。”原来姚雪澄这个金枕流迷,还会关注别人? 姚雪澄下意识摇了摇头,他哪里对华人社团有研究,他只是去过先人还健在的时代,碰巧惊鸿一瞥,再难忘怀。曾经呼风唤雨的金翠铃,也化作历史的一捧尘埃,倒是这件旗袍还保存良好,时至今日,竟然落到邝家后人手里。 “阿琰,这个旗袍……”姚雪澄小心翼翼问,“能不能卖给我?” 邝琰匪夷所思:“啊?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女装了?”他漂亮裙子多,虽然这件来之不易,但难得遇上同好,出价高的话也不是不行。毕竟于他而言,万物都可以交换,都是生意。 可这个问题姚雪澄又没法解释,他虽然从不歧视男人穿裙子,也早习惯了邝琰花里胡哨,可落到自己身上却是万万不能,只能支吾道:“不是我喜欢女装,是……” “是他想买下来给我穿。” 本来应该在车里和陶令竹待一起等的阿流,突兀地出现在姚雪澄身后,吓了他一跳。 他怎么知道是买给他穿的?姚雪澄这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人说中,已经十分羞耻,眼见邝琰的表情从惊讶到笑成狐狸状,更是百口莫辩,冥冥之中看见有顶“变态”的帽子落在自己头上。 扪心发誓,姚雪澄对男人穿裙子真没有偏见,可邝琰知道阿流是他雇的替身,让替身情人穿裙子这件事,怎么看都很暧昧。而且除了这个理由,他也想不出别的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想买旗袍。 真正的理由……睹物思人也好,思那个时代也罢,都不能说。姚雪澄想保留一切和金枕流有关的物件,可金翠铃和金枕流的母子关系仍是秘密,他们当年不愿意公开,也不该由姚雪澄来揭穿。 穿越的事姚雪澄已经打定主意烂在自己肚子里了,不仅是因为那段经历太匪夷所思,很少人会相信,他也不想自证,更是因为那段黄金般珍贵的回忆,他想自己独享。 所以姚雪澄没有否定阿流的说法,只是问他怎么不在车里等着,跑出来干什么,演足霸总风采。 阿流似乎戏瘾犯了,也卖力扮演刻板印象的小情人,挽住姚雪澄另一边的胳膊,可怜兮兮说:“我在车里闷啊。”转头又朝邝琰抛媚眼:“姚总老想看我穿旗袍什么样,邝老板,我们身材差不多,求求你,割爱吧。” 这么刻板的演出,按理本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奇怪的是,姚雪澄竟然不觉得他做作。还有点可爱。 不过邝琰就没那么宽容了,他一脸“受不了你们这对狗男男”的表情,搓了搓手臂。 当初姚雪澄还未出院时,邝琰和阿流也打过交道,阿流平时穿衣风格简单随性,虽然他身上没几个钱,却因为脸和身材足够出彩,把便宜货也穿出了潮牌的味道。 但从潮牌到旗袍,这个跨度也太大了吧。 猜到对方在撒谎,但邝琰实在不想和这个充满街头智慧的小子辩论下去:“行、行吧,下次,下次再详谈……” 邝老板少有这副被治住的模样,姚雪澄见了都忍俊不禁,上了车后还给贝泊远发信息,说他实在不中用,和邝琰斗了这么多年也压不住他,有人一出手就叫邝琰哑口无言了。 “谁说我压不住那个狐狸精?”贝泊远回复的信息火气十足,“你说的那人是谁啊?我倒要见识见识。” 姚雪澄又笑了,把手机收好,不再回复。倒是贝泊远叮叮叮地又发来好几条连环追问,姚雪澄不用看都知道是些废话,静音一开,手机倒扣在中控台上,只当不知道。 “姚总,”阿流从后座凑了过来,幽暖的气流吹进姚雪澄的耳道,痒得令人难受,“我帮你解围,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励?” 姚雪澄绷住脸皮,沉声道:“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先留着,”阿流笑笑,“你欠我一次。” 这家伙鬼精鬼精的,难怪能在贫民区讨生活,姚雪澄一边吐槽他,一边又觉出一丝辛酸,他和阿流只能这样讨价还价吗? “拜托姚老板,我们这是去扫墓,不是去开房,你俩能不能适可而止一点?”同样坐在后排的邝琰白眼翻得眼皮都要抽筋,他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俩咬耳朵亲密得让人肉麻,这包养关系也太甜蜜了点吧。 咬耳朵的两个人迅速分开,确切地说,是姚雪澄先一步退开,阿流耸耸肩,也坐了回去。 后来的车程姚雪澄一句话也没有讲,像是刻意在避嫌。邝琰有句话没说错,这段日子他们俩的确没少干开房要干的事,不做到筋疲力尽不罢休,两个人都仿佛憋了股气,在较某种当事人都说不太清楚的劲。 非要说的话,姚雪澄想借此警告阿流,他们的关系始于金钱和肉体,也该终于此,再多的他给不了。 真俗套啊。姚雪澄看着窗外和过去相似的棕榈树自嘲地想,他们这样的关系,拍成电影都没人看。 到达玫瑰岗公墓后,阿流借口墓地禁烟,留在停车场等候,没和姚雪澄、邝琰一起进去扫墓。 对此邝琰评价道:“你这个情人倒是挺知趣。” “也就这时候装乖,”姚雪澄说,“让他做点事,总是推三阻四讨奖励,这包养真是不划算。” 之前姚雪澄有让阿流穿金枕流的戏服,演一段老电影里的片段给他看,阿流还不太乐意,说合约只说穿什么听雇主的,可没说还得穿着演戏啊,这属于额外服务,要加钱。 邝琰听了放声大笑,姚雪澄都怕他笑岔气,把堪堪合身的旗袍搞坏。 “那你后来加钱了吗?”笑完邝琰揉着肚子问。 “……加了。” “哈哈哈哈,你这什么金主啊,怎么感觉被小情人吃定了!” “没有吧……” 邝琰又笑了一阵,说:“说真的,来之前我都不支持你搞什么包养,那太不适合你这种老实人了。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俩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我支持你搞红白玫瑰,一个天上的白月光金枕流,一个吃到嘴里的红玫瑰阿流,成年人嘛,两个都要!” 怎么红白玫瑰都出来了,姚雪澄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一个就够他忙活了。 “也不必拘泥于什么替身啊包养啊,你们俩这简直是在谈恋爱嘛。”邝琰还在笑。 “胡说什么。”姚雪澄打断邝琰,平时随他怎么打趣,但是涉及到金枕流,他就会变得无比认真。 邝琰缩了缩肩膀,姚老板变脸变得这么快,倒让他觉得有点欲盖弥彰,但他学乖了,有些事旁人点破只会让当事人恼羞成怒,还是让他们自己慢慢觉察吧,他可不想惹怒姚老板,断了财路。 公墓收拾得很干净,统一的墓碑擦得纤尘不染,不用二人真的动手打扫,让墓地回归到寄托哀思,怀念先人的原点。这里的墓碑和国内不同,墓碑没有耸立成林,而是卧在一片如茵绿草中,放眼望去,和大地融为一体,有风吹来,沙沙声响,周边种的大片玫瑰随之招手。 听着那风声闭上眼睛,姚雪澄仿佛身处家乡的雪林,雪团簌簌落下,睁开眼睛,百年时光弹指一瞬,玫瑰烈红似火,墓碑上邝兮的黑白照片笑得调皮。 姚雪澄啊了一声,他认出了这张遗照,是当初日光公司开张第一天,他们四个人一边玩闹一边拍下的其中一张。 第83章 想不到,竟然变成了遗照。 -------------------- 养阿流是要花挺多钱的,姚总心甘情愿就是了o(* ̄▽ ̄*)o 第82章 你才脏 “阿琰,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姚雪澄忽然开口。 “他到底是你祖宗,还是我祖宗啊?”邝琰叹了口气说,“总觉得你伤好之后心事重重,你还记得我们是朋友吧?” 姚雪澄明白邝琰的意思,他虽然商人本色,但是在做朋友方面,他和贝泊远都是少有的能托付的人。穿越本身当然并不多么稀奇,多少小说影视讲述过的事,已经为姚雪澄打下了成熟的语境,只是发生到自己身上,还是恍如梦一场,自己惊心动魄,讲给他人听,却少了感染力,未必能感同身受。 最后他只能感激道:“当然,等时机成熟,我一定把这些心事都告诉你。” “你记得就好,”邝琰拍拍姚雪澄肩膀,“别总一个人扛着。” 那一瞬,姚雪澄眼眶一热,有一点想哭的冲动,然而最终什么也没发生,目送邝琰款摆腰肢,走向老邝家那片墓地去了。 “阿兮你看,”姚雪澄脸上带着笑,“你们老邝家出了这么一个奇葩,喜欢穿女装,还是个男同,可他没有被赶出家门,还继承了家业。这个世界还是变好了一点吧。” 他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贵的金属盒子,对墓里的人说:“不过你也别太羡慕他,我给你带了礼物。”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雪茄,是当年邝兮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现在还活着,虽然已经冷门得很少人知道,但总算是被姚雪澄找到了。 他蹲下,把雪茄搁在墓碑上,手轻轻抚过碑石,低声呢喃:“一个人很寂寞吧。” 邝兮和金枕流一样喜欢热闹,但被逐出家门,不能和邝家的人葬在一起的寂寞并不会让他觉得有多受不了,真正让他受不了的,是恩义堂的阴谋和那场大火,带走了他最好的三个朋友,留下他一个为查清事情真相四处奔走,得到的却只是当局以自杀草草了结此事的一纸文书。 自此邝兮放弃侦探一途,开始以从前积累的各种案件为素材,写侦探小说,竟然因此名声大噪。 他写的华人侦探小说还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虽然主角仍由白人扮演华人,但热度空前,好莱坞各大公司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像菲茨杰拉德一样去当电影编剧,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邝兮拒绝了。 他说,因为他已经是日光独立电影公司的职员,写小说可以,写剧本万万不行。但好莱坞没人听过有这么一家电影公司,因为日光在失去那三个重要的人后,也毁于一场大火。制片人们都以为他耍大牌,渐渐也不买他的小说了。 以上这些都是姚雪澄让陶令竹搜遍洛杉矶各家华人史料馆,好不容易才搜刮到一点故友的踪迹。 姚雪澄低声呢喃:“你也真是傻,日光早就不在了,我们都不在了,只要你过得好,去给他们写剧本也没什么啊。” 他久久盯着墓碑上的那张遗像,久到眼球酸痛,久到那张遗照竟似自己动了起来,朝他叉着腰反驳:“谁要给那些白鬼写剧本,我又不是老贝。” 风声中又似乎响起贝丹宁的反驳,像极了他们俩当年斗嘴的情形:“别栽赃,我也只给日光写过剧本好么?” 一个历史上仿佛不曾存在过的公司,一群白人光辉影史阴影下微末的华人小人物,也曾那么鲜活地活过,尽管半途夭折,但他们都不后悔。 然而不管姚雪澄如何等待,眼前都没有浮现金枕流的幻影,是因为他不在这个华人墓区,还是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找了一个他的替身? 想到这,姚雪澄对着墓碑苦笑了一下:“阿兮,还有件事想和你说。我在这里遇到一个和阿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怎么会那么巧的事,他也叫阿流……我是不是很卑鄙?不敢去墓地看阿流,却找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 石碑静默,唯有玫瑰在风中摇摆,发出飘香的哗哗声。 姚雪澄没有再问,而是肯定地自言自语:“是啊,我很卑鄙,我才是最怕寂寞的那个人,你们都走了,留下我还活着,真的太过分了……我要报复你们,报复阿流,我偏要找替身,我要和替身快快乐乐,活得比你们都长久,怎么样,生气么?生气就活过来骂我、打我吧……” “……什么替身?” 令姚雪澄讨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姚雪澄心一沉,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冷冰冰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你怎么在这?” 邰皓轻蔑地一笑:“这是公墓,和公园差不多咯,表弟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自从上次餐厅一别,邰皓始终耿耿于怀,他不相信姚雪澄会自轻自贱找个小流氓当男友,于是找了私家侦探跟踪姚雪澄,拍了一堆他和阿流卿卿我我的照片,完全没找到什么破绽。索性今天自己跟着私家侦探一起来盯梢,看到姚雪澄落单,一时心痒没忍住悄悄靠近,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 前面乱七八糟的部分邰皓没听懂,倒是“替身”两个字无比清晰,原来那个小流氓是替身,他就说表弟品味不至于那么差吧。 稍一思索,邰皓就明白了小流氓是谁的替身,他这个表弟追金枕流这个化成灰的老明星追了小半辈子,追得身边人尽皆知,还不以为耻。舅舅舅妈为此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表弟都死不悔改,如今都发展到找人当替身了。 真是怪人一个。 “雪澄啊,你对那个金枕流就这么饥渴吗?”邰皓啧啧称奇,一步一步逼近姚雪澄,“这么想要男人,何必找外人呢?外人多脏啊,你我兄弟从小要好,知根知底的,只要你说一声,哥就会倾力帮你的啊,找那种贫民区的流氓,你也不怕染上什么病。” 邰皓有一张极会骗人的脸,方脸厚唇,浓眉大眼,看着就是一副可靠大哥的模样,家里老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小时候姚雪澄也上过当,把他当大哥依赖,整天做他的小尾巴。 可自从在放映厅发生那种事,他对他的信赖就完全崩塌,事后他找爷爷奶奶求助,爷爷奶奶问邰皓怎么回事,邰皓却说,没这回事,是姚雪澄撒谎。 爷爷奶奶虽然没有偏信邰皓,但那时候姚雪澄还小,对这些事懂得少,又羞耻,只会一个劲说表哥欺负他,也说不清具体细节,爷爷奶奶就只当小孩之间闹矛盾,把邰皓训了一顿,给姚雪澄买了冰棍哄哄也就过去了。 各打一板的做法,让姚雪澄尝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滋味,短短一个暑假,他好像长大了不少,从一个无忧无虑、藏不住事的小不点,变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往怀里揣的男孩。 他明白了,有些事,哪怕是最亲近的爷爷奶奶,也不能告诉,说了反而大家都不高兴。而邰皓也不再是他的“哥哥”,只是一个危险的骗子。 姚雪澄静静地盯着眼前这个长大了的骗子,这些年他几乎和姚建国断绝父子关系,和邰皓更是毫无联系,没想到对方变得更无耻了。 “邰皓,”姚雪澄冷冷道,“你才最脏,对自己表弟下手,你还是人吗?” “哈?怎么能这么说呢?”邰皓笑道,“表弟你那么认真干什么,都说了是‘帮忙’嘛。舅舅总说让我照顾你,他是长辈,我不能不听啊。大家都是男人,别装纯,你反正就是想被人捅,我的家伙你也熟悉,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伸手想摸姚雪澄的脸,被姚雪澄眼疾手快擒住手腕,猛地一折,邰皓发出一声惨叫,一边肘击姚雪澄,试图摆脱他的钳制,一边抬脚往他身上踢。 姚雪澄松开手,趁机后退躲开他的攻击,邰皓一击不中,狂怒之下,脚改变方向,踩向地上邝兮的墓碑。 石碑坚硬,不怕肉体凡胎的一脚,可姚雪澄却受不了故友的安息之地被邰皓的脚弄脏,他毅然挺身上前,冲撞过去,不料邰皓早就料到他这一招,脚中途变道,横过来一蹬,正正击中姚雪澄胸口,霎时一股剧痛爆发,他咬牙挺住,把痛吟藏在喉间,挥出拳头逼退还要动手的邰皓。 邰皓后退几步,佯装一副意外的模样:“表弟,没事吧?你知道的,我学散打、拳击出身,旁人近身,我下意识就出手了……快让我看看,哪里伤着了?” “滚。”姚雪澄懒得看他做戏,胸腔痛得短暂失去知觉。 邰皓摇了摇头,对他很失望:“这是你第几次对我说滚了?本来我也不想认真,怪就怪你先对兄长出言不逊。” 他话音刚落,拳头就如暴雨般朝姚雪澄挥来——邰皓职业拳手出身,身材高大强壮,靠着这一双拳头也算打出了一片天,他远渡重洋来到美国发展,如果不是因为打假拳被禁赛,何至于沦落到转行对客户点头哈腰的境地,如今连姚雪澄这个表弟都敢对他疾言厉色动拳脚,枉顾兄弟情谊,叫他怎么能不气? 姚雪澄知道邰皓身手的厉害,当年面对这些拳头,他没什么还手之力,要不是邝琰出手搭救,他就被……后来他报班学拳脚,为的就是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时,能保护自己,为自己报仇。 第84章 可正当姚雪澄准备拿出这些年的习武成果,邰皓却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整个人扶着腰往前栽倒,他这一倒,把站在他身后的“罪魁祸首”露了出来。 那祸首可不就是阿流,他收回偷袭的腿,嘴角勾起一个痞气的笑:“啊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哪条狗挡道呢,原来是表哥你啊。” -------------------- 我们雪和流拳脚都是不弱的~ 第83章 姚总不养狗,只养猫 姚雪澄一见来的是阿流,语气没什么变化,微笑却先于意志爬上他的嘴角:“阿流,你不是在停车场等我们吗?” 阿流耸耸肩说:“没发现么,这位表哥一直鬼鬼祟祟地跟我们的车,所以我才在停车场守株待兔,跟着他后面一起过来的。他跟人技术那么差,被跟踪也一点知觉没有,没发现我呢,是吧,表哥?” 像邰皓那样平安长大的人果然缺乏警惕,阿流从小在黑帮横行的贫民区摸爬滚打,长得又招人惦记,如果连被人跟踪都不知道,早就连皮带骨都被人吞了。 他一口一个表哥,当然是为了恶心人,邰皓果然上当,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谁是你表哥!”这一嗓子吼得牵扯到伤处,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扭曲成一团,像吃了极酸的柠檬。 按理他曾经是职业拳手,就算这几年转行荒废了,也不至于被一个普通人偷袭成功,邰皓愤恨地想道,这个小流氓恐怕还有两下子,听舅妈说,姚雪澄最近也有学一些防身术,他和小流氓联手的话,自己恐怕也占不到便宜。 但邰皓已经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真的情侣,包养这种不正经的关系,能有多齐心?他料定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邰皓直起仍在隐隐作痛的腰,阴狠的目光一扫二人,突然爆发一阵大笑:“哈哈哈你们俩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深情,不过是金主和包养的小白脸,搁这和玩什么夫唱夫随?尤其是你——”他盯紧阿流,“雪澄今天看你长得像金枕流,才把你捧在手里对你有好脸色,哪天找到更像的,他还会要你吗?我和他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再吵再闹,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来捣什么乱呢,我劝你啊,摆正自己的位置,别他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邰皓,闭嘴!”姚雪澄只恨自己刚才没有快些封上邰皓的嘴,才让他吐了这么多脏,正要冲上去暴揍邰皓,手腕却被阿流拉住。 阿流知道邰皓的话虽然难听,但他说的却是事实,这狗东西的确和姚雪澄是一家人,自己是什么呢?想起前些天姚雪澄提醒的那些话,他脸上没了血色,嘴边慵懒的笑也不见了踪影。 姚雪澄见不得阿流这样,唤了一句:“阿流……”握住他的手想说什么,阿流却垂着头甩脱了他的手,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邰皓见自己的话奏效,得意地晃到阿流跟前,小声说:“识相点,做他的狗,就要有狗的样子。” “狗么?”阿流抬起头,脸背着光,眼睛漆黑,嘴角噙着冷笑,“可姚总不养狗,只养猫啊。” 这突兀的一句话,邰皓没听明白,也正是在他迷惑的瞬间,阿流猛地挥拳,砸在他脸上,邰皓正得意呢,压根反应不及,被打得嗷地一声,差点栽进脚下的墓穴里,连退几步躲开周围下陷的墓穴,终于倒在一棵树的树干上。 脸遭了重击,后背又撞到树干,邰皓腹背受敌,正痛得呲牙咧嘴,阿流的铁拳接连又至,他顾不上痛,硬着头皮迎战。 不出邰皓所料,这个替身小情儿的确有两下子,虽然明显没有接受正规训练,也经常被邰皓拳头打中,但他好像习惯了疼痛,金发一甩,就把痛感甩脱了似的,打起来完全不要命。 贫民区给了阿流挨揍的皮实和狠辣刁钻的拳法,不怕痛加上出拳常让邰皓防不胜防,导致邰皓看起来占上风,其实身上的痛已经让近来养尊处优的他难以忍受。 一个业余的竟然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往,邰皓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战,没有注意到姚雪澄的脸色越来越寒冷,他悄无声息远离二人,不慌不忙走到邝兮墓前,再飘回邰皓撞过的那棵树后,雪花融入雪地般消失了。 不需要言语提醒,甚至也不需要眼神角留,阿流再次用拳风把邰皓逼到那棵树前,从树后凭空冒出姚雪澄的手,雪白指间夹着那支本来送给邝兮的雪茄,烟头火星一闪而过,雪茄狠狠捻在了邰皓的后脖颈上。 “啊啊啊啊——” 邰皓一声惨叫,手臂挥开雪茄,姚雪澄也被他这一肘打中,脑袋嗡的一声。但没关系,邰皓更惨,他捂着烫伤的脖子,一直在叫,边叫边退,嘴里喷着脏话跑远了。 姚雪澄没空管邰皓是不是溜了,他的头还晕痛着,手却自动巡航般把阿流抓过来,捧起他挂了彩的脸小心翼翼查看,心疼得要命。 阿流看他那着急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推开他的手说:“放心吧姚总,都是皮外伤,脸上不会落疤,毕竟我还得靠这张脸赚钱呢。” 这样自轻自贱的态度,逼得姚雪澄心口一股邪火窜出来,正要发作,邝琰却哼着小调从邝家那片墓地回来了,他一见二人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姚雪澄只得简单和邝琰说了一遍,邝琰又惊讶又嫌恶,一改商人逢人笑三分的和气,狐狸呲牙状似的质问:“邰皓那个混蛋又想干什么,阴魂不散,来这是想提前给自己看坟吗?你们俩感觉怎么样?我们去医院吧?” 阿流讨厌医院,他去得够多了,多得一接近医院都感觉浑身僵冷,正想说自己身上的伤是小事一桩,不用当回事去什么医院,姚雪澄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先他一步开口:“我们先回家吧,别扰了先人清净。” 阿流没有多嘴什么,他早看出邰皓对姚雪澄这个表弟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心,今天发生的事更应证了他的猜测,不仅如此,邝琰的口气似乎透露出他和邰皓也有过节。 到底发生过什么,阿流难得有些好奇,但他只是一个替身情人,姚雪澄会告诉他自己的隐私么?问这些算多管闲事吗?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很诡异,阿流和姚雪澄都很安静,只有邝琰还在嘀嘀咕咕邰皓怎么这么烦人,阿流把这些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决定。 越不告诉他,他越要挖出来看个彻彻底底。他都告诉邰皓了,自己不是狗,是猫,猫的好奇心可没那么容易消停。 姚雪澄让陶令竹先把邝琰送回店里,邝琰一下车,阿流就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软磨硬缠地问他和邰皓是不是有过过节。 都是贫民区摔打的妖精,邝琰怎么会不知道阿流的真实意图想问的并不是自己,尽管他自己也百爪挠心,十分想和人一吐为快,但还是坚守住了朋友之义,回复道:“问你老板去。” 阿流郁闷地把手机一丢,动静有点大,引来前排姚雪澄冷面热心的关照:“和谁发信息,这么大情绪?” 他不问还好,一问阿流就拿起乔来:“和狐狸精呗。” 狐狸精一语双关,姚雪澄却只听懂了表面意思,不由皱眉道:“你别忘了——” 他本意是想提醒阿流别忘了合约规定,一年内二人都不能有别的关系,哪怕只是契约关系,也得对彼此忠诚。 阿流却冷笑着接茬道:“别忘了我是什么身份,对吧?” “我不是……”姚雪澄脱口而出,猛地从后视镜里瞥见开着车的陶令竹,虽然下属面无表情,好像已经变成了聋子,但他也意识到这里实在不是和阿流沟通的好地方,便又把心里的邪火按下去,冷着脸憋着一口气不说话了。 车轮飞速向前,车厢里一时寂静无声,明眼人都能瞧出气氛不对,何况老司机陶令竹。但她置身事外,闭口不言,心里默念,领导的“家事”千万别掺和,这是她的职业操守,也是保命准则。 她可不会像有些同行那样,做红娘月老为领导敲边鼓,哪怕此时车厢里的安静如此诡异,让人想脚趾抠地,也谨记: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其他事少管。 忽然,中控台上陶令竹的手机有电话进来,打破了这一寂静,她一看,来电显示是老板他爹——这电话接还是不接,她做不了主,只好求助地看向姚雪澄。 姚雪澄想死的心都有了,姚建国竟然又把电话打到他身边人那里去了,八成是邰皓那孙子跟姚建国添油加醋告状了,老子面子上不好看,赶紧来训儿子。 “关机。”姚雪澄言简意赅。 陶令竹正要关,后座的阿流一把抢下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姚雪澄喉咙发紧,低声命令阿流放下手机,阿流却伸出一根手指贴上姚雪澄的唇,朝他嘘了一声。 搞错了吧,他一个金主怎么反被小情人治住?可姚雪澄这下不仅是喉咙发紧,连心脏也紧缩成一小团,因为金枕流也曾经这样下令他安静等着,面对同一张脸,姚雪澄再没法发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流和姚建国通话。 第85章 “喂,姚总他现在在忙,接不了电话,您是哪位呀?什么?我是哪根葱?啊呀,我是——”阿流笑盈盈对电话那头的姚建国说,“他男、朋、友啊。噢,你都知道了还问干什么呢,是那位表哥说的吧?哈哈,没错,我是姚总包养的小情儿——你们北方人是这么叫的吧?哎,你说什么?我中文不好,请讲普通话……洋鬼子?no no,我是混血,哎?喂喂,这信号怎么好像不太好,听不清楚——好啊好啊——下次我们当面聊——哎呀又听不清了——” 阿流放下手机,遗憾地说:“对面挂了。”他收回贴在姚雪澄唇上的手指,告诉姚雪澄:“姚总,好遗憾,姚老先生说他被你气死了,洛杉矶也不来了,让你回国提头去见他。” 后半句他还模仿姚建国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的,让姚雪澄听了都难辨真假。 演员真可怕啊,姚雪澄不禁心中感慨,又想起从前邝兮就是这么对他说的,那些金子般的日子仿佛在眼前闪光。 话犹在耳,斯人已逝,一想到这,他的眼睛顿时酸痛不已,一滴泪倏然滑了下来。 真是怪了,怎么在墓前叙旧没有哭,因为阿流产生的联想反而让他落泪?好像积攒的痛苦、压力统统掺进这些咸苦的液体里,一直被他冰封住,突然找到了缝隙,猛地逃了出来。 温热的手指突然伸到姚雪澄的眼下擦了擦,刚刚还冷嘲热讽、不好好说话的阿流靠了过来,他误会了姚雪澄哭是因为包养的事实被父亲知道,轻声道:“怎么又哭了?小冰块别变哭包啊。” “你叫我什么?!”姚雪澄扣住阿流的手腕,带着哭腔厉声道。 小冰块,小冰块,金枕流从前也爱这么叫他。无数次做梦都听不到的词,为什么会从阿流的嘴里说出? 他是他,他不是他?姚雪澄分不清,索性不分了吧。 扣着阿流的手猛地拉近,姚雪澄不管不顾地吻上那两片和金枕流一样的唇。 阿流从未接过这么猛烈的吻,仿佛即使这时候地球爆炸,姚雪澄也不会放开他,和平时的姚总相比简直像换了别人的灵魂。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姚雪澄发生这样的巨变,但阿流瞅见了转瞬即逝的机会,伸手狠狠扣住姚雪澄的头,吻回去。 -------------------- 小情侣就是要吃嘴子!我们雪的直球再次成功~ 第84章 奖励 这一扣,两人牙齿相撞,磕得牙齿酸软,整张脸都痛得发麻,但没人松开对方,疼痛似乎反倒加强了他们压抑已久的冲动,让他们亲得越发无法无天。 二人直起身,越过中间阻挡二人的座椅,蛇一般缠在一起。 砰的一声脆响,他们的头碰到车顶,头晕目眩中,亲吻的缘由、替身的纠结、墓园的争吵和邰皓的纠葛、姚建国的辱骂全都模糊一片,黏糊糊地纠缠成一丝丝斩不断、理还乱的唾液。 “叭——” 陶令竹按下鸣笛,尴尬地提醒二人,车里还有第三人。 “姚总,”她硬着头皮说,“到家了。” 姚雪澄率先清醒,想要推开阿流,无奈阿流的手还扣在他后颈上,那只看似清瘦的手,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让他无法逃脱。 他只能在阿流舌头上咬了一下,手按在男人背上,嗫嚅含糊地说:“好了,回家再说。” 阿流听懂了,这是回家继续的信号,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让姚雪澄逃了。 等到车子入库,陶令竹火速溜走,两人回到庄园的起居室,天色已经暗了。 姚雪澄支开了其他人,起居室只剩他们俩,他自己拿来药箱,要给阿流上药,阿流以为这是“继续”的意思,头朝姚雪澄越靠越近,近到和姚雪澄大眼瞪小眼,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他这是真打算给他上药。 “咳,”阿流战术咳嗽,转移话题,“你刚刚在车上为什么亲……” 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姚雪澄本想装失忆,他怀疑这是混血的特殊技能,他们总能无视中国人最在意的氛围、面子,直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姚雪澄其实很羡慕这样的直接,会被金枕流吸引,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吧。 金枕流在电影里、在生活中,总是出人意料、为所欲为,姚雪澄拙劣地模仿他,才得以和糟糕的家人划清界限。东北那样集体、家庭氛围浓厚的地方,这么做无疑是大逆不道的,可因为心里揣着金枕流,面对那些难听的指责,姚雪澄就没那么怕了。 “小冰块,”姚雪澄给阿流上完药,才开口说,“我的前男友以前也这么叫我。” 又来了,姚雪澄什么都好,就是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他还真把贴在墙上的金枕流当他前男友,阿流上网查过,这好像叫什么“梦男”行为,发到网上很招骂的。 但阿流不会骂姚雪澄。顶多翻个白眼吧。 “虽然我演技很好,但我可不知道你前男友有什么口头禅,”阿流笑道,“姚总,你不会觉得我在无意识模仿吧。” 这个回答仿佛再次提醒姚雪澄,阿流和金枕流是两个人,姚雪澄摇了摇头,说:“今天在墓地,谢谢你。” 阿流原本做好准备和姚雪澄纠缠“前男友”的话题,没想到他又跳回最初的话题,但不管是前男友的话题,还是和邰皓的恩怨,其实都事关姚雪澄的隐私,坦白说,两者阿流都想知道。 八辈子没替人打架了,没和人接过那样的吻,今天想也不想就打了,亲了,还有此前种种,所有未曾体验的,都因为姚雪澄一一尝了。 阿流从不相信爱——最崇高无私的母爱都会扭曲变形,两个陌生人产生的情愫,又能保证什么?他母亲这辈子就是栽在虚无的爱情上,半生睡在不切实际的酒精和梦里,他和她不一样,他很清醒。 正因为清醒,他才更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是不寻常的。 药上好了,姚雪澄动作轻柔准确,没有带来一丝多余的疼痛,阿流看着窗外的夕阳,哂笑道:“姚总你别光谢啊,没有一点实际的?该不会上药就是你的谢礼?” “当然不是,之前就说要给你奖励,你想好要什么了吗?”姚雪澄收好药箱,随阿流的视线往外看。 又到了他每天最喜欢的黄金时刻,大自然馈赠美景的时间,却不是谁都能看见它。 两个人静静看了一会儿,阿流开口了:“先说点好听的,为什么亲我?敢说是因为我说了和你前男友一样的话,我就——” 他的威胁还没说完后半句,姚雪澄就异常认真地摇头:“也许一开始是,后来想亲就亲了,没有为什么。” 心脏变成薄薄的拨片,被姚雪澄的声音轻轻一拨,颤颤巍巍,恍恍惚惚。阿流在心里骂了一句法克,又说:“我救了你,还被邰皓骂成那样,想知道你和他到底有什么过去,不过分吧?” “你的确应该有知情权,不只这件事。”姚雪澄说。 合约上当然没有规定金主必须向情人吐露心声和隐私,这个“应该”到底从何而来,阿流不知道,但他喜欢听姚雪澄这么说。只有恋人才有倾诉的必要,他想。 听说太阳落山后的一个小时,被称作黄金时刻,可阿流觉得,那天他的黄金时刻似乎不只一个小时,至少在他的感知里,姚雪澄在那个时间段几乎是把自己的血肉从躯壳里翻出来,在他面前变得赤条条,时间刻度变得没有意义,他愿意这一个小时是一夜,一天,一个月,一年……听着听着,阿流逐渐领悟过来,姚雪澄也许早就需要有一个人听他倾诉。 姚雪澄说起自己八岁时那个既是美梦又是噩梦的夏天。 那个幽暗的放映室,是他和金枕流初遇的地方,却也是邰皓从表哥变成怪物的场所。自那以后,姚雪澄再没去过那间放映室,爷爷发现了他的一反常态,问他怎么了,小男孩却根本描述不出当时的情景,他不理解。 后来长大一些,姚雪澄才明白那天遇到的是什么,他不再找邰皓玩,但家人是无法完全躲避的,尤其在东北,别说逢年过节,就算是无事发生的日子,亲戚们也时常走动。 碰到这种情况,姚雪澄有心躲着邰皓,邰皓却主动来找他,他威胁姚雪澄闭嘴,假使他敢把事情抖落出去,他就割掉他的命根子。 “没人会相信你,”邰皓得意地补充,“不信你就去试试。” 姚雪澄真的去试了,他告诉了父母,父母听完却只觉得荒谬,和最亲的爷爷奶奶说,他们也问他是不是搞错了,那可是他的表哥啊。 是呵,表哥。 血缘是邰皓最完美的盾牌,所以他才敢对姚雪澄下手,无法说出的愤恨、恐惧和失望、委屈、无助,被姚雪澄吞咽进肚子,那些感情太过巨大,巨大得堵塞了姚雪澄的语言系统,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慢慢结成了一块冰。 父母忙于自己的事业,没有发现姚雪澄的变化,或者说,发现了他们也不在意,那些细微得如此渺小的感情变化,哪有自己的电影事业重要?姚雪澄本来就话少,变成哑巴也没有多离奇嘛。 第86章 “后来邰皓也时不时骚扰我,家里人还当他和我感情好呢,可惜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八岁的孩子,任他摆布,我长得比他高比他壮,要不是他跑去学拳了,我早把他打得不敢再对我有一点歪心思。后来他来了洛杉矶后,远隔重洋,我总算过了段安宁日子。再遇见他,是我第一次来洛杉矶朝圣的时候。” 那次旅行是姚雪澄高考奖励自己考上导演系的礼物,由爷爷奶奶倾情赞助,那本该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亲身感受一百年前金枕流吹过的风,晒过的太阳,走过的海滩,他对金枕流的爱,逐渐剥落名为“追星”的外皮,变得越发明晰浓稠。 他不觉得爱一个百年前的人有什么奇怪或痛苦,心里反而感觉到一种飘飘然的幸福和满足感。 他的父母,因为爱结合,被媒体称作导演和缪斯的美妙组合,却短暂得没坚持过七年之痒,各自喜欢上别人,而他爱一个死去的人,可以放心自己和对方都永远不会变心。 