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小孩不对劲》 第1章 《捡来的小孩不对劲》作者:酉安辰【完结】 简介: 【暗恋成真、救赎治愈、老夫少妻、年龄差12】 【温柔强大教小狗爱自己 教授律师攻x拧巴内敛反差萌小狗 纹身师受】 “除夕夜不回家?” 北方老小区的楼道,又黑又冷,九岁的迟野蜷缩身子,抬起头,眼前的男人高大而英俊,肩宽腿长。 “……”迟野眼珠黑黑的,没有情绪。 陆文聿不再发问,转身回家取了盒热腾腾的饺子:“吃吧,吃完早点睡。” 迟野低头盯着手中的饺子,小声说“……没地方睡怎么办?” 陆文聿扫到小孩垂首时,后颈凸出的一截明显颈椎,半晌,他蹲下身,与小孩平视,喉间溢出一声温柔的低笑:“敢去陌生人家里睡觉吗?” 于是,陆文聿抱着孩子回了家。 * 相处不过一月,后面分离十年,可迟野早已忘不掉陆文聿。 重逢在警局,迟野日思夜想的场景,竟来得如此狼狈,他避无可避。 再后来,陆文聿来到迟野的家,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逼仄而阴暗。 迟野轻咳一声,瞥向站在门口的陆文聿,恰巧陆文聿扭头,二人对视的刹那,迟野心跳如雷,耳根滚烫,不知道是因为拮据而羞耻,还是因为喜欢而害羞。 “迟野,”陆文聿对他的语气难得严肃,表情复杂,“和我回家。” “我……” “不是询问,不是可怜。”陆文聿用他温暖又宽大的手掌,将迟野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迟野巴不得离陆文聿近点,他要得到陆文聿,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 起初陆文聿觉得迟野这孩子奇怪得很,让他摸不着头脑。 迟野永远不敢和自己对视,不敢有任何肢体接触,保持着疏离而礼貌的姿态。 但是很会照顾人,陆文聿是个工作仔细,生活糊涂的人,自从迟野搬进来,陆文聿切实感受到了“生活”这两个字的分量。 傍晚回家亮灯的客厅、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周末清晨照在刚洗好的衣服上的阳光…… 陆文聿不知从何时开始贪恋这一切。 而迟野身上充斥的故事感,无时无刻不勾起陆文聿的好奇心。 陆文聿为此,特意偷偷观察了迟野一天。 上午还穿着纯棉白色半袖为自己煎鸡蛋的迟野,下午摇身一变,换了件破洞的老头衫,双臂紧实的肌肉一览无余,他伏身,冷脸给客人纹身。 无论客人如何嚎叫,他只有两个字:“安静。” 陆文聿不可控地被迟野吸引,抛弃了前三十几年的理智和妥当,越陷越深。 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 自以为是自己先动了不该有的龌龊心思,可好像……恰恰相反。 * 迟野借着卧室昏暗的光,望向陆文聿俊朗的面孔,嗓音沙哑:“陆文聿……” “疼了?”陆文聿见他哭得厉害,动作一顿。 “不疼,不要停。”迟野止不住眼泪,十年暗恋太苦,梦想成真太甜,他不想让陆文聿出去。 陆文聿被他逗笑,俯下身,温柔吻下,安抚没有安全感的小狗:“你哭了,我怎舍得继续。” 立意:爱是托举和心疼 标签:强强、都市、、业界精英、治愈、救赎 视角:主受 主角:迟野、陆文聿 一句话简介:还说人家,你也不对劲! 第1章 柳絮 “鼻炎。下场雨,我能好受点。” 四月的京宁,下了场毛绒绒的雪,遍地柳絮,簇成一团团,堆积在柏油路两侧。 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迟野压了压鼻梁上的黑色口罩,顺便抬手勾掉了睫毛上的柳絮。迟野不喜欢这个季节,他本身就有鼻炎,这些无孔不入的毛絮,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他顺着人流远离学校,耳边充斥的有关二模考题的讨论声随之消散,突然,身后冲出来一辆自行车,迟野敏锐侧身,车身擦着他书包疾速驶过,即使闪躲了,迟野还是被刮蹭得向前踉跄两步。 而那个骑车的学生一句道歉都没有,扬长而去,反倒与他一同骑行的同学惊呼道:“你最好别招惹他……” 后半句被风带走,迟野冷淡地撩起眼皮,又慢慢垂下眸,手指向上提了下滑落的书包肩带,看不出怒气。 换作往日,他早一把抓住骑车的男生,冷冰冰让他道歉,不过今日他心情不错,懒得计较了。 “迟野!”一道爽快的女声响起,话音未落,左肩被拍了下。 迟野听出了乔瑀的声音,向右偏了偏头,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乔姐。” 乔瑀在酒吧当调酒师,这个时间段不可能出门,就算出门,从她家到工作的地方,也不可能路过他的学校。 乔瑀穿了件版型很好的黑衬衫和深色牛仔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的暗红藤蔓纹身,短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丸子。 她走到迟野身侧,并肩向前走:“我特意来找你的。” 迟野不说话,乔瑀知道他寡言的性子,不会问一句废话。 “今天帮姐一个忙,新酒吧开业,调酒师不够。”乔瑀拽住迟野的胳膊,强迫他停下回家的脚步,“放心,晚九点到凌晨三点,给你六百,这时薪不低了。” 迟野说道:“这么好的活没人接吗?” “你不是我的好弟弟么,赚钱的事不得先紧着你。” “……”迟野抿了抿唇,他不太会表达积极的情绪,比如眼下的感谢,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乔姐。” 他缺钱,身边所有人都知道。 “那别回家了,左转去地铁站。”乔瑀脚步比往常快,一边走一边搭着迟野的宽肩,迟野偷偷瞄了瞄,今天乔瑀的过度热情让他困惑,但没抖掉她的手,贴心地矮下肩头,身子不能扭动,只好认真听乔瑀说话,“你今儿心情不错啊,二模考得挺好吧。” “嗯,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迟永国没来学校闹事。” 听到这个名字,乔瑀动作一滞。 迟永国不让迟野考大学,或者,换个表达,他把迟野拴在身边,当作任他打骂、还能给他赚钱养老的狗。 先前,只要迟野去学校,迟永国就会去闹,和保安打架,辱骂老师,当时的迟野,上一秒认真上课,下一秒看见冲到讲台的迟永国,脸色登时冷下来,他二话没说,薅住迟永国的衣领开揍,最后双方被警察带走。 自那之后,迟野为了不给学校添麻烦,偷摸递了申请,回家复习,遇上模拟考试他会偷偷来。 谁知迟永国阴魂不散,也不知道谁告诉迟永国这个文盲混账一模考试时间,迟永国到迟野打工的工作室找,没人,扭头就去了学校,大闹考场,刚准备写作文的迟野听到教学楼下熟悉的吼骂,一整颗心如坠冰窖。那次,迟野是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完全丧失理性,往死里打,最后迟永国鼻青脸肿地被迟野拖到警察局,警察都吓了一跳。 想到迟野无奈又英勇的事迹,乔瑀干笑两声:“挺、挺好。这次迟永国怎么没找你麻烦?” “不知道,这几天在工作室睡的,没回家……” 迟野低眸看地面,长而弯的眼睫打下一片阴翳,忽而飘来的柳絮再次挂上他的睫毛,迟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话题被打断,二人谁也没再提那人,进了地铁站,踩上扶梯,迟野摘下了口罩,通畅地大口呼吸,半晌,扭脸又对乔瑀笑笑:“谢谢姐。” “嗯?”乔瑀一愣,拿他打趣,“甭光嘴上谢,改明你再给我免费纹个身。” 他纹身的价,可比这六百块钱多多了。 谁知迟野竟点头了,认真应下:“好,你要去跟我说一声,我把时间给你空出来。” 乔瑀该说不说,迟野长得酷,单眼皮配高鼻梁,皮肤冷白,右眼正下方那点黑痣,更是显得疏离又冷酷,应该是很招女孩子喜欢的,但迟野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他性格冷淡,高兴难过绝望这些情绪很少外露,克制而隐忍,少有的愤怒还是因为他那个死爹,而迟野这个名字,乍一听也很酷飒,不过含义不能深究,能牵出太多不好的陈年旧事。 刚认识他的时候,会觉得这人不好相处,处不熟,但一旦深交,就会发现,恶劣的原生家庭没有让他变坏,反倒是养出个表面生人勿近、内里暖心真诚的小帅哥。 会因为乔瑀突发奇想的动作,委屈自己高低肩走了一道;面对乔瑀的白嫖玩笑,认真答应,不嫌麻烦。 即使有鼻炎,非常讨厌四处飘散的柳絮,也不会抱怨,只是皱皱鼻子,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拿掉睫毛上的白毛毛,一点点揉在手心,最后扔进垃圾桶。 第2章 “咋了?”迟野发现齐瑀盯着自己愣神,不由低头扫视自己全身。 乔瑀猛地回神,随口打岔:“鼻子红了。” 迟野揉了揉鼻子,鼻音浓重,闷声道:“鼻炎。四月的京宁就是这样,下场雨,我能好受一点。” * 这是家民谣酒馆,台上的歌手唱得太卖力,架子鼓敲个不停,硬生生营造出夜店的感觉,吵得迟野脑仁疼。 新店前期营销力度大,地理位置也好,位于酒吧一条街,今晚客流量不少。 迟野摇得胳膊都快酸了,他趁着刚调完一杯的间隙,把吧台里洗杯子的小伙叫了过来。 “哥们,咱俩换换。” “手酸了吧,”小伙快速洗干净手,接替迟野的位置。 坐在吧台等酒的客人不高兴了:“哎!怎么换人了?我想让你给我调酒。” 客人指了指迟野,迟野一怔,小伙瞬间明白,大笑调侃:“人家要帅哥调酒,我还是继续洗杯子去吧。” 迟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光线昏暗,他揉捏胳膊酸胀的肌肉,再次拿起摇壶,依次倒入龙舌兰、君度、蓝橙,按住上盖,提起一口气刚准备摇合。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酒馆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错愕地看过去,迟野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没好事。 迟野眯缝了一下眼睛,下一秒,齐瑀急匆匆走来,拉住迟野,不由分说地往后门走。 “怎么了?”迟野从小就擅长察言观色,对待旁人的情绪更是敏感,登时察觉到来者可能与自己有关,他伸手按住乔瑀,像他这个年纪,全身上下都是巅峰状态,力气大得可怕,“乔姐,迟永国惹事了。” 本是问句,出口变得笃定。 乔瑀知道瞒不住了,和盘托出。 迟永国三天前醉醺醺地去打牌,输了个精光不说,还把牌桌上的一个人揍了。 那人有个大哥,家里是做不良资产处置的,在这片黑白通吃,那位大哥一听小弟受了欺负,就派人找迟永国算账,迟永国要钱没钱,要命还怕死,吓得赶紧躲起来了,对方见人跑了,便把迟永国的家砸了,得知他还有个儿子,便打算行“父债子偿”那套。 迟野家那个小区,有年头了,不值钱也没人管,还是李澄去找迟野,碰巧撞见了这帮凶神恶煞的人。 李澄怕耽误迟野考试,把事情告诉了乔瑀,乔瑀这才来找迟野,想着能躲一天是一天。 反正像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也没什么安稳日子可言。 迟野眉眼仅在刹那间压低,阴沉可怖,不等乔瑀阻拦,迟野单手撑在桌面,跃身而起,轻易翻过吧台,推开众人阔步走向大门口。 客人看痴了,连拍数张照片,扭头害羞一笑:“老板,给我个小帅哥的联系方式呗。” 乔瑀嘴角一抽:“……”妹妹!你看看这时机对么? 乔瑀胆战心惊,赶紧跟过去,怕迟野控制不住情绪。 迟野徒手接住领头那人挥下的棒球棍,实心的,铁的,迟野动作不见分毫滞涩,紧接着握住棒球棍,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威压向前,一步步地将闹事众人赶出酒馆外面。 为首那人实打实愣住,粗粝着嗓子怒吼道:“你就是迟野?!” 迟野没回答,闷头向远处走。 “哎哟卧槽?跟他妈你说话呢!” 伴随话音而落的是棒球棍,破风声音凛冽,迟野侧身的距离恰到好处,既能躲过背后偷袭,又显现出他的不慌不忙。 几人被迟野这副模样吓到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吼道:“迟永国是你爹吧!他打了人不赔钱,你是他儿……” “要钱找他要,”迟野用眼睛量了量距离,自我感觉走得够远了,不会牵连人家新开业的酒馆,于是决定速战速决,不想和这帮人多废口舌,“我没钱,只有一条烂命。” 他们混社会的时间比迟野年龄还大,眼下被迟野身上这股子蛮横劲儿唬得极其不爽,不悦地拧起眉毛,眼珠上吊,露出下眼白,戾气深重,相由心生大概说的就是他们了。 迟野不为所动,这种凶神恶煞的表情,他见得多了,便不觉心慌。 迟野眨了眨眼,下一刻,四五大汉扬手抬脚往迟野身上招呼。 一个带风的横踢直抵迟野小腹,迟野紧急后退,扭身的瞬间,右腿肌肉猛地绷硬,又狠又快地踹出一脚。 冲在最前面的人根本没看清他怎么躲过自己的横踢,又是如何在眨眼间把自己踹翻在地的。 迟野骨子里厌恶暴力,甚至可以说是恐惧,无论是自己抑或他人,但他没有办法,他出生在一个注定不安生的家庭,这辈子只能在泥潭里打滚,给自己讨个不那么疼的活法。 “嗬!”从人群后面走来一个花臂男,瞥了眼孤零零的迟野,冷笑一声,“这么厉害,手还抖呢?” 没一会儿,这条街便被从各个酒吧里出来看热闹的人挤满,迟野抑制不住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耳鸣得厉害。 “迟野!”是乔瑀,“让让!让让!我已经报警了!让警察来处理,你们……我靠?!” 乔瑀被对方一个男的薅住头发,因为乔瑀的挣扎,短发被拽散。 “多管闲事!” “操……!” 乔瑀话未说完,迟野的残影而至,手刀砍向男人臂窝,另一只手将乔瑀挡在身后,同一时间迟野长腿利落踹出,只见男人弓背飞出,摔倒在地。 满场惊呼不止,乔瑀的紧张程度在此刻达到高峰,她看着迟野甩出凛冽的拳头,一言不发,黑发被汗水打湿,耷拉在眼前,瞳孔又黑又沉。 疾风而过,刚才叫嚣不服的混子连连后退,捂着被打的部位恐惧地看向迟野的眼睛,沉静得吓人。 乔瑀知道,现在的迟野完全动不了了,一切发生得太快,迟野在短时间内经历强烈情绪,早已出现过度反应,情绪闪回让他手足无措,用沉默的暴力和面无表情去掩饰自己全身的疼痛,以及精神世界的崩塌。 眼见迟野还要上前打人,乔瑀吓得一把抱住迟野的腰,就在迟野刚准备挣开乔瑀的阻拦,乔瑀无可奈何之下,使出杀手锏—— “陆文聿!” 乔瑀喊出一个人名。 猛然间,迟野身体滞涩,像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老老实实定在原地。 乔瑀语速飞快,警察马上就要到了,生怕迟野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想想陆文聿,想想他。迟野,听乔姐的话,闭上眼,深呼吸……” “对,闭上眼睛,”乔瑀见迟野乖乖地合上眼皮,上身的肌肉在一点点放松,“听听他的声音怎么样?” 乔瑀从兜里掏出耳机,给迟野带上,播放手机里李澄发给她的音频。 温润的声音顺着耳机线,缓缓流淌进迟野的耳朵,如溪水,逐渐抚平迟野的焦躁。一如十年间所有相似的时刻。 所有人都很好奇,乔瑀是怎么让这个上一刻还在发疯的小子在瞬间冷静下来的,众人瞠目结舌,一头雾水。 不远处突然响起警鸣,迟野闻声睁眼,红蓝警灯冲进车水马龙的街道,撕裂黑夜,映在迟野晦暗不清的瞳孔里。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这次是一个小帅哥和老男人的故事,一场自救和救赎的奔赴! ps:其实原名叫“溺犬”,封面也是,至于为啥改成现在这个了,一是因为书名不小心被我妹瞥到了,我吓得赶紧上来改名捂马甲;二是其他文名总差点意思,以后想到更好的再改[让我康康] 第2章 春雨 这么多年,过得还是这么苦吗? “迟野,”外头警察喊他,“出来采集生物样本。” 迟野睁开眼,脑袋磕在留置室的白墙上,下巴微抬,看样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留置室里有两个大哥,一个满身纹身,一个满嘴黄牙,迟野抬脚离开之前,二人嗤笑道:“年纪轻轻就入库了,小伙子有前途!” 迟野像没听见似的,没给他们任何反应,他俩没看到预想中迟野的手足无措和痛哭流涕,颇为失望。 警察侧目看向一脸平静的迟野,有些惊讶,不由感叹:“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小伙子不多了。” “嗯。”迟野敷衍应了句。 “入库不是留案底,正常流程。”警官宽慰了一句。 迟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好。”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带迟野进入房间后,依次采集好他的指纹、虹膜、声纹,然后说道:“手给我。” 迟野将手心往裤子上蹭了蹭,确定没有什么脏东西,手心朝上,伸出了手。 他从始至终都是极其配合的,警察对他印象很好,于是警察一面将采血针按在迟野指腹,一面提醒他:“对方做好笔录了,你一会儿尽量和他们和解,和解不成,只能行政拘留,对面几人都是老油条,行政拘留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你不一样。和你说这些,是为了你好,对方大动干戈,找了律师。” 第3章 迟野皱了下眉,心口始终堵堵的,像压了块巨石,喘不上顺畅的气,也不至于窒息。 像极了他操蛋的生活。 “谢谢。”他哑着嗓子,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什么。 警察叹了口气,带他去往等候区的时候,给了他一杯温水:“喝点吧,润润嗓子。” 迟野握着纸杯,跟在警察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的神色,不慌不忙的脚步,在走廊强光的照射下,他的一身纯黑穿搭,将其显得格外冷漠与偏执。 他垂眼盯着地面,心想,拘留会影响考大学吗?已经断过两年的学业,今年不能再耽误了。 迟野此生,正常孩子会恐慌的事情,饥饿、挨打、辱骂,他习以为常;而正常孩子唾手可得的东西,从家里厨房端出的饭菜、能安稳入睡的一张床、学生时代每月伸手便可获得的零花钱,他从未感受。 警察将他带到等候室门外,隔着老式木门,里面激烈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警官!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弟兄现在还搁医院呢,那混小子看着精瘦精瘦的,下起手来就是往死里打啊!” “对啊对啊,我们当时就是喝多了……” “不好意思警官,给你们添麻烦了,”突然有人打断,“我们承认错误,但对方也动手了,这种行为已经算互殴,双方都有过错的。要不这样,双方道个歉,对方再赔偿我们的医药费,和解解决。” 女警官“啧”了声,推门而入,对着迟野一偏头,道:“进来,不用关门。” 乔瑀和赶来的李澄一见到迟野,立刻跑过来,扯着他的衣服,左右查看,在他们紧张的目光下,迟野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迟野快速扫了眼对方律师,文质彬彬,岁数看着不大。迟野眨了眨眼,兴致缺缺地别开眼,现在的他懒于接收外界的任何讯息。 “苏姐。”里面值班的警察叫了声。 苏警官冲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她工作有几年了,但面对这样的无赖和不良律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开口前想起师父的警告,语气一压再压:“让你一说,这孩子的过错反倒大了。你怎么不提是他们寻衅滋事在先,这孩子是正当防卫呢?” “女警官,你不能这么明显的偏袒吧。”对方律师假笑道,“不好意思,忘了向这位警官做自我介绍,我叫吴盛,京大法学院毕业……” 迟野闻言,怔愣片刻,可是还没等他回过神,紧接着又是一记重磅。 “哎?陆老师?!”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吴律师,在瞥见门外经过的人时,一下子变成孩子语气,满是惊喜和意外。 大门没关,走廊里的来来往往,看得一清二楚,里面的说话声,外面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半分钟前,陆文聿刚完成工作,过来和老警官兼老朋友打声招呼,大老远便听见里面的单方面吵闹,和老朋友说笑:“理亏的人音量总是最大,这有了律师,底气更是足了。老李,小苏是你徒弟,不去瞧瞧?” “去,现在去。那我就不送你了,今天你又是陪同询问,又是审核笔录的,也够累的了。” “都不容易,”陆文聿摘下半框眼镜,一边揉着鼻梁,一边和老李走到等候室门口,“那我走了,回见。” 下一秒,吴盛一嗓子,让陆文聿停下离开的脚步,他转过身,重新带好眼镜,看清了面对自己的吴盛以及一帮面容不善的混混,还有背对着自己的几个年轻人。 陆文聿犹豫片刻,抬脚走了进来,略带磁性的熟男声音,随之在迟野身后响起:“真巧。” 仅一刹那,迟野整个后背都僵了,脑袋“轰”的一声炸开,血液叫嚣沸腾,没有任何合适的语言能形容的震惊、不可置信、害怕、逃避,诸多复杂的情绪烩成一锅。 他不敢动。 是李澄一个劲地拍打他,喋喋不休:“哎哎哎,迟野,迟野,这谁?谁?是陆——” 迟野惊醒般一把捂住他的嘴,四肢百骸逐渐恢复力量。 “谁啊?”乔瑀不明所以,好奇小声发问,“认识呀?这人看着比那个讼棍还难搞。” 屋子就这么大,想听不见太难。 “嗯?” 陆文聿的视线漫不经心地移转,正好瞥见迟野偏开的侧脸,心下一顿,登时觉得这人眼熟,但一时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乔瑀发现迟野脸色不对,连忙道:“没,我没说什么。” 迟野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扭过头,几乎是后脑勺对着陆文聿。 他完全没做好重逢的准备,更遑论在警察局的重逢。他一直认为,糟糕的开头,一定会引起糟糕的结尾,这不是他想要的。 众目睽睽之下,陆文聿眯了眯眼,冒昧地长时间打量起迟野,众人不解,来回看着他们二人,迟野对此,一无所知。 只是许久的安静,让迟野觉得奇怪,他抬了抬头,未等疑惑,身后的陆文聿直接开口询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文聿问完,觉得过于无礼,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抱歉,冒昧了。你好,我叫陆文聿,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你。” 迟野想逃。现在的他,有一堆待解决的烂摊子:被砸烂的家,打人欠债的爹,以及面前这帮被他打伤的混帐。 不应该把陆文聿扯进来。 可是,他能无视这世界上的任何人,唯独陆文聿,他无法做到没有礼貌。 干哑的嗓音更加明显,低沉而简短:“……迟野。” 李澄眼珠倒腾得飞快,他瞪大眼睛,替迟野观察起陆文聿的反应。 “迟、野?”陆文聿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沉思片刻,脑中闪过一段记忆,语气中有些许震惊,“迟野?是那个孩子吗?不过看你的反应,应该是不记得我了。” 陆文聿笑了笑。 怎么可能不记得。 名字、声音、样貌,迟野无一不在脑中贪恋过上千万遍,熟捻到只需要对方一个呼吸、一方衣角,迟野便可在瞬间认出他。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在二人间扫视,短短一分钟,谁也没想到像迟野这样社会最底层的孩子,能认识陆文聿这样的人物。 李澄和乔瑀错步让开,迟野暴露在众人眼前。 无数视线化成实质,落在迟野身后,如针扎下,刺痛又折磨。迟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回身、正视。 “记得。”迟野的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笃定,弄得陆文聿莫名其妙,“一直记得。” 二人就这样,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遥相对视。 迟野暗藏诸多情感的眼神,与陆文聿单纯的眼神在寂静的空气中交汇,相触。 突然,窗外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扎眼的闪电。 陆文聿忽地一笑。 迟野心率不齐,整个胸腔都在接受心脏的剧烈撞击。 “这样啊……” 陆文聿话未说完,雷声炸响,掩盖住了他的声音。 下雨了,迟野期盼了一个早春的雨,终于降落。 犹如迟野期盼了十年的陆文聿,在一个没有准备好的夜晚,重新降临在他的生活里。 陆文聿一步步走近,微微俯下身,平视起迟野,半晌低笑道:“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变帅不少。” 陆文聿那副成熟男性的面孔倒映在迟野湿润的眼眶,他慌乱地躲闪,那张冰封、毫无表情的脸崩塌,转而被少年的羞赧代替,终于有了他这个岁数应有的反应。 陆文聿还以为他是因为打架进局子被抓包才脸红的,轻声发笑,也不揭穿。 他趁迟野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方,颧骨有处泛紫的擦伤,十指有数不清的小口子,身上穿的黑t恤袖口起了毛边,颜色也有些泛白,应该是件宽松的长款版式,硬生生被他穿成短款,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也不想着买两件新衣服。 陆文聿不等迟野给他其余反应或话语,大力地揉了下男孩的头发,直腰回身,直截了当:“小吴,你一个公司法务就别掺合这事了,现在回去,我会和你们江总说明情况。” 此言一出,未等吴盛开口,花臂男一个箭步上前,一脸横肉,谄媚笑道:“哎哟我的哥!您认识江总啊!那还说什么了!快!你们快给这位弟弟道歉,您瞧这事弄的!” 陆文聿眼疾手快地后退一步,躲开了花臂男要握自己手的动作,陆文聿能看出来,是他带头伤了迟野这孩子,刚还盛气凌人地欺负他,态度自然也不会多好:“握手不必,道歉重要一些。” 闻言,这帮人一哄而上,围着迟野就开始赔礼道歉,甚至对着乔瑀和李澄都鞠了好几个躬。 迟野嘴角抽搐,不动声色地灵活避开他们所有的肢体接触,一言不发,注意力全在人群外的陆文聿身上。 “我去兄弟,他还记得你!”李澄俯在迟野耳边,用仅他俩能听见的音量震惊道,“有权有势有票子就是好啊,瞧瞧,这事,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我刚都想把自己家底掏出来赎你出去了,幸好……” 第4章 迟野推开他的脸:“澄子,歇歇嘴,求你了。” 陆文聿拍拍老李的肩:“老李,让这孩子签字按手印,这么晚不回家家长该担心了。” 五分钟都没用上,迟野完好无损走出警局,陆文聿落后几步,走在最后面,苏警官有意走到他身边,犹豫片刻提醒道:“这孩子……父母都不管他……” “我知道。”陆文聿说。 “那你刚才……” 陆文聿看了眼苏警官,苏警官瞬间明白,陆文聿收回视线,重新落到迟野单薄的背影上,不由深深皱眉。 这么多年,过得还是这么苦吗? 第3章 纹身 深灰西装裤,黑色高领毛衣,眉眼间流露从容。 外面下着大雨,迟野几人在门口停下。 雨哗啦啦地下,室外的空气都带着湿冷,迟野的呼吸瞬间通畅,往年的这场雨,下了就是下了,捱过鼻炎的痛快,他从不记得。 今年不一样,他重新见到了那个人,再一次近距离接触。 他不会忘记如此兴奋又紧张的情绪,连带着这场雨,一并纳入永久记忆。 迟野看着不远处和警官们交谈的陆文聿,在陆文聿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观察起他。 即使这样的正大光明是用余光。 深灰西装裤,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搭着长款风衣外套,右手提着公文包,小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戴着半框眼镜。 身材挺阔,标准的都市成熟型男。 迟野察觉到陆文聿同对方告别,然后向他的方向走来,迟野慌乱地收回余光。 尚未开口,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扑面而来,迟野怔愣片刻。 往后很长时间,迟野对薄荷的喜爱程度会呈指数级增长。 迟野听见陆文聿对他说:“雨这么大,我送你们回家。” 陆文聿明明有那么高的社会地位,却不傲慢,总是这样温柔又强大,给足人依赖感。 迟野做梦都想和陆文聿多待一会儿,但他浑身是麻烦,陆文聿刚才已经因为自己欠下人情,不能再打扰他了,于是迟野只能口是心非:“今天真的,很谢谢您……这么晚了,您也累了,就不要麻烦了。” “不麻烦,我送你和你的朋友回去。”陆文聿坚持道,他发现迟野不太喜欢看着对方说话,迟野始终垂眸,头发又有些长,碎发遮了他的眉眼,让陆文聿一直没怎么看清迟野的表情,但他能猜到迟野的顾虑,善解人意道,“今天很意外,遇到了你,如果不是时间不允许,我真的很想请你吃顿饭。小时候你管我叫‘哥’,今天依旧可以这样叫,下雨天,哥哥送弟弟回家,合情合理,不用多虑,接受就好。” “诶陆律!您到时候一定要在江总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那帮人离开前,向陆文聿打了最后一声招呼,冷不丁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您弟真帅!身手也好!牛!” 迟野眉毛一皱。 吴盛特意走近,说:“陆老师,我们先走了,您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明天下午……” “记得。”陆文聿迅速打断。 同时,陆文聿回握了他的手,点点头,保持距离。陆文聿待人待物总是如此,分寸感拿捏得很好,即使不熟,应有的礼貌和尊重也不会少。 认识陆文聿的人都说,他是为数不多的好男人,工作好、赚的多、长的好看,关键是,情绪稳定。好多亲朋好友上赶着给他介绍对象:“像你这样的男人啊,放在相亲市场,可是抢手货!老大不小的,立完业该成家了!” 陆文聿总笑而不语。 人群渐渐散去,警局门口仅剩四人,乔瑀和李澄站得远远的,留他们二人独处。 “考虑得怎么样?”陆文聿说出这话时,心里都有些无奈得想笑。 出于他身为成年人的同理心和社会道德,最初选择帮迟野这孩子,就已全部考虑好,不会止步于此,后续的事情他仍然选择伸出援手。 其实这也让他本人感到意外,长久以来,陆文聿用理性和分寸标榜自己,除了关系较近的朋友,他很少乐于助人到这个地步。 可能……是与迟野相识的缘故。陆文聿如此自洽。 不过相处的细节早已遗忘,说实话,要不是迟野长相优越,气质出众,陆文聿真不一定能想起来他。 “哥。” “嗯?”陆文聿好久没听见有人喊他这个称呼了,一时颇为新奇和惊讶。 迟野扬起脑袋,勾了勾嘴角:“谢谢哥,真的。我们打个车就回了,很方便,也不会淋到雨。哥,你早点回家休息吧,听李警官的意思,您也忙一天了。” 迟野说得有理有据,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贴心又体面,陆文聿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他有些图谋不轨。 “好。”陆文聿点了点头,“了解。” “好,朋友打的车也快到了。”迟野说道,雨声掩盖了他声线细微的颤抖,“注意安全。晚安。” 不远处根本没打车的李澄脑门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谁打车了???老子还寻思能借你光蹭个车省点钱呢! 李澄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心说完蛋玩意!这么好的相处机会不抓住!以后再遇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陆文聿扫了一眼表情动作都很浮夸的李澄,一惊。 迟野两眼一黑,略带咬牙切齿:“他就这样,不用管。” “哈哈哈,”陆文聿笑了,随意地拍了两下迟野的肩,“你们年轻人真有意思,加个微信吧,萍水相逢,再续前缘,哪个都不容易。以后有事,随时联系我。” 前半句真心,后半句客套。 迟野却因为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被震到发懵,一如之前陆文聿摸自己脑袋。 李澄一个跨步冲过来:“好!加个微信加个微信!掏手机啊你!” 迟野稀里糊涂地加了陆文聿的微信。 陆文聿不再言语,开车驶入雨夜。 迟野紧紧握住的拳,这才松动,可手心已留下深深的印痕。 后来的迟野回想那一晚,发现自己脑子全程是懵懵的,一举一动,早已不像熟人口中的冷漠与沉稳,更像一个拙劣的演员。 那夜的不期而遇,迟野既怕陆文聿看向自己,更怕他不看自己;既担心陆文聿记得自己,更担心他将自己遗忘。 该怎么形容呢…… 喜欢他是真的。 怕拖累他、配不上他,也是真的。 * 防盗门被砸碎,家里那些不值钱的家具一并报废,迟野捡了几件衣服和复习资料,找了个十平米的地下室落脚。 至于为什么找这么阴湿、逼仄、昏暗的地方,迟野对李澄的回答是:“便宜。” “你……!”李澄瞪大双眼,碎嘴子的毛病又出来了,“你牛!我看你真是掉钱眼里了,对我们扣也就算了,怎么对自己也这么抠?我看你平时也没少赚啊,往后学费到了大学再赚就是了。攒这么干嘛?娶媳妇啊?哦不对,你不喜欢女……” “澄子。”迟野归往书包里塞了最后一本书,随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言简意赅,“走了。” 今天李澄是请了下午的假来帮他的,俩人之间很少说谢,今天是帮迟野搬家,明天可能就是帮李澄报仇。 李澄离开之前再次扫了眼屋子全貌,因为太小,一打眼就能看全。 墙壁上有大片红锈青斑,一张床,床单是在老式菜市场买的,样式老土,胜在便宜,一套随时散架的桌椅,屋子挑高勉强两米半,整体看上去,像上世纪遗留的产物,陈旧而破败,压抑得不能再压抑。 李澄欲言又止,迟野锁门,瞥了他一眼:“离学校近,便宜,考完我就搬。” 这木板子他一脚就能踹穿,李澄觉得实在没上锁的必要,他叹了口气;“这都半个多月了,那帮人不找迟永国麻烦,他肯定会回来,我估计没几天了,迟永国要找不着你,肯定得去你学校闹,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迟野沉默了许久,李澄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艰难地说道:“熬。熬到六月。” “迟哥,我没咋读过书,说话也不中听,你别介意啊。” 迟野知道李澄要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没打断。李澄这人心大、仗义,没多少脑子,但人是好的。 李澄得到默许,松了口气,勇敢地开启叨逼叨模式:“你考大学,不就是想离他近一点么?以前没招,只有一条合理合法的路,还不一定能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啊!你都有他微信了,干嘛还得绕那么大一个弯?你直接跟他表……” “不一样。”我求一个堂堂正正、心安理得。 迟野还是无法如此直白地面对内心对陆文聿的真实想法,即使行为外化已经明显到李澄这个二傻子都看出来了,但他依旧不想说出口。 仿佛这样会恶心到陆文聿,会给他造成巨大负担,即使对方根本听不见。 第5章 迟野和李澄解释不清楚,哪一个都解释不清楚。 迟野下意识握紧手机,微信界面,陆文聿的微信毫无疑问成为他的唯一置顶,三天可见的朋友圈,迟野一一截图保存。 “别说了,我现在……情绪不对。”迟野皱了下眉,“你赶紧走。” 李澄吓得蹦了一下:“哎好!我不刺激你了,滚了滚了!” 迟野只要情绪不对劲,让他独处是最好的选择,这是李澄欠登多次总结的经验教训。 二人分开后,迟野戴上耳机,坐地铁去纹身店打工。 纹身店生意火爆,招人要求高,当初老板方宇本不想用迟野这个未成年,但瞧见他的技术,二话不说收了。 预约的客人到了,他就干活,客人喊疼喊累要歇会儿,他就趁着休息的空档,假装踱步到沙发边,一边喝水活动颈椎,一边盯着笔记背知识点。 刚纹完一个,没等迟野屁股挨上沙发,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响起,老板方宇在楼上给另外一个人纹身,没空下来,只好冲楼下喊道:“来个人招呼一下客人!” 眼下只有迟野有时间,工作室其他人都在忙,他揉着脖颈,上前迎接。 来人看着年纪不大,穿一身名牌,桀骜不驯的,迟野把客人引到沙发上坐,又给他拿了瓶水:“有指定纹身师吗?” 这人视线始终盯着手机,快速打字,看都没看迟野:“方宇。我来早了,你不用在这儿伺候,该干嘛干嘛。” 迟野一挑眉,利索走开。 工作室上下两层,偏工业风,泽西岛椅、发动机茶几、木质吧台,操作区由半透明磨砂质感的玻璃分隔,一楼有一整面墙都是色彩斑斓的纹身稿。 迟野站定在吧台前,翻出卷子,纹身机“嗡嗡”震动声此起彼伏。 突然,他听见那位拽的二五八万的人冲手机里吼道:“他有病!闲出屁来了把事儿捅到我爸那里!害得我被关了半个月!你赶紧找人去收拾他!谁?!你他妈蠢啊还问我谁!陆文聿!”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嘛有人在看嘛,想和读者宝宝们聊天嘿嘿[三花猫头] 第4章 回家 “把衣服脱了。” 迟野猛地回头,平淡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死死盯在他后背。 “啪——” 手机被小年轻拍在茶几上。 “江杰你又抽什么风?茶几拍碎你赔啊。”方宇送客人下楼,正好瞧见江杰发火,知道他最近被他爸管得严,半警告半打趣,“你等我歇半小时……” 俩人后面的对话迟野全部屏蔽掉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老子要他妈的弄死你。 “判死刑的概率很低,您先不慌。”陆文聿抵拳轻咳一声,迅速稳住当事人家属,“我明天会飞过去见他,等我回来给您答复。嗯,好,再见。” 电话挂断,陆文聿滑着鼠标的右手就没停过,他一面沟通明天的出差安排,一面浏览知产立案前的材料。 27层除了陆文聿团队,还有两个团队,透过玻璃望出去,灯火通明,整层楼的人都在加班。 落地窗外的城市早已褪去喧嚣,只剩周围写字楼连排亮起的灯火和车流汇成的夹杂刺眼红点的淡金色光带。 桌角咖啡凉透,陆文聿本想叫来助理,思忖片刻决定活动一下久坐的身体,他起身,端着咖啡杯走出办公室,开放式办公区的实习生和低年级律师们从繁忙中抬起头,接二连三地喊了声“陆律”。 陆文聿稍一点头,稳步走过数个工位,借着咖啡机打磨间隙,他单手撑在茶水间的桌子上,另一只反手捶了捶腰。 瞥了眼墙上的钟——00:30。 困死了……人活着为了什么……一定要熬大夜工作吗……我熬死算工伤吗……但我是老板啊…… 陆文聿连轴转了一周,备课上课搞学术带竞赛,阅卷会见写文书开庭,他本来安排得井井有条,但法院那边的几个案子同时有了动作,他一下子忙得飞起。 此时此刻,陆文聿脑袋里一团浆糊,心脏也有点超负荷,跳得厉害。 去他的工作,回家睡觉! 陆文聿决定好就行动,走之前,还不忘安排团队:“小刘,你今晚早点回,明天下午还要和我出差。昕雨和老毛,明天下午五点前把债权收购尽调的报告整理好发我邮箱,几个实习生抓紧把下周三需要的诉讼材料复核好。” 今天车限号,陆文聿得打车回家,他刷卡走出公司,写字楼诺大的大厅安安静静,陆文聿一边走出旋转门,一边低头操作打车平台,出租车开进来得登记,为了缩短等待时间,他把上车点定在了公司外的便利店。 陆文聿走得很慢,他一边走,眼皮一边打架,路灯很亮,两侧绿化极佳,草皮、小径、长椅、雕塑,空闲时陆文聿会来逛一逛坐一坐,很舒服。 但今儿个实在累懵了,他只觉得这条路好长。 司机还有两分钟到,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又打了个哈气,合上眼睛,静静等待。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杂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明显。 陆文聿睁眼扫去,那是一条小路,夹在两栋建筑物中间,只够电动车驶过,正当他以为是有人在里面吵架,与他无关,下一秒,衣物摩擦和肢体碰撞清晰传来。 隔着四条车道,他眯眼望去。 打起来了? “操!哪儿来的浑小子!” 吼骂撕破黑夜,陆文聿沉重的眼皮一跳。 另一头。深巷内,迟野拦住他们的去路。 迟野的手机,除了日常的接打电话发微信,就只有一个作用——收集有关陆文聿的一切。关注他任职学校和学院的官网官微、保存有关他的图片和论文、扒出他吐槽日常的社交媒体,迟野知道陆文聿公布出来的一切信息,像一个偷窥狂,视奸陆文聿的生活,即使只能接触到他全部生活的一小小部分,他也甘之如饴。 幸好今天是周六,迟野不用在学校和律所之间抉择。 迟野擦掉嘴角的血迹,一把掰回脱臼的胳膊,发出“咔嚓”一声,冷冷开口:“闭嘴。” 他不想让陆文聿注意到这边,迟野想要他安全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打扰到陆文聿…… 出租车到了,陆文聿迟疑片刻,在司机的询问中,上了车。 迟野听着引擎声越来越远,心口石头落地,眼眸黑了几分,声音也敢放出来了:“谁都不能碰他。滚!” 夜,黑得陆文聿心慌,但他能清晰感受到不是因为熬夜工作,是一种强烈的预感,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警局,因为一道久远又熟悉的身影。 陆文聿无来由地心烦,他烦躁地揉着太阳穴,不知为何,脑袋里突然冒出初遇迟野的场景:男孩孤零零地坐在楼道,大年三十,寒冬腊月,迟野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衫,像被人赶出家门,鼻尖冻得通红…… “师傅,麻烦掉头。” 陆文聿找不到任何证明自己想法的证据,无法确认那人是不是迟野,无法确认那人是否也像迟野这孩子一样命运多舛,所以他决定亲眼去看。 善心泛滥,还是有什么其他毛病,陆文聿暂时不想考虑那么多了,他怕自己如果真的一走了之,日后想起来会后悔。 陆文聿赶回去的时候,那条深暗的小道已经安静下来,他下了车,站在马路上,路灯打在他头顶,影子拉得老长。 他向里看去,黑黢黢的,但有一团身影,因为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所以陆文聿看不清。 他试探地咳了两声。 里面那人明显一愣。 巷子的尽头是死路,要想出去,只有陆文聿站的那一条路可走。 那帮人蹲了陆文聿大半夜,人没堵到,被迟野拦下了,交手几次发现这小子身手不简单,眼见陆文聿安全离开,他们以为这人就是陆文聿专门请来的,不愿再多纠缠,狠狠打骂两句便离开了。 迟野浑身酸痛,他身手不赖,那也是和迟永国互殴多年练出来的野路子,不像他们那些正规打手,眼下四肢和后背胀得厉害,明天肯定要紫一大片。 他蹲在地上平复情绪,想抽根烟,摸兜发现跑得太急,连外套都忘了拿。 现在的他正逐渐深陷自厌的泥潭,每次动完手,他都会这样,状态低靡,完全屏蔽外界任何信息。 他动弹不了,想着自己缓一段时间,于是戴上有线耳机,播放陆文聿的采访音频,谁知再一回神,陆文聿本人就静静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迟野本来漫不经心的瞥扫,转眼间变成呆傻的怔愣,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揍出了幻觉:“……” 陆文聿侧过身,借着大马路斜透过去的微弱灯光,眯眼辨认出这人,下一秒,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震惊:“迟野?” 陆文聿描述不清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情绪。平平无奇的一个下班夜晚,半小时前还规划着自己十二点五十到家,一点开始洗澡,一点二十准时睡觉……然而此时此刻,十二点五十五了,他竟还站在公司门口,又碰见了受伤的迟野,看起来,这次伤得比上回还严重。 第6章 陆文聿狠狠松了一口气,一面极度庆幸自己真的回来了,同时惊讶于自己的直觉,一面苦恼该如何处置这孩子。 迟野脚蹲麻了,他撑着墙,艰难地站起来。 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笨了。迟野警告自己。 陆文聿深吸一口气,边走进去边问:“伤哪儿了?严重不严重?需要去医院吗?” “不不、不用。”迟野努力装作正常走路的姿势,竭力忽视右腿的刺痛,他笑了笑,故作轻松,“哥,你怎么在这儿呢?出去聊吧,这里……有点脏。” 迟野把淌血的手心背在身后,身形一挡,把巷子里的血渍和痰掩盖。 前者是迟野流的,后者是他们啐向迟野的。 陆文聿丝毫没心情注意那些,不由分说地握住迟野的手腕,把他拉到昏黄的路灯下,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披在迟野身上,轻声教育着:“春捂秋冻,还没到五月,就穿这么少,不要只顾着好看,也不要因为年纪小就不在乎,到老了有你受的……别嫌我唠叨。” 迟野上半身僵直,手腕处干燥又暖和的触感让迟野半边身子都麻了,听着那些未曾有人对他说过的的唠叨,迟野鼻子控制不住地酸胀。 操。别他妈哭啊。 好在陆文聿没功夫观察他的表情,上下检查起他的身体,手指所及之处,迟野无一不颤栗。 “今晚还打算回家吗?” “……嗯?”迟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他大力搓了把脸,轻咳一声,如实回答,“回吧。” “哪个区?” “啊?西昌区。”迟野在陆文聿面前,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陆文聿挑了挑眉,公司在融汇区,这俩可是一个郊区一个市中心,坐地铁都需要两个多小时。 “迟野,我应该亲自把你送回家的,但今天很晚了,来回很不方便,你一个大小伙子,应该不介意在不熟的人家里睡一晚吧?” 迟野渐渐睁大了眼睛,腿不疼了,手不疼了,哪哪都不疼了,甚至他感觉心脏都不跳了。 陆文聿颇为担心地看着他:“你真不用去医院吗?我怎么感觉你变得不那么聪明了。” “……”迟野的理智和欲望正在大脑里进行决斗,半秒后,欲望轻松占领高地,“就是……困了。真、真能去吗?” 陆文聿愣了愣,随即哈哈笑了两声,开门让他上车:“怎么不能呢。上车吧,话说,这是不是我第二次捡你回家了?” 迟野动作一顿,然后他把那只受伤的手缩进卫衣袖子里,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他还是觉得脏,主要还是怕弄脏陆文聿的衣服。 待司机踩下油门,陆文聿给司机多付过去100元之后,迟野轻轻说了句:“您竟然还记得。” “记得,但不多了,毕竟过去那么久了,算一算,得有十年了吧。你是不是也忘得差不多了,哈哈哈真没想到咱俩还能碰上,真是……缘分呐。” 怎么可能忘。那时,相处三十四天的记忆,犹如刀刻般留在了迟野的脑海,从陆文聿不告而别开始,迟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回想那生命中少有的三十四天的温存,此后,所有暴力和痛楚,都是用它来疗愈的。 陆文聿累坏了,掌根撑在额角,闭眼假寐。 迟野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边,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瞟过去。 多看两眼吧,以后哪儿还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他了…… 正当迟野以为陆文聿睡着了,陆文聿突然说了一句话,把心虚偷看的迟野吓得汗毛立起。 “以后别叫我‘您’,别扭,总感觉下一秒我就要批改你的论文了。”陆文聿说道,“陆哥、文聿、陆文聿,你随便叫,别叫我叔就行。” 说到“叔”字时,陆文聿从喉间溢出笑意,听来磁性又性感。 迟野闻言愣了下,发自内心地弯了唇,久不沾笑的眼底竟多了几分轻松和少年气。他说:“好,陆哥。” “小伙子,”陆文聿瞥了他一眼,“笑起来还挺可爱。” 迟野:“……”真没想到有一天“可爱”这词能用我身上,还是出自他的口。 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今天打完架的状态,竟恢复得如此快,几乎是在看见陆文聿的瞬间,原本窒息的胸腔变得顺畅轻巧。 陆文聿带迟野回了自家高档小区。 安保措施很严格,刷卡进单元门,保安值守前台,进电梯再次刷卡。电梯门被擦得锃亮,能反光,一梯一户,按下指纹,打开防盗门,所有灯光感应而亮,入眼即是宽敞明亮的大落地窗。 意式轻奢风格的装修,深灰大理石纹瓷砖被擦得干干净净,天花板的线性灯光倒影其上,晕染出流动的金芒。 暗棕磨布沙发,上面散落同色系的抱枕和毛毯,应该是没来得及收拾,沙发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里面摆放的是各种高档酒类,嵌入式大屏电视,下面是3d火焰型的雾化壁炉。 还有许多细节装修,迟野不好意思再打量,换好鞋后,就乖巧地站在门口,等候发落。 陆文聿解开袖扣,拉扯领带的同时,回头看了眼没动弹的迟野,打了个哈气说道:“把衣服脱了。” 原本神游的迟野,冷不丁一听,心跳蓦然加速。 【作者有话说】 来宝儿们,吃口甜的![摸头] 第5章 美梦 “烫着没?” 陆文聿没注意他的异样,趿拉着拖鞋,拐进门口的衣帽间,窸窸窣窣半晌,掏出一套纯棉睡衣给迟野: “先洗澡,还是先包扎?” 迟野接了过来说:“洗澡。” “行,”陆文聿手一抬,往里指了指,“那间是次卧,带独立卫浴,你先去洗吧。” 迟野低头看着睡衣,手掌渐渐握紧,攥着陆文聿的睡衣,抬脚走过去:“好……” “内裤给你放里面了,新的。”陆文聿总是让毫无防备的迟野震惊再震惊,他继续随意提醒一句,“换下来的……” 迟野心思不纯,总能联想歪。 “我自己处理!”迟野肤色偏白,因此脸稍微一红,就非常明显。 陆文聿困倦地打了个哈气,自顾自地走向主卧,摆摆手轻笑道:“好好好,阳台有烘干机,小迟你随意。” 完全是哄孩子语气,陆文聿错把迟野的表现当成害羞,实际上,迟野更多的是惊恐于亵渎陆文聿。 于是他万万想不到,未来的某天夜里,陆文聿事后抱着没有力气的他去浴室,亲手为他清理后面,亲手帮他搓洗弄脏了的内裤。 迟野走进浴室,背靠门,极力压制内心的雀跃。他哪里会想到,身上紫几块、手心划出道口子、被骂两句,就能获得来陆文聿家里的机会! 早知如此,他巴不得多往自己身上捅几刀,说不定陆文聿还能抱抱自己…… “咚咚咚。” 身后的门被敲响,迟野双肩猛地一抬,像做了坏事被抓包,他陡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在谋划什么狗屁想法,立刻皱了下眉。 利用陆文聿的善良去接近他,有够恶心的了。 “迟野,你出来一下。”陆文聿在门外说道。 迟野打开门,陆文聿见迟野捧着他衣服,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困惑道:“怎么还站在这儿,你不说你困吗?赶紧洗,洗完上药睡觉,还有,捧着这堆破衣服干嘛呢。” 陆文聿说着,一把抓走旧睡衣,顺手扔到干洗漱台上,然后掏出一只蓝色丁。腈手套,把迟野藏在身后的右手拽到前面。 迟野手抖了一下,嗓音沉哑:“……脏。” “脏了就洗洗。”陆文聿开了个小水流,把迟野手上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冲掉,紧接着用洗脸巾擦干净,眼见陆文聿都要上手擦他指缝了,迟野目瞪口呆:“我自己来!” “啊……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虽然不让你叫我叔,但我年纪也大了,不要这样吓我,心脏受不了。” 迟野蹙起眉毛,耳根发烫,三下五除二地擦好,快速戴上手套,他明白陆文聿的细心:“伤口不会沾水,陆哥放心。” 说“陆哥”那两个字的时候,迟野差点咬到舌头。 陆文聿满意地点点头,关门离开。 花洒水流开到最大,带着凉气的水浇在迟野赤裸的身上,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此刻有不少触目惊心的大片青紫痕迹,他面壁而站,面无表情地将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墙上。 心里骂道。蠢不蠢啊……迟野你蠢不蠢啊?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陆文聿面前别他妈跟个二傻子似的行不行。 对此毫不知情的陆文聿撑着眼皮,用三分钟冲了个澡,然后坚持拖着困到不行的身体到厨房热了杯牛奶,他对厨房内的器具熟悉度不及5%,好在会开燃气灶。 他从没自己热过牛奶,又觉得隔水加热会把塑料融入牛奶里,不健康,他沉思片刻,转身去客厅拿了个紫砂茶壶,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倒进壶里,开火煮沸。 第7章 由于火开大了,壶又太小,重要的是陆文聿竟然在热牛奶的两分钟里,靠着灶台沿儿、抱双手胸睡着了。 无人看守,致使牛奶扑锅,燃气灶内满是溢出的牛奶,咕嘟咕嘟冒出的泡泡不断破灭,向四处溅散。 刚出浴室的迟野,发梢挂着水滴,他淡淡瞥了眼,下一秒脱口而出:“靠。” 迟野一个箭步冲上前,推开即将被牛奶烫到的陆文聿,利落关火,隔着厨房抹布拿下滚烫的茶壶。 他沉默地盯了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壶两秒。 哪个好人用茶壶热牛奶?还用这么贵的壶…… 陆文聿惊醒,扭头看见一片狼籍,抬了抬眉,没有过多惊慌,反倒第一句话是问迟野:“烫着没?” 这句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迟野:“没。你呢?烫着没?” “没有。”陆文聿松了口气,往茶壶里扫了眼,“还行,剩了几口,哎你别说,奶香味还挺浓。” 迟野哭笑不得,刚还紧张的情绪被陆文聿两句话打消,他将牛奶倒进杯子里,递给了陆文聿:“喝吧,有点烫。” 陆文聿说:“我给你热的。你知道烫就行,吹吹再喝。” 迟野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玻璃杯很厚,明明不会感受到热度,但迟野却感觉到暖流从手心流淌过了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暖得不能再暖。 “过来。”陆文聿一偏头,往客厅走去,医药箱摆在茶几上,陆文聿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把伤口处理一下再睡……我搜搜啊,怎么处理手心的划伤。” 他嘴里念着,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迟野突然觉得这样的陆文聿很好,不会做饭,就证明他不用在厨房忙碌;不会包扎,就证明他从未受过伤,起码没受过大伤。 就这样舒舒服服的生活,最好一辈子都让人照顾着,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的话,就更好了。 迟野浅浅一笑,轻轻捂住陆文聿的手机屏幕:“我会。你很困了,去睡觉吧,我处理完伤口,也去睡了。” “嗯。”陆文聿应下,却坐到沙发上。 迟野无意挑眉,发出一声不解:“嗯?” “哪有家长不管孩子自己去睡的,快包扎,你弄完咱俩一起去睡。” 迟野不再废话,用生理盐水简单擦了遍,直接往伤口上倒碘伏,紧接着单手开缠纱布,将药和绽开的血肉裹在一起,麻利绑紧,全程没皱一下眉。结束后,牛奶甚至还温着,他再次握在手里。 陆文聿撑着下巴,默默盯着,突然蹦出一句:“有没有人说过你包扎伤口像在做手膜。” 迟野不知道什么是手膜:“……” 陆文聿看了眼表,已经很晚了,他起身,推着迟野后背回房:“走走走,睡觉,真困死我了……” 伴随一道“咔嚓”关门声,整个房子安静下来。 迟野说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开心,坐在床沿,小口小口抿着热乎乎的牛奶,时不时低头闻闻身上的睡衣,房间内的灯暗了下来,窗外是深夜里的车水马龙,他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幸福。 多么想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不要向前,不要回溯,就停在此时此刻。 迟野喝尽最后一口牛奶,他从没这么磨蹭地喝牛奶,他缓缓躺下,陷在柔软的大床里,鼻畔萦绕的是柠檬味的洗衣液,淡淡的,很好闻。 迟野本不打算入睡,这样美妙的夜晚睡着岂不是暴殄天物,可最后他还是睡了过去。精神上久违得到松弛,仿佛所有生活里的暴力、无奈、心酸都一扫而空,变成包裹住自己的鹅绒。 清晨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迟野缓缓睁开了眼,半凝着晃眼的光线,大脑放空一瞬,随即想起自己正躺在陆文聿家中的床上,心一下子被填满。 他身子在被子里扭了扭,把自己裹成一团。 迟野头一回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赖床,可他一想到要给陆文聿做个早餐,就又“腾”地一下跳出被窝,小跑进厨房,开始检查冰箱。 冰箱倒是满满当当,但是没有多少新鲜蔬果,有的是苏打水、无糖茶、蛋奶产品和一堆罐头。 迟野好不容易翻出两颗番茄,准备做碗营养均衡、卖相极佳的面。 主卧的陆文聿倒是睡得踏实,要不是闹钟响了,他根本起不来。 窗帘紧闭,室内黑沉沉的,他先是打开手机,用回消息的功夫让自己醒盹,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想着一会儿要收拾行李、吃个早饭…… 哦早饭。陆文聿洗掉下巴上最后一点剃须泡沫,一面推开卧室门,一面点开微信发语音:“小刘,你来接我的时候带一份早餐,随便什么都行……嗯?” 陆文聿闻到了饭香味,困惑了一下,很快瞥到厨房那道劲瘦的身影,彻底怔愣。 迟野在他家!他竟给忘了。 手指向上一滑,取消发送。 陆文聿刚要开口喊一声迟野,却停顿了一下。他静静站在原地观察着做早饭的迟野。 半袖被他卷成无袖,切菜的动作迅速,手起刀落,凸显出手臂流畅又自然的肌肉,皮肤白皙,依稀能瞧见手背的青筋,一路蜿蜒至小臂。 他游刃有余地准备早餐,不慌不忙,甚至能一边做饭一边收拾,井然有序,像是极其熟悉厨房的事儿。 陆文聿眯了眯眼,观察够了,他咳道:“起得这么早,昨晚睡得如何?” 迟野闻言,下意识回身望去,眼睛亮亮的,映得眼下那枚痣都多了几丝生机。明知二人同处一室,但还是会因为离得太近而感到不真实。 迟野说:“很舒服,真的。” “那就好。”陆文聿落座岛台。 “一分钟,面包马上烤好。”迟野一一将番茄面、厚蛋烧、苹果牛奶燕麦粥摆上。 “嗬!”这阵仗把陆文聿吓了一跳,“你这得起多早啊!坐下歇会儿,面包我去拿。” 话音未落,迟野夹出烤得香脆的面包,端上桌:“都很简单,同时做用不了多长时间。” 陆文聿道:“我都不知道我家冰箱那点东西竟能做出这么一大桌子,辛苦了小迟。” 迟野没有一丁点疲惫,全身心的满足:“好吃吗?” 陆文聿嚼着厚蛋烧,给他竖起拇指,含糊道:“好吃好吃,看着挺冷酷一帅哥,没想到这么贤惠呢哈哈哈。” 迟野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虽然有丰盛的早餐,但陆文聿还是按照习惯,利用吃早饭的时间查看邮件。 平时一心二用,今儿个不同,他一心三用了起来。 陆文聿喝了口粥,打字回复邮件,冷不丁问迟野;“昨晚发生什么了?” 迟野夹菜的动作一滞,嗓子变紧:“没什么。” “事找你,还是你找事?”陆文聿一针见血问出关键。 “……”迟野嘴角微抽,说,“一半一半吧。” 陆文聿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到对面低头的迟野身上,看了他良久,叹道:“好吧,我不多问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但这么频繁的斗殴,真的不是好兆头。” 陆文聿只记得迟野的爸爸不称职,甚至可以说是可恶,至于他的妈妈,陆文聿不记得迟野提过,或者是自己忘了。 但无论如何,迟野有他自己的苦衷,旁人自以为好心的过问,实际上是变相的指责。 于是,陆文聿不再问他,二人相安无事地吃完饭,就当迟野准备起身收拾时,陆文聿一摆手:“不用,放这儿就行,下午会有保洁来打扫。我叫了人来送你回家,估计马上就到了,你换个衣服吧。” 迟野心一沉。 他下意识认为是自己的打架行为让陆文聿感到反感,兴许是昨晚太困没反应过来,而眼下,加上自己的刻意隐瞒,让陆文聿有了警惕。 上一秒还心情上扬,下一秒跌入谷底。迟野感觉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果然,来的人很快,迟野就这样被接走了,陆文聿冲他摆了摆手:“下次见面,我不希望还见到你受伤。” “嗯。” 还会有下一次见面吗? 早应明白现在无力改变又一身麻烦的自己是不应该靠近陆文聿的。 身前身后空无一物,唯有一双手,却总惹事生非,没能力正当解决。 他握紧拳头,浑身发冷地走出那个让他幸福到不真实的房子。 好似一切是场梦,“砰”的一声梦碎了,他醒了。 他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出不属于他的地盘。 回去的路上,天空依旧晴,却不再明媚,只觉刺眼。 迟野前脚刚走,陆文聿后脚便开始忙碌,收拾行李、联系当事人、安排会见。 但他在百忙之中,特意抽出时间,亲自拨给公司保安处:“你好,我是陆文聿,请把昨天22点到今天2点公司门口的监控视频拷一份发我邮箱,谢谢。” 陆文聿这人最大的魅力在于,不得过且过,不听之任之,凡插手,便不会假仁假义。 第8章 况且,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迟野那么多次,真心认为他是个没坏心眼的孩子。 第6章 疾病 我丫一精神病,就不应该走进他的生活。操。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半月,迟野向方宇递了辞呈,方宇万分痛心,他觉得迟野的手艺算员工里比较出彩的了,有自己的风格,纹出的线条精准流畅,上色也是一把好手,除了对待客人的态度有些冷酷,被投诉过几次,真没什么毛病。 “辞职理由是啥?‘个人原因’太宽泛,我不接受。”方宇坐在高脚凳上,微微仰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迟野。 迟野真没心情和他耗:“不接受……就努力接受接受。” “……” 方宇被他气着了:“嘿?我是怕你偷了我的手艺,到别家干!” 其实方宇并没怎么培训过他,巴不得迟野保持他独有的特色,不被影响才好。 “啊……”迟野反应慢半拍,还真换位思考了一下,“高考,全身心复习。这个理由能接受不?” “哈?你可别逗了,你不早辍学了,连学校都不去,考个鸡毛啊。” 迟野淡淡道:“随你。上个月工资记得转我,不转我就来找你要。谢谢老板。” 迟野背起书包,走得飞快,方宇后知后觉,他好像真的没说谎,一时间对迟野的固有印象崩塌。 迟野在他这儿工作了大概一年多,做事认真,待人疏离,虽然从未见他和人起冲突,但却让旁人有种惹了他就会被收拾得很惨的错觉。 此时此刻,迟野老老实实双肩背着书包,倒真有点学生样。 “哎!高考完还可以回来接着干啊!” 方宇想了想补充道:“不许去别家听着没!” “好——” 手机收钱提示音响起,迟野点开一看,方宇不仅付了他工资,还给他包了个红包,上面写着“高考加油!” 。:谢谢方老板 。:【已收款】 迟野回到那间地下出租屋。 这里有很多单间,用薄薄一层木质隔板分开每间房,洗澡得去社区澡堂,上厕所得跑到上面上公共场所,吃饭问题,要不找家苍蝇馆子吃砂锅、盒饭,要不就偷摸在出租屋里用卡式炉一股脑儿乱炖。 迟野的屋子在最里面,要走进去必须经过几户租客,外来务工、送外卖、夜总会服务员、北漂龙套演员,三教九流凑齐了。 平时他要是下班回来晚了,难免会和几个人打照面,他们住了几年早已熟络,一见到回来的迟野,立刻不约而同地止住声音,一路目视迟野进屋。 迟野对此视若无睹,他混天然带着股神秘又阴狠的劲儿,让他们又好奇又害怕。 今天回来得太早,外面一个人没有,迟野关上房门,没有休息和过渡,直接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先背了几条简短的知识点,十分钟后彻底进入学习状态,他便开始刷题。 他的草稿纸来源广泛,包装纸、纸壳子,更多的是工作室扔的废弃画稿被他捡回来捋平,用空白的反面。 文具更是简单,两支笔管,一大推批发笔芯。 即使这样,迟野还是会尽可能心算,不动笔不用纸。 头一低,一科科卷子刷,最后统一复盘,用几分钟复习滚瓜烂熟的知识点,再以三分半为时间单位去背诵不熟的文言文、作文素材、数学公式、英语作文、文科各类大题…… 再一抬头,脖子“咔咔”作响,右手中指指节磨出厚茧,隐隐能看到手心里渗出发暗的血丝。 已经凌晨四点多了,迟野没吃晚饭,还熬了个通宵,学习的时候不觉得饿,闲下来时,胃就开始火燎燎地疼。 他给自己灌了口水,不敢多喝,怕上厕所,很麻烦还耽误时间。随后,定了个早上八点半的闹钟,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开始睡觉。 他有睡眠障碍,失眠是常态,即使累得不行,脑子里还是会绷着弦,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总睡不踏实。 陆文聿不知道,昨晚在他家,是迟野睡得最沉的一次。 “啊——你、你别过来!” 房子不隔音,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安静对迟野来说竟也成了奢侈。 是个男生的声音,听着很年轻,清亮的少年音。 迟野浑浑噩噩地醒过来,住在地下室,见不着太阳,对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迟野迟缓地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撑在床板上,放任脊背弯曲。 良久,他长长吁了口气。 离开陆家后,他的情绪就不太好,有种失而复得又失去的难受,说不出这滋味有多苦涩,但确实难熬。因为正常来说,迟野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顶多几个小时就回到笔直的水平线,可眼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依旧处于低峰值。 眼眸沉静,无力地瞥向书桌上摞起的教辅,已经被翻得厚了几倍,码得不是那么整齐。 “救……命!” 迟野皱了皱眉,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口,要不然,真得被压抑的情绪溺死。 他忽地感到一阵疼痛,一低头,发现自己把右手的纱布撕碎,扣掉结痂的部位,手心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迟野却松了松神经。 外面的呼救逐渐变得遥远,迟野起身,光脚趿拉着人字拖,“砰”的一声,房门用力推开撞在墙上,迟野赤手空拳,稍一瞥,便瞅见藏在宽粗裸露的下水管后面的俩人。 “哥——!”其中一人喊。 很快被身后那人捂住嘴,那人瞪着远处的迟野:“你丫别多管闲事。” “五点十分。” 迟野向他们的方向走去。 “说他妈什么呢?!” “你不睡,”迟野在二人三米远处站定,借着大敞房门里面的灯光,迟野看清那男生的穿着,动作一顿,很快移开视线,定在男生身后一身肥油的老登,“但我要睡。” “两个选择。你俩出去操,或者你滚蛋。” 迟野声音冷冰冰的,浑身上下带着低气压,右手还淌着血,滴在地上,形成一小洼血。 男生瞪大眼睛,震惊于第一个选择。 “你……”老登吃软怕硬,猥亵行径被打断,心生不爽。 迟野吼了声:“选!” 男生和老登都吓了一跳,后者顿时收回往男生裤/裆里掏的手,犹豫着退后两步,最后在迟野又沉又黑的注视下,跑出这一栋的群租房。 老登身影还未完全消失,迟野抬脚就往自己屋子里走。 “哎哥!太感谢你了!” 迟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男生一噎:“……哥你手受伤了,得处理一下。” 迟野回屋,转身关门,男生一头猛扎过来,差点没刹住车撞迟野上迟野胸膛。 “有事?”迟野向后仰了仰,躲开男生冲过劲的身子。 男生挡在门口,拘谨而小心:“我、我叫陈遇……我请哥吃顿饭吧,刚真谢了。” 迟野问:“哪个字?” 陈遇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哦!遇见的遇。” “这个点吃哪门子饭。”迟野没了兴趣,“不客气。回吧,我要睡觉。” 陈遇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他在京宁无钱无权,无亲无故,住在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实在太想找点安全感,本以为今儿个算是要栽跟头,可竟有人帮他。 他语气放软,摆出在酒吧舞台讨好客人的架势,努力争取:“哥,你手还流血呢,我帮你上药吧。” “不用。”迟野干脆拒绝。 陈遇怔愣片刻,眼底露出几分绝望。 迟野沉默看了他三秒。 露脐装,超短裤,光溜溜的手臂上有很明显的指痕,估计是刚才那个男人掐的。这个时间点,这里不可能一户都没人,但没人愿意出来救他,放平时,迟野大概率也不会出来,今天站出来帮他,也是为了自己。 抬眼的瞬间,撞上陈遇苦涩的笑。 “……” 迟野一言不发进了屋,但房门是留了个缝的,陈遇一愣,原本蓄了泪的眼睛溢出感激,他灵活地侧身挤进来,没敢让那条缝变宽。 迟野只当他还没缓过害怕的劲儿,纯属想找个人陪。屋子小得可怜,能坐的只有床和椅子,迟野抓过书桌上的卷纸,坐到床上自顾自地缠了几圈卫生纸,企图用这种简陋的方式止血。 “哥,我家里有药和纱布,我拿过来帮你包扎,你这样不行,会感染。”陈遇语速很快,步子倒腾得也很快,没半分钟,喘着粗气又跑了进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二人面面相觑,迟野叹了口气,用脚尖一勾,把椅子拖到床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迟野,迟到的迟,野……撒野的野。” “那我以后叫你迟哥吧!”陈遇笑了下,刚准备帮迟野上药,就被对方拿走手里的红霉素,象征性地挤了一点,然后就粗鲁地包上纱布,纱布用的也不多。 迟野把东西塞回他手里:“谢了。在我这儿缓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上一晚上班也够累的。” 第9章 “……没地方睡怎么办?” 刹那间,迟野呼吸一滞。 总是如此,陆文聿就是自己的药,是能救自己免于淹死再情绪漩涡的浮板。 ——“……没地方睡怎么办?” 十年前的迟野,坐在楼道里,仰着脑袋,对陆文聿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灭得很快,仅静了几秒,楼道瞬间陷入黑暗。 其实迟野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时的他已经被伤得遍体鳞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早已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自然也没打算让陆文聿帮自己一把。 “咳。” 年轻的陆文聿咳了一声,随后缓缓蹲下,喉间溢出一声温柔又让人有安全感的轻笑。 迟野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心疼。不是假模假式,不带阴谋恶意。这让小时候的迟野愣住了。 “敢去陌生人家里睡觉吗?” 迟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人过年实在无聊,咱俩互相陪陪对方,怎么样?” 陆文聿给足了迟野自尊心。这样一来,迟野就不是单单接受帮助,而是也有自己的价值。 迟野点了头,下一秒,陆文聿脱下外套,披在迟野冰透了的后背上,身材优越的陆文聿一把抱起迟野,一手托着迟野的屁股,一手扣在他后背,稳稳将人拥在怀里,出口依旧是从容且呵护的语气:“这么瘦呀,亏我还提了一口气。” “嗯……”迟野将小脑袋埋进陆文聿温暖的颈窝,闷哑应道。 陆文聿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对当时极度缺爱、备受折磨的迟野来说,有多么珍贵,多么难得。 可能这只是陆文聿温柔底色所呈现出不足称道的一点点,但却成了迟野八年来日渐严重的精神疾病的有效治疗物。 迟野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头,看着陈遇,表面淡定,内心却在咒骂—— 我丫一精神病,就不应该走进他的生活。操。 “你儿子找人伤了我的孩子,他不应该向我道歉,我也不会接受。江总请回。”此刻,陆文聿敛去所有友好,表情不善,后背紧紧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没有平日待客的礼貌,竭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 出差回来后,他腾出时间看完了那晚的监控,一开始就像往常看证据那般,没什么表情,直到看见迟野焦急的身影,明白过来这孩子是为何而来时,他心头一揪,身子猛地坐直,凑近到电脑前。 于是,今日他特意叫来江总和他儿子江杰。彻底弄清楚了迟野近两个月的遭遇,包括被追债的人找上打工的酒吧因此进了警察局,以及那晚提早等在他公司楼下默不作声地挡住报复的打手。 此时此刻,陆文聿想推掉所有工作,赶走眼前痛斥儿子的江总,去到迟野身边,认真地道句“谢谢”。 第7章 眉弓 “吃牛鞭不?”李澄冷不丁凑过来问认真进食的迟野。 江元民靠收账起家,近些年为了洗白公司,操碎了心,整日提心吊胆,两鬓早已斑白,但依旧散发着土匪气质,本意道歉不行就施压,谁曾想,陆文聿眼睛都没眨一下,泰然处之,稳如泰山,对他暗戳戳的威胁微表情,悉数直视回去。 陆文聿也是大风大浪走到今天这个位子,他能在名利场谈笑风生、春风和煦,亦能在谈判场冷酷无情、针锋相对。 江元民嘴角抽搐,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儿子后背:“陆律,实在抱歉!是我教子无方!养出个好赖不知的兔崽子!还不快道歉!” 江杰倒吸一口气,搓揉着后背,道了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歉。 他怎么会知道陆文聿这么有能耐!能让他高高在上的爹这样害怕。如果一早清楚陆文聿的手段,打死他都不会触陆文聿的霉头。 自己几斤几两,江杰再清楚不过。他就是个混日子的富二代,背地里骂骂对方还行,真要他站到陆文聿跟前,心里直打怵,说话都不利索。 陆文聿听不见江杰如此丰富的内心戏,也懒得探究。 他蹙眉再次提醒:“最后一遍,我不接受任何道歉,今天请二位过来,只是为了问清楚前因后果,仅此而已。江总半个月前托吴盛来找我签合同的事,当时我说会考虑,现在我明确给出答复,拒绝合作。” 半个月以前,也就是在警察局碰见迟野的第二天下午,吴盛代表江总,带着公司员工找到陆文聿,想和他签一份法律顾问合同。 陆文聿擅长的领域是资本市场、投资与并购以及经济犯罪和刑事合规,对于公司法、商法、刑法等法律极其熟悉。 江元民的公司,主要业务是债权收购、处置不良资产,说白了就是低价买其他人要不回来的债,然后凭自己的本事要债,赚的就是中间的差价。而像他这样的公司,最需要的就是专业的律师。 陆文聿是他求之不得的人选。 这是如此,江元民从吴盛那里听到自己儿子欺负了陆律的弟弟,气得高血压都犯了。要知道,他腆着老脸好几次请陆文聿吃饭,对方都以太忙没时间而婉拒,自己巴结都巴结不着。 家里那个净会惹事的倒霉玩意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陆文聿。他要真较真起来,让江杰进局子都是轻的。 背地里,有不少人羡慕过与陆文聿熟识的人,更有甚者,想把自家姑娘嫁给他。原因无他,陆文聿手握的资源和人脉之多之广,让人不敢想象,高校、律界、政府,均有涉及。 所以,江元民一面害怕一面把江杰臭骂一顿,锁家里老老实实反省。 而从始至终,陆文聿没向江总提过一句他儿子的不是,甚至在那天和吴盛碰面的下午,他也闭口不谈前一晚的不愉快。 陆文聿没料到,自己维持的体面,却因吴盛的疏忽,让江杰误会成如今这样。 最后还是迟野这孩子默默护了他一次。 江家二位被助理请走,陆文聿在办公室坐立不安。 他曾经也遇到过败诉后报复他的人,有一次,他差点被捅伤,幸亏眼疾手快用电脑挡了下来。之后他特别害怕出现类似事情,谨慎小心不少,倘若那晚没有迟野,以他极度疲惫的状态,估计多少得受点伤…… 多亏有迟野…… 陆文聿翻看手里的材料,发现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满脑子只有“迟野迟野迟野”。 假如,那晚他真就一走了之了呢?一念之差,迟野替自己扛刀这事,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 如果说那晚回去后瞧见是迟野,心情是庆幸,那么眼下,他更多的是后怕和内疚。 差一点,就要把因为保护自己而受伤的迟野一个人扔在那条漆黑肮脏的小巷里了。真那样,陆文聿后半生只能在愧疚中度过了,还是那种半夜起来都得抽自己两巴掌的愧疚。 下午要去京大给学生上课,事发突然,他无法和学校沟通调课的事情,所以他必须去学校。明天一整天都要在学校参与本科生的论文评阅工作。 其实他或早或晚去找迟野,都已经没有太大影响,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过去,也不过是道谢和关心,手机上也能发消息说,但陆文聿不想这样做,很没有诚意。 “唉——”陆文聿重重叹了口气。 * 群内消息不断,基本都是吐槽,即使这样,迟野也没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就黑着屏幕,让它不断闪亮、不断震响,也不嫌厌烦。 而且多数时间,群里商量什么事情,迟野不会参与,等他们决定好,只需通知一声迟野,就像今天饭局。 李澄今天不想接外卖单子了,他亲妹妹李溪下班也早,正好乔瑀上夜班,几人一合计,立刻定下来去吃烧烤。 乔:@。 出来吃饭(引用一条胖老汉草原烧烤的百度地图位置) 迟野没第一时间回。 你澄哥:甭管他,现在保准没看手机,一会儿他自己就爬楼看了,咱先去 小溪流:[青蛙ok.jpg] 乔:行,六点半,谁迟到谁买单 你澄哥:我靠?那我现在就过去! 十几分钟后,迟野放下笔,归置好卷子,拿起手机查看他们的消息,在寂静了半小时的群里,悠悠打出:看到了,现在过去是不是只能买单了? 乔瑀回得很快:麻溜过来!特意选了个离你近的烧烤店 迟野对着手机屏幕,轻轻笑了笑,只不过笑意未达眼底便消失了。 收拾好,刚出门就撞见来找他的陈遇。 陈遇一愣,放下抬起准备敲门的手,说道:“迟哥,我想请你吃顿饭,你……现在要出门吗?” “出门吃饭。”迟野锁了门,双手一插兜。 陈遇一听眼睛再次亮起:“正好我请你!” “和别人。”迟野补充了一句。 陈遇眼底的光又灭了:“那……改天,行吗?改天我请你吃顿饭,这顿饭我是一定要请的!” 迟野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行。” 第10章 “那我就……先回了。” 在陈遇转身的时候,迟野才注意到他胳膊肘的烫伤,起了一大片水泡。 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又添新伤? 迟野皱眉,叫住他:“哎,胳膊怎么弄的?” 陈遇低头看了眼,苦笑两声:“噢这个,白天在后厨打工烫的,也因为这个,晚上酒吧的工作只能停一晚上,这水泡不好看,老板说别恶心着客人,所以我才有时间请迟哥出去吃饭的。” “……”迟野沉默了,“吃烧烤,加我四个人,你要闲着无聊,就跟我一起过去。” 陈遇眼睛又亮了,跟接触不灵的电灯泡似的。 陈遇的嘴,和李澄有的一拼,迟野觉得把俩人放一屋子里,空气没有一分钟是不振动的。 从自己初中毕业出来打工,到被星探骗着签合同,最后如今为了解约欠一屁股债,不敢回家不敢告诉父母,怕他那个视钱如命的家暴爹拿铁棍抽死自己。 陈遇原本以为,自己这凄凉的身世,会换来迟野的一丝丝同情,没想到对方无动于衷,淡淡地“嗯”了几声,就不愿意继续给他“捧哏”了,一直沉默到烧烤店。 他们瞧见迟野带人来都大吃一惊,迟野不想费力气解释,也正好让陈遇对着其他人叨叨,他赶在众人发问前,连忙说了句:“邻居。具体问他。让我清净会儿。” 陈遇:“……” “哟,是个小帅哥呢,快坐姐姐边上。”乔瑀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扭头冲屋里的服务员喊,“老板!加套餐具!” 李澄看了看陈遇,又看了看正戳开餐具的迟野,突然凑到他跟前:“咋?多了个兄弟?” 迟野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么?你丫别冲我嘟嘴撒娇,我要吃饭了。” “嘿嘿,”李澄抓了把羊肉串,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在你心里,排名是不是第二?第一我知道是谁,打死我也争不过。” “啧,敢把油甩我衣服上,你就完了。” “说嘛!” 迟野被他这一个带拐音儿的“嘛”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是真受不了李澄间歇式发癫的症状。李澄正经起来是真像个正经人,但只要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就开始“恶心”迟野,偏偏迟野最最最受不了这套,每次李澄瞅见自己成功把迟野弄得一脸嫌弃,感觉下一秒他就要呼自己嘴巴子了,李澄才会收手。 迟野一把夺过羊肉串放盘子里,敷衍哄他:“行行行,你是你是,快吃吧大哥。” “我……”李澄见好也不收。 “别他妈让我真抽你。”迟野用刚吃光的铁签子一指,“想唠嗑,把你脑袋向左转九十度,找陈遇聊去。” “你叫陈遇?”李澄身体丝滑调转方向,开启了另一组对话。 迟野叹了口气,如释重负。 桌上,店员不断上串,迟野负责安静吃串,其余几人负责和新朋友社交,不到俩小时,差点就把陈遇裤衩啥颜色的扒出来。 乔瑀挺喜欢这小伙,有意向把他挖到自己店;而李溪和李澄时不时互怼几句,李澄让她把医院护工的工作辞了,不要再伺候那些烦人的色鬼大爷,李溪翻白眼说哪那么容易,辞职谁养活她…… 李澄冷不丁凑过来问认真进食的迟野:“吃牛鞭不?” 迟野无语:“……不吃。” “那我吃。”李澄一挥手,“老板——12号桌!两串牛鞭!两串腰子!” “好嘞——!”老板回喊了声。 “神经病。”李溪对亲哥从来不吝吐槽。 迟野挺久没吃得这么痛快过了,他伸长胳膊,懒洋洋地搭在李澄的椅背上,另一只手举着啤酒瓶子,仰头喝光,然后起身,李澄一把抓住他手腕,警惕道:“干嘛去?” “尿尿。”迟野抽出手,“吃你的。” 迟野从卫生间出来,去前台把账结了,回去的时候李澄一脸怨恨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你这倒速度,尿个尿的功夫把单买了。” 陈遇变得局促起来:“这……本来应该我买单的。” “别……” 迟野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他漫不经心抬眼扫向店外街道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迟永国。 那个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藏了半个月的迟永国。 与此同时,饥寒交迫的迟永国和迟野对上视线。 仅仅在零点几秒之中,迟永国不要命地横穿马路,司机谩骂和汽车鸣笛被他抛在身后,迟野猝然站起来,全身气场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阴鸷、狰狞、凶狠。 全桌的人惊呆了,陈遇晕头转向地看着他们。 眨眼间,迟永国闯了进来,老板没拦住,紧接着他捡起倒在地上的啤酒瓶,不计后果地、抡起膀子、大力地扔向迟野。 迟野提前预判,一把按下自己身后的李澄,“砰”的一声巨响,啤酒瓶狠狠砸在塑料大棚的支架上,向四周爆碎! 一片碎玻璃碴子,径直划过迟野的眉骨,稍偏分毫,迟野的眼睛就会瞎。 迟野右眉弓处,瞬间出现一道斜斜长长的血线,不断扩大,迟野闭了下眼,血珠掉在右眼正下方那枚痣上,滑落而下,像血泪。 迟野抬眼,耷拉着眼皮,死死盯着迟永国,一言不发,眼眸沉得吓人。 活像要杀人。 第8章 亲爹 迟·不爱玩手机·高冷小孩·野 藏在袖中的手在颤抖,迟野咬紧后槽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耸动,即使鲜血糊了视线,迟野依旧没有抬手擦拭。 迟永国的嘴一直在动,说着什么,但迟野听不见。 迟永国推搡开烧烤店的员工,撞倒桌椅,向迟野靠近。 “奶奶的!你个野种跑哪儿去了?!老子供你吃喝供你上学!就他妈非要跑!非要跑!是吗!简直和你那个死妈一样贱!” 迟永国骂得很脏,嗓门又大,吼得街上行人都听得见,店内客人被吓得全部急慌慌地退到一边,一时间,迟野成为了众人的目光焦点。 迟野脸色阴沉,在迟永国推倒最后一个椅子的刹那,迟野猛地抬起一条腿,绷紧肌肉,当胸给了迟永国一个狠戾的侧踢。 迟永国被踹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抓住塑料大棚才堪堪稳住身子。 迟永国年轻时是拳击手,多多少少也赢了几次冠军,后来染上赌,一年年愈发肥胖,如今虽然挺着个大肚子,但力气和打人的能耐没减分毫,他这一抓,把塑料大棚扯出个窟窿,冷风立即呼呼往里灌。 迟野仍站在原地,分毫未动。他哑着嗓子说:“惹了事知道跑,平了事知道回来,你丫找我干屁。” 迟永国捂着刚被踹到的肚子,吼道:“老子要告诉你姥……” “你去说!”迟野同样吼了回去,“你除了会给俩老人添堵,没别的本事了是吧!迟永国!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喝你的酒赌你的博,依旧别他妈来找我!第二,咱俩今天打最后一次架,你我之间死一个!” 迟永国气急败坏,喘着很粗的气,胸腔剧烈起伏。 陈遇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李澄,只见对方一脸严肃,嘴角绷直,冲他摇了摇头。 他久久瞪着迟野,迟野心下了然。 下一秒,迟野再次抬腿踹了过去,这一次,被迟永国薅住了鞋,迟永国恶狠狠地一拧! 迟野痛到发出一声闷哼,他咬牙忍疼,很快做出应对。他右手往桌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腾空,踢出另一条长腿的同时,趁迟永国分神防守,用力抽回伤了脚腕的腿。 迟永国啐了一口:“你个养不熟的狗崽子!就这么嫌弃你老子!连碰都不愿意碰我是么?!” 迟野的脚踝被他扭伤,估计已经肿了。 太难看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俩像疯子一样打架,说些不明不白的话,简直太难看了。 迟野忍着不适,坡着脚往外走,路过迟永国时,被他薅住了衣领,迟野仅仅向后仰了下,没做多余的反抗,他怕自己衣服被迟永国撕碎。 这衣服没穿几年,扯坏白瞎了。 “还他妈让老子选,你他妈是老子射出来的,哪儿来的资格让老子选!”迟永国喷了迟野一脸涂沫星子,狰狞的表情让迟野感到绝望的窒息,“你不是想挨揍么,行!老子成全你!” 紧接着,迟永国拽着他衣领,就把人往外拉,陈遇倒吸一口凉气,想上前拦,却被李澄一句话拦下:“你去就是添乱。” 陈遇错愕地看着他,扭头又瞪了瞪李溪和乔瑀,她们也都没有动作,仿佛这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直到迟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陈遇才回过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跺脚一边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人是谁啊!” “迟野亲爹。”李澄一一捡起倒地的椅子,摆好桌子,李溪二人不约而同地做起相同的事,几人动作很快,向老板道过歉后,拉着懵圈的陈遇离开烧烤店。 第11章 他们找了处人少的街边,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死寂逐渐弥漫开来,最后被忍不住发问的陈遇打破:“迟野呢?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李澄点了根烟,说:“迟野不喜欢别人看他挨揍。” “我操?”陈遇急得都变成了直男,本来眼睛就大,这会儿功夫瞪得更大了,看着都吓人,“不是、你、合理吗?你觉得你说这话合理吗?” 李溪一巴掌推开脑子不好使的李澄,冲陈遇解释:“他有病,别搭理他。迟野能解决好,不会有大事,迟永国最擅长打群架,我们去了,反倒让迟野活动不开。” “他和亲爹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至于这样往死里揍吗?” 李溪和李澄一对视,同时叹了口气,乔瑀很贴心,主动提出先带陈遇离开:“和姐走吧,他俩在这儿等着就够了。” 陈遇也知道自己刚融入这个圈子,有些事还不能了解太深,于是带着堵得满当当的心,和乔瑀离开了,回去路上,乔瑀瞧出了他的烦躁不安,叹气简单解释道:“迟永国以前是打拳击的,后来因为打兴奋剂,被判终身禁赛,再后来,家暴、酗酒、赌博,迟野和他,打了快十年了。” “为什么不报警?” “从前迟野小,迟永国打完就把他锁家里,伤养好了再放出去,迟野去报警没证据,警察管不了,迟永国知道后又是一顿打。等迟野好不容易长大了,家暴被警察一再和稀泥,迟野便开始还手。”乔瑀一点点回忆着,鼻子越发酸胀,每次谈起迟野,她都心疼得要命,总会感叹,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苦的一生,“迟野跑过,被抓回来了,好像是四年前吧,迟野决定不跑了,问过他原因,他总是闭口不谈。害,这些事姐和你说了,你就不要再去问迟野了,藏心里就好,也别想着要去可怜他什么的,他最怕这个。” 陈遇这才恍然大悟。和迟野比起来,自己那点破事根本算不了什么,竟还想着博同情,向迟野讨几句安慰。 原来迟野一路的沉默不是冷血,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迟野会不会觉得,自己抱怨的人生,在他眼里,还算不错的了…… 陈遇恨死几个小时前多嘴的自己了。 陈遇没再问下去,比如迟野的妈妈去哪儿了,迟永国为什么这么恨迟野。这些事就算他问了,乔瑀也不会告诉他。 另一边,半小时后,李澄和李溪终于在焦急中等来了迟野。 迟野除了嘴角擦破点皮,看着没啥大事,他走得很慢,待他靠近,迟野一手扶在李澄肩上,身形一晃。 李澄紧张到破音:“咋了咋了?” 李溪开始上下一顿摸迟野,生怕他哪里骨折。 “哎,哎哎,”迟野倦怠地“哎”了几声,直到李溪摸到他胯骨,他才往后一撤,音量拔高,“溪啊,大街上呢,能不能注意点,赶紧站起来,别蹲我跟前……” 迟野一低头,便瞧见李溪通红的双眼,顿时一愣,几秒后,他疲惫地轻轻叹了口气,扯着李溪胳膊,用力把她薅起来:“哭什么,我没事。我把迟永国胳膊干折了,他这几个月都不会来找我了。” 迟野每说一个字,李溪眼圈就红一倍,李澄欲言又止,最后俩人也只是搀扶着迟野,回到他蜗居的地下室。 迟野没留他俩过夜,关键也没地方留,李溪趁李澄出去买药,往坐在床头的迟野手里塞了个罐子,说道:“别让李澄瞅见,要不然他又该咋咋呼呼的,烦人。前两个照顾一个抑郁症自杀未遂的女孩儿,见她妈妈给她吃这个,说是能缓解焦虑、助睡眠,我看着还挺好的,给你买了一罐,心情不好就吃两粒,有用就跟我说,没用就当吃零食了。” 迟野低头一看,瓶身写着teddi lab,下面有个藏红花的软糖小熊。 迟野想说这是智商税吧,一抬头对上李溪忧心忡忡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道了句谢。 “谢什么谢!”李溪一巴掌甩在迟野肩上,“不许和我客气!要没你,我和李澄还不知道在哪儿受欺负呢。” 迟野无奈地笑了笑,尽管笑得很累:“哎又说这话,大姑娘家家的别总对着我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什么跟什么……” 恰好这时,李澄提着一大兜子东西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李溪哭,连忙说道::“哎呦我的好妹妹,咱俩赶紧回家吧,让迟野自己待会儿。” 李澄冲迟野使了个眼色,拽着李溪离开前,嘴里还不停嘱咐迟野:“里面有冰袋,今晚先冰敷,睡觉前把弹性绷带绑上,不要绑太紧。里面有药酒,哪儿疼揉哪儿。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独处,就不搁这儿打扰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啊。你上完药早点休息,明早我带早餐过来,听见没啊……” 李澄的声音被自己关在了门外,他知道自己话多,要是不关门,能在门口说一晚上。 “……嗯。”迟野后知后觉应了句。 众人散去,只剩迟野一人坐在床边,他掏出兜里的手机,屏幕碎得很彻底,怎么按也开不了机,彻底报废,漫不经心地一扔,手机精准无误地进入垃圾桶。 迟野表情淡淡的,瞥了眼手边那药酒和藏红色小熊软糖,他疲倦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也没想着擦药,只是脱光脏衣服,躺在床板上,沉默地待在黑暗里,任凭自己一点点习惯全身的痛感,因为手机坏了,听不了陆文聿的声音,他只能靠自己去化解消极情绪。 直到迷迷糊糊进入浅睡眠,他的眉毛也没舒展开来,始终微蹙。 城市的另一端,陆文聿读了好几个小时的文献,写出几千字的综述报告后,天都黑透了。 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顺手扔在办公桌上,整个人重重向后靠去。 他抬手捏了捏被镜框压出印子的鼻梁,阖眼休息。 他几个小时前给迟野发了条微信,想问问他后天有没有时间,自己要去找他。 陆文聿重新带回眼镜,点开微信,向下滑动,找到名为“。”的联系人,他第二眼看到这个网名还是有些哭笑不得,他见没有回复,想了想,给迟野改了个备注。 于是,迟野在陆文聿那里,变成了“迟·不爱玩手机·高冷小孩·野”。 陆文聿戳了戳手机屏幕上给迟野的备注,自言自语道:“亏我还连夜赶工,把后天时间腾出来去找你,没想到你这么高冷。” 随后,陆文聿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风衣和车钥匙,大步离开法学院的行政楼。 忙碌一天回到家,已过零点。 阿姨已经收拾好屋子、做好饭菜离开,他先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气坐到餐桌前。 他点开微信界面,夹了口水煮虾,一边嚼着饭菜,一边思考要不要再发一条消息。 迟野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 再发一条,该怎么说呢? 我明天上午要过去找你。 ……是不是太霸道了点?删掉。 有些事情,我想和你当面聊聊 啧,怎么感觉那么奇怪,删掉。 陆文聿思考了一顿饭的时间,最后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斟酌用语是学生和下属给他发消息时该考虑的,他早已不擅长做这类事。 上床前,他打字:还住在原来的那个小区吗?我明天上午去找你,可以回个话吗?[玫瑰] 陆文聿看着这条颇为礼貌的微信,和那支玫瑰,不由笑了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对一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孩子发这样一条略带请求意味的短信。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 这章苦了点,下章一定甜[猫爪] 第9章 事业 “小伙子,发型挺别致。”陆文聿半逗半哄地来了句。 陆文聿有太多事情需要忙,一觉醒来,各种消息争先恐后地弹上来,和迟野的对话框,不出意外地被挤到后面。 陆文聿也便没有心思关注迟野回不回消息了。 今天他要去学校参与论文评阅,所以起得早了些,助理已经帮他订好早餐,陆文聿趁外卖还未到,先去冲了个澡。 去学院工作,穿得就不必那么正式,陆文聿去衣帽间挑了件浅灰色针织衫,又随手搭配了一件白色t恤作为内衬,原本想穿深蓝牛仔裤的,但陆文聿转念一想,是不是太嫩了,于是转动手腕方向,从另一个落地衣柜抽了条黑色直筒裤,利落套上。 待他穿戴整齐走出衣帽间,回头瞥了眼乱成一片的衣柜,全然当没看见了,施施然去岛台吃早餐。 陆文聿三十多岁了,在外人眼里,他事业有成,有钱有势,整个京宁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仰慕他、敬重他。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表面光鲜亮丽,背后付出的努力和代价,没有一个是拿不出手的。 京大法学院科研指标极高,非升即走,陆文聿博士毕业后,回国做了两年讲师,发过核心期刊,出过教材,中过青基,手握多个课题,超额完成科研指标,如今三十出头便成了副教授,成了学院内外最令人艳羡的老师。 第12章 人人都说陆文聿智商高、运气好,科研指标于他而言就像跟玩一样,陆文聿对此言论,向来笑而不语。那两年有多艰难,陆文聿不愿再回想。 无数个熬穿的夜晚,数不清掉了多少头发,无限透支身体,时至今日,颈椎和腰经常酸痛,必须定期针灸按摩,胃病更是严重,可他始终没抽出时间检查,最近胃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打算等一阵闲下来的时候,去做个胃镜看看。 陆文聿在拼事业这一块,无人能敌。高校方面的压力还不算,他回国后重新拿到律师执业证,在寰宇律师事务所担任顾问、授薪合伙人,一步步拓宽人脉,手握案源,没几年,开始独立接案,前年组了自己的团队,年底创收达千万,一跃成为高级合伙人。 每一个成就,都是陆文聿用全年无休换来的。陆文聿拥有绝对的自信和毅力,因此从不小觑自己的实力。 如果想要,势必拿下。 只不过,陆文聿事业闯得风风火火,生活就差点意思。 他拒绝一切家务,能交给智能家电的就交给智能家电,不能的,则定期请保洁打扫,但他不愿意让陌生人进入家中,一是别扭,二是书房有太多保密文件,所以请保洁的次数也不多,一月顶多两次。 昨天保洁刚来过,今早衣帽间就被陆文聿弄乱了,想着也不会有人瞧见,陆文聿索性视若无睹。 其实他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思考,是不是该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了,总不能一辈子像个孤寡老人似的…… 手机“嗡嗡”震动,陆文聿咽下最后一口滑蛋叉烧三明治,这早餐食之无味,陆文聿嫌弃地包起剩下的一半,扔进纸袋,下意识心说:这星巴克的早餐还没迟野做的好吃。 陆文聿按停提醒他出门的闹钟,喝光最后一口咖啡,穿好鞋,关上房门,往地下车库去。 陆文聿特意早出发了十几分钟,就为了避开京宁城的早高峰,没想到还是堵车了,不过他没浪费时间,抽空开了个电话会议。 原本半小时的车程,最后硬生生开了一节课的时间,陆文聿好不容易开车到达法学院的行政大楼,他快速停好车,甩上车门走进办公楼。 他一手搭着大衣,一手查看手机短信,刚出电梯,走廊的热闹声便传来,他没有第一时间抬眼,而是先把明天中午师门聚餐的时间地点发出去,学生们刚在群里刷屏撒花,只见陆文聿微微一笑,紧随其后,发出组会通知和研究报告的论文作业,然后,手机一关,无视研究生们的哀嚎。 办公室外的走廊,行政主任岚姐在给老师们发水果,见到陆文聿,喜笑颜开:“陆老师,快来挑几箱水果回去吃。” “好,我先把东西放下。”陆文聿回以微笑,按下密码,进入办公室,把衣服和公文包放到桌上,转身时,岚姐已经带着其他行政老师站在门口了。 陆文聿一打眼,便看到几拖车的水果箱,微微惊讶道:“法学院怎么买这么多水果?种类还挺多。” “最近院里评审工作、座谈会、读书会、讲座一大堆,提前备点,也是犒劳犒劳你们这些老师,大家都辛苦了。”岚姐风风火火地让行政老师们把水果搬进办公室,“猕猴桃、哈密瓜、李子、葡萄、苹果。” 岚姐像报菜名一样介绍一通,陆文聿本想说自己吃不了这么多让她拿回去,转念一想,明天要见迟野,这些水果品质不错,正好送给迟野,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应该补充点维生素。 于是,陆文聿解了袖口,卷起袖子,一一帮着搬进办公室,连带上了王畅老师的那份。 还未和岚姐多说几句话,其他老师便陆续到岗,岚姐只好先去干活。 王畅副教授走进来,震惊道:“呦嗬,这么多!学院最近有钱了?” “哈哈哈,”陆文聿站在咖啡机面前,爽朗笑道,“一直有钱,只是没舍得花。王老师要不要来一杯?” “要。也是,光让拉磨不给口粮,也怪招埋怨的。”王畅转身开窗通风,凉爽的晨风吹过,桌面书页哗哗翻动,阳光洒满整间办公室,“一会儿几点开始评阅?” 陆文聿把两杯咖啡放到桌角,顺带开了电脑,随口道:“十点半,还有……四十分钟。”陆文聿抬手看了眼手表。 王畅;“行,先备会儿课。” 办公室内“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陆文聿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屏幕,手边是各类专业书,时不时翻看两眼。 王畅问他:“你讲到哪儿了?” 陆文聿答:“股权转让。” 王畅道:“那我得赶赶进度了。” “慢慢来吧。”陆文聿喝了口咖啡提神,“我之前赶进度,月底教评的时候学生就给我提意见了。” “也是。”话音刚落,王畅看了眼手机,急忙忙道,“走走走,群里开始催了。” 他俩一静一动,陆文聿属于那种慢悠悠型的,火烧屁股都懒得跑一下,王畅恰恰相反,不过很多时候,多亏王畅催他,陆文聿才免于在院长面前踩点。 相比于其他工作来说,论文评阅工作对陆文聿而言是个比较轻松的活儿。 一份论文,他先整体翻看,确定格式和语言没太大问题,便开始仔细阅读。 这个选题不错,有创新点在,就是写得浅显了些……这个挺厚,写得中规中矩……这位同学一定用ai了,用语忒猛……嗯? 陆文聿不再往下读,他抬了抬眼镜,单手在电脑上检索一番,果然,发现个虚假引注,这位同学引用了个根本不存在的文献。 如果用ai辅助写毕业论文,陆文聿觉得有情可原,毕竟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了,后面改正就好,但完全照搬ai,自己连检索都不检索一下,就不是专业能力的问题了,而是学术态度问题。 陆文聿皱起眉,表情不太友善,紧接着,毫不留情地毙掉。 后续汇总开会,看了整整一天的硕士论文。 下班前,几个高教聚在一起,相互嘲笑彼此的教学成果,有的极力辩解,有的认命苦笑,今年陆文聿手底下没有毕业生,堪堪逃过一劫。 几位老师打了声招呼,各自开车回家,陆文聿在等红灯的间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拿起放在中控台的手机,点进微信,一通划拉,可算找到迟野的名字。 他眯了眯眼,果然,还是没回他消息。 “那他不回消息不是因为手机坏了嘛!你给他打电话吧,他买了个老年机……我操?”李澄飞奔下楼的脚步猛然停住,他震惊地瞪着站在迟永国家门口的陆文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陆陆陆陆……” “陆文聿。”陆文聿收回准备敲门的手,后退两步,离锈迹斑斑的防盗门远了些,温和地向李澄伸出手,“你好,我是来找迟野的。” “我操了我真操了我不跟你聊了挂了挂了!”李澄嘴皮子动得飞快,眨眼间就把手机滑进兜里,抬了抬外卖员的黄色头盔,双手用力互搓,紧张兮兮地盯着陆文聿伸向他的手。 李澄很贴心地思考:我握了迟野相好的手,迟野会不会干死我啊…… 陆文聿看出他的局促,收了收五指,自然垂落在身侧。 好几天了,怪不得迟野不回消息,原来是手机坏了。 陆文聿本应问清楚再来的,但他的休息时间实在有限,而他必须亲口和迟野道声谢谢,越早越好,真要过了十天半个月,这句谢谢的分量,也就可有可无了。 陆文聿刚要开口,便听见门里面有动静,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刚才还手足无措的李澄,一把抓过陆文聿,把人往消防通道一推,就在铁门关合的刹那,迟永国从房子里走了出来,粗鲁地甩上门,嗓子里卡着一口痰,咳了半天,头一偏,吐在了地上。 陆文聿:“……” 其实陆文聿刚才就有点反胃,整个城市都在发展,貌似只有这儿片像被政府遗忘了似的,十几年过去了依旧落后,小区里是随处可见的垃圾,楼道的墙皮脱落,露出大片原始的砖石,楼梯扶手上是经年累月的污垢,更甚的是,陆文聿刚才竟然在迟野家门口的墙上,看见了用红油漆画的大大的“还钱”二字。 要不是李澄的出现,陆文聿恐怕要和迟永国撞上,虽然不会有什么大事,但陆文聿觉得自己难免要不顺心一下。 “陆……教授,你怎么来了?”李澄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我来找迟野。刚什么意思啊?还有门口写的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李澄扛不住陆文聿的视线,仿佛能把他一眼看穿,李澄不得不感叹,人和人果然不一样,自己和陆文聿,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这么一想,他更为兄弟的感情之路感到担忧了,所以,李澄眼珠一转,决定推波助澜一下。 “迟永国之前把人打伤自己跑了,追债的人找到他家,把房门砸了,又泼了油漆,迟野就搬到外面租了个……房。” 第13章 陆文聿闻言挑眉。 一时间,他把前后的事情全部串联在一起,瞬间反应过来迟野这一阵子都经历了什么。神情登时变得复杂。 “事情一过,迟永国又回来了。”李澄急匆匆看了眼手机上的订单,“我……” 陆文聿道:“迟野电话,现在住的地址。我自己去找他,你忙你的。” 李澄心头一喜,快速说完,脚底抹油地溜了。李澄根本不赶时间,纯属是想给俩人创造独处空间。同时也是想让陆文聿心疼心疼迟野。 兄弟,哥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陆文聿再次开车过去,当他半信半疑地敲响某间地下出租屋的门,心里还在怀疑李澄是不是在逗自己。 这地方,能住人??? 等了几秒,没人开门,陆文聿又敲了两下。 与此同时,屋内床上。 迟野昨晚通宵学习,早上五六点钟好不容易入睡了,刚没睡多一会儿,房门就被敲响,他顶着鸡窝头,烦躁地抓了抓:“……操啊。” 他真想不出来谁能这个点来找自己,但以他多年摸爬滚打的生活直觉来说,门外站着的,准不是什么好人。 迟野拖着步子,臭着脸,打开门的同时,暴躁地骂了句:“谁他丫……” 骂声戛然而止。 开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迟野整个人,扎扎实实地僵在原地。原本不耐烦的眼神,仅在眨眼间变得迷茫。 门外的陆文聿显然是被他喊懵了,发出一道疑惑的鼻音:“嗯?” 迟野表情一片空白,他极度怀疑自己没睡醒:“…………” 迟野正愣着,陆文聿轻笑一声,轻轻推开迟野,自作主张地进了屋,经过迟野身边时,垂眸扫了眼迟野,忽地乐了,半逗半哄地来了句:“小伙子,发型挺别致。” 【作者有话说】 后天12:00准时更~ 俺没有存稿了[爆哭]我吸取教训,不敢现写现发,所以还是先隔日更哈(作者先跪下了,任抽) 第10章 带离 陆文聿用鞋尖轻轻撞了下迟野小腿。 “……”迟野赶紧捋了捋头发,动作中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慌乱,他用手背碰了下脸,确认是凉的,放心一半,然后摸了一把耳廓,烫手,他连忙扒拉扒拉碎发,企图用头发盖住红透了的耳朵。 忙忙叨叨的迟野还腾出时间偷瞄了一眼陆文聿,趁他还未转身,大力搓了搓脸,刻意咳嗽一声,挤出笑容:“陆哥,你怎……” “迟野。” 陆文聿转过身,眉头紧蹙,神情不似刚才那般悠闲自在。 笑容僵在迟野脸上,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陆文聿突然不高兴起来。 只见下一秒,陆文聿侧身退到一旁,手指指向屋内,神情凝重地问他:“你每天就住这儿吗?” 在陆文聿眼中,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所有光源都来自天花板那个老式大号电灯泡,屋内家具屈指可数,梆梆硬的木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就成了床,床单的样式像七八十年代的产物,质朴的书桌应该是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因为桌腿不平,所以必须在下面垫层纸壳才能保证它不晃。 而陆文聿扫视完整个屋子,没有发现衣柜,却在床边的地上瞥见一个展开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倒是叠放得很整齐,可件数少得可怜。 陆文聿就彻底笑不出来了。 在进入之前,他对“睡在地下室”没什么实质概念,如今亲眼所见,竟是如此昏暗、逼仄、潮湿。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书桌上的卷子,上面赫然写着“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陆文聿更加震惊,他再次不可思议地看向迟野,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不再游刃有余,而是无比复杂。 迟野无准备地同他对视,陆文聿那张成熟又冷峻的面容闯入他的视线,太近了,近到迟野可以看清陆文聿眼中属于自己的倒影。 他心跳蓦然加速,身体好似不听使唤,一时竟挪不开眼。 不用想,耳朵肯定是熟透了。 “我……咳。” 迟野嗓子又哑又紧,声音中带着一丝丝颤音。如此寻常的状态,迟野都有点搞不清自己的反应是因为将自己拮据的生活暴露在陆文聿面前而羞耻,还是因为喜欢的人离自己太近而害羞。 总之,他脑子已经完全宕机。 “迟野。”陆文聿仅深思熟虑了半分钟,便已然做出决定,出口的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不容拒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和我回家。” “……啊?”迟野吓了一跳,紧贴房门。 方才见到陆文聿的第一眼,他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眼下听见陆文聿的话,他怀疑自己耳朵也出问题了。 陆文聿道:“现在收拾好你的东西,和我走,离开这里。” 迟野:“……”这么……突然吗? 陆文聿见他没有动作,叹了口气,回过身,走到桌边就开始整理那堆卷子,一摞一摞码好放进他书包里。 靠!书包里有好几张他打印的陆文聿挂在官网上的照片! “等等!”迟野一步飞冲过去,压合书包开口,紧紧抓住夹层,他喘息急促,因为险些被抓包而吓得语无伦次,“等一下等一下……” 迟野扬起脑袋,黑色碎发略长,软塌且杂乱地挡在眼前,正好中和了他单眼皮冷冰冰的气质,鼻子翘挺,不笑时给人一种凶巴巴的感觉,他就顶着这样一张帅脸,一头雾水但好声好气地问陆文聿:“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为什么又要突然带我走?” 奶凶奶凶的。 陆文聿脑中倏地闪过这个词语,心软了几分,神色渐渐放缓。 迟野皱着眉,一歪头,又问:“你……是不是可……” “不是可怜。”陆文聿打断他的话,略微弯下腰,将二人视线拉平,笃定道,“我知道你那晚为什么受伤了,虽然不清楚你哪儿来的消息,但还是非常感谢你保护我。” 迟野沉默了。 他压根没想让陆文聿知道。 陆文聿继续道:“严格来说我不是突然来找你,我给你发了好几条微信,没得到回复,便自作主张地去以前你住的地方找你,幸亏我记性好,还记得那个小区的地址。” “我手机坏了,不是不回你消息!” “我知道,李澄说了。”陆文聿说,“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陆文聿补充道:“李澄还说了你为什么搬出来的原因。我向他要了你的地址,这才找回来。” 迟野心一提:“他还说了什么?” 陆文聿眯了眯眼,将他看透:“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吗?与你眉毛上的伤疤和嘴角的淤青有关?” 陆文聿这人太聪明,一双眼睛洞察所有,两句话,把迟野担心的事情全猜中。 “这样。”陆文聿在这里待久了,呼吸不畅起来,他真不敢想迟野是怎么再这里住下去的,“你抓紧收拾,我先带你离开,路上慢慢说。” 迟野思维仍处于混乱状态,他动作一顿:“去哪?” “去我家。你还在长身体,又在准备高考,哪儿能继续住下去。”陆文聿朝他脑袋呼噜了一把,接下来说了句给人无限安全感的话:“你的事,我既然决定要管,就会管到底,不用怕我把你扔下。你只需记得一句话,万事有我。” 突如其来幸福降临在迟野头上,把他彻底砸懵。陆文聿彬彬有礼地出现,一切举止从容且温柔,可做出的决定却是那么横冲直撞,荒唐随意——要把一个近乎陌生男孩带回自己家,此后一段时间承担起他的一切监护责任。 至少,在迟野眼中,自己于陆文聿就是个陌生人。 无数个“他图什么”的疑惑冒出来,迟野指甲扣进手心,说道:“哥,你有你的生活,我不能因为过得不那么舒服就赖上你。” 陆文聿皱眉道:“‘不那么舒服’?你这样定义的是吗?让我来猜猜,你洗澡可能要去公共浴室,上厕所可能要去公共卫生间,离这多远我不清楚,但一定不方便,一来一回要耗费大量时间。再说吃饭问题,随便找个苍蝇馆子对付一口,一天顶多吃一顿吧。还有,这里住的都是些三教九流,安全无法保证,哪天坏人撬锁进来,你都不一定对付得了。” 陆文聿还是太谦虚了。他猜的,全中。 陆文聿又叹了口气,他拉迟野坐到床上,自己很有分寸地落座椅子,二人面对面,膝对膝,陆文聿一字一顿缓慢道:“迟野,和我回家。这句话,不是询问,不是可怜。” 陆文聿温热宽大的手掌一把将迟野冷冰冰的手握住,动作中更多的是强势。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教他:“小迟,你才不到二十岁,这个时候不要拒绝任何能帮你脱离困境、往上爬的帮助,这与自尊心无关,而是一种在社会上生存下去的智慧。善用一切可触碰到的资源,路能好走一些,生活也不会这么苦。人一生中很难碰上贵人,而我现在,想当你的‘贵人’。” 第14章 陆文聿说得直白,不留余地,把最真实最残酷的现实揭开,摆在迟野眼前,希望他不要多想,不要过于捧着自尊心。 可是,他们二人担心的完全是两个方面的事情。 自尊在迟野这儿,早被他那个死爹践踏得稀碎,他之所以犹豫不决,完全是害怕自己的麻烦找上陆文聿。 “今早吃饭了吗?”陆文聿突然问。 “……”迟野还在忧虑答应和他走之后的事情。 “迟野,别走神,回答我。”陆文聿翘了个二郎腿,用穿着黑皮鞋的脚尖轻轻撞了撞迟野的小腿。 迟野顿时觉得小腿一阵酥麻,震栗蹿向头皮,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实话脱口而出:“没、没有。” 陆文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广式早餐,不由分说地塞进迟野手里,看破迟野的心思:“我说了,我会解决好所有麻烦。你先吃吧,吃完再给我答复。” “不用了。” “什么不用?是不用吃了,还是不用给我答复?” 对方只用鞋尖碰了碰自己的腿,不带任何色/情意味,就能让迟野像磕了药一样兴奋、上瘾,还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刹那间,迟野终于权衡清楚:“我想和你走。” 他想要离他更近,想要得到陆文聿。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再矫情、再多虑,就太他妈有病了! 管他妈的迟永国!他要敢作死作到陆文聿眼前,自己拎把菜刀就把他给剁了!渣都不剩的那种! 陆文聿笑了:“还行,不算倔。把衣服收拾收拾,这些卷子你自己收?” “嗯。” 迟野没多少衣服,平时穿脱都会叠整齐,就连桌上的那堆书本,也没有因为科目多、资料杂而乱摆一通。 陆文聿坐得稳当当的,没去插手。一是觉得行李属于个人隐私,他不便帮忙,二是心里想着事情,有些走神。 陆文聿见过社会上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富的穷的、健康的残疾的、老的少的……他接法援案子时,见过比迟野更惨的,他没动恻隐之心;他走遍世界各国,见过比迟野更好看的,他没想去靠近。 即使碰见过又惨又好看的,他也始终保持着冷静和距离。 今日,甚至说更早。只要他遇到迟野,总想出格地去帮他,完全不问对方是否需要,全是凭自己意愿。其实是非常脱离陆文聿控制的,但他除了对自己异常冲动的困惑外,好似没多么郁闷烦躁,反倒兴致大发。 陆文聿是搞学术的,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总想究其根本。 思来想去,陆文聿给自己列了几条原因:一,这孩子不求回报地在背后帮了自己,欠他个人情;二,他身上那股子劲儿,让他联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但又完全不同,迟野更内敛,更有韧性,更具力量,欣赏之余,会忍不住想接触。 想通后,陆文聿心情舒畅,他瞧迟野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提前去开车,他刚把车停到地下楼梯口,迟野拖着行李箱、单肩背包就走了上来。 陆文聿从后视镜看见了迟野,坐在驾驶室先把后备箱打开,才下的车。 迟野瞅见满满一后备箱的水果,顿时一愣,这一看就知道是要送人的。水果保质期短,要送人只会是近两天送,迟野下意识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耽误陆文聿去拜访谁。 “这些水果……”迟野思虑着如何问出口。 陆文聿“哦”了声,一边搬挪水果箱给迟野的行李腾出空,一边随意地解释道:“本来准备送你的,不过现在看来,我都得搬回家,接下来一个星期,咱俩给解决掉啊,不过要实在吃不了,可以放冷冻层,就是不知道冻水果好不好吃。” 他说得越细,迟野心跳就越快。 激动。 不可思议。 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自己就这样,从压抑的地下室搬走,住进陆文聿的家?以后可能一睁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陆文聿。能听他说好多好多话,能给他做好多好多顿饭,能看他好多好多眼。 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上车,小迟。”陆文聿出声提醒,迟野从不可思议中惊醒。 不知何时,陆文聿从迟野手中拿过了行李箱,放好,按下关闭后备箱的按钮。 直到迟野坐到陆文聿的副驾,他还是未能平复心情,不过他装得好,表面看不出一丝异样。 陆文聿系好安全带,在屏幕上操作导航,瞥了眼坐得乖巧的迟野,一下子乐出声,心情愉悦:“哈哈哈不用坐那么板正,怎么总感觉你在我面前放不开呢。” “……没有。” “是么?”调好导航,陆文聿手握方向盘,“一个小时前,你以为谁敲门呢?凶巴巴的,差点骂脏话吧。” “……”迟野拳头抵在嘴边,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我没睡醒,那时候。” 陆文聿一偏头,打趣道:“小迟是乖孩子吗?” “啊?”迟野嘴角一抽,心虚应下,“嗯……” “哈哈哈挺好挺好,我就喜欢乖的。”陆文聿说者无心,迟野听者有意。 下一秒,迟野竟真的在心里默默盘算起自己如何装“乖”了。 “安全带系好。”陆文聿踩下油门,打转方向盘,驶出这片弯弯绕绕的路,同时语气轻快地告诉迟野今日行程,“现在是十点半,咱俩先回家,我得给你换身厚实点的衣服,然后中午我有个饭局,带你一起去,对面都是些研究生,没比你大几岁,你们应该能聊得来。下午我要去开庭,你要想跟着玩一圈,就在旁听席坐着听,不过这次庭审时间挺长,不知道你能不能坐得住,不愿意……” “能。”迟野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安全带,眼睛亮晶晶地扭头看着陆文聿,“我想去。” “好。”陆文聿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感觉和他磁场特别合,和他聊天不用费太多精力,纯放松心情,“晚上我想想啊……带你去吃一家本帮菜吧,最近上榜黑珍珠,一直想找个人陪我去尝尝。” 迟野点头;“好。” 宾利终于开出破败的小区,提速驶向高架桥。 上午阳光很好,照得人暖乎乎的,这会儿已经过了早高峰,陆文聿踩住油门,单手把着方向盘,汽车被他开得又快又稳。 在陆文聿的生活里,这些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乏善可陈。但放在迟野这里,每一件事都是不曾做过的,不过如果没有陆文聿,让迟野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他估计也没多大兴趣。 但有了陆文聿,一切都变得新奇有趣。 陆文聿抬手点开音乐电台,轻音乐从品质优越的音响里传出,萦绕耳畔,就连车内淡淡的薄荷香都恰到好处。 陆文聿对他说:“感觉你昨晚没睡好,把椅背放下,安心睡,到地儿我喊你。” “没事,我现在……睡不着。”迟野说。 陆文聿沉吟片刻,冷不丁对他说:“迟野,生活会慢慢变好的。” 迟野闻言,动作一滞,怔愣良久,久到陆文聿在等红灯的间隙亲手为他打开遮阳板,他都没回过神回他一句话。 “阳光这么好,睡一会儿攒攒精气神儿。” 第11章 淤青 迟野握紧兜里的烟盒,“我出去透口气。” 迟野忘了当时说没说话了,反正他再次睁眼时,是被主驾打电话的陆文聿给拍醒的:“……对,拉个推车过来,帮我搬点东西,辛苦了谢谢。” 迟野愣了下,惊讶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刚才的意识不是漂浮着的,而是完全落到底,紧绷的神经就这样变得松弛,这一觉睡得,比迟野先前一周多睡眠都有用。 “还说睡不着,”陆文聿说道,“这不睡得挺香,都打呼噜了。” 迟野顿时瞪大眼睛,音量拔高:“谁打呼噜?我吗?” 陆文聿笑道:“小呼噜,声音很轻。” “靠……吓死我了。”迟野偏过头,很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陆文聿笑了笑,没再逗他。 物业的人很快到了,他们帮着把几箱水果和迟野的行李拿到楼上,陆文聿道过谢,关上了房门。 “还住上回那间?”陆文聿换好鞋,然后从鞋柜里随便给迟野拿了双拖鞋,“那间带独立卫浴,就是家具少点。” “好。”迟野点了点头,略微回忆一下,“少……吗?” 他看着挺全乎的啊,床、衣柜、床头柜、书桌、电竞椅,反正比他那个地下室好太多了。 陆文聿转身进了衣帽间:“少着呢,落地灯、床尾凳、小沙发,飘窗那儿还缺个喝茶看书的小桌子,改天有时间咱俩去宜家逛一圈。哎?你进来啊。” 陆文聿从衣帽间门口探出半边身子,一偏头:“进来,看看这些衣服你能穿不。” 迟野低头瞄了眼自己这身,黑t恤牛仔裤,瞧着还行,不丑。 其实迟野还挺在意穿搭的,他会把每条裤子配什么衣服什么外套想好,衣服虽然都是便宜货,但穿得频率很高,有几件他喜欢的衣服,甚至都快洗透了。 第15章 陆文聿给他找了几套年轻时买的衣服,那时候买衣服光图好看了,多夸张、多鲜艳都敢买,导致现在一件也穿不了,再看他现在常穿的,要不就是正装,要不就是衬衫毛衣,连运动服都很少。 “这件,”陆文聿扒拉出一件米白色带棕色小熊图案的卫衣,“你试试。” 和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迟野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他一想,没准陆文聿就喜欢这种又乖又软的男生,硬生生咬牙接过来了。 然后他就犯了难。 看这架势,是打算让自己当他面换,黑t恤里面没有打底衫,也就是说,他要在陆文聿眼皮子底下短暂地半裸一下。 陆文聿不觉得哪里不对劲,自顾自地翻找其他衣服:“我看看给你搭哪条裤子。” 迟野趁着他低头,一扬手连忙脱下黑t恤,抓过卫衣,刚要往脑袋上套,陆文聿抬了头。 二人视线对上,迟野怔的时候,瞧见陆文聿目光往下移去,最后定在他光溜溜的胸膛上。 我操了…… 迟野急得差点蹦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拽下衣服,谁曾想,下一秒陆文聿竟自个儿上手去掀他衣服下摆。 喂!干啥呢! 迟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愣是没拦一下,老老实实让他掀。 他脑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陆文聿这一举动把他吓得够呛。 陆文聿仅撩开一下,确认无误后,他皱紧眉头,正经发问:“怎么这么多淤青?” “……” 迟野还以为咋了,这些淤青他都看习惯了,陆文聿要不提,他压根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文聿盯着他眉毛上那一道结痂的伤口,默了两秒:“你爸打的吗?” 迟野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愿让陆文聿知道太多,这些糟乱事除了让他烦心,没有一丁点用处。 迟野从不找麻烦,甚至会有意退让而避免麻烦,但架不住有迟永国的存在,可以说他前半生的不幸,一小部分是因为亲生父母失败的婚姻,绝大部分是因为迟永国暴力的天性。 而这些事,陆文聿没必要知道。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他既然选择靠近陆文聿,就会尽可能不扰乱陆文聿原本地生活轨迹。 有些痛,自己受着就足够了。 迟野揉了揉鼻子,眼神垂了下去:“是自己不小心。” “你这谎撒得一点都不高明。” 迟野轻轻“啊”了一声,说:“可能是挨了一拳吧,也有可能是磕哪儿了,还有可能是从床上掉下去摔的。” 陆文聿就这样静静听着他瞎扯,刚打眼一扫,能明显看出来是新伤,光胸膛就有三四处。 迟野皮肤很白,那些淤伤,暗紫里透着青,斑斑点点地分布在侧腰、肋骨、胸膛偏上等处,乍一看,触目惊心的。 陆文聿沉默地看了看他,在这段时间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总之,陆文聿没再坚持这个话题,给他拿了条黑色直筒裤,道:“过段时间吧。” “嗯?”迟野心一提,“什么?” “我和你好好聊聊,聊聊你我都淡忘的往事,聊聊近些年的生活。” 迟野心说,是你淡忘的往事,我从来没忘。 这些年的生活?自己有什么可聊的呢。有学上就上,没学上就打工赚钱,挨打了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慢慢养伤。几句话能概括完的操蛋生活……不,是操蛋日子,有什么可聊的呢。 在迟野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已经开始出现了脑雾,外界的一切于他而言,逐渐变得遥远,听不进去声音,看不见眼前。 平时寡言冷淡的性子,在这个时候便成了最好的伪装,起码陆文聿没能及时发现他的异样,以为他又困了。 出门前,陆文聿给了他个旧手机:“我之前换下来的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了,这阵子你先用这个吧。” 迟野拿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拒绝:“不用了,我现在也没什么用。” 陆文聿说:“一会儿有用。” 迟野没听懂,但他不能再说话了,声线里的颤抖马上要藏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一手紧紧压着另一只手,将脸偏向车窗那边。 陆文聿还以为他睡着了,特意调低车载音量,殊不知,迟野正像个兔子一样,竖着耳朵仔仔细细听他开车的声音。 中午的聚餐是在一家徽菜馆,店内环境很好,幽雅别致,一步一景,穿过中式大厅,后院是便是园林景观,服务生将二人带到一间玻璃房,依竹傍水,阳光倾泻而入,铺满了整间餐厅。 学生们早已到齐,听见开门的声音,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然后一同起身,房间内椅子摩擦的声响接连不断。 未等开口问好,便瞧见导师身后跟着一位高高瘦瘦的男生,长的很帅,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冷冷的感觉,但穿着又是可爱那挂的。 他们的大师兄先打了声招呼:“老师好。” 其他人紧随其后。 “都坐,没那么多规矩。”陆文聿向他们介绍道,“迟野,和你们差不多大。来迟野,你坐我旁边。” 陆文聿自然而然地落座主宾位,其他人很有眼力见地撺出陆文聿身旁的位子,让迟野坐下。 几个刚来不久的师弟师妹,朝学长们使眼神,对方都是一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迟野事什么来头,一时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陆文聿回头,对包厢服务员说道:“开始上菜吧。” 早在订桌时,陆文聿便点好了菜。 “好的,陆先生。” “不用太拘束,这顿饭没有主题,放开了吃就好,他家菜味道不错。”陆文聿喝了口苦荞茶,看了眼迟野,随即收回视线,笑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沉默,天翔和雨彤,你俩活跃活跃气氛。” 柳雨彤看向迟野,浅笑道:“我们叫你小迟?” 除了陆文聿,没人敢叫他“小迟”,他也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 “迟野,直接叫名字就好。”迟野冲她稍一点头。 “这名字真好听,感觉特潇洒。”有个女孩笑着说。 迟野没败她兴,但对自己的名字实在没讨论热情,好在大家都很懂人情世故,没问他身份,没问他为什么会来。体体面面地聊天,其中那位文天翔师兄还张罗着大家加一下迟野微信。 正溜号的迟野一愣,瞥了眼陆文聿,对方举起茶杯,弯起的唇角藏在杯后,挑了下眉,示意他掏手机。 陆文聿是这样的,会预判很多事情,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没有介绍迟野的身份,是为了不让学生们问;他提前让迟野揣上手机,却没告诉他要做什么。 种种做法,只有在迟野本人反应过来时,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陆文聿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迟野余光很快注意到,他犹豫片刻,扭过了脸。 陆文聿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边擦了擦嘴,一边问道:“怎么了?” 迟野说:“吃这么少吗?你下午不还要开庭。” 陆文聿说:“对啊,吃太多脑子容易转不过来。” 迟野一皱眉:“你怎么会。” “哈哈哈,我属于吃饱了就困的那种,一般有工作都会少吃点。” “是啊,老师和我们出去吃饭,从来都是最先放筷子的,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继续吃。” “吃你们的,甭管我。”