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大秦太子的日常》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大秦太子的日常》作者:晚风入梦【完结+番外】 简介: 扶苏很怕自己的阿父,秦王政又高又凶,总是冷着脸。扶苏偷偷比了比身高,阿父一脚能把他踩死,于是他经常躲着阿父。 直到3岁那年,扶苏撞见了一团白毛球,白毛球说能帮他获得阿父的喜爱,只要他帮白毛球找到吕雉、萧何、张良......这些人。 扶苏很感动,并被突然说话的白毛球吓得哇哇大哭。 白毛球:......我是刘邦,魂魄活了几千年的刘邦,见证了汉朝灭亡,后世朝代更替,只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现在回是回来了,却只有一个小娃娃能看见他,他堂堂汉高祖居然还要哄娃娃!等等,这小娃娃说他叫扶苏?! 刘邦:好地狱的笑话啊。 扶苏不语,只是用小手抱着脑袋哭。 当3岁的扶苏,遇见来自未来的刘邦魂魄。于是汉高祖刘邦指导秦国太子,如何兴盛大秦。 蒙毅:太子很好,就是脸皮有点厚 李斯:太子很好,就是有点腹黑无赖。 萧何:太子很好,就是咋这么像刘季? 嬴政:...... 1只有扶苏能看见刘邦的魂魄。 2每日18:00更新。喜欢本文的读者宝宝,不要忘记点一下收藏呀,谢谢啦~ 3本文的角色言论和思想,第一塑造准则是要符合本文角色的当前人设。【不代表作者观点和历史定论】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历史衍生基建 萌娃 秦穿 主角:扶苏 其他 配角:嬴政/秦始皇 刘邦/刘季 一句话简介:秦始皇和汉高祖一起带娃 立意:乐观生活 第1章 这孩子自出生便怕他...... 夏太后去世三天了,梓宫停在偏殿外,还没有出葬。 夏太后是秦王政的亲祖母,也是长公子扶苏的曾祖母。她的去世,让年仅三岁的扶苏,大哭不止,急坏了一众寺人。 大大的床榻上,孤零零地趴着一个小娃娃,他攥着拳头抵在脸边,不止何时已经睡着了,只是在梦中依旧时不时地抽泣一下。 女