只可惜,这种好心情在遇到邰皓时被毁得干干净净。姚雪澄从不关注邰皓在干什么,自然忘了他的拳馆也在洛城,两人在贫民区的巷尾猝不及防相遇,认出对方是谁的瞬间,姚雪澄撒腿就跑。 在老家邰皓尚且为所欲为,何况是异国他乡,而他一个刚毕业的准大学生,又如何能和职业拳手硬碰硬? 邰皓在身后穷追不舍,显然被姚雪澄的逃跑更刺激了征服欲。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姚雪澄却要跑不动了,他低估了职业拳手的体能。 “后来呢?”阿流的声音鲜见地有了几分紧张。 姚雪澄笑了起来:“后来我遇到了‘他’。” 古董店橱窗中惊鸿一瞥的黑白照片,是姚雪澄魂牵梦萦的金枕流,他收藏了他许多照片,却从未见过那张,大脑霎时再没空想其他,姚雪澄毫不迟疑闪进古董店,目光直勾勾栓在照片上,哪怕邰皓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他拉扯,姚雪澄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那天多亏了橱窗里的金枕流,多亏了邝老板帮我打跑了邰皓,不然邰皓可能真的要得逞了。想不到吧?邝老板功夫很不错,邰皓都不是他对手。” “难怪今天他要等邝老板不在才敢现身。” “是啊……说穿了就这些事,很无聊吧?比我苦,比我惨的大有人在,所以你问我和邰皓有什么仇,我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怕你觉得我小题大做,我也真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对性这么热衷……” 姚雪澄突然想起最近自己和阿流也没少做,讲这种话显得很虚伪,顿时说不下去了。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习惯把自己的事情剖陈在人前,依然担心阿流听了会觉得无聊,会流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态度。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原来当时金枕流和他说起那些儿时的过往,是如此需要勇气,坦然地面对一切可能来自他人的审判。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没觉得你小题大做,也不无聊,”阿流握住姚雪澄的手捏了捏,“我问的,自然是我想听的。” 他的动作如此随意自然,仿佛他们不是相遇不久的金钱关系,也许过去的二十年,姚雪澄都在等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不需要词藻多么华丽的安慰,也不需要多么义愤填膺的不平,只需要一点安慰和承认,那是姚雪澄整个家庭都不曾给过的。 姚雪澄把手抽了回来,他有点受不了这样微末的温情,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 姚总啊,你不是想哭,你这是爱上了…… 第85章 玩腻了 阿流没有再去拉姚雪澄的手。落地窗外,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 生活里已经有许多按头的事了,父母家人不由人选,连爱也听凭命运安排,人那么渺小,阿流不想强迫姚雪澄。 夜幕四合,起居室没开灯,黑暗悄然将二人拥住,这让阿流感觉很轻松,看不到表情的脸拥有最舒适完美的模样,这样他也不用猜,姚雪澄对他剖心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只是因为那张脸。 “你很喜欢这张脸,”阿流声音里带着笑道,“可我曾经想过毁掉它,你差点就见不到了噢。” 姚雪澄听得心惊,手指弹跳了一下,想立刻摸到那张脸熟悉的轮廓,却终于还是没有动手,只是轻声说:“不要伤害自己。” “小时候不懂嘛,现在不会了。”阿流笑笑,“我很自私的。” 不再会小时候那样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哪怕那个人是自己母亲也不行,只有自私,才能在这个街区活下去。 那是几岁时候的事呢?阿流有些记不清了,也不重要了,反正从他记事开始,周围的目光看他就很诡异,那些人的目光鬼魅似的,好像随时要把人吞吃入腹,他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是混血,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他是长得美的混血。 他和母亲说他害怕,能不能搬家离开这里,母亲喝醉了,冷笑一声,摔了酒瓶,拿起电饭煲的电线就抽他,骂他长得不像个男人,比他那个便宜爹还招惹人,就是因为他,他们才老搬家,居无定所的,工作也不好找,末了再啐一口,说同性恋、恋童癖真恶心。 阿流自觉理亏,不躲不逃,被她抽得昏迷过去,直到领居报警才捡回一命。 后来再被那些人尾随,阿流不会告诉母亲,他学会逃跑,两腿跑得飞快,跑得能追上风。只是有时风也会被捉住。 “我也被迫咬过那些人的玩意,所以我懂你当时有多恶心。”阿流说。 感同身受是很理想的品质,现实却是只有经历相同,才能明白那些细微的感受,可姚雪澄宁愿阿流不懂。他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那个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点轮廓的身影。 阿流拍拍姚雪澄的背,说没事啦,都过去好久了。 姚雪澄却只是摇头:“对不起……我也强迫了你。” 阿流愣了一下,很快笑出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合同我都看过,也有拒绝的余地,你情我愿的,哪来的谁强迫谁?再说——” 他顿了一下,姚雪澄好奇问道:“再说什么?” “再说你可帅太多了。” 咳,姚雪澄觉得自己有点脸热,被人夸帅是家常便饭,他从不当回事,此刻却有些难为情。 阿流其实本来先说你比他们好太多了,出口却拐了个弯,因为知道姚雪澄擅长用冷面掩饰情绪,所以更想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 忽然,啪地一声,灯亮了,姚雪澄触电一样,推开阿流从沙发上弹射起来。 “贝泊远,你进别人家门不会先打声招呼吗!”姚雪澄羞恼地对始作俑者发难。 被管家领进门的贝泊远摸不着头脑地指着自己:“姚雪澄,你冲我发火?不是你说这庄园随便我进吗,原来都是假话?!” 旁边管家不停地鞠躬道歉,灯是他开的,人是他领的,万万没想到一亮灯就撞见主人和他的小情人抱在一块啊,此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疫情后这种高端别墅庄园的管家工作越来越难找,这份也没干多久,眼看又要泡汤。 姚雪澄搓了一把脸,挥挥手,叫管家退下,这都什么事啊,他干嘛那么激动?抱一抱自己包养的人,不是再正常的不过吗?被人看见又如何,他害个屁羞。 阿流全程愣愣的,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人倒在沙发上起不来。完蛋,他竟然觉得这个金主有点可爱。 费了不少劲,姚雪澄才把贝泊远哄好,问他这个点来这做什么,总不是来混饭吃的吧。 贝泊远冷哼一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姚雪澄,抱怨他真不够意思,扫墓不叫他,连遇上邰皓那个混蛋也不和他说,还是邝琰得意洋洋找他显摆,他才知道。 他和邝琰两人又开始争谁才是姚雪澄最好的朋友的名分,姚雪澄苦笑,解释说知道他最近在做贫民窟的田野调查,忙得很,这才没用自己的私事打扰他。贝泊远不乐意,朋友就是互相打搅的嘛,那么客气,显得多生分。 “你们东北人不该是最热情好客的嘛,怎么偏生出你这样的异类?”贝泊远和姚雪澄太熟,讲话不客气,手指还戳戳姚雪澄。 阿流看着贝泊远的手蹙了一下眉,嘴角却习惯地先勾起来,插话道:“原来贝老师从事贫民窟的研究?我正好熟悉贫民窟,有需要的话尽管找我。” “啊对,”姚雪澄也想起来,“阿流从小在贫民窟长大,对那片街区了如指掌。” 贝泊远瞥了阿流一眼,客气道:“那可太谢谢了。” 客套话不能当真,阿流知道。 接下来三人一起吃了顿晚饭,贝泊远果然没多搭理他,一味拉着姚雪澄聊些大学时的旧事。 阿流只读过社区大学,中途还因为频繁照顾母亲退学了,高等学府的精彩生活他没体验过,只是笑笑,也不插嘴。他虽然插不上话,但心里并不因排挤而觉得难受,反而因为接收到不少姚雪澄的信息,感觉赚了。 第87章 原来姚雪澄从前是学导演的,难怪他看起来不像个纯粹的商人,连制订的包养合同都那么替乙方着想。 这么好的老板,如果以后他看腻了自己这张脸,换个人玩包养,估计也会对新人很好吧。 想到这,阿流心中一阵无所依凭的烦躁,连高级厨师制作的晚餐也吃不出美味,只觉得涨肚子。 挨到晚餐结束,阿流第一个推开椅子,说了句失陪,抽身去找雪恩玩了。 姚雪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贝泊远说:“你干嘛一直讲些阿流说不上的话题?巴不得他走是吧。” 贝泊远挠挠鼻尖:“这么明显吗?” 姚雪澄冷哼一声,起身要去找阿流,贝泊远叫住他:“他走了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姚雪澄知道贝泊远一直反对他找替身包养,索性先堵了他的嘴,“木已成舟,你就别管了。” “什么叫我别管?”贝泊远呵呵一笑,“你以为我想管你吗?阿雪,你要真喜欢这小子,就不应该拿他当替身,用金钱诱惑他,你根本不知道一个贫民窟的孩子活着有多艰难。” 姚雪澄有点意外,他本以为贝泊远反对他包养,是觉得他为了追星追得太疯魔,错把幻想到现实,做事太荒唐,可如今听来,他竟然是替阿流考虑,一时之间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这个老贝,到底是谁的朋友啊。 “虽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他们这样的家庭是比我们更难些的,如果你想帮他,就不该让他沉迷于这种来钱快的赚钱方式,等你玩腻了,抛弃了他,他却习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怎么办?真正能帮他的——”贝泊远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姚雪澄,“是这个。” 那是一份洛杉矶大学关于如何改善贫民区现状的项目,主导人正是贝泊远。 学术方面的事情姚雪澄不是很明白,但脱衣舞俱乐部的见闻、亲身遭遇抢劫和枪击的经历,都为姚雪澄勾勒出一副暴力混乱的贫民窟乱象。洛城警方想过多种办法整治,但收效甚微,如今干脆撒手不管,贝泊远却敢做这种项目,姚雪澄看着这份文件,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敬佩。 当年他们俩双双放弃导演一途,毕业时两人一起喝酒,姚雪澄问贝泊远为什么也这么做,好朋友的理由很简单粗暴,他说大学四年让他明白了,和那些真正有天分的人相比,自己根本不是拍电影的那块料,与其浪费时间拍些烂片荼毒观众的眼睛,不如做一些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事。 “可你是有天分的,”那时贝泊远张着喝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姚雪澄,“阿雪,你为什么放弃?我不信只是因为你那个爹。” “因为我发现,光有想拍好电影的心是不够的,这个世道,有太多电影之外的东西干扰它,我太软弱了,没办法排除那些东西,愧对电影之神。” 姚雪澄胸中一痛,不愿再回忆下去,抬头对贝泊远说:“阿远,这个项目很棒,如果你需要资金援助,我必定全力支持。” 贝泊远被他夸得老脸一红:“咳咳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和你说阿流呢,他可以参与里面提到的就业培训——” 姚雪澄把文件拍到贝泊远脸上,淡然道:“可我不会放阿流走。” “你!”贝泊远大受震撼,仿佛才意识到,老同学已经是个正经总裁了,“你怎么变得跟那些霸总似的!” 什么玩意,贝泊远不会是短剧看多了吧,姚雪澄差点笑出来,但习惯性冷脸挡下了他所有的笑意:“项目我会支持,但你刚才说错了,我不会腻他抛弃他,我也不是为了玩玩才这么做。合约只有一年,到时他如果真想走,随时可以走。” 贝泊远挠挠头,为自己刚才说话有点难听感到不好意思:“我收回刚才的半句话,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玩玩的那种人,所以才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用包养这种方式……” 正直单纯的贝教授当然理解不了男同性恋的纠结,姚雪澄自嘲地想,可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只有把人绑在身边才会安心。 恐怕只有把穿越的事告诉贝泊远,才能打消他的疑虑,否则以老朋友钻研课题的精神,就算姚雪澄不想从实招来,今晚也会被贝泊远刨根问底。 姚雪澄松了松领带,呼出一口气,他也实在憋得太久,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的感觉实在太过沉重,他查过后来的历史记录,金枕流还是以自杀了却生命,他们一起开的公司也找不到记录,历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仿佛那次穿越、他们的爱情真的只是姚雪澄的一场梦,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哪怕贝泊远也不相信,他也想要讲出来,需要讲出来。 “阿远,”姚雪澄正色道,“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但你答应我,在我没说完之前,不要评价,不要打断。” -------------------- 不要小看姚总当霸总(?)的决心啦! 第86章 你还要找谁当替身? 姚雪澄从那次枪击开始讲起:黄金时刻,他穿越百年,见到了活生生的金枕流。不仅被自己最爱的偶像所救,他还成为他的贴身男仆,朝夕相对,同吃同住,照顾他的起居,陪他夜闯唐人街,新年跳半支舞。 之后做他助理,重回片场,叩问自己对电影之神有多虔诚;一起开公司拍电影,一起面对那个时代对黄种人、对同性恋的恶意;在洛城,在纽约,庄园、长街、海滩,他们长谈,拥抱,亲吻,做所有恋人会做的事,而后一场大火,一次谋杀,猝不及防地掐断了这场美梦。 姚雪澄已经尽可能简短地讲述所有事,他不想沉溺往事像个停步不前的傻瓜,他知道金枕流一定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可平时尚能禁止自己多想,此刻要和好友讲起那段短暂却深刻的回忆,又怎能不感怀伤心? 好不容易说完,也顾不上贝泊远相信与否,他脱力地坐到餐椅上,看到眼前这一方长桌,和当时庄园的那张竟也有几分相似。 该死。姚雪澄用手掩住脸,深深吸气。 贝泊远等他缓了一会儿,坐到姚雪澄旁边的餐椅上,轻轻拍他的背。贝泊远自己也是大受冲击,想说姚雪澄开什么玩笑,又不是拍电影,还穿越呢。 可是姚雪澄讲述的那些……贝泊远是洛城贫民区的专家,对贫民区的历史了若指掌,可哪怕是他,也不可能像姚雪澄那样知道那么多细节,只有真正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才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良久,姚雪澄仍没有抬起头,只声音沉沉地问:“阿远,你相信我吗?” 贝泊远叹息一声,说出自己思索后的回答:“相信。” 姚雪澄这才抬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嘴角却是笑着的:“谢谢。” “哎,你别高兴得太早,”贝泊远赶紧劝他打住,“我愿意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是因为我们俩是朋友,我了解历史,也了解你的为人。可我没有放弃劝阿流走的想法,这也是因为我们是朋友,阿雪,你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不是前男友的替身。” 贝泊远有一点说得对,姚雪澄的确需要心理医生。自从失去金枕流,姚雪澄就坏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一意孤行,只想“找回”金枕流,只想拍完他们那部电影。 阿流搬进来之前,姚雪澄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即使吃褪黑素甚至安眠药勉强睡着,整晚也都在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他总是朝火光奔跑,可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无法靠近那场大火。他连在梦里,都没法和金枕流共进退。 姚雪澄内心多渴望看见金枕流,却总也看不到爱人的脸,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他会听见金枕流的声音,叫他“往前走,我在前面等你”。 醒来脸上一片湿痕,却忘记自己在哭什么。 直到阿流搬来,每晚做得筋疲力尽后,姚雪澄终于能睡个一夜无梦的好觉。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还抱着阿流,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笑会悄然爬上姚雪澄的嘴角。 “阿远你说错了,”姚雪澄坦然道,“能治我的只有他了。” 贝泊远摇摇头,言尽于此,他知道自己劝不了姚雪澄了。 窗外夜色深深,贝泊远和姚雪澄告辞,最后送了他一句话:“雁过留痕,阿雪,要不我们试试再找找你在那个时代留下的痕迹?天灾人祸的确可以毁掉很多记录,但历史有时比你想的强大。” 听完姚雪澄的讲述,贝泊远一个旁观者尚且觉得那些精彩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十分可惜,何况是姚雪澄这个当局者,网络上找不到记录,还可以翻翻故纸堆,他告诉姚雪澄,他回去在洛杉矶大学的图书馆帮他找找,那里的资料可比网上的全多了。 姚雪澄喜出望外,再三感谢贝泊远,贝泊远摆摆手说,老同学说这个干什么。 送走贝泊远,姚雪澄回到起居室,发现那份贫民区改善文件落在了餐桌上,他拿起文件正想追出去还给贝泊远,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顿住了脚步。 第88章 转身上楼,姚雪澄推开卧室的门,想到自己要说的话,竟有些不敢看门内的人,于是头也不抬地说:“阿流,这里有份文件,你——” “抬头。” 阿流声音冷淡,听得姚雪澄颤了颤,抬头一看,心神更震,里面的人穿的不是吃饭时的休闲装,他换上了衣橱里为他准备却从未穿过的三件套西装。 颜色是少见的烟粉色,极挑人,别人穿了丑得姚雪澄要骂人的,阿流穿上却和记忆中的金枕流一样鲜嫩。 他怀里还抱着白毛的雪恩,脸贴着小猫,粉粉白白,漂亮得像一树桃花开在雪里。 姚雪澄痴痴地、细细地端详,目光紧密。阿流平时最反感学金枕流的穿搭,命令他换衣柜里的衣服他总是推三阻四,今晚是怎么了?是因为他们聊起了各自可悲的家庭和童年么? 他手上一松,那叠文件掉了下去,散落了一地。姚雪澄如梦初醒,伸手想要捡,却被阿流抢先一步捡起来。 阿流手里拿着那份文件,挑着眉毛看起来,怀里的雪恩好奇地把头凑过来嗅嗅,他干脆就拿近些和猫一起看,猫看着看着却不乐意了,挥起爪子就要在文件上留下点自己的痕迹,阿流眼疾手快,撤远文件,用下巴磕一下猫头以表警告,手一摊,把猫放了下去。 这一连串动作实在太过眼熟,姚雪澄怎么也想不明白,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不仅外貌一样,连逗猫的小动作和神态都复刻? “雪恩,这可不是你的猫抓板,”阿流对着猫脑袋指指点点,没有看姚雪澄一眼,“姚总可是指望靠这东西把我卖了呢。” 原来他都听见了。 姚雪澄解释:“我只是想拿给你看看,如果你有兴趣,合约还能再协商,我不会强人所难。” “是啊是啊,姚总向来最体贴人,可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你想毁约的意图。”阿流满不在乎笑笑。 他的确都听见了,姚雪澄在楼下讲故事,声音虽然低,可讲到动情处,难免激动,何况有人存心偷听。只是那故事荒唐得比圣诞老人还虚假,开什么玩笑,他们又不是活在电影里,怎么可能穿越? ——阿流原本是这样想的,可听着听着,竟跟着入戏了,或许就如贝泊远所说,那样细节完备、有血有肉的故事,非亲历是说不出来的。 所以姚雪澄的确和那位大明星交往过,不是想象,不是白日梦。不仅交往,最后还阴阳相隔。 以前做的时候,姚雪澄有时会叫,“阿流、阿流”,阿流心里就嘲笑他,这人病得真重,连这种时候都要叫幻想人物的名字。阿流会故意加快加重,让姚雪澄的声音碎成渣,再也叫不出来。 但现在金枕流从海报、电影里的幻象,变成了真人……这份工作的内容就变了。扮演一个虚拟人物和演戏没有区别,阿流还能这么安慰自己,可扮演一个真人,就真成替身了。 他朝姚雪澄走近,抬手轻轻抚摸帅哥轮廓硬朗的脸:“你不是说永远不会腻我么?为什么拿这个给我,难道你刚才和贝教授撒谎了?” 姚雪澄的脸已经习惯了阿流的触摸,甚至想更用力地贴近他的掌心,只是外表看上去反而绷紧了一张冷脸,显得更寒气逼人。他摇头道:“我没撒谎,不会放手是我的选择,但你如果有好的出路,我也不会拦着你,那是你的选择。” “什么你的我的,别跟我绕,我只问你,”阿流手上的力度加大,引起姚雪澄微麻的疼痛,“如果我走了,你还要找谁当替身?我不信你能找到比我更像金枕流的人。” 他在比什么?阿流自己都想嘲笑自己,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姚雪澄默然不语,他回答不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考虑过再找替身,怎么会这样? 他不敢和阿流直视,怕被阿流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预案,不像个身经百战的总裁。目光一阵乱飘,想要飞出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却偏偏被阿流身上灰粉的西装黏住了。 这套衣服是他找人按记忆中金枕流的模样定制的,他最知道金枕流身体每一寸的尺码,制完之后姚雪澄想象过阿流穿它的模样,他想阿流穿了总该会些不合身的地方,提醒他阿流和金枕流到底是两个人。 可阿流总也不肯穿,他嫌西装太拘束,为什么今天偏偏穿上了,还被他穿得如此合身,仿佛是根据他的身材定制的? 那个疑问再次浮上姚雪澄心头,人和人的相似,会连这些都做到吗? 姚雪澄抓住阿流的袖子,磕磕绊绊地问:“这件衣服……你、你不是不喜欢吗?为什么穿它?” 阿流不乐意他转移话题,但还是皱着眉回答:“也没有不喜欢,就是……”不想和金枕流太像。 只是这样的心思太违反替身的职业道德了,他不能说。 至于为什么穿,这还不明显吗?阿流心里气得呲牙咧嘴,嘴角却带笑道:“我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呗。合约可没限制我的穿衣自由。” 姚雪澄这个木头脑袋鱼眼睛,看不出他在示好吗?阿流觉得自己简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索性不抛了,阿流不等姚雪澄反应过来,就直接拉开了他的裤链,蹲了下去。 -------------------- ┭┮﹏┭┮怎么上了书架人也这么少啊,哭泣 第87章 燃烧的雪 姚雪澄吓了一跳,来不及管自己的拉链,拉着阿流的手腕往上提:“你干什么!” “干点让你爽的事呗,”阿流翘起嘴角,炸毛的姚雪澄表情比平时的冰块脸生动多了,很有意思,“没有男人讨厌这个。” “我不是问你这个!”姚雪澄简直要疯了,他们俩才互相袒露了各自的童年创伤,他听那些贫民区的过往听得心痛得要死,阿流却用那些创伤来讨好他?这个人怎么能对自己、对他如此残忍? 姚雪澄受不了,他要真能爽起来,和那些欺负过阿流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你根本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不是姚总你让我守好替身的本份么?我这回可没有乱演,也没有即兴发挥,从前你命令我穿他的衣服我都当耳旁风,如今我穿上了这身你最想看的西服,愿意帮你咬出来,你为什么还不乐意了?” 姚雪澄越听越气,一边去拉自己的裤链,一边咬牙切齿:“因为我只是你金主,不是畜生。” “都说我已经好了,不在意这些的啦,”阿流锲而不舍地扒他裤子,“放轻松,不然拉链卡住那里就麻烦了。” 姚雪澄哪肯听他的,两个大男人为了争夺这块“交通要道”,都使出了彼此最大的力气,就听呲啦一声,姚总的名牌裤子拉链在二人的角力中从裤子上扯落了,啪嗒掉在地毯上,宣告阵亡。 房间里一时寂静。 雪恩眼睛在两个二足兽之间来回看了几轮,突然喵了一声,就着这声猫叫,阿流哈哈大笑,笑得倒在床上。姚雪澄笑不出来,捂着门户大开的裤子,羞怒交加,脸上强压怒气,脖子却一片血色。 憋了半天,姚雪澄才挤出一句:“我去换条裤子。” “换吧,”阿流伸长手,抓住姚雪澄裤子一角,“就在这换。” 姚雪澄凶他:“你闹够了没有!” 阿流知道姚雪澄色厉内荏,并不害怕:“没有,别走,在这换,你陪我嘛。” 他那语气完全是在撒娇,姚雪澄最听不得这种,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和裤子,赶快逃出卧室。 其实不过是最内的短裤露出来,根本比不上他们平时的尺度大,可姚雪澄就是莫名感觉羞耻和负罪感,内心深处还隐隐作痛,阿流越是不当回事,他越觉得难受,如果他能早点遇到阿流,是不是阿流就不用经历这些了? 这样的心情如此熟悉,更叫姚雪澄分不清,自己到底觉得亏欠了谁。烦死了。 姚雪澄一团乱麻解不开,阿流却正瞅准他恍神的瞬间,纵身扑过去,一把扯下他岌岌可危的裤子,等姚雪澄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阿流扑倒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地毯厚重,他倒没有摔着,只是下面凉飕飕的,阿流举着他的长裤得意洋洋地朝他眨眨眼:“感谢我吧,帮你换下来咯。” 谢个屁,这个混蛋!姚雪澄作势要鲤鱼打挺,哪知道阿流动作更快,歘一下抓住他里面的裤子,二话不说低头咬了上去。 “你!呃啊……” 要命的地方被治住,骂人的话瞬间断了片,房间里似乎响起了雨声,密密地虫鸣一般。 姚雪澄头皮发麻,昂贵的地毯被他抓揉成抹布,他徒劳地动了动,试图踹开始作俑者,可是一低头,正好和阿流抬头的湿润眼神撞车,轰然爆炸的火星子燎得他做不了任何反抗,只能仰头承受,发出一些羞于见人的动静,大脑再无容量思考其他。 阿流很满意姚雪澄的反馈,他这个老板,做的是包养人的事,想的却比他这个被包养还多。所以他总一言不合就和他做,做的时候姚雪澄没机会想那么多,他自己也会暂时放下替身相关的纠结。 第89章 可是近来这招的作用越来越微弱,他们身体还是契合的,只是做完并不会万事大吉,两个人躺在床上背对背,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中间的被子空出一条走廊,会漏风,很冷。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本该一回来就继续的活动,中途变成了谈心,他其实不喜欢讲过去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不是那个怕走夜路,怕身后的脚步声,怕妈妈打骂的小孩了。 可看到姚雪澄的脸,阿流莫名就想说出来,阴暗地期待他流露出心疼的表情,那种近似爱的神态。 完事后,阿流直起身,不顾姚雪澄的劝阻,仰头咽下那些东西,味道本身当然没什么可说的,但很干净,小姚总也很干净(尺寸也很可观),和本人的名字一样,澄净的雪。雪在他嘴里燃烧。 阿流揉了揉自己过于用功的酸痛下巴,就听躺在地毯上的姚雪澄有气无力地骂:“神经病……怎么能吃下去……” “补充蛋白质啊。”阿流戏谑地一笑,趴到姚雪澄身上,“我只是想告诉你,是你的话,咬也很有趣。” 有趣有趣,就知道有趣,姚雪澄想不通,这家伙怎么性格也和金枕流一样,活着就为了新鲜?他没辙了,手扶住阿流的腰让男人贴自己更紧,“我歇一会儿,待会儿帮你……” “哎,我做这个又不是为了让你礼尚往来,”阿流眉梢一扬,笑盈盈道,“真要回礼,不如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要走了,你找谁替身去?” 姚雪澄心里一凛,中文真是博大精深,一个“我要走了”,可以解读出不同的意思,一种只是假设要走,一种却是做了决定后的宣告。 他喉结滚了滚,说:“不找谁,没有人。”一个替身就够让他难分难解了,还找别人简直要他命。 阿流却似乎不信:“那你受得了吗?” 姚雪澄平静道:“不过是回到从前。” 阿流呵地一声笑:“不会的,你回不去的,有过那样的白月光,谁能忘记?” 姚雪澄陷入沉默,阿流大笑,笑声却听不出快乐:“被我说中了吧?” “那你呢,”姚雪澄盯着那张笑脸,沉声道,“去参加阿远的项目,然后呢?能回到从前吗?” 傻瓜,怎么可能回到从前?阿流捏捏姚雪澄的脸:“你问我我就得回答吗?笨。” 有问必答的姚雪澄被摆了一道,却不以为忤,他擒住阿流捏自己的手,目光坦荡:“你也回不去。” “哦?何以见得?” 姚雪澄用视线戳了一下阿流下面:“小阿流告诉我的。” 阿流啧了一声,这西服裤子还是不够宽松,居然没遮住。最尴尬的是,穿的烟粉色,和动情的颜色很像,小头不经大头同意,还在动。 “只是咬我都这么精神?”姚雪澄微笑起来,笑里难得有几分讥讽。 阿流挑眉道:“人是感官动物,这很正常,换谁都差不多。” “是吗?”姚雪澄不服气,猛地起来推倒阿流,“那再试试这个。” 姚雪澄二话不说,对阿流如法炮制,被咬的人为了不值钱的面子挺了一会儿,仍旧败下阵来。 阿流在心里骂了句fuck,嘴上倒是很文明地说:“姚总啊,你学坏了……” 他的脸是白人的冷白皮,血色一上来就红得特别明显,本人看不着,姚雪澄却看得清清楚楚。伸手抚摸那张熟悉的白里透红的脸皮,听见阿流说着和金枕流相似的话,姚雪澄的心剧烈地跳动,同时有个声音对他说,就是这个人了,这个人就是金枕流。 阿流眯着眼,半天没听见姚雪澄回嘴,睁开眼就见他也准备吞下去,也顾不上自己还在缓冲,唰的一下起来去掐姚雪澄的喉咙:“吐出来,这也要比赛吗?我那是已经放下了,你不是还恨着邰皓吗?讨厌这个就别学我,我反正随便惯了。” 出身那样的街区,又在脱衣舞俱乐部打工,即使离开贫民区去别的街区,也早被打上好吃懒做、嗑yao滥交的标签,所以工作总也找不到,所以即使被星探看中,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成为好莱坞明星。 去脱衣舞俱乐部辞职那天,经理问他去哪另谋高就,阿流笑笑并不打算多说,经理却自以为看破,冷笑着说他以往装清高不上台表演,到头来还不是出来卖、被人包。 阿流被刺了一下,转念破罐破摔地想,经理其实说得不错,他的确是被人包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如此。 更贱的是,他发现自己还喜欢上了金主。 他这个金主也真的很古怪,咬完脸色还是雪一样,表情好冷酷好帅,只有喘气声能听出异样。身上也没有难闻的气味,干干净净,让人只想拥抱不想放手,哪怕雪总会化,总会消失。洛城向来不下雪,姚雪澄就是他的雪。 姚雪澄咬紧牙关,打死也不肯吐出来,听阿流说自己随便惯了,眉头皱起,摇了摇头,他知道他不是。 如果阿流是那样的人,就不会冒险把他送进医院,不会三番几次拒绝他包养的提议,是自己非要逼他才…… 他想快点吞下那些东西,对阿流大声说“你不是随便的人”,却听见阿流极无奈又极轻地叹息一声,张开嘴吻了上来,分走了他口腔里一半的液体。 -------------------- 黏黏乎乎的小情侣~ 今天到下周二日更噢! 第88章 死人哪有活人香 为什么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排斥做这种事? 下半夜洗完澡躺在床上,姚雪澄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其实自从小时候被邰皓强迫过后,他花了很长时间学习正确的性知识,消减对性的厌恶。姚雪澄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最信赖的爷爷奶奶——自己一度觉得性很脏。 在20年代他也从未和金枕流聊过这些,因为他们的身体一拍即合,不需要他做什么心理建设,也没有感觉到一丝反感,就好像那些曾经的阴影完全不存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了反而让金枕流担心。 直到这次和邰皓重逢,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又回来了。姚雪澄这才醒悟,他对邰皓、对这件事的阴影还在,只是他爱金枕流,而金枕流从来不会唤起他的阴影。 如今,他不仅对咬不排斥,还主动去做……当时不曾多想,现在躺在床上复盘,姚雪澄有些恍惚,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响。 是他,肯定是他,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尽管想不通金枕流为什么会“变成”阿流,但排除所有错误选项,留下的哪怕最不可思议也一定是真相。 “姚总,姚雪澄——”阿流不满地掐姚雪澄的脸颊,“你光盯着我看,刚才听没听我说话啊?” 姚雪澄回过神来,抬手按住阿流的手,直愣愣道:“听了听了,阿流,你小时候有没有撞到头、失过忆?” “我看你才撞到头!”阿流把手抽出来,“我说正经的,你倒在走神。” “我真的听见了。”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阿远讲的值得一试,再找找我在历史上留的痕迹什么的,”姚雪澄嘴角一翘,亲了亲阿流的额头,“谢谢你相信我的故事。” 阿流叹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姚总,你这么容易被打动,以后遇到骗子那不得被骗得裤衩都不剩?” 姚雪澄理所当然说:“不是还有你替我把关吗?”说完却想到合约期限只有一年,一年之后,阿流还在不在他身边还是个疑问,他顿时有点蔫蔫的,后悔没把期限定长些,干脆闭嘴不说了。阿流大概也想到了,也没声了。 这让姚雪澄更沮丧了,阿流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回答走不走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阿流忽然说:“我是骗子祖宗吗,有我在他们就不敢来?” “嗯,演员就是最大的骗子。”