陆文聿笑道,“小迟,你尝尝他家的臭鳜鱼,味道是真的不错。” “好。”迟野嫌它臭,一直没吃,眼下陆文聿叫他尝尝,他毫无犹豫地伸了筷子。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饭后,陆文聿和学生们告别,嘱咐他们回学校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在群里说一声,随后,陆文聿进包间内的卫生间,换了身开庭穿的正装,一手搭着大衣,一手拥过迟野的肩,把他往外带。 法院门口,陆文聿和从律所赶来带助理小刘、昕律二人碰头。 “迟野,我弟弟。”陆文聿简短介绍。 迟野不明白,为什么陆文聿会用两种方式介绍自己,直到那位昕律将一箱证据搬到门口,腾出空来,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起迟野,她到观察不似那些学生般小心翼翼,疑惑里还带着好奇,她完全是审视的。 昕雨跟了陆文聿好几年,可以说是他的左膀右臂,她有足够的能力和人脉,完全可以成为独立律师,却选择留下,陆文聿知道她的想法,暗示过她一次:“谋成长是最好的,在我这儿,能给你的只有钱和案源。” 昕雨没反驳,却依旧坚持,她在工作上能够帮陆文聿很多,在生活中,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好友。 几年相处下来,陆文聿还真的理性地考虑过她。 “你弟弟?”昕雨坐到辩护律师的位置,与陆文聿肩挨肩,“你不是独生子女吗?” “是。”陆文聿用一个字回答两个问题,正了正眼镜,顷刻间转换工作模式,眼神都变得犀利,“小孩要高考,你不是文科生吗,找时间帮我给他补补课。” 第16章 昕雨道:“我时薪可不低。” “那算了,我自己给他补。” 昕雨没再回答他,她听到对方的漏洞,一抬眼,直视过去。 迟野面无表情地坐在旁听席,小刘发完消息,看到身边的迟野好像有点无聊,和他说笑道:“能让陆律和昕律一起办的案子不多,这件案子标的额上亿了都。” “嗯。”迟野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陆律带你来,是为了让你学习学习的吧?” “……是。” “好好学,”小刘说,“昕律抓漏洞抓得超级厉害,害,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迟野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像掺了冰碴:“说错了,我是来玩的,哥怕我在家无聊。” “啊?” “你看吧,”迟野握紧兜里的烟盒,“我出去透口气。”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迟野你不对劲,怎么闻起来酸溜溜的? 迟野:要你管!走开走开,我烦着呢! 第12章 眼泪 只是这样,就让他幸福得想哭。 迟野指尖夹着那支皱巴巴的劣质烟,缓缓吐出半口烟圈,模糊了他的眉眼。 廉价烟说到底就是杨树叶子味,呛人、口苦、喇嗓子,迟野不爱抽,但他烦得没招的时候,会来一根,用尼古丁来压制躁郁,短暂地逃离现实。 烟丝燃到一半,迟野垂着眼皮,对着垃圾桶上方磕了两下烟尾,这时,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说。”迟野语气冷冷的,一听就没多大兴致。 李澄在手机那头喊:“你什么情况?!” 迟野一口吸尽,吐出一缕白雾,手指一转,将烟蒂按进垃圾桶,确认彻底熄灭后,才用肩夹着手机去洗手。 “你指什么?” “你搬走了?不住那个破地下室了吗?”听声音,李澄应该在骑电动车,风声“呼呼”的。 迟野说:“嗯,陆文聿带我回他家了,这段时间……起码高考前吧,我能住在他家。” “我去!”李澄得意洋洋,“你快感谢兄弟我吧!要不是我撞见他了,他就得和迟永国那傻逼碰上,幸亏遇到我了啊!” 迟野的视线停在右手手心的那道略微凸起的疤痕上,顿了顿,说:“谢谢你。” 李澄自顾自地打趣道:“诶你真别说,年纪大的是会疼人哈。” “没事挂了。” “哎,等等,我还有事没说完呢。” “那就快说。”迟野急着回去看陆文聿,他刚出来,纯属是怕再和小刘聊下去,他就要扁小刘一顿了。 李澄像是开始爬楼了,气喘吁吁地说:“刚才是陈遇打电话和我说有人看见你拖着行李箱被一个男人接走了,听声音还挺急,要不要我帮你和他解释一下?陈遇一看就是刚出来混的,估计以前挺享福,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么个靠山,没靠几天,就没了,害,小孩还是太天真了。” “我不是谁的靠山,也没那个能耐成为谁的靠山。”迟野语气淡淡的,正好有人推门走进洗手间,他瞥了一眼对方,抬手挥了挥烟,继续说,“你想说就说吧。” 李澄很想反驳一句:迟野你很牛逼的好吧!你曾经是我和李溪的靠山啊! 李澄和李溪是对龙凤胎,比迟野小一岁,俩人小时候爹妈开店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讨债跑到外地去,直接把俩奶娃娃扔给腿脚不好的爷和老年痴呆的奶,所以他俩初中没念完就辍学出来打工了。 迟野和李澄是小学同桌,还住在一个单元楼,算是从小一起长大。 李澄一开始在汽修店修车洗车,老板不是个好东西,总是拖欠工资,但只要李澄急着用钱喂饱四张嘴,和迟野抱怨过后,转天迟野就会一言不发地拎着铁棍去找老板,然后把要到的钱塞进李澄手里,扭头回家,从来不说挨骂挨打的事。 至于李溪,小时候被同小区的其他女生霸凌,李澄忙着赚钱顾不上她,迟野就会在放学后,把李溪从打工的奶茶店接回家,有时实在没时间看着李溪,让那帮人钻了空子,接了李溪哭着的电话,他总会逃课出去,阴沉着脸打跑那些人,再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给李溪披上,带她去社区小诊所处理伤口。 “李澄?”迟野等了几秒,没听见对面的说话声,“还有事没啊。” “……哦哦哦还有一件……” 迟野打断他:“你哪儿来那么多屁话,跑你的单子吧。” “李溪让我告诉你一声这两天别忘了去医院体检!”李澄急忙忙地一口气说完。 这让迟野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下。 “体检”,检的不是身体,是精神,他挂的是精神科的号。 这方面的事,迟野和李溪都不约而同地瞒着李澄,李澄这人神经粗得跟麻绳似的,对于这些事的敏感度显然比不上李溪。 “我总感觉李溪才是你亲妹妹,她从来没提醒过我这个亲哥去体检一次,倒是半年提醒你一次,害不过也是,你小时候受的伤数都数不过来,是该好好检查,别到老了今天这骨头裂了,明天那内脏碎了……” 迟野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他抖了抖衣服,往回走。 他发现自己精神有问题是在初一,他没当回事,过了两三年,失眠、躁郁、情绪闪回等一系列精神方面的问题愈发严重,李溪及时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好说歹说让他去看了一下医生。 这一看,就是五年,至今还没好,李溪本来都快急晕了,谁知四年前的某一天,发现迟野状态好了不少,悬着心这才渐渐落下。 “不要进进出出,容易被法官赶。”小刘瞥了眼坐回来的迟野,提醒他。 迟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由于不能录音拍照,迟野只能安安静静看着在前面舌战群儒的陆文聿,原本慌糟糟的心,被一点一点填满,最后彻底平复下来。 这起案件是有关非吸的,光证据目录就有一百多页,证据原件更是多到用纸箱子装,涉及人数很多,各种股权关系错综复杂,陆文聿一场庭审下来,头发都油了。 一直开到天黑,陆文聿一面打着电话,一面快步走到迟野面前,匆匆忙忙地和那头交代完,再抬头很抱歉地对迟野说:“我要回律所开会,今晚不能和你一起吃晚饭了。但我刚联系了上门做饭的姑娘,你现在打车回家,正好能吃上热饭。” 陆文聿犹如一阵风,来得快,走得也快。 迟野倒没有多失望,只是担心陆文聿的身体,怕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方式会让他身体吃不消。而且今天中午,本来他就没吃多少,又一直忙到现在,也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吃上晚饭。 迟野望着陆文聿忙碌地背影,深深皱着眉,为了不让他分心,迟野没有久留,但他没有听陆文聿的话去打车,而是搜过导航后,决定坐公交,再倒地铁这样能省个十几块钱。 陆文聿把门锁密码微信发他了,迟野盯着俩人仅有两条短信的对话框,有些懊恼。先前,陆文聿说给自己发过短信,但他一个没看到…… 有种冷落他的愧疚感,虽然这个“冷落”既不是他主观故意的,又不是客观追求的。 “滴滴滴——叮” 门锁被打开,迟野刚进家门,厨房突然冒出个脑袋,是个戴着围裙、口罩和厨师帽的姑娘,看着年龄不大。 姑娘说:“陆先生回……嗯?陆先生呢?” “忙。”迟野和别人说话,那是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他没再管那个上门做饭的姑娘,而是走进衣帽间,一把脱下小熊卫衣,套回自己的单调黑t恤,然后,他单手拎着行李箱和书包,走回自己的房间。 迟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怎么才能不白住? 虽然陆文聿不缺自己那点租金,不过要真按市场上的租金来算,迟野也给不起。但除此之外,迟野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总不能说“我给你免费纹个满背吧”。 想到这儿,迟野倏地一挑眉,他要回纹身店打工。 先前自己住,能省则省,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现在不同了,和陆文聿住一块,有很多给他花钱的机会,可能在陆文聿那儿自己这点钱算不上什么,但迟野就是想把自己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全都给陆文聿。 转了下手机,迟野给方老板发了条微信,随后听见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响声和锅铲的碰撞声,他思忖片刻,抬脚走了出去。 迟野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外,姑娘正好回身切葱,瞧见了他,礼貌问好:“您好,那个……” 姑娘看了看手里的葱段,问道:“您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迟野淡淡环视一圈,没找到可以喝的凉白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想着陆文聿每天到家渴了就只能喝冰镇矿泉水吗。他从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姑娘笑道:“哦哦那我就按正常的做了。” “好的。”迟野视线向她身后瞥去,“这些菜,是他点的吗?” 第17章 “谁?哦你说陆先生啊,”姑娘回身撒下葱花,“是的,干煸菜花,话梅小排,和板栗鸡汤,今天的主食是黑米饭。” 迟野心头一计,问:“他平时都点哪几道菜?” “嗯……我想想,陆先生喜欢吃甜口的,菠萝咕咾肉、糖醋白菜、锅包肉、甜皮鸭、宫保虾仁什么的,我手机里有陆先生点过的菜单。” 迟野掏出手机:“能发我一份吗?” 姑娘看了他一眼,说:“噢,好。” 迟野拿到了陆文聿的菜单,仔细翻看,姑娘做完饭,和迟野说了声就赶着去下一家了。 房门一关,迟野抬头看着一桌子香喷喷、热乎乎的饭菜,头顶暖灯,回头看去,是宽敞明亮的客厅,放远视线,是奔流向前的车流。 房子内部,既安静又温暖,是迟野从未感受过的。 这么多年了,能义无反顾、不瞻前顾后地帮助迟野的人,只有陆文聿。 陆文聿曾短暂地照亮过迟野,那次地时间太短暂,短到迟野还未来得及感受。迟野做梦都没想到,陆文聿竟然再一次主动地靠近他,走进他的生活,像十年前那般,不由分说、不加犹豫地帮他。 迟野总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好,值得陆文聿这样帮自己…… 鼻子一酸,迟野抬手,用手背盖住双眼,下一秒,一滴泪落在反光的大理石上,炙热的温度很快被冰凉的桌面降温。 迟野蹙着眉头,捏了捏鼻梁。 只是这样,就让他幸福得想哭。 只是这样。 一顿陆文聿安排别人给自己做的饭,一间陆文聿让自己住进的“家”。 善良的人永远会善良,陆文聿再一次用不自知的人格魅力,让迟野对他的爱加深。 深到骨髓,仿佛这辈子得不到陆文聿,迟野真的会死。 泪止不住地流,迟野恨自己怎么哭成这副鬼样子,可还是控制不住,于是,眼泪拌米饭,吃到最后,脑袋都胀了。 【作者有话说】 捉虫~下一章没写完明天更哈 第13章 是夜 真丝睡衣的布料又软又塌,裆部的形状会比正常穿衣时明显许多。 迟野基本光盘,他从来没吃得这么撑,原本平坦的小腹都有鼓起来的迹象。 他扫了眼时间,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清洗碗筷,转而整理被陆文聿翻乱的衣帽间,衣服挂回原处,裤子叠好,脏了衣服被他一一捡起,扔进洗衣机。 他蹲在地上,摆弄了一下扫地机器人,没弄明白,想手扫,发现陆文聿家里根本没苕帚和拖布,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上网搜索如何使用扫地机器人。趁着机器人清洁地面,他又把沙发上的毛毯铺整齐。 因为鼻炎,在掸家具上的浮灰之前,他把书包里常备的口罩戴上,除了主卧和书房,家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被他打扫干净。 做完一切,他洗了手,开始和馅揉面,包小馄饨。 迟野想着,如果陆文聿没来得及吃完饭,就煮给他吃,如果吃过了,就冻起来,明早给陆文聿做新的,自己吃这份。 迟野做事又稳又快,用时一个半小时,全部搞定,时间刚过九点,他准备补上今日份的刷题量,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抉择了一秒,果断选择能第一时间看到回家的陆文聿的岛台。 客厅仅留了一盏昏黄色的落地灯,岛台正上方的灯偏冷色调,略微刺眼,或许也是因为刚才哭过的原因,迟野眼睛不是那么舒服,又干又涩,他左手张开,用拇指和中指揉着两边的太阳穴,右手压在卷子上,做英语阅读。 单词密密麻麻,迟野越看越酸,最后实在没招了,放下笔,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不知不觉中,迟野伏在岛台,浅浅睡着了。 忽然,门口传来“叮”的一声,门锁应声落下,陆文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还未进屋,从门缝里泄出的光亮便让他愣了愣。 陆文聿习惯了下班后漆黑一片、悄然无声的家,猛然间有亮光,顿时让他有了一丝期待。 拉开门,迈了进来,抬眼的瞬间,再一次怔在原地。他看见了趴在桌上熟睡的迟野,高脚凳和台面的高度差,是不适合伏下身睡觉的,迟野不得不将脊梁弓得更弯些。 陆文聿动作极缓地关上防盗门,放下公文包,换过鞋,轻手轻脚地靠近迟野。 迟野身材削瘦紧实,没有一丝赘肉,他将头埋进臂弯,后脑勺翘着几根头发,脖颈的皮肤下是能用肉眼看清骨节的脊椎,他手臂处于放松状态,没有紧绷的肌肉线条,反倒看着白皙,感觉手感应是又滑又凉。 陆文聿猛地回过神,他收回视线,心说:太瘦了,薄得像一片纸。 视线游走时,他发现了厨房台子上包好的小馄饨,上面铺了层保鲜膜。 陆文聿意外地盯着小馄饨,随后,终于发现家里的变化——地板变干净了,客厅的零碎被收拾整齐,就连最乱的衣帽间也恢复最初模样。 家里被迟野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迟野还给自己备了夜宵。 陆文聿低声轻笑:“你这孩子,乖得不像话。” “别睡这儿了,”陆文聿打算拍醒迟野的手,在看见他胳膊下压着的英语卷子时,换了方向,转而捋平试卷一角,一边扫着试题,一边随意地接上刚才的话,“……该落枕了。” 陆文聿没用一分钟,就把一半卷子阅读完毕,他想了想,将手心搓热,伸手去捏迟野的后脖颈。他说:“醒……” 一个字还未说完,迟野几乎是本能地抽出垫在脑袋下面的胳膊,一手制住陆文聿的手腕,往回掰的力量还未使出,迟野先闻到了薄荷味儿。 冷汗瞬间下来,迟野活像被烫着般,撒开手掌,起身回视陆文聿,眼神里除了惊魂未定,还带着几分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阴沉。 陆文聿吓了一跳:“做噩梦了?” “……”迟野张了张嘴,“嗯……” “怎么一下子出这么多汗,”陆文聿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出来,“擦擦,小心感冒。” 迟野接过纸巾,囫囵擦了擦额角,问:“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陆文聿说不清那一瞬间是怎样的情绪,感动又欣慰,看着迟野睡出红印子的脸蛋,又是一阵好笑,眨眼间,因下午不顺利的开庭而烦躁的心情被迟野抚平。 他扬了扬嘴角:“晚饭那会儿胃不舒服,没吃多少。本来不想吃宵夜的,但小迟都给我包了馄饨,怎么招都得尝尝。” “胃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法?现在好点了没?” “没大事,老毛病了,我下个月找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 迟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别不当回事,你身体这么金贵,不能出事……” “嘟囔啥呢,一个字都没听清楚。”陆文聿慢条斯理地单手解开西服扣子,换了身睡衣出来,“我先去洗个澡,你小心点,别烫着。” “知道了。” 迟野收拾好书本,挽起袖子,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开始烧水切配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等陆文聿带着一身水汽走到厨房,迟野刚刚好把小馄饨煮好,一回头,就看见了陆文聿。 陆文聿头发半干,发梢带了一点点水,原本前额的头发全被他捋到后面,无框眼镜被摘掉,穿了一身深蓝色真丝睡衣,v字领口,能隐约看出凸出的锁骨和颈侧暴起的青筋。脱下正装的陆文聿,露肤度比平时高了许多,卸下正经的面具,一下子让他年轻不少。 迟野看呆了三秒,视线向下躲闪,本意是保持矜持,别被陆文聿瞧见自己痴汉样,哪曾想目光落在了陆文聿腿间。 真丝睡衣的布料又软又塌,裆部的形状会比正常穿衣时明显许多,迟野仅用半秒就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耳朵“唰”的一下红了,有一瞬间他都感觉自己脑袋呼呼往上冒热气。 “来餐桌吃。”陆文聿丝毫没注意到,他自然而然地绕到迟野身后,二人衣角相触,陆文聿拿过餐具,不经意瞥见厨房地上摞着的水果,他趿拉着拖鞋,回到餐桌前,看了眼坐在餐桌边低头的迟野,被他这副又乖又软的模样逗笑,鬼使神差地揉了把他头发,“晚上怎么没想着吃水果?” 迟野还在平复,强迫自己清除记忆,冷不丁被摸头,顿时头皮发麻,他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说:“你要吃吗?”说着,作势起身。 陆文聿一把将人按下:“哎,你歇着,我去洗点蓝莓。” “小迟,我刚看了眼你的卷子,做得不错啊,”陆文聿记得他买过专门清洗蔬果的机器,翻了半天没翻到,只能选择手洗,为了洗干净点,他来回洗了好几遍,一边洗一边和迟野闲聊,“其他科怎么样?你不在学校,没有老师的帮助,自己能学过来吗?” 迟野怀疑陆文聿的“洗”,只是过水,不过他没动地,总不能一直抢着干活,会招人烦的。 陆文聿终于端着一盘蓝莓坐回来了,迟野点了点头,道:“能。” 第18章 说完又觉得太冷淡,连忙补充了一句:“我能学过来。” 陆文聿闻言笑了笑,他把蓝莓推到迟野手边,自己则拿起筷子去吃那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好,备考期间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后天五一,距离你高考满打满算一个月零一周,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我工作会比较忙,不太能照顾上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24小时开机——味道不错啊,你还挺会做饭的。” 迟野一听,抬起头来,身子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我以后做给你吃。” “你……”陆文聿咀嚼的动作一顿,哭笑不得,“这是报答我的一种方式吗?” 是,又不是。 迟野的想法很多,但能说出口的,好像也只有“报答”这一种。 “……嗯。” 陆文聿放了筷子,认真道:“小迟,听哥的话,住在这儿不要有太多负担,好吗?要不然,我就该反省自己的行为,是让你更舒坦了,还是更心累了。” “我没有负担,”迟野皱了下眉,陆文聿的误解在他意料之中,却仍然在亲耳听见后,急切地想辩解清楚,“我……喜欢做这些,能让我安心,心里不会那么空……”他一面尽可能地掩藏真心,一面绞尽脑汁想着合理的说法,“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也不可能整天都在学,总要找点其他事情做。我不觉得做家务累,真的。” “好,我知道了。”陆文聿重新拿起筷子,咬了口馄饨,含糊道,“这些你自己把握吧,那我晚上要回家吃饭的话,和你说?” 迟野来了兴致,撩起眼皮,只见他黯淡的目光中渐渐变亮:“好。” 陆文聿读了很多书,经历过很多事,如今算得上半个高知,在他的观念里,放手和支持远比掌控要好得多。 因此,他不会打着“替你着想”的幌子去指挥迟野的一举一动,孩子既然喜欢,让他做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他都到了能承担完全民事责任的年纪了,就没必要提醒再提醒。 陆文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身上的伤……” “没大事,”迟野捡了几颗蓝莓送嘴里,“就是我皮肤偏白,显得严重。” “行吧,你这两天注意点,别再磕着碰着了,药箱里有红花油,你一会儿回卧室了,把衣服脱了抹抹药,能好得快点。” “……哦。” “迟野。”陆文聿很突然地叫他名字,语气严肃,表情正经。 迟野抬起头,不明所以,但倏地紧张起来:“嗯?” 第14章 舅舅 “没。我喜欢男的。” “家暴是入刑的,法律可以惩罚他。” 其实陆文聿很矛盾。一方面,因为迟野没被打成残疾人,所以他爸的家暴行为法官不会判得很重,顶多两年,就算真送进监狱了,对方也极有可能出狱后打击报复,最重要的是,迟野才十九岁,他余生不能孤零零地活;另一方面,陆文聿实在看不下去迟野身上一直带伤,好像他总是在受伤、养好、再受伤的循环里,永远也跳不出来。 迟野说:“嗯,我知道。但惩罚实在有限,成本也很高,我还是等他哪天折腾不动了吧。” 迟野两声苦笑,道尽他曾为自救而做的努力,结果是白费力气。 因为亲妈出轨,迟永国连带着厌恶迟野,直接扔给迟野的姥姥姥爷养,后来因为打黑拳废了一个肾,迟永国独自一人倒在家里的地上,疼得不能动弹,那个时候他怕得要死,生怕自己哪天尸体都腐烂了也没人发现,所以火急火燎地把这个白捡的儿子接到身边,美其名曰“孩子到岁数该来城里上学了”。 也是自那时起,迟野从留守儿童,变成受虐儿童,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噩梦。 陆文聿看着他,良久无言。 关系没到那儿份上,只能言尽于此了。 一脚踏进五月,京宁的气温开始回升,五一那天,城里挤满了来旅游的人,陆文聿的假期第一天就有个会要开,为了避开人流,他早早出了门。 迟野虽然还是经常失眠,但每晚都能熟睡一段时间了,精神气相比之前,要好很多。 他目送陆文聿上班离开,拿起手机一看,看到了方宇的回信。 果不其然,下一秒方宇直接打来电话。 “喂?”方宇开门见山,“你不高考了?” 迟野按了免提,一边晾衣服一边说:“考,但我现在把时间安排好了,想多赚点钱。” 那头沉吟片刻:“赚学费么?” “嗯。”迟野抖了抖衣服,挂上衣架,“我可以接定制,也不只扎传统了,写实、水彩、书法,给我我就干。” “……你小子,敢情跟我俩以前藏着掖着呢!” 迟野没反驳他,他晾完了衣服,顺便打开阳台的门,走到紧边上,点了根烟。 他胳膊撑在栏杆上,吐了口烟圈,阳光刺眼,他眯缝了一下眼睛,说道:“全身、满背、花臂,我也都接。” “啧,这么缺钱啊。” “嗯,穷死我了。” 方宇笑骂他:“没钱想起你方哥了,平时是一点也不带联系的。行吧行吧,这五一期间活儿多得要命,你今天下午来吧,我给你问问哪个客人能过来。” “谢谢哥。” “哎先甭谢我,我还没说完呢。”方宇说,“我没见过你扎写实的图,还不敢让你扎,你还是老老实实纹传统。这几天我会给你客人的定制要求,你先画个稿给我瞧一眼,后面的事,咱俩再商量。” 迟野百无聊赖,一遍遍“咔哒咔哒”玩着打火机,看似随口一问:“我给你纹个写实,你就让我干么?” “看看效果嘛,我不能因为你缺钱硬揽活,把我招牌砸了。” “明白,谢谢哥。”迟野一把将打火机握紧手心,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夹烟,将燃尽的烟按灭在烟灰缸,“等我找个时间,纹给你看。” 方宇好奇道:“咋?纹你自己身上?” 迟野说:“我身上不留刺青。” 电话挂断后,迟野给姥姥姥爷转了五月份的生活费,自从他成年,无论赚多赚少,他每月月初都会给老两口转钱,固定两千。 今天有一点点不同,迟野顺带给舅舅转了五百块钱,打字:给小鱼的,祝她生日快乐。 搞定一切琐事,迟野便准备学习,虽说他高三上了两年,知识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市面上的题基本刷了个遍,但他还是不敢懈怠,抓住一点时间就学习。 京大不是那么容易考的,进入法学院更是难上加难。其实最初决定考这个学校这个专业,完全是因为想离陆文聿近点,眼下和陆文聿的关系已然超出迟野的设想,但他依旧没放弃高考的目标。 好像一件事坚持太久,就成了习惯,无论如何,总要努力到最后。 要不是彭辉给他打来电话,迟野还沉浸在刷题里。 迟野先是被电话铃声吓了一跳,翻过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处赫然写着两个字——舅舅。 “喂?” “哎呀迟野!你还在上学,赚点钱不容易,你自己留着花嘛!而且就只是小鱼生日,转这么多钱干嘛!” 迟野看了眼时间,该出门了。他把笔帽一盖,简单收拾了一下,说:“我给她的,你替她拒绝什么劲呢。” “嘿!你这孩子,要真想祝她生日快乐,就来家一趟嘛,你舅妈和小鱼,隔三差五地念叨你一回,说想你了,昨儿个小鱼还问我,小哥什么时候能接她上下学呢。” 迟野在电话这头,无声笑了笑。 他和方宇约的是白天上班,一是能在陆文聿回家前赶回来,二是留着晚上时间学习备考。 “明天我去接她。”迟野说。 天一暖,迟野连外套都懒得穿,抓过桌子上的钥匙耳机,胡乱往裤兜里塞了塞。 舅舅乐得豪迈:“行!我让你舅妈多炒两个菜。” “钱,你收着。”迟野解释道,“我已经把定制的单子捡起来了。” 对方忽然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等你考上大学,我俩给你三万块钱,先别急着拒绝。家里就你一个大学生,虽然还没考上,但舅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好好学,上了大学不要活得紧巴巴,等你学成了,找个像样的工作,我和你舅妈都能沾光。” 彭辉吊儿郎当了半辈子,直到闺女出生,他才开始认真过日子,心思也愈发细腻。 迟野总是排斥和旁人谈论自己的遭遇,他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纹身这职业不挺好的。” “那不一样。” “怎么?自己歧视自己?” “哎,当初教你纹身,是想让你学门手艺,跟迟永国那傻逼一起生活不至于饿死。你小子,学啥都快,这辈子只干纹身,太屈才。” 迟野笑了两声。 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迟野推开工作室的大门,楼下休息区商量图纸的客人和纹身师同时扭头看向他,纹身师反应了一下,对他说:“回来了?方老板在楼上。” 第19章 “谢了。” 迟野上了楼梯,走进方宇专用工作间,一进门,半卧在躺椅上的客人抬眼瞧见他,收敛嘴角的笑容,拍了下方宇。 伏在客人大腿根纹身的方宇收住话语,将身子退出来,回身看向门口。 迟野单挑眉毛,后退半步,靠在门边:“门虚掩着的。大雷让我上来找你。” 方宇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一边脱下手套一边对客人道:“等我一会儿。” “嗯。”那人双手垫在脑袋下面,一腿立着,一腿放倒,饶有兴趣地盯着迟野,目的性极强。 迟野淡淡瞥了他一眼,和方宇出去了。 “咳,我看看那个客人来没来……哎来了,”方宇指给迟野,“单人沙发坐着的那个。” “还按以前的价格收么?” “对,没变。” “成。”迟野没多说废话,手一插兜,两三步走下楼梯。 走得干脆,半句没问。 “靠。”方宇真服了他了。也怪自己忘了迟野的性子,亏他还紧张了一下,把理由都编好了,结果人压根不感兴趣。 迟野带那位女客人去空着的房间,他弯下腰检查纹身机的电量,确认充足后,掏出口罩戴上,问:“纹哪儿?” “胸上。” 闻言,迟野动作一顿,紧接着慢慢地回过头,双眸静静地看向她,重复道:“哪儿?” 客人愉悦地笑着,手往自己锁骨下面比划:“胸的上面。” “……哦。”迟野一颗被吓到的心渐渐放回肚子,“你躺着吧,坐着纹太怪。” 迟野打印了几张大小不同的线稿,一手固定转印纸,一手拿镜子,让客人确认图的大小以及位置,得到肯定,迟野长臂一伸,拉过消毒小车。 备完台,迟野握着无线机,音色清冷:“我开始了。” 机器嗡嗡作响,迟野不断重复下扎和擦拭的动作,视线专注,别的地方是看都不看。 客人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聊,盯上了迟野。她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口罩都挡不住这张帅脸啊。 “哎。” 迟野刚要下扎,手悬在空中:“疼?” 客人下一句就问:“小哥有对象吗?” “……” 迟野继续扎图,双腿一撑,坐在轮椅上滑到另一边:“没。” 客人惊讶道:“这么帅,没对象?我不信。” 迟野没说话。 “那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迟野不能怠慢客人,容易得差评,到时候他不好和方宇交代,但他也不想继续回答一些有的没的,直接一句话终结对话—— “没。我喜欢男的。” 对方哈哈一笑,却见怪不怪,她很久没见过这么老实的小帅哥,兴趣浓郁,紧接着追问:“那你肯定是上面那个吧,这么酷,这么高!” “不是那个,”陆文聿深深皱着眉心,一脸痛苦,他用力捂着胃,指着办公室的柜子告诉王畅老师,“药在上面那格。” 【作者有话说】 现在基本上是晚上忙完了开始码字,白天插空写一点,晚上有时候太困了,眼花净打错字,我会自查,但难免有看漏的,辛苦读者大大们看见了告诉我一声,感谢[红心] 第15章 胃病 “我俩差十二岁,在古代,我兴许都能生他了。” 陆文聿抓过药瓶,囫囵倒出几粒,就着茶水一口吞掉的。 今天的胃疼来得又急又凶,只几秒,陆文聿就感觉呼吸时,胸口连带胃扯着发痛,冷汗瞬间从鬓角流下,把王畅吓了一跳。 “你这不行啊,真得去医院看看。”王畅贴心地帮他接满温水,放在了陆文聿手边。 陆文聿抽了张纸,擦了擦汗,左手依旧用力压在胃上,声音发虚:“明天吧,今儿个不想跑了。” 王畅说:“你回家休息吧,文章什么的,回家写也行啊。” 又是一阵镇痛,陆文聿缓慢地长叹一口气,冲王畅摆摆手,说:“算了,老毛病了,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喜欢把事情拖到明天,今日事今日毕,上午开会耽误了时间,下午得写出两千字的文章写出来,晚上来京宁出差的朋友找他吃饭,先前都鸽了好几次,再爽约,夫妻俩得提着刀来杀他。 王畅见他坚持,也没法说什么,到了感叹道:“你啊,是真拼!” 陆文聿笑了两声,一笑胃更疼了,他连忙收住笑音,胳膊撑在桌上,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如他所言,过了几小时,胃疼渐渐缓解了,等陆文聿完成工作反应过来时,已经彻底不疼了,他也不知道是忙起来没工夫在意,还是自己强大的胃自愈了。 等他到了和朋友约定的日式餐厅,还是谨慎地告诉林澍之:“我今晚不吃生鲜,也不想吃寿司,我就吃拉面。” 林澍之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接着和大厨说:“豚骨拉面,不要辣,再来三串烧鸟,一份烤蔬菜套餐。加上刚才点的,先这些。” 陆文聿脱下大衣,撑着额角给自己倒了杯清酒,刚倒满,就被周缓一把拿走,推到林澍之面前,抬了抬下巴:“你喝。” 随后,又扭头,拧眉看着陆文聿:“您老儿胃疼还喝酒?脑子呢。” 周缓是很明艳的长相,精心修饰过的利落剑眉,一双杏仁眼又大又亮,红唇白齿,骨相天然带着一种流畅立体,她的名字和穿衣打扮截然相反,从头到家都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成熟女性的风格,连头发丝都是精致的,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陆文聿轻轻“啊”了声,微微点头:“不喝了,亏我今天没开车。你眼睛也够尖的,这都看出来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周缓瞥了瞥他。 大厨把烤好的烧鸟端到几人面前的台子上,鞠躬说了句日语,林澍之抬手拿过来,说:“你没看过吗?这一直疼也不是个事啊。” “看过,去年体检没什么事,喝了几副中药调了几天。” “呵,”林澍之太了解陆文聿了,一语拆穿他,“没喝完吧,那玩意苦了吧唧的,没人监督,你喝完都见鬼。” 陆文聿被揭穿,也不尴尬,笑两声,刚准备吃烧烤,被周缓一手拍掉。 “干什么?”陆文聿莫名其妙。 “什么干什么,做胃镜不能吃东西。” 陆文聿:“……” 他朋友不多,知根知底的也就林澍之和周缓夫妻俩。他们三个父母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即使后来出国的出国,创业的创业,深造的深造,关系却没淡。 原是三位单身男女,后来林澍之把周缓追到手,顺理成章地结婚,到最后,就剩了陆文聿一个单身汉,二人也开始理所当然地催婚。 “你啊,赶紧找个人,自己还能独活一辈子啊。”周缓拿起手机,长美甲在手机屏幕上“哒哒哒”一通操作,“行了,我帮你挂上了三院的专家号,明天上午十点去看病。老公,你陪文聿去,我一个人考察就行。”周缓拍了拍林澍之的肩膀。 “好嘞。” 陆文聿无可奈何,放下吃饭的手。他被林澍之这副乖巧样逗笑了:“还得是阿缓能治你。” 年轻时的林澍之沾花惹草,玩得那叫一个花。 “哎,很幸福的好嘛。”林澍之转而嘲笑他,“你个老狐狸,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什么时候你家里也有个人,哥们管你叫‘爷爷’。” 陆文聿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想到了迟野,虽然此“家里有人”不是林澍之说的那个意思。 陆文聿今天心情好,还挺想有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孙子,使坏地笑道:“哎——乖孙子。” 林澍之一愣:“啥?” “谁说我家里没人了,有着呢。”陆文聿得意地挑了挑眉,举起温水,喝了一口。 周缓和林澍之都放下了筷子,震惊地看着陆文聿,见他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林澍之给了他一肘击,命令道:“别卖关子,快说。” “哈哈哈。”陆文聿笑得开心,不慌不忙道,“家里有个借住的孩子。” “丫别跟挤牙膏似的行不行。”林澍之嫌弃道。 陆文聿惊讶道:“还让我说什么?人男孩在我这儿借住一个月,等高考完就搬走了,你以为还有什么美丽好听的故事吗?” “怎么认识的?怎么就让他住你家了?”周缓太了解陆文聿了,他这人看着善良,虽然实际也善良吧,但就是太知分寸,做事妥当,让人挑不出错来,正因如此,他的善良是不吝金钱的善良,顶多提携一下下属、推荐一下学生,除此之外,不可能有涉及到他自己生活的、情感上的帮助。 陆文聿想了想,说:“这事说来,还挺有缘。我大学那会儿不有段时间在学校外面住么,这孩子住我楼下,大年三十看他一个人坐楼道里,也没个暖气,齁冷的,就把他领家去了。前一阵子又遇见了,他还帮了我个忙。他爸不是什么好人,他又在准备高考,我就把住这孩子从地下室领回家了。就这样。” 第20章 林澍之说:“蒙我呢,你大四那会儿不神经衰弱么,怎么可能领个小孩回家过夜,那晚不睡了?” “……是吗?”陆文聿还真忘了自己因为什么原因出去住了,被林澍之一提醒,他突然想起来了。 大四之前,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一直不太好的,直到顺利保研,父母主动和他缓和,长时间的紧绷感和压力骤然缓解,像遭到反噬似的,患上了神经衰弱,晚上稍微有一丁点动静,他就睡不踏实,不幸的是有个室友半夜打呼噜,陆文聿无可奈何,交了申请出来租房住,正好也要实习,连带着寒假,就住了三个月。 “你啊,贵人多忘事。”林澍之调侃道,“人小孩多大?” “十九。” “我靠,你对他……” “啧。”陆文聿没让他说完,抓起桌上的纸巾盒,朝林澍之怀里扔去,“第一,我把他弟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想法,我俩也绝无可能有什么。第二,你少拿你们娱乐圈的脏人脏事往我身上套。阿缓,管管你老公,八卦听多了吧。我俩差十二岁,在古代,我兴许都能生他了。” 林澍之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陆文聿都这么说了,二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顿饭,因为陆文聿不能吃东西,俩人也不好意思让陆文聿一个人看着,所以很快结束饭局了。 陆文聿开车离开,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周缓和林澍之极其默契地一对视。 林澍之:“有猫腻。” 周缓:“不简单。” “但这岁数,差的却是有点多,”林澍之捏着下巴,故作深沉,“老陆要真的下手了,是不是太不是人了。” 周缓白了他一眼:“你当他是你呢,他做事哪回没有分寸过。既然他说了没想法,就是没想法,至少目前是,以后不好说,但要真沦陷了,我反倒怕文聿拔不出来,别被人家骗财又骗色。” 当局者迷,迷得爹妈不认都很有可能,尤其像陆文聿这种没开过荤的老男人,真太容易栽跟头了。 而且,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京宁这么大,跨越十年之久,俩人竟还能遇见。说没有预谋,谁信。 “我明天,”林澍之搂过老婆的肩膀,“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门铃响了,陆文聿还没醒,迟野怕把陆文聿吵醒,他连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一路小跑去开门。透过猫眼,他看见一位穿着休闲装的男士,样貌姣好,衣品很好,像是陆文聿的朋友。 迟野思忖片刻,打开了门,礼貌问道:“您是?” 林澍之看见迟野的下一秒,愣了愣,随后饶有兴趣地瞧着他。 他反复上下打量眼前这个男孩——纯棉白色半袖,灰色居家裤,毛绒拖鞋,戴了个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上面还有鸡蛋液的痕迹,看样子正在做早餐。 林澍之沉默了。 迟野感觉莫名其妙的,下一秒,身后传来陆文聿刚醒来的声音:“小迟,谁来了?” 未等迟野说话,林澍之提高声音:“爷爷,你孙子来了!” 迟野一噎:“……”他打开门,让人进来了。 “老林?”陆文聿明显震惊的一下,他扒拉了两下睡乱了的头发,看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表,不解道,“这才八点半,你来这么早干嘛?” “蹭早餐啊。”林澍之换好鞋,嘿嘿一笑。 “滚蛋,”陆文聿笑骂他,走到迟野身边,“我不信酒店没早餐。” 迟野第一次听见陆文聿说脏话,带着刚起床的磁性,意外的勾人,迟野下意识挑了挑眉。 “我洗漱一下,水果等我出来洗哈。”陆文聿低头对迟野说了句。 迟野点了点头。 住了这些天,迟野顺利接过为陆文聿做早餐的任务,乐得其所,陆文聿一面享受一面不好意思,但他是个实打实的厨房杀手,热个牛奶都能热扑锅,但为了吃得心安理得些,他要求迟野把每天早上洗水果的工作交给他,即使这些水果,迟野回个身的功夫就能洗完,但还是留给了陆文聿,让他慢条斯理地将水果过遍水、再端上餐桌。 有时,迟野甚至都把水果挑好放进盆里,接好水,就等陆文聿过来用手指在水里扒拉两下,然后倒掉水。 迟野虽然比陆文聿小,但他经历过太多事,过早成熟和独立,而陆文聿又是个不太会过日子的人,俩人凑一块,时不时能感觉到迟野在不厌其烦地哄着陆文聿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二晚上9.更(肥章~)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可能12月到1月上旬会断更q^q,因为熬夜码字,感觉身体超负荷orz 但是!不会断更太久!最迟最迟一个月就回来啦~(不是现在就断更哈,是怕,所以提前给各位读者大大打个预防针,我怕到时候嘎嘣一下断更,有的宝儿会不开心) 另外,因为在榜单上,想让读者一眼看出是什么故事(多点收藏[眼镜]),就改了,不过我不太喜欢过于直白的书名,所以后面会改回“溺水小狗”~兴许还能起到防盗的效果(笑 第16章 保你 “总不能和我挤一张床吧。” 林澍之端着个下巴,坐在沙发里,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迟野。 人是视觉动物,见到迟野的第一眼,林澍之有把迟野挖走的冲动,像他这样的长相,在娱乐圈很吃香,上能演狼狗,下能当奶狗,是个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啊! 可惜看着冷冰冰的,林澍之也不好意思当着陆文聿的面问他“愿意和哥哥携手进入娱乐圈嘛”,估计他话没说完,陆文聿就能把他轰出家门。 迟野把早餐摆在岛台上,回到半开放式的厨房,找了个坐在客厅看不见他的死角,一把脱下围裙,眼神刹那间变得冷漠阴沉。 他讨厌被打量,更厌恶窥探,而客厅坐着的那位大叔,明显有其他意图。总之,让迟野非常不舒服。 “小迟,你先去吃饭,”陆文聿洗漱干净,换下睡衣,身上一股清冽好闻的薄荷味,靠近迟野身边的时候,把气味带到了迟野鼻尖,“我很快洗好。” 迟野坐在岛台,林澍之施施然走了过来,冲迟野笑了下:“你好,我是老陆的发小,我叫林澍之。” “迟野。”迟野淡淡地点了下头,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你好高冷哦。” “……”迟野一脸古怪地扫了他一眼,哄完那个哄这个,呲了呲牙,“我害羞。” “哈哈哈哈!”林澍之被他萌得止不住笑,双肩颤抖,直到陆文聿端着水果回来,还在笑,“哎哟,迟野是吧,你可太可爱了。” “……?” 迟野怕弱智传染,默不作声地撤下放在岛台上的胳膊,尽量离林澍之远点。 陆文聿坐下,拿起抹刀,刮平吐司上的果酱,自然而然地递给迟野,自己抹下一片,他同样是奇怪地瞧着林澍之:“咱俩到底谁有病?你不吃早饭就去客厅玩会儿游戏、看会儿电视,别在这儿打扰我俩吃饭。” 林澍之眼疾手快,一把拦下陆文聿吃饭的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大哥!上午做胃镜,你吃个屁的早餐啊!” 迟野听见他的话,一怔。 陆文聿恍然大悟:“啊,忘了忘了。阿缓挂号挂得太快,我这也没记备忘录里,忘得干净。”他一门心思想着要去医院,忘了去医院具体要做什么检查。 果然,陆文聿的生活是稀里糊涂地过。 迟野简直无语,不是因为自己做了桌早餐而陆文聿不能吃,而是因为陆文聿要做胃镜竟然还准备吃早餐! “哥,你怎么了?”迟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筷子。 “嗯,没事,昨天胃疼来着,今天去医院瞧瞧。”陆文聿不甚在意,“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在家待着?” 迟野心头忽然涌上强烈的失落,惊觉自己和陆文聿的关系依旧疏远又生分,是自己先入为主,以为陆文聿生活上有什么事都会和自己说了,可是,并不。 陆文聿身体不舒服,没有告诉迟野,迟野知道即使和自己说了,他除了着急陪陆文聿去医院,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和自己说的时候,可能已经不难受了。 迟野一遍遍告诉自己,摆正你的位置,你只不过是借住的人。可他还是失望,心像被人狠狠揪住,拧出酸水来。 迟野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不和任何人建立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是因为他受不了被抛弃,他不想像只丧家之犬般,衔着全部家当,去乞讨几根骨头、一方狗窝,他如果亲口说要,那就只能属于他一个人,对方也只能有他一个人。想法偏激又不现实。 陆文聿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只属于他迟野一个人,他算个屁啊。 所以,清醒点吧,现在这样还不知足么?别他爹的痴心妄想了。 迟野戴上面具,将表情伪装成正常的少年,做出符合他年纪的回答:“晚上,去我舅家,给小妹过生日。” 第21章 “嗯?”陆文聿动作一顿,“你还有舅舅?” “嗯。”迟野受不了和陆文聿对视,他垂下眼,用筷子挑了挑盘子里的煎蛋。 无来由的,陆文聿惊奇过后,是轻微的心烦意乱,存在的时间很短。他吃不了饭,就把当日的邮件处理了,随后看时间差不多,换了身衣服,就和林澍之出门了。 心烦意乱的情绪,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再也没想起来,也无从追究。 “澍之,”陆文聿坐在副驾,“你今早做过头了。” 林澍之启动陆文聿的宾利,踩下油门,说:“我知道,改明儿赔个礼。” 陆文聿饿了一天一夜,此时不仅胃不舒服,肚子更是咕噜咕噜叫:“我情感洁癖,很少有人能接受我的掌控欲,所以感情这事,我不从不强求,你和阿缓也不要一惊一乍的。” “靠,快点开,我真要饿死了。” * 迟野站在马路对面,远离家长,独自抽着烟,彭辉两口子鸡娃,劳动节放假还要让孩子去学校补课,迟野视线没有落点的走神,烟灰掉在指节上,烫得他回神,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掐灭烟,抖了抖衣服上的烟味,走到学校门口。 放假还有这么多补课的,小升初,也要这么卷么…… 迟野肩宽腿长的,站在一群家长里,格外显眼,他今天穿了件字母印花长袖t恤,因为穿的时间长了,有种做旧的效果,袖子被他挽到手肘,半耷拉着,下身是一条宽松牛仔裤,为了遮阳,他出门前还拿了顶鸭舌帽。 往那儿一站,以为哪家模特出来拍摄了。 小鱼这个年纪,正是知道美的时候,她除了想小哥,更是因为小哥帅,来接她,她能在同学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而迟野也是知道她的小心思,特意穿了这件唯一鲜艳的上衣,让自己变得有朝气些。 迟野百无聊赖地盯着校门口,没一会儿功夫,学生放了学,大批小学生蹦着跳着吵着往外走,迟野盯得眼睛都花了,他伸手抬了抬帽檐,连带着捏了下山根。 “小哥——!” 不远处有个女孩扯着嗓子叫了一声,迟野循声看去,小鱼梳着两个羊角辫,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冲过来:“小哥!小哥!” 小姑娘看着不高,嗓门贼大,喊得周围人全看过来,迟野尴尬地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彭小鱼,那是你哥?”同班同学问。 小鱼就等着这句话呢,一下子来劲了,冲到迟野腿边,一把拽过迟野的手,向同学介绍:“我哥!帅吧!你瞧瞧,这手好看吧,他手可厉害了,不仅能在纸上画画,还能在人皮肤上画画!” 迟野的手被小鱼扯到众同学眼前,被迫张开,修长洁白、骨节分明的手就这样像个商品一样,被小鱼翻来覆去地展示,一个劲推销,活像能买个好价似的。 “……” 迟野不得不弯下身子,任凭小鱼炫耀。实际上,他不觉得自己这手有啥稀奇的,做饭纹身、抽烟撒尿都用这只手,他想到这儿,顿时觉得浑身别扭,想把手抽出来,没想到小姑娘劲还不小,一抽,没成功,迟野不敢使劲了,担心把小鱼弄摔,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八九岁的女孩叫道:“哇!好好看!你哥哥的脸也好好看!睫毛好长!” 小鱼一听,更来劲儿了:“那你也不看看是谁哥。”说着,就要蹦起来薅迟野领子,想把他的脸推到众同学面前。 ……操。 迟野梗着脖子,没让她得逞,他胳膊一伸,把小鱼翻到自己肩上,佯狠道:“当你小哥是玩具呢,赶紧和我回家。” “嘿嘿嘿——”小鱼咯咯笑,和同学们挥手道别,“拜拜,明天见——” 迟野腿长,没走几步就远离了人群,他第一时间把小鱼放下来,右手攥着她的小手:“彭小鱼,生日快乐。” “谢谢小哥!”小鱼笑得更开心了,迟野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小妹对他笑,他认为正常,甚至还能附和跟着笑一下,大早上那位笑,他除了烦没第二种感受了。 舅妈在家做好满满一大桌子饭,听到敲门,连忙去开门迎接:“来了呀,快进来,洗手吃饭洗手吃饭。” “舅妈。”迟野叫了声,又扬声冲屋里喊了句,“舅舅。” “诶!”彭辉从里屋走了出来。 几人坐在桌边,给小鱼点上蜡烛,迟野起身关灯,看着小姑娘在插着蜡烛的蛋糕前神情格外认真地许愿,父母为他唱生日歌,迟野站在墙边,没有坐回去,他就这样缄默地看着一家子温馨的一幕,平常又幸福,迟野融不进去,虽然舅舅舅妈以及小妹都很喜欢他,但他还是融不进去。 像个局外人,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心底的冷漠和提不起兴趣,他门儿清。 蛋糕腻口,迟野就着一大杯水才勉强吃下,舅妈做饭很好吃,可迟野饱了,假模假样地夹菜,一粒一粒米吃,土豆丝都一条一条地夹,他竭力拖延自己下桌的时间,不愿让他们看出异常。 舅舅和他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俩人碰杯喝酒,中途姥姥姥爷打来电话,迟野听到舅妈对舅舅说“你爸妈”三个字时,身子一僵。 电话接通,老两口祝小鱼生日快乐,又问彭辉和赵丽最近怎么样,舅妈提了句“今天迟野也来了”,姥姥姥爷立刻说道:“快把电话给小狗。” 小狗,迟野小名,村里人说贱名好养活,加上迟野是狗年生的,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乳名。 迟野深吸一口气,扯起嘴角:“姥姥姥爷。” “哎,你说说你这孩子,半个来月没给姥姥打个电话啥的。”姥姥在那话那头扯着嗓子说话,老人们总觉得打电话就是要大点声,要不然隔这么远,对面听不见,“你最近咋样?你和你爸,相处得还好吧?他脾气爆,你脾气也急,你俩互相体谅体谅啊,你在京宁好好生活,不要惦记我俩。” “哎对对,”姥爷抢着手机说,“你是不是又给我俩打钱了?都说了我俩不缺钱,我平时也能捡点蘑菇,上镇上卖点蔬菜,你赚钱也不容易,别老给我俩转昂。” “嗯,知道了。”迟野说,“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诶诶好。” 迟野把电话递了回去,他起身,想出去透口气,这时,兜里突然来了条短信,是李溪,迟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去“体检”,但李溪却不是因为这事找他的。 对方给他发了张照片,看着像偷拍的,仰角拍摄,穿着病号服的陆文聿躺在病床上,正阖眼休息,脸上尽是疲惫和倦怠,然而他身边一个人没有。 迟野想了很多理由,比如说在医院偶遇,比如说家里没看到他所以来医院找,许多,但当迟野透过玻璃看向病房内的陆文聿时,所有想法一扫而空。 陆文聿靠在病床上,电脑放在床上桌,眼镜被他摘下搁置手边,手指揉捏酸涩的太阳穴,企图用几秒钟去缓解几小时的劳累。 在学院上课,陆文聿专业严肃,高智感的气质让场场坐满;在律所上班,陆文聿一身西装,游刃有余,走路都带风。即使出席各类会议活动、七八件大事同一时间压下来,他照样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解决掉所有问题,脸上不见疲惫,腰板依旧笔直。 此时此刻,不是这样了。 陆文聿身量颀长,双腿委屈巴巴地挤在床上,胳膊上绑着各种针头和胶带,输液管一路向上。 明明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到晚上就弄成这样了。 迟野心疼得心都快碎了。自己怎么委屈、怎么受伤都没事,但陆文聿不行,他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陆文聿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隔壁病床的家属,便没睁眼。 “哥。”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 陆文聿惊讶地掀开眼皮、抬头,拾起眼镜戴上,反应半晌,摇头低笑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朋友在这儿做护工。”迟野回答。他脚步很轻走地上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嗓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怎么弄的啊?” 他说得很轻,几乎是用气音,眉毛皱成一团,眼底的那抹红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 “哎哟,”陆文聿没料到迟野是这个反应,今天上午做检查,下午出了结果,被医生告知胃里有息肉,最好尽早做手术切掉,林澍之陪了他一天,后来周缓说是要来换班,被陆文聿拒绝了。他考虑到迟野要和家人过生日,也没告诉他。本来就是个小手术,陆文聿没太紧张,眼下瞧见迟野快哭了的表情,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哥没事儿,就切个胃息肉,小手术。别哭,都是小事。” 迟野竭力皱着鼻子,说不出一句话。 “这么心疼我啊……”陆文聿看着迟野捂住了自己眼睛,低下头去。 陆文聿叹了口气,把掌心放到迟野头顶,温柔地晃了晃,突然半感叹半玩笑道,“三十多岁了,头一次被人这么心疼过。” 第22章 迟野带着鼻音说:“怎么会……”你这么好的人,喜欢你的人多到我都排不上号。 “真的,我不骗小孩。”陆文聿笑笑。 “我不是小孩。” 迟野从不屑于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不是小孩,但在陆文聿面前,他总忍不住辩驳。被自己喜欢的人叫做“小孩”,怎么听都感觉别扭。 陆文聿不厌其烦地哄着他,说:“好好好不是。你朋友看见我的名字了?然后告诉了你?” “……嗯。” “真是……缘分。”陆文聿抬手轻轻在迟野脑门弹了一下,慨叹道,“咱俩这缘分,真挺深的。” 迟野哪里能告诉他,缘分是什么东西,这都是他迟野一点点努力来的。 在陆文聿不知道的地方,迟野跋山涉水、不辞辛苦,这才终于走到陆文聿面前。 等迟野仰起脸时,已经恢复如初。 “什么时候手术啊?”迟野给陆文聿掖了掖被角,声音闷闷的。 陆文聿身子一僵,视线往迟野帮他掖被的手上瞥了瞥,答:“后天,可惜了五一假期。” 迟野说:“假期有的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陆文聿看了眼他,心底蹿出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嘴巴张了张,却没组织好语言。 迟野没看着,他忙着拿起床头柜上的病例和片子,努力辨认上面的内容,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有关胃息肉手术的术前准备以及术后注意事项。 陆文聿意外地观察着无比认真的迟野,瞧他这模样,像是拿出了高考的架势。 说到高考,陆文聿冷不丁想起一件事:“小迟,你是不是快三模了?” “嗯?”迟野全神贯注地查看到“术前一日吃流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哦,是,五一放完假考。” 陆文聿真诚发问,他已经很多年没碰过高考了,好多事情不太清楚:“像你这种社会考生,也能回学校参加考试吗?” “我不是社会考生,学籍还在高中。”陆文聿非要和自己聊高考,迟野只能陪着他聊,但他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手机上。和有关陆文聿的事放在一起,其余所有包括自己的事,全部排后,“只是不去学校,在家自己备考。” “为什么不去学校?” “迟永国不让我高考,怕我考出去跑了……”当迟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时,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陆文聿的表情变得严肃。 “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饭店的饭不干净,我明早在家做好早餐带过来,想吃牛奶面包,还是蛋羹面条?”迟野企图转移话题。 陆文聿眯了眯眼,不满地“啧”了声,到底还是心软了:“你呀,到底瞒我多少事。” “没……”迟野有些局促。 陆文聿摆摆手:“算了算了,那都是以前了,现在有哥在呢,保你安安稳稳地考完试,最后没准儿你考京大去了呢,哥还能保你四年,如果你硕博连读,哥还能保你十年哈哈哈。” 迟野眼睛慢慢睁大,陆文聿当玩笑说,迟野当目标听。 没得聊了,陆文聿决定再工作一会儿,他刚要掀开电脑,就被迟野一把按住,陆文聿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很晚了,睡觉休息吧。”迟野央求道。 陆文聿犹豫了一下,觉得是该爱惜一下身体了,于是他点头,迟野忙不迭地收走电脑,撤下床上桌。 “你也回家吧。” 已经错过了办理入院的流程,此后两天加术后住院的几天,迟野要寸步不离。 “我在这儿陪床。” “什么?”陆文聿没想到还有这码事,这回换他局促了,音量升高一倍,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快回家去,再说你睡哪儿啊?总不能和我挤一张床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晚9.更(周末12.更,周中晚9.更,有时间写完就会早点更~爱你们[摸头]) ps:书中是另外一个世界,和咱们这儿的时间计算不一样~所以!不要去琢磨属狗的是几几年的!我也不能琢磨,一琢磨感觉就萎了[化了] pps:写到后面,宝儿们看到【……】这样,就是删减的咳咳[黄心],天冷大家戴围脖(对!相信自己的阅读能力),因为人不多嘛,所以我一个一个[玫瑰] over[比心] 第17章 病房 “乖宝儿过来,哥抱抱。” 可以吗? 迟野差点脱口而出,他咬住舌尖,止住话头,抿了抿唇,随即磕绊道:“等、等你睡了,我再回。” 陆文聿抬眉,想了想,把迟野这种行为归类到“放心不下我”,但……这未免也太放心不下了。 陆文聿问:“有驾照吗?” “?”迟野答,“有。” “挺好。”陆文聿也不知道好在哪儿。大概是觉得迟野还能有决定自己学习技能的权利是个不错的事,他略微侧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顺手扔到迟野怀里,“开我车回家,现在。” 迟野大概率知道自己留不下,再多的挣扎也没用,干脆听话,但有限。他把车钥匙放回抽屉里,轻轻合上,道:“我自己回,不开你车了。” “坐公共交通工具进不了小区,从大门走到单元楼需要二十多分钟,打车进小区需要登记,麻烦得要命。”陆文聿明明是病人,穿着病号服,却表现得格外强势,他再次拿回车钥匙,塞进迟野手心,“开车回,正好你练练手,等我出院那天得辛苦你开车。” 迟野刚准备以“不太会开”为由拒绝,听到陆文聿说的最后一句话,硬生生把借口咽了下去:“行。” 今夜有月亮,斜照进病房,窗帘没拉上,陆文聿正好住在靠窗这张床,清冷的月光照亮他半边身子,手背上青筋明显,一路蜿蜒至小臂,胃隐隐地在灼烧。 迟野到之前,陆文聿不觉有什么,现在,因为迟野出乎意料的紧张,一带传染给了陆文聿。 “……”陆文聿收了手机,躺下去,用那只未输液的手挡在眼前。 迟野那双欲哭不哭的双眸,上眼皮和眼尾洇开大片的红,眼底是泛光的泪,竭力含在眼眶,他睫毛过长,任何情绪都能通过颤动的眼睫看出来。 迟野眉毛微蹙,抬手掩住了眼,却未遮住滚动的喉结。 陆文聿一早认为迟野长得好看,在这张浓墨重彩的面孔上,他见过温顺克制的表情,也见过烦躁乖戾的表情,隐忍和破碎,方才他头回见。 意外,惊奇,回味…… 陆文聿倏地睁开眼,放下手,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喜欢男的也不能是个男的就想吧!陆文聿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怪就怪林澍之,是他大惊小怪、试探暗示,要不然陆文聿见到迟野,也不可能总下意识想歪。 刚才他遭不住楚楚可怜的迟野继续站在眼前了,完全是赶人走的架势,用命令的口吻要求迟野开车回家,没给他留选择的余地。因为这一丁点小事,就如此高高在上地强迫人家,像什么话。 今夜陆文聿不正常,迟野也有些奇怪。只不过两位各怀鬼胎,一时间,谁也没察觉出来,等再想复盘,脑子里全是自个儿的马脚,愣是没往对方身上怀疑。 翌日一早,陆文聿还未醒,迟野就提着保温饭盒到了医院。 他左手是饭盒和一大兜子从家装来的水果,右手是一个一个大号的托特包,他脚步极轻地走进去,放下东西,又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房门一关,陆文聿便睁开了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 迟野找到主治医生,非常有礼貌地去询问陆文聿的病,医生上午有手术,要开术前会议,但瞧见迟野态度实在诚恳,就和他详细说了下,末了宽慰道:“家属不要太紧张了,这两天调整好作息,健康饮食,手术不会有大问题的。” 迟野揣揣不安的心终于落地,等他脚步轻松地回了病房,陆文聿已经起床了。 陆文聿看见迟野,笑了笑:“来这么早呢。” “嗯。”迟野点点头,走过去把床摇起来,再把桌子支起来,然后把还热乎的早餐一一摆好。 “……”动作之迅速,都没给陆文聿说话的机会,“呃……小迟。” “怎么了?” “我能下床走,而且需要多走走。”陆文聿哭笑不得,“况且,我还没洗漱。” “……” “哈哈哈哈哈哈!”隔壁床的大爷笑得开怀,大爷正啃着苹果,边嚼边说,“瞧把你弟紧张的!小子,你哥又不是快死了,别一脸丧气样,晦气。” 陆文聿率先皱起眉头,冲迟野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我饿了,先吃饭。” 陆文聿没想到大爷搭话,他不想让迟野在外人面前尴尬,连勺子都没拿,捧起碗就喝了口豆浆,这是他第一次在洗漱前吃早饭,怪怪的,但能接受。 迟野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他出门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像个二傻子似的!正常点正常点正常点。 第23章 可眼下看来,处处透出诡异。 迟野干笑两声,缓慢地坐了下去。 “那个包里装的什么?”陆文聿眼尖,仅瞥了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迟野没想瞒着,也瞒不了:“我的卷子、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昨天林澍之已经帮陆文聿把住院的东西拿了过来,今天迟野只需要带自己的。他不等陆文聿问,主动交代;“我向这里的护工借了行军床,晚上我在这里照顾你。有个朋友住在医院附近,一日三餐我去她家做,很方便。” “…………” 一阵惊天动地的沉默。 陆文聿一开始就没想一个人住院,是找个护工,还是给小刘加班费让他来照顾一下跑个腿,都可以,但他万万都没想让迟野无偿来照顾自己。 不是,这孩子,要干什么啊? 陆文聿百思不得其解。 迟野给出了陆文聿无法反驳的理由。他一歪头,装得纯良:“弟弟照顾哥哥,不是应该的吗?” 这么好的一个靠近陆文聿的机会,迟野不可能放过。 “……应该。”陆文聿老油条一个,怎么可能被迟野套进去,“但没必要这样照顾。一边备考,一边做饭,一边陪床?迟野,你有几只手啊。” 迟野老老实实:“……两只。” 陆文聿气笑了:“我是这个意思吗?你把精力全用在我身上了,你呢?不要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迟野皱眉,他从不觉得自己这样做会受委屈,在迟野这儿,有关陆文聿的事,不管是大是小,通通要排首位,什么打工、学习、考试,都要往后稍稍。 陆文聿还欲说些什么,这时护士推门进来:“输液了哈。” 迟野站起身,腾出地方。 吃过早餐,迟野细心打扫干净,看见陆文聿要工作,他正好也要去打个电话,便悄悄离开,走出病房时,恰好从外面进来一大帮隔壁床大爷的家属,男女老少齐全,迟野懒得在意,率先出去了。 陆文聿突然住院,他得和方宇请假。他知道这很不好,刚答应回来上班,又要请七八天的假,换哪个老板都会不愿意,更何况像方宇这样的。 “不是迟野!平时看着你挺可靠啊,怎么回事现在?前天咱俩不是刚商量吗?这才两天,你要真想考个好大学,就去考啊!我也没拦你不是。我班都给你排好了,也答应客人了,你这突然变卦,让我去哪儿找纹身师?” 方宇语气很冲,显然是生气了。 是自己的错,迟野不辩驳,任凭他数落。 “这回又是什么原因?你可别告诉我你又决定安心备考了,搞笑呢!” “……家里人生病住院了。” 方宇一默,不满道:“啧,行吧行吧。最后一次了!” 迟野单薄的脊背靠在医院冰凉的墙壁,不自觉地弯了弯,握在手机边缘的手指收紧,对方嘟嘟囔囔挂断后,迟野突然头疼了一下。 他用掌心按压太阳穴,表情淡淡的,一言不发地走回病房。 还未进去,就听见里面的大吵大闹—— “干什么干什么!小孩子不小心的嘛!” 迟野没有迟疑,猛地推开门。 迟野开门的声音很大,门板“砰”的一声砸在墙上,众人登时回头看向他。 病房内乱成一片,大爷一家子人几乎挤满了整间屋子,迟野没功夫看他们,一眼锁定陆文聿,目光快速扫视,只见原本输液的那只手,针头不知何时拔了出来,吊在半空,而陆文聿的手背上紫了一大片,针眼处有血流了出来。 而离陆文聿最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后是个看起来就讨人厌的熊孩子。 男人瞪眼张嘴:“你……” 迟野眼神蓦然沉下来,手一指男人,冷冷开口:“闭嘴!” 他二话不说,推搡开众人,大步走到陆文聿身边,未等他开口,陆文聿疲惫地冲他笑了笑,以作安慰:“已经叫了护士,没事。” 迟野表情很难看,闷闷道:“有事。” 下一秒,迟野转身,陆文聿没拽住他。 迟野硬邦邦地说:“道歉。” “你谁啊!让老子道歉就道歉啊!”男人一把撸起袖子,露出两条胳膊上的纹身。 迟野余光扫到一脸看戏的大爷,他身手利索,没等大爷反应,一把薅掉他的输液管,大爷“嗷”的一声叫出声。 迟野见过的无赖比男人骂过的脏话都多,最清楚怎么以暴制暴。 恶心人,谁不会啊。 场面一度诡异,迟野将床上坐着的陆文聿护在身后,他仗着个头高,居高临下地睨着男人,不屑地睨着所有人。 陆文聿没料到是这个处理方式,怔愣过后,是忍不住想笑。 “你干什么?!”男人震惊地吼道,连带着大爷的女儿老婆全都上前数步,“你神经病吧!” 此刻迟野浑身是刺,他毫不客气地开口:“对啊,我现在拿刀捅死你们不用坐牢,怎么着,想试试?” 对方目瞪口呆,陆文聿早已下床站到迟野身后,闻言亦是错愕。 男人刚要开口,迟野视线一瞥,狠戾地怼道:“两条龙都没纹全的人,跟我搁这儿装什么装,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男人:“……” 迟野现在无差别攻击,对方要打算一直打嘴炮,迟野能一个一个全嘲讽挖苦个遍,要是敢出手,那更遂意了,迟野以打了十多年的架打包票,这屋子里没人能干得过他。 陆文聿肩比他宽,个子比他高,倘若身后有灯光打下,陆文聿的影子能把迟野完全覆盖。 小狗凶巴巴地护着人,谁靠近,就咬谁,咬掉牙齿也不可能撒口。 这一瞬间,陆文聿的心底仿佛落下一粒小石子,“噗通”一声,泛起圈圈涟漪,五味杂陈,心疼居多。 “乖宝儿,”陆文聿在迟野耳边喊他,磁性嗓音里是充满耐心的引导,和令人感到酥酥麻麻的温柔,“过来,哥抱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六12.更~下周就入v啦,预告一下w 陆老师完全是老流氓来的,等俩人谈上你们就知道了,张口闭口全是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嘿嘿[猫头] 还有件事~我都眼熟评论区的几个宝贝们啦!等完结后,你们点的番外我一定放心上(到时候你们还会在嘛,会在的吧[可怜]) 另另外:俺想换了个封面(主要想和文名匹配),换了之后还能找到这本不ovo 最近话多了点,不要嫌我啰嗦o爱你们!!! 第18章 亲昵 “嗯,我在。” 迟野久久愣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贴着迟野紧实的侧腰,穿了过去,略微用力地环住他,掌心不疾不徐地哄拍在迟野小腹。 而在迟野看不到的地方,陆文聿神色冷峻的盯着对方。 迟野早已被那一声“乖宝儿”叫懵了,全身僵硬,半分钟前还一脸桀骜不驯和不服来干,眼下只剩垂眸和抿唇。 陆文聿察觉到迟野的不对劲,这是他第一次瞧见这样的迟野,浑身上下充满攻击性,那一刻,陆文聿仿佛看到了这孩子以前是如何进行自我保护的。 没有人可以依靠,尽管底色细心善良又乖顺,可一旦遇到麻烦,就会呲出獠牙,把凶狠和暴戾作为保护色。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闭上嘴,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会追究十二岁以下儿童的责任。第二,在公共场所继续闹,不过……不好意思,”陆文聿视线一抬,门口进来了护士和保安,“你们应该是没机会了。” 进来的所有人,直奔陆文聿,局势瞬间扭转,从势单力薄到以多抵少,陆文聿不用自己动手,轻易拉开和对方的差距。 陆文聿不再管他们,环住迟野,带着他后撤一步,压低身子对迟野说:“不气了不气了,瞧你气得都烫手。” 迟野嗓子干得厉害:“……” “老陆!”林澍之和周缓急忙跑进来,“谁找你麻烦了?!谁这么不长眼欺负你!” 护士“哎呦”一声,赶到陆文聿边上,看见针头脱落,焦急道:“怎么拔下来了!” 周缓极其嫌恶地扫了眼大爷一家,气焰未消,说话都带冰碴:“vip病房腾出来了,你赶紧搬过去,这儿什么地方啊,鱼龙混杂的。” “你说谁呢!”一大家子顿时炸了锅,躲开挡在几人前面的保安,“滚!别碰我!怎么着!医院有人啊?!你他妈还不追究上了!信不信我追究你!我要报警!我要告你!” “告我什么呢?”陆文聿声音一出,周围安静不少。 林澍之心道:得,算踩他专业上了。 男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告、告你……” “故意伤害!”大爷突兀地嚎了一声,随即假模假样地捂住胸口,开始耍无赖,“我心脏——” 陆文聿掀起眼皮,冷冷打断:“构成轻伤算故意伤害,知道我国轻伤的鉴定标准吗?要是这点小事能涉及刑法,那以后死刑都不用复核了。你们倒是可以从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角度考量,然后你们会面对两种警察,一种是不受理的,一种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前者不需要我出面,后者我会提起行政复议,再不行,我可以提起行政诉讼。不过,我不可能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第24章 陆文聿慢悠悠地讲,在场所有人静悄悄地听,末了,陆文聿冲大爷好整以暇道:“笑一笑,您老刚省了一千块钱。我在外的课时费是一小时五万,法律咨询一分钟八百,刚才那一分半,算送您的了。” 说完,陆文聿披上外套,紧握迟野的手,离开普通病房,施施然往vip单人病房去,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一帮人。 医院会处理,陆文聿不必再出面。 林澍之一进屋就开始狂笑,笑到捶床:“哈哈哈哈老陆啊老陆,真让你装了把大的!哎呦我勒个乖乖!不行,笑得我肚子疼哈哈哈!” 笑得陆文聿脑仁疼,最后林澍之被周缓控制住了。 护士长亲自来给陆文聿重新扎针,保卫处的经理带人来道歉,陆文聿摆摆手,说了几句“辛苦了”,前后折腾一小时,可算清净。 周缓他俩在这儿考察了几天分公司,下午要坐高铁回上海开会,今天上午过来除了帮陆文聿换病房,也没其他事,但他们发现,根本用不上自己,迟野一人全包揽了。 “早知道有这档子事儿,我昨天就让他们把病房收拾出来了。”林澍之说。 陆文聿半阖眼,打了个哈气,说:“不是什么大事。” “手背青了那么一片,还不算大事!”周缓鄙夷道,“那熊孩子犯贱,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躲啊。” “……没注意。”那时候陆文聿满脑子在思考迟野的事。 他深思后觉得迟野没有自爱能力,只会一味地付出,完全忽视自身需求,而且,他偶然间瞥见迟野床头那瓶teddi lab,推断出他精神压力应该不小。 但这都是陆文聿的猜测,具体什么情况,还要找机会仔细问问。 “哎你听我说话呢吗?” 陆文聿眨了下眼,说:“你刚说什么?” 刚陆文聿把迟野按在沙发上坐下,迟野渐渐从亲密的肢体接触中缓过来,闻言看向他。 林澍之白了他一眼,重复道:“你住院的事,要不要瞒着陆叔和林姨?我俩下午回上海,你爸妈知道我们去京宁出差,肯定让去家里吃饭,好打听你的事。” 陆文聿神情淡然:“住院不用和他们说,其他的随便。” 周缓拎着包,站在旁边,没有久留的打算:“老两口急着让你找个人,都不强求是——” “这事急得来?”陆文聿打断她,强忍着才没将视线挪向迟野,“改明儿有时间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让老两口不要老打扰你们。” 周缓拧眉:“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陆文聿沉默地看着周缓,在无声对视中,林澍之拽了下周缓衣服,她后知后觉自己踩了陆文聿雷区。 陆文聿和父母的关系很复杂,要不然,就凭陆、林两家的地位,陆文聿根本用不着这么努力。换句话说,但凡陆文聿回到上海,他的“陆”字,身价都要翻几番。 陆文聿禁止任何人染指自己的人生,包括从小就规划好他一生的父母。 几人没再多聊,夫妻俩走之前还郑重地向迟野道谢:“这几天麻烦你照顾老陆了,有问题,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迟野点了头。 “我的天,不要说得这么严重,”陆文聿真受不了他们,“我本来不紧张的。” “行行行不说了,走了啊。” “快走。”陆文聿催促。 房间变空,只剩下陆文聿和迟野两人,于是,陆文聿腾出空,眼含深意地看了眼迟野。 迟野:“……” 迟野恍然,开始胡思乱谈。 刚才……是不是把他吓到了,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把“杀人”俩字挂嘴边,还说得那么顺口。 好不容易处到今天这步的,要前功尽弃了么。不过也是,没有哪个人会想和“麻烦”捆绑,陆文聿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继续和他相处,不立刻跑掉,还给自己留了情面,他已经很知足了。 “小迟啊……”陆文聿躺在床上,轻声说了声。 迟野心头一紧:“嗯,我在。” 心虚的他在等陆文聿下最后的判决。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照顾。 或者,你看过精神科吗?确定没病? 谁料陆文聿说;“哥刚才是为了出气才那么说的,真实践起来,没那么容易。” “……嗯。” 迟野不明白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个。 陆文聿睁开眼,逆光看着迟野:“所以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说到底,就是个普通人。” 迟野顿了顿,似懂非懂道:“哦……为什么,说这些?” “担心你怕我呗。”陆文聿说,“也担心你把我架起来,有距离地相处可不舒服。” “啊?”迟野压根没想到这点,陆文聿有多牛,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如果真怕他,一开始就怕了,“不会啊。” “那就好。”陆文聿笑了笑,拿起手机的同时,冲迟野身后的沙发床抬了抬下巴,“把那个展开,你和我一起睡个午觉。” “我午饭还没做。” 陆文聿打了个响指:“诶,我刚点了餐,放心,绝对少油少盐,食材也不会出差错。” 迟野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刚才的反应。 陆文聿见他没动作,故意挑眉逗他:“乖宝儿?” 迟野马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半个身子都麻了,差点颤栗。 “就当陪哥睡一会儿,睡醒了正好吃饭,下午你学习,我工作,没人打扰。”陆文聿循循善诱,声音中有种叫人无条件听从的魔力,口述的事情在迟野听来是那么的难得,“怎么样?” 窗台花瓶的影子渐渐移动、拉长,喧闹和消毒水的味道被隔门外,这里浸满暖洋洋的阳光,二人各占一方,岁月静好。 迟野一颗空落落的心,在听着陆文聿进入深度睡眠后放松且绵长的呼吸声中,渐渐被填满,眼皮愈发沉重。 迟野翻过身,静悄悄地看向平躺在床的陆文聿,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前额翘了几根头发,头微微偏向另一边,下颌线处光影分明。 床头的无框眼镜折射出浅淡光圈,迟野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从自己的视角拍了无数张照片,心脏砰砰跳动,在心满意足中,抱着手机睡着了。 睡梦间,他听到了水流声。再一睁眼,病床空了,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欻地一下坐起来了。 未等他喊,陆文聿湿着一张脸从卫生间走出,他随手抽了几张纸,擦掉下巴上的水珠,见迟野醒了,笑笑:“睡得挺好?去洗把脸,午餐送到了。” 说话间,陆文聿已经走进,那几根翘着的头发已然被打湿,垂在陆文聿眉眼前。 迟野清了清嗓子:“好。” 家常小炒味道不错,迟野特意观察了陆文聿哪几道菜夹得勤,一餐完毕,二人不约而同地迅速收拾餐盒,陆文聿在屋里来来回回逛了几圈,抻抻胳膊拉拉腿儿,确定消食,才坐下开始办公。 好在生病赶上了放假,工作安排没有太多调整,昨天挂名的公司给他发来几份合同,需要他审查,小刘已经在来的路上,除此之外,他还要复盘那件非吸案件,争取在五月底把客户保释出来,学校那边还有科研压力,他手头有两篇论文没写完。 相比之下,迟野的任务显得简单且轻松。还剩一个月,他每天除了刷刷题保持手感,就是反复记忆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 “咚咚”两声,陆文聿眼都没抬:“进来。” 来的人是小刘,但不仅仅是他,一整个团队都来看望老板了,但没提前打招呼,估计是小刘说出去的,然后大家火急火燎准备果篮和营养品,一同跟来。 进门后,昕雨瞧见迟野在,意外地挑了挑眉。 陆文聿待人接物有好几套准则,学校是学校,家是家,律所是律所,就比如现在,老板没有批假,27层的一个团队全部离岗。 迟野抬眼,瞥见陆文聿的表情,动作一顿。 团队几人挨个放下果篮,问清病因,说了几句看望病人常说的话。 陆文聿听不出情绪地说道:“嗯,谢谢大家,辛苦你们跑一趟了,都回去工作吧。” 他们感觉出老板压下去的火,就连昕雨都没再说什么,众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战战兢兢地走出病房。 “小刘,”陆文聿开口,“你留下。” 小刘确实应该留下,他工作还未做完。 “老板,这是需要您审查并签字的合同。” “放那儿。”陆文聿没伸手接,高冷地抬了下下巴。 小刘冷汗唰地下来。 “下次没我的同意,不要把我的私事说出去,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不希望混在一起。”陆文聿一字一顿道,“下不为例,你回吧。这两天有事发邮箱,我上午九点半统一处理。” “是、是。” 刘圭是985硕士毕业生,寰宇人事经过三轮面试,把人筛出来,刘圭的简历这才被放到陆文聿的办公桌上。陆文聿看他履历不错,点了头,这才成了陆文聿的秘书。小伙子能力不错,但总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越俎代庖的事没少干,一次两次,陆文聿提醒,第三次,陆文聿严肃警告,这一次,陆文聿下最后通牒。 第25章 职场上每个人都是奔着赚钱去的,追求的是零失误高效率,像刘圭这样还保留着学生心态,陆文聿迟早要把他辞退。 陆文聿好脾气惯了,可一旦发起火来,没几个人能承受住不哭。 “咔哒”,vip单人病房的门合严。 迟野感觉陆文聿生气了,害怕惹他心烦,迟野给他削到一半的苹果不知是放是拿。 陆文聿沉吟片刻,发觉屋内过于安静,余光扫去,看到的是用龟速削苹果的迟野,生怕出一点音儿。 陆文聿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接过迟野握着的刀:“手里拿刀还愣神,小心划手。”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在我这儿地位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周一还有一章,周二入v,到时候三合一大肥章! 第19章 手术 “哭吧哭吧,把泪哭光,以后就都是甜的了。” 术前的下午,陆文聿要把工作处理干净,他一忙起来,完全顾不上外界,等他从工作中抽离,已经傍晚了。 他合上电脑,从书桌前站起来,回身时,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窗台前学习的迟野身上。 仅剩的夕阳斜斜照在他发顶,黑发被余晖染成浅棕,软软地贴在后颈,衬得他皮肤愈发细腻白嫩。迟野背对着自己,耳朵里插着有线耳机,耳机线荡在胸前,他低着头,右手不停地在写卷子,动作幅度很小,没有一丁点声音,周身尽是安静又专注的气质。 陆文聿浅笑。和我真像啊。 他走近,抬手挑下迟野的耳机,询问道:“休息会儿?” 迟野一抬头,陆文聿一张谦和儒雅的面孔近距离跌入迟野眼中,另一只耳朵里是他温煦醇厚的讲课声—— “……章程规定重大事项需三分之二通过,而甲持股70%,丙、丁分为持股29%和1%,70%刚好卡在三分之二的红线上,如果这时甲想卖掉公司主楼,那持股最少的乙就变得至关重要。多0.5%,少0.5%,这栋楼的命运就会不同,所以少数股权不是装饰,是制衡的艺术。今天你因为瞌睡忽略的小数点,十年后可能就会成为董事会上的惊雷……” “听什么呢?这么入迷。”陆文聿见他愣神,随口问道。 迟野呼吸一滞。 陆文聿公开的课程很少,这还是疫情期间京大法学院发出来为数不多的线上课程,只不过视频只有内部学生有,这段音频是迟野各种搜索才找到的,其中的每一句话,迟野都听了无数遍,时至今日可以完整背诵。 时光如流水,流淌至今,已经在迟野身上留下太多改不掉的习惯和潜意识,比如和陆文聿共处一室,他还是会听他的授课音频,比如明明真实的陆文聿就站在眼前,他还是觉得抓不住这个人。 “嗯?”陆文聿低头看了眼迟野抓住自己衣摆的手,一愣,“这是?” 迟野猛地回神,烫手般火速松开。 却被陆文聿接住:“别学了,手指都磨破了。”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眼迟野刚做完的卷子,几乎没有红笔改正的痕迹,陆文聿有些好奇,向前探身看去,见迟野没有阻拦,便放肆翻看起来,让他意外的是,迟野成绩好得惊人,陆文聿惊喜道:“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腾出时间给你补补课,没想到你成绩这么好,那你真的可以考出去上个好学校!” 迟野滑动椅子,把二人的距离打开,呼吸频率正常后,稳住声线,坦诚道:“我想留在京宁。” 陆文聿说:“为什么?你爸他……” “他不重要。”迟野摇摇头,“有更重要的人在这里。” 陆文聿停下手里的动作,饶有兴趣地笑问:“其他家人和朋友吗?还是……女朋友?” “不、不是,都不是。”迟野干巴巴地说。 “嗯?那是谁?”陆文聿靠着桌沿,双手抱胸,动作随意却意外的养眼,“能问吗?” 迟野摸了摸鼻子,他哪敢说实话,视线闪躲的那一秒,陆文聿了然,不再发问。 陆文聿体面、心智足够成熟,所以不会继续好奇他的私事。 多年后的某天,陆文聿猛然想起这日戛然而止的对话,幡然醒悟,他满心悔恨,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倘若不那么体面,多问两句,迟野就会说出真相,此后种种痛苦的遭遇,陆文聿便能提前为他挡下,病情不会恶化到那种几近无法挽回的地步…… 转天手术,陆文聿早早睡下,迟野清醒地躺在沙发床上,听了一夜陆文聿浅浅的呼吸声,翌日早晨,迟野贴身陪着他去测心电图、查ct,医生抽了好几管血,抽到最后,陆文聿胳膊都快麻了,当护士来给陆文聿上留置针的时候,迟野的表情就仿佛那针扎在了自己身上。 明知是小手术,没有任何手术风险,可等在外面的迟野依旧坐立难安,当主治医生走出来时,迟野一步跨了过去,把医生吓了一跳,因为这两天都是迟野来仔细询问医嘱的,医生脸熟他:“等病人麻醉过了,家属就可以推他回病房了,以后一定要注意按时、健康饮食,像他这个岁数,胃的状态不应该这么差,一会儿家属去缴费取药,然后来办公室找我,我告诉你药怎么吃、以及一些术后注意事项。病人看着正经,怎么对自己身体这么不上心,吊儿郎当的。” 听见医生的吐槽,迟野有种把陆文聿薅过来听听的冲动,等医生走远,迟野快步冲进屋内,看见沉陆文聿沉睡的那一刻,紧张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地。 迟野始终陪在陆文聿身边,不写卷子,不玩手机,只是认真地注视,等他醒来。或许对于旁人来说很无聊,但于迟野而言,他享受这种时刻。 半小时后,陆文聿蹙着眉,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只感觉自己坐着轮椅,被推回了病房。 脑袋始终胀疼,留置针被敷贴紧紧压在小臂内侧,无间断的刺痛,醒过来时,胃火燎燎地疼,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了汗珠。 陆文聿皱眉,心里暗骂两声。 到底是低估了这个手术,前前后后要是没有迟野照顾着,指不定有多狼狈。 陆文聿艰难地撑起眼皮。 迟野垂着眼,手里动作很轻地为他擦去额头和鼻尖的汗,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扎了留置针的胳膊放进被子里,然后仔细地为他掖了掖被,说了什么,陆文聿受麻醉的影响,没听清,就见迟野快步出去了,没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提着一堆药和单子。 迟野放下东西,整颗心全系在陆文聿身上,瞧见他嘴唇有些干,下一秒就接了杯温水,拿出床头柜放着的棉签,蘸了蘸水,涂在陆文聿唇上,解释道:“医生说了,24小时禁食水,渴了只能这样。” 陆文聿精神好些,看了迟野许久,内心万般感概。 向来都是他陆文聿帮别人,当初帮迟野的时候也是,觉得这孩子不应该过那样的苦日子,就把人领回家了,不怪林澍之和周缓惊讶,他的确没有帮谁帮到这份上,有时陆文聿都会疑惑自己是怎么了。可能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磁场不同吧,和迟野待一块,不说话也不会感到别扭,多日同居,也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反而因为有迟野在,家里变得干净立整,而且每次下班回家,都能吃上热乎饭。 不知不觉间,陆文聿受到了迟野无微不至的照顾,而这些,陆文聿竟然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从前陆文聿对迟野说“我把你当弟弟”是有些许客套的成分,那么从今日起,陆文聿要把迟野当“亲弟弟”看待了。 陆文聿历世太久,见过许多脏人脏事,有些亲手处理,有些懒得计较,社会规则被他摸得透彻,但他仍有一道处事准则:真心换真心。 恰好,迟野对他足够真心,真到能把命给他。 缘分太深,羁绊过重。 于是,陆文聿动容了。 他手里有很多东西是其他人巴结讨好不来的,陆文聿想给迟野。 路很难走,陆文聿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了,之后他想给迟野铺路,铺成坦途,让迟野放心、大胆地跑起来。 陆文聿忽然轻叹。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迟野紧张问道,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声音都带着沙哑,“我去喊医生!” “哎。”这一回,陆文聿拽住了迟野,“不慌。” 迟野停下动作,眼里是满溢出来的担心,陆文聿依旧宽泛地想:这孩子共情能力太强,容易受伤啊…… 殊不知,这是他一人独有的,迟野不曾给过任何人。 “出一身汗,难受死了。”陆文聿撑坐起来。 迟野一把扶过他,还以为陆文聿要洗澡,拧眉道:“先别洗澡行吗?你麻药劲儿还没过,而且胳膊上还有留置针,打一次挺疼的。” 平时陆文聿身上是淡淡的薄荷味,干净清冽,如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迟野,”陆文聿心一动,摘下眼镜后,那双眼睛变得柔和许多,不再透着精明和算计,“用毛巾帮我擦擦身子。” 第26章 得到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好。” 迟野去到卫生间,用手试过水温,将毛巾打湿再拧干,趁着温乎,贴上皮肤。 手心隔着热毛巾,碰触到脖颈,陆文聿配合地侧过头,入目是明显的青筋和凹陷的锁骨。再擦到胳膊,迟野能摸出硬实的肌肉,此时藏在黑发下的耳廓早已红透,迟野是万万不敢去掀他的衣服,帮他擦前胸了。 他年轻气盛,受不住这样的诱惑,身下已渐渐有了反应。 “小迟啊。” 第一声“嗯”竟然没发出声,害得迟野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咳!嗯。” “后背出汗了,其他地方不用了。”陆文聿动作缓慢地背过身去,单手解开病号服的纽扣,随即褪到臂窝。 冷不丁暴露的赤裸后背如同一颗原子弹,炸得迟野险些没站住脚。 迟野将毛巾叠得厚实,撇开眼,擦得浮皮潦草,好不容易结束了,迟野坐了下去,准备缓缓,放空一下,清除脑子里的废料。 另一边,陆文聿穿回衣服,清爽地呼出一口气,正过身子。 下一秒,陆文聿用平平无奇的语气说出惊天动地的一句话,彻底把七上八下的迟野轰晕。 “既然打算留在京宁,就不要搬走了,一直住下去吧,哥供你读书。” “放假没地方去,就回家来,哥带你改善改善伙食。” 回家。 迟野从来没有一个家。 良久的寂静后,泪水先他一步给出反应,视线愈发模糊,情绪却愈发清晰。 “哭包。”陆文聿哄逗过后,是止不住的心疼,他见不得迟野哭,于是收住笑,用冰凉的手背替他擦去眼泪,安慰道,“哭吧哭吧,把泪哭光,以后就都是甜的了。” 第20章 出院 原来……被人在意是这种感觉。 迟野第一次在陆文聿面前哭,他以前没觉得自己泪点这么低,竟然能说哭就哭,还哭得特别凶,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我……不想哭的……” 陆文聿抽了张纸,擦拭两下,纸巾便被泪水打湿。 “想哭就哭呗,”陆文聿耐着性子安慰他,“我这么好,换做是我,也要被自己都要感动死了。” 迟野眼角挂泪,一下子笑出了声,声音放轻:“哥,你这么自恋呢。” “是啊是啊。”陆文聿再次躺回病床上,全身心都放松下来,继续用拙劣的方法安抚他,“虽然从小没被父母夸过,但依旧自信且自恋,怎样,厉不厉害?” 迟野擦干眼泪,情绪慢慢恢复正常,只是鼻音很重:“厉害。你净哄我,像你这样好的人,谁都会夸的。” “是么,”陆文聿把头偏向迟野,笑道,“本来就自恋,被你说得更自恋了。” 迟野弯了弯唇,眼底和鼻尖都是红的。 陆文聿见他状态好多了,心下松了口气,立刻收住插科打诨的那套。 他不会哄人,因此方式老套粗劣,幸亏迟野好哄,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否则老脸真扛不住了。 陆文聿需要住三天院,第一天完全靠葡萄糖维持生命体征,饿得陆文聿眼冒金星,更难受的是,因为一直在打吊瓶,上厕所的频率大大提高,陆文聿本来就饿得没力气,还要反复起床,气得他差点骂娘。 第二天终于可以进食,陆文聿看着寡淡的米汤,眼前是一黑又一黑,不过喝进嘴的时候,心情一下子扬了起来。 “甜的?你放糖了?” “嗯,放了点。”迟野陪他喝米汤,这些天陆文聿吃什么他吃什么,陆文聿没办法吃的时候,迟野也没吃,“嘴里有点味道,会舒服点。” 陆文聿感叹道:“贴心啊。” 第三天,积压了几日的工作不能再拖,陆文聿不得不重拾他的生产工具。 陆文聿摸出眼镜戴上,让迟野帮他扯了根长长的数据线,随后插在电脑,以此可以超长续航的办公。 本来扎留置针看着就够吓人了,陆文聿还要用那只手不停地敲键盘,迟野几次想开口制止,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不过眉头越皱越紧。 意料之中,四十分钟后回血了,还不是陆文聿本人发现的,迟野瞧见的下一秒,一掌拍在呼叫铃上,与陆文聿四目相对,用无声抗议:“……” 陆文聿心虚,别开眼,老实地点击保存,合上电脑。 护士来了,数落完陆文聿,数落迟野:“工作能有身体重要吗?这都住院了还带什么电脑啊,现在不能长时间劳累,不利于恢复。还有家属,你在这儿陪着不就是为来管他的吗?有再多钱,没命花,可不可悲!” 护士一顿输出,陆文聿受到零点伤害,因为迟野一早便站了出来,连连点头承受护士的唠叨。 护士重新调整好留置针,端着铁盘离开,迟野一回身便看见陆文聿又捧起电脑工作,血压瞬间飙高。 他伸出一只手挡在屏幕前,说:“休息十分钟。” “哎……”陆文聿嘴上叹气,手却听话。 其实他不是不爱惜身体,只是身上担子太重,他不得不咬牙扛,而人的精力实在有限,他能顾全事业,就注定了生活没那么仔细。 接下来的一整天,迟野只有一件事:坐在床边给他掐表。 从陆文聿打开电脑开始,四十分钟一到,迟野就去捂屏幕,陆文聿妄想讨价还价,以失败告终,苦笑不得,最后实在没辙,干脆任由迟野管着自己。 出院的那天刚好是考三模的日子,陆文聿脱下病号服,换上自己的劳伦拉夫衬衫,简单搭配了下身,抹上薄荷气味的须后水,迫切地想去除一身病气,等他从卫生间走出,摇身一变,又成了业界精英。 有自己在,陆文聿不可能让迟野开车,他熟练地启动车子,导航去到迟野考试的学校。 迟野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书包,没忍住问出声:“你身上的薄荷味哪儿来的啊?” “嗯?”陆文聿偏头看了眼后视镜,打转方向盘,随意道,“薄荷?须后水吧,要不就是沐浴露,或者被车载香薰腌入味了。怎么了?是晕车了吗?” 陆文聿说着,把副驾的车窗调了下来,露出一个缝隙。 “没有,很好闻。” “噢这样啊,那改天带你去买,”陆文聿说着说着想起来了,“我之前是不是说要带你去逛宜家来着?瞧我忘得一干二净,等这周末的,带你去逛。其实我打算在书房再置办一套书桌,以后给你用。这样吧,等你下午考完回家,瞅瞅家里还缺什么,记下来,省得到时候忘。” “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哎哎哎,”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打住啊。” 陆文聿稍一思忖,道:“咱俩现在约定个同居法则。” 迟野愣了愣:“什么?” “同居法则第一条:禁止给我省钱。”陆文聿左右查看,想在校门口找个停车位,“以后我每月给你五千生活费,至少花三千,衣食住行不许再可怜巴巴的,月底我检查,如果没完成,生活用品什么的,都和我用一样,以后我买衣服就顺手给你带一身,不喜欢也得穿,没商量余地。” 陆文聿的衣服都是大牌,品质款式没得说,动辄几千上万。 迟野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强迫人花钱,瞪大眼睛:“怎么可能花得完。” “那就学着花。”陆文聿轻飘飘说道,紧接着,他打开车锁,冲迟野扬了扬下巴,“进去吧,加油,好好考,考完我来接你。” 迟野神色一松,点头应道:“好。” 他从宾利下来,背上书包,四周向他投来无数目光。这种感觉很奇妙,有人给他零花钱、开车送他来学校、考前叮嘱他,每一件都是迟野没经历的。 原来……被人在意是这种感觉。 心里充盈又踏实,做什么事情都有了盼头,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全是毛茸茸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托举 三合一 当活着变成生活, 时间就会过得飞快,眨眼一个月过去了。 由春转夏,气温升高, 巷口出现摇扇的老人家, 三三两两拉着家常, 旁边是咬着吸管喝冰镇汽水的小孙子小孙女。 京宁一年四季各有各有的美,而六月的城, 红墙外是老槐树的光影, 街两旁的树长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层层树叶, 映下各色斑驳, 车流和行人就在这连片的阴翳下穿梭不断, 站在街头,可以同时听见汽车鸣笛、自行车铃和街边叫卖。 陆文聿终于结束了那个标的额上百亿的非吸大案, 成功把客户保释出来,虽然律所还有几个案子,但陆文聿不打算插手, 让团队去做了, 但正值升学季,学院的工作紧跟着变多, 没给陆文聿喘歇的时间。 而迟野结束了长时间的备考,即将高考。 考场附近到处是交通管制, 禁止鸣笛的警示牌随处可见。 这日,陆文聿早早准备下班,经过茶水间时, 正好被老毛瞧见, 对方无比惊讶:“哎呦我勒个乖乖, 领导你这是要下班了?” 第27章 “是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老毛端着咖啡调侃道,“怎么着,今天要去约会?” “约会也得有人才行啊,”陆文聿大步走向电梯,胳膊举过头顶,朝老毛挥挥手背,以作再见,“家里孩子高考,今晚早点回去陪他。” 傍晚到家,二人晚餐都吃得清淡,一是担心迟野吃得太油第二天考试闹肚子,二是自从陆文聿出院,饮食以少油少盐、营养均衡为主。 如今陆文聿的饮食被迟野严格把控,一开始是迟野盯着他的一日三餐,到饭点了,迟野准时在微信上提醒他吃饭,比报时的鸟还准,陆文聿会发文字,有时说“吃着呢”,有时说“在忙,半小时后吃”,总之没一顿落下。后来迟野问得多了,陆文聿形成习惯,每次一吃饭,就会拍个照片给他报备。 后来去医院复查,医生都夸陆文聿病养得好,殊不知,全是迟野的功劳。 晚餐结束,陆文聿制止住要去洗碗的迟野,拉着他窝进沙发里:“吃完饭歇会儿,找个电影看?” 手机来了消息,迟野一边打开手机,一边点头:“好。” 陆文聿挑了部经典喜剧片,不过他俩谁也没去看,陆文聿查看邮箱,迟野回消息,光听声了。 是那个四人群。 沉寂了许久的群,此刻活跃起来,都在祝迟野明天考试顺利、旗开得胜之类的。 迟野笑笑,一一回复,从群里退出来,迟野瞥见几条私信,舅舅和方老板给他发了红包,陈遇则给他发了篇小作文,大致内容不过是考试相关的祝福话,他微信列表的人不多,几乎都在这天给他发了消息。 陆文聿忽然探头:“看什么呢?” “祝我考试顺利的。”迟野大大方方地把屏幕亮给陆文聿看。 “我发现你很少用朋友圈啊,”陆文聿仅扫了一眼,没再多看,“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用朋友圈记录生活吗?你怎么不记录?” 迟野无奈笑笑:“我生活很无聊,没什么可记录的。” “那可不一定,”陆文聿说,“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去哪儿玩了,路边看到的美景,都可以记录啊:反正多发发嘛,正好也让我瞧瞧。” 迟野略微一挑眉:“你想看?” 陆文聿注意力大部分在邮件上,最近研究生在找导师,有太多学生听了小红书的推荐,找到他这里。陆文聿漫不经心地回他:“感兴趣而已,不强求啊,只是我朋友圈没什么内容,闲着没事想翻翻都没得可看。” 陆文聿确实把迟野说心动了,换个思路想,迟野可以把朋友圈当作自己一个电子笔记本,记录有关陆文聿的一切。 说干就干,迟野微微侧过身,避开陆文聿的视线,发了他的第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文案:陪他住院。终于亲手拍到他的照片,再也不是从官网上偷了。 配图:【在医院偷拍的陆文聿】 没闲聊太久,陆文聿催迟野回房温书去了。 在睡觉前,陆文聿端了杯热牛奶,敲响迟野房门。 刚洗过澡的迟野,头发还半干,看见牛奶一愣。 “这次没扑锅。”陆文聿笑道,“趁热喝,喝完早点睡,放轻松哈。” 转天一早,陆文聿特意定好闹钟,比平时提前半小时起床,打着哈气进入厨房,学着迟野的样子做了份简易早餐,看过挂钟,刚想去叫迟野起床,一转身就瞧见人正站在身后。 “洗漱吃饭,待会儿送你去考场。”陆文聿头回洗手作羹汤,技术水平实在有限,卖相不那么好看,但他很自信,无遮无拦地把煎碎了的鸡蛋摆上桌,“得打出提前量,避免堵车。” 这些时日,陆文聿把迟野养得白白胖胖,脸色红润,穿衣打扮都比原来贵气许多,活脱脱一个富家少爷。 迟野怔愣入座,他没想到陆文聿会为了他,早起做早餐。 陆文聿抬手压下迟野翘起的头发,拍了拍,对待迟野高考的认真谨慎程度,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工作:“十五分钟吃饭,十分钟收拾,七点半准时出门,半小时到考场。快,别愣神。” 迟野拿起叉子,把微微烤糊了的面包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但感情真挚:“谢谢哥。” “再谢就把你嘴缝上。”陆文聿端来草莓,拿起叉子作势敲他脑壳,不过没真打,反倒是叉了颗最大最红的草莓,放进迟野盘中。 三天的考试,陆文聿都如同其他父母一样,等候在考场外面,他坐在车里开电话会议、阅卷批卷、投稿顶刊。 迟野考完出来,脸上不见疲惫,反倒神采奕奕,陆文聿弯了弯唇:“系好安全带。” 今天气温高,迟野热得脱掉外套,攥在手里,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臂,他说:“你怎么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陆文聿配合他:“考得怎么样呀?” “超常发挥。” 陆文聿看见他藏不住的臭屁样,愉悦地乐了好几声。 “我今晚要去上课,吃米其林太费时间,朋友开了家川菜馆,带你去尝尝。”陆文聿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一面说着,一面用空闲的手打开中控台的储物盒,嗓音温润—— “毕业快乐小迟,送你的礼物。” 迟野来不及惊讶,他视线下移。 储物盒分左右两层,礼物分别放置,左边的是一部最新款智能手机,最近受年轻人追捧,卖到断货,陆文聿认识驻京分公司的总经理,打声招呼便拿到手;右边则是一个包装精致的方盒,浪琴康卡斯系列的潜水表,渐变蓝的太阳纹表盘,钢表带泛着幽幽银光。 两份毕业礼物,总价值迟野想都不敢想。 迟野没伸手去碰,只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到了路口,碰上长秒数的红绿灯,陆文聿直接伸手拆开包装,二话不说开了机,等待的时间,他一把抓过迟野的手腕,动作迅速地帮他戴上,然后还举起来在太阳光下左右晃了晃,最后满意道:“好看,很适合你。” “……还是太贵了……” “你知道收礼物的人最应该说的和最不应该说的两句话是什么吗?” 迟野舔了下唇,猜到了。 “谢谢我很喜欢,”陆文聿重新握回方向盘,“和,太贵了不能要。” “适合你的东西,再贵我也愿意给你买。”陆文聿说,“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给你花钱,我高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更高兴。” 迟野喉结上下滑动一番,半晌,吐出一口气,释怀地接受了:“谢谢哥,我很……喜欢。” 陆文聿乐了:“诶,这就对了。” 迟野用手摩挲呈现分层光影的表盘,很漂亮,深邃中透着一股活力感,触摸的质感也极其精细,配得上它的价格。 陆文聿带迟野去的那家川菜馆,排队的人很多,从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但一进去,装修风格瞬间变得高档,大厅摆放着各种荣誉奖状,整体以中式镂空为主,陆文聿向服务生报过名字,便有人带他们进去。 迟野扫了眼外面满满排队的人,颇为意外,挑眉笑道:“哥,你好厉害啊。” 陆文聿被迟野哄得开心:“哈哈哈哈那你看,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甚至都不用陆文聿点菜,刚一坐下,服务生们就开始走菜。 确实是很正宗的川菜菜式,但整体辣度不高,有许多酸甜口的菜,比如经典的宫保鸡丁和锅巴肉片。 迟野吃饭没什么偏好,有啥吃啥,但陆文聿不动声色地观察出他喜辣,因为他夹得最多的一道菜就是红油辣椒铺满的水煮牛肉。 “喜欢吃辣?”陆文聿忽然问了句。 迟野夹菜的动作一顿,诚实道:“还行吧,离我最近,夹得方便。” “……”陆文聿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不由一噎,“那你喜欢吃甜口的?” “呃……也可以,我不挑。” 陆文聿往后一靠,说道:“真好伺候啊。” 迟野一脸茫然。 “向我提点要求吧,比如你想要什么,喜欢吃什么,假期想去哪里玩,”陆文聿擦了擦嘴,“你这样无欲无求的,我总感觉对你不上心。” 迟野倒真想求陆文聿一件事,只是刚才没想好怎么说,既然都聊到这里了,迟野自然而然提道:“我一会儿能跟你一起去学校吗?我想听你讲课。” 这下换陆文聿怔愣了,他顿道:“当然可以。” 迟野明显开心起来。 看他这样子,陆文聿手抵额头,无奈又宠溺,笑说:“你啊你,这年纪不应该成天琢磨怎么玩么,净想着学习了。你摸摸自己有没有长胡子,这么老成。” 闻言,迟野笑了两声。 笑意并非敷衍的扯动,倒像渐渐浸入温水的糖,慢慢悠悠地从唇角漫到眼底,眉眼连带着弯了弯,衬得本就白皙透亮的脸蛋愈发莹润,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捏出细瓷的光,唇舌被辣椒辣得红通通,眼底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像被这鲜活气儿裹住,骤然变得灵动起来。 第28章 陆文聿单手撑着下巴,手指骨节抵在唇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怎、怎么?”迟野被他看得发毛。 “没。”陆文聿微微摇头,半晌,右手拿勺,有些走神儿,随手舀了舀汤,看似随口发问,“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迟早要说的,迟野自然没打算瞒, 他说:“……京大。” “哦?”陆文聿愣了愣,非常意外,他莫名有种预感,“专业呢?” 果不其然。 迟野坦诚:“法学。” 陆文聿彻底怔住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简直太巧了。 如果迟野真的如愿进入京大法学院,凭借他那股子坚韧好学的劲儿,陆文聿当真可以带他一起搞研究,而且还可以把论文二作给他,手把手带他学,他往后毕业了,要是想走法律这条路,陆文聿手里有大把大把的资源,全都可以向他倾斜。 这么一看,迟野的前途亮得刺眼。 陆文聿若有所思:“你很早就想报这个了吗?” 迟野依旧坦诚,没其他心思:“是,很早……很早。” 陆文聿能看出来,迟野完全没有向自己索取的意思。 陆文聿将信息消化完毕,简单考虑过后,向后挪了下凳子:“吃完了吧?走着,我带你去上课,让你提前感受一下京大的课堂。” 迟野乖乖地跟在陆文聿身后,进入法学院行政楼,陆文聿风度翩翩地和路过的老师打招呼,只见他身子一偏,将迟野露出来,把人介绍给各位老师。 “家里亲戚,今年刚高考完,过来参观参观。”陆文聿往迟野肩上拍了拍,“这位是岚姐,行政老师,那位是周姐,教学秘书。” 迟野一一打了声招呼,陆文聿挽过迟野的胳膊,压在他耳边说:“你们学生的综测活动归岚姐负责,课程内容归周姐,以后不懂就问。” 迟野登时皱了皱眉,大脑一瞬间闪过陆文聿刚才的反应,他连连摆手,急忙道:“诶不是,不用麻烦哥,这点小事不用你出面的。我想报这个学校,也不是想走捷径!再说再说,这刚考完,成绩都没出来,不一定能进的。” “我知道我知道。”陆文聿完全忽略他第一句话,理都不理。 “咱俩打个赌吧,我赌你一定能考上。”陆文聿按下指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赌注的话……一个秘密。” 迟野叹了口气,他想考京大,只是为了离陆文聿更近点,可不想给他添什么麻烦,更不想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威胁。 陆文聿一眼看穿他的顾虑,稍一整理过教学资料,宽慰道:“你放心,这个度我能掌握好。走吧,今天没时间带你参观办公室了,不过以后还有机会。” 教学楼离行政楼有段距离,俩人并肩散着步,迟野在教室门口拽住陆文聿的袖子,问:“我能靠前坐不?” “你坐第一排都行,只要你不坐讲台。”陆文聿打趣,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文聿领着迟野走进教室,淡淡扫视一圈,给迟野点了下最靠近讲台的位置,低语道:“坐那儿。” 教室内,全部都是大二的学生,脸上还未褪去稚嫩,满眼好奇地盯着老师和这个男生的互动。 陆文聿在来的路上,把自己的教科书给了迟野,让他闲得无聊可以翻翻看,迟野安静落座,看似平静,实则紧张得要命。 陆文聿未受影响,插好u盘,把ppt调出来,开始讲课。 迟野则悄悄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再悄悄地把手机放到桌角,做完一切,心满意足。 随后翻开陆文聿给自己的书,里面写满了陆文聿做的笔记,他的字比较连,一撇一捺尽显飘逸,却并不垮,结构把握得恰到好处。 很漂亮很成熟的字体。 迟野一页一页翻阅,竖起耳朵,认真听陆文聿讲课。 陆文聿有一双好听低沉的嗓子,用这个声音不断输出大量的知识,能让人不自觉地听进去。 讲台上的他游刃有余,法庭上的他更是游刃有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把他难倒,他可以处理好所有问题,即使很艰难,也不会抱怨,顶多在忙完后,反手捶捶背,漫不经心来一句“困死我了”。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两节连上,中间休息十分钟。 休息时,陆文聿捧着水杯,百无聊赖地踱步到迟野面前,挑眉无声询问:如何? 迟野扬起头,眼底含笑,用嘴型告诉他:你好厉害哦。 陆文聿盯着他的唇,最后那一下迟野微微嘟嘴。 陆文聿勾了下嘴角,抬了下眼镜,天花板的灯光正好反射到镜片上,白光闪过,迟野没看清他的眼神。 与此同时,教室后排一片小型的骚动,有好几个同学趁着俩人短暂的互动时间,对着他们咔咔拍照。同学把镜头放到最大,恨不得把他们脸上的毛孔都拍清楚。 “咋能这么帅啊。” “你以前没发现?陆老师一直这么帅啊,成熟稳重的男人,简直太有魅力了。” “我说的是那个男生!陆老师长得帅我当然知道,全学校都知道。那个男生我以前怎么没见过,我们学院的吗?” “不知道,估计是陆老师的学生吧。” “啧啧啧,俩人站一块,太养眼了!” “我经济学院的朋友都从宿舍跑过来看了,哈哈哈下节课这间教室人肯定变多。” “他们怎么知道的?” “有人把照片发论坛上了,不过只有背影,正脸不方便发。” 迟野背对着后面,没注意到,但上课铃一响,陆文聿回到讲台,明显察觉到教室后排的人变多,略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但是大家有很有素质,陆文聿也不便插手。 同学们除了多看几眼,没做其余过分的事情,下课连拦都没拦,又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九点半下课,开车到家十点一刻。 那晚,陆文聿洗完澡,闲来无事坐到沙发上看书,问迟野这三个月的长假有什么打算,得到“打工”的回复。 “哥你不要多想,我半工半读惯了,不用担心。” “打什么工啊?”陆文聿把腿搭到桌上,翻过一页书。 陆文聿都想说你要是去端盘子,不如来他的律所当实习生,虽然累且枯燥,但起码工作环境好。 迟野后背忽然往沙发里窝了窝,试图把自己埋起来,开始支支吾吾:“……啊,就随便干点……” 陆文聿抬眼,眯缝了一下眼睛,启唇叫他大名:“迟野。” “诶,在。”迟野叹了口气,“就画画什么的,偶尔调个饮品。” 陆文聿轻踢了下他的小腿:“说什么呢你?我一个字听不懂。” 在陆文聿的注视下,迟野无处遁行,破罐破摔:“纹身,和去酒吧调酒。” 陆文聿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还有这能耐呢。” “啊……纹身是我舅舅教我的,调酒是乔姐教的,就是那天……” “警局那个?” “昂……”迟野摸了摸鼻子,撇开眼,不想开口说话了。 “你可以啊……” 迟野两眼一闭,他就知道陆文聿知道后会不开心,但自居面对陆文聿的追问,实在是做不到隐瞒,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改天给我纹一个?” 迟野猛地抬头:“啥?” 陆文聿又翻了一页书,不徐不疾道:“不过我这个职业还不好纹得太明显,让我寻思寻思,纹个隐蔽点的位置。诶有什么图案吗?最好是带点寓意的那种。” 迟野渐渐把自己从沙发里拽了出来,打死他都没想到陆文聿会是这个态度,震惊之余还有些跃跃欲试:“可以定制图案。” “这样啊,”陆文聿看书看困了,打了个哈气,“那我想想,想好告诉你。” “真要纹啊?”迟野不可思议。 “一个初步想法。”陆文聿合上书,伏身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柠檬水,“也不急,还这么长时间呢,够我考虑一阵的了。哎,你身上没纹身吗?我怎么没看到过,像你们这种纹身师,不都应该给自己纹几个吗?” 迟野摇了摇头:“我身上不留纹身。” “为什么?”陆文聿问。 “怕……不喜欢。”迟野将中间的称呼含糊过去。 陆文聿以为自己困得听力都不好了,轻笑两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晃荡着步子往卧室走:“那应该叫怕后悔,纹的那个时候一定是喜欢的。” “嗯。”迟野看着陆文聿高大匀称都身影,没再解释。 “我去睡了,”陆文聿又打了个哈气,伸了个懒腰,“真的困死了,眼皮都打架,你也早点睡。” “好。” 迟野一个人坐在客厅,五指有节奏地点在扶手上,垂眸看着腕间的表,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先是在心里,把那句隐去姓名的话说全。 第29章 怕陆文聿不喜欢。 纹在身上的东西,即使能洗,还会留疤,迟野早就把自己送给了陆文聿,虽然是单方面的,对方接不接受不知道。 不过既然送出去了,能永久留在身上的东西,就得陆文聿作主。 如果未来某天,陆文聿真的提出一句“这个图纹你身上好看”,即使是随口说的,迟野也会二话不说,立刻消毒、转印、开纹。 但这个时刻,还要等多久呢? 关系已经很近了,不是吗? 迟野啊迟野,你什么时候能知足?人太贪,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 高考结束,迟野有大块的时间去纹身赚钱,他和乔瑀提了一句,问她想不想纹个写实,免费的。 乔瑀兴高采烈地答应,但这几天学生放假,忙得晕头转向,抽不出时间,迟野就没催,也不着急向方宇展示自己纹写实的水平,继续扎他的传统。 工作室来了个拍视频的女生,是方宇专门雇来记录店里的工作日常以及出图成果,目的是拓宽工作室的知名度,多接点单子。 账号稳扎稳打,积累了几千粉丝。 那天迟野嫌热,给男客人纹身的时候,去更衣室脱掉半袖,顺手把自己衣柜里的老头衫拿出来套上,两只胳膊全部裸露,袖口也开得比较大,空调风能吹散他的体温。 迟野备好台,戴上手套,弯下身,手指发力,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路过的刺猬一下子被吸住了眼球,迅速抓拍,顺手就把拇指相机按迟野胸前了。 “嗯?”迟野被突然靠近的刺猬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退,身前就多了个摄像头,“什么东西?” “记录纹身师的第一视角,纹你的,不用管。”刺猬转头对客人甜甜一笑,“您放心,会给您打码哒!” “没事没事。”客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继续反趴在躺椅上。 拇指相机的存在感太弱,没一会儿迟野就给忘了,等他结束工作,去洗手台洗手,刺猬又走过来帮他摘下,施施然离开。 迟野压根没放在心上,当天就忘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视频火了,一夜间账号涨了好几万的粉丝,方宇把他叫过去,迟野看着那个高赞高评的视频,挑了挑眉。 “你火了迟野!”方宇大马金刀地把腿抬到桌上,咧嘴哈哈笑,“这两天工作室客服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约你的!” 迟野问:“怎么火的?” “自己看吧。”方宇把手机给了迟野。 高赞评论,有夸他手好看的,有夸他图纹得好的,赞最多的那条评论,是一位网友截下了他不小心露在镜子里的脸。 他当时在洗手,口罩挂在耳朵一侧,视频里露出了他下半张脸。 “哎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班排满的,你现在可是店里的宝贝!”方宇抽了口烟,说,“以后你就干半天,提成给你翻一倍。” “这叫饥饿营销,真想排你的,自然会排,要是为了图个热闹,估计也不会真纹身,到时候后悔了,又是一堆麻烦事。”方宇煞有介事地同迟野讲。 迟野一点都不关心,他只在乎钱。 客人来的,就给纹好,至于什么目的,迟野没那个心思琢磨。 当晚,迟野拎着菜回家,陆文聿还未到家。他洗手淘米,做好饭的时候,陆文聿刚好回来,迟野听见玄关的声音,歪出个身子。 “我回来了,”陆文聿换好鞋,随手把公务包扔在玄关,趿拉着拖鞋走进迟野,“好香啊,做了什么?” “糖醋排骨,炒蒜苔,还有个奶油蘑菇汤。” “哎哟喂,都是我喜欢吃的啊。有你在,我腹肌都快吃没,”陆文聿摸摸肚子,“不行,我真得把健身捡起来了。” 迟野一笑:“我和你一起。” 陆文聿一边在卫生间洗手,一边扬声对餐厅的迟野说:“真粘人,人干什么你干什么。” 迟野知道陆文聿在开玩笑,继续摆他的碗筷。 晚饭时,陆文聿跟他说:“我过两天要出个差,去上海开个学术论坛,大概三天吧。我不在家,你自己吃饭不许对付,听着没?” 迟野抿了抿唇:“这句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听,你胃刚养好点。” 陆文聿点头应道,半晌,忽然说:“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听说开会的酒店服务不错,而且我能带个家属,费用学院给报销,不去白不去。” “真的?”迟野一听,眼睛都亮了。 “真的,我不骗小孩,”陆文聿笑眯眯道,“尤其是像你这么招人喜欢的小孩。” 迟野脸皮薄,听后唰的红了。 “你的兼职,能请假吗?” “可以。”迟野点头,“我这两天多赶点工,老板能同意。” “行,明天收拾收拾行李,上海比京宁气温高,带三套夏装就行,外套塞一件吧,我怕酒店冷气足。” 与此同时,上海cbd中一栋大厦里,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董秘给陆总汇报工作,董助静静得站在旁边,等他结束。 “合同放下,你先出去。”陆砚忠一摆手,再一招手,“刘圭给你发消息了?” 董助毕恭毕敬道:“是的陆总,陆先生两天后要来上海出差,开会地点就在公司旗下的酒店。” 陆砚忠冷笑一声:“呵,他能这么傻,自投罗网?” “可能陆先生记不清了吧,毕竟公司产业太多……” 陆砚忠损起儿子来,毫不吝啬:“也是,他可是个大忙人,哪有空记自家有哪有酒店啊。” “他开完会,把人给我‘绑’家来。”陆砚忠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父子俩的脸型和眉眼如出一辙,蹙眉的表情,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陆先生不愿意怎么办?”董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他敢!你硬绑!”陆砚忠一拍桌面,缓了缓,疲惫道,“你和老李一起去,他要不愿意,就让老李说他妈妈想他了。” “好的陆总。” “还有,”陆砚忠消息灵通,先前陆文聿住院的事,根本瞒不住他,那么迟野陪床的事,他自然也清楚,“那个叫迟野的男生还住在他家呢?” “刘圭说是。” “俩人到底什么关系?”陆砚忠拧眉,百思不得其解。 “刘圭说,陆先生把他当弟弟。” 陆砚忠冷哼道:“弟弟?他家里有个亲弟弟,不认,自己倒找了个。你去查查,看看这个迟野到底什么来头。” * 落地上海,热浪袭面,糊得人喘不上气。 浦东机场过大,好在二人没有托运的行李,不用跑去转盘,主办方在出口安排了志愿者,举着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第x届中国国家法学会商法学研究论坛”。 主办方给接机的志愿者发了照片,让他们一一记下参会人员的脸,尤其是地位较高的。 陆文聿和迟野一出来,就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迎上来:“请问是陆教授吗?” “副的。” 迟野表情如常,他和陆文聿相处得时间越长,越能感受到陆文聿淡淡的幽默,但他场合分得很清,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调节气氛的时候,也能三言两语让人放松下来。 “啊?”志愿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发出一阵“哈哈哈”尬笑,“那个我帮您拿行李!” 陆文聿一下飞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迟野手里拿走了俩人的行李箱,一手一个,迟野想抢没抢回来。 “好的,”陆文聿将行李箱递出去,“谢谢你。” 陆文聿肩宽腿长,穿了身休闲装,而一旁的迟野鼻梁上架着副墨镜,面无表情,乍一看以为他生气了。 其实是晕机加上天气太热。 志愿者说:“专车停在葡萄层。” “好。” 迟野闻言,侧过脸看陆文聿。 陆文聿都能猜出墨镜下面他那双略带茫然的眼神,笑了笑,弯下身子,胳膊搭到他另一侧肩膀,小声解释:“你没听错,西瓜层、香蕉层、橙子层,喏指示牌画着呢。好玩吧,我小时候在这里走丢过,当时靠着这些水果联系上的爸妈,好认,也好记。” 迟野听明白了,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志愿者为避免冷场,自顾自地说:“先送您去酒店,进行签到,领取会务包,第一场会议明天上午十点开始,会务包里有会议手册,上面写清了在哪个会议厅,以及酒店布局。是不是已经有线上志愿者和您对接过了?” “嗯,有。” “那就好,您后续有问题可以问他们。” “好。”陆文聿点点头。 志愿者把行李帮陆文聿搬进后备箱,冲二人告别,离开去接下一位。 迟野在车上补了一觉,到达目的的时候,人已经缓过来了。 这次论坛主办方服务很周到,从接机开始,到下车,志愿者候在大厅门口。 第30章 “请问是参加会议的吗?” “好的,您这边请,我带您去报道。” “请问您贵姓?”志愿者按照首字母顺序,在签到表上找到了陆文聿的名字,“老师,请您在这里签字。” “好的,我带您去办理入住。” 一整套流程下来,迟野都替他们嫌累。最后,竟还有把人送到房间的步骤,被陆文聿抬手打住:“辛苦你们了,我们可以自己过去。” “好的好的。” 从头到尾,陆文聿没有一丝一毫地惶恐,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周到细致的服务,当然也没有摆架子的意味。 就好像他从小便是被这样服务过来的,早已习惯了。 陆文聿订的是双人间,俩人刷卡进入房间,陆文聿首先把空调打开了。 “下午闲着,你看你是想出去,还是待在酒店。”陆文聿看向奔着单人沙发去的迟野。 迟野一屁股窝进沙发,下巴垫着抱枕,恹恹道:“想待在酒店。” 陆文聿察觉不对,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摘掉他的墨镜,表情凝重:“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就是有点反胃。” “等着。”陆文聿拿起手机,拨通前台电话:“您好,3401要一份绿豆汤,和一盒藿香正气水。对,可以,一起送过来吧。辛苦了。”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一个机器人站在门口,端着一杯冰镇绿豆汤,风油精,藿香正气水,和一些冰袋。 陆文聿一一拿进来,关门后,让迟野把衣服脱了,躺床上歇会儿。 陆文聿说什么,迟野做什么,他晕乎乎地脱下上衣,一猫腰,钻进被子里,陆文聿把吸管帮他插上,直接让他躺着喝:“来,先把药喝了,再嘬你的绿豆汤。” 迟野半眯着眼,听见陆文聿这样说,被逗笑,学陆文聿说话:“嘬。” 陆文聿道:“嘬嘬嘬,不是方言吧,你能听懂吧?” “懂。” 陆文聿觉得这孩子已经难受得不想说话,便不再打扰他,没一会儿,迟野睡着了,不过没睡多长时间,也就半个小时,陆文聿都没看几页书,迟野就醒了。 迟野坐起来的动作很猛,吓了陆文聿一大跳:“嘛呢!” “……”迟野还以为房间里就剩他一个人了,看见单人沙发里的陆文聿,顿时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是睡醒找不到人就会哭的婴儿,但还是缺少安全感,尤其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他怕自己被丢下。 “……我以为你走了。”迟野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醒,我去哪儿啊。”陆文聿合上书,“好点没?” 迟野感受了一下:“嗯,不恶心了已经。” 陆文聿说:“我看也是,比刚才有活力多了。” “饿不饿?去餐厅吃个午饭?” 迟野一掀被子,刚准备下床,就发现自己上半身裸着呢,惊得他一连串说道:“靠靠靠……” 他抓过扔在床头的衣服,为了快点穿上,急得蹦了一下。 “哎哟,乖宝啊,屋里就咱俩,急什么呢。”陆文聿用书挡嘴憋笑,迟野脸皮薄,担心自己笑得太大声,他又该头顶冒热气了,待会儿别因为害羞,再把他自己弄中暑了。 迟野没脸了,恨不得从窗缝跳下去。 餐厅在17层,这个点正好赶上饭点,餐厅人比较多。 有工作人员站在餐厅门口,核验房间号,放客人进去用餐。 陆文聿和迟野正排着队,从大厅走来一行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陆文聿打眼一瞥,竟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趁着对方没注意到自己,陆文聿赶紧撇过脸。 他有些吃惊,刚那人是老爸公司里的人,以前经常到家里去吃饭,逢年过节还会上门送礼。 我去……不会这么巧吧。 陆文聿慢慢回过味来,上网搜了一下这家会议酒店背后的控股集团,没想到,正是他爸的双木集团。 “大少爷?” 陆文聿后背一僵! 任科的声音在陆文聿身后响起,充满了惊喜,见少爷没反应,快步走上前,原本被他带领到酒店管理人员全部跟了过来,“大少爷,您怎……” 陆文聿被这个称呼雷得彻彻底底,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自在地转身,咬牙切齿道:“别这么叫我,你该忙忙你的,不要管我。” 早知道这是老爸的公司,他打死都不会来的。 更不会把迟野带来。 【作者有话说】 陆文聿:没想到吧,其实我是大少爷,哈哈(苦笑)。 我瞅见有读者担心有刀,嗯……波折一定会有的,但肯定是为后面的苦尽甘来做铺垫啦~要不然一直顺风顺水的,不仅无聊还腻歪[摸头](不会狗血哈!也不涉及什么豪门恩怨!这篇主打贴近现实) 不过想看狗血的,可以去隔壁预收瞅瞅hhh 第22章 配得 ……靠,我没流鼻血吧。 此时, 餐厅经理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不清楚陆文聿的身份,搓着手, 等待任总发话, 然后他会立马带陆文聿去餐厅包厢。 来参会的都是业界大佬, 这时候都察觉到了他们这块的情况,纷纷看过来。明天有颁奖和演讲环节, 到时想不知道陆文聿的名字都难, 陆文聿不想让自己背上什么半真半假的传言,很烦。 任科刚要开口, 陆文聿不容置喙地打断:“我是来参会的, 任经理不要让我难办。” 任科登时打住, 他也是从职场上一路摸爬滚打升上来的,明白陆文聿的意思后, 不再多嘴,告诉餐厅门口的工作人员:“不用查验房间号了,直接让客人们进去用餐。” 一来不让旁人觉得陆文聿有特殊待遇, 二来卖陆文聿一个人情。 陆文聿懒得搭理, 领着迟野就往里走。 自助餐模式的午餐,迟野取餐具、夹菜、落座, 没问一句。 “不会好奇吗?”陆文聿先忍不住发问。 迟野抬起眼,眨了两下, 说:“会好奇,但那是你的私事,我不应该问的。” “为什么不应该?” 陆文聿在桌下捏了捏手机, 刚已经有人在微信里问他了, 那人和陆文聿不熟, 却依旧不害臊地问,而迟野和自己关系这么近,却说“不应该问”,陆文聿无来由地烦躁。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 “是。”陆文聿坦诚道,声音压低,“但你不是‘别人’,说白了,别人问我会生气,你问不会。” 迟野顿住。 “迟野,你总把自己放太低。”陆文聿借此机会,直白地道出这次带他来的原因,“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你每天都在围着我转,饭菜做的都是我喜欢的口味,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但你却从来不向我提要求。所以我带你出来逛逛,见世面也好,涨阅历也罢,最终目的是想提高你的配得感。” “爱人先爱己,迟野,你没学会如何爱自己。”陆文聿神色自若,早已看透,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我会一点点教你,但你得听进去。” 少时的迟野,没人爱他,以至于他所有爱人的能力都是从旁人那里看来的,从未真正领悟,误将漠视自身、一味付出当作最高境界的爱。 可会导致对方享受过后,面临巨大的压力。 年长者拥有历世后的清醒,和一眼看破的能力。陆文聿想明白的第一反应不是“放任”,是“解决”。 迟野沉默了,他沉思良久,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但他无条件听从陆文聿,紧抿嘴唇,小声问:“所以……我应该怎么改?” “不不不,不是改。”陆文聿稳稳接住迟野下坠的情绪,语气坚定地告诉他,“你没有错。” “你需要的是学,就像学生一样。没学过的东西,学生不会,这叫错吗?这应该是老师的问题。” 最后,陆文聿对他道:“想问什么张嘴问,不喜欢的东西推远点,喜欢的东西直接说。明白?” 迟野不明白,却假装听懂,点头说;“明白。” 陆文聿扫了眼迟野的餐盘,直截了当地问:“你真的饿吗?” 迟野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他盘子里只有几片青菜,连主食都没拿。 “……” 他一点不饿,如果陆文聿不提,他都不想跑下来吃午饭。 陆文聿不轻不重地打了下迟野手背。 迟野貌似……懂了点。 陆文聿不急于求成,他点到为止,十几年没学会的东西,怎么可能让迟野一个小时参透。 俩人回房间时,被侍应生叫住脚步,说已经帮他们升级了房间,改到顶层的行政套房了。 陆文聿一早猜到,不住白不住,反正像住哪个房间这样偏私密的事,外人也没法知道,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到了晚上,迟野来了个活儿,是方宇把一个客人的定制要求发给他,让他这两天画出来。 第31章 他虽然向方宇请了假,但请假时间过长,为了不让老板不满,特意提出可以线上完成一部分工作。 行政套房里带一个豪华客厅,长沙发就摆放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玻璃被擦得一干二净,坐在沙发上,有种向后一仰就会坠楼的紧张感。 迟野没坐过去,去餐桌画的图,而陆文聿暂时没有工作安排,他忙的时候嚷嚷着要休息,闲下来又觉无聊,思来想去,决定去酒店的健身房锻炼一会儿。 陆文聿换好运动服,临走前还感叹了一下:“也没见你健身啊,哪儿来的肌肉呢。” “我健啊,”迟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电容笔,擦了画画了擦,“隔段时间就去摇杯子,这不比举铁管用。” “哦?原来是这样,”陆文聿关门前,提了一嘴,“有时间给我调一杯尝尝。” 迟野一抬头,看向门口,眼里闪着光,应下:“好。” 房间就剩迟野一个人,他瞬间进入专注模式,心无旁骛地干手里的工作。 迟野发现自己比以前的专注度还要高,情绪也很久没有大波动,整个人的状态愈发积极向上,没想到把李溪嘱咐的事一拖再拖,反倒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迟野没关注时间,等陆文聿满头大汗地回来,他才意识到夜深了。 “我去洗个澡。”陆文聿从行李箱翻出洗漱用品,“哦对了,一会儿估计有夜床服务,你不用管,他们自己会进来。” 陆文聿说完,没有立刻走掉,看着迟野。 迟野仰头,疑惑地看他,后知后觉:“啊……什么是夜床服务?” “自己搜去。”陆文聿施施然进入浴室。 “……”迟野感觉自己被耍了,又像是被陆文聿小小地惩罚了一下。 三秒后,陆文聿双手抱胸,靠在浴室门口,解释道:“夜床服务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客人睡前进入房间,把被子折个斜角,床边铺上地巾,放上拖鞋,调整灯光窗帘,有时还会根据客人的需求点个香什么的。简单点说,就是让你舒舒服服地入睡。” 迟野收起刚掏出来准备搜索的手机:“……哦。” “嗯。” “下午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躲他啊?”迟野冷不丁问他。 闻言,陆文聿嘴角渐渐浮现一抹笑,等了一下午,终于让他主动问出来了。陆文聿没有隐瞒,娓娓道来:“我爸的手下,现在估计是这个酒店的高层,好久不关注这些事,我也不清楚。我爸有自己的集团,事业干得挺大,但我不喜欢他的专制,他也不得意我学法,上大学后关系一直挺僵,来之前不知道这酒店是他的,现在我爸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上海了,这两天肯定要联系我,命令我回家。” “哦。”这是迟野在网上怎么搜都搜不到的,听着很新鲜,有种又深入了解陆文聿后的愉快。 “等我洗完,你还想问什么再问。” “嗯呢。” 就在陆文聿洗澡的时候,房门被敲响,迟野没管,躺床上翻看陆文聿最近在看的书,谁知敲了数声,人还没进来,迟野还以为是因为屋里亮着灯,工作人员不方便直接刷卡进来。 于是他跳下床,穿着拖鞋,想都没想就开了门。 可门外站着的不是酒店的人,而是一个年轻男人,脸色坨红,一身酒气,气质轻浮又傲慢,看见迟野的瞬间,瞪了瞪眼,时间凑巧,陆文聿正好从浴室走出来,身着一身黑色浴袍,领子敞得比较深,头发上还搭着毛巾。 陆文嘉脱口而出:“我靠!这是事前还是事后啊?我没打扰你俩吧?” 陆文聿没戴眼镜,光看见个被迟野挡住半边身子的人影,听到声音,眉心一拧,他抓起眼镜戴上,看见的,正是他那位被父母惯坏了的‘好’弟弟。 迟野震惊:“什么玩意?” 陆文聿阔步靠近,声音一下子沉下来:“陆文嘉,你怎么来了。” 陆文嘉无视亲哥的质问,依旧以自我为中心,态度恶劣,醉醺醺地坏笑:“小鸭子长得还挺漂亮,床上能伺候好我哥吗?他要求可高了!” 迟野持续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文嘉!”陆文聿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很少生气,即使被惹恼,也不怎么会爆粗口,“你够了!” 迟野站在俩人中间,进退两难,陆文嘉还欲上手,挑逗迟野下巴。 “我操?”迟野反应快,向后一缩脖,暴露本性,语气不善,“你丫什么毛病!” 陆文聿一手把迟野拽到身后,一忍再忍:“我不管你发什么疯,现在、立刻,找回你的脑子,向他道歉。” 陆文聿知道陆文嘉的酒量,他现在还能站直,说话不大舌头,就证明没喝醉,纯来找事的。 “凭什么?!”陆文嘉指指自己,“让我、给一个鸭……”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陆文聿没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手劲可大,一巴掌下去,陆文嘉左脸瞬间肿起来。 紧接着,迟野亲眼见证了陆文聿发的最大的一次火。 陆文聿忍无可忍,狠狠薅过陆文嘉的衣领,骂道:“我他妈是不是给你脸了?” 陆文嘉眼神变清明几分,在陆文聿手里就跟个小鸡崽似的。 “现在,清醒了吗?” 陆文嘉顿了顿,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滚。”陆文聿用力,把人推搡到走廊,下最后通牒,“后天我会找你算账。” 陆文聿甩上门,把人关在门外,气焰一时没消下去,瞥向迟野的时候依旧怒气冲冲的。 迟野愣了下,迅速别开眼,抬手捂住嘴,心道—— ……靠,我没流鼻血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完就更哈,让大家早点看~ 陆文聿os:没吓着他吧?(扶额叹气) 迟野os:好帅……好帅……好帅……(反复回味) 第23章 遮羞 自毁倾向,愈发强烈。 “咳。”陆文聿很刻意地咳嗽一声, 他现在很尴尬,陆文嘉耍酒疯耍到他这来,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此刻他想为自己正名, 都显得格外奇怪。 “呃……那个, ”迟野也尴尬得要命,没忍住原地蹦了两下, “没事没事, 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他说胡话呢。什么鸭子、伺候咳!对我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 我、我继续看书去了!” 说着, 迟野一溜烟儿小跑回床上。 “哎!别跑。”跟个泥鳅似的, 陆文聿总是抓不着他,他重重叹了口气, 心说这都什么事啊。 陆文聿跟在迟野后面,半晌,靠在门框边, 尽管别扭, 但他得解释清楚;“浑小子嘴里没一几句真话,脑仁芝麻大小, 还全都是龌蹉事。我……” 向个孩子解释自己的性生活,奇不奇怪啊? 陆文嘉个混账, 稀里糊涂还帮自己把柜门踹开了!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人,留陆文聿收拾烂摊子。陆文聿真他妈想把人薅过来, 狠狠暴揍一顿! 但陆文聿也是被逼没招了, 现在不说清, 往后更不会有机会。 陆文聿头回说话心里发虚,他挠了挠额头,说:“他说的,都是假的,别信。” “哦哦哦。” “我明天开完会会收拾他,让他给你道歉。” “好好好。” “……”陆文聿郁闷地一挥手,爱咋咋地吧,他“啪”的关上灯,房间瞬间漆黑一片。 迟野:“诶?” 陆文聿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出:“我喜欢男的,没找过鸭子。赶紧闭眼睡觉,半小时后我要发现你瞎琢磨没睡着,就把你扔客厅沙发去。” 说着,他准确无误地抽走迟野手里的书,拎起他被子往上拽,替他盖好被。 迟野感觉自己的视线被蒙住了,脑袋从另一头冒出来时,陆文聿已经躺倒了他的床上,背对着自己。 夜,静得诡异。 迟野捂着疯狂跳动的心脏,不可置信、惊愕、狂喜烩成一锅,耳边嗡嗡地全是耳鸣,大脑一片空白。 “哥……”迟野用气音叫他。 陆文聿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你头发还湿着。”迟野轻声细语地贴心提醒,“吹吹吧,我怕你明天头疼。” 陆文聿:“……” 半晌,陆文聿一言不发地坐起来,没看迟野,自顾自地走去浴室吹头发,迟野听着吹风机“呼呼”的声音,竟感觉意外地助眠。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把陆文聿吹头发的声音当成了白噪音,柔软的被子遮住他下半张脸,睡着后,嘴角依旧保持着一个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藏在洁白的鹅绒被之下。 陆文聿回来时,迟野已经睡着了,他睡觉很安静,一整晚几乎不动弹,连呼吸声都很轻,只有睡得很沉时,会发出绵长的小呼噜。 * 陆文聿参加过太多会议论坛,早没了新鲜劲,又因为座位是事先排好的,而且桌上带名牌,他没办法带迟野进去,所以索性选择不参加开幕式,只等开幕式过后,他踩点去领个奖。 第32章 计划得很好,闹钟也晚设了一个小时,谁知转天一大早,线上对接他的志愿者打来电话。 陆文聿睡得正沉,床头柜上的震动让他醒了过来,他闭着眼,一顿摸索。 “喂?陆教授?您到了吗,开幕式马上开始了,我看您座位上没人,请问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吗?” “……”陆文聿缓缓睁开眼睛,将手机拿远,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扯谎,“嗯,身体突然不舒服。” 志愿者惊道:“您哪里不舒服啊?严重吗?需不需要我……” 陆文聿没再听他后面的话,因为他一侧头,瞧见快要被自己吵醒的迟野。迟野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无意识地拽起被子,看架势,马上就要醒了。 陆文聿一把捂住声筒,动作很轻地起床、穿上拖鞋、往客厅走,站在落地窗前,他才敷衍回道:“嗯,我没事,颁奖典礼开始之前我会到。我这边有点事,先这样。” 一转身,睡眼朦胧的迟野站在他身后。 “……你吓我一跳。”陆文聿走过去,压平他头顶的几根呆毛,“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对不起啊,回去再眯会儿。” “没有……”迟野刚醒,一睁眼看见身边床上是空的,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到窗前站着的陆文聿,狠狠松了口气,一惊一乍的,心脏都快承受不住了,大脑这会儿还懵着,“你以后……能不能把我叫起来再走。” “嗯?” “……没什么。” “哎不是,我刚没听清,”陆文聿替迟野正了正向一边歪斜的睡衣领子,视线一低,愣住了,“你拖鞋呢?” 迟野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趾,扭头回卧室找鞋,闷闷道:“忘穿了。” 陆文聿紧随其后,回到房间,戴上眼镜,确认道:“你刚刚是说让我先把你叫起来,再去做其他事吗?” 脑袋清醒后,迟野没了勇气。 “成。”陆文聿点点头,“我答应你。” 二人收拾过后,陆文聿带迟野去参加颁奖典礼,并让工作人员在他旁边加个座位。 这个奖是他之前投过的文章,写的过程还挺顺利。 台上主持人不断地念出名字,场内接连响起出场音乐,摄影师们扛着相机在会议厅内来回穿梭,陆文聿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困得直打哈气。 反观迟野,坐在他身边,认真翻看论文摘要汇编的册子,老老实实的,读得格外专注。 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乌龙而发生变化,依旧轻松自然。 这让陆文聿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对迟野没有除了“哥哥弟弟”以外的任何感情,以后也不可能有,但他怕迟野多想,不过眼下看来,迟野丝毫没有。 主持人叫到了陆文聿的名字,比他本人先抬起头的,是迟野。 从陆文聿离开座位,迟野便开始了抓拍,恨不得他每走一步拍八百张照片,等他领奖的时候,迟野巴不得站起来踮起脚拍,也幸好陆文聿座位靠前,没太多遮挡物。 “我要开一整天的会,你累了就先回房间吧。”陆文聿回来后,对迟野说。 “挺有意思的,我想在这儿看。” “行吧。”陆文聿笑笑。 因为要保持会场秩序,主办方会定期来清理厅内的随行人员,在签到时,会务包里给每位嘉宾准备了参会证,而随行人员没有,几乎后排脖子上没有参会证的人员都被请了出去。 这时,陆文聿从兜里掏出印有迟野名字的参会证,推到他面前:“戴上。” 迟野意外地看向他,低声问道:“我还有?哪儿来的啊?” 陆文聿在纸上记着台上发言内容,一心二用地回他:“向主办方要的,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用上了。” 迟野一阵感动,心里酸酸涩涩的:“其实我回房间待着也行,不会无聊。” “你看看,又委屈自己。”陆文聿说,“既然带你过来了,就不会把你一人扔房间里。” 于是迟野陪他从上午,一直开会到晚饭时间,期间有两次茶歇,俩人用小蛋糕和水果垫了垫肚子。 “呼——”陆文聿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捏颈椎,“可算结束了,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午想不想去哪儿玩?” 迟野思忖片刻,摇头:“不想,天这么热,明天睡到自然醒多好。” 他不想让陆文聿当导游,带自己去逛他早就看烦了的景点,再说,迟野对往人堆里扎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还有点抗拒。 “也好。” 二人从会议厅回到酒店,需要经过一段园区,距离不算远,步行大概七八分钟,而董事长助理和李管家正守在这条路上,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突然看见大少爷的身影,李管家一脚油门踩下,把车开到二人身侧。 陆文聿上一秒还奇怪,这车怎么贴自己这么近,下一秒瞥见驾驶室的人脸,脚步蓦地顿住,心底翻涌一阵又一阵无语:“………………” 昨晚陆文嘉,今天李叔,一个两个的,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李管家见少爷认出自己来了,稳稳当当停好车,和董助一起下车,朝大少爷走去。 迟野说:“他们谁?” “我爸的助理,和家里的管家。”陆文聿说。 迟野说:“这是干嘛,绑你回家吗?” “……嗯。”陆文聿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话音未落,李叔笑眯眯走了过来,旁边的董助毕恭毕敬,落后半步。李叔慈祥地笑说:“大少爷,家里做好了饭,和我们回家吃个饭吧。” 陆文聿脸上不见波澜:“我不会回去,你俩别费事儿了。” “夫人想你了。”老李继续努力劝说。 陆文聿颇为无语:“李叔啊李叔,我是31岁不是13岁,这个理由你们用过了,还要接着用?我爸生病了,我妈想我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创意了。” 说完,陆文聿不愿再和他们继续纠缠,拉起一旁的迟野,往回走。 下一秒,迟野看见三名保镖从不远处停着的suv上面下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小径,一下子变得拥挤。 迟野眯了眯眼睛,一面观察陆文聿的表情,一面不自觉地转了转手腕。 一瞬间,陆文聿的脸色沉下来。 那些不好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令陆文聿感到十分不爽。 在陆文聿小时候,陆砚忠专制强势,林淑固执薄情,一个在公司当老总,一个在政府当领导,这夫妻俩把对下属的那一套按在陆文聿身上,要求他名列前茅、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即使陆文聿取得好成绩,他们也不会夸赞,而是轻飘飘的一句“继续努力,保持住”。 直到陆文聿高考结束,按照自己的意愿考到京大,学了法律,三人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陆文聿从此不向家里索要任何东西,自食其力,而家里猛然意识到育儿方式出了很大问题,于是对比陆文聿小十岁的陆文嘉,采取了纵容鼓励教育,以至于陆文嘉成了个混不吝,没什么能耐,闯祸倒一个顶俩。 到头来,未来的陆家和林家,还要靠陆文聿接手,于是,陆砚忠和林淑学着放下面子,主动向陆文聿求和,但这面子放的,高不高低不低的,别扭得很。 陆文聿不得不承认他们在事业上很出色,能力强到没话说,但作为父母,真的很差劲。 “怎么着,还打算把我绑回去?”陆文聿压低声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怒火。 老李不说话了,让和陆文聿关系没那么近的董助当这个恶人:“少爷,陆总说想让您回家吃个饭、住一晚,这不是绑,是请。” “不回。”陆文聿态度强硬,它最受不了的就是老爸明里暗里显露出的强制,小时候没办法,只能被迫服从,现在他年纪这么大了,不可能再遂他们的意,“敢碰我一下,就别怪我翻脸。” “迟野,和我走。” 保镖一挺身,拦住了二人去路,僵持不下之际,眼见其中一名保镖要去碰陆文聿肩膀,手刚伸到一半。 迟野一把抓住,手臂青筋暴起,狠狠把保镖的手甩了下去,冷冰冰道,声音里像掺了冰碴儿:“滚开。” 在迟野的世界里,陆文聿永远排第一位,他的喜怒,永远胜过一切。 陆文聿对迟野的反应,欣然接受。 董助叹了口气,正了正领带,向前走了两步,语出惊人:“陆先生,您知道您身边这位,患有精神病吗?” 陆文聿猛地瞪大眼睛。 仅那一瞬间,迟野调整修养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那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扯掉他的遮羞布,让他赤裸裸地站在陆文聿面前。 那人的话如同毒针,扎进迟野混沌的大脑,反复碾磨那根早已松懈的神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迟野想获得实质性的痛,而不是虚的找不到来源的痛。 自毁倾向,愈发强烈。 第33章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没时间捉虫了,大家看到了告诉我一声哈~ 因为明天上夹,改到23:30更,感谢大家,真的很爱你们! 第24章 颈窝 “我没有走,我就在这儿。” 陆文聿语速匀净, 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尾音中藏着一丝冷硬:“哪有时间查的?” 董助一下子愣住,原本公事公办的姿态显露心虚。 陆文聿靠自己混到今天这个地位, 就证明他有常人不及的能耐。 他迅速从一句话中抓到蛛丝马迹, 然后便能推敲出整件事情的原委, 从头到尾不超过十秒。 “我原先以为,是自己的疏漏, 现在算明白了, 买通刘圭,跟我玩无间道呢。”这两日, 他们把平常和煦儒雅的陆文聿逼得频频发火, 陆文聿音量越说越高, 但竭力压制住了,没有失态大吼, 只是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让董助、李管家等人不敢抬头直视,“告诉我了, 然后呢?让我害怕, 让我觉得自己被骗了,然后用有关他的更多事情骗我回家?你是智障么!” 已经有不少路人投来震惊的目光, 他们之中,有人认识陆文聿, 有人刚知道他,也有人不认识在打听。 离陆文聿最近的保镖,被他的气场吓到后退, 李管家已然抬不起头, 而那位自诩清高的董助, 挨骂挨到心脏发颤。 所有人都在担心自己,只有状态最差、正经历严重躯体化的迟野在担心他。 “……不要、不要在这里吵……很多人都认识你……我不值得你沾上麻烦……” 迟野说得断断续续,声线始终是颤抖的,如同溺水般的呼吸困难,让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边不受控地抽噎,一边无力地去拽陆文聿的白色衬衫。 却因为胳膊抖得太厉害,根本抬不起来。 陆文聿看出迟野现在很难捱、很难捱,平日看向他总是带笑的眼睛,变得痛苦又空洞,胸腔起伏幅度异常激烈,明明被空气包围,却像被溺在水里,几近窒息。 那一刻,陆文聿感觉自己的心被钝器狠狠击中,一种无以名状、前所未有的心疼,从深处翻滚、汹涌至喉咙,喉结滚动几番,硬是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疼的不只迟野,还有陆文聿,他心疼到喘不过气。 他只能一把揽过双腿发软的迟野,搂进怀里,一手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锢着迟野的窄腰,另一只手将迟野脑袋按进自己颈窝,最后用下巴抵在他发顶,手指向下滑去,搓揉他滚烫的耳垂。 声音如魅,与刚才截然相反,温柔得不像话:“能感受到我吗?我没有走,我就在这儿。” “不要怕。” 陆文聿的侧颈感受到迟野灼热的泪,他竭力扬起脖子,用下巴去引导他,让迟野整张脸埋进自己脖子里,而自己则主动贴得更近,挨得更紧。 “我在呢。” 滚烫的喘息,大口大口地扑在脖间神经,滚烫的眼泪,大片大片打湿他衣领,一路曲折向下,沿着乌青血管,砸在陆文聿胸口,而那胸口之下,是他跳动的心脏。 迟野整个身子被陆文聿稳稳承住,他一面用手心安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压实感受,能摸到迟野的脊梁骨。 怎么还是这么瘦…… 陆文聿下意识想。 他一面将人带去人少的园区长椅,他正着坐下,保持原先抱人的动作,让迟野坐在自己大腿上,膝盖抵着长椅边缘。 像大人抱着小孩。 刚才气氛实在过于凝重,此刻跟过来的几人都没有心思想这暧昧的动作。 陆文聿感受怀里的人呼吸渐稳,怒火消了消,但依旧不善地对董助说道:“现在给你那位陆总打电话。” 与此同时,陆文聿拨通刘圭的号码,按下免提,嫌恶地将手机扔在一边,动了动腿,将有些滑落的迟野往上颠了颠。 电话一前一后接通,刘圭那边率先传出:“喂?老板,有什么事吗?” 同样开了免提,放在陆文聿手机边上的董助手机里面,陆砚忠的呼吸一滞,沉默片刻,沉沉开口:“是我。” “………………” 陆总声音太有辨识度,刘圭一下子听出来。 陆文聿根本不给他思考时间,说道:“当卧底的感觉怎么样?刘圭,劳动合同的补充条款说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法硕高材生么,五分钟后,把自己需要支付的违约金计算好,发给法务部,然后,给老子滚蛋!” “陆总!”刘圭着急地开口,未说几个字,就被陆文聿冷冷打断。 “我今天把话给你放这儿了,以后京宁所有叫得上名的律所,没有一个敢雇你。如果你觉得你效忠的陆总是后路,请自便。友情提醒,你的陆总,他手底下有上万名员工,你猜,他会管你吗。” 说完,陆文聿直接按了挂断键。 而另一头,陆砚忠听全了二人的对话。 陆文聿自然不会放过始作俑者,亲爹又如何,他们父子俩之间的事,跟自己怎么折腾都行,但陆砚忠太过火,把完全不知情的迟野牵扯进来,这个是陆文聿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 于是,他阴阳怪气地开口:“陆总,这棋下得可一点都不高明。你有空查我的人,不如查查你亲儿子,他昨晚肿着个脸还能去夜总会玩,也挺没心没肺的。他花边新闻满天飞,我之所以没放出来,不是为了你公司股价,是怕林淑领导被停职查看。明天零点,我要知道你们夫妻俩给了陆文嘉什么惩罚,否则别怪我大义灭亲。” 说罢,陆文聿抓过董助的手机,手一扬,将那手机狠狠摔向不远处的石墩子,刹那间,伴随一声巨响,手机四分五裂,碎成了渣。 董助、李叔和三名壮汉保镖目瞪口呆。 “找你的陆总报销。”陆文聿站起身,双手托住迟野的大腿根,把人抱在怀里,“损失的资料,自陷风险,责任自担。” 从头到尾,二十分钟。 陆文聿手腕够硬够狠,一一报复回去,替迟野出了口恶气。 当他抱着迟野远离那帮人,坐上去往顶层房间的电梯时,怀中迟野不愿睁眼,脑袋依旧埋在陆文聿温暖的颈窝,他沙哑着嗓子,鼻音浓重:“……他说的没错,我有……精神病。” 最后那三个字,被迟野咬得很轻,几乎是用气音送出。 “嗯,我知道了。”陆文聿走出电梯,黑色皮鞋踩在走廊厚实的深棕色地毯上,抱着迟野走得每一步,都是稳稳当当的,即使走了一路,陆文聿胳膊上的力气,也未减分毫,“生病了就治嘛,我之前胃病住院,你不也一直陪我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哪点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啊……” 迟野双臂搂紧陆文聿脖子,下巴垫在他肩窝,咬紧嘴唇,生怕自己再哭出来,闷闷说道。 迟野的体重对陆文聿来说不沉,他倒换双手,用左胳膊轻而易举托住迟野的屁股,右手掏兜拿房卡,刷卡进房。 “每一点,”陆文聿把人放在沙发上,终于可以看见迟野的正脸,眼皮、眼尾、鼻尖都是红的,被他白皮黑发一衬,更加明显,“乖乖坐着等,我去拿冰袋,说你是哭包你还不承认。” “……” 迟野懵懵地抬手摸了下眼睛,是有点肿了。 等陆文聿裹着毛巾拿来冰袋,敷在迟野眼皮上时,迟野小声说:“只在你面前是哭包,我平时都不哭的。” “那难过了怎么办?” “……难过是常态,习惯了,”迟野抿了抿唇,样子又乖又软,依旧小声说,“只有很幸福的时候,才会哭。” 陆文聿皱眉不解:“刚才也很幸福?” “嗯。”迟野闭上眼,感受着冰块给他热辣辣的眼睛降温,微扬起头,“我是从你抱我的时候哭的,从来没人那样抱过我。” 陆文聿沉默了:“……” 在迟野看不见的地方,陆文聿眼眸黑沉,一眨不眨地盯着迟野:“今天怎么这么坦诚?” 迟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细语地问:“你说,要教我爱自己,你还说,要带我治病。一定能实现吗?” 陆文聿无比坚定地答:“能。” “好……” 这句“好”,和叹息没什么区别。 陆文聿拿下冰袋,用温热的掌心贴合他的眼皮,问:“为什么这么小声的说话,是嗓子不舒服吗?” 迟野闻言,反应迟钝般摇了摇头,说:“怕声音太大,梦醒了。” 陆文聿鼻子突然一酸,嗓子发紧,蹙眉的瞬间,眼角细纹显现,他挪开掌心,让迟野睁眼。 “看清我了吗?不是梦。迟野,不是梦。未来我会让你比这幸福百倍千倍,这不是梦。我是真实的,你也是真实的。” 迟野眨了眨眼,刚被捂住的眼睛让视线变得模糊,他眨了许多次,还是未能看清。 陆文聿就静静等待,等他看清。 第34章 今天的陆文聿,对迟野有十足的耐心,未来更甚。 “看清了吗?” “嗯。” “困不困?” “……有点。” “抱你回床上睡一觉。踏实睡,在你睁眼前,我哪儿都不去。” “……好。”迟野又想哭了。他随口一句,陆文聿真的记在了心里。 “等你睡醒,我就带你离开这个破地方。”陆文聿替他盖好被子,用食指指节沾去他眼尾的泪光,“再也不来了。” 迟野太疲惫了,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换做前十九年,情绪受刺激后,虽然累,但睡不着,当晚保准会失眠,然后整个人的状态愈发沉郁。 今天不同了,迟野的鼻尖还萦绕着陆文聿的气味,指尖还残留陆文聿的温度,连耳朵里也都全是陆文聿的呼吸声。 他全身上下,都是陆文聿留下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周日更,然后我我我……我就要开始隔日更了orz(但是!一月中旬我一定回来日更!争六保三,争六保三!) 读者大大们~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个作收嘛~[墨镜][让我康康] 第25章 禁欲 精英感里透露着漫不经心的撩人和游刃有余。 陆文聿不确定迟野会不会突然醒过来, 他不敢走出卧室打电话,只好线上打字和周缓沟通。 陆文聿:在吗? 周缓回消息很快,估计下工了在休息。 别催, 我有我的节奏:在, 有事? 陆文聿:你认不认识京宁比较权威的心理医生? 数秒过后, 周缓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把一个心理医生的名片推给他, 然后才慢慢悠悠打出一句。 别催, 我有我的节奏:给谁用啊? 陆文聿:学生,最近研究压力都比较大, 找个医生聊聊, 调节一下 周缓没再说话, 俩人的对话简短但高效。 靠近迟野的床边,有把侘寂风加长休闲椅, 陆文聿捧着电脑靠在上面,高级定制的西裤妥帖地包裹着双腿,他长腿一伸, 悠闲地半躺在迟野身边。 加过心理医生的微信, 他自报家门,对方见是周缓介绍而来的, 态度认真。 陆文聿简单说明来意和迟野的情况,但并没有着急和她约时间, 而是说“需要再和孩子沟通一下”,对方表示理解,并答应他, 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 迟野睡得很轻, 没多大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睁眼到时候,他感知到身侧的阴影,微微一偏头,就看见正在打字办公的陆文聿。 恰时,陆文聿视线瞥过来,下一秒挑眉:“醒了?” 迟野清了清嗓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点了下头,哑哑道:“嗯。” 陆文聿拿下腿上的笔记本,探身,帮他拧开放在床头柜的水,递到迟野手边:“润润嗓子。” 迟野接过,仰头喝了口,陆文聿看见他额头和鼻翼冒出了汗珠,顺手把室内的空调温度调高到27度,紧接着打了客房服务的电话:“一份双人晚餐,今天菜单里有什么?甜品取消,把海鲜全部换成牛肉或者猪肉,换不了的撤掉。一杯拿铁,牛奶多一点,一杯澳白。” 在晚餐送达之前,迟野去冲了个凉,换上干净衣服,等他从浴室出来,已经瞧不出脆弱模样,恢复往常淡淡的感觉。 “叩叩”,房门敲响,服务生推着晚餐走进,将餐品一一摆放在餐桌,正要开口介绍今日菜谱,被陆文聿抬手打住:“不用说了。” 服务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眼表情冷淡的迟野,哽了一下:“好的。祝先生们用餐愉快。” 迟野没胃口,吃不下多少,他垂眸,叉了几口凯撒沙拉,便有停筷的趋势。 “诶。”陆文聿叫了一声,迟野撩起眼皮,一歪头,用眼神无声询问他怎么了。 “多吃点,把那个烤牛肋条吃了。”陆文聿说着,自作主张地几道开胃的热前菜和主食挪到他跟前,然后把沙拉挪远,“吃吧,懒得伸胳膊夹,我就把菜放你手边。别一粒一粒吃,大口吃。” 这是迟野的老毛病了。他不爱吃饭,进食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持生命体征,因此吃够了或者不想吃的时候,他就会开始一边走神儿,一边往嘴里送芝麻大小的饭菜。 “瘦得都硌手。感觉前段时间,把你养胖了不少啊,怎么还这么瘦呢。” “可能换水了吧。”迟野想了想,说了个通用借口。 迟野虽吃不下了,但他听话,让大口吃就大口吃,只不过嚼的次数多了点。 晚餐结束,俩人简单收拾好行李,坐车前往机场,陆文聿在迟野睡着的时候,改了航班,他不想让迟野继续待在上海了,早点回家,早点让他神经放松下来。 飞机上,陆文聿继续敲键盘办公,修改手底学生们的论文,一眼望去,右栏全是批注,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密密麻麻的框,陆文聿一边打字,一边发愁。 就这还读研,不知道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老师。 这两天迟野意外地嗜睡,只要耳边有陆文聿发出的动静,无论大小、无论好不好听,都能让他迅速入睡。 所以整个飞行过程,迟野再一次听着陆文聿办公声进入浅度睡眠,陆文聿手一停,迟野就醒,好在他醒的时候没睁眼,也没动作,要不然等陆文聿发现规律,一准哭笑不得,然后不得不一直敲字,歇一会儿都不行。 下了飞机,他们坐车返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 要不是晚饭时喝了杯澳白,陆文聿现在能困得栽倒,迟野倒挺清醒,趁机把行李全拿手里。 一进门,玄关和客厅的感应灯亮起,发出符合夜间的暖色系暗光,让归家的二人瞬间被温馨裹挟。 天气一热,稍微在室外待片刻,陆文聿就想冲个澡去去汗,一天下来,如果有条件恨不得洗八百遍澡。 迟野在陆文聿洗澡的时候,在门口用消毒湿巾仔细把行李箱的外壳和轱辘擦拭好几遍,才拿进衣帽间,他打开行李箱,把干净的衣服放回原处,再把脏衣服扔进衣篓。 他本来就请了三天假,现在提前回来,等于说他明天是没事干的,干脆在家打扫卫生,反正这些天没人住,也落了些灰。 没曾想,陆文聿冲完澡,带着一身凉爽水汽和清冽的薄荷香,他从冰箱拿出凉水,灌了一大口,冲客厅的迟野喊道:“哎你明天是不是闲着?跟我去律所吧。” “我干嘛去呀?”迟野倒退着走,从餐厅拐角处探出一颗脑袋。 “逛一圈?”陆文聿笑笑,“反正你在家闲着也挺无聊的,我明天临时要去所里面试,看看有没有和心意的律师助理,你要有其他事就算了,不强求。” 陆文聿不太敢让迟野一人待着,怕他闲下来开始胡思乱想,其实他到现在都没追问迟野,就是担心再发生昨天下午的情况。 那时,迟野的状态简直太差了,陆文聿表面看着还能稳住大局,实际上心里慌乱又无措。 这两天得找个时机,把人哄乖了再问。 “我去。”迟野一眼扫见陆文聿手里的水,想了想,觉得天气这么热,想喝冰水就喝吧,便没开口提醒。 陆文聿回神,说道:“好。” 方才寰宇的人事资源部联系了陆文聿,将刘圭的处理结果告知他——直接辞退,赔偿律所和陆文聿一大笔违约金。随后,hr主管向陆文聿道了歉,并告诉他明天上午律所有场夏季面试,想让陆文聿过来当主面试官,自己把关,招一位新的律师助理。 寰宇是国内红圈所,在国外也享有盛名,国内外多少高材生削尖了脑袋想进来,而且,所有以后想从事律师这个职业的法学生,都以简历有一段在寰宇的实习经历为一大优势。 寰宇的面试难度较大,分三轮,一轮笔试,一轮无领导小组讨论的群面,一轮1v4的单面,经过层层筛选,才有可能碰到进入寰宇的门槛。 去年,寰宇在市中心二环内的融汇区独资建了一栋大厦,外加三栋底层裙楼,作为寰宇律师事务所全球总部中心,主楼的大厦地下地上加一块共四十五层,其中的设计找了国外顶尖建筑大师操刀,大厦内外尽是现代极简美学。 上午九点整,陆文聿开着宾利驶入园区,停在专属车位,甩上车门,领着迟野,从电梯门走出,来到一层大堂。 迟野仅在园区外远远瞧过,从没进来参观过,一时间,被内部整体的设计所吸引。 挑高的空间搭配白色流线型的金属吊顶,环绕巨型白色立柱,正下方是弧形接待台,冷峻的灰色大理石上仅有简单的“接待台 reception”字样,后方智能闸机和整体风格保持一致,是简单的调性,空荡透亮的大堂内,瓷砖被擦得锃亮,能反出倒影。 放眼望去,单调、简约且现代,营造出一股高级感和专业格调。 陆文聿上身是一件定制白衬衫,版型衬人,最上方两颗纽扣松敞着,露出流畅的脖子线条,喉结凸出,他下身搭配西裤,尺寸恰到好处,衬衫利落地掖进西裤,完美贴合腰线,裤脚轻扫过黑色牛津鞋的鞋面。 第35章 臂弯搭着西服外套,长腿前迈,皮鞋踩在光滑的地面发出短促清脆的“嗒”声,另一只胳膊自然前后摆动,昂贵的腕表戴在手腕,精英感里透露着漫不经心的撩人和游刃有余。 今天早上是迟野看着陆文聿从一身宽松的居家睡衣,一件件换成这套商务正装的,迟野当时明明已经暗自感叹过了,可陆文聿一进入律所,搭配整体环境,沉稳气场瞬间提升,迟野又是一轮慨叹。 陆文聿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全是成熟男人的荷尔蒙和禁欲性感,把迟野迷得一愣一愣的。 路过接待台,行政前台向他问好:“陆律早上好。” “早。”陆文聿微微一点头,指向身侧的同时回头,“我带了人,直接开闸机……小迟?你怎么走我后面去了?” 迟野看上瘾了,原本用余光扫陆文聿的,嫌弃看不到全貌,特意不动声色地慢下步子,以此光明正大地看陆文聿背影。 “看看。”迟野视线移转,摸了摸鼻子,手指胡乱地向四周一扫。 陆文聿揽过他的肩,勾唇道:“走我后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下属呢。我一会儿把工牌给你,这栋楼你随便逛。” 说着,他轻推迟野过闸机,然后抬手刷了工牌。 abcdef左右六个电梯,每个电梯门口都放有触控交互屏,陆文聿垂眸,一手插兜,一手散漫地点了两下,叫来电梯。 “你先进。”陆文聿看了眼迟野,停顿两秒问,“昨晚没睡好?怎么感觉你一直在走神儿。” 【作者有话说】 写完就更~下一章周二更! 以下是碎碎念: 最近在看一些装饰品,比如背链、腰链、腿环、以及choker, 还比如,重力感应的小狗耳朵、毛茸茸的小猫尾巴,都很萌。 (我作话,一般不打句号,打上就证明,我很正经地在和你们分享) 外加一句,最近在督促陆文聿学习做饭,他臂力惊人,翻炒和颠勺学得不错,有机会让你们见识一下。 (这句也有句号) 第26章 问题 迟野沙哑着嗓子:“哥们,借根烟。” “啊……没有, ”迟野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睡得挺好的。” “好吧。”陆文聿说, “身体不舒服立刻和我说。” “嗯。”迟野点点头。 开放式办公区内, 每个人的桌上资料高摞,一进去, 率先听见的不是敲字声, 而是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步履匆忙的大有人在。 几乎每个工位上都会有靠背, 员工们见到陆文聿, 将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 向陆文聿打了声招呼。 “陆律早。”“陆律师早。” “早。”陆文聿熟练回应,“早上好。” 迟野更多的是好奇, 他没进过写字楼,对里面的工作模式一无所知,他静静观察, 发现每人桌前都会摆着名牌, 但上面的名字是统一的——某某某团队,仅在下方会有各自姓名加职务。 他本能地联想起陆文聿, 下一秒迟野就看到了四排工位,上面整齐划一地标注出“陆文聿团队”, 而这些员工的打招呼方式,是更正式的起身。 迟野默了默,移到一边。陆文聿对此见怪不怪, 摆手让他们坐下。 往常这个时候, 律师助理会来给陆文聿做个简短的晨报, 内容包括今日安排、昨日工作总结、案子进展等,但今日不同,刘圭被辞退的事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27层,同时,关于陆文聿身份的猜测也是众说纷纭,有不少人好信,跑来问他团队里的人,无果,还感叹了一下他团队员工嘴真严,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老板的隐私。 陆文聿总是公私分明,他顶多和老毛他们几个一开始就陪他打拼的人关系近些,平时下班或假期,能聚一块吃个饭、出去玩一圈之类的,除此之外,手底下员工干得好,给钱就是,别的一个字不多聊。 今天京宁气温又升了两度,陆文聿一进入办公室,立刻打开空调。 他一边挂衣服,一边让迟野随便坐:“你手边柜子下面有个小冰箱,里面应该有哈根达斯,想吃自己拿。” 迟野对观察陆文聿的兴趣远大于冰淇淋,他敷衍应道:“好,一会儿的。” 陆文聿没再管他,半分钟后,实习生敲门进来,把面试者的资料送了进来,视线在迟野身上停留片刻,正瞄着办公桌后面的奖杯和证书的迟野,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下意识瞥了过去。 实习生慌忙收回视线,走出办公室。 “你随便参观,”陆文聿手上翻看资料,说道,“我先看一下这个。” 闻言,迟野站起身,地面铺着质感细腻的羊毛地毯,迟野动作又轻,神不知鬼不觉就踱到了陆文聿身后的嵌入式书柜,迟野对那些法律著作和判例汇编并无兴趣,注意力全在陆文聿那些照片上。 有博士毕业照,一看就是在国外,白人黑人都有,迟野举起手机,放大对准他的脸,连拍数张,趁陆文聿没发现,迅速放下手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一打眼扫过去,便看见了陆文聿的职业照、领奖照、团队照、学院全体老师合影,迟野重复地举起手机,眼疾手快地拍下,随后装作若无其事。 “哎小迟。” 陆文聿突然说话,把全神贯注的迟野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砸陆文聿脑袋上。 陆文聿抬头环视一圈,没找到迟野,一扭头,就看见这小孩站在自己身后,他愣了下,乐道:“你什么时候跑这儿来的啊,刚都没看见你。” 迟野手机没来得及揣兜,只好背在身后,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咋了?” “我要去面试了,工牌给你。”陆文聿说着,摘下脖子上的工牌,塞进迟野手里,“你想不想喝杯气泡水?” 迟野握着工牌,摇头:“不……” 陆文聿继续低头看资料,接着说:“正好吧台在30层,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去。” “去。”迟野摇到一半的头瞬间点了下去,他惊觉自己真实目的太明显,刻意重复道,“我突然想喝气泡水了。” 恰好,陆文聿忙完,合上文件夹,抬起头,丝毫没发现迟野刚才的异常,还开玩笑说:“贵的不吃,就想喝点便宜的。” 迟野没解释,因为工牌在迟野手里,陆文聿全程让他带自己上电梯。 到了30层,会议室外面的开放区已经坐了不少来面试的人,陆文聿不便过去,拍拍迟野的腰,说:“吧台就在那里,你直接刷工牌付钱,外面是个露天阳台,设计得不错,逛无聊了就先回去,我大概十一点半结束。” 迟野说:“好。”我才不回去,就在这儿等。 陆文聿正了正领带,推门进去。 迟野则抬脚走过去,随便点了杯最便宜的喝的,等待的时候,他重新摸出手机,开始看刚拍的照片。 他相册里几乎全是陆文聿的照片,之前都是非常无聊的官网图片,多数是糊的,但今天拍的百来张照片不一样,上面的陆文聿鲜活又有人味,让迟野能够窥探到自己未曾亲历过的陆文聿的那些生活。 他看的很认真,旁边来了个小姐姐都没发现,直到对方出声点单,迟野回过神,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谢谢。”小姐姐说。 “没事。”迟野礼貌回道。 可下一刻,迟野愣了下。 实话实说,他真的是不小心瞥到的对方手机屏幕,谁让她刷的视频,自己那么眼熟,几乎是不受控地扫了一眼。 女生看的视频正是用夹在迟野胸前的拇指相机拍出来的。 迟野早把这件事抛脑瓜后去了,毕竟视频火了,对他的生活暂时没有任何影响。没曾想世界这么小,竟然让他遇到了刷自己视频的人。 女生看完了视频,点了赞,顺手点进评论区,紧接着又给靠前的热评点了赞。迟野不知道这有啥好点赞的,这位姐姐一看就是不可能去纹身的人,他一脑门问号,瞄了眼对方的脸。 迟野:“……” 她在笑。笑得很……荡漾…… 迟野好像知道她的关注点在哪儿了。反应过后,是不可思议 这姐姐一看就是都市丽人,气场强大,专业能力不容小觑,感觉是在工作中能把很多男人怼得说不出话的那种,没想到也爱看……帅哥? 迟野暂且这样定义自己。 迟野拿到饮品,找了个从会议室出来就能看见他的座位,他咬着吸管,想了想,还是去搜了下。 万万没想,那个视频已经有上百万的点赞量,点进评论区,第一条评论: 姐妹们先别划走!!!看到最后 配图【迟野下半张脸】 下面一溜“谢谢”,还有个评论说“开头的手就给我留住了【呲牙】”。 迟野:“……” 第二条热评: 开门,姐姐到了。 配图【工作室店门口照片】 第36章 第三条热评: 卖吗?不是,在吗? 第四条: 死鬼,和姐姐玩若隐若现这套。你成功了。 迟野:“………………” 原本夸他图扎的好的评论,已经湮没在茫茫黄海之中。 迟野忽然觉得胳膊上一阵凉风,谁知道那天那么凑巧,正好天热,正好是个纹后背的男客人,正好刺猬路过。 换作别人,可能会因为火了高兴,但迟野的第一反应是抵触和麻烦,他不太能接受被多数人关注,会让他浑身别扭。 当无数双眼睛放在他身上,即使他用冷淡和寡言掩饰,也绝无不露馅的可能,迟野太清楚自己的状况,以至于他越清醒,越痛苦,就越害怕。 他适合藏在角落,无声无息地活自己的。唯一让他鼓起勇气走出角落的,也只有陆文聿了。 陆文聿面试到一半,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他一出来,就看见了迟野的身影,惊了惊,也不管方不方便了,穿越众位等候面试的人,推开玻璃门,迟野听见了皮鞋的声音,抬起头。 “一直在这儿待着?”陆文聿问。 “昂。”迟野仰头看他,“结束了?这么快。” “休息十分钟。”陆文聿本打算去上卫生间的,想了想,又坐下来和迟野聊了两句,“你在这儿干嘛呢?不会是在等我吧?” “我懒得动。”迟野说。 陆文聿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他选择相信:“天一热人确实容易犯懒。中午是想去食堂吃,还是在办公室?” 迟野咬着吸管,口齿不清道:“你去哪儿吃,我跟你一起。” 陆文聿笑着说了句,看似嫌弃,实则享受:“你是真粘人啊。” 迟野不置可否,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成为陆文聿身上的挂件,走哪儿带到哪儿的那种。 “办公室吧,我现在点两份餐,留你电话,到了你就让前台送上来。” “好。” 俩人没聊多长时间,陆文聿就走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男生凑过来,打探消息:“您好,这是我的名片。请问……您是这里的律师吗?” 迟野看着他递过来的名片,没接:“不是。” “那你也是来参加面试的吗?”男生看着迟野,感觉他岁数比自己还要小。 “也不是。” 男生松了口气,鼓起勇气,一脸诚恳,声音很小:“你和刚才那个律师很熟吧,他脾气怎么样啊?凶不凶?我马上要进去面试了,好紧张啊,你知道他会问哪些问题吗?” 迟野不懂他们这些,只是见他手都哆嗦,犹豫一下,好心回答:“脾气很好。不凶。不知道。” 男生点头如捣蒜,放心了:“谢谢谢谢……” 十分钟后,面试会议室。 陆文聿坐在长桌正中,指尖轻扣桌面,无框眼镜后面,目光沉稳又严苛。 “请简单说一下新公司法下资本制度的特点。” 刚才询问迟野的男生面对严肃的陆文聿,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他手心直冒汗,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一边回忆一边快速开口:“……新公司法资本制度核心是……在延续认缴制基础上,给有限责任公司设五、五年出资上限,股份公司……” “停一下。”陆文聿打断他。 男生冷汗唰地下来。 陆文聿操着一口流利的英伦腔:“please answer the following content in english” “…………”救命啊!不是说不凶吗?! 他太紧张了,投机取巧不成,反倒把自己节奏打乱,停顿半天,都没想出一个英文单词。 陆文聿不再难为他了,语气放缓,切换回母语:“没关系,你继续用中文回答吧。” 结束面试后,陆文聿看了眼手机,迟野说午餐到了,先去接。 工牌在迟野那里,陆文聿破天荒地走了趟楼梯,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迟野正站在办公椅后,哈腰看着他的那些照片。 刚才被陆文聿打断,迟野照片没拍全。 这下子被抓包,迟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谁知陆文聿以为他是在看那些奖杯和证书,没太在意。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松了松领带,解开第一颗扣子,坐在平时下属来给他汇报工作时坐的椅子上,见迟野没动作,冲他抬了抬下巴:“坐嘛。” “坐……这儿?”迟野犹豫地指了指陆文聿的老板椅。 陆文聿笑了:“对,我那椅子挺舒服的,你试试。” 迟野坐下,没觉得哪里不同,可能是自己太糙,要是把价格告诉自己,估计就能感觉出好在哪儿了。 中午二人简单吃了一口,餐后正晕碳,前台打来电话,说是有一位叫吴盛的先生想见陆律师。 陆文聿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吴先生说公司陷入虚假陈述纠纷,希望和陆律师谈谈案件代理合作问题。” 陆文聿沉吟片刻,道:“带吴先生来我办公室。” 自从上次发生了那件事,陆文聿对江元民公司的观感实在很差,不过近些年虚假陈述案逐年增加,因为大多的原告是银行,所以标的额都很大,今年团队创收尚未达到目标,好案源找上门,陆文聿还是能分清私事和公事的。 陆文聿看了眼迟野,其实他不太想让迟野知道自己在帮曾经为难他的人,沉吟片刻,问:“下午什么安排?” 他想,如果迟野有自己的事,就去做,如果没有,就叫人送他回家。 迟野一顿。 刚吃饭的时候,乔瑀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酒吧缺人,想找他帮忙。迟野还没回复,他如果去的话,可能得明早五六点下班,他怕陆文聿觉得自己这工作不务正业,像混子。 虽然之前提过一嘴,但还是尽量少让陆文聿知道具体的工作细节。 不过……眼下看来,陆文聿问他这个问题,多少是觉得自己不方便待下去。 迟野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登时说:“去打工,刚乔姐找我。” 陆文聿明显没料到,略微惊讶道:“这么巧?你要去酒吧吗?” “嗯,今晚可能回不来了。”迟野局促地起身,打算现在就走,省得耽误陆文聿工作,“那个……我先走了。” 陆文聿看他这模样,一下子蹙起眉:“这才中午,你现在去,是不是太早了?” 迟野瞥见他的表情变化,不知为何有点难过,他连忙道:“不早不早,我坐地铁倒公交的,得两个多小时,现在过去正好。” “迟野,你怎么了?”陆文聿搞不懂迟野在想什么,但能清晰感觉出他在急,急着离开,语气不由自主地加重。 迟野拧眉,陆文聿本可以不用问,直接让自己走掉,这样情绪还没涌上来,他就可以躲起来,一个人慢慢消化了。 怎么了。 迟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精神病”又犯了吧…… 他已经竭力在控制了,不让自己的心情有太大起伏,保持在一个平稳的状态。但是只要是在陆文聿身边,迟野就是开心的,甚至会兴奋,根本没法平静,以至于离开陆文聿的时刻,变得极其难熬。 就像一头丧家之犬,原本在垃圾堆找到根没肉的骨头就满足了,被好心人领回家后,给它洗澡、梳毛、喂饭,狗养刁了,再被扔出去,那种失落感和被抛弃感的程度远比第一次要严重得多。 陆文聿没有不要我。 只是他要工作,我待下去不方便。 陆文聿要工作了,自己待下去也没事做,已经在这儿逛了一上午,下午离开很正常。 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此刻在迟野这里无限放大,他跳不出自己的错误逻辑,大脑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陆文聿正打算开口问,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陆文聿顿了顿,沉声道:“请进。” 吴盛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面无表情的迟野,大吃一惊。 “你先坐一下。”陆文聿扭头,对吴盛微笑说道,然后,他搂过迟野僵硬的肩膀,走到开放式办公区,叫来实习生,把车钥匙给他,“辛苦出趟外勤,迟野会告诉你去哪里,工资我单独给你加。” 陆文聿提了口气,拍拍他肩,态度放低:“去吧,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迟野说:“……好。” 吴盛还在办公室等自己,陆文聿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又嘱咐了一句实习生“慢慢开,不着急”,转身回了办公室。 吴盛见他重新进来,连忙起身,伸出双手去握:“陆老师,今天真是冒昧了,怕您在线上拒绝我,我不请自来,直接来找您了。希望您不要见怪。” 陆文聿回握,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礼貌又疏离:“坐。我就不说废话了,你和我讲一下案情。” 另一边,迟野坐在后座,靠着窗,搭在腿上的双手止不住发抖,他没办法,双手交叉合十,用大腿夹住。 他不断地在深呼吸,忍受着精神痛苦。 第37章 实习生头一次开宾利,生怕发生剐蹭,开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完全没注意到后排的情况。 迟野硬生生挺过一轮又一轮的情绪波动,最后满头是汗的缓了过来。 恢复到沉郁冷漠的样子。 迟野到的早,酒吧还没开始营业,他掀帘走进员工间,里面还有两个员工,在聊天,看了眼迟野,便继续闲扯。 迟野找了把干净的蓝色塑料椅子,他坐下,不看手机也不做什么,就光愣着,那俩人奇怪地瞥了瞥,迟野目光移过去,眸子又黑又沉。 俩人吓了一跳。 “哥们……”迟野哑着嗓子,“借根烟。” 他瞒着陆文聿,不让他知道自己抽烟,因为陆文聿喜欢乖的,他就每天努力装乖。 不骂人,不抽烟,不打架。 担心穿帮,他兜里早没烟了。 “……哦。”其中一人给他一根,“要火不?” “要。”迟野叼着烟,伸过身子凑近,接着他的打火机吸了一口,见烟着了,他含含糊糊道,“谢了。” 他再一掀帘,跑后门抽烟去了。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本想着明天生日加更的,但没写完,又考虑得梳理一下后面的剧情,加更是完不成了,所以这章多写点 大家看到这儿先别急哈!迟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而陆还不知道,另外答应过你们有刀要预警:后面几章会小虐一下下,具体多虐,我也不清楚,毕竟我只有大纲,没有正文(命苦) ps:围脖关注了再看啊,设置的是粉丝可见(看完再取关也行,我围脖没啥,很无聊tvt)我后面就不提这事了哈~ 第27章 脐带 “迟、野,野种的野。” 后街又脏又乱, 地砖崎岖不平,翘起的砖能把人绊倒,缺失留下的坑又会让鞋卡里, 各个后厨的泔水想泼就泼, 小门边上堆积许多酒瓶子和纸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味。 西昌区本就是从城中村发展起来的,早个十几年, 这片儿是出奇的乱, 白天火拼打架,晚上招。嫖卖。毒, 如今借市中心的光, 发展起来, 但发展得也是参差不齐。 就比如前街看着光鲜亮丽,后街的这一条一米半窄的小巷子, 就没人会清扫。 迟野今天抽烟抽得凶,一支烟两口吸完,没解燥, 他抓了抓头发, 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突然一股酸臭飘过去,他嫌弃地一皱眉, 下定决心这周要去看医生,拿点药回来吃, 再这样阴晴不定,他不仅会疯,更害怕会吓到陆文聿。 决定完也没能平复他内心躁郁, 他还想抽烟, 于是打算去街角小卖部买一盒, 转身进去的刹那,他听见一声“吱吱”的叫唤。 迟野动作一顿。 “嘎——” 尖锐得很,但音量不大。 声音是从对面的大垃圾桶后传出来的,迟野盯了盯,没看到活物,但它的叫唤没停。 迟野思忖片刻,抬脚走过去,兴许是小家伙感受到有人靠近,叫得更加卖力。 垃圾桶脏得要命,迟野用脚踢开,得以看到后面可怜的光景。 一只还没手心大的猫,肚子上连着母体血淋淋的脐带,眼睛都没睁开,全身毛发稀疏,湿漉漉的,紧贴皮肤,奄奄一息地趴在垃圾里。 迟野眉头紧锁,沉默地看了两秒,转身进屋,半分钟后,拎着装啤酒的大纸箱,里面铺了个毛巾,他蹲在小猫跟前,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怕劲使大了,它就死了。 “我……我养不了你。”迟野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极轻,他一手捏住小猫后脖,一手不嫌脏地托起滴血的脐带,一同放进纸箱。 时间赶得很不巧,老板开始喊人去摆桌椅、清理吧台。 前面有人吼了一声:“迟野——!过来帮忙!” 迟野烦躁地一摇头,回喊道:“来了!” 他单手端着纸箱,另一只胳膊挡在上面,躲过其他员工的视线,三步并一步,一猫腰往堆放杂物的阁楼跑。 “你争点气,”迟野脱下自己的薄外套,盖在上面,阻隔灰尘,神色晦暗,嘴巴嗫嚅半天,“……别死。” 迟野站起身,刚出生的奶猫同时虚弱地叫了一声,仿佛在答应他,迟野抿紧唇,掩上阁楼的小门。 “干嘛去了?叫你半天。”酒吧经理瞥他一眼。 迟野侧身经过他,去洗手台洗手,说:“抽烟。” “一会儿别抽了啊,摆完桌子,去把后厨的水管修了。” “好。”迟野沉声回道。 也抽不了了,他刚没来得及去买烟。 迟野擦干手,掏出口罩戴上,一言不发地开始干活,把桌椅摆放好,拿着抹布擦净桌面胶黏的酒渍。 乔瑀给他介绍工作,说好听点叫帮忙,其实就是打杂工,乔瑀也是打工的,只不过干的时间长了,和这条街的各个老板混熟,哪家缺人就找她,而她介绍来的人都靠谱,久而久之,乔瑀干起了中介,两头收点费用,但她不收迟野的钱,所以迟野得把活干好。 散座区打扫完,他直了直酸胀的腰,掏出手机看一眼,点的外卖到了,他偷瞄一眼经理和老板,没人注意他,迟野动作灵活地跑到门厅,接过从宠物店买的东西,三两下拆掉包装,把带奶嘴的针管和羊奶塞进裤兜。 迟野神色冷淡,穿过又长又黑的过道,拐进阁楼楼梯。 他蹲下去,探手去摸了下猫,冰凉,攥着羊奶的手不由紧了紧。 “……喵……” 小猫有气无力地叫了声,迟野蹙成一团的眉毛渐渐松动。 他手是冰的,一时间也不可能搓热,干脆把上衣撩起来,把猫夹在自己肚子和腿前,用滚烫赤裸的胸腹去捂热它,迟野捏着猫的脑袋,将装满羊奶的细奶嘴塞进它嘴里,下一秒,小猫本能但生涩地吮吸。 它喝的慢,迟野也没时间多喂,顶多让小猫恢复了些体温,他松了齿,放下半袖的下一摆,拎起落灰的工具箱,回到后厨修水管。 好在酒吧经理没发现异常。 十一点半一过,酒吧正式开始上人,门口的铃铛不停地晃响,舞台上是跳热舞的,男女轮换,今晚dj风格火爆,音浪一波连着一波,场子就没冷下来过。 卡座和散座几乎坐满,订单积压,这家店又没有专门洗杯子的,迟野只能一边调酒,一边抽空洗杯子,忙得他根本没时间抬头,手上不知不觉出现许多小伤口。 场内音乐变换,灯光五颜六色地变幻、闪烁,迟野身前忽然一暗,紧接着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少年音:“迟哥?真的是你!” 迟野在忧心猫,听见声音掀起眼皮,瞧见陈遇,意外地抬了抬眉:“嗯……真的好巧。” 陈遇在高脚凳上坐下,两条白花花地胳膊往桌上一撑,主动解释:“乔姐介绍我来跳舞的!一个月赚不少!刚我在台上就发现你了!瞄你好几眼你没看我!我趁着中场休息就挤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陈遇不得不用吼的方式说话,但听不出疲惫的,反倒格外兴奋。 迟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冲他招手,陈遇把脑袋往前一凑。 “喝什么?我请你。” “不不不,不用了,你这都摇一晚上了……” 迟野漫不经心地轻微耸肩,说道:“不差你这一杯。” “……”陈遇不好意思说,迟野没等他回复,自顾自地给他调了杯度数极低的小甜酒。 他甩了甩胳膊,手腕轻旋,将雪克壶掂起,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肱二头肌发力,上下摇荡时冰块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末了,手腕一翻,稳稳扣住滤冰器,淡粉色的酒液便缓缓注入杯中。 陈遇恍惚了一下,心里顿时感叹他实在是太稳了,稳得让人心安。 “叮——” 迟野拿着长吧勺往杯壁敲了一下。 陈遇猛然回神,对上迟野淡漠的眼神,后者表情疏冷,在如此热闹的氛围里,迟野像是游离于外,一言不发地工作,看起来提不起一丁点兴趣。 迟野见陈遇还愣着,他一面熟练且迅速地削柠檬皮,一面提醒:“喝吧,喝完去忙,小心被老板骂。” 与此同时,吧台外的一个卡座内,一帮小年轻喝的歪七扭八,正中间坐着个男的,左右两边被长相甜美的女孩簇拥。 “杰哥!你手机响了!”江杰小弟捡起对在一堆空酒瓶里的手机,递给江杰。 “谁啊?”江杰语气不善,一脸烦躁,最近他爸公司碰上一堆破事,他爸心情不好,直接拿儿子撒气,看他哪哪不顺眼。 虽然说自己整天没正事,净知道嚯嚯钱,但自从知道他爸公司摊上官司,他就没惹老爸生气了,今天就因为他穿着睡衣下楼吃早饭,被臭骂一顿。 要知道,他平时都不吃早饭的!为讨老爸开心,显得自己变上进了,他还特意定了十几个闹钟把自己喊起来,早知是这个结果,他还不如一觉睡到下午。 第38章 “备注是……吴盛?”小弟纳闷道,“谁啊这是?” “给我扔过来。” 江杰接了电话,喝酒喝得舌头发麻:“喂?啥事?” “……”对面的吴盛听出他的环境,他不想和酒鬼多交流,但事情急,只好开口,“记得迟永国吗?” “这丫是谁?” 吴盛咬咬牙:“……迟野的亲爸,喝多了在牌局揍你小弟的人。想起来了吗?” “不认识不知道,哥你有话直接说,”江杰晕乎乎的,已经快分辨不出电话里的声音和酒吧里的声音了,“我没脑子,你别跟我讲你们文化人的弯弯绕绕。” “你现在,醒醒酒,认真听我讲。”吴盛真是压着火才没骂他,“这事办成,能帮你爸一把。” “……”江杰动作顿了顿,一巴掌赶走紧挨在身边的人,捂住听筒,起身跌跌撞撞往厕所走。 “江哥,我陪……” “滚回去!怎么哪而都有你!”江杰不耐烦地吼了句,转而冲电话和和气气讲道,“哥,你说,我听着呢。” 他站在吸烟室门口,跃跃欲试,以为自己能干些有技术含量的事。 吴盛提了口气,告诉他,下午他去找陆文聿谈案件代理问题,碰见了迟野,在后面的诉讼风险评估以及诉讼成本的沟通中,陆文聿表示这个案件很棘手,是江总和公司高管有错在先,夸大自身资产管理能力,被告抗辩起来会很困难,但吴盛也是学法的,他知道陆文聿审查完全部证据,一定能切断部分因果关系进行抗辩,吴盛信他有这个能力,江总也信。 陆文聿有大把大把赚钱的好案子,加上之前江杰干的混蛋事,陆文聿不落井下石,帮原告代理就已经很仁慈了。但实在是火烧屁股了,江总不得不再让吴盛去试着问问。 于是,今天真让吴盛问到了突破口。 “啊?你是说,他一个律所高级合伙人,对一个街头小混混感兴趣?想知道他家的事?”江杰酒都醒得差不多了,已经完全记起了迟野这个人,但他从来都是动嘴指挥的,压根没见过迟野本人。 吴盛说:“是,多的你别管了,找你小弟问问,问明白了告诉我,我再去和陆律谈。” “……行,吧。”江杰挠挠头,搞不清他们精英人士的脑回路,挂了江杰的电话,他翻了好久的通讯录,才找到那个小弟,就因为他,自己被老爸关紧闭,他当时都快让人把这个小弟欺负死了,眼下再去找他,江杰倒不觉得脸红,反而理直气壮。 他粗着嗓子:“喂?你现在来九街这儿边的x酒吧,麻溜的,有事问你!” 孙运接了电话,又惊又喜,虽说之前杰哥对他时好时坏的,但抱上这根大腿总没错!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能知道杰哥不知道的事! 他屁颠屁颠地赶过去,一进酒吧,就被音乐震得心率不齐,他捂着耳朵,按照给他的包厢编号找,视线一扫,看到了吧台垂头调酒的迟野。 孙运:“………………”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啊! 老子打不过,还躲不起么! 孙运双手揣兜,像他这样的无业游民,走路从来不放下脚后跟,畏缩缩的样,眼珠子一提溜准没好事。 刚准备绕道走,身后忽然被一股力量限制住。 “你个孙子!瞎转悠什么呢!杰哥都等你半天了!”一个花臂男一把钳住孙运后脖子,他块头又大又壮,孙运精瘦精瘦的,根本挣不脱。 孙运咧嘴一笑,命苦讨好:“哎虎哥!” 紧接着,孙运被他摔进包厢沙发,再一抬头,瞧见了一本正经的江杰。 江杰嫌外面吵,特意从卡座换进包厢,此刻房门一关,虽然还是能听见外面的锣鼓喧天,但好歹能正常对话,不用吼的。 人都被江杰赶走了,眼下包厢里就三人。 “……”孙运心里的兴奋被浇灭,他有些害怕,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地问,“杰哥,你找我来……” “迟永国是迟野亲爹?”江杰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 孙运一时没反应过来:“……” “问你你就答!耳聋了吗?”大虎吼了他一句。 孙运连忙应:“是,是是是,亲爹!虽然管他叫野种,但是是亲儿子!” 江杰探身靠近,疑惑道:“野种?” 孙运不敢再回答慢了,知道什么说什么:“对!迟永国他老婆生下迟野没多久就跟一个男的跑了,迟永国原先坐过牢,非说迟野不是他的种,是那个男人的野种,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嘛!迟、野,野种的野。” 第28章 陈年 血淋淋地瘫倒在台上。 孙运家和迟永国家是老街坊, 二十几年前,这儿片还没开始发展起来,挨家挨户都认识, 谁家有点事, 三天之内肯定传遍, 不过里面有多少虚构成分,旁人就不清楚了。 孙运下意识挺直后背, 瞄了眼态度认真的江杰, 没想到他对这些烂事感兴趣,这些事陈年旧事, 在当事人那里是痛苦的、不愿回忆的、更不能提的, 但会被除本人以外的所有人当作饭后谈资。 刀不挨自己身上, 是感觉不到疼的。 孙运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仿佛要上台发表长篇大论般,他跃跃欲试道:“迟永……” “停停停。”江杰突然打断他,孙运哽了一下, 差点没憋死。 孙运傻愣愣地看着他, 不明所以。 只见江杰打了个电话:“喂?哥?你把陆律微信推我呗,我和他直接说, 就不麻烦你在中间传话了。” 吴盛猜出他心里的小九九:“……陆律不会随便加人微信。” “哎推一下,我试试, 我这小弟知道挺多,咱俩来回传肯定传漏,我直接让他和陆律说。” 吴盛猜错了, 江杰压根没想到要去陆文聿面前讨巧, 他只是记不住小弟说的话。 孙运但凡讲了超过三分钟, 江杰百分百会忘光前面的内容。他没脑仁,是他爹亲口评价的。 吴盛无话可说,只好把陆文聿的联系方式给他,江杰搜索账号,点了“添加到通讯录”,简单想了下,直接在打招呼那里写出——陆律师您好啊!我是江杰,听说您对迟野的事感兴趣[呲牙] 吴盛叹了口气,为他的智商感到堪忧:“你直接打电话不是更快么?” 江杰反应了一下,拍了下脑袋:“哎哟我忘了!” 但紧接着,手机响了声,江杰低头,乐道::“哎!他通过了!哪儿有你说的那么难加!” “……” 电话那头的吴盛生怕他惹到陆律,但自己毕竟是打工的,没法对老板的儿子指手画脚,显得他认不清上下级似的,只好委婉提醒:“你……你们不要说脏话,态度好一点……” 江杰打断他的话:“哎哎哎知道了,盛哥你就放心吧!我挂了啊。” “……”钱难赚,屎难吃,老板的儿子难伺候。 江杰捧着手机,一个语音电话就给陆文聿发过去了,冒昧极了,都没有问问对方是否方便。 与此同时,坐在办公室审资料的陆文聿瞥到江杰的语音电话,不悦地皱了皱眉,他想立刻挂断,然后把这人删掉。 但他一想到可能是关于迟野的事情,便不再计较,破了次例,屈尊降贵地按下接听键。 “陆律你好啊!”江杰大咧咧地笑道。 手机里传出一道公事公办的熟男声:“说正事。” 江杰冲孙运使了个眼神,孙运着急忙慌地凑上前打招呼:“哎、哎陆哥,我叫孙运……” 陆文聿时间很宝贵,他看了眼办公桌上的电子表:“十秒后还在说废话,我就会挂断电话。” 听语气,陆文聿已经没有耐心了,江杰吓得一巴掌呼孙运后脑勺上:“说迟野的事!” “哦哦哦!迟野他爸,就是迟永国,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小混混。” 陆文聿滑动鼠标的动作一顿,他没料到这么快就能得消息,半迟疑半谨慎地问道:“你和迟永国怎么认识的?” 孙运:“以前住一个筒子楼嘛,后来拆迁就都搬走了,前一阵,迟永国把我揍进医院……” 说到这儿,一股火蹿上来,陆文聿冷冷打断:“原来你知道是谁把你揍进医院的。” 孙运不痛不痒,倒是让江杰脸红,浑身不自在。他那叫个后悔啊,当时为了面子,孙运哭着来找他,他二话不说派人去给他出气了,早知会给自己惹这么大个麻烦,傻逼才帮这孙子!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无论怎么追究,对迟野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彻底消除,陆文聿准备在接下江家案子之前,让他们一个个去给迟野道歉赔罪。 现在,陆文聿只能沉声道:“继续。” 孙运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 迟永国年轻的时候是个混子,身手好,楼里没人打得过他,自然也没人敢惹他,后来一个拳击教练看中他这天赋了,把人领去参加比赛了,迟永国在外面认识的彭芳,也就是迟野亲妈。 第39章 迟永国从区级比赛,打到市级,最后打到省级,混出了名堂,当时筒子楼里的人都说迟永国命真好,不仅娶了个漂亮媳妇,还因为身手和长相赚了不少钱。 但好景不长,迟永国人火就飘,训练懈怠,白天和教练吵一肚子气,回到家,就把气撒彭芳身上。 俩人吵来吵去,整栋楼都能听见,就连吵架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可都闹到这份上,俩人也没离。 再后来,迟永国因为不训练,半年比赛,一场没赢过,又急又气,动了歪心思,省赛前喝兴奋剂,不仅把对手打伤,还被判终身禁赛。下了拳场,进了局子。 而彭芳正是在他入狱前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时间节点不由让陆文聿挑起眉毛,他没打断孙运,继续让他说下去。 “……她这和寡妇也没啥区别了,好不容易把迟野生下来,迟永国就出狱了,他骂迟野不像他,骂他是野种,那阵子,属他家最闹挺,大家伙起初还当热闹看,后来都烦得不行。” “没多久,彭芳就出轨了,我猜啊,就是受不了迟永国那个畜生了!彭芳扔下迟野走了后……” “那时候,迟野多大?”陆文聿早已不自觉地握紧手中钢笔,胸口热血翻涌,又堵又燥。 孙运仔细想了想:“嗯……也就五六个月?反正不大,还吃奶呢。” 陆文聿已然坐不住了,他撑着桌子,滑开椅子,他站起来不停踱步。 光是听这些事,陆文聿就已经感到深深的窒息。 他有点不敢往下听了。 “不是,我有个问题,”江杰挠头发问,“为啥不去做个亲子鉴定啊?这不就能知道是不是亲儿子了。” 孙运像听了个笑话,心说你个少爷懂个屁啊,嘴上还奉承着:“没钱啊,就算有钱,迟永国也不会花钱做的,男人嘛,孩子对他们来说,没那么重要,爽一发的事。” 江杰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哦也是。” “行了!”陆文聿听了他们这些人的言论,心里直犯恶心,要不是想弄明白迟野的情况,又怕迟野他自己说会应激,陆文聿是不会接这通电话的。 陆文聿懊恼自己忽略了江杰的存在,更低估了迟野的遭遇,他蹙眉,微压怒意,冷硬命令:“江杰,你不要听了,出去。” 江杰懵道:“啊?为啥?” 陆文聿和这个傻子讲不清楚,也懒得讲:“出去!” 江杰缩了下脖子,冲屋内第三人抬了抬下巴:“那大虎你和他在这儿?” 闻言,陆文聿彻底火了,震惊道:“怎么还有其他人?!都出去!” 江杰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嘴里嘀咕这什么,带着人滚到外面的卡座里了。 开门的刹那,音浪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换做往日,陆文聿肯定会发觉,但他眼下心乱如麻,思绪万千,一时间没察觉到。 孙运瞧见大哥这么听陆文聿的话,顿时对陆文聿肃然起敬,不等对方提醒,一五一十地道出后面他知道的事。 “迟永国养不了那么小的孩子,就给送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把迟野卖了,再后来,就拆迁,一楼的人全散了,后来听说迟永国去打黑拳了,玩命的那种,一场几千上万,有一次他被打进icu,人差点就没了,谁知道他不仅挺过来了,还把迟野领回来了。” “还不如不领,那时候迟野也就六七岁?”孙运自问自答,“反正不大,整天放学了还得去菜市场买菜,给迟永国做饭……哦这些我是听我姑说的,她原先是迟野的小学老师。您别不信,我们这地方就这么大点,哪哪都能带点关系。” 陆文聿清楚那地方的混乱,当时他大四在律所实习,有段时间就是负责西昌区的房地产案子,过去生活过一个月。 紧接着,孙运说出一段极其炸裂的话,让毫无心理准备的陆文聿始料未及,几乎是再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中般,动弹不得。 “……迟永国前前后后找过不少女人,每次有了新欢,他也没钱开房,就只能在那个破房子里,迟野一小孩太碍事,迟永国就会把他扔出家,我姑好几次去上班的时候,在马路上遇到被冻透了的迟野。 害,说出来也挺难受的,有时候转天还能去学校待着,暖和暖和,要赶上放假,迟野得整晚整晚在外面游荡,他身上也没钱,转天一早才能回家,至于在哪儿睡的,谁也不知道……” 伴随着孙运的讲述,蒙尘的回忆猛地击中陆文聿。 除夕夜,楼道里,九岁迟野穿着单薄,孤零零地蹲在楼道里,全楼上下,门内是阖家欢乐,门外是挨冻受饿。 如果孙运知道,那么知道迟野遭遇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可没有一人伸手帮帮这孩子,全部眼睁睁看着他遭受虐待。 平时不想不说也还好,就算和人说了,也不会从头捋,眼下孙运把迟野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当真有些动容:这孩子,确实太苦了。 孙运叹了口气,给陆文聿扔下最后一颗雷。 “又过几年,迟野被逼着去打黑拳……” 陆文聿他四肢冰凉,脸色这辈子没如此难看过,他声音颤抖着问出:“几、岁?” “十一二岁吧,瘦成干了都快,一上台,感觉对方吹口气他就能倒。谁知道迟野随了他爸,特别能打,但力气还是有差距的,迟野第一次打拳,被揍得那叫一个惨啊,血淋淋地瘫倒在台上,根本站不起,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陆文聿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的肉里,这些轻飘飘的话犹如一大块烙铁,烫得陆文聿耳膜作痛。 蓦然间,陆文聿好似穿越时空,视线越过虚无的空间,看到了那一幕—— 半大的孩子,胸脯朝下,趴倒在肮脏的拳击台,四肢皆是暗红到发黑的血,嘴角青紫渗出血丝,眼皮被打肿,努力睁开眼睛不想让黑暗将自己彻底吞噬,那双眸子里,已无半点波澜。 【作者有话说】 下章包甜! 这章我让迟野来回复评论! 糖来之前,用这个调剂一下,看完不至于太难过[抱抱][抱抱][抱抱] 第29章 唇瓣 因为他不讲道理的吻,晕得不知天地方向。 陆文聿终于明白迟野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和沉郁是从何而来了。 “……不过后面就好了!迟野成长速度太吓人, 每一场的实力都要比上一场强很多,虽然一直带伤,但好歹赢过不少, 没多长时间, 警察一锅把这片的地下拳场全端了。 嗯……后面迟野长大, 不常露面,我就不太清楚他的事了, 不过我还是能经常在牌桌上碰见迟永国, 知道他每天喝大酒,赌牌, 他玩得大, 一场下来千八百输赢呢。” 孙运把知道的都说了, 他闭了嘴,静静等候下一步指示。 明明是夏天, 陆文聿却全身冰冷,很长时间没发作的胃突然抽痛,连带着胸口都变得沉重, 像是压了块巨石。 办公室内, 如死水一般的寂静,陆文聿沉默良久, 说不出一句话。 孙运挠了挠头,包厢就他一人, 坐立不安,他刚想提醒陆文聿一句:“那个……迟野就在外……” 包厢门猛然被推开,江杰带着大虎冲了进来, 惊讶道:“哎呦我操, 大虎说迟野就在外面打工呢!” 孙运:“……”敢情你们不知道啊! 陆文聿恍了下神, 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背景音到底是什么,又想起下午迟野说要去酒吧打工。 以前,陆文聿不觉得他打工有什么,男孩嘛,自食其力,挺好。现在,陆文聿不想他再吃苦了,一丁点都不能吃了。 像他这岁数的孩子,都有一个不错的、可以称得上是“童年”的时光,迟野非但没有,还吃尽旁人一辈子不可能吃到的苦楚。 迟野明明这么好,此时此刻,在陆文聿心里,他好到没有任何人比得上。 年少不曾拥有的无忧无虑,陆文聿决定为他一一补齐。 他多次调整自己的气息,他摘下眼镜,手肘拄在桌面,用掌根撑着眉骨,他心乱如麻,但有一个想法是愈发清晰—— 见到他,一刻都等不得。 凌晨两点,大厦高层灯火通明,陆文聿关了电脑,胡乱扯下门口衣架上的风衣,步履匆忙,办公室的门被甩到墙上,发出巨响又迅速反弹合上。 加班的同事听见声音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陆文聿凝重的表情,登时站起身:“怎……” “别干了,都回家。”陆文聿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往日的云淡风轻,在今晚荡然无存。 江杰拿回手机的时候,陆文聿早挂了,只给他留下一条微信:想帮你爸,就别找迟野麻烦,否则我会找你们麻烦。 江杰高挑眉毛,顿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迟野在陆文聿心里的地位。没想到啊,迟野竟这么重要。 “行了今天谢谢你啊,”江杰拍拍孙运的肩,“改明儿请你喝酒。” 第40章 孙运得了江杰的谢,别提多高兴了,走的时候差点没撞柱子上。 等人走了,江杰扬手往大虎的花臂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把人打清醒:“去给迟野道歉。” “嘶!啊?”大虎搓着胳膊,一脸茫然,“道哪门子歉啊?” 江杰嚷道:“你他妈上回不带着那几个傻缺找过迟野麻烦吗!还闹去了警局!之前都没好好跟人迟野道过歉,今天碰上了就麻溜去!态度诚恳点,能跪就跪,能扇就扇,别舍不得。” “…………”好嘛,把自己摘得挺干净啊。 江杰见他不情不愿的,脸一沉:“去道歉!他要没原谅你,就一直道,原谅你了再回来!” 大虎他使劲抹了把脸,他表面上管着几家餐馆,实际上都是江杰的产业,自己所有经济来源,靠的是江杰,在外面混,靠的也是江杰。而巴结江杰的人不在少数,自己除了壮点没啥不可代替的本事。 那天晚上,大虎是带头找茬的人,话属他说得最难听,下手也是最狠的。那晚多么嚣张,今夜就有多么狼狈,他深吸一口气,向迟野迈出了视死如归的步伐。 这个时间,客流量少了些,迟野好不容易能歇歇胳膊,他后腰靠在台沿,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手机,迟野总觉得陆文聿把这几万块钱的手机送给自己白瞎了。 迟野收起手机,他耷拉着眼皮,心里想着阁楼那只猫,淡定又缓慢地打了个哈气,他张开长长的双臂,借着伸懒腰的动作瞄了一圈,没瞅见经理。 他直了直身子,刚准备溜出去看看猫,忽然感觉斜前方来了个人,他眯起眼,看清来人,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冷漠和危险。 大虎直奔他来,开门见山:“迟野,对不起!” “……”脏话呼之欲出,冷不丁听见他的道歉,迟野唇角一抽。 大虎见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有些打怵,但怎么着也不能白来一趟,于是他继续诚恳说道:“对不起,上次是我傻逼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次吧!以后你有啥事!尽管吩咐我!我今天回去就收拾那几个人,明天让他们给你道歉……” 迟野不想听他的长篇大论,用眼尾扫了扫他,冷冰冰打断:“丫喝多了吧。” 大虎:“……” 迟野对他突然的出现和突如其来的道歉感到意外和奇怪:“谁叫你来的?” “……杰哥。”大虎表情变得古怪,看着像牙疼似的。 江杰? 迟野想。 江杰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人来向我道歉,估计是有求于陆文聿,拿我当突破口呢……今天大概率是碰巧看见我了。 他大爷的,出门忘看黄历了,这都能遇上。 迟野懒得和他继续纠缠:“咱俩的事早结了,别再来烦我。” 大虎得回去交差,反复磨他:“我是实心诚意来道歉的,不应该把你爹的错扣在你头……” 迟野皱眉:“怎么还上脸呢!叨叨个没完没了,这么想道歉,怎么不给我磕仨响头?别挡我道,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迟野着急去看一眼猫,怕它挺不过今晚,便打算抬手拂开他。 大虎听了迟野的话,竟真有跪下的意思,二话不说单膝跪地,迟野眼睛一下子瞪大,吓得向后蹦了一步,忍不住骂他:“你他妈什么毛病!” “求你了!那晚道的歉不走心,现在我是真知道错了,能不能原谅我?错全在我头上,不怪杰哥。” 迟野拽了他一把,大虎和他较着劲,干了一晚上活,他胳膊又酸有胀,没能把人扯起来。 他俩动静不小,引来不少目光。 迟野尴尬得不行,遭不住长得凶神恶煞的大虎向自己单膝跪地,偏偏这人表情还格外认真,像跟向自己求婚似的…… 大虎满身死肌肉,往这儿一跪,把吧台本来就窄的出口给堵得死死的,迟野走也走不掉。下一秒,大虎就要把另一个膝盖跪下,迟野眼见着众人要把故事往狗血的方向猜,立刻一连串说道:“靠!我原谅你了原谅你了,能不能起来!” 这时,江杰从人群中走出来:“大虎起来,迟哥都原谅你了还跪着干什么。” 大虎站了起来,迟野不耐烦地推开他,走出吧台,往卫生间的方向去,对江杰视若无睹。 江杰看着迟野的身影,忽然灵光乍现,一拍手,惊道:“刚离得远没看清,你是不是方宇店里的人?” 迟野脚步未顿,径直离开。 但江杰确定是他。他摸着下巴,心说原来如此,幸亏他听着了,要不然自己是真把陆文聿得罪了。 “谢谢啊!”江杰朝他走远的背影喊了声。 蠢货,谢个球啊! 迟野冷着脸,没进卫生间,反而拐进了旁边的楼梯,他想了一晚上的猫,探手摸了摸,感觉它在发抖,第一反应是松了口,还活着。 意料之外的是,它的脐带竟自然脱落。 从使出全部力气叫出声,让迟野发现自己,到努力地挺到现在,它无时无刻不在展露求生欲望,这种表现,迟野太熟了,熟悉到即使跨越物种,也能一眼看出来。 因为他也曾咬紧牙关,给自己搏一条生路。 迟野动作很轻地让猫平趴下,抬起一根手指垫在它小脑袋下面,让它自主吸入,迟野给它喂了几毫升,便停下了。 迟野又从兜里掏出湿巾,把它捧在手心里,仅占了他手掌的四分之一,揣兜里都绰绰有余。他偏着头,用湿巾细致地擦拭它的口鼻、肚脐和肛。门。 小猫太小,吃喝拉撒都得靠人帮 阁楼温度比楼下低,虽然进了夏天,但六月底的夜晚还是有点冷,迟野咬唇思忖片刻,揣着猫下了楼。 他回到吧台的时候,江杰已经不在了,迟野松了松眉心。 酒吧即将散场,顾客晕乎乎地晃着步子,往门口走,这个时候迟野是最轻松的,没活,卫生工作会留到明天干,而他现在只需静静待着,等着老板通知下班。 就在他不停地搓热手,去捂兜里小猫时,陈遇换了身正常衣服,从后台走过来。 这次,是迟野先开口的:“结束了?” “嗯。”陈遇眼睛弯了一下,“迟哥,你是不是快出分了?到时候吃个饭,庆祝一下吧。” 迟野说:“考好考坏都不知道呢,就这么庆祝上了?” “哈哈哈你肯定考得好,澄哥都看好饭店了,我们几个一块请你吃顿好的!” “嗯。”迟野没拒绝,他确实好久没见李澄了,“好。” 陈遇笑着挥挥手,背着双肩包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店内基本没客人了,只剩几个员工。 迟野找了个高脚凳坐,背靠椅背,长腿交叠,右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虚握着猫,用拇指轻轻摩挲小猫肚皮,不知不觉间,开始愣神。 只等经理一句话,他就可以下班去宠物医院给猫看病了。 酒吧正对着街道,夏季的天亮得稍早,天际已经渐渐泛白,一辆宾利卡着限速驶进九街,最后稳稳当当停一家酒吧门口,酒吧牌匾上只有一个黑白配色的x,简约单调。 陆文聿下车,甩上车门,正要走过街,视线一瞥,隔着玻璃看见了坐在吧台外发呆的迟野,他垂着头,双手揣兜,看着有些疲惫和困倦。 除此之外,与平时别无二致。 陆文聿猛然回过神来。 于自己而言,是刚知道迟野的遭遇,可对迟野来说呢? 那些惨烈的事情早已熬过去,与自己相处了两个多月的迟野,并没有因为自己多知道了他的事情而改变。 他依旧是他,历经磨难依旧平和、柔软,他有强大的心脏,有自我追求,他在一步步让自己变好。 那么此刻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耽误他的工作,意义何在?满足自己的同理心吗?可这对迟野来说,已然于事无补。 陆文聿不愿让迟野觉得自己伪善,他的心疼要建立在尊重迟野的基础上,不能让他更加确认自己是悲惨的。 他勒停脚步,退回车边,身子靠在车门,神情专注地盯着里面未发现自己的迟野。 迟野起身,老板和他说了几句话,迟野点了点头,随后单手掏出手机,二人低头操作着,估计是老板把工资付给了迟野。 几分钟后,迟野依旧保持右手揣兜的姿势,推门而出,站在街边愣了几秒,神情淡淡的。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文聿视线下移,瞧见迟野外套兜里冒出个小脑袋,小得可怜。 “迟野!” 陆文聿站在街对面,喊他。 在陆文聿的视角里,他看见迟野恍惚一瞬,循声望向自己,紧接着双眼渐渐瞪大,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凌晨五点,陆文聿开车跨越大半个城市,在即将破晓之际,踩着昨夜最后一抹黑暗,来到迟野眼前。 距离是那样的近,中间容不下任何人。 迟野目瞪口呆,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陆文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第41章 他没想到陆文聿会出现,打死都没想到。 现在的他,不应该在家睡觉吗?今早不还要上班吗?怎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了? 未等迟野想明白,陆文聿扎实的拥抱先来了。 迟野:“…………” 陆文聿张开双臂,正对着迟野,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力气之大,仿佛要把迟野揉进身体里。 “怎……怎么了这是?”迟野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一面贪恋他的拥抱,一面担心他的情况。 陆文聿抱了他许久,迟野感觉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陆文聿这才把人松开,他双手捧上迟野红透的脸,这让迟野一阵颤栗。 太亲密了…… 这动作……太亲密了…… 迟野快抗不住了。他耳朵滚烫,脊背像是窜过细细密密的电流,爽得他几乎晕倒。 “哥……?”迟野试图唤醒陆文聿,有一刻他都怀疑陆文聿是不是认错人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咋都这么奇怪! 陆文聿笑得格外勉强和苦涩:“想你了。突然就特别想你。” 他一边说,一边揉搓迟野的头发,手不老实扒拉起他额前碎发,宽大温暖的手掌能够完全捧住迟野的脸颊。 迟野被他玩得腿快软了,但还是任凭他摆弄,只是不敢抬眼,垂着眸,又长又翘的睫毛颤抖着,出卖了他的激动。 蓦地,陆文聿动作一顿。 他看见迟野额头左侧有一小块缝合疤,深红色疤痕的两侧残留线孔,伤疤一直延伸进头发里,被软塌的黑发遮盖。 迟野脑袋曾经缝过针。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陆文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他无法遏制地去想:这会有多疼呢?当时他几岁呢?看着其他家庭的孩子依偎在父母怀里,而他却被母亲抛弃、被父亲当时赚钱的工具,心里又该多难受呢?只有这一处伤疤吗?不止吧……全身应该还藏着许多,衣服盖住的自己没发现也就算了,可这块疤就在额头上啊……他还是太不在意迟野了…… 陆文聿弯下腰,双手箍住迟野的脑袋。如果可以,陆文聿真的好想回到迟野小时候,即使无法让他不受伤,但也想尽可能减缓他的疼痛。 内疚和心疼翻涌到喉咙,五味杂陈,陆文聿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将唇瓣贴到迟野额头伤疤上,动作又轻又慢,湿润且柔软,不带一丝色。情。 迟野的头皮瞬间炸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潮湿的触感还停留在额头的皮肤上,他来不及回味,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因为陆文聿不讲道理的一个吻,像喝醉了一样,晕得不知天地方向。 【作者有话说】 没时间捉虫了,等我闲下来再仔细看一遍 啊……最近真的快忙死了,大家再等等我orz我也好想日更啊qaq 第30章 疼惜 他爱上某个人前,骨子里自带不自知的占有欲。 迟野口干舌燥:“……” 陆文聿轻轻叹了口气, 放开迟野,继而把被自己弄乱的头发扒拉回去。 “你……”迟野脑袋里乱作一团,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干什么……” 迟野以为他累了, 抑或是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 但……亲了自已一口?!算怎么个事啊? 陆文聿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过界的行为,一定事出有因。 迟野绞尽脑汁, 一时间忘了兜里的小猫, 直到小猫“吱吱”叫了两声,他回过神, 同时, 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表情复杂地看着陆文聿。 “先上车吧,”陆文聿又叹了口气,他拉过身子僵直的迟野, 把人塞进副驾, 从中控室抽出几张纸巾,垫在中央扶手箱上, “别握着了,放上来。” 迟野迟钝三秒, 缓慢地把猫掏出来。猫的体温倒是上去了,但肚脐周围开始发红流脓,迟野看见了, 眉头刚皱起来, 便听陆文聿启动了车子, 说:“先去宠物医院。在哪儿捡的啊?” 迟野用手拢在猫的身后,怕它掉下去,闻言回答:“垃圾桶后面,不过我已经帮它擦过了,不脏。” 陆文聿瞥了眼,继续正视前方开车:“没事,都没味儿。” 迟野没再说话,陆文聿专心致志地开车,一时间,车内无比安静,就连小猫都没了动静。 陆文聿车速不慢,加上这个点路上没什么车,没到十分钟,就开到了最近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好在有员工在值班,听到门口铃铛晃响,从睡梦中抬起头,看见两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位手心里托着只像小耗子的猫。 不用迟野多说,员工熟练地接过猫,带俩人走进一间诊断室,先用碘伏把猫的脐带周围处理干净,不经意扫了眼身旁,只见个头偏高的那位,稳稳站在另一位年轻人身后,看似在关注猫,实际上,目光落点全在年轻人身上,深沉且温柔。 口罩之下,员工意味深长地翘起一边嘴角,她动作利落,一边帮猫上药一边问:“喂它喝什么了嘛?” “羊奶。” “好好好,羊奶是最好的,”员工欣慰地帮小猫擦了擦屁股,“它现在太小了,排泄喝奶都得人帮,一会儿先放恒温箱里观察观察,没问题的话你们就带回家养。” “好。” 迟野看得认真,他一点点记住员工是如何处理的,就连湿棉签在猫屁股上转了几圈他都数得一清二楚,然后牢牢记心里。 他想养下来,花多少钱先放一边,他可以多熬几个夜来酒吧赚钱,眼下让他纠结的是,陆文聿会愿意吗? 他能同意家里养猫吗?原本家里就多了个自己,还能再来只猫吗? 会不会给陆文聿添麻烦?万一他不喜欢呢…… 迟野想着想着,余光不自觉瞥向陆文聿,一直注视迟野的陆文聿一下子察觉出他的小动作。 一秒,陆文聿上前半步,与迟野齐肩站立,问店员:“你们这里卖小猫用品吗?猫窝猫粮猫砂盆之类的,刚捡来,家里什么都没有。” 迟野瞪大眼睛。 “有的先生,”员工把小猫安置好,转身带路,前往零售区域,“看您需要什么价位……” “最好的。”陆文聿脱口而出。 员工一愣:“噢噢,好的。” 在店员装东西时,陆文聿侧身,在迟野耳边低语:“这猫算咱俩共有的,行不?” 迟野发出一道疑惑的鼻音:“啊?” “多可爱啊,我早想养只宠物了,但怕没时间照顾,就一直搁浅了。”陆文聿对他浅笑道,“把这小玩意从小养到大,应该挺有趣儿的。” 迟野刚还在担心陆文聿不愿养,眼下,陆文聿竟反过来问他,能不能一起养。 “当然可以。” “好。” 店员把用品装袋,报了价格,陆文聿二话没说,要付钱,迟野拦了上去。他别扭地拧着眉,不大愿意陆文聿总是为自己花钱,他能赚钱,不需要陆文聿养,他每月给自己的零花钱,一笔没动过,陆文聿嘴上说是会检查,可还是给自己留了隐私空间,没看消费记录。 谁知,陆文聿抬手挡下迟野来拦的胳膊,然后顺着他小臂滑下,紧紧攥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迟野虽然习惯了俩人之间的一些肢体接触,但碰上不常见的动作,冷不丁还是会瑟缩一下。 迟野抿紧唇,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未等他说话,陆文聿音量提高:“哪儿来的伤口?明明上午还没有。” 迟野吓了一跳,他惊讶于陆文聿突如其来的大惊小怪,赶紧低头看了一眼。指肚和虎口有划伤,不大,过两天就能愈合,连疤都留不下。 迟野讪讪道:“干吧台的都这样,正常、正常。” “正常个屁。”陆文聿略带凶意,用眼角瞥他一眼,趁机干脆扫码付钱。 迟野:“…………………………”这是陆文聿第一次对自己说重话,虽然他很不承认,但他确实听爽了。 “哎,你。”迟野听到店内付款成功的提示音。 “回车里,我要和你聊聊。”陆文聿不容反抗地牵起迟野,店员视线一直跟随,最后看到门口的车,吃了一大惊,顿时有点羡慕屋里那只猫。 以后可有好日子过喽。 “孙运和我说了你的一些事。”陆文聿主动坦白,表露真实想法,“我本意是想对症下药,但我没有途径去了解你的过去,只能和吴盛提了一嘴,我真没想到他能找到人。” 迟野对陆文聿是予取予求,除了死死瞒住暗恋陆文聿这一件事,其他的,陆文聿想知道,迟野都会说。 其实迟野刚才猜出来了一点,此刻倒挺平静,他往后一靠,苦笑两声,无奈轻叹:“绕这么大一个弯。哥,你真特想知道,我跟你说呀。” “会一五一十地讲?”陆文聿不信,“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缝过多少针,你通通会含糊带过。问你‘是不是很疼’,你也只会回答我‘不疼’,连‘还好’这种带痛感的、让人能继续往下问的话都不会说。” 第42章 “……”迟野张了张嘴,陆文聿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把人猜透,见陆文聿一脸不爽,迟野慌了,“哥你先别生气……” “我没冲你生气,我气的是我自己。”陆文聿手腕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他自诩能说会道,嘴上功夫从未输过人,但今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顾虑太多,就会有所保留,说出来的话,多数词不达意,陆文聿偏过头,看向迟野。 “为啥啊?”迟野挠挠头。 陆文聿妥帖了三十多年,情绪往往不外露,今天破例。他其实对养宠物没兴趣,爱屋及乌,迟野喜欢,他也就无所谓了。 陆文聿有生以来,第一次笨拙地解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你捡猫一样,它小,你不把它送到医院,它活不了多久。我领你回家,你陪我住院,从心疼到感激,如今清楚你的事,感情更复杂了。心疼变多,想护着你,想多见你笑笑,这么说来,说是心疼又不恰当。” 迟野愣了愣,看着陆文聿没说话。 陆文聿太久不感情用事,有些莫名的情绪,让他一时间想不透彻。 良久,一束晨光穿透云层洒进车内,天光大亮,二人竟都一夜未眠。 迟野替他说;“算是……保护欲吗?” 迟野说出来自己都想笑,自己这么大个小伙子,狠起来能把人打进医院,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还激起了别人的保护欲。 迟野替陆文聿找了个台阶,陆文聿自然要踩下来,顿了顿,他点头:“算。” 迟野想借此机会,来减轻陆文聿的担忧。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这周找时间,会去看医生。” “什么?” “以前也看过,但感觉没用,而且吃了那些药,容易犯困,记性也变得不好了,我就没再去看了。”迟野着急地解释,“其实我多数时候是能控制好的,我这……病,纯折磨自己,对外人没威胁,尤其是对你。” 他越说,语速越快,说到‘病’字时,声音突然变低,说到最后几乎没声了。 “我不会伤害你的。”迟野拔高音量,“放、放心。” 陆文聿沉默半晌。 “你真烦人。”陆文聿一把拽过迟野,把人扯进怀里,双手在他后背大力胡噜两下,“再恶意揣测我,小心我骂你。” 骂吧骂吧,我还挺喜欢你骂我的。 迟野觉得自己肯定带点属性,要不然下意识有这种变态想法。 陆文聿拍了拍他后背,把人放开:“到时候我陪你去。” “……嗯。” 陆文聿随口问了句:“几点了?” 迟野按亮手机看了眼:“刚六点。” “送你的表怎么不戴?”陆文聿挑眉。 迟野闻言,从裤兜里掏出手表,乖巧戴好:“晚上干活,怕弄花。” 陆文聿满意地扫了扫他全身,上衣他买的,手机手表他送的,鞋他挑的,总有一天,陆文聿得让迟野全身上下都穿戴与自己有关的。 “下车。把猫的东西搬上车,先把猫送回家安顿好。”陆文聿回头看迟野,慢下脚步,等迟野走上来。 取好猫,员工交代:“它是只三花小矮脚,女孩儿,过两天毛长出来了,肯定很漂亮,不过矮脚萌归萌,基因还是有缺陷的,不好养活,总之你们得多上点心。” “知道了。”陆文聿冲迟野一偏头,“给猫取个名字?总不能一直猫猫的叫。” 迟野双手捧猫,含糊道:“养两天,能活下来再取。” 取完名字,感情羁绊会变重。 迟野既然捡了它,就得对它负责,自己小时候没人疼,他不想让自己的猫也没人疼。 “肯定能活。”陆文聿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他注意力全然不在猫身上。 小猫有迟野疼就够了,陆文聿得拿出全部精力,去疼惜迟野。 许久之后,等陆文聿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原来那夜的种种行径,叫占有欲。 他爱上某个人前,骨子里自带不自知的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6年新年快乐呀!今晚跨年夜,都要幸幸福福哒[红心] 第31章 陆少 “你给人纹过屁股么。” 客厅靠近沙发的位置有一处环型落地窗, 类似于一个阳光房,原本放了懒人沙发和小茶几,陆文聿本是用来喝茶看书的, 但他平时工作忙, 便把这里一再闲置, 要不是迟野每次打扫卫生都会捎带上这里,早落了层厚灰。 现在成了小猫的半开放卧室。 今天二人都要上班, 所以俩人一到家把猫安顿好, 放进猫窝,便去冲了个澡。 陆文聿洗完出来, 在屋里找了一圈, 没看到迟野的身影, 等他来到客厅,神色一滞, 视线一定—— 迟野穿着舒服的居家纯棉白色t恤,整个人深陷软塌塌的沙发,睡着了。他胳膊自然搭落在沙发扶手, 手心朝上, 上面还放着喂奶的注射器,而迟野衣服下面凸出一个圆形。 不知道小猫是怎么拱进迟野衣服里的, 蜷成一团,只有一根不带几根毛的小尾巴从迟野带衣服下摆露出来, 时不时轻晃一下。 陆文聿静默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知道该把人叫起来了, 迟野今天要去上班, 但不忍打破这幅岁月静好。 迟野本就应该过这样恬淡的生活, 而不是遍体鳞伤。 迟野睡得不沉,没等陆文聿叫,他自己醒了,还没睁眼,下意识抬手去捞怀里的猫,没碰到实物,垂眼一瞧,登时愣了愣,猫正顺着他肚子往上爬,爬得又慢又笨,绒毛扫过迟野的皮肤,痒痒的。 迟野微微蹙眉,拎抬衣领,另一只手从领口探下,把猫掏了出来,无语和无奈掺半,刚准备把猫放进猫窝,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低笑。 陆文聿说:“它把你当猫妈妈了,找奶喝呢。” “?”迟野这才看到陆文聿,“我不喂它了……” “吗”字未说完,迟野便反应过来,登时闭上嘴,表情精彩纷呈,逗得陆文聿又是一阵笑。 迟野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毕竟是个男孩,面上有些羞,他闷声道:“哥你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陆文聿举起双手打住笑,随后点了点还未戴表的手腕,来提醒迟野时间,动作慵懒,“该走了哈。” 迟野已经把喂奶装置搞好了,小猫稍一抬头就能碰到奶嘴,其他的,迟野可以下班回来清理。 陆文聿今天要去学校,上午给研究生上课,下午学院开会,因为在另一个校区,陆文聿能多送迟野一段路。 “说真的,给你买辆车吧。”陆文聿目视前方的红灯,忽然说道。 迟野没想到陆文聿会来这么一句,扭头,震惊地看向驾驶室一脸平静的陆文聿:“我的天!你可别吓我了!哥你一年到底赚多少钱,别当散财童子了好不好!” 陆文聿笑着打趣道:“怎么能叫吓,我认真的,现在一辆差不多点的车才十几万,花点小钱让你通勤方便点,我觉得挺值。” “别别别别……”迟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一连串拒绝。 才十几万? 小钱? 迟野再一次对俩人的财富差距有了实感,迟野拼死拼活都赚不到的十几万,可能在陆文聿那儿就是半个月的事,根本是两个量级的。 陆文聿见状便不询问他的意见了,话锋一转,问道:“是不是快出分了?” 迟野松了口气,点头应道:“是,这周末大概,我还没仔细看。” “这周末挺忙啊。”陆文聿把车停在地铁站口,感叹了一句,“你能抽出空去医院吗?感觉你那个纹身的工作也不是很轻松。” 自从昨晚知道了迟野的事,陆文聿就不太想让迟野去打工赚钱了。迟野才多大啊,好不容易赶上高考后三个月的长假,就应该每天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经济方面,自己不仅可以养得起迟野,甚至能把人往富里养。 “应该可以,我问问老板。”迟野解了安全带,准备开车门,走前回头瞅了眼陆文聿,“哥,我现在挺好的,你不要担心。” 陆文聿说:“……好,但是……” “都过去了。”迟野打断他,重复一遍,“都过去了,早不疼了,没骗你。” 二人相视无言,终了,陆文聿长舒一口气,似是无可奈何:“去吧,把你工作的地址发我,等我开完会去接你下班回家。” “……嗯。”迟野吸了吸鼻子。 迟野太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迟野双手插兜,靠在地铁里的栏杆上,垂眸沉思,不知不觉间,抬了只手碰了碰额角的疤。 昨天,陆文聿亲这儿的时候,迟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当然也自不量力地冒出一个“他是不是对我有点好感”的念头,只不过存在一瞬就被他打消。 迟野思绪飘忽。 第43章 陆文聿心疼他、呵护他,这无可厚非,可是要命的是,迟野心思不纯,陆文聿越是把他当弟弟看待,迟野越是难受。 陆文聿对他做的所有亲密行为,不是出于生理上的、有关爱欲的喜欢,不过是把他当个惨兮兮的小孩。 正因如此,迟野才不愿和陆文聿说自己的过往。 迟野蹙眉,咬着指甲,想了一路,听到站点播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一走出地铁站,滚滚热浪袭来,迟野加快了脚步。他不怕冷,小时候冻习惯了,穿着单衣还能在天寒地冻里过夜,但他怕热,一到夏天,整个人就开始犯懒,能窝在室内吹空调,就绝不可能出去。 方宇的工作室在一处下沉式的小楼里,迟野在靠近之前,就把口罩戴上了。他想过店里可能会有很多人,但没想到这么多,站在台阶上往里面看,有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方宇的工作室装修得不错,确实值得拍一拍。 迟野下意识压低帽檐,手一顿,想了想把帽子反过去戴,能显得呆一点,兴许就没人看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从门缝挤了进去,尽力不让门口风铃碰撞出声音,转而迅速背过身,特意绕过楼下站满人的休息区,未等他弯腰钻进工作间,一头脏辫的刺猬突然在身后喊他:“哎!迟野!” 楼下人多口杂,热闹得厉害,刺猬这一嗓子便没引起多大注意。 “……”迟野被抓了个现行,他直了直腰,摘下傻楞楞的帽子,转身装作若无其事问,“方哥呢?” “楼上干活呢。”刺猬带着他走近员工的休息室,“你怎么突然请假这么多天?你知不知道现在店里生意有多火爆!客单都快排到后年去了!” 迟野丝毫不感兴趣,说:“哦。”关我屁事,又不是我的店。 “等会儿有个图,我去备下台。”迟野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店里的平板,递给刺猬,“让我画的稿子都在里面了,能帮我送楼上一趟吗?谢谢。” 说着,迟野就往外走,打算去找找还有没有空着的工作间,他今天上午约了乔瑀,要给她纹个写实的向日葵,一是早就答应好的,二是给方宇看一眼,以便后面他能多扎几个类型的纹身,多赚点钱。 “诶?老板没和你说吗?你以后不在一楼的流动工作间了,去楼上,老板专门给你腾出一间专属的。” “啊?”迟野脚步一顿,有些意外。 能在楼上纹身的,要不是跟着方宇一起干起来的,要不就是跟着他学了好几年,这才能有专属工作间,其他打工的,就只能在楼下,看哪间空着就用哪间,平时没活,去大家共用的休息室。如果换作其他工作室,这样区别对待,兴许没人会来干,但方宇不一样,他名气大,不缺客单,给的也多,迟野看上的就是他给的多。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想跟着方宇混出名堂来,攒点人气,所以争破头也想去楼上。 迟野无功不受禄,拿回平板上楼找方宇。他这回长了记性,敲了好几次门,方宇让他进去他才推门进去。 “哟来了啊,”方宇中场休息,客人正靠坐在沙发上,单手刷着手机,方宇起身,接过迟野递给他的平板,点开看了看,“挺好挺好,画得不错啊。我一会儿给客人看一眼。你在微信上是不是和我说今天上午扎个写实的?你的客人几点到?” 迟野抬手看了眼表,说:“还有十分钟。” 方宇默默扫了一眼他手腕,深蓝色名贵腕表,叠带的竟是两条黑色地摊手链,一个将近两万块钱的手表,怎么能和十几块钱的手链戴一块呢。方宇作为一个对饰品的价格、品质、搭配有极高要求的人,实在无法忍受迟野这样暴殄天物,简直拉低了这块表的档次。 迟野顺着他视线向下瞄了眼,他不知道对方琢磨什么呢。 迟野骨子里还是个小孩,也臭美,看重外表和穿搭,这块表单独戴他觉得有点老气,特意翻出两条手编的黑绳,这还是有阵子李溪沉迷编手绳,免费给他编了几条,当时迟野嫌它像女孩的皮筋,不愿意戴,后来李溪在中间加了几颗珠子,迟野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方宇收回视线,说:“那什么,我在二楼给你腾里间屋子,门口有你的名字,以后你就去那儿干活。” “方哥,不用,我在楼下挺好的。”迟野回道。 方宇说:“你当白用呢,每周要配合店里拍四个视频,这个刺猬会跟你细说。还有……” 方宇搂过迟野的肩膀,往外面走,顺带关上了门,把客人隔在屋里:“楼上的单子收费高,你不缺钱么,这样你赚我也赚。等我忙完,就去找你,看看你纹写实的技术。” 迟野听后,叹了口气,他就是一打工的,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墨迹这些有的没的,不再推辞:“行吧,那我备台去了。” “去吧去吧。”方宇拍拍他的肩。 今天迟野没下楼去接,让乔瑀自己上来的。乔瑀一进来,就感叹了一句:“艾玛,楼下怎么那么多人,都是做什么的啊?” 迟野正往一排色料杯里倒色料,听见乔瑀进来的声音抬起头,冲她点头,打了声招呼:“乔姐。” 迟野坐在转椅上,长腿一撑,滑到矮柜边上取出棉柔巾和凡士林,这才想起来回答她的问题:“参观吧,我也不清楚。” “他们都是来打卡的,迟野纹身的视频火了,连带着店里其他视频都有了流量,加上工作室装修风格独特,拍照出片,他们都是过来凑热闹的,不过也有不少咨询纹身的。”刺猬紧随其后,推门进来,晃了晃手里的gopro,“迟哥,你自己夹还是我帮你?” 迟野叹了口气,认了:“给我吧。” 乔瑀今天特意穿了件吊带,方便纹大臂,她纹身次数多,不用迟野提醒自己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她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趣地看着脏辫女孩:“你看着比迟野大啊,怎么管他叫‘哥’呢。” 刺猬冲乔瑀一笑:“他酷呗。姐,你也挺酷。” 刺猬瞧着眼前的人,长相酷拽,腰细腿长,虽然瘦,但该有的一个不缺,性感又迷人。 “我叫刺猬。” “乔瑀。”迟野已经开始纹了,乔瑀单冲她点了下头。 刺猬拖了把凳子坐下,和乔瑀兴致盎然地聊了起来,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还聊得不亦乐乎。迟野淡淡在二人之间扫视一番,便继续低头干活,默不作声地当个透明人,不打扰她们。 快到中午的时候,方宇进来了。 “呦呵!”方宇第一眼就瞅见了乔瑀胳膊侧面的向日葵。 明黄色的花瓣一下子吸引住眼球,迟野对花茎喝叶子的处理十分到位,立体又生动,整个图的颜色饱和度高,但看上去一点不脏,反倒颜色过渡自然,线条流畅,给人奔放又富有生命力的视觉享受。 “牛逼!”方宇弯下腰,近距离观看,嘴里不停地赞叹,“你行啊迟野,还跟哥藏了一手!说,你其他的风格是不是也能扎?!” “迟野我爱你!这图简直了!”乔瑀侧着身子,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不得了,表情语气都很夸张,“快!让姐抱一个!” “哎——”迟野一开始就没站在镜子边上,生怕再把自己照进去,他连忙一躲,“乔姐,别,你喜欢就行。” 乔瑀笑着没说话,另一旁的方宇开怀大笑:“好!下午正好有个大客户!她说要让你给她纹,我一开始还怕你技术不好,把人皮肤纹瞎了砸我招牌,这下我放心了!” 迟野活动着酸硬的脖子,随意问道:“几点?” “看对方什么时候收工赶过来,”方宇越看迟野越喜欢,脸上堆满了笑,“一会儿吃完饭,去小屋睡一觉,养养精神,下午那个图有点大。” 迟野研究半天,终于摘下胸前的运动相机,反扣在手心里,摇头拒绝:“我睡不着,方哥你把图发我吧,我先看看。” “行。” 迟野送乔瑀下楼离开,碰见刺猬,把相机还给了她。 乔瑀一边说要请迟野吃饭,一边夸赞他手艺。 “乔姐客气了。”迟野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揣在兜里握着手机,一只手冲他摆了摆,“回吧,路上小心,这两天别碰水。” “好嘞。” 送走乔瑀,方宇把图也给他发过来了,但迟野重新回到安静的工作间,第一件事不是看下午要纹的那个图,而是着急看陆文聿给他发来的消息。 哥:【午餐图片】 哥:食堂的工作餐,除了油大,没其他毛病 迟野思考一番,回他: 。:不喜欢吃算了,我晚上回家给你做 陆文聿回消息很快:今天换换,我下午开完会去找你,等你下班了咱俩去逛趟超市买个菜,晚上我下厨,做饭给你吃[呲牙] 陆文聿真是上了岁数,发的系统自带的表情都如此老式,但迟野喜欢。 在迟野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原本冷冰冰的一张脸,早有了藏不住的笑意,他嘴角上扬,眉眼弯了弯,捧着手机视若珍宝。 第44章 。:好~ 迟野思考片刻,在后面加了个小波浪号。 正吃饭的陆文聿看见这条微信,都能想象到迟野那副隐隐期待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对着手机笑了两声,旁边的老师还以为陆老师谈上恋爱了,笑得这么宠溺。 迟野不想上班了,特别想一下子穿越到晚上,等陆文聿开车来接自己,俩人一块逛超市,买点瓜果蔬菜,回到家,陆文聿既然要下厨,迟野就在旁边帮他打下手。 光是想想,迟野就觉得好幸福。 一瞬间,迟野上午在地铁里的胡思乱想统统烟消云散,他不再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只要现在能待在陆文聿身边,迟野就心满意足了! 迟野心情难得这么好,午餐都多吃了半碗饭。 下午,方宇告诉迟野客人到楼下了,让他去接一趟。放平时,迟野才懒得抬屁股接,但他还暗戳戳开心着呢,二话不说,步子愉悦地往楼下走。 也多亏迟野在视频里没露全脸,楼下来的客人没法认出他。迟野按方宇的描述,找到站在门口的女人。 “是姜黎女士吗?”迟野确认她的名字。 姜黎放下电话,挑眉看了他一眼:“是。” “跟我来。”迟野没有一句废话,扭身就走。 因为他想快点扎完图下班,所以一早备好了台。 刺猬就像个触发任务的npc一样,及时赶来给迟野戴好了拍摄相机。 迟野:“……到底要拍多少?” “一周四个视频嘛,但保不齐有的剪辑不出来,所以多录几个备用嘛。”刺猬笑笑,“当它不存在,纹你的。” 她扭头又跟姜黎说:“会给您打码的。” 姜黎说:“我要厚码。” 刺猬点点头:“嗯嗯,好的!毕竟您是明星嘛!” 姜黎一直在观察迟野,发现他听到“明星”这两个字没有丝毫反应,顿时有些意外。 “坐过来吧。”迟野低头调整十指的黑色乳胶手套。 姜黎随手把爱马仕扔在沙发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迟野面前调整好靠背的躺椅,她瞥了眼已经铺好保鲜膜的躺椅,这才坐下。 迟野扎图时,习惯一言不发,认真扎自己的,碰上话痨的客人,他用“嗯”回答几个问题,对方也识趣地闭嘴了,又因为他手艺好,每次纹完,客人看着完美的图,就丝毫不计较迟野的冷淡了。 从头到尾,迟野保持一如既往的沉默,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了三四个小时,姜黎期间歇了二十分钟,要不然迟野现在就能扎完。 兜里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迟野动作一顿,跟姜黎说了句:“抱歉,我看下消息。” 姜黎点头,只见上一秒还是个冷脸帅哥,下一秒嘴角就不受控地勾了起来。 哥:我快到了 。:好,我还在忙 哥:那我直接进去找你吧 。:嗯呢,我在二楼,左手第三个房间 哥:[ok] 迟野收了手机,迫不及待地开始收尾工作。 姜黎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过你视频。” 迟野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回什么,只好干巴巴道:“哦。” 没想到对方紧接着又来了一句:“没想到你眼睛长这么好看。” “……谢谢啊。”迟野不习惯别人夸他,他生涩回完,便不打算搭话了。 姜黎道:“你口罩能摘不?这都快纹完了,应该能摘了吧。” 迟野无言,只一味地加快手里的动作。 姜黎今天纹的是大腿侧面,迟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能让自己看清,又不靠得太近。 后半程来屋里监工的方宇见迟野不理不睬对方,适时开口命令:“迟野,摘了吧。” 与此同时,陆文聿踩上楼梯,一步步走近迟野的工作间。 门没关严,开了条缝,陆文聿正欲敲门,里面响起男声:“人家明星对你感兴趣看不出来啊,你一大小伙子矜持什么呢。” 迟野的性子说不上多好,甚至有些恶劣,他全部的好脾气和乖巧全都给了陆文聿,对待旁人,他向来没耐心。把他惹急眼了,骂两句都是轻的。 迟野后知后觉出方宇的意图,给他专属工作间,给他更多的提成,都是为了让自己“听话”。 方宇是个商人,以谋利为主。迟野有预感,他要是今天遂了方宇的愿,明天方宇就有可能提出其他过分的要求。 迟野抬手擦掉最后的血珠,利落起身,摘下沤了一下午的手套,对二人的要求依旧置之不理。 姜黎脸有些烫,方宇面上挂不住了,刚准备开口,门口便传来一道成熟磁性的男人声音:“打扰一下。” 迟野倏地转身,看向走进来的陆文聿,不由自主地激动。 方宇见男人衣着不凡,气场逼人,不敢怠慢:“请问您是?” “我是来接迟野下班的。”陆文聿眼尾轻轻扫过姜黎的大腿纹身,最后将视线定在迟野身上。 尚未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姜黎冷不丁站起来,上千两步,又惊又喜:“是陆少吗?!我叫姜黎,有次在外滩的宴会上和您打过招呼,当时我跟在周总身边,我是她旗下的艺人。我记得,您和周总是朋友吧?” 陆文聿被她一声“陆少”叫得难受极了,完全不亚于上回在酒店大厅任科叫的那声“大少爷”。 他对姜黎说的事情没有印象,他只想把迟野带走。 这时,迟野已经来到他身边,陆文聿见他前后左右扭动脖子,下一刻,自然而然抬起胳膊,单手帮迟野按摩后脖颈,漫不经心地回道:“你说周缓啊,嗯,是朋友。” 一阵苏苏麻麻的感觉在迟野后背皮肤流窜,他不禁缩了下脖子。 “痒吗?”陆文聿对他低语。迟野摇头。 随后,陆文聿环着迟野,看向方宇,言语礼貌:“请问迟野下班了吗?我能带他走了吗?” 方宇忙不迭点头,他万万没想到,迟野竟然有一个这么大的靠山! 陆文聿施施然带人离开,留下方宇石化在原地。 “这、这人什么来头啊?”方宇小心翼翼地询问姜黎。 “橙天有限公司的两个大股东,周缓和林澍之,是他朋友,关系很近。”姜黎渐渐稳下心情,她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听说,他爸是双木集团的老总。” 姜黎瞥了眼目瞪口呆的方宇,顿时平衡好多,满意地摸了摸腿上的纹身,轻飘飘道:“别怀疑,就是那个国内四大长视频平台之一的橙天,和子公司遍布全球的双木集团。” “…………” 在他们口中高高在上的陆文聿,此刻正任劳任怨地给迟野开车。 陆文聿打转方向盘,借着看右方后视镜时,轻扫一眼迟野,明知故问:“你刚给人纹的哪儿?” “嗯?”迟野老实回答,“大腿。” “哦。”陆文聿沉吟半晌,正好端端地开着车,突然酸溜溜开口,“你给人纹过屁股么。” 【作者有话说】 我下个周末就忙完啦,到时候日更~连带着把这几章修一修 我不行了,真得睡了,明天有时间再捉虫 第32章 威胁 “我回家。”迟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换了别人, 迟野保准一脸无语,然后不客气地用“这问的什么屁话”怼回去。 但谁让对方是陆文聿。陆文聿在迟野这里,永远是特别的, 永远有好多好多特权。 迟野眨了眨眼, 如实回答:“没纹过一整个屁股, 但纹花背或者大腿根会带着点。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文聿停顿片刻,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从迟野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眼神, 半晌过后,得到一声淡淡的应答:“好奇。” 其实陆文聿还想问他, 用哪个姿势纹的。但未开口, 便觉古怪, 收了收神,作罢。 迟野若有所思应了声, 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忙了一天一夜, 虽然早晨回家补了十几分钟的觉, 但他还是顶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这让迟野略微一惊。放在从前, 他状态最好时,一周要是能睡满八个小时, 他谢天谢地,可是现在,只要陆文聿在他身边, 他非但不失眠了, 竟然还开始嗜睡。 吃药都治不好的毛病, 陆文聿轻而易举办到。 陆文聿有种魔力,他就算不说话、不做事,仅待在迟野身旁,闻着他身上的薄荷味,迟野脑袋里紧绷的弦立刻会放松下来,整个人不再时时刻刻警惕,反而变得懒洋洋,反应都慢了许多。 迟野眼皮正沉着,忽地发觉陆文聿开到了家附近的大商场,登时一愣,醒了醒盹,扭头问:“这是去哪?” “超市啊,”陆文聿跟随前面的车,慢慢拐进地下停车场,车内光线忽然变暗,“不是要买菜做饭吗。” 迟野以为的逛超市,是随便找一个小型超市买点菜,没想到陆文聿直接开车来了商场,拿出了置办年货的架势。 第45章 这个商场的地下是京宁市最大的一家盒马,俩人正好赶上客流量最大的时候,没达到人挤人的程度,但陆文聿还是无意识地蹙起眉。 陆文聿很少会线下逛超市,他一般都线上下单配送,或者上门做饭的人去买。一些生活化的事情,都是和迟野住一块才开始做的。 俩人取了购物车,本来是迟野推着的,但陆文聿不由分说地夺过去,说:“我不太会挑,你来,除了晚饭食材,其他的想吃什么自己拿。” 陆文聿停顿一下,补充道:“今天开车来的,多拿点也没关系,能拎得回家。” 迟野点了点头:“噢,好。” 他物欲低,食欲更低,即使陆文聿这样说了,但他还是安静地垂着胳膊,没有动弹迹象。 陆文聿在外推着购物车,把迟野护在自己和货架之间,瞥了眼至今空荡荡的购物车,没说话。 零食区在蔬果区的外面,陆文聿推着购物车,拐进一排排零食货架。 他对这些零嘴丝毫不感兴趣,但觉得迟野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喜欢吃,又看他迟迟不挑,以为迟野不好意思,便主动代劳。 陆文聿个头高,臂展够长,他抬起胳膊,越过迟野,直接把货架上一排的膨化食品全扒拉进购物车。 迟野瞪了瞪眼睛:“……” 他欲言又止,暗戳戳琢磨:他难道喜欢吃零食?可以前没见他吃过啊…… 迟野看着满满一购物的吃食,果冻饼干肉脯干果、十几种不同类型和膨化食品、酸奶饮料,不算瓜果蔬菜肉蛋奶,整个大购物车已经满了,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在备口粮准备去哪里逃难。 这还不算完,因为还要给猫买东西。 于是,在结账的时候,不仅迟野沉默了,收银员也沉默了:“……” 陆文聿看了眼购物车,显然也是被小吓一跳,不过他脸不红心不跳,对收银员微微一笑:“辛苦。” 迟野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小声问他:“这么多,你真能吃完吗?” “谁?我?”陆文聿说,“我不吃零食,这些都是给你挑的。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迟野震惊,他看着收银台打出长长一条小票,以及脚边的四五六七八个购物袋,觉得必须说实话,要不然,就凭陆文聿花钱大手大脚的劲儿,下一次他可能会把整个超市包圆。 “哥……” “嗯,”陆文聿在回工作消息,前面有工作人员帮忙把东西拎上车,“怎么?” “我可能吃不了,太多了……” 陆文聿满不在乎道:“慢慢吃呗,又没让你一天吃完。” 迟野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喜欢吃零食,有的太甜糊嗓子,有的吃多了会腻,饮料也一般,不如喝矿泉水解渴。” 陆文聿原本在一心二用,一面听工作上的语音,一面听迟野讲话,等迟野说完,陆文聿才反应过来,他摘下蓝牙耳机握在手里,直视起迟野。 “刚才怎么不说?” 语气倒没多大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以为你喜欢。” “好吧,”陆文聿随手扶了下眼镜,他听完迟野的坦白,心情不错,虽然是用几千块钱“逼”出来的,但总比往常那样委曲求全来得好,“不勉强啊,不喜欢吃就放着,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迟野回忆,下意识发问:“什么?” “不喜欢的东西推远点,喜欢的东西直接说。”陆文聿看样子工作很忙,又开始噼里啪啦打字,但一点没耽误他教迟野学着爱自己,“刚就很好,没一声不吭开始强迫自己吃不爱吃的。” 说实话,迟野纯属是觉得陆文聿花太多钱了,再不说,往后每次俩人逛超市都要花个小一万,迟野是真担心陆文聿的钱包。 赚得再多,也扛不住这么花呀。 至于陆文聿到底赚多少,迟野也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陆文聿在车上开了个简短的电话会议,一到家,陆文聿和迟野说过了句“你先弄,一会儿我忙完做我那部分”,便阔步往书房去,门一关,彻底投入工作。 迟野倒不觉得失落,心说以后应该还会有机会。 他把从超市带回来的东西一点点归置好,空荡的冰箱瞬间被填满,分门别类,赏心悦目。 紧接着,迟野拎着专门给猫买的湿厕纸和厨房秤去了阳台。 小猫睡得四脚朝天,眼睛紧闭成一条缝,鼻尖红润润的,吐出个舌头尖,四只粉嘟嘟的猫垫轻轻抓着毛毯。 迟野扫了眼针筒,刻度线降低了10ml,迟野用食指撩开盖在猫肚子上的毯子,果不其然,猫把自己喝得肚皮都撑大了。 “……真能吃啊。”迟野嘴上嫌弃,手上却一点没犹豫,把猫放在手心,大拇指帮它揉肚子,另一只手拿湿厕纸人工排泄,“也不嫌撑。” 猫被他弄醒了,尖着嗓子叫了两声。 “小点声,你叔在工作。”迟野自言自语,没指望它能听懂。不过它真就没再出声。 伺候完猫,迟野把它放回猫窝,站起身前,还手欠地弹了下它屁股:“睡吧。” 猫耸了下屁股,用爪子捂住脑袋,缩成一团。 迟野愉悦地笑了声,等他洗干净手,开始准备晚饭,手机却响了。 第一声提示音,迟野没搭理,很快又响了第二声,迟野正准备从裤兜里掏出来看看,便听到来电铃声。 他眼皮猛地一跳,不知为何,一阵心慌。 迟野翻过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姥姥的备注。 七岁前,是两位老人把他拉扯大的。那时候他小,还在喝奶,姥姥就到有奶牛的人家里求着挤一盆奶,拿回家给他熬热了喝,稍大一些,姥爷会在夏天带他到河边洗澡玩水,冬天带他滑爬犁。 俩人靠种地和上山捡蘑菇,一年下来能赚个两三万,其中的大头,都给迟野花了,小男孩长得快,需要做新衣服、纳新鞋,营养也得跟上,不能亏了嘴。 东北的村子虽然很单调,但迟野的确度过一小段安稳幸福的时光,那是姥姥姥爷给的。所以后来,即使两位老人一直替迟永国说好话,认为迟野是儿子,就应该听亲爹的教训,迟野也还是会给他们寄钱,感情没淡。 “姥。”迟野接起电话。 “哎哟乖孙儿,你去哪里了呀?你爸他说找不到你了!”姥姥语气焦急,估计又是迟永国一番添油加醋、打感情牌,才让姥姥这样的。 “我就是搬出来住了,没事,你别着急,小心高血压又犯了。”迟野一手撑在厨台,一手握紧手机,声音里带了些微不可察的疲惫。 “你这孩子!自己住这么大个事得和大人说一声啊,一声不吭的,让你爸一顿好找,多耽误赚钱,”姥姥在电话那头扬声说,“都找到家里来了。” 迟野第一反应是耽误赚钱?耽误他喝酒耍牌还差不多。 可他猝然意识到姥姥口中的“家里”是哪个家。 身子僵了一半。 “……他在哪?”迟野重复道,“迟永国现在在哪儿?” “小狗,别没大没小的,他是你爸。”姥姥应该是把手机拿远了,“他在我身边呢,来,你和他打声招呼不?” “……” 迟野呼吸变得急促,撑在台面的手指无意识紧紧扣起大理石。 “儿子。” 是迟永国。 他装作亲昵和关心,却掩饰不住他的得意,觉得自己把迟野控制得死死的。他大了又怎样?自己打不过他又怎样?作为他爹,这辈子别想逃出去他掌心。 迟野心底翻涌出嫌恶,令他反胃。 “你去哪儿了呀?我前一阵忙着赚钱,没顾得上你,你一个人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吗?”迟永国自顾自地演戏,谎话张嘴就来,“我打你电话也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急得我找到你姥姥姥爷家里了都。我明天回京宁啊,是你自己回家,还是我去找你啊?” 最后一句,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只是两位老人听不出。 迟野感到一阵窒息,他必须先把迟永国安抚好,先让他离开那里再说。他曾拿姥姥姥爷威胁他—— “老头老太太又不是我亲爹亲妈!你以为我不敢找他俩麻烦吗?把庄稼地一毁,你姥爷一年白干!等着年底喝西北风去吧!到时候你姥姥再急晕过去。迟野,你别以为我只有这个法子,你牵挂你姥姥姥爷,我没阻止,但你要想逃,最好有本事带着他俩一起!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喝,你他妈不感恩你老子!还想跑?!” “我回家。”迟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更~ 抱歉啊,这两天现生忙,加上生病,没时间码字了(跪下任抽 我会赶紧忙完手头的事,然后来更新哒!(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大家不要担心) 第33章 抱我 第46章 “迟野,你真是太讨厌了。” 起初迟野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姥姥姥爷会这么向着迟永国这个人渣,后来了解得多了,便清楚了。 他俩一辈子没出过村子, 生命耗在地里, 观念落后, 保留着最传统的封建思想,因此是万万接受不了自己女儿出轨的。迟永国抓住这一点, 在迟野还不会走路的时候, 大肆渲染,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被背叛的顾家好男人, 就连把迟野扔在村里这个弃养行为, 都说得无比动听—— “我现在没钱, 给不了孩子稳定的生活,等我打拼几年, 一定把儿子接回去。” 后来也是阴差阳错,迟永国真回来把迟野接走了,俩老人更看好迟永国了。 而迟野在被接走前, 整日被姥姥姥爷灌输“你爸很有担当”“很能干”“很爱你”, 要不是到新家的第二天晚上,就被扇了一巴掌, 迟野真以为他有个抛下自己七年不闻不问但确实是个很好的爸爸。 