姚雪澄很果断。 阿流笑笑,倒也没有反驳,他说回刚才的话题:“光拜托贝教授还不够,姚总你也得行动起来啊,难道你当时就没记下什么笔记,留下什么物证?” “当然有。” 姚雪澄裹了个浴巾就下了床,从柜子里层层叠叠地取出他的宝物,阿流见过的那个古董盒子。 再次见到盒子里的胶片和怀表,见到胶片里和自己一样的脸,阿流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之前只当照片上是个遥远的老明星,虽然长得像他也没当回事,可现在再看,却觉得那笑的表情和自己太像了吧,像得让他都有点恶心了,仿佛如果他是那个年代的人,也会笑成那样。 “这帧拍得真好,”阿流赶紧转移话题,“是哪部电影里的片段?” 姚雪澄垂下眼,眼神抚摸过胶片上的人:“我和他拍的最后一部电影,名字都还没定,就……” 阿流忙又换了新话题:“哎,那这个怀表呢?太漂亮了,上面还有钻呢,看起来好贵。” 姚雪澄笑了一下,滋味却苦得很:“也是他送给我的,说是定情信物。” 第90章 他他他,全是他,阿流简直想扇自己嘴巴,早知道不提这些了,这个前男友死得灰都没了,怎么还这么烦? 阿流瞬间失去了聊天的兴趣,倒头躺进被窝:“哎呀,我困了,今天就聊到这吧。” 姚雪澄莫名其妙,不是聊正事么,好端端的怎么困了?看阿流背对着自己不动弹,真要睡觉的样子,姚雪澄也只好盖好盒子,又层层叠叠把他的宝贝收回去。 关上柜门,姚雪澄正要转身回床上,身后却堵了一具温暖的身体,像铠甲一样裹住他。 “你不是困了么?”姚雪澄问身后那肉“盔甲”。 阿流不理他的提问,把头搁在姚雪澄的肩膀上,贴得很近,气息在他耳边流动,“除了物证,总该有些文字记录吧?” 是要聊正事?可哪有人像他这样聊正事,姚雪澄耳朵又痒又热,仿佛被什么虫子咬了,思绪乱糟糟的,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正经的。 阿流咦了一声,手钻进鼓包的浴巾里,懒洋洋笑道:“还以为你累了,原来还挺精神。” 姚雪澄感觉到阿流的手很不老实,又是羞耻又是爽快,耳边却听阿流还在催他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去过1920年代。 从前的回忆就被阿流的手颠来倒去地揉捏摇晃,无数五光十色的片段仿佛被人按了快进快退,变成一团团重叠晕染的色块,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哈……我那时有过一个笔记本,但、但我回来……就不见了……” “哦?姚总还有记日记的习惯呀。” “嗯……那时候……很多人都记日记……那天我们去墓地探望的朋友,他、他……也有……” 姚雪澄呼吸得越来越快,阿流干脆用嘴堵住他的嘴,坏心眼地不让他喘气。 那个大明星能让冷冰冰的姚雪澄这样吗?只要他留在姚雪澄身边,这小冰块早晚会明白,死人哪有活人香? “呜呜……”姚雪澄感觉自己要被阿流弄死了,就在快窒息时,阿流突然放开他,他的眼前骤然劈过一片闪电,清空了所有的杂念,只剩最原始的快乐—— 然后,一个念头幽幽地浮现在干净的脑海。 邝兮也有一本笔记本,而且这本笔记本就在自己的手中! 姚雪澄一个激灵,也顾不得浑身软绵,柜门被自己弄脏了,倒在阿流怀里,抱着他的脖子,有气无力地亲他的脸颊:“谢谢……” 阿流被谢得莫名其妙,明明他自己才是最爽的那个,为什么要谢?但他还是故意说:“服务老板,应该的。” 什么玩意,姚雪澄被逗笑了,没什么威慑力地啃了阿流一下。 后半夜他们又……了,阿流让姚雪澄趴在柜门上,他在他身后一边……一边拷问他谢什么,姚雪澄断断续续地说,谢阿流提醒了自己,既然他已经改变历史,那么邝兮那本笔记一定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只要回国翻看那本笔记,一切就都明了了。 “哦……那可太好了。”阿流淡淡地说。 虽然是他开口提的这些事,但他也就随口一说,当做正餐前的调剂,怎么正餐都开宴了,姚雪澄还想着怎么证明他有过真实的前男友?阿流当即改变方向和力度,更刁钻了,磨得姚雪澄直哼哼,反复求他,阿流才放他一马。 邝兮那本笔记自从收回来,姚雪澄不知看了多少遍,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怕自己翻阅太频,他就把本子放到爷爷奶奶的老宅里珍藏。他从没一刻如此归心似箭,既期待又有点害怕。 倒不是怕他那暴躁老爹,是怕万一笔记本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他那段黄金回忆,岂不全都是幻梦? 所以才必须早点回去确认,安安心。 姚雪澄和陶令竹说了要提前回国,这行程一改,一堆东西跟着一起改,陶令竹顿时脑袋有点冒烟,一成不变的语气也不禁裂出了崩溃的口子:“好的,我这就去办。” 这可不像“好的”的语气啊,姚雪澄看她脸色不善,也很抱歉:“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骂我狗资本家,这样吧,你不是一直想去新西兰休年假吗?我批了,费用我全包。” 其实陶令竹的直接抱怨对象还真不是他,她能跟在姚雪澄身边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姚雪澄是个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少见的二十四孝好老板,问题就出在姚雪澄养了个小情人。有了那家伙,好老板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想一出是一出,总叫她措手不及。 但看着这段日子姚雪澄的笑越来越多,越来越自然,陶令竹又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件坏事。当然,年假还是要休的。 回国那天,邝琰和贝泊远都去机场送机,陶令竹也要回国,只不过目的地是公司所在的深圳。上回邰皓闹事让她心有余悸,这一南一北的,要是再出什么麻烦,她根本来不及处理,虽然姚雪澄再三说没关系,她还是在机场广播催促登记时,最后和姚雪澄确认:“真的不需要我随行吗?” “真的,”姚雪澄挥挥手催她走,“我是回老家,又不是去什么虎穴狼窝,你快去吧,公司那边需要你。” 陶令竹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了。等她走远,邝琰才神秘兮兮把一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交给姚雪澄,叫他上飞机才看,不等姚雪澄提问,贝泊远抢先道:“又是什么假古董?阿雪,知道你赚钱多,也别乱花啊。” “不会说话就少说,”邝琰给了贝泊远一肘,贝泊远哎哟着嚷嚷好痛,邝琰也不理他,笑眯眯对姚雪澄说,“一路顺风。” 姚雪澄微笑着嗯了一声:“你们俩少吵点架吧。” 他正想再嘱咐几句,旁边的阿流一把揽住他肩膀,带他往登机口走:“走啦走啦,又不是再也不见不着了,有话我们回来再聊。” 姚雪澄心里一定,的确,这里不是1920年代的洛杉矶,从国内飞到这里,不过十几个小时,他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用再担惊受怕,于是乖乖收了声,和阿流走向登机口。 “阿流——”贝泊远忽然想起来,在二人身后喊道,“你考虑得怎么样?” 姚雪澄悚然一惊,阿流和贝泊远私下联系过了?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像是感应到姚雪澄的情绪变化,阿流转头看向他,朝他眨了眨眼,笑了起来,他没有开口回应什么,只是背对着送机的人举手摇了摇,再见。 -------------------- 是谁自己醋自己,浑身冒酸气啊www 第89章 肯定睡过 再次坐上飞机,姚雪澄如何能不想起那次从纽约起飞的航行,还有金枕流亲自驾驶、差点坠落的飞机?21世纪的飞行如此平稳,飞机餐和提供的娱乐远比过去丰富多样,姚雪澄却有些食不知味,心不在焉。 机上乘客肤色不同,都有事做,有的一上来就盖着小毯子睡去,连饭也不想吃,有的聚精会神看着屏幕上的电影剧集,也有人开着阅读灯安静地读着书,工作狂们还在哒哒敲键盘,母亲哄着孩子窃窃私语,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活在此时此地,只有姚雪澄心里还念着那粗糙的飞机,简陋的服务,和已经消逝的人。 “刚刚送机的时候,你看出来了没有?” 阿流的声音转眼把姚雪澄拉回到当下,他愣了愣,问道:“看出什么?” “邝老板和贝教授啊,”阿流对姚雪澄真是恨铁不成钢,“他俩肯定睡过了。” “噗——” 姚雪澄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没想到当年金枕流说姚雪澄会在飞机上泼咖啡的笑言,竟然在百年后成真了,虽然撒了的原因并不是飞机颠簸,他也没有泼自己一身,而是喷到了阿流脸上。 姚雪澄忙拿手帕给阿流擦拭,幸亏他选的是冰咖啡,没烫着阿流,不然他要恨死自己。 “至于这么惊讶吗?”阿流倒是不在乎,随便擦了两下就笑了,因为姚雪澄平时端方冷酷,十足禁欲总裁风采,能看到他口喷咖啡的画面实在稀罕得很,“姚总观察力下降了哦。” 姚雪澄问心有愧,他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百年前的事,确实对朋友少有关心,经阿流这么一提醒,回想刚刚送机的情景,后知后觉品出一些异样,虽然贝泊远和邝琰还是在斗嘴,但以前吵起来是满满的战场硝烟味,今天却只能算厨房的烟火气,强度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不过他觉得还是不能妄下定论:“就算他们没有以前吵得凶,也有可能只是终于交上朋友了吧?何况,阿远他是直男……” 阿流嗤地一声笑:“性取向是流动的光谱,依我看,世界上哪有百分百直这件事。” 姚雪澄不置可否,只是觉得有些恍惚,从贝丹宁和邝兮,到贝泊远和邝琰,贝家和邝家似乎注定纠缠在一起,如果真如阿流所说,他希望这一次好朋友们能有个好结果,不要再重蹈前辈们的覆辙。 想到这,姚雪澄看了阿流一眼,这个人也和自己纠缠不休,不管他是金枕流的转世,还是同样穿越而来却忘记自己的过去,或别的什么,姚雪澄都会牢牢把他抓在手里。 第91章 感觉到姚雪澄的目光,在看窗外浮云的阿流挠了挠自己的后脖颈,飞机上暖气这么足,他为什么感觉有点毛毛的?回过头,姚雪澄已经收回视线,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样子。 飞行时间太长,后半程机舱内睡倒一大片,两人也不例外,裹着毛毯头挨头,互相支撑睡得深沉。 中途要在上海转机,到达候机大厅,因为快到新年,大厅装饰一新,阿流满眼新鲜,他第一次出国,来的又是母亲魂牵梦萦的祖国,兴奋得和姚雪澄中文夹英文叽哩哇啦,二人外形出挑,音量又没控制,立刻引来其他旅客频频回头注目。 姚雪澄正想劝阿流低调些,一只小手突然拉住他的衣摆,回头一看是个皮肤晒得黑黑的华人小女孩,他心想坏了,他们吵得连小孩都受不了了,赶紧一拽阿流,阿流马上噤声,两个人一起蹲下来,问小女孩有什么事,是不是和父母走散了。 小女孩摇摇头,沉默了半晌,鼓足勇气对阿流说:“大哥哥,你好漂亮啊,你是好莱坞的明星吗?” 阿流一愣,笑道:“不是啦,我怎么会是明星。” 见阿流否定,小女孩急得脸都红了:“可是妈妈说,长得漂亮的人才会成为明星,你这么好看,怎么会不是明星呢?” 小孩的世界非黑即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努力一定有汇报,有梦一定会实现,而明星一定是她眼中美丽的。 阿流笑笑,他很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梦,只是早早就破灭了,他不忍心戳破小女孩的单纯幻想,换做平时,他会用他最擅长的谎言敷衍过去,可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对女孩撒谎。 他哪里是什么大明星,金枕流才是星光熠熠的那个,而他只是一个被包养的替身,贪恋某个人,某些东西,不肯离开的赝品。 “小妹妹,你妈妈说得对,”却听姚雪澄说,“这位大哥哥的确是明星。” 阿流愕然,他手指动了动,想拦住姚雪澄,不要说谎了,可他的阻拦不够坚决,那小女孩和姚雪澄都比他坚定。 “哇,我就说他肯定是明星,我还和妈妈打赌呢,”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是我赢了!” 姚雪澄点头:“嗯,你赢了,你很有品味哦。” 小女孩骄傲地宣布:“那当然!哥哥你呢?你这么帅,也是明星吗?” “我么,”姚雪澄微微一笑,“你猜呢?” 阿流也开始期待小女孩的回答,没想到这个问题似乎对她有些难,思考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对姚雪澄说:“妈妈说你也像明星,可我觉得你有点凶凶的,像……像这个大哥哥的保镖。” 阿流愣了一下,旋即放声大笑,等那小姑娘被她妈妈带走了,他还在笑。姚雪澄板着脸,看着他笑。阿流堪堪止住笑,软着声音卖乖:“老板,这可不怪我,是小妹妹自己说的。” 姚雪澄冷哼了一声,道:“我真的很凶吗?” “这个嘛,我看看。”阿流正色起来,仔细端详姚雪澄的脸。 他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仿佛那不是姚雪澄的脸,而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课题,把姚雪澄看得有些发愣,以前金枕流也总这样看,两个人专注起来的眼神都不用刻意模仿,就轻易做到一样。 良久,阿流才以极认真的语气中英文夹杂着说:“凶我没看出来,只看出来——太帅了(too handsome)。”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结果又开玩笑,姚雪澄捶他一拳,笑骂他没个正形。 阿流一边躲一边笑着跑远,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姚雪澄真是个笨蛋,真心话他总听不出,帅到他那样的程度,怎么会是保镖?就算是,也一样会有很多人往他身上扑,凶点冷点又有什么关系?不如说,阿流倒希望他再凶点冷点,最好把所有人都吓跑。 只可惜,姚雪澄不是保镖,阿流也不是大明星。 他是习惯演戏和撒谎的人,是不入流的小演员,脱衣舞俱乐部的服务员,贫民区的小混混,他们距离太遥远,没有金钱的联系或许一辈子也碰不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才能让姚雪澄相信自己的心意,无关那些钱。 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姚雪澄厌烦这扮演游戏之前,陪他久一点。 等了几个小时,等到阿流对上海机场失去兴趣,二人快在候机大厅睡着时,他们终于坐上飞往姚雪澄老家的飞机。 越往北气温越低,连机舱内都感觉到寒意,阿流却越来越兴奋,他也不看天气预报,偏要问姚雪澄那边会不会下雪,姚雪澄想笑他加州人没见过雪,可是一对上阿流流光溢彩的眼神,心里顿时软乎乎的,取笑的话说不出,只道这得看老天的意思。 老天啊老天,让我看一次雪吧,阿流在心里祈祷。 他从前只求过上帝,还是第一次求老天,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用肉眼看一次雪。或许是因为姚雪澄的名字里带一个“雪”吧,想看看组成这个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飞机落地,在跑道上滑行时,天灰灰地开始飘雪,起先只是小小的雪粒子,渐渐越落越大,变成一片片分明的鹅毛,一会儿功夫就让整个机场挂絮披棉,银装素裹,把初来乍到的阿流惊住了。 “好看吧,”姚雪澄在一旁不无得意地说,“我在南方待久了,饮食气候都还习惯,只是见不到雪,叫人最想念。” 阿流点点头,这雪如何能不惦念? 姚雪澄老家的制片厂曾是国内电影的中心之一,聚集了一群全国最好的演职人员,生产了一批名作,有过金子般的美好岁月。后来逐渐没落,人们离开这里各寻出路,如今短视频流行,看电影的人都少了,制片厂的旧址上建起博物馆,新厂虽然没有倒闭,但也以投资居多,自家拍片少之又少。 爷爷奶奶的老宅就在老厂的宿舍楼里,博物馆的“闲人免进”地带,平时偶有游客在外围游荡张望,今天多亏下雪,一个人闲杂人等也无。 老楼没有电梯,姚雪澄就带着阿流一面爬楼,一面说它的历史,他的童年、少年时期都是在这楼、这厂子里度过,有许多故事可讲,阿流听得很认真,眼神拂过楼里随处可见的时间凿痕。 “这楼基本上没人住了,只有些不愿搬去新厂的老人还留在这,”姚雪澄说,“要不是他们念旧,这楼怕是早就拆了。” “多好看啊,为什么要拆呢?”阿流抬手按在斑驳的红砖墙上,雪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他的金发风吹麦浪般摇头晃脑,“我喜欢这个。” “因为旧的东西总是被看作是落伍的吧,虽然我并不认同。”姚雪澄淡淡道。 他见阿流脸被冷风吹红了,伸手给这不知东北冬天厉害的加州人戴好羽绒服帽子,动作自然得和从前照顾金枕流起居一模一样,看着阿流被一圈绒毛衬得小而美的脸,心里一阵怅惘,不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还是阿流和金枕流真的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加州人却不领情似的,嫌帽子束缚,宁愿冷着也要脱下来让头发自由。 姚雪澄心下又是一惊,之前在洛杉矶,天没有冷到必须戴帽子,他竟然没发现阿流连这个习惯都和金枕流一样。 -------------------- 情人节时的小情侣—— 流:阴暗嫉妒那个大明星。 雪:完蛋,我的替身和白月光好像是一个人?! ps:大家情人节快乐呀! 第90章 嫉妒 老楼楼层不高,他们走到五楼,姚雪澄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扇铁门说:“就是这了。虽然我请了保洁定期打扫养护这里,但毕竟都是些老东西,也没有暖气,我们拿了笔记就走。” “嗯。” 临到开门却出了岔子,姚雪澄的钥匙怎么也开不了老房子的门。 “是不是拿错钥匙了?”阿流提出可能性。 “不会,”姚雪澄很笃定,“我不会拿错我家的钥匙。” 阿流相信姚雪澄,甚至有点羡慕他对家的笃定,如果姚雪澄没有出错,那错的只能是门。 他蹲下来,看了看门锁的锁孔,又瞧瞧姚雪澄手上的钥匙,经验老道地说:“有人换了锁。”母亲以前经常干这种事,为了惩罚他不听话,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晚上回家锁就换了。 姚雪澄稍一思忖,就猜到大概率是姚建国那个暴躁爹干的好事,只有他还有这个房子的钥匙,现在去新房找他或者打电话骂人都很浪费时间。烦躁的火气在姚雪澄脸上一闪而过,他不喜欢计划外的意外,不喜欢姚建国的独断专行,更不喜欢在阿流面前发火失态,怀疑这趟旅程带上阿流,让他直面自己这糟糕的家庭是否是个错误。 下雪天本来就冷,姚雪澄一沉默,周遭空气越发冰寒彻骨,阿流呵出一口温暖的白气,问他:“隔壁有人住吗?” 姚雪澄愣了一下,看了一下旁边的门,“应该有,也是厂里的老人,小时候我常去他们家玩。” “那就行了。” 第92章 阿流凑过去在姚雪澄耳边低语几句,姚雪澄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可这太危险……” 话音未落,阿流便去敲隔壁的门了,姚雪澄根本来不及阻止,门内的阿婆已经打开门,一见是姚雪澄,她十分惊喜,说着“小雪你怎么回来了”,热情地把姚雪澄拽进屋里。 小雪?阿流跟在后面进去,笑眯眯欣赏姚雪澄尴尬地接受长辈的嘘寒问暖,听着阿婆小雪长小雪短的,姚雪澄万年不变的冷脸顿时变得异彩纷呈。 阿流一边笑一边慢悠悠溜达到阳台观察起来。 果然,这家阳台离姚雪澄家的很近,老房子的阳台也没有什么防盗措施,十分利于攀爬。 他二话不说,脱下碍事的羽绒服一扔,就往积雪的阳台上爬,吓得姚雪澄惊叫道:“不要!” 阿婆也被他们吓了一跳,一句“当心”刚脱口,身边姚雪澄早已动了,箭一般刺向阳台,他伸手去抓阿流的衣角,手上却抓了个空,阿流风一样轻盈地从他手里逃走,跃到了隔壁阳台上,扑起簌簌粉雪。 “我没事。”阿流回身朝姚雪澄挥挥手。 姚雪澄握了握空虚的手,心急跳几下,又陡然慢下来,大起大落,难受得很。 攀住冰冷的雪阳台往隔壁自家瞧,姚雪澄看见阿流走进屋里,很快外面传来开门声,阿流叫他:“小雪,门开了,进来呀!” 小雪什么啊,也顾不上许多,姚雪澄拿起阿流扔下的羽绒服,和阿婆快速解释了几句,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就飞似的跑回隔壁。 一进去看见阿流的笑脸,他砰的一声关上门,给阿流裹上衣服,死死盯着人不放。 阿流很少见这样的眼神,比这雪天还叫人身上发毛,却又比洛城的阳光还炙热,复杂又矛盾,看得人笑容都维持不住了:“你干嘛……” 姚雪澄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上来紧紧抱住阿流,手臂勒进人肉里去,胸口的羽绒服被压得极扁,里头的心跳似乎要冲破胸腔和衣物的阻隔,雷声般灌进阿流的耳朵。 这心跳是为他加速的吗,还是为了他的脸?阿流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姚雪澄,而是抬起手臂回抱住他,掌心轻轻拍了拍姚雪澄后背,轻声安抚:“我没事,这点距离小意思。” 姚雪澄摇摇头,仍是不说话。 阿流后知后觉感觉到他在发抖,他是真的害怕啊。于是叹了口气,换了副轻佻的口吻说:“姚老板,我是活人,活得好着呢。” 言下之意,他不是金枕流那个死人,别认错了人。 这句话真的起效了,姚雪澄放开了阿流,他眼圈有些红,但没有哭,嘴角很倔强地保持平时的冷酷弧度,看得阿流反倒更想让他哭出来,但这不该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阿流的手也不知怎么举了起来,摸摸姚雪澄的脸,又去碰他的眼角,姚总冷着脸闪开了,大步流星走进自己原来的卧室,一阵翻箱倒柜,像忘了屋里还有其他人。阿流却很有跟班的自觉,晃晃悠悠跟过去。 那卧室不大,装潢仍然是九十年代的风格,家具也是那时候打的,墙上贴了许多老电影的海报,其中最多的自然是金枕流的作品。 阿流看得不太舒服,淡漠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门洞挂着的珠帘上,那些珠子都是不值钱的赝品,但被雪光一照,亮晶晶的有一种浅白的漂亮。 阿流没怎么见过这种千禧风十足的装饰,十分好奇地抓了一把,往自己头上挂,问姚雪澄:“好看吗?” 姚雪澄本不想理他,架不住阿流一直问啊问,抬起头正想叫他别吵,却猝不及防被眼前的人晃得眼前一花,那些廉价的珠串怎么到了阿流头上,就像公主头冠上的宝珠了? 金枕流小时候反串公主,就是这般模样吗?姚雪澄看得痴了,喃喃道:“好看。” 一看他的眼神,阿流就明白了,姚雪澄看见的不是自己,是那个人,心脏顿时划过一道酸楚的划痕,他逼自己无视了,空着的那只手朝姚雪澄挥了挥,做出口型,无声地说“过来”。 姚雪澄向着阿流走来,停在那道珠帘之前,他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圈似乎比刚才更红些,看阿流的眼神专注得似乎连邝兮的笔记本都容不下。 这样就很好,于是阿流便隔着廉价的珠帘,亲吻他喜欢的人,嘴唇只是轻碰,没有更多纠缠,珠串垂在二人脸上轻轻摆荡,冰凉凉的。 一帘相隔,姚雪澄硬朗的脸被珠串装点,并不减英气,反而因珠子柔美的遮掩让那份英气多了几分神秘,阿流越看越顺眼,手捧着他的脸问:“东西找到了吗?” “嗯。” 笔记本放在一个曲奇铁盒里,看似平平无奇,任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姚雪澄的宝物。那时候的孩子和老人都喜欢把最宝贝的物件藏在铁盒里,姚雪澄早已不是孩子,也不到说老的年纪,却仍是个活在过去的人,深圳的家里也放了不少金枕流的收藏品,可这本笔记却和他小时候的日记一起留在了老家。 两个人席地而坐,姚雪澄把笔记本从铁盒里拿出来,却迟迟没有翻看,阿流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怕邝兮的笔记没有任何有关他的内容,可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不然我来替你看?”阿流对那本笔记伸出手。 姚雪澄抱着笔记本躲开他的手,坚定地摇头。 这一打岔,姚雪澄总算行动起来,翻开了笔记本。阿流也不催他,不说话,只偷偷拿走铁盒里姚雪澄儿时的日记,翻阅起来。 姚雪澄眼里只有邝兮的笔记本,顾不上自己的日记,他这一看就把自己看进去了,等到阿流美滋滋把小雪的日记看完了,大雪那边还捧着笔记本看得入神,弄得阿流也不知道结果是喜是忧。 他正想开口问问,姚雪澄忽然放下笔记本,猛地抱住阿流,也不说话,阿流正迷惑,紧接着他感觉到有液体流进自己衣领里,滚烫的。 姚雪澄在无声地哭着,那么压抑,顶多只能听见从他喉间传来几声喘气声。 阿流抬手轻抚姚雪澄起伏的后背,掌下颤抖的身体,述说着姚雪澄刻在心底的故事,承载了多么深厚炽热的情感,让这个冰雕雪堆的男人这样哭泣,那不仅是他和偶像的爱情,更是他和电影难解难分的缘分。 死人没有活人香,可活人也做不到死人带给姚雪澄的冲击,历史和命运共同执笔写就的传奇,阿流一个活在当下的普通人,怎么比得过?他没有那么跌宕的故事可对姚雪澄讲,可让姚雪澄参与。 他好嫉妒啊。这种陌生张狂的情绪几乎让阿流有些恨了,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让姚雪澄痛哭的人,他也想让他为自己这样哭。 等到姚雪澄哭得有些力竭,阿流才习惯性地扯扯嘴角,故作轻松道:“这么看来这本笔记里有你,对吗?”幸亏姚雪澄忙着哭,无瑕顾及他的笑,否则那么难看的笑出现在这张脸上,多不像金枕流啊。 姚雪澄哑着嗓子嗯了一声,眼泪好像带走了他身体的热量,屋里又没有暖气,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他一个东北人都觉得冷,习惯加州阳光的阿流想必更冷,可阿流什么也没说。 反应过来后,姚雪澄赶紧伸手给阿流戴好羽绒帽,又拉紧他的拉链,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冷吗?不好意思……说好拿到本子就走的。” 金主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却和他包养的金丝雀道歉,阿流心里一动,在姚雪澄脸上亲了一口,“没关系,慢慢来。”如今能亲到温热的姚总,只有他,这还不够吗? 两个人一起收拾残局,把铁盒放回原位,姚雪澄忽然想到什么:“我那本日记呢?” 阿流装傻:“我怎么知道?” 姚雪澄可没那么好糊弄,逼问他:“是不是你拿走了?”也不知道那种小学生日记有什么好拿的。 阿流也没说拿没拿,只是笑:“我觉得很有意思啊,原来你第一次自渎是看着金枕流的电影——” 我草,姚雪澄心里一声惊呼,差点忘了日记里还写了这种东西,他慌忙要去捂阿流的嘴,阿流却预判了他的动作,抢先逃开,从怀里掏出刚才藏起来的破旧本子,笑眯眯说:“抢到就还你。” 人狠起来是不说话的,姚雪澄脚一蹬,豹子一样跃过去,阿流轻盈转身避开,嘴角仍然勾着笑,心说姚雪澄这傻子,他是老板,下个命令的事而已,非要配合自己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叫自己怎么舍得放开呢? 他们玩着你追我逃的游戏,从卧室跑到客厅,忽听门锁一动,一个裹成熊的中年男子打开门,身后站着一群手拿锤子电钻等工具的工人,两方人马几乎同时停住,眼睛对眼睛,陷入诡异的沉默。 -------------------- 两位,玩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反锁好门啊! 第91章 二椅子 费了一点周折,姚雪澄才搞清楚这帮人是装修公司负责拆旧的,可姚雪澄从未找人来装修,他脸色一沉,冷声道:“谁让你们来拆旧的?没有屋主的许可,你们这是犯罪。” 第93章 那工头也不是吃素的,气势汹汹道:“犯罪?呵,老子是按合同办事,你们两个——二椅子擅闯屋主的房子,还在这打打闹闹,卿卿我我,小心我报警!” “二椅子”,姚雪澄面色一冷,好久没听到这么直白的恶语了。 旁边阿流没听过这种中文,好奇地问他二椅子是什么意思,姚雪澄也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却听工头哈哈大笑,和他手下的工人挤眉弄眼道:“二椅子就是你这种傍男人的小白脸!” 一群装修工人笑成一团,阿流再不懂此刻也明白了,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贫民区听过的难听话比这厉害多了,但见姚雪澄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别理他们。” 阿流笑笑说没事,扬起一张阳光灿烂的脸对那些装修工人道:“对呀,我长得好看才能做小白脸,丑八怪是做不了的。” 工头等人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人,慢半拍反应过来这小白脸骂他们丑,气得拿起手上工具叫嚷着要把他们轰出去,不然这些铁家伙可是不长眼的。 姚雪澄不为所动,拿出手机摁了几下,平静地对手机对面说:“喂110么,我家突然闯进来一群暴徒,情况非常紧急,嗯好,地址是……” 一见他来真的,工头那帮人的气焰顿时消了一半,骂他们报什么警,玩不起,又拿合同说事,屋主都把房门的钥匙给他们了,他们才是合法合理云云。 姚雪澄不理他们,和110说完地址,摁灭手机淡淡道:“我才是这房子的业主,不管你们签了什么合同都没用,警察一会儿就到,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和他们说。” 工头一伙人这才意识到情况对自己非常不利,骂骂咧咧鱼贯而出。 姚雪澄赶紧把门关上又反锁上,阿流问他真报警了么,万一警察来人看见只剩他们俩,误会他们报假警怎么办,姚雪澄清清嗓子,说:“我没报警,骗他们的。” “噢!”阿流指着姚雪澄,“姚总,你学坏了,我如果是骗子祖宗,那你就是小骗子了。” 姚雪澄微微一笑,可想到刚才发生的事,笑意又淡了。 他已经猜到这群装修工人是谁叫来的,这房子爷爷虽然留给了他,但姚建国毕竟是老爷子的儿子,也在这屋里长大,他有钥匙,人家自然就信他是业主。 本来姚雪澄只打算拿了笔记本就走人,现在看来,正好趁此机会,和姚建国有个了断,免得对方今后再对这房子下手。 两个人出去找了锁匠给老屋换了新锁,隔壁阿婆听见敲敲打打的声音,好奇来问怎么又换锁啊,前不久姚建国才换过。 “你爸没给你钥匙吗?” 阿婆是单纯疑惑,但这问题却叫姚雪澄耻辱,姚建国总是这样,独断专行,从来不和他商量,永远把他当没有自主权的孩子,他的人生好像并不属于自己,而只是姚大导的作品。 毕业时的那场噩梦又鬼魅般回来了,姚雪澄还记得那是个蝉鸣的夏天,他的毕业作品在导师的建议下,送选了当年知名的一个扶持青年导演的电影节。其实他没有抱什么希望,自己几斤几两他是知道的,作品交是交了,转头就去忙毕业那堆琐事去了。 过了一段时间,导师一脸喜气通知姚雪澄获奖了。说不高兴肯定是假的,为了拍这个片子,姚雪澄可以说是砸锅卖铁,那时他早因为爷奶的相继去世,以及邰皓的缘故,和老家断了联系,姚建国也放话说,不会给他这个和亲戚闹掰的不孝子一毛钱,他也不想问打扰妈妈的新生活,手上只有爷奶留给他的遗产,但那是不能动的,于是姚雪澄把业余时间开发的程序拿去卖钱,去餐厅酒吧打工,给小孩补课,代同学签到、买饭等等,能想到的赚钱方法他都尝试了,终于把片子拍出来送去参选。 最佳新人导演奖,那是他人生第一个电影奖。奖金其实没多少,请贝泊远吃个饭也不剩多少,可他还是很兴奋地拉着贝泊远在小餐馆里聊到深夜,聊电影,聊未来的梦想,好像有了这个奖,以后都是一路坦途。 当时贝泊远喝高了,大着舌头说:“还是你好,家里两代名导,我家全都是一群医生,靠不了一点……” 姚雪澄听了有点不悦,但脑子被酒精泡得醺醺然,忘了怎么生气,只是下意识反驳道:“关……我家什么事,这片子是我一个人导的。” 贝泊远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道歉,罚酒三杯。 这段插曲就此翻篇,姚雪澄并没有当回事,然而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类似的传言从各种渠道传入他耳朵里。贝泊远还因此请他吃饭,跟他发誓说绝没有乱嚼舌根,姚雪澄当然知道贝泊远不会做这种事,只问他是听谁说的,贝泊远长叹一口气,告诉他是他的导师亲口说的。 姚雪澄一下子懵了,难怪每个人都传谣传得理直气壮,有鼻子有眼,有他导师作证,还能有假? 可拍片种种辛苦,明明导师是全程见证,最清楚不过的——买不起最新的器材,姚雪澄找导师借学院不用的淘汰型号;预算低找不到几个好演员,只能改剧本、拉景别避免特写,实在不行找老贝客串过,他自己也演过路人;场地也是求爷爷告奶奶,人家看他穷学生一个理都不理……姚雪澄不知道,都这样了他还要怎么自己拍电影和家里、和姚建国没关系? 获奖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生活却还要继续,想要在这个圈子混下去,姚雪澄必须忍耐,而这第一个奖,也的确给他带来一些机会,让他得以出入一些别人想去都去不了的业内酒会。 去酒会的西服是租来的,不合身,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脖子被空调吹得嗖嗖发冷,还要和每个人递名片赔笑,姚雪澄本来就不擅长笑,怕不是笑得脸比脚还僵,不知有没有吓到别人。 有个名头很大的制片人拿到他的名片,哎哟一声:“你就是那个最佳新人导演姚雪澄啊?那我们可有缘了,我是那次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 姚雪澄扯着嘴角说是,感谢他的赏识。制片人暧昧一笑,说:“你长这样还当什么导演,出道当演员不是更好?”引来一阵笑声。 笑声中有人说:“人家是名导世家,和咱们不一样,路都铺好了,咱们就别多嘴了。” 又是一阵哄笑,间杂着几声调笑的“姚导”。人人都在笑,很融洽的那种笑声,没人觉得冒犯,因为句句说的都是“事实”。 嘴角不知不觉扯平,又被冻僵,姚雪澄想掉头就走,理智又告诉他机会难得,他站在那,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姓氏和弱小。那制片人却亲热地搂住他肩膀,老大哥似的在他耳边语重心长:“小姚啊,看到你这么出色,我也就放心了,没白投票给你。” 后面的话支离破碎,记忆有些模糊了,什么“你爸找到我”,“可怜天下父母心”,拼贴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他的最佳新人导演奖是假的,那些说他获奖靠爹的流言没说错。 哈哈哈哈,都是假的,姚雪澄放声大笑,身体被回忆撕裂,一头栽进老楼下堆起的雪堆里,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开眼睛,姚雪澄瞧见的是阿流担忧的脸,和他头顶酒店房间的天花板。 “怎么突然发烧了?在那屋里冻着了?”阿流摸他的额头,“你不是本地人吗?” “对不起……”才说几个字,姚雪澄就感觉到喉咙的干涩和疼痛,或许在深圳工作久了,又沐浴了洛城的阳光,习惯了温暖的地方,回到老家反倒水土不服,抗冻能力甚至比不上脱过羽绒服的阿流。 阿流轻拍他的脸,喃喃道:“和我道什么歉,真要说对不起,对你自己说吧,都不好好照顾身体。” 说完阿流起身去给姚雪澄倒水,嘴里念叨着把他这么个大高个拖到酒店有多累,看着阿流忙忙碌碌的身影,姚雪澄被回忆搅散的灵魂好似重新回到体内,一种踏实如棉被的感觉将他包裹,如果非要给那感觉命名,应该叫幸福。 一杯水润喉,水里的橙子味霎时弥散在口腔,叫姚雪澄瞬间忘记了自己还在发烧,虽然那橙子味只是维c泡腾片的廉价甜味剂,却令他想起从前和金枕流放假的时候,在圣莫妮卡海滩晒日光浴、吃橙子。 有人说,每到冬季追逐日照是东北人的本能,所以海南才会被南下的东北人占据。姚雪澄也不能免俗,他也一直在追逐自己的那轮太阳,只要有太阳在,从前那些糟糕的回忆就无法让他感觉寒冷。 “喝个水怎么还发呆啊?”阿流笑话他,从姚雪澄手里拿走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吃了药再睡一觉吧,反正我们不赶时间。” 姚雪澄伸出手,摸到阿流的头发,金灿灿的,他的太阳是毛绒绒的,还很柔软。 阿流冲他笑笑,正想问姚雪澄这头发是不是手感很好,那双手却突然移至颈后,滚烫的掌心贴着最薄的那层皮肤,热得人思绪飘浮想脱衣服,一双掌忽地用力一按,让阿流和姚雪澄抱了个满怀。 第94章 -------------------- 甜甜小情侣祝大家除夕快乐! 又一年除夕在连载中度过,和大家一起过年,嘿嘿。 第92章 老公,你好色啊~ “后来我打电话故意和我爸报喜,他立刻得意洋洋把自己如何运作的事显摆给我听,讽刺我还不是要靠他,那之后我就下定决心,再也不拍电影了。” 话语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很漫长,又好似眨眼就讲完,等回过神来,姚雪澄的被窝里多了一个人,阿流躺在他身边,两人手指勾着手指,姚雪澄什么也没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过去当一部老套的电影讲,望着雪白石膏线装饰的天花板,仿佛那是一块投影幕布,映着姚雪澄泛黄的青春,直到打出“剧终”二字。 很多人知道姚雪澄的决定后,都劝过他不要一时冲动,讲话难听的,说没有这个老子,姚雪澄什么都不是之类,也有妆点得好听的,声称姚建国也是为他好云云,说穿了都认为他自断家里铺好的路很愚蠢。 阿流听了却真情实感地说:“感谢上帝,幸亏你放弃了。” 什么人啊这是,姚雪澄牵起嘴角:“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不放弃,真去做了导演,谁来包养我呢?” 哈哈哈,姚雪澄想放声大笑,却因为身处病中,张口只换来几声咳嗽。阿流便捧起他的脸,额头抵着他高热的额头说:“来,把病气过给我,你的病就好了。” “才不要,谁教你这些的?”也太像个中国人了,姚雪澄推开阿流的脸,“你是假的美国人吧。” 阿流哼道:“拜托,我妈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小时候生病她就是这么说的。” 即使是那样酗酒成性的糟糕母亲,也曾给过他点滴温暖,让他记到现在。而那些温暖也并不能阻止他最终选择离开母亲。长大的鸟儿是要离巢的,何况这鸟儿还受过伤,阿流捏捏姚雪澄的肩膀,摸摸他的头,真心实意地夸奖:“做得很好啊,小雪。” 这家伙要记这个幼年称呼到什么时候!姚雪澄不满地用肘捣了一下阿流,却因为生病没什么力气,看上去只是轻挠了一下,痒得阿流笑着直往姚雪澄怀里钻。 两人都是年轻正常的男性,相识以来又习惯用身体对话,其中一个还热得冒烟,擦抢走火有反应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姚雪澄感觉自己涨得难受,眼神往阿流身下一瞟,发现对方和自己差不多,有气无力道:“要我帮你吗?” “帮什么帮,你是病人,而我不是禽兽。” “我嘴里现在很热。” “……要我拿一团雪塞进去帮你降温吗?” “哈哈……咳咳……” 姚雪澄一阵又笑又咳,阿流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嗔怪道:“冰雪王子省点力气吧,怎么突然爱笑了?” 什么冰雪王子,姚雪澄听了更想笑,虽然头还是痛,身体软乎乎的也没有力气,心里却很愉悦,老屋里那些破事、回忆的阴影都没法驱散阿流带给他的快乐。 “那时候我想不通,我自己辛辛苦苦拍的片子,怎么就成了姚建国的功劳?也许根本没人认真看过我的电影,只要我一天顶着‘姚建国之子’的身份,他们就只能看到这个。所以我必须走出这个圈子,我就不信姚建国的手能伸那么长。 “转到互联网当然也不容易,可是没人管我,真的是——太爽了。”姚雪澄自嘲地笑笑,绝口不提白手创业有多辛苦,只是转头看着阿流的眼睛,“但有时心里也会有个声音问我,那么轻易就放弃了电影,我真的有多爱它吗?电影之神会对我降下惩罚吧。阿流,你放弃演戏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阿流却笑了,说出了和姚雪澄截然相反的回答:“想什么想,活都不知道怎么活,想那么多干嘛。” 对了,阿流身在贫民窟,他比自己艰难得多,姚雪澄抬手轻抚阿流的脸颊,十分怜惜,“对不起,我不是要和你比较, 我只是——” “不要说对不起,我明白,”阿流盖住姚雪澄的手,脸紧紧贴着他高热的掌心,“我都明白。” 他曾以为姚雪澄是何不食肉糜的富二代,却原来他们俩如此相似,都不得不放弃自己心仪的事业,或许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他对姚雪澄有过太多糟糕的猜测。 “我想电影之神应该很宽容吧,祂老人家什么风浪没见过?现在那么多人连电影都不看只看短视频,祂都没管,我们两个这点波折反复,神又怎么会放在眼里?你不要太小看祂。” “也是。” 阿流说的话总是出乎姚雪澄的意料,那种随机应变的松弛也许他一辈子也学不会,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此刻两个人脸挨得那么近,手握得那样紧,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气氛太过美好,姚雪澄心里逐渐安定,眼皮沉沉就要睡着,阿流却亲了亲他耳垂,在他耳边吹枕边风:“姚总别睡啊,你还没告诉我,那本笔记写了什么呢。” “……你想看,”姚雪澄实在太困了,松了口,“就自己看吧……老古董了,你翻的时候……小心点……”说罢眼帘已经合拢,睡着了。 终于得了老板首肯,阿流从被窝里钻出来,腰杆都是直的。房里暖气很足,他又是个火气旺怕热的,一身单衣短裤也不觉得冷。 溜达到书桌旁,那本笔记就放在书桌上,封皮的确很有古董味儿,是那种富豪庄园藏书室里经常用来装x的精装硬壳。虽然保存良好,但仍能在上面看出时光的凿痕。 阿流坐上靠窗的扶手沙发,翻阅起这本笔记,原本他也只是好奇心作祟随便看看,没想到再抬头,已经晚上十二点。 这个名叫邝兮的侦探,文笔意外地不错,描写凝练精准,写人写物入木三分。托他的福,阿流钻进历史的缝隙,一会儿身处暗巷,脚下是蜿蜒的猩红血迹,为连环杀人案惊心动魄,一会儿爬到好莱坞红星的床底,听一些上不得台面、群众却喜闻乐见的床脚,一会儿走进珠光宝气的宴会厅,看一身燕尾服的姚雪澄陪在金枕流身旁,克制守礼,眼神却始终不离左右。 从男仆到助理,再然后是电影公司的制片人,短短一年,姚雪澄身份几度变幻,终于走到和金枕流可以肩并肩合影拍片的位置。 “姚总……你也太努力了吧。” 看姚雪澄为另外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说不酸就太装了,但看到他们的结局,阿流也忍不住动容。在邝兮的记载中,那场大火毁掉大半个庄园,留下三具烧焦的尸体,警察调查后盖棺定论,是有强盗闯入庄园,和金、姚二人发生冲突,导致最后一场大火烧毁一切。 然而邝兮却对此却有疑议,因为同一天贝丹宁也被人发现死在家中,警方的结论是贝丹宁因炒股倾家荡产,走投无路选择自杀,邝兮并不信服。且不说贝丹宁不是会因钱想不开的人,他一屋子的剧本草稿,证明他临死前都没有放弃他的电影剧本,这样的人怎么会去自杀? 一天之内失去三个好友,邝兮几近崩溃,但不明不白的死亡更刺激了他身为侦探的神经和尊严。此后日光因三个股东离奇死亡不得不关门,拍摄中的电影也胎死腹中,更不幸的是,库房意外起火,拍好的胶卷也被烧毁,只剩一卷被邝兮抢救了出来。 他带着这最后一卷胶片,开始了漫漫追查之路,终于查出这接连不断的死亡和大火,都和正清会的对头——恩义堂有关。 邝兮在笔记中这样写道:“一切都对上了。在阿流他们遇害之前,金女士就警告过我们要小心恩义堂,不要前往唐人街。那天是阿流生日,阿雪带他过生日,去的那家小剧院就在唐人街附近,而这家剧院背后就有恩义堂的股份……难怪警方一点屁用没有,白道走不了,我就走黑道,阿流、阿雪、丹宁,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金女士,不久正清会就和恩义堂爆发正面冲突……那几天唐人街的地砖始终是红色的,直到最后正清会吞并恩义堂,金女士拷问恩义堂堂主,从他口中我们得知原来他们起初并不知道阿流是金女士的儿子,是爱德华出钱请他们杀了我最好的三个朋友,纵火烧了庄园,烧了日光……” 庄园虽然被烧了,金枕流的保险柜也被烧得乌漆麻黑,但里面的东西仍保存完好。后来邝兮找人打开了保险柜,发现里面放的是金枕流的日记。邝兮打开看了几眼,就放回了保险柜里,并将它埋在庄园的花园泥土下。 放下笔记,阿流深吸一口气,试图熄灭胸口燃烧的火焰,然而那火却从百年前燃烧到百年后,让他一个外人都觉得灼痛。 姚雪澄一定会取回金枕流的日记本吧。他这样想着站起身,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雪正大,羽绒般纷纷落,地上、屋顶盖上一层厚厚的雪绒被,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静悄悄的,一盏盏灯火映得雪地莹莹发光。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阿流的眼下一闪而过,像泪水划过。 第95章 “圣诞快乐。” 身后响起姚雪澄的声音,阿流转身瞧,姚雪澄睡饱了,现在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他坐在床上,举着手机朝阿流微笑,手机屏幕显示“12月25日”,原来真的到了圣诞节。 真好,圣诞节就应该下雪。 阿流指了指窗外的雪景说:“小时候我妈妈告诉我,圣诞老人会在圣诞节这一天,坐着雪橇、爬进烟囱给西方的小孩子送礼物,可是洛杉矶市区哪里会下雪呢,而我又是个混血,东不东的西不西,所以我从来没收到过圣诞老人的礼物。” “谁说的,”姚雪澄斩钉截铁道,“你的礼物,不就在桌上吗?” 桌上?阿流循着姚雪澄指的方向看过去,桌上除了二人的杂物,还放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纸袋,上面系着鲜红的丝带。 阿流记得那是邝琰送机的时候给姚雪澄的,原以为是他送姚雪澄,没想到竟然是送自己的。他快步走过去,拆开纸袋时却又放慢了动作,丝带柔滑,鲜红的凉意在他雪白的指间流淌,心跳的节拍跟随窸窸窣窣拆礼物的动静,跳得毫无章法,简简单单的结被他解出了拆弹的气氛。 姚雪澄不禁笑出了声:“要我帮你拆吗?” “不要。”阿流回答得同样斩钉截铁。 终于拆开了。 是那件白色丝绸旗袍,摊在掌心像条雪河似的,流光溢彩,美丽夺目。阿流眉开眼笑,抚摸这条裙子,手感极佳,让人爱不释手。姚总还真是说到做到,真从邝琰哪里买下来了这件旗袍,他虽然没有女装的爱好,但是对美丽之物从来不乏敬仰之情,这么美的旗袍不该被时间蒙尘。 他拿起旗袍,往自己身上一比,唇角一勾,抛给姚雪澄一个接不住的笑:“老公,你好色啊,要我现在穿给你看吗?” -------------------- 阿流没有女装的爱好,但我真的很喜欢一些裙装play,强烈维护1穿裙子弄0的权利! 第93章 我是阿雪的男朋友 又是喊老公,又说什么穿旗袍给他看,姚雪澄脑袋一阵充血,发散的脑细胞迅速构思限制级画面,刚退下去的烧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没想到这时阿流突然爆笑,原来他只是过过嘴瘾,没有害金主马上风的打算。 ……可恶,竟然有点失望,姚雪澄捏捏热辣的鼻子,头重脚轻地倒回床上。 隔日姚雪澄的烧就退了,身上也有劲了,虽然没有好全,倒也没大碍,但说实话还是对旗袍阿流耿耿于怀,只是没好意思开口。 光撩不干的阿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姚雪澄的不满,他没有被病毒感染,活蹦乱跳得很,还调侃说,看来这是本土病毒,专门欺负姚雪澄这个水土不服的本地人。 姚雪澄这才被逗笑,无奈一笑就咳嗽,阿流给他顺完气,又帮他戴好口罩:“姚老板你还是少说话吧,待会儿也别动气,看我眼神行事。” 昨晚姚雪澄和阿流说了他的计划,老屋的事他不准备就这么算了,现在他们是保下了老屋,等他们一走,那些装修公司的人怕不是就会卷土重来。 如果那座充满回忆的老房子就此消弭在尘土中,姚雪澄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自己。既然这事的源头是签下合约的姚建国,那他们就上门去找他。 现在听阿流的口气,仿佛他对这事已经十拿九稳了似的,于是姚雪澄问道:“你已经有办法让我爸答应不再乱动老房子了?”以姚建国霸道的为人,即使房产证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他也会觉得自己大有资格动那套房子,所以此行姚雪澄是有点头疼的。 “那倒没有,哎呀,有什么没关系,随机应变嘛,”阿流笑眯眯说,手指在姚雪澄喉结上随意地一拂,“即兴戏剧都是这么演的。” 他没告诉姚雪澄,他很喜欢他生病后的低音,性感得要死,不是很想被别人听见。 姚雪澄哭笑不得,敢情阿流是戏瘾犯了。 “我爸很会骂人的,以前厂子里很多当红小生小花都被他骂哭过,而且他也是老导演了,虽然我不喜欢他的片子,但万一他看出你演戏……”姚雪澄担心阿流现在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真见了他爸,被骂了会难过。 阿流却眼前一亮:“那不是更好?我这么久没正式演过戏,正好让姚导掌掌眼。” 这衰仔,姚雪澄叹气,怎么反倒被激起挑战欲了。 今天雪停了,天气晴朗,空气又冷又鲜,呼出的雾气似乎都显得更白些,街上的雪扫出了一条条灰黑色的道供车辆行驶,看上去跟刮掉奶油露出的蛋糕胚似的,姚建国的家就在蛋糕胚的边缘,城郊的富人别墅区。 “是我的错觉吗,”车上,阿流问姚雪澄,“感觉这里人有点少,而且大部分都是老年人。” 不愧是演员,观察真仔细,姚雪澄点头道:“不是错觉,这里原本是工业城市,很多大型工厂,后来厂子改制下岗了一大批工人,为了活下去,人们想尽各种办法,其中很多人选择离乡背井南下打工。” 小时候姚雪澄亲眼看见身边很多人跳楼的跳楼,上吊的上吊,楼道里总是隔三差五有人争吵,送葬,能够远走他乡打工的已经算好出路了。 那些压箱底的记忆本早已模糊,但穿越后他亲眼看见大萧条的洛城和记忆中的家乡重叠,满街都是贱卖自己求职的人,转角就可能遇到乞丐或者尸体,那些记忆便也跟着复苏了。 “怎么了?”阿流凑过来摸摸姚雪澄的额头,感知到温度正常后才放下心来,“身上还难受?” 姚雪澄摇头,握住阿流的手。种种迹象都告诉他,阿流和金枕流就是同一个人,失忆也好,转世也罢,姚雪澄不想去追究原因了,能再次遇到阿流,已经足够他感谢命运之神放自己一马。 只是自己是积满过去尘埃的旧人,而阿流是崭新的。昨天发烧的时候他有想过,崭新的阿流或许值得更好的,更新的人,转念又发狠,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得退出? 胡思乱想没有结果,只让姚雪澄握住阿流的手变得更紧,阿流感觉到疼痛,但是什么也没说,把自己另一只手也叠了上去。 到了目的地,阿流看着一排排别墅和气派的安保亭,哟了一声,说能住这种地方,姚导赚了不少钱嘛,姚雪澄微一冷笑,拍烂片当然赚钱,姚建国早不是那个听姚斯民的话认真拍电影的导演了。 和保安说了他们的来意,登记了姓名,两个人牵着手也不避人,走着去找姚建国的别墅,十足的美国做派。 没想到却扑了个空,保姆说姚建国不在家中,问在哪儿,她的脸色竟有些为难。 姚雪澄顿时脸色一沉——他脸拉下来时,总能叫不熟悉他的人害怕,那保姆果然不敢得罪他,支吾说姚建国现在在市里最贵的湖月酒店办二婚的婚宴,只请了最亲的亲人。 这些最亲的人里显然没有儿子这个人选,姚雪澄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这么说来,之前姚建国推托不来美国看他,怕不是也是因为在忙着结婚呢。 心里并没有愤怒或者悲伤之类的情绪,硬要说的话,姚雪澄只觉得空落落的,像别墅那片草坪上的雪一样冷而干净。 父母离婚多年,母亲一直在交比她年纪小的男朋友,同时享受爱情和自由,不愿再被婚姻束缚,男人则不同,总想找免费且提供性的保姆照顾自己。这些年姚建国光是无名无分但一直和他同居、照顾他生活的女人就有好几个,这个能和他结婚的,估计是最后的胜出者。 二人赶到湖月酒店,门口放着姚建国结婚的牌子,大摇大摆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他们按上面所示,来到宴会厅,那门十分厚重,两个人合力去推,大门慢悠悠打开,给足了里面的人反应时间,只听喧闹的宴会厅如涟漪般荡开般逐渐安静,直抵中心的姚建国和他的新娘。 “你怎么来了?” 姚建国本来还在和亲戚敬酒,一看见姚雪澄,笑都来不及收,眉毛先皱起来。旁边新娘比他年轻起码二十岁,她没那么有城府,心里装不下事,见到姚雪澄吓得脸有点僵,显然是没料到这个据说在美国的儿子会突然出现这。 姚雪澄环顾四周,在座的的确起码有一家是姚家的亲戚,没什么外人,邰皓和他父母也在现场,好极了,该到的人都到齐了。邰皓这个搅屎棍,无风都要兴风作浪的,却没告诉姚雪澄二婚的事,显然是得了姚建国的严令。邰皓做势要站起来,又被他父母摁下了。 姚雪澄笑了,尽管唇边的笑被口罩挡住,眼角眉梢却净都是嘲讽的笑意:“爸结婚,做儿子的怎么能不来捧场道喜?”他眉眼形状本就锋利,加上目光寒冷,看不出一点是来道喜的意思,如果现在不是法治社会,简直让人怀疑他是来杀人的。 阿流偷偷捏捏姚雪澄的手,靠在他耳边轻声说:“姚总真行啊,台词有我的风范。” 听他这么一说,姚雪澄脸上的笑意顿时变成和煦的春风,虽然不曾和阿流说什么过火的话,望向他的眼神却跟滴了蜜似的,一看就知道关系不一般。 第96章 宾客们也都不是瞎子,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起阿流的身份、二人的关系。 姚建国哪受得了这个,他好面子,当初姚雪澄出柜,骂也骂了,打也打过,结果不仅闹得全家人都知道他是个二椅子,他还声称自己喜欢一个一百年前就死翘翘的男星,要不是当时老爷子拦着,他早把姚雪澄送去精神病院了。 到现在,这逆子竟然直接带着和那男星长得一样的男人上门砸场子,简直是反了天了! 他当即就想叫酒店保安把姚雪澄他们赶出去,新娘及时劝住他,说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父子闹翻岂不是更难看?姚建国这才稍稍冷静,新娘勉强笑了笑,忙叫酒店的人加把椅子,热情招呼姚雪澄和阿流坐下吃喜酒。 “那倒不必了,”阿流慢条斯理,“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姚建国怒道:“你是什么东——谁啊?”他压根没把阿流放在眼里,没料到阿流居然自己开口。 阿流不以为意,仍然笑脸迎人,勾住姚雪澄的脖子拉到近前,吧唧亲了一口:“看不出来吗?我是阿雪的男朋友啊,就快结婚的那种。” 全场顿时从窃窃私语变成一片哗然,他们再怎么嚼舌根都是小声议论,这个金发的外国人居然这么不要脸地承认了! “我草,这就是美国人吗?真不要脸!” “雪澄就是被这种人带坏了吧,好好的孩子,哎……” “去了趟美国就变成这样,美国真恐怖……” “啊哟这什么脏东西啊,看了我要长鸡眼了!”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姚雪澄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耳朵里只有阿流叫他的那句“阿雪”在回响。 阿雪,阿雪……他终于再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 姚雪澄的心长出双翅,扑腾地往咽喉飞,想要对阿流说点什么,却被那颗会飞的心堵住了喉咙,只能痴望着他,看他演戏。 阿流正觉得现场的反应很可笑,转头朝姚雪澄调皮地眨眨眼,刚巧撞上他痴痴的眼神,虽然不明所以,却仍被看得浑身麻了一下,心中不由感慨,这男人真可怕。 他俩这样旁若无人地眼神痴缠,姚建国看了只觉得怒火和羞耻直往天灵盖冲,但根据邰皓之前在电话里透露的情报,这个金发洋鬼子其实不是姚雪澄的正牌男友,只是一个被包养的小情儿罢了,他心里有了底气,一声怒喝:“有屁快放,不然就滚!” -------------------- 小情侣就这么大闹酒席! 内啥,家产说这次先欠着,裙子一定安排上…… 第94章 我更想亲你 宴会厅一片寂静。 姚建国嗓门极大,又向来颇有威望,在座的都是电影厂的老人,他这一狮吼功顿时叫众人想起当年他把片场整治得服服帖帖的过往,没人敢在他怒火正盛的触霉头,一个个菜也不吃了,闲话也不说了,连哭闹的小孩都被捂住了嘴。 这样的死寂下,阿流却笑了起来,笑声虽轻,但有了其他人无声的衬托,便显得有点石破天惊的意味,足够让在场所有人看出他对姚建国的轻蔑。无数道视线,绳索般缠住阿流,赤裸裸地蜇人。 阿流似乎感觉不到,嘴角的笑容不受分毫影响:“岳父大人,别生气嘛,我们才知道您今天二婚,没带什么礼物就来吃席,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未经阿雪同意,擅自动他爷爷留给他的房子,咱们也算扯平了?” 他一脸外国人长相,中文却地道得很,更令众人惊讶的是,他还知道那套电影厂的老房子是姚斯民留给姚雪澄的遗产,连姚建国都没有分到分毫。 被姚建国压下去的声音逐渐又嗡嗡了起来,大家都相信了阿流的自我介绍,毕竟姚雪澄那个闷葫芦,恐怕也只有对未婚夫才会说这么多家事了。 “什么岳——”姚建国差点也被阿流带偏,承认他和姚雪澄的关系,他索性不纠结称呼这种小节,冷哼一声,“我以为你们来是为了啥了不起的事,原来是为那破房子!姚雪澄一年回几次家?还不是靠我照应老房子?再说了,我是他老子,他这条命都是我给的,他爷留给他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 “就是!” 在场的老爷们儿借助酒精的力量,红着脸和脖子群起呼应,有的还吹口哨嘘阿流。 姚雪澄眉峰紧锁,正要厉声喝阻他们,紧握的拳头忽然被身旁人轻柔地揉开,阿流的手指钻进他手里,在他掌心捏了捏。 这种安抚方式是如此熟悉,有那么一霎,姚雪澄几乎要怀疑,这里不是家乡的湖月酒店,而是百年前的椰林夜总会,是那些个他和金枕流并肩作战的地方。 姚雪澄紧紧回握住阿流的手,和他对视了一眼,想起来的路上阿流说听他的,心安定下来。 “哎呀,要这么说,阿雪是您的儿子,您早晚要进天堂,到那时这些身外之物不还是他的?”阿流脸上笑得热情,说出的话却堪称恶毒。 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姚建国勃然大怒摔碎一只红酒酒杯,酒液和玻璃如血溅三尺,在人们的惊呼中,眼看要砸到阿流脸上,姚雪澄伸手拽住阿流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的保护圈内。 “爸,你气什么呢?”姚雪澄一脸肃杀,“当初爷爷病重昏迷,你在他床前和奶奶吵架,不也是说‘我是他儿子,房子这些就该是我的’?我不过是学你罢了。” 此话一出,宴会厅顿时响起一大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在东北这个家庭为重的环境,不孝是大罪,大家本以为不孝的是姚雪澄,一个个和姚建国同仇敌忾,但谁能想到,当老子的竟然是言传身教,在老父亲病重的时候还惦记着家里那点财产。 虽然凭心而论,谁家里没点见不得人的阴私,他们中许多人也没少干和姚建国一样的事,甚至干得更过分的,但那都是藏起来的脏事,谁也不敢放到台面上来讲,更何况姚家父子是出了名的导演之家,两代导演风格传承,父慈子孝,佳作频出,是电影圈的一段佳话。 可现在佳话变成假话,孝子变成白眼狼。 “大家别听姚雪澄胡编乱造!”邰皓突然站起来,指着姚雪澄骂道,“外公生病的时候,这家伙却早早跑到洛杉矶,玩得昏天暗地,乐不思蜀,让我给撞见了!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当年舅舅照顾外公有多辛苦……” 姚雪澄眉头微蹙,如果不是话赶话说到这,他一点也不想和邰皓对话,也不想时隔多年还要揭开这段痛心的过往,让爷爷奶奶都不得安宁。 当年他拿着爷爷奶奶给的赞助,满心欢喜去洛杉矶朝圣,得到爷爷病重的消息已经晚了,回到国内没能见上爷爷最后一面,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邰皓他怎么敢拿这件事来给他造谣! “邰皓,”姚雪澄嗓音冷酷,“你真要我把当年你干的好事都说出来?” “到底谁干的好事,说啊,有种你就说!” 邰皓料定姚雪澄不敢把当年的事抖出来,他们是表兄弟,谁会信他对他有肮脏的心思?他最了解,一个大家族为了表面的美满,可以掩盖多少丑陋,小时候他猥亵姚雪澄的事那么轻而易举揭过,就是最好的例证。 他越想越觉得姚雪澄这种体面人拿自己没辙,哈哈大笑道:“我干什么好事能比得过你养情人假扮男友,来舅舅的婚礼上闹事?” 人群又吃了一惊,只是参加一场婚礼,竟然有这么多层出不穷的“节目”。 有人和身边人感慨:“原来是假的!我就知道,不花钱外国佬怎么可能看得上姚雪澄。” “就是。” 眼见众人议论风向被邰皓操控转向,姚雪澄心一横,决定豁出去说出邰皓这些年骚扰自己的事,手心却又被阿流捏了捏,他迷惑地转头看着阿流,对方眼神沉静,丝毫不惧旁人流言蜚语,那沉静之中又有几分歉意,只听他低声说:“姚总,别听他们的,他们错了。” 姚雪澄心脏急跳了几下,这句话什么意思?是自己理解的那样吗? ——他们错了,不花钱他阿流也看得上姚雪澄。 手心莫名沁出了汗,姚雪澄张口想问个清楚,却听姚建国抢先发难,竟然反过来怒斥邰皓:“邰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儿子怎么会搞包养这种玩意!” 说罢他叫来酒店安保,要把邰皓赶出去。 这一出变故别说邰皓本人,他的父母和其他人也十分震惊,怎么姚建国刚刚还和姚雪澄针尖对麦芒,眨眼就这么对为他说话的邰皓? 知父莫若子,姚雪澄倒是品出来他这个老爹的逻辑,姚建国早就从邰皓那得知阿流是他包养的,之前电话里还说要如何如何教训他,看起来完全和邰皓是一边的,但说穿了,这都是他们两父子之间的私事。 姚建国气性大,爱面子,又自诩一家之主,独断专行,邰皓叫破阿流小情人的身份,就是当场落他面子,叱责他养出的儿子竟然包养小情儿。 虽然养小情儿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姚建国自己都有几个,可这些事他自然会关起门来教训姚雪澄,怎么也轮不到邰皓这个小辈胡咧咧。 第97章 “大哥,都是一家人,你这是干什么!”邰皓的母亲姚晓禾急得冲过来抓住姚建国,“皓皓是你外甥啊!” 姚建国气得喘粗气,一把推开姚晓禾,她顺势坐在地上大声假哭起来,嚎什么都怪爹妈走得早,让姚建国这么欺负她云云,听得姚建国青筋都要爆出来。 姚晓禾的丈夫是个懦弱的,左边是嚎啕的妻子,右边是手臂被保安反剪到背后,推着往外走的儿子,一时之间他选不出该奔向哪一边,脑子都要短路了。 场面已经一片混乱,邰皓却还一边挣扎,一边扭头冲姚建国喊:“舅舅,我是替你鸣不平啊!凭什么姥爷的遗产不留给你这个长子,却越过你给姚雪澄!这不公平!” 他被赶走还想再点一把火,可惜率先反对的却是他妈妈姚晓禾。 姚晓禾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啪的一声给了邰皓一巴掌:“你是他儿子还是我儿子!怎么光为他计较!你姥姥姥爷本来就重男轻女,你也和他们一条心?!” “妈!你就别跟着闹了!”邰皓简直满头包。 不仅邰皓满头包,保安们也一样,这下要拖出去的人变成两个了。有宾客上来劝架,越劝姚晓禾闹得越凶,还扯住姚建国手臂继续纠缠,多年积怨一朝爆发,什么话都骂出来。 姚雪澄能理解姑姑的怨恨,当年她也想当导演,像娜塔莉那样掌镜,可爷爷姚斯民这方面的思想很传统,甚至不如百年前的人,他一身本领和资源都传给了姚建国,对女儿他只希望她做个普通人,嫁个好人家。 姚斯民最后那几年大病小病不断,床前都是奶奶和姑姑、还有姚雪澄一起轮番照顾的,姚建国给了点钱就忙他的事业去了,那时姚斯民就意识到自己教育有多失败。可已经来不及了。 身为晚辈,姚雪澄没办法苛责姑姑,也无法骂爷爷,现在影视圈能出头的女导演都没几个,何况是那个年头。 有的宾客趁机溜走,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毕竟小事还能跟着八卦八卦,真要打起来惹一身腥,谁也别想好。 全场唯一真正置身事外、一脸轻松的,大概只有阿流了。而这场闹剧的源头,也是他。 姚雪澄注视着不为场间风暴影响的阿流,简直想给他鼓掌了。感觉到视线,阿流回头对他一笑,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亲了一下:“怎么样,姚总,解气了吗?” 果然,姚雪澄了然地微微一笑,贴过去吻了吻阿流的耳垂:“比起这些,我更想亲你。” -------------------- 姚总: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第95章 急,非常急 趁宴会厅一团乱,二人走了出来。 这也算送给姚建国二婚的大礼了吧,但姚雪澄还在担心,这样姚建国就会不再动老房子吗?阿流叫他大可放心,有姚晓云在,姚建国以后没那么容易得逞了。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当年这房子留给姚雪澄,姚晓云就很不平,只是碍于那是老父亲的遗嘱才没有发作,姚建国和她同一个起点,凭什么鸠占鹊巢?但姚雪澄想不明白,怎么阿流比自己还了解他们家这些亲戚似的,不由得又从脑海里捡起之前怀疑他穿越或者转世的推测。 他把这些讲给阿流听,阿流听了愣了半天,哈哈大笑:“哪可能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穿越?还转世,姚总你这么迷信的吗?”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呀,”阿流指着自己眼睛,有点狡黠,“但我有眼睛看。我虽然不认识你姑姑,可刚才在宴会厅看你姑姑和邰皓感情很好,对你父亲倒是爱答不理,我猜他们应该有矛盾。再说,老一辈中国人重男轻女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所以我猜你姑姑心底说不定也怨过你爷奶。把她引入到你和你父亲之间,形成三足鼎立的形势就平衡了,哎中国人管这叫三国是不是……” 何止是怨过,姚晓云当年不是没有争取过当导演,为了拍她的首部作品,剧本写出来了,演员也找好了,器材也借到了,终于能拍了,摄像机还没捂热,就被姚建国抢过去拍了。 当年拍电影是需要指标的,她是新人,姚建国却已经顶着姚氏二代导演的闪亮名号出道了,指标就这么从姚晓云手里流到姚建国兜里去了,都不需要姚建国付出什么努力。 阿流不知道这些旧事,却一蒙一个准,姚雪澄又佩服又有点失望,佩服阿流多年不演戏,但一身观察生活的演员本领并没有抛下,失望他既没有失忆也没有穿越,那自己对他和金枕流实为一人的猜测,难道只是因为太过想念金枕流产生的幻觉?可那些一致的细节又那么真实,叫姚雪澄心情激荡,又心乱如麻。 而且刚才阿流还说,他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姚雪澄想和阿流聊聊,剥去金主和情人的地位差表皮,回到最初相遇时那样,公平地聊聊。 两人走到酒店外,迎面扑来没有暖气的空气,冰凉却沁人心脾,他们在停车点等叫的车,身后忽地传来怒喊声:“姚雪澄!” 一听声音,姚雪澄心里和脸色都沉了一沉,是姚建国。(p) (l) (p) (m) 他一转身,就见姚建国怒气聚在脸上,挥着手掌扇过来,姚雪澄下意识要躲,像儿时躲过的无数次那样,不曾想阿流动作比他还快,抓住他手臂、揽过他的腰,就把姚雪澄拉到身边,闪过了姚建国那负气的一巴掌。 “伤到没有?”阿流抬手摸了摸姚雪澄屁事没有的脸,浑不在意人家老爹在场,他那动作与其说查看,不如说纯粹就是想摸。 落空的巴掌似乎耗光了姚建国一身的力量,这一击不中,他也没力气再来一击,强行忽略二人腻歪的样子,他气喘吁吁道:“兔崽子……你回家一趟,就为了毁了我的生活吗,啊?!你做到了,满意了吗!” 和姚建国的激动相比,姚雪澄堪称冷酷,既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羞辱父亲的得意,他只是冷冷说:“你已经毁过很多次我的生活了。” 姚建国一愣,似是回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口气却仍强硬:“你还要念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多久?!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邰皓不是给你道过歉了吗?” 姚雪澄想笑,原来含糊的一句对不起,拒不承认猥亵事实,事后还继续骚扰他也叫做道歉。 “电影节那事我不也是为你好?我拉下老脸给你求爷爷告奶奶,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你那点水平,没有我铺路,出去让你丢我老姚家的脸吗!” “原来是这样,”姚雪澄喃喃道,“原来你是瞧不上我……” 他承认,比起爷爷和父亲一出道就展现出惊人的才华,他实在是个很普通的导演,镜头语言平凡,表达主题常见等等,每年电影节总有天才冒头,在人们眼里掀起惊涛骇浪,而他只是那些大浪里不起眼的一朵浪花。 ——可再小的浪花,也有翻涌的权利。 “那怎么了,”沉默的阿流握紧姚雪澄的手,忽然开口,“我就喜欢阿雪导演的作品,他不需要电影节的承认也不需要你铺路,他走自己的路就很好。” 姚雪澄真心实意地笑了,不客气地揭穿:“拜托,你看过我导演的作品么?” 阿流摆摆手:“还用看吗?你人我都喜欢,还能不喜欢你的作品? 又在演戏,瞎讲八讲的,姚雪澄暗自叨叨,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哪有被包养的样儿,哪怕他知道阿流这是在姚建国面前演戏,一股甜意也在心尖上流淌。 那边姚建国却似听到什么开天辟地的道理,一时怔愣,许久没有缓过来,再抬头,儿子和他的小情人搭上车,早走了。 决定和阿流解开金主和金丝雀的关系后,姚雪澄一回到酒店,就迅速找理由支开阿流,让他下楼帮忙买咖啡,自己则联系陶令竹,让她速速拟一份解约合同。 陶令竹听了命令吓了一跳,本以为老板和小情儿正是蜜里调油,整日腻歪的阶段,哪里想到这么快就要分了,果然以色事人,色衰爱弛。哎,可是那小情儿色也没衰啊。她心里一番翻江倒海,为阿流不值,脸上风轻云淡应下了。 事情办完,姚雪澄按灭手机,面对电脑屏幕长呼一口气,身后突地冒出来一个金色脑袋:“怎么叹气呢?还在为老房子的事担心?” 姚雪澄吓得心都停跳一拍,没想到这么快人就把咖啡买回来了,缓了缓才说:“没有,工作上的事。” “工作?谁啊,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惹我们姚总烦心?”阿流眼睛笑得弯起来。 解了约从头开始是件好事,姚雪澄想给阿流一个惊喜,不想他现在就发现,于是推辞道:“说了你也不认识。” 阿流笑容微涩,对了,他只是一个替身情人而已,没必要也没资格知道姚雪澄工作上的同僚。但他很快忽视了那股涩意,把背在身后的热咖啡贴到姚雪澄脸颊上:“喏,你要的热美式。这么苦,也亏你喝得下。” 这点苦,哪有命运给他的重击苦,姚雪澄双手握住咖啡,喝下一口自己选择的苦涩,伴着热气,苦涩穿过喉管,瞬间传达至四肢百骸,叫他精神一震。 第98章 “这是要写什么?”阿流看见电脑屏幕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嘴角挂一点讥诮,“还是说这也是工作机密,说了我也不懂?” 这家伙还挺记仇,姚雪澄摇摇头:“不是,我在写剧本。” “剧本?”阿流这下是真吃了一惊,“你要重拾老本行?自导自编?” 姚雪澄点点阿流的鼻子,说:“原剧本是丹宁写的,我只是在他的基础上改改,而且不只是我,你也要重拾老本行。” 自从签下包养协议,姚雪澄就打定主意要完成那部历史上不存在的电影,实现当年日光的伙伴们的梦想,现在诸事既定,正是重新开拍的好时机。 他记忆力不错,剧本大部分内容都记得,题材放到今天不算过时,反而有追溯历史的意义。 男主角自然是阿流,女主角……不,这回他不打算写女主角了。 “什么,你来演,改双男主?!”阿流听姚雪澄的意思惊喜道,“这主意妙啊,不过你不怕舆论说你夹带私货?” 以姚雪澄以往谨慎的做事方式来说,确实会担心这些,但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和失而复得,他不再关心那些不重要的人如何看待自己。 今天听姚建国骂自己,姚雪澄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怎么受伤,看着父亲那张脸他甚至都觉得有些陌生,原来把他划出重要的人行列后,会这么轻松。 “任何作品都是满载作者思想的私货,何来夹带一说?”姚雪澄大大方方一摊手。 唯一的私货,或许是他不想再看见阿流和别人亲吻,哪怕是演戏。 这个世纪有无数个不好,环境差,人心浮,不同理念、民族互相激烈碰撞,但能和同性别的爱人公开接吻,只这一桩,便胜却无数不好。 “你先睡吧,”姚雪澄戴上工作用的眼镜,他近视不严重,只有长时间对屏幕工作时才会戴上,“我今晚应该会写到很晚。” “这么急吗?”阿流不太理解。 急,非常急,姚雪澄恨不得一个晚上写完,这部电影埋在时光的积尘下,等待重见天日,可是等了一百年。 他想起从前爷爷的卧室到了晚上也总是亮着台灯,那个伏案的背影被灯光照出一圈暖橘色的光晕,好看极了。奶奶心疼爷爷劳累,想叫他休息,又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劝得动,就会让小小的姚雪澄代劳去送一杯热牛奶。 爷爷接过那杯热牛奶,一口气喝光,嘴唇一圈留下乳白的印记,再抱起姚雪澄,在他脸颊上猛亲一下,留下同款的白印子。 “扎!”幼年的姚雪澄嫌弃老人斑白的胡渣太扎人,爷爷却抱着他哈哈大笑,非要再亲几口。 姚雪澄推开爷爷,小孩脸模仿大人严肃的神色:“爷爷睡觉!” “不能睡不能睡,”爷爷仍是笑,“毛主席说了,一百年太久,只争朝夕。” 小时候姚雪澄不懂,只不过是拍电影而已,那么拼命干什么,大学放弃拍电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劝慰自己,只不过是拍电影而已,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可今天当他有了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有了一定要拍的电影,有了一定要拍的人,姚雪澄终于明白了“只争朝夕”的意思。 -------------------- 姚总急的也不只是拍电影的事www 第96章 赝品和真货 一个合格的情人,看见金主熬夜,是不是应该说“我陪你一起熬,你不睡我就不睡”吧? 可惜阿流从来不是个合格的情人,他有自己的脾气和原则,刚搬进庄园时,姚雪澄叫他穿金枕流风格的衣服,他都不肯穿,现在姚雪澄为了那个死鬼熬夜写剧本,阿流凭什么要陪着熬夜? 傻子才陪。 阿流满腹怨气,用笑来掩饰的演技却和他讨厌的那位前辈不相上下,反正姚雪澄半点没看出来他在怨。 让他睡觉,他就乖乖洗漱、上床,盖上被子把自己埋好。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出来旅行的旅伴,而不是什么金主和情人。 伴随姚雪澄有节奏敲键盘的声音,阿流很快睡着,做的梦却不太美妙。 他梦见那个讨厌的死鬼了。姚雪澄都没怎么梦到过,阿流却梦见了,他们现在离洛杉矶十万八千里,金枕流那死鬼竟然跨过太平洋阴魂不散。 死鬼笑盈盈看着他,好像心怀鬼胎。阿流装作毫不在意,冷笑道:“看我干什么,我的脸不就是你的脸?他现在能看见,摸到的都是我这张,你就安心地去吧。” 金枕流没有安心地,反而猛地向他冲来,阿流想跑,发现自己动弹不了,急得出了一身汗,醒了过来。 醒了才发现自己是热醒的,房间暖气充足,被子盖得太厚,母亲说这样容易鬼压床。 胸口起伏不定,心脏突突跳,阿流抚着左侧心房,气笑了,刚才梦的什么玩意,金枕流冲过来附身在他身上,他真成替身了? 阿流坐起身,抬头见姚雪澄仍在敲键盘,那声音像场不会停的雨,敲得阿流心跳逐渐平缓,变得潮湿。 姚雪澄的背影肩平背直,坐得那么端正,像个高不可攀的优等生。和姚雪澄那本日记本里写的一样,姚雪澄从小到现在,都不改优等生的做派,本就出身好,品性又端正,更增添了距离感,朋友不多,却每个都是靠得住的。 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会较劲到底,什么考试都认真对待,哪怕人人都在递小抄,姚雪澄也绝不会同流合污。 姚建国真是一点也不懂这个儿子,竟然以为走关系给他拿到最佳新人导演奖,他会感激。 换做以前,阿流或许也不懂,也不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集。可现在…… “姚总。”阿流喊了一声。 姚雪澄沉浸在写作中,似乎没听见,更没有回答。 阿流停了停,又喊:“阿雪。” 敲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姚雪澄半晌才回头问:“你醒了,是我吵到你了么?需要睡眠耳塞吗?”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阿流自己想象着他脸上的表情,摇头道:“不用。我记得邝兮那本笔记上说,在庄园地下发现了金枕流的日记,他没有打开看,又埋了回去,你打算怎么办?叫人挖出来么?” 没看那本邝兮的笔记之前,阿流还不觉得,看了笔记之后,他越发觉得姚雪澄表现很奇怪,邝兮的笔记他都那么急切地寻找,怎么金枕流的日记反而绝口不提? 出乎阿流意料的是,姚雪澄语气很淡地说:“不了,就让那本日记留在那好了。” “为什么?”阿流不明白,这家伙不是很爱金枕流么,不是一直在收集有关他的一切物件吗,怎么最能了解他的日记,反而不要了? 奇怪的不只是姚雪澄,阿流觉得自己也很莫名其妙,姚雪澄不管金枕流的日记,他这个赝品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这是属于他这个活人的胜利啊。 可他心里为什么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股云雾般旋转不散的惆怅? 姚雪澄,你的痴情,也不过如此吗? “他生前的时候就不想让我看到那本日记,”姚雪澄往椅背上靠了靠,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睛,丝毫不知阿流心里如何编排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尊重他的意愿。” 心像一面鼓,被这句话轰地敲响。 不仅爱他,还尊重他,姚雪澄的痴情人设没有垮,但阿流心里更难受了。 哈哈,阿流笑起来,真活该啊,问这些问题真是自取其辱。 姚雪澄背对着阿流,看不到他此时的笑,否则一定会问他笑什么。其实阿流倒有点期待他来问,可姚雪澄只是伸了个懒腰,重新坐正,噼里啪啦又开始码字。 真是个笨蛋,阿流恨姚雪澄没有读心术,恨他读不懂自己的纠结,又恨他对金枕流太痴心,可姚雪澄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忘记金枕流,移情别恋,那自己倒要更失望了…… 法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这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也许他该恨的人是自己。 阿流从床上跳下来,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贴身的短裤,洛杉矶的阳光没有晒黑他的皮肤,白得仿佛透光。 此刻那片皮肤让被窝和暖气烘成薄粉,像猫耳朵尖儿上那一点血色,他悄悄地贴到姚雪澄身后,双臂伸出环住金主的脖子,声音犹如引人遐想的鬼魅:“做吗?” 姚雪澄一怔,实在不解话题如何从正经事变成了成人向,心却不由自主加速跳动。 “不、不了,我要写剧本,”姚雪澄坚决不去看身后的人,那人的热度却源源不断地向他扩散,“你是睡不着吗?睡不着我行李箱里有书,你可以——” 劝人读书的话戛然而止,姚雪澄的耳垂失去自主权,落到了阿流的嘴里。 “今天就穿你送我的那件旗袍,怎么样?”阿流含糊地说着,舌齿没有放过含在嘴里嘟起的肉,又是舔又是咬的,“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穿吗?” “唔……”姚雪澄发着颤,说不出话,仿佛又发烧生病了。 第99章 姚雪澄当然想看,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倒不是说阿流就不会勾引自己,可他一向知情识趣,不会不分场合就三二一脱裤子,他应该知道今天经历了白天那一番闹剧,自己其实并没有做的意思,为什么突然…… 没等他想明白,一只热热的手绕到他身前,拉开了他的裤链,姚雪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只手魔鬼一般,纯熟地动了起来,姚雪澄倒吸一口凉气,按住阿流的手:“别……” “别什么?”阿流声音低得很,蛊惑着,“说清楚。” 姚雪澄说不清楚,上下都被人治住,他怎么说得清楚? “你……怎么了?”姚雪澄刚问完,耳垂就被重重咬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阿流情绪不对,却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谁惹他了? 房间里只他们两个,除了自己,也没别人能惹他生气了,可姚雪澄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哪里招惹他了。阿流没有回答,得不到答案让姚雪澄焦灼起来,视线乱瞟,似乎这样就能找到什么启发。 目光扫过屏幕时,姚雪澄如遇神启,恍然大悟。 屏幕上他正写到两个男主的第一次床戏,阿流扮演的攻因姚雪澄扮演的受被家族逼迫相亲,而心生怨怼,他知道受也是被逼无奈,没法当面指责,只能把怨怼强压在心中,可情绪无法消失,总会从松懈的空洞逃逸出来,而床事是最让人松懈的。 姚雪澄明白了,阿流应该是在帮他抓这场戏的暗流涌动吧,此刻他展现的这种隐忍的情绪,恰恰是这个片段所需要的。 顿悟之后,姚雪澄抬手抚摸阿流的脸,仰脖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谢谢……” 谢谢?谢谢什么东西?阿流莫名其妙,谢谢他当这个替身吗?这有什么好谢的,对自轻自贱的玩意还说谢谢,姚雪澄,你不要太欺负人了! 阿流脸色冷了下来,室内的暖气也无法催热,手上动作粗暴地加快,没多久姚雪澄就交代了。 那么快,姚雪澄很有点不好意思,刚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脸上忽然一凉,阿流竟然把手上沾到的东西抹在了他脸上,不是随意地一擦,而是仔仔细细抹匀了才停手。 “不、用、谢。”阿流冷冷道。 他等着姚雪澄发火,可姚雪澄只是呆了一会儿,忽然啊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抱起阿流的脸,面贴面地又嘬了一口,“我知道怎么改了!” 说罢姚雪澄穿好裤子,又坐回电脑屏幕前,飞快地开始打字。 阿流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黏糊糊的,挨姚雪澄亲的时候被蹭了一脸那些东西,他倒不会嫌脏,都是男人,姚雪澄有的,他也有,之前在庄园也不是没有玩过更花的。 可心情从未这样憋闷,发泄了,欺负他了,然后呢?完全没有发泄后应该有的爽感,胸腔里反而充满了对自己的嫌恶。 挥之不去的嫉妒让阿流变得不认识自己,做这种事太幼稚了,而且他甚至还不如姚雪澄眼前的电脑重要。 他好想冲姚雪澄大喊,“解约吧,把自由还给我”,却也深刻地明白,自己做不到。需要这份合约的人也许不是姚雪澄,是他自己。 那天他问姚雪澄还能找到比他更像金枕流的人吗,姚雪澄没有否认。现在想想,其实姚雪澄并不需要找比他像的人,只要出的钱够多,大把人愿意把脸整成金枕流那样。 阿流干涩地笑了,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赝品和真货之间的距离,就像那一百年那么遥远。 -------------------- 今天是酸味的阿流哈哈哈哈? 第97章 红梅 “怎么样?” 阿流握着刚打印出来热乎乎的剧本,几乎百分百肯定,姚雪澄从未用这么炽热期待的眼神看过他。 “我觉得——”阿流故意拖长声音,满意地看着对面的人咽了口唾沫,显出一副被他掌控得提心吊胆的模样,欣赏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说,“挺好。” “真的吗?”姚雪澄得到了答案却似乎并不满足,“我好久没写剧本,总觉得处处都是问题……” “真的真的。” “你语气好敷衍。” 阿流轻咳一声,换了一种声线:“真的。” “……” 姚雪澄听得耳朵发麻,怀疑阿流能说出一百个不重样的“真的”,大概这就是演员吧,真可怕。 但即便他写剧本已经生疏了,姚雪澄也不打算找别的编剧,这是他和金枕流,和朋友们的戏,他不想假手他人。只是心里难免有一丁点挫败。 阿流一眼就瞧出姚雪澄在想什么,这个人明明情绪很直白,全靠有一张冷脸遮掩,但其实只要愿意仔细分辨,每种冷脸也有细微差别。 至于差别在哪,阿流他才不要和别人分享,那是他观察得来的宝物。姚雪澄这家伙说是总裁,却从来不是一肚子坏水还装腔作势的家伙,心思比他这个混街面的人还干净得多。 阿流把剧本卷成筒状,敲了一下姚雪澄的头:“别想了,睡觉。” 通宵了一晚上,这人居然还拉他讨论剧本,发烧才刚好,真是不要命。 也许姚雪澄是真的累了,居然乖乖关上电脑,钻进被窝,把阿流当阿贝贝似的抱在怀里拍两拍,说,睡吧。 睡他个头,他自己通宵了,就以为人人都通宵了。阿流睡了蛮久,根本没有睡意,翻个白眼,却也没有推开姚雪澄,而是把人抱得更紧些。 隔日窗外雪过天晴,难得是个好天。 来的路上听姚雪澄说,东北冬天太冷了,晴日又少,很多老人一到冬季心血管就不行了,所以大家都爱往南跑,一路跑到海南去,那里温暖晴天多。 当然,也不只是气候的问题,众所周知(阿流:我是外国人,我不知道。),改开的春风也是从南边刮来的,眼下东北经济再怎么复苏,也比不过南边,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去了南方。 当初姚建国和孙若梅就是看准了机会,抛下老父幼子,去往深圳创业。 姚雪澄说,他其实没有那么记恨爸妈让他当留守儿童,爷爷奶奶给了他很多爱,那些爱让他即使有过糟糕的回忆,也不至于成为长大后出入精神科的人。 而且,他还有自己的“太阳”可驱散冬日漫长的严寒。 听到这里,阿流心里挺不是滋味,他清楚地知道姚雪澄的太阳是那个银幕上对他喊出“run”的男人,而不是现在陪在他身边的自己。 金枕流和阿流的区别,就像太阳和模仿太阳造的太阳灯,诗人们会写诗赞美太阳,却不会为太阳灯留下笔墨。 阿流本不是纠结的人,有空纠结的人在贫民区大概率会饿死,是姚雪澄这个混蛋把他变成了这样,他捏住已然熟睡的人的脸颊,磨牙道:“姚雪澄,我真恨你,知不知道?” 把姚雪澄捏得脸变形,好好的一张俊脸变得可笑起来,发出无意识地哼哼,阿流才松开手,在那块捏红的皮肤上吻了一口。 姚雪澄醒来已经是下午,窗帘拉开,盛大的烟霞瀑布似的冲刷整个房间,他沐浴着金黄的光波,呆坐了半晌,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个猛子跳下床,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就往门口冲,门却在此时从外面打开,他和端着晚餐的阿流差点火星撞地球。 “哎呦呦,这是急着去哪呢?”阿流侧身护住晚餐,另一只手拽住姚雪澄的胳膊,玩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走了吧?” 话刚出口,瞥见姚雪澄的脸色,阿流瞬间明白自己说中了,心里骂了句“傻瓜”,心脏却跟着突兀地缩了一下,拽着姚雪澄的手也猛地握紧,脸上却很快装扮上笑容:“睡懵了吧你,我只是去酒店的食堂拿晚餐。” 刚放下晚餐托盘,阿流就被姚雪澄抱住。姚雪澄似乎被梦魇着了,那个平时冷冰冰的总裁先生,此刻脸上不见一点冷漠沉着,眼神里执着痴狂的劲儿,显得有几分狠厉,声音也是沉哑的:“不许离开我。” 阿流揉了揉姚雪澄的头发,在他发顶落下一吻:“乖,我们美国人契约精神好着呢,怎么会突然离开你?” 他又不是金枕流那个混蛋,不明不白死了,害姚雪澄落下心理阴影,惊弓之鸟似的,睡个觉都不安稳。 在阿流的安抚下,姚雪澄慢慢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开阿流,说他刚刚做了个噩梦。阿流没问他梦见了什么,左右不过是和金枕流有关,不是那场大火就是枪响,换做自己经历姚雪澄遭遇的这一切,也许并不会比他表现更好。 但姚雪澄显然不这么认为:“我是不是太弱了?” “你还弱啊?”阿流难以置信地反问。 姚雪澄像在和阿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他不像我这么焦虑,总是什么都胜券在握,哪怕是最后那天,我们差点死在杀手手上……” 有完没完,姚雪澄能有一时半刻不提金枕流吗?阿流脸上风轻云淡,语气甚至还很柔和,但毫无疑问是故意打断姚雪澄继续回忆:“你饿了,吃饭。” 第100章 姚雪澄下意识应了一声,坐到椅子上,乖乖等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阿流给他布菜。阿流一边心里骂他少爷做派,一面却真的把托盘里的两菜一汤放到桌上。 两个人吃着饭,几乎不说话,安静中姚雪澄忽然笑了一声,说:“风水轮流转,以前当男仆时都是我布菜,现在也轮到你……” 那是他么,啪的一声,阿流把筷子一放,腾地站起来,冷冷说:“我吃饱了。” 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谎言不攻自破,姚雪澄眉峰一皱,以为他胃口不好:“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舒服,可阿流没资格说,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当替身,姚雪澄说起那些和金枕流的回忆,他就应该配合演戏。可演技在演男朋友时如鱼得水,在这种时候却使不出了,阿流摇头:“我出去抽根烟。” 姚雪澄看着阿流摔门出去,他一个烟瘾不重的人,为什么突然之间急需尼古丁? 冬天天黑早,到了楼下,天全黑了,酒店大厅灯火辉煌,阿流却心头灰暗,受不了这正大堂皇,他匆匆穿过大厅,走进深冬的夜色。 雪虽然停了,风却不小,刀子似的刮人脸。真冷啊,阿流从未这么冷过,这就是姚雪澄从小受惯的严寒么?他走了很远,远到走得全身发热,吐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往上飞,终于停在街边一家小卖部前买烟。 老板低头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功放的声音嘈杂吵闹,阿流喊了几遍他才抬起头。 嚯,哪来的外国美人?老板吓了一跳。金发白肤,红唇笑靥,像教堂里绘的天国人物。 寒冬深夜,冷寂的东北小城,出现这样的人,简直跟做梦似的。老板心里纳罕,半晌才问阿流要什么烟,阿流说随便,便宜就行,老板更觉得奇怪了,这个油画里走出来的美男,居然是个穷鬼? 最后阿流买了一包黄红梅。黄色的盒子,上面画着一朵红梅,包装很廉价,和他一样。 红梅这个名字……阿流晃了一下神,母亲和姚雪澄的妈妈名字里都有个梅字,这么巧,烟也叫这个名字。 找了个背风的暗处点烟,却怎么也点不着,小卖部附赠的塑料打火机太差劲了,又或许应该怪这寒冷的天气,把打火机都冻僵了。 什么都在和他作对。 后脖子忽然一凉,阿流用手一抹,摸到一小片水迹。抬头看,原来又开始下雪了,一片片地纷纷扬扬。 shit,阿流骂了一串英文的脏话,确信自己今天很倒霉。姚雪澄总说金枕流如何松弛,面对最棘手的情况,也一副胜券在握或者说毫不在乎的模样,可他不是这样,他甚至会为烟点不着,下雪没带伞这种事胸闷气短。 阿流不信世上有这种人,除了松弛没有一点别的情绪。金枕流一定是演的,他十分恶意地揣测,姚雪澄根本就是上当了,那个呆瓜总是容易被美丽的人骗。 可那个呆瓜的爱是如此清澈又持久,他也想拥有那样的爱。 但他不是抱着姚雪澄在华丽庄园里跳华尔兹的王子,他只是洛杉矶随处可见的街头小子,为生计奔波的样子,很狼狈。十部美剧里九部有这样的角色,而且都是配角。 他也配拥有他的爱吗? 阿流不想总那么嫉妒金枕流,可嫉妒之火看似扑灭了,又余烟袅袅,告诉他作为七宗罪之一的长久生命力。他被烧得喉咙里塞了一把烟灰,怕一出口就要呛人。 雪啊。阿流伸出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希望它的沁凉能浇灭腹内的邪火,头顶却移过来一片鲜红的伞面,替他挡住漫天的雪,也令他的心脏紧急制动,呼吸为之一停。 “……姚总,你也来抽烟啊?”良久阿流才摆出玩世不恭的旧样子,笑眯眯问撑着伞的姚雪澄,“这伞哪买的,好丑哦。” 姚雪澄平直地回答:“前面的小卖部买的,店里只有这款了。” 那红是很俗气的红,款式也是再普通不过的长柄伞,唯一的好处是纯粹,除了红,没别的装饰,只是因为撑伞的人挺拔清俊,才叫人挪不开眼。 那一瞬,阿流脑海里的杂念清空,什么也不想去思考,他握住姚雪澄撑伞的手,微一用力,伞面倾斜,欺上前吻住姚雪澄的唇。 -------------------- 明天还有一更,陪大家过元宵咯。 第98章 他早就死了 “怎么来这么远的地方?” “买烟嘛,走着走着就走这么远啦,姚总来一根?” 姚雪澄接过阿流递过来的烟,见是红梅,怀念地说:“红梅啊,以前爷爷也爱抽。” 阿流有点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这么便宜的烟,厂长也爱抽?” “你以为厂长是什么人上人?”姚雪澄学他挑眉,“哦,我爸那种确实赚得多,但我爷和他不一样。” 姚斯民拍了一辈子电影,管了一辈子电影厂,落下一身病,到死拿的都是厂里发的那点几百块的工资。 “我爷是个电影痴,只要能拍电影,废寝忘食,不给钱他都拍,以前厂里拍电影预算不够,他还常拿自己工资贴补,所以我爸总嫌他傻,说他眼里只有电影,没有家人,打定主意要和他走不一样的路……” 一声清脆的“嚓”,火焰自姚雪澄的金属打火机里蹿起,那打火机是价值不菲的牌子货,点的烟却是一盒四元的便宜货。橙红火苗摇摇摆摆,在风雪中始终不灭,微微晒亮两个人半张脸,也打亮一段陈旧回忆。 虽然姚建国总在姚雪澄面前说爷爷的坏话,但姚雪澄有自己的判断,教自己写作业的是爷爷,生病了陪床的是奶奶,抱着他看好莱坞老电影学“abc”的人是爷爷,一起吃饭一起看春晚的是爷爷奶奶,小孩子从来只跟真正把时间花在他们身上的人亲。 姚建国回到家想要和儿子亲近亲近,每次都会遭到姚雪澄冷冰冰的拒绝,他便深信是姚斯民趁自己不在家,给儿子灌输了什么,两父子的关系也越发恶劣。 姚斯民很难过,他们父子原先不是没有好时光的,电影方向上的分歧最终蔓延到生活中,变成一条无法逾越的裂痕。 最终在这道裂痕延续到姚建国和姚雪澄这对父子之间,在姚斯民去世那年彻底爆发。 “爷爷是肺癌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大家都说他是抽烟抽太凶了,抽的烟又太便宜才会……”姚雪澄看着指间的红梅,眼睛里有橙色的光明灭,“这还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一直瞒着我,家里人也配合,说是不能影响我高考,屁的高考。我攒了十年的压岁钱,为了高考完去洛杉矶旅行,爷奶都知道,特地给我准备了一笔旅行基金,给我送行的时候,我竟然一点没看出爷爷有什么不对劲。等到了洛杉矶,我找邝琰买了一盒古董雪茄准备送给爷爷,他喜欢抽烟,也喜欢收集各国的烟,我想他会喜欢我的礼物的,谁知道……” 阿流轻轻叹气,吸了一口红梅,味道辛辣,很冲,冲得他连连咳嗽,姚雪澄帮他拍背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烟确实提神。”阿流明白了姚雪澄的爷爷为什么爱抽它了。 姚雪澄微笑道:“是吧,爷爷都是抽着它翻译电影,一晚上下来,烟灰堆得像那些雪。” 雪正下着,两个人撑着一把红伞,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烟没抽完就熄了,姚雪澄说还是要少抽,长命百岁才能做更多事,拍更多电影。 道理无比正确,阿流却不以为然,他既不是姚雪澄的爷爷,也不是被大火烧死的金枕流,他只是个普通的小人物,喜欢电影,但绝不会用命去换,更不会死得那么传奇。 然而,他也明白姚雪澄在担心什么。 “放心吧姚总,我身体有多好,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阿流故意用轻佻的口吻说话,姚雪澄对往事的袒露,让他有种难言的怕,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来回报他说的那些。为什么他能做到如此坦诚?是那些在圣莫妮卡海滩的谈心带给他的吗? 可他们现在在东北老城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没有凉爽海风,没有壮丽的黄金时刻,只有漫天冰雪。 姚雪澄沉默了,似乎也被那不合时宜的轻佻惹得不快,他们无言走了一段路,四只脚把雪踩得咯吱响,除了他们,小巷再无其他人。阿流有点受不了这寂静,想逗姚雪澄说话,又不想他总是提起电影。 电影电影,谁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其实是金枕流三个字?金枕流是姚雪澄的电影启蒙,如果电影之神有人形,在姚雪澄眼中一定就长金枕流那样。 他似乎忘了自己也长那样,只是一味地讨厌起这张脸来。 忽然隐约从头顶传来人声,听起来像在倒数,阿流循声一望,看见巷子旁的老楼窗口里亮着黄油油的灯,有人正在看不知哪个电视台的晚会。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的音量突然放大,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告新年的到来,把窗下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们都忘了今天是跨年夜,不知不觉在雪地里走到了新年。 第101章 办这种跨年晚会有什么意义呢?人为划定的时间节点,自欺欺人罢了,人人都知道过了那个节点,并不能真的一觉醒来万象更新,却仍然忍不住这般祈盼。真是傻透了,阿流不禁想。 “新年快乐。”姚雪澄唇角微扬,率先送上祝福。 之前还在腹诽庆祝跨年傻透了,听到姚雪澄的祝福,阿流立刻也用英文回了句“新年快乐”。 手上忽地一暖,姚雪澄牵起阿流的手,邀请道:“我们跳支舞吧,就当是庆祝新年。” “嗯?” 大半夜在雪地里跳舞?虽然阿流觉得很好玩,但这可不像姚雪澄的做派。正想问为什么,姚雪澄扔掉伞,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脚步踏出去,是华尔兹的舞步。 阿流瞬间明白过来,姚雪澄这是想要复刻1929年新年夜他和金枕流那支舞。 雪静悄悄地下,在地上越铺越厚,他们在雪地上滑行,像水面飘落的落花,陷入漩涡打转。阿流会跳很多舞,华尔兹这样上流人士的社交舞蹈他却没有接触过,但在姚雪澄面前,由姚雪澄领舞,他全然不怕出错。 一哒哒,二哒哒,转圈。 不怕舞步跳错,却怕心跳错拍,怕把全身心交给姚雪澄后会很危险,可手和手握在一起那么温暖,哪怕是雪夜也不觉得寒冷,让他根本舍不得放开。 姚雪澄的华尔兹跳得很好,连带着被他牵引的阿流也跳得逐渐上道。这样的舞步,他练习了多久?是从1929年那个新年夜之后就开始勤加练习吗?一直等着金枕流再和他跳一次舞么? 新年的确是新年,舞也是同样的舞,只有人不是那个人,也亏姚雪澄跳得下去。 “姚雪澄,”阿流忽然开口,“这样有意思吗?” 姚雪澄迷惑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舞跳得好好的,为什么阿流突然这么问。 阿流用力握紧他的手,紧到姚雪澄疼得脸色发白,脚下停止舞步,等着姚雪澄刹车不及,撞到自己身上,才抱紧他的腰,恨恨地说:“你看清楚,我不是金枕流,你真的知道谁在和你跳舞吗?” 姚雪澄如他所愿地盯紧他,良久,他抿了抿唇,说:“你不是,谁是?我不管你是没有记忆还是怎么样,在我眼里,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这人果然魔怔了。职业的替身或许应该把戏演下去,可阿流不想奉陪了。 “替身永远不可能成为本尊。”阿流一字一顿道,“永、远。” 可姚雪澄固执地摇头,听不进任何反对:“你只是暂时想不起来罢了,总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阿流一声怒喝打断了姚雪澄,猛地推开他,“我受够了!” 阿流踩着雪,大步朝酒店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姚雪澄声嘶力竭的喊声:“别走——” 好不容易找到你,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我?姚雪澄心痛得几乎要站不住,眼前的雪白茫茫晃眼,他弯腰抓起一把雪,团成一团猛地朝阿流砸去:“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自己,你在怕什么?!” 雪球正中阿流背心,瞬间迸裂成一蓬雪花,阿流的身躯随之一僵,是啊,他在怕什么呢? 好一会儿,阿流一动不动,身后又不断有雪球飞来,砸得他仿佛坠入雪雾中。直到姚雪澄砸累了,他背对着姚雪澄蹲下,也双手胡乱抓了一把雪扔出去:“我怕?是你怕吧?你怕到根本不敢面对他早就死了的事实!” 那是个比之前扔的雪球都要大的巨物,砸到姚雪澄脸上,又冰又疼,眼前雪花簌簌碎裂,残余的雪粒子挂在他睫毛、眼下,像泪走过的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阿流恍惚以为他真的哭了。但姚雪澄远比他想得坚强。 “我当然知道,他死了,”姚雪澄轻轻道,“是我害死了他。” 笨蛋,笨蛋!到现在还背着一些无谓的负罪感,这该死的幸存者内疚!阿流越想越气,冲到姚雪澄跟前一把抱住他,骂道:“bull shit,你说的什么屁话!当年你又能做什么?冲进火场谁也救不了,不过再加一条命罢了,他叫你跑,叫你放走雪恩,就是不想你陪他一起死,想要你好好活着,你不是一向听他的话吗,怎么现在这么不乖?” 阿流把这些日子旁观姚雪澄经历攒在心里的话,一口气骂出来,骂得正解气,没想到耳边响起一道落雪般轻的笑声,姚雪澄微笑着说:“你还说自己不是他,只有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就是你是他的最佳证明。阿流,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 元宵节快乐!哈哈小情侣在跨年,我们在过节,本质是一样的! 第99章 姚先生,你真可怕 一向直来直往的姚雪澄,竟然学会这么迂回狡猾的套话方式,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飞快。 阿流没辙,只能狠狠掐了一把姚雪澄的脸颊肉,掐完又忍不住温柔地抚摸那片冻得温温的肌肤,他觉得姚雪澄一定是疯了,才会把替身认作正主。可是仔细想想,这对自己来说并不是太坏的事,至少短时间内姚雪澄都不会和他分开,或者找别人。 “回去吧,怪冷的。”阿流呼出一口白气,捡起地上的红伞,拽着姚雪澄往回走,在外面胡闹了这么久,雪都厚了好几层,他自己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姚雪澄病才刚好,“万一你又倒下……” 姚雪澄忙打断:“我没那么孱弱,之前那是……意外。” “那我冷,我冷行吧,万一我病倒,你的电影可就没有男主角咯。” 这有什么好争辩的,是人就有可能生病,阿流猜姚建国应该没少要求姚雪澄“男人就该坚强”之类的,所以他才会在任何人包括自己面前也这么紧绷。 阿流走在前面,又转过身来倒着走,看着姚雪澄说:“我看你就是弦崩太紧了,才会生病,别那么紧张,放轻松……哎?!” 金发男人忘了自己后脑勺没长眼睛,脚下绊到路牙子,整个人往后摔倒,姚雪澄眼疾手快,赶紧伸手去捞,却没想到阿流就等着他伸手,两只手交握的瞬间,用力把姚雪澄拉向自己,两个人便一起摔到了路边扫好的雪堆里,深深地陷了进去。 “你干嘛?!” 姚雪澄摸不着头脑,雪很厚,两个人都没受伤,但前一秒阿流还说冷,小心生病语重心长,下一秒就栽进雪里,还连累自己做了个雪人,搞什么? 他拍着身上的雪沫正要起身,又被阿流按回去,那家伙笑得贼兮兮:“这才是‘姚雪成’,用雪制成的嘛!” 什么烂梗,姚雪澄骂道,脸上却也笑了。 顺势躺在雪地里,两个穿着厚厚羽绒服的人,在雪地里烙下两个长手长脚的大字,一起哈哈大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久久回响。 直到此刻,姚雪澄才真正感觉到,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那是以前在1920年代从未有过的轻松。 