小时候,迟野曾在无数个无声无息的夜晚困惑发问:我是很坏的孩子吗?为什么都不喜欢我呢。 认清迟永国是个人渣后, 他不再奢求父爱,可母爱呢? 从姥姥姥爷的只言片语中,他听过母亲的事, 但那时迟野太小, 很多事情想不到那么深, 只觉得事自己不招人稀罕,所以妈妈才不要他。 后来,他渐渐长大,从别人口中,认识了亲妈。 彭家重男轻女,有彭辉这个弟弟在,彭芳打小没得到过多少关注,所以,当她跟家里诉苦,说迟永国骂自己、喝酒的还会打自己,两位老人告诉她的是“男人嘛,都这样”,丝毫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 彭芳心灰意冷,知道家里不可能给自己什么帮助,所以后来她和别人跑的时候,根本没回来和父母告别,以至于让迟永国钻了空子。 老一辈对婚姻的错误认识、被家暴者的消极抵抗、娶妻生子后的不作为和不负责……这一切的错,最后要让迟野去承担。 所以,有这样的家庭基因,自己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迟野!你要干什么?!”陆文聿难得吼他,“把刀放下!迟野!” 迟野额头上全是汗,黑发被打湿,了无生气地耷拉在眼前,有长睫毛撑着,头发没有进眼睛里,但他视线依旧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下一秒,只觉手被一道力量劈了下,五指一松,掌心的重量忽然轻了好多。 在陆文聿的视角下,他刚开完线上会议,和属下把江家案子的进度对齐,走出书房,正考虑着是给迟野烤个牛肋条还是拌个沙拉,下一刻,就看见迟野拿了把水果刀往自己手心里捅,陆文聿瞬间吓得魂都飞了。 迟野眼神很空,陆文聿慌得要命,他立刻弯腰把人横抱进怀,紧紧托住他的膝窝和腋下,迟野受伤的手自然下垂,血从厨房滴到客厅。 “操。”陆文聿眉心紧皱,爆了句粗口,燥意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他把人放到沙发上,着急忙慌地找出家用医疗箱,一边在通讯录里焦急地寻找家庭医生的电话号码,一边费劲地扣开医疗箱,他越急越死活扣不开。 这时,久久愣神的迟野有了动作,他似乎并不知道疼,动作不带迟缓的,利落打开医疗箱,单手拧开碘酒,穿着宽松短裤的腿伸了出去,用脚尖勾来个垃圾桶,哐哐往伤口上泼碘酒消毒。 表情冷漠又满不在乎,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陆文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拨通电话:“来我家一趟。刀伤。不是我,不要再说废话,迅速过来。” 迟野用齿尖咬住纱布的一端,三下五除二地裹紧左手手掌,剪刀都不用,直接咬断,动作利索又熟练。 做完一切,他沉默地盯着茶几一角,避开陆文聿直视自己的视线。 一切都完了…… 迟野把手藏了起来,缓慢地挪动屁股,试图离陆文聿远点,以免血腥味太重,熏到他。 “往哪儿逃。”陆文聿语气冷硬,他平时待人温柔,嘴角常噙着笑,眼下,他眼尾下垂,唇线绷得笔直。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迟野你是个傻缺么!为什么控制不住情绪!为什么! “……不、不逃。”迟野像泄了气的皮球,佝偻着单薄的脊背,疲惫不堪。 控制不住就算了!能不能别见血!扇自己俩巴掌得了,为什么要自。残!把他家都弄脏了…… 迟野刚想抬手绝望地搓脸,陆文聿一把拦下。 陆文聿攥紧迟野腕骨,力气之大,迟野都感觉手要不过血了。 陆文聿依旧拧眉看他,眼睛一眨不眨,迟野被他看得发毛,视线不停在躲闪,最终深深垂眸,企图用眼皮挡住陆文聿如炬般的审视。 陆文聿终于开口:“迟野,你真的太讨厌了。” 迟野心彻底凉透,他迫切地咬紧嘴唇,以免自己落泪。 到此为止了……从此以后,我和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也是,像我这样的精神病,最好离他远远的…… “为什么总是忽视我的存在?” ……什么? “我说没说过,有事第一时间找到我,我嘱咐了那么多遍,为什么不往心里记!”陆文聿越说越激动,他生气,但更多的是痛恨,他真想扒开迟野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有我在,有我在,有我在,你当我说这句话是逗你玩吗?迟野,你没有心。我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另外十二个小时除了睡觉就是在关心你,怕你委屈自己,怕你累着,怕你不开心。好,我体面,尊重你的一切想法,不能伤害你的自尊心,所以不敢太外露对你的心疼。可结果呢?你不在乎我的心疼,更不在乎你自己的身子!” 迟野震惊地瞪大眼睛,咬红了的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 陆文聿无情打断,趾高气扬:“让你说话了么。” “……”迟野把嘴巴闭上了。 “怎么着,以后我要把你别裤腰带上,走哪带到哪儿,你才能想起来我的存在吗?”陆文聿说,“迟野,我没耐心教你了,也不敢慢悠悠教你了。我给你下最后通牒,从今以后,但凡有人让你情绪稍微波动,我在你身边,你就立刻握住我的手,我不在,你就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待机,任何借口在我这儿都是白费。” “听见没有?” 迟野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陆文聿。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回答我。” “听、听见了。”迟野嗫嚅道,“我要不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吗?” 陆文聿没想好惩罚,也不知道对于迟野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最后用了个小朋友们惯用的伎俩。他回答:“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也把你当空气,逐次累加,七十二小时封顶,在这段期间,你我是陌生人。” “!”迟野惊了惊。 陆文聿暗叹,没想到这个惩罚会奏效,挑了挑眉。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去收拾地板上的血迹。 谁知,迟野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拉住他的手。 陆文聿站起的身子,又坐回迟野身边。俩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他视线下移,落在二人肌肤接触的位置。 迟野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切关节泛红,将握不握的姿态,用手罩在陆文聿手腕偏下处,避开手表,完全触碰皮肤。 迟野磕磕绊绊地解释:“你、你说的。我听话,握了……没有把你当空气……” “现在很难受吗?”陆文聿手腕转动,将迟野的手拂下去,紧而用温暖的掌心覆盖他又凉又瘦的手,“我应该怎么帮你?不管我能不能做到,你先告诉我。” 陆文聿微弓着背,尽量保持和迟野视线齐平,他要时时刻刻观察他状态的细微变化。 话音落地许久,迟野抠着手心,看样子格外纠结。 纠结就是好的,他纠结就证明是有办法的缓解他的情绪的,只不过会很难实现。陆文聿想。 “没事昂,等一会儿医生过来给你处理好伤口,我就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和她聊聊天,兴许能……” “抱我。”迟野抬起眼,耳根通红滚烫,羞怯地小声说道。 “嗯?”陆文聿愣了愣,“抱你?我抱你吗?怎么抱?” 陆文聿脑袋有点宕机,这个要求和他以为的截然相反。 “……像那天一样。” 陆文聿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放下捂热迟野的手,拧着身子把人环在双臂之间,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埋进自己颈窝。 属于陆文聿的体温,扑面而来。 迟野登时感到神经末梢的紧张和不适得到缓解,绷绷疼的太阳穴也轻巧些许。 可未等他享受几秒,陆文聿突然放开了他。 迟野用重重的鼻音发出一道疑问。 陆文聿没说话,一臂穿过迟野大腿根,一臂搂着他肩膀,轻松将人悬空托起,从沙发上抱到自己腿上,迟野两瓣屁股坐在陆文聿大腿偏上的位置,双腿倒屈放平。 第47章 与陆文聿扎扎实实的拥抱同时而来的,是和刚才截然相反的温声细语:“这样,可以嘛?” 说着,还把人往上颠了颠。 这个位置很微妙,俩人下面几乎是贴合的,尽管迟野努力不去感受,但陆文聿的实在太……大,很难忽视掉…… 和迟野的别扭相比,陆文聿简直坦荡,丝毫未在乎。 “好点了没?”陆文聿不停地上下搓迟野的后背,忽而一笑,“这大夏天的,我快把你搓热了。” “唔……”迟野都不用想,自己脸蛋一定红成了猴屁股,完全不敢抬头。 幸亏是夏天,他能把天热当借口。 迟野渐渐有了反应,他悄摸摸地假装滑落,推开俩人的距离,可手臂依旧环在陆文聿脖子上。 就在迟野七上八下的时候,门铃响了。 “应该是医生到了。”陆文聿说,“我放你下来了?” 迟野顿时收臂,身子往旁边一倒,把自己摔进沙发,一骨碌爬起来,以此作掩饰,拽了拽裤子。 等医生进来,剪开他包扎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伤口不深,但看着触目惊心。 陆文聿真想揍一顿迟野,但又实在舍不得,咬牙切齿地在他头顶弹了个脑瓜崩。 “嗷。”迟野冷不丁被弹了下,一点都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别乱动,你让医生怎么上药。”陆文聿恶人作怪,反倒责怪起他。 受气包迟野,不反驳,性子软得只是“哦”了声。 看得陆文聿心底一阵酸涩,抬手揉揉他脑袋。 医生打开专业的医疗箱,细致地擦拭、消毒、重新包扎。 “辛苦你了。”陆文聿冲医生一点头。 医生惶恐地摆摆手:“没有没有,份内的事。陆总那边……” 陆文聿不让他为难:“照实说吧,不要添油加醋,就是做饭不小心划伤的。” 医生说:“好、好。” 医生还未离开,上门做饭的姑娘到了,她穿好鞋套进门,看见眼前的场景都懵—— 医生在收尾,垃圾桶里是沾血的纱布,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正被她有钱的客人一遍遍抚摸和哄逗。 陆先生是姑娘的熟客了,之前一周会来做个四五次,但近两个月,陆先生都没怎么找回她,姑娘还以为陆先生出国或者结婚了,看到厨房一堆食材,暗暗惊叹。 “有什么做什么吧,不用太复杂,尽量在一个小时做好。”陆文聿站在厨房门边,随意吩咐了两句,便忙不迭回到迟野身边,同时约好了周缓介绍给他的心理医生。 迟野什么都不用做,陆文聿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安排好一切。 在去见心理医生的路上,陆文聿从迟野口中得知了迟永国的威胁和逼迫。 其实迟野不算坦诚,陆文聿完全凭借职业素养,才梳理出整个事件。 陆文聿长舒一口气,有种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的感觉。 * 今天陆文聿只约了简单聊聊天,后续如何治疗,要看迟野具体情况。 陆文聿领着迟野进入一栋小洋楼,楼外围了一圈花园,覆满绿植,白玉兰、紫绣球、向日葵开得灿烂,白天有阳光照耀,估计会更好看。 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拢着披肩站在门口台阶上,瞧见二人,抬脚迎了上来。 “你好,我叫佩瑾。”佩瑾伸出手,和陆文聿握了下,转而对迟野微笑道,“这位就是小迟吗?” “嗯。”迟野的自我介绍,一如既往的简单,“迟野。” “你可以叫我佩阿姨,”佩瑾忽地略微惊讶关心道,“手怎么受伤了?严重嘛?” 迟野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说:“没事。” “我这儿正好有一罐祛疤膏,一会儿送你。”佩瑾说,“二人跟我进来吧。” 小洋楼是佩瑾的住所加私下咨询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佩瑾带他们进入一间咨询室,相比医院,这里更为温馨舒适。 屋子留存空间很小,左边是双人沙发,上面铺了层厚厚的毛毯,右边则是毛绒绒的单人沙发,整间屋子使用柔和的灯光,墙面为米色,随处可见的盆栽和花卉,线香、软垫、抱枕、挂画,就连脚下都是柔软的地毯。 “喝些什么吗?”佩瑾嗓音如玉,给人一种很舒服放松的感觉。 陆文聿说:“温水。” “凉的吧,”佩瑾笑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小的矿泉水,“今晚有些热。” 迟野接过来,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医生可以直白地命令他:坐在这里、填一下问卷,然后再问些无关痛痒的话,比如“最近睡得如何”“食欲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他早已习惯这些对自己没有任何帮助、只会添堵的疗法。 但眼前这个胖胖的阿姨不一样。 她给自己选择:“想坐哪里都可以,不喜欢坐沙发,地上也行,反正有地毯呢。” 迟野顿了顿。坐在双人沙发上,后背悬空,坐得板正。 他在等佩瑾开始,可对方似乎只是在和自己闲聊,就连陆文聿也没听出来是否已经开始。 而陆文聿以为是自己待在这里的缘故:“我是不是需要出去?” 迟野立刻看向他。 “不用的,”佩瑾示意陆文聿不用起来,她从身边的书架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早已不动声色地看透迟野的心思,悠悠说道,“小迟需要你,你在这里,他才能和我聊下去。” 【作者有话说】 宝儿,我请两天假,看看我的心脏和头疼的毛病[捂脸笑哭] 10号回来开始日更!爱你们[抱抱] 第34章 年糕 “烂人烂事,从此哥替你扛。” 迟野猛然将视线投向佩阿姨。 他和佩瑾没有眼神交流, 但迟野从佩瑾垂首的淡然神情中看出了端倪。 她知道了。 迟野霎时慌神,他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或者眼神出卖了他的龌龊心思,眼前这位心理医生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位医生都要专业、厉害, 将洞察入微发挥到了极致。 “小迟。”对方没有抬头, 却仿佛看见了他面无表情下的不对劲, “不要紧张哈,下面我会问你几个很常规的问题, 你想答、能答, 就说,反之可以保持沉默。” 迟野将放在双腿两侧的手合拢, 呈握姿, 落在腿上, 他说:“好。” 坐在他身旁的陆文聿正了正色,不再言语, 他是观察人的好手,但也仅限于律师身份。 他能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从那些语焉不详、黑白颠倒中找寻答案, 从始至终, 保持沉稳、冷静、不带个人感情,但是对迟野, 他总会摒弃许多,变得意气用事, 找不准方向。 “上一次完整睡眠是什么时候?”佩瑾一手握笔,等待回答。 迟野问:“完整睡眠是指?” “四个小时以上。” 迟野“唔”了声,装模作样地思考, 实际上门清儿, 他只是在犹豫是说实话, 还是隐瞒,但他还没摸清佩阿姨的为人,万一她站陆文聿那头,当陆文聿的面把谎言戳破,那可要惹陆文聿生气的。 佩瑾非常有耐心地等着他,笔尖抵在白纸上,洇出一团黑色墨迹。 迟野犹豫的那一瞬间,陆文聿心觉不对。 这时,迟野决定先说实话:“上周日,具体睡了多久我忘了,但一定超过四个小时了。” “今天是……周三,”佩瑾快速扫了眼手机日历,“那从周一到今天,你晚上都在失眠吗?” 上周日是什么时候?二人抵达上海的第一天,那晚陆文嘉犯病似的来恶心他,自己在迟野面前出柜,他担心迟野和自己共处一室会别扭,毕竟床和床挨得那么近,害得他那晚倒是失眠了一个多小时,听到迟野熟睡的绵长呼吸声才安心。没想到,那天竟是迟野这些日睡得最好的一晚。 陆文聿目光如有实质重量,迟野无法忽视他眼底的震惊,却也做不出什么回应。于是,迟野保持沉默了。 佩瑾扫了陆文聿一眼,陆文聿便知道自己的反应影响到了正常的询导,登时移开眼,强忍着不去干扰他们。 “好的。那我们下一个问题。”佩瑾飞快写下,语气舒缓,“会害怕暴力吗?” 迟野微怔。 佩瑾补充道:“害怕暴力,但又无法避免,所以不得不用让自己恐惧的暴力去应对暴力。” 害怕。怎么可能不怕呢。 迟野每一次动完手,不说崩溃,其实也差不多了,脸上能看出来的只有极度的冷漠和阴沉,实际上精神世界不断在坍塌。拳头砸在骨肉上的触感,鲜血弄脏指缝和骨节,看着一个好好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当过前者,但更多时候是后者。 他也有自尊心,鼻青脸肿的被人打量,稍有抬手遮掩的动作便更显懦弱和不堪。 “……怕。”往事不堪,迟野不愿继续回忆。 第48章 佩瑾不断调整语气,以求让迟野听得舒服:“会想哭吗?打人或者……挨打的时候。” “不想。”迟野抿抿唇,随即似自嘲般嗤笑,“厌恶自己和厌恶别人,哪个值得我哭么。” 佩瑾笑笑,不再说话,让迟野填了份简短的测试题,佩瑾拿着那份已完成的试题和刚写好的初步分析意见,站起身:“今天只是随便聊聊,小迟,你的情况不是很严重,放松一点,完全可以通过治疗缓解,所以不要抵触治疗哦。你怕的,不会发生,我向你保证。” 迟野仰头看着佩阿姨,半晌,说了句:“我去下卫生间”,步子微乱,开门出去。 “咔哒”,迟野手抖着锁上卫生间的门,撑在洗手台边缘,变得胆战心惊。他怕的是陆文聿离开自己,短暂的、永久的,都怕,因此他杜绝一切变数。 最初的最初,他完全没想到会和陆文聿有什么交集,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顺利考上京大,在老师同学口中听到陆文聿的名字,在学院某场讲座或者公开课上在台下默默注视,和他说上一句话是美梦成真。 眼下,他住在陆文聿家中,得到他许多照顾,陆文聿会揉他头发、抱他入怀、亲他额头,这已经让迟野感到不真实,他觉得当陆文聿的弟弟,真的很好了,不敢再奢求,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身份什么的便不重要。 一旦做出下一步动作,就要承担风险,迟野没那个勇气。被施舍的幸福,就要小心翼翼地捧着。 佩瑾但凡提醒抑或是告知陆文聿一句——你捡来的小孩不对劲。 陆文聿听后一定会被吓到,他可能会为了避嫌,而与迟野保持距离,那么之前俩人经历的那么多,就真的化为泡沫,一触即灭。 迟野稀里糊涂想了一堆应对的方法,等他从卫生间出来,陆文聿已经站在了会客厅静静等候,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迟野,立刻抬头对他笑笑,而佩瑾刚好从楼上下来,递给迟野一罐药膏:“祛疤的,很好用。我刚加了你的微信,记得通过呀,听说你养了只小猫是吗?” 迟野愣了愣,心道:他们刚才聊这么细啊…… “嗯,是。”迟野点点头。 “那很好啊,养猫很幸福的。”佩瑾冲他轻松一笑,忽而靠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迟野从本能地后退到定住,认真听完了她的话,表情没变,但给人的感觉轻松多了,还有些意外的意味。 陆文聿收了手机,和佩瑾道别,搂着迟野侧肩离开。 回程路上,陆文聿没问刚才俩人说了什么悄悄话,反而颇为神秘地谈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做刑事律师有一个特点吗?” 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迟野还是仔细思考一番:“见过很多坏人?” “答对一半。”陆文聿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窗沿,“刑事律师接一个案子之前,看的是这个案子有无辩护空间,不管当事人是罪大恶极还是无辜蒙冤,有辩护空间我就接。所以我帮过的人里,好坏参半,三教九流的都有。” “哦……”迟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叹息般轻声说道:“哥,我不想你趟浑水。” “迟野。” 陆文聿一叫他全名,就证明他的心情不是那么愉悦。 陆文聿面容沉肃:“别总把我往外推。” 迟野偏头看向窗外,城市夜景飞快闪过,途经中央商务区,高楼大厦林立道两旁,楼内灯光交相辉映,街道川流不息,国贸大楼一闪而过。 霓虹森林倒映在迟野眼底,明明是繁华夜景,他却愈发觉得荒芜。 这样的生活,还能存在多久呢? “烂人烂事,从此哥替你扛。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乖乖治病。” 当晚,陆文聿工作忙到凌晨三点,睡前轻轻推开迟野房门,往里瞥了眼,人缩成一团,盖着薄被,陆文聿觉得卧室温度有些低,用手机调高几度,然后悄悄合门离开。 迟野缓缓睁开眼,头隐隐作疼。 之后的几天,迟永国没再联系他,迟野给姥姥打 去电话,他们说迟永国早就走了,没回来过。迟野松了口气,可又开始担心陆文聿。 他不告诉迟野自己找了什么人、对迟永国做了什么事,虽然知道也没什么用,但总惴惴不安,怕陆文聿沾上麻烦。 反观陆文聿,依旧气定神闲,一如往日的忙碌。 出分那晚,好巧不巧,陆文聿去隔壁市出差,迟野在家啃着干巴巴的面包,让他别着急,等他到家了再查。 谁知陆文聿改了高铁班次,晚上八点忙完,水都没喝一口就去高铁站,紧赶慢赶,在十二点前到家了,把窝在沙发里,一边逗年糕一边画图的迟野吓一跳。 年糕是那只矮脚三花,自从睁眼就变得格外粘人,只要听见开门的声音,四条小短腿就开始倒腾,笨笨地跑到人的腿边,爪子抓着裤脚就往上爬,能一路爬到肩头。 “这么快?”迟野扫了眼奔出去的年糕。 “嗯,忙完没事就回来了。” 陆文聿一把捞起年糕,单手托着她,换鞋、从公务包摸出一个方盒,换好衣服后,把方盒放到迟野手边,同时掀开电脑。 “这是什么?”迟野指了指方盒。 “戒指。”陆文聿已经将迟野的身份证烂熟于心,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进入查分系统。 “什么?” “智能戒指,检测你的健康状况,心率、体温、血压、睡眠监测……哎,年糕,别挡我视线。”陆文聿拎走在笔记本前晃屁股的年糕,扔进迟野怀里,“戴上试试大小。” 感觉陆文聿比迟野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分数。 迟野刚戴上,陆文聿已经查出了分,他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一天跑三个城市的疲惫一消而散。 陆文聿勾了勾嘴角:“宝儿,你梦想成真了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从明天起,我要开始日更了!(昂头挺胸) 第35章 垂青 命运试图将他拖垮,逼他在坎坷中颠簸至老,但缘分垂青,让他遇到了陆文聿。 陆文聿把电脑转向迟野, 屏幕泛着淡淡的蓝光,迟野抱起趴在腿上的年糕,微微俯下身子, 凑近茶几上的电脑。 一栏科目名称, 一栏本应是显示成绩却出现星号, 最下面的总分和排名也被屏蔽了。 迟野登时高挑眉毛,他知道自己发挥得挺好, 却从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成绩, 他扬起脑袋,望向陆文聿, 惊喜道:“是不是能去你的学校了?” “当然。”陆文聿双手抱胸, 深深往后靠去, 格外愉悦地说道,“不止京大, 国内其他前几名的高校这几天会疯狂给你打电话,你随便选,不过有京大在前面, 估计其他的你也看不上了。” 迟野把下半张脸埋进年糕的肚子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低声自言自语:“我只去京大法学院。” 他不在乎什么学校专业, 如果陆文聿在某个大专任教,那他也会拿着这个成绩去填大专的志愿, 而陆文聿对此毫不知情。 迟野靠前坐在沙发边缘,弓下腰反复查看那张被屏蔽的成绩单,而陆文聿深陷沙发, 越过迟野耳廓看着他, 眼神里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欣赏和宠爱。 迟野备考期间, 没有老师的帮助,没有安静的环境,没有营养的餐食,没有外人的督促,时至今日,每一步向上的跋涉,取得的一切成绩,全凭借他自己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谁又能想到,这样惊人的成绩背后,是考前几个月还在不停地打工,甚至还进过警察局。在陆文聿把人领回家前,他也只是住在那间十平米的昏暗地下室,不见阳光,生活不便,可迟野依旧能在如此艰苦的环境沉下心,埋头学习。 桌前一盏不知几手的旧台灯打下一片昏黄,照亮被他翻烂的书本,那些知识点,他其实早已能倒背如流,可他依旧一遍遍默诵,他自诩不是聪明孩子,比不上那些基因好又有父母托举的考生,他能做的,不过是像一位苦行僧,在任何变故下都能让自己形成牢不可破的肌肉记忆。 陪陆文聿住院的那几日,陆文聿偶然瞥见迟野做到不会的题,本以为他会心烦暴躁地摔笔,可迟野只是更沉默地伏下身子,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微蹙的眉心,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最后陆文聿看见他在题干旁画了个圈,当时还心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做出来了。 但其实那道题迟野最后也没完全搞懂,迟野不会因白费了很多时间而焦躁,他仅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揉发涩的眼角,决定标记一下,先把题干和答案背下来,转天再做一遍。 陆文聿被迟野深深吸引,视线长久地落在他肩头,良久未移开。 迟野的高考,是一场漫长而寂静的远程,一如他前十九年的人生,泥泞如不堪,而他生来也没有什么韧性,他遇到困难也会破罐子破摔,甚至还想过,要不就像迟永国那样混一辈子算了。 第49章 命运试图将他拖垮,逼他在坎坷中颠簸至老,但缘分垂青,他遇到了陆文聿。 陆文聿曾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救过迟野两次。 第一次,在除夕夜的楼道里,陆文聿将人带回家,此后半个月,迟野时常去找陆文聿,而陆文聿并没有去赶这个脏兮兮的陌生小孩,反而开门让他进来。于是迟野瞧见过陆文聿的很多面,在被带教律师骂完、搓搓脸继续心平气和干活的陆文聿,论文被导师无情打回重写、深吸一口气推翻重来的陆文聿,实在烦躁也只是借酒消愁、不会像迟永国那样破口大骂并对自己拳打脚踢出气的陆文聿。 陆文聿始终保持稳定的情绪,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默默影响了迟野,因此迟野的身上会有陆文聿的影子。这并不是陆文聿自以为的错觉。 第二次,在地下室的床边,陆文聿再次牵起迟野,带他走出泥潭。给他舒适的居住环境,给他买各种富含营养的饭菜,而最重要的是,在迟野高考的三天内,陆文聿始终在考场外陪着,这给了迟野无尽的安心,让他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京宁大学是迟野的梦想吗?学法是他的梦想吗? 都不是,陆文聿才是他的梦想。而迟野拼全力地学习、考试,也只是他靠近陆文聿的途径,终点在陆文聿。 其实陆文聿说错了,他的梦想还没成真。 这晚,陆文聿在迟野不知道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在客厅坐了许久。 迟野的电话很快被打爆,而迟野在接完京大的电话后,就把手机关机了。 李澄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目瞪口呆地打量宾利精致高端的内饰,半晌憋出一句屁话:“把这车买了,下半辈子可有得花了!” 驾驶室里的迟野无语地扫他一眼。陆文聿今晚要请迟野和他的朋友吃饭,但早上俩人在岛台吃早饭的时候,陆文聿说自己有事,让他开车去工作室,下了班顺便开车接朋友去餐厅。 李澄他们几人听说迟野要开车来接,提前商量好聚在一起,给迟野省点油。 坐在后排的李溪闻言狠狠捶了李澄一拳:“把你卖了,我后半辈子也有得花了!这车是人家借给迟野开的,你瞎打什么主意!” 乔瑀趁兄妹俩打闹,问迟野:“真让人家请啊?我们几个都说好了,请你吃饭的。” “……嗯。”迟野想起昨天陆文聿坚决的样子,陆文聿不容拒绝地要请客,说要好好庆祝一下,迟野刚想说不用,陆文聿好似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手指一指他,迟野没话了,稀里糊涂地就同意了。 “不是什么便宜餐厅吧,”李溪说,“我们这么多人,一顿得吃多少钱啊?” 迟野还没说话,李澄就问他:“哎,你俩现在……” 迟野迅速看了李澄一眼。 李澄舌头拧了个劲:“是什么关系呀?” 他把“发展到哪一步了”硬生生吞进肚子。 坐在后排中间一直没说话的陈遇抬起头,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 迟野想了半天,道出一句:“他对我很好。” “哦!就是把你认作弟弟了呗。”李澄往回找补。 迟野懒得搭理他了。 这时陈遇却开口:“迟哥,你手上的戒指好好看,在哪买的呀?” 闻言,迟野垂眸扫了眼,转而继续谨慎驾驶:“哥给我买的。” 提到这个戒指迟野就头大,那天陆文聿给他介绍戒指功能的时候,迟野没仔细听,谁知转天一早,陆文聿举着手机怼到他眼前,兴师问罪:“昨晚你只睡了三个小时,我不到一点就赶你回屋睡觉,看你睡着了我才关好门的,等于说我离开不久你就醒了,然后一直没睡着是么?” 迟野被他无情戳破,震惊地看着手上的戒指,比一般戒指宽,银色的,内环有一些凸起的装置,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能还有这么强大精准的功能。 然后,他就被陆文聿“逼”着躺在飘窗边重睡一觉,陆文聿怕他睡得干巴,特意把年糕抓来塞他怀里,自己则在旁边一边办公一边监督他睡觉:“医生说了,你现在睡眠充足比吃药管用。” “我能拍一下吗?这个真的好酷。”陈遇握着手机问他。 “你拍吧。” 半分钟后,陈遇惊讶地叫了声,坐他旁边的乔瑀把脑袋凑到他手机边:“怎么了?” “我去!陆律师这么有钱啊!这戒指小一万!”陈遇大为震惊。 “啊?”迟野一脚刹车把车停路边了,“多少?” 李澄撞了撞他的肩,咧着嘴笑:“哈哈哈你可以啊!他可对你太好了,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哥哥能对我这么好,害。害!” “哥哥”二字被他说得很重。 “……”迟野无视李澄夸张的表演,回身接过陈遇的手机,看完后,他沉默地重新启动车子。 陆文聿把戒指扔给他的时候,动作轻飘飘的,毫不在乎似的,搞得迟野也跟着没太在意,以为顶天几百块钱,早知道这么贵,他肯定不能收啊!陆文聿真想知道他睡了多长时间,他可以手动计时啊!醒了就暂停,睡着前按下继续计时。 陆文聿比他们提前到了,坐在包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服务生带人推门进来,陆文聿马上抬起头,站了起来。 李澄和乔瑀见过陆文聿的样貌,因此没有太大反应,但李溪和陈遇是第一次见,瞧见一位身高逼近一米九、穿着打扮矜贵又成熟的先生对他们微微一笑,顿时呆愣片刻。 这是陆文聿首次在正式场合见迟野的朋友,想尽可能地表现体贴妥当,他吩咐服务生走菜,抬手引他们入座:“过来坐。” 迟野屁股刚沾上椅子,便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喊了陆文聿一声:“哥。” “怎么了?”陆文聿为配合迟野,擦手毛巾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低下头听迟野说话。 “这个戒指……太贵了。” “你吓我一跳,”陆文聿一愣,笑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那我现在再送你个东西,你就不觉得这个戒指贵了。” 下一秒,只见陆文聿当着众人的面,从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车钥匙,拉过迟野的手,放在他手心,车钥匙上的车标差点亮瞎李澄的眼。 连同迟野在内的所有人,被陆文聿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一时间场面寂静无声,服务生上菜的时候还疑惑地扫了两眼。 陆文聿继续擦着手,神色放松且温柔:“手续都办好了,车就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一会儿吃完饭你开回家,试试手感。” 陆文聿说要给迟野买辆车,不是客套,也没有敷衍。他说了就会办到,迟野不敢接受贵重的东西,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他陆文聿就一直送,送到迟野习以为常、心安理得,让迟野拥有足够的配得感。 【作者有话说】 陆说:年纪大了,没啥优势,只能爆金币了 现在利诱,过两天色诱w 第36章 警察 “牵个手?” 手中的钥匙像个烫手山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拂他的面也不是,来回推辞更是难看, 可就这样收下, 迟野万万做不到。 陆文聿出手过于大方, 在他眼里,钱都不是钱, 随随便便送了一辆车给迟野, 而俩人现在算什么关系呢?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和弟弟?迟野得多厚的脸皮才能理所当然地认下。 所谓的哥哥弟弟,不过是叫法好听, 迟野心里清楚, 自己不过是个借住的小孩, 陆文聿的生活里但凡多个人,迟野马上就得搬走, 虽然他很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包房内的服务生在忙着上菜,没一会儿功夫,桌上便摆满了精致可口的菜品, 荤素适当, 陆文聿平时会有应酬,经常点的都是商务菜, 今天为了迎合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口味,点的基本都是甜口或者下饭的。 陆文聿率先打破沉寂的氛围, 他一边将迟野的手握成拳状,一边对桌上其他人笑道:“不用等菜上齐了,这个点都饿了, 动筷子吧。” 随后, 他拿起手边的遥控器, 按下启动键,转桌开始顺时针缓慢转动,他格外懂女孩心思,微微抬了下手,开玩笑道:“先让俩姑娘拍完照,然后你们再吃。” 李溪和乔瑀意外地看向陆文聿,而陆文聿也只是绅士笑笑,她们没想到陆文聿竟然如此体贴,连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在意着。 迟野垂眸,陆文聿一向温柔又有魅力,能如此周到贴心,在迟野意料之中,但他心里还是会有些落寞。 看到平日里对自己好的人也会对别人好,原以为的偏爱却是他为人处世的常态,可迟野不明白,自己知道在陆文聿心里他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明明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但是亲身经历的时候还是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感到失落。 陆文聿第一时间察觉到迟野不对劲的表情,停下一直擦手的动作,抬手覆到迟野后背,低声说:“想什么呢?” 第50章 陆文聿停顿须臾,道:“牵个手?” 迟野是病人,因为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而变得消沉,陆文聿完全可以理解,而俩人在迟野自。残那日也商量过好了,感到不舒服就立刻握住陆文聿的手,让他清楚迟野的状态。 迟野不可思议地抬起脑袋,他没想到陆文聿这么快发现了自己下坠的情绪,并及时将其稳稳托住。迟野瞪了瞪眼睛:“……” “怎么?”陆文聿用松弛的言语逗他,喉间溢出一道愉悦的笑意,“和我显摆你的大眼睛吗?” “……不是。没有。”迟野不好意思地撇开头。 下一秒,陆文聿将左胳膊伸到右侧,一下子握住迟野缠着纱布的左手,陆文聿的手比迟野的整整大一圈,此刻隔着白色纱布,两个手掌心紧紧贴合。 迟野身子一僵,下意识看其他人的反应,发现大家都在吃饭,没人在意桌下光景,而陆文聿又伪装得很好,一点没耽误夹菜。 “小手冰凉。”陆文聿评价一句,手上力度加深,迟野感受到陆文聿手心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身体里,紧接着,陆文聿把盘子里最大块的波士顿龙虾肉夹进迟野餐碟,自然地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道,“吃。” 吃到一半,李澄忽然提起学校最近想让迟野接受采访,找不到他人,电话都打到了自己这儿来。 迟野冷酷道:“不去,你把他们的电话拉黑。” 李澄嘿嘿笑两声,没心没肺道:“要不我替你去吧,以后搭讪都有可吹的了。” 迟野低头认真地吃陆文聿给自己夹的菜,没空搭理李澄,乔瑀和李溪白了他一眼,只有陈遇替李澄感到尴尬,宽慰地拍拍他的肩。 “干啥?”李澄登时直起背,“好好吃饭呢,摸我干啥?” 陈遇:“……”得,这人完全没觉得没有人接他的话是一件极其尴尬的事。 于是轻拍变成狠抽,陈遇皮笑肉不笑:“当我手欠。” 陆文聿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正当迟野担心迟永国会不会知道自己的分数,然后来找麻烦时,陆文聿扣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来电铃声。 陆文聿翻过来一看,公安局的字眼赫然出现在屏幕最上方,好巧不巧,被迟野扫见了。 “出、出什么事了?”迟野一瞬间紧张起来,不安地问道。 陆文聿冲他微微摇头,没有出去接电话,而是直接在包间接听。 电话拨通,迟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那头说了些什么,陆文聿平静地回道:“我是。” 迟野离得较近,努力地竖起耳朵偷听,“扫黑”“专项组”几个词语瞬间让迟野脸色褪成苍白,陆文聿瞥了迟野一眼,用气音对他说:“没事。” 这样的安慰并不管用,陆文聿思忖片刻,按下免提键,于是警察的声音传遍整个包间:“……我们这边查到你帮过远东公司审过一份文件,是关于一项政府的招标项目,时间大约在四年前,请问是否属实?” 陆文聿手指有节奏地依次扣在桌面,看上去气定神闲,他思考了几秒,回答:“属实。” “你是否还留着那份文件复印件?对我们后续工作的开展很重要。” 陆文聿并没着急回答,而是先观察迟野的状态,瞧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解释:“警官是这样的,首先,这份文件距离现在已经很长时间,我年末会定期清理掉一整年不再有用的文件。其次,就像你说的,这份文件涉密性较高,工作完成后我一定会用碎纸机处理干净。所以很抱歉,我主观愿意协助你们工作,但客观上无能为力。” 对面沉默半晌,道:“那你还记得文件的大致内容吗?” “记得。”陆文聿很快回答,而他也知道下一步要和警察说什么内容了,拿起手机关掉免提,挑眉和迟野示意一下,便出去口述文件内关键内容了。 “……我……靠。”李澄张大嘴巴,对此叹为观止,“陆律师这也太牛逼了吧!什么事都能遇上啊!接到警察电话还能这么平静,换我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乔瑀不得不感叹,还是成熟男人最迷人,她和李溪凑一块开始犯花痴。 迟野一直在等陆文聿回来,十分钟后,陆文聿不仅和警官沟通完,还顺带把单买完了。 一顿饭虽有个小插曲,但丝毫不影响整体,反倒让他们更仰慕陆文聿。散局前,陆文聿主动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这样他们求之不得,还没多聊几句话,陆文聿帮他们打的车就到了,而他本人则带着迟野去停车场,见见那辆新车。 迟野二话不说,飞快地把车钥匙塞回陆文聿裤兜,陆文聿躲闪不及,无奈地笑道:“算我借你开的,这样总行了吧?” 迟野避重就轻:“坐地铁方便又便宜。” 陆文聿说:“真难办,我不逼你了。不过今晚我喝了一小杯,还是得你开回家。” 迟野怀疑他是故意抿那一口的,老实巴交地问:“另外一辆呢?” “我一会儿会叫人开回小区的,别操心了。”陆文聿把迟野推进驾驶室,这车底底盘很高,迟野开着没那么顺手,一路上慎之又慎。 陆文聿坐在副驾,抽了几张湿纸巾又开始擦手,迟野瞧出端倪,在车上默不作声,到家后陆文聿看上去疲惫极了,洗了个澡便回屋睡觉了,而迟野则站在年糕的小窝旁,任凭年糕在自己身上肆意攀爬,他面无表情地拨通一个未存的电话号码。 第一遍直至自动挂断都没拨通,迟野又打了一次。 半分钟后,接通是接通了,但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气声,迟野淡淡地叫了句:“六叔。” 那边明显愣了下,随后迟野补充道:“是我,迟野。” “哎哟!是迟野啊!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警察呢!”六叔是个老烟民了,抽的最凶的时候,一天能消耗三四包,嗓子早变得粗粝。 迟野一皱眉:“警察?” “可不是么,就昨天和今天,咱这片的洗脚城和麻将馆全被查了,你是不是来问你爹的事啊?哎要我说,你还是孝顺,老迟都混蛋成那样了,你还能惦记着他,真不容易啊……” 放屁,谁惦记他了,我巴不得他早点死利索。 迟野赶紧打断他的煽情,免得一会儿他被恶心到把晚饭吐出来:“嗯嗯嗯,所以他怎么了?” “今儿个上午被警察抓走啦!具体犯了啥事不清楚,不过他受了伤,看着还挺严重,哗哗淌血!” 手机被迟野揣回兜里,他反手把啃自己耳朵的年糕抱在臂弯,看似正常地喂年糕吃辅食,可颤栗不止的手将他出卖。 陆文聿为了他,亲手去解决过迟永国。 陆文聿手上一定沾了血,要不然今天不会像强迫症一样,一遍遍地擦拭右手。 迟野用力咬着下唇,眉毛拧得极重,他不想把陆文聿牵扯进来啊。 他宁愿自己去面对解决,迟永国怎么打他骂他都没关系,他知道什么时候反抗什么时候忍受,但和这件事没有一丁点关系的陆文聿不应该受连累。 陆文聿并不打算和自己说。他不仅独自承担下来,还在迟野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迟野蹲在客厅一隅,他双臂搭在膝盖上颓然垂下,脑袋埋进胸前。 今夜无月,漆黑的夜色将其笼罩,空调在静音制冷,源源不断输出冷风,吹得迟野耳边黑色碎发微微飘动。 第37章 闷骚 “老陆,你得承认啊,你开始对人家小孩动歪心思了。” 更深更沉的夜, 巷口漏进一点脏兮兮的蒙昏,墙根渗出黏腻的回响,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不受控地向前走, 在巷子转弯的阴影交汇处停下, 入目是一道肩宽腿长的背影, 对方在听见身后声响后,缓缓转过身。 黑暗将其面容吞噬, 完全看不清楚。但他垂落的右臂, 从肩头到指尖,浸透了稠厚的鲜血。 突然间, 两侧逼仄的砖墙迅速闪退, 时空抽离出一道通白大路, 那人决绝地离开,回首时, 一寸刺眼的白光映亮他的脸。 毫不掩饰嫌恶的表情。 迟野猛然睁开眼睛,五指下意识抓紧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未等他从噩梦中抽离, 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道焦急关切的问候:“迟野?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迟野迟钝地扭过头, 看见了陆文聿,他单膝跪在床边, 梦里让迟野心惊的嫌恶表情在现实中变成担心。陆文聿见迟野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满头大汗的, 便从床头柜抽出几张纸,动作仔细地替迟野擦去额角和鼻尖的汗。 温暖的掌侧抚到迟野脸上,迟野没有躲, 只是怔怔地看着陆文聿一点点靠近, 听他说:“梦见什么了这么害怕?都是假的, 别怕,哥在这儿呢。” 迟野渐渐恢复清明,视线聚焦,沉沉“嗯”了声。 忽地,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不得不一把推开陆文聿,跑去卫生间,冲着马桶一阵干呕。 第51章 “怎么了这是?”陆文聿迅速赶到,大力地拍着迟野的后背,手心探到他额头,皱眉道,“没发烧啊,怎么身上这么凉。” “没、没事。”迟野反手想把陆文聿推搡出去,嗓音沙哑,“脏……哥你出去吧。” 今天陆文聿约好了医生,要带迟野去医院做个检查,他特意定了个闹钟,洗漱完便来敲迟野的房门,敲了许久没人应,于是陆文聿擅作主张地推门进来,正好瞧见迟野经历梦魇,脸色苍白,眉毛皱成一团,陆文聿连忙掏出手机,点进健康检测的app,谁知昨晚的数据是空白,再一看,迟野把戒指摘掉放枕边了。 “脏什么脏,哪儿脏。”陆文聿见他吐得差不多了,接了杯水递过去:“别咽,给你漱口的。” 恶心的劲儿好不容易被压下去,迟野又开始头疼,不过他没告诉陆文聿,表面装得若无其事。 迟野一手撑在洗漱台边刷牙,谁知陆文聿出去又回来,一言不发地拉过迟野的手。 “嗯?”迟野用鼻音发出一道不解。 只见陆文聿把戒指重新戴回迟野的食指,迟野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把嘴里的泡沫吐出去,解释道:“昨晚洗澡,忘戴回去了。” “嗯。”陆文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揭穿他的谎言,“不过它是防水的,我跟你说过。下次再睡不着,不用摘,直接去我房间找我。” 佩瑾一早为迟野预留出了时间,第一次见面那天时间太晚,陆文聿联系她联系得急,佩瑾便在自己家里简单和迟野聊了两句,什么仪器都没有,就连药都没办法开。后来陆文聿带迟野来医院治疗,佩瑾给他做了个系统的检查,安排好一周期的疗程,迟野每天按时吃药,定期来医院做物理治疗,半个月过去了,不能说一点效果没有,但在陆文聿看来,效果甚微。 迟野被护士带进治疗室做经颅磁刺激,陆文聿双手插兜,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等待,见穿着白大褂的佩瑾走来,陆文聿直了直身子,扶了下眼镜,把迟野今早的状态告知佩瑾。 佩瑾听后,宽慰他:“不要太急了,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是会有一定的躯体化症状,我们虽然没有明确告诉他的病情,但小迟心里肯定清楚。他最近碰见什么事了吗?压力过大,是会容易做噩梦。” 陆文聿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我每天都看着他,昨天带他和他朋友吃饭时还好好的。” “好吧。”佩瑾说,“其实有些时候你也不要太紧张了,你的过度看护反倒会增加小迟的心理负担,把他当成一个正常孩子,我是觉得小迟很有分寸,相比于其他病人,他控制情绪的能力已经算非常厉害的了。” 陆文聿叹了口气:“你直接说他能忍得了。好,我会注意的。” “嗯,疗程大概半个小时,做完就可以走了。”佩瑾回办公室前,嘱咐一句,“药要定时定点的吃啊。” “知道,我看着他呢。” 陆文聿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去医院楼下买了两杯咖啡,趁着等店员做咖啡的时候,他处理了下过两天开庭的工作。 老毛给他发消息,告诉他庭审材料还差一点没弄完,陆文聿一手拎着咖啡,不方便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我下午回去收尾,你们手里不都有其他案子吗,先忙自己的吧。” 老毛换成语音回复陆文聿:“我手里就一个,昕姐手头倒是有三个,但都不难,现在属你工作量最大了,下周要开四五庭吧,有活尽管……” 突然来了个电话,陆文聿没能听完,他把手机下来看了眼,是江元民。 接听过后,未等陆文聿开口,江元民开门见山:“喂?陆律师啊,吴盛和我说了,这次胜诉几率很大!您真是太厉害了!” 陆文聿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回道:“您客气。” “哎,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啊,现在说什么都轻,以后事上见!”陆文聿接了江元民的案子,虽然他没直接说,但也变相借着陆文聿的身份拉了拨新投资,投资者倒不是看重陆文聿是什么律师教授,主要是他背后的双木集团,陆砚忠的名号大,资产雄厚,和他结好保不齐未来能救自己一命。 陆家的家事外人不清楚,陆家自己人更不可能到处宣扬,有些重要的商务场合,陆文聿还是会到场,露个面。 追根到底,江元民如此巴结陆文聿,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要不然他一个半百的老总,怎么可能对一个小辈毕恭毕敬。 “我现在虽然改邪归正了,但手底下还是有点兄弟的,陆律师,您用他们,一句话的事。” 江元民毫无征兆地将话题往这上面引,就证明他听说了什么。 在得知迟永国威胁迟野后,陆文聿先是找人拿到一些证据,然后联系了公安厅的同学,因此有了昨天迟永国因赌博嫖。娼而被警察带走的事,好巧不巧,迟永国被带去行政拘留前,追债的人率先找到迟永国,把刚回到京宁的迟永国堵进墙角,拿麻袋蒙头狠狠揍了一顿。 不知道内幕的人,连带着迟永国,都觉得是他自己倒霉。 殊不知背后有人在操作。 灰色地带的事,陆文聿不常干,即使要做,也不会亲自出面,昨天是陆文聿第一次失了分寸。可依旧不解气。 陆文聿抬脚走出电梯,他今天穿了身正装,皮鞋踩在反光的瓷砖上,发出哒哒闷响。陆文聿好整以暇道:“那江总代我向你的兄弟们问个好,顺便帮我和他们普个法。” 陆文聿在治疗室门口站定。 江元民一愣:“普什么法?” “行政拘留最多20天,不过我个人是觉得,对于烂人来说,20太短。” 江元民瞬间听明白了,哈哈大笑道:“好,好!” “不要出格。”陆文聿做最后提醒,“那我不打扰江总了,再见。” 陆文聿站在门口,垂首停顿几秒,快速调整好表情,换下冷冰冰的神态,再抬头是温柔和煦,他推门而入。 迟野半靠在治疗椅内,感觉身后有人进来了,他用余光一扫,看见了陆文聿,登时便问:“哥,你去哪儿了?” “给你买杯咖啡。”陆文聿把咖啡拿出来,贴心地为迟野插上吸管,弯腰递到他手边,“你昨晚没睡好,一会儿还要去工作室,喝点提提精神。” 迟野忙,陆文聿比迟野还要忙,治疗完,迟野绷着脸,严词拒绝陆文聿送自己上班的想法,陆文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27层,新助理燕扬十分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没有一句废话:“需要您签字的文件已经放到您办公室的桌子上了,证据目录和证据副本实习生已经检查过一遍。律协上午打来电话,说想邀请您去下周的实务交流会上发个言。还有,林澍之先生现在在您办公室。” 陆文聿摘下眼镜,顺手从燕扬办公桌上抽了张纸:“你今天把检索报告做好发我,我下周没时间,要去学校监考。屋里那人,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好,辛苦了。”陆文聿重新戴回眼镜,对燕扬点了下头。 燕扬是在之前那场面试由他亲自面出来的姑娘,今年研究生刚毕业,不仅聪明能干,能迅速跟上陆文聿的工作思路,还踏实,没有大多数男学生的那股自视清高和傲慢的劲儿。陆文聿挺看中她的,觉得可以好好培养一下。 陆文聿还没进门,就听林澍之在里面喊:“老陆!” “喊什么?”陆文聿关严办公室的门,顺手把百叶窗拉上,“你搬完家了?” 近半年橙天的项目重心要放在京宁这边,之前林澍之和周缓出出差来做最后的考察,确定下来后,林澍之就在陆文聿家的那个小区租了套大平层,今天刚收拾利索,林澍之闲着没事,就来找陆文聿了。 “嗯,家具都搬进去了,保洁还在打扫。”林澍之没个坐样的窝在办公室的多人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陆文聿放下公务包,走上前,用皮鞋踢了他一脚:“起来起来,好好坐着。” 林澍之懒洋洋地应了声,稍微坐正,陆文聿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还不能来?”林澍之突然站起来,一个箭步蹿到陆文聿对面,举起手机,神秘兮兮道,“哎,给你看个视频。” “什么视频?”陆文聿趁着下载证据目录的时候,目光随便往上一瞥,背景看着很眼熟,“这是谁?” 林澍之道:“不会吧,你居然没看过?迟野没和你说过吗?” 陆文聿听到迟野的名字,这才接过手机,认真地看起来。视频里是纹身师的第一视角,不露脸,只能看见两条胳膊,偶尔露出下半身,不过剪辑手法很好,把纹身过程和前后对比展现出来,加上迟野动作流畅,一举一动间带了些漫不经心和得心应手,看着解压又养眼。 陆文聿记下id名,把手机还了回去,林澍之笑道:“你这个弟弟可是个宝贝,我可听说有好几个mcn公司想签他,就连经纪公司都开始联系他了。” 第52章 陆文聿一面掏出自己的手机,因为他没有短视频的软件,还要现下载,一面皱眉提醒他:“老林,你别打迟野的主意,他不可能进你们那个圈子的,把人带坏我就找你算账。” “哎呦我的天,你现在这么宝贝他了啊?”林澍之夸张道,“您老放心吧,有你在,就算迟野被骗着签了合同,你不得把对方告得血本无亏啊。” 陆文聿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注册账号,搜出相关视频,开始一个个查看。他先是点进去被置顶的高赞视频,本还疑惑呢,娱乐公司那么挑,总不能因为两条胳膊就去联系迟野,看到迟野露出的半张脸瞬间明白了。 迟野不止有一个视频,陆文聿粗略统计了一下,高考结束到现在,一共发布十五个视频,前几个的频率还没那么高,在迟野的视频中还会间隔发一些其他纹身师的第一视角,流量对比惨烈,最近的几个,全部都是迟野的。 而陆文聿能从迟野的手部状态,看出哪个是存的视频,哪个是这几天拍的。 就比如最新发布的,迟野手心绑着绷带,食指戴着陆文聿不允许他摘掉的智能戒指。 蓦地,陆文聿心里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情愫,类似于满足感,又掺杂着一丝丝得意和不爽。 很复杂,陆文聿上次这样,还是在宠物医院那晚。 占有欲作祟,让陆文聿把评论区从头翻到尾。 “哎哎哎,你听没听我说话?”林澍之拍他肩。 陆文聿关闭手机,面不改色道:“……你再说一遍。” “嘿!”林澍之说,“我问你下午有时间没,带我去趟迟野的那个工作室。” 换作平时,陆文聿可能第一反应是“没空,你自己去”,但今天他却警惕地眯起眼睛,管上闲事:“干嘛去?” 林澍之理所当然说道:“我想纹个身,有你在,迟野不能对我热情点嘛,价格也好谈啊。” “你全身上下都多少个还纹,这回又打算纹哪儿啊?” 林澍之看了看陆文聿,退回沙发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起看文件的陆文聿,半晌,才道:“纹鸟上。” 陆文聿笔尖猛地一顿。 迟野给客人纹屁股蛋,陆文聿都别别扭扭的,更何况允许迟野握着他老二,到底是他疯了,还是陆文聿疯了! 陆文聿立刻抬起头,刚准备骂他没正形,却发现林澍之在观察自己。 俩人都三十多了,眼神一碰上,没说出口的、要说出口的,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陆文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纹,不嫌疼,你就把整根都纹了。” “那没办法,我家阿缓喜欢。” “你们夫妻俩玩得是真花。” “像你这样的闷骚老男人,将来能玩得更花,没别的原因,纯憋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暗流涌动。陆文聿忍无可忍,无情命令他:“滚出去。” 话音刚落,林澍之作势往门外走,临走前,还故意道:“行,不和你聊了,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找迟野。拜拜。” 陆文聿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上,上面的字他是一个都读不进去,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开门声,视线微微一移,扫见林澍之双手抱胸靠在门口的衣架上,嘴角噙着坏笑:“别憋着你。” 平时都是他陆文聿占上风,如今竟有了个能调侃的软肋,林澍之可得把前几十年的亏找补回来。 陆文聿一顿,最终放弃挣扎:“你别自己去,等我两个小时。” “怎么着,人民教师也要去纹身?” “……”陆文聿全然当作没听见。 “不会……是要去接迟野下班吧?他都多大了,用得着你接吗?迟野不得烦你啊。” 陆文聿彻底没了耐心,不耐烦地把钢笔摔桌子上,没好气的说:“要不是在办公室,我真想揍你一顿。瞧你这欠收拾的样子。” 林澍之终于把人惹恼火了,他放下手,吊儿郎当地走上前,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伏下身,直视陆文聿的眼睛。 陆文聿的工作,需要理性、不带感情,林澍之恰恰相反,他需要调用丰富的感情,每天和情爱打交道,三言两语间,就把陆文聿摸得比他自己还透彻。 陆文聿还未察觉的感情,林澍之率先替兄弟说出口。 林澍之压低身子,语重心长却依然带了轻佻意味:“老陆,你得承认啊,你开始对人家小孩动歪心思了。” 陆文聿神色一凛。 【作者有话说】 林,以后俩人结婚,你坐主桌qwq 第38章 心动 短暂纵容了爱欲的外泄,他眨眼间恢复克制和从容。 陆文聿的沉默说明一切。 他不再理会林澍之的调侃, 皱眉,低头,投入工作。 林澍之点到而止。 陆文聿早已过了轰轰烈烈的年纪, 他成熟、克制、隐忍, 在林澍之看来, 陆文聿会在给出他答案前,将一切都考量好,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为朋友操心, 怕他沉沦,怕他犯错误。 在去找迟野的路上, 林澍之一手握着方向盘, 一手掐烟, 瞥了眼补觉的陆文聿,笑道:“老陆,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这么困。” 陆文聿双臂抱在胸前,阖眼假寐, 淡淡道:“失眠。” “哎, 别睡了,陪我聊会儿。”林澍之把烟叼嘴里, 腾出手拍了拍副驾的陆文聿的胳膊。 陆文聿眼睛睁开一条缝,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心里挺乱的,睡也睡不着,不如转移一下注意力。陆文聿说:“聊吧, 用我给你命个题么。” “哈哈哈不用, ”林澍之挥散烟圈, 关上窗户,直截了当地问出心中一直想问的,“你觉得,迟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文聿“啧”了声:“今天就别研究我了,行吗?我都让你在我车上抽烟了,还不够意思啊,你快饶了我吧。” 陆文聿本想强迫自己先不去想迟野,可林澍之三句离不开迟野,快把陆文聿逼疯了,他作势便要放倒座椅靠背,强迫自己睡觉。 “谁能研究你啊,心思比蜂巢还密,把你研究透,我脑细胞都死绝了。”林澍之说,“不过……我来帮你分析一下迟野,咋样?免费的。” “甭分析他。”陆文聿没什么情绪地陈述,“他性子软,不会生气,总委屈自己,还特能忍。就算我对他有好感,他也不可能看不上我,所以你不用帮我分析了,我有自知之明。” 林澍之好久没见说话,就当陆文聿以为他终于消停了,心里默默长叹一口气。 车内的空调是陆文聿习惯的温度,他年轻时还挺抗冻,这些年愈发注重养生,直吹低温空调,他会觉得舒服,所以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永远的26度。 陆文聿都快昏昏欲睡了,林澍之突然开口说话,把陆文聿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你信不信,他只在你跟前这样。” 陆文聿紧闭双眼,装死:“……” 林澍之自顾自地继续说:“在你面前分析人,可能是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不过你和他关系太近,怕你当局者迷,所以我多叨叨两句,听不听,听进去多少,你自己决定,全当参考吧。” “你对他而言,可不简单。你别总看表面,觉得迟野寄人篱下,才会看你脸色,可但凡换个人,你看迟野会不会有好脸色,还会不会装乖。就拿我举例子吧,如果出于某种原因,那孩子不得不住我家,那他不出一周就会想办法搬走,自食其力,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即使住我家的这段时间,也会保持礼貌和疏离,才不会像待在你身边那样,成天像个受气包似的。” 陆文聿本想无视他,但实在无法忍受这天大的污蔑,猛地睁眼:“你滚蛋,我捧着他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让他受气!” “一个比喻一个比喻,”林澍之见他是真生气了,连忙开口解释,“我说白了,同一种情况,迟野对你,和对别人肯定不一样,你不信咱俩就赌一把。” “一堆废话,我对他这么上心,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瞧,还在我面前装糊涂。”林澍之放弃挣扎,他叫不醒装睡的人,“得,你自个人慢慢悟去吧。” 陆文聿彻底没了睡意,他偏头看向窗外,觉得自己真是洁身自好,不抽烟不酗酒,烦躁的时候都找不到解压的东西,他沉吟良久,没有将头扭正,反而面无表情地冲着窗户外面的高架桥护栏说道:“悟明白又能如何,我不能耽误他。” 这一次,林澍之没了声音。 二人进入工作室时,正好在一楼吧台碰见了方宇,他赶紧放下酒杯,快速绕出吧台,又惊又喜:“陆先生,来接迟野的?他就在楼上,估计快忙完了,你要着急,我找人替他干。” 陆文聿拦住方宇:“不用,我们自己上去就行,谢谢方老板。” “我就不去了,”林澍之说,“方老板是吧,你帮我找个手艺好点的纹身师呗,我想在后腰纹个图。” 第53章 “你真要纹?”陆文聿还以为林澍之开玩笑呢。 林澍之说:“纹啊,不然我大老远跑过来干嘛,这儿又没我在乎的小男孩。” 随后,林澍之施施然跟着方宇离开了。陆文聿则轻车熟路,避开店内员工和客人,走到迟野的工作间门前,门还是半敞的状态,陆文聿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耽误迟野工作,所以便在门口静静等待。 从陆文聿的位置往里瞧,刚好能看见迟野。 迟野天生有一张极适合出现在时尚杂志的脸,线条利落,眉眼沉在低垂的睫毛阴影里,他不带笑时,嘴角天然带着一点点向下的弧度,不是烦躁或者愠怒,只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和冷淡。 他穿了件陆文聿从未见过的破洞老头衫,洗到发灰,甚至有些透明,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的脖颈和锁骨,线条清晰、凹陷明显,迟野的皮肤是那种少见日光、近乎冷调的瓷白,在工作室恒定偏冷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疏离的釉光,而这种细腻的白让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更加显眼。 陆文聿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撞击了一下肋骨。 空气中飘着凡士林和淡淡油墨的味道,屋内的迟野专注于手里的纹身机,并未察觉到门外的陆文聿。 此刻迟野身边站着一个中年长发男子,来学纹身的,被方宇安排到迟野身边,男子学得没那么认真,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迟野身上瞥。 反趴着的客人正用手机点喝的,他开口问迟野喝什么,胸腔发出的声音与躺椅发出震动,听起来闷闷的。 “我不喝。” 迟野连眼皮都懒得抬,依旧握紧机器,持续发出稳定的低鸣。 “喝吧,点一杯不够起送费的,你不喜欢喝奶茶,就来杯咖啡?” 迟野面无表情:“真不喝谢谢。” 客人只好作罢,而迟野刚好纹到一处敏感的皮肤,客人肌肉抽搐,忍不住痛呼出声,断断续续的发出呻。吟。 迟野停下动作,学徒男子一脸尴尬地看着客人。 迟野听了三秒,薄唇微启,打断令人浮想联翩的不雅叫唤。 “安静。” 声音落下,空气变得凝固,迟野活动了一下关节,继而用力握着纹身机,黑色紧手套下隐隐透出骨节的形状。 嗡鸣继续,连带着陆文聿的心都跟着乱了。 陆文聿莫名感到一阵燥热,正当他准备下楼时,那位看着老实的长发男子却突然从迟野耳后伸出手,试图用纸巾帮迟野擦汗,门外的陆文聿差点没忍住冲进去,不过比他反应更大的是本人。 迟野余光感受到阴影,未等对方手指到达,迟野吓得往后猛地一撤,淡定了几个小时的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他错愕地看着那位学徒,惊魂未定:“嘛呢?” 男子明显没料到迟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磕磕巴巴道:“我、我看你出汗了,俩手都占着,就寻思帮你擦擦汗。” “我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迟野极其缓慢地滑回客人身边,只不过这一次,他和男子保持了一段距离。 偷看的陆文聿挑了挑眉毛。 不喜欢肢体接触?那多次向他索取拥抱算什么? “哦……”男人勉强一笑,让自己尽量表现得自然,“那、那我把空调调低一点吧。” 迟野回应:“嗯。” 却发现手底下的客人在看笑话,憋笑憋到皮肤都跟着颤抖,迟野手掌微微用力,压住对方:“别动。” 陆文聿自诩此生大概不会再心动,可就在刚刚,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接连心动三次。 或许在旁人看来,此刻的迟野高冷无情、不好相处,但见识过迟野脆弱敏感一面的陆文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愈发觉得迟野呆萌可爱。 看见平时埋在自己颈窝掉眼泪的小狗,竟也有如此酷酷的一面,陆文聿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沉沦,他故作镇定,反光镜片后充满欲望和炙热的双眸却把他彻底出卖。 “你是来找迟野纹身的客人吗?”刺猬冷不丁从陆文聿身后冒出。 陆文聿回身,短暂纵容了爱欲的外泄,他眨眼间恢复克制和从容。 陆文聿点头:“是的。” “哥?”迟野听见声音,撑起长腿阔步走来,看见陆文聿的时候,喜出望外,“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一刻,学徒男子和客人都惊讶于迟野对陆文聿热情的态度,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刚到。”陆文聿强忍着才没去揉迟野的头发。 陆文聿进来后,迟野周身气质都变了,从生人勿近熟人勿扰,到有了灵动的笑意。 迟野把空调调到26度,重新回到椅子上,伏下身子工作:“哥,我还有半小时完事,你……” “不急,你慢慢做。”陆文聿坐到小沙发里,掌根撑在太阳穴,贪婪地默默看着迟野的背影,嗓音低沉,带了些哑意,“我在这儿等你。” 沙发有些矮,他不得不屈起长腿,看上去有点委屈。 迟野顿了顿,在众人面前噔噔跑出去,用脚勾着一把靠椅,很快跑回来,他把椅子放到陆文聿腿边。说:“哥,你坐这儿。” 陆文聿愣了愣,心软得一塌糊涂:“好。” 没多大一会儿,迟野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按惯例向客人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每天能洗澡,但纹身的地方别用沐浴露,大概三天之内会有组织液渗出开,及时擦干净,等皮肤起皮脱痂,就好得差不多了,有问题微信联系我。” 做好一切,迟野忙不迭地跟着陆文聿下楼回家,却在一楼休息区看见了林澍之,他不解地看了眼陆文聿,陆文聿立刻和迟野解释一番。 末了,林澍之催他们:“回家回家,我定了五星级酒店的晚餐,等咱们到家,刚好能吃上热乎的。” 迟野本打算亲手给陆文聿做饭的,不过眼下多了个林澍之,他做饭的热情显然没那么高涨了。 回陆文聿家的路上,依旧是林澍之开车,只不过陆文聿从副驾换到了后座,和迟野并肩坐着,林澍之不满道:“感觉我像你俩的司机。” “辛苦你了林师傅。”陆文聿不咸不淡地回道。 林澍之冲着后视镜里的陆文聿,翻了个白眼。 林澍之嫌车里太安静,叫了车载语音助手,放起电台的歌来听,偶然瞥见中控屏的日历,惊觉快到七月底了。 他道:“老陆,今年生日打算什么过?” 闻言,迟野来了精神。 陆文聿想了想:“暂时还没打算,不过……” “小迟,你这个长假还没出去玩过,要不我把攒的年假一块休了,带你出去玩一趟。” 迟野不知道陆文聿是怎么从他生日的话题,一下子转到带自己出去玩上面,他玩不玩的倒无所谓,主要是想和陆文聿待在一块。 林澍之率先响应:“这个可以!你在生日前后休息个七八天,一边带迟野旅游一边过生日,多好!” 陆文聿问迟野:“你觉得呢?” 迟野求之不得,认真点了两下头:“好。” 陆文聿说:“那就这么定了,我今晚让助理把近期工作安排排好,然后再定具体哪天出发、去哪里。” 迟野拿出手机,仔细研究起日历。陆文聿的生日在八月十五号,距离今天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得着手准备礼物了。 其实想送陆文聿的东西,迟野一早就构思好了,他要送的,不止一个。 因为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陪陆文聿过生日,迟野把这次生日看得很重。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爱上了[加油] 第39章 做梦 陆文聿真是被自己气笑了。 林澍之再次来到陆文聿家中, 颇为惊讶,他站在玄关处愣了好久,下意识看向迟野。 迟野换上居家拖鞋, 刚一抬头, 便迎上林澍之古怪的目光, 动作一顿,不自然地避开视线, 寻着陆文聿的身影去了。 “愣这儿干什么?”陆文聿带送餐的师傅进入家门, 用车钥匙拍了拍林澍之的肩膀,“让让, 挡道了。” 林澍之这才回过神, 动作缓慢地走进来。 陆文聿的家, 变样了。 不是格局或者家具改变,而是给人的感觉与先前大相径庭。 原先, 陆文聿的家只能用一尘不染和单调冰冷去形容,这无可厚非,毕竟陆文聿单身, 又是个工作狂, 但是林澍之和周缓每次来他家,还是会在心里暗暗叹气, 觉得陆文聿忙了一天回到家,面对的却是毫无人气、空荡荡的房间, 总替他难受,所以这些年才会催他赶紧找个人过日子。 现在,林澍之一进门便闻到了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客厅茶几除了经常摆几本书籍, 如今竟多了水果和零食, 大落地窗前也不再空旷,多了许多小猫的生活用品,甚至在高级酒柜边上摞了半人高的奶猫罐头,把上万的红酒挡得严严实实。 第54章 依旧是意式轻奢的装修风格,但在黑白灰的色系中,不仅多了几分亮色,更有了生活气息,林澍之无法再嘲笑陆文聿家像样板房。 林澍之也是在这一刻清晰意识到,陆文聿一成不变的寂寞生活,终于有人陪伴。 晚饭时,林澍之对迟野的态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多次给迟野夹菜,即使对方最后忍受不了,捧起了碗,林澍之还是会给他添汤。 迟野迟疑着,看向陆文聿,眼神里充满求助。 而陆文聿没接收到,他一直半眯着眼,警觉地盯着林澍之反常的举动。 “林澍之。”陆文聿叫他大名。 林澍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陆文聿。 陆文聿醋意大发,不管林澍之吃没吃完饭,一把抢走他的筷子,微扬下巴,冷冰冰宣布:“你吃饱了。” “……”林澍之后知后觉,这人应该大抵可能吃醋了。 林澍之不再自讨没趣,今天他已经把陆文聿从头到脚惹了一遍,估计陆文聿好长时间不会再搭理自己。林澍之打开房门,离开前,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就听陆文聿催他:“别磨磨唧唧的。” 林澍之转过头,一歪身子,越过陆文聿望向还在餐桌前跟没事人一样安静吃饭的迟野,不等陆文聿皱眉,林澍之郑重说道:“迟野。” “你……” “谢谢你哈。”林澍之说。 此言一出,不仅迟野愣了,陆文聿也是不解:“谢什么?” “你俩好好的,”林澍之拍了拍陆文聿的肩膀,“以后遇到什么事,我替你们想办法。” 语焉不详,陆文聿眉心渐渐舒展,迟野等陆文聿重新坐回来,问道:“他……什么意思啊?” “没事,”陆文聿给迟野夹了块鲍鱼,“他就这样,神叨叨的。” “他这一惊一乍的是咋当上总裁的……”迟野把鲍鱼一口塞进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陆文聿笑了两声。 晚饭结束,陆文聿赶在迟野动手前把餐盒收拾干净,从前陆文聿从来不做这些,工作已经够累的,家务什么的,他是一点都不想碰,不过现在他发现,有时候和迟野一起做做饭、晾晾衣服,也没那么无趣。 饭后,俩人各占了一个沙发,迟野专门坐到单人沙发上,拿着平板在画着什么,陆文聿因为在挑选旅行地而没去在意,年糕则这里逛逛那边晃晃,大概半个小时,迟野消了食,回到卧室拿好换洗衣物,便去洗澡。 陆文聿一个人待着无聊,翻出茶几下面的手柄,随便挑了个游戏卡插上,百无聊赖地打起游戏。 其实他现在应该回书房工作,研究生今早给他发的文章,他还没来得及改,但如果回了书房,就证明今晚大概和迟野见不上面了。 他们的相处模式是顺其自然形成的,陆文聿一旦进书房工作,迟野就会默不作声地回房间,等陆文聿工作完,也没理由叫迟野出来,于是他也会回房间,俩人能不那么刻意地待上一段时间,也就是晚饭后陆文聿不进书房工作。 所以,陆文聿为了能和迟野在一个空间多待会儿,特意坐客厅等他洗完。 陆文聿书也看不进去,只好玩点不用费脑子的主机游戏。 很快,陆文聿听见次卧的浴室门被打开,没一会儿,迟野头顶毛巾地走出卧室,看见陆文聿还坐在客厅,眉毛不受控地挑起。 迟野囫囵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有没藏住的意外和惊喜:“今天不忙嘛?” “嗯。”陆文聿不动声色地撇开眼,克制住不去看迟野裸露在外、被热水浸红的皮肤,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白天把工作都处理完了。” 迟野弯起眉眼,轻笑道:“这么好。” “陪我玩会儿?”陆文聿把另一个手柄递过去。 迟野点点头,抬手把头发尽数捋到脑后,然后陆文聿瞥见了他额角的缝合疤,紧抿住唇。 迟野刚洗过澡,身上水汽未散,陆文聿感受到湿意的同时,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清冽气味,是他常用的薄荷味沐浴露,自己用的时候没觉得多好闻,用在迟野身上,惊觉这个味道竟还不错。 夏天的夜晚,室内会开空调,但迟野畏热,因此在空调房中还是会穿短袖和短裤,迟野穿的这身,还是陆文聿亲自挑的,料子柔软透气。 迟野光着腿,一腿随意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自然垂下,脚趾踩在浅灰的毛茸茸地毯上,姿势赏心悦目。 陆文聿一直没在意过迟野的腿,如今有了别的心思,不由感叹迟野的腿不止白,还又长又直,大腿根坐实也不见赘肉,皮肤紧致而滑润。 此时此刻,陆文聿的余光被迟野尽数占据,他愈发觉得热,腾出手拎了拎衣领。 迟野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陆文聿的反常,扭头问:“哥,你是不是热了?我去把空调温度调低点吧。” 陆文聿清了清嗓子:“去吧。” 待迟野调好坐回来,陆文聿直接把毛毯扔迟野腿上。 迟野低头一看:“嗯?” “小心着凉。”陆文聿欲盖弥彰,放下手柄,站起身来,背对着迟野走开,去往岛台。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从窗台上薅了两片薄荷叶,单手洗干净,放进水瓶里。 后腰靠在大理石台面边缘,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大半瓶冰水,一手插兜,在兜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真丝睡裤。 陆文聿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调整好状态,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对迟野说:“一会儿别忘了吹头发。盒子里有不少游戏卡,玩完早点睡,睡前记得把药吃了,今晚再失眠,来找我,我不关门。” 迟野认真地点了点头,答应他:“好。” “嗯。”陆文聿说完就转身走了。 迟野一怔:“哥?你去哪儿?” 陆文聿说:“书房,工作没完成。” 迟野:“?”刚不是说都处理完了吗? 可能又有新的工作了吧。迟野替陆文聿向自己解释。 陆文聿不在,他瞬间没了继续玩的兴趣,把沙发简单收拾了一下,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抱着平板回了卧室,洗澡前他画了一些,但不满意,打算晚上重新画。 灯光熄灭,黑夜让陆文聿的感官变得敏锐,他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眼镜被他摘掉放在床头柜上,陆文聿抬起一只胳膊,搭在眼前。 【……】 未等他走出浴室,门外响起了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陆文聿身子一僵。 他希望是年糕在走动,可下一刻,陆文聿听见了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点的声响。 浴室正对着卧室门口,而现在浴室的灯亮着。 陆文聿真是被气笑了。 天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睡不着来找我”这句话,陆文聿最近天天说,已然成了习惯,早知道今晚自己会这样,他肯定不在睡前和迟野说了。 这孩子也是,早不来晚不来,非要今晚来。 下一秒,外面响起迟野小声的试探询问:“哥?你在里面洗澡吗?” 陆文聿轻叹一口气,推门而出,没有去看迟野,而是径直走向床边,拿起眼镜,背对着迟野,淡淡道:“嗯。” 作为对迟野的回答。 陆文聿态度之冷淡,让迟野怔愣片刻。 迟野没来得及伤心,陆文聿便一边慢条斯理地垂眸擦着眼镜,一边缓慢转过身,开口的同时,将眼镜戴好:“睡不着吗?” 眼镜就像一道封印,将某些龌龊、见不得光的想法掩藏心底,不流露丝毫。 迟野仍然站在门口,礼貌地没有进入陆文聿偏私人的地盘。他说:“嗯……没睡太实,听见水声醒了。哥,你大半夜怎么洗上澡了?” 房间隔音这么差? 陆文聿暗戳戳地决定改天找个师傅加装一下隔音措施:“今晚下雨有点闷,出汗就洗了。” 迟野看向窗外,的确,外面下起了雨。但陆文聿家的空气净化系统不至于这么差,连外面的闷热都挡不住,迟野这么怕热的人都没感觉闷。 不过鉴于陆文聿讨厌出汗,迟野再一次理解了他反常行为。 陆文聿从床头绕过床尾,路过迟野,下意识想揉揉他脑袋,硬生生克制住,手腕生涩僵硬地拐了个弯,哥们般地拍了拍迟野的肩,说:“先回房间躺会儿,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作者有话说】 很突兀 我知道但我真没招了。 第40章 负责 【二更】那就将爱藏心底,全力托举,不求回报。 迟野“不”字还未出口, 陆文聿不容置疑地把人推回卧室,自己则脚步略快地走向厨房。 熟能生巧,如今陆文聿热牛奶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没过多长时间, 他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敲响迟野房门。 迟野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被子盖得严实,光露出个脑袋, 看见陆文聿进来, 作势就要起来,却被陆文聿按下。 第55章 “躺着喝吧。”陆文聿说着, 按下床边的灯光调控装置, 将卧室的光线调至最低, 声音随之变得轻柔,“晚上吃了几片药?” 牛奶烫嘴, 迟野只好小口抿着,闻言回答:“两片。” “嗯,你一直失眠也不是个事, 我明天去问问佩瑾, 需不需要换药。” 陆文聿侧坐在床尾凳,双腿微岔, 手肘拄在膝盖上,神色晦暗不清。 静悄悄的室内, 除了能听见大雨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没有其余杂声。 良久,陆文聿道:“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哄你睡觉?但我没讲过, 估计不好听。” 迟野听到这个提议笑出了声:“今天怎么了这是, 你比我还像小孩呢。不用了哥,我酝酿一会儿应该就能睡着了,你明天不要去上班吗?快去休息吧。” “没事。”陆文聿说,“我洗澡洗精神了,睡不着。” 说着,陆文聿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搜搜睡前故事。 “……”迟野静静地看了陆文聿三秒,突然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讲课行吗?” “什么?” “讲课,就……你平时给学生讲课……” “好。”陆文聿听明白了,很快给出回应。 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凉凉的空气中震颤而出:“合同解除条件。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再履行主要债务。其中需要注意的是,后者多指不特定物的买卖,同时,预期违约不需要等待,可直接申请法院解除合同。” 陆文聿停顿须臾,感觉迟野的呼吸逐渐放缓变慢。 于是,他坐直身子,视线长久停留在被褥之下隆起的身形。 他无需任何讲义和法典,这些法律知识早已熟记于心,他注视迟野,缓缓开口:“三、当事人一方延迟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次要债务不符合这一条,也不需要论证目的无法实现……” 那些经年流淌在耳机线中的声音,终于在现实中传递进迟野耳中,让他获得了莫大的抚慰。 迟野有两个极端,整个失眠和极度嗜睡,而决定他偏向哪个极端的条件是,陆文聿是否在身边。 迟野进入深度睡眠,全然不知床边站了一个人,盯了他好久、好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转天一早,迟野醒来时陆文聿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一连几天,二人都甚少见面。 陆文聿变得早出晚归,而迟野自觉没资格对陆文聿的作息指手画脚,除了心头有点小小的落寞,情绪还算正常。 不过后来迟野反应过来,这样也挺好,借着陆文聿忙碌,他能在对方不发现的情况下腾出大把的时间准备生日礼物。 迟野今天休息,没去工作室,坐地铁去了锣巷。 入口是个中式彩绘牌坊,绿瓦覆顶,牌坊后是一条笔直开阔的石板路,上方挂了五六米长的红灯笼。街内两侧是青灰砖墙、朱红门窗的仿古建筑,屋檐下是各种充满年代感的老字号牌匾,一条主街,里面又细分出多条鹅卵石小路。 这类同质化的古街,全国每个城市都有一两个,连售卖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迟野抬手将帽檐压低,遮住晃眼的大太阳,侧身穿过众多游客,走上一座拱桥,下方是人工河,溪流里有标准的假山假花,加个不停转动的水车。 迟野不似大部分人那般,他目的地明确,绕进一条偏窄的巷子,走了大概四五百米,出现一家古色古香的蜀绣工作室。 迟野轻轻推开门,授课的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向后一指,迟野了然,对老师傅礼貌点了点头,拉开后面的小门,动作轻到没有声响。 这道门通往蜀绣工作室的后院,庭院中央种着一棵两百多年的国槐,树冠如巨伞,苍劲而浓密,阴翳下坐了位奶奶,身边有几个女孩,在和奶奶学习绣扇面。 “小伙子,你又来了啊。”老奶奶笑了笑,指了下角落空着的长案,“坐那儿吧。” 迟野安静入座:“好。” “唐姨,他是谁啊?”有位姑娘问。 那位叫做唐姨的奶奶从屋里拿出几本厚重的册子,递到迟野手里,回答姑娘的问题:“来学刺绣的。” “呦,男孩学这个可不多见。”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士问迟野,京味十足,“你绣什么啊?” 迟野翻出自己的设计草图,和册子里传统的云纹拓片结合了一下,决定好这次要绣的内容,这才回复对方:“袖扣。” “不止嘞,这个小伙子前几天刚绣好一条领带。”唐姨知道迟野时间紧,嘴上闲聊,手里没闲着,已经帮迟野准备好了一块宝蓝色的蜀锦,光泽内敛且深邃,配线也是按照迟野给出的草图颜色来的,随后,唐姨扔下几块废料布,“还是老规矩,先练手,再往上绣,一块布不便宜呢。” 迟野认真地点了点头。 庭院国槐,滤掉了午后最焦躁的日光,静静笼罩着长案与棚架,迟野长久地坐在树荫之下,脊背习惯地微微弓着,是个略显单薄的弧度,宁静而专注,数小时未挪过地方。 等其他人都起身去休息吃饭,迟野依旧反复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指尖牵引的丝线,一丝一丝地吐纳,袖扣比领带更小,因此刺绣难度更大,而迟野力求尽善尽美,绣废十几块布、指腹扎出无数针眼,他轻含着无名指,终于决定对那块昂贵的蜀锦下手。 奢侈品店当然能买到刺绣袖扣,而且买来的商品比迟野的针脚更精致、样式也好看不少,迟野知道,陆文聿不缺买袖扣的钱,可迟野还是想亲手为他做一个,即使不那么的好,但迟野会尽全力。 至于为何选择袖扣和领带,也是想让陆文聿能贴身使用,哪怕一次呢。 如果,陆文聿在某天清晨在衣帽间里上百枚袖扣间选择自己送的这个“残次品”,即使陆文聿当天戴丢了,也是值当的。 胡同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唐姨时不时指点几句。 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从指尖传来,迟野来不及出声,猛地缩手,可左手中指指腹已被针尖深深加入,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沁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宝蓝缎面,迟野慌了神,下意识用纸巾去擦,却被唐姨按住手腕。 “别动。” 唐姨回身取来处理缎面污迹的白色粉末,小心地洒在血滴周围,紧接着用另针尖侧面吸附掉尚未完全渗透的血珠。 但在银线边缘还是残留了一点点难以察觉、比周围蓝色略深的痕迹。 唐姨叹道:“有点可惜了,不过手作的东西嘛,有时候留点无心痕迹,反而是活的印记。” “不要。”迟野沉默半晌,偏执地说道,“我重新缝一块。” “啊?这块可都缝得差不多了。” “没事,我再来一遍就好。” 迟野终于完工,离开前,迟野又亲历亲为地将各种成品包装好,他向唐姨道谢,唐姨笑着拍了拍手臂,送给他一个东西。 “这个你说什么都不要的绣片,我捡回来帮你重新嵌了个扣托,对方不要你就自个儿留着嘛,当个纪念。”唐姨面带慈祥,“这个就不要钱啦,算唐姨送你的。像你这样能沉下心刺绣的年轻小伙子真的很少,以后还要绣什么,直接来找我。” 迟野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了舒心的弧度:“谢谢唐姨。” “回吧,天这么晚了。” 迟野背着书包到家时,陆文聿竟意外地在家。迟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总感觉陆文聿最近在躲自己。 不过今天陆文聿倒正常许多,询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情绪怎么样,还恢复往日习惯,在餐桌上给迟野夹菜。 “你……”陆文聿视线忽地落在迟野修长的手指上,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登时蹙眉,“手怎么弄的?” 迟野缩了缩手,把编好的借口说出来:“在学一种新纹法,还不太熟练。” “真的?”陆文聿对纹身不算很了解,见迟野回答得这么快,貌似不像在说谎。 “水彩的,没有轮廓线,就容易扎到手。” 陆文聿半信半疑:“好吧,但你得贴创口贴。” “嗯。” 陆文聿沉吟片刻,罕见地磕巴了一下:“我、我最近工作强度有些大,今天回学校把卷子都判完了。等下周,我再把律所的工作收尾,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一趟了。” 下周五,是陆文聿的生日。 迟野眼睛亮了亮,期待地问道:“去哪里?” “海边。”陆文聿瞧见迟野兴奋的神情,眼神都温柔了几分,他浅笑道,“阿缓把攻略都做好了,倒不用我们操心了。” 陆文聿在心底舒了口气。这些天,他刻意和迟野保持距离,用工作麻痹自己,终于有了成效,不再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看见迟野就方寸大乱,心态逐渐摆正,退回到“哥哥”的角色。 第56章 俩人差了整整十二岁,自己已走过人生前三分之一,而迟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以后会娶妻生子,过上大部分男人过的日子,不受歧视目光,不受恶意揣测。 陆文聿深知,倘若自己将爱意说出口,迟野或许能答应,不是因为真的爱自己,而是误把仰慕和感激当作喜欢。可之后呢?不是说一句“我喜欢你”,得到一句“我也喜欢你”的回答,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 陆文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更要慎之又慎,他要对迟野负责,万万不能耽误迟野。 那就将爱藏心底,全力托举,不求回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拖了这么久才让大家看上,实在抱歉,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上一章能锁(捂脸) 明天正常更~爱你们! 第41章 海岛 迟野身上终于有了独属于十九岁少年的意气风发和恣意张扬。 周二, vip航站楼。 空旷的跑道上仅有一架飞机,待车辆滑行至舷梯旁,一名西装革履的客户经理面带热烈微笑迎上, 他一一问候过三位先生和一位女士, 便带引他们登上飞机。 迟野心跳有些快。他以为, “海边”,就是略带浑浊的海和扎脚的沙滩;而“攻略”, 就是第一天住哪里吃什么玩什么第二天住哪里吃什么玩什么……他预想的是一场朴素无华的旅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踏上停机坪专属的私人飞机、坐在宽阔的空中会客厅、享受四五位空服人员的贴心服务。 “本次飞行时间约为四小时三十分, 我们已根据各位的偏好,准备了库克年份香槟和勃艮第特级园葡萄酒, 雪茄在左手边, 控制面板在右手边, 餐食已经在准备,需要用餐请吩咐我们, 此外每位客人的换洗已经按要求挂在卧房衣柜。如有其他需要,随时按铃。” 空服长介绍完毕,酒也倒好, 周缓让他们离开, 等会客厅只剩下四人,周缓和陆文聿对视, 目光在空中险些撞出火星子,林澍之在一旁看戏, 迟野则抱着猫,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年糕毛发,闭目养神, 不加入他们的对话。 起初周缓同他讲“我都安排好了, 你放心跟着我就行”的时候, 陆文聿还挺感激她的,没想到感激早了。 陆文聿忽而感到好笑,对周缓说:“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你请我吃饭,但让我买单。” “怎么了?”周缓无所谓地笑笑,“是你阿婆找到我,问我你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我说你要去旅游,她直接说要给你安排私人飞机,那你陆叔叔自然也知道了,大手一挥直接赞助你整趟行程的费用。” “哎,你别说,你全家人爱你的方式真直白啊。”林澍之幸灾乐祸道,“今年过年你怎么着都得回家了吧,瞧瞧,他们这顿费尽心思讨好你啊。” 陆文聿:“……” 陆文聿完全可以不接受,自费旅游,但他一想到迟野也在,就忍不住想让迟野玩得尽兴,怎么爽怎么来,怎么舒服怎么来。 家里人这样做,外人看来会觉得大手笔,算是“讨好”,可陆文聿这个自家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点钱对他们来说算什么啊,几顿饭钱罢了。 可陆文聿怎么说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高高在上的陆总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得给点亲爹面子,所以今年势必得回家一趟了。 陆文聿看林澍之要剪雪茄,登时拦道:“哎,要抽出去抽,这还有孩子呢。” 迟野倏地睁开眼。 谁?哪个孩子? “哦,那我不抽了吧,懒得动。”林澍之把雪茄放回去。自从他明确知道迟野接近陆文聿没有恶意,反倒处处照顾陆文聿,就彻底对迟野改观了。 “……那个”迟野开口,不知道怎么说,告诉他们“其实我这个孩子抽烟抽得比在座都厉害”吗?诡异至极。 迟野咳了声:“抽吧,林哥你抽你的,我……对烟味不敏感。” “算了算了,”周缓彻底掐灭老公抽雪茄的念头,“小孩吸二手烟不好,你不许抽。” 迟野干笑两声:“谢谢姐。” “谢什么。”周缓摆摆手,毫不在意,接着唤了两声他手里的小猫,“年糕?年糕来姨姨这里。” 迟野轻拍年糕屁股,年糕便在他臂弯里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跳到地毯上,摇头晃脑地走向周缓,最后懒洋洋地趴在周缓怀里,任由她价值上千的长美甲挠着自己下巴和额头。 时不时喵两声,表示自己被伺候得很舒服。 主客舱以奶白色和哑光香槟金为主色调,四张意大利小牛皮单人沙发对向排列,中间是固定式的实木茶几,座椅之间空间充裕,足以让人从容地交叠双腿,舷窗呈椭圆形,玻璃上的特殊涂层让投射进来的光线格外柔和,视野也极佳。 迟野吃了一顿惬意的中式套餐,待飞机平稳进入巡航高度,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几人回了各自卧房休息,几乎全程没有感受到颠簸。 到达目的海岛时,迟野还是有种不真实感,就好像上一秒还在过着平凡的日子,下一秒就过起了资产上千亿的奢靡生活。 可是他此时此刻以为的平凡日子,在三个月前的自己眼中,也是痴心妄想。 陆文聿在悄然无声中,成功提高了迟野的配得感,潜移默化,过于隐晦,就连迟野本人都未曾发觉。 陆文聿真正做到了把人重新养一遍。 海岛三面环海,背靠悬崖,度假村坐落在岛屿西侧,紧临崖壁。 私人管家开车摆渡车来接他们,进入别墅区的路上,看到不少老钱风的游客,迟野暗暗瞥向陆文聿的穿搭。 落地后陆文聿换了件浅蓝色棉质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手腕换了块可以潜水的机械表,随性又不失风度。 迟野想偷怕一张,一直没找到机会。 岛上的风吹乱迟野的头发,他身上这件由陆文聿亲自挑选的夏威夷风花衬衫灌满了风,吹起鼓胀的弧度,迟野面朝湿漉漉的海风,微微眯起眼, 坐在他身旁的陆文聿看了他一眼。 周缓问今天剩下的安排,管家操着一口浓重的印尼腔:“为了让各位先适应这里的气温,下午除了在露台有自助下午茶,就没有其他活动了,不过这个也是酒店供应,自愿选择,晚上的话,陆总特地安排了沙滩活动。” 林澍之多问一嘴:“都有哪些沙滩活动?” “林先生,有沙滩排球和沙滩烧烤。” 回到各自房间前,陆文聿叫来服务生,嘱咐对方为a3012的客人备好解暑的东西,如果客人选择出行,安排最快的交通工具,不要让客人在室外待太长时间。 陆文聿住迟野隔壁,两间房均带有延伸至悬崖边缘的无边泳池,甚至是可以在泳池里看到对面。 迟野换了身更凉爽的衣物,刚一推开玻璃移门,便听右侧有人在叫他。 “小迟。” 迟野撑着栏杆侧头看去,听声音就知道是陆文聿。 海浪拍打着礁石,眺望出去是整齐划一的棕榈树和椰子树,阳光明媚动人,到处都是海岛咸咸的新鲜气息,任谁在这样的环境下都会变得开心。 迟野扬起嘴角,说:“在呢。” 陆文聿朝他勾了勾手;“来我房间。” 迟野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做。 陆文聿一瞧见他的新穿搭,不由单挑眉毛。 无袖背心,搭配白色字母发带,领口挂了个墨镜,看起来又酷又拽。 陆文聿偏头清了清嗓子,用下巴点点眼前的座椅,手里拿着一个大瓶子,瓶身是外文,迟野看不懂。 陆文聿启唇:“坐,给你抹点防晒,一会儿出门就不怕晒伤了。” 迟野:“哦。” 迟野从没涂过防晒,他甚至都不用护肤品,要不是陆文聿给他买了四五套放在次卧洗漱台,他怕过期浪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往自己脸上抹这个乳那个霜。 陆文聿往迟野两条胳膊上挤了大半瓶子下去,迟野瞬间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陆文聿:“……多、多了吧?” 陆文聿说:“这儿虽然温度宜人,但太阳毒,等你晒伤就难受了。” 迟野单手不便涂抹,全由陆文聿代劳,陆文聿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迟野手臂,上下搓均,最后陆文聿发现确实是挤多了,抹不开,所以他把迟野胳膊上多余的防晒二次利用,完全不嫌弃地全涂自己身上了。 迟野张了张嘴:“……” “行,剩下的你自己抹吧,”陆文聿指点他,“脸,脖子,腿。” 迟野在卧室涂防晒,陆文聿说要去卫生间洗手,实则站在洗手台前,靠在墙边,抬起残留迟野余温的手,指尖相互摩挲了好一会儿。 二人出门时,在走廊碰见了挽着手臂亲亲密密的林澍之和周缓,前者是骚包花衬衫,后者是艳丽大红裙,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走两步就接个吻,平时说一不二的周缓也开始小鸟依人,依偎在林澍之肩膀。 第57章 陆文聿见此场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低“啧”了声,转而对正望着窗外大海愣神的迟野说:“走,哥带你飙车去。” 所谓的飙车,是玩卡丁车。 迟野看见场地,就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陆文聿便知道选对项目了。 工作人员帮他们穿戴整齐,做好防护措施,迟野帅气地扣下头盔面罩,一脚油门飞驰而出。 陆文聿不慌不忙地跟在迟野车后,看着他压弯,玩漂移,车轮在地面摩擦出弧线,紧接着再次加足马力冲了出去。 迟野玩得不亦乐乎,一圈接着一圈,陆文聿腰椎受不了,开了两圈便下来,坐在场外,一脸宠溺地看着迟野飙车。 这个时候,迟野身上终于有了独属于十九岁少年的意气风发和恣意张扬,红白相间的赛车服,迎着海风,自由而热烈。 太阳快落山时,迟野尽兴而归,单手夹着头盔,嘴角上扬,眉眼弯弯,轻快地蹦到陆文聿眼前。 一阵热浪袭面,陆文聿看见迟野脸颊泛红,鼻尖和侧脸全是汗,笑意深达眼底,让一双漂亮的眼眸,变得又亮又大,迎着余晖,瞳孔稍显褐色。 陆文聿抬手帮他擦汗:“开心吗?” 迟野顾不上其他的,满心欢喜:“开心。” 停顿一下,强调:“特别开心。” 陆文聿笑笑:“那就好。回酒店冲个澡,瞧你这一身汗,饿不饿?” “嗯。”迟野大方承认。 “厨师应该已经烤上了,你洗完澡就能吃上。”陆文聿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头盔,让迟野能够腾出双手去脱赛车服。 迟野用齿尖咬着皮筋,双手拢起头发随意扎了下,拖长尾音,懒洋洋道:“好。”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比较欢快,甜甜的,很安心~ 小剧场: 作者:陆,说实话,你家到底有多少钱! 陆:无可奉告。 迟:(拽着他袖子小声问)……我也想知道…… 陆:(弯腰俯身)(俩人开始耳语) 作者:[小丑] 第42章 慵懒 “老陆现在可宝贝你了。” “陆先生呢?”林澍之的花衬衫没有系扣子, 明晃晃露出腹肌和胸肌,两手各拿一杯冰镇现榨西瓜汁,他拦住工作人员问了句。 工作人员端着一铁盘的时令活海鲜, 侧身指给林澍之:“凉亭那边。” “谢谢。”林澍之奉老婆的命令, 来给俩人送果汁。 白色帆布篷在微风中轻扬, 亭内铺了厚实的米色地毯,摆放着几张低矮的小桌和丝柔坐垫, 林澍之甩掉拖鞋, 用后背掀开帆布帘子。 林澍之定睛一看,瞬间心惊:“……” 迟野双臂环着一个抱枕, 阖着眼, 躺在陆文聿的大腿上。 而陆文聿则是垂首, 抬起双手为迟野按摩太阳穴,几缕湿发搭在额前, 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慵懒。 像一位慈父。林澍之下意识想。 陆文聿瞧见林澍之,手中动作未停,随口问道:“有事?” 听见声音的迟野顿时睁大了眼睛, 慌乱坐起来, 却被陆文聿紧紧按在腿上,连带着捂住了眼睛, 他泰然自若道:“别动,头不疼了是吧。” 迟野顶着太阳玩了两个多小时的卡丁车, 回去又背着陆文聿洗了个凉水澡,结果就是从酒店过来路上开始头疼,陆文聿查看了戒指的数据后台, 一眼明了, 便要给迟野揉揉脑袋, 迟野手都快摆出了残影,但实在架不住陆文聿的“威逼”。 陆文聿也不吱声,单单透过镜片气定神闲地看着迟野,握着迟野手腕的手却愈发用力。 迟野抿了唇,半推半就地默许了。 站在二人各自的角度,陆文聿觉得自己龌龊,为了和迟野有肢体接触,不择手段;迟野觉得自己幸运,表面矜持,心里都要乐开花。 俩人心怀鬼胎,都认为自己赚了。 迟野不知道为什么要捂自己眼睛,林澍之则向下扫了扫自己引以为傲的肌肉,不满地嘟囔一句:“这占有欲真特么要命……” 林澍之放下西瓜汁,两手合拢衬衫,陆文聿挪开手,迟野重见光明,只听林澍之尬笑两声:“哈哈。打扰您老了,继续,二位继续,小的先退下了。” “他……”迟野欲言又止。 “嗯,电视剧看多了。”陆文聿盯着再次乖乖闭眼的迟野,眼神开始变得不清不楚,他继续用指腹按揉迟野的脑袋,过了良久,他突然开口:“睁眼。” 迟野睁开眼,在陆文聿的视角下,迟野那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咋……” 话没说完,陆文聿一把捏住迟野的脸,虎口托在他下巴上,一个无来由的动作,幼稚且亲呢。 “……” 迟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头像是被指尖轻掐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太听话了。陆文聿止不住地想。真的……太听话了。 “对我这么唯命是从,”陆文聿松了手,一把掀正迟野,胡乱揉了两下他的头发,一边往外走一边似是自言自语道,“可不是什么好事。” 陆文聿手劲大,迟野冷不丁从躺姿变为坐姿,愣了半晌,陆文聿说的,他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是感觉有一点点气,让躺的是他,不让躺的还是他,自己不要面子的么。 但是这生气的情绪连三秒都没持续上,迟野盘了个腿,低头咬住吸管,闭上眼睛喝西瓜汁。 其实他困了,从卡丁车下来的时候他就困了,要不是陆文聿在这儿,他早躺在房间的床上补觉了,什么烧烤排球,他一个不感兴趣。 烧烤区设在稍远处,由两位主厨和数位帮厨操持,烤炉是火山石砌成的,炭火在夜色中泛着橙红色的光,温度烧得火热,生肉刚一贴上壁炉便爆出“呲呲”的声响。 旁边的长桌上,各类海鲜在冰上保持着最佳状态,中央垒起啤酒塔,烤好的烧烤直接放在桌上锡纸,每类烤肉旁还配上四五种酱料。 迟野打着哈气靠近,意外地发现这边有好多人,他刚想问这次烧烤不是私人的吗,林澍之就从身后出现,拍了他左肩。 迟野向右扭头,没上林澍之的当。 林澍之笑笑:“厨师准备的餐量远超四个人,我就让酒店把客人带过来一起吃了,人多热闹嘛,你可以吗?” 迟野说:“啊?这事不应该问哥吗?” “他让我来问你,”林澍之表情忽然变得神秘,翘起一边嘴角,微微眯起眼来,“他原话是‘小迟同意就行,我全都听小迟的’。” 迟野怀疑他添油加醋了,陆文聿根本不会说这么肉麻的话。 林澍之诡秘莫测道:“老陆现在可宝贝你了。” 迟野一噎:“林哥,你别闹了。” 林澍之还欲说些什么,陆文聿恰好走来,及时打住:“林澍之。” 陆文聿扳过迟野的肩膀,领着迟野往长桌走去,趁机回身指了指林澍之。 林澍之勾了勾唇,在嘴边做了个手拉拉链的动作。 迟野便是从这个时候起疑的。陆文聿这一阵子过于反常,明明上一秒还从容随和,下一秒就会拉开俩人的距离,而且迟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陆文聿好像总在找机会和自己进行肢体接触。 不过陆文聿一直对自己很好、很温柔,这些念头稍一冒出,迟野便火速打消,恶狠狠警告自己不许污蔑陆文聿。 迟野心里的小人指着迟野骂道:不许用你自己肮脏的心思去揣测他。 迟野不参与他们的排球比赛,安静地坐在桌子旁边,叉起一块肉,把面前三种蘸料挨个尝了一遍,最后觉得还是东南亚风味的辣酱好吃一点,他把辣酱拖近的同时,把另外两碟香草黄油和蜂蜜照烧汁推远。 远处和客人聊天的陆文聿发现了迟野的小动作,不由笑了笑,紧接着,他将高脚杯碰上眼前这位就职于世界五百强的执行总裁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便听见陆文聿风度翩翩地说道:“抱歉周总,我先失陪一下。” 对方笑笑:“好的,陆先生请便。” 不知何时,当地人点了个篝火,火光映亮深夜,迟野轻轻晃着手中的薄荷莫吉托,下巴垫在臂弯,静静地看着他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心情很平和,没有一丝压抑和焦虑,他的精神在今天达到了前十几年间最好的状态。 “抬头看。” 是陆文聿的声音。 迟野下意识抬起头,便见漫天繁星,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海岛上方的夜空如墨蓝鹅绒,星星密得像洒了一把碎钻。 银河横跨,清晰得仿若触手可及。 迟野扬起头,长久地注视,未发一言。 “一会儿脖子该酸了。”陆文聿在他身旁坐下,适时提醒。 迟野迟钝地给出反应,他缓慢地摆正头,看了看陆文聿。 陆文聿一眼看穿他:“想说什么?” “……是梦吗,”迟野轻叹了一口气,指尖在凝结水珠的杯壁上缓缓划着,“是梦吧。” 第58章 “是啊。”陆文聿笑得温柔,“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一场能触摸到的梦。不要想那么多,这几天就好好享受,下次带你去冰岛看极光。” 迟野轻笑两声,没说话。 过于美好、过于脱离现实的事情发生在迟野身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到幸福,而是痛苦,不属于他的东西终将会失去,人也一样。 陆文聿对迟野越好,迟野越怕二人分离。 自己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和陆文聿说上一句话,甚至不渴求陆文聿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如今关系变得这样亲密,让迟野手足无措。 迟野空无一物,没有什么能回报陆文聿的,就连他那点真心,估计对陆文聿来说也是不值一提的东西,等生离那天,迟野甚至没有可以用来挽留陆文聿的东西。 想想就可悲。 “你……”陆文聿察觉迟野情绪不对,虽然迟野脸上表情没变,但陆文聿还是感觉出来了,“你又开始想什么呢?” “啊?”迟野意外地惊了惊,他没料到陆文聿眼睛这么尖,迟野心虚地摸摸鼻尖,“没想什么。” 陆文聿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看着屏幕说:“数据不会骗我,你刚才压力值陡增,自己看。” 陆文聿把手机推到迟野眼前。 全英文,迟野仔细地辨认单词,看了半天没看太懂,不过确实有一排折线在末尾处上升。 “是不是吃饱了?”陆文聿看了眼手表,“时间也不早了,我带你回房间休息,我看着你把今晚的药吃了。” 陆文聿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带着迟野回别墅,中途还把司机赶下去,让迟野开摆渡车带他回去,不过陆文聿不让他开太快,最多三十迈。 回到房间后,又是催促他洗漱,又是要求他吃药,总之迟野被陆文聿按到床上、盖上被子睡觉前,都没腾出功夫去思考以后的事。 坏情绪被陆文聿四两拨千斤地赶走,不露声色。 陆文聿总是这样,拥有超乎常人的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从不去指责,也不内耗,润物无声般让二人的相处模式调节至最舒服的状态。 “想以前的事会抑郁,想以后的事会焦虑,专注此时此刻就好,多一秒都别想。”陆文聿嗓音微微带了点沙哑,在黑暗中格外好听,“睡吧,明天带你去冲浪,比卡丁车还好玩。” 【作者有话说】 迄今为止,陆是我写过最温柔、最体贴、最有能力的攻,没有之一[猫头] 我还是喜欢年上的这股子成熟劲儿,手痒想再写一本了w 第43章 冲浪 呼之欲出、欲壑难填的爱意。 因为在度假, 陆文聿难得没有定闹钟,不过长时间的上班,还是让他养成了生物钟, 陆文聿醒来, 第一件事是摸起手机, 查看昨晚迟野的睡眠时间。 睡眠质量六十五分,勉强及格, 比之前三四十分要好得多。 陆文聿想起佩瑾说过——可以试着带迟野抽离原来的生活环境, 兴许对他的病有帮助。 看来这个方法是管用的。 陆文聿思考过后,掀开被子下床, 冲了个澡, 然后刷牙洗脸, 随意喷了喷定型水,简单抓了个发型, 最后涂好须后水,换上色彩稍微丰富一点的衬衫,推门而出。 他敲响隔壁房门, 没人回, 于是转身坐电梯下楼,在楼下花园看见了迟野。 陆文聿平时并不是太注重外表, 穿着多以沉稳内敛为主,用林澍之的话说就是“明明比我小三岁但看着可比我老成太多了”, 从前陆文聿对此不以为意,职业风格在那儿摆着,陆文聿很难穿得活泼。 可是现在, 陆文聿在意起来了。他和迟野差12岁, 整整一轮, 每次想到这一点,陆文聿就会苦笑和头疼,尤其是昨天,看到迟野回房间脱下自己给他搭的花衬衫,转眼换成无袖背心和发带,他心情瞬间复杂起来。 审美和衣着的差距摆在眼前,陆文聿根本没办法不在意。 于是,为了不让迟野觉得自己年龄大,他破天荒地穿一次鲜艳衣服。 迟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转过身,看到了走过来的陆文聿,第一眼,不由暗自惊讶。 站在迟野旁边的周缓乐得放肆:“哈哈哈哈,谁家花孔雀出来了。” 陆文聿低头扫了一番,回想起昨天林澍之的穿搭,他的衬衫可比自己今天穿的花哨。 陆文聿面不改色:“什么用词,这么不中听。” 他望向迟野,后者视线长久未挪开,陆文聿走上前,他不在乎周缓的评价,但在乎迟野的:“看什么?你也觉得难看?” 迟野回神,强逼着自己挪开眼,迎上陆文聿的目光,真诚道:“好看,特别显年轻。” 陆文聿:“……” 当一个人需要靠衣服显年轻的时候,就证明他真的老了。 陆文聿脸色变得难看,简直本末倒置,不特意打扮前还得两句夸,现在反倒被说老。他以后还是老实地穿回原来的衣服吧。 “我没骗你,真的特别好看。”迟野觉得陆文聿听后不是那么开心,赶紧找补,“能和你合个影吗?” 陆文聿叹了口气:“……”打算留我黑历史? “来来来,”周缓边笑边拿起手机,催促陆文聿,“你俩挨近点,我帮你俩拍!” 迟野好不容易找到合影的机会,迅速抱着年糕摆正身体,与陆文聿并肩站立,由于忽然靠近,迟野还闻到了陆文聿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周缓手快,连拍了好几十张,拍完就给迟野传了过去。 在去餐厅的路上,迟野便迫不及待地仔细翻看俩人第一张合照。 海岛晨曦洒在陆文聿身上,陆风拂过,衬衫微微被吹乱,白色内搭下隐约显现出腹肌的形状,打眼一看,像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陆文聿表情刚好,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眼神柔和,完全看不出刚被调侃完。 周缓是开玩笑的,迟野也无话外音,陆文聿脸长得好,身材更是没得说,穿什么都不会难看,只是熟人看不习惯罢了,倘若把人放到沙滩上,保准会有一堆人跑来搭讪。 早餐过后,几人便被带到冲浪点,已经有其他游客在沙滩上进行基础训练。教练等候多时,见四人从沙滩车上下来,抬脚迎上,简单做了下自我介绍,随后说道:“这边的涌浪不会特别急,即使不小心掉进海里,救生员会第一时间赶到,所以各位不要怕。” 除了迟野,另外三人属于拿起冲浪板就能入海的水平,陆文聿请教练的目的,也只是教迟野一人。 好在迟野学什么都快,半个小时后,基本动作和要点都记得差不多了,再一转身,他们已经换好了冲浪服,陆文聿正站在迟野身后不远处,臂弯里搭着迟野的冲浪服和短裤,指尖勾着变色墨镜,他朝迟野招招手:“过来,带你去换衣服。” 转而,又对教练说:“你去休息,我带他上板。” 教练欠身,说道:“好的陆先生。” 海水没过迟野的脚踝,陆文聿一手抱着长板,一手抵住迟野的腰,半搂着带人走近海里,烈日晃在陆文聿正脸,高挺的鼻梁打下一片侧影,光晕笼罩,潇洒英俊。 陆文聿结实有力的长腿浸没海水,他弯下腰,将冲浪板推至海浪,扬声问迟野:“怕吗?” 第一次冲浪,还是在没沾水只学了半小时的情况下,完全不害怕不太可能,但迟野不在乎,淹不死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淹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迟野耸了耸肩:“还行。” 陆文聿背对着他,猜到他会这么说,笑笑:“怕也没事,有哥在,你就算翻进浪里,不用等救生员到,我就跳进海里救你了。” 迟野闻言一愣。 “趴上来。”陆文聿用眼睛丈量好距离,言简意赅,“先划水,我拍你肩的时候就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地趴在长板上,耳朵里充斥着厚重的海浪声和风声,中间夹杂着其他冲浪者的欢呼和大笑。 溅起的海水很快将他们淋透,衣服紧紧贴在肌肤,鼻息间是咸涩的味道,迟野的五官渐渐只能感受到海洋。 迟野感受着身下一波又一波的涌浪,在浪推至板尾时,陆文聿拍了他的肩,迟野动作利落流畅,很快撑起身子,压低重心,可海浪湍急,迟野一个踉跄跪在了板子上,在前后左右不断摇晃的长板上,迟野艰难地维持平衡。 又起一浪,就在他以为自己摔倒进海时,身后突然出现一股力量,稳稳地将迟野托起。 在呼啸声中,迟野听见陆文聿沉稳又好听的声音:“靠在我身上。” 迟野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靠去,找到支撑点,下一秒,陆文聿收了手。 深海一望无际,巨浪隆起,迅速形成一道可移动的水墙,在阳光折射下呈现出五彩斑斓,即使戴了护目镜,迟野下意识还是会眯起眼。 浪尖开始泛白,升至两米多高,如同一只随时准备握拢的大手,在身后急速卷曲砸落。 第59章 碎光撒落黑发,向后飘扬,衣角猎猎翻飞,炙热的温度很快将脸上的海水晒干。 海水低沉而持续的咆哮、心脏剧烈的跳动、耳后湿热的喘息…… 踩在白浪上速度极快地滑行几十米,迟野肾上腺素飙升,过于激烈的感受让他大脑空白,短暂抛弃理智,做出一个大胆的动作——转身,正面对着陆文聿。 陆文聿放任他的行为,一人控制着整块冲浪板,堪堪稳住二人身形。 待迟野站稳,陆文聿挑起眉毛,可下一秒他却愣住了。 迟野张开双手,紧紧拥住陆文聿,有种要把人揉进骨子里的错觉,力气之大,让陆文聿险些没喘上气。 这是迟野第一次行为上的主动。 卷进海浪的,不止迟野眼角的盐水,还有他呼之欲出、欲壑难填的爱意。 “会摔……”陆文聿努力地发出声音。 “可以吗?” 迟野昂起脑袋,双臂仍在不断注入力度。 陆文聿眼神一沉,透过护目镜,望进迟野满含热烈的眼眸。 陆文聿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根本藏不住,自欺欺人的后果是义无反顾。 “噗通——!” 俩人深深砸进急促的海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 那一刻,水下的时间好像变得缓慢,所有喧嚣飞逝,全然抛至脑后,头顶金光闪闪,迟野忽地往手心看去。 陆文聿不由分说地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扒开迟野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迟野心说:如果可以,就让大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已经得到了全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 周缓躺在伞下,怀里抱着年糕,自从周缓见了年糕的第一面,就喜欢得不行。 小三花不仅长得好看,还特别粘人,因为腿短,所以追着人跑的时候,可爱中透着一股傻气,有时候跑得急了,还容易把自己绊倒。不仅如此,年糕还超级喜欢吃东西,迟野怕她太胖,骨头受不了,便一直控制她的饮食,这两天落周缓手里,每天吃香喝辣,肚子每时每刻都是鼓溜溜的。 周缓把猫条挤在手背上,任由年糕的小舌头舔来舔去,而年糕则吃得一脸餍足,完全不想念迟野。 林澍之一脸无奈:“……老婆,你别再喂了,巴掌大的猫吃不了那么多。” “最后一丢丢,”周缓收了猫条,一伸手,林澍之递来一张湿巾,周缓先是给年糕擦了擦嘴,然后才去擦手,“这小猫太讨人喜欢了!” 看自家老婆完全被一只猫吸引走,一丁点注意力都没分给自己,林澍之没招地叹了口气,抬手将饮料里的彩色小伞扔给年糕玩,漫不经心道:“那俩人怎么还没回来?” “哎呦!”周缓忽然惊道。 “怎么了?!”林澍之吓了一跳,连忙转头。 只见周缓指着正在自己身上踩奶的年糕,满脸母爱:“我的乖闺女!” 林澍之:“……” 这时,海水和沙滩的交界线出现两个身影,正是迟野和陆文聿。 他们二人正常交流、互动,可林澍之总觉得怪怪的,直到吃过午餐,下午玩完摩托艇,林澍之还是觉得他们俩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晚上正好赶上当地的音乐节,四人玩了一天的水,到晚上实在没了力气,坐在外围看了会儿大屏幕就准备各自回房间,好好睡一觉,准备明天上邮轮的东西。 林澍之在楼梯口拦住了落单的陆文聿,一把揽过陆文聿的肩膀,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当头问道:“吵架了?” “……没有。” “那你俩从下午一直客客气气到刚才,原本不都你侬我侬的么?” “不是,我们什么时候你侬我侬了?”陆文聿说,“能不能别恶心我。” “别转移话题,”林澍之一指他,“我问你没别的意思,关键你的态度决定我怎么对待迟野。” 陆文聿叹了口气:“没什么,你别多想了。” “老陆……” “别问了。”陆文聿打断他,“让我好好冷静一下,想好告诉你。” “……行吧。”林澍之放开了陆文聿,俩人刚出消防楼道,好巧不巧,撞见正在等电梯的迟野,三人……不,是二人面面相觑,林澍之早溜之大吉。 陆文聿踌躇须臾,抬脚走到迟野身边,锃亮的电梯门映出二人的面孔,他们并肩无声对视。 “哥……” “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三秒后,陆文聿率先开口:“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不是。”迟野立刻皱起眉毛,极力解释,“没有……” 电梯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行人,电梯门合上前,几名游客小跑过来拦下电梯,急匆匆上来。 解释被打断,让原本就没组织好语言的迟野彻底哑火。 以至于俩人回到各自房间前,没再交流一句。 翌日下午,乌云遮了整片天空,庞大的邮轮停靠在码头,游客们陆陆续续地登上甲板,他们走的专属通道,没有派对,直接坐电梯上到顶层,侍者给每人发了一份地图,正当迟野想刷卡进房间放下背包,却被陆文聿拽住了衣服。 “迟野,我们聊聊。” 第44章 深吻 唇瓣相触,陆文聿强势地撬开迟野齿关…… 邮轮驶远, 脱离海岛上方的乌云,天空蔚蓝无云,刺眼的阳光当头泼下。 邮轮停在一片深蓝海域, 水深两千米, 海面平静如镜, 钓鱼向导细致介绍道:“这里洋流交汇,鱼不仅多, 个头还大!这鱼线可以承受五百多公斤的拉力, 感觉咬钩就收线,向前操作卷线器……” 迟野左耳进右耳出, 只求向导快点走, 可不确定陆文聿口中的“聊聊”是聊什么, 一阵胆寒,又没有那么着急了, 甚至在向导作别时,迟野叫了他一声:“你不待在这里吗?” 陆文聿瞥他一眼,向导摆手笑笑:“您们慢慢钓, 有需要用对讲机叫我就好。” “哦……”迟野咳了声, 转而被陆文聿拍了小臂,听到对方说:“钓鱼台上还有其他客人, 他还得工作。” 迟野向后一靠,半躺进露营椅, 陆文聿调整好钓具,从扶手杯架上拿了杯柠檬水,递给迟野, 见迟野愣神没看到, 便用手背轻碰两下。 迟野回过神, 接了过来,咬上吸管。 “抱歉。昨天,”陆文聿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冒昧了。” 迟野喝水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清透的海底,陆文聿在与他十指相扣后,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水的缓冲让相拥的动作变得缓慢,迟野清晰地看到陆文聿低下头的全过程,对方的鼻尖蹭在迟野的颧骨上,亲吻他侧脸,靠近嘴角。 先前亲额头,还是落疤的额头,陆文聿坦坦荡荡,迟野自然找不出问题,可是,如果湿软的唇印落在脸颊,性质可就变了。 “哥,没有抱歉,当时我情绪也很激动,要不然……不会先主动抱你。”迟野眺望辽阔且深蓝的大海,目光却没有落点,好在额前碎发替他挡了挡,他缓缓说道,“谢谢哥,这些天带我玩了这么多我曾经都不敢想的东西,我很高兴,也希望你玩得尽兴,不要因为……因为一个小插曲,败了兴致。” 谢谢。 不说这两字还好,陆文聿还能勉强欺骗一下自己,可是现在,陆文聿不得不认清现实,心里那道坎,他始终过不去,他不能仗着对方的感激和依赖而越界诱导。 “不会。” 陆文聿扔下两个字,就不再出声了。 该道的歉正经又道了一遍,谅解虽然苍白,好在走心。看似聊完了,实际上半个问题都没解决。 陆文聿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逃避解决,工作使然,他向来当断则断,但是对迟野,他既狠不下心推开,又舍不得下手。 陆文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盯着风平浪静的水面,倏地略微偏头,扫了眼迟野,谁知迟野一脸平静,看起来没有一丁点苦恼,还因为钓到一条大鱼冲陆文聿扬起灿烂的微笑。 陆文聿:“……” 没心没肺的小子! 可他不知道,迟野早已经习惯了得不到一丝一毫回应的感情,所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根本不着急索取更多。 垂钓结束,陆文聿一无所获,迟野看着他空荡荡的水桶惊了又惊,企图偷偷把自己钓上来的鱼放进他的水桶,刚准备实施,钓鱼向导走来,他和陆文聿之前认识,十分清楚陆文聿钓鱼的水平,所以看见他一条都没钓上来,震惊过后是打趣般的嘲笑:“今天手气很差啊,是杆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啊?” 陆文聿摆摆手,兜着迟野的脑袋离开。 下了甲板,拐进餐厅,二人坐在窗边,听着小提琴和钢琴的合奏,吃了一顿卖相极佳但味道一般的晚餐,尤其是每道菜端上之前,要从原料开始介绍,每道菜配一小杯酒,全部吃完喝完才能继续上下一道。 第60章 迟野试图在服务生讲解的时候打断,得到的却是对方两秒的停顿和让人窝火的微笑,迟野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只好当个无情地进食机器。 迟野撑着脑袋,吃到后半程,他是又困又饿,他无地往桌子上一趴,委屈巴巴找陆文聿求助:“哥……” 陆文聿嘴角一弯,明知故问:“怎么了?吃得好好的,怎么趴下了?” 陆文聿就是故意的。 他因迟野的一味乖顺而恼火,如果下午对话的时候,迟野站起来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对我耍流氓,为什么要亲我”,陆文聿心里会更好受一点,起码让陆文聿清楚迟野会对自己发火,双方关系是平等的,不是陆文聿的一言堂。 “……”迟野怀疑陆文聿在报复自己,不会是因为自己钓的鱼比他多吧?!他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迟野叹了口气,求助无果,他弓起腰,一手捂住肚子。 陆文聿见状,立刻收敛笑容。 只见迟野偏头,对站在身旁、等待自己吃完这道前调齁甜、中调极腥、后调苦嘴的黑暗料理才能上新菜的邪恶服务员说:“来杯水总可以吧?” “好的。” “不舒服?”陆文聿神情一下子变得紧张,差点站起来坐到他身边,“胃难受?还是肚子疼?” 陆文聿瞬间后悔自己刚才的“捉弄”。 “唔。”迟野只是想漱漱口,这草料吃得他快反刍了。 水被端上来,陆文聿立刻端走迟野眼前还剩一大半的菜品,命令道:“端走。” 服务生微微一笑:“不行哦……” “让我替你一直端着?”陆文聿直接打断他。 “……”服务生老实地接过来。 陆文聿懒得和服务生废话,动用最强势的祈使句:“后面的菜一起上,再加一碗清淡的热面。” 见服务生还在坚持餐厅经理制定的那套自认高贵的服务方式,以此彰显这顿这顿成本几千、售价上万的饭是值得的。 迟野见陆文聿神色无异,但说出的话却锐利至极:“我花钱是买服务的,不是任你们摆布的。” 经理瞧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吩咐服务生下去做事,自己刚准备开口解释加道歉,便被陆文聿一言驳回:“没时间听。” 说着,陆文聿为迟野切了块面包,放进他盘子里。 迟野把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无辜地看着经理,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还不走”。 吃了顿不算顺利的晚饭,出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日落时分。 太阳就停在正前方,肉眼可见地触及海平面,连那条线都看得清清楚楚。海面被染出黄金般耀眼的色彩,海豚在夕光中起跃,满背红霞,泛着闪闪光泽。 船上的音乐换成舒缓的轻音乐,客人们陆续停下脚步,站在主甲板上,有的举起手机,有的静静看着。 迟野沉浸在自然界的震撼里,完全没注意到陆文聿垂在腿边的手,松开几次又攥紧几次。 待邮轮的灯光全部亮起来,迟野抬手看了眼表,距离陆文聿生日还有四个小时。 他左右看了看,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林哥和周姐呢?” 陆文聿漫不经心道:“今天没固定安排,俩人应该是去过二人世界了。” 迟野看了陆文聿一眼,不等他说话,陆文聿率先开口:“我需要紧急处理一份合同。” “那你快回房间吧,不用管我哥。”迟野对此深信不疑,连忙接上话。 “好。” 有合同吗?有的。很紧急吗?一点不。 谁敢在老板度假期间、甚至是生日前一天晚上用工作打扰他啊。 陆文聿只是想回房间冷静冷静,他一整天的心情跌宕起伏,感情上的考量耗费他太多精力,理智告诉他需要休息。 陆文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挑了部电影看,许是精神疲惫,没过多久便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十一点半。 他感觉林澍之和周缓会给他安排活动,虽然提前强调过,自己没有大办特办的想法,简简单单道句生日祝福,顶多再吃块小蛋糕,但是他有种预感,俩人消失了一下午,保准有预谋。 因此陆文聿还是掀开被子下床,稍微收拾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八,房门突然被敲响,陆文聿不慌不忙地去开门,一愣:“小迟?” 迟野单肩背着一个书包,站得板板正正,一手握着手机,二人对视数秒,迟野手机开始震动,迟野脱口而出:“生日快乐,哥。” 零点钟声敲响,陆文32岁的第一声生日祝福,是迟野当面对他说的。 陆文聿神色柔和下来,大手揉了揉迟野的黑发,笑道:“谢谢。” 迟野在门口等了半个点,掐点敲的门,他得到陆文聿的回应,满心欢喜,正要拿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东西,就感觉走廊尽头猛地震颤,连带着房门都跟着颤抖。 陆文聿和迟野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 林澍之跑在最前面,后面跟了四五位迟野从未见过的人,和陆文聿年纪相仿,而且看样子都是各界的精英人士。 陆文聿探出头,不由低声惊叹了句:“我的老天爷啊……” 没几秒,众人跑到陆文聿眼前,礼花筒齐齐炸响,飘了陆文聿和迟野一脑袋亮片,迟野退到一边,双手扒拉掉头发上的小碎片,陆文聿先是瞥了眼迟野,才反应过眼前的事,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这些人,都是陆文聿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年少时在一起上学,后来长大了,出国的出国,工作的工作,分散在世界各地,虽然不常见面,但有时间还是会聊聊近况。 因为陆文聿生日,被林澍之喊过来,相聚在此。 陆文聿很快被他们簇拥在人群中央,林澍之说:“别在这儿杵着了,去楼下宴会厅,都给你布置好了!今晚不醉不归!” “哎好好好,等一等等一等,先别推我……”陆文聿稍一挣开双手,眼疾手快地薅住准备撤到人群外围的迟野,“我带个人。” 都打算回房睡觉不打扰陆文聿老友重逢的迟野,冷不丁被拽住衣服,微怔须臾。 陆文聿二话不说,把迟野拉到自己身边,趁机还颠了颠迟野书包,不重,陆文聿方打消替他背书包的想法。 邮轮深处,不向游客开放的私人宴会厅此刻灯火通明,大厅中央坐落一棵由光学纤维制作而成的树,底座有个圆形水池,外围是一圈琳琅满目的水吧,调酒师戴着白色手套,根据客人需要调制不同品类的饮品。 乐队在环形廊桥后演奏音乐,现场气氛欢快热闹。 一共来了十五位好友,一见面,大家便打开了话匣子,互相寒暄问候。 陆文聿一一打了招呼,顺便把迟野介绍给朋友们,迟野不习惯这种场合,浑身别扭,好在陆文嘉推着六层大蛋糕走近宴会厅,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陆文嘉的出现,超出陆文聿的意料,自从上次闹得不愉快后,兄弟俩就再也没联系过。 陆文聿震惊地从头到脚打量起他,怀疑他是被陆总拿刀抵着后腰才来的。 “哥,生日快乐。”陆文嘉撇开头,瓮声瓮气说了句。 