飞离大雪纷飞的老家,二人去了姚雪澄公司总部所在的深圳,这里阳光正好,绿化带仍一片生机勃勃,棕榈树高高俯视人类,完全看不出冬天有来过。 从这些方面来说,阿流会想起洛杉矶——他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居然有点想洛杉矶了,尤其姚雪澄一落地就开始忙工作,把他这个小情人抛在脑后,这种从未有过的思乡之情越发浓烈了。 看出阿流有点蔫,姚雪澄也很愧疚,但他离开公司太久,堆积的事务本来就够他忙,加上还要筹备电影,实在分身乏术,一周下来,他几乎天天半夜才回家,嘱咐阿流别等自己,想睡就睡,哪知道每次回去,就看见客厅里大灯都关上了,只有家庭影院的荧光亮着,阿流一个人坐在沙发前看电影。 姚雪澄不忍心他每天这样枯等着,阿流笑笑说,小意思,以前等妈妈打工完回家他等到过天亮,只是有点想雪恩,以前等的时候好歹还有猫可以蹂躏。 听了这话,姚雪澄更难受了。 “干嘛一副苦瓜脸?”阿流戳戳姚雪澄的脸颊,“你真要觉得不好意思,就陪我玩咯。” “……对不起。” “真是稀奇,你是老板哎,道什么歉。” 阿流总这样揶揄姚雪澄,心里却早已明白,这个人和别的老板不一样,他太干净诚实,什么都摊在脸皮上,脸皮又薄,阿流时常不知拿他怎么办,想把他死死握在手里,又怕他化了,想丢开手,又受不了别人弄脏了他。 他也知道姚雪澄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自己,合约规定他的所有时间都属于姚雪澄,姚雪澄的时间却不是。 他们的关系就是如此,只是靠一纸合约连在一起,虽然只要有这张脸在,姚雪澄大概就会和他无限续约,这让他们的关系仿佛一种理想的爱情,拥有永恒的寿命。 可一旦解约,他们也会像雪和阳光一样南辕北辙,再无任何瓜葛。 好容易姚雪澄终于拿到一个正常的双休,他让陶令竹在当地有名的粤菜馆定了个包厢,点了一桌好菜,一边吃一边和阿流说,让他先回洛杉矶,等他忙完深圳这边的事,再去洛杉矶和他汇合。 第102章 能回家当然是件好事,但阿流第一个反应却是,那不是更不容易见到姚雪澄了?心里的欢喜便打了折扣,等发现这个念头时,自己都吓到了。 他怎么老想着姚雪澄? 姚雪澄不知他所想,只絮絮地嘱咐他照顾好自己,规定两个人每天都要打视频电话,保持联络。 阿流想打趣姚雪澄怎么跟个老母亲似的,却想起那天自己出去拿个晚餐,都把姚雪澄吓成这样,何况他真正的母亲才不会这样惦记自己,心里一软,换了一个说法。 “姚总放心,我一定每天打视频烦死你,倒是你,真有空接我电话吗?万一你正忙,我打过来,你不会嫌我坏了你的事,大发雷霆扣我钱吧?” “我永远不会嫌你,你在我这永远有豁免权。” 阿流一愣,旋即笑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姚雪澄只是淡淡说:“我说的。” 阿流沉默下来,心里明白这个豁免权其实是给死去的金枕流地,他这个活人占了死人的便宜,在姚雪澄面前撒娇卖萌,真是不要脸。 等到回洛杉矶那天,姚雪澄推掉了一个会议,抽时间去送阿流。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登机,阿流提起行李箱往登机口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逆着人流折返回来,他张开手臂抱住姚雪澄,狠狠地啄了一口姚雪澄,在他耳边说:“te amo。” 没等姚雪澄反应过来,人又风似的飘去了登机口,扬起的衣摆像风中的旗子。 姚雪澄站在原地,目送阿流的身影消失,唇上、手臂、耳边还有他的温度,烘烤得姚雪澄耳朵渐渐红了。 刚刚他说的什么鸟语?姚雪澄记性好,对着siri重复一遍,问它什么意思,siri告诉他,这是西班牙语的“我爱你”。 大脑轰的一声,姚雪澄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了。摸摸自己熟透的耳朵,姚雪澄喃喃道:“上哪学的西语啊……” 他缓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拨通了陶令竹的电话。 “解约协议弄好了吗?尽快给他送过去。” 阿流的西语是跟爱丽学的,闹着玩学,只会几句最简单的,说是要拿去撩人。学了之后,什么“你很漂亮”“我很喜欢”都能随便脱口而出,唯有“我爱你”这句郑重得像书面语的话,从没有机会说过。 本以为有生之年都不可能用到,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就这么说给了姚雪澄听。 挺冒失的,倒不是后悔对姚雪澄说,是他现在这个身份说这话怪怪的。他是仍在“金枕流”的角色里说这句话,还是以自己的身份呢?姚雪澄又希望他是哪种身份?阿流不敢问。 姚雪澄似乎已经坚信他就是这个时空的金枕流,可他却做不到自欺欺人。 爱上自己金主这种荒唐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说好听点是人戏不分,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没有职业道德,虽然安慰自己“死人哪有活人香”,可他知道自己终究只是个赝品而已,他怎么可能取代真品?哪天姚雪澄清醒过来,嫌他恶心他都不意外。可叫他就这么放弃退出……他也做不到。 烦死了,阿流从未如此纠结过,他讨厌不清爽的自己,不习惯为感情的事伤脑筋,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又无人可请教。 到了这个时候,阿流才发现平时那些酒肉朋友一个都派不上用场,平时嘻嘻哈哈勾肩搭背,聊得上天入地的,轮到这种话题,没一个能咨询的。 大概,除了……爱丽。 他唯一庆幸的是,姚雪澄不会西语。 刚下飞机,姚雪澄的电话就打过来,阿流心怦怦跳接通,还好对面只是问他安全落地没有,没有提那句西语。等挂了电话,他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跟个没吃过爱情苦的青春期男孩一样?一点风吹草动就心跳加速…… 虽然事实上,他的青春期一片荒芜,没有什么心动故事,有的只是酗酒的妈,指指点点的同学,偶尔有几个不怕死来告白的,也是馋他的脸,还把他当0。 都怪当时被姚雪澄的“豁免权”刺激,脑子一抽,说了那种禁忌词汇,打破了他苦心维持的微妙平衡。 电话那头姚雪澄还在絮叨关心他之后的日常起居,阿流简直惊异姚雪澄能记住那么多细节,好容易找到一个气口,他插话道:“姚先生,你真可怕。” “嗯?” -------------------- 可怜小姚就这么被赖了一个罪名。 第100章 独角戏 “这不是好事么,你难得喜欢上谁,有什么可烦恼的?” 爱丽一听说阿流的心事,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两眼放出八卦的光芒。上回她就看出阿流和姚雪澄之间不一般,一股莫名情愫暗潮汹涌,这种事往往当局者还在迷迷糊糊,别别扭扭,她这样的旁观者反倒看得清清楚楚。 那日重逢之后,爱丽就老和丈夫提起这二人肯定有猫腻,又说他们如何相配,丈夫笑她还是这么喜欢当媒人,平时不放过团里未婚的小年轻,现在连几年不见的阿流也难逃一劫。爱丽不以为然,直男懂个屁,这不叫当媒人,这叫喜欢嗑cp。 见爱丽这副反应,阿流笑笑道:“这你不知道了吧,人家姚总心里早就有人了,那人还早早离开人世,叫人想忘都忘不了……”全部说明太过复杂,也容易引人误会,又或者不想自己和姚雪澄之间是那么冰冷的金钱关系,阿流有意省去了有关包养的情节。 “我懂,白月光嘛,短剧里都是这种剧情,”爱丽却打断他,手一挥,就擦除了阿流的担忧似的,“虽然有点难缠,但最后的剧情都是活着的人赢了嘛。你猜为什么大家都爱这么编剧情?还不是因为这就是事实?” 生活如流水,流水滚滚,带走所有过往,人们总说,要往前看,这个道理,阿流怎么会不明白?他不就是这么随波逐流过来的?放弃了梦想,放弃了希望,在烂泥里打滚还要安慰自己,生活就是这样。 本来都已经习惯这样了,直到他遇到姚雪澄。 姚雪澄不一样,冰雪的干净之下,是一颗顽石的固执,从小到大固执地喜欢了金枕流二十年,长大了就说他是自己的男友,哪怕他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现在他又固执地相信金枕流还活着,只是换了个身体,没有那段他们相爱的记忆,固执地要重拍他们曾经拍过的电影…… 别人是追浪的浪花,他却笨笨地做河底的一块顽石,哪怕水滴石穿,也不移动半步。 阿流一通乱想,想到姚雪澄心头就变得酸软,话到嘴边却很简洁:“你不懂他,他不是大多数人,他那个人痴情得要命,像个笨蛋。” 爱丽嘿嘿一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烟,戳到阿流头上敲了敲:“噢哟哟,我不懂他,你懂他,你认识他几天,又是他的谁呀?说半天,其实你喜欢的就是姚总的痴吧。他要是和普通人一样三心二意,你才不会这么烦恼呢。” “可他的一心一意,不是对我啊……” 爱丽点烟,惬意地呼出烟圈:“你以为一心一意那么容易得到啊?现在是吃快餐的时代,痴情,那是属于几百年前的大餐。” 阿流摇头:“可是爱丽姐,你吃到了。” 噗,蜜色皮肤的女人忍俊不禁,烟圈被抖出一个个涟漪了,她笑道:“不许打我老公的主意。” “谁打我主意?”正在舞台上给其他演员导戏的墨西哥男人,脑后似乎长了耳朵,转头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大笑道,“你们笑什么?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爱丽冲他飞吻一个,说哪有的事,是阿流今晚要留下来演独角戏,她高兴才笑的。 男人听了脸色都亮了一个色号:“感谢上帝!” “可别感谢上帝,感谢感谢我吧,”阿流转头没好气对爱丽道,“我是来找你求助的,怎么还被你倒敲一笔,救命呀,剧团压榨演员,信不信我去演员工会投诉你们?” “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挺闲的啊,不然也不会大白天跑我这来问些恋爱问题。”爱丽奸商的眼睛看穿了一切。 阿流最近是挺闲的。一开始他和姚雪澄的确每天都聊微信,打视频,或者通过镜头干点让双方都愉悦的事,这样他即使没有工作,也不觉得闲着无聊。 可后来有一次视频,阿流发现姚雪澄眼下青黑,聊天过程中几次困得不由自主打哈欠,他就知道这个看似轻松的“聊天”,对姚雪澄来说却是额外的负担,更别提两个人之间还有昼夜颠倒的时差。 他知道减少联络这事姚雪澄绝对不会主动提,姚雪澄就是这种人,紧绷绷地压榨自己,直到彻底碎裂。 这可不好。于是在一次日常视频中,阿流提出没事其实可以不用这么频繁联络,镜头里的姚雪澄似乎有些意外,愣愣的,阿流叫了他几声才反应过来,很乖地说好,但表情一看就知道不开心了。 傻子,阿流看到那样的表情,就恨不得穿进屏幕捏姚雪澄的脸,狠狠地()进去,把人弄得一塌糊涂还咬牙不肯叫出声,那么隐忍又那么破碎,激起阿流心底的支配欲和破坏欲。 第103章 他可以在一些地方把他弄坏,却不能忍受这家伙平时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所以明知姚雪澄会不开心,进而胡思乱想,阿流的态度也很坚决。 但不和姚雪澄聊天,阿流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除了偶尔去戒酒中心看看母亲,他一个没有工作的金丝雀,只能在庄园里带猫。可是猫这种生物吧,人不在的时候喵喵叫人,人老在的话就哈气嫌人了。阿流现在就是讨雪恩嫌的时期。 莫名其妙就演变成了自己要登台演出的境地。虽然这出戏是他自编自演的,内容早就滚瓜烂熟,哪怕是在夜场打工,也不敢忘,忘了就好像割舍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可怕。 但几年不碰,阿流也会怕自己宝刀已锈,心里扑腾扑腾,好像要和恋人告白的小少年。 要拒绝爱丽的提议很简单,一了百了地放弃很痛快,但阿流更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正正经经演戏,不实验一下,又怎么去演姚雪澄的电影? 临到快上台,忐忑的阿流终于没忍住,给姚雪澄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和他说自己要登台演出了,姚雪澄听了恨不得插翅飞过太平洋赶过来,直埋怨阿流不早说,不然他早订了去洛杉矶的机票。 “我也是临时决定的,怎么提前告诉你?好啦,你那么忙就别想着做空中飞人了,我让爱丽帮我拿着手机,找个最好的位置,让你直接看现场直播怎么样?” “好。”姚雪澄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家伙真是……阿流没留意自己也笑了,爱丽指着他上翘的嘴角,和丈夫大惊小怪说:“快看快看,他笑了!” “我不是经常笑吗?”阿流若无其事地收敛了笑容。 爱丽一边比划一边说:“不一样,你平时那种笑很假,刚刚笑得很真!”她丈夫在旁边附和,频频点头。 阿流朝他们挥了挥拳头,让他们闭嘴。 手机里的姚雪澄也没见过这么鲜活的阿流,感慨道:“感觉你很快乐,果然你是天生的演员。” 什么天生的演员,肉麻兮兮的,阿流把手机丢给爱丽,不想让姚雪澄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这混蛋怎么总能一本正经地讲出些日常根本不可能讲的话,好像表白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就是小时候看多了译制片的坏处! 晚上,演出开始了。 全场熄灯,人声渐无,幕布缓缓拉开,聚光灯打在舞台一处高台上,阿流坐在高台上,轻声哼唱一首随意的小曲。 那高台简易搭造,看上去摇摇欲坠,阿流嘴角噙着笑,整个人也仿佛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塌,却不知为什么,每每即将倒下,却又起身重新开始,仿佛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这出独角戏名叫“困”,顾名思义,男主角每日梦游一般,困得分不清人畜,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他丢了工作,失了亲友,也迷了自我,时间的刻度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记忆也因此成了一片混沌的汤,把他慢慢煎,慢慢熬。 姚雪澄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出独角戏,一开始还觉得儿戏,发困这事太小了,又是谁都有过的体验,可阿流偏偏用自己的表演,让观众和他一起从生理上的困,轻盈地飞跃至心灵上的“困”。 那些被往事绊住,无法前进的困扰,那些没有欲望,没有动力的困顿,那些被困住的一个个瞬间,一寸寸、深深地磨损肉作的心。 不需要其他演员登台配合,不需要复杂的布景道具,只需一座高台、一个人,便把那种茫茫无际的孤独表达得跃然舞台。 整出戏连台词和配乐也不多,只在关键处点睛,大多数时候,阿流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高台仰望,在看什么,在等待什么,他不知道,观众也不知道,但那样的肢体和表情,却让所有人的脑海自发想象出千变万化的内容。 有人认为他在看一个不会回来的爱人,因为他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却遗憾错过的爱情;有人觉得他在看他自己,那个被红尘湮没、面目全非的自己;有人猜测他其实什么也没看,他早已被时间的孟婆汤泡得忘却了所有,不管是爱情,自己,还是别的什么,通通不过是虚无的“相”,终须抛下,方得解脱…… 就是这样一张引人无限遐想的脸,美丽只是它最浅薄的优点,姚雪澄毫不意外,阿流可以凭借这张脸颠倒众生,令每个人都目不转睛,获得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故事。 姚雪澄一直都知道的,不管他是叫金枕流,还是阿流,是死,抑或生,他都在电影里,在戏里,在一个个故事里。 而这就是演员。 姚雪澄难以抑制地热泪盈眶,却说不清楚自己哭什么。等到整出戏演完,剧场响起零落的掌声,倒不是大家不喜欢这出戏,是剧院本来观众就少,阿流演出的事也是临时起意,根本来不及宣传。 听着那些掌声,姚雪澄更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让更多人看到阿流,让掌声响彻云霄。 “怎么样?是不是很……” 爱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面对自己,正要问他看戏的感想,却见屏幕那头的姚雪澄不知何时戴上了墨镜,活像哪家黑帮的少当家,想说的话顿时吓得吞回了肚子。 第101章 黑衣人与白月光 阿流下了台,从表情古怪的爱丽拿回自己的手机,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手机里面的姚雪澄,就以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端着这台手机,匆匆回到后台化妆间。 门刚关上,阿流就迫不及待地要问姚雪澄感想,却和爱丽一样,先被他的墨镜造型震慑,半晌才似笑非笑说:“大晚上的戴什么墨镜啊,姚总?cos黑衣人么?” 姚雪澄嘴硬:“喜欢就戴了,不行吗?” “行,太行了,我们姚总这么帅,再适合墨镜不过了,”阿流笑嘻嘻道,“看得我都硬了。” 突如其来的粗话让姚雪澄明显哽住,阿流暗笑得不行,心说这人还是这么不经逗,太好玩了。 谁知姚雪澄缓了一会,清凌凌道:“是么,我怎么没看出来?” “嗯?”阿流声音忽然沉下去,“要看吗?” 这下姚雪澄是真招架不住了:“你疯了?!” 阿流很委屈:“是你不相信,我才想证明给你看啊,怎么还怪我?”他还是留了一手的,没告诉姚雪澄,其实只要看着他,硬起来是很容易的,姚雪澄不在时,他经常靠他的照片视频寻开心,不然姚雪澄更加方寸大乱。 闹了一会儿,阿流终于想起正事,飞快地问姚雪澄感觉怎么样,问完才惊觉自己竟然有点紧张,多年没有正经演戏,实在怕听到些打击的话,潜意识又默认被打击才是应该,百般情绪,最后只是变成一丝笑挂在嘴边,催促姚雪澄赶快作答。 姚雪澄却还在消化刚才的表演,良久——久到阿流心都快凉了——他郑重其事道:“很好,好到远超我的想象。” 阿流故意曲解:“啊?你原先是把我想得多差啊。” “不是……”姚雪澄扶了一下额头,“我也有点词穷,太美了……” “哈?只是美吗?” “美很了不起好吗?在我看来,美是所有艺术的最高境界。” “那么这位姚先生,你在这美里看到了什么呢?” 姚雪澄又陷入了沉思,字斟句酌的模样让阿流怀疑他要写论文。其实他早就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之所以追问,除了想知道更细微的解读之外,更多是逗姚雪澄玩。 但姚雪澄偏偏认真对待,那副“世上再无其他更重要的事”的神情,重重捶打阿流的心,让它变得蓬松酸软。 阿流等了好一会儿,看姚雪澄实在苦恼,仿佛在写什么开放性问卷,不知从何开始,他决定帮帮他:“说个感想这么为难么?不如我问你答?” “好。” 这么郑重啊,阿流勾起嘴角:“放下美不美的概念,你看到了什么?” “我……”姚雪澄闭了闭眼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看到了我。” 他怎么看出来自己就是想着他演的?!阿流惊住,拿手机的手心都沁出了汗,嘴上却说:“少自恋了,这戏是几年前我排的,那时候我还没卖给姚总你呢,怎么,姚总连那时候的我都要霸占吗?” 这番抢白果然唬住了姚雪澄,他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回答问题,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你知道我不喜欢撒谎。” “这倒是,姚总从不撒谎,除了做男仆阿雪的时候。” 没能告诉金枕流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姚雪澄的最大遗憾,姚雪澄把架在桌上的手机拿了起来,凑到自己跟前,让阿流能最大限度看清自己真实的表情:“虽然下面的话听起来可能很狂妄自大,但我发誓我讲的都是真的。” 姚雪澄不是剧评家,他不会也不想引经据典去分析这出戏,他只是个普通观众,一个技艺生疏的导演,一个失去过爱人的疯子。 戏中的那些隐喻、影射他都不想谈,他只告诉阿流:“我也是那个被困住的人。我们一样。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第104章 如果他没有遇到阿流,那么姚雪澄就会和《困》的主角一样,至今被困在回忆的那座高台,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秒针的流速失去意义,遗憾、愧疚和悔恨黏稠地裹住他的口鼻,连吐息都费劲。 他如此感同身受,所以才会在看戏时流下眼泪,那些心理不需要细细剖陈,只需要一句“我也是”,姚雪澄就相信阿流会懂。语言很重要,可人与人之间却不只有语言。 姚雪澄大概知道阿流写这出戏时,为什么感觉被困住,酗酒神经质的母亲,不断打工、一望到头却没有未来的人生,看似潇洒的街头生活,一样让阿流裹足不前。 人都有这种被困住的时候,不同的是,阿流自己被困住的时候,还能看见他人被困的时刻,写出这样一部戏。 姚雪澄抬手摘下墨镜,露出两只红肿的眼睛,控诉道:“你看,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原来墨镜是用来干这个的,阿流忍俊不禁,拍拍胸口:“行,我负全责。” 姚雪澄莞尔,正想问他怎么负责,视频里陶令竹忽然敲开门打断他,告诉他还有个会议要开,姚雪澄疲倦地应了一句知道了,转头抱歉地告诉阿流自己得挂了,阿流摇摇头说没事,两个人就此断了视频。 化妆室骤然安静下来,少了姚雪澄好听的声音,像突然给这房间降温似的,让阿流感觉到一丝寒意。可内向激荡的感情又如此炙热,烤得他坐立都感觉不对劲。 幸亏姚雪澄的电话挂得快,否则他会看见一个顶着金枕流的外貌,却一点也不松弛,脸烧得通红的男人。 那样可就不像姚雪澄记忆里的人了。 但这次姚雪澄哭是因为他哭,而不是金枕流,对吧?阿流捂住红烫的脸,心想自己也真是胆大妄为,几年不演的剧目也敢拿出来到金主面前献丑。不过,因为全程想着姚雪澄,要进入戏里的状态,竟然没那么难。 当年写下这部戏,阿流倾注了自己对生活的所有愤懑和怨恨,认定自己是世界上最被困住的人,没有人比他这个连医保都没有的贫民区混子更有资格谈论何为“困”。 可自从遇到姚雪澄……这个明明应该很快乐的资本家,像被什么打碎过,勉强粘合也随时会化掉,阿流忽然对自己的身世释怀了,对从前写下的“困住”也有了新的体会。 自己那样就算被困住吗?太肤浅了。 那时的《困》也很浅薄,只能看见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于是阿流今天在半边不到的时间,重新整合,重新寻找表演的方式,故事还是原来的故事,质感却大不同。 所谓表演,画皮只是最不值一提却被世人吹捧的基本功,要画骨,非得劈开自己,暴晒血肉,见过他人和天地不可。以前的阿流不是不知道,只是轻佻地以为自己早已做到,如今真做到了,反而一身大汗和忐忑。 直到姚雪澄说出“我们一样”,悬着的心才放下。 如此,对出演那部历史上不曾有过的电影,阿流才稍稍有些信心。 门这时被人敲响,爱丽在门外问他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去酒吧庆功,阿流哑然失笑,这就算成功了吗?平时最爱酒吧之类的夜场,眼下却没有兴致,平平拒绝了爱丽。 爱丽觉得奇怪,问她是否能否进来,阿流干脆起身开门,问她还有什么事。女人四处望望,化妆室居然干干净净,她清清嗓子说:“我以为你是和姚总……所以没精力去酒吧了。” 哈,这个主意阿流还真想过,哪想到他那个金主那么纯,黄腔不接,裤子也没机会让他脱,一本正经讲戏,呆头呆脑的,付的是包养的钱,搞的却是纯爱的做派。 “我们纯聊天。”阿流笑笑。 爱丽很关心之前的话题有没有结果,问他:“聊透了吗?” 阿流反问道:“怎样算透?” “像我和我老公那样,”爱丽狡黠一笑,“再也不担心什么白月光。” 阿流惊讶:“你老公也有白月光?” 爱丽和她丈夫是这一带很有名的夫妻,不仅因为两个人才貌出众,各自都有不少追求者,更因为他们虽然一张海王脸,却出双入对,恩爱非比寻常,从未给过任何追求者可乘之机。 所以听闻这对模范夫妻之间,竟然有个白月光,阿流的惊讶不亚于听说特朗普又当上总统。 “哈哈哈你的表情太好笑了,真应该拍下来。”爱丽取笑完阿流,正色道,“没错,他的情况和姚总很像,都曾经有个死去的爱人。” 阿流眼睛瞬间亮了:“后来呢?你怎么做到的?” 爱丽摆手道:“不是我做到的,是时间。我花了很长时间去追他,又花了很长时间和他生活,然后啪!就变成了你羡慕的那样。我也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没法拥有他的一心一意,可假设他真的那么容易把过去的人抛在脑后,我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爱他。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喜欢的是忠诚的人,却也会因那份忠诚受伤,谁都希望自己是第一个人,又是最后一个人,可哪那么容易呢?难道就因为这种幼稚的坚持,而放弃一个活生生的我爱的人吗?” 阿流点点头,笑笑:“我也放弃不了。” “所以说啊,”爱丽拍拍阿流的后背,“我们墨西哥人有个说法,死亡不是消失,真正的消失发生在被世界上所有人都忘记的时候。那个死去的姑娘也是个苦命人,都快结婚了,就因为不是白人,被人趁乱从地铁站台推下去……我们现在经常一起去给她扫墓,我问过我老公,还爱着那个姑娘吗?他思考得很认真,告诉我说,不爱了,但他不会忘记她,如果连他都忘记,那她也太可怜了。” “有时候我们不需要那么着急要一份承诺或者誓言,交给时间吧,时间会告诉你,什么是最重要的,是宁可不那么完美,也要得到的。我听说中国人有句老话,什么来着……慢慢等,等云朵散开,终究能看见月亮?” “你是说,守得云开见月明?”这句话母亲以前经常说,说是阿流最熟的名句也不为过。可惜母亲等错了人,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云开。 姚雪澄和那个男的不一样,阿流这样相信着。 -------------------- 那当然,我们雪是驰名老实人! 第102章 我只是个替身 那次登台之后,阿流又回到舞台上,成为爱丽剧院的特约演员。每天都要去剧院“上班”,让他充实不少,再也不是吃软饭带小猫的家庭妇男了。 虽然原本的合约规定他不能出门工作,唯一的工作就是伺候好金主,但这回金主先生亲自发话,随便他干什么,有了金主的同意,阿流的生活几乎和签约前没有多大变化,甚至更加自由。 既不用伺候谁,也不必操心母亲,还能演自己喜欢的戏,额外赚点小钱,阿流觉得姚雪澄这买卖实在做得太亏本,三番几次提醒他,这根本不能叫包养。 手机那头的姚雪澄眉毛一扬,故作深沉地压低嗓音,扮演一个金主的威严,反问他:“给你自由,不好吗?” 阿流直摇头:“我们姚总真是学坏了,这么用自己的嗓音好浪费。” “我学坏?那得怪谁?” “嗯嗯,怪我,都怪我太坏了,把你传染了。” 最近姚雪澄把剧本的初稿发给阿流,两个人经常讨论剧情,有时就会像今天这样,随时走上一段戏,姚雪澄刚刚用的就是他想象中这部电影反派角色的口吻。 阿流立刻大惊小怪:“可是你演的这个金主也太刻板了,姚导你抓人物有点表面噢。” 姚雪澄却振振有词说,这个角色是以爱德华为原型的电影制作人,他就是这么表面的人。 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姚编对深挖这个角色相当抗拒。阿流不是不明白,但比起姚雪澄的强硬,他的态度则缓和很多,一来他对爱德华并没有切身的恨,二来他也不希望姚雪澄对过去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劝解道:“原型是原型,角色是角色。姚导,我们是在写剧本,不是泄私愤。” 话说得真好听,姚雪澄不以为然地想,还不是因为阿流没有亲身经历才会这么说。他承认阿流说得对,他转行久,不代表把上学所学全忘了,道理他也全明白,可真到落笔,心中的恨意就自然而然从指尖流进文档,无法控制。 当年太过惨烈,可以说所有的悲剧都是爱德华一手所为,他早对金、姚二人怀恨在心,偷偷找到恩义堂合作,买通杀手除掉金枕流和姚雪澄,虽然二人齐心协力反杀了杀手,那场大火却终究没能避免。 他们葬身火海后,爱德华打通洛杉矶警局,让调查草草了之,发布金枕流自杀纵火的消息,又故技重施烧了日光电影公司,自此历史上金枕流的结局重回原来的版本,而日光,像从未存在过。 但这些阿流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爱德华如何垂涎自己,如何雪藏他,如何在电影厂被逼得和电影绝缘,走投无路,还有那场大火……姚雪澄至今仍相信他就是金枕流,只不过他是一个被命运之神洗刷掉记忆的金枕流,一个忘记伤痛,以为自己不曾被20年代折磨过的幸运儿。 第105章 偶尔姚雪澄也会偷偷想,如果自己也在穿越途中被洗去了记忆,是不是更好?两个人都以一个全新的模样相遇,他就不会忍不住想,阿流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就不至于对阿流如此毫无负担地谈起爱德华,谈起当年,充满不甘和怨怼。 这些负面的情绪本该牢牢被他挡在冷面之下,可看着镜头里阿流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姚雪澄终于忍不住说:“你会这么说,无非是因为你不记得爱德华是怎样的人,只要你想起来——” “我不会想起来。”阿流冷冷地打断,“姚雪澄,你是不是忘了,我只是个替身?” 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这段时间姚雪澄总是时不时提起20年代他和金枕流相处的细节,阿流一开始只当他是写剧本惹起的怀旧情结,好脾气地听着,偶尔附和应对几句,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姚雪澄说得越来越多,他的耐心却是有限的。 谁会想听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男人的故事?越美好动人越叫人妒火中烧。 姚雪澄总说梦话,什么他就是金枕流,只是失了忆,阿流起初还开玩笑说失忆啊,好老套,姚编千万别这么写剧本,姚雪澄却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想法,还孜孜不倦在他耳边提起,阿流这才回过味了,姚雪澄这是想给他洗脑,让他也相信自己就是金枕流这个荒诞不经的说法,那些过去的相处小故事,也是为了“唤醒”他的记忆。 替身做到现在,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竟然要他来提醒姚雪澄,自己只是一个替身。他可以说服自己演金枕流安慰姚雪澄,却没办法骗自己、骗姚雪澄自己就是他。 阿流猜测,姚雪澄并不是真就觉得他是20年代的那个雅痞绅士,他只是病急乱投医。自己不能配合他这么做。 就像爱丽讲过的那个故事,深情的人不会忘记前人,时间只是让他们不再爱那个前人。阿流仍待在这个庄园,仍愿意演这个替身,就是期待姚雪澄有朝一日,能腾空心里的位置,把金枕流驱逐到亲情之类的位置,然后让自己住进去。 这个“有朝一日”是多久呢?阿流说不好,也许是一两个月,也许是一百年。但绝不是现在。 “好了,你那边已经很晚了,晚安。”阿流草草说完结束语,准备挂掉视频电话,就被姚雪澄厉声拦住。 “又是这样,你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呢?”姚雪澄说着说着,声带都发起抖来,“你就是他啊,哪有这么像的替身,你不要再骗自己——” 阿流打断道:“是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姚总,我演技再好,也不是他,拜托你不要那么入戏。” 拜托你,看到我吧。 阿流在心中祈祷,让这个替身做得有尊严一点吧。 “……你是说,你这段时间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演戏?”姚雪澄冷笑起来,眼里却有水光闪烁,“连你在机场说的西语‘我爱你’也是演的?” 原来只是戏么?姚雪澄不相信,不愿相信。 阿流愣住了,以为只有自己懂的西语,竟然早就被姚雪澄破译了?!可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扒开替身的保护衣,让自己的爱突然暴露在天光之下,更何况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替身,怎么能爱自己的金主?没有金丝雀和主人相爱的道理,地位太悬殊了。 他做不了金枕流,却也不想连替身这个身份都失去。 “啊,那个呀,亏你还记得发音去查,”阿流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讲话轻佻起来,“其实那句西语的我爱你,和中文的意义不同,西语里表白对象是父母朋友都可以,姚总你给了我工作,又对我这么好,我表达一下感激也是应该的。我说过,要给你最好的用户体验嘛。” “用户体验……” “是啊,姚总你什么都好,就是凡事都容易当真,放轻松点啦……” 阿流的嘴好像脱离了他的意志,在自动吐出一些轻浮的废话,不知道是在说服谁,姚雪澄或者他自己。念得久了,好像自己真的对他只是感激。 直到屏幕退出视频界面,卧室里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喑哑的声音,还在絮絮嗫嚅着:“当然都是演戏,你看,我的演技是不是真的很好?找我做男主角,算你走运咯……” “喵。” 忽然卧室里多出一声猫叫,阿流浑身一激灵,差点以为姚雪澄变成猫来找自己了,低头一看,原来是雪恩翘着尾巴,正好从外面巡逻到这里。它小跑几步,一下跃上床,站到阿流膝上,两只小猫爪扶着他的肩膀人立起来。 “怎么了……?又来讨吃的?” 贪吃小猫的确是来吃东西的,它伸出舌头,舔净阿流眼下的湿润,舔得人又刺又痒,眼泪流得更多了。 “你怎么跟狗似的……”阿流抱起猫,头埋进猫厚厚的胸毛,把这些柔软当做擦脸巾,可是不怎么流泪的人,一旦哭起来,就如裂开的堤坝,怎么也挡不住顺流而下的势头。 算了,随它去吧。阿流放弃挣扎,抱着猫倒在那张和姚雪澄翻滚过无数次的床上。 哪怕是这个时候,他还习惯性翘起嘴角,笑得眼泪流进嘴里,咸味发苦,呛到喉咙。 对不起,阿雪,他在心中道歉。阿流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不敢冒名顶替,那是对姚雪澄和自己的双倍欺骗,也不能放弃替身这个身份,他要的不多,只是希望保住这个位置,留在姚雪澄身边而已。 放在几个月前,阿流绝想不到,自己会宁愿做一个替身。 上帝啊,就让他如愿吧,他很少祈祷,为数不多的几次是母亲还信上帝时,带他去的。 也许上帝怪他不够虔诚,平时不入教堂,有求神明时才想起有上帝的存在,以至把他的心愿当笑话。想实现愿望?别傻了,神明才不会保佑一个骗子。 报应来得很快。 没过几天,姚总在洛杉矶分公司的员工给他送来了一套解约合同。 他想要待在姚雪澄身边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 今天有加更呀~ 虽然阿流惨惨的,但是今天是我生日,就是要让他也尝尝爱情的苦! 第103章 “仍可同生共死” 负责签约的是姚雪澄分公司的新晋员工,华人,英文名叫哈利,很年轻的男孩,才刚毕业,分不到正经活的年龄,一张脸写满天真和忐忑,鼻子总是红红的,被公司里的人呼来喝去塞满各种杂活。 杂活之一,就是监督阿流签下解约合同,之所以这个任务会落到他头上,是因为大家都有正经活干,这种大老板和小情人解约的私活,推来推去,最后只能由他这种小喽啰去办。 解约合同是陶令竹早就拟好的,哈利只需要把合同打印出来,送到庄园让阿流签署。 很简单吧,但这活意外地拖了有段时间——不是他故意拖延,着实是每天被分配的杂活太乱太多,忙得他脚后跟打后脑勺,还要被前辈们嫌慢,他只能优先这些前辈交代的工作,而签约的事因为陶令竹分身乏术,根本没空监督,她甚至不知道这活落到了谁手上,反而耽误了好几天。 等到哈利终于暂时有空往庄园跑一趟,看到传说中的大老板的小情人,委实吓了一跳,这个小情人也太好看了点吧,美得他这个直男都动摇起来:难怪老板会为他买下这么大一个庄园,这个人是值得的。 哈利满脑子“金屋藏娇”之类的词汇,不想一直盯着人看,那样很没礼貌,可眼角余光又忍不住飘过去。 阿流低头看文件看了许久,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哈利看时间有点晚了,自己还得回公司继续忙,才提醒道,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就听沉默许久的阿流突兀得开口问他:“是姚雪澄让你过来的?” 居然敢直呼大老板的名讳,不愧是娇宠的情人!哈利心里惊叹,想着这活儿是陶秘书亲自交代,那必然是姚总授意的,于是毕恭毕敬说:“是的,姚总您是知道的,这解约合同不知改了多少遍,绝对不会因为解约而亏待你,您看怎么样?同意就可以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就被阿流打断:“为什么解约?” 这个问题,老板也没交代啊,哈利连恋爱都没谈过,更不知道包养这种复杂的关系该怎么处理了,他只能干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然您现在和姚总——” 阿流又剪断了他的话锋:“不用了,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哈利心里惴惴不安,两份合约他都看过,对乙方的有利是很明显的,在他看来,姚雪澄这个甲方做得真是太大方,他不明白阿流有什么可不满的,当然,毕竟是包养契约,真正的大权仍然掌握在甲方手里,比如随时可以叫停的权力。 来之前,哈利在公司听过一些有关阿流的传言,都说他仅凭一张脸迷得姚总对他百依百顺,但他脾气蛮好,对庄园里的管家、佣人一干人等还有猫都是笑眯眯的,怎么唯独见了自己,笑也不笑了,气场还十分冻人。不像个小鸟依人的情人,倒和姚总有几分相似。 第106章 大概还是因为解约了,没法傍着姚总这个提款机,所以心里不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走惯了捷径的人,要重走正路是挺不习惯的。 哈利决定鼓励鼓励阿流,正常生活并没有那么难,他说:“那个,解约了就自由了,而且就算解约了,还是可以做朋友嘛……”话刚出口,他自己都品出不对味,又不是恋人分手,什么“可以做朋友”?哈利直怪自己嘴笨,果然还是应该老实待在公司,拒绝这种跑外勤的活。 阿流果然眉梢一动,看了一眼哈利,哂笑道:“朋友……” “朋友”这两个本该很温暖的字,竟然被他念出了杀伐气,哈利心里一抖,想不到阿流是这样的人,估计姚总平时受了不少气,才会和阿流中断合约。 想通了这点,哈利决定为自己老板辩解辩解:“金先生,虽然我和姚总接触不多,但对他的为人也算略知一二,您肯定比我还清楚,他那么说一不二的人,合约期限规定是一年,那就是一年,会提前解约,一定是逼不得已……您不如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是不是哪里惹他生气了?” 合约被阿流的手瞬间攥紧,发出可怜的声响。 哈利一看就明白,果然嘛,小情人惹老板生气了,于是老板拿解约威胁他,蛮可怜的。 再想劝,阿流却开口送客,说合同先放这里,等他签好后自然会给哈利寄过去。 哈利看得出阿流其实根本不想签,他也没有信心逼阿流现在签,叹了叹气,又说了几句做朋友多条路,不要把关系弄僵,好好想想消化一下,过几天他再来取合同之类的片汤话,先行告辞了。 反正合同送到,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90%,剩下的等他忙完再来解决。 哈利从沙发上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阿流幽幽叹息说:“今天的夕阳真美啊,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讲。 起居室里正飘荡着一个男人的歌声,幽幽地唱着自己和一百年前的“恋人”如何擦肩而过。 “为何未及时地 出生在1874 邂逅你 看守你 一起老死 互不相识 身处在 同年代中 仍可 同生 共死” 哈利没有听过这首歌,他太年轻了,这首歌对他来说已经很老了。 最后阿流也没有签那份文件,只是让他把合同留下,他会签的。 真的会签吗?不知为什么,哈利并不怎么相信,可他也不能握着阿流的手逼他签字。 哈利走后,阿流站在窗前一直看天,看到夕阳完全沉落,期间雪恩过来用脑袋顶他小腿,他就把猫抱起来一起看夕阳。 和姚雪澄吵架那天,他哭得很厉害,哭得完全不像自己,可当悬在头上的剑终于斩落时,他反而哭不出来了。 “以后我就不会烦你了,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雪恩,”阿流用下巴蹭蹭小猫头,“没问题的对吧,反正你之前流浪惯了。” “你自由了。” 我没人要了。 果然没有什么是能长久的,契约可以解约,爱也会消失……不对,姚雪澄对他真的有爱吗?那些抚摸,亲吻,湿润失神的眼神,是爱吗?那些维护,袒露,掏心掏肺的倾诉,是爱吗? 姚雪澄给了他太多爱的错觉,所以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才会如此痛,是吗? 幸运的是,疼痛是他习惯的,不过是回到从前的日子罢了。 他没人要了,也自由了,再也不用看姚雪澄脸色猜测这个小冰块在想什么了,再也不用纠结姚雪澄喜欢的是他的脸,还是他的这个人。他应该高兴啊。 阿流费劲地拉扯出一个笑,管家查尔斯过来问他晚餐的打算,看到他的笑吓了一跳,阿流这才知道自己的笑应该挺难看的。 晚餐没吃几口他就放下了刀叉,想吐,肚子里却没有存货让他吐,索性起身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真的收拾起来,才发现自己东西真是少得可怜,说滚蛋马上就能滚蛋。 他脱掉自己身上属于金枕流风格的西装,脱到只剩一条裤衩,1月的洛杉矶虽然不会下雪,但也是有点凉意的,好在庄园室内控温,一年四季都保持在最舒适的26c,阿流身上没觉得冷,反而因为这恒温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姚雪澄的距离有多远。 他半身白得像一道正午的阳光,投在落地窗上。从衣柜里取出自己原来的飞行员夹克,牛仔裤,拿起时却听见咚的一声,有物件从夹克里掉了出来。 低头一看,竟然是姚雪澄那只珍藏的古老怀表,里面装着金枕流老照片的那只,平时姚总宝贝得厉害,收在那只古董盒子里,自己都极少拿出来看,怎么会在他衣服里?这要是被发现就说不清了。 阿流正想捡起来,放回原来的盒子里,跟在阿流身后的雪恩也发现了这个小东西,二话不喵叼起怀表就四脚翻腾,跑了出去。 “雪恩!” 阿流一下明白怀表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衣服里,铁定是雪恩干的好事。 他追着猫出去,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赶紧回去披了件衣服,又叫上管家佣人一起抓猫。 可是庄园太大了,阿流来这的时日也不短,可他仍然觉得这里像个巨大的迷宫,雪恩显然比他熟悉庄园得多,加上又是晚上,哪怕有其他人帮忙一起抓,几个人还是连根猫毛都没找到。 眼看查尔斯和其他佣人面露疲色,忍不住打哈欠,尤其查尔斯年纪大了,阿流开口让他们先去睡,他自己再找找看。 “这怎么行,”查尔斯第一个不同意,“姚先生让我们照顾好您,时间这么晚了,您才应该去睡,这种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阿流听了简直差点冷笑出来,姚雪澄都让他解约了,还照顾什么?查尔斯大概还没得到消息,仍然拿着过去的鸡毛当令箭。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查尔斯,把他当半个雇主,这段时间姚雪澄不在身边,除了猫,就是这群人和自己距离最近,不知不觉间,大家的关系也变得不再只是合同规定的甲乙方,多了几分人情味。 他们和自己尚且如此,姚雪澄呢?他是嫌他演技不够好,没有演出记忆里的金枕流,所以不想再继续这场替身的包养游戏了吗? “雪恩以前是流浪猫,它本来就有点胆小,我们越多人声势浩大地找它,它越会害怕得躲着不出来,”阿流说,“查尔斯,你带大家回去睡吧,猫是我吓跑的,也得我哄回来。” 查尔斯还想再劝,阿流却显露出平时好说话以外的强势和固执,查尔斯拗不过他,只好招呼其他人各自散去。 临走前,阿流嘱咐他,这件事先别告诉姚雪澄。 “我相信雪恩不会跑出去,小事而已,不必让姚总大忙人为这个烦心。” “是。” 打发走其他人,周遭逐渐安静,阿流深吸一口夜晚的凉风,耳边似乎隐约听见身后有猫叫,于是轻手轻脚向花园走去。 -------------------- 今天家里网络故障,差点发不上来了5555 大家有没有发现名字的小巧思( 第104章 一定在恨我吧 如果说庄园是座庞大的迷宫,那么花园便是这片迷宫的核心,经过几代园林设计师的传承和改造,身在其中找猫只会让阿流想起一个字,晕。 “雪恩……” 他叫也不敢大声叫,怕雪恩真的应激,换作平时,或者叼走的其他东西,阿流早就放弃追猫,就让它叼走,大概玩一会就会放下,猫就是这么喜新厌旧的物种。可那是姚雪澄最爱的怀表,他连戴都舍不得戴,阿流也就顾不上猫了。 放眼望去,四周几人高的绿墙蜿蜒迤逦,不见来处,去向也不知,极容易迷失,可又实在美丽,让人迷失也心甘心情愿。阿流索性躺在了草坪上,闭上眼睛,似乎是放弃找猫了。 躺了一会儿,就听见簌簌草叶声逐渐接近,接着一只猫爪肉垫踩在阿流脸上,软软的。阿流闪电出手要抓猫,猫却比人更快地收回爪子,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人喵了一声,那意思似乎是叫阿流跟它来,阿流十分莫名,才注意到雪恩嘴里没有叼着怀表,雪白皮毛上还沾了一些土,脏兮兮的。 阿流赶紧爬起来,跟在雪恩的身后亦步亦趋。 “雪恩,你这是要去哪?我没时间陪你玩了……” 既然姚雪澄不要他了,拖延时间赖在这里没有意义。他应该不管雪恩,回去打包行李,在解约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可……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住白猫,兜兜转转,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这一片绿墙之中,竟有一处不小的空地,空地上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下有个土坑,还挺深,竟是雪恩挖出来的。 明明家里有又贵又好的猫砂,雪恩却跑到外面跟个野猫似的在花园刨土挖坑,简直是暴殄天物。阿流一把抓过雪恩,在它屁股上拍了几巴掌:“不知好歹,有好日子不会过,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我看你自己挖的厕所?你这个——” 第107章 雪恩抗议地嗷嗷叫,反身去咬阿流的手,阿流本可以躲开,眼角瞥见一道光在月下一闪而过,是怀表!他忙松开雪恩,任它如何啃咬,自己趴在地上,伸手往土坑里捞,却意外发现,除了怀表,还有个奇怪的箱子。 箱子通体银色,像用月光锻造的,上面有道很传统的密码锁,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阿流俯视着这只箱子,不知为什么,越看越心神不宁,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既危险又诱惑,一个声音说不要打开,另一个声音说快打开。 他忍了又忍,几乎要转身走开,终于还是在好奇心下妥协,回转身,蹲下,伸手碰到密码锁,试探地输入姚雪澄的生日,不对,没有开。阿流静静看了那箱子一会儿,再度转动数字,输入的却是自己的生日。 咔哒一声,锁开了。 没有什么宝光四射,也没有冷箭机关,密码箱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日记本。 阿流翻开日记本的封皮,内页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字,“金枕流”。不知道金枕流练了多久的签名,这手中文签名比他“泽尔·林德伯格”的签名还要好看,却和他的笔迹一模一样。 那夜之后,阿流和雪恩同时从庄园消失了,确切地说,是只留下签好名的解约合同和那只怀表,从姚雪澄的世界消失了。 连夜赶来洛杉矶的姚雪澄罕见地大发雷霆,解雇了送来解约合同的哈利,陶令竹到底是他得力干将,姚雪澄还需要她找人,没有开了她,却也罚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盛怒之下,姚雪澄也是几天后才想明白阿流为什么会走,他以为解约可以让两人以平等的身份重新开始,阿流却误会那份合同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而不管是哈利还是陶令竹,都传递了错误的信息,让阿流心灰意冷。 早知如此,姚雪澄只恨自己不能劈成两半,一半忙电影的事,一半亲自和阿流签约,说清楚自己的心意,又恨自己签约之前和阿流吵了那一架,如果不是因为吵架,这件事他一定盯牢了,怎么会让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头耽误了他的大事。 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把人先找到。姚雪澄先派人搜遍了庄园,和阿流之前住过的小公寓,一无所获。又去了他曾经打工的各处询问踪迹,都说最近没见过他,问到爱丽的剧院,爱丽十分意外。 “他怎么可能会走?”爱丽把那天阿流和她的对话告诉了姚雪澄,“我还以为下一步你们俩就该结婚了呢,姚总,你们到底怎么了?” 姚雪澄哑口无言,他也想知道怎么了。阿流和爱丽说的那些,从来没和他说过。 为什么阿流从来不和他提? 那天吵架不管姚雪澄怎样逼问,阿流都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只是一味固守替身的身份,他因此大失所望……替身本是他们之间的开始,回头一看却也成了最大的阻碍。 签下合约离开庄园,人间蒸发,阿流似乎在用行动告诉他,他再也不想当这个替身,也不要这份感情。 姚雪澄看着空荡荡的庄园,心也空得能听见血液回响的声音。 “他把猫也带走了,他凭什么把猫也带走了,”姚雪澄喃喃道,“一点念想也不留给我……” 陪着找人的邝琰和贝泊远安慰他说,先别下定论,等找到了人,当面问他比什么都强。 姚雪澄木着脸,机械地说:“找过了,哪里都找过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妈妈还在戒酒中心,那里的账单还是我在付……呵,钱,依然还是我和他的纽带。” 太讽刺了。 朋友们之前都劝过他不要走上包养的路,当时姚雪澄没有听,现在悔恨到了极点,可转念又感谢还有钱这个可怜的微弱联系。 就这样怀着复杂的思绪,姚雪澄每周一边找人一边抽空工作,豪华庄园成了只有睡觉功能的旅馆,电影项目也彻底停摆,没有他的男主角,姚雪澄根本无心推进。分公司被当作总公司一样使,员工们怕极了姚雪澄,背地里都说他是冷面阎王。 金女士那边他怕戒酒中心不够细心,另外找了贴身看护照看她,有时姚雪澄也亲自去戒酒中心探望金女士,走在雪白的走廊,他总疑心走过拐角就会遇见阿流,然而隐秘的愿望次次落空,后来他也就不想了。 去的次数多了,金女士倒是记住姚雪澄了,问他是谁,姚雪澄都说自己是阿流的朋友,因为他们已经不是金主和情人的关系,而除此之外,还是什么呢?姚雪澄一个人没法决定两个人的关系,只能用朋友来形容。 “原来是阿流的朋友啊,这小子朋友少得可怜,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华人朋友。”金女士玩笑道,“还这么高,这么帅,他应该早点介绍你给我认识嘛。” 姚雪澄没有玩笑的心情,却也不想破坏金女士的好心情,于是勉强弯弯嘴角,随口应道:“怎么会,阿流人缘很好吧。” 金女士摇摇头:“我们金家的人,都是天煞孤星,就没有人缘好的。” 女人说他们金家一脉常出惊人的美人,可美如果没有自保能力,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危险,不是招来嫉妒,就是被人觊觎,所以金家人普遍人缘很差。 姚雪澄听得一愣,金枕流不也是这样吗?看似风光的电影明星,派对主人,背地里多少人盼着他让出位置,出尽洋相。换了时空,阿流也是一样的,童年坎坷,好容易长大了,有了自保能力,生活也不是鸟语花香一片坦途,因为频繁换工作,平时喝酒的狐朋狗友都不多,而真正的朋友……也就爱丽担得起这两个字。 是什么让姚雪澄产生了阿流“人缘很好”的误会? 姚雪澄这才发现,套在“金枕流”的滤镜之下,他爱阿流,却未必有多了解。或许这就是灯下黑吧,阿流的笑容太耀眼太迷人,除此之外的东西,都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又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更不希望阿流也过着和金枕流一样的生活。 所以阿流才会选择离开吗? “金姨,能和我再讲讲阿流的事吗?” 姚雪澄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金女士不放问了很多很多,可惜金女士因为酒精中毒,很多事她也记不住了。 向外找不到阿流的踪迹,姚雪澄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内部搜寻。 他不知拷问过管家多少遍,那天阿流都干了什么,管家查尔斯也诚惶诚恐回答了很多遍,大到阿流那天吃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小到他找猫时呼唤的语气,让他们先去睡时嘴角翘起了几分,事无巨细,全都不曾遗漏。 可姚雪澄总嫌不够。今天回到庄园他也仿佛一个回到存档点似的游戏人物,重复着昨天、前天、这段日子的行为,把查尔斯叫过来盘问。查尔斯心里内疚,并不觉得老板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只要一天找不到人,别说姚雪澄,就是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天您公司的哈利来过之后,金先生就是站在这里,”查尔斯记性极好,指着一扇落地窗说,“一直站啊站啊,直站到太阳下山,屋里都黑了,他也不动,也不开灯,唱片机里循环放着那首《1874》……” 姚雪澄走到那扇落地窗前,木然地看着窗外,此时唱片机里也在播放他最爱的那首粤语歌,他却没有心情在追随那动人的旋律,只被歌词一遍遍撞击着内心。 之前查尔斯说这段的时候,姚雪澄也是这样模仿那天阿流的动作和状态,沉默不语,直站到天黑,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他竟然开口发问:“你说,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查尔斯不知如何回答,摇了摇头。 姚雪澄冷冷地哂笑,自嘲道:“一定在恨我吧。” 查尔斯想说不会的,话还没出口,姚雪澄忽然皱起眉头,喃喃道:“查尔斯,你听见没有?有猫叫。” -------------------- 雪有时有种冷静的疯感…… 第105章 别找我 雪恩都跟着阿流消失了,庄园里哪还有猫叫? 查尔斯脸色一变,害怕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姚雪澄产生了幻听。 他忙说:“先生,你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过完整觉了,先去休息吧……” 姚雪澄却摇了摇头,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笃定地说:“真的有猫叫。”他神情严肃,根本不容查尔斯反驳,拔腿冲向花园。 查尔斯不放心姚雪澄一个人独处,赶紧跟上去,没想到一到外面,真的听见了猫叫。两个人循着猫叫的方向张望,还没走到花园深处,就见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对面的绿墙。 “喵。” “雪恩!”姚雪澄难掩激动,却不敢轻易靠近,唯恐它再次不见,他蹲下与猫的视线齐平,朝它伸出颤抖的手。 雪恩闲庭信步般从对面走了过来,温驯地用热乎乎的脑袋去蹭姚雪澄的手,身上皮毛仍然干净顺滑,不像在外面流浪过,姚雪澄心头一软,几乎要落下泪来。 垂眸一看,一张夹在项圈里的纸条让姚雪澄的眼皮一跳。他忙敛去眼眶的酸意,取走了那张纸条。 第108章 展开纸条,上面都是姚雪澄熟悉的字迹。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和雪恩,别找我,别等我。” 没有落款,但留言人不言而喻,不光字迹熟悉,连那副温柔又强势的命令口吻,都是姚雪澄在百年前、在床上听惯了的。眼眶再次酸痛起来,那纸条仿佛洋葱做的,一层层剥开,什么都没有,却留下致命的气息。 阿流知道,他全都知道,知道姚雪澄上天入地地找他,却不肯现身。姚雪澄莫名感觉委屈,阿流什么都看在眼里,嘱咐他这些那些的,为什么独独不愿回来,不愿见他?既然不愿见他,又何必留下这些关心的话? 姚雪澄几乎有点恨那个人了。 后来姚雪澄果真不再四处搜寻阿流的踪迹,报警的打算也就此搁置,既然那是阿流想要的,他成全他。 有时候金女士问起儿子怎么这么久不来看她,姚雪澄也只能编造他打工太忙的理由,金女士听了呆了一会儿,才喃喃说:“那种地方虽然钱多,但终归不安全,还是得找个稳定的工作……他以前在剧院做过,那个剧院看着不大,各方面还挺正规,他又喜欢演戏,不如跳槽回去,做个演员……” 当年那个极力阻止儿子演戏的女人好像在金女士体内消失了,她忘记了自己曾经如何百般阻挠阿流扬名立万离开她,似乎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一心替儿子打算的普通母亲。 姚雪澄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象阿流如果知道了金女士变成如今的模样,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可他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阿流总是做些超脱常规,又莫名熨帖人心的行为,阿流一走,姚雪澄的想象力都变得贫乏起来,脑海里没有未来的画面,只有无尽的回忆。 他曾以为只要守着金女士,阿流总会回来,这样就不算他去找他,他很听话的。 可事与愿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流始终没有出现。 这时邝琰倒建议姚雪澄找重新找一个替身:“就算找不到那么像的,寻个七八成像总行吧,找到再让对方整容,保管比那个狠心短命鬼还要像。”提起阿流,邝琰比姚雪澄还义愤填膺,他似乎是觉得这人是他背调过的,如今人跑了,自己也有责任,所以拍胸脯表示自己能找到比阿流更有契约精神的。 姚雪澄摇头:“我想明白了,我从一开始想找的就不是替身,是他,只有他。他也不是我找来的,那时是他救了中枪的我,其实是他找到了我。” 邝琰和贝泊远对一下眼神,如出一辙的担忧。自阿流失踪后,两个人时刻关注姚雪澄的精神状态,哪怕古董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也丝毫舒缓不了他们的心情。 “阿雪,你别吓我,”贝泊远说,“什么你找他,他找你,你们俩怎么跟莫比乌斯环似的……” 听到这个比喻,姚雪澄竟然笑了,还反过来安慰朋友:“我没事,而且说不定我们就是莫比乌斯环呢?你俩都以为我想找替身,我起初也觉得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可冥冥之中我遇到了他,他和金枕流一模一样,他不是像他,他就是他,我何必还找别人,你们明白吗?” “不明白,”邝琰端着细烟斗,吹出一口白烟,“我只知道你是彻底被他迷晕了。像你这样的客人我也很少碰见了,大家再喜欢某样古董,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下一个更好,你倒好……” “我倒好,死守着过去,一点不知道变通是不是?” 姚雪澄替邝琰说出了他的潜台词,倒让邝琰无话可说了,原先还想说些阿流的坏话,诸如他那种爱玩的人说不定早忘了姚雪澄,又怎么会停留在一处,鬼知道现在去哪爽了之类,也说不出口了。 贝泊远倒没有这样想阿流,他因阿流曾向他讨教贫民区改造方案事宜,对阿流蛮有好感,他也无疑是站在姚雪澄这边,但既然对方说不要找了,那就别死缠烂打,对大家都好。 可姚雪澄却说:“我有种感觉,好像他没有走远,甚至就在我身边,不然怎么解释他知道我的动向?” 贝泊远和邝琰又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无奈。 邝琰揉揉太阳穴,拿姚雪澄没办法的样子,他走回自己的柜台,视线一扫眼前琳琅的货架说:“算了,我也不劝你了,我们互相都无法说服,反正我是觉得嘛,好看的男人就像这些古董,虽然美丽动人,但永远有下一个更美更好更宝贵的——” 他话说一半,就被贝泊远厉声打断:“你什么意思,人怎么会是物品呢?” 邝琰凤眸一眯,哂笑道:“物品怎么了,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我看大部分人连物品都不如,既没有古董美,又不及电器有用,何况人也是有价格的,贝教授也是领工资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他一番歪理说得贝泊远火冒三丈,一时想要反驳的太多,反倒不知从何说起,脑海里论文都作起来了,嘴上却磕巴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说穿了,你、你就是改不了商人本色,重利薄情,哪里懂阿雪……” 贝泊远羡慕姚雪澄,羡慕他认准了一个人就有痴心和信心永远都不变,虽然阿流和金枕流是同一个人的想法相当匪夷所思,但他愿意相信姚雪澄的直觉,更相信姚雪澄磐石无转移的品性。 “对啊,我是不懂,”邝琰脸色一冷,凤眼眨出寒风,“我当然不懂,我只是个卖东西的嘛,哪比得过贝教授有文化。” 眼见他们又要吵起来,姚雪澄没有像往日那般为了气氛融洽打圆场或者转移话题,而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们,想起阿流曾经说过他们俩睡过的话,开口戳破道:“你们有什么问题想吵可以直接吵,不用拿我当挡箭牌。” 以姚雪澄对两个朋友的了解,他几乎不用怎么想,就猜到刚才那些话都是意有所指,邝琰说“下一个更美更好”并不只是宽慰姚雪澄,也是在点贝泊远,贝泊远听了这话不急才怪,立刻中计反驳,于是越吵越崩——姚雪澄有些羡慕他们了,还能激情澎湃地吵,自己却没这个机会。 他多希望阿流也能和自己吵架,不管阿流是误会了解约的事,还是不想再当这个替身,吵架才有和解的可能,不告而别只会让所有事情都悬而未决。 邝琰和贝泊远都被姚雪澄的反应吓了一跳,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姚雪澄已经拉开古董店的门,伴随门上的铃铛声走了。 “都怪你大惊小怪,”邝琰拿烟斗狠敲一下贝泊远的头,“我劝阿雪劝得好好的,你捣什么乱!” 贝泊远眼疾手快抓住邝琰下落的烟斗,“情侣劝和不劝分,哪有你这样上来就叫人找下一个的?” “那怎么了?松手,”邝琰垂眸看着烟斗,“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我和你熟吗?” 贝泊远心一横,手上抓得越牢,反问道:“不熟吗?” 邝琰呵地一声笑:“不过睡了一觉,贝教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 一墙之隔的店外,姚雪澄贴在墙上叹了口气,阿流的猜测果然是真的,那这两个家伙还有得吵。邝琰和贝泊远劝不动他,他也管不了他们,大概这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而他的缘法,还系在阿流身上。 姚雪澄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这只金枕流送的怀表找修表师傅修复之后,竟然还可以正常使用——到点了,他该回去陪雪恩了,人走了,猫还在,他恍恍惚惚,认为这是阿流留下的遗产。 抬步把朋友们打情骂俏的声音丢在身后,姚雪澄转进洒满夕照的小巷。 刚走没几步,姚雪澄就收到陶令竹的信息,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国,电影是否还需要跟进,姚雪澄蹙起眉头,正想回复对方,身上忽然一个激灵,那种阿流就在身边的感觉又来了,姚雪澄猛地回头,却没有看见熟悉的金发,只看见一家名叫“旧梦”的私人小影院隐藏在一侧墙边。 “旧梦”入口隐蔽狭窄,装潢又老旧,与其说是什么私人影院,不如说更像上世纪满大街都是的录像厅,不仔细留神,很容易从视野里滑过去。姚雪澄想象这家小影院应当经营很困难,心里一动,莫名其妙就钻进了比入口。 连接入口的是一条又长又细的走道,姚雪澄慢慢走着,竟想起当年和金枕流夜探正清会戏楼的情形。 墙上壁灯昏黄,照出两面墙上贴着的老电影海报,姚雪澄脚步一顿,在一个角落看见了金枕流白衣浴血的身影,心头随之猛地一跳。 那是电影《绝命奔逃》的海报。 -------------------- 还有三章完结。 第106章 你骗我 这条通道的墙壁上,几乎记录了电影从诞生到20世纪末的代表作,会出现金枕流的电影实在出乎姚雪澄的意料,毕竟金枕流和他的作品,不管在哪本教科书里都算不上有什么划时代的意义。可是在这个小影院里,金枕流却有他的一席之地。 姚雪澄心里一暖,由衷地感谢这家影院的老板也记得金枕流,还把他贴在墙上,好品味。 第109章 姚雪澄加快脚步走出通道,来到影院前台,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女孩正低着头玩手机,抖音嘈杂的视频音效在安静的影院显得十分突兀,那女孩头也不抬,问姚雪澄想看什么片,她这里都有。 姚雪澄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地问道:“你是老板?” 女孩抬起头:“不然呢?” 那是一张姚雪澄熟悉的脸,谢小红当年就长这样。姚雪澄心下震惊,不动声色地观察女孩,除了发型打扮不一样,哪儿哪儿都和当年的谢小红一样。姚雪澄百感交集,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怕唐突,沉吟良久,只说:“我想看泽尔·林德伯格的片子。” 那长得和谢小红一样的女孩脸色一变,手机也不看了,身子探出柜台,惊喜道:“你也喜欢他?!一般人知道他的可不多!” “我不是一般人。”姚雪澄淡淡一笑,连日来的苦闷心情随之轻松一些,颇有点自豪。 女孩兴冲冲指着最里面的包间对姚雪澄说:“那个包厢专门用来播林德伯格的电影,本来以为没有客人用得上,平时都是我自己在用的,难得碰上同担,我免费送你一场!” “那怎么行。” 姚雪澄十分愿意掏钱,既是为金枕流,也是为了这个像极了谢小红的女孩。有一瞬间,他忽然想,或许穿越的人并不只有他,又或者每个人都不是只存在于一个失控,只有一个身份,他愿意相信,在当下也有一个谢小红存在。 他刚打开钱夹,就听见女孩一声惊呼,指着钱包里那张金枕流的照片叫道:“天呐,我从来没见过林德伯格还有这么一张照片!”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张照片,以前姚雪澄从邝琰那收到这张照片,也不清楚它的出处,因为那是被历史遗忘的一张照片,现在的姚雪澄清楚地知道它拍摄于何时,那天是什么天气,照片拍摄的前一秒金枕流和他说过什么话。 “这是林德伯格和他的朋友们创立日光电影公司当天拍的,”姚雪澄向女孩说明,“别这样看着我,我是不会把它送给你的。” 女孩失望地耸耸肩,嘟囔道:“我怎么没听说林德伯格开过公司,你不会是骗我吧?” 不曾被历史记载的公司,却是姚雪澄和金枕流、和朋友们的真实记忆,开业合影时的偷吻,鞭炮硝烟里互相蒙住耳朵,一起打扫办公室,争执剧本……所有的一切,消弭于时间的缝隙,却在姚雪澄胸口云雾般升腾推挤,心潮因此起伏不定,眼眶变得酸涩难当。 姚雪澄垂下眼按下情绪,撇下一张大额美元,不再和女孩纠缠,转身走去包厢。或许女孩实在很少遇见林德伯格的粉丝,不舍放下同好交流的机会,她在姚雪澄背后急急道:“哎,帅哥,你最喜欢林德伯格的哪部电影?” “《绝命奔逃》。” “我也是!” 姚雪澄微微一笑,掀起包厢的门帘,略一低头走了进去。 说是包厢,里面却别有洞天,格局不小,装潢考究,走的是1920年代的影院风格,银幕上正在放映《绝命奔逃》的画面,来得刚好。 姚雪澄坐了下来,座椅软硬适中,很舒适,旁边还有摆放零食茶水的小桌,相当周到。姚雪澄任由自己陷进座椅,紧绷多日的身体逐渐放松。 神奇的是,这部电影不知看了多少遍,情节早已烂熟于心,台词说上句姚雪澄能马上接下句,可只要看见金枕流的脸,看见他站在敞篷跑车上随风扬起的金发和白衣,内心总还会涌起儿时一样的激动和痴迷。 一切的原点都是这部电影。姚雪澄想起那年放映室一声有力的“run”,想起和阿流说起童年遭遇的那个黄金时刻,正不知今夕何夕,周围忽然一静,所有的声音消失了,耳朵空得难受。 姚雪澄四处张望,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银幕上金枕流嘴唇兀自开合,外面隐约传来抖音神曲的动静,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估计是音响或者音源出问题了。 姚雪澄忙站起来,起身准备找女孩求助,一道熟悉的声音配合幕布上金枕流的口型说道:“run。” 他浑身一震,如电流落身,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绷紧肌肉,随时准备冲刺,理智的缰绳却突然勒住他的脚步。 