陆文聿感到好笑,不咸不淡道:“行,祝福收到了。” 林澍之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呦老陆,你别错怪文嘉啊,他可是主动要来的,真心给你庆生,也是实意来赔罪的。” 此言一出,便有人问了句:“什么赔罪?文嘉,你又给你哥找麻烦了?” 陆文嘉沉默不语,下意识瞟了眼迟野,而站在陆文聿身边的迟野,表情不是很自然。 还有人在打趣:“老陆,你都这个岁数了,还和你弟生气呢。” 你弟。你哥。 迟野听得极其刺耳,这些经历过陆文聿前三十几年人生的各界精英们,用三两句话击碎迟野这将近半年的梦境。 他像个傻子一样,傻呵呵地以为自己真当上了陆文聿的弟弟,事实上,他和陆文聿既没有多深的交情,又没有血浓于水的亲缘。 每个人都在敬寿星的酒,陆文聿一是无法推辞,二是心头有郁闷的事,便顺理成章地一杯接着一杯、红的白的混着喝,渐渐便觉得有些醉,迟野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推杯换盏个把小时,再能喝的人也会醉,陆文聿醉了会克制住自己闭嘴,林澍之就不一样了,一边被周缓捂嘴,一边还能大喊大叫:“哎!什么破歌都是,换个有词的!吱哇乱叫一晚上了都……” 陆文聿喝得整个人头重脚轻,他终于找时机,远离了喝醉的人群,撑在墙边,眼神略有迷离,他眯了眯眼,环视一圈,没有找到他的迟野。 他意识不清,有些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晃到吧台的时候,被陆文嘉扶了一把,安置到座位上,陆文聿偏不坐,不满地拂开陆文嘉的手。 陆文嘉还没见过陆文聿喝醉过,一时感到新奇,挑眉片刻,好心提醒亲哥:“迟野拿了好几种酒,往厅外甲板去了。” 第61章 “……”陆文聿一顿,嘴硬,“谁说要找他?” “哦。那你当我没说过。”陆文嘉双手抱胸。 又过了半晌,陆文聿刚缓了缓劲,又有人晕乎乎地上前找他喝酒,陆文聿一皱眉,陆文嘉举起酒杯和那人碰了碰,代替亲哥喝了酒,陆文聿忍不住了,要去找迟野,拍拍亲弟的肩:“谢了。” “不客气,当我赔罪。” 陆文聿声音有些飘:“哪儿那么容易,你还没给他道……” “道完了,就刚才。”陆文嘉说,“不信你问他。” 说罢,转身走了。 陆文聿愣了愣,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找迟野。 找迟野……找迟野……陆文聿模糊的意识中,只有这个念头是最清晰的。 他推开玻璃门,夜里的海风吹得他狠狠打了个冷颤,他四处看去,空无一人,他脚步虚浮地向里走去,拐了个弯,一下子就看见双臂垫在脑后,躺在甲板上看星星的迟野,蓦然笑了起来。 迟野听见声音,偏头一看,瞅见陆文聿披着月光走向自己,不知为何鼻子忽然酸胀,他迟钝地站起来,却被陆文聿一把按下。 “坐。”陆文聿吐出一个字。 迟野霎时就闻到了陆文聿身上浓重的酒味:“你喝醉了?” “嗯。”陆文聿话不多,他在看见迟野的一瞬间,心情好了不少,他扬了扬下巴,问,“自己一个人猫这儿喝?” 迟野顺着他不清明的视线看去,是他从吧台抱来的酒,还有一桶冰块和一套调酒工具。 迟野摇摇头:“我没喝,本来是打算给你单独调你一杯的,你不是一直想喝我调的酒嘛,但是今天算了吧,我一会……” “为什么算了。”陆文聿不容拒绝地命令道,“你调,我喝。” 迟野:“……” 迟野不打算和喝醉的人讲道理,思索片刻,抬手握住摇壶,他席地而坐,微微隆着脊背,修长的手指在各种酒瓶和工具之间游走,动作干脆利落。 借着宴会厅内泄出的几缕光线,陆文聿死死盯着迟野光溜溜的手臂,发力时,肌肉明显,迟野属于薄肌,不显粗壮。 五分钟后,一杯玫红色度数很低的鸡尾酒调好了,陆文聿伸手去拿,迟野躲了下。 陆文聿挑眉问他何意,迟野浅浅一笑,被清冷的月光笼罩,陆文聿感觉自己本就不清醒的魂儿被勾走大半。 迟野知道,陆文聿现在醉了,可能今晚和他说的话,明天他一句也记不得,但迟野不想拖了,陆文聿记不住,那就让自己记住,反正有关陆文聿的很多事,陆文聿都不知道,全是自己默默刻在脑子里的。 迟野眉眼弯弯,声音轻轻:“这一杯,是我专门为你调的,生日快乐酒,以后这一杯也只会给你调。” 迟野递进陆文聿手中,见陆文聿愣在原地,没有反应,不以为意地笑笑,紧接着从他背了一晚上的书包里,开始一件件地往外掏。 “这一叠,是专门给你画的,生日快乐贴。”迟野双手捏住用包装纸包得精美的纹身贴,这是迟野利用每晚失眠睡不着的时间,偷偷摸摸爬被窝里给陆文聿画的,“有你名字的拉丁文,有一些带美好寓意的原创图案,我希望你健康、平安、幸福、自由。” 陆文聿呼吸一滞,白天好不容易构筑的防线,在一点点崩碎。 陆文聿没有回应,迟野并不难过,反倒享受这种独属于他的隐晦告白。 最后,迟野小心翼翼地拿出三个礼盒,直了直腰,深吸一口气,缓慢而郑重地说道:“这些,是我专门为你刺的,方巾、领带和袖扣,希望……你能戴一次,给我看看。不喜欢也没关系。” 这一次,陆文聿终于有了反应,他接过礼盒,打开。 方巾底色是纯粹哑光黑,洁白丝线勾勒出腰果花纹样;领带深灰内敛,中央刺了青金竹,竹叶飘落,脉络分明,尾端还绣了行陆文聿的姓名全称字母:两枚袖扣是沉稳宝蓝色,金银双线绣出,一枚底图是“文”字,一枚底图是“聿”字,上面又用云纹覆盖,有种中式雅致。 陆文聿长久地垂首,迟野以为他睡着了,举手去拍,怕他在这儿吹风明早会头疼,没想到陆文聿在半空制住他的手腕。 迟野微惊,陆文聿撩起眼皮,沉沉地凝着迟野,一言不发。 波涛涌动,浪声不断,海风吹拂而过,乱了二人额前碎发。 厅内流露出歌声,入耳嘶嘶沙沙,飘渺又空灵。 ——亲爱的,你慢慢飞 陆文聿眼神变得晦暗不清,迟野被他凝视,心尖一颤,想把手抽回,却被更用力地握紧。 ——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龙舌兰灼心,威士忌苦舌,陆文聿本没醉到深处,迟野给他加了杯这辈子没喝过的烈酒,于是所有理智土崩瓦解。 ——亲爱的,你张张嘴 陆文聿喉结滚动,仰头将那杯玫红尽数含进口中,迟野顿时警铃大作,心跳快到让他几近晕厥。 陆文聿用手指勾掉眼镜,摔到一旁,大手紧紧扣在迟野脑后,深深吻下。 唇瓣相触,陆文聿强势地撬开迟野齿关,舌尖卷着鸡尾酒,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并渡给迟野。 ——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玫红顺着迟野的唇角淌进衣领,仲夏夜的烟花在迟野脑中炸响。 理智者失控,上位者沉沦,陆文聿自甘堕落,愿意永溺名为“迟野”的梦中乡。 【作者有话说】 没亲完,下一章还有嘿嘿 明天中午12点准时更!虽然……我觉得还好(肯定没到最后一步!),但是阿晋是敏感肌,so,准时来! 没赶上的宝儿,记得天冷戴围脖[黄心] 第45章 赤裸 陆文聿声音很沉,嘶哑而含糊:“咽下去。” 鼻尖相互摩擦, 呼吸变得甜腻又黏糊,交织在一块。 扣在迟野脑后的手掌向下移动些许,紧紧托在了迟野的后颈, 力度不轻, 带着不容挣脱和后缩的强势, 指腹按在侧颈的肌肤,烫得惊人, 陆文聿清晰感受到迟野剧烈跳动的脉搏。 迟野没躲, 反而顺着他的力道,贴得更近。 陆文聿声音很沉, 嘶哑而含糊:“咽下去。” 低沉磁性的嗓音震颤在耳边, 迟野整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下意识做出吞咽动作,给陆文聿调的酒, 过了一遍对方的嘴,最终进的是自己的肚子。 他大脑一片茫然,所作所为, 全是本能。 平时的陆文聿, 温柔且从容,此刻的陆文聿, 粗鲁且急促。 他抛开轻柔的试探,酒精作祟, 展现给迟野的皆是充满占有欲的啃咬。 迟野闷哼一声,完全没有推开的意思,他主动仰起脑袋, 将自己的唇瓣送得更加彻底, 他没有接过吻, 也从未肖想或者演练,所以动作生疏,任由陆文聿掌控。 充满酒气的侵略,席夺了迟野全部的呼吸,令他有种窒息的快感。 陆文聿的舌尖舔舐过迟野的唇齿,迟野脊背僵直,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攥紧陆文聿的衬衫,布料被双手揪出褶皱,陆文聿感受到迟野在发抖。 迟野微微张开了嘴,企图呼吸,却让陆文聿钻了空子,一下子吸吮住自己的舌头,可即便迟野有点喘不上气,但他还是主动迎合,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用脸颊蹭着陆文聿温暖的掌心。 彼此的舌头成了这场初次探索中最露骨的部分,笨拙地纠缠,欲求不满地加深热吻。 略带粗糙感的拇指摩挲着迟野后颈的软肉,陆文聿垂眸,借着月光看见迟野眼中溢出的水雾,眼神沉稳几分。 【……】 迟野没料到陆文聿喝醉后这么……这么开放。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所以能不能回房间再继续。 这时,宴会厅内突然传出寻人的声音,玻璃厚实,所以并不真切:“陆文聿人呢?跑哪儿躲酒去了?” “谁知道!估计跑厕所吐去了。” 迟野听得心惊肉跳,被发现就完了!他快急死,嗓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闭眼听还以为他哭了:“别在这儿……回、回回房间。” 陆文聿动作一顿,他没说话,只是迅速抬起手,用手背摸了下迟野的眼皮,干的,陆文聿似是松了口气,自言自语呢喃道:“吓死我了……” 迟野没听清,贴着耳朵凑近他的嘴边:“什么?” 陆文聿意外挑眉,启唇含住他红到滴血的耳垂,不清不楚道:“抱紧我。” 迟野狠狠一抖,颤颤巍巍,以为还要再亲一轮,刚准备吸一大口空气,以备接吻,谁料,陆文聿突然单手托着他的屁股,站了起来。 迟野防备不及,险些踢了出去。 陆文聿把人稳稳放到地上,同时弯腰拾起他的珍贵礼物,放进迟野破旧的书包,然后拎起书包带,直起腰的刹那,瞧见迟野正低头捋平自己的t恤。 这么乖的人,落我手里了,以后可怎么啊…… 第62章 陆文聿胡乱地想,他牵起迟野的手,脚步轻浮。 这里有道小门,通往员工通道,陆文聿努力回忆路线,带着迟野避开前厅众人,一路跌撞地进入自己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巨响,被关严,只剩陆文聿和迟野。 陆文聿扬手,将人摔进柔软的大床,迟野顿时眼冒金星,未等视线聚拢,陆文聿欺身而上。 这一次,陆文聿吻得很温柔,慢条斯理,带着诱惑意味。 他问迟野:“我是谁?” 自从今晚陆文嘉出现,迟野认清自己的地位后,他就不愿意再腆着脸喊陆文聿“哥”。 陆文聿耐着性子等他回答。 迟野没法子了,不情不愿地说出:“哥……” 陆文聿打断他:“说名字。” 迟野陷在枕头里,望着在自己两侧撑起胳膊的陆文聿,说:“陆文聿。” “完整的。” “……你是陆文聿。” 陆文聿继续问:“我在对你干什么?” 迟野:“……”问我么? 陆文聿还是那副得不到回答就一直等下去的样子,迟野只好红着脸,老实回答:“……睡、睡我?” 陆文聿平静的神色忽然一变,他一抿唇,严谨道:“还没到那步。重新回答。” “亲我,”迟野视线飘忽,“……摸我。” “为什么允许我这样做?” “没、没有为什么。” 陆文聿伸手向后捋起迟野被汗浸湿的黑发,露出他的额头,身子低了些,压低声线:“迟野,你喜欢我?” 迟野突然紧张,咽了咽口水:“我……” 陆文聿没等他说完,率先表白:“我喜欢你。迟野,我陆文聿活到这个岁数,没喜欢过谁,你是第一个。” 迟野愣了,眼神都变得茫然几分。 陆文聿穷追不舍:“那你呢?” 迟野缓缓睁大眼睛:“喜欢太浅了,我的是爱。” 陆文聿被他气了下,失笑道:“拆我台?” “不是。”迟野面对陆文聿的玩笑,依然无比认真,“我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陆文聿眸光一沉,沉默片刻,问:“爱不只是嘴上说说,还意味着做其他事。” “我知道。”这回,迟野回答得很快,甚至在他说完,扬手就要把上衣脱掉。 陆文聿完全没料到迟野会主动到这个程度,像是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剥干净递到陆文聿嘴边,这让陆文聿心下一惊。 陆文聿一把按住他的手,实际上,他从领迟野回房间的路上,醉意就渐渐散了些,不过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迟野意外地挣开了陆文聿的手掌,成功脱掉碍事的短袖,胡乱地扔到地板上,迟野本来就白,此刻白里透红,格外诱人,感觉轻轻一掐,就能留下印子。 他们之间很奇妙,陆文聿理智稍一回笼,后退小半步,迟野就会上前一大步,彼此的主动性此消彼长,让这场爱欲得以延续下去。 他白花花的双臂登时环住陆文聿的脖子,悬空肩颈,探身去吻陆文聿的唇。 被动方变主动方,陆文聿受到了某大的鼓舞,两具身体砸在床上,陆文聿死死抱住迟野,从迟野的眼皮一路亲到喉结,细密的吻起起落落,湿湿热热。 【……】 陆文聿倏地抬起头,迟野的眼泪是他的醒酒药,让他瞬间清醒。 陆文聿心疼起来,他立刻收手,用手指轻轻擦拭迟野止不住的眼泪,着急又自责:“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我错了错了,不哭了,你哭得我肝疼……” 他知道,是自己失控太猴急,把迟野吓到了。他一边哄,一边拉过被子盖在出了一身汗的迟野身上,生怕他着凉生病。 待迟野气息平稳,陆文聿二话不说,把人抱进浴室,调好水温,让他冲掉黏糊糊的汗,【……】,迟野变得手足无措,原地打转。 “不不不,”陆文聿在水池边泼了自己一脸凉水,掀开眼皮就见迟野这样,觉得自己真是没脸没皮了,竟然能让对方误会成这样,“洗一下去去汗,然后睡觉。” “……哦。”迟野抽噎了一下。 陆文聿的床是睡不了了,全是汗,在这上面睡一觉得难受死,但这个时间点又没有客房服务。 二人洗完澡,站在床边对视一眼。 迟野搓着衣角:“那个……去我房间睡?” 陆文聿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到最后,陆文聿是处于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沾上枕头时,还有点心慌和焦虑,等他探手摸到迟野,把人拥进怀里,负面情绪烟消云散,仅剩困意和心满意足。 一夜荒唐,至此终于偃旗息鼓,两人同床共枕,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宿醉过后,陆文聿头疼欲裂,大脑恢复神智,一睁眼看到迟野蜷缩在自己臂弯,惊了又惊。 亲也亲了,表白也表白完了,还矫情什么? 陆文聿瞬间释怀,在心中双手合十。 感谢酒精,感谢喝醉,让生米煮成熟饭,让失控后的自己彻底放肆,直接省了一桩心事! 至于以后,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陆文聿暗下决心,将来遇到问题,优先把迟野护好,再考虑自己。 陆文聿头回做了件没把握的事,还能这么高兴。 迟野被他弄醒,带着起床气睁开眼睛,看见陆文聿的刹那,没了半点脾气。 双方视线在被窝中交汇,距离近到撅嘴就能亲上。 迟野感觉陆文聿怪怪的,但说不上来哪里怪,下意识以为他把昨晚事情全忘光了,顿时兵荒马乱。 酒醒之后,陆文聿要是全都忘了,按照迟野的性子,坚决会闭口不谈,迟野更不会向陆文聿索要什么名分或者补偿,昨晚陆文聿给他的,全是迟野梦寐以求的。 迟野心想:没事的没事的,就算他忘了,我也不吃亏,本来就是我倒贴。 正当迟野头脑风暴,思考如何合理地解释这一切时,压在迟野身下的手臂弯曲、收紧,彼此间距压缩,陆文聿将下巴抵在迟野乱糟糟的头发里,愉悦地小幅度蹭了蹭,迟野恍惚一瞬。 迟野不知道的是,陆文聿酒品极佳,酒醒不搞失忆那套。 “早上好啊,”陆文聿嗓音里带着清晨的慵懒和倦意,“宝贝儿。” “你……你,”迟野一下子石化在陆文聿亲密的怀抱里,挣扎地扬起脑袋,颤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眼圈一下红了,“我以为你……” 陆文聿叹息道:“你以为我会忘,是吗?乖宝啊,男人最无耻的事就是用喝醉了当借口,酒后乱性全他妈是放屁。” 陆文聿在清醒状态下,又将昨晚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你能感受到的吧,就像你对我予取予求的感情,我同样感受得到。” 迟野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幸福来得太容易,让他怀疑自己在做梦,正想狠狠掐自己一把,不料被陆文聿瞧出端倪,只见视野范围倏地缩小,陆文聿迅速亲在他嘴上,说:“小混球,又想干什么?” 陆文聿清醒过后,变回了迟野熟悉的那个人,适当笑骂却不失宠溺,这让迟野瞬间确认事情的真实性。 毫无征兆的,迟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喘得格外厉害,紧紧攥住陆文聿的衣服,哭得很大声,抽抽嗒嗒地一遍遍确认:“我是你的了吗?我是你的了吧。” 陆文聿知道迟野现在的眼泪代表幸福,可看见他哭,依旧会心疼,他翻身抽纸,为迟野擦掉满脸的泪水,温暖的大手在他后背上下搓着。 “是了是了。”陆文聿对迟野缺乏安全感的状态感到发愁,他耐心哄道,“你这么爱哭,可我又见不得你哭,以后可怎么办啊。” 迟野想憋着不哭来着,但奈何情绪失控,精神状态也在下坠的边缘游走,他身体不受控地抽噎,让迟野的脸又红又烫。他喘着粗气,鼻音浓重:“以后,我肯定不惹你生气,能不能别不要我?就算不要我了,能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 “你竟然对我这么没信心。”陆文聿挫败极了,自己平时对待其他人的都太好了么?以至于让迟野分辨不出自己是礼貌还是喜欢,真要如此,那他以后就对别人冷漠一点、凶一点,从此偏爱只给迟野一个人。 迟野吸了吸鼻子:“不、不是,我是对自己没信心……” 陆文聿轻“啧”了声,拇指轻按在他眼下那枚浅痣上,细数他身上优点:“你很好,特别特别好。不仅长得好看,性格还招人喜欢,而且无论环境多糟糕,都能保持高度专注力,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弃。” 迟野听得都不好意思了,他抬起手捂住陆文聿的嘴,害羞道:“你别说了……” “那剩下的优点找机会慢慢告诉你。”陆文聿轻啄了口迟野手心,大手拍拍他的屁股,慨叹道,“哭包起床,哥帮你洗洗脸。” 第46章 腻歪 “这么敏感啊,那我轻点按。” 第63章 迟野站在卫生间的半身镜前, 平静的目光落在下巴以下、衣领以上的区域,是各种不堪入目的吻痕,经过一夜已经微微发紫, 而这还只是露出来的部分, 衣服下面藏着的更是惨不忍睹。 迟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大热天的, 总不能穿戴个围脖吧。可是,如果不遮住, 根本没脸出门…… 这时, 陆文聿已经在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毕,迟野听见门口刷卡的声音, 立刻回神, 装模做样地开始洗脸。 陆文聿一进来, 发现迟野竟还没收拾完,意外地挑了下眉, 平时都是迟野拾掇得快,陆文聿刚才还怕让迟野等着自己,一边刷牙一边刮胡子同时换了条裤子, 可给他忙叨坏了。 陆文聿随意地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 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弯腰洗脸的迟野,宽松短裤下是一双又直又白的长腿, 上衣过长遮住了迟野一半屁股,陆文聿看不到, 但他碾磨了下手指,似是回味十分钟前拍打迟野圆溜溜的屁股的触感。 “我好了。”迟野抽出擦脸巾,胡乱擦掉脸上的水珠, 但没转身。 “嗯?”陆文聿直了直身子, 抬脚走过去, “怎……” 下一秒,陆文聿透过镜子瞥到了他昨夜的“犯罪痕迹”,他稍一蹙眉,问:“疼吗?” 迟野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缓慢摇了下头:“唔,不疼的,就是……这样我没办法出门吧。” 迟野苦恼地挠了挠额头。 陆文聿思虑片刻,说:“没事,我来想办法,乖宝先坐着。” 迟野还没习惯陆文聿给自己起的各种各样的亲昵称呼,冷不丁听到还是会激动一下。 “好。”迟野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窝进小沙发。 陆文聿出去后,很快又回来,手里拎着一桶冰块,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先冰敷一下,能消下去一点是一点,我找周缓要了瓶遮瑕。”陆文聿说着,侧身坐到单人沙发的扶手上,随后把冰块倒进毛巾里,对迟野说,“仰脖儿。” “其实,”迟野看着陆文聿,说,“我能自己来。” 陆文聿不搭理他,重复了一遍:“仰脖儿。” “……” 迟野乖乖后仰脑袋,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陆文聿眼前,安静地看着神情认真、动作柔缓的陆文聿。 虽然隔着毛巾,但还会有点凉飕飕的感觉,迟野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老实巴交解释:“凉,而且有点痒。” 陆文聿抬手捂了捂迟野的侧颈,他忽地俯身凑近,在迟野嘴角亲了一下,笑道:“这么敏感啊,那我轻点按。” 脑袋里“轰”的一声,迟野被他亲懵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文聿眼睛含笑地瞧着迟野,笑意不由加深,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亲,迟野在他身边待着,和羊羔掉进狼窝没什么区别。 冰敷过后,陆文聿又亲手帮迟野抹上遮瑕,确定看不出来后,二人便打算去餐厅吃个饭,然后再去找其他人,不过昨晚大家都喝的挺多,这个点估计没几个人醒。 出门前,陆文聿想起一件没来得及告诉迟野的事情,他拉住迟野,阻止迟野开门,随后正色道:“迟野,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陆文聿很少叫迟野大名,一般是碰上了比较严肃的事情才会喊。 迟野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没有一丝一毫地停顿,点头应道:“嗯,我答应,你说。” “往后的路……或许不那么好走,你会遇到一些事情,可能因为我,也可能不是,”陆文聿说得很慢,他想让此刻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迟野心里,不要忘记,内容比较含蓄,但他希望迟野能听懂,“你累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抱住你,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的拥抱远不能安抚到你,那就把我推开,不要迟疑,我不会怪你。 “在此之前,我会给予你最大的保护和疼爱。” * 只有三层的餐厅时刻备餐,二人进去的时候,餐厅内几乎都是宿醉后的朋友,众人抬眼看见神清气爽的陆文聿,顿时不满道:“老陆!你昨晚跑哪儿去了?酒喝一半就溜走了,不像你作风啊!” 迟野对说话的人有点印象,好像叫许声。 陆文聿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对不住,昨天头疼得厉害,改明儿我开瓶好酒,再请你们好好喝一顿。” “行啊,六位数以下的不喝啊。”许声道。 旁边有位女士笑着打趣:“你也太小瞧文聿,我要喝七位数的。” 陆文聿带着迟野坐下,自然而然地剥起水煮蛋,闻言不甚在意:“行行行,你们说了算。” 迟野默默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数清楚后,惊讶地看了眼陆文聿。 “说个具体时间,要不然又让你逃掉了。”身后突然传来周缓的声音,她挽着林澍之走近,视线饶有兴致地在迟野脖子上睃巡一圈,把年糕送到迟野和陆文聿的餐桌上,对迟野说,“年糕昨晚叫了好长时间,估计是想你了,我想你当时……应该挺忙的,就没打扰。” “……”迟野脸一红,把年糕捞进怀里,含糊地应了声。 “今年过年吧,正好我得回上海。”陆文聿一面回答,一面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迟野的盘子里,低声说,“补充补充蛋白质。” 林澍之淡淡扫了眼,一反常态地正经,落座后开始安静吃饭。 陆文聿瞬间知道他什么意思。 一顿饭,闲聊加进食,用了将近四十分钟。邮轮上下一共十九层,其中有十二层的娱乐场所,这还不算户外的甲板和观赏台,娱乐活动之丰富,完全可以让他们十几人碰不上面,因此,饭后有一帮人笑着离开,其余则是三三两两。 陆文聿问迟野想玩什么,迟野想了想回答潜水,俩人在去更衣室的路上,迟野拉了下陆文聿的小拇指,悄咪咪问道:“他们刚才笑什么呢?感觉不是好笑。” 陆文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迟野说的是什么,为了逗逗迟野,同样神秘兮兮小声告诉他:“邮轮进了公海,可以玩点刺激的了。” 迟野纯好奇:“什么刺激的?” 陆文聿不答反问:“感兴趣?” “唔……” “赌。博,看脱衣秀,枪支试射,”陆文聿突然停顿一下,看了眼迟野,才继续说道,“无限制格斗什么的。” “啊?”迟野完全没想到竟然能玩这么花,偏过头,“你是因为玩过所以才这么清楚的嘛?” 陆文聿瞥了瞥他,没马上回答,而是替迟野把面镜扣到脑门,和迟野水汪汪的眼睛一对视,他又没忍住,趁着工作人员转身取呼吸管和气瓶的时候,陆文聿捧起迟野的脸,亲了个带响的吻。 迟野忽地“嘿嘿”一笑,眉眼弯弯地望着陆文聿。 陆文聿被迟野逗笑,一手搓揉他的耳垂,一手捏住他下巴:“小傻子,自个儿偷乐什么呢?” 迟野觉得自己发现了陆文聿的小秘密,有点小得意,他愉悦地说道:“你刚是不是心虚了?你想亲我一口,然后蒙混过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文聿无奈地浅笑,掰过迟野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坦白道,“都是年轻的时候玩的,不过我对打枪和打架这类暴力项目没兴趣,所以只参加过前两个,但也仅限于参加了,赌了几局后,输赢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我及时止损下桌了,至于脱衣秀,舞女刚脱了件外套我就出去了。” 迟野今天的好奇心格外重,恨不得把陆文聿了解透彻:“为什么啊?” “……啧,”陆文聿一噎,哭笑不得,“那是舞女,你说为什么。” “哦!”迟野突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那要换成……” 陆文聿冷酷打断他后面的话:“换成谁都不看,除非是你脱给我看。” “……太羞耻了吧。”迟野低下头,抿了抿唇。 陆文聿以为他后半句会说“我才不脱”,结果迟野来了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能让我蒙着眼睛脱么?你看你的,我就……不看了……” 此时此刻,陆文聿都想给月老跪下,把这么一个萌而不自知的人送到他身边,不爱上才怪呢。 “好了。可以了。”陆文聿扶额,催促迟野赶紧上去,结束这段即将把俩人带往房间大床的对话,“保留节目,改日再议。” 教练已经检查过迟野的装备,但陆文聿还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气瓶压力正常、调节器无泄露、bcd充排气无误,陆文聿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装备,他和迟野约定了一系列的潜伴手势,准备入海。 坐在船舷,陆文聿率先后翻入海,迟野在教练的帮助下,以同样的姿势后仰翻进深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迟野心脏一紧,可未等紧张的情绪扩散,早在水里等待接迟野的陆文聿立刻游近,迅速用力地握住迟野手腕。 冰凉的海水令身体发抖,迟野首次下潜,大脑只能思考一件事,正当他努力地适应水温,陆文聿贴心地替他调整好面镜。 第64章 感受到迟野的身体渐渐平稳,陆文聿冲迟野比了个“ok?”的手势,片刻后,迟野回了他一个一样的“ok”。 陆文聿面对着迟野,一点点带他远离船体,向下沉去。 世界切换,水面上的一切喧嚣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呼吸器内有节奏的呼吸声。 接下来十分钟的潜水,迟野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了陆文聿。 【作者有话说】 迟完全是萌物来的w 假期部分快结束啦,即将到来的是大学生活!陆的工作重心也会放到学校来~ 第47章 真心 陆文聿骨子里,是有疯的基因的。 陆文聿留学的时候科研压力很大, 朋友劝他寻个排压的方式,推荐他抽烟,但陆文聿担心上瘾后对身体不好, 果断拒绝, 最后他选择做各种极限运动, 其中就包括潜水,一开始的时候, 不得不有人陪, 熟练后,陆文聿讨厌有人在旁边, 所以始终都是一个人潜。 其实陆文聿年轻的时候挺疯的, 自己一人就敢潜到50米以下, 周围漆黑一片,可见度极低, 减压时间也会急剧增加,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窒息而死。等他数小时回到岸上, 把当时的教练吓得抱头痛哭。 不过, 随着年龄增长,陆文聿心态平和多了, 但是骨子里还是有疯的基因。 今天是他这六七年来,第一次潜水有人作陪, 潜水目的也变了,以前是不要命地寻刺激,此时是一门心思想让迟野玩得开心。 陆文聿与迟野十指相扣, 二人缓慢下沉, 呼出的气泡不断上升、破碎。 深度达到十米时, 迟野耳朵开始疼痛,他下意识握紧了陆文聿的手,陆文聿立刻停下下潜的动作,一只手用力回握,另一只手连忙按住迟野的耳后,帮助他缓解耳压问题。 迟野捏住鼻子鼓气,好在几秒后,压力消失,他冲陆文聿比了了个手势,示意可以继续,陆文聿还是不放心,从并肩下潜,游到迟野的上方,单手紧紧拎住他,无需迟野操心,全程由陆文聿一人掌控方向和速度。 周遭颜色由最初的明蓝,变成深蓝,水面离他们越来越遥远,阳光稀薄,弥散成柔和的光晕,形状各异、五彩斑斓的珊瑚群赫然出现在视野中,美得如梦如幻。 迟野眺望着还有一段距离的珊瑚,头顶忽然感觉有一大片阴影,他抬起头,只见数千条聚集成庞大鱼群的蓝黄鲷正缓缓靠近,鱼形流畅,颜色鲜艳,如同一条蓝黄交织的明亮丝绸,在水层中丝滑旋转。 不知何时,陆文聿再次自如地回到迟野面前,双臂稳稳托住迟野的手,透过面镜,陆文聿看向迟野,深沉而有力量,很奇怪,迟野瞬间明白陆文聿的意思。 陆文聿控力,两人悬停水中,紧密的鱼群不断靠近,在即将碰触到他们的时候,瞬间裂开一条宽敞的通道,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迟野感觉自己被裹进了一片活着的星云,盈蓝和明黄这两种极致的颜色如像素点般,拼合成一面环绕他们旋转的全景穹顶,二人被包裹在巨大鱼群的漩涡中心,寂静之中,有种磅礴的秩序感在嗡鸣,震得迟野心跳加速。 鱼群游远后又迅速闭合,迟野久久回不过神来。 之后,是陆文聿摘下口中用于呼吸的咬嘴,在迟野错愕的目光中,举起迟野的手,亲吻在他手背上。 直到潜到海底、伸手就能触摸到珊瑚时,迟野还没从缓过劲。 珊瑚轻柔且小幅度地飘动,看起来格外柔软,里面住着许多长相经典的小丑鱼,橙白条纹相间,蠢萌可爱。 陆文聿始终担心迟野的身体,下潜到二十五米已是他能允许的底线,刚才为了等鱼群,耗费了几分钟,所以陆文聿拎着迟野把基本类型的珊瑚看完,又观察了几条热带鱼,就没再继续带人游荡。 上浮过程中,陆文聿能明显看到迟野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即使知道这是正常反应,但还是心头一揪,他不敢耽搁,迅速把迟野完好无损地拎回甲板。 陆文聿一把摘下面镜和咬嘴,单膝跪在迟野面前,紧张又严肃地询问:“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反观迟野,一脸激动:“没有不舒服。我还能再潜一次吗?” “下次行吗?剩下的时间玩点温和的。”陆文聿劝道,他能感受到迟野在海底对自己的极度信任和依赖,虽然区区二十米几米对陆文聿来说不是问题,但是他不敢让迟野冒险,怕他受伤。 迟野没有坚持,点头回道:“嗯,听你的。” 陆文聿松了口气。 二人冲洗过后,从工作人员的手里接回年糕,悠闲地晒了一会儿太阳,晚餐时,林澍之和周缓和他们坐到了同一张餐桌,用餐完毕,林澍之提议去做个全身按摩。 迟野打了个哈气,问:“现在吗?刚吃完饭,确定不会按吐?” “……也是。”林澍之一顿,“那就先去逛一圈展览?我听说这里的展览还不错。” 迟野没立刻回答,看了眼陆文聿,察觉对方也在看自己,迟野一下子把“也行”这句迁就的话咽进肚子,坦诚道:“我有点困了……” “你回房间睡一觉吧,”陆文聿抬手看了眼腕表,“一个小时后我去喊你起床。” 迟野点点头,回房间休息,身影离开几人视线,林澍之和周缓立刻扭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陆文聿,等了一天,终于等到陆文聿独处的时候。 陆文聿摇头笑笑:“走吧,一边走一边说。” 周缓问:“你们……” “没有。”陆文聿果断回答。 周缓眯了眯眼:“行,我想也是,临时起意肯定没准备东西。不过你管我要遮瑕的时候,我和澍之还是吓了一跳。说,是不是因为昨晚喝醉了?” 几人走出电梯,工作人员上前,引领他们进入展厅,里面的风格偏向赛博朋克,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类重金属海洋生物模型,墙壁上迅速轮播深海数据,中央大屏在彩条闪回中一帧帧播放海洋画面。 陆文聿多看了两眼,等工作人员离开,他才缓缓开口:“嗯,昨晚……他送了我礼物,没把持住。” “什么礼物,能入你法眼,我们这帮朋友送的东西搬进你房间后,你肯定连包装都没拆。”林澍之说。 “还没来得及,回程的飞机上再拆吧。”陆文聿道,“明天不是就走了么。” 林澍之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嗯。你……有些事吧。” 陆文聿百无聊赖地看着展柜内的机械姬,叹了口气:“老林,你直接问,阿缓也别憋着了。” 林澍之顿了顿,怼了下周缓,周缓白了他一眼,利索开口:“三个问题,实话实说,让我和澍之心里有个底。” 陆文聿多多少少能猜出来,但还是让他们问一遍:“你问。” “第一个,”三人从前厅逛到中厅,展览品变成黄金珠宝钻石,平日喜欢这些东西的周缓,连眼睛都没眨一眼,“迟野跟了你,他家里人知道吗?” 迟永国至今被各种麻烦缠身,赌牌输得裤衩不剩,一喝酒就能碰见闹事的连带着被牵连,家门口天天有人堵他要钱,租个出租屋还总觉得闹鬼,想去抓迟野,却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严重受限,稍微走远点,就能被讨债的追到。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迟永国应接不暇,整个人郁闷得天天想揍人。 陆文聿冷冷道:“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什么意思?” 陆文聿说:“亲妈弃养,亲爹虐待,就这个意思。” 周缓和林澍之皆是一脸震惊,周缓沉默片刻:“那他没有其他亲人吗?” “有。”陆文聿想到,迟野好像说过他有个舅舅,而且乡下住着他的姥姥姥爷,“但那些人既不能陪迟野一直走下去,也不能倾尽全力帮助他,可这些我都能做到。” 陆文聿说着说着,发觉自己偏执了些,收了收声,缓和道:“先瞒着,等迟野的状态好点,过个三年五载找个时间我会去坦白,不需要迟野出面。” 周缓反应很快:“你让我介绍的那个心理医生,是给迟野找的吧!” 陆文聿不置可否,但不想多言迟野的具体情况,这件事迟野不愿让别人知道,他自然尊重他的意思。 林澍之一皱眉:“你……瞒得住么。这就是我俩的第二个问题了,他是不是已经被京大录取了?不仅如此,还偏偏在法学院,你们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东窗事发,你打拼这么多年的教授职称,全部付诸东流。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林澍之说得很委婉了。 这也是陆文聿此前一直犹豫不决的原因,一边是迟野的梦想,一边是自己的事业。 陆文聿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感叹:爱来得不逢时又如何?爱情不可控,爱上已是难得。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迟野的脸,顿时勾了勾嘴角,语气轻松,坦坦荡荡道:“坦诚来讲,没想好。” 第65章 “没想好?!”林澍之一嗓子喊得周围人全看过来,他无暇顾及,就连周缓都吃惊不已,不满地皱起眉毛,“陆文聿,你疯了!” 向来做事谨慎妥当的陆文聿,没想到有一天竟然做出这种不成熟的荒唐事。 就好像陆文聿眼前有几条路供他选择,其中一条有火坑,哪怕有很大概率会掉下去,摔得尸骨无存,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只因那条路上有迟野。 陆文聿笑了笑:“好了好了,逗你们的。我下半年的教学计划中没有大一的课程,明年升到教授,开始带博士,学校的工作重心就不在本科了,我一不和迟野有教学上的联系,二不给他开绿灯,三不高调宣扬,没那么容易暴露。” 周缓一针见血道:“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林澍之补刀:“等死吧你!” 陆文聿被他们的样子逗笑,随意道:“我有退路,美国和英国的几所学校都联系过我,香港的学校也和我谈过,我很抢手的好嘛。京宁容不下我和迟野,我带他走就是了。” 周缓和林澍之知道陆文聿有能力,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但还是为他舍弃之前那么多的努力而惋惜。 “哎哎哎,我现在还好好的呢,先别杞人忧天了。”陆文聿催他们,“行了,问第三个问题吧。” 夫妻俩相视一瞬。 周缓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早看透了情情爱爱,且不说在利益面前,真心值几个钱。 而且,迟野到底有多少真心,他们谁也不清楚。 “你很爱迟野,我们知道,但迟野,又究竟有多爱你呢?” 第48章 游戏 “是不是亲破皮儿了?” “爱还能量化?”陆文聿感觉周缓问的这个有点好笑, 不甚在意地回答,“这种事情我们彼此清楚就行了,说出来没意思。” 陆文聿早过了海誓山盟、爱得轰轰烈烈的年纪, 自然也不会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样, 昂着头一脸骄傲地宣告自己的爱人有多么多么爱他, 自己拥有多么多么深刻的爱情,很夸张, 也没必要。 但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不会看错人,迟野给他的爱, 胜过自己给迟野的, 这一点他能切身体会到。 三个问题结束, 林澍之和周缓长舒一口气,担心也担心了, 问也问了,见陆文聿如此坚定,只好送上满心祝福。 几人看展的时候, 偶然从其他游客口中听说今晚每个场子都会有对应主题的游戏可玩, 赢了能获得神秘大奖,能上这艘邮轮的客人都不缺钱, 普通奖品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这一点娱乐部经理应该非常清楚, 所以给出的奖品看着都不错。 闲逛一个小时,陆文聿要去叫迟野起床,便让林澍之他们先逛, 一会儿微信联系。 陆文聿不在身边, 迟野睡得没那么沉, 也非常好叫,不等陆文聿喊第二声,迟野翻了个身,从被窝里迷迷糊糊伸出手,抓住了陆文聿的衣角,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嗯……醒了。唔!” 迟野被陆文聿扳着下巴,接了个扎扎实实的吻,迟野好悬没喘过来气,亲完后,迟野愣愣地摸了下湿漉漉的嘴唇,懵了半晌,好不容易缓过神,像是自言自语般:“是不是亲破皮儿了?” “没有,湿的地方是口水。”陆文聿愉悦地笑了两声,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漫不经心道,“头发是不是该剪了?感觉有点挡眼睛了。” “嗯,回去剪。”迟野掀开被子,跳下床,蹦了一下,提着裤子往卫生间跑,“嘭”的一声关上门。 陆文聿看着他心虚慌乱的背影,勾了下嘴角,故意问道:“尿急啊。” 过了好半天,迟野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是!” “还得是年轻啊。”陆文聿低声感叹了一句。 迟野收拾得很快,洗把脸漱个口,捋平翘起来的头发,随手套了件黑色字母印花背心,就跟着陆文聿出门了,完全看不出来他五分钟前还在睡觉。 陆文聿被他的速度惊到了,问林澍之他们在哪的时候,对方也惊讶地回他:【十五层,不是,你们出门了?这么快啊】 陆文聿瞥了眼身边的迟野,迟野一下子察觉到陆文聿的视线,登时扭头,抬了抬眼:“咋啦?” “就你这速度,以后上早八能比室友多睡十分钟。” 陆文聿说者无心,听者的心却狠狠一颤。 迟野这才恍然意识到上大学要住校的事情,先前光想着能不能考上的事了,考完又太高兴,没等缓过劲就被陆文聿带着来这里度假,无忧无虑玩了快一周,他这才意识到半个月后自己要面临什么。 迟野为了不让陆文聿发现异常,表面如常地回道了声“嗯”,心里头却失落起来。 不过,没等他失落多长时间,俩人就到了十五层,一出电梯,俩人都愣了,这一层是拳击场,陆文聿知道迟野小时候被逼着打黑拳,受了很多伤,他光听着里面的呐喊,额角便暴起青筋,陆文聿作势要带迟野走。 迟野反倒无所谓地笑笑:“没事,我对打拳不应激,进去吧,周姐他们不还等着吗?” 迟野不应激是真的,但对打拳也提不起多大兴趣,一想到拳击,就能想到迟永国,迟野就反感得想吐。 陆文聿犹豫片刻,想到邮轮内的场子应该很正经,不会出现下三滥的操作,陆文聿稍一放心,抬脚走进去。 拳场面积很大,下沉式的八角笼,看台坐了一圈圈人,不少人手里握着彩色筹码,除了专业比赛,看台外还有三个娱乐拳击场,不参与赌拳且不喜欢过于血腥的,可以来娱乐场看看,都是些身材优越、样貌姣好的拳击手。 隔音措施做得不错,里面的沸反盈天被阻隔了大半部分,外围虽然热闹,但不至于震耳。 没等二人走几步,林澍之的声音传了过来:“老陆!这边。” 他们循声望去,发现那边的人格外多,竟还在人群里碰见了陆文嘉,亲兄弟对视了一下,弟弟犹豫一瞬,朝哥哥扬了扬嘴角,陆文聿回了他一个小幅度点头。 迟野看见了陆文嘉,不过也只是看见了,俩人连招呼都没打。迟野关注点在人群中央,他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台拳力测试机,一位东南亚小哥站在机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来测拳力的客人,无聊到接二连三地打哈气。 迟野也觉得无聊,有钱人是没见过拳力测试机吗,有精彩的比赛不看,全聚过来排队,只为打一拳硬邦邦的球袋。他不解发问:“这机器有什么好玩的啊?” 林澍之站在队伍中,对俩人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牌子:“诺,打一拳,破了记录就能获得奖品,相较于其他层的游戏,这个算比较简单的了,而且奖品是个非常漂亮的胸针,性价比挺高,而且,消磨时间嘛。” 牌子挂得高,陆文聿眯了眯眼,快速读了一遍,不过读到后面,被胸针照片吸引去,挑了挑眉,赞同道:“这胸针不错啊。” 迟野道:“你喜欢?” 陆文聿笑道:“怎么,我家小迟想给我赢回来?” 迟野被他的称呼整得害羞了一下,垂眸,轻声承认:“嗯,我现在就去排队。” 说罢,刚才还嫌弃这个活动的迟野,眼下走到队伍末尾,排起了长队。 “我家小迟~”等迟野走了,林澍之学陆文聿说话,贱兮兮乐道,“你这个宠啊。” “滚蛋。”陆文聿笑骂他,转而低声说,“你怎么没和我说陆文嘉也在这儿?” “我刚看见他,没比你早几分钟。”林澍之惊讶道,“你俩关系差到这份儿上了?都不能见面?” 陆文聿说:“没,只是他还不知道我和迟野的关系。算了,也没什么,你加油,我去找迟野了。” 等到了林澍之,他蓄足力气挥了一拳,毫无意外地没破记录,看完一场娱乐赛的周缓刚好回来,瞧见陆文嘉,叫住了他:“哎文嘉?你也在这儿呢,那别走了,一会儿一块去按摩吧。” 陆文嘉脚步一顿,乖巧道:“好的阿缓姐。” 几人凑来凑去,最后迟野身边站了一帮人,全等他打完,然后去楼下按摩。迟野不习惯有人专门等他,浑身别扭,好在队伍缩短得很快,没几分钟就到迟野了。 开打前,迟野仅简单荡了两圈胳膊,除了陆文聿以外,其他人都没太在意,林澍之甚至都站一旁刷起了手机。 这位东南亚小哥也以为迟野和其他人一样,随意打量了一眼迟野,递出拳套:“给。” 小哥是因为输了拳击队的比赛,才被发配到这里看机子,轻松是轻松了些,但赚得少,而且毫无挑战性,看着一帮细胳膊细腿、娇生惯养的客人奋力挥出自以为很厉害的一拳,实则连自己的一半都没有,小哥内心就一阵鄙夷。 东南亚小哥扫见眼前的男孩还摘了手指的戒指,塞进站他旁边的男人手里,顿时撇了撇嘴,挪开眼,心说:假把式…… “嘭——!” 第66章 一声惊天巨响,东南亚小哥目瞪口呆! 林澍之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不只是他,周缓和陆文嘉也震惊地看向迟野,就连排在后面、以及尚未走远的人,也都齐刷刷望过去。 迟野收回胳膊,一面甩了甩手腕,一面撩起眼皮看向正在迅速攀升的计分器。 陆文聿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皱起眉,不关心数字,关心迟野的手:“疼不疼?” “不疼,就是听着声大。”迟野话音刚落,计分器显示出了最终结果——9815。 上一排屏幕快速闪了两下,原本9500的数据就这样被9815取代,成为最新记录。 东南亚小哥:“……” 场面寂静一瞬,众人不可置信地在瘦高瘦高的迟野身上和9815这个惊为天人的数字之间来回扫视,完全不敢相信这位看着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富家小少爷,居然能打出这个成绩,险些让机器爆表。 林澍之率先打破沉默,他大喊一声:“我靠!迟野?!你深藏不露啊,你竟然还练过拳?” 迟野瞄了眼神情正常的陆文聿,放心下来,他含糊道:“之前,我早不练了。” 随后,他对小哥说:“奖品?” 小哥久久没缓过神,默了默,指了下墙上的游戏牌,用蹩脚的中文耍无赖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破记录后,和我对打,你攻我守,十分钟能把油彩打我身上,奖品给你。” 此言一出,陆文聿率先抬头,果不其然,在第三条游戏规则下面果然有一行字,和奖品图片挨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图片的一部分。 他审过无数份合同,细致到每一个小数点都不放过,从没输在文字游戏上,今儿个竟大意了。 他被气笑了,拉过迟野的胳膊,对小哥说:“大可不必,我们是来消遣的,不是来陪你练拳的。” “我还以为这个简单呢,没想到是骗人的。”林澍之道。 正当所有人不满他们的游戏规则时,迟野按住陆文聿准备带自己离开的手,他想把胸针赢到手送给陆文聿,于是他转头和小哥确认:“确定没其他规则了?” “没了。” “油彩打你哪儿?指定个地方,别再变卦。” “……”小哥看着迟野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莫名其妙地有些心慌,“前胸和腹部。” “一拳就行?” “……对。” 随后,众人只听见迟野一声轻笑:“行,我用不习惯拳套,给我个缠手带。” 陆文嘉看了他哥好几眼,多次想找陆文聿确认,他到底找了个什么人啊?!听他这语气,可不只是玩玩这么简单吧!以前一定练过,还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那种。 而清楚一切的陆文聿,倒不担心这种娱乐性质的拳击比赛会让迟野受伤,毕竟他以前赤手空拳近身肉搏过,虽说是被逼无奈,但也实打实有真本事。 “迟野。”陆文聿轻轻拍了下迟野的腰,周缓等人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注意安全”“小心”之类的话,没想到,陆文聿气定神闲道,“两分钟,能下来不?” 周缓、林澍之和陆文嘉三人脑门冒出一个大问号。 迟野熟练缠好双手,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抹上了红色油彩,闻言,他点点头:“能。” 不知内情的三人,忧心忡忡:“小心啊迟野,别伤着了。” 迟野:“啊……好的。” 对迟野来说,见血的拳场他见过太多,因此只把这次当作一场小游戏,迟野在放弃拳套选择绷带时,就意味着他完全没有使用暴力的念头,甚至都不打算把眼前小哥打疼。 可是,对于其他远离暴力血腥的看客来说,这是件激动人心的大事,因此,原本在其他场地的游客听到有客人要和拳击手打,一下子有了浓厚兴趣,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迟野顿时愣住了:“……” 小哥朝他挥了挥手:“哈喽?你在听我说话吗?” 迟野回神:“嗯?” “和我去更衣室换身衣服。” “啊?”迟野诚实道,“有那个必要吗?就这样吧。” 小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黑色背心,五分短裤,以及一双板鞋。小哥陷入了沉思。 “那个……”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迟野已经开始不自在了,手都快不知道放在哪里,他一弯腰钻进拳场,带上点商量的意味,“咱俩速战速决哈,谢谢你。” 第49章 心软 “我慢慢爱你,你慢慢感受。” 裁判一声尖锐的哨响, 墙上的红色倒计时开始变动。 迟野打架,向来是防守多于进攻,只因他从不惹事, 全是事情主动招惹他, 他无可奈何, 为了自保才出手,此刻无冤无仇, 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进攻。 台下的众多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如芒在背,尤其是知道陆文聿正双手抱胸、站在最靠近他的位置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迟野深吸一口气, 对着早已弓身做好防御姿势的小哥挥出一记干脆利落的左勾拳, 小哥瞳孔一缩, 明显是被迟野的速度震惊到,双腿飞快后撤, 没让迟野碰到分毫,与此同时,迟野猛地收回左手的假动作, 将惯用的右手蓄足力气, 一拳狠狠砸在对方在慌乱之间交叉而成的双臂上,格挡并不牢固, 迟野的拳头又狠又准,把小哥掼得连连后退。 迟野在原地站定, 不再出手,瞥了眼倒计时,才过了七秒。 台下掌声如雷, 连连叫好。 “我滴个乖乖, ”林澍之啪啪鼓着掌, 冲着陆文聿耳边嚷道,“你家小迟,混得哪条道啊?!你嘴够严啊!迟野这么厉害,你愣是没提过一句!” 陆文聿也是颇为惊讶,他光知道迟野有个好身手,却从来没机会亲眼看看。 眼前的迟野,上一秒出手狠戾,下一秒气定神闲,对身体每一寸肌肉和力道把控到了极致,而如此叹为观止的表现,只是迟野以“玩玩”的心态呈现,他究竟有多能打,谁也不清楚。 可就是这样的迟野,会将脑袋埋进陆文聿的颈窝,贪恋陆文聿的抚摸,渴望陆文聿的亲吻,在陆文聿面前听话得不成样子。 “呼——!” 凛风忽起,迟野一个横踢将小哥踹向围绳,小哥浑身肌肉,硬生生被反弹向前,急忙踉跄两步,迫切地想稳住身形,一眨眼的功夫,迟野单手朝小哥下巴勾上一击,对方下意识抬臂挡护,露出毫无遮拦的胸膛部位。迟野自然不会真的去打他的脸,另一只轻飘飘给了小哥肚子一拳,刚一沾上红色油彩,迟野手腕一转,蓦然后撤身体,将余下的尚未砸到肉身上的力气全部挥给了空气,险些把自己胳膊掼脱臼。 裁判再次吹哨,计时器停止——9分05秒。不到两分钟,甚至不到一分钟。 陆文嘉错愕得合不上嘴,他鬼使神差地主动提起自己犯浑那晚:“……哥……我那晚是不是差点挨揍啊?” “哪晚?”陆文聿注意力全在迟野身上,没立刻反应过来,陆文嘉幽怨地看了眼亲哥,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想起来了,随即冷哼一声,不再出声,让陆文嘉自己反思。 陆文嘉大学刚毕业,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顿时对迟野充满敬意,暗戳戳地谋划着,求求迟野教自己两招。他突然说:“我决定了,认迟野当我大哥。” 陆文聿嘴角一抽,旁边的周缓和林澍之闻言,满脸复杂地扫了他们两眼。 就在几人你来我往围绕迟野展开互动时,迟野已经拿到胸针,弯腰下了拳台,一边解下手上绷带,一边目标明确、越过众人回到陆文聿身边。 不等陆文聿开口,迟野便把胸针递到陆文聿手中,然后马上汇报:“我没抻到,也没打伤他,我俩都没事。” 迟野对台下众人的心思全然不知,他一门心思担心陆文聿讨厌动手打架的自己,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上陆文聿家,他语重心长且失望无奈地对他说——斗殴不是好兆头。 陆文聿一愣,握着胸针的手指略微发凉,胸腔一堵热血,心疼迟野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 迟野好似总在“歧视”自己,不仅认为打拳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连他赖以谋生的纹身和调酒工作,都被他划归到不务正业一类,因此才会在陆文聿面前鲜少提及,即使谈到,也不多聊。 在他们这段关系中,迟野天然地将自己放得很低,就好像是他高攀了陆文聿。 于是,陆文聿终于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迟野对自己缺乏安全感,所以患得患失,费心讨好。 晚上按摩时,陆文嘉特意赶走林哥,躺在迟野隔壁,一直喋喋不休问他各种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你能教我打拳吗?我可以付钱!”“你不收钱?那我认你当大哥行不行啊?总之你能教我吗?”“啊?你现在已经不打拳了?那你做什么啊?”“什么?!还纹身……” 导致陆文聿根本没机会和迟野说些悄悄话、做些小动作,直到按摩结束,几人昏昏欲睡,都打算不回房间直接睡下,陆文聿却执意拉着迟野离开,借口说:“不习惯在公共场合睡觉。” 第67章 回到房间走廊,迟野打了个哈气,和陆文聿挥手道别:“晚安,我回……” “晚什么安晚安。” 话音未落,陆文聿一把把迟野拽进怀里,刷卡、开门、欺身压下、关门,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眨眼间,迟野后背抵着房门,被迫仰着头和陆文聿接吻。 迟野从一开始的没有准备,渐渐配合陆文聿入侵的动作,唇舌搅动,发出一声声令人血液沸腾的暧昧水声。 陆文聿紧握迟野一拃窄腰,也不说话,一味地加深亲吻。 亲得多了,迟野发现陆文聿喜欢深吻,亲到彼此都喘不上气,最后恋恋不舍地退出,拉出一道潋滟水线,眸光深邃而沉静,一眨不眨地凝望近在咫尺的迟野。 迟野面红耳赤,头顶呼呼冒着热气,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抓着陆文聿的衣服两侧,抵着门才没腿软滑跪,他低喘了几声,央求道:“我、我喘上气了,继续吧……” 陆文聿沉默须臾,半晌无奈哑笑:“你啊你……” 迟野不明所以,见陆文聿迟迟不落身,他便微微踮脚,还未如愿以偿地亲到,陆文聿一口咬在他下巴,引得迟野吃痛一声。 “怎么——”迟野一抬眼,便瞅见陆文聿沉得吓人的眼睛,惊了惊,“……了?” 陆文聿用手掌大力搓揉迟野头发,另一只手倏地托起他的屁股,稳稳当当地抱着迟野走到床边,俯在他滚烫的耳朵边,叹了口气:“我迟早,办了你。” “现在就行。” 谁料迟野跳出他的托抱,状似脱衣,陆文聿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一连串道:“不急不急不急。” 昨夜他们都累极了,还没来得及感受初次同床共枕的温存,陆文聿就撑不住睡了过去,没有陆文聿的主动在先,迟野哪敢动手动脚,今天不同,俩人都是清醒的,虽然有了困意,但陆文聿愣是把迟野翻来覆去逗了一通,才堪堪住手,偏头吻住了迟野汗湿的发梢,一腿压在他身上,进入梦乡前,呢喃了一句:“我的心肝儿呐……我们往后有的是时间,我慢慢爱你,你慢慢感受。” 迟野睡前吃了药,药有安神功效,加上这会儿迟野被陆文聿揉得舒服又安心,没听太清楚陆文聿说的什么,迷迷糊糊间,自顾自说道:“生日快乐,明天就说不了了……” 刚一说完,迟野枕着陆文聿的臂膀,沉睡过去,不多时,呼吸变得绵长。陆文聿满足地发出一声叹谓,亲了亲迟野的发顶,轻声对听不见的迟野说:“明天说不了就明年说,等到了年底,我还能说给你听。” 几日的假期过得飞快,四人带一只猫,在翌日傍晚回到了各自的小家,当迟野站在家门口时,恍惚了一刹那,离开之前他和陆文聿的关系还只停留在相熟的阶段,这才几天,俩人竟然成为恋人,发展速度之快,让迟野愣了好半天。 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陆文聿依旧很忙,迟野依旧干着纹身的工作偶尔去酒吧兼职,有时赶上陆文聿出差,迟野就乖乖地在家等他回来,从明面上看,俩人的相处模式似乎没什么变化,但背地里,陆文聿早就让迟野搬进了主卧,每晚同睡一张床,每早腿压着腿、胳膊搭着胳膊地睁开眼。 迟野的睡眠质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仅如此,笑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陆文聿本打算抽空带迟野去看了趟医生,但去之前,迟野找借口逃掉,陆文聿一眼看穿他的不情愿,追问好久,迟野才艰难地坦白:“我感觉每去一次精神科,就像在强调我不是正常人,而是精神病……” 陆文聿顿时愣在原地,看着迟野敏感脆弱的模样,陆文聿心疼坏了,可迟野好不容易恢复到现在这样,万不能前功尽弃,他半哄半逗,还是带人去了医院。 佩瑾惊讶于迟野的状态,高兴且欣慰地告诉迟野可以减少药量了,扭头却严肃地嘱咐起陆文聿这位家属:“小迟的心理问题很复杂,你不能松懈,还是得时刻关注,定期来我这儿做个检查,不过一次旅行竟然能让他的状态变得这么好,很难得啊,你真的可以多带他出去走走。” 陆文聿答应下来,不过出了诊室,看见迟野一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不玩手机,也不做其他事情,单单盯着一处发呆,陆文聿瞬间心软了,顾不上佩瑾方才的嘱咐,暗自打算把复查周期拉长,尽量减少迟野来医院的次数。 第50章 日常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了。” 燕扬愈发觉得老板像变了个人, 她本不是个喜欢探究老板私生活的员工,但是…… “小扬啊,今儿个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下周一下班前把检索报告发我就行。”陆文聿从办公室阔步走出, 一手搭着外套, 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公务包,说着, 便从包里掏出一摞红包摆在办公桌上, 鼻梁架着一副金框眼镜,唇角勾着笑容, 和煦动人道, “月底大家都辛苦了, 每人拿个红包,明天周末, 好好给自己放个假。” 众人呆愣在原地,偷偷瞥了眼厚厚的红包,惊愕地看向此时此刻帅气逼人的老板。 陆文聿穿上外套, 把领带细致地掖好, 他急着回家,没功夫再管他们, 笑笑作别:“红包数额一样,你们自己分。周末愉快。” 这周末迟野调休在家, 陆文聿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家里,搂着迟野在沙发里腻歪。 “我去!”老毛第一个回过神,一把拿过一个红包, 毫无迟疑地抽出里面的红钞, 唰唰数着, 最后大惊失色,“我滴个娘啊!” 团队内的其他律师问道:“多少多少?” “三十张。”老毛感叹道,“老板最近碰上什么喜事了吗?昨天请吃下午茶,今天又发红包。而且你们发没发现,自从老板度假回来,就算活干得不好,他也没发过一次脾气!” “这是度假度爽了?” “不至于吧,我盲猜一下,估计是有老板娘了!”刚转正的实习律师笑着问燕扬,“姐姐,你平时和陆律相处时间长,有没有什么情报呀?” 一直未出声的昕雨跟着众人一起看向燕扬。 燕扬也疑惑着呢,被她一问,当真开始仔仔细细回忆:老板心情很好,下班很准时,都是赶在晚饭前回家,这些大家都知道,至于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异常的,嗯……老板最近好像很喜欢戴一条深灰领带,和一对宝蓝袖扣,不管穿什么颜色样式的西装,这两样一定是固定配饰。 不过,这样的细节,燕扬觉得还是不说为妙,毕竟有些私人。于是,她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哎——”问的人失落了一下,还想说点什么,被自己的带教律师打断。昕雨正色道:“好了,别在背后议论领导了,他最近宽宏大量,小过失都能忍,也有心情教你们改正,但要是真得意忘形,犯了大错,陆律大发雷霆,能把你们训得渣都不剩。” 所有人被昕律说得胆战心惊,脑海里一下子出现大老板沉着脸的模样,吓得不敢造次,灰溜溜捂好自个儿的红包,认真工作。 与此同时,被他们幻想成冷脸骂人的陆文聿领导,正在厨房笨拙地洗手做羹。 陆文聿从小没碰过灶台,在迟野搬进来之前,他家的厨房就是个摆设。 迟野一直给他做饭,陆文聿今天想给迟野亲手做一顿,他特意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准备大显身手,可是现实给了他沉痛的打击。备菜备得乱七八糟,厨台摆满各种调料瓶,好不容易学会网上菜谱准备开炒,锅里的热油瞬间飞溅,火蹿得老高,差点把屋顶烧着。 陆文聿关了火,盖上锅盖,双手撑在台沿,沉默许久,然后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苦笑两声。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迟野一进门,看见鞋柜上陆文聿的皮鞋,愣了愣。他拎着刚在市场买好的菜,看了眼时间——六点半,往常这个时候陆文聿还没下班,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吗? 迟野换鞋走进,喊人的声音还未发出,他一歪头,和挡在厨房门口的陆文聿来了个四目相对:“……” 迟野从陆文聿眼中瞧出一丝丝心虚。 “怎、怎么了这是?”迟野将新鲜蔬菜放在岛台,走近陆文聿。 “我以后还是老实洗碗吧,不抢你做饭的活了。”陆文聿说。 迟野这才看见一片狼藉的厨房,没忍住,小声惊讶了一句:“我的天……” 陆文聿捂他眼睛,老脸发热:“行了行了,你先去坐会儿,我把厨房打扫干净你再进来。” 迟野怎可能让陆文聿一人打扫,他手脚麻利,配合着陆文聿,二十分钟后厨房恢复原样,迟野贴心地给陆文聿递了瓶冰水,靠在冰箱上,低下头双肩不停颤抖。 “你这孩子,想笑大方笑呗,瞧把你憋得帕金森都犯了。”陆文聿扇了一下迟野的脑袋,不过他压根舍不得,不仅动作轻,还只碰到了他的头发。 迟野终于放声,边笑边熟练地戴上围裙,他揩了下眼角的泪光,笑得开怀:“以后厨房是我地盘了,你还是去书房工作吧。” 第68章 陆文聿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后,为他系围裙,系好后,下巴垫在他肩窝,双手搂住迟野紧实的腰,嗓音低哑磁性:“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负责赚钱,你负责养家么?” 温热的气息扑在迟野敏感的脖颈,迟野腿瞬间发软,他握住手中菜刀,生怕手滑伤到陆文聿。 迟野不好意思地闷闷“嗯”了声,任由陆文聿吮吸自己滚烫的耳垂。 “看余额了吗?” “昂……”迟野被他亲得意识不请,胡乱应了句,很快反应过来,一愣,“什么余额?” “你的银行卡余额。”陆文聿把迟野翻了个身,弯腰将人扛上肩膀,大步走向主卧,同时云淡风轻道,“我把我这个月工资转你卡上了,你之前不是好奇我一个月赚多少么,以后全给你。” “啊?!”迟野扑腾着就跳下来,却被陆文聿拍了屁股,死死压制。 陆文聿把人扔进被褥里,随即压了上去,嘴唇细细亲吻迟野略带汗水的鬓发,双臂紧紧搂抱着迟野的身子,恨不得揉进骨头里,他太喜欢迟野了,喜欢到每时每刻都想和他有肢体接触,光是远远瞧上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 “宝贝儿啊……” 迟野心脏扑通扑通跳,震得二人都能听见。 陆文聿微微撑起上半身,望着迟野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水汪汪,陆文聿深陷其中,他太想看这双眼睛在床上落泪,可残留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急,要一步步来。 陆文聿低声说:“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了。” 迟野眼眶突然红了,他不知道陆文聿为何总和他讲情话,他嘴笨,说不出动人的话回应,唯有剧烈撞击肋骨的心脏能表达眼下欣喜和感动。 他好怕自己不是陆文聿的唯一,怕那么好的陆文聿有一天会嫌弃他身上的麻烦而离开,怕不缺人喜欢的陆文聿有一天会遇到比自己更好的人,所以他从不敢奢求什么,陆文聿给他,他就要着,不给,他也不耍小性子去闹。 就连情侣之间的亲密举动,他也从来都是静静等待并全盘接受讨好的一方。 在今天,只有两个人的家中,陆文聿直白示爱,不管是物质上还是感情上,都给足了迟野安全感。 “你……我可以的,我可以的,”迟野迫切地想让陆文聿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温度,“我不怕疼,我……我、我是干净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陆文聿捂住他的嘴,冷冷打断他的话,转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严肃,缓和下来,好声好气道,“我和你在一起从不是为了发泄欲望,我们还有好长时间,不是吗?我疼你、爱你,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在我这儿的分量都太重了,别总扎我心窝,好不好?” 迟野懵懵地点头。 二人在昏暗的卧室,卿卿我我,互帮互助,晚饭吃成了夜宵,吃完饭,陆文聿窝在沙发里,迟野窝在陆文聿怀里,陆文聿腿上搭着书,双手搂着迟野,迟野则腾出手,替陆文聿翻动书页。 “下周一我送你去学校报道。” “能行吗?我还是自己去吧。” “别担心,我之前不已经带你去学院逛过了吗,没有人会多问的。”陆文聿说,“再说,你还要往宿舍搬行李,那么沉,我可舍不得你一个人搬。” “唔……”迟野扭了下腰,“李澄说要过来。” “那我也舍不得。”陆文聿面不改色地说。 迟野默了默,思考好了,偏头问陆文聿:“能问你个事吗?” “问。” “迟永国……他一直没再联系我,你是做什么事了吗?” 陆文聿说:“是吗?那多好,他不打扰你了,你可以安安心心上大学。我就联系了同学,借他嫖。娼和赌博的事拘留了几天,后面就没再插手,估计是被警察教化了吧。” 迟野:“……”陆文聿蒙别人还行,但迟野太清楚迟永国是什么德行了,他亲爹只贪生怕死,哪可能因为几句话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陆文聿不想让迟野花精力在这等烦心事上:“我有分寸,你别多想了。翻下一页。” 迟野伸手翻了一页:“哦,好。” 暖黄色落地灯打下一片舒适的光晕,空调温度偏低,陆文聿后背裹着毛毯,分出一些盖住迟野光溜溜的腿,屋内静悄悄的,二人就这样恬静地看过一页又一页枯燥又无聊的法律专业书,看了将近一小时,陆文聿瞥见怀中的迟野忽地点了下脑袋,陆文聿笑笑,轻手轻脚地带人回房间睡觉。 第51章 小狗 陆文聿才知道,以前迟野从没跟他说过。 周末大清早, 陆文聿醒了过来,手往身侧一探,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 屋内空无一人, 随后拿起床头眼镜戴上,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寻人, 果不其然, 迟野坐在客厅的小阳台上,一手用逗年糕玩, 一手握着手机。 迟野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略微苦恼地和电话那头的方宇说话:“方哥, 谢谢你一直关照我,但我……是, 两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迟野皱起眉来,顿感无力道:“对不起方哥, 要不你把我辞了吧。” 后面是方宇的单方面输出, 迟野抿紧嘴唇吗,一言不发, 等对方挂断后,迟野重重叹了一口气。 陆文聿这才走上前, 询问:“发生什么了?” 迟野双肩猛地一抬,明显是吓了一跳,他转过头, 看见陆文聿略带胡茬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举起手, 用手背蹭了蹭他的下巴,怪刮手的。 陆文聿愣了愣,无奈一笑,没拂开,任他摸:“还没去洗漱。你不说,我可猜了。” 见迟野不言语,陆文聿坐下,自顾自地推测:“你老板是不是觉得你出勤率太低了,下周你要开始军训,不能去他那个工作室上班,他不满意了?” “嗯,还有一个原因。”迟野盘腿坐着,漫不经心地用年糕的爪子在自己胳膊上盖戳,留下一排排肉垫印痕,“他要求我在那些视频里露脸,我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我看有好多人喜欢你。” “不一样。”迟野语速很慢,低下头去,不去看陆文聿的眼睛,“我其实,挺怕的,人一多我就想躲起来,更不要说把我的脸暴露在那么多人的手机里,太吓人了,可能,我就是这个性格吧,闷闷的,不愿意接触人。” 陆文聿捧起迟野的脸蛋,温柔引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社交方式,你的内敛恰好给足了你沉下心做事的能量,这已经很厉害了,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在强迫自己去迎合大众认可的社交模式,痛苦伴随喧闹与日俱增,始终无法自洽。你不用那样,我希望我的小迟,永远遵从内心,快快乐乐地生活。你有关心你的朋友,也有爱你的先生,不需要再去迎合任何人了。” 迟野第无数次承认,陆文聿真的很会爱人。迟野嘴角渐渐浮现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抓住陆文聿话中的称呼,歪了歪头,笑道:“爱我的先生?” 陆文聿一咬牙:“对,爱你的陆先生。” “好正式哦,以前从来没这么叫过。” “你第一反应竟然是正式,而不是肉麻。”陆文聿意想不到,自嘲道,“我说完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迟野“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猫毛,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我再和方宇商量商量,不行我就不干了,来回跑也挺麻烦的。等我军训完,就在学校附近再找个兼职。” 陆文聿怀里一空。他知道迟野需要一份收入来让自己安心,陆文聿即使不想让他受苦,但也会尊重他的想法。 陆文聿在餐桌上,给他提了一个建议:“有没有想过,自己当个小老板?算是你的副业。” 迟野咀嚼的动作一顿,久久地看着陆文聿,思忖半晌,跟上了陆文聿的思路:“……开店吗?” “嗯。”陆文聿觉得迟野的反应不算很震惊,倒像是早想到这一点似的。 果不其然,迟野坦诚道:“李澄之前和我聊过,他想和我一起开个清吧,如果经营得下去,他就让李溪把护工的工作辞了,不受医院那些人的气。” 陆文聿莞尔一笑:“我能投资吗?年底给我分红的那种。哎,别急着回答我,先吃饭吧,一会儿说好要带你出门逛一圈买点开学要用的东西。” 话到嘴边被叫停,迟野咬了下叉子,继续埋头吃早餐了。 说是周末,陆文聿当天在外面逛街的时候还在开电话会议,等到了晚上,和迟野看到一半电影,不得已回到书房改合同。 陆文聿陪迟野入学那日,把一切工作丢去邮箱,腾出大半天空闲时间。 “我去!我去!幸亏陆哥今天开车送你,这要拖着行李走得走半个多点。”李澄坐在后座,扒着车窗看京大的校园环境,“这学校也太大了!哎!迟野迟野,我看到法学院的牌子了!” 李澄指着一处建筑群喊道,迟野虽然早就见过了,但为了配合朋友,很给面子地探身望去,可显然兴致缺缺道:“哇。” 第69章 开车的陆文聿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他将二人送到报道处,所有流程他已经和迟野交代过了,倒不复杂,而且能在线上操作的,陆文聿一早办好,其他的入学流程需要跑几个地方,而这些地方相隔较远,显得费事。 陆文聿在停在提前预约好的、靠近楼体的停车位,等他们拿到宿舍钥匙。好巧不巧,碰到了他带的研究生。 柳雨彤要回行政楼取新生资料,一出来就看见了自家导师的车,蹬蹬蹬跑到驾驶室车窗外,惊讶道:“导师?” 陆文聿没想到能遇见手底下的学生,按下车窗,看清她身上的志愿者马甲,笑笑:“辛苦你们了,大热天还要跑来跑去。” “没有没有,”柳雨彤一拍手掌,恍然大悟,“哦!我就说刚才瞧一个新生眼熟!是导儿之前给我们介绍的迟野弟弟吗?” “嗯。”陆文聿在心里把“迟野弟弟”四个字重读一遍,脑中瞬间浮现迟野听到这个称呼无语又冷漠的表情,他压下笑意,回身从后排取了瓶苏打水,顺带从中控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催道,“忙你的去吧,注意身体,明天还有组会。” 柳雨彤接过水和纸巾,不停道谢,感动不已,她取完资料,连忙赶回报道处,幸好迟野还在。 柳雨彤挤过人群,进入内部人员的通道,报道长桌连成一排,她目标明确地走到迟野面前,途中有人主动向她打招呼:“诶学姐!刚才岚老师找你。” 柳雨彤点了点头应道,视线却始终落在迟野身上:“好知道了,一会儿我给岚姐打个电话。” “学姐。”正负责迟野报道事宜的男生瞧见柳雨彤,赶紧起身打了声招呼,“你坐我这儿吧。” “谢谢哈,我先不坐了。” 迟野正好签好字,随意抬了抬眼,愣了下,柳雨彤率先同他说话:“迟野,你还记得我不?上次一起吃过饭的。” 站在一旁的李澄没料到还有这事,凑过来看了看迟野,用眼神询问迟野什么情况。 “记得,学姐好。”迟野说着,低眸瞥见她手中的水瓶——是周末和陆文聿逛超市买的一提苏打水,迟野特意放车里,怕陆文聿通勤的时候口渴。迟野心下了然,他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及陆文聿,唯恐给陆文聿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对视几秒,柳雨彤明白了他的意思,怪不得刚才导师没和她多聊。这位大师姐,带迟野站到人少的地方,招呼了其他做志愿的同学,没几分钟就帮迟野把军训服、校园卡、宿舍钥匙等新生物品全部准备好,柳雨彤装好递给迟野,体贴道:“这样省得你跑来跑去,还要排队了。直接去宿舍搬行李吧,刚扫了眼名单,你的其他室友都到了。” 迟野道谢,待柳雨彤转身离开,周围的家长和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李澄立刻搂过迟野的肩膀,夸张道:“这位人美心善的小姐姐是谁啊?你怎么认识的?” 迟野轻叹了口气,他心情不是很好,一想到以后住校,最少也要一周才能见到陆文聿就非常难受,世事难料,没想到最后上这个大学竟然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你怎么了?不高兴?”李澄弯腰查看,晃晃他肩膀,“你是不是不愿意住校啊?不愿意就直接跟陆哥说啊,他不拿你当亲弟弟么?这点要求是能满足的吧。” 迟野还没来得及告诉李澄自己和陆文聿的关系变化,刚要说什么,手机来了条消息,他是要准备拿出来看的,但陆文聿见到俩人出来,马上把车开近,瞧见迟野脸上不自然的红晕,连忙道:“上车。” 这一打岔,迟野便没来得及看消息。 一上车,陆文聿拆开降温湿毛巾的包装,一手亲自替迟野撩起额前碎发,一手用毛巾擦干净他的汗,动作自然又亲密,他担忧道:“是不是又中暑了?出门前不是喝了藿香正气水。” 迟野靠在椅背,余光扫到后排李澄的震惊目光,内心哭笑不得,要不是李澄天然害怕像陆文聿这样的人,他估计就要抓着迟野的收臂一边使劲摇晃一边质问他是怎么回事了。 “没事……”迟野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再是消息,而是电话。迟野半个月都打不了一次电话,他掏出手机,看到“姥姥”的备注怔了怔。 陆文聿已经启动车子,迟野动作稍滞,接听。 “小狗啊!” 车内很安静,老太太嗓门又大,陆文聿将这个称呼听得清清楚楚,他意外地看向副驾驶,这时李澄悄悄告诉陆文聿:“小狗,算是迟野的小名。” “原来是这样。”陆文聿才知道,以前迟野从没跟他说过。 迟野捂紧听筒,“嗯”了声算是回话,姥姥继续东扯西扯:“最近累不累啊?” “不累。” “瘦没瘦啊?” “没瘦。你们呢?” “我和你姥爷都好着呢,不用惦记!” “好。” 一番没营养的对话被一道少年声音打断,具体说了什么迟野没听清,随后姥姥变得欲言又止,话刚说了个开头就被咽进肚子,最终是姥爷接过电话,借口有事,将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挂断。 迟野皱眉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姥姥姥爷有事瞒他,除此之外,他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52章 柔情 “我纯属工具人呗。”李澄瞄了他一眼, 迟野掌根撑着下巴, 手肘拄在车窗下缘,目光无落点地飘向窗外,看上去随意而自然, 大脑却嗡嗡作响。 就在接电话之前, 舅舅给他发了条消息, 迟野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以后别给你姥姥姥爷转钱了,那点钱自己留着花!】 没头没尾的一句, 却让迟野瞬间明白觉得奇怪的原因——姥姥姥爷每次打电话都会劝迟野下个月不要转钱。这俨然成为祖孙之间的固定话题, 可方才,一个月没不怎么给迟野打来电话的姥姥, 主动通话, 不仅如此, 明明都不知道聊什么了,姥姥愣是一句也没提到“固定话题”, 欲言又止的样子貌似就是在提醒迟野:这个月的钱还没打过去。 他们给迟野带去过伤害,也真心养育过迟野。迟野舍弃不下,却又实在做不到像小时候那般亲近, 如此矛盾的心理, 早已在迟野抗拒接两位老人的电话和每月默默转钱的行为中体现。 舅舅在隐瞒,想告诉迟野, 又不愿意让迟野这么早知道。 迟野当然可以问出来具体事情,但他下意识选择逃避, 装聋作哑,置之不理。 原生家庭给他带去太多疼痛,好不容易靠近陆文聿, 靠近梦寐以求的幸福, 他头一回想当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全然不顾身下是怎样一个肮脏丑陋的泥沼。 陆文聿看清泥沼全貌,估计会离开,即使不走,迟野也到了放手的时候。 他不想失去陆文聿,但更不想毁了陆文聿安稳顺利的人生。 “小迟?” 迟野猛地回神,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到了宿舍楼下。 陆文聿把手中拉着的行李箱递到迟野手边,见他出神,本想抚摸他的侧脸,意识到场合不对,最后仅轻轻拍了拍迟野肩膀:“我不能进学生宿舍,只能拜托李澄帮你搬行李了。我下午要去学院开两个会,你们饿了先在附近找饭店吃饭,我开完会就给你发消息。可以吗?” 迟野一顿,点点头:“好。” 说着,迟野便拉上行李往宿舍楼内走,李澄紧随其后,陆文聿看着迟野转身离开的动作,忽然心颤,他微微皱眉,没等俩人走出两步,陆文聿大步上前,一把搂住李澄和迟野二人,却将脑袋偏向迟野耳畔,柔情道:“宝贝儿,军训没开始可以回家再住一晚,离校的假我一会儿替你请好,今晚我搂你睡。” 迟野微微睁大眼睛。 “开心一些。”陆文聿目光柔和,换上了平常语气,大力拍打俩人肩膀,随即推开,“去吧去吧。” 待陆文聿离开,迟野低头抿唇回味,李澄瞄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纯属工具人呗。” 陆文聿的安慰立竿见影,迟野沉重的心情瞬间轻巧了好些,他撞了下李澄手臂,笑了笑:“你干嘛,不乐意?” 李澄食指一指他,压低嗓子吼道:“你俩!什么情况?!你都没跟我说!我还是不是你最铁的兄弟了!” “说来话长呐。”迟野单手拎着行李箱爬楼梯,脚步轻盈。 “那就长话短说!”李澄与他并肩上楼,“我作为你暗恋十年的见证者,是最有资格第一时间知情的,你倒好,瞒着我?” 暗恋十年吗?有点不准确,但迟野没反驳。 “不是故意瞒你。”迟野为了避谶,省略了后半句话。 李澄扫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哼两声。他和迟野认识时间太长了,迟野虽然是藏心事的老手,但李澄能一眼看穿。 就比如,李澄知道迟野未说出口的内容——不是故意瞒你,是害怕没几天就分手了,毕竟我和他差距太大。 第70章 再比如,李澄知道迟野家里又有烦心事,迟野不主动说,李澄便不问,依旧和他正常相处,插科打诨,没有任何要小心翼翼顾及迟野情绪的表现。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宿舍门前,迟野掏出钥匙开门,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家长们正帮他们收拾衣柜和床铺,见到有新人进来,一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抬头看向迟野。 “大家好大家好!”李澄哥俩好似的,搂过迟野的肩,笑道。 “你是……迟野?”一位剃着阳光前刺的男生迈过地上的行李箱,盯了李澄好几秒,犹豫着向他伸出了手,“我叫邓秩,秩序的秩。” 迟野耸肩挣开李澄的手,探身,回握邓秩的手,指了指自己:“迟野。他是我朋友,你好。” 邓秩愣了愣,似是松了口气,随即笑出了声:“你太逗了。” 迟野不明白逗在哪里,但懒得追问,后面他挨个把名单上的名字和人脸对应,那个偏胖的男生叫杜天博,戴了副黑框眼镜的男生姓氏罕见,姓仇,叫仇臻。 “这姓,”李澄突然挤到迟野身边,紧贴他耳朵来了一句,“我都没听过。” “哎。”迟野猛吸了一口气,“你吓我一跳。” “你这衣柜也太空了吧。”李澄百无聊赖地扒拉着仅有的那几件衣服,“陆哥一个劲替你拎行李的时候我以为多沉呢,结果刚才我一拎,那么轻。东西这么少,够日常生活的吗?” 迟野关上衣柜门,坐到书桌上,愉悦地向李澄解释:“他说,每周会接我回家,衣服不用带那么多,平时缺什么,他直接给我送。” 李澄动作忽地停下来,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看了好久的迟野,倏地发现一件事——迟野变了。于是在迟野出声询问前,他抢先轻叹笑道:“迟野啊。” “嗯?” “你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迟野怔愣片刻,没等回神,李澄扭头抹了抹眼睛,闷声说:“……真好。” “澄子?”迟野皱了下眉,伸手掰回李澄的脑袋,又惊又慌,眼睛瞪得圆溜溜,“我去,你……哭了?你哭什么呢?” “靠!替你高兴呗!”李澄推开迟野,挥了挥手,“滚滚滚,撒爪,别看我。” “你大爷的。”迟野嫌弃地收回手。 与此同时,其他人都已经拾掇得差不多,几位家长凑在一起聊天,三位室友随意搭话,几人的注意力被迟野和李澄之间的互动吸引,竟不约而同地止住话语,静悄悄地观察起来。 迟野发觉不对劲,漫不经心一瞥,霎那间僵住,面面相觑,尴尬至极。 迟野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他们误会自己和李澄的关系……要命了…… 邓秩是个自来熟,开口打破诡异的气氛,并迅速转移了话题:“害,我也舍不得我妈。刚听你们聊天,迟野你家是京宁本地的?” “……嗯。”迟野站了起来,随后觉得站着更不自在,又敦地一下坐了回去。 “我们三个刚才聊了一下,都是其他省的。”邓秩说,“那以后出去玩,就靠你了!” “我其实,不太出去玩。”迟野手插在兜里,回道。 杜天博说:“那不挺好,不用考虑你去过玩过。” 一直没说话的仇臻刚要加入话题,身后的妈妈拧了下他胳膊,阴阳怪气道:“儿子,别以为上大学就轻松了,妈妈不能在你身边督促你学习了,但是你不要懈怠,好不容易考进京大,你一定要珍惜这里的教育资源,知道吗?没事别出去玩,多向成绩好的同学学习,有时间就找老师请教请教。” 说完,还鄙夷地扫了眼李澄。 李澄本人倒不觉得冤,毕竟自己染了一头放肆扎眼的蓝毛,戴了七八个耳钉,还打了个唇钉,整体风格与这所全国知名学府格格不入。 李澄拉住要替自己说话的迟野,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没必要因为自己和新室友弄别扭,另一边的邓秩笑嘻嘻道:“阿姨啊,能考进来的都是成绩好的。” 仇臻一把按住要发火的母亲,急切又难堪道:“妈,你不说要逛逛学校吗,爸,爸?走了走了。” 邓秩的爸妈没说一句儿子的不是,反倒和别的家长一阵唏嘘。 迟野加上另外两位室友的微信,打过招呼,和李澄走出宿舍。 李澄说是对大学感兴趣,实则压根不想在室外顶着大太阳闲逛,他一摸肚子,饿了,拽着迟野在校外寻找好吃的饭店。 “火锅?”李澄看着一排排餐馆,报菜名一样自顾自说道,“炒菜?日料?烧烤就算了,我前两天刚吃完,哎咱去吃烤鱼吧,看着不错啊!” 李澄瞅了眼客人的餐桌,闻到烤鱼的香味,当即决定去吃这家生意火爆的烤鱼。 趁着排队的间隙,李澄冷不丁怼了下迟野,迟野看了他一眼,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和陆文聿的感情是如何进展的,迟野隐去许多亲密的细节,不过听到关键地方,李澄一猜一个准,朝迟野眯眼坏笑。 迟野喝了口水,竭力忽视李澄猥琐的表情,企图转移李澄的关注点:“我不在方宇那里干了。” 迟野目的达成,李澄果然放弃追问“陆文聿吻技好不好”“陆文聿大不大”这种让迟野脸红的问题,转而惊道:“啊?那你是打算在这附近找一个工作?” “本来是这么想的。” “本来?” 这时,服务员叫到他们的号码,带着他们坐到一处半开放的小包厢:“桌上扫码点餐。” “嗯,”迟野扫了码,让李澄拿着自己手机点,“但是他提议,我可以试着自己当老板。” “谁?陆文聿?”李澄惊讶道,“我去,太巧了吧!你还记不记得我提过……” 迟野点头道:“嗯,记得。” “昨天李溪还跟我商量,她不想干护工了,我也一早不想送外卖了。”李澄把半个身子都凑到迟野眼前,格外激动道,“咱仨,不对,拉上陆哥这个大金主,咱四个开个店!楼下买吃的喝的,楼上干你的纹身,李溪还会美甲,我就给你们打杂!” 李澄越说越兴奋,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麻辣豆花烤黔鱼,掌中宝拼牛肉的干锅,够不够?”迟野专注点餐。 “够了够了!”李澄已经陷入了自己当上老板、赚得盆满钵满的幻想里无法自拔,他本能地倒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大口,“哈哈哈,把店开在哪里呢?我之前跑外卖,踩过好几个人流量大的点,有个商业街特别适合,都是年轻人,就是租金贵了点。” 迟野下好单,看着他笑而不语,他没想到李澄竟连租金都问过,李澄看上去干劲十足,估计很早就想这么干,奈何人力物力财力统统不支持他的宏图大业。 李澄抽烟,成功把迟野的烟瘾勾了出来,他一伸手:“澄子,给我一根。” 迟野刚吐出一口烟,便收到陆文聿的微信消息:【刚开完会,你们吃饭了吗?】 迟野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双手打字:【刚点完菜,你要来嘛?】 【来,地址发我】 迟野发完地址,垂眸瞥见嘴边的烟,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 下一秒,迟野连忙掐掉手里的烟,用纸包好扔进垃圾桶,李澄一脸问号,没等他“浪费”二字说出口,自己手里的烟被迟野一把夺去。 李澄瞪大眼睛:“哎呦我操,你要干啥?” 只见迟野倏地起身,全然不见方才的气定神闲,他一边挥舞手臂扇空气,一边略显心虚道:“你陆哥马上到,赶紧帮我把烟味扇没,不能让他闻到。” 【作者有话说】 开了本年上daddy的预收~感兴趣地读者可以去瞧瞧[让我康康] 下一本的相处模式大概是—— 受:无忧无虑,吃喝玩乐,随心所欲地闯祸 攻:铁汉柔情,深情忍耐,任劳任怨地兜底 主打一个互宠,无刀无虐,因为受是个没心眼的漂亮笨蛋,满脑子是好吃的好玩的,而且这些攻都能轻松满足[墨镜] 第53章 依赖 “我只哄我家小狗,别人哭我可不管。” “……你俩住一块这么久了, 他竟然不知道你抽烟?!”李澄捂住胸口,心痛那两根抽到半截的烟,絮絮叨叨, “你完了, 你废了, 你太没出息了。” 迟野被他念叨得心烦:“你丫能不能闭嘴了,有那闲工夫, 你赶紧出去溜一圈回来, 闻闻还有没有烟味。” 说完,迟野踢了踢李澄的小腿肚子, 李澄哀嚎了一声, 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出小包厢, 依旧碎嘴子:“跟他妈童养媳似的,这不能干, 那不能干……” “一会儿他在你别说脏话啊。”迟野拎起衣领闻了闻衣服,听到李澄的嘟囔,赶紧提醒了一句。 “我操!”李澄突然回来。 “哎我刚说完……”迟野抬头, 皱起眉毛, 见李澄一个劲地指外面,迟野手掌撑在座位上, 探身朝门口看去。 第71章 陆文聿身着一身高级的深灰西装,裁剪得体的西裤一丝不苟地包裹着陆文聿的两条长腿, 他左右打量了两眼,随即拿出手机。 下一秒,迟野手机响了, 他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不就抽了根烟么…… 陆文聿抬眼,看见了探出半个身子的迟野,当即一笑,抬脚走近,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注视着迟野笑道:“菜还没……” “哎先生,让一下哦,锅边烫人。”一位服务员端着烤鱼站在陆文聿身后,陆文聿连忙闪退到一旁,等服务员把两大盘烤鱼和干锅摆好离去,陆文聿挂好衣服,慢悠悠地坐到迟野身边。 “我这点踩得刚刚好啊。”陆文聿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带有肌肉线条的小臂,“你们都等饿了吧?我听学生说过这家,味道不错,多吃点。” 迟野观察陆文聿半天,确定他没闻出任何烟味,松了一口气,坐在他对面的李澄才不管那些,拿起筷子就开吃。 “还行,不太饿。”迟野回答陆文聿刚才的问题。 “哈哈哈是么。”陆文聿看了看狼吞虎咽的李澄,给自己倒了杯苦荞茶,顺带帮迟野和李澄也添了些,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给迟野夹了块裹满香辣汤底的鱼肚子,这里只有李澄,陆文聿便不再掩饰,抬手就撸了两把迟野的头发,他总是不自觉地想靠近迟野,“本来就不胖,天天顶着大太阳军训,还不知道你得瘦成什么样。” “……”迟野不太好意思在第三人面前做这些亲密的动作,他现在都不敢直视李澄的眼睛,一口吃掉鱼肚子,含糊其辞地“唔”了两声。 陆文聿笑笑,他知道迟野面子薄,便不再逗他,放他安心吃饭。 吃饭期间,迟野不知不觉间,他把胳膊伸直,搭在了陆文聿身后靠背上,和李澄随便闲聊,多数时间是李澄在说,迟野附和两句,表情没什么高兴的样子,但陆文聿感觉出他的状态很放松,大概是李澄在的缘故。 陆文聿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迟野,他的确喜欢吃辣,但不喜欢吃主食,以至于吃咸了就喝水,怪不得顿顿不落的吃,还是不长肉。 喝一肚子水,上哪儿长肉啊。陆文聿在心底默默叹气。 迟野对陆文聿的心里话一无所知。 李澄说到李溪谈了个男朋友,迟野惊讶地要照片,李澄把手机递给迟野,一脸嫌弃,挑三拣四地说她男友坏话,末了还提醒迟野别告诉李溪,要不然她得暴揍自己一顿,迟野眼睛一弯,笑了出来。 迟野的长相是那种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出来的,虽是单眼皮,但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翘,瞳色偏深,笑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右眼正下方的那枚小痣,勾得陆文聿愣了下神。 不单单是眼睛,迟野五官清俊,鼻梁高挺,少年的皮肤格外细腻,逆光能看见细细的小绒毛,本是薄唇,却因为吃多了辣椒,添了几分饱满红润。 陆文聿仅瞥了一眼,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陆文聿刚准备结账,谁知迟野早在点完菜时付了钱,陆文聿当时没说什么,起身之前,陆文聿从包里取出一个首饰盒递到李澄手边,用长辈对小辈说话的语气,说道:“给小澄的,一个朋克风格的耳骨钉,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迟野看了眼陆文聿,后者冲他勾了勾嘴角,同时拍了拍迟野的手背。 李澄愣在原地,目瞪口呆,打开看了眼,竟然是他一直想买但贵到离谱的款式,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文聿,感动到想哭:“谢谢哥……” “哎,别哭。我只哄我家小狗,别人哭我可不管。”陆文聿开玩笑道,让李澄把眼泪收了回去。 迟野听到“我家小狗”,立马扭头:“啊?” “不用啊,小狗也有礼物。”陆文聿说着,从西服内兜,掏出一条黑曜石镶钻手链,打开包装,直接给迟野戴到手腕上,和手表挨着,握着迟野小臂举起来看了看,不吝夸奖,“真帅。” 迟野不知为何,突然很想亲陆文聿。 李澄走之前,也不鄙夷他们在自己面前秀恩爱了,紧握着耳钉,兴高采烈地对陆文聿说了无数个谢谢,最后李澄一蹦一跳地去地铁站了。 迟野看着李澄消失的背影,刚想说说话,便被一言不发的陆文聿快步拽进车里的后座。 陆文聿开后座的门,迟野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陆文聿按着迟野的后腰,让他坐在自己双腿上,眼镜一摘,另一只手紧紧扣在迟野脑后,仰头热吻上去。 憋了一整天,想牵不敢牵,想摸不敢摸,这下可算找到时机,陆文聿由猛烈的亲吻,渐渐变为慢条斯理,迟野唇边还残留几丝辣味,一并被陆文聿舌尖舔去。 即使亲了这么多次,迟野还是不会换气,没一会儿脸蛋就憋得通红。 陆文聿心满意足,依次吻过迟野的五官,等迟野缓过来,陆文聿又慢悠悠地帮迟野整理好衣服,脑袋往后一靠,抓了两把迟野的屁股,阖眼疲惫低笑:“想‘嗖’的一下到家,不想开车。” 迟野攀着陆文聿胸膛起身,斩钉截铁道:“我开。” 陆文聿眯了眯眼睛,半晌,用鼻尖刮蹭迟野的鼻尖,亲昵道:“有我在,哪儿能让你开车。” “那你这,”迟野视线往下一瞄,清了清嗓子,“能行吗?” “……让它自个儿静一静。”陆文聿再次闭上眼睛,顺手让迟野压在胸前,他一说话,迟野就能感受到他胸腔震动,“你别动哈,要不然时间更长。” “我坐那边去。”迟野说。 “不要。”陆文聿按住迟野后背,机械地重复,“不要。” 陆文聿默了会儿,把鼻子埋进迟野侧颈,狠狠吸了一口。 迟野忍住痒意:“……”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陆文聿忽然说:“我给你转的钱,你是不是一分没花?” 正在放空大脑的迟野被他一下子问懵了,他停顿的这几秒,陆文聿敏锐地知晓了答案,他开始自顾自地掏迟野裤兜。 “干嘛干嘛?”迟野登时直起身子,捂住裤子,突如其来硬气道,“不给你看我手机。” “嘿?”陆文聿笑了,“我就看你余额。” 因为支付宝不用对方同意接收,而且绑定银行卡,陆文聿平时都直接输入迟野手机号,把钱转给他,周五晚上的工资也是这样转的。 陆文聿刚才突然意识到,迟野平时出门都扫微信,根本不用支付宝,他一下子猜到迟野可能根本没动那些钱。 趁陆文聿没抢到手机之前,迟野敏捷地一翻身,长腿一迈,从后座跨到前排副驾,稳稳当当地坐下,还回头催上了陆文聿:“我困了,带我回家睡觉吧。” “小兔崽子。”陆文聿说了一句,他打开车门迈出后座,再一开门坐到主驾驶室,启动车辆,身子倏地往迟野那边一伸,迟野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左兜,陆文聿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安全带。” “哦。”迟野放松警惕,挺直后背让陆文聿帮自己系好,谁料陆文聿打了一个回马枪——“咔哒”一声扣好,一眨眼,左兜里的手机就被陆文聿顺走了。 迟野:“……我真服了。” 陆文聿嘴角噙着笑,紧握手机,迟野抬手输入密码时,陆文聿偏过头,没看。 “小崽子跟我斗,”陆文聿点进支付宝,他一看余额,在心里大概算了一下。 “六万六千七百九十四。”陆文聿一字一顿地念出余额,把手机扔回迟野手里,“一分没动。” “这么多?!”迟野大吃一惊,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碰,所以连看都没看过。 迟野平时也没有花钱的地方,衣食住行,他顶多负责食,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完全可以覆盖,况且陆文聿包揽了迟野开学前的所有电子产品和生活用品,迟野更没有花钱的地方了。 迟野不想惹陆文聿生气,努力编借口:“花了……” 陆文聿说:“有零有整是因为我把工资转给你了。” 迟野一皱眉,想了想,点进收支明细看了眼,在周五下午三点多转入一笔巨款,共计四万六千七百四十九。 迟野挑了挑眉毛,心说:天哪,他一个月竟然能挣这么多。 陆文聿单手握着方向盘驶上高架桥,他咳了一声:“律所的收入限额了,没来得及转。” 迟野的眉毛挑得更高。他一个月顶多挣几千,还是算上去酒吧兼职,没想到顶多算是陆文聿工资的零头。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可能自己这辈子赚的钱,陆文聿俩月就赚完了。迟野不由感叹。 “明天我让财务去银行给你转……” “别别别!别!”迟野一嗓子把陆文聿吓一跳,险些踩下刹车,迟野一皱眉,“别了吧,你这样,感觉我在被你包养。” 陆文聿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意是让迟野不用在意经济问题,给迟野底气,但貌似被自己搞砸了。 第72章 最后,陆文聿叹了口气,愧疚说以后做事不会武断了,迟野把陆文聿吃得死死的,知道他最怕自己打感情牌。 到家已经九点多,二人洗完澡,迟野先上了床,陆文聿把最后的工作做完,推开房门看见迟野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 陆文聿轻手轻脚,从迟野背后抱住他,迟野下一刻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两人变为面对面侧躺,陆文聿满意地笑了笑,安稳睡下。 转天一早,陆文聿也要去学校,正好能开车把迟野送到宿舍楼下,陆文聿坐在车里,看着迟野离开的背影,顿时涌上不舍情绪。 总以为是迟野依赖陆文聿,实际上,是陆文聿离不开迟野。一想到接下来半个月,晚上下班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他就一阵心酸。 “哎……”陆文聿自嘲般摇摇头,自言自语嘟囔,“办走读什么条件来着?很苛刻么?不难弄的话,让小孩儿住家里算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大概三十多万字,其实还有挺多剧情没写到,但我太喜欢xql这种腻歪日常了,所以感觉最后的字数会写超(对手指) 第54章 坦白 “你妈妈回来了。” 迟野对集体活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他没上过幼儿园, 小学只跟李澄和李溪玩,中学经常受伤,一请假就是一两月, 好不容易熬到高中, 迟野的精神状态已然不允许他交任何新朋友。 那几年, 他甚至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唯一的盼头就是考上大学, 正大光明地走到陆文聿面前。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在今年第一场春雨中,他和陆文聿不期而遇。 陆文聿记得他, 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这一拉, 就再也没松手。 谁敢想,五个月前还蜗居在逼仄潮湿、吃地沟油盒饭、穿又薄又不合身衣服的迟野, 如今竟被陆文聿用爱滋养得这么好。 迟野以为自己的病好了,但……并没有。 开学几日,迟野融不进、也不想融进同学们的圈子。 白天军训解散, 迟野就盘腿坐在训练场, 脱离在闹哄哄的人群之外,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地聊天, 时而哄笑时而打闹,迟野甚至连幼稚的评价都做不出, 因为他压根不听不看不关心。 迟野一手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一手握着装满冰水的保温杯——陆文聿每晚都会提醒他带水,阳光斜斜倾洒在迟野身上, 明明是个艳阳天, 晒得人心燥热, 可偏偏衬得迟野愈发平静沉稳。 军训第一天,就有人注意到了游离人外、专注愣神的迟野,感觉他身上带有一种沉重的故事感,很吸引人。 几人凑在一起,最后怂恿一个男生上前搭话,当时迟野还未从神游中走出,眼睛从帽檐下方露出时,一股子不屑和冷漠的劲儿把对方吓了一跳,等迟野回神,那人已经火速离开,迟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下一刻听到身后人群里问出的“怎么了怎么了”,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迟野能感受出来是和自己有关:“……” 但他被太阳照得恹恹的,懒得寻思他们在笑什么,打了个哈气,昏昏欲睡。 当天晚上,迟野洗完澡,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抓起手机刚准备出宿舍,去走廊的阳台和陆文聿打个电话。 邓秩坐在门口,他靠着椅子往后一仰,拦住迟野去路,同时叫住他:“迟野。” 迟野动作一顿,挑眉询问:“怎?” 邓秩暗叹一番,笑了两声说:“那个,有人管我要你微信。” “什么?”迟野愣了愣,毛巾从他头顶滑落到眼前,他嫌碍事直接拿下来攥在手里。 “嗯,你长得帅,又神神秘秘的,有人对你感兴趣不奇怪吧。”邓秩晃了晃手机,笑道,“方便吗?你……对象他……” “神神秘秘是什么鬼?”迟野皱了皱眉毛,忽然诧异道,“啊不是……什么对象?” 邓秩边斟酌边说:“就那天,帮你搬行李的,潮男?” 迟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还真把李澄认成……那啥了,李澄一个直得不能再直的大男孩,听到这话不得一嗓子把房顶掀翻啊。 宿舍里人挺全的,杜天博在打游戏,仇臻在学习。 迟野音量稍大些,说:“他不是我对象。我也不加陌生人微信,谢谢你啊,还特意问我一句。” 这天之后,迟野开始被好多人当面要微信,男的女的都有,有时排队结账,前面那人突然转身问能交个朋友吗,有时在食堂埋头吃饭,嘴里还嚼着饭菜就被人拍肩,迟野只能赶紧摇头,加快咀嚼地动作,嘴里咽干净再开口拒绝。 “小同学……” 迟野重重叹了口气,我就出来洗把脸!一周之内,他已经被这样的突然袭击搞无奈了。 迟野脸上挂着水珠,他一脸不耐烦地转过头,准备发个小脾气,把自己名声搞臭:“干嘛啊!” 陆文聿站在迟野身后,拍完他肩膀的手还未收回,嘴角还带着笑意,被迟野突如其来的一嗓门,吼得愣了愣。 洗手间的其他人全部看过来。 迟野瞬间呆住,又惊喜又尴尬,他徒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有些结巴:“你、你不是出差开讲座去了吗?” “凌晨的飞机,今天要上课得赶回来。先出来说。”陆文聿将迟野拉出洗手间,带到教学楼里老师的休息室,刚好没人在,“你一吼,我以为我认错人了呢。” 迟野挠挠脸,羞得脸都红了:“啊……是我认错人了,我不是吼你……” 陆文聿笑笑没说话,他从兜里拿出纸巾,刚想替迟野擦擦下巴,就被对方飞快接过,没给陆文聿献殷勤的机会。 陆文聿看他这慌里慌张的样子,动作一顿,他上下打量了他这一身军训服,双臂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忽地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同学,几天没见,变黑了啊,瘦没瘦?我肉眼看是没瘦,不知道摸起来怎么样。” 迟野往陆文聿身边挪了挪步子,靠得更近些,擦干净脸,昂着脑袋看向陆文聿:“没瘦,每顿都吃呢,等我回家了你再上手检查。你是刚下课吗?” “嗯,刚下课。”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想我了没?” “想——”迟野拖长尾音,小心翼翼地用小拇指去勾陆文聿的手,小声说,“快想疯了。” “我也好想你,”陆文聿紧紧回握住迟野的手,但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动作,“刚是不是以为我是搭讪的呢,凶巴巴的。” “昂,”迟野缓慢地点了下头,扫了眼墙上的表,“也没细听声音,光烦了。” “小帅哥的烦恼哟。”陆文聿松开迟野的手,去饮水机那边接水,“我给你倒杯水,喝完再走吧。”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一位老师推门而入,见到迟野愣了一下,随即看见拿着纸杯回身的陆文聿,马上打了声招呼:“陆师兄啊,刚下课吧。这位同学是?” “嗯,这是……中暑的同学。”陆文聿开口抢答,他把水递给迟野,面色无异,“补补水,你们是不是该集合了?一会儿还晕就找去校医院看看。” “……哦,好。”迟野陪着陆文聿把戏演完整,离开前装作头晕,脚步虚浮,晃悠悠地出去。 陆文聿看着迟野这乖样子,用手抵在唇边,掩住笑容,转移郑老师注意,随口一问:“郑老师这学期这是上的哪门课?” 郑川喻,也是京大出来的学生,陆文聿大四毕业那年,他大二,陆文聿曾作为队长带他们几个学弟学妹打过jessup,模拟法庭赛场上,陆文聿用一口地道流利的英文和严谨准确的法律功底,带他们一路打到华盛顿。 郑川喻嘴上虽然不怎么说,但心里一直把陆文聿当偶像、榜样。 “师兄你这叫得太客气了,我都说了,喊我川喻就行。”郑老师笑笑,“大二的知识产权,大一的法理。” 陆文聿一挑眉:“哦?下半年是你教大一啊。” “嗯,我教法理,小苏教宪法。”郑老师紧赶慢赶地收拾东西,没细想师兄的问题,等他收拾好,邀请陆文聿道,“师兄一会儿回办公室吗?咱俩一起?” “回,我得赶赶论文的进度了。”陆文聿一点头,和郑老师一起走出教学楼。 “师兄,你明年得评教授了吧?”郑老师顺着陆文聿的话,继续聊,“我听说明年指标少,学院有好几位老师都在准备,竞争压力挺大的呢。不过师兄肯定能评上!” 陆文聿和郑老师并肩走着,闻言浅笑:“老师们都挺拼的,我这不一定,还得努力。” 郑老师开怀笑道:“你别谦虚了,我昨天可在国社科的立项名单里看见你的名字了。师兄,你有课题,有c刊北核,文科评正教授的条件你这都具备着,稳稳评上。”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礼貌笑笑,不贬低自己,也不再让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俩人又闲扯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办公室。 第73章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陆文聿还是明白的。他风头正盛,有不少学校私下想把他挖走,给出的条件极其丰厚,先前陆文聿并不做考虑,但是现在…… 陆文聿捏了捏眉心。 职业习惯,让陆文聿在行事前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文聿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随后扫了眼对面的王畅老师,挺直身子,拿起桌上的手机,回复了两天前香港一位教授给他发的业界交流会邀请。 * “舅舅?”迟野在接到舅舅的电话时,心慌了一下。 迟野装傻充愣这么多天,到头来,彭辉还是亲自找到了迟野,决定当面告诉他。 “迟野你在学校里吗?”舅舅像是在路边站着,能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今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顿饭?” 迟野顿了一下,指了指手机,拜托邓秩一会儿帮自己跟教官说一声,然后他走出队列,还算平静地问:“舅,你现在在哪儿呢?” “呃。” “京大哪个门?” 舅舅叹了口气,坦言:“南门。我不急,你忙你的,等你闲下来再说。” “行。”迟野看了眼表,“我五点下训,你先找个咖啡馆什么的坐着等我吧,我结束了去找你。” “好。” 迟野想到今天是周末,又特意问了一句:“小鱼来了吗?” 舅舅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我没告诉她。” “知道了。” 迟野回到队伍里,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不难受,但也不轻松。 这几天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迟野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连猜测的念头都掐断。 彭辉找了家简餐,迟野到的时候,菜都已经上齐了。 彭辉好久没见到迟野了,他知道迟野考上京大的时候,特高兴,打算请迟野吃一顿好的,但后来迟野说出去和朋友旅游去了,回来后也一拖再拖,这顿饭最后变成了潦草的简餐。 “吃饭吃饭,”彭辉把筷子递给迟野,一脸关心,“军训是不是可累了,唉真好,咱家也是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京大的呢!你有时间向小鱼传授传授学习经验,她最近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天天臭美。” “嗯。”迟野不咸不淡应了声,拿着筷子却没夹菜,只是看着彭辉。 彭辉手指一伸:“你尝尝这道菜,店员说是招……” “舅。”迟野打断彭辉故作轻松的话语,他彻底放下筷子,疲惫地叹了口气,“说事儿吧。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给我发那些奇怪的短信,不想知道是真的,但你是我亲舅,我总不能一直避着。” 彭辉踌躇着,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考虑怎么把事情委婉地说出来。 迟野往后一靠,双手抱胸,苦笑道:“你说吧,我自己一个人活到现在,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了。” 彭辉注视了迟野许久,深吸一口气,说:“有两件事。” “你姥爷上山为了采蘑菇卖钱,摔断了腿,现在搁县城住院呢。” 迟野身子猛地往前一伸,眉毛都快拧成一条线。 “第二件事儿是,”彭辉忽然哽咽,眼圈红了,“你妈妈回来了。” 第55章 称谓 “老公。” “妈妈”二字一出来, 迟野的大脑便彻底僵住。 你妈妈带回来一个男孩,比你小四岁,身体不好, 休学在家。 你妈妈欠了债。 你之前转给姥姥姥爷的生活费, 都用来给你妈还债了。 但还是欠了好多钱。 舅舅过两天要回去看看你姥爷, 你舅妈和小鱼也回去。 迟野,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头顶的白炽灯一瞬间无限扩大, 白光刺得眼睛很痛, 照在身上非常的烫。 迟野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人脸,他慌乱地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什么都没抓到, 空的, 虚的。 “妈妈”这个词,对迟野来说就是空的, 虚的。一个从未出现在他有记忆的生命中的称呼。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不知道。 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妈妈的触摸又是什么样的?迟野统统不知道。 甚至在他小时候, 都不知道“妈妈”是每个人都有的。 迟野的胃突然绞痛, 他下意识用力捂住肚子,一阵阵恶心让他面露难色,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手肉眼可见抖成了筛子, 过快的频率让迟野无法自控。 已经很久没犯过的躯体化,在此刻肆虐地折磨着迟野。 突如其来的刺耳警报声在会议室响起!与之而来的是手机急促的震动触感。 正在给学生开组会的陆文聿猝然看向桌角的手机。 他连忙叫停学生的回报,一把抓起手机, 飞快查看戒指传输过来的身体数据——心率飙升至130、高压达到恐怖的140、压力值红条爆满、体温短时间降低。 陆文聿猛地站起来, 他死死握着手机, 神色沉得吓人,把在场的研究生们错愕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组会结束,我有急事要处理。” 陆文聿顾不上任何事情了,他连电脑都来不及收,脚刚迈了一步,就放弃装模做样的稳重,跑了起来。 戒指带定位,就在南门外的一家餐厅。陆文聿跑去找迟野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哪个不要命的动迟野了”。 彭辉讲完搓了搓脸,再一抬眼就瞅见迟野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他霍然起身,还没碰到迟野,就被迟野一掌推开,迟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先、先别……碰我。” 迟野坐立难安,全身像是爬满了啃食他皮肤的小虫子,让他躁动不已,他抬起头绝望地找寻墙角,他需要蹲在墙角里自己把自己抱住。 下一秒,陆文聿冲进了餐厅,视线恍若有感应般眨眼间锁定迟野,以及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陆文聿慌得要命,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在坐满客人的餐厅里喊了出来:“迟野!” 迟野动作霎时顿住,彭辉一头雾水地看去。 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陆文聿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爆发力硬是在五分钟内赶到迟野身边。 陆文聿立刻抱住了迟野,不是安慰的轻拥,也不是试探的触碰,而是一个全然而坚定的、瞬间收拢的环抱。 陆文聿的身体就像一座遽然筑起的安全屋,带着奔跑过后的滚烫体温和尚未平息的剧烈喘息,严丝合缝地包裹住病发的迟野。 他有力的双臂上下箍在迟野颤抖的脊背,一只手紧紧扣着迟野的肩胛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偏上,任由他将脑袋埋进自己心口窝。 迟野所有的痛苦,在一瞬间被陆文聿坚实温暖的躯体抚平,他的一切感知有了着落点,不再悬浮在虚无缥缈的情绪里。 迟野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句:“陆文聿……” 陆文聿默默惊讶了一下,这貌似是迟野第一次喊自己大名,他赶紧应下:“是我、是我。” 彭辉震惊地看着陆文聿和被他成功安抚到的迟野,惊道:“你是?” “他的监护人。”陆文聿语气冷硬,他目光犀利地环视一圈,已经有太多人看过来了,陆文聿用肩膀遮挡迟野的眼睛,不让他看,他扫了眼彭辉露在外面的纹身,猜到他的身份,压住焦躁,说,“这位先生,我们先回车上。” “你是谁?”彭辉被陆文聿带有攻击力的气场震慑到,“我是迟野舅舅,你是他什么人啊?” 陆文聿神情没有变化,皱起眉,迟野现在需要待在安静的私人空间,陆文聿略带不耐烦道:“我回答过了。” 说完,陆文聿带着迟野,躲闪开众人,往车内走出,彭辉犹豫了两秒,很快跟上,看清楚是什么车,彭辉大吃一惊,刹住脚步,直到陆文聿为迟野打开车门,把人送到后座坐下,彭辉才回过神。 “劳驾,坐前面。”陆文聿关上车门前来了句。 彭辉搓了搓手,尽管对宾利兴趣浓厚,但他更在意迟野的情况,他扭过上半身,担忧地问道:“迟野?你怎么了这是?还好吗?舅舅带你去医院看看啊?” 迟野紧绷的脊背已经渐渐放松下来,筛糠般的颤抖平息为细微的余震,迟野直了直身子,倦怠地摇了摇头:“没事舅,小毛病。” 说完,他偏头对陆文聿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薄唇轻启,几乎是用口型说出来的:“我没事。”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陆文聿摘了眼镜,张开拇指和中指揉压太阳穴,长长送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陆文聿只缓了半分钟,重新戴回眼镜,发现迟野紧挨车门,额头抵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愣神,那无助空荡的眼神,看得陆文聿心直颤。 陆文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正了正色,转而面向彭辉,问:“能问下你刚才和迟野说了什么吗?” 彭辉犹疑道:“你是迟野监护人?哪门子监护人?” “意定监护人。”陆文聿面不改色,“签过字,做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第74章 迟野闻言眨了眨眼睛,反应慢了半拍,扭头面向陆文聿。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陆文聿在彭辉看不见的地方拍了拍迟野冰凉的手背,然后他上下摸了摸兜,他出来得太急,名片都在西服外套里。 见状,陆文聿只好一手撑着前排座椅,探身从中控室拿出备用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彭辉。 这名片是他做律师工作用的,正好用来加深可信度。 彭辉捏着名片一角,完全想象不到迟野竟然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惊魂未定之际,陆文聿又耐着性子,重复问道:“你刚才,和迟野说了什么?” 他大可以事后问迟野,但他不愿让迟野再受刺激。 彭辉暂时把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成为什么鬼的意定监护人放在一边,警惕地把方才和迟野的对话复述一遍。 陆文聿一直握着迟野的手,听后,平静道:“彭女士现在有工作吗?” 彭辉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陆文聿一开口,就把彭芳和他们的关系拉远了,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乡下有个土豆加工厂,她在那里上班。” 陆文聿一针见血:“有人上门追债吗?” 彭辉拧眉道:“……还没有,但是对方知道她的全部家庭信息。” 后排空间宽敞,陆文聿双腿交叠,向后靠去,想了想,语气缓和道:“我能感受到你是在意迟野的。” 彭辉说:“当然在意!我是他舅!” 迟野突然有种预感,他迟疑地抬起头,紧接着便听到了陆文聿的声音。 “我更在意。”陆文聿说得认真,他无法做到不管不顾,因此说得隐晦,但其中深意,迟野听得懂,“他是我的孩子,我今天能及时赶到他身边,往后也能。是否回去,由迟野决定。彭先生也不用担心迟野会不会受委屈,我护着呢。” 彭辉瞅了瞅迟野,显然迟野也没料到陆文聿会这样说,一脸不可思议。彭辉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让迟野知情,如今目的达到,还意外地发现小狗有人疼了,替他高兴又有点担心,怕陆文聿是坏人。 “你俩,咋认识的啊?”彭辉将视线移到迟野身上。 迟野说:“他捡的我。” “捡的?!”彭辉惊讶道,“啥时候捡的?不是不是,你还能让人捡?是受伤了吗?”彭辉越说越紧张,他真怕迟野碰上什么大事瞒着自己。 迟野摆摆手:“没有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彭辉问。 问到关键了,迟野偷偷扫了一眼陆文聿,提起一口气,“哥”字还未出口,陆文聿一把按住迟野的手,气定神闲,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父子。” 迟野顿时瞪大了眼睛,被陆文聿掐了一下胳膊,登时小声喊了句:“哎呦。” “啊?”彭辉别扭地拧着半个身子,腰背早酸了,没能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注意力全被陆文聿一句“父子”吸引过去,他初中没上完就出来赚钱了,没多少学历,一下子面对陆文聿这样有钱有地位还有学历的人,他直打怵,彭辉挠挠头,竟然信了,“我也不懂你们那个什么什么监护人,哦!监护人!就是家长呗,那我明白了。父子,父子好啊,迟永国那个畜生赶紧离迟野远点!” “行,我也没啥事了。”彭辉说着就准备下车走了,突然又想起来,“哎,迟野啊,你刚才怎么回事?是不是胃难受。” “……嗯,凉水喝多了。” “小伙子也得少吃点凉的,对身体不好。”彭辉打开车门,“那啥,我走了,你和你新爸爸好好的,你决定好给舅发个消息哈。” 新爸爸。陆文聿在心底复述一遍,眯了眯眼睛。 彭辉一走,迟野卸下所有防备,像小鸟依赖大鸟一般,身子一歪,躺卧在陆文聿腿上,把脑袋埋在陆文聿肚子。 车内寂静无声,陆文聿搓揉迟野的耳朵,给他无限的耐心,让他慢慢缓过难受的劲儿。 过了许久,陆文聿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的时候,迟野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没有一丝戒备,想到什么说什么,于是陆文聿再次见识到迟野敏感细腻的心思: “他们肯定觉得我可怜,孤零零的,没有妈妈……但我早就不需要了。我回去了,在我面前掉几滴眼泪,告诉我她留下不走了,姥姥姥爷上了年纪,想替我求个安稳,然后他们一起劝我帮她还债把难关渡过去,以后就能有个家了……但我不需要。” “不需要,我一个人孤零零挺好的。” 陆文聿没有开口打断,他垂眸,静静看着迟野埋起脸的脑袋,透着淡淡的灰色,陆文聿的神情化作一滩柔软的水。 有些伤痛,三言两语是抚慰不了的,有时甚至需要一生去治愈和修复。 “我……我其实见过她。” 某年冬天,迟野蹲在炉子边烤火,大门突然被打开,闯进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很在意,很心疼,一边护着孩子一边和姥姥争吵,最后拿着户口本匆匆离去,从始至终,没分给迟野半分眼神,姥爷还特意指了指迟野,混乱中怒其不争地喊了句“他也是你孩子啊”。 当天夜里迟野就发烧了,高烧不退,等病好后,迟野对那天的事情闭口不谈,以至于姥姥姥爷都以为他烧糊涂了,早不记得了。迟野是不记得了,女人的外貌他全然忘记,但她冷漠无视的态度,着实刺痛了年幼的迟野。 迟野讲得很慢,声音是抖的,陆文聿一直提心吊胆,怕他哭,但没有。 “我早就累了,他们爱我吗,或许有一些吧,但真的不多。” 陆文聿嗓子嘶哑,深沉道:“决定好了,我陪你去做。” 迟野停顿片刻,做了几个深呼吸,放平脑袋,眯缝了一下眼睛,视野中全是陆文聿的面孔,他又忽地一笑,闭眼叹息:“好。” 当时迟野一番自白,气氛沉重,直到陆文聿带迟野回到家,迟野的脸上才渐渐浮现笑意。 一进家门,年糕耳朵尖,听到声音立刻倒腾着小短腿,从主卧的大床上一路跑到迟野脚边,四只灵活的猫爪抓着迟野的衣服就往上爬,年糕吃胖了,卧在迟野肩头的时候不再轻巧。 一人一猫挨得太近,迟野偏头打了个喷嚏,年糕岿然不动,屁股沉得像块石头。 陆文聿换好鞋,笑道:“年糕只对你这么热情。前几天澍之来喂她,差点被她挠。” 迟野揉了揉鼻子,笑了笑。 年糕黏了他一整晚,吃晚饭的时候趴在他腿上,饭后打游戏的时候故意挡他视线,迟野要去洗澡,不让年糕进去,年糕就挠门,“吱嘎吱嘎”的声音,让半躺在床上看书的陆文聿头皮发麻。 “宝贝儿!”陆文聿冲主卧浴室喊了一声,“你让她进去吧,一会儿该啃门了。” 迟野关了淋浴,把门露出一个缝让年糕进来,谁知她不愿意沾水,死活不进去,但还要看着迟野。 人猫无声对峙,迟野无可奈何,开门洗澡。 陆文聿在看书,没发现,等他仰头喝水,不经意地一瞥,险些呛死在床上。 他边捶胸腔,边下床走到浴室门边,迟野刚擦干身子,穿上内裤,陆文聿身子一歪,靠在门边,没正形地笑道:“小混球,你考验爸爸呢?” 他冷不丁开口,吓得迟野肩膀一耸,迟野连忙穿上睡裤,光着膀子回身,悚然道:“什么爸爸?!” 陆文聿拉过他手臂,搂紧他的腰,痞坏挑眉,笑道:“我啊,过一阵不是要回去做个了断么,你得给我个名分吧。” 迟野脸一红,臊得慌:“私下也这么说啊?” “多刺激。”陆文聿低头亲了下迟野的嘴巴。 迟野:“……” “不喜欢?”陆文聿亲得更深更重,用上了舌头。 这次陆文聿并没有扣着迟野的脑袋,肩部以上没了支撑,迟野不得不抬手勾住陆文聿的脖子,以免脱力。 唇瓣张合,柔软的舌头不断缠搅,彼此交换唾液。 陆文聿尝到了迟野嘴里的薄荷牙膏味。 “叫我一声。”陆文聿的手探进迟野的衣服里,掌心的滚烫,透过湿润的皮肤传递到身体里。 “叫、叫什么?”迟野被亲得晕头转向。 陆文聿不明示。 “……”迟野小声说,“哥。” 陆文聿打了下迟野的屁股,清脆响亮。 迟野睁大眼睛。陆文聿笑而不语。 迟野咬住被亲肿的唇,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一咬牙:“……爸爸?” 只见陆文聿愉悦地将脑袋垂在迟野的肩膀上,笑得全身颤抖:“我本来想让你叫我名字的,哈哈哈爸爸也行,你叫我什么我都喜欢,我不挑。” 迟野脸皮薄,头上冒热气地一溜烟,钻进被窝,年糕随之跳跃,砸到他身上。 直到陆文聿从迟野背后搂住他,迟野才闷声抗议:“差了辈了……” 第75章 “就咱俩,难道你怕年糕说出去?”陆文聿带着笑音道,“说出去也没事,我大不了坐实老流氓的头衔呗,又掉不了二两肉。” “唔。”迟野身体突然一弓。 陆文聿若无其事道:“你知道,我最想让你叫我什么吗?” 迟野呼吸声加重,眼里蒙了层水汽,电流从下劈里啪啦窜到头顶,大脑放弃思考:“什、什么?” 陆文聿忽地勾了勾嘴角,舔了下迟野红透的耳廓,感受到怀里的人狠狠一抖,下一刻,陆文聿喉结上下滚动,溢出两个充满色。情意味的词: “老公。” 【作者有话说】 看我多好,稍微虐一丢丢就给撒糖 下一章搞个小事情[黄心]~今晚赶个工,明天12点能更! 我啊,其实吧,一直想努力恢复12点更新,但奈何写得太慢,每天写七八个小时,几分钟就看完了(抽烟望天) 第56章 春潮 春水涨满,情潮涌动。 夜深人静, 卧室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的灯光铺洒在床褥之间,旖旎缠绵。 春水涨满, 情潮涌动。 【……】 迟野面红耳赤, 羞涩到没有勇气低头去看, 他抬臂捂住眼睛,却被单膝跪在他足边的陆文聿强势拿下, 一双眼角泛红、迷离动人的漂亮眼眸露了出来, 暖光倒映出白点,像洇游的小鲸。 “小狗, 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陆文聿身体缓慢地压上来, 禁欲气息扑面而来, “我很喜欢。” 迟野弯起眉眼,笑意抵达眼底, 他心脏怦怦跳,说出不自知的情话:“你独有的,没人见过。” 陆文聿目光灼灼地望着迟野, 他温柔地低下头。 【……】 陆文聿抬起头, 用拇指轻柔地擦去迟野眼角的生理性眼泪。 【……】 那股被陆文聿温柔包裹的余韵让迟野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今日遭遇的所有不愉快、未来可能面对的所有迷茫, 在被陆文聿带进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慢慢淡化, 渐渐消逝,直到此时此刻,由满心的欢愉和满足取代。 被暗恋多年, 从未期待过回应……如今被暗恋的人抚弄, 迟野溃不成军, 时不时还会细微痉挛一下。 手背搭在眉骨,迟野透过指缝晕乎乎地看着天花板, 不多时,还处在惊涛骇浪里没缓过神的迟野听到了卫生间的水流声。 他一愣,手肘撑床,他全身裹紧被子,只露出泛着红晕的脸蛋,踩着小碎步靠近卫生间,看见陆文聿正在吐漱口水,脸更红了,一下子由两团红扩散到整张脸,捎带上脖子。 陆文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偏头冲迟野轻笑询问:“舒服吗?” “啊,啊……”迟野汗毛竖起,立刻转身,飞快蹦跶着逃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唔昂……” 陆文聿在他身后宠溺地摇头笑了笑,没有跟过去,而是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谁料迟野又突然冒出来,裹着被子,从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不好意思地嗫嚅道:“我帮你,也用、用嘴……” 陆文聿凑过去,在迟野的脑门上亲了一口,笑道:“今天不了,等以后你用它的时候,再让你帮。去客卧浴室冲冲汗,用热水冲,房间里开了空调,小心感冒。” 迟野意识到“用它”的含义时,已经被陆文聿推出了浴室,这时一直喵喵的叫年糕用爪子挠了挠迟野的光溜溜的脚背,迟野火速跑出主卧,羞得浑身是汗。 而“助人为乐”的陆文聿,则独自站在花洒下,刺骨的冰水冲刷全身,试图将熊熊欲望浇灭。 陆文聿在浴室里待了很长时间,出去的时候,迟野早已穿戴整齐地躺在大床的一侧,看样子是已经平复好心情了。 陆文聿浅笑了一声,他走过去,关上灯,摘下眼镜,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下一秒,迟野紧贴而上,缩进陆文聿怀里。 “早点睡,明天得早起送你去学校。”陆文聿用下巴碾磨迟野的头顶,把人搂得更紧。 俩人都很喜欢面对面拥抱着睡觉,唯一的缺点就是胳膊会压麻,大清早闹铃响的时候,陆文聿从右肩膀到右手中指指尖都是麻的,他小心翼翼从迟野脖颈下抽出胳膊,自以为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迟野还是在脱离他怀抱的瞬间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陆文聿赶紧去捂他的眼皮:“你睡你睡,我去做个早餐,一会儿叫你起床。” 迟野呢喃了一句,陆文聿坐在床头拍着他,哄睡了一会儿,等人再次陷入睡梦,陆文聿弯腰捡拾起地上的拖鞋,光着脚走出卧室,轻轻合上卧室门。 陆文聿困倦地打了个哈气,从冰箱里拿出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转身一边热牛奶,一边煎鸡蛋和午餐肉,最后将草莓果酱摆到岛台。 