不,他已经不是八岁的男孩,也不是火场里一心寻死的弱者,此时此刻,他站在洛杉矶的私人影院,他很清醒。音响怎么又突然好了?何况这声音……虽然和金枕流如出一辙,可听上去空间感十足,不像录制好的音源,反而像—— 现场配的。 姚雪澄心里有了猜测,却没有急着行动,就听那声音随着电影放映,把金枕流的台词配得滴水不漏,和原声无差,甚至因为带着现场的空间感,让角色显得越发真实,仿佛走出了幕布,来到了姚雪澄身边。 就在这时,姚雪澄忽然毫无预兆地倒下,一米八几的高个摔出地动山摇的架势,他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面色煞白,手按住胸口小口急促地吸气。 回荡在包厢里的声音陡然一停,像被人掐住了喉管,紧接着幕布晃出水波纹路,银幕上的金枕流正对镜头说着无声的台词,一个金发的人影掀开幕帘从金枕流的身体里蹿了出来。 来人二话不说,跑到姚雪澄跟前,跪在地上把他抱起,大声叫着姚雪澄的名字,而此时的姚雪澄额头青筋鼓起,冷汗淋漓,双眼紧闭,身体似乎极为不适,根本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唤。 “叫你好好照顾自己,你怎么——”焦急关切的话说一半,中途一个急转弯,“姚雪澄,你骗我?!” 刚刚还一副昏厥不醒模样的姚雪澄缓缓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对抱住自己的阿流说:“怎么样,我的演技进步不少,骗到你了吧?” 阿流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冷得姚雪澄感觉很不对劲,没等他想明白,阿流就松开了他,站起身垂眼漠然地看着姚雪澄:“是进步了,我看你也别当什么总裁,即刻出道演戏算了。” 言毕,掉头就走。 姚雪澄这些日子积攒的怒气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冲着阿流的背影吼道:“你到底跑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骂我啊,不告而别算怎么回事!” 阿流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身上泛起细微的颤抖,不知在忍耐什么。 姚雪澄等着阿流反驳他、细数他的过错,没想到等了一会儿阿流仍是一声不吭,和平时那个能言善道的他判若两人。姚雪澄再也忍不住,起身冲了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阿流,声音发抖得失了分寸:“不要再躲着我了好吗……我知道你一直就在我身边,我感觉得到……你太会藏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他们都说你远走高飞,可能已经离开洛杉矶了,可是……可是你也舍不得我对么?所以你没有走远——” “阿雪,”阿流打断道,“放手。” “我不放!”姚雪澄更加用力地抱紧阿流,生怕他像泡沫一样消失,“这次你休想逃避,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气我跟你解约,但那都是误会,我只是想我们从头开始,不被那份合约束缚,我没有别的意思……” 阿流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更没有就此原谅姚雪澄,他只是自嘲地笑笑:“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松手。” 他再次命令姚雪澄松开,姚雪澄眼圈一红,咬紧牙关就是不放,阿流竟然直接伸手来掰姚雪澄的手指,他竟然敢! 姚雪澄难以置信,简直气疯了,两只手死死扣住阿流的身体,赌阿流不忍心下死手,哪怕他真的下死手,把自己的手抠烂,姚雪澄也打定主意不会挪动丝毫。 然而姚雪澄憋气努力半天,最后只是听见阿流轻轻叹息:“你啊,一点也不乖。” 滚烫的水珠从姚雪澄眼角落到阿流的手上,无声的放映包厢,把一切声响无限放大,阿流的耳膜似乎都被这掉泪的声音震痛,手背烫得火烧火燎的同时,姚雪澄竟放开了他。 “对不起……”姚雪澄泪如雨下,脸上却没有什么哀戚、哀求的神色,他惯于忍耐,难得爆发一次,仍然很克制,安静。 真是个傻瓜,阿流反身抱住了他。 姚雪澄浑身一震,泪掉得更凶了。 “看来我没冤枉你,你就是披着霸道总裁皮的哭包,”阿流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戏谑,可是很快他脸色一沉,幽幽地说,“不要和我说抱歉,也许该道歉的人是我,到现在我也搞不明白,该怎么和你解释,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就……跟我来吧。” -------------------- 你骗我我骗你,小情侣就这样互相骗来骗去。 最后三章日更,让大家一口气看个痛快,早就想加更,无奈没上什么好榜,对不起大家了。 第107章 乱梦 一听阿流的话,姚雪澄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很难说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阿流非同寻常的神色,或许是来自他嗓音的低沉,或许只是他一贯的瞎担心又在起作用,仿佛有什么在暗暗警告姚雪澄,不是解约的事,一定是有什么更重要却被他忽略的东西,导致了阿流这次的失踪。 第110章 他想问有什么不能在这讲的,最后却还是放弃了。他真的怕了。 二人走出包厢时,前台的那个女孩显然也被阿流吓了一跳,她料不到自己的包厢竟然潜入了不速之客,这不速之客又恰好和自己的偶像长得一样,几度想张嘴问个明白,阿流却直接从她眼前走过,大摇大摆地拽着姚雪澄往前走,彻底无视了她。 姚雪澄心里又是一惊,如果是平时的阿流,面对这种情况一定会上前和女孩开几句玩笑吧,就像当年在查尔兹餐厅那样——想到这,姚雪澄脚步一错,差点绊倒自己。 乱了,都乱了,他竟然如此自然地把金枕流做过的事,安到阿流头上。 虽然早已认定他们是同一人,但是…… “怎么了?”前方的阿流停了下来。 姚雪澄摇头,转移话题道:“我们……现在是去哪?” “去我近来落脚的地方。” 姚雪澄精神一振,来了兴趣:“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躲着我?姚雪澄差点问出口,可是看着阿流变得更清瘦的背影,他忍住了。虽然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但阿流想必也不好受才会短时间内暴瘦。 他今天穿着宽大的风衣,夜里风一来,衣服贴紧身体,衣摆猎猎舞动,勾勒得人清峭不少,仿佛随时可以御风而起。 姚雪澄害怕他真的飞走,再次从自己生活消失,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还嫌不够,用力一攥,力气大得前方的阿流痛嘶一声,回过头问他:“还在生我的气?” 这句话难道不该是姚雪澄说的么,他一直以为阿流失踪是生气他提出解约,为什么好像听阿流的意思,应该是反过来? “其实我也生我的气,”阿流头微垂,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所以才叫你别找我。” “我的确应该生气,”姚雪澄故意板起脸孔,“我气你太残忍,明知我多怕失去你,明知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却不告而别……” 阿流却脸色一变,冷笑道:“你上一次失去的真的是我吗?为什么你可以这样顺理成章地欺骗自己,认定我就是金枕流呢?” 姚雪澄不爱听这种话,断然道:“我不管命运和我开什么玩笑,在你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让你忘记了‘金枕流’的记忆,但于我而言,答案早就在那,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金枕流,我用我的身体、我的记忆、 我所有的一切感觉到,你就是他,还有什么比这更强有力的证明呢?” “有,”阿流近乎惨笑道,“金枕流自己。” 姚雪澄愣住:“怎么可能,他都……都……” “死了快一百年,我知道。” 阿流不再说话,沉默地领着姚雪澄往地铁站走去。 洛杉矶的冬天本算不上严寒,对于习惯东北寒冷的姚雪澄来说,只能算深秋,可此刻默不吭声走在遍布流浪汉的大道上,姚雪澄却感觉到比故乡还冷的寒意。 姚雪澄能感觉到阿流要说的是个大秘密,不然阿流不会拉着他穿过街道,走进地铁站,回他落脚的地方才肯说。一路心都像压了一块秤砣般惴惴不安。 在洛杉矶,主要的出行工具是汽车,地铁反而坐的人少,两人进站后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厢里空空荡荡,让二人之间的安静显得如此醒目。 姚雪澄几乎要被这份安静压得喘不过气来,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缓解气氛,他总感觉多日不见的阿流像变了个人,变得像…… 脑海里灵光一闪,几个过去的画面迅速从姚雪澄眼前滑过,他几乎要抓住什么了,地铁却忽然启动,他一下子没坐稳,砸在了阿流肩膀上。 “很困?”阿流问他。 姚雪澄硬着头皮撒谎:“有点……” “那就睡吧。” 姚雪澄本来不想睡,但是连日的劳累和失眠,加上车厢的摇晃,让他根本抵抗不了本能的困意,何况枕在阿流的肩膀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使他本能地放下戒备,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十分沉,姚雪澄听不见地铁行驶的声音,听不见乘客上下车的吵闹,只能感觉到有温柔的吐息,在自己耳旁吹拂,他知道那是阿流的呼吸,像往日两人做完之后总是抱着一起睡觉时,阿流的呼吸也是这样拂过他耳畔。 于是姚雪澄便放纵自己沉入更深的睡眠,内心默默祈祷,希望一觉醒来,阿流没有乱七八糟的心结,回到他身边,他们一切从头开始。 一阵颠簸,姚雪澄缓缓睁开了眼睛,身下有种异样的感觉,他往下一瞧,被吓得满脸通红。 他、他怎么光溜溜地骑在阿流身上?! 自己不是应该还在……还在哪里来着?之前的记忆模糊一片,姚雪澄仿佛醉酒一般,忘记了前一刻自己在干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方的感觉占据,极致的快感仿佛一群勇猛的士兵,一波波从下方向上冲锋,姚雪澄被这些士兵杀得片甲不留,甘愿举手投降。 “阿雪,”阿流伸出手抚摸他汗湿的脸,“你怎么走神啊?” “我……哈啊……我没有……”姚雪澄极力辩解,声音却碎不成句,阿流也仿佛听不到他的辩解,只是一味的冲杀。 到后来姚雪澄什么也看不清了,嘴里“阿流阿流”地叫着,仿佛那是他一生的咒语,眼前白茫茫的,连阿流的轮廓都变得糊涂,奶油融化了一般,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刚刚叫的是哪个阿流?”阿流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捏着姚雪澄的下巴问,“是我,还是他?” 姚雪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懂阿流问什么。底下的床时而是复古的四柱床,时而是现代极简的悬浮软床,床与床并不泾渭分明,反而融成一体,叫人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年代。 勉力伸出手,姚雪澄想要够到阿流的脸,却怎么也摸不着,明明看不清阿流的表情,却莫名知道他心情变坏了,姚雪澄想立刻告诉他,阿流就是阿流,没有哪一个,就只有一个阿流,可是奇怪的是,嘴巴只能发出些嗯嗯啊啊的声音,其他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急得他简直发疯。 “阿流!” 姚雪澄终于叫出声了,人却是从幻梦中醒来,他用力闭紧眼睛再睁开,模糊的画面褪去,眼前不是地铁车厢,也不是变化无常的床,而是简单的公寓陈设,自己正躺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屋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台灯。 坐在桌前的阿流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递给姚雪澄,“做噩梦了?”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姚雪澄不好意思地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叫不醒,你一个劲喊‘阿流,阿流’,惹得其他乘客都看过来,我只能背起你逃之夭夭。” 姚雪澄个子不小,背着他从地铁到这间小公寓,显然要费不少劲,他满怀歉意道:“对不起,我不该睡……” 阿流摇摇头,说:“你果然很喜欢道歉,最近睡得很少吧,还困吗,想睡继续睡吧。” 姚雪澄哪还有一点睡意,紧跟着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明明住这么远。” “因为我有手有脚啊,脚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手能用望远镜。” 原来他失踪的这段时间,没少在贝弗利山庄附近转悠,发现了绝佳的观察姚雪澄的地点——那也是当初雪恩流浪而不被人类抓住的秘密基地,一片人烟罕至的小树林,他从猫身上学会了和人保持恰当的距离。 最重要的是,他带上帽子,弄脏自己,学那些流浪汉穿得破破烂烂,凭借高超的演技抹掉自己平素的习惯和痕迹,模仿流浪汉的言行举止,因此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就在庄园附近。 “有好几次我还和查尔斯打过照面,他不仅没认出我,还施舍了一些吃的给我。”说起扮演流浪汉的这段时间,阿流有几分得意,他也是因此对自己的演技开始有了自信的。 但姚雪澄听了却如坠冰窟,他竟然也一点没察觉周围游荡的流浪汉之中,隐藏着阿流。和阿流有关的地方他都跑过了,唯独没想过阿流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他把热可可往桌上一放,冷冷道:“你扮成那样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我?” 阿流沉默着,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姚雪澄笑了出来,能不笑吗?他喜欢他二十年,看遍了他所有的戏,熟悉他表演的每一道纹路,熟知每一种他会用的技巧,就连在写的那个本子,姚雪澄都能想象出他会怎么想,结果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没有认出来。 真是太荒唐了,姚雪澄啊姚雪澄,枉你自称铁粉,竟然也不过如此。 姚雪澄气得腾一下站起来,冷笑道:“所以你这么做,是为了测试我能不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认出你?” “怎么会!”阿流没想到姚雪澄完全想岔了,“哎,我该怎么说……” “照直说,我没那么脆弱。”姚雪澄依然冷冰冰的。 第111章 阿流叹了口气,从未像现在这么觉得“直说” 是世上最难的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深吸一口气说:“你曾经说不想看这个,就让它留在地下,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 姚雪澄一眼认出来,那是金枕流的日记本。 -------------------- 今天是春分,又是龙抬头,我来抬头挺胸要评论(x 第108章 吾爱 打开金枕流的日记本,率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日记,而是一封写在日记本上的信。信是用钢笔写成,花体英文,一笔一划,清晰如昨,都是姚雪澄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亲爱的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看到这封信,你一定很奇怪,我这个一百年前的死鬼为什么和你套近乎,叫你‘另一个我’。 是啊,我们明明是两个人,相隔百年时光,素未谋面,只不过长得一样,性格一样,各种喜恶,乃至所爱之人,床上爱用的姿势,控制阿雪的习惯都一模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谜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你是我,我是你,区别只在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时空,换了一个不重要的躯壳而已。 嘿,我知道你仍然无法接受,别急着否认和撕信,让我从‘最初’开始说起吧。 一生下来,我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婴儿时,我就发觉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叫阿流,从小长在洛杉矶贫民区,有一个酗酒的母亲,为了生存打好几份工,生活看不到出路,就那么假装开心,挂着虚假的笑随波逐流地活着,直到遇到‘他’,姚雪澄,my love。 没错,那是你的人生,也是我的过去,我死后带着你(我)的记忆,穿越到了1897年。 说真的,我一开始也接受不了,困扰我那么久的‘白月光’和‘替身’的问题,原来都是庸人自扰?时间和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这封信也是我按照你(我)看信的记忆写下的,希望能‘还原’当时你看的那封信的内容,写错了你也别怪我哦,那只能怪你记忆力不佳(笑)——哦,或许连这句都是原本就有的。 因为这件匪夷所思的事萦绕在我的脑海,我的童年过得非常灰暗。你无法想象林德伯格那种大家族有多少规矩要记,我被逼着学这学那,穿那些古怪的衣服,混身不舒服,还有些小毛孩搞霸凌,幼稚得令我发笑。 当小孩的时间漫长又无趣,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任人摆布的童年,但是没办法,我得忍下去,因为阿雪还等着我,等着那个金光灿烂让他迷得如痴如狂的大明星。 为了演好‘金枕流’,我得小心翼翼把现代的表演方式从我身上剥离,一点一点长成20年代的好莱坞明星。这会是我演过的最盛大的一出戏,我有自信,连阿雪也看不出破绽,因为这出戏花了我两辈子的时间,穷尽了你我所有的演技,没有剪辑,没有人喊咔,一辈子现场直播,这是任何人都没有尝试过的挑战。 真是太刺激了,你觉得呢? 说真的,我很嫉妒你,我等了三十余年才再次见到阿雪,和他相守不过一年,而你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和他慢慢变老。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死期快到了,死鬼终于要死了,你也可以松口气了。我知道历史上泽尔·林德伯格是自杀身亡,我也知道,真正的事实是泽尔·林德伯格是被杀枉死,不管哪一种,对我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再也见不到阿雪。 我不是没有想过,我要自私一点,不管你的死活,既不自杀,也不被人杀死,我应当有足够的时间做下布置救下自己,也留下阿雪。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不管我如何努力,事情依然朝着历史既定的方向前进,更可怕的是,我做的那些布置,比如家里的枪,比如和正清会的关系,都反过来促成了我的死局。 活着就知道死,是一种什么感觉,你知道吗?虽然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朝着死亡前进,可死神太爱我了,早早就在对面静静看着我。 死神那把镰刀就悬在我的脖颈之上,我哪敢浪费时间啊,我只想尽情体验和阿雪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想尽办法赖在阿雪身边,可那个傻子却满脑子工作……不管他在哪个时代,阿雪似乎都是这个样子。可是我又无法指责他,因为他认真工作的帅气恰恰是我最喜欢的模样。 无数次我想把真相告诉阿雪,又怕他胡思乱想,为了我乱来。那家伙就是这样,只要是我的事,都会无比紧张,偶尔逗一逗挺好玩,真吓着他了,难受的是我。 好了,别吃醋了,我知道你对他也是这样。(p)(l)(p)(m) 过去的我自己呀,不要再为未来的我难过了,珍惜自己拥有的时间吧,你的现在、未来是我弥足珍贵的过去,你比未来的我幸福多了。为了你(我)的幸福,我勉强愿意去死了。 又及,我记得阿雪也在看这封信吧,下面这些话是对他说的,你别偷看(虽然我知道你从来不是听话的人)。 阿雪,替我多劝劝我自己,他需要的也许不是我这封信,而是你。 不过我也想骂骂你,居然跑去找金翠铃借钱,我决定和你冷战一个小时。 此刻,我听见你在门外撞门,还有雪恩应激的叫声,再不开门我怕你俩出事,就此搁笔吧。 阿雪吾爱,再见,我永远爱你,不管是现在的我,还是过去的我。” 啪嗒,啪嗒,透明的水珠打在落款上,将上面“你诚挚的流”团团晕开,那些字迹便向纸面的四面八方流动起来,前即是后,后即是前。 原来真的是莫比乌斯环。姚雪澄硬生生把眼泪逼停,手捧着那本日记本,一页一页翻看。 日记是从金枕流学会写字时记起的——他当然早就会,却必须装作不会,还故意写得很稚拙。最初的几页纸,写满了他被林德伯格一些禽兽觊觎骚扰的秘辛,如果不是他体内住着一个成人,一早看破那些禽兽遮掩的把戏,这个叫泽尔的小男孩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在那些满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是页面右下角的倒计时,起初姚雪澄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金枕流写到他和他的第一次相遇,或者说重逢,倒计时归零了。 他这样形容道:“你终于来见我了,吾爱。这是死过一次后命运给我最好的礼物。” 姚雪澄看得身体一直在发抖。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捂住了他通红的眼睛,金枕流站在他身后说:“难过就别看了”。”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和日记里写的差不多?”姚雪澄开口的时候,牙都要咬碎了。 “我们小时候不都遇到过?” 世界上的变态太多了。骗子也不少。胸口堵了许多颜色的情感,姚雪澄分辨不清,自己到底应该持有哪种感情,是感动这份不渝的爱,还是气愤自己被骗得彻彻底底。 原来当初从金枕流身上感觉到的不对劲,都不是空穴来风,那些偶尔出现的隐瞒、转移话题,飞机上的情绪波动,被问到日记时的怪异,通过做爱来让他忘记日记的事,甚至邝兮说的白月光(那个“他”竟然是姚雪澄自己)……一切匪夷所思都有答案,都和金枕流的身份有关。 “为什么他……不对,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也是穿越的?”姚雪澄问。 金枕流起初也不理解,但或许真的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离开姚雪澄的日子他把日记翻来覆去地看,逐渐理解了信里隐藏的意思。 生下来就知道死,那样的痛苦在信里一笔带过,实际上呢?什么都不告诉姚雪澄,所有滋味只能自己吞下,这不是什么英雄主义,他只是不想让心爱的人和自己承受一样或者更甚的痛苦。 如果知道真相,姚雪澄该怎么办呢?是选择救下那时的他,亲手扼杀后来他们的相遇,还是知道他们是同一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什么也不做? 艰难的决定,就让他自己承担好了,何必再加一个人大家一起痛苦? “你不也没有说你是21世纪的人吗?大家都是骗子,扯平了。”金枕流最后只能维护那个宣称是他的人的决定,耸耸肩说。 “我那是因为……”姚雪澄怒气一下冲上头顶,想起那些为金枕流的死担惊受怕的日子,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追责,他一把揪住金枕流的领子,喝问道,“既然你看了这本日记,还有什么可说的?为什么要逃跑?” 要说的可多了,金枕流正要张嘴,姚雪澄竟然挥起拳头,狠狠给了他一下,他捂着肚子,难以置信,姚雪澄是来真的。 “阿雪你——” “这拳是替金女士揍的,”姚雪澄眼睛还是刚才哭红的状态,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的,“你一走了之真潇洒,留下的烂摊子却得我收拾,尤其是金女士那里,天天问我,你去哪了,你叫我怎么回答?” 金枕流无言以对:“……对不起,我那时候太混乱了,我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又一拳带着凌厉拳风来了,金枕流架住姚雪澄的手臂,惊叫:“还来?!” 第112章 “这拳是替老贝、邝老板还有查尔斯、公司其他人揍的,”姚雪澄细数金枕流的罪状,毫不客气道,“你害得我正事做不了一件,还逼得这些人陪我折腾,你说是不是该打?” 金枕流一时语塞,他被一封信、一本日记掀起惊涛骇浪,经历身份认同危机时,实在没有余力管旁人,可姚雪澄和他不同,冷脸之下有一颗火热的心,哪怕自己情绪低落时,也总想把所有人都照顾到。 也难怪日记里的金枕流夸他做事让人放心又担心,放心是因为他周到,一起拍电影的人没有不夸姚雪澄的,担心也是因为他周到,却常常忘了自己。 “该打。”金枕流握住姚雪澄的拳头,往自己脸上怼,“朝这打。” 拳头倏然变成手掌,姚雪澄用指尖摩挲金枕流那张惑乱自己的脸,冷笑一声:“想得美,你的脸是我的,花了那么多钱买下的,轮不到你做主。” “可我们已经解约了,姚总。” 听到解约二字,姚雪澄神色一痛,掰过金枕流的脸欺身而上,吞掉了他的嘴,激烈地吮咬。 金枕流从没见过姚雪澄这样疯过,嘴唇被咬破了,姚雪澄也不停下,铁锈味在二人口腔里传递、弥漫,味道算不上好,却有种让人沉迷的魔力。 金枕流本想推开他,手指颤动一下,没有那么做,反而抬起手扣紧姚雪澄的后脑,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角角落落都用舌尖和血洗涤过后,才拎起对方的后颈,把姚雪澄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他唇色嫣红,喘着气,把二人混合的血吞了下去,故作轻松地挑了一下眉毛,问:“到底是要揍我,还是奖励我?” 血从唇角流下,姚雪澄根本不理金枕流那些废话,只单刀直入说自己想说的:“这一下是为我自己,我就知道我的直觉没有错,你就是他——” “闭嘴。” 这一声令下,姚雪澄终于噤声,双眼亮得吓人,就那么固执地看着金枕流,倔强得叫人头疼。 金枕流叹了口气,替姚雪澄抹干净嘴角的血说:“那些我从没经历过的事,凭什么认定是我做的?姚雪澄,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失忆,我这一辈子也想不起来你和他经历的事,那些闪光的日子,爵士时代,舞会,庄园,开飞机,拍电影……这些我通通没有,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大明星。” 所以他没办法只通过一封信,就轻易接受自己是那个星光熠熠的人,接受那个人是“未来”的自己,在过去为自己铺好的路,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姚雪澄对他的爱。 所以他先逃了。 逃走的这些天,他一边为这些身份认同苦恼,一边扮作流浪汉偷偷观察姚雪澄,他舍不得离姚雪澄太远,也没有无耻到可以跳出来大喇喇说“我就是金枕流,我们在一起吧”。 然而姚雪澄想法却和他不同:“笨蛋,你本来也不是啊,什么大明星,那都是你演出来的,演绎的角色,我被你骗得好惨,现在的你,未来的你,全在骗我!我总得讨回我的损失吧,泽尔·林德伯格属于那个时代,属于电影,但金枕流是我的!” “你休想再从我身边逃走。” 一个冰雪似的人,说话素来冷静平淡,如今却火力全开,眼里燃烧起如此恐怖的火焰,金枕流简直无法直视姚雪澄的眼睛,只能避开他的锋芒,故作吊儿郎当说:“哎,姚总可真是霸道。” 姚雪澄气笑了,都这个时候金枕流还在用轻浮那一套掩饰自己,他不是不能理解金枕流的困惑,换做是他,一时也接受不了这样荒唐的事。 可时间不等人,比起那些困惑,姚雪澄更不想一再地经历失去金枕流的痛苦,他深深呼吸,尽量平复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咽下苦涩,低声喃喃:“再不霸道,我就又要失去你了……” 如果说刚才姚雪澄是火力压制,让金枕流无力招架,眼下他不发火了,却叫金枕流回想起第一次在医院他刚刚苏醒时的情景,像个徘徊世间无处可去的幽魂,惹人心疼。 怕姚雪澄又要哭,金枕流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掌心抚摸他的后背。 但姚雪澄却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看信的时候已经流光了。 抱着姚雪澄沉默良久,金枕流终于说:“我真佩服你,认定了什么人,什么事,就再没什么能让你改变。” 他清楚地知道,世间再无姚雪澄这样的人,自己做不到,别人更是不行。 却听姚雪澄闷闷地说:“那是因为你值得。如果你真那么想逃走,就不会时刻关注我,今天也不会出现在那个小影院。阿流,接受不了那封信也没关系,时间和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但它也会证明一切。我只希望你别走,我们……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我们俩都是崭新的人,崭新地开始怎么样?” 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往(或者说,未来),崭新地开始?金枕流忽然明白为什么信中的自己说,他需要的不是那封信,而是姚雪澄。 因为姚雪澄是时间长河里不变的道标,不管金枕流身处哪段时间,被命运的推手推向何方,最终都会流向他。 哎,金枕流叹了口气,忧伤地说:“可是怎么会没发生过呢?他多好啊——” 姚雪澄冷笑一声,看破金枕流又在演戏,他已经不会再上他的当了,于是斩钉截铁道:“对,你是比不上他,所以还需要努力一辈子。” “行啊,姚总,这就给我下kpi了?”金枕流终于笑了起来,“那我可要永远赖着你了,你可别嫌烦。” 失散的恋人紧紧拥吻,不再放开彼此,此刻窗外蓝花楹开得正盛,春日已然到来。 -------------------- 本书到此完结了,但小情侣却还有两辈子的相聚等着他们呢。 我们后记见。 后记 春风 谢谢你看到这里,也恭喜我自己,又写完了一本冷门小众题材的男同!我这手啊,怎么就是不听使唤,越写越冷门呢…… 我想写一写1920年代,写一写自我身份认同的纠葛,写一写流雪这种性格反差很大却很甜蜜的cp,哪怕需要磨合,最大的矛盾都只是阿流想不开跑路,跑就跑了还不跑远,家产真是黏糊得作者都拉不开他们(扶额)。 虽然我能力有限,总觉得自己写得浮皮潦草,看自己总有诸多不满意,但还是很高兴完成了它。 写了四本书,这本数据倒数第二,评论甚至和几百收藏的第一本持平,说不难过不在意肯定是骗你们的,不过也可能因为糊,评论区非常和谐,上了播报都没人吵架,这就是写甜文的好处吗?! 《裙臣》至今还有人骂我呢,这次没人骂我我都有点不习惯(bushi),但长评也没有以往多了…… 一开始我是想写得更酸涩点的(或许那样评论就多了呢),但是写着写着人物就握着我的手往他们想走的方向走了,我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们自由行动。 这两个人都各有各的痴情,阿流虽然看起来风流,实则等了一辈子,爱了两辈子,阿雪更不用说,第一次看电影就被阿流启蒙,一见阿流“误”终生。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某种意义上是为彼此存在的,时间线重叠纠缠,又被迫撕开,阿雪以为的初遇,是阿流的蓄谋已久,阿流以为的白月光,是自己为阿雪献上的一出最精彩的表演。 在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白月光之前,阿流就已经对阿雪不可自拔,这就是我想表达的,阿流的爱是独立存在的,有没有“未来的自己”这层原因,他都已经爱了。正如爱丽所说,他们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分开和错过。爱就是爱了。 或许因为我想表达的和主流喜欢吃的替身文有所出入,我两次写替身相关的书(另一本是《假象》),两次都被数据狠狠打脸。当然,这些问题是我自己的课题,订阅这本书的读者只需要享受故事就好了,所以我把这些写在后记,为了记录下此刻的自己真实所感。 写这本书期间,我拍下了不同清晨的黄金时刻,发在了微博,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那些伴随我走进流雪世界的每日风景,也希望你会喜欢。 《裙臣》刚完结的时候,因为被骂,和三次的原因,一度身心俱疲,想放弃写作。后来吃上药,感觉好点了,心思又开始活络,又想写了。虽然那些攻击还是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但我决定不再去想别人会如何攻击我了(但现在根本没那么多人看看哈哈|||),也不管写作的条条框框,不管什么冲突反转,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写。 结果就是写得无比顺滑,我又找回了写作的快乐,这份快乐支撑了我单机存稿十几万,直到正式开始连载,又支撑我走过标签盲盒,直到再次被数据的炮火轰击——但我完成了呀。我尽力给了流雪完整的一生(or两生?)。 写完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呢?说不清楚,好像人被冻结了,写它的时候,一天最重要也最开心的事,就是写作本身,以至于除了写作,我可能一无所有,所以当它结束时,我有太多想说又太多无法开口。直到最近,莫名其妙冻结消融,又把结尾改了好几遍,才总算满意一点。 第113章 现在我又要回到生活中了,去寻找新的灵感,“功夫在诗外”,小说也在无限的生活中,也希望各位好好生活,保重身体,直到我们下次重逢,春风又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