对现在的陆文聿来说,已经熟练地掌握西式早餐的流程,他相信,只要自己勤学苦练,未来某一天肯定能掌勺晚餐,让迟野能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等着吃。 陆文聿看了眼时间,摘下围裙,回到主卧,一边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一边亲密地喊迟野起床:“乖宝儿,小狗,心肝儿,太阳晒屁股了,快起床。” 迟野听后,用被子盖住眼睛,笑声闷在被子里:“哄小孩呢?” “你不是么?”陆文聿跪在床角,欺身压下来,拽走被子,咬了口迟野的脸蛋,又用嘴唇蹭了蹭。 “痒。”迟野依旧是笑,很开心地笑,“没洗脸呢。” 陆文聿说:“爸爸不嫌弃。” “哎——”迟野长嚎了一声,嗔怪道,“陆文聿。” “哟,第二次喊我名字了。”陆文聿故作惊讶地说,“没大没小。” “昨晚不是你想让我喊我的吗?” “是么?”陆文聿挑眉,“记性这么好,怎么没记住我最想让你喊的?” “……”迟野不自在地在被窝里蛄蛹了好几下,陆文聿没打算逼着他说,他直起身子,准备下床去卫生间帮迟野把牙膏挤好。 “老公……” 迟野声音一出,让陆文聿整个人愣在原地。 迟野说完,一个翻身滚下床去,快步走进卫生间,“嘭”的一声关上门,随即响起哗啦啦的水流声。 “诶,你这小混蛋,撩完人就跑。”陆文聿笑骂他。 起床耽误了时间,俩人抓紧时间吃完早餐,换好衣服便出了门。 在车库里看见了陆文聿送迟野的那辆车,陆文聿刚要开口,迟野提前预判,抢在他开口前说:“不开不开,蹭你车特舒坦,我才不自己开。” 陆文聿发现,迟野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如果没有生病,应该会每天在他耳边叨叨叨说个不停,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动作,活脱脱一个臭屁小狗。 陆文聿想到这些,既想笑又心酸,他系上安全带,知道那些话是迟野的借口,反正不急于一时,索性没再提。 陆文聿还是把迟野送到宿舍楼下,让他上楼换上军训服,自己则开车到行政楼下,这是陆文聿上班这么多年,第一次八点之前到学院,整栋楼都看不见几个老师,静悄悄的。 陆文聿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困得厉害,但又睡不着,说实话,昨夜消耗并不大,但他头隐隐作痛,估计是洗冷水澡洗的。 陆文聿趁着磨咖啡的时候,用骨节按压太阳穴,试图缓解头胀,随后端着咖啡杯,踱步到桌前,开始阅读文献。今天本应去律所,但要送迟野来学校,他就把律所工作推迟到下午了。 为期两周的军训,在一个暴雨天结束,燥热的天气彻底降下来,九月不知不觉过了一半,夏天悄然离去,留下个小尾巴。 迟野正式行课,终于感受到了所谓的大学生活。 学期第一节课是法理学,由郑川喻老师授课,郑老师没有一上来就讲枯燥的理论知识,他先自我介绍一番,又和同学们互动了一番学法的意义,迟野坐在教室后排,百无聊赖地听着。 郑老师又开始推荐法学书籍,坐在迟野身边的杜天博当即去淘宝搜索,感叹了一句:“好贵。” 迟野视线瞥过去,杜天博把手机屏幕转给他和另外两个室友看,邓秩附和了一句:“真,找电子版算了。” 迟野没出声,他看着封面格外眼熟,默不作声地点进和陆文聿的聊天框,直接把ppt上的书籍名称全部拍给了陆文聿,打字问:【这些书,你有……】 没等迟野打完字,陆文聿的消息就发过来了:【家里书房都有,学校办公室也备了一套,需要的话来我办公室】 迟野握了握手机,他挺怕自己经常在学校里找陆文聿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斟酌过后,回复:【这周末我回家拿好不?】 【你说了算】 陆文聿刚收起手机,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将话筒双手递给陆文聿,不经意间瞥了眼他手腕的袖扣:“陆老师,您该上台了。” “好。” 陆文聿今天作为受邀嘉宾,来参加一场企业分享会,陆文聿顺着工作人员的视线,看到迟野送给自己的袖扣——他参加十次正式活动,有八次都会佩戴。远远多于迟野最初期盼的“一次就好”。 第76章 主持人叫了陆文聿的名字,陆文聿不慌不忙地对工作人员一点头,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腕:“好看吗?” “啊?”工作人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看好看!” “谢谢。”陆文聿冲他绅士一笑,上台时忍俊不禁,腹诽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哪里幼稚了?我觉得挺帅的啊!”邓秩拿着一件卫衣,在身前摆弄,旁边的导购满脸堆笑附和,邓秩朝杜天博挥挥手,“你眼光不行,迟野,你帮我看看。” 迟野双手插在上衣前兜里,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里的长沙发,店里的柯基正绕着他腿转圈玩,迟野垂眼看着它。 闻言,迟野抬了抬头,伸手指了下衣架上另一件骷髅印花、抽绳处自带项链的黑色卫衣:“你身后那件更适合你。” “这件?” “嗯,正好配你那条工装裤。”迟野打了个哈气。 【作者有话说】 哇哇哇 第57章 演戏 陆文聿当老师都屈才了,应该去当影帝。 几人上了一天课, 晚上商量着到商场吃饭,吃完饭邓秩提议逛一圈,买两件换季的衣服, 于是宿舍四人在邓秩连拉带劝地来到三楼男装区域。 相处下来, 邓秩就是个中二少年, 笑点挺低,有他在一般不会冷场, 但晚上睡觉不老实, 迟野住在他下铺,深夜失眠时经常会被邓秩垂在床边的胳膊吓一跳。 杜天博相对闷骚一些, 唯二的两个兴趣就是打游戏和吃饭, 而原生家庭压抑的仇臻话就很少, 但不至于不合群,有什么活动只要叫他就能参加, 不过大多数都是杜天博叫上他的。 迟野比他们都大,一开始他们挺怵迟野的,总感觉他太高冷, 后来相处久了, 发现他只是面冷心热,不怕事, 更能扛事,于是, 迟野顺其自然地成为小集体的主心骨。 “我说吧,还得是迟野的眼光,他平时穿得就潮。”邓秩结完账出来, 拎着购物袋, 上下仔细打量了迟野一番, 一指,“看看,今天的穿搭就很拽。” 被邓秩一说,杜天博和仇臻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迟野,让走路的迟野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扫了眼全身—— 白色连帽卫衣,样式简单,只有胸前一处红蓝交替的涂鸦,搭配了一条破洞牛仔裤,腰间还系了件红黑格子衬衫,脚踩白色低帮板鞋,清爽的少年气中透露着一股叛逆和不羁的意味。 杜天博吹了声口哨:“帅!” 仇臻紧随其后,点头认同捧场。 “…………” 迟野不自在地提了提衣领,咳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他们猝不及防的夸赞。 好在邓秩没让场子冷下来,又勾肩搭背起杜天博,开始聊其他话题:“下周五我生日,到时候叫上隔壁几个宿舍,一起聚啊!” 杜天博问:“打算去哪儿?” “先吃饭,然后去唱歌,最后去酒吧蹦迪。怎么样?” 迟野看了邓秩一眼,觉得他精力是真充沛,自己要这么一通玩下来,没进行到一半就得累趴下。 杜天博拍了拍亢奋的邓秩,表情复杂,语重心长道:“行呐,你生日开心就好。” 几人陪邓秩买完衣服,没有继续在商场闲逛,直接回了宿舍。 这么多年,迟野头一次正儿八经地在学校持续上课,受拘束的感觉,让迟野非常不习惯,却又还算安心,起码每天不用想别的,只需要认真上课、学习,偶尔还能在学校和陆文聿偶遇。 说是偶遇不太准确,二人都有对方的课表,周一下午和周四上午,迟野上课的教室和陆文聿授课的教室是挨着的,下课后,俩人会在走廊里,隔着人群遥相对视,彼此一笑。 有天下课,陆文聿没有立刻离开教室,而是叫住了经过教室门口、貌似在寻找自己的迟野,周围同学一怔,好奇看去,迟野迟疑片刻,抬脚走进。 陆文聿从公文包里拿出四本专业书,亲手递给迟野,一本正经道:“你周一问我要的书,我挑了四本适合你的,先自己读,有不理解的,后面我慢慢教你。” 迟野愣了愣神,接到手里。 “下周四给我一份读书报告,4000字左右。”陆文聿竟给迟野布置上了作业。 “……啊?”迟野始料未及,余光瞥见教室外好奇探究的目光,他忽地小声询问,“你咋了?” 陆文聿没搭理他的问题,装模作样道:“去吧,有问题邮箱问我。” “……” 迟野怀疑陆文聿又在跟自己演戏,陆文聿搞学术研究都屈才了,应该去当影帝。迟野暗戳戳地想。 他抱着四本死沉死沉的书走出教室,室友三人立刻凑上,这次是仇臻率先开口问道:“你认识陆教授?” 未等迟野想好怎么编,邓秩一挑眉:“刚才喊迟野过去的是陆教授?他是谁啊?什么来头?仇臻你认识?” 仇臻想保研,因此他在日常课业上下功夫,还会花精力研究各种加分,为此他特意仔细了解过法学院有哪些实力和精力并存的老师,其中,他最想加入的就是陆文聿的课题组。 据说陆教授是真的会教学生东西,而且他手里的课题含金量都很高,如果有幸被陆教授看上,仇臻就是干脏活累活,他也愿意,况且,只要有了第一次经历,他就获得了敲门砖,往后的路会顺利很多很多。 仇臻向他们毫无保留地解释一番,往日内向的仇臻,如今满脸艳羡地看向迟野,先入为主道:“迟野,你是不是自荐进了陆教授的课题组啊?你在简历上都写了什么?能发我一份模板吗,我真的想试试,或者,你能把我介绍给陆教授吗?” 迟野一会儿惊讶于陆文聿在学生中的抢手程度,一会儿发愁该怎么向仇臻解释这一切。 陆文聿只是从家里带给几本书,顺便老师瘾发作给迟野布置了作业。 陆文聿要是知道仇臻对他的热情程度,估计会大吃一惊,否则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叫走迟野。 迟野一个头两个大,他喝了口水压压惊,视线有些飘忽:“我没自荐,更没进课题组,就是……在学校论坛里发了书单,想收几本二手书,然后陆……陆教授就私信我了……” 邓秩一听,乐了:“我去真的啊?哈哈哈原来老师也逛论坛啊,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大忙人呢。” 迟野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以前是不逛,但以后必须让他逛了,要不然我这谎圆不上。 仇臻还是不太信,但迟野一脸真诚,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迟野坐到自己书桌前,手心都湿了。他决定周末回家,当着陆文聿的面“兴师问罪”,他刚才快吓死了。 当天晚上,迟野习惯性失眠,卧躺在床看起白天拿到手的书。 书里是陆文聿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三色笔勾画批注,内容很满,但清晰明了,一眼就能看懂。 迟野读入神了,没注意到时间,等他台灯电量耗尽自动熄灭,迟野才察觉已经凌晨。 翌日,迟野上午有课,下午趁邓秩生日聚会前,泡了几小时图书馆去读书,迟野还特意做了笔记,以备到时候写读书报告的时候用。 叮—— 陆文聿:【用我送你吗?】 今天周五,陆文聿本来打算中午接上迟野去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吃饭,正好林澍之约他下午去山庄喝茶,那里山景不错,视野开阔,能把大半个京宁收入眼底,陆文聿还美滋滋地幻想着,能一边牵着迟野的手一边看风景,谁知迟野晚上有约了。 迟野:【他们说人数正好能拼车】 陆文聿:【好,等你结束,给我发个定位,我接你回家】 迟野:【嗯呢】 “这普洱味道不错,老陆你尝尝。”林澍之懒洋洋地靠在躺椅里,端着茶杯细细抿着,瞥了眼陆文聿,调侃道,“你俩之间,你是不是黏人的一方?” “你猜。”陆文聿收了手机。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用得着猜?”林澍之提醒道,“我听说文嘉主动申请调到京宁来,小孩儿从小就变着法儿的和你身边的人争宠,你协调好俩人啊。” 陆文聿也听说这事了,虽然不知道是陆总的主意还是他自己的,但他从不插手公司的业务,自然没立场去问。他点点头:“嗯,辛苦你还操心这些。” “去你的,跟我客气个什么劲儿。” 陆文聿笑笑不语。 正在斟茶的胡叔好不容易才插上嘴,抬眼惊讶道:“文聿,你有对象了?” 陆文聿独坐在蒲团上,喝了一口茶:“嗯,本来是打算带来玩的,但他有事。” “可惜了,”胡叔遗憾道,“下回有机会一定带来,让他尝尝胡叔的手艺。” “一定。”陆文聿笑笑。 这时,林澍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要上山逛一圈,问陆文聿去不去。 “不。”陆文聿兴致缺缺,“我喝完茶,想去眯一会儿,昨晚熬夜加班就睡了两个小时。” 第77章 等他们都离开了,陆文聿将最后一口茶喝尽,刚要回屋,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陆文聿高挑了下眉毛。 是他亲爹,陆总。 陆文聿思考半秒,接起:“喂?” “今年中秋,回家吃饭。” 许久未听过父亲的声音,陆文聿有些陌生,但这命令人的语气,几乎是瞬间让陆文聿确认,这人就是他爹。 没有任何铺垫,不问陆文聿中秋是否有工作,直接用最生硬、最强势的语气,通知陆文聿。 陆文聿反感地一皱眉,未等他开口,陆总继续冷冰冰命令:“中秋连着国庆,你肯定能腾出时间回趟家,别找借口。你自己算算,你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陆文聿前年过年回家,当时他刚开始独立接案,事业还在上升期,陆总却在大过年的时候明里暗里挖苦,初一还未过完,陆文聿就坐最早的一班飞机回了京宁,从此再也没踏进陆家的门。 可除此之外,他又时刻保持着成年人的体面,集团该他露面的场合,他会腾出时间参加,没让家里难堪。 近两年,陆砚忠岁数渐渐大了,让陆文聿回家这事,似乎变成了执念,感觉只要陆文聿同意回家,就变相代表他同意放弃当什么大学教授,准备接手集团的事务,这样自己才能放心退休,安享晚年。 “陆总,我不是你的员工,你也没给我开工资。”陆文聿毫无语气道,“我有事,回不去。” 不爽是真的,但有事也是真的,彭辉刚和迟野商量好回乡下的时间,就是今年双节假期。 陆总沉默了好半天,半晌,压着怒火质问:“有事?是正事么?回家,别让我重复第四遍。” 陆文聿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清楚只要他开口问,俩人一定会吵起来,他和父亲最和谐的相处方式就是不相处。 陆文聿真的不想和他吵,于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58章 出发 “小狗牙还挺尖。” 恼怒占一部分, 更多的是挫败和深深的失望,他将手中糟心的资料信息摔在桌面,烦躁地用骨节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站在一旁的董助忧心道:“陆总, 您先消消气, 注意血压啊。” 陆砚忠重重叹下一口气, 上周刚染过头发,没过几天两鬓又见花白。陆砚忠早已意识到自己的教育失败至极, 但要让他亲口承认并向陆文聿道歉, 他做不到。 在生意场上叱诧风云一辈子,闲聊之间便是上百亿的生意, 说是翻云覆雨也不为过了。 因此, 陆砚忠身上有着大部分东亚父辈最大的弊病, 在家庭中,天然地将自己放置在权威者的地位, 不容置喙,所言所行都是真理。 太清楚自己的失败,以至于这种清醒异化成偏执。 明知故犯, 看着关系恶化却动弹不得。 “文聿啊, 我给过你机会了。”陆砚忠眉心皱纹深重,喃喃自语, 随后对董助说,“按计划行事, 他在文聿身边做过事,知道的更多,先把他放回去。” “是。” “是你, 是你, 身后的青春都是你——”ktv包厢内, 邓秩深情演唱,“绘成了我的山川流溪,为我下一场倾盆大雨——淋掉泥泞,把真的自己叫醒——” 包厢内只有一束打光落在邓秩身上,迟野猫在黑暗的角落里,靠坐在沙发的身子已经滑下去一丢丢。 迟野伸手从杜天博怀里捧着的果盘里,抓了两个水果柿子,边嚼边平复心跳,他的心脏到现在还“咚咚”跳得厉害。 刚才一帮人合唱了一首最炫民族风dj版,唱到最后也不管调了,只比谁音量最大,震得迟野胸腔发颤,他想尿遁逃掉,可他坐在最里面…… 失策了。 迟野只能捂紧耳朵,痛苦地听完。 杜天博扫了迟野两眼,抓了一把冬枣给迟野。 迟野一低头:“不吃这个。” “不喜欢吃?”盘子里的水果柿子都被杜天博吃光了,只剩冬枣。 “不是。”迟野说,“我懒,吃它还得吐核。” “……那你是真懒。” 迟野面无表情地瞥他:“……” 邓秩唱完下场,张罗着要去下一场,有女孩儿说太晚了要回寝室,邓秩担心她们自己回去不安全,索性取消了酒吧活动。 一帮人闹哄哄地走出ktv,站在街边等车,邓秩挨个问了一圈,确认他们都打到车后,回过头对室友们说:“咱坐一辆车,迟野你怎么回家?” 邓秩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其实心思够细腻,会照顾人,做事稳妥,组了一个这么多人的生日局,还能将每个人都安排好。 迟野稍一措辞:“家里人接。” 话音刚落,一辆大g从路边驶来,距离人群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他们之中有人懂车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过去。 “这是g……” “g63,”有位女孩接话,挑眉,“酷爆了。” 迟野没想到陆文聿会把这辆车开出来,想来也是怕有人认出他常开的那辆宾利,迟野回了回神,拍了下邓秩的肩膀:“我先走……” 有人好奇:“这车得多少钱啊?” 依旧是那位女孩:“落地三百多万。” 原本还没多少人注意,此言一出,瞬间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到那辆大g上。 迟野嘴巴一合。 “嗯?”邓秩奇怪地看他一眼。 与此同时,陆文聿坐在驾驶室,回复完消息随意撩了下眼皮,登时愣了愣,默默收回了准备按喇叭的手:“……” 陆文聿重新踩下油门,驶过ktv大门,紧接着拐进前面的路口,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迟野装模作样地等了几分钟,等大家上了网约车,他松了口气,一路小跑,在十字路口的道边看见了那辆大g,他敲了敲车窗,正在看手机的陆文聿抬起头,抬手开了车锁。 迟野跳上车,扭头关个车门的功夫,陆文聿长臂一伸,勾过迟野的下巴就吻了上来。 打了个措手不及,迟野的心思还在隐瞒同学上,陆文聿猝不及防亲他,迟野牙齿一哆嗦,咬到了陆文聿的舌尖。 “嘶——”陆文聿连忙退出,嘴中溢出一丝铁锈味。 迟野慌忙凑上去:“是不是咬出血了?别动别动,你张嘴我看看。” 陆文聿卷了卷舌尖,扶额苦笑:“没事,耍流氓耍大发了。” “要不,你以后亲之前和我说一声呢?”迟野一脸担心的看他,颇为自责。 “小狗牙还挺尖。”陆文聿喝了口水,冲掉了嘴里的血味,他单手拧着瓶盖,微微偏头,亲了亲迟野的鼻尖,轻声说,“没事,一点都不疼,别皱眉。” 说着,陆文聿抬手抚平他的眉心:“刚喝酒了?” 迟野老实巴交点头:“嗯,一点。” “应该少喝的,你天天都在吃药呢。”陆文聿启动车子,“好在你不抽烟。” 迟野偷偷瞥了他一眼:“……嗯。” “这周末,带你去医院复查,佩瑾上周就提醒我了。” 迟野一皱眉,他不想去,更不想让陆文聿浪费休息时间陪自己去医院。 “再说吧,”迟野说,“这周末和澄子约好了,要去看看店铺选址,他和李溪考察大半个月,留了一堆备选想和我当面商量商量。” “挺好挺好,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干劲很足啊。”陆文聿笑了下,但没被迟野带跑,“早点去,医生上班就去,不耽误你们的事。” 迟野垂下眼,双手绞着衣角,缄默片刻,点了头:“好。” 每次去医院,一看到迟野这样子,陆文聿就心疼,上次看见迟野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发呆,他已经心软了,以至于拖了大半个月才提出去复查。 迟野和佩瑾聊的时候,话一如既往地少,陆文聿太了解迟野了,能明显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郁闷中带着无可奈何。 聊的时间不算长,迟野的情况不算糟糕,也没有什么过于明显的好转,迟野听完心灰意冷,他总觉得自己这个病,带给陆文聿太多负担,可他越想快点好,越是不尽人意。 明知心理疾病急不得,但迟野还是有些失落。 陆文聿反倒是很欣慰:“我放心了,对我来说,没退步就是进步。慢慢来,我有信心,一定能把我家小狗养好。” 俩人取完药回到家,在陆文聿的强烈要求下,终于让迟野放弃人挤人的地铁,改为开车出门。 “那些店面都不在一起,你们三个别来回倒公共交通了,不够麻烦的,就开车去,那辆车本来也是给你买的。” 理由充分,迟野没有借口拒绝,他开着那辆大g到达李澄给他发的第一处店面地址时,李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澄拽着李溪,踩着踏板上了车,表情无比真挚:“我给你跪下,能让我开会儿嘛~” 一个音拐出去八百个弯,把李溪和迟野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78章 “……我真服你了,”迟野走出驾驶室,把车钥匙放李澄手里,“别再发出这么恶心的人动静了。” 李澄点头如捣蒜,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李溪无语吐槽:“今天一堆正事,你一会儿别光想着车了。” “知道知道知道。” 迟野对李澄放心,李澄插科打诨时,样子有多贱兮兮,办起正事时,就有多认真严肃。 三人实地考察各种店面的同时,陆文聿则在处理另一件事。 这事是去接迟野的路上知道的,而且,就在迟野上车的前一秒,陆文聿还在不停地沟通询问,说实话他当时挺烦的,为了不让迟野察觉出来,更为了给自己时间调整情绪,他才突然亲的那一口。 江原民告诉他,迟永国避开看守的兄弟们的视线,藏起来了。 在他们即将回到乡下,去处理彭芳事情的时候,迟永国脱离了陆文聿对他一直以来的无形掌控。 时间太赶巧了,陆文聿实在很难信服江原民简简单单一句“大意”的理由。 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让陆文聿没能捋顺其中的关系。 而他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他思来想去,自己很少会粗心大意,即使有,要不就是忙不过来,要不就是情绪上头。 周五那天唯一一次失控,是因为父亲那通电话。他反复回忆他们的对话,一时间没能想明白。 直到中秋国庆双节放假,陆文聿将自己和迟野收拾好的行李搬进后备箱,他脑袋里依旧绷着一根弦。 和彭辉一家在高速口汇合时,陆文聿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彭辉的表情,没什么异样。 陆文聿收回视线,隔着车窗,淡淡道:“走吧。” 迟野昨晚熬夜画了店铺的装修设计图,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困得不行,他坐在副驾,开了两罐红牛,一罐给陆文聿放到了水杯卡槽里,自己仰头喝了另一罐。 “困了就眯一会儿,”陆文聿顺手调了下车内空调,拍拍迟野搭在腿上的手,“我提前在后座放了条毯子,你拿过来盖上,别感冒了。” “哦,好。”迟野打了个哈气,回身把毯子抽出来盖好,放平了座椅,睡之前还特意定了个闹钟,“我睡三个小时,然后你歇会儿,换我来开。” 陆文聿弯了弯眼睛,笑道:“好。” 从京宁回到东北乡下,得开二十多个小时,为保证安全驾驶,两车在高速上开几个小时,就会停在服务区休息换人。 迟野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陆文聿正在车下和舅舅聊天,看样子,俩人聊得还挺轻松。 迟野刚闭上眼睛,准备醒醒盹,耳后突然传来笑声:“小哥!你终于醒啦!” 心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迟野吓得腿都抬起来了,脑袋不轻不重地磕在车窗上,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该先捂额头,还是先捂心脏:“……” 第59章 橘瓣 “考验我定力呢?” “彭小鱼。”迟野生无可恋地回过头, “我真……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小鱼把脸埋进猫肚子里,兴致勃勃的声音有点发闷:“刚才!陆叔叔说车里有猫,让我过来玩, 我一会儿可以坐这辆车吗?” 迟野叹了叹气, 他掀开毯子, 把座椅调正:“这得问你妈妈。” 小鱼动作很轻地把年糕重新笼子里,转身和小哥一起下了车, 她一下车就跑去问妈妈, 迟野抬脚要去洗手间,陆文聿喊了他一声。 “嗯?”迟野停下脚步。 陆文聿和彭辉聊完, 大步走向迟野。 先前担心农村的路不好开走, 陆文聿特地开的是底盘高的大g, 眼下,高大的车身将二人身影隔绝在彭辉一家人的视野中。 陆文聿伸手在迟野后脖颈处摸了一把:“瞧你, 睡一身汗,落落汗再走。” 迟野拎起衣服快速扇了扇,陆文聿看着他笑了笑, 抽出纸巾替他把薄汗擦干净, 拍了拍他屁股,乐道:“急死你了, 行了,去吧去吧。” “别瞎拍。”迟野小幅度地蹦了一下, 边嘟囔别跑开,“这么多人呢。” 陆文聿笑笑没说话,他没告诉迟野, 自己动手前观察过了, 没人看他俩。 迟野去了趟洗手间, 顺便洗了把脸,他一回来,看见陆文聿已经坐进驾驶室。 “不是说我开吗?”迟野站在车窗外,弯下腰问。 陆文聿说得有理有据:“你早上还没吃饭,安心吃口饭再开。我刚歇了歇,不累。” 见迟野没动弹,陆文聿偏头:“先上车。” 迟野上车后,往后扫了一眼,没人,虽然他并没有和陆文聿干点什么的打算,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年糕喵喵叫了半天,估计是待不住要出来。”陆文聿挂上档,跟在彭辉的车后面,开出了服务区,“我给你买了水煎包,吃点垫垫肚子。” 说罢,陆文聿目视前方,却腾出手把早餐递给迟野。 迟野正好从猫包里抱出年糕,一手抱猫,一手接餐盒,年糕鼻子灵,当即就把小脑袋凑到餐盒边:“喵——” “年糕,不许抢,”陆文聿疼猫,更疼他的宝贝儿,“这水煎包是给你买的,把自己喂饱再给她解馋。” 迟野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音:“知道了。” 迟野没事做,便从书包里掏出专业书,和年糕一起看书,年糕看着看着就躺在迟野的大腿上睡着了,迟野一边撸毛,一边翻页阅读。 陆文聿瞥了好几眼,看着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心不由化成一滩水,总忍不住去揉搓迟野的发顶。 越往北走,路越直,视野越开阔,满目的平原和蓝天,东北的十月称得上是标准的秋高气爽,夏日的燥热早消失在一场又一场秋风中。 迟野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就算回来,也是坐火车,听着满车厢的东北话,他近乡情怯的感觉愈发强烈,不安充斥在胸腔,并没有多么愉快。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他一丁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会被陆文聿捕捉,陆文聿会稳稳托住他的一切不安和慌张。 有陆文聿在,迟野的后背始终是实的,只要回头,那道平静而从容的目光就会落在迟野身上。 千山万水,陆文聿相伴左右,迟野绝渡逢舟,枯木又迎春。 “看什么呢?” 迟野恍然回神,收回情不自禁的视线,手忙脚乱地掰了一瓣橘子,怼到陆文聿嘴边。 “没、没什么。” 陆文聿在吃掉前,舔了下迟野的指尖,笑道:“甜。” “脏。”迟野蜷了蜷手指,耳朵渐渐变红,轻声说。 “怎么?”陆文聿故意逗他,“刚上完厕所没洗手?” “没有!我洗了!”迟野羞赧道,“我用这只手抱的年糕。” “你和年糕,我都不嫌弃。”陆文聿抬手捏了捏肩,扫了眼后视镜,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最上方,轻轻一转,将车子开到最右侧的慢车道,随之减慢车速,“再喂我吃一瓣。” “嗯。”迟野点点头,仔仔细细将橘络摘干净,又喂了陆文聿一瓣,陆文聿故技重施,不过这次迟野没害羞到缩手,他转了个方向,替陆文聿揉捏肩颈,“舒服点了吗?” 陆文聿极其放松且享受地发出一声叹谓:“乖宝儿。” 陆文聿怕他手酸,没让他按太长时间。他将随意搭在中控台的手抬起,握住迟野的手腕,凑到嘴边轻吻一下,随后,自然而然地和他十指相交,掌心亲密磨蹭,暖呼呼的。 陆文聿有一下没一下地勾挠着迟野手背,迟野一边说痒,一边握得更紧。 迟野腿上放着书,他又读了几页,陆文聿突然张放平手掌,张开手,迟野顺势握拳放在他手心里。 二人就这样,在枯燥的路途中用一些甜蜜的小动作调剂,聊以慰藉。 途中他们在服务区吃了顿午餐。 陆文聿自带强大气场,即使脱下西装,言笑晏晏,他浑身以及透着一种经过阅历打磨、由内而外散发的沉稳和分寸,让他不怒自威。 而只有迟野见过他稳重表象下的幽默和偶尔的幼稚。 饭桌上,因为有陆文聿在,小鱼都不敢吵吵闹闹,一朝变回淑女。 陆文聿以为他们平时相处就这般和气,暗自挑眉。 下午换成迟野驾驶,陆文聿为保证夜间能够清醒,睡了一觉,睡之前,怕迟野一人开车无聊,特意把车载音乐打开。 开了十几个个小时,终于下了高速公路,天边下了雨,陆文聿把迟野换了下来。 驶过省会城市,车辆逐渐远离钢筋混凝土,进入宽阔平坦的国道,窗外的风景是整齐划一的玉米地。 本应瞧见秋意正浓的景色,却因大雨变得朦胧,远处连绵的远山在接连不断的雨线中变得模糊。 雨越下越大,天空彻底黑透。 车外大雨磅礴,水珠拍打在窗户上,雨刷器快速划动,留下一道道反光的水痕。 第79章 陆文聿从没来过这么偏僻的地方——一座十八线小县城下面的一个村子,这也是他头一次亲眼看见如此荒凉的人烟。 街道坑坑洼洼,道路两旁是违章停车的接客三轮,街边有各种五金店和修车厂,门店前的霓虹灯接触不良,两三个字间会有一个黯淡无光。 雨势过大,彭辉和陆文聿商量过后,决定明早再走山路进村子,今晚要先在县城里找家宾馆住下。 陆文聿看着前台递给他是房门钥匙而非房卡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迟野突然在他身后打了个喷嚏,陆文聿回过神,一咬牙拿走钥匙。 雨下得太大,这附近又没有停车位,几人虽然打着伞,但还是被浇透了衣服。 迟野觉得自己被陆文聿养娇了,原来淋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能在室外只有零下二十几度的情况下穿着半袖在外面游荡——因为迟永国带女人回家把他赶了出去。 舅妈把小鱼抱在臂弯,擦拭小鱼脸颊的雨水,担忧道:“迟野,你一会儿得把头发擦干,感觉你要感冒。” 迟野摇摇头,不甚在意:“没事儿。” 可下一秒,陆文聿不由分说地风衣外套脱下,紧贴皮肤的那一面带着他的体温,将迟野紧紧裹住。 陆文聿长臂一拥,上下搓了搓迟野的手臂,无意识蹙眉道:“没事什么没事,赶紧回房洗个热水澡,感冒发烧多难受。” 迟野顺从地应下,陆文聿和二人打了声招呼,带迟野上了楼。 于珍惊了又惊,她和彭辉面面相觑,半晌感叹道:“……头回见迟野这么乖。” 彭辉虽然早见识过了,但还是不太习惯,他从媳妇儿怀里接过熟睡的小鱼,挠了挠头,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就……那是他爸爸嘛,有车有房有存款,日子幸福着呢,迟野能碰上这么个大好人,肯定得乖一点啊。” “不是,俩人到底咋认识的?”于珍始终不敢相信,真的会有三十来岁的男人养一个将近二十岁的小伙子当儿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你回头再仔细问问,迟野别是被骗了。” 彭辉斩钉截铁道:“不能。”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于珍一瞪眼,小鱼还睡着,她不能太大声说话,“你们大男人懂什么啊,我看迟野和那位陆先生相处模式不像父子,倒像是情……” “哎!”彭辉连忙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你能不能收住你发散到姥姥家的思维?赶紧开门吧!还嫌我开一天车不够累啊。” 于珍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与此同时,迟野洗完澡回到床上,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地方的水压不太稳定,迟野洗得提心吊胆,生怕洗一半没水了,不仅如此,水温还忽冷忽热,洗到最后,迟野一整个身心疲惫。 好在床还可以,床垫挺厚实,被子陆文聿也提前检查过,是干净的。 迟野一猫腰,钻进陆文聿用身子捂热的被窝里,一把环住陆文聿的腰,将脑袋枕在陆文聿腿上。 “你等会儿再洗吧,”迟野放松至极,他闭上眼,舒舒服服地用一半的脸蹭着陆文聿的大腿根,“热水器上的温度好低,让它自个儿烧一段时间。” 陆文聿动作一顿,他将电脑合上,随之,微哑着嗓音低笑道:“考验我定力呢?” 第60章 不虞 “想亲就亲呗……” “没啊, ”迟野由侧躺变为平躺,望向陆文聿的眼睛亮亮的,但他的头很沉, 有些倦惰, 一时不愿动弹, 小声说,“想亲就亲呗……” 陆文聿被他逗笑, 双手捧了他的脸, 俯下身,凑近他的唇。 下一秒, 陆文聿亲到的不是湿软, 而是一嘴猫毛。 年糕突然跳上床, 一屁股坐在迟野胸口,迟野防备不及, 顿时被她压得“呃”了一声。 陆文聿:“……” 陆文聿抬抬头,年糕后脑勺对着自己,湿润的粉鼻尖紧贴迟野嘴唇, 拱来拱去。 陆文聿愣了愣, 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跟一只猫争宠, 无奈又好笑。 “哎哎哎,年糕!”脑顶的猫毛全飘进迟野鼻息间, 迟野本就对柳絮之类的毛絮过敏,这一下子,让他偏头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文聿拎起年糕, 边笑边抽出纸巾塞进迟野手中:“她什么时候变这么沉了?” 迟野擤了鼻涕, 带着鼻音道:“除了吃就是睡, 不胖才怪。我得给她减肥了,刚压死我了。” “小猫减什么肥,”陆文聿掀开被子,走到床下,拿起换洗衣服,“倒是你,怎么就不见长肉呢。” “我长个儿。”迟野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长手长脚地舒展着身体,舒坦到头疼都缓解了不少。 陆文聿进浴室前,身子向后一仰,笑骂:“净贫。” 浴室过于简陋,水锈附着在墙角和花洒头上,经年不修缮的瓷砖不仅发黄,还裂了好几个缝。 陆文聿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斗争。 他本想扭头出去的,但一想到刚才迟野就是在这个环境下冲完的澡,陆文聿觉得自己不能太挑剔,要不然显得细皮嫩肉,吃不了一点苦。 五分钟后,陆文聿出了浴室。 “这么快?”迟野依然保持着舒展的姿势,闻声抬了抬脑袋,瞧见了身高直逼天花板、水珠顺着发梢滑落进敞开的衣领的陆文聿。 陆文聿没带眼镜,眯了眯眼,找吹风机,抽空回了迟野一声:“嗯。” 在陆文聿吹头发的时候,迟野把明早的行李收拾了一下,他蹲在地上,正往书包里塞着一个牛皮袋,陆文聿淡淡瞥了眼,沉默了几秒,关上吹风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迟野拉上了拉链,撑着腿站起身,他身体有点不舒服,像是感冒,但怕陆文聿担心,就没和他说。 陆文聿忽地开口问道:“准备了多少?” “啊?”迟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书包,反应过来,垂眸道,“五万,多的我也没有了。” 陆文聿太敏锐了,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不管她,但我小时候没人要,是姥姥姥爷把我养大,”迟野坐到床边,这里隔音不太好,迟野不想让隔壁的舅舅听到,他压低声音说,“我不想让他们在中间难办。就当……报答他们的吧。” 一个如此矛盾、充满挣扎、爱意匮乏到可怜的家庭中,怎么会用养出迟野这样细腻又柔软的孩子? 陆文聿不知一次在心中追问。 迟野很少抱怨上天不公,很少自怨自艾,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落得满体鳞伤,却还会拥有一双纯真而试探的眼睛。 “以后,打算怎么办?”陆文聿轻声问。 迟野忽而一笑:“彼此不打扰吧。我能在电话里听出来,姥姥姥爷都很喜欢那个比我小的男孩。挺好,他……比我乖,也没那么多想法。我其实,以前埋怨过他俩,为什么总觉得爹打儿子天经地义,为什么让我听话而不让他收手。不过现在想开了,不埋怨了,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了。” 不是想开了,是长大了。 孤立无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孩童时期,姥姥姥爷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可稻草愚钝又软弱。 于是,有能力逃离、心灰意冷的此时此刻,不会再寄希望于任何一个所谓的家人。 陆文聿不愿让沉重的话题持续下去,他摸了摸迟野的脸,用轻松的语气,柔声说:“你和李澄不还要开店吗?小迟攒了多少钱?够吗?” 迟野冲陆文聿笑笑,尽管笑容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还剩一万多。” 囊中羞涩啊。 “我也不投资了。”陆文聿说,迟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改成借你吧,就按lpr计算利息,你不用少给我,我也不会多收你的。怎么样?让我当你的债权人。” “果然是律师啊,用词这么严谨。”迟野把脑袋放在陆文聿的手心里,他感觉眼眶酸胀,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我最后的让步了,”陆文聿满脸心疼,“如果你这样还不同意,我就把你关在家里,好喝好喝地伺候着,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什么赚钱什么还债,都他妈给老子滚蛋。” 迟野愉悦地笑了两声,闭眼打趣道:“好啊,把我关起来吧,求你了。” 陆文聿一把抱起迟野,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两巴掌,佯怒道:“等着,你哪天犯错了我就这么干。行不行啊?我岁数大了,万一哪天你看上更年轻的、和你有更多话题的人,我还能用钱拴住你。” 迟野睁开眼,皱眉道:“不会。” “这是重点吗?” “我不会看上别人。” “那你让不让我用钱拴住你?嗯?小狗?” “……好吧。”迟野又将脑袋埋了进去,温热的呼吸撞进陆文聿颈窝。 “不聊了,睡觉。看你困得都睁不开眼睛。” “嗯。”迟野说,“抱着我睡吧。” 第80章 迟野确信,自己生病了。 头昏脑胀,骨头扯着肌肉酸痛,浑身发烫,却冷得厉害。 “叮铃铃——” “咚咚咚——” 电话铃声和敲门声同时响起,惊动了正在熟睡的二人。 陆文聿惊醒,第一反应是探手摸身旁,迟野还在,陆文聿瞬间松了一口气。 “谁!”陆文聿冲门口喊了声,同时拿起手机,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扒过纹丝未动的迟野,“宝儿?迟野?你身上什么这么烫!” “是我!彭辉!”彭辉焦急喊道。 陆文聿定了定神,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一刻,随后他又探身抓过迟野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姥姥”的来电,不等陆文聿接起,电话自动挂断了。 迟野拧着眉,呢喃了一句,难受地睁开眼。 “迟野,你发烧了。”陆文聿皱紧眉头,不容反驳道。给他裹好被子,下床开门。 门突然开了,彭辉差点把陆文聿扑倒,幸亏陆文聿向后撤了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陆文聿稳住心神,严肃问。 彭辉边走进来边骂:“迟永国!迟永国他去家里闹事了!逼着小芳给他抚养费!狗操的玩意!” 还在睡梦中迷糊着的迟野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直起身,声音嘶哑:“什么?他丫的还有脸要抚养费?” 说完,迟野咳嗽了起来,陆文聿连忙把矿泉水递到他手里。 他语气冷静:“报警了吗?” 彭辉原本急躁的心,在看见俩人同睡一张床后,犹如被一桶浇灭,他瞪了瞪眼睛,懵懵地回答:“小、小芳说报了,但因为是家里事,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警察还没到,估计是没压根没出警。” 迟野说:“他动手了?” “动了,”彭辉趁迟野还没暴起前,赶紧补了句,“但还没人受伤。” “受伤就晚了!他动起手来,谁能抗住?!”迟野急得不行,本来就头疼,这会儿神经突突跳着,迟野眼前都发晕。 不知道迟永国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一定打算撕破脸了。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本就一无所有,哪里会在乎其他的。 这时,陆文聿拉住发烧的迟野,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把受惊的年糕放进猫包。 只听陆文聿说道:“迟野,我们现在就回去,你和彭辉都不要慌。你的脸很烫,去洗一洗,洗漱完下楼等我,我和彭辉去开车。七分钟后,我们出发,我保证,在半个小时之内达到。” “迟野,听话。”陆文聿推迟野进了卫生间,自己则走出房间,沉稳道,“下楼前把外套拉链拉严,今天降温。” 陆文聿和彭辉一起取到车,但陆文聿并没有直接开去宾馆门口,而是拐到药店门外,动作利落地买了退烧药,犹豫一秒,直接让店员给他拿了应急医疗箱。 正如陆文聿安排的那样,不到七点半,他们已经开进了山路。 是迟野开的车,陆文聿在联系警察,他没有提任何一个有关家庭的字眼,将事态稍微往严重的情况讲,条理清晰,冷静严肃,电话那边很快重视,说会尽快出警。 山路盘曲,两旁都是望不穿的树林,一条窄窄的土路,会车困难。 迟野喉咙干涩,脑袋愈发晕沉,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在无数个急转弯,压速驾驶。 路两边的景色由树林变为耕田,一片村庄出现在视线里,这些年,离村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不剩多少青壮年了,乏善可陈的日子里,突然出现两辆飞驰而过的车,不少门户探出脑袋,好奇张望。 车还未开进院子,迟野就已经听到了屋内传出的刺耳尖叫,和混在其中的低吼,声音像指甲盖在铁皮上用力摩擦,狠狠拉扯着他的神经。 “操!”迟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底瞬间结了冰, 他猛地一脚刹车,轮胎在院外的土路上蹭出短促尖锐的摩擦声,车未停稳,人已推门跃出,厚重的车门被他反手甩上。 他几步就窜到了屋前,步幅极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风。 陆文聿额角青筋倏地一跳,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今天可能要见识到迟野的真实身手了…… 第61章 恶心 “你很好。”“我爱你。” 陆文聿紧随其后, 刹住脚步的位置更靠后些,在彭辉和于珍的惊呼中,恰好能将门口混乱的局势收入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 只眼神凛冽地一扫, 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递给旁边被吓傻了的小鱼:“小鱼, 站远点, 录清楚。” 声音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的指令, 小鱼几乎是下意识照做。 一时间, 迟野甚至没能完全看出屋内惨状—— 迟永国那壮硕的身躯犹如一座失控的大山, 死死压在彭芳身上,抡圆手臂, 拳头砸下的同时,老太太扑上去拉扯,力量悬殊, 反手被迟永国挥搡得踉跄倒地。 姥爷腿上打着石膏, 坐在椅子上急得直拍扶手,几次三番想跳起来却无能为力,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而迟野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被迟永国捶得满脸鼻血, 惨烈至极,柔弱的小身板挡在彭芳面前,正试图用肩膀抗住迟永国的暴力。 迟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有声音在瞬间褪去, 只剩下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 他没有一句废话, 全身肌肉紧绷,眨眼间,像一道拉到极致后射出的黑色箭羽,径直扑向迟永国。 场面因为迟野的突然闯入而凝滞半秒,迟野抓住时机,他没有去抓迟永国即将落下的铁拳,而是五指狠狠扣进对方的后脑勺短发和衣领间的皮肉,利用冲势和巧劲,用力向下一压! 与此同时,迟野膝盖精准、狠戾地一顶,冲撞在迟永国没有没有骨头保护的腹部,迟永国蓦地一震,发出一道痛苦的闷哼。 他下盘骤然失去力量,不由自主地向前跪倒。 迟野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借着他跪倒的势头,将迟永国充斥着暴虐和酒气的头颅,朝向坚硬的水泥地狠狠掼去!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让众人刹那间竖起汗毛,毛骨悚然地看向迟野。 黑发被汗打湿,了无生气地耷拉在眼前,双眸又黑又沉,对他们悚然的表情,视若无睹。 迟野唯一不敢看陆文聿的脸。 冲进来的彭辉反应很快,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压制住迟永国,谁料他刚按住迟永国一条胳膊,便被缓过劲的迟永国一把掀开,饶是彭辉这样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都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老公!”于珍吓坏了,跑过去搀扶。 迟永国不仅有打拳的底子,还有混街的野路子,外加一身蛮力,在场能对付住他的也只有和他互殴多年的迟野了。 陆文聿之所以没开口,正是看出了这一点。 陆文聿缄默地站在人群外,神情沉静,视线随着迟野而移动,迟野出手的每一个瞬间,陆文聿脑中便迅速想好为他认定正当防卫的辩护路径,句句清晰,无一疏漏。 迟野在发泄长久淤积的怒意,而陆文聿只在意迟野的安全和这件事的干净、合法、没有任何后患的收尾。 足够的专业能力让陆文聿确信,今日无论迟野动手时心里想的是防卫,还是别的什么,最终能留下的,只会是前者。 “滚你妈的!”迟永国拂开于珍,顶着脑门的大包和汩汩淌下来的鲜血,指着迟野鼻子,醉骂道,“你个狗娘养的野种!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 姥姥和姥爷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迟永国,当即震惊地胡乱喊道:“你你你!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野种……我弄死你!”一声含糊却恶毒的低吼从齿缝挤出,他胡乱向旁边散落的玻璃瓶,抓住瓶颈,猛地朝迟野门面砸去! 陆文聿瞳孔骤缩。 迟永国冲势迅猛,眨眼间就把迟野困在衣柜之间,迟野下意识抬臂格挡,已然做好受伤的准备。 “迟野!” 一直处于警觉的陆文聿一个箭步冲到迟永国没有防备的身后,狠狠扯过迟永国的手臂,不给他反应时间,当即用他的惯用手拼尽全力按在迟永国的麻筋上。 陆文聿从没打过架,但他做刑事律师,会存在职业风险,所以学过两招,也幸亏平时健身,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迟野趁机抬脚,毫不犹豫地踹向迟永国的膝盖骨:“滚!” 迟野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活像吞了上万吨沙子。 “咔擦!”,迟永国重重地倒下去,震得地面仿佛跟着颤了一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嚎,所有力气都被骨头碎裂的疼痛吸走,他面目狰狞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痛苦地蜷缩在地。 一锅炸起的热油,渐渐平息。 陆文聿回过身,迟野赶在他询问之前,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第81章 场面寂静。 发烧好似变得严重,迟野骨头缝细细密密地抽痛,房门大敞,雨后凉风吹进屋内,让迟野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动手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沉默和威慑,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从指尖开始,顺着冰凉的指节、明晰的腕骨蔓延上来的细微且高频的震颤。 他下意识想蜷缩手指,握成拳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滞涩,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迟野无奈之下,只能将微微发抖的手垂在身侧,接着身体和衣角遮盖,试图以此掩盖失控的崩溃。 迟永国躺在地上,喘歇数次,咬牙切齿地吼骂: “我白他娘的养他十几年!行啊,你不认我当爹,那就还钱!个白眼狼!呸!” 迟野站在这间农村砖房,意识却仿佛站在另一个个废墟的时空—— 高高扬起的巴掌落在仅有六岁的孩童脸上,连人带手里攥着的棒棒糖,一齐撞翻木柜; 污秽寻欢的场面不断冲击着九岁的孩子,他呆愣在原地,随之被斥责赶出家门,那天是除夕夜,本应阖家欢乐; 凌厉有力的侧踢踹翻十一岁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弱的少年,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根本没时间思考这口血是从胃里出来的,还是嘴里,因为下一个要命的拳头已然到了眼前。 那些记忆深处的画面和眼前场景重叠在一起,扭曲成一帧帧充满吼叫和昏暗的闪回。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干燥,温热,带着不许缩回的霸道,五指强势地一点点插进迟野的指缝,紧紧握住了他冰凉发抖的手。 陆文聿知道,迟野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掌心相贴,陆文聿低沉好听的嗓音压过了所有嘈杂:“迟野,能听见我说话吗?” 迟野慢半拍地抬起头,懵懂地看向陆文聿。 “能听见就好。”陆文聿用仅二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忘掉一切,记住两件事,好吗?” “你很好。” 迟野呼吸一滞。 “我爱你。” 迟野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人,什么都不是。”陆文聿一字一句重复给迟野,“他什么都不是。” 陆文聿就这么站在迟野面前,肩宽腿长,腰背挺直,像一堵坚定不移的墙,把身后的所有错愕和惊怒隔绝在外,为迟野搭建起安全地带。 迟野闭上了眼,把滚烫的额头更深地埋进那一片带着心跳声的温热里。 彭芳抱着小儿子,姥姥姥爷腿都软了,跌坐在火炕上,彭辉紧盯迟永国的动作,生怕他又暴起,心里焦急地等待警笛声。 没有一人理会迟永国歇斯底里的辱骂,他一切有关“白眼狼”的言论,在他做出今日疯子般的行径后,变得可笑至极,没有一丁点可信度。 迟永国被无视,此时此刻,他一贯用来恶心的手段通通失效,让他挫败不堪。 迟永国撑起身子,颓然坐在地上,抹去侧脸的血,他死死盯着陆文聿的身影,突然发出一连串怪笑。 没人懂他在笑什么,只以为他疯了。 可这诡异的笑声,却让陆文聿眉心一跳。他转过身,将全身滚烫的迟野护在身后。 “我,要,钱。”迟永国瞪着陆文聿,势在必得,“钱!” 彭辉心一惊,在满屋人还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彭辉脑中劈里啪啦地闪过一串电流。 陆文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迟永国,他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甚至不屑于和他说一句话。 “那我就让他俩知道,”迟永国大手一指,姥姥姥爷登时愣住,“他们的乖孙子有多恶心!” “什么?”姥姥惊讶道。 彭芳把小儿子抱得更紧,眼神复杂,快速瞥了眼被陆文聿护着的迟野,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灼烧到。 陆文聿默了一瞬,平静回视迟永国浑浊的眼球。 “谁告诉你的?” “嗬嗬……”迟永国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嘴黄牙,“怕了吧,像你这样的有钱人,五十万不算多吧。” “你……!” 陆文聿握紧迟野的手,无声摇头,迟野蹙眉,闭了嘴。 陆文聿正了正衣领,在这种老旧的农村自建房里,面对一帮男女老少,还有一头牲口,陆文聿身上的矜贵气质没黯淡分毫,反倒更加凸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肯定不属于这里。 陆文聿满不在乎地开口,耸了耸肩:“不多,我现在给你转?” “小鱼,”陆文聿一抬手,“手机给我吧。” 迟野急了,还未从陆文聿肩头冒出脑袋,陆文聿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随之接过手机。 迟野:“……” 迟野差点忘了,陆文聿是影帝来着。 “银行卡号,其他支付方式会限额。”陆文聿按亮手机,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在这里,陆文聿是外人,除了和彭辉相熟一点点,和其他人等同于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空白的,脑子现在还懵着,想问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 陆文聿这么痛快,出乎迟永国的意料,他脸上闪过一丝怀疑,然后,艰难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 陆文聿握住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迟永国的慢动作,不经意地问:“五十万够么?” 迟永国动作一顿,他对陆文聿有点打怵,总感觉这人真的能弄死自己,还是不用付出代价的那种:“……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一百万。”陆文聿眼神一沉,“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彭芳立马张大嘴巴,望向陆文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狂热。 一百万……他说出口就跟玩似的…… 冷汗从额头滑落下来,迟永国只认两件事,命和钱。 可是,不等他开口,尖锐的警笛声打破死寂的村子,炸得迟永国头皮发麻。 “你、你骗我!”迟永国怨恨地发疯,“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陆文聿猛地抬眼。 他知道了。 警察动作很快,冲进屋子,一眼看见倒地不起的迟永国,手镣咔哒一合,将迟永国彻底压制。 “别动!”警察严词厉色道,“老实点!” “谁报的警?” “我。”陆文聿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一会儿跟着你们的车。”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明觉厉,点头同意:“行。” 就在迟永国被警察们架出屋子的刹那,迟永国拼命挣着上半身,破罐子破摔道:“你们还他妈拿迟野当宝呢!他娘的,这野种撅着屁股让男人操!恶不恶心!” 第62章 出柜 “……别走。”“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迟野额角一绷, 他握紧了拳,可下一秒,身前的阴影突然消失, 一直不动如山的陆文聿, 竟挪了步子。 陆文聿抬手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没有半分迟疑,“啪啪”两声脆响狠狠甩在迟永国脸上。力道大得让迟永国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后退, 左右脸颊瞬间肿起清晰的掌印, 嘴里立刻涌上浓烈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张嘴, 两颗沾着血沫的碎牙应声落地。 “你!” “赌博欠债, 被放高利贷的人堵在胡同, 扒光衣服揍得鼻青脸肿!嫖。娼找鸡,被警察从床上抓进局子!”陆文聿严词厉语, 如看蝼蚁,“你他妈哪来的脸在这儿乱叫?” 旁边站着的几个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举动惊得愣在原地, 皱起眉毛, 刚要对陆文聿开口。 只见陆文聿一捏眉心,给其中领头的警察递出自己的手机, 烦躁地说:“你们局长电话。” 那人一怔:“……我、我不知道。” “叫你接。”陆文聿耐心告罄。 一屋子人顿时张大嘴巴,彭辉不可置信地看向迟野。 警察狐疑地接过电话, 在听见电话里面的声音后登时恭敬。 陆文聿从地上捡起玻璃瓶,砸碎,捡起一块长碎片抬脚靠近迟永国。 陆文聿这样不计后果, 让迟野惊了又惊, 他连忙跨步上前, 还因头晕导致身形一晃:“陆文聿!陆文聿!” “有哪儿受伤了吗?”陆文聿前后不搭地问道。 迟野一怔,如实回答:“……没有。但你别为了我做傻事!我没事,真的……” 陆文聿面对迟野,轻笑打断:“我有数,你放心。说过替你撑腰的,别怕。” 迟野眉心松动。 陆文聿转过头,刚才的柔情烟消云散,眼底寒意尚未褪去,将锋利的玻璃碎片抵在迟永国脖颈动脉,把一旁的警察吓得连连上前,陆文聿不为所动,语气毫无波澜:“走出这个院子前,再敢说一句话,我就让你后半生当哑巴。” 迟永国心头一阵胆寒,眼睛死盯脖子上的玻璃,都快对成斗鸡眼,使劲儿向后缩着脖子,咬紧牙齿,不出一声。 第82章 这时,电话挂断,那位警察的态度明显认真多了,他张了张嘴,陆文聿收起手机,抢先道:“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去警局做笔录,都在程序内,不影响各位正常工作。” “好,好。” 迟永国被带走了,留下满座震惊。一是因为陆文聿低调又吓人的做派,二是因为迟野的性取向。 陆文聿揉了揉眉心,着实烦躁得厉害。 邮轮展厅内发出的三问,首问已成谶辞。 陆文聿无意识按压指节,发出几道脆响,但瞥见迟野担忧的目光,他又瞬间定住心神。 即使思绪再乱,他也还是率先把迟野按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按理来说,陆文聿这个外人,是非常不应该插手迟野的家事。 可是,接下来,姥姥姥爷会如何震惊质问,其他家人又会如何嫌恶惶然,陆文聿都很想不顾一切、极其冒昧地站出来,大包大揽。 “我……”迟野缓缓开口,一边说,一边捡起书包掏出里面的牛皮袋,“准备了一些钱,给姥姥姥爷的。” 他俯身,刚准备把钱放到炕沿,就被姥姥一巴掌拍掉钱袋子,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淌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你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姥姥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徘徊在迟野和陆文聿之间。 迟野稍微一顿,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垂眼听训,完全一副不想、也懒得辩解的姿态。 “说话啊!”老太太见迟野无动于衷的,气不打一出来,老太太身子硬朗,干农活比年轻人都有力气,眼下往迟野身上甩巴掌,“啪啪”脆响,听着就疼,“你说话啊!哑巴了?!你告诉我,哪有和男人、和男人上床的啊……” 迟野脊背微微弓起,偏过头,从陆文聿的视角看去,只能瞧见他咬紧的后牙在微颤。 陆文聿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可陆文聿更知道,他现在为迟野说话,只会让老太太更生气。 “老伴儿,哎哟你别打小狗了!”姥爷腿脚不便,拍着扶手干着急,“坐下来,好好说呗!” 姥姥不为所动,依旧边抽边骂。 于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她拽了拽彭辉,瞪着眼,压低声音说:“我就说吧!” “说说说……”彭辉脑子一团浆糊,“现在讲有什么用?你能帮他还是能咋滴?” 于珍着急到跺脚:“我是那意思么!你看看小狗亲妈,她眼睛都快黏那个钱袋子上了!哪有这样当妈的啊,我都快气死了!你快点去劝劝你妈,小狗胳膊都快抽肿了!哎!小鱼你干嘛去?!” “奶奶你别打小哥了!都红了!”小鱼双手拉住老太太,使劲儿往后拖拽,“你又不能怪小哥,你打他干嘛啊!” 屋子里都快闹成一锅粥了,焦急的喊叫和争吵不断,充斥在整个耳畔。 于珍和彭辉犹豫了一下,都没拦小鱼,于珍腾出空来,又偷偷看了眼彭芳,正好瞧见她正慢慢靠近扔在地上的牛皮袋,一抬眼,和彭芳对视了。 彭芳尴尬一笑,撤回步子,继续搂着小儿子站在角落,试图当个与世无争的透明人。 她对迟野没感情,所以他是好是坏,自己毫无感觉。她现在顶多担心一下小儿子的鼻梁——被迟永国揍出了鼻血。 姥姥一听小鱼的话,思路跑偏,她一抹脸,眼泪鼻涕弄满手,她突然恶狠狠地盯向陆文聿。 陆文聿眉梢一跳,上一秒注意力还都在迟野身上,下一秒登时看向老太太,半举双手,状作抱歉,言辞恳切,他对自己爸妈的态度都没这么好过:“您先消消气……” “消什么气消气!就是你把我家小狗带坏的!”老太太立刻把怒火转移到陆文聿身上,厉声呵斥,“你们城里人愿意怎么玩怎么玩,为什么要教坏我们小狗?!” 陆文聿轻轻叹息,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不是玩,我……” “你还想狡辩什么!你那点恶心人的话骗骗迟野得了,还想蒙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婆?你父母造孽就算了,还把孽造我家来了?!你、你、你还是不是啊!” 陆文聿被骂,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他平静听着,但是,从始至终沉默的迟野眉毛一皱,抬起了头。 就在半个小时前,是他拼尽全力,拦住了酒后发疯要伤人的迟永国,替他们挡下了伤害。 可最后,只因迟永国的一句话,眨眼间所有矛头都要指向迟野,更令人心寒的是,甚至除了陆文聿,没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他只是遵从内心,暗恋一个人,好不容易顺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更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凭什么就要被他们这样苛责? 明明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为什么没有人问,倒是个个打着为你好的幌子随意骂他心上人。 怎么打骂迟野,他都可以忍气吞声,但不能让陆文聿挨骂。 这一刻,迟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家,彻底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鸿沟里装满了家人的漠视和不理解,装满了迟野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委屈和伤害。 “不关他的事。”迟野说。 老太太:“你……!”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我无话可说。”迟野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牛皮袋子,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疲惫和释然,他还生着病,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错,从来就没做错过。” 他一步步走到姥姥面前,再次将钱递了过去:“姥,姥爷,这五万,你们留着花,怎么用我就不管了。以后,有那俩人照顾你们,我就不回来惹你们烦了。” 老太太愣在原地,姥爷眼圈瞬间红了,嘴唇蠕动:“小狗……别……” 迟野这话听得彭芳心下一惊,他和丈夫做生意失败,欠了好几十万,儿子又体弱多病,她为了尽快还清债务,过上安稳日子,必须通过迟野抱上陆文聿这个有钱人的大腿。 只听彭芳忽然开口:“迟、迟野,你先别气你姥姥了,她有高血压啊。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坐下来好好聊聊……” 迟野这才有时间瞧清她的样貌,个头挺高,偏胖,能看出来年轻时有个很不错的底子。 “那个……”彭芳脸上堆满笑,连忙腾出一把还算干净结实、且带靠背的椅子,小心翼翼推到陆文聿面前,略带讨好意味,笑容灿烂但着实僵硬,“您坐,您先坐。” 陆文聿正看着迟野呢,没料到彭芳还有这一出,当即一愣,没忍住挑了挑眉:“……” 同为母亲,同为操持家庭的妇女,于珍太清楚彭芳怎么想的了!想轻轻松松让迟野男朋友帮她还债?把人家当冤大头?什么好事都让她想去了!门都没有! “陆先生!来,坐这儿!地儿大!”于珍大力拍了拍通铺火炕,颇为豪迈。 陆文聿:“……” 陆文聿和迟野面面相觑。 说不尴尬是不可不能,但陆文聿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和分寸,笑着摇了摇头,稳稳站在迟野身侧。 “姥爷,你好好养腿,我给你带了补品。”迟野说,“我平时忙,不能常回来,好在你们可算知道迟永国是个什么德行了,以后只要他一来,就报警,别再把他当好人了。” “哎好好好,”姥爷仍不死心,“你……真改不了了?” 迟野闻言,轻轻摇头,倦惫但坚定道:“改不了。” 姥爷拧起粗眉,不愿再看他和陆文聿,一口浊气重重叹下。 姥姥像是故意气迟野一样,梗着脑袋,抱紧迟野同母异父的弟弟,温厚的大手一下一下拍抚男孩的后背,那爱怜的模样,像极了曾经爱怜迟野那般。 迟野已然没了力气再去管。 “我……” 迟野刚说一个字,就被老太太无情打断:“你走!你硬气,你改不了,那就别再管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你走!” 老太太手一指,瞪向陆文聿:“你别在我家待着!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饶是彭辉和小鱼怎么劝说,老太太都是一腔怨怒,迟野和陆文聿早不想继续停留,让彭辉把后备箱的补品搬进屋里,陆文聿借口“要去警局收尾”,带着迟野离开了是非之地。 末了,彭芳还假惺惺地挽留迟野,实则是对陆文聿兜里的钱抱有希望。 陆文聿启动车子前,背着迟野给于珍转了一些钱,摆托她后面几天照顾好老人,余下的,算是给小鱼的零花了。 “过来,我贴一下。” 陆文聿把车子停在村口道边,朝迟野招了招手。 迟野睁开了眼睛,他感觉自己有点烧糊涂了,脑子转不过弯,不知道陆文聿要干什么,但陆文聿说什么他做什么。 迟野“唔”了声,挪了挪屁股,把身子转向驾驶室。 “咔哒”一声,陆文聿解了安全带,伏下身子,用眼皮贴了贴迟野的额头。 滚烫。 陆文聿忧心忡忡,他扯过后排毛毯,把迟野裹得严严实实,出行前买了一点零食,但俩人都不喜欢吃,所以很少,这会儿陆文聿只翻出两三个小面包,和一瓶常为迟野备在车里的牛奶。 第83章 迟野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扫了眼,紧闭眼睛,用软绵绵的语气求饶:“能不吃嘛?嗓子疼……” “要吃药的,”陆文聿将他耷拉着的碎发抚到头上,捧起迟野通红的脸,心疼坏了,他耐心哄道,“喝点牛奶吧,喝一点,再把药吃了,好不好?” “嗯……”迟野张了张嘴,陆文聿紧接着把吸管放进迟野嘴里,迟野边吸着牛奶,边含含糊糊说,“药。” 陆文聿把退烧药放进他手里,迟野趁陆文聿重新启动车子的时候,就着牛奶把药片咽了。 陆文聿忽地一瞥:“哎,你。” 迟野在毯子里扭了扭身子,半张脸埋进去,昏昏欲睡。 头疼,嗓子疼,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迟野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也没这么娇气,吃个药,团被子里睡一觉差不多就好了。 可他现在难受得想哭,尤其是陆文聿还在身边。 重感冒裹着高烧一起缠上来,迟野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抽走所有力气,浑身发软,意识都跟着飘。 一开始歪斜在副驾,身子酸软无力撑不住,没一会儿就往下滑,昏沉里,他能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他,轻轻把人往上拽了拽。 山路弯弯曲曲,车身左右摇晃,迟野在半梦半醒间勉强掀开一点眼皮,下一秒就被人打横抱起。 冰凉又带着干净气息的颈窝贴在他发烫的脸颊边,迟野下意识往那处舒服的凉意里蹭了又蹭。 耳边人声嘈杂,他始终被抱着。 一会儿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一会儿感觉手背有些轻微刺痛。 “绷个纸板吧。” “哎哟,他又不是小孩,不用!” “绑一个,麻烦了谢谢。” 迟野迷迷糊糊听完这段对话,紧接着,浑浑噩噩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等迟野再次彻底清醒,窗外已经彻底黑透。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烧退了些,脑子依旧昏沉。 他缓缓偏过头。 床边,陆文聿就坐在椅子上。 男人一手撑着额头,眉心微蹙,像是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的人,此刻在睡梦中,依旧一脸担忧。 显然是守了迟野很久,久到坐着就睡着了。 迟野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陆文聿?” 话音很轻,几乎被呼吸盖过去。 可下一秒,椅子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脸上,原本微蹙的眉头一下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紧张:“醒了?” 陆文聿立刻起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轻轻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烧退了点。”他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却温柔得不像话,“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迟野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心里一软,原本浑身的疼都好像缓解了几分。 他没力气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往枕头里蹭了蹭,目光黏在陆文聿脸上,不肯移开。 “别动,我去给你倒点温水。”陆文聿刚要转身,手腕却被迟野轻轻拉住。 力气很小,一挣就能松开。 可陆文聿瞬间就停住了动作。 迟野哑着嗓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别走。” 灯光昏暖,房间无比安静。 陆文聿反手握住他发烫的手,轻轻拍了拍,仔细着为他掖好被子,低身吻在迟野干裂的唇上,轻声细语道:“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读者非常想知道后面还有哪些虐点,可以往回倒倒,林和周问的三个问题,就是啦 后面几章会超甜!(作者觉得哈)同时,要开始第一次全垒打啦嘿嘿嘿[爱心眼] ps:最近家里每天都会来亲戚,我没办法一个人躲屋里码字,所以可能更新不太稳定or2请大家见谅[可怜] 不会断更!不会坑!组织放心!(挺胸立正发誓) 第63章 偏执 “我这两天就要把你给睡了,做好心理准备。” 陆文聿已经连轴转了一天。 先是陪着迟野直面一家子的鸡飞狗跳, 亲眼目睹一场暴力互殴,听着刻薄刺耳的指责,陆文聿一下子就联想到以前要一个人面对这些迟野, 得多么心累, 陆文聿的心就像被钝器反复碾磨。 然后压着最高的车速, 带病重的迟野去医院,安顿好他后, 又趁迟野睡着去警局做笔录, 碰到了局长。 早在赶往村子的时候,陆文聿就做了两手准备, 而他并不认识这位局长, 还是联系了他的上级, 牵线搭桥才得到的联系方式。 二人在办公室寒暄许久,陆文聿心里始终牵挂着迟野, 一出警察局,他就卸下了泰然自若的面具,着急忙慌地赶回了医院。 迟野撑起身子, 靠坐在床头。 小县城的医院设施简陋, 一般感冒发烧根本用不到病房,是陆文聿费心费力和医护人员反复交涉, 才让迟野住进一间无人的病房。 迟野环视一圈,声音嘶哑, 失笑道:“输个液,怎么还躺病房来了?” 陆文聿说:“想让你好好休息。” 一场毫无准备的闹剧,让二人心力交瘁。 而这些, 本应由迟野一人承担。 看着陆文聿眼中布满的血丝, 迟野心头一酸, 开口即是叹息,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愧疚:“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很累吧,明明这些……” 陆文聿说:“不累。很好处理,都是小事。” “我……” 陆文聿打断他:“对不起。” 迟野一愣,喉咙干涩得发疼:“什么?” “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陆文聿绷紧下颌线,弧度凌厉,又深又沉的双眸垂下,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欲望涌动,一种病态控制欲呼之欲出。 向来温文尔雅的人,如今竟近乎恐怖的偏执和直白。 “我比你大十二岁,当你三十出头,正值最风光的时候,我已经四十多了,样貌、精力、心气,都在往下走,你现在对这段感情很认真,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我都无法保证自己是否能一直坚定下去。”陆文聿顿了顿,“我曾经明确的告诉自己,你还小,要允许你后悔,允许你离开,只要你说一句‘我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我就会放你走。” 说到这里,陆文聿突然沉默很久。 “讲实话,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你会一直不走。” 迟野的眼眶倏地红了。 迟野喜欢陆文聿的成熟稳重,可他忘了,这种成熟稳重背后是早已看穿情情爱爱的本质,直抵相守最本质的东西——年岁和金钱。 此时此刻,迟野以为,见识过自己全部麻烦的陆文聿,终于从单薄的情爱中抽离,决定分手了。 陆文聿忽然靠近,面对迟野掩饰不住的伤心,陆文聿没有一丝闪避。 喉结上下一滚,陆文聿强制道:“我给你选择的自由,但现在,根本不打算接受你离开的选择。” “所以,”陆文聿将拇指狠狠压在迟野干裂的唇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嘴角微微噙着温柔浅淡的笑意,却莫名有股不容抗拒的占有控制,下一秒,喉结震颤,道出一句流氓话,“我这两天就要把你给睡了,做好心理准备。” 靠…… 迟野“靠”了一声,扁桃体发炎导致声音没出来,他尴尬地使劲儿清了清嗓子:“咳!” “喝水。”陆文聿一手插兜,单手给迟野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 感情转变太快,迟野还没从即将分手的悲伤中缓过来,陆文聿就坚定地告诉他想分手门都没有,打得迟野手足无措。 陆文聿举了半天见迟野没动弹,说:“接杯子。” 迟野回过神接过水杯,略显慌乱地喝水,咕咚咕咚,他一口气喝光,刚想用手背擦嘴,陆文聿便抢先一步,抬手替他抹掉嘴角水渍。 “你和别人有肢体接触,甚至是对视、说话,我都会生气,忍得了吗?” “…………嗯。” “你的衣食住行,乃至生理需求,生活的方方面面我都要插手掌控。” “……嗯。” “我不放你走,你就不能走。” “嗯。” 陆文聿每说一句话,就会弯腰靠近一寸。 而迟野的回答时间,也随着距离的缩小,而逐渐变短,最后成了不假思索。 “乖孩子……”陆文聿咬住迟野的唇珠,发出一声暧昧的叹谓,“我护你一辈子。” 陆文聿吻得很重,唇瓣厮磨,水声潋滟。 陆文聿直起身,退回床边那片阴影里,面容平静,目光柔和,望向喘息的迟野,用舌尖回味迟野嘴中的药苦味。 小破医院设施过于简陋的后果就是隔音不太好。 咔嚓。 第84章 病房外,刘圭听得一清二楚,他攥紧手机,紧张地看了一圈,悄无声息地离开住院部,乘坐电梯下楼,回到停车场,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才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掏出手机,毕恭毕敬地开始给陆总汇报“工作”。 “按照您的要求,江家不会再帮陆先生,迟永国行动不再受限。但今天,并没有像您预想的那样,迟野和陆先生没有心生嫌隙,关系反而……” 刘圭脑中突然浮现陆文聿说的那句“我这两天就要把你给睡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涌出巨大的嫌恶。 “反而更亲密了。” 陆砚忠震惊不已。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永远以理性和利益标榜的律师儿子,竟然有天真会陷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在陆砚忠这个大商人眼中,迟野身后是个什么模样? 犯罪预备分子的爸,冷漠愚蠢还是个无底洞的妈,无脑封建净会拖后腿的姥姥姥爷,相比之下,他舅一家都算聪明的了。 陆砚忠没见过接触过迟野,但就凭他背后是这个家庭,他就不可能让自己亲儿子趟这种浑水。 “傻子!”陆砚忠破口大骂,“他的脑子呢?以后集团要交在他手里!他这么做,让陆家怎么办?” 刘圭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听着。 “行啊,我都这么施压了,他还是一意孤行。”陆砚忠吩咐道,“刘圭,你继续盯着。那个迟永国,你不要管,交给警察去处理。后面的事情,听我安排。” * 陆文聿熬了个大夜,上高速前,去加油站把油加满,买了一堆吃的,把后座座椅放倒,让迟野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等迟野醒来,是陆文聿把迟野从车里抱出来。 迟野吃了一惊:“到了?!这么快?” “嗯,到家了。”陆文聿用胳膊托着迟野屁股,手上拎着行李箱。 “我,我自己走吧,不用抱了。”迟野有点不好意思。 “病好了?” “好了。” “是么。”陆文聿双手占着,自顾自地用侧脸去贴迟野的脖子,还是很烫,“回家量量体温,最近有流感,你今天还得输液。” “哦。” “哦什么?”陆文聿轻飘飘地问了句。 “什么哦什么?”迟野被陆文聿问懵了。 陆文聿盯着电梯内的显示屏,笑笑:“还以为你不愿意打针呢。” “……”迟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在陆文聿眼中竟然成了个瓷娃娃,一时语塞,“我没那么娇气啊,去医院前我能洗个澡吗?” “你不是不愿意去医院吗?”陆文聿总在转移迟野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中,迟野就这么被抱着进了家门。 “是,但就是去打个针,应该还行吧。” 陆文聿亲了迟野一口,把人放到沙发上,笑了声:“干嘛勉强呢,我叫了医生来家里,你可以趁现在去洗个澡。” 迟野看着陆文聿,突然意识到:自己向陆文聿提出的任何幼稚、无理的要求,都会被认真对待。 在陆文聿跟前,迟野可以撒娇,可以软弱,甚至可以耍脾气。 陆文聿会无底线包容他的一切。 迟野泡在浴缸里,热气蒸腾,全身肌肉都松弛下来,晕乎乎间,迟野听见了开门声,他还以为医生到了,为了不让医生久等,迟野“哗啦”一声站起身,囫囵擦了擦身子,穿上陆文聿给他买的纯棉睡衣,转身走出浴室。 其实他还想多泡会儿,真挺舒服的。 迟野走出来,左右没看见人,站在客厅,愣了一愣。 “怎么出来了?” 迟野闻声看去,见到陆文聿正从主卧出来,还特意关严了卧室的门,迟野见状一挑眉。 迟野指了指门口:“我听见开门声了,以为医生到了。” 陆文聿一怔,随即笑了笑:“是我点的外卖。” “点什么吃的了?”迟野肚子有点空,虽然困得眼皮睁不开,但迟野还是想先垫垫肚子,要不然一会儿输液会反胃。 “……不是吃的。”陆文聿神情稍有迟疑,他抓了抓迟野的湿发,拍拍他的后腰,“去沙发坐,我给你吹头发。” “嗯?”迟野一边往沙发那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那你买的什么?现在有什么吃的吗?” “饿了啊,冰箱里有速冻水饺,我一会儿给你煮。” 陆文聿去拿吹风机的路上,顺手从猫爬架上捞起正在睡觉的年糕,年糕四肢软绵绵地下垂,完全没有警惕,被陆文聿放进迟野怀里时,年糕闻出了迟野的味道,往里拱了拱,团成一个圆睡得安稳。 迟野盘起腿,反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陆文聿的肚子,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 刚吹完头,门铃响了,陆文聿把医生带进来,让他给迟野输液。 “屁股针?”陆文聿正要去厨房,听到家庭医生说的话,脚步瞬间顿住,一没注意,开口语气有些生冷。 迟野小心翼翼瞥了他一眼。 医生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单纯解释道:“是啊,他病毒感染,重感冒没完全好,屁股针见效快点。” 陆文聿皱了皱眉毛。 未等他开口,迟野赶紧打圆场:“我不打了吧,普通输液就行。” “那……”医生说,“行吧。” 医生转身准备的时候,迟野轻轻晃了晃陆文聿的衣角,陆文聿低头看去,迟野歪了下脑袋,佯装乖巧,小声询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第64章 亲昵 “娇生惯养啊。” 陆文聿垂眸, 无声地看了迟野一瞬,手欠地捏住迟野鼻子,让他憋着一口气。 迟野屏住呼吸, 不做任何反抗, 懵懵地看着陆文聿:“?” “真乖。”陆文聿很快松了手, 笑眯眯地评价一句。 “……” 迟野看着陆文聿转身去厨房的背影,卸了力气, 陷进沙发里, 伸出左手让医生打针的同时,皱了皱鼻子, 微眯起眼。 陆文聿对迟野实打实是生理性喜欢, 他总会对迟野做些很多莫名其妙的小动作, 忍不住靠近和触碰,像个幼稚鬼似的。 迟野算是慢慢品出来了。 一共三瓶药, 挂在陆文聿特意从衣帽间取来的衣架上,医生刚给迟野扎好针,在厨房煮面的陆文聿忽然喊道:“给他垫个固定板!” “固定板?”医生不解地抬头看向略显尴尬的迟野, “给你?” 说着, 还上下打量了迟野一番,反复确认迟野的年纪。 “……别听他的, ”迟野扶了下额头,无奈地晃了下手背给医生瞧, “我不需要。” 医生尬笑两声:“哈哈哈那我就不给绑了,关键你手也长,固定板都是五六岁小孩子的尺寸。” “陆先生, 那我走了?” “走吧。” 陆文聿戴着围裙, 一手拿着锅铲, 一手拿着手机,看一眼煮面的详细教程,动一下菜板上的食材,煮个面,煮得全神贯注,比他开庭上课还要认真。 迟野偷摸拿手机给他拍了好几张照片,特写、全景,陆文聿的后背被迟野拍了个遍。 拍完照,迟野心满意足地揣好手机,用没扎针的右手举着衣架,趿拉着拖鞋,慢悠悠晃到陆文聿身边,装似不经意,把脑门顶在陆文聿肩胛骨上。 “嗯?”陆文聿感受到迟野,动作一顿,菜刀往里推了推,“怎么了?” “想你了。”迟野嗓子还是哑的,时不时还会咳嗽两声,此时低声说话,可怜巴巴的。 陆文聿转过身,因为手上有水,他只能用腕骨将迟野环进怀里,偏头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没事只是在撒娇后,顿时松了口气,笑了笑,宠溺道:“怪不得年糕黏人,原来是因为你黏人。” 迟野“嘿嘿”笑了两声,犹豫两秒,商量道:“你做你的,我就这么靠着你,行不?” “就这事儿还要犹豫一下再问我?”陆文聿说,“行,怎么会不行,我就算在工作你也可以随时来黏着我。” 迟野埋头蹭蹭陆文聿的脖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没再说话。 迟野成功成为陆文聿的人形挂件,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跟没骨头似的。 陆文聿来着不拒,既不烦也不躲,只是切菜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厨具碰伤迟野,他将面条下锅,腾出空来瞥了挂在身上的迟野一眼。 “小心回血啊。” “知道——”迟野闭着眼睛,拉长尾音,神情病恹恹的。 “这么困吗?昨晚不是在车上睡过了么。” “吃药的原因吧,眼皮特沉。” 迟野话音一停,猛地直起了身子,迟野感觉自己真是生病生糊涂了,竟然忘了陆文聿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过觉了,他眉毛一拧,刚说了句“你”字,就被陆文聿掐了掐脸,止住话音。 “不累啊,我一点都不累,而且这才哪儿到哪儿。”陆文聿一边将迟野推远了点,一边握住锅柄将汤面倒进大碗里,他端着碗、牵着迟野,走出了厨房,“吃吧。” 第85章 说罢,陆文聿扬了扬下巴。 迟野吃着面,陆文聿喝着咖啡,今天天气不错,晌午的日光从窗外斜斜射入,照在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阳光把脸上的细节清晰映照,迟野恍然间瞥见陆文聿眼角的细纹,很细微,要不是现在陆文聿在处理邮件时无意识皱了皱眉,迟野估计都发现不了。 说到底,陆文聿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累,只不过陆文聿心甘情愿为迟野兜底,把各种杂七杂八的乱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又不愿让迟野多想和担心,嘴硬说“不累”。 到头来,迟野被照顾得服服帖帖,陆文聿受累到拿咖啡续精气神。 饭后,迟野躺在床上,拉住陆文聿的袖子,央求道:“你休息一下吧,睡一会儿怎么样?” “不了……” “陪我睡一会儿。” “……好。” 外头秋光正盛,房间内床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陆文聿漱过口,换上睡衣,摘下眼镜躺到迟野身边。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哄拍,迟野本来还头疼,睡不实,伴随陆文聿适中的力道和速度,迟野呼吸放缓,渐渐沉睡。 在意识尚存之前,迟野还想着要确认陆文聿也睡着。 结果,一觉醒来,迟野往身旁一摸,空的,凉的。 迟野乍然坐起,针头已经被陆文聿拔了,手背针眼处板板正正地贴了一个创可贴,余光一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输液警报器,还有一杯温水。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迟野鼻子发酸,未有下一步感受时,陆文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床上出神的迟野,惊了惊:“敲键盘有声音,我就去书房了……醒多长时间了?” 他尚且记得迟野向他提过的要求——走之前叫醒他。 “刚醒。”再抬头,迟野已恢复正常,“你工作做完了?” 陆文聿拉开窗帘,开了窗户通风。说:“还剩一些,我估摸着你快醒了,赶紧回来瞧一眼,好让你一睁眼就瞧见人。” 陆文聿弯腰探了探迟野脑门:“烧应该是退干净了,但你嗓子还哑着,来,多喝点温水。” 迟野这一天,被陆文聿灌了好几杯水,喝得肚皮都快圆了。 二人心照不宣,前后脚进了书房。 陆文聿坐在电脑桌前,噼里啪啦打字,偶尔翻翻书,迟野则反坐在陆文聿大腿上,端着一碗熟透的猕猴桃,下巴垫在陆文聿肩上。 迟野咀嚼的动作,透过肩膀皮肤,陆文聿感受得清清楚楚。 “娇生惯养啊。” 迟野突然感叹了一句。 陆文胸腔一震,发出低笑:“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说我。”迟野给陆文聿喂了块,“感觉你要是爸爸,孩子肯定被你惯得一身臭毛病。” 陆文聿面容平静地开了个惊天黄腔:“给你多少能生出来?” “什……” 迟野猛地反应过来,险些咬到舌头,他脖子以上的皮肤几乎是眨眼间变得通红。 “宝贝儿,我没你想得那么正人君子,我也有欲望,还不少。”陆文聿拿起手机,看到林澍之给他发的饭局邀约,“你林哥说,晚上想在家吃火锅。” 迟野搓了搓脸:“就我们仨?” “还有陆文嘉。”陆文聿说,“你要觉得别扭就不吃。” “不别扭不别扭。”迟野说得很快,“我可以。” 迟野不想让陆文聿因为自己而减少任何社交活动,不成为累赘,不成为负担,是迟野允许自己和陆文聿继续在一起的底线。 “好,我一会儿找找锅,应该被我放在……” “下面第三个柜子里,”迟野长腿一撑地,从陆文聿身上跳了下来,“落灰了,我去洗洗。” 迟野溜得飞快,没给陆文聿说话的机会,陆文聿无奈摇摇头,笑了笑。 也不怪林澍之经常骂他老流氓,的确够不正经的。 但跟迟野在一块,还讲究什么正不正经呢,他今晚要做的事儿就最不正经。 到现在陆文聿都还没告诉迟野,就怕他第一次战战兢兢,这一整个白天不用好过了,肯定满脑子都是晚上的事。 林澍之在公司开会,陆文嘉在进修商学院的课,俩人得两个小时后才能到,不过下单的火锅食材倒是早到了。 陆文聿一皱眉,转身回书房拿起手机,一个电话就给林澍之打了过去:“怎么着,把我当钟点工呢?你来吃吃喝喝,让我洗洗涮涮?” “哎呦,我这不出钱买菜了嘛。” “我缺你那点菜钱?” “哈哈哈哈不缺不缺,您老别生气,今天吃饭要告诉你一件事,大事!” “啧,我就知道,从你叫上陆文嘉我就猜出来了。得了,饭后你负责刷碗收拾。” “行行行,我刷。” “挂了。” 等陆文聿再出去时,迟野把菜洗得差不多了,食材码齐摆放进盘子,还盖了层保鲜膜。 陆文聿站在餐厅拐角处,震惊迟野的速度之快,迟野背对着他,碰巧让陆文聿撞见迟野用力捶了捶脑袋,紧接着又使劲按压太阳穴。 “头很疼?” 迟野没有防备,被身后冷不丁传过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欲盖弥彰地放下手,迟野一心虚就容易摸鼻子:“就疼了一下。” 陆文聿看穿一切:“甭哄我。” 陆文聿凶起来,是真的很吓人。 语气冷冰冰的,不怒自威。 迟野有点同情他的下属和学生了,不过只同情了一秒,因为迟野很快想到自己还欠两篇读书报告没写。 思及此,迟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按疼你了吗?”迟野躺在陆文聿腿上,听见迟野的动静,陆文聿给迟野按摩的手倏地一升,“我轻点。” “……嗯,那个。”迟野磕绊道。 陆文聿说:“你要说什么?” 迟野底气不足地商量:“读书报告……我还没写完,后天交行吗?” 陆文聿一挑眉,被迟野逗笑:“你现在是病号,多休息几天,假期结束前交给我就行。”陆文聿心算一下,继续道:“啃了五本书,写了三篇读书报告,应该差不多够用了。” “这学期的课程吗?”迟野思索片刻,“其实有些不是大陆法系里的吧,我手头读的这本就属于英美法系,也不在内陆法学课程里。” “嗯,”陆文聿还挺满意迟野的思考的程度,“过一阵带你去香港参加一个规格比较高的交流会,他们聊这些会比较多,让你提前学一学。” 迟野问:“带我去啊?还是算了,我什么都不懂呢。” 陆文聿依旧任劳任怨地为迟野按摩脑袋,从太阳穴一点点按到眉骨,来回刮按,以求缓解迟野重感冒带来的后遗症。 “不懂才去学,你放心,我是以个人名义参加的,不存在违规行为。”陆文聿说,“明天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带你去做几套西装。” 迟野思忖过后,诚实道:“有安排的,要去和装修队确认图纸细节,等节后就要开工了。” 在陆文聿没太过问的情况下,几人已经把店面干了起来,这着实让陆文聿佩服他们的行动力。 迟野要搞事业,陆文聿当然得支持,他点点头:“那就有时间再说,不急。晚饭的时候你可以问问澍之,他认识好几家买装修材料的工厂,质量都不错,价格也能优惠一点。” “那是不是得感谢一下林哥?” “你要这么问他,他保准一句‘你可别寒掺我了’。”陆文聿笑说,“后期装修烧钱,我给你凑个整,先借你十万,后面不够再添,这样行吗?” 先前陆文聿已经和迟野商讨过,迟野没有必要再推辞矫情,遂应下。 陆文聿的手法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温热干燥的大手,透过指腹的力度揉压常见的几个缓解头疼的穴位,动作细致入微。 迟野睫毛肉眼可见地在颤动,待他一睁眼,不知默默盯了自己多久的陆文聿立刻跌入双眸。 他神情是那般直白,不加掩饰,让迟野脊背一麻。 陆文聿蜻蜓点水般在迟野脸上啄了几口。 “我不疼了。”这次迟野说得真是实话,“真的。” 陆文聿眸色一深,手刚伸进迟野衣服里,门铃响了。 干柴烈火被一盆冷水浇灭,不上不下,俩人都难受得很。 林澍之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他站在玄关,挡着陆文嘉的去路,茫然一愣:“你俩……刚干嘛呢?” “想干点什么都被你们打断了。”陆文聿没好气道,“还问什么。” 林澍之先是一沉默,视线往里一扫,和迟野对视上了,后者不自在地正了正衣服下摆,隐约能瞧出还未抻平的褶皱,碎发之下,被掩盖的耳朵红得格外明显。 “诶嘿嘿嘿……” “林哥,先让我进去你再嘿嘿呗,”陆文嘉真是服气,无可奈何地喊道,“我半只脚还在门外呢!” 第86章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酱酱酿酿了[害羞] 第65章 猜测 陆文聿没勇气让迟野落泪。 晚饭时, 四人围坐餐桌,屋子里的灯开了大半,尽数调到暖色系, 照亮每处角落, 空调特意低了两度, 空气里漫开牛油骨汤和川椒麻辣的气味,开着净化器, 所以味道并不冲鼻, 只留下火锅的浓香。 鸳鸯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袅袅往上飘, 蜷边的肉片、鼓胀的丸子和各种菌类青菜在锅里起起浮浮。 陆文聿在这儿独居了好几年, 家里从未有过这种热闹温馨的场景。 岁数一年年往上涨, 同龄人几乎都结婚生子组建了小家,只有陆文聿依旧单着, 以前有阵子工作没那么忙,他每天能七八点钟到家,但一进门, 面对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的大房子, 且不说有没有热乎的饭菜,就是连个说话的人, 也是没有的。 陆文聿落寞极了,那时候是真想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好在没半个月, 陆文聿工作量又上了,这一忙,陆文聿就没敢让自己闲下来去胡思乱想。 “哥, 吃鸭肠吗?” 陆文聿撩起眼皮, 亲弟弟正举着长盘子问自己。 “一点儿。”陆文聿收了收神, 视线瞥到鼻尖冒汗的迟野脸上,极其自然地抽出纸巾帮他擦掉,“少吃点辣,扁桃体还在发炎。” 果然,迟野一开口就是被辣椒毒害过的嘶哑:“好。” “哎哟,感冒了啊?”林澍之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早知道不弄辣锅了。” “他喜欢吃辣,”陆文聿面不改色,“想吃就吃吧,少吃点就行。” 林澍之习以为常,陆文嘉怔怔地看向亲哥,随即垂了垂眼,把煮熟的鸭肠夹给了他哥。 “好得差不多了。”迟野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陆文聿举了举杯,几人看见,跟着一起举了杯子,玻璃杯壁凝着水珠,谁也没喝酒,饮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清脆脆。 迟野胃口一般,青菜吃的多,几口就饱了,他嫌热,去衣帽间取了个发带戴上,以免前额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难受。 林澍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擦了擦嘴,和陆文嘉对了个眼神,咳了一声。 “用不用我给你找个话筒?”陆文聿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澍之笑道:“有吗?” “没有,”陆文聿身子往后一靠,手臂伸长搭在迟野椅背上,双腿随意交叠,居家拖鞋松松垮垮挂在脚边,半悬不落,懒意漫了满身。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笑骂道:“您老麻溜儿说吧。” “我……”林澍之刚开了个头,一看见陆文聿这副模样,立刻缄言,抿着唇,一眼了然,“你是不是早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哎!你根本不用猜,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了!” 陆文聿失笑地一摊手:“真是猜的。” 迟野左看看右瞧瞧,没明白,但也没开口问。 陆文聿轻轻一摇头,示意林澍之没事大胆说。 林澍之说:“陆叔放了消息,明年准备退休,年底召开股东大会,这些估计你都能在财经时报上看到。但是,有一事你肯定不知道,陆叔保准瞒着你呢。” 陆文聿不接话。 陆家一共俩儿子,全在这个饭桌上,兄弟俩关系不算亲近,但陆文聿大度,对于陆文嘉对自己的小打小闹从不放在心上,而陆文嘉比他哥小太多,天生有种畏惧感,加上他学什么都是半吊子,未来的陆家,多半只能交给陆文聿。 林澍之继续说:“前两天陆叔到家里和我爸吃了顿饭,我在餐厅门口偷听到,说是年底会把聿山12%的股份转给文聿,至于文嘉,直接拿到双木的持股,一个掌权,一个拿钱!” 迟野其实没太理清其中的关系,毕竟他对陆文聿家里的产业一点不了解。 陆文聿和陆文嘉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陆砚忠虽然在商业场勾心斗角,但对自己的儿子们是实打实地上心。 聿山公司是陆砚忠二十多年前成立的,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由这一家公司开启建立庞大的股权结构,一步步发展到今天,有了双木集团,虽然陆砚忠在双木仅占股7.83%,却因手握聿山半数以上的股权,而对市值高达上万亿的双木拥有绝对控制权。 一旦陆文聿拿到赠与的股份,从此双木大大小小的项目、领导班子人员变动,统统要经过陆文聿签字盖章才能有效,弹指间就是上亿的资金流水。 相比之下,陆文嘉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如何管理公司,学习如何挑选项目,学过之后,自有陆文聿这个话事人为他检查兜底,钱一分不少拿。 这也是为什么陆砚忠极力阻止陆文聿和迟野在一起的原因。 陆砚忠信不过迟野,更怕迟野背后的家庭拖累陆文聿。 饭后,林澍之收拾,迟野给他打下手,说是消食要不然又该犯困了。 陆文嘉待了一会儿,突然说分公司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那俩人都在厨房,只有陆文聿在他旁边,陆文聿“嗯”了声,没想到陆文嘉犹豫片刻,提出请求:“哥,送我一趟,行吗?” 陆文聿在看手机,闻言抬了下头,挑了挑眉:“我开车送你去公司?” “嗯,刚才你也没喝酒。”陆文嘉说。 陆文聿停顿须臾,点了头,走到厨房和迟野打了声招呼,才出门送的陆文嘉。 车刚开出车库,陆文聿扫了眼导航,来回不到一小时。 “要和我说什么?”陆文聿说。 陆文嘉惊讶地转头。 陆文聿目视前方:“你哥火眼金睛,瞒不住。” 陆文嘉叹了口气,觉得这辈子是比不过他哥了,未来还得靠哥罩着。他有些艰难地坦白:“是爸吩咐江总撤走的人,还派你助理挑唆,让迟野他爸爸给你们捣乱……惩罚你中秋不回家。” “我哪个助理?”陆文聿一皱眉。 “刘圭啊。”陆文嘉继续说,“而且,我现在不是在京大商学院进修么,爸同时还派人去了法学院,我感觉是为了监视你。” 陆文聿彻底沉默了。 是惩罚么? 不是。小孩子才说惩罚。 这是强制干涉。 自茶庄喝茶那日,陆文聿一直没捋清楚种种关系,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父亲很早就知道了自己和迟野的关系,那天在电话里,反问他的那句“是正事么”以及重复三遍之多的“回家”,都是父亲在下最后的通牒。 陆文聿猜,父亲大概是要把迟永国对自己潜在的威胁全激出来,比如面对无法预判的暴力,比如被勒索巨额钱财,以此逼自己知难而退,主动放弃这段不被父亲看好的关系。 而这估计只是第一步。 至于第二步,林澍之他们能想到,父亲也一定会想到。 无外乎就是拿迟野和自己八杆子打不着却又很微妙的师生关系。 时机太巧了,巧到陆文聿无法自欺欺人。 父亲布下如此大的局,棒打鸳鸯的动机占比极小,更多的是让在外独自闯荡的陆文聿回到上海,让偏离家庭轨迹的陆文聿回到正轨,而迟野成了这场谋局里的牺牲品。 车停在公司楼下,陆文聿手指无节奏地点在方向盘上。 “文嘉,谢谢你。”陆文聿忽然说。 陆文嘉着实一愣,他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称呼自己了…… “谢谢你……特地喊我出来,私下告诉我这些。”倘若这些话让迟野听到,凭他那细腻敏感的心思,想猜不到都难,“改天单独请你吃顿饭。上去吧,好好干,好好学,来趟京宁别光给我传消息,自己也长点本事。” 陆文聿末了是笑着说的。 “……哦,知道了。”陆文嘉下车前嘟囔了一句,“跟爸一个口气……” 陆文聿坐在车里,突然头疼,他摘了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重重叹了口气。 喝酒还是误事啊…… 如果不喝那次酒,不犯那次浑,再等等,再耐心等等,陆文聿大概率就会把这些事处理干净,不会让迟野受到牵连。 但如今已经没后路了。 仅剩一点点温存的家在迟野出柜后荡然无存,迟野没家了,陆文聿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分手,那真是要迟野的命。 更何况,陆文聿没勇气让迟野落泪。 “我回来了。”陆文聿站在玄关处换鞋,林澍之回家了,但他扫了眼公共区域,没看见迟野,但灯还亮着,这让陆文聿疑惑地挑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步子无意识地变快几分,“小迟?” “年糕?你在这儿干嘛呢。” 年糕趴在主卧门口,瞧见陆文聿立刻翻出肚子,四爪朝天,卖萌示好。 卧室门缝露出一丝丝光亮。 平日陆文聿是不会穿着外衣直接进卧室,脏,会把细菌带进来,但那也是陆文聿穷讲究,现在顾不上了。 陆文聿进去前,敲了门:“小迟?” 第87章 无人应声。 陆文聿犹豫片刻,推门而入。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窗帘紧闭,浴室有光亮,映出模糊的人影。 陆文聿脚步顿在原地,失笑自嘲:人就洗个澡,紧张个啥呢。 他捞起跟进来的年糕,把猫抱在怀里,准备出去换身衣服,突然!他余光瞥见半开的衣柜。 陆文聿狠狠眼皮一跳:“……” 他慢吞吞走过去,打开衣柜,最下面,赫然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原本系紧的扣子已经被解开,借着昏沉的光,依稀能看见袋子里面物品的名称——xx润滑……xxx超薄。 这是陆文聿白天背着迟野叫的外卖,当时迟野还问自己是不是吃的,让他打岔打过去了。 陆文聿面无表情地伸手在里面扒拉了两下,发现清理的东西不见了,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与此同时,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之中,混进去几声不那么舒服、却又心甘情愿的闷哼。 【作者有话说】 以下内容适合夜间写 夜深人静,灵感更佳[饭饭] 明天更! 第66章 嗯啊 【……………】 主卧的浴室门从里面被拧开, 一道模糊的缝隙先透出来的是浴室明亮灯光,接着,一个身影从门后慢吞吞走出。 水汽氤氲, 带着沐浴露的薄荷香一同弥漫开来。 陆文聿在看清迟野的刹那间, 沉了沉眸光。 迟野全身上下只穿了件宽大的男士衬衫——是陆文聿常在卧室备的那件, 纯棉布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头发吹了个半干,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没入被衬衫领口遮蔽的锁骨。 迟野结结实实愣了一愣, 他是第一次弄, 既不知道去哪儿搜教程, 又不好意思看,弄来弄去, 把自己紧张得够呛,完全没听见外头的声响。 迟野:“……” 二人面面相觑,迟野尴尬得想回浴室一个猛子扎进浴缸把自己淹死。 陆文聿的低笑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我命是不是太好了些?” “……什么、意思?”迟野停在原地, 咽了咽口水。 “认识了你。” 迟野想了想, 认真说:“那我的命比你好。” 陆文聿笑意更浓,他脱下外套, 扬手扔到卧室沙发,向前迈了三步。 每迈一步, 他就停顿一下,仔细观察迟野的变化。 没有畏缩,反倒往前倾了倾身子。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陆文聿终于走到迟野眼前, 稍一动动手指, 就能触摸到迟野滑溜溜的大腿, 但他只是视若珍宝般,托住了迟野的侧脸,用拇指摩挲他眼下的浅痣。 迟野眯了眯眼,肌肉逐渐放松,那点不适感慢慢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在私密空间对陆文聿这个人的全身心依赖:“你问。”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陆文聿说,“海岛旅游?高考结束的饭局?还是上海出差那次?抑或是更早?” 陆文聿发问的声音很低,导致每句尾音都带着磁性的后颤。 迟野努力调节着呼吸节奏,最后以失败告终,微微喘息着,一把按住陆文聿的手:“更早。” “怎么,”陆文聿笑了一声,没脸没皮地开了句玩笑,“警局那天就喜欢上了?” 谁料迟野“嗯”了一声。 陆文聿从未想过这个答案,倏地沉默。 他探了探迟野的脑门:“没发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呢。” “没说……” 后面的话,被陆文聿用嘴堵在了胸腔里。 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拉长,重叠在一起。 呼吸很烫,扑在侧颈,透过薄薄的皮肤,刺激着动脉里的血液。 迟野一害羞,不仅耳朵红,还头晕,不是难受的那种,而是飘飘然的那种晕乎乎。 他配合陆文聿接吻的节奏,左右晃着脑袋,也不知道何时,被陆文聿摔进了床上。 陆文聿目光偏沉,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从湿透的衬衫布料一路向下,最终落在迟野赤裸的、微微颤抖的大腿上。 迟野给他的爱太重了。 重到陆文聿愈发畏手畏脚,可不管走选择那条路,都是有风险的。 从前陆文聿不畏风险,风险越高,收益越高,他乐得其所,如今不行了,他迫切地需要万全之策。 一场侵略十足的接吻,不断的纠缠和深入,几乎要把人肺里的空气抽干。 迟野忽然推了推陆文聿,另一只手肘抵在床上,借着力道撑起上半身,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等喉间那点细碎的痒意散了,方说:“不亲了,直接来,要不然你又该诓我睡觉。” 陆文聿一愣:“我什么时……” “之前的每一次。”迟野努力探身,够到床头的保温杯,仰头喝了口水,确保口中不那么干涩,随后舔了舔唇,说,“随便压我脑袋。” 闻言,陆文聿一下子没了声息,却紧紧攥住了迟野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扣,压在迟野耳边,不许他屈身半分。 只见陆文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温柔那挂不适合你,你貌似也不喜欢。” 迟野没太听懂,感觉出陆文聿的不爽,困惑地皱了皱眉,可依旧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想你尽兴。” “好。”陆文聿没什么可遮掩的了,直截了当,“那你就别用力,按我的方式来。” 【………………】 “抬抬屁股。” 迟野困得睁不开眼,小声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劲儿……就这样吧,懒得弄了。” “明天该肚子疼了。”陆文聿弯下腰,将他从被子里捞了起来,“【……】” 迟野的身体因脱力而显得格外沉重,温软地靠在陆文聿的胸膛上。 他指尖滑过迟野汗湿的脊背,【……】,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他用一条干净的浴巾将迟野裹住,然后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汽弥漫在浴室中,镜面被蒸腾得模糊不清。 他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水温,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暖意,从头顶开始,温水淋湿迟野的全身。 陆文聿动作温柔而细致,他用柔软的浴球打出绵密的泡沫,轻轻擦拭着迟野的每一寸肌肤,从颈项到胸膛,从手臂到大腿,甚至连指尖和趾间都未曾遗漏。 迟野眼睛半阖着,舒服得哼哼了好几声。 “小狗。” 迟野正迷糊着呢,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叫自己:“嗯?” 陆文聿手指弯曲扣动。 迟野身体明显颤了颤,陆文聿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 最后,陆文聿把小狗从浴缸中抱出,用干燥的大浴巾将他紧紧包裹住,轻柔地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只剩半张脸在外露着。 陆文聿亲了亲迟野头顶的发旋,躺到他身边,抱得扎实,带了些许疼惜:“晚安,小迟。” 【作者有话说】 以上为纯洁版。 第67章 亢奋 “你丫才得痔疮了!” 陆文聿严重缺觉, 这一晚上,虽然心事重重,但搂着迟野入睡, 意外睡得格外踏实。 以至于手机铃声响响了半天, 他愣是没听到。 睡眠浅的迟野被吵醒, 起初没挪窝,捂上耳朵继续睡, 谁知电话自动挂断后又打了过来, 迟野意识到不对劲,脑袋从被窝里冒出来, 推了陆文聿一把, 带着还没睡醒的黏糊:“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迟野越说声音越小, 最后变成了梦话的呢喃。 还是太困了,眼皮压根掀不起来。 迟野想睡个安稳觉, 偏偏电话铃灭了又响,起床气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 踹了陆文聿一脚, 把被子裹走,团在另一边睡去了。 陆文聿被踹醒, 茫然了半秒,便快速抓过手机, 瞥了眼来电显示——陆文嘉。 已经打了七个电话。 “喂。”陆文聿接通,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岂料,陆文嘉下一秒就把电话挂断了。 陆文聿:“……” 陆文聿脾气还没上来, 陆文嘉的消息先发过来了。 不看不知道, 陆文嘉竟然给他发了好几条。 【爸妈来了, 说是中午要去你家过节】 一小时后。 【哥?看到回个信】 十分钟后。 【已经十点半了!昨晚你也没喝酒啊,怎么还睡上懒觉了!】 【我去……哥你醒醒啊!】 最新一条:【还有半小时到你那儿,该穿衣服穿衣服,该收拾收拾[祈祷][祈祷][祈祷]】 陆文聿沉默须臾,回了个“知道了”。 昨晚俩人都尽兴了,眼下迟野困,陆文聿比他还困,但他还是在眨眼间彻底清醒过来,看了看表。 窗帘紧闭,房间暗得很,他下地穿拖鞋,往身上套了件半袖,随后弯腰把散落在地的衣服捡起来——怕过了一夜有味道,地上见不得人的东西在睡前就收拾了,陆文聿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年糕骑着扫地机器人进入卧室,陆文聿一拍年糕屁股,指了指睡得无忧无虑、马上就要变得如临大敌的迟野,说:“叫你哥起床。” 第88章 年糕“喵”了两声,矜贵一跃,小胖猫一屁股砸在迟野胸口。 迟野虽然没说话,但从他骤然蹙起的眉心和嘟嘟囔囔的嘴型能看出来,这小子骂了句脏话。 压在心头的石头忽地一轻,陆文聿笑了笑,打开卧室门出去了。 “文嘉,”电话接通,陆文聿说,“把电话给爸。” 对面窸窸窣窣一阵,随后响起一道和陆文聿音色相近、但更老成的说话声:“说。” 陆文聿思来想去,觉得没什么好藏,索性说得清清楚楚:“爸,我这儿有人,您别吓到他。” “我……!”听语气,就是要发火。 “求您。”陆文聿突然说,“今天我会和您好好聊,您说的一些事情,我会考量。” 陆砚忠明显呼吸一滞。 有些事,一旦冒头,就很难打消。陆文聿一直在犹豫,可就在昨晚,眼睛闪着星星的迟野一边笑一边对他说你摸摸我心脏,陆文聿就毅然决定放弃打拼多年的事业,保他一个安安稳稳。 很快,陆砚忠调整过来,急脾气压了下去,不过依旧严肃:“这是你的条件么?” 陆文聿说考量,那就真的会考量,证明他松了口,不像从前那般执拗,有了商量的余地。这一点陆砚忠清楚的很。 “条件谈不上。”陆文聿透过落地窗,望向窗外的车流和阳光,“是请求,儿子对父亲的一个请求。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对吧?” “……”陆砚忠缄默良久,在此期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疼还是心软?或者是恨铁不成钢、恨儿不回头的无可奈何,总之他在挂断电话前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 “谢谢爸。”陆文聿看到了父亲的车正开进小区,“替我跟林大领导也说一声。” 陆文聿不再耽误,转身回卧室,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屋内凝滞的气味散出去。 迟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懵懵地看向陆文聿,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气问:“咋了,着急忙慌的。” “我爸妈十分钟后上来。” 迟野抓头发的动作猛地一顿,盯着陆文聿,讪讪干笑:“别闹……” 陆文聿无奈笑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被人这么说。” 迟野努力用一团浆糊的脑袋消化这两句话,一面掀被下床,一面送出一连串“靠靠靠靠”。 年糕稳稳当当坐在飘窗,气定神闲地看着迟野兵荒马乱。 陆文聿爸妈进门的时候,迟野正坐在沙发上顺气,听见开门声,迟野一下子站了起来,只是动作不太流畅。 陆文聿递了拖鞋,将双方粗略介绍,夫妻俩早就听说了迟野的大名,但儿子把人藏得严严实实,一直没机会见到真人。 迟野拘谨中带着心虚,他挪着步子靠近,却又保留了一段距离,礼貌点头问好:“叔叔阿姨好。” 陆砚忠:“嗯。” 林淑:“你好。” 三人凑一块,没一个健谈的,简直能尬出天际,迟野在陆文聿背后薅了他一把,求他说句话。 迟野在陆文聿心中的分量比谁都重,平时要这种场面,都是陆文嘉在中间嘻嘻哈哈打马虎眼,让陆文聿出来缓和缓和,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在陆文聿笑眯眯说话热场子时,夫妻俩都吓了一跳。 “泡点茶喝吧,前两天朋友给我寄了点毛尖,还没来得及尝。”陆文聿说着,伸手烧上了热水。 林淑扫了眼茶盘,随口一问:“一套紫砂茶具,你配个黑陶?不伦不类的。” “哦,”陆文聿答得随意,“原来的紫砂壶被我用来热牛奶了,它存味儿,热的次数多了,壶里都是奶香。” “你平时,”陆砚忠一皱眉,质疑道,“喝牛奶?” “不喝。”陆文聿站起身,“给小迟热的,他睡眠不好。” 陆砚忠一噎,他答应好了不能当着迟野面发脾气吓到他,难听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多余问,搬了石头砸自己脚。 林淑表情倒淡然多了。 陆文聿和家里出柜那年,闹得挺僵,但他当时已经有能力离开家,因此一直以来,这件事是冷处理的。 迟野如坐针毡,幸好陆文聿朝他招手,找了个“切水果”的理由,把人从客厅带到厨房。 “我的天,”迟野掐着嗓子,“怎么办,我现在紧张死了,这时间赶得也太寸了。我一会儿能装哑巴吗?怎么办啊,我没接触过像你父母这样的人,感觉一张嘴就得咬舌头。”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今天话变密了啊。” “不知道怎么了,莫名的亢奋。”迟野手里麻利地切着凤梨。 陆文聿在一旁洗葡萄,说:“不想待在这儿就走呗,你今天不是和李澄约好了去店里看看。” 迟野“啊”了声:“不好吧,你父母还在这儿,我现在走,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没有的事,是他们没打招呼就来的,怪不到你头上。” 迟野听到外面陆文嘉和父母聊天的声音,说到什么中秋节一家人聚一聚。 迟野转念一寻思,父母带着小儿子来找大儿子过节,他一个外人就别在这儿掺和了。当即决定离开。 “那我怎么走能自然点?”迟野端着切好水果的果盘,问。 陆文聿垂眸,静静地看着迟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迟野发出疑问的上一秒,开口截断:“就说,‘我有事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他们不会多问你。” “真的?” “嗯,”陆文聿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真的。” 迟野没注意到,他按照陆文聿教的方法,顺利走出家门,出门前,陆文聿递上外套,低声嘱咐:“在楼下吃口饭,你还空着肚子呢。” 迟野点点头。 防盗门重重合上,陆文聿趿拉着拖鞋回到客厅坐下,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在父母和弟弟的注视下,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陆砚忠说:“你聪明,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 “知道。”陆文聿说,“我会辞职,但这学期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我不能撂挑子走人。节后我会一点点接管分公司的工作,在此之前,不要再利用迟野,不要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必须撤走刘圭,撤走学院监视我的人。” “你做你的事,心不虚就不用怕。”陆砚忠说。 陆文聿摇头的动作缓慢,没有一丝商量余地:“我已经让步了。陆总,我放弃评教授,从学校退出来,就证明我前七年的学术心血全部付之东流。我大可以像原先那样,和你们这个家继续做无声抗争,此前种种,显而易见是我赢了,要不然今天你们也不至于这么不体面,不请自来。” “我的妥协,并不代表我束手无策,只是我的顾虑全在迟野身上,我不想再冒险。下半年我要同时进行三份工作,学校、律所和公司,强度有多大不用我说,我希望陆总您能体谅体谅,每天提心吊胆的工作,我猜不出俩月我就得猝死。” “呸呸呸!”陆砚忠挥了挥手,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撤!” “如果出事了呢?” “不可能!”陆砚忠压根没想把儿子名声搞臭,只是威胁的手段罢了,“出事了我亲自出面解决!” “解决好了吗?”李澄叼着根烟,弯下腰问装修师傅,“一直漏水哪儿行啊,将来二楼要放机子,被泡坏了几十万就得打水漂啊!” 迟野双手插兜,瞥了眼夸大其词的李澄。 “马上马上!”师傅操着一口广西的口音,趴在水管下面修,“换个阀就完事了!” “得嘞,您辛苦!”李澄一拥迟野肩膀,带人去一楼,“走吧,忙了一下午,喝口东西歇会儿。” “这儿连个榨汁机都没有,喝什么?”迟野还以为李澄要给自己做杯喝的。 李澄狡黠一笑:“康师傅冰红茶。” 迟野笑骂他:“滚呐,别搭我肩走,沉得慌。” “沉?”下楼梯时,李澄走到他身后,觉得迟野今天的走路姿势怪怪的。不过他一钢铁大直男,比甘蔗都要直的那种,想不明白很正常,但问出来就很傻逼了:“你割痔疮去了?” “……你他妈有病啊。”迟野怼了他一拳,走到最后一个台阶,他没留情,抬腿踹在李澄屁股上,让人踉跄着跌下楼梯,“你丫才得痔疮了!” 李澄揉着屁股蛋,委屈抗议:“没有就没有呗!你踹我干鸡毛。” 这里拆得不像样了,满地的装修垃圾,白灰浓重,迟野鼻炎又有发作的征兆,他从兜里掏出黑色口罩戴上。 “干你。” “嘿嘿我没问题啊,但是你陆哥会不高兴吧。” 迟野席地而坐,看着李澄贱兮兮的表情,忍了忍,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过来。” 李澄不闹了,怕迟野真揍自己,他打不过。 下午和装修队把装修细节都确定好了,二楼纹身室做独立隔间,墙壁加隔音棉,隔绝纹身机“嗡嗡”声,不打扰到外面。原先还打算做穿孔和美甲,但资金不够,就暂时搁置了,日后钱富裕了再说。 第89章 一楼相对复杂一点,需要装修的地方多,是个不那么传统的咖啡馆,多了带酒精的饮品和各种简餐小吃。整体的风格偏轻工业风,外加暖调软装,一楼松弛治愈,二楼酷感高级。 迟野面上平静,但这是他熬夜画出来的设计图,他比谁都期待成果。 李澄蹲在地上,看了眼迟野:“一地灰,你也不嫌脏。” 迟野倒想像他一样蹲着,但昨晚做狠了,现在腿还有点颤。 “没事,这裤子穿好几年了,脏了洗洗就行。” 俩人一边闲聊,一边盯着师傅们干活,迟野把钱转给了李澄,说过两天水泥瓷砖什么的到货,他得付钱。 聊着聊着,去买盒饭的李溪回来了,几人给师傅们发了晚饭,又端着盒饭坐在外面的台阶上,肩挨肩,埋头扒拉着饭。 迟野今天很奇怪,吃饭的功夫,他一会儿说以后楼上楼下的分工,一会儿说得雇几个人,一会儿又说自己得想法儿再赚点钱。 李澄和李溪面面相觑,感觉迟野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意外的兴奋。 “你……没事吧?”迟野太反常了,根本都不像他,李溪担忧地看了看他,“今天话变多了啊。” 迟野一愣,笑了:“可能……高兴吧。” “碰上啥喜事了?这么高兴?”李澄跟在后面问了句。 “不告诉你。”迟野语气俏皮,一合盖子,把筷子直直插进纸浆饭盒里,坐在台阶上,扬手就把空饭盒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挺有准头,“你俩担心啥呢,我就是高兴才这样。” 李澄一皱眉,低头扫了眼自己刚吃了三分之一的盒饭,盯着正哼着小曲的迟野,错愕中带了半信半疑:“……是么?” 第68章 情敌 “小混球,挺会撩人啊。” 国庆剩下的几天, 二人几乎见不到面。 陆文聿要接手集团事务,工作量庞大到陆文嘉从三年前就开始接触,至今仍一头雾水, 把陆总气得都怀疑他是不是抱错了。 隔行如隔山, 好在陆文聿律师业务涉及资本市场等商业领域, 股权关系、决策链条、控股比例,以及集团下面哪些是全资公司、哪些又是战略参股, 陆文聿在假期结束前, 加班加点全厘清了。 期间开了无数个线上会议和跨国会议,作息紊乱,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他独自闯事业的第一年。 林澍之是第一个知道的。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 你大不了和你爹死磕到底啊!京宁待不下去, 就去香港、去国外,哪儿没你容身的地方。 陆文聿只疲惫地轻摇头, 语速缓慢但坚决:“我要让迟野把这四年大学顺顺利利读下去。” 迟野那么努力,才考进梦寐以求的高校,他必须护住了。 而迟野对此并不知情, 甚至不知道陆文聿已经接手了公司。 陆文聿不想现在告诉迟野, 迟野脑瓜子灵活,知道他接手公司, 下一步就一定会想到他放弃了已有的事业,再多想想, 没准就能想到多半是因为自己和他的八杆子打不到的师生关系。 陆文聿不愿意让迟野在这段关系中背负太多,本就是自己思虑不周导致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理应由自己付出代价。 时间赶巧, 迟野和李溪他们趁国庆, 联系了林澍之介绍给他的工厂, 挑选进购了后续所需的一切材料。 反正俩人都挺忙,忙到陆文聿把迟野还没交读书报告这茬给忘了,但迟野这个实在孩子,自己没忘,又因为没时间完成,还特意提醒的陆文聿。 “能不能宽限两天?”迟野在工厂跑了一天全是灰,这会儿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书房门缝里探出脑袋。 陆文聿一抬头,瞧见他,迟野刚洗完澡,穿得板板正正,半袖、长裤外加一双棉拖鞋,本身长相就好看,这会儿眸光盈盈,显得他整个人更干净了。 陆文聿怔愣数秒,眼神一柔,将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拍了拍自己大腿,笑问:“宽限什么?” 迟野推门走进,自然而然地跨坐到陆文聿腿上,说:“读书报告啊,明天开学了,我假期作业还没交给你呢。” 陆文聿愣了愣,哭笑不得:“宽限,必须宽限,你说几天是几天。” 迟野身子一下子坐直,认真拒绝:“别,还是你定吧。” 陆文聿放下钢笔,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还剩多少字啊?” 迟野被他伺候得舒服极了,隐隐有了困意,顿了几秒才回答:“三千字吧。” “那给你三天时间。”陆文聿在他耳垂上亲了一小口,说是亲,其实也就是嘴唇轻轻碰了下,转瞬即逝,没等迟野感受到就结束了。 “昂……行。” “你嗓子还是有点哑,我给你买的梨膏每天都喝吗?” “也不是每天,想起来就吃一点,关键它太甜了,齁嗓子。”迟野一想到那个黏糊糊的口感,皱了皱眉。 陆文聿视线从泛红绿光的电脑屏幕上移开,盯了盯迟野,无奈道:“让你泡水喝的,你干吃,不甜才怪。” 迟野装作没听到,也不吱声了,静静地靠在陆文聿怀里,时不时听到键盘被敲响和纸页翻动。 陆文聿无可奈何地摇头一笑,没再说话。 按理说这时候也没事干,把那三千字写完正好,但迟野在陆文聿跟前犯懒了,不愿意动弹。 任凭时间一点点流逝,迟野趴得安静又老实,昏昏欲睡。 时间不早了,陆文聿记着迟野明天上午还有课,轻拍了两下他:“别在这儿陪我了,回屋睡觉去。” “嗯。”迟野应是应了,但没挪窝。 陆文聿抬手碰他后脖子,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探迟野额头,是一种不正常的热度,陆文聿把人熊抱起来,去客厅找体温计,一量才发现,迟野低烧37.5,虽说不严重,但烧得不清不楚,陆文聿顿时浑身发凉。 看到迟野表情还算平静,看不出难受,陆文聿慌张的情绪稍微得到缓解。 他喂迟野吃的退烧药,从收纳柜里抱出一床厚被子,把人裹紧,洗了个湿毛巾搭在迟野额头上。陆文聿把书房的台式电脑关了,换成笔记本坐在迟野床边,每隔十几分钟就给迟野量一次体温、洗一次毛巾,一直到工作完成,陆文聿上床睡觉。 迟野睡得好好的,除了感觉身子被什么东西压着格外沉,就是热得冒汗。快天亮的时候,他被热醒了,低头一看,自己被冬天盖的厚被包得严严实实,挣扎一下,手都抽不出来,迟野第一反应,以为是陆文聿的恶作剧,但很快就否了,觉得陆文聿应该做不出这么幼稚的事。 于是,早上俩人起床的时候,迟野第一句话就是:“你把我裹成个大蚕蛹干什么?” “什……”陆文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到迟野一脑门汗,不好意思地笑出声,“你昨晚低烧,我为了让你出出汗,快点退烧。渴不渴?喝吧。” 陆文聿扭身拿过放在床头的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温着。 在迟野下车前,陆文聿握着方向盘,像个老父亲一样,一面担心一面提醒:“你免疫力变低了不少,我一会儿给你下单点营养品,记得按时吃,生病一定让我知道,听到了没?” 迟野说:“听到了,你快走吧,小心被人瞧见。” 陆文聿抿了抿唇,开车走了。 迟野去教学楼上课,陆文聿则去了院长办公室,找他聊聊离职的事情。 院长的反应在陆文聿的预料之中。 老人家先是瞪着眼睛震惊了好久,问陆文聿原因,陆文聿只是说“家里原因”,这么笼统的原因院长当然不认可,最后陆文聿没办法,甩出一个信服度高但很装的回答——回家继承家业。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院长眉心有道沟壑,那是常年皱眉操心的缘故,陆文聿以前还挺怕自己老了之后也这样,所以时刻注意着要少皱眉。 “没有。”陆文聿冲院长浅笑了一下,不卑不亢,“我先交您一份辞职报告吧,您看过了还是不同意,我们再聊,这样可以吗?” 院长继续皱着眉头,用中指和无名指按着桌上的那份报告,推回桌角,站起身,拿上外套,对陆文聿摆摆手:“这个你先拿回去。我今天要出差,三天后回来,等我联系你,咱俩再好好聊一次。” 陆文聿看着院长穿上了外套,他笑得很表面,完全在维持体面:“院长,我已经决定好了。” “不不不,我需要和你详细聊一下。”院长说,“没几个月就要评职称了,而且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在为教授职称努力,这几年的心血不会说不要就不要。你自己回去冷静冷静,等我回来联系你。” 说罢,院长拍拍他的肩,往门口走去。 陆文聿只好收走辞职报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今天是下午的课,晚上还要给研究生们开组会,但律所有案子需要他梳理辩护思路,分公司复杂的项目账单也要过目。 第90章 工作铺天盖地,压得陆文聿有点喘不上气。 另一边,迟野再次开始为期一周的住宿,放假刚回来,从室友们的脸上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玩累了。 对比之下,迟野平淡多了。 邓秩十月一用自己的零花出国玩了趟,一不小心玩嗨了,把十月份的生活费都透支了出来,他正琢磨着干家教补贴一下。 迟野得知后,主动找到他,提出想和他一起。现在店里只出不进,开销太大,迟野不想再管陆文聿借钱,那就得想办法开源。 邓秩惊了惊:“不说你身衣服了,单论你手腕这块手表就不便宜啊,一看家里就有钱!况且你平时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缺钱了管家里人要不就得了。撒个娇,肯定给!用得着做累死累活做家教吗?” “我……”迟野斟酌道,“不好意思要,而且家里人……赚钱也不容易。” “哦这样啊。”邓秩掏出手机,“我正好认识一个做家教的学长,帮你问问吧,没准儿这周末咱俩能一起去做。” 迟野诚恳道谢:“谢谢。” 邓秩“嗨”了声,挥挥手:“谢就生分了,不谢不谢。” 转天就有信了,也凑巧,邓秩和迟野在一个小区做家教,来回能一块走一块回,俩人相处的机会逐渐变多,关系也更熟了些。 迟野免疫力确实下降了,他也找不到原因,只是时常感觉到累,但问他哪里累,他又说不出来。迟野为了不把感冒传染给身边人,随时随地都戴着口罩,他鼻梁高,戴上黑色口罩,还挺帅。 邓秩和他从做家教的地方出来,赶上地铁晚高峰,人挤人,俩人被夹在人群中间,喘口气都费劲。 迟野察觉到邓秩在观察自己,是想抬头数数还有几站。余光察觉到的时候,迟野身体一僵,等他佯装漫不经心瞥扫过去时,邓秩已经别开了视线。 迟野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一周要做三次家教,周中两次,周末一次。陆文聿知道后,经过深思熟虑,选择放手了,虽然家里不缺那点,但那是迟野自己赚的,他自己花着也舒坦。 周末那次,陆文聿是必须腾出空去接人的。 好巧不巧,让陆文聿撞上迟野和邓秩并肩走出小区的场景了。 第一眼,陆文聿没在意,光顾着看迟野一个人了。 第二眼,看到邓秩把迟野故意拉开的距离又缩了回去,脚步移猛了,差点撞到迟野的胳膊。 陆文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眯缝了一下眼睛。 “给。”邓秩冲迟野伸出了拳头,掌心朝下。 迟野低头看了看,谨慎地没张开手接:“这什么?” 邓秩见状,故作轻松地张开手心,五六块糖,笑说:“奶糖啊,刚才的学生给的,我尝了一块,还挺好吃,这些你拿走吃吧。” 俩人继续往前走,迟野犹豫着,但邓秩貌似打算一直举着胳膊。最后迟野只拿了一颗,出于礼貌,他笑笑:“一块就行,我不爱吃甜的。谢谢。” 邓秩揣回糖,偏开头,冷不丁说道:“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迟野一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汗毛都竖起来了。 “嘀——” 迟野紧接着又被汽车喇叭吓得蹦起来。 下一秒,不远处,陆文聿坐在车里,胳膊伸出车窗朝迟野挥了挥,喊他:“迟野,上车。” “那、那个,有人接,我先走了。”迟野无意识攥紧手,“拜拜。” “拜拜,下周见。”邓秩双手插进外套兜里,手心都是汗,他看着迟野上了一辆宾利,看不清主驾驶的人,但感觉对方正死死盯着自己,邓秩一低头,不敢看了。 邓秩刚才没脑子了,反应过后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迟野上了车,陆文聿并没有第一时间启动车子,而是好整以暇地撑着额角,淡淡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迟野。 迟野被他看得发毛。 “手里是什么?”陆文聿随意扬了扬下巴。 迟野老实巴交地伸出手,一颗被攥皱了的奶糖,他苦着一张脸:“我冤枉……” “我没多想。”陆文聿说,“你别瞎喊冤。” “……哦。”迟野脸色一下子恢复如常,刚才装可怜的意味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那等啥呢,走啊。” 陆文聿不理会,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这糖你吃么?” 迟野试探道:“不吃。” 陆文聿说:“我喜欢吃甜的。” 迟野品出陆文聿没安好心,一噎:“……我知道啊。” “那你喂我吃吧。”陆文聿突然俯身凑进,嘴角噙笑。 迟野动作一顿,随后没再犹豫,拨开糖衣,垫着糖纸把奶糖喂到陆文聿嘴边。 陆文聿故意使坏,咬走奶糖前,先低头在迟野指尖轻轻舔了一口。 感受到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落下,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上来,噼里啪啦的,刹那间贯穿全身。 “脏死了。” 迟野不慌不忙的收回手,可红透的耳朵出卖了他。 “我不嫌脏。”陆文聿舌尖慢悠悠卷过奶糖,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笑得开怀,“你别说,偶尔吃吃醋,还挺调剂心情的。” 迟野喉结滚了滚,盯着陆文聿戏谑的表情,蓦地,迟野大力扯过陆文聿的领带——他今天系的是迟野送的那条,猛猛在陆文聿嘴上嘬了一口,然后,把人扔了回去,手背一抹嘴,命令道: “开车开车开车。” 陆文聿后背狠狠撞在靠背上,懵了半秒,舌头顶腮慢慢回味,笑骂道:“小混球,挺会撩人啊。” 第69章 尴尬 “大哥,你要睡这儿?” “拍到了?” 车内有两个男人, 一个笨拙地摆弄着高级相机,一个气定神闲地坐在主驾,目光却死死盯着停在不远处的宾利, 看着宾利启动、驶远、消失。 “操,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拍?”其中一人满脸凶气地吼道, “你自己拍呗!非几把让我拍,老子哪儿碰过这种东西。” 说罢, 他不耐烦地把相机给另一人扔了过去。 年轻男人非常反感这人不带脏字说不了话的习惯, 皱了皱眉,拿起摔到自己腿上的相机, 翻看了一下, 好几张糊的, 拍得清楚的,也只能看清陆文聿的脸, 迟野被挡得严严实实。 年轻男人“哧”的一声不屑笑出来,收好相机,准备离开。 “就这几张照片, 真能让那人心甘情愿给我钱?” 年轻男人说:“还不够。” “我他妈跟了一周了!你有没有数!”男人吼道, “非得拍到那个野种和他上床才够?!” 年轻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藏着平静的怒气, 瞥了迟永国一眼。 迟永国真是受不了他们故作深沉的样儿,装鸡毛啊!他粗着嗓子, 始终高音量喊叫:“刘圭!你别耍我!那你说怎么拍才够!” 刘圭不明白,迟野怎么会有这种蠢到极致、粗俗到令人发指的亲爹。上辈子作恶无数,这辈子也罪不至此吧。 他挺可怜迟野的, 但没办法, 他恨陆文聿, 恨整个陆家。 自己从小到大,哪样不是拔尖的,一路顺风顺水,考到国内前几的高校,在校期间,各种文书写作、模拟法庭比赛的奖状和奖学金拿到手软,一毕业,又成功进到人人削尖脑袋都想进的寰宇律师事务所的全球总部。 可是,曾经有多风光,今天就有多落魄。 因为陆文聿一句话,他在寰宇待不下去了,去面试其他公司律所,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刷下来,他一口咬定是陆文聿放话针对自己。 好不容易求到陆总,重新为他办事,他想好好干,所以尽心尽力。第一眼见到酒气熏天、操着一口脏话的迟永国,即使又害怕又嫌弃,可还是按照陆总吩咐和迟永国沟通,好说歹说让他回了村里。 后来,他不辞辛苦,大老远把迟永国送过去,工作做得好好的,突然被陆总叫停,先前许诺的好处,只给了他一半不到。 他去找陆总,被前台拦得死死的,连电梯都没上去。再之后,他被随便打发到一处小公司,每月顶天三千块,又因为是关系户,不受人待见。 刘圭这才意识到,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一个庞大陆家的工具人,需要的时候捡起来用一用,不需要二话不说就扔掉。 他还在还车贷,每个月还要交房租,餐标一降再降,钱包比脸都干净,拮据到刘圭自己都恍惚。 刘圭将自己的失败,全部归结到陆文聿身上。 怨气深重,仇恨上脑。 他就是要报复陆文聿。 “背景是学校,”刘圭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才够。” * 国庆假期结束,到今天已经半个多月了,一转眼马上要进入十一月份,空调早已闲置,再过几天就要供暖了。 陆文聿原先以为,迟野只怕热,不怕冷,现在算明白了,迟野是主观怕热、客观怕冷。 第91章 天气一凉,他的感冒就没彻底好过。 迟野天天住校,陆文聿照顾不到,虽然迟野回家住俩人能碰上面的时间也挺短,但好歹陆文聿能看到他,于是,陆文聿提出要给迟野申请短期走读。 “别了,回头再把感冒传染给你。”迟野吸了吸鼻子,看着一桌子精致美味的饭菜,他手握筷子,食欲不振,光看就饱了,“其实……我在食堂吃一口挺好的,你还特意从律所过来接我,多麻烦。” 今天周二,陆文聿没有课,不需要来学校,可他挂念迟野的身体,还是挤出时间,订了一桌少油少糖、营养均衡的私房菜,陪迟野吃一顿。 陆文聿自顾自地给迟野夹了块鱼肚子,说:“不麻烦,能把时间花在你身上,是我赚了。” 迟野嚼着鱼肉,稍一蹙眉,探身靠近:“你最近好忙啊,晚上是不是总熬夜工作?” 陆文聿说:“没。来,再吃一块。” 迟野继续边嚼边揭穿:“你不仅瘦了,还有黑眼圈。” 陆文聿一愣,这他真没注意,每天起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刮胡子都是闭着眼睛的。 “是么……”陆文聿摸了摸脸,“我两头来回忙,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陆文聿对公司的事闭口不谈。 迟野属实帮不上什么忙,嘴又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 他沉吟片刻,慢慢地说:“年底交完材料是不是就能喘口气了?” 陆文聿知道他说的是学院评职称的材料,神情一顿,应了个“嗯”字,多的一句没说。 “你肯定能评上,你这么优秀,还这么努力,你不评上没天理了都。”一谈到陆文聿的事情,迟野比对自己的事儿还上心,浓重的鼻音都挡不住他语气里的激动。 “借你吉言。”陆文聿浅笑,如果细看,会发现他的笑意根本就没到眼底,完全浮于表面,他伸过手,在迟野腕骨上揉了揉,很自然地把话题转移走,“真不回家住?” 迟野摇摇头:“不够折腾的。这点小感冒,没事。” “好吧。”陆文聿不强求,他帮迟野把苦荞茶水添满,“要快点好起来,周末带你出去玩一趟。” “嗯?玩什么?” “秘密。”陆文聿神秘一笑,眉目温柔。 饭后,陆文聿开车送迟野回的学校,迟野在车上眯了一觉,下车回宿舍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陆文聿见状,连忙把人叫回车里,让他落落汗再走,害怕他受风再发烧。 “哪儿那么娇气。”迟野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气,他把身子滑了下去,用掌根撑着下巴,姿势慵懒。 下午有课,迟野没敢再睡,陆文聿把手探进迟野衣服里,摸了摸他后背:“没汗了,走吧走吧。” 末了,陆文聿在他腰间抓了一把。 “哎,”迟野下意识塌腰,乐道,“痒痒。” 陆文聿笑着看向迟野,没说话,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真想再逗逗这小孩。 迟野戴上口罩,下车离开。 在车门打开的瞬间,陆文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余光里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等他看过去时,仅有骑自行车路过的学生。 看着迟野低头一边调整口罩,一边过马路,陆文聿皱眉的表情,转瞬即逝。 十分钟后,陆文聿出现在院长办公室。 他和院长前前后后、大大小小聊了过不少,陆文聿真假参半地给出最真诚的回答: “父母老了,希望我回到他们身边,我知道院长您是觉得我这个决定太突然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热爱法学,喜欢研究社会上悬而未决的法律问题,我享受它们带给我的成就感,可是人总要聊点实际的,说句您不爱听的功利话,出了这个圈子,教授和研究项目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实实在在的利益,但钱可以。我研究生时上过您的课,您说‘法律人的坚守,不是困在书斋里的清高,是要走到社会上,听一听、看一看、帮一帮’。我还会继续从事这个领域,不会放弃,只是不再教书育人。” 老院长是一路看着陆文聿成长过来的,从一个稚嫩的学生,一步步成为今天专业能力过硬的副教授,感概之余又有些感伤,老院长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钢笔。 “你……”院长虽然头发花白,但目光如炬,看着很精神,他亲口承诺,算是给自己这位学生最后留点保障,“后悔了,或者犹豫了,后续的离职程序可以随时暂停。” “好,您老费心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笔尖在纸页上摩擦,陆文聿静静垂眸,拿起签好字的离职报告,道谢离开。 消息要一点点传,事情要一点点发酵,同在一个学院,迟野不久后便会知道,陆文聿思忖着,要在迟野从别人口中听到前,自己告诉他。 陆文聿这边有多腥风血雨,迟野那头就有多岁月静好。 每天上上课,吃吃饭,到时间去做个家教,有空就去看看店内装修进度,还有陆文聿这位家属一边带他吃遍全京宁好吃的饭店,一边答疑各种课程问题,大学上得滋润又充实。 不过还是发生了挺尴尬的一件事,迟野都张不开嘴告诉陆文聿。 本来,邓秩的心思呼之欲出,迟野想无视都无视不了,不过俩人都是体面人,迟野刻意保持了距离后,邓秩也就退在了安全线以外。 可二人是上下铺关系,当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五凌晨,邓秩前一晚去喝的酒,一进宿舍就爬上床睡觉了,睡到凌晨三四点钟,被尿憋醒。 宿舍里,大家都睡着了,只有杜天博打着不大不小的呼噜。 邓秩借酒消愁,喝完吐完也释怀了。 他在床上缓了缓神,准备爬下楼梯去上个厕所,回来继续睡。 晚上喝太多,本就晕乎乎的不清醒,加上没开灯,房间里不见光亮,一脚踩空,惊呼卡在喉咙里,慌乱间,踢踹到下铺的床帘。 “哗啦——!” 迟野晚上睡觉习惯后背靠墙,他正睡得好好的,床帘突然被掀翻,迟野一下子惊醒,瞪着大眼睛,错愕地看向半个身子探进自己床里的邓秩。 迟野:“……” 邓秩:“……” 前者睡意全无,后者醉意湮灭。 邓秩一腿跪在迟野出床上,一腿撑在地面,整个人下半身拧成一副极其诡异的姿势。迟野则彻底坐起身,正了正斜到肩膀的睡衣,腰部以下盖着被子。 二人面面相觑数秒。 迟野烦躁地抓抓睡乱的头发,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哥,你要睡这儿?” 迟野十分拽地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床。 邓秩低垂脑袋,摇摇头。 “那你他妈的倒是动弹啊!”迟野是被吓醒的,心情不是很愉悦,见邓秩跪这儿半天了,气不打一处来。 邓秩一抬头,痛苦拧眉,艰难地抽气说道:“我……脚崴了。” 迟野面无表情地看他:“……操/你大爷。” 第70章 量体 “平时习惯放右边还是左边?” 凌晨三点半, 邓秩被迟野背到医院急诊室,值班的医生给他拍了ct,说是等十分钟后过来取结果, 邓秩龇牙咧嘴地作势起身。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迟野叹了口气, 伸手扶住了邓秩, 把他带去等待区坐下。 邓秩挺不好意思的,大半夜耽误人家睡觉不说, 还费心帮自己跑来跑去挂号缴费拿药, 想到这里,邓秩愧疚极了, 扭过头, 想和迟野再道一遍谢, 便被迟野的模样深深吸引住了。 迟野扣着宽大的卫衣帽子,大半张脸都沉在阴影里, 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困意。走得太急,又担心吵醒室友,迟野忘了戴口罩, 能忍住的咳嗽会憋在胸腔里, 实在忍不住的,会把卫衣领子往上扯到嘴边, 闷咳全堵在布料里。 他双手揣在卫衣前兜,塌着双肩, 领口因为前兜有重量而下坠,隐约能瞧见凹陷冷白的锁骨,长腿随意岔开, 身子微微下滑, 漫不经心地陷在铁椅里,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得动弹的慵懒散漫。 邓秩愣了神,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 迟野像一柄收了鞘的薄刃,看着单薄易碎,内里却藏着冷锐,出刃即封喉。平时病恹恹懒洋洋,到了真章,不埋怨的是他,扛事的也是他,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邓秩痴痴道:“我……” 迟野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说:“再说谢抽你。” 自从出了宿舍,邓秩隔两秒就要说声谢,一路谢到医院,迟野听都听烦了,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他睡着都应该起来帮一把,更何况他已经被砸醒了。 邓秩抿了抿唇,还是说:“你别管我了,回去睡觉吧,今天上午还有课。” 迟野撩起眼皮瞥他一眼:“说什么屁话呢,你老实待着,我一会儿去取ct结果,没伤到骨头咱俩就回学校,伤到了给你爸妈打电话。” 第92章 “谢谢。”邓秩由衷感谢,迟野说完,他眼睛都湿润了,手背一抹眼睛,吸了下鼻子。 “……”迟野还以为他哭了,吓了一跳,赶紧瞅了他一眼,“大老爷们哭什么,没出息。” “谢谢你,迟野。真的。”邓秩鼻音很浓。 迟野哪儿会哄人,仔细回忆了一下陆文聿平时都是怎么哄自己——抱他亲他和揉他脑袋,这些显然都没法用在邓秩身上。 迟野憋了半天,干巴巴道,意外带了几分命令的口气;“别哭。我不会哄人。” 邓秩被迟野的直白逗笑,破涕为笑:“靠,谁用你哄啊。” 迟野不再说话,沉默地坐在他旁边。 邓秩估计是觉得自己出糗到家了,在迟野面前没必要端着,也不在乎什么了,彻底没脸没皮。 邓秩狡黠一眨眼:“你喜欢男的吧。” “……”迟野眼皮一跳。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别担心,你身上没gay子味儿。”邓秩语出惊人,“我纯是蒙的,因为我对你有好感,你竟然没骂我‘恶心’。” 迟野一言不发,邓秩以为他不愿意搭理自己,实际上是懵了。 邓秩苦笑两声,后脑勺搭在椅背,自顾自地道来: “我高中毕业前,是个深柜的,来到这儿,脱离父母的监视,心态平和多了,特想谈个对象。其实开学那天,你一进宿舍我就眼前一亮,以为你朋友才是我室友,还失落了一刹那,没想到你下一秒握住了我的手,礼礼貌貌的,和你冷酷的外表反差挺大,当时我就想啊,这人真可爱,又老实又逗乐的,招人稀罕。” “我去你别说了。”迟野连忙打断,极力想说点什么掐断他那些念头,稀里糊涂坦白,差点咬到舌头,“我、我有对象了。” 邓秩好似并不意外,自以为看穿一切,说道:“是那天陪你的拽哥吧。” 邓秩误把李澄认成了迟野对象,迟野含糊应下,心里默默给李澄道了个歉。 恰好,护士扬声让他们取ct结果,迟野猛地起身,火急火燎地逃离现场。 没伤到骨头,但脚踝肿得厉害,邓秩戴了个护具,提前和迟野打了声招呼不用扶,俩人亦步亦趋地走出医院,在学校门口吃了个早餐,到教室的时候,杜天博和仇臻震惊不已。 “怎么弄的啊?”杜天博弯了弯腰,看着邓秩肿了好几倍的脚脖子和五彩斑斓的脚面,皱了皱眉。 “下床的时候踩空了,”邓秩无奈自嘲道,“蠢呐。” 仇臻说:“下课了去医务室借个拐,以后我们轮班给你带饭吧。” 转天就是周末,邓秩安生地歇在宿舍,另外俩人一个打游戏一个学习,迟野则被陆文聿接走了。 陆文聿是从外地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到迟野做家教的小区门口接人。 时间是饭点,陆文聿看了看时间,侧头问:“饿吗?不是很饿的话,我先带你去个地方,再去吃饭。” “不饿,今早吃的晚,刚才家长又给我塞了个苹果。”迟野说。 “那行。”陆文聿点点头。 迟野自始至终没问去处,车停稳时,他才跟着下车,抬眼便望见一间古色古香的裁缝店。木匾低调内敛,不显张扬,却处处透着私人定制的矜贵,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是?”迟野脚步一顿。 下一刻,陆文聿温暖的大手虚扶在他后腰,力道轻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文聿引着他,抬手扣响门环,不多时,有位童子学徒跑过来开了门,见到陆文聿,咧嘴一笑:“师父从早上就念叨您呢,快请进。” “你师父呢?”陆文聿笑问。 “茶室喝茶呢,我这就去叫他。”童子一溜烟跑远了。 迟野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穿过长长的游廊,底下池塘游着锦鲤,店内茶香萦绕,木格窗棂漏进细碎的日光,柜台上整齐码放着各色丝绸、毛料和精纺面料,细细闻过,能在茶香中嗅出布料和针线的温润气息。 “给我做西装吗?”迟野忽然想起来了,陆文聿说要给自己做几套正装,当时随口一说,事后陆文聿句句落实,从不敷衍。 陆文聿今天出差开会,一身藏青西装,外面搭了件纯黑的双面呢大衣,长度及膝,版型挺阔,质感厚重,他随意敞着怀,露出内里线条利落贴身的西装,走路时衣摆轻晃,沉稳又温柔。 “嗯,”陆文聿微微偏头,笑意从眼底漾开,原本凌厉的眉骨线条柔和下来,明明是极有分寸的稳重模样,却偏生藏着独一份的宠溺,“刚才那个娃娃说的师父,你叫胡叔,他擅长做这些正装,男西装女旗袍,全都慕名而来,他还有个山庄,后山全是茶,景也美。寻思量完尺寸,带你去山庄吃个农家菜,再喝喝茶赏赏景,放松一下。” 与话音一齐落下的,是陆文聿的手掌,他搓揉着迟野后颈,解压又酸爽。 迟野笑了笑,侧过头,将唇贴在陆文聿内侧手腕皮肤,说:“有你在,周末都不无聊了。” “那你看。”说罢,陆文聿就要低头吻他。 “咳咳!”门口冷不丁传来提醒的咳嗽声,二人见不得人的举动被打断。 胡叔眯着眼睛,一脸坏笑,背手延宕着步子慢悠悠走进来。 “哎哟胡叔。”陆文聿正了身子,无奈笑道,“你这不是老小孩么。” “啧啧啧,”胡叔转身关了门,没让徒弟跟进来,“羞羞羞。” 陆文聿哭笑不得:“哎,你这……” “这位就是文聿的对象?”胡叔取过挂在墙边的软尺,笑眯眯打断了陆文聿,转头开始打趣迟野,“小伙子,骨相优越,五官周正,不错不错。” 迟野被这位老者平静的态度所震惊,他一怔,夸得他都不好意思:“您过奖了,长得也就那样,能看。” “咦——可不能这么说,文聿眼光可高,能被他这么宠的,你是独一个。”胡叔说,“搁平时,没人能叫得动我亲手做件衣服,但你是文聿的人,给你做衣服,我乐意。” 迟野睁了睁眼睛,乖巧道;“谢谢你,胡叔。” “甭谢了,”胡叔点点眼前一方地盘,“站过来,给你量体。” 迟野走过去,同时,胡叔语气平和地叮嘱:“背挺直,双肩自然放平,双脚和肩同宽,别绷着劲儿,量体最忌身形僵硬,差一分一毫,成衣穿在身上都不舒服。” 迟野安安静静听着,依言照做,丝指尖微蜷,有些不自在。 胡叔将他的五维三长一宽尽数量清楚,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工艺的讲究。 “料子用什么?”这句显然是问陆文聿的,但没给他回答的机会,胡叔紧接着自问自答,“新到了一批意大利羊毛,垂坠感好,不容易皱,贴身也软糯,舒坦,就用这个吧。颜色的话,选个浅色,衬肤色,深色怕这孩子压不住,款式做修身平驳领,显精气神,正式场合也撑得住场面。” 胡叔是个裁缝痴,一聊起这些事,他能不带喘气的说个三天三夜。 迟野不懂这些,点头听着就行。 陆文聿懂,但没多插话,只是坐在一旁的皮质沙发里,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随意放在腿上,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迟野身上。 “嗯,胡叔你是专业的,我和小迟都信得过。” “信得过。”迟野连忙点头附和。 胡叔笑而不语,待量到下装尺寸时,胡叔抬头看向迟野,自然地问了句:“平时习惯放右边还是左边?” 迟野先是一愣,没明白:“什么?” 刚问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耳尖发烫。 他下意识瞥向陆文聿,见对方一脸淡然,迟野生怕自己露怯,别扭地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又老实得很:“……右边。” 话音刚落,陆文聿低低的笑声便在铺间响起,嘴角噙着一抹明显的愉悦,眼底宠溺更浓,他安稳地坐在沙发里,目光灼灼,带了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甜蜜。 【作者有话说】 现在发糖了,等发刀的时候就不能骂我了[爆哭][可怜] 第71章 痛恨 他爬起来,摸到书包里的药罐,空的。 “这有什么好笑的。”胡叔喜欢迟野这孩子, 一点都不张扬,礼貌纯真,瞧见迟野绷直嘴角, 便佯怒斥责, “谁过来量尺寸都得答这么一句, 你别欠儿。” 陆文聿当即失笑抱歉。 胡叔扭头揭陆文聿老底,以作安慰:“他也放右边, 快, 你也笑话他。” “哎,胡叔你。”因为是告诉迟野, 所以陆文聿一点都不恼, 反倒抬手求饶, “错了错了,这些事让我俩自个儿在被窝说, 您就别说了。” 陆文聿朝迟野眨了眨眼,迟野愉悦地笑出声。 俩人一来一回,后面又听他们随意聊起别的, 不知不觉间, 迟野那点别扭感渐渐消散,连带着身上肌肉放松下来。 第93章 尺寸量好, 陆文聿挑了几匹将近七位数的料子,各种款式全给迟野来了一套:“记我账上, 钱直接从卡上走。” 胡叔拿着单子,前脚刚离开,陆文聿后脚踱步到迟野身后, 一把将人拥进胸膛, 续上先前被打断的亲吻。 这地方虽说是胡叔个人的工作间, 但对于迟野而言,场合还是过于公开。 有种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错觉,陆文聿摸到迟野滑溜溜的脊背一颤,立刻掐了深吻的打算,引他坐下休息,递上热茶:“站半天了,坐会儿。” 迟野紧贴他坐,手背微弓,半握着热气的茶杯,滚烫从手心顺着脉络攀升,迟野边吹边喝,动作慢吞吞的。 陆文聿安稳陪坐,一只手落在迟野腰间,仅能单手打字回复消息,迟野知道他的工作很多带有保密性质,因此及时陆文聿从不避着他,但他也不看一眼。 迟野垂眸,想了又想,思绪渐渐飘飞。 陆文聿这般大手笔为迟野花钱已经变成常事,过往的那些纠结、不安、总想推辞的心思,在此刻都被手心的暖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迟野沉思,为什么现在花他的钱,花得这么心安理得了。 正琢磨着,胡叔安排好工作,回到这里,陆文聿起身穿上大衣,出门之前特意提醒迟野:“今儿立冬降温,外套拉严。” 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迟野没想明白缘由,就睡着了。 到了地方,胡叔先进了小院,陆文聿没急着拍醒他,他把车窗按下一拃宽,褪去城市喧嚣的清凉晚风,吹拂沉睡的迟野,鸟叫空灵清脆,没多大一会儿,迟野就舒舒服服地睁开眼睛。 “醒了?”身侧一道温润。 “嗯。”迟野长手长脚地伸了个懒腰,偏过头,眯了眯眼。 陆文聿不急不躁地等他自然醒,残阳勾勒出他的轮廓,微风摇曳,带来山中泥土合草木的清香,迟野出神的片刻,陆文聿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迟野忽然想明白了。 陆文聿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养着、疼着、宠着,不管对外对内,展现出的种种毫无保留的偏爱,都在无声宣告他的喜悦和幸福。 自己坦然接受,便是认下这不分你我的情意,更是加持陆文聿的高兴。 迟野顿时释然了。 甚至在饭桌上,都开始使唤上陆文聿。 “我想吃虾。”迟野用手肘撞了下陆文聿。 “嗯?”陆文聿愣了愣,和胡叔闲聊的动作一顿,“刚说什么?” 迟野看了他一眼。 陆文聿偏了偏身子,侧向迟野:“让我给你剥?” 迟野挑了挑眉,不由弯唇:“使唤不动你吗?” 说是震惊都算轻的,陆文聿哪里见过这样直白又依赖人的迟野,登时心神荡漾,忙道:“当然使唤得动。” 陆文聿先夹了只虾,很快又放回盘子里:“哎各位,这盘炒虾,归我们小迟了啊。” 说着,陆文聿霸道地把那盘虾端到自己手边,这是陆文聿这辈子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在饭局上为吃一道菜而直接占为己有。 众人一愣,错愕几秒。 桌上还有几位这里的员工,都是老朋友了,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反应过来后,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喂,陆哥你多大个人了,也不嫌害臊。” 陆文聿连筷子都放下了,专注剥虾,听到他们对自己的打趣,脸不红心不跳:“让后厨再给你们炒一盘,反正这一盘我是包圆了。” 迟野抬手阻止,哭笑不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剩下我吃。”陆文聿低声和迟野咬耳朵,“怎么突然这么主动?把我吓了一跳。” 迟野笑着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陆文聿没干过剥虾这种精细活儿,速度稍慢,但细致,剥好的虾会再蘸一遍汤汁,然后才放进迟野碗中。 “保持住,”陆文聿高兴道,“不止是使唤,发脾气、耍小性子、犯错,随你来。” “那你会骂我吗?”迟野问。 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一如既往的严谨:“不一定,得看是什么事。毕竟,你有前科。” 视线淡淡落在迟野左手手心,有一道自残留下的浅痕。 迟野缩了缩手,埋头吃虾,陆文聿瞧出了他的心虚,勾唇不语。 一顿饭,前半截吃得挺消停,后半截,陆文聿接了个电话,听筒那边说了什么,陆文聿拍了拍迟野的肩膀,起身出去打的电话。 过了很久,大家都已撂下筷子,开始喝上饭后茶,陆文聿才推门回来。 刚才轻松劲儿全无,陆文聿一脸严肃,和胡叔他们打了声招呼,说是有急事需要处理必须赶城里。 这是笼统的说辞,陆文聿紧接着又附在迟野身边,歉意满满:“抱歉小迟,这周末又没法陪你了,车给你留在这儿,不想玩了就自己开车回家,今晚别等我,你先睡,我不一定回。” 陆文聿除了出差,一般都会回家的,况且,家里还有迟野,陆文聿不会让迟野一人在家过夜。 迟野皱眉,凝重道:“发生什么了?” 陆文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是公司那边的事,最近一直在准备上市,本来进行得挺顺利的,但突然几个合规供应商联合举报,说是公司采购部的总经理涉嫌受贿罪,涉及上亿的项目,轻视不得,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陆文聿立刻派人紧急核查。 “别皱眉。”陆文聿抬手,抚平迟野的眉心,浅笑道,“没什么大事,我能处理好,周一还要送你回学校呢。” 迟野沉默地看着他,但没敢太耽误他的时间:“注意身体,你最近真的很累。” “会的。”陆文聿摸了两下他的后脑勺,“乖,我走了。” 陆文聿本打算在周末两天找个时间坦白的,但他这一走,就是两天整,在周日晚上,陆文聿给他发了条消息:【忙,明天自己去学校】 连语气词和亲昵的字眼都看不见,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迟野心想:这应该就是他平时给别人发消息的语气。 【好】 迟野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相册里的照片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听听陆文聿的声音,于是又把之前微信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条语音播放,愣神的时候,他遗憾语音不能存到网盘,打算找个时间录个备份,免得丢失。 年糕在他腿边蹭了一下:“喵——” 迟野回神,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吃药,他爬起来,摸到书包里的药罐,空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看医生了。 转天周一,迟野起早坐地铁回的学校,第一节课是郑老师的法理,迟野心事重重,听得没那么专注,课间的时候,邓秩想喝水,作势起身接水。 迟野坐在外面,拿过他的杯子说:“得了,我帮你接。” “哎,没事,我脚好多了。” “肿成大馒头了还好多了,”迟野淡淡道,“我活动活动,一节课坐得屁股都木了。” 邓秩没再坚持,让他去接了。 迟野在茶水间接水,碰到了郑老师,他礼貌地问了声好,对方点点头。迟野接完水,不想马上回去,教室里闷闷的,于是慢悠悠踱步到楼体间的连廊,找了个没人的栏杆,双臂漫不经心地一搭,眼神放空。 “……不是,你说谁?”郑老师惊讶又不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迟野眨了眨眼,他不想在短时间内再和老师打声招呼,果断选择转身离开。 他拐过走廊,自动贩卖机恰好挡住身影,郑老师脚步突然一顿,与此同时,上课铃响彻整栋教学楼—— “陆文聿他辞职了?!” 不大不小的音量,配上舒缓的钢琴曲,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迟野耳膜,世界骤然寂静,他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从头凉到了脚。 “唉,他这是出什么事了?院长竟然能同意放人……” 如果说,旁人的探究大于震惊,震惊大于惋惜,惋惜大于庆幸。 那么,迟野的情绪就简单很多了—— 痛恨。 迟野天生敏感,小时候姥姥姥爷吵架,他都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好惹他们生气了,长大了,虽然没那么小心翼翼,但还是坚决不麻烦别人,尽量离别人远远的,少让他们沾上自己的霉头。 从前迟野讨厌自己,之后陆文聿把他娇生惯养,从不吝夸赞,自厌的病征好转太多。 迟野不用问陆文聿辞职原因,唯一的变故只可能是自己,是他拖累了陆文聿。 迟野没法儿原谅自己。 邓秩没等来他的水杯,自然也没见到迟野。 陆文聿是真忙,学校的课是别的老师代的,他终于把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光是警察局就跑了七八趟。 他和迟野好几天没见了,有点想。 所以,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在家门口看见蹲在地上的迟野时,又惊又喜。 第94章 “小狗?”陆文聿惊讶道,“你怎么蹲这儿了?门锁没电了?” 迟野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颓然的表情,让陆文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迟野没说话,依旧保持蹲姿,仰头看陆文聿,那眼神,看了直叫人心疼。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哪儿受伤了吗?能站起来吗?”陆文聿真是急死了,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将近一米九的身量,他还穿着西裤皮鞋,顾不得难受,单膝跪在地上,把迟野摸了个遍,没有伤,陆文聿松了口气。 可迟野还是不说话,像是较着什么劲儿,陆文聿一口气没松到底,又提了起来。 他脸一沉,摸摸迟野冰凉小脸,拧眉道:“迟野,说话。” 过了好半天,迟野皱皱鼻子,张了张嘴,哑道:“你提离职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滞涩了。 陆文聿默了默,叹了口气,拉起迟野,开门进屋。 “换鞋,我,”陆文聿一停顿,“给你热杯牛奶。” “因为我。”迟野犟,站在玄关,腿脚蹲麻了也不在乎,一个问句,出口变得无比笃定,“对吧。” 陆文聿身心俱疲,见迟野这样,他也没办法着急了,掌根撑在门口的台面边缘,轻声说:“要跟你说的,有急事,忙忘了……怪我。” 迟野重复道:“你离职,因为我,对吧。” 迟野给人的感觉很怪,平静之下藏着疯感,陆文聿有种抓不住他的感觉,他心烦意乱,紧紧攥住迟野的手腕。说:“不是……” “别诓我了。”迟野摇头打断,“就是因为我。” 迟野不给理由,不给分析,只给个决绝的结果。 “小迟,你不要这样,我很担心。”陆文聿拉着迟野,想让他进屋坐下,俩人站在玄关也不是个事儿。 谁知,迟野突然发力,挣开他的手,眼泪唰的下来了,可声音里不带哭腔,字字冰冷、尖锐: “我不要你做出牺牲!不许!是不是有人拿我们的关系威胁你,你迫不得已放弃了这么久的心血,你最近都在忙这些事,对吧?”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不关你的……”陆文聿慌神,去擦迟野的眼泪,被迟野无情躲开。 “我要你好好的!好好的!别在乎我会怎么样,我没那么重要!” “迟野!”陆文聿被他的话刺痛了,他天天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让他别那么在乎,听听这是什么屁话! 陆文聿一嗓子吼出去,随即发现自己态度不好,连忙柔下语气,哄道:“乖宝,你情绪不对,坐下来静一静,我们再聊。” 迟野今天来,就是做最后的确认。 陆文聿的表现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不……”迟野无力地摇摇头,前襟被泪打湿,“太讨厌了……太讨厌了……” 陆文聿以为他在说自己,伤心透顶。他厚着脸皮,伸出双臂:“哥抱抱,别哭了。” 迟野躲开了。 陆文聿伸出的胳膊,落了个空,最后变成无奈扶额:“我现在,不太能理解你的执拗。我不喜欢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解决问题。” 陆文聿仍旧以为,迟野生气于自己没和他商量,自作主张。 迟野眼珠黑黑的,被泪浸得很亮,却满眼悲凉。迟野后退一步,开门离去。 陆文聿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身体各个指标逼近极限,他追上去,迟野还是会推开他,给二人冷静的时间,是最好的选择。 一场意料之外的不愉快对话结束了。 迟野消失了好几天,把邓秩他们吓得够呛,担心他出什么事了,特意询问辅导员,辅导员说:“你们别担心了,迟野找过我。” 大家下意识以为是请假,殊不知,是退学。 一纸病例——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再多一行躯体化症状。 这大学,退掉比考上,容易得太多太多。 第72章 争吵 “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生来就带着一股自毁的劲, 对别人尚且留三分体面,对自己,却是半点余地都不肯给。 本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陆文聿有本事保全他, 更有能力解决一切麻烦, 但迟野心里只有三个字——没必要。 没必要为了自己操心受累,自己烂命一条, 不重要。 迟野为了陆文聿什么都能做, 他可以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去拼命备战高考,只为离陆文聿近一点;自然也可以抛弃一切, 孑然一身地离开, 只为让陆文聿的生活工作回到正轨。 但凡下定决心要走的路, 不管多疼多痛,不管身后有多少人舍不得, 他都能闭着眼一头扎到底,绝不回头,绝不心软, 绝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 退学手续繁琐得令人望而生畏, 但和陆文聿的离职程序和时间一对比,就显得简短多了。 各个办公室来回跑, 谈话、签字、盖章、审核,一环扣一环, 迟野一声不吭,全办下来了。迟野觉得自己挺幸运,该在的老师都在, 没一个出差的, 大大缩短了办理时间。 辅导员苦口婆心劝阻多次:“你是状元啊, 休学一年半载的,把病养好再回来。还是说,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不想读了。” 轻描淡写,却坚定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京宁十一月,天空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不见太阳,办公楼前的两排银杏树早已褪去翠绿,遍地都是金灿灿的扇形叶片,银杏叶打转飘落。 迟野站在台阶上,微垂着眼,手里捏着薄薄的退学回执,寒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独有的、只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迟野穿得少,冻得鼻尖发红,指尖也发僵。 他挑了个上课的时间点,回宿舍把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能扔就都扔了,没留恋。 迟野拉着一个轻飘飘的行李箱,从宿舍走出来,他茫然地站在楼前,不知道该去哪儿。 陆文聿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俩人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谁也没提那天的事。 突然,一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迟野身后猛地冲了过来。 那脚步声太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恐慌。 迟野僵在原地,他不用回头,知道是谁。 下一秒,滚烫且用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粗暴,迟野感觉腕骨快碎了。 “迟野,你干了什么?” 陆文聿掰过迟野的肩膀,扣着他的后脑,迟野被迫抬起头,对视的刹那,迟野看见陆文聿极其严肃的表情,眉毛紧蹙,留下数道沟壑,狠狠咬着牙关,两颊肌肉因为过度压制的暴怒而抽动,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冰碴子。 陆文聿还是担心迟野,怕他好不容易养好的精神状况再次恶化,于是一个小时前,陆文聿主动地联系上迟野的辅导员,本意是咨询办理走读的相关事宜,却被意外告知迟野退学了。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气质,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哥。”迟野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克制的称呼了,他笑了笑,笑得很牵强,完全是硬挤出来的,他尽力讨好,声音软乎乎的,不想让陆文聿生气,“你别辞职,好不好?” 陆文聿死死盯着迟野,但凡换个人,这么武断、决绝、不留退路的把事情做到这份上,陆文聿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劈头盖脸骂一顿。 但是迟野不是他们。 陆文聿压着怒火,加上到处找人,胸腔剧烈起伏,心跳飞快。 “没这么做事的,迟野。”陆文聿说不出一句重话,他要把道理给迟野讲明白,不能再让他钻牛角尖下去,“我辞职,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我选择了后者。高校的竞争压力很大,水也深,赚得钱远远没有当总裁多。只是时间很凑巧,让这么多事情赶在这几个月发生了。从头到尾,都不管你的事。听明白了吗?” 都是假话。 迟野心说。 陆文聿一不怕竞争,二不畏漩涡,三不缺钱。 陆文聿见迟野没动静,以为把迟野劝动了,放缓语气:“没事了,别怕。现在去找负责人,学籍没那么快转走。” 说着,陆文聿揽过迟野的胳膊,想带他去把退学的事情撤回来。 “已经退完了。”迟野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文聿想揉迟野的脑袋,又碍于是在学校,无奈之下收了手,满不在乎地“嗨”了声:“多大个事,我去沟通,今天一定解决掉。” 迟野挣开陆文聿的手,摇头:“我不上了。现在不上了,以后也不上了。” 陆文聿敛去笑容。 “你什么意思?”陆文聿问他,表情复杂。 “意思就是,”迟野仰起头,平静道,“你别管我了。这事,我自己做主。” 陆文聿真气着了,忍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结果人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不由分说地拽走迟野,迟野踉踉跄跄跟上,行李箱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挣扎,沉默地被陆文聿拽着,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第95章 俩人避开路人,拐进一条偏僻狭窄的小路,这里鲜有人来,和主楼主路隔开,声音大些也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迟野你是不是疯了?!”陆文聿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力,“较什么劲呢!” “我没疯。”迟野垂眸不瞧他。 陆文聿气得浑身发抖:“没疯?没疯为什么要退学?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考到这里的了?拼了命地往前考,那些努力、汗水、咬牙撑过来的日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什么叫我不管你了?我说没说过,你的方方面面我都要插手,学业这么大个事,不和我说?自己做主?!”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几分,陆文聿气到心窝突突疼。 他气的不是迟野要走,而是迟野如此轻贱自己,如此糟蹋自己好不容易好转的人生。 迟野明明那么好,明明有光明坦荡的前途,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读完大学,拥有崭新的人生,可现在因为自己没处理妥善的破事,他就要把一切推翻,全部毁掉。 陆文聿舍不得。 他心疼。 迟野猛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他迎着陆文聿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吼了回去:“我疯?那你呢!” “你说我疯了,难道你没疯吗?” 陆文聿拧着眉,看向迟野。 “陆文聿,你看看你自己。因为我这么一个烂人,你要处处委曲求全,你要小心翼翼,你要舍弃你打拼了将近十年的事业!你要放弃教授职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就顺顺当当地走,我不能耽误你!为了我辞职,不值当。” 他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如果不是他存着那点私心,非要固执地考到这所大学,想离陆文聿近一点,陆文聿根本没这么多烦恼。 他会顺利升到教授,继续做着自己喜欢的职业,追求自己的法学理想。 陆文聿僵在原地。 迟野那一句句“烂人”、“耽误”、“不值当”,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一刀又一刀,扎得他鲜血淋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痛到极致,陆文聿反倒冷静下来,他压低眉眼,冷冰冰说:“我是辞职去做其他工作,不是死了,不是大事,为什么要闹到这般田地。” 迟野昂起脑袋,不合时宜地自嘲笑道:“影响到你就不行。而且。” 陆文聿看着他。 迟野血淋淋地直视他,轻飘飘道:“你要是因为我死了,我就把伤害你的人都杀了,然后把命赔你。” 迟野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孩子,陆文聿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迟野的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冰,兜头浇在陆文聿身上,火瞬间熄了,丁点不剩。 陆文聿算是明白了,迟野比谁都犟,比谁都轴,甚至,可能比自己还疯。他说不上就是不上了,再争吵下去,只会伤了俩人的感情。 陆文聿伸出手,想把人抱紧。 可迟野却沉浸在不堪的情绪里,精神疾病始终就没好透,陆文聿一碰他,他像是受惊一般,往后一缩:“在学校……别抱。” “不怕。”陆文聿不许他反抗,制住他的双臂,叹了口气,“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脑袋抵着他肩膀,泪断了线,吧哒吧哒滴落,脑袋已经被躯体化冲击得不清楚,开始说胡话:“不要……脏死了……” 陆文聿搓着他的后背,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栗,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迟野又发病了。 陆文聿自责不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心疼怀里这个孩子。他在迟野耳边呢喃,声音软和,生怕大了吓到他:“你是哥的,哪儿脏啊。” 迟野在陆文聿紧实的怀抱里,渐渐平息,溺了多日的小狗,终于找到浮板,喘上来一口气。 二人吵来吵去,吵的还是彼此都太爱了,爱到不舍得对方受委屈。 彼此怎么会不知道呢。 两人在狭窄的小路上拉扯、争执、挣扎。 迟野想推开,陆文聿要抱他,却没在意到小路尽头的拐角,浓密的树丛遮住人影,一部手机镜头,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他们。 角度刁钻。 拍出来的画面里,争吵的话语、内心的痛苦无奈、前因后果,统统没有。 只剩下陆文聿伸手拽着迟野,试图将人强行抱住,而迟野后脑勺对着镜头,抗拒着挣扎。 在旁观者眼里,这一幕像极了强迫,一段不为人知的、见不得光的逼迫与胁迫。 照片一张接一张,被悄悄拍下,存入相册。 刘圭蹲守多日,终于拍到了想要的照片,但是隔太远,他听不见俩人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有照片就够了。 在这个发达的网络时代,造谣和诋毁的成本太低了。一套编造的说辞,迟永国拿着照片,顶着迟野父亲的头衔,演了场老父亲控诉亲生儿子被高校知名教授逼迫的戏码。 “好了。”刘圭按下结束录制的按键,嘴角浮现一抹坏到骨子里的邪笑,他合上相机,握在手里,“等我信儿。” “钱呢?”迟永国从油腻的烟盒里抖出一支劣质香烟,吞云吐雾,翘着二郎腿,匪气十足,“我今晚有牌局,给我钱。” 刘圭背过身,嫌恶的表情藏不住,敷衍了事:“等我剪辑好,你就能去威胁陆文聿了,他可有钱,到时候你想要多少要不到。” “嗬嗬”的低笑在破败的老楼里响起,迟永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迟永国换了个新门锁,但房门上的红漆没刷漆覆盖,屋内到处都是霉尘和腐臭味,沙发里的弹簧跳了出来,黏腻的地板上倒着数不清的啤酒瓶,里面不是烟头就是尿,墙壁脏到能刮出黑漆。 刘圭怕自己再待下去,呼吸道都要感染了,他捂着口鼻,没再搭理迟永国,火速走出这间充满病毒的旧房。 刘圭和迟永国这样的败类,压根不是同盟关系,他仅仅在利用迟永国,更不希望迟永国去惊动陆文聿,他要一击命中,打陆文聿一个措手不及。 谎言总会被戳破,可由谎言化作的污点,将永远沾在陆文聿身上,洗不掉的。 第73章 敲诈 冷眼打出四个字:【处理干净。】 那天, 迟野哭得很凶,气都喘不匀,陆文聿怕他呼吸碱中毒, 愣是没敢再说话。 劝也劝不动, 打骂又舍不得, 再一低头看到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迟野,陆文聿瞬间束手无策。 他今天的行程安排不在学院, 他要去公司开一场会, 然后回律所加班,这周还要开庭, 时间很紧。 他一边生气, 一边头疼工作, 有种把自己掰成八瓣都不够用的疲惫感。 迟野知道他生气了,所以陆文聿开车带他去公司开会的路上, 俩人谁都没说话。 陆文聿目视前方,迟野别扭地偏头看向窗外,陆文聿变道看后视镜, 瞥到迟野绷紧的小脸, 上面的泪痕没擦干净,眼睛和鼻尖都红着, 迟野乖的时候是真乖,倔的时候也是真拿他没办法。 按理说, 陆文聿应该早配个司机,通勤路上能歇一歇,但到底选哪个司机, 陆文聿想让迟野挑一个合他眼缘的, 这样来回接送迟野, 他能自在些。 此前一直没机会,现在迟野正好来了,把司机一并选了。 陆文聿下了车,在总裁专用的电梯里把这件事和迟野说了。 谁知迟野听完,第一句话就是:“你别辞职,把教授评上。” 陆文聿一噎:“……” 陆文聿说:“那你别退学啊,咱俩要是好好商量,会有比现在更好的解决方式。” 迟野固执地摇头:“我不能成为你的隐患。” 陆文聿还要说什么,电梯门开了,员工站在外面,见到陆文聿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愣了愣。 陆文聿收了收音,叹了口气:“小犟种。” 迟野消极应对,压根儿听不进去,他先迈了出去,这里是他第一次来,不知道陆文聿的办公室往哪儿走,他慢下步子,静默了几秒。 不等他扭头找陆文聿的身影,陆文聿率先牵上了他的手。 “这边。”陆文聿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迟野冰凉的腕骨,话音中既无奈又疼爱,“我自己生气就算了,你还病着,就别和自己置气了。” 随后,陆文聿扫了一圈,招手叫来一个实习生。 “陆、陆总好。”实习生战战兢兢地小跑过来,身后的老员工们余光全瞄在他身上。 “这我家孩子。”陆文聿晃了晃迟野手腕,说,“一会儿辛苦你去食堂买一份饭,带回来监督他吃完。我大概要开两个小时的会,期间他要什么你给什么,想去哪儿带他去,就是不能出公司园区,帮我看住他。” 实习生呆在原地,看了看眼睛都哭肿的迟野,又看了看满脸柔情的大老板,哪儿敢怠慢,连忙应下。 第96章 迟野皱眉,嗔怪道:“我不跑……” “嗯不跑。”陆文聿不信他,敷衍应了声,他抬手看表,会议他已经迟到了,再晚就不礼貌了,“我找个人陪你解闷。我走了昂,你乖乖等我回来。” 陆文聿一走,员工们看向迟野的眼神变得更加放肆,他们都快好奇疯了,这个年轻人究竟什么来头,不仅能冲陆总耍性子,还能让一直以来严肃冷峻的上司,说出这么温柔的话来。 迟野被实习生带到总裁办公室,实习生刚要指指接待客人的沙发,让迟野坐那儿,哪曾想一回头,迟野直奔后面的休息室。 实习生站在门外,亲眼看见他直直倒在上司的床上,一翻身,裹紧被子,完全是一副不愿意理人的模样。 “你走吧,不用管我。” 休息室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能进的,实习生扒着门,谨慎问道:“您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不吃。”迟野蒙着被子,沉郁道,“说了不用管我。” 实习生面对同龄人,总没那么多顾虑,他欲哭无泪:“不行啊,陆总交代的事没办好,我得被骂死。” 迟野精力耗尽,连手指都抬不动,这种抑郁的状态比先前要严重得多。 他反复调整气息,提起一口气,艰难地出声:“我不让他骂你。” 说完,迟野便不再理会他。 实习生安静地站了会儿,开门出去了,迟野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结果,十几分钟后,实习生端着还热乎的饭菜,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吃点儿吧。” 迟野心软,受不了别人因为自己为难,他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到外面的沙发上,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又躺了回去。 实习生一直在观察他,仅短短相处的这点时间,统共没说上十句话,实习生就被迟野身上浓重的悲伤气息感染到,心里堵挺。 心说怪不得老板要找人看着他。 休息室开了条缝,实习生站在沙发边上,稍微借了点力靠着,悄么声儿地盯着人,默默完成任务。 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压的担子不再轻巧,考虑的事情有很多,感情用事是万万使不得的。 陆文聿牵挂迟野,想不管不顾,只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但是现实不允许,公司项目需要他把关,律所案子需要他处理,甚至学校的课程、学生的论文,他都要备好、改好。 连睡觉都成了奢侈,已经抽不出空,整日整日盯着迟野了。 陆文聿揉着太阳穴,回到办公室,一进去把实习生吓一跳,他给陆文聿指了指里面。 陆文聿刚抬脚走进去,裹在被子里的迟野突然闷声来了句:“没睡着。” 陆文聿一愣,垂眼询问:“那还想睡吗?” “……想。” “那就回家好好睡一觉。”陆文聿轻轻抚上他的脑袋。 司机没机会选了,陆文聿亲自送迟野回家,安置好他,才离家赶往律所。 迟野的事,陆文聿从不假手于人。 房门“咔哒”一合,迟野睁开了眼睛。 回到熟悉的房间,鼻息间是陆文聿身上的薄荷味儿,迟野侧躺在床,蜷缩在被子里,孤零零,静悄悄,枕头洇开一大片潮湿。 等陆文聿深夜下班回家时,迟野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给年糕梳毛,闻声抬起头,二人一对视,白天的事情立刻浮现在脑海。 陆文聿看了看他,没说话,拿上睡衣去浴室洗了个澡,迟野原本就是在等他,这会儿早早地盘腿坐在床上,等陆文聿出来。 不出所料,陆文聿洗漱好,没有立刻进被窝,而是双手抱胸,靠在飘窗边,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我换个学校,你继续读书,这样行吧。” 在涉及陆文聿的事上,迟野半点不带让步的。陆文聿就算换了学校当老师,那也不是京大这样顶尖的高校,差距大着呢。 委屈陆文聿向下兼容,迟野坚决不同意。 陆文聿说:“你聪明,脑子好使,不继续读下去,太可惜了。” “不。” 迟野如今的执拗让陆文聿费解,感觉自从迟野得知他辞职的事情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情绪忽高忽低的,两个极端。 “我讨厌大学。” 陆文聿顿时皱了皱眉:“你之前那么努力地备战高考,眼下打死不上大学,自己听听可信么?” 迟野低垂脑袋,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老实回答:“不可信。” “……” 迟野总是在陆文聿明知故问时,不辩解不争论,把人噎得接不上话。 陆文聿换了个姿势,他坐到床尾,问:“不上学?行。那你以后怎么办?打算靠什么谋生?纹身吗?” 迟野眉毛尚未拧起来,陆文聿补充道:“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想和你把未来聊清楚。如果你决定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说完,陆文聿起身,迟野慌了,忙问:“你去哪儿?” 陆文聿摇头失笑:“给你热杯牛奶。” 十分钟后,陆文聿端着一杯烫手的牛奶回来了,迟野在这十分钟里想了很多,准确来说,自从回到家,他就一直在想事情。 二人视线在半空交汇,片刻之后,迟野缓缓开口。 “大学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你才是最重要的。没什么可惜的,学什么不是学呢,我能养活自己。况且,”迟野仰起脑袋,忽地笑了笑,“我不是还有你吗。” 陆文聿没说话,看了迟野许久,迟野攀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下,陆文聿无动于衷,迟野又亲在他唇上,用牙齿轻轻咬他。 “别气了,好不好?”迟野很少撒娇,冷不丁一撒娇,陆文聿招架不住,“别辞职,嗯?答应我吧。” 事情已经发生,迟野的学籍已经不在学校了,俩人再争执下去,就是在消耗感情了。 “嗯。”陆文聿冷淡应了一声,“你们那个店,准备得怎么样了?” 迟野犹豫须臾,感觉自己但凡再说一个“不”字,陆文聿肯定要气炸了,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迟野诚实道:“软装弄完,就能开业了。” “嗯。”陆文聿猛地扣紧迟野后腰,二人小腹紧密贴合,陆文聿声音低沉,“软装我出钱,纹身设备我给你买最好的,想精进手艺,我就送你去上课,找大师也好,出国也罢。到时候敢拒绝,我就抽你。” 唇瓣厮磨,双双倒在床上,陆文聿整个人压在迟野身上,恨不得把这个气了自己一整天的小狗囫囵吃进肚子。 床头柜的牛奶凉了,洒在腹间的却滚烫。 陆文聿抽了张湿纸巾,细致地帮迟野擦干净指缝,随后搂紧他,轻声道:“睡吧……” 迟野沉沉地睡去,而陆文聿靠坐在床头,用指节敲打胀痛的额头。 他本不就不喜欢打理公司,也不擅长,一边咬牙学一边拼命干,隐隐复发的胃病,多半都是因为公司那边的事务。 陆文聿自己是有预感的,这活儿他干不长,完全是在硬抗。 迟野决绝的退学,倒给了他抽离的时机,从前怕陆砚忠利用迟野的学生身份,让迟野的大学生活不安生,不得不应下陆砚忠的要求。现在这些担忧统统被迟野扼杀,陆文聿没必要继续妥协。 只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在迟野退学的第三天,那天陆文聿有课,准备下课后去和院长沟通,说实在的,反悔这事确实挺难为情的,陆文聿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下课回到办公室,陆文聿正在收拾教案,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迟永国。 短信内容有两种。 一种是十余张陆文聿和迟野有亲密肢体接触的合照,场景不限于车内、停车场、饭店、超市,以及,学校。 另一种是文字:我知道你有钱有势,但你这种人最看重名声和工作,花一百万买这些照片,你不亏。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没收到钱,我就用迟野亲爹的身份举报你。 陆文聿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同办公室的王畅老师都没察觉到陆文聿正在遭受敲诈勒索。 陆文聿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身后响起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他动作一顿,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门口的饮水机处,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喝水。 “上课去?”陆文聿随口一问。 “对,”王畅打开门,瞥了一眼,惊道,“哎哎,水满了。” 陆文聿低头一瞧,关了按钮,笑笑:“没注意。” “吓我一跳,你这还接的热水,烫手感觉不到啊。”王畅拍拍胸脯,走出办公室,“走了哈。” “嗯。” 办公室只剩陆文聿一人了。 他把刚接好的热水倒进垃圾桶,丝毫不在乎虎口烫出来的红,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把电话打了过去,同时按下录音键。 “喂?”迟永国粗着嗓子吼道。 “迟永国,你半小时发我的短信,我看到了。” 第97章 迟永国嗤嗤笑出声:“看到了就……” 陆文聿无情打断:“我需要时间准备钱,一千万数额太大。” 迟永国明显一愣,原本的笑声变成喘出的粗气,陆文聿手里转着笔,默默等待。 果不其然。 “什么一千万?!你瞎啊!” “你要一百万,他要九百万。”陆文聿手心略微潮湿,冷冷道,“怎么不是一千万。” “操!刘圭这个逼养的!”迟永国破口大骂,电话那头传来啤酒瓶倒地的响声,鞋底焦躁地啪啪打在地上,“敢阴老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陆文聿脸色阴沉,挂断电话。 对陆文聿而言,迟永国这种一点脑子都没有的人,套话简直轻而易举。 陆文聿不信迟永国有本事精准蹲到自己常去的场所,那些照片让陆文聿这个当事人一看,就知道过于刻意,不费劲找好角度,很难拍成这个效果。 刘圭万万想不到,自己只是两天不想搭理迟永国,这个蠢货就坏了他的事。 陆文聿转手,将短信和录音全部发给陆砚忠。 冷眼打出四个字:【处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 作者跪着说: 后面的大纲都写好了,但我还是卡文了。 主要原因是后面波折会很大,我不想抻太久,一直发刀子我心虚到都不敢看评论区,所以在加快节奏,但是,又想保留合理的故事发展速度,导致我删删减减,至今废稿的字数比正文的字数都多。 第74章 双相 “做吧。” 刘圭这人, 好胜、嫉妒、偏执,没经历过失败,稍微一打击他就激起报复心, 用最下作的手段毁人前途, 陆砚忠从前没把他放眼里, 觉得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翻不出什么浪。 说到底, 怪他给刘圭接近陆文聿的机会, 怪他轻视自大,不妥善解决好刘圭, 让一个嫉妒心和好胜心都强到疯癫的人, 把个人的失败全部归责到陆文聿身上。 陆砚忠收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集团会议室开会,屏幕上弹出陆文聿发来的内容时, 眉峰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冷了下来,在场高管无人敢出声, 大气不敢喘一下。 陆砚忠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声音冷得像冰渣:“会议暂停,择日再议。” 他起身便走, 身后秘书和助理一齐跟上。 车里,他反复听了两遍录音, 又逐张看那些角度刁钻的亲密照片,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陆砚忠快要把手机屏幕捏碎,董秘脊背僵直, 手心冒汗, 陆砚忠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命令:“找、到、他。” * 迟野退学的事情不胫而走, 最震惊的是他三位室友,邓秩尤甚。 “你……不回电话?”李溪把刚炒好的土豆丝端到餐桌,不经意瞥到迟野的手机来电显示,探身望向蜷缩在沙发上的迟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算了,自己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哪儿有功夫管别人。” 今天,陆文聿去学校上班了,迟野和他们兄妹俩打了声招呼,三人去店里看了一圈,到了饭点,李溪让他们来自己租的房子这儿吃饭。 李澄被李溪使唤去买两根黄瓜,拌凉菜用。 房间里没第三个人,李溪犹豫着,慢慢走到迟野身边坐下。 “哥……” 刚说了一个字,迟野脑袋埋在膝盖间,沙哑开口:“澄子问,就说我是累的。” 李溪重重叹气,自从前几天单独陪迟野去医院看了精神科医生,之后又得到迟野退学的消息,这期间她都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感觉都快叹胸闷了。 李溪苦口婆心劝道:“哥,你瞒着有什么用啊。先前奇怪你怎么变话痨了,没想到是病变严重了,直接从抑郁转双相,医生说了,你现在处于郁期,还是比较严重的那种,不好好住院治疗,都有自残或者自杀的风险啊。学不上就不上了,健康最重要,但你讳疾忌医可不行。” 迟野没有回应,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他这个人。 上上个周末,迟野的药吃没了,就打算再去趟医院拿点药,结果转天周一就得到陆文聿辞职的消息,当晚在家门口和陆文聿吵了一架。 如果事情到这里,迟野不可能主动去看医生。 但是,在家门口吵架那天,迟野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几近不可控的强烈暴力倾向,直到陆文聿无心说出最后一句话,迟野当时差点去厨房拿菜刀。 他走了,走得干脆,实际上心尖都在颤抖,后怕到干呕。 退学,其实有两个原因。陆文聿知道的是迟野不想耽误自己的事业。 陆文聿不知道的是,迟野必须断掉一切陌生社交去隐瞒自己的病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犯病,犯病了又会做出什么伤害人的举动。 迟野太害怕失去陆文聿了。他可以独自承受精神折磨,但见不得陆文聿得知后为给自己治病而焦头烂额。 迟野是个极其割裂的矛盾体,一面划清底线——拖累陆文聿就分手,一面自欺欺人——瞒着陆文聿就不会影响到他。 说到底,迟野认为自己就是自私。为了留住陆文聿,不择手段,偏执至极。 谁也不知道迟野的真实想法,包括知道最多的李溪。 李溪纠结地掰着手指头:“我知道,你是觉得陆哥现在忙的事情太多,不能再让他分心,但是……我说话难听,你别骂我。但是!对我和李溪来说,陆文聿他算个啥!你最重要!你这都威胁到生命健康了,还瞒!你要再不去医院接受治疗,我就自己亲自告诉陆文聿!” 李溪越说越激动,迟野机械地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李溪被他看得全身发毛,结巴道:“哥……你别这么瞅我。” “你告诉他,就是要我命。”迟野眼珠黑得可怕,一字一顿道,“我会恨死你的。” 李溪头皮一麻,恰好这时,李澄买完黄瓜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开始叨叨:“哎呦我天,今天可太冷了,冻得我脑门生疼。哎,你俩干啥呢?我靠,迟野你咋了!” 迟野猛地回神,眼神忽然呆滞。 看吧,又没控制住…… 迟野万般懊恼,小心翼翼伸手去拍李溪的手,低声道歉:“……对不住。” “没、没事。”李溪为迟野感到难过,不由别开眼,偷偷摸起眼泪。 迟野一边替李溪擦去眼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对李澄说:“我怎么了。” 李澄拎着黄瓜进了厨房,声音渐远,随口闲聊:“你说你怎么了。我前几年见你揍人揍得多了,每次你忍不住动手前,眼珠都老黑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刚才冷不丁一看,你那表情吓我一跳。哎小妹!黄瓜我拍了哈!” “拍!”李溪突然中气十足地喊回去。 “你大爷!吓死我了!”李澄笑骂传出。 “来吃饭吧。”李溪站起身,不忍再看迟野那副强撑乐观的消沉模样,“吃完饭好把药吃了。” 晚上,他们吃过饭,陆文聿开车接迟野回家。 一上车,迟野就打了个哈气,而陆文聿也中了他的圈套,见状就说:“困啦?困了就睡,到家我喊你。” “嗯。”迟野点点头,顺势睡觉,避免一次交流,减少一次陆文聿发现的机会。 陆文聿挂挡倒车,打转方向盘,中控屏幕上的倒车指示图映出幽幽蓝光,驶入车流后,陆文聿见迟野已经偏头睡过去了,没再出声,在等红灯的时候,会撑着脑袋,贪恋地静静看上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瞧过迟野了。 一进家门,陆文聿把车钥匙扔在玄关台子上:“你去量量,瘦了几斤。” “嗯?”迟野换鞋的动作一滞,下意识摸了摸脸,嘴硬道,“没瘦吧。” “下巴都尖了,”陆文聿使劲捏住他下巴,左右轻晃,“以前没发现你又犟又倔呢。” 迟野喜欢陆文聿对他做这些小动作,真实的触碰更能给他安全感。他笑笑:“生病生的,过几天就能养回来。” 陆文聿视线下移,问:“戒指呢?好几天没戴了吧。” “瘦了,戴不住总掉,还硌手。” 闻言,陆文聿刚皱起眉,迟野踮起脚,吻住他嘴唇,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 温软的唇瓣上下左右交替碾磨,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迟野在热吻途中,黏糊糊地求他:“我戴着不舒服,都硌出红印子来了,反正现在我每天都在你身边待着了,不戴了好不?” 陆文聿被他磨得没招,无奈叹谓道:“哪儿有你这样的,一会儿惹我生气,一会儿哄我开心。” “别气,”迟野重复道,“别气。” 说着,一条腿抬起来,勾住陆文聿的膝窝,陆文聿了然,一把托起他的屁股,将人腾空抱起。 迟野紧紧搂住陆文聿的脖颈,脑袋埋进他暖乎乎的脖子里,柔软的发丝蹭得陆文聿下巴怪养的,只听迟野声音闷在里面,气息喷到陆文聿敏感的侧颈,害羞中夹杂几分放荡和恳求:“做吧。” 第98章 年糕被关在卧室外面,任凭她怎么挠门,里面又难堪又舒爽的哼哼啊啊声始终没停过,后来年糕趴在门外地板,挠都挠累了,可那些声音一直有,只不过,多了些嘶哑和低吼。 转天一早,陆文聿起床做早饭,差点没踩到年糕。 年糕灵活闪躲,倒腾着短腿跳到床上,不等她像往常那样一屁股坐迟野身上,就被陆文聿一把提溜起来。 陆文聿压低音量斥责小猫:“你小哥好不容易睡着,敢把他吵醒断你一星期猫罐头。” 年糕听懂了,弱弱喵了声,被陆文聿放下后,果真听话,拱进被窝里,钻进迟野满是吻痕的怀抱。 只是味道怪怪的,年糕耸了耸鼻子,忍了下来。 早餐,迟野是在床上吃的,后来又趴在陆文聿腿上,让他给自己上药,迟野被陆文聿伺候得服服帖帖,直到陆文聿上班出门,迟野连床都没下过,睡了一觉又一觉。 陆文聿一出家门,脸上的表情瞬间冷淡几分,他特殊的体贴温柔只留给特殊的家里人,迟野是他的避风港,待在避风港里,能短暂抛弃一堆破事,一出来,便不得不直面汹涌。 他问陆总处理干净了吗。 没过几秒,陆总回他处理完了,安心工作。 陆总怎么处理的,陆文聿一点都不好奇,至于这个回答,也是在陆文聿意料之中。 陆砚忠的资源、人脉、财力,只会比自己更强,况且,他手腕够硬,手段够狠。 陆文聿只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生出任何事端。 在陆文聿看不到的时空,陆砚忠屈尊降贵,踏进刘圭落脚的宾馆。 陆砚忠是踩点来的,特意看到迟永国浑身怒气地离开,他才上来。 他没带太多人,一位技术专家,两名保镖,外加他的心腹董秘。 一进门,几人像是没瞧见刘圭鼻青脸肿的模样,两百万现金哐哐亮在桌子上,技术专家解锁刘圭所有的电子设备,将里面的照片原件、备份、云端同步记录一一找出,请示陆总。 陆砚忠居高临下地站在刘圭面前,语气冷得没半分温度:“删除,清空,注销,格式化,然后砸烂带走。” 有壮汉保镖在,刘圭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最后是董秘检查三遍,确认无误,对陆砚忠道了声“完毕”。 陆砚忠来去如风,从头到尾没动一根手指头。 “两分钟后,还有五十万会打到你卡上。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打我儿子的主意,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第75章 舆论 一筐筐莫须有的罪名像烂菜叶子臭鸡蛋般砸在陆文聿头上。 陆砚忠说完, 转身带人离开,房门重重合上的刹那,刘圭瘫软在地, 手脚冰凉, 被迟永国揍出的鼻血凝固在脸上, 肮脏难闻。 此时此刻,他的自尊被践踏得一干二净, 他清楚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迟永国烂到骨子里, 肆无忌惮;陆文聿有亲爸撑腰,顺风顺水。 只有自己是可悲的, 看着一桌子的连号红钞, 不甘在心口翻腾。走到今天这步, 他早没了回头路,就算迟永国不来找自己算账要钱, 陆砚忠也会在未来某天,把这笔算计到他头上的账算回来。 刘圭浑身紧绷的力气被抽干,肩背一软, 整个人顺着墙壁缓缓滑下, 倒在了宾馆的地毯上。 一声从喉间溢出的短促嗤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渐渐地变得愈发放肆,失控、癫狂的大笑在狭小的房间荡开, 锐利而恶毒。 他仰面躺着,双眼空洞望着天花板,笑得浑身发颤, 眼角却沁出一点湿意。 * 陆文聿的离职手续中断了, 不是他提出的, 而是程序走到学校那里,被退回来了。人事处摆明不想放人,找到陆文聿,不等他开口,先唱起了红脸。 说陆老师科研能力强,教评指数高,学生喜欢领导看重,是京大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文聿礼貌微笑,眼底却不见一丁点笑意,光看上半张脸,甚至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年底了,京大正处于新一轮的教学评估,师资力量是一重要指标,陆文聿手里的有不少国家级科研项目,大额基金在他手里攥着,年底的讲座和年会也需要老师去参加,把陆文聿放走,学校损失太大。 陆文聿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坚持离职,这让学校的人颇为惊喜,好声好气地把人送了出去。 路面上不再有金灿灿的银杏叶,今年也走到最后一个月。 寒气四起,白雾重重。 时间不慌不忙地走自己的,不顾个体感受。陆文聿时常觉得时间不够用,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忙,公司大部分业务他强势地交给陆文嘉,律所的很多案子是慕他陆文聿的名而来,陆文聿不能自砸招牌,价格满意的基本都接了。 而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模式下,陆文聿还是努力、再努力地挤出时间,分给了迟野。 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不止是迟野需要陆文聿,陆文聿也需要在迟野那里充电喘息,否则他不可能撑这么长时间。 冬日深夜,窗户映照出客厅橘黄色的柔和灯光,隔绝了城市的凛冽,暖光慢悠悠流淌过茶几、沙发、毛毯,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迟野盘腿靠坐在陆文聿的怀里,安安静静地捧着平板画图,陆文聿偶尔会把视线从书本挪到迟野侧耳,默上一默,然后轻啄一口,继而把人抱得更紧。 到了冬天,迟野的脚会变得冰凉,家里有地暖,他还穿着厚袜子,可是不管用,依旧是冰的,于是陆文聿就时常腾出一只手给他捂脚。 这会儿便是,陆文聿一只手端书,另一只手塞进毛毯,紧紧握住迟野的脚。 陆文聿余光一瞥,忽地转头看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窗能让人把半个城市的夜景揽入眼中。 细碎的白雪簌簌飘卷,霓虹灯在雪花中像罩了层朦胧的雾色,柔软而平静。 “宝贝儿,”陆文聿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迟野的头顶,笑道,“看外面,下雪了。” 迟野反应慢了一整拍,慢吞吞地抬起头,撩起眼皮看向窗外。 窗户被擦得透亮,二人相依相拥的身影倒影在上,黑夜雪花飘落,内外两种景致在一片落地窗上重合,仿佛二人就坐在漫天风雪中央,没有严寒的感觉,而是被稳稳裹在安心和温暖。 迟野望了许久,似乎在出神,没过一会儿,他轻笑问道:“今年的第一场雪吗?” “嗯,第一场雪。”陆文聿动作轻柔,总怕一个不小心,怀里的人就会碎,“你最近不太开心,说句情话哄你笑一笑。” 陆文聿还未说出口,迟野便知道他要说什么,笑容缓缓加深。 陆文聿说:“我爱你。” 迟野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平板,灯光刺得他眼睛疼,迟野闭上了眼,回过头摸索着去吻陆文聿。 陆文聿接受着迟野小心翼翼的亲吻,不进不退,镜片之后,五味杂陈。 陆文聿说:“眼睛很难受吗?” “……不难受。”迟野呼吸一凛,鼻尖都是凉的。 “那为什么会哭?”陆文聿抬手覆上他的眼皮,冰凉的皮肤承受着滚烫汹涌的泪水,烧得陆文聿手心痛极了。 迟野痛苦地摇头,说不出一个字。 他越能感受陆文聿带给他的温情,越是恐惧失去,越是被自己的隐瞒和欺骗所折磨。 “没事的,没事的。”陆文聿抱着他,“最近压力太大了,是不是?复发就复发,我们重新治一遍,不是什么大事。” 迟野不敢说——不是复发是恶化。 陆文聿将人从毛毯里抱出来,送到床上,转身打湿毛巾替迟野擦了擦脸,俯身哄道:“明天带你去医院,我全程陪着,别怕。” 迟野倦怠地说:“你的工作。” “没你重要。”陆文聿捋了捋他哭湿的碎发,柔声说,“闭眼睡觉吧,很晚了。” 迟野已经竭尽全力掩藏了,终究是逃不过去。 下了一晚上雪,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的雪,太阳出了云层,阳光折射得到处都是,刺眼得很。 翌日一早,陆文聿收拾好东西牵着迟野出门,临出门前找出两副墨镜。 政府工作人员在清雪,陆文聿开车向来很稳,昨夜刚下过雪,还没来得及换雪地胎,现在的轮胎容易打滑,所以他开得很慢。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延长到半个多小时。 迟野坐在副驾,墨镜别在衣领上了,没戴,他握着清早陆文聿给他煮的鸡蛋,在肿起来的眼皮上滚来滚去。 陆文聿被他这乖模样逗笑了:“昨天哭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要见人呢,现在着急了。” 迟野长长“哎”了一声,小声嘟囔:“谁着急了……” 他依旧抗拒去医院,但架到这份上了,迟野别无选择。 “你……”迟野想转移自己注意力,再纠结下去又该掉眼泪了,那太难看了,“评教授的材料交了吗?” 第99章 陆文聿笑他:“憋了半天,就想到这一个话题啊。” 迟野拿下鸡蛋,开始剥,含糊应道:“昂。” “交了交了,”陆文聿轻松开玩笑道,“向来是我push别人,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被人push。” 迟野笑了笑。 话音刚落,连着车内蓝牙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迟野被吓到了,手一滑,剥了一半的鸡蛋掉在脚边,看样是吃不了了,迟野皱皱眉。 迟野弯腰去捡,陆文聿收回视线按下接听。 “老陆,你看手机了吗?!” 林澍之的吼声在车内炸响。 没等陆文聿回过神,林澍之继续喊他,听得人心慌慌。 “没看赶紧看,我发你了!事情已经发酵起来了,林家和陆家才开始压舆论,你做好心理准备!你看完给我回电话!” 陆文聿是个成年人,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必须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可能应对后面的调查。 林澍之说得没头没脑,迟野听得一头雾水,瞪着大眼睛看陆文聿,他从来没看到过那些照片,因此完全不知情。 “他说的什么意思?”迟野倏地变得格外焦躁,音量拔高好几倍,“发生过什么事?你瞒我什么了?!” 迟野喊得陆文聿额角青筋一突。 陆文聿深呼吸,稳握方向盘,不见慌措,镇定安抚迟野:“还有五分钟就到医院了,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迟野全然听不进去,手抖着掏出手机,压根不用他搜,几个明晃晃、带有指向性的词条冲在各路新闻之上,像淬了毒的刀尖,直直扎进迟野双眼—— #京大教授师德败坏 #高校教师胁迫学生 #同性不正当关系 那一瞬间,迟野浑身血液猛冲头顶,四肢百骸在眨眼间冻僵,又在下一秒被强烈的恐慌烧穿,脸色唰的惨白如纸。 陆文聿眉心遽然皱紧。 “呲——!” 陆文聿一脚踩住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迟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顺着营销号的内容,点开了最初的视频,声音和面孔同时出现,迟野呼吸断了节拍,他张着嘴,可吸不进一丝空气,像是被人狠狠按在水中,窒息让他瞬间崩溃。 “大家好,我是京大法学院xx级本科生迟野的父亲……陆文聿作为京大教师,利用老师身份和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 “陆文聿以权压人,我儿子不敢反抗,长期被精神控制,导致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 “……这样的人,怎么配当老师!” 陆文聿伸手关掉了手机,那张素来温和沉静的脸上,再无半分情绪,仅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视频中,一张张偷拍的照片,一组组配文展示,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每一句都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打拼十多年的声誉。 迟永国表情夸张,语气怨毒,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可怜又无助的父亲,一筐筐莫须有的罪名像烂菜叶子臭鸡蛋般砸在陆文聿头上。 评论区的骂声、质疑声、讨伐声,铺天盖地,淹没了一切理智。 那个温柔稳重、光芒万丈的陆文聿,如今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 学校办公室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陆文聿垂眸扫了一眼,半分钟后,按下接听键,严肃急促的语气立刻传出:“陆文聿老师,校委会、教务处已经联合开展调查,请你现在立刻返回学校,接受调查。” 陆文聿特意断掉蓝牙,用手机接听,可迟野还是能听到。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迟野猛地弯下腰,捂住胸口开始剧烈咳嗽,咳到眼泪狂飙,生理性反胃让他蜷缩着往下滑。 听到那些诋毁,陆文聿没慌也没怕,眼下瞧见迟野这副惨烈的模样,他慌得不行。 迟野抖得不成样子,嘴唇惨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肉模糊也不肯松口。 “迟野!迟野看看我!”陆文聿连忙解了安全带,用力去掰迟野的脸,“别憋着气,呼吸!张嘴张嘴!” “迟野张嘴!”陆文聿焦急地喊。 迟野没有反应,失神的双目淹没在泪水里。 没摊上我就好了…… 我要是没存在过,就好了。 第76章 高压 “穿着长袖长裤,也不嫌热。”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迟野半点力气没保留,右脸眨眼间高高红肿起来。 陆文聿刚急匆匆绕到副驾驶室,拉开车门, 迎面就是迟野自己扇自己一巴掌的场景。他整个人他结结实实僵在雪地里, 一时竟忘了反应。 “啪!” 迟野动作快得残影都留不下, 陆文聿视线还没跟上,第二个巴掌就已经重重落在同一半边脸上。 “迟野!” 陆文聿一声嘶吼, 嗓子几乎扯裂。 他除了慌, 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害怕,在那一刹那, 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抓不住迟野了。 迟野过激的自伤行为、以及难看到如同病入膏肓的脸色, 都让陆文聿害怕得不行。 陆文聿伸手去按他右手的动作快到极致, 但迟野在同一秒抬起了左手,抽在了自己另外一半白白净净的脸上。 “迟野住手!” 怒火疯长席卷全身, 陆文聿再也压不住火,不由分说地、使尽全身力气把迟野从副驾薅出来,可就在下车的半秒间隙, 迟野从陆文聿手中猛然抽回胳膊, 又在自己脸上甩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四记耳光,在陆文聿眼皮子底下, 记记用尽全力,不遗余力, 把陆文聿最后那点心气儿全扇光了。 三分钟前还白净的脸蛋,眼下布满紫红指印,下毛细血管崩裂, 触目惊心。 如果是别人这么伤迟野, 陆文聿能拼命, 能疯,不顾一切报复回去 可偏偏是迟野自己伤害自己。 陆文聿死死攥着迟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迟野不再动手,颓然地垂着脑袋,塌下双肩,整个人蔫作一团,看上去反倒比刚才平稳了几分,起码像个正常人了。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这几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裹着绝望到骨子里的无力感,“迟野你把我逼死得了!哪有你这样的!” 迟野默了一瞬,意外地抬起头,毫无生气道:“现在正常了。你去处理你的事情,我自己回家。” “给我闭嘴!”陆文聿在心里快把自己埋怨死了,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四个嘴巴子,他太阳穴突突冒着疼,却万万不敢松手去按,生怕一个没注意迟野再给自己第五下,“我送你——” “不。”迟野用最少的字,说出最狠的话,“你走,不要管我,否则我还会扇。” “你脸都成什么样了!有……” “你走。不要管我。”迟野说哭就哭,控制不住。泪水划过那触目惊心的脸,眨眼间就能在下巴处聚成一股,重重砸落到雪地里。迟野抽得很厉害,几乎要背过气去,“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陆文聿沉着脸,沉默了半晌,终究是不敢再刺激他。 迟野用自残逼走他,这是陆文聿最绝望的事。他一面知道迟野是为自己好,不想让自己分心,一面又格外痛恨迟野这样极端的行为。 应对过无数棘手场面的陆文聿,向来游刃有余,可面对这样的迟野,陆文聿是如此的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所处位置离律所很近,陆文聿打电话把助理燕扬叫来送迟野回家。 因为迟野抵抗力弱,总爱生病咳嗽,所以陆文聿兜里时常备着口罩,在燕扬赶来前,陆文聿为迟野戴上口罩,怕冬天的冷风把他受重伤的脸吹严重。 燕扬匆忙赶到,迟野一言不发,转身就跟她走了,没给陆文聿叮嘱的机会。 燕扬怔愣片刻,陆文聿让她不要在意自己,赶紧看住迟野。 倘若有把锋利的小刀,迟野都不会让刚才那场自残如此大张旗鼓,把陆文聿吓成那样,不是迟野本意。 痛疼,是他迅速感知自我、回到现实的一种最高效方式。 迟野眼球早已红透,巴掌扇下去时,皮肉拉扯到眼周,他甚至荒谬地庆幸,耳朵嗡嗡鸣了那么久,竟然没一起出血。 他回到家,家庭医生早就等候多时,迟野像个死人般,寡言、冷漠,任他摆布。 迟野不看不听不说,老实地让他们上药,上完药后,他失魂落魄地走进卧室,寻了一处墙角坐在地板上,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进胸前,迟野完完全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是他在陆文聿面前,第一次暴露这么黑暗的自己。 光是想想,迟野就宁愿一头撞死,也没脸再见陆文聿。 医生和燕扬一路跟着他,在卧室门口看见迟野这副模样,错愕又震惊,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如何应对是好。 正值周末,本应冷冷清清的法学院行政楼,此时此刻,走廊却站满了神色凝重的领导、行政老师、纪检人员,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 第100章 风衣卷着户外的寒气,衬衫领口被风吹开,电梯门徐徐展开,陆文聿稍一抬头,便于诸位同僚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惋惜、怀疑、审视,种种情绪在眨眼间铸成无数根尖针,刺得陆文聿脸发烫。 陆文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过很快展开,不管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面对眼前这帮老狐狸精们,陆文聿必须隐藏起情绪,尽可能从容不迫。 随后,他换下心如刀割的表情,无奈苦笑一声,缓缓开口:“各位,电梯门就要关了。” 众人顿了顿,让出一条路,这时,和他相熟的岚姐站了出来,神情惋惜,给他带了路:“陆老师,这边请吧,领导都在里面。” 陆文聿略微颔首,走进封闭的会谈室。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满了人,书记、校长、院长、以及调查组专员,学校曾经有过这种舆情爆炸、需要调查的情况,但那时,他们面前摊满了材料,厚厚几摞,彼此能聊个三天三夜。 但眼下,他们只有视频截帧,甚至连份pdf文档都没有。 陆文聿拉开椅子坐下,脊背直挺,双手自然交叉摆放在桌上。 “陆文聿,针对近期网络流传的视频,以及学生父亲实名举报内容,现在对你进行正式问询,你要如实陈述,不得隐瞒、伪造、回避。” 陆文聿声音平稳冷静:“我配合所有调查,如实回答。” “好……”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 对面一顿:“说。” “配合完学校的调查,我个人会报警处理。” 学校有学校需要走的流程,有了陆文聿这句话,他们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陆文聿真的是视频里所说的那样,京大面临的社会舆论压力就太大了。 第一轮问询,学校各位领导问出的问题,直戳最敏感的师德红线—— “你近期提交教授职称评审材料,是否存在学术不端问题?” “视频中你强行拉扯、肢体接触,是否存在胁迫、控制行为?” “学生父亲举报你以金钱、照顾为诱,长期威逼学生致使他精神状况恶化,此情况是否属实?” “你和他,是否存在超越师生的不正当关系?” 每一个问题,陆文聿回答得坦坦荡荡,唯独到了最后一个,他瞬间将所有感情掐死,压成一套冰冷合理、无懈可击的说辞:“不存在。”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资助人和被资助人。学生家庭情况特殊,父亲品行不端,母亲长年缺位,我出于关怀和道德,承担他的学习、生活、以及医疗费用。” 陆文聿语气沉稳,逻辑严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一直在狂跳,胃疼的老毛病无端发作,压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从不怕自己被调查,哪怕骂声漫天,他都坦荡自如,他怕的是波及迟野,怕他被拉进来问话、被曝光、被网暴,让他把那些结痂的伤疤再次残忍划开,血淋淋的展露在大众眼前。 调查手机是应该的,问询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三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陆文聿被学校放走,却没有时间回家,他还要面对网上的评价,面对警方的询问。 三重压力同时砸在他身上,连喘息都变得奢侈无比。 陆文聿是在第二天傍晚回的家,相比于前二十多个小时经受的高压和嘈杂,家里简直是风平浪静。 陆文聿先是靠在防盗门上缓了好几分钟,然后才摘下帽子和口罩,他动作很轻,在卧室的床上找到了一团迟野。 迟野双目紧闭,眉心皱巴巴的,看样子是睡得不那么愉快。 脸上的掌痕也淡了下去,但依然微微肿着。 陆文聿喉结滚了两遭,心头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陆文聿站在余晖中,长久地凝望着迟野,眼神里流露出的疲惫和贪恋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他抬起手,攥了攥,搓了搓,直到指尖不再冰凉,他才轻轻地、慢慢地抚平迟野眉间的褶皱,在他发梢捻了一捻,带着还未暖和过来的寒气再次离家。 他不嫌折腾,来回驱车两个小时,只想看一眼迟野,确认他安然无恙,换自己安心。 迟野失眠了两天,一秒都没睡着过。 他深深地弯起腰身,将陆文聿触碰到的位置抵在膝盖,绒被之下,脊背瘦到嶙峋。 医生每天都会来,也会有人给他做饭,监督他吃光,守着他不离开,但迟野以“有陌生人在没安全感睡不着”为借口,赶走了人。 等就剩他一人时,迟野会不受控地呕吐,直到把胃酸吐出来,他才算活过来。 陆文聿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迟野被学校和警察叫去接受询问,所有人见到迟野的第一眼,都是一愣,大家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的压抑和呆滞,问话的时候尽可能收敛,不去刺激他。 迟野拿出自己五年来的全部病例,以及遇到陆文聿后病情好转的诊断报告,从前闭口不谈的遭遇,现在毫无保留。 每位听到的老师、警官,无一不是皱眉叹息。 迟野在外人面前,从始至终保持着平稳,除了寡言和走神,很难想象他在曾在陆文聿面前那样的偏执疯狂。 整整半个月来,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京大终于通报了调查结果: 【针对我校教师陆文聿相关舆情反映,学校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工作专班,全面开展师生访谈证据核实、专家审查、论文复核、经费核查等工作。 经查,学生迟野经国家统一高考、按正常招生程序以685分考入我校法学院,事发前因个人身体原因已主动申请退学并获批,此前陆文聿未向学生迟野授课,其科研团队中亦无该生,二人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同时,就公众质疑教师陆文聿学术问题,经全面复核陆文聿25篇学术成果,包含5篇国际期刊论文、8篇国内期刊论文、6篇会议论文、4篇教改论文、2篇专著参编,均未发现学术不端行为;未存在违规套取、使用科研经费情况。陆文聿教师长期坚守教学科研岗位,履职尽责。 鉴于陆文聿未妥善处理与被资助学生间的矛盾纠纷,应对处置不当,引发不实信息传播,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经学校研究决定:取消其下一学年教授职称评审资格;给予停职六个月处理;责令其接受师德师风专题教育,深刻反思整改。 学校将持续强化师德师风建设与学术规范管理,坚持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切实维护良好育人环境。】 与此同时,警方也给出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刘某和迟某某敲诈勒索在先,后在网络平台散布虚假信息,被大量转贴跟帖,引发社会公众广泛讨论,公安机关现已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两道正式的通报结果其后,是邓秩等室友替同学抱不平的激动言论,是王畅、郑川喻等老师的跟帖发声。 加上陆砚忠在背后恰到好处的操作,舆论渐渐平息,质疑声讨变为心疼怜惜,不过依旧有少数人在挑刺,不过和最初的骂声体量相比,已经无关痛痒。 陆文聿的社会声誉终于挽救些许,这段时日,他被上万人辱骂诅咒,那些恶毒的词汇字眼,是陆文聿没勇气看第二遍的,神经绷到快要断裂,可脑子要始终保持高速运转,所有的冷静都是强撑出来的。 他主持大局,竭尽全力配合、推进事情处理,整个人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这才让这场荒唐在半个月内结束。 不过,这只是外界所知。 不为人知的是,刘圭虽然被刑事拘留,面临刑期,但迟永国至今下落不明,他是躲事的老油条了,又因为犯的事,相对于杀人贩毒这类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危险性不是很高,在警力不足的情况下,暂时没能找到他。 而且,像迟永国这种情形,关不了几年。迟野更清楚,倘若迟永国出狱,他报复的几率,百分之百。 这是让迟野最痛恨,也是最崩溃的事情。 陆文聿深谙法律,对此结果已心满意足。 六个月的停职,反倒能让他歇一歇,全身心去照顾迟野,也算是因祸得福。 让陆文聿苦恼的是,迟野最近很沉默,并且拒绝和他有肢体接触,有时候陆文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回来看他,刚碰到他的胳膊,迟野就会猛地缩手,满眼的惊恐和无助。 陆文聿曾把佩瑾请到家中,但自己没有时间陪完迟野全程,因为迟野总是格外抗拒,佩瑾统共来了三次,都被迟野拒之门外。 现在,除了陆文聿,迟野不见任何人,极度的封闭,让陆文聿头疼得厉害。 陆文聿到家前还在发愁,到底该怎么把孩子养回来。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他刚进家门,迟野迎面跑来,跳到陆文聿身上,紧紧熊抱住他。 陆文聿被他这一举动搞得又震惊又意外,双手下意识稳稳托住迟野的屁股,俩人一站一抱,陆文聿愣了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开口询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今儿个怎么了?这么热情?” 第101章 迟野使出很大的力气环住陆文聿的脖子,陆文聿被他锁喉快要呼吸不畅也不推开,任由他继续使劲。迟野用脸蛋去贴陆文聿的侧脸,双腿死死夹住陆文聿的腰。 他盯着陆文聿长出的几根白发,这是短时间内超负荷操劳导致的,原来根本没有。 他说:“明天是不是能陪我了?” “嗯,明天我哪儿也不去了,只陪你。” 迟野后仰了下脑袋,近距离看清陆文聿乌青的眼底,说:“明天我们都待在家里,可以吗?” “可以。”陆文聿轻轻一笑。 “今晚,我说了算,你听我的,这样好吗?” 今天迟野状态出奇得好,语气、表情、动作,都是这半个月里最亲昵的,甚至连话都是说的最多的一次。 陆文聿看见迟野甜甜的笑,顿时恍惚:“好……都答应你。” 迟野作势要下来,下一秒却被陆文聿攥住小臂,迟野瞳孔震缩。 “再笑一下,”陆文聿弯腰吻上迟野的唇,“多笑笑,像以前那样。” 迟野回应着他,二人在门口耳鬓厮磨好半天,最后陆文聿因为穿得太厚、屋内暖气太足,热得他浑身燥的慌,不得已中断,去衣帽间换衣服。 陆文聿解开衬衫纽扣,视线一瞥,笑道:“穿着长袖长裤,也不嫌热。” 迟野身形一僵,不自然地后退一小步,乖顺地摇摇脑袋,小声咕哝道:“我怕冷。” “什么?”声音太小,陆文聿没听清,他一边提裤子一边问。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四章,结束全部虐点,大家囤一囤文,囤一囤(擦汗) 下一章是成年人的内容,咳咳,那啥……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写完,所以给不出具体的发布时间,还是老样子就是了~ 第77章 黏稠 【………………………………】 吃晚饭时, 陆文聿多次给迟野夹菜,对迟野的体贴程度,就差把饭菜直接喂他嘴里。 迟野抵抗力下降连带着肠胃变脆弱了, 陆文聿胃病也隐隐发作, 因此二人的晚餐很清淡, 但架不住陆文聿想给迟野补营养的心思,所以食材格外丰富。 陆文聿把东星斑身上最好的一块鱼肚子夹到迟野碗里:“深海鱼有助于缓解情绪, 多吃点。” 迟野反应了一小会儿, 点了点头,乖顺地送进嘴里, 还未嚼完, 陆文聿又把小炒松茸夹给他。 迟野沉默地盯着满登登的碗, 须臾抬起脑袋,懵懵道:“吃不了的。” “慢慢吃, ”陆文聿丝毫不觉有什么,坦然道,“吃饱了歇一会儿再吃, 你太瘦了。” 迟野张了张嘴, 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话:“……” 只是几分钟后,迟野低声嘟囔了一句:“……一会儿该吐了。” 陆文聿以为的吐, 是正常吃撑的吐,陆文聿对迟野原本的饭量过于了解, 压根不担心,把迟野这句话归类到不想吃饭的借口。 两个小时后,“啪”一声, 卧室的灯被拍灭, 正在看书的陆文聿动作一顿, 不解抬眼,紧接着,只见迟野跪坐在床中央,浅色衬衫剩下最后两颗扣子挂在腰间,衣摆松松垮垮地搭落在胯骨上方,紧实窄细、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肢被一条银色的细链勒出浅浅的痕迹。 陆文聿登时看愣了。 迟野塌腰探身,越过陆文聿的鼻息,仅打开一盏床头灯。 卧室里的光线被刻意压低,床褥间投下一片暧昧的暖黄色光晕,像是被稀释过的蜜浆,黏稠地糊在墙面。 陆文聿的眼神变得不清不楚,视线落在腰链上,链子在昏暗的环境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在卧室缱绻光景的映衬下,无时无刻不在挑拨陆文聿的神经。 陆文聿喉结滚了滚,放轻声音,哑笑道:“小狗啊,玩什么呢?” 声带因情欲而充血,陆文聿压低音量,气息不稳还带点沙哑,这样的声音是迟野最喜欢听的,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陆文聿。”迟野唤他大名,银链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而轻微晃动,他跪直身子,屁股离开了小腿。 陆文聿这才瞧见迟野更具性/暗示的装饰品—— 【……】 陆文聿手指不自觉收紧,努力压抑着:“你这算什么?补偿我么?” 迟野摇摇头,他全身上下没一处纯洁的服饰,唯独一双望向陆文聿的眼眸,是那样的干净,没有任何被黄/暴污染的纯洁,水灵灵的,很动人。 他歪了下头,认真地说:“是你补偿我。” 陆文聿问:“怎么说?” 迟野答:“你很久没抱着我睡觉了。” 他微微低着头,乌黑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漂亮,他眼角微微泛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文聿彻底怔愣,喊了他一声“宝宝”,内疚道:“我的错,对不起。” 迟野乖得像个娃娃,轻声说:“你没有错……” 陆文聿托住迟野后脑勺,低下头,嘴唇直接压了上去。 带着强烈占有欲的侵略,陆文聿舌尖轻而易举撬开他的唇舌,长驱直入,卷住他的舌头,用力吮吸,彼此交换着唾液,“啧啧”水声暧昧而色情。 【……………………】 一潮又一潮,不知过了多久,汗水打湿发梢,迟野躺到床上,陆文聿跪在床边,帮他简单清理。 迟野垂着眼皮,眼睫遮住眼底情绪,他忽然小声地说:“渴……” “嗯?”陆文聿立刻停下动作回应他,“怎么了?” 迟野舔舔嘴唇:“……渴了。” 闻言,陆文聿笑了笑:“等着,给你倒。” 陆文聿收拾好纸巾,起身去洗了个手,然后去餐厅倒了杯温水,迟野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有点小脾气道:“没味儿。” 陆文聿一愣,抬手揉了揉迟野的头,哭笑不得,却耐着性子哄他:“水能有什么味儿呀,想喝甜的还是咸的?” “我要蜂蜜味儿的。” 陆文聿看了看迟野,没忍住,亲了他一口,然后任劳任怨又跑了趟厨房,把家里的蜂蜜罐子端了过来。 等陆文聿回来,迟野已经坐了起来,双手捧着水杯,静静等候。 陆文聿知道迟野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只他加了半勺,迟野尝了尝,说不够甜,陆文聿又给他加了半勺。 迟野抿了下,陆文聿感觉水刚碰到他嘴唇,迟野就嫌弃地拿开,皱眉道:“甜死了,齁嗓子。” 陆文聿用鼻音发出一道疑问,接过来尝了口,说:“还行啊,那我再给你倒一杯。” “不喝了,”迟野摇摇头,他腰酸,能躺着就不想坐着,盖上被子随口道,“别折腾了,你都喝了吧。” 陆文聿失笑,仰头喝光杯子里的水,转身出去,重新给迟野倒了杯水,这回加了少一些的蜂蜜。 迟野就着陆文聿的手,把水喝光。 短暂休息过后,迟野还想要更多,陆文聿怕他吃不消,只又给了一次。 【……】 陆文聿的手从衬衫探到他的后背,轻柔地安抚,过度的纵欲,让陆文聿眼皮愈发沉重。 他强撑着精神,把迟野身上的腰链腿环全摘了下来,抱着他走进浴室,把人从头到尾、从外到内洗了一遍。 意识恍顿间,陆文聿模模糊糊听到迟野问他:“困了吗?” “嗯……最近忙过头了。”陆文聿贴了贴他的侧脸,有点凉,陆文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迟野下半张脸,“冷了吧。” “还好。”迟野说,“困了就睡吧,别硬撑。” 陆文聿闭上了眼睛,把穿上睡衣的迟野搂进怀里,进入深度睡眠前,他满脑子还都是迟野的事情:“明天我再给你上回药,下巴和膝盖也得抹遍药,红了都……” 话还没说完,陆文聿就昏了过去。 迟野沉默地等了五分钟,推了推陆文聿,对方丝毫没有反应。 迟野从陆文聿怀抱中脱身,钻出被窝,光着脚站在毛绒绒的地毯上,他大腿根在微微颤抖【……】 他有些站不住,单手撑在床边缓了缓,垂眸看去,反复确认陆文聿睡得不省人事。 方才的动情和淫/靡消退的无影无踪,迟野面无表情,淡淡地瞥了眼床头的水杯,一言不发地退出卧室,合上房门。 迟野换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保暖冲锋衣,腿上穿的比较薄,怕穿多了臃肿,行动不便。 出门前,迟野把平时出门会带的东西全部留在家里,空空荡荡地来,不带一物地走。 迟野将黑色冷帽和冲锋衣外套帽子叠戴,帽檐低低地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锋利的下颌线和线条冷硬的侧脸,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周身漫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没人能想象这样一个姿态散漫又嚣张的人,半个小时前在做什么事。 深冬腊月,日出延后好几个时辰,寒风凛冽,街道上空无一人,迟野没情绪地垂下眼,闷头走入黎明前最黑暗的夜。 第102章 【作者有话说】 以上为半纯洁版。 第78章 告别 “你的麻烦,我既招惹得起,也解决得起。” 出租车一路向西, 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到曾经的农村、如今的西昌区,窗外景象渐渐变得灰扑扑的,尤其是一下城区高速, 快速路两边的树丛都显得格外枯败杂乱。 车停在西昌区唯一一个商业街外面, 迟野付钱下车。 司机拿着手里的百元钞票, 愣了愣,赶紧扬声冲窗外说了句“没现金找”, 这年轻人就跟没听见似的, 司机觉得这人古怪得很,身上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沉闷,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司机一脚油门就开走了。 天刚蒙蒙亮, 一弯细月芽还挂在云雾中,连路灯都没来得及熄灭。 冬天的早晨太冷了, 风里裹挟着刺骨的寒冷,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有迟野一个人单薄的身影。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整天被陆文聿养在富足地带, 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蓦然间回到这里, 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迟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反正当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走时, 他内里的毛衣已经被冷风打透,感冒发烧是必然的了。 “狗崽子!你他妈还敢回来呢。”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迟野双手被死死绞在身后,腰部以下还酸软着, 站得并不舒服。他上半身被迫紧贴肮脏的砖墙, 冻僵的侧脸本就很容易划伤, 这下直接刮蹭在坚硬的砖瓦上,从外耳廓一直划到嘴唇下方,一道长长的、血淋淋的口子,刺眼的红汩汩冒出。 迟野没有慌张,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撩起眼皮,瞥了眼开在窄巷口的小超市,很快又收回视线。 他垂了垂眼,冷淡反问:“为什么不敢。你的麻烦,我既招惹得起,也解决得起。” 从前,迟永国一犯事就会躲起来,留迟野一人在外面对找上门的仇家。 迟永国还沾沾自喜,觉得迟野压根不知道自己藏哪儿了。 其实迟野是懒得找,面对那些仇家,比面对迟永国,要随心得多,因为即使闹到警局,也不会有人用“老子教训儿子是天经地义外人管不着”这套恶俗的观念去变相指责迟野。 迟永国显然是喝大了,“嗬嗬”地诡笑起来,加重手上的力气,把迟野制得动弹不得。 迟永国嘴里喷出酒味儿,大着舌头说:“迟野啊迟野,你他妈是真牛!傍上大款了是吧,觉得自己牛气极了是吧,在床上让男人操一操,说两句骚话,就能直接让人把你亲爹送进局子。你真他妈牛啊!” 这样的脏话,迟野从小挨骂到大,此刻就他们俩,完全激不起迟野的任何情绪。 他依旧沉默着,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寒风把他吹麻木了,压根感受不到疼。 迟永国见迟野这么老实,一边狐疑一边嚣张起来,狠戾地薅起迟野的头发,头发撕扯着头皮,迫使迟野后仰起来,冲锋衣拉链被拽开,冷冰冰的风像一根根尖刺,直直扎进脆弱的脖颈。 迟野紧抿着唇,皱着眉毛闭上了眼睛,连个闷哼都没有。 突然!迟永国松开钳着迟野的手,一把扒开迟野的毛衣领子,衣服下面细细密密的吻痕,登时映入迟永国眼中,一瞬间,他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操”字没来得及出口,迟野手肘猛地向后怼去,杵在迟永国腹部,又狠又准,让迟永国的肠子瞬间拧绞在一起,反胃感席卷而来。 迟永国捂着肚子,后退数步,弯腰剧烈干呕咳嗽。 迟野没有再动手,只是抚平毛衣,将外套重新拉到下巴,对脸上的伤口视若无睹,连擦都没擦一下。 他双手插在衣兜里,面无表情地说道:“迟永国,你应该去死知道么。” 迟永国贪生怕死,向来忌讳这些字眼,加之被酒精控制大脑,在迟野说完这句话后,顿时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去你奶奶的!咒你老子——” “有时候我会想,像你这样的畜生,死后会下地狱的吧。”迟野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眼神又沉又冷,明明没有落泪,可就是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无来由的哀痛,“我应该也会下地狱。” 迟永国瞬间收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活像生吞了鹅蛋,噎得他惊愕不堪。 迟永国警铃大作,谨慎地死盯着他。 “因为我想杀你。” 迟永国瞳孔震缩,迟野的语气、表情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来索迟永国的命,替自己、替陆文聿讨个公道。 迟野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被激怒的迟永国狠戾地挥出拳头,“嘭”的一声闷响,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脑袋嗡嗡作响。 只要迟永国在自己身上留下足够重的伤,就能给迟永国定更重的罪,让他在监狱里待得更久,久到他老得再也折腾不动,久到他再也不会对陆文聿、对自己构成威胁。 从前迟野不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当。自己得多疼、受多重的伤才能报复到迟永国呢?不如俩人互殴,自己把这畜生狠打一顿来得划算和解气。 现在不了。 他想要长久的安稳,他想和陆文聿好好过完后半辈子,再来任何一个变故都会让迟野彻底撑不下去。 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迟野身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夹杂着迟永国的怒骂声。 城中村的楼体间挨得很近,头顶只漏出一条细长的天,阳光射不进来,风也吹不透腐臭,电线如蛛网般,从这栋楼扯到那栋楼,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大片的墙皮剥落,扑簌簌地落在迟野弓缩的肩背,迟野的小臂被打得发麻,骨头生疼,可他不躲,也不反抗,被动的承受着每一次的重击。 剧痛顺着骨头缝钻进五脏六腑,每一次喘息,都感觉内脏在翻腾,可诡异的是,迟野在这份撕心裂肺的疼痛里,竟感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感。 重度双相躁狂发作导致的病态亢奋,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疼得越狠,那股混沌的快感就越强烈。 够了吗?不够吧。 就这点伤,够判他几年呢? 迟野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细微声响,滚烫的鲜血从嘴角、额头滑落,砸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晕开的血花很快连成一片,成了一滩腥味浓重的血泊,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迟野紧咬着牙,一声不吭,满头疼出的冷汗混着血水淌了满脸,一份病态的恋痛快感,一份失去理智的疯执,竟然让他眼底泛起异样的光。 迟永国的怒吼裹挟着臭恶,迟野全然屏蔽掉了。他消极且简单地防御着,和平时大相径庭,这让迟永国愈发恐惧心慌,可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收拾不服这狗崽子。 “咔哒。” 明明是很细微的声响,迟野却在瞬间捕捉。 迟野猛地抬头,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 迟永国居然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刀刃弹出,在微弱的晨曦中闪着冰冷的寒光。 迟野艰难地喘息蓄力,迫切地想站起来,手腕往地上一撑,却因腕骨碎裂而痛到遽然缩手:“啊——” 迟野脱力跌倒。 鲜血、伤痕、柔弱,迟永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迟野了,很新鲜,很刺激。然后他想看到更多——求饶、哭泣和臣服。 一下子把迟永国骨子里的暴虐彻底激发,人性中凌弱的劣根性,在迟永国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操!你他娘的不是不服么!老子捅死你!” 他猛冲过来,手里的刀狠狠朝迟野胸口刺去! 迟野此刻已经被打得浑身是伤,力气几乎耗尽,他踉跄着后退,却还是没能躲开,锋利的刀刃划破层层衣物,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眨眼间就洇透出来。 剧痛和失血过多让迟野眼前一黑,身形剧烈晃动,他只能用手肘抵住墙,颤颤巍巍地保持站立的姿态。 迟永国红了眼,就在弹簧刀再次下落的瞬间,迟野骤然抬起腿!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道,膝盖撞向迟永国的胃部,动作利落又迅猛。 迟永国猝不及防,压根没料到迟野还有力气反抗,手里的刀被随之而来的横踢踹飞,“当啷”一声脆响摔远了。 这一突发的变故让迟永国蓦地想明白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仰起头,和迟野沉静无声的视线在死寂的半空对上,刹那,迟永国冷汗尽下。 这小子拿我当猪耍! “他娘的!”迟永国嘶吼着,眼神里满是疯狂,“你他妈敢阴老子!!!” 迟野没有说话。 可以重伤,但不能死。 他还要回家,家里有人在等。 如果我死了,他会伤心。 我不想让他伤心,更不想让他哭。 我还没见过他哭……他会哭吗?会吧。 迟野思绪已经开始胡乱飘忽起来,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 第103章 我太疯了,还是不要因为一个精神病哭了……不值当。 所以。 我……我真的还有家吗? “你这个疯子!”迟永国生扑过来,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去死!去死!去死!” 迟野迷茫地恍惚,回神时就已经被重新压回地上,刀尖向下,逼近侧颈动脉,迟野伸手抓住了迟永国握刀的手背,但肿了好几倍的手腕使不出多大的力气。 万般无奈,情急之下迟野将刀转了个方向,利刃刺穿他的手掌,鲜血染红了刀柄,趁着迟永国醉酒发力不稳的瞬间,“刺啦——!”,连筋带肉地拔出那把刀,手顿时变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迟野不在乎。 没有丝毫犹豫,他握着刀,狠狠地刺进了迟永国的大腿! “啊——!”迟永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一颤,踉跄着倒在地上,大腿上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水泥地,也溅到了迟野的身上。 迟野抬起头,鲜血从眉骨长驱直下到嘴角,惨烈又破碎。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息: “都他妈别活了。” 碎发被汗和血打湿,耷拉在眼前,阴鸷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抬起脚,踩在迟永国流血的大腿上,用力碾压。 “啊——!疼!迟野!畜生!松开!”迟永国不堪忍受,嚎叫不断,声音凄惨又难听,格外刺耳。 迟野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满是嫌恶,仿佛踩上他的血,自己这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迟野一下又一下地踩下去、踹出去,每一次都用了全力,而这也在极大地消耗迟野的生命。 他历尽千帆,翻越重山,好不容易站在了陆文聿身边,可身后总有人在拖着他,无论他多么努力,始终走不快,逃不掉。 一朝撕碎遮羞布,万般磨难付之东流。 迟野好恨,好恨迟永国。 恨他为什么是自己的亲爹,恨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毁了自己的人生,还要毁了他唯一的光。他无数次问自己,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他宁愿未曾出生。 他一直强忍着不出声,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极致的痛苦、压抑和恨意,最终还是冲破了喉咙,溢出悲凉的哭音。孩童时期的委屈,近期巨大的心理负担,让哭声变得嘶哑、残破,格外令人心疼。 昨夜从陆文聿那里讨来的温情和勇气,眼下尽数丧失,他没了求生欲望,他想和这个世界告别。 四肢百骸的颤栗肉眼可见,脸色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迟野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鲜血还在不停地从伤口流出,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迟野直直摔在地上,迟永国抓住时机,他拼命挣扎着瘫爬起来,右腿筋肉挑断,他腿废得干净。迟永国一下子扑到迟野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了迟野的脖子! “小畜生……老子……老子要杀了你……”迟永国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使出吃奶的力气扼住迟野的喉咙,不让他呼吸。 迟野瞬间陷入窒息,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脸色涨得通红,然后一点点变得青紫。 他不做任何反抗。 意识在一点点涣散,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看着飘雪的天空,鹅毛大雪落入他的眼睛里,凉得一颤。 他轻轻张了张嘴,喉咙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嘴里却不受控地呢喃一个名字,声音微弱得能被落雪声盖住: “陆……陆文聿……陆文聿……” 一遍又一遍,不是求救,是告别。 死神的镰刀悄然割下,或许灵魂在抽出肉身的一刹那,这个世界终于发现对不起他了,于是,在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还了他一愿。 迟野听见陆文聿在喊他,很急切,很害怕,甚至带上了强烈的哭音。 他被紧搂进暖乎乎的胸膛,闻到了清冽的薄荷香,他想睁眼,却做不到,可是下一秒,他感受到一滴滚烫砸落在他眼皮,那点温度刚猝然蔓延开,便被无边寒意一口吞灭。 迟野放在身侧的手臂瘫软下去,没了鼻息。 【作者有话说】 跟我复述:迟野没死,是he。 再来一句:迟永国死了,迟野不会进监狱。 好了,玩去吧! 第79章 坠落 迟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迟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许多人, 可看不清人脸,他们以迟野为中心,来去匆匆, 三三两两交谈着, 却唯独没有人和迟野搭话。 理应这样的。迟野想。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获得那么多人的关注, 所愿所求的不多,就一个人。能慢慢靠近、默默喜欢, 迟野就心满意足了。 迟野这一生, 始终在流浪,他没有可以长久歇脚的住处, 贫瘠的世界很少有光照进, 陆文聿算唯一一束, 一束能把他照得暖融融的光。 为了不让这束光熄灭,迟野愿意把命搭里。 太珍惜就会变得极端, 迟野觉得自己落得这个下场,怨不得旁人,甚至还要说声抱歉。 迟野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踽踽独行, 不知尽头, 不见出口,他越走越累, 越走越冷,他单单恍惚了须臾, 整个身体突然迅速下坠。 时间在疾速的坠落中凝固,生命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终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紧张和惊慌, 所有目光汇聚在戴着氧气罩的迟野身上。 “嘀——!!!” 尖锐的警报在死寂的手术室中炸响, 心跳检测仪上赫然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医生满头大汗, 一次次电击让迟野胸腔猛地抬起、又重重砸下。 “小迟。” 迟野听到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呼唤,声音有些遥远,但好在,它正在慢慢靠近。 “小迟呀,你在哪儿呢?哥找不到你了。” 在这儿。 迟野依旧在无止尽地下坠,他张了嘴,却发出声音,四肢软绵无力地向上虚抓,风卷乱了他的头发,整个人像一片被命运揉碎的枯叶,在虚空中沉落。 “哥带小狗回家,好不好?” 好。 迟野缓缓闭上了眼睛,断了线的泪水从眼尾飘向半空,随着风消散在无声的言语中。 “宝贝儿啊,别离开……我舍不得你。” 迟野的心像是被狠狠揪在一起,他像个孩子一般,肆无忌惮地放声痛哭起来,表情很难看,声音也难听,他哭得很凶,直到情绪淹没一切,他都没察觉到自己早已停止下坠。 一个柔软的、温暖的怀抱稳稳兜住了他,那人五官立体凌厉,高高的鼻梁上架了副眼镜,乍一看,疏离又严肃,但迟野像寻到了浮木,本能地靠过去。 那人一笑,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迟野没听真切,却还是艰难地扯了下嘴角,回他一个浅淡的笑。 回到我身边。 “回到我身边。” 暖意从相拥的地方漫开,一点点浸透了四肢百骸,身体温度开始回升。 “有心跳了!” “血压恢复正常!” icu里刺眼的白炽灯晃得迟野睁不开眼,他长时间处于一种混沌状态,昏睡的时候居多,即使醒了过来,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一直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脏器的破损让每一口呼吸都格外沉重,他有时会疼到无意识地抽搐,迟野以为自己很能忍痛,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可是,当某个人紧握住他手掌的一刹那,迟野瞬间撑不住了,泪如决堤般涌出,顺着鬓角,枕头很快便被打湿。氧气罩里蒙上一层急促的白雾,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迟野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拼尽全力,撩起重得像灌了铅的眼皮,微微偏过头去。 陆文聿穿着一身浅蓝色隔离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眼睛,陆文聿一旦出门见人,向来收拾得立立整整,得体又利索,可现在,他眼底乌青,眼球布满血丝,头发也不再整齐,被汗打湿耷拉下来。 迟野哭得更厉害了。 陆文聿不敢用力,只轻轻地、稳稳地用双手托住迟野扎针的手臂,指腹一点点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生怕一使劲,人就碎了。 “想我了不?”这是这么长时间,迟野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陆文聿的声音。陆文聿说得语气很轻松,还带着笑,如果不看他这个人,光听声音的话,会觉得他心情还挺愉悦,“想了就眨眨眼。” 迟野脑子迟钝片刻,缓慢消化完信息,眨了眨眼。 “我也想你了。”陆文聿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抚上迟野的侧脸,柔和下来的眼神仿佛含了一汪清水,他很想亲亲迟野,但外面有警察在看,他得克制。 第104章 迟野偏头的幅度变大,整颗脑袋毫无防备地落在陆文聿手心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陆文聿语速慢慢的,带着一种让迟野情绪稳定下来的魔力:“哥知道小迟疼,但是咱受伤了,得慢慢养。我家小狗最坚强了,是不是?” 迟野泪眼汪汪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微微颤抖着,乖巧又温吞地点了点头。 随后,氧气罩上的雾气重了些许,迟野在说话。 陆文聿连忙弯下身去,将耳朵紧贴过去:“你说,我在听。” 迟野声音细若游丝,声带的震动牵扯到胸腔,横贯胸口的刀疤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陆文聿瞥见渗出的血丝,瞳孔一震,不等他急忙叫来医生,便听迟野满含悲怆道: “对不起……” 陆文聿登时愣在原地,半晌都没说出话。 迟野为哪一件事道歉呢?不清楚。发生太多事情了,好似他在向每一件事道歉,但这些事又不是他的错。 “没关系”这三个字,陆文聿最终没能说出口。 此时此刻,迟野奄奄一息地躺在icu,陆文聿心疼归心疼,但不能原谅。 当迟野骗自己喝下带有安眠药的蜂蜜水时,迟野必定要承受陆文聿真正的、绝不再纵容的怒意。 那日凌晨,迟野走后的第二个小时,陆文聿怀中留给迟野的位置早就凉透,而就在下一刻,处在深度睡眠的陆文聿突然惊醒。 或许医生无法都无法解释,一位从未服用过安眠药的人,是怎么对抗掉强大的药效,足足提前六个小时醒过来。 陆文聿连拖鞋都来不及穿,满屋子找了一圈,没人,然后他一边火速穿衣服一边给迟野打电话,下一秒,卧室传出手机铃声。 凌晨,陆文聿把能叫出来的人全喊来找迟野,冥冥之中,直觉告诉陆文聿迟野会在那里,他一脚踩下油门,西昌区的每一条隐蔽的街道都被陆文聿找了个遍。 当在车上看见逼仄小巷里的迟野时,陆文聿不要命地跳下车,极度慌张让他跑得踉踉跄跄,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陆文聿轻而易举地踹翻迟永国,笨拙地把浑身浴血的迟野搂进怀里,打120的时候,陆文聿几近失声,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手机。 “心率平稳多了!” 护士惊喜的喊声唤醒走神的陆文聿,这时,两名警察走了过来,其中一名年纪偏大,陆文聿看见他,搓了搓脸,生分地叫了一句:“李警官。” 他和陆文聿认识好几年了,这是头一次瞧见他这副模样——塌着肩膀,脊背微弓,略带颓唐之势。 “害,这也不是问讯,还是叫我老李吧。”老李大力拍了拍他的肩,“我和小苏先走了,等迟野好转了我们再来。” 陆文聿应了声。 这几日,警察们一直在查迟野未成年时的事,医院、派出所、甚至居委会都联网了,虽有部分缺漏,但基本上能串成线,动用警局权限,那些陈年往事全被翻了出来。 公安机关仍处在侦查阶段,陆文聿递了取保候审申请,交纳保证金,让迟野顺利取保候审。这样的工作陆文聿没少做,但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为迟野办理。 医院特批,陆文聿每天能进icu待上一个小时,迟野原本紊乱的心率慢慢平复,药效也比之前管用,迟野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开始好转,十天过后,迟野彻底脱离生命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迟野醒着的时间逐渐变多,有时候陪床看护的是李澄、李溪,有时候是陆文聿,陆文聿白天待的时间短,但是会整夜陪着他。 虽然李溪护工经验丰富,但毕竟是女孩,还和迟野关系那么近,有些私密部位她不方便插手,就只能李澄和陆文聿代劳。 一开始迟野意识不清,稀里糊涂的,直到某次迟野醒来,正好赶上李澄扒他裤子——像迟野这样受重伤的病人,都是不穿内裤的。 “……哎!”迟野胡乱挣扎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她,“你干啥。” 李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挣扎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怔怔地盯着迟野,手一摊,老实道:“给你擦擦屁股啊,都疼出汗了……” “别,别别别……”迟野受到的惊吓只多不少,他哑着嗓子,艰难说道,“陆、陆文聿呢?” 李澄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了,连忙道:“忘了你脸皮薄了。那你等晚上再擦吧,你陆哥忙,今天白天是回不来了。” 迟野一条腿被吊在半空,双手也被打上了石膏,从腰部到侧颈,全缠着绷带,眉骨、颧骨、嘴角,都贴着纱布,看上去惨兮兮的。 听到这话,迟野身上那点被李澄吓出来的热乎气眨眼间消散,明显不高兴:“他……他是不是在忙,我的事?” 受伤后,迟野肺部暂时受损,很难一口气说完。 “啊?”李澄一屁股坐到vip病房里的真皮沙发上,反应了三秒,“哦,应该是吧。” 迟野神色黯淡了下去,闭嘴不再说话。 谁料李澄这个没心没肺的,完全意会错了迟野的心思,补了一句:“害!你别担心了,谁进局子你都不可能进的,你忘了你陆哥是干啥的了?况且,他把所有工作都推了,一心一意地就忙你这一件事呢!安心啦。” 迟野心如死灰:“……” 迟野没等到陆文聿,倒是把警察们等来了。 其中一人,迟野还认识,是他第一次进警局带他录入生物信息的那名女警官。 正前方架了两台录像机,问话的警方胸前还佩戴着执法记录仪,一人记,一人问,两人看,一件小小的病房,一下子变成审讯室。 很多问题都在迟野意料之中,他一五一十地回答,警官们会就一个点翻来覆去询问,比如,“你为什么要去亭七路,那里既不靠近你家,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建筑。” 迟野知道,一旦谎言被揭穿,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因此,他坦白:“找迟永国。” “为什么找他。” “让他自首。”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先报警?” 迟野抬起头,虚弱一笑,说一句话中间会停顿好几次:“我不确定他是否,在那里。警察,没抓住他,让我每天都很慌,怕被报复,怕身边人,受到伤害,那天晚上,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出门碰个运气罢了,而且,是迟永国,先看到的我。” 警察手里有一段视频,是迟永国施暴地点不远处的超市监控录下来的,他们没和迟野提。 迟野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视频里的行为逻辑,可又过于严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警察们沉默着,双方对峙,记录员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迟野一口气说太多话,不由开始咳嗽,导致身上未愈合的伤口开裂,血迹很快渗出纱布。 警察神色一动:“你是否需要休息?” 迟野靠在床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弱弱地摇头,坚定拒绝:“不需要。” 另一警察刚要说什么,苏警官突然出来打断:“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迟野一愣,有点懵。 警察皱眉:“苏姐,你……” 苏警官朝同事们摇摇头,示意他们“不急还有很多时间慢慢问”,大家停顿思考数秒,决定结束。 记录员正在收拾设备时,这次的主要审讯警官一下子想起来个事,立刻瞥了眼病床上的迟野。 今天消耗太大,迟野这会儿皮肉抽着疼,他正低头皱眉试图把疼劲儿忍过去,忽然感受到扫过来的一道视线。 迟野抬了抬脑袋,犹豫道:“嗯?” “有件事,刚忘了向你确认。” 迟野松了眉毛,敛藏起病弱姿态,恢复到刚才接受讯问时的面无表情,静静等他问。 “不过,从你身上的衣物来看,没有被强行撕扯、破损的痕迹,身体和隐私部位也没有检测到**等相关成分,所以情况没那么严重,就不再开设备了。做一个简单确认就行。” 迟野顿时瞪圆了眼睛,不动如山的表情有崩裂迹象。 “迟永国对你进行过猥亵吗?” “什、什么?!”迟野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对晕厥后的一切全然无知,又因为浑浑噩噩躺了这么多天,全身上下都像钝刀割肉似的疼着,真要发生了什么,别人缄口不提,他自己大概率是没办法知道的。 “你被送进医院那日,医生给你做了全面的检查。” 对方停顿片刻,见迟野没明白,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找到了一份病例,照着上面的文字缓缓开口:“病人躯干上段颈胸结合部至上腹区域,存在多发性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浅表挫伤,肛周——” “停!”迟野想起来了。整个讯问他都太正经了,大脑自动屏蔽掉,完全没往那些事上想。 他着急忙慌打断,要不是全身被裹得像个木乃伊,他能直接从病床上弹起来:“和他没关系!和迟永国没关系!和这个案子更没关系!” 第105章 迟野羞红了脸,有些语无伦次,嗓音又哑又涩,刚喊了半句就破了音。 “好的,了解。”这是警察意料之中的,早在迟野昏迷不醒的时候,陆文聿就坦然承认过这一部分,“好好休息,这几天我们会频繁过来。” 病房再次变得空荡荡,迟野懵懵地平躺在床,头顶直往外冒热气,闭紧了眼睛,生无可恋。 第80章 讯问 “他把你当命根子,谈个屁的钱呢。” 这种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靠别人帮忙的处境, 简直快把迟野折磨疯了。 陆文聿给他请了两个非常有经验的护工,一个大姐一个大叔,照顾人的精细活儿大姐干, 翻身抬人的力气活儿大叔干。 他从小到大, 独立惯了, 事事自己做才是他舒服的状态,现在, 他不仅每天只能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而且吃饭、洗澡、乃至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 迟野脸上淡定平静,实则内心抓狂到崩溃, 整天郁闷地叹气。 李澄和李溪时不时带饭过来看望一下, 乔瑀和陈遇也来过, 一见到迟野这幅样子,眼泪瞬间下来了, 迟野作为一个病人,反过来安慰两句见没效果,干脆眼睛一闭, 头一歪, 装睡去了。 他装睡后,护工们赶紧过来请几人出去:“好了好了, 他睡觉了,改天再来看他昂!” 迟野郁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这日,警察再次派人来问话,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迟野不厌其烦地答, 可是, 警察话锋忽地一转: “迟永国死了。” 迟野当场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怪不得…… 怪不得警察来得这么频繁,怪不得陆文聿整天不见踪影。 迟野顿了顿,问:“什么时候死的?” “12月17日早上八点半——” 下一秒,迟野紧紧闭上了眼睛,嘴角绷成一条线。 “就在你进入手术室的第二个小时。” 时间太近了……近到迟野某个抬脚的动作都很有可能成为迟永国的死因。 迟永国整夜整夜地抽烟打牌,更是酒精上瘾,每天不喝个酩酊大醉不算完,血管早硬化了,肝癌脑梗迟早找上门。那天打的那一架,直接让迟永国心肌梗塞,没到医院人就凉了。 他罪该万死,迟野痛快至极。可是,迟野沾上了命案。 费尽千辛万苦讨了个打,结果迟永国就像他妈的茅坑里的苍蝇似的,一定要恶心他!好人都不求有好报了,起码别让恶人遂愿啊!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命运这般捉弄他,是怪他从来不信、不拜、不上香么。 在死寂的病房内,毫无征兆,迟野低低冷笑一声。 “去他丫的。”迟野无情地扯下听话乖巧的面具,不再掩饰心中愤懑,往后狠狠一靠,对身上的伤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道,“怎么着?想为死者伸张正义?觉得人是我杀的?!” 警察脸一沉:“你冷静一点。” “冷静个屁!”迟野情绪不稳定而且不受自己控制,他像个炮仗,不碰不惹就没事,点着就完蛋,收都收不回来,“他把我按在地上暴揍的事你们怎么不追究!他拿刀捅我的时候你们哪儿去了!我他妈要真想杀他!真有胆子杀他!我就直接捅他心脏了!往大腿扎个鸡毛!管个屁用!” 上午刚换好新纱布,他怒吼的这会儿功夫,刀伤裂开,鲜血哗的一下涌出来,瞬间浸透了纱布,药物渗进血肉,疼得头皮紧绷。 迟野剧烈咳嗽起来,他双目猩红,遍体鳞伤,半瘫在病床,叫人不忍直视。 警察乘胜追击,讯问:“所以你用刀捅他的目的是什么?” 迟野一字一顿道:“自保!” 迟野毫不退缩地迎着他们的目光,冷冷直视,讥讽道:“我不自保,你们这会儿审谁去?” 迟野把全撒他们身上了。虽然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怨不得他们,但迟野就是恨。 恨所有伪善的人,恨他们一边享受着安全幸福,一边指责为了活下来被逼无奈的人。 迟野不是没寄希望于他们,可结果呢?父母教训孩子是家务事,他们一再忽视,不闻不问。让一个小孩子怎么办?他被打得起不来床,完全和外界失联,等他好不容易病好了,去警局报警,说他要拿出证据,没缺胳膊少腿、没死没残废,就抓不了在外人面前演得人模狗样的亲爹! 彭芳被家暴,逼到绝境后,能跑得远远的。 可迟野呢? 他忍了一年又一年,挨了一年又一年的打。 如今迟永国死了,曾经受过伤竟成为他最有力、最合理的犯罪动机,可不可笑。 一下想到这些,迟野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同时发作,心率猛地飙升到一百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瞬间爆发尖锐的警报。 警察们吓了一跳,同时瞪大眼睛,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找医生。 没等他们跑到门口,房门蓦地被一道高大的身形撞开,陆文聿神情严峻,毫不客气地推开那帮警察:“让开!” 护士和医生听到警报,从诊室跑来,鱼贯而入,vip病房瞬间被塞满了人,全部绕在迟野周围,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 陆文聿把闲杂人等全部赶了出去,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表情难看得要命,压迫感极强,他抓着一个警龄不长的男警察,指桑骂槐:“规矩呢?!警校没教你们怎么讯问?!” 被训的警察肺都要气炸了,手指一指他:“你!” 他师父一把拦下他,沉着脸:“讯问过程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陆文聿赚的钱,一半靠嘴,他辩论起来没人能说过他,“对危重病人违规讯问,导致病情恶化属于严重程序违规,作为家属我可以去警局投诉,作为辩护律师我能向法院监察举报,把今天所有笔录当作非法证据排除。” 陆文聿周遭气压极低,面对四位警察,他也丝毫不打怵:“你们最好别让程序出现瑕疵,要不然,检察院不想撤诉都没办法。” 说完,他半分眼神都没留,径直走进兵荒马乱的病房。 迟野倒没大事,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升高,护士重新换好药,给他打了针镇定剂,见迟野睡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离开。 这天剩下的时间,陆文聿哪儿都没去,就安安静静地陪在迟野身边。 从出事到现在,陆文聿推掉律所的全部工作,一心一意地处理迟野的案子。取保候审黄金37天,涉及到人命官司的操作起来更难,耗时更长,可陆文聿仅用十天,在迟野出了icu后,能让他立刻住进相对舒适的病房,一点罪都没遭。 这三天,陆文聿又加班加点,把近五年全国各地法院相关判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理出近五万字的类案检索报告交给了检察院,又向检察机关提出当面沟通。 比这更累更费心力的案子,陆文聿办过很多,这种工作强度对陆文聿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每次一想到当事人是迟野,想到那天躺在血泊里的迟野,陆文聿就一阵心绞痛。 他总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完美解决,可一道道程序在面前摆着,最快又能快到哪儿去。 陆文聿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加上此前受到的大规模网暴,这一个月内发生太多大事,陆文聿已然应接不暇,身上再不见从容淡定,反而充斥着满满的疲惫和焦虑。 当天傍晚,天边燃起一大片火烧云,颜色斑斓,红的粉的紫的层层交叠,迟野迷迷糊糊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震撼漂亮的景色。 再一回头,爱人就在眼前,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 那一刻,这些时日积攒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儿的,全涌了出来。 陆文聿很懂迟野,没有立刻去安慰他,他默了默,拿起毛巾去卫生间打湿拧干。 回来后,迟野哭势渐小。 陆文聿一手托住他后脑勺,一手把热腾腾的毛巾盖在他脸上,仔细擦拭。 力道刚刚好,迟野被陆文聿简简单单一个擦脸的举动安抚到,抽嗒嗒地喘气,不再掉眼泪。 迟野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又一口气:害不害臊啊……天天哭哭哭,哭个没完了还。 陆文聿擦完,拿开毛巾,一手撑在迟野枕头边,弯下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明天上午佩瑾会过来。” 迟野听见了,没回应。 陆文聿又在他嘴上亲了亲,叹息呢喃:“听话。” 迟野声都没发出来,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陆文聿直起身子,一面垂眸替迟野掖了掖被子,一面淡淡说了个“进”。 来的人是稀客——陆砚忠和林淑,陆文聿爸妈。 显然陆文聿也没想到这二位会来,视线下移,瞥到陆总和林领导一人拎着个大果篮,顿时挑了挑眉。 “我们是来看望迟野的。”陆砚忠哼哼了两声,“你别挑眉,搞得多不可思议似的。” 陆文聿侧了侧身,让出迟野:“不可思议不至于,但意外是真的。” 第106章 俩人没再搭理陆文聿,林淑搬了把椅子,坐到迟野身边,眼里竟有泪光:“你这孩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掩着心疼,迟野目瞪口呆,懵懵地看着她。 陆砚忠不像她那般感性,可也放低了姿态,面上柔和,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势被他收敛得一干二净。 迟野茫然无措,陆文聿稍一动脑子,就想明白了二老的情感转变,眉宇松了松。 俩人一阵嘘寒问暖,陆文聿坐在一沙发里,双腿自然交叠,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整理未来可能会用上的庭审提纲。 “你俩出去,我和迟野单独聊聊。” 陆文聿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头,明知故问:“嗯?谁俩?” 林淑走过来去挽陆文聿的手:“咱俩。走吧走吧,你爸爸和迟野说点事儿,你带我去把晚饭买回来。” 陆文聿坐得稳稳当当,老妈没能把他拽起来。他皱了皱眉::“什么事儿需要背着我说?” 说罢,他看向迟野,迟野一脸疑惑,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陆文聿虽在工作,但也给他们留了根神经,对话内容他都听见了,没什么奇怪的,正因如此,陆砚忠的提议久更诡异了。 陆砚忠见他不肯,脸一板:“亲爸要把儿子交付到另一个人手里,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说需要不需要背着你?难道还让我当着你面儿煽情?” 听到这话,迟野脸一红,不自然地移开眼,陆文聿登时笑了笑,合上电脑,慢悠悠起身往门口去:“嗐行吧,你俩聊,我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陆砚忠直接开门见山,把迟野都听懵了:“你和迟永国上了新闻,讨论度很高,公众偏向你这边,导致公检法的舆论压力很大,有文聿和我在,向你保证检察院一定会撤诉,你不用担任何刑事责任。” “和你说这些,一是为了让你放心。二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借住你的新闻造势,让公众把压力转移到京大上面,再让京大出面,把文聿的声誉彻底挽救回来。文聿对你有恩,我知道这样做是在利用你,但……” “借。”他话还没说完,迟野坚定无比地抢答,“就把我的名字泄露出去,只要能帮到他,随便利用,我都可以。” “你可以,再夸张一点。”迟野说,“拍我,把照片和名气一起放出去,告诉大家我有多惨,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陆文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帮了我,救了我,我感激他,又愧对他。” 陆砚忠没料到迟野会如此真诚,全心全意地为陆文聿着想。如果陆砚忠知道,从前的迟野是个连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出境都万般不情愿的人,如今为了陆文聿,能把自己的狼狈不堪坦露在镜头面前,陆砚忠会比现在震惊一万倍。 陆砚忠原本不喜欢迟野,只是觉得儿子找了个精神病当宝贝,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自然而然地牵连迟野。不过,自从知道迟野为了不耽误陆文聿决绝退学,以及他背负的隐情和遭遇,一瞬间所有埋怨都变成了心疼和怜惜。 “你俩啊,以后好好的,好好的。”陆砚忠语重心长,偏过头,使劲儿按了下眼睛。 迟野没回答他。 二人缄默半分钟,迟野犹豫着,开了口:“能问您个问题吗?” 陆砚忠慈爱道:“你问。” “我是不是耽误他的事业了?”迟野纠结着开口,倘若手指能动弹,他可能已经开始搓衣角了,“他为了我,付出太多。” 陆砚忠没什么好瞒,爱人之间总要有一方多付出,况且自己儿子大年长那么多岁,这些都是应该的。他说:“现在是耽误了,但他自己能掌握好。可能,等他和检察院沟通好,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迟野苦笑一声:“他好贵的,我付不起吧。” 陆砚忠嘴角一抽,噎了噎:“……他把你当命根子,谈个屁的钱呢。你就好好养着吧,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天天都快难过死了。” 陆砚忠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往沙发上一靠,说;“别操心那么多,你把身体养好,以后……” 一直沉默的迟野,忽然开口:“身体治好了,精神还有问题。” 陆砚忠怔愣。 “我啊,太能拖累人。” 第81章 分手 “别守了。” 陆砚忠曾经绞尽脑汁, 给陆文聿制造很多麻烦,试图将二人分开,结果不尽人意。 兜兜转转,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 突破口在小的这里。 从迟野的视角去看这段恋情, 仿佛他总在小心翼翼,努力地去讨好陆文聿, 想让他高兴, 让这段关系持续得再久一点。 可是,他明明才是掌控这段恋情的人。 陆文聿早在二人确定关系的那个早晨, 就把主动权交到了迟野手上。 当手术强烈的痛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钝痛, 像是无数根细针埋在皮肉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节奏。 肋骨断过的地方是最磨人的, 逼得他只能浅而轻地喘息,小腿也被固定得僵硬,沉甸甸地坠着, 麻木里混着隐隐的胀痛。 相比之下, 双手的贯穿伤和错位就好受多了,起码不会让迟野疼出一脑门冷汗。 晚上, 迟野经常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陆文聿发现一次后, 就不再躺床上陪夜了,而是坐在迟野身边,困得不行才会俯身趴在床边。 这样一来, 迟野稍微一动弹, 陆文聿就能迅速醒过来。 他会用洗好的热毛巾轻柔地擦去迟野的薄汗, 再喂点温水,紧接着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哄拍在迟野小腹上,有时,还会低低哼着安睡曲:“不疼了……不疼了……我在呢。” 每每看到陆文聿哄着哄着就会睡着,迟野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拧出许多许多的酸水,几乎要把人淹没。 迟野劝不动陆文聿,但又实在不想打扰他睡觉。 陆文聿白天已经很累了,晚上再休息不好,人真的被会熬伤。 这一晚,迟野再一次被疼醒。 身上插过管子的痕迹还在,他喉咙干到发涩,身体酸软无力,连抬眼看看天花板都觉得费力。 他没有动,甚至忍着难受,放轻喘息声,安安静静地瞥向坐卧在床沿的陆文聿。 病房只开了一盏极暗的夜灯,窗外月光却清得很,冷白一片,漫过窗帘罅隙,斜斜洒在那人身上。 陆文聿背着月光,趴在昏暗里。 深色衬衫发皱,杂乱地堆积在腰间,素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很长时间不打理,碎发有些挡视线,露出一截清冷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明明是非常冷峻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却被熬得憔悴不堪。 眼窝泛青,如果陆文聿睁眼,还能看见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 不知道陆文聿做了什么梦,睡得并不安稳,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色苍白,平日里沉稳锐利的气场,都弱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焦虑和担忧。 如果一年前,月老告诉他以后会这么磋磨陆文聿,迟野二话不说就会把红线扯断,不耽误陆文聿。 迟野望着他。 望着本该找个门当户对、事业有成的人当伴侣的陆文聿,无声的泪水从鬓角滑落,浸湿枕头。 密密麻麻的愧疚扎进肺里,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他这一身的残破,加上随时会暴躁、压抑、失控的双相,反反复复,像一场永远不会晒干的潮湿。 陆文聿要时刻准备着,接住他的崩溃,安抚他的狂躁,守着他的低落…… 糟糕的自己,实在配不上这样的守候。 一声压抑到发颤的哭腔,轻轻撞在空气里。 陆文聿几乎是瞬间弹醒的。 睫毛猛地一抖,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紧,像被人从深眠里狠狠拽了出来。 陆文聿呼吸都慌了半拍,带着浓重的睡音,沙哑急促问道:“怎么了?咋哭了呢?又疼……” “别守了。” 迟野垂下眼,嗓音压得很低,字字砸在陆文聿心上。 陆文聿一怔,没反应过来,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我们分手吧。”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当场捶在陆文聿身上,他一瞬间僵在原地,刚才那股子被惊醒的急切,眨眼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陆文聿消化了好久好久,久到迟野眼泪都干了。 陆文聿不想和他吵,沉默半晌,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静地看着床上的迟野,只当他是疼迷糊了。 陆文聿说:“……小迟。” 陆文聿的视线犹如实质,重重压着迟野。迟野不敢看他。 陆文聿语速很慢:“事做错了能改,话说错了收不回来。小迟,别让我伤心,好吗?” 迟野多想抽自己两巴掌,可他的手抬不起来。 就是不想让陆文聿,所以他才一拖再拖,把人耗成这副德行,现在才狠下心来分手。 第107章 这和利用完就扔有什么区别啊。 迟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薄唇艰难翕动几番,堪堪忍住哭音,他说:“我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我真的……累了。” 如果谎言伤人会遭天谴,迟野感觉自己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冤。 他把陆文聿伤透了。 陆文聿强撑着,可他的脊背终究是挺不住了,不堪地弯了下去,指尖先一步攥紧床沿,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指节泛白,骨头在颤,喉结狠狠滚了两番,硬生生把即将冲出来的嘶吼和质问咽进肚子。 “……我知道了。”陆文聿心都在滴血,却还强装镇定,不闹他,不拦他,更不逼他。 心痛如绞到这种地步,他还在替病床上的人着想。他用一层哑得听不清的嗓音,说:“小狗,今晚先不聊这些了,好吗?晚上的情绪会比较消极,没关系的,我帮你擦擦脸,天亮前还能再睡一觉,乖。” 迟野清楚自己没有被情绪左右,今晚说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下定决心的事,迟野从不回头。 迟野有时候挺无奈的,陆文聿对自己太温柔了,不会真的发脾气,发生任何事,他都无怨无悔地给自己兜底,一句重话都不说。 “你为什么不骂我?”迟野眼睛一睁,狠下心来逼问他,“我骗你吃安眠药,背着你去讨打,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你还得忙前忙后给我擦屁股,为什么到现在你都没骂我呢!” 陆文聿皱眉:“注意伤口,别嚷。” “骂我啊!骂我是个惹事精!”迟野越吼越大声,“是个彻头彻尾的——” 陆文聿一把捂住他的嘴,强势闭麦,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颈,眼神一沉,苦口婆心道:“伤口刚愈合,还想再缝一次针是不是。” 迟野要挣扎,被陆文聿严厉制止。像陆文聿这样情绪稳定过头的人,和他吵架是很难吵起来的。 “好好说话。”陆文聿说,“别嚷嚷。” 陆文聿一招将人制服,迟野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掌心之下,迟野咬紧了唇。 陆文聿见他没了再喊的迹象,放心下来,哄他:“好了好了,瞪我也没用啊,等你养好了伤,随你嚷,我不管。” 说着,陆文聿松开了手,捏了捏眉心。 有些话,气氛过去了就不好再提,陆文聿以为“分手”的事被他打岔打过去了,等明天佩瑾来了,给迟野做做心理咨询,这孩子估计就不钻牛角尖了。 谁料,迟野突然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你答应过我的。” 陆文聿按压太阳穴的动作一顿,愣了愣:“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累了,你的拥抱也不能安抚到我,让我推开你,你不会怪我的。” 是杀手锏,也是回旋镖,迟野语气平静,杀伤力极大。 把陆文聿全身上下扎满了窟窿,汩汩流血。 陆文聿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瞬,他终于明白:迟野要分手,没有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无论自己怎么挽回,都没用了。 陆文聿低下了头,单手撑着额角,宽大的手掌挡在眼前,他不想让迟野看见自己被这句话剜心剖肺的模样。 可迟野还是看见了。 一道闪烁的弧光,从掌心滴落,溅起细碎的伤心。 陆文聿……哭了。 * 佩瑾到达的时候,病房里没人,佩瑾还惊惑了一下,她以为陆文聿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迟野。 迟野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病床被摇了起来,迟野愣愣地靠坐在床,见到佩瑾,反应了好几秒才打招呼。 佩瑾一惊,不动声色地坐到他身边。 本以为今天要啃硬骨头,迟野不会那么容易敞开心扉和她聊,万万没想到,迟野相当配合。 更让佩瑾没想到的是,迟野的病情竟比最初找到她的时候还要严重好几倍。 谈及陆文聿时,迟野先是停顿了整整一分钟,整个人跟死机了般。 他告诉佩瑾,他向陆文聿提了分手,佩瑾问他为什么。 迟野再次停顿,这次足足拉长一倍的时间。他斟酌再斟酌,犹豫再犹豫。 憋在心里没人倾诉是很难受的事,而且,迟野想让佩瑾去劝劝陆文聿。 于是,他坦白:“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现负面情绪,我和他的关系太亲密了,亲密到无可避免地要吸走他的能量,把我的焦虑、抑郁、甚至是狂躁一个不落的全传递给他。他的爱很珍贵,我不想有一天看到它变成厌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浅浅收个尾,虐点基本就结束了,大家可以看到甜甜蜜蜜、顺顺利利的小情侣啦! 我在努力恢复日更~写完检查一遍就会发,大概每天凌晨两三点~ 大家别等哈,转天找时间看就好啦 (前两天太忙,没来得及看评论,等我白天一一回复大家哇[撒花]) 第82章 离开 “有时候,靠得太近,也会痛苦的。” 佩瑾听完他的话, 愣了好半天。 迟野不抗拒,所以俩人聊了很长时间,聊得越深, 佩瑾就越震惊, 到最后, 完全皱起了眉毛——按理说,专业的心理医生不应该向病人传递负面情绪。 对话结束, 二人双双沉默。 当佩瑾开口, 准备开始单方面给出治疗建议时,迟野打断了他:“所有治疗我都接受, 药我会吃, 理疗也会做, 所以你不用再把对我的分析向我重复一遍了。你去和他聊聊吧,他……精神压力也很大。” 说到最后, 迟野垂下了眼皮,声音也变轻了些。 迟野过于配合,让佩瑾无从下手, 不好久留。她走出病房, 被坐在病房外面的陆文聿吓了一跳。 陆文聿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余光瞥到佩瑾, 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起身的同时, 系好了西服纽扣,把领带掖了进去。 佩瑾抚了抚胸口,微笑道:“陆先生这是?” 陆文聿说:“上午去了趟检察院, 刚回来。” 佩瑾点点头, 陆文聿给她的感觉和以前大相径庭, 少了从容和自信,多了几分倦惫,不过,陆文聿大概只有待在迟野身边,才会松懈下来,不那么端着了。 想到这些,佩瑾叹了口气,陆文聿挑了下眉,只听佩瑾说:“陆先生,我们聊聊?” 陆文聿沉默须臾,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回道:“好。” 俩人来到医院外面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子。 佩瑾从迟野口中得知二人分手的事情,理应安慰安慰陆文聿,但她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活稀泥、把问题遗留直到无力回天的。 佩瑾问:“陆先生最近的工作还顺利吗?我有看到新闻,京大今天上午发了最新声明,撤销了对你停职学习的处分。” 陆文聿说:“嗯,但不安排课程,把去英国做一年访问学者的名额给我了。” 佩瑾笑了笑:“那对职称晋级有帮助吧?算是变相补偿你了。” 陆文聿语气平淡,心不在焉地耸了耸肩:“我没打算去。” “为什么?” 陆文聿一顿:“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折腾了。” “你对事业懈怠了吗?”佩瑾思考片刻,轻声问,“我记得,陆先生原来对工作很上心,卷起来让身边人胆寒。” 陆文聿对她半问半夸的玩笑,毫无波澜,刚经历分手,陆文聿不说崩溃,但心情实在称不上愉悦。他冷冰冰道:“你想错了,我一直这样,喜欢一个工作就会做好,不喜欢就及时止损。京大的工作的确伤害到我,我对此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服务员走过来,放下两杯热咖啡。 佩瑾端起自己的那杯,浅浅抿了口,看着无动于衷的陆文聿,她叹了口气,摇摇头:“陆先生,现在迟野都比你坦诚了。” 陆文聿听到这个名字,眉心一蹙。 “他的病,转到了双相。” 陆文聿顿了顿,无声叹息:“……我猜出来。所以从没责备他一会儿大喊一会儿大哭,我知道,他那是生病了。” 佩瑾缓缓说道:“那你知道另一件事吗?” 陆文聿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迟野,自残过。” 此言一出,陆文聿登时坐直身子,一切云淡风轻化为乌有,他表情凝重,言语急促又慌惧:“什么自残?什么时候的事?!” “在他退学后、住院前,双臂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疤,不过现在他手臂包了纱布,看不到。”佩瑾尽可能还原迟野的话,“他说,只要看到陆文聿受累,他就恨自己,恨着恨着,就有了恋痛的毛病,只有疼的时候他才能缓解一点罪恶,感受到真实。” 陆文聿双手紧紧抓在扶手上,骨头都快被他捏碎,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惊愕到,说不出一句话。 怪不得迟野有段时间很抗拒肢体接触,每天在家里穿着长裤长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做/爱的那晚,也穿着衬衫,陆文聿蠢到当成了情趣。 第108章 如今的恍然大悟,已无济于事,陆文聿石化在原地,久久未能平复。 佩瑾身子向前倾了倾,告诉陆文聿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你爱得太满了。爱人之间需要留出空间,而你和迟野之间的问题,不单单是留空间能解决了的。你越在乎迟野,迟野就越紧绷,他越紧绷,对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就越不好。这是一个死循环,你们二人真的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不要再消磨彼此了。” “迟野很敏感的,你嘴上不说累,甚至你还没感觉累的时候,迟野总能先你一步感受到。” “有时候,靠得太近,也会痛苦的。” 这里的冬季,晴天无云,阳光落下来,晒得人暖烘烘的。 陆文聿坐在这一片暖光之中,却只觉四肢百骸冻得发僵,寒意刺骨。 在佩瑾说出这一切之前,他从未真正动过分开的念头。大不了他退一步,多包容,多忍耐,等迟野伤好出院,情绪稳定些许,他再把人牢牢攥回身边,好好守着。 可此刻他才后知后觉明白,有些事,早已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那日,陆文聿告别佩瑾,回到医院,在住院部楼下默坐了好长时间,他很少能像这样,仅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目光虚虚地投向半空,没有落点。 陆文聿猛地想到,这样的放空,迟野经常会无意识地做。 当他孤零零地坐着时,会想什么呢。 他……有过放弃这个世界的想法吗。 半晌,陆文聿不敢再细想,重重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放到一边,用力搓了搓脸,手肘撑在膝盖上,将脸埋进手心。 自那日起,陆文聿不再对迟野做亲密的动作,却还是每天都会去医院,有时候迟野在和李澄讲话,陆文聿从外面进来,迟野的注意明显被分散掉了,回个话都需要好半天,李澄知道他和陆文聿分手的事,一见迟野总走神,也不好说什么。 二人保持着一种微妙又疏离的关系。 陆文聿不再给迟野擦身子,不再守床,迟野日复一日地养伤,迟野生日前一天,陆文聿找了个没人的时候,走进病房,轻轻合上了门,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迟野垂眸,微微颤抖的眼睫出卖了他的心。 陆文聿说:“迟野,抬头看我。” 迟野的腿不用再吊着,打个石膏慢慢养就行,他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犹犹豫豫地抬起眼。 陆文聿静静注视他,心里想说:我们很久没有对视了。 迟野又瘦了。 下巴变尖了,脸上的肉感也褪去好些,整个人的气质更冷漠。 “明天你生日。”陆文聿说。 “……嗯。” “有想要的礼物吗?” 迟野静默片刻,轻轻说:“有。” 陆文聿意外地挑眉:“想要什么?” “能、能把年糕接到医院吗?”迟野小心翼翼地说,他怕陆文聿察觉出什么,特意补了一句,“我一个人,有点无聊。” 陆文聿的心沉了沉,他没有回答迟野,单单看着他,神情复杂。 陆文聿做最后的挽留:“换个礼物,行吗?” 迟野又一次垂下了眼,头偏到一边,没勇气继续看陆文聿。他说:“就这个吧。” “……好。” 转天,李澄几人一大早就到病房给迟野庆生,流程从简,许了个愿,吹灭蛋糕,几人不带迟野,把蛋糕平分了。 迟野身体没恢复好,吃不了蛋糕。他靠坐在床:“给他留一块。” 李澄摆摆手:“知道知道,早留好了。” 迟野一直在等陆文聿,可直到朋友们散了,陆文聿也没来。 猫,是转天睡醒看到的。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检察院不起诉决定书。 迟野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猛地回头,着急地问护工:“他人呢?走了吗?” 护工大姐正在洗毛巾,闻言一愣:“陆先生吗?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我问他不等你醒来吗,他说中午出差,不等了。” 迟野不顾腿伤,慌忙翻身下床,奈何腿脚不便,狠狠摔在了地上,把俩护工吓完了,“嗷”一嗓子去扶:“咋了咋了!你咋还下床了呢!” 迟野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帮我拦下他行不行!我想再见见他!” “哎哟我的天,这是干啥啊,又不是不回来了。”大姐推了一把大叔,“你去,看看能不能拦住。” “打电话啊!”大叔一边喊一边把迟野抱起来搬回床上,“先打电话,把人叫回来嘛!” 迟野早懵了:“我没有手机啊……” “我有!”大姐连忙掏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你这孩子,吓死我了。陆先生都说了,他不离开京宁,家搁这儿呢。” 迟野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僵在原地,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按下护工大姐的手机。 “嗯?!” “……不……不用打了。”迟野声线颤得不成样子。 陆文聿在给他选择的机会。 如果选择离开,不必耗费精力,绞尽脑汁避开他;如果决定留下,就乖乖等他回来,和他一起回家。 陆文聿为人处事的功力太高深了,不会让任何人难堪,嘴上说着有掌控欲,可无时无刻不在给予迟野最大限度的自由。 迟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陆文聿试图挽留过,自己拒绝掉了,现在再把人叫回来,把陆文聿当什么了? 护工们面面相觑,面对莫名其妙的迟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1月26日,迟野收到陆文聿迟到一天的生日礼物,有两样,一只年糕、一份决定书。 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是三样,还有一个决定权。 2月1日,陆文聿落地京宁,在机场,他就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您说01号病房呀?病人前天出院了,其实应该再住半个月的,您是他什么人?” “……没事了。”陆文聿拉着行李停在原地,心窝阵阵疼痛,他不堪忍受,蹲了下去。 贵宾室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陆文聿摆了摆手,出不了声。 谁也不知道迟野去哪儿了,连帮迟野办出院的李澄都不知道。 反正,人是不在京宁了。 在迟野要走年糕的那一刻,陆文聿就知道他要离开,不仅仅是离开自己,还要离开所有人。 风卷走冬日厚雪,日子悄无声息,竟连回头望的间隙都没有。 第83章 思念 “小狗,过来挨揍。” 整层打通、上下五层的一千多平米的纹身店, 顶层五楼,铁哥在给纹身师上课,下面的人个个穿着潮流, 露出的皮肤多多少少带点纹身, 他们坐得随意散漫, 听得却认真。 讲到写实时,有人忽然叫停:“迟哥呢?让他来讲呗。” 李铁四十多岁, 江湖气重, 脖子上纹了一圈哥特字体纹身,整个人看着又糙又狠。铁哥闻言, 凶巴巴笑骂他:“怎么着?老子给你讲不够格?” “哪能啊, 你是纹身圈老炮, 谁的技术能比得过您呐!”那人笑了笑,“这不是迟哥扎的图更有感觉么!” “他不是正常人, 你学一辈子都学不来!”铁哥吼了一嗓子,“赶紧的,讲完我好下班!” “啊?咋不正常了?” 铁哥不咸不淡地瞥了小伙子一眼, 淡淡来了句:“天才都不正常。” 此言一出, 没人再问了。 的确,在他们眼中, 迟哥是近几年风头最盛的纹身师。短短五年,他的个人图库就有上万张神图, 不止引来纹身圈的各路大佬,甚至圈外人都来找他约图,不为了纹自己身上, 就喜欢他的画风。 迟野的精神疾病, 疗愈得缓慢, 起初最严重的时候,迟野住进了精神病院,在里面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 医生会建议像迟野这种病人做点什么。有的诉诸文字,有的倾吐言语,可迟野不善言辞,由没有多好的文采,兜兜转转,画图成了他唯一的、宣泄情绪的出口。 他的画风自成一派,偏向暗黑写实。大面积冷灰和墨黑打底,阴影厚重压抑,线条锋利尖锐,他的要素多样,缠绕的荆棘、破碎的玻璃、沉在深海的鱼骨、笼中振翅的鸟、折翅坠崖的鹰……扑面而来的窒息和阴郁,甚至隐约带着点暴力和血腥,让多少人看到后神经鼓动,生理性不适。 如果只有这些,纹身圈的人能狂热追崇,但远远做不到出圈,可是他的画中,会把极细的暖藏在边边角角—— 裂痕中透出星火,鸟羽上掠过月光,枯木旁悄然生出的嫩绿,以及深海里闪烁的银鳞。 冷冽到惊心,却又温柔到心碎。 在挣扎、撕裂,和疯癫中,始终攥着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和期求。 精神最痛苦的时候,迟野只用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剩下的时间,一天能画出五六张大图。 第109章 陆文聿曾经说过,迟野是块金子,即使蒙尘,也能发光。 医生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于是,迟野辗转到北方某个小城市,住进价格最低的青旅,认识了李铁。 李铁惜才,当即给了他个机会,带他到处学,到处纹,没多久就干出了名堂。 迟野一年干得比一年好,一年赚得比一年多,可他总是很节俭,没有任何物欲,穿着打扮、衣食住行,全是最便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至于那些钱都去哪儿了,只有李澄知道。每年,迟野都会定期给李澄打一笔钱,是还给陆文聿的,当年自己的医药费、护工费、律师费全是陆文聿付的,积攒起来,成了一笔不小的费用,迟野已经欠陆文聿太多,他不想再在物质上欠他。 这些年,迟野自己一个人看病、赚钱、活着,双相渐渐好转,狂躁期几乎不再出现,不过,这也意味着迟野很少能感受到快乐和活力,终日死气沉沉的。 到头来,迟野又恢复到遇见陆文聿之前的状态,可能比那时好一些,但极其有限。 店里的假期工“蹬蹬”跑上三楼,敲了敲门,知道里面的大神不会回应他,自顾自地探了个脑袋进去:“迟哥?铁叔说一会儿出去聚餐。” 在纹身机不间断的嗡鸣声中,慢吞吞地传来俩字“不去”。 假期工走了进来,捞着个参观学习的机会,他肯定不能放过。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俯身趴在客人肋骨上扎图的迟哥。 一到夏天,他迟哥就穿得特别清凉,上身就套了件洗掉色的老头衫,大裤衩配人字拖,顶多干活的时候戴个口罩,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50块钱。 不过,迟哥样貌出众,用皮套把头发扎了个小揪,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冷冰冰的气质,这样的穿搭,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无所吊谓的死感,挺吊人胃口,又想靠近又怕挨揍。 假期工欣赏完人,开始欣赏图。 今天迟哥扎的是圣经里的死亡骑士,从嘎吱窝一直延伸到大腿侧面,整幅大图横跨小半个躯干,磅礴且极具震撼力。 迟哥整条手臂绷出利落的线条,针尖落在皮肤上时,几乎看不见多余颤动。 他走雾层次分得极细,从最深的炭黑,到浅灰、烟灰,再到近乎透明的虚雾,一层叠一层,过渡得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生硬分界,视觉柔和,整体看去却又厚重扎实。 “踩着我猫你死定了。” 迟野撩了撩眼皮,他不记得这位假期工叫什么,不过平时挺好学的,抓着个机会就会观摩一阵,迟野从来不管,只不过,他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迟野脚边正躺着一只睡觉的矮脚小胖猫。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 迟野挺了下僵硬的背,伸腿勾了把转椅过来,踢给假期工:“坐下,离远点。” “谢谢哥!”假期工得了便宜就买乖,嘿嘿一笑,“迟哥你纹的真好啊!一定学了很长时间吧?” 迟野没理他,后面假期工的嘴像开了阀门似的,问个没完,把迟野的猫说醒了,年糕晃晃悠悠站起来,不满意地冲假期工叫了几声。 “嘿!它喜欢我?” 迟野说:“她烦你。要不闭嘴,要不出去。” 迟野说话直,语气又冷,假期工彻底老实了,但不妨碍他自己琢磨。 店里纹身师很多,只有迟野是最神秘的那个,冷冰冰的,游离在人群之外,却对自己的猫异常温柔有耐心。 而且,一个年轻帅哥纹身师,身上带了很多伤疤,偏偏一处纹身都没有,有人问过他,他只说“我说了不算”。至于怎么不算,谁又说了算,没人清楚。 铁哥问过他,是不是家里人不让。 迟野含糊地“唔”了声。 迟野就只有那一位“家里人”,还是单方面的,对方认不认他还不一定呢。 多年来,迟野不敢在自己身上添东西,就是怕添完了这位“家里人”不喜欢。 其实说实话,迟野这种“守身如玉”挺没意思的,谁也感动不了,毕竟俩人分手这么多年,万一陆文聿有了新人,自己这种想法纯纯给人添堵。 假期工完全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最后铁叔亲自请的人,迟野扎完了图,正给客户缠保鲜膜,还是那俩字——不去。 李铁知道他不愿意往人堆里掺和,就没再让,走之前,随口和他说了句:“收拾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出差。” 迟野懒得问去哪儿,反正铁哥经常带他到处跑,他只管跟着干活,别的一概不问。 当天晚上,迟野赶了个工,在脊柱上纹了一长条的经文,第二天四点才睡,昼夜颠倒地纹身,是迟野的常态,好多人劝他别这么拼命,当心猝死,可没人管得了他,谁说话都不好使,迟野依旧我行我素,奔着早逝去的。 迟野没租房,就住在店里,连带着年糕一起,这五层楼全是年糕的地盘,不过年糕还是最喜欢爬在迟野脚边睡觉。 第二天铁哥把他从沙发上薅起来,一手猫包一手迟野,统统塞进车里,抵达机场时,迟野还没清醒,上了飞机,迟野眼罩一戴,睡得死沉,空姐发餐都没能叫醒他。 直到,飞机落地前播报目的地的地面情况时,迟野像是突然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格外精彩。 “你咋了?”铁哥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个半死,“做噩梦了?” “……”迟野喉结上下一滚,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问道,“这是,在哪?” “京宁啊。” 迟野瞬间五雷轰顶,好半天没缓过神。 他想起来了,王铁和另外几个合伙人在全国开了好几家分店,其中就有一家在京宁,前一阵装修来着,看来现在是开始营业了,特意喊人去镇场子的。 以前出差半年都是有的,迟野居无定所,在哪儿都行,待长待短,对他来说没区别。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这座偌大的城市,人潮拥挤,地铁线路纵横交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人来人往,擦肩即是过客,在这茫茫人海里,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渺小到近乎千万分之一。 迟野运气很差,相逢这种上上签,他大概是抽不出来的。 店里很热闹,王铁在圈里人缘很好,今天开业,京宁不少的纹身大佬过来和他打声招呼。 人多眼杂,迟野没敢把年糕放出来,怕她应激跑了。 待客这种事,压根不需要迟野,铁哥把他的作品往墙上一挂,就随便他了。 迟野背着年糕,坐在角落画图,殊不知,今天来的这群人里,有旧相识。 “宇哥,看什么呢?” 迟野的前老板、王铁的老朋友——方宇,这几年他靠做自媒体,火遍大江南北,这还得得益于当年迟野的那个视频,让他起号成功了。 方宇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掏出手机的同时,随口回答:“看着个熟人。” “谁啊?” “没谁。”方宇拍了拍对方的肩,挥了下手机,“我打个电话。” 这么多年,陆文聿的心始终缺一块,虽然他事业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教授、高伙、董事,三重身份让他混得如鱼得水,不过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陆文聿接电话时,正在外面应酬,陆文嘉被那帮老狐狸灌了不少酒,其中不乏有政府机关的官员,他不好拂对方的面。 没人敢灌陆文聿,所以看到来电显示是“江杰”时,他确信自己没看错。 陆文嘉看着他哥拿着手机出去了,没过一会儿,他哥回来了,表情很耐人寻味,他攥着手机,愣了好半天,连身边人跟他说话都没听到。 陆文嘉晕乎乎地震惊,他哥哪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 * 觉得病治得如何了,迟野只能回答不好不坏。 问他能控制住情绪了吗,他会点头。 问他还觉得自己拖累人吗,他犹豫一下,会摇摇头。 不过,要问他打算往前再迈一步吗,心理医生等来,是迟野无尽的沉默。 迟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还爱着陆文聿,可是害怕陆文聿不爱他了,不是对陆文聿没信心,是对自己没信心。 毕竟当年,是他抛弃陆文聿在先。这样抢手的人,错过了,再想拿回来,可太难了。 迟野非常害怕自己贸然前去,结果陆文聿身边站着个比他更优秀、更健康的人,那迟野这么多年来的精神支柱就彻底崩塌了。 他不敢面对这种情况,所以选择暂时逃避。 铁哥本来安排他在京宁待上一周就行,但迟野主动提出,要常驻。 迟野在积攒勇气,什么时候攒够了,他就往前迈一步。 * 迟野今天时间被排满了,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两个满背,三个中图,满背的那俩今天肯定纹不完,得分几天慢慢纹。 第110章 所以,当前台小伙看着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要见迟野时,先是看愣了——这么一个正经人来纹身?随后,拒绝掉了:“不好意思啊,迟哥今天没时间。您如果想找他纹身的话,得提前三个月预约,要不……您加一下我们客服微信,我们帮您排上?” 男人挑了挑眉,男人漫不经心的气场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前台小伙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提前三个月预约?”男人轻笑一声,礼貌道,“那麻烦你上去找一下迟哥,说这儿有个叫‘陆文聿’的人,在楼下等他。” 前台小伙迟疑着,上去找迟哥去了。 五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如鼓的噔噔声,把店里其他纹身师和员工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愣头小子,刚想骂人,却发现是平时最高冷的迟哥。 纷纷一惊,还以为迟野突然抽风了。 迟野喘着粗气,跳下最后一阶台阶,站在楼梯口,抬起眼,和陆文聿遥遥相对。 空气凝固。 这些时日,陆文聿一直在等迟野主动来找自己,他觉得,得让小狗自己往前走,跨过心里那道坎。 可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陆文聿。 时间亦步亦趋,迟野之于陆文聿,永远是小狗,是不必承受那么多纠结的小孩儿。 思念胜过一切考量,陆文聿想了又想,不忍他再形单影只,既然要迈过最后一道坎,陆文聿就陪他一起,手把手地,引导小狗走入灿烂的未来。 陆文聿眉眼弯弯,看见这么活蹦乱跳、手足无措的迟野,他的一颗心终于被填满。 “小狗,”陆文聿嘴角勾起笑意,冲迟野张开双臂,“过来挨揍。” 第84章 爱人 “我……能把你重新追回吗?” 话是凶的, 姿势却是完完整整的拥抱。 迟野眼尾倏地泛红,压抑了五年的委屈、孤独、挣扎,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一颗硕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 柔和了他冷冰冰的气质。 店里继续保持着一片死寂。 所有人错愕地僵在了原地。 新店目前大部分是老员工, 他们经常见到的是面无表情的迟野,冷着脸扎图、不耐烦地赶人、浑身阴郁地沉默, 想破脑袋都无法把哭这个词和迟野挂钩。 仿佛像他这种对外人的情感寡淡到一定地步的天才, 不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迟野低着脑袋,一边委屈地靠近陆文聿, 一边抬手擦眼泪。 “手脏不脏啊, ”陆文聿不轻不重地拉住迟野的手腕, 瞥了眼他一次性手套上未干的黑色色料,“不许擦。” 力道不算强硬, 却带着莫名的掌控。 迟野几乎是本能地停下动作,定定地看着陆文聿握在手腕上的大手,暖乎的, 干燥的。 这只手曾经把迟野的身体摸了个遍, 细细碾磨着他的敏感,彼此的肢体接触,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迟野以为,再重逢时, 会感到生分,可并不是他想的那般。 身体本能的亲密,比时间的隔阂来得更自然。 迟野乖乖地顺着他的力道垂下手, 连一点反抗的意味都没有。 “迟、迟哥?”前台小伙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睁了睁眼睛, 心惊胆跳地偷看陆文聿,“他……是谁啊?” 迟野吸了吸鼻子,刚要说话,便听陆文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啊,我是你谁?让你看见的第一眼就哭唧唧的。” 迟野昂起脑袋,想抱没抱成,说挨揍也没真挨成,徒留一双晶莹漂亮的眼珠,认真地注视着陆文聿,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缺失的全看回来。 “你、你是……”迟野在嘴里咬了咬舌尖,硬生生把那个词咽了进去。 陆文聿自然也不想听到那个词。 他用掌心挡住他沉甸甸的视线,后退一步,和迟野隔开一段不小的距离,二人之间的温存因为这一个小动作,荡然无存。 迟野顿时慌了,往旁边快速且小幅度地挪了挪步子,茫然地看向陆文聿:“怎么了?” 他就像旧时吸食鸦片的人,没亲眼见到、感受到陆文聿之前,他勉强还能忍住,现在,心心念念五年的人近在咫尺,迟野心里的欲望如同烈火燎原,漫天的火舌卷入肺腑,猛烈地灼烧着喉咙。 陆文聿一本正经地说:“我走了。” 迟野刚点燃的满腔情绪,一下子被浇灭,整个人彻底懵了。 陆文聿没有过多的缠绵,甚至连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客客气气寒暄都没有。 他像极了恰好路过,推门进来打声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时迟野没弄懂他什么意思,只有慌和怕,后来自己慢慢品出来了,原来这都是陆文聿的计谋,给俩甜枣,诱使迟野使出浑身解数,主动求复合。 陆文聿转身之前,忽然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迟野泛红的眼眶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有没有想问我的?” 迟野愣了愣。 陆文聿无声地点了点手表。 他对外人是这样的,理性而疏离,平静却不容反驳地催促。 迟野在陆文聿原是有一份独属的偏爱和纵容的,所以冷不丁瞧见陆文聿这么冷漠,迟野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疯狂地想把那些偏爱抢回来。 迟野几乎是脱口而出,不顾店里其他人探究的眼光,带着孤注一掷的莽撞和执念: “你有没有对象?” “没有。” 陆文聿回答得干脆,没半点犹豫,仿佛等的就是这个。 迟野的心猛地一跳,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 陆文聿抬了抬眼镜,嘴角轻勾起个弧度,笑意很淡,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就在迟野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陆文聿步伐利落,转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风铃摇晃,店门落锁。 迟野恍然回神,跑出去追,人却不见了。 他慌乱地摸了一通,幸好手机在裤兜里,他凭借肌肉记忆输入陆文聿的生活号,忙音许久未接通,迟野不气馁,一遍遍地打。 终于在店里的人出去喊他时,通了电话。 “迟哥客人等着呢。” “谁?” 两道声音一同挤进耳朵里,甚至后者的声音更轻更低,但是迟野精准捕捉,急促冲电话那边说:“我!我!” “你是谁?”陆文聿修长的手指叩在方向盘上,透过车窗,遥遥盯着站在马路上四处张望的迟野。 “你的小狗啊……” 陆文聿哪儿可能不心疼,在他的计划里,无论迟野怎么说怎么做,他都要凶一点的。 太容易挽回,就不会珍惜,总想着抛弃。 眼下,真切瞧见这样伤心的迟野,听见他自称“小狗”,陆文聿整颗心都要被酸水浸透。 陆文聿嘶哑的嗓音从手机那头低低传来:“你一直能给我打电话的,是吧。但五年来,将近两千个日夜,你就这么吊着我,让我拿着你的钱,却看不到你,听不见你的声音。迟野,你的心未免也太狠了。” “不是的……不是的……”迟野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重复。 “不许哭。” 陆文聿看见有人用力扶起地上的迟野,嘴里焦急地喊着什么,没一会儿店里跑出更多的人,合力把迟野抬了进去,迟野就这样消失在了陆文聿眼中。 陆文聿垂下眼皮,说:“没事儿我挂了。” “别!别别……别挂,”迟野抽了几口气,哽咽叫他,“哥。” “说。” “我……能把你重新追回吗?” 陆文聿呼吸一滞,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道出一句迟来的引导,他轻声说,似是叹谓:“迟野啊,爱人之间是不需要算那么清楚的。” * 迟野是主动联系李澄的。 李澄当时在打游戏,电话打过来时他在打团,来电显示挡了视野,英雄被杀,他怒气冲冲地接了起来,没好气嚷道:“谁!” 半小时后,李澄拎着个大铁棍就找上门了。 迟野依旧没有自己的家,平时就住在店里,二人约在一家清吧,李澄赶到的时候,迟野已经喝了不少。 “操你大爷迟野!”李澄的铁棍被门口保安收走了,只能用手揍他,“你个混蛋!一声不吭就他妈走了!亏我当年还跑前跑后给你办出院,转头你就把我支走,自个儿溜了!害得我天天被李溪骂!” 李澄雷声大雨点小,胳膊挥得挺高,最后全落空了。 迟野红着脸,晕乎乎地笑了笑,没说话。 他新开了瓶啤酒,推到李澄手边,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仰头喝光自己瓶里的。 “咣当——” 迟野把空酒瓶按在桌面,自顾自地又拿了瓶。 李澄:“…………” 迟野抬抬下巴,言简意赅:“喝。” 李澄都多少年没见过迟野喝醉了,虽然这“多少年”里有迟野离开的五年之久:“你个酒蒙子。” 第111章 掰着指头算算,如今迟野都25了,身形没变,长相依然帅气,就是头发留得比较长,遮住了后脖颈,能扎起个小揪。 李澄遂他的愿,俩人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先沉默地碰杯,喝了两瓶啤的。 迟野平日里太绷着,所有情绪全发泄在画上始终不是个办法,他喝点酒,让意识涣散涣散,找个知根知底、能把他扛回去的朋友,把心里话往外掏一掏,好让自己好受些。 聊天得一点点来,话题没直接往迟野身上扯,那太刻意,李澄先是讲了讲他们这些人的情况:店经营得不错,有了积蓄,又开了一家餐馆,但自己还单着;李溪倒是嫁人了,现在怀着孕;乔瑀自己开了家酒吧,当上了老板娘;陈遇演了几部网剧,小火了一把,有不少粉丝了。 迟野听后,得知大家都混得挺好,感慨良久,心里却有点堵。他们和陆文聿接触不着,迟野无从得知陆文聿近些年的情况,失落落的。 李澄偷摸擦了擦眼泪:“你呢?过得咋样啊?走了这么久,也不寻思来个信……” 迟野视线没有着落点,虚虚地飘在半空,李澄以为他会嘴硬,回他个“还行”,没想到,半晌过后,迟野捂着心口说:“不咋样……” 李澄眉心一跳,冒傻气地问:“你、你的钱,偷来的啊?” 迟野面无表情地看他。 迟野是赚了挺多钱的,小几百万是肯定有的,但他开心不起来。 迟野离开的第一年,伤没好利索,不得不找了家小医院继续养着,他手里钱不多,没法请护工,在医院住的那一个月,给自己狼狈坏了,后来实在住不起,就出院了。 迟野的二十岁,先是打各种杂工,不停地攒钱,攒够之后,他又住院了。这一次,是精神病院。 他比谁都希望自己好起来,从前讳疾忌医,最怕听的词就是“精神病”,那会儿迟野满脑子都是陆文聿,天天住在一群胡言乱语的精神病人堆里,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快点好起来”和“我要陆文聿”。 一年到头,迟野扣扣搜搜,攒了七千八百六十一块五毛四,全转李澄了,让他把钱给陆文聿。转完钱,他下一顿饭都没着落。 “你还说!”李澄听到这儿,开始嚎叫,“没零的我还不担心,我一看!这都精确到毛了,你肯定分币不剩了,这不得住桥洞啊!我当时我吓毁了,可我没能耐,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只能瞎担心。” 转钱的时候,迟野没想那么多,单纯地想都给出去,听李澄这么一说,他慌了一瞬。 李澄看懂了他,拍拍他的肩,故作深沉道:“哎,哥们懂你,我给陆文聿转的是整数。他那时候在国外呢,大半夜用电话轰炸我,一个劲儿问我你是不是回来了,我说没有,他还不信。” 李澄说着说着,乐了:“哎哟喂,那可是我第一见着他那么着急,急得他第二天就飞回来了,成天在店里守着我们啊,像个监工的哈哈哈哈……” 迟野眉毛皱得特别紧,凶巴巴骂他:“你个傻子,懂个屁。” 李澄一愣,回过味来,自己虽然避免了陆文聿担心迟野,可却也把人折腾了好一阵,无功有小过。 李澄拖长尾音“啊”了声,心虚地摸摸鼻子:“行了行了,然后呢你?病治得咋样了?” “一般般,”迟野说,“从重度转中度,有一阵又转回中重度,但我忙起来就好了,从早到晚扎图,把赚的钱全存起来,一想到年底又能转钱了,心情还挺好的。” 其实,迟野的目的不仅仅是还钱,他更怕陆文聿把自己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得差不多,从最开始的几千,到后面的几十万,迟野在无声地告诉陆文聿:我活着,我在努力。 李澄问:“现在在哪儿赚大钱呢?打不打算回咱自己的店里?咱生意不错,二楼的地方一直给你留着呢。” 迟野说了个人尽皆知的纹身店名,李澄一听,震惊地瞪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翻出收藏的图,怼到迟野眼前,戳戳屏幕,戳戳迟野:“这,你画的?!” 迟野喝得头晕,迷糊着点头。 “靠!你不帮自家产业,倒去帮外人赚钱!”李澄喊,“赶紧回来!你自带流量知道不?到时候,整个二楼都是你一个人的工作室,开班、纹身,随你便,需要钱了,直接去楼下收银台拿!可能你也用不着吧。回来当老板多爽啊,省得替别人打工,大头全进外人兜里了。” 只见迟野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这事不急……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迟野早已喝醉,这会儿倒显出可爱劲儿来,他神神秘秘地搂过李澄的肩,附在他耳边,他痴痴一笑,呢喃低语:“哄个人。” 第85章 柔软 “除了嘴,其他免谈。” 一般人想要见陆文聿一面, 极其困难。他出入的地方有层层安保人员,寻常访客想拜访他,第一道关是公司前台, 前台会让对方登记, 然后谨慎地拨通内线, 还要经过三四轮转接,才能把电话打到陆文聿秘书手中。 而且, 只有等陆文聿闲下来的间歇, 秘书才会斟酌提上一句,老板要是摆摆手打断他, 秘书也就打住了。 要不然, 陆文聿每天也不用干其他正事了, 单是上门拉投资、攀关系、求办事的人,就能把他办公室的电话打爆, 将他的日程搅得面目全非。 因此,前台看见一位拎着保温饭盒的年轻人说要见陆文聿的时候,她满脸疑惑, 随之抽出访客登记表, 用中性笔点了点表格:“登记,然后坐那儿等着。” 迟野顿了顿, 扫了眼来访目的那一栏,老老实实写了个送饭。 前台嗤笑一声, 没说话,这么离谱的理由,她都懒得把拨电话, 省得被行政部的人骂。 迟野见她没动作, 攥紧手里的饭盒, 犹豫着开口:“你……” “迟野?”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紧接着,迟野就看到陆文嘉带着一行穿着正装的员工走过来。 前台眼皮一跳:“小陆总。” 陆文嘉挥了挥手,算是回应。转而,一把拉过迟野,惊喜到语无伦次:“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哥他知道吗?手里拿的什么,饭盒?” 迟野从陆文嘉手里抽出胳膊,往他身后看了两眼,随口客气道:“你忙你的,不用——” “你是不是来找我哥的!”陆文嘉开心坏了,打断了迟野的话,当年他哥为了忙迟野的案子,把公司上市的活儿全交他了,都没来得及看看迟野,人家就走了,问他哥原因,他哥说他们分手了,当时他还惆怅了一阵子,“别在这儿耽误了啊,跟我上去!” 他哥就没放下过迟野,陆文嘉这个当弟弟的,看得清清楚楚,要不然,为什么哥家里有关迟野的东西一件没扔。 迟野眯缝了一下眼睛,他大意了,没想到见陆文聿这么麻烦,干脆让陆文嘉帮了个忙。 迟野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是陆文聿牵着他手进来的,当时俩人在闹别扭,陆文聿上一秒被自己气得够呛,下一秒还能宠溺地介绍说“这我家孩子”。 从前,迟野被陆文聿宠得没边,种种优待和纵容,只觉是平常,现在看来,原来这般珍贵。 物是人非,公司员工换了拨新人,竟没几个认识迟野。 陆文嘉带人走的专梯,总助见到小陆总领了个年轻人,他看着有点眼熟,愣了一下。 见俩人直奔董事长办公室,他顾不得回忆,赶紧从工位上站起来,上前拦人:“哎小陆总!陆先生刚开了一上午的会,现在在睡午觉,您先别进去。” “睡午觉?没到十二点睡哪门的午觉。”陆文嘉挑眉,眼珠一转,扭头对迟野笑道,“你是不是来送饭的?正好把我哥叫起来,吃个饭。” 陆文嘉语速极快,都没给迟野说话的机会,迟野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忙道:“让他睡让他睡,不要吵醒他……哎哎哎!松手……”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在工位上的人很少,没几个人看见这滑稽的一幕——陆文嘉拉着迟野的胳膊,放肆地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后面的总助阻拦不得,惊骇捂嘴。 休息间的门需要密码,只有陆文聿自己知道,平日需要打扫的时候,陆文聿都会提前把门打开。 迟野一见房门紧闭,他和总助俩人,顿时松了口气。 迟野压低声音说:“你可别闹了,快出去吧。” 陆文嘉捏着下巴思忖片刻,头一偏,问:“你生日一月几号来着?” 迟野微怔,明白过来后,苦笑道:“逗呢……” “二十五号,是吧?”陆文嘉忽然想起来了,他抬手在密码屏上飞快按下—— 0125 “嘀——” 清脆一声,门锁应声弹开。 总助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不由得瞪大眼睛,瞥向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人。忽地!脑中闪过一张面孔,他实习生那年,运气好,曾照顾过陆先生的人,两张面孔跨越时间,重叠在眼前。 第112章 迟野自己也愣住了,瞳孔微缩,捏住衣角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从没想过,时隔这么久,自己都不在乎、每年都不会过的生日,会被人这样郑重地、不动声色地,当作私密休息室的密码。 就在迟野失神的刹那,陆文嘉猛地发力,不等迟野看清室内光景,整个人被对方推倒在床,下一刻,身后“咔嗒”一声,门被迅速带上。 迟野脑袋砸床垫上了,一时头晕目眩:“……” 陆文嘉干脆利落地落了锁,一把拽走还在震惊中的总助:“还看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一室暗沉。 室内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只留窗外一点微弱的天光漫进来,床头点了线香,味道很淡,安神效果显著。 迟野摔在床上的动静不算轻,原本熟睡的人眉峰微蹙,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扰了清梦,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 陆文聿前一晚做了噩梦,惊醒后不敢再睡,今天上午开完会,精神头就有些撑不住,连午饭都没吃,先来补了一觉。 他没戴眼镜,视线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怀里跌进来一个人,身形清瘦,带着无比熟悉的气息。 陆文聿脑子昏沉,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只当是连日思念太深,又梦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不过,这次貌似是个美梦。 陆文聿弯了弯唇,他没有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进怀里,留存陆文聿体温的鹅绒软被,瞬间将迟野裹了起来。 陆文聿所有动作都是肌肉记忆,他一手箍住迟野的腰,一手扣在他后脑勺,直把他脑袋往颈窝里埋,下巴抵在软塌塌的黑发上。 温热的呼吸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喷洒在迟野颈侧,敏感的肌肤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 又梦见了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迟野后背的衣料,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又会像从前那样,消失不见。 迟野鼻子发酸,说不出一个音:“……” 这样的亲密,何曾不是迟野的渴望。 他闭上了眼睛,贪婪地去闻陆文聿身上的薄荷香,清清爽爽,很好闻。 迟野被陆文聿抚摸得很是舒服,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于是,全身重量压在陆文聿身上。 没给迟野享受时间,陆文聿猝然一顿,手上的动作全部僵停,半秒后,陆文聿猛地掰起迟野的肩膀,四目相对之际,迟野瞧见了陆文聿眼中的错愕和震惊。 “你——” “我——” 二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收音,等对方先说。 陆文聿无奈摇头笑笑,往旁边挪了挪,坐起身,拿走床头眼镜。 眼前的一切这才清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迷茫的迟野,顿时哭笑不得:“上我床,起码把牛仔裤脱了啊,多脏。” “……”迟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瞧,他连忙站到地上,尴尬得原地蹦了两下,想解释清楚,却又找不到头,绞尽脑汁半天,憋出句:“我就穿了一条裤子,脱了就光着了。” 闻言,陆文聿无声挑了挑眉。 迟野自知说错话了,紧咬着下嘴唇,一脸纠结。 陆文聿掀开被子,穿上拖鞋下了地,他路过迟野身边时,屈起指节,又快又轻地在他皱巴巴的眉间和快咬出血的唇珠上各敲了一下。 迟野懵了一瞬:“啊?” “啊什么啊,”陆文聿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哦——” 迟野拖长的尾音里带着小钩子,钩得陆文聿心痒,他清楚迟野是什么心思,大概率是在想:啥没看过,换衣服还避人。 陆文聿本不想避他,但休息室里有他不想让迟野看见的东西——整整一书柜有关心理学的书籍。 都说久病成医,陆文聿为了他生病的小狗,不嫌苦不嫌累,自学精神科医护知识,把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成因、治疗和日常管理方法,全学了个七七八八。 陆文聿为了检验学习成果,还考了个心理咨询师证书,如今能顶上大半个精神科医生了,能和佩瑾当同行。 陆文聿换好衣服出来,不等打了满满一肚子腹稿的迟野开口解释,便善解人意道:“碰见陆文嘉了吧?按你的身手,要想反抗,不可能被他推到床上啊。” 迟野微微睁大眼睛。他的确有一咪咪坏想法,但没料到陆文聿如此洞察小狗心。 陆文聿一边挽衬衫袖子,一边坐到沙发上,狡黠地眯起眼,故意问:“你把我追到手了吗?我气儿还没消,你就敢这么非礼我?不怕我真揍你啊。” 陆文聿开玩笑的意味显而易见,三言两语就把迟野逗笑,迟野“嘿嘿”乐两声,知道陆文聿再给自己台阶,忙道:“这不正追着呢嘛。我慢慢哄,别气啦。” 在迟野说话时,陆文聿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迟野,他看得很细致,从微表情,看到小动作,迟野一言一行都比当年要好得太多太多。 一个人放松下来、主动亲近人的状态是很明显的,陆文聿从自学心理学的第一天,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充当迟野24小时贴身医生,不必再来来回回去医院。 迟野有任何情绪波动,或者受到刺激需要专业人士的安抚,陆文聿都可以第一时间站出来。 而此时此刻,陆文聿亲眼瞧见迟野抵达眼底的笑意,更加确信迟野的状态稳定不少。 陆文聿朝他招了招手:“来。” 迟野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手里拎着什么?”陆文聿像逗小狗似的,挠了挠他下巴,“给我的午饭?” “嗯,”迟野被他挠得有点痒,但很舒服,陆文聿的手指热乎乎的,还带点糙度。迟野把饭盒背到身后,讨好地笑了笑,“刚才摔地上,估计里面都洒了,就别吃了。” “我不。”陆文聿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二人肩挨着肩,陆文聿拧开保温饭盒,菜汤确实洒了出来,但不耽误吃。 一层层饭菜放到桌面,饭菜的香味飘进鼻腔,陆文聿拿起筷子,毫无犹豫地吃起家常菜。 一尝就知道,是迟野的手艺。 这味道,陆文聿念了多少年啊。 迟野将胳膊撑在膝盖上,弯腰去看陆文聿,刚要说话,就被陆文聿喂了口鱼肉:“嗯?” “食不言。” 陆文聿吃一口,就喂迟野一口,迟野要喝水,陆文聿没让,让人把肚子全留给了饭菜,不知不觉中,迟野倒是吃得饱饱的。 饭后,陆文聿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闭目歇息。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在他脸上,将那历经岁月沉淀、沉静温和的轮廓,晕染得格外好看。 迟野望得出神,想掏出手机拍一张,鬼使神差般,他轻声开口:“可以亲你一下吗?” 陆文聿缓慢睁开眼,淡淡瞥他一眼,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除了嘴,其他免谈。” 迟野当即愉悦地笑出声,小心翼翼往他身边挪了挪,大腿轻轻贴上他的腿,湿软温度的唇瓣,恭敬又克制地在陆文聿的嘴角轻挨了一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只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就让他心满意足,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兴致勃勃地仰起脑袋,像个赢了棒棒糖的孩子,眉眼弯弯,倒映在陆文聿瞳孔,是如此动人:“哄好了吗?” 陆文聿撩起眼皮,强忍住心底感动,轻哼一声:“想得美。” 迟野不气馁,反倒跃跃欲试,浑身透着股朝气蓬勃,似是对陆文聿说,又似自我安慰,软语低喃:“不要急,慢慢来。” 第86章 纹身 对视是精神接吻,拥抱是心跳共鸣。 陆文聿心底忽然翻涌上来一股冲动, 把迟野掳回休息室的床上,抱着他再睡个回笼觉。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胸背相贴, 呼吸浅浅喷在对方白皙的侧颈, 双臂圈住那截清瘦的窄腰, 即使睡不着,也想赖在一起。 陆文聿托着下巴, 自嘲笑笑, 视线随意一瞥,便看到了迟野小臂内侧的旧疤, 笑容倏地收住, 眉眼冷了又冷。 迟野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 双手捧着杯冰镇气泡水,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啜饮, 吸管摇晃,青桔瓣随小气泡在杯中起落沉浮。 迟野喜欢待凉快的地方,所以办公室内的空调温度比平时低了好多。 陆文聿一遍遍告诉自己:小狗靠自己, 都熬过来了不是吗?不要太苛责他了。 可他这样想的下一秒, 总能从迟野身上的角角落落看到昔日的苦楚,让他顿时生起恨。 恨迟野总也学不会全身心地依赖、信任自己, 恨迟野抛弃自己的五年。 但陆文聿更恨的是,他不曾尽早察觉他的自残行为, 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教会小狗爱自己。 迟野注意到了陆文聿的表情变化,心下顿时一惊, 未等他小心翼翼问出口, 便听陆文聿, 无端开口: 第113章 “还恋痛吗?” 迟野愣住了,齿间的吸管一下子被咬扁。 “不……了。”迟野放下杯子,双手合十,往腿间插去,竭力去掩藏小臂上的不堪入目。 迟野从刚才的慵懒,一下子变得紧绷谨慎,眼底的开心在渐渐消散。 他从向佩瑾坦白的那一刻,就没想再瞒陆文聿,他已经把人惹得一肚子火了,哪儿还有胆子继续惹他生气。 “像你这么在乎外貌的小孩儿,为什么不用纹身盖住呢?”陆文聿佯装轻松,他本无意让话题变得沉重,只是想确认迟野的健康,“还是说,你还在做那种事,怕纹了也白纹。” “不是!”迟野急了,还有点委屈,他都改了,咋不信呢,“要不是怕你不喜欢,我早就想纹了。” 陆文聿眉毛一皱,下意识以为迟野说的不喜欢是歧视纹身:“我不喜欢什么?纹身?” “怕纹身的图案你不喜欢。”迟野真是怕了,他感觉陆文聿一生气,自己心都颤到发抖。他连忙解释清楚,生怕误会加深,“纹身这东西,是扎进皮肤里的,纹上这辈子就弄不掉了,即使能洗还是会有痕迹。我要是纹了个你不喜欢的,我都不知道去哪儿哭去……” 陆文聿说:“你的身体,自己做主……” 话没说完,就被迟野纠正打断,迟野板起脸,认真中带点严肃,说道:“我是你的啊。” 陆文聿瞬间愣了,动作一顿,沉默地看着迟野。 击中陆文聿的不是内容,而是迟野的态度。 迟野说这话时,不带任何哄人的意味,仅仅是陈述一个自认为的事实。 不自知的情话,单纯天真的爱情观,孤注一掷的感情,旁人改不了他的观念,就连陆文聿本人也撼动不了。 迟野后知后觉,人家要不要啊,自己就这么笃定。迟野挠了挠脸:“……我,那个……” “嗯。”陆文聿轻声一应。 迟野问:“嗯的是哪句啊?” “你是我的,这句。”陆文聿说,“你按自己的喜好来,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这是重逢以后,陆文聿第一次说出这般直白滚烫的爱意,听得迟野飘飘然,像荡在了云端,开心的不得了,面上却还矜持着,保持淡定。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说话的音调不自觉软了几分,尾音轻轻拖长,带上了波浪号:“好——” 陆文聿轻笑,问他:“下午有事吗?” “没有,”迟野回答得很快,“我这两天休假。” “那下午跟我回家,取走你的东西。” 迟野微惊:“什么东西?” 陆文聿故意停顿三秒,卖足了关子,半晌,悠悠开口:“你落在我家的东西。” 迟野:“……” 迟野再次蔫巴,为难地咬着嘴,纠结半天没说话,陆文聿也不急,就等着。 “就、就放那儿吧。”迟野心想,以后还得回去住呢,“行吗?” 其实他说什么,陆文聿都不会让他难堪。甚至,如果迟野能辩解一句——“那也是我家”,陆文聿能瞬间破功,笑容满面地夸迟野一句。 陆文聿淡淡应了声:“嗯。” 迟野没想到陆文聿答应得这么痛快,心下暗惊。 陆文聿没让他久留,好不容易休假,在这儿陪他上班,还不如回去好好睡觉,眼底都熬出乌青来了。 “我明天,还会再来。”迟野手搭在办公室门上,通知陆文聿。 陆文聿意外挑眉,笑问:“我同意了?” 迟野盯着他,小声嘟囔道:“同不同意我都会来……” 陆文聿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自己的通行卡,推至桌角,抬抬下巴,示意迟野拿走:“别再把时间耽误在无意义的小事上。你见我,哪儿用那么麻烦,找不着我,直接发消息问。” 迟野惊讶地睁了睁眼睛,拿走通行卡,捂在胸口,笑得可爱,明知故问:“这算特权吗?” “嗯,就你有。”陆文聿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司机在外面等,回去睡觉,困得眼珠都红了不知道?” 迟野转身出去的时候,高兴得蹦了两下。 当晚,迟哥在店里加了个班,排班的小哥正纳闷,寻思今天迟哥也没活儿啊,难道借了私活?那得报备一下吧。 小哥走到迟哥专属工作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但门缝里漏出了光,小哥思考了一下,自顾自推开了门,顿时目瞪口呆,他火速下楼,咋咋呼呼地喊道:“哎哎哎,迟哥他给自己扎上了!” “瞎嚷嚷什么!”有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不耐烦地呵斥。 “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走走!” 几分钟后,一堆人在迟野门口扎堆,探头探脑,门缝也从一条细缝越扩越大。 迟野穿着宽松半袖帽衫,头上扣了顶黑色鸭舌帽,叠戴上衣帽子,又戴了个头戴式耳机,把余光挡得严严实实,既听不见门口动静,又看不着扎堆的人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迟野低垂脑袋,高挺的鼻梁在冷光的映照下,落下一片阴翳,他手上戴着纯黑橡胶手套,握着店里最考究的纹身机,单手操作,一下下往自己胳膊上刺墨。 细密的血珠渗出,他便用小拇指上缠着的干净纸巾拭去,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进而继续下针,眉头皱都不皱一下,神情放松。 “……我操?”铁哥看呆了,“谁刺激他了?咋突然想盖疤?你们笑话他了?!” “冤枉啊!谁敢拿迟哥开涮!”小哥说,“而且,就算笑话他,他可能在乎么?肯定一脸无所谓啊。” “那他这是?” “铁叔,”前台小伙颤颤巍巍举手,“那天有个穿着西装的男的找过迟哥,迟野就是看见他后,才哭的……” 铁哥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去?老情人?” 第二天,迟野为了哄“老情人”,不仅做好了饭菜、切好了水果,还捧了一束蓝白剑兰,用黑色硬卡纸包装的,不过分张扬,清冷好看。 迟野来得晚了些,公司员工正好结束午休,回到了工位上。 电梯门应声打开,众人皆是一愣。 一位穿着干净的帅哥,臂弯里抱着花,径直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没一会儿,人又退了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找到陆文聿,然后低头打字。 大老板有八卦,任谁也没心情继续工作,心思全系那位帅哥身上了,摸鱼群瞬间炸开了锅。 是迟野主动加的陆文聿。他给陆文聿发消息:你在哪儿呢? 陆文聿回得很快:机房。五分钟回。 陆家产业涉及广泛,紧跟时代,传统的实体板块还是公司经验丰富的元老统筹管理,而一些新兴产业,如ai产品、机器人、智能硬件等,都由陆文聿和陆文嘉牵头负责,近一年,公司在开发新项目openclaw,让ai直接从对话交互模式,转向实时操作,让它控制电脑按照指令直接完成一系列任务,目前已正式上线,工程师们在加班加点优化调参。 去年大家还在观望,因为养龙虾不可避免的有一定风险,权限失控、漏洞缺陷、密钥泄露,甚至有人花钱卸载,但经过持续迭代,今年的应用已趋于稳定安全,常规恶意插件已难以入侵。 陆文聿是外行人,术业有专攻,他作为老板,只负责雇足够的人才、给足够的薪酬、赚足够的金钱。更多伤脑筋的事,他就不给自己找累受了。 他平时的工作还是专注在学校和律所,不常来公司,只不过最近迟野习惯来公司找他,他才成天在这里待着,要不然,都是陆文嘉在管事。 陆文聿推门而入,看见花时是惊喜的,但看见他大夏天穿起了长袖,本能应激,一句废话没有,命令道:“袖子撸上去。” 迟野笑笑,放下保温盒,把花递到陆文聿怀里,骄傲地问他:“花好看吗?我选的。” 陆文聿压根不接话,二话不说,强势地撸起迟野的袖子,看到衣袖下面的胳膊时,瞳孔骤缩。 一条逆流而上的鱼,鱼身是由鱼骨构成,鱼骨则是一串利落锋利字母——luwenyu,色调以黑灰为主,雾面阴影做层次,线条勾勒出凌厉凶悍的鱼头,暗黑克制,将整个左手小臂内侧覆盖。 右臂则是中式阴阳鱼,扇面鱼尾用水墨晕染,篆体书法,走笔磅礴肆意,与左臂字母暗合,一眼便能认出,沉在笔墨里的是“陆文聿”三个字。 陆文聿久久没有缓过神。 双臂都被保鲜膜包裹着,边缘红肿,尚未恢复完善。迟野放下袖子,执着地重复刚才的问题,仿佛这对纹身,没什么大不了的:“花好看吗?” 陆文聿终于抬起眼,情不自禁地将人紧紧搂紧怀里,花束在二人中间颤颤巍巍地摇晃。 对视是精神接吻,拥抱是心跳共鸣。 迟野笑说:“花要掉了。” “不会。”陆文聿嗓音低沉且磁性,隐约藏着压抑的性/欲,“我会接住。” 第114章 第87章 秘密 “他暗恋你十年了,满打满算,今年是他爱你的第十六个年头。” 迟野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转变之快,让店里所有人乍舌。 以前的好,单纯是能控制住莫名其妙的躁动和消沉, 但并不快乐。 现在的好, 是能发自内心乐出声的高兴, 有时还会自个儿偷偷咂摸回味,嘴角不自觉上扬。 今天来的是熟客, 身上的纹身全是迟野纹的, 他来了这么多次,头一回见迟野笑, 颇为惊讶地看向他:“我的个乖乖, 咋这么高兴, 都哼上歌了。” 迟野往他侧腰上擦了一下,抬头扭了扭脖子, 挑眉说:“心情好不行?” 大哥一听,乐道:“那敢情好啊!一会儿给我插个队呗,把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 纹上。” 迟野瞥他, 没说话。 “哥加钱!”大哥伸手比了个数,“六万!给咱弟弟凑个吉利数。” 迟野继续埋头纹他侧腰上的死神, 说:“我下午有事……” 大哥惋惜地叹了口气。 迟野勾了勾嘴角,继续说:“我快点纹, 你忍忍甭歇了。” 大哥马上拍了个响亮的巴掌:“够意思!” 铁哥下楼去餐厅吃饭的时候,没见到迟野,转身又上楼找了趟迟野, 门没关, 铁哥直接进去了。 客户身前刚纹完一个, 躺不下去,只能反坐在椅子上,迟野伏在他后腰上,下针的手又快又稳。 铁哥刚要开口问,不经意看到了已经成型的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走这个风格了啊?挺好挺好,带劲!” 在客户后腰偏下、靠近股窝的位置,纹了个张开的双腿,双腿中央正好是凹陷的股窝,迟野加了些阴影,让凹陷在视觉上更深,整个图的下方是红色云纹,血红的线条还给圆形凹陷加了个圈。 客户就认迟野的技术,也喜欢他的图,这个图他磨了迟野好久,去年就求他给自己画一张带性暗示的,这次为了找迟野纹身,特意从其他城市跑到京宁。 不止他一位,迟野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找他,不会嫌麻烦,反倒因为付出更多,而觉得纹身的意义更重、感情更深了。 因此,当迟野找到铁哥,说想单独开个工作室时,铁哥像是等了这句话好长时间一般,拍拍他的肩,感慨道:“去干!在我这儿,你都屈才,早就想让你出去自己干,但看你没有挪窝的打算,也不好说,像哥赶你走似的。剩下没完成的客户,你都带走,不用跟店里分成了,这些年啊,你给哥都快赚出一家店面的钱了。” 迟野说:“谢谢哥。” “以后有需要,就找哥。哥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得来啊。” “一定。” 自立门户的过程,非常顺利,迟野搬到了五年前亲历亲为设计装修的店里,五年来李澄把店面扩大了,上面几层全租了下来。 一层依旧是可以做简餐的咖啡馆,二楼往上是迟野的地盘,有个小阁楼,一人一猫住绰绰有余。 李澄一早帮他雇好了员工,李溪负责管理店内各种账号,迟野开了个人工作室,按理说不需要宣传,迟野在个人账号上说一声,但李溪坚持帮他预热,迟野不敢惹她生气,就随她去了。 于是,个人工作室开工的第一天,客单就排到了年后,李澄再一次被迟野的人气震惊到,追问李溪照这个架势迟野一年能赚多少钱,李溪噼里啪啦一通算,最后得出个七位数。 李澄瞬间抱紧迟野这个大财主的大腿,哭天抢地,迟野能听出来,他用俗气的钱当借口,极力确保迟野不会再离开,毕竟,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五年。 “你大爷的迟野!你他妈能赚这么多钱,就老老实实在京宁当我们的摇钱树!我和小溪肯定帮你把工作室运营好,你就安心干你的,不许再走了!赶紧点头答应我俩!” 李澄挣的也不少,真的在意钱吗?迟野不和他们分红,真的是他们的摇钱树吗? 都不是,只是有时候,矫情的话留不住人,附上利益才能让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迟野吐出浓白的烟圈,懒懒地靠在转椅里,长腿撑地,向后一滑,漫不经心地笑笑:“家在这儿呢,我还能去哪儿。” 迟野指间夹烟,拇指轻弹烟身,细碎烟灰簌簌飘落,似碎雪纷飞,抬眸俯首间,流年更迭,旧岁落幕,又一年凛冬覆雪,天地苍白一片,婴儿呱呱落地,迟野和李澄当了舅舅。 全家人给李溪找的是全京宁最好的月子中心,不少明星名人都住过。 李溪坐在床上吃月子餐,她老公负责剥虾,李澄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婴儿,乔瑀拿着拨浪鼓哄逗她,迟野和陈遇则埋头研究全自动泡奶机。 陆文聿则是上午来的,给李溪包了个特别厚的红包,又给婴儿送了平安锁和手镯,足足五十克,把李溪和孩子爸爸吓了一跳,夫妻俩连连摆手拒绝,陆文聿轻笑道:“一个给勇敢的妈妈,一个给可爱的宝宝。我的一份心意,收下吧。” 夫妻俩犹犹豫豫看向迟野,迟野正逗着婴儿,感受到了他们的视线,抬起头,开玩笑道:“收了呗,他有钱。” 陆文聿失笑。 最后俩人没推脱掉,收下了,陆文聿下午有课,不能久留,他走前,特意走到迟野身边跟他打了声招呼。 李溪嚼着大虾,想了想,扬声问那边的迟野:“你和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我怎么有点看不懂了,算和好了吗?”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几人全部看向迟野,对于他俩的感情,这帮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快着急死了。 从夏天到冬天,将近半年,迟野和陆文聿给他们的感觉总是不温不热的,没刚重逢时那么别扭,但也绝对谈不上黏糊。 迟野愣了愣,握着温热的奶瓶,递进李澄手里,又慢吞吞地退到婴儿床边,思量良久,最终苦笑:“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真正的和好?” 他由衷提问,大家蹭的一下全坐直了,瞬间化身情感专家,兴致勃勃地开始提问。 乔瑀:“他管你叫过最亲昵的称呼是什么?” “小狗吧。” 李溪:“没叫过宝宝,心肝儿之类的?”她老公是个大直男,迟野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同性恋,听到老婆说出这话,新奇到眼睛都瞪大了。 “还没。” 陈遇:“迟哥,你觉得他为什么这样啊?” “我没哄好吧。” 李澄:“还咋哄啊!你一有时间就给他送饭送花,身上纹的全是他,好听的话都说尽了,他怎么那么难哄呢!他才等你五年,你等他多少年啊,整整十年啊!” “哎,”迟野连忙打断他,“他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李澄喊道。 迟野说:“你别喊。算了,我不问了,我俩慢慢来吧,也不急。” 李澄焦急地拍手:“他都快奔四了,还不急呢?” 迟野手下没留情,往李澄胳膊上抽了一巴掌,皱了皱眉:“能不能捡点好听的说?” “要我说,”李澄一边揉胳膊,一边故作玄虚,“你俩上个床,什么气什么火,保准‘啪’一声全消了。” 空气凝固的一瞬。 李溪赶紧捂住闺女耳朵,几人毫不客气地把李澄轰了出去。 李澄在楼下小花园转悠半天,眼珠转了又转,暗戳戳谋划了一场大戏。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李澄结束一场游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将游戏界面跳转到电话,清了清嗓子,拨通陆文聿的电话。 陆文聿几乎是瞬间接听,开口第一句就是:“迟野怎么了?” 李澄平常不给陆文聿打电话,他们之间没有要紧的事需要用电话这种能够快速响应的方式处理,陆文聿误会也算正常。 李澄心想的一秒里,陆文聿语气严肃几分,言简意赅道:“李澄说话。” “迟野没事,迟野没事,刚还说赶图呢。”李澄语速很快,生怕慢了一点,陆文聿就杀到他家门口了。 陆文聿明显放松下来,没了刚才急迫的情绪,漫不经心道:“有事?” 李澄顿了顿,试探问道:“就是,那个……” 陆文聿翻了一页书,打了个哈气:“没事我挂了。” “别挂别挂。”李澄直截了当地问出口,“迟野的东西都在你家吗?就是衣服裤子鞋表……手机什么的。” “嗯?”陆文聿此时此刻还没在意李澄的话,单单放个耳朵听他说话,随意笑了笑,“连内裤都没扔,怎么着,你要替迟野保管?我不给昂,你甭琢磨了。” 李澄舒了口气,翘起二郎腿,得意中带了几分语重心长:“陆哥呐,这么长时间,你就没寻思看看迟野的手机?” 陆文聿翻书的动作一顿,收敛些无所谓的散漫,沉吟片刻问:“……什么意思?” “迟野有小秘密,”李澄神秘兮兮的,“不,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小了。” 第115章 陆文聿不知为何,莫名感到心悸,眉峰一凛:“什么秘密?” “他暗恋你十年了,满打满算,今年是他爱你的第十六个年头。” 指尖脱力,“咚”一声闷响,厚重的书本砸落在地,书页顺势散开,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序言那一页。 陆文聿呼吸猛地停滞,耳鼓轰鸣,整颗心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撞得他一阵发懵,气血翻涌。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嗓子不自觉发紧,破碎的颤抖溢出喉间:“什、什么?” 陆文聿倏地回神,他快步冲进书房,急得差点摔倒,他翻出迟野留下的手机,按了几下,始终黑屏,陆文聿只好现场充电。 手机里究竟有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等不了那么长时间,这个秘密于他而言,过于热烈,像道惊雷劈在心上,震得他四肢发颤,久久没办法平息。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就完结啦~包含一章“动作戏”[捂脸偷看] 这本原名叫《溺水小狗》,完结后会改回来,跟大家说一声,怕你们找不到 第88章 发现 “宝贝儿,跪床上去。” 手机里究竟有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等不了那么长时间,这个秘密于他而言,过于热烈, 像道惊雷劈在心上, 震得他四肢发颤, 久久没办法平息。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掌都在颤抖, 从话筒里听, 他的呼吸已经不是急促那么简单了。 陆文聿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却着急得要命, 迫切地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澄愣住了。 他总怕迟野爱上的不是良人, 毕竟年龄的差距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可如今想想, 正是因为差了这么多岁,陆文聿才能给迟野满满的安全感,有足够的阅历和资格, 托举迟野的后半生, 让他衣食无忧,自由自在。 在手机充电时, 李澄将迟野藏了这么久秘密尽数娓娓道来。 迟野说,起初他只感念陆文聿除夕夜的收留, 可是,让一个在冰天雪地冻久的小孩,突然拥有一团可以取暖的火, 就总也忍不住想再暖和暖和, 当时还是太小了, 禁不住诱惑,一次次厚着脸皮往陆文聿的住处跑—— “咔哒。” 陆文聿倚在门框,双手抱胸,低头瞧着刚到自己腰的小孩,挑了挑眉:“来干嘛?今天零下二十度,你就穿一件毛衣?羽绒服呢?” “没有。”小迟野脸蛋儿脏兮兮的,他紧紧抱着胳膊上下搓热,大眼睛滴溜溜的,直往温暖的屋里瞥,他仰起小脑袋,委屈地说,“这是我最厚的衣服了……我冷,能进去吗?” 陆文聿侧了身子,让小孩进了自己家,给他插上电热毯,灌了热水袋,煮了一盘速冻水饺。 一回生二回熟,在过年放假期间,迟野几乎每天都会来。 陆文聿转天就给他买了新羽绒服和厚实的棉鞋,迟野拿着崭新的衣服,愣了好久好久。 迟野没能藏住新衣服,被迟永国发现了。他拎起迟野的领子,恶狠狠地问他哪来的钱,迟野不说,迟永国就以为他偷的自己的钱,暴揍了一顿。 迟永国下的死手,年幼的迟野被打得遍体鳞伤,迟野狼狈地爬到陆文聿家门口,陆文聿心惊胆战,不嫌脏的一把抱起浑身是血的迟野,去医院处理伤口,护着迟野缝完针,陆文聿当即要报警,却被迟野死死拦住了。 迟野年纪尚小,活得步步惊心,只满心惶恐,怕陆文聿遭到迟永国的报复,怕自己好不容易寻到的火熄灭了。 陆文聿让迟野在医院多住两天,说自己已经交过钱了。 迟野哪里会让陆文聿花更多的钱,要回住院费就一瘸一拐地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幸运的是他没伤到骨头,行动还算自如。 只是,当迟野再去陆文聿家中找他的时候,人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摞钞票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遒劲,笔锋犀利,留言更是简短:小孩收。 那笔钱,是迟野往后人生里的转机与底气。 他靠着这笔钱,学了画画,有了基础,又去找舅舅学纹身。如今,他能凭着纹身谋生,根源在于当年陆文聿留下的善意。 陆文聿年轻时经历了太多事情,有意无意地帮过太多人,某些细碎的记忆片段,早被他遗忘在时光里。 迟野未曾言语,陆文聿自然无从想起。 陆文聿半晌没缓过劲,心脏始终抽痛,让他每呼吸一下,全身神经都跟着颤栗。 李澄叹了口气。 迟野的童年,贫瘠得一无所有。 他从未被善待,从未拥有过半分偏爱。而陆文聿猝不及防闯入他灰暗的人生,给了他栖身的角落、温柔的体恤、绝境的庇护,更给了他赖以谋生、挣脱泥潭的资本。 一个极度缺爱的孩子,骤然从一个人身上,同时得到了精神的救赎与物质的支撑,在当时那种境地,足以换走迟野全部的情感。 迟野曾在喝醉时,向李澄坦言:在初中之前,他将陆文聿视作唯一的精神寄托。 仰望他,一心想要长成像他那样温柔体面的大人,希望将来,也能伸手拉一把像自己一样的小孩 可岁月流转,少年长成,情窦初开。 那个短暂照亮过他整个人生的大哥哥,慢慢从仰望的信仰,变成了心底刻骨的执念。 于是情愫顺理成章地滋生、蔓延。 他想守护,想靠近,想占有。 岁岁年年,一往而深,终成一场绵长无望的暗恋。 时至今日,陆文聿才看到迟野十年默默无声的爱意,痛心疾首。 李澄是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陆文聿没了印象,他只感觉自己始终处于灵魂震颤,大脑宕机,完全无法思考。 手机充好了电,闪烁两下开了机。 锁屏密码是四位数字,陆文聿颤抖着指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日期。 轻松解锁。 陆文聿倒吸一口气:“……” 按照李澄的猜测,颤颤巍巍地点进了相册,看清相册内容的一瞬间,陆文聿的眼泪,便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整整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一张照片,无一例外,全是各种各样的陆文聿,很大一部分是背影或者侧影,能看出是偷拍的。 点开语音备忘录,满满一列录音条,随便点进去一个,保准是陆文聿的声音,录音备注则清晰明了:他在讲课、他在开会、他刚起床、他闲聊天、他在看书…… 最后,让陆文聿泪流满面的,是迟野早已不用的微信朋友圈。 手指一滑,根本滑不到底,而这些朋友圈,全是“仅自己可见”。 迟野的朋友圈,记录了他和陆文聿相处的所有时间节点,每一条的主体,都是陆文聿,每一个开头主语,都是代称“他”。 ——陪他住院。终于亲手拍到了他的照片,再也不是从官网上偷了。 ——竟然真的有机会坐在台下听他讲课,他好厉害。 ——他带我来上海参加学术会议,听不懂,但很开心。没想到有一天能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激动啊。 ——今天有点糟糕,被别人骂精神病。但是,他抱我了,还给我擦眼泪。好怕是一场梦,醒来他就不见了。 ——他穿西装,真的很帅。今天偷拍了一千张!再接再厉迟野。 ——今天……他不仅抱了我………还亲我脑门………哦今天捡了猫,它和我一样,没有家。 ——他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院比我之前去的要大好多,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可是我貌似,回报不了他什么。有点难过。 ——他带我和年糕出来看海了!他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想拍下来,但没找到机会,只能偷偷拍个背影了。 ——他……亲我脸…………啊。我肯定出现幻觉了,一定是玩得太开心了……才这样的……对,一定是。 ——他……我们……接吻了…………!!!他说他喜欢我。迟野,你出息被狗吃了,就知道哭。好吧,有出息也会哭。怎么办啊,好开心好开心!不敢相信…… ……… 恋爱期间,点点滴滴,尽管发生不少变故,但总体基调很是轻松愉悦,就连一块去超市买根黄瓜都要发出来高兴高兴。 于是,最上面、唯一一条纯文字朋友圈的压抑感呼之欲出,情感基调陡然转变—— 【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陆文聿瞳孔骤缩,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发布时间在陆文聿忙于处理“师生不正当关系”的谣言期间。 那一阵子,陆文聿焦头烂额,没能顾上迟野,觉得他好好在家待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可他想错了,迟野当时经受的痛苦,不比他少。 忽然,手机提示音响起,屏幕弹出迟野最新发来的消息:!今天忘跟你说晚安了[敲打] 晚安晚安[月亮][月亮][月亮] 文字后面跟着的是微信自带的表情。 第116章 陆文聿都能想象到迟野打完字,觉得只有文字很生硬,而咬着手指纠结挑选哪个小表情的样子。 迟野都已经关灯躺下睡了,看到陆文聿打来的电话时,惊了惊。 迟野迅速翻了个身,按下接听键,意外道:“咋的了?” “你在哪儿?”听起来,陆文聿的声音有点急。 迟野颇感奇怪,懵懵地回答:“工作室阁楼啊,我准备睡……” “别睡。”陆文聿说得很快,“等我。” 迟野愣住了,看着挂断的黑屏手机,一脸茫然,自言自语道:“……什么鬼?” 迟野虽然不解,但听话。 不让睡就不睡,他闲着无聊,打着哈气,靠坐在床逗猫打发时间。 他猜不出陆文聿来的目的,满心疑惑在等待的过程中渐渐平淡,迟野是有些困的,不过,在陆文聿拎着一个黑色袋子进来的刹那,困意消散。 迟野一看见陆文聿,眼底立刻荡漾开笑意。 他趿拉着棉拖鞋,慢悠悠蹭到陆文聿身旁,眉眼弯弯地笑问:“怎么突然过来了?手里的是什么?” 陆文聿只沉沉地望着迟野,没说话,顺手把袋子扔床头了,迟野好奇地歪头去瞧,一眼便撞见蓝底白字的“durex”,心跳猛地一顿,瞬间睁圆了眼,错愕地抬眸,震惊地瞪向陆文聿。 陆文聿早已脱下外套,目光稳稳地锁在他身上,单手解开衬衫袖口,语气认真,一本正经地问迟野:“这里隔音吗?” “……”迟野咽了咽口水,莫名慌了神,“啊?隔、隔吧。” 【………………………………】 迟野狠狠打了个激灵,瞬间腿软,声音带上颤音:“你、你,先别急……” 陆文聿在他耳畔沉声道:“【…………】” 第89章 泪花 十年暗恋太苦,梦想成真太甜,他觉得自己,好厉害好厉害。 一句话, 让迟野肩背的肌肉陡然收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从冷白的皮肤里透出来。 迟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抠上陆文聿腰侧的布料, 抖了又抖。 阁楼挑高不算高, 陆文聿勉强能站直, 地板铺满了毛绒地毯,踩在上面没有声音, 因为是阁楼, 冬天暖气没有那么足,迟野平时睡觉, 都穿着厚厚的睡衣。 年糕算一只中年猫了, 比小时候稳重许多, 好奇心也没那么重了,起码不会再一屁股压在迟野脸上, 现在俩人在床边弄出那么多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也懒得去看。 地毯上,睡衣睡裤胡乱地团成一团, 下一秒, 一条白色内裤被扔了下来。 迟野不经常待在室外,在外面还习惯穿长裤长袖, 因此全身上下的皮肤几乎白到透明,青色血管在滑溜溜、冰津津的皮肤下清晰显现。 陆文聿衬衫敞怀, 黑色皮带依旧系在腰间,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赤裸的迟野。 小臂的纹身是在夏天纹的,而遮盖胸口刀疤的纹身, 则是在秋天。凹凸虬结的增生疤痕上, 覆盖的是人体心脏形状的相拥刺青。 两人身形上下错落, 侧颜相对,线条被迟野以极致笔触细细勾勒,眉目清晰。藏在冷酷纹路深处的,是陆文聿相拥迟野的剪影,将伤痕,尽数拥入怀中。 陆文聿一整个夏秋,百看不厌,抚摸数遍,却没机会亲吻。陆文聿喉结滚动两番,欺身压下,亲吻铺天盖地地落下,迟野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仿佛要从喉咙跳出来。 【……】 迟野安静了不到半秒,委屈巴巴道:“……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陆文聿一愣:“为什么?” “你都不能抱着我,”迟野声音里竟带上了哭音,不满地抗议,“我后背是空的,空的!” 陆文聿彻底怔愣。 迟野哪里能同意他一动不动。 他早喊渴了,很想接吻。于是,他勾着陆文聿的脖子,舌尖小心翼翼舔过陆文聿嘴角。 陆文聿挑了挑眉,乘胜追击,他偏过头重新衔住迟野的唇,舌尖钻进去、缠上去,迟野细碎的呻/吟混着口水一起渡给了陆文聿。 陆文聿牙齿轻轻咬着迟野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圈浅红的印子。色/情的舌吻,让口水滴答在地毯上,晕开小小一圈湿痕。 不知何时,迟野重新被放到床上,回到陆文聿踏实又紧密的怀抱里。 迟野松开唇喘气,鼻尖抵着陆文聿的鼻尖,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掉,砸在陆文聿的手心里,烫得皮肤发颤。 他接着房间昏暗的灯光,望向陆文聿俊朗的面孔,嗓音沙哑动听:“陆文聿……” 黑瞳蒙着厚厚的水雾,尾红得像烧起来,一眨就有眼泪滚下来,睫毛湿得粘成一撮又一撮,右眼正下方那枚小痣都被浸得发红。 陆文聿见他哭得实在厉害,不敢再动,生怕把人弄坏,他动作一顿,问道:“疼了?” 迟野止不住眼泪,他刚才忽然开始心疼自己了,同时又很佩服自己。 十年暗恋太苦,梦想成真太甜,他觉得自己,好厉害好厉害。 “不疼,”迟野哭着,却笑得软,嘴角翘着,把脸往陆文聿颈窝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自己嵌进陆文聿怀里,“不要停。” 陆文聿被迟野逗笑,他俯下身,温柔吻去迟野所有泪花,他太爱自己的小狗了,爱到一整颗心都想挖出来、送出去。 “你哭了,我怎舍得继续。” 【……】 陆文聿说了,他今晚不做正人君子。 “……小狗……小狗要受不了了……” 这是迟野第一次以“小狗”自称。 陆文聿瞳孔倏然缩紧,一切动作陡然变得疯狂凶狠起来。 【……】 迟野疲惫到意识模糊,迷迷糊糊之间,他哑声问:“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陆文聿不会告诉迟野的,起码今夜不会。 他爱迟野,不是基于迟野爱他十六年,而是陆文聿不附带任何条件、任何枷锁、坚定不移地爱迟野, “因为实在装不下去了。”陆文聿吻在他哭肿的眼皮上,“每次半夜醒过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我就愁得睡不着觉了。” 迟野闭着眼,困倦地笑出声:“哈哈哈……那我算把你哄好了吗?” “我一直都不用你哄的。”陆文聿心中涌上一阵酸涩,“是我没胆量,总怕你爱我爱得不够深,怕我靠得太近你又要离开。” “我……”迟野闻言沉默半晌,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干巴巴地说,“我最爱你了。” “我知道。”陆文聿亲亲迟野的鼻梁,贴贴他的嘴角,反复呢喃强调道,“我知道。” 十六年啊,这世上没有人比迟野更爱陆文聿了,连陆文聿自己都比不上。 【作者有话说】 以上为纯洁版~ 不纯洁版共3698个字。 第90章 溺水小狗【正文完】 “抓紧我。” 阁楼有一扇斜斜的天窗, 就在大床的正上方,迟野迷迷瞪瞪睁开眼,暖融融的光撞进水灵灵的瞳仁, 天光被玻璃滤得柔和, 通红的眼尾洇开一圈浅淡的光晕。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往身侧探出手,指尖带着刚睡醒的温热, 万万没想到, 竟然摸了个空。 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被褥,迟野倏地睁开眼睛。 上一秒还满心欢喜的迟野, 心里猛地空了一块, 像把冷风灌进去般, 刚醒的慵懒瞬间被一层薄薄的惆怅取代。 他皱了皱鼻子,往被窝里缩了一下, 把脸埋进枕头,上面还残留着陆文聿的味道,淡淡的, 让他安心一瞬。 迟野叹了口气, 又闭着眼赖了一会儿,昨夜虽然没看时间, 但估计睡得很晚。 迟野这会儿依旧很困,眼皮沉沉的, 但是因为知道身边少了个人,迟野翻来覆去都觉得不踏实,朦胧的睡意荡然无存。 迟野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窗上飘过去的一朵云, 正闷闷不乐地等着陆文聿, 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门被小心翼翼推开,连关门的力道都放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迟野立刻闭上眼睛装睡,竖起耳朵,软乎的被子遮挡他大半张脸,憋着不出声。 陆文聿特意站远,在门口脱掉了带寒气的外套,他瞥了眼被子鼓起的一团,确认小孩儿没被吵醒,放心些许,随后,他慢慢靠近。 陆文聿脚步极轻,踩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换下衣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传入迟野耳朵,听得他心尖发痒。 迟野故意使坏,想吓一吓陆文聿,在陆文聿爬上床时,迟野突然出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还裹着一点小脾气: “不许躺这儿。讨厌你。” 第117章 话音未落,床边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陆文聿真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定,抬眼一看,刚还闭着眼睡觉的迟野,现在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 迟野计谋得逞,在被窝里偷偷笑,心里的那点惆怅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小小的得意和有恃无恐的蛮横。 陆文聿意外地挑高眉毛,俯身看着被窝里只露出一颗睡成炸毛脑袋的迟野,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被吓到后的无奈。 他顺势掀开被子,进了被窝,手臂从迟野身下穿过,将人紧紧搂入怀里。 迟野知道陆文聿多半是出去买早餐了,肯定会回来,但他还是佯怒瞪他,耍起性子:“有点烦你。都说了你不能比我先醒,就算醒了也不能先走。” 陆文聿连忙陪笑,搂他搂得更紧,忙道:“错了错了错了,我失算了,以为能在你醒之前赶回来的。” 迟野脑袋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干嘛去了啊,我一睁眼身边都没人。” “办了件事儿。”陆文聿笑笑,发自内心地高兴,夸赞迟野,“小狗进步了啊,会冲我发脾气了,再接再厉。” 迟野抬起头,刚要说点什么,余光不经意瞥到陆文聿衣领下方的锁骨,登时一愣:“这是什么?” 说着,迟野扒开陆文聿的衣服,只见左侧锁骨上纹了一个莫比乌斯环,环身缠绕着锁骨,外侧线条流畅形成闭环,内侧则被一串数字和字母缩写拦断。 一笔一划,刻的是迟野的生日日期和姓名首字母,而在两环之内,卧着一只安安稳稳的睡觉小狗。 仔细瞧去,整个莫比乌斯环就是一个巨大的鱼。 单针点刺,水墨质感,锁骨凹陷成了一池水,鱼托举着、拥护着不通水性的小狗,莫比乌斯环循环往复,爱意永不结束。 迟野瞬间红了眼眶,鼻子酸酸的,怔怔地盯着他的锁骨。 陆文聿用手指拭去他的眼泪,笑着哄他:“我是不是纹错了,应该纹个哭鼻子的小狗。” 迟野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心疼道:“纹这儿很疼的。” 陆文聿用嘴唇亲亲他的眼皮:“不疼,纹的时候,高兴着呢。” 陆文聿不让他哭了,说再哭就变成青蛙眼了,不好看。 昨晚做得太凶,迟野大腿根到现在都肿着,他感觉自己要散架子了,稍微一动,不止腰抖,还腿软。 早饭是陆文聿在床上喂他吃完的,吃过碳水,本来就没睡醒,再这么一哭,迟野更困了。 他把腿放肆地搭在陆文聿身上,双手搂着他胳膊,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 这个回笼觉睡了很长时间,要不是陆文聿在他身边打电话,迟野都不一定能醒。 冬季白天时长短,再睁眼天已经黑透。 迟野慢吞吞翻了个身子,缓缓睁开眼,靠坐在床头软包的陆文聿正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处理工作。 迟野刚蜷了蜷手指,陆文聿视线尚未转过来,手掌就已经覆了上来。 接着,他扭头,用嘴型问迟野:睡醒了? 迟野嗓子干涩,懒得出声,只点了下头。 陆文聿勾了勾嘴角,按下免提键,陆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后天除夕夜,你得领小迟回家过年啊,你回不回我是无所谓了,小迟得回来,我和你妈都和家里亲戚约好饭局了,让小孩儿见见亲戚,以后就是咱家人了,走到哪儿都有长辈帮衬。” 陆文聿喂迟野喝了口水,迟野看看陆文聿,对方笑了下,对陆父说:“知道了,会领回家的。” “不白回来,”陆父说,“我告诉他们了,小迟是这辈儿里年纪最小的,况且,这次见面不止是为了过年团聚,所以红包必须给足。” 陆文聿收了电脑,手欠欠的,挑了下懵住的迟野的下巴,打趣道:“那您老岂不是得给更多?” 陆父“哼”了声,老小孩般:“说出来吓死你!” “哎呦呦,说出来吓吓我吧。” “想的美,这是我给小迟的,你用不着知道。”陆父说,“行了行了,改天再聊,我和你妈妈打牌去了。” 没有人说,可可陆家林家上上下下都知道,陆文聿和家里的关系能够缓和,全靠迟野在中间调解。 自从迟野揽下所有烂摊子,帮陆文聿恢复声誉,陆父林母就喜欢上了这孩子,但还没开始疼爱,迟野就走了。 回来后,陆父林母请迟野吃过很多次饭,又和他聊了许多,陆文聿能看出来,两位老人叱咤半生,对年纪不小的亲儿子主动求和讨好,有点拉不下面子,别别扭扭的。 但对迟野就不一样了,他岁数小,乖乖的,还长得耐看,宠起来比对自己亲儿子要来得自在。 陆文聿本没打算妥协,可迟野某天无意跟他说了一句话,一下子触动到了陆文聿。 ——“感觉,我有爸爸妈妈了诶。” 自此,陆文聿彻底服了软,陆父林母心情大悦,陆文嘉也结束夹在两方中间难办的日子,一家子终于和睦起来。 电话挂断后,迟野懒懒地伸了个腰,胳膊一抬就往人身边凑,尾音托得又长又软,黏糊糊道:“抱抱……” “来,抱。”陆文聿伸手托着迟野腋下,将人拎坐起身,圈在怀里。二人紧紧相依,呼吸都缠在一起,那一刻,安稳又踏实的幸福感,漫了全身。 迟野动作忽地一顿,他感受到屁股里凉飕飕的药膏,昂起脑袋,问陆文聿:“……你给我抹药了?” 陆文聿用手背蹭了蹭他的唇,笑说:“嗯,你睡得还挺沉,扒你裤子都没醒。” “……”迟野一噎,没皮没脸的时候过去了,现在陆文聿说点什么,迟野都能不好意思好长时间。迟野往下躲了躲,想蒙上被子再睡一觉:“我困,还要睡。” “哎。”陆文聿连忙把人按住。 迟野睡的时间太长了,陆文聿怕他作息紊乱,才没有出去打电话,就是为了把迟野吵醒。 况且,他还要带迟野出去办个事。 陆文聿给迟野穿戴整齐,围了围脖,戴了帽子,领着人出门了。 今夜有雪,迟野下了车,抬头看到“公证处”三个字的时候,结结实实愣住了:“来这儿干什么?” 陆文聿笑而不语,牵着迟野的手,往里走去。 工作人员一早便等在门口,见到二人的身影,立刻迎了上去,他们和陆文聿握手寒暄,对迟野礼貌问好。 直到公证人取出两份意定监护协议,迟野才反应过来陆文聿要干什么。他怔了怔,偏头望向陆文聿:“嗯?” 陆文聿抬抬下巴,说:“听。” 公证人口齿清晰:“根据《民法典》第三十三条,双方在意识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状态下,互为对方的意定监护人。若一方日后昏迷、重病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另一方有权全权负责医疗决策、生活照护、财产管理、法律代理,效力优先于法定亲属。无任何附加条件。” 纸面平整,条款清晰。 陆文聿率先落笔,字迹沉稳有力。 迟野将协议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他指尖微热,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公证员在场见证,录音录像,加盖公证章,协议即刻具备不可轻易撤销的法律效力。 迟野尚未回过神,陆文聿抬手,叫来一位律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赠与合同,陆文聿此前早已经完成所有流程,今天拿出这份合同,只是需要迟野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知道这份合同的存在。 “这是什么?”迟野看着律师递给自己的文件夹,极其谨慎,没有立刻接过来,反倒是先问陆文聿。 “赠与合同。”陆文聿说,“我已经签完字了。” 在陆文聿的示意下,律师摊开文件夹,这是一整套经过公证、丧失任意撤销权的赠与合同。从市中心顶奢住宅、城郊庄园、百万豪车,到他所持有的公司股权、各类金融产品、境内外账户所有存款,无一遗漏,尽数划归迟野所有。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陆文聿自愿,将名下一切财产,无偿、永久、不可撤销地赠与迟野。 签字、盖章、指纹,一个不少。 陆文聿将两份协议叠放在赠与合同之上,放到迟野手中。 他一字一顿道:“意定监护,是我把生命和余生托付给你,财产赠与,则是我给你的保障和底气。既然做过公证,我们就和去民政局领证没什么区别了。” 迟野已经哭过太多次了,每当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哭了,陆文聿总能在下一刻给他意想不到的感动。 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陆文聿的黑发上,迟野戴着厚实的帽子,全身上下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热气眨眼间化成长睫上的冰晶。 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在雪夜步行回家,昏黄的路灯下,陆文聿攥着迟野的手,揣在自己兜里,轻声说:“以后,我家小狗不要再偷拍了,好不好?” 第118章 迟野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文聿,露出的一双眼睛,赫赫写着“你都知道了?!”的震惊。 迟野恍惚:“你……” 陆文聿说:“我已经在你的人生里缺席太多年,以后,再也不想缺席。” 迟野透过风雪,久久地望向陆文聿,渐渐平息震惊,须臾过后,他抬手为陆文聿掸掉黑发上的白雪,弯了弯眉眼,允诺他:“好,我把一辈子许给你。” * 这条漫漫长路,迟野经年孤身跋涉,冰冷阴寒的河水仿佛要把他溺毙,他曾以为这辈子只能这样,望着岸,望着光,望着遥不可及的陆文聿,直到窒息,结束贫瘠的一生。 陆文聿回首,遥望长达十六年的长河,有只小狗在苦苦挣扎,他伸出手,在刺骨的水底苦苦打捞。 于是,陆文聿低头看向掌心,小狗不再慌乱扑腾,开始大口喘息,二人鼻尖相抵,灵魂触撼。 “小狗溺水了。” “那就抓紧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他们幸福的日常生活仍在继续,不会停歇~ 每当你重新打开这本书,就又是一次和他们的重逢。 我先休息一周~然后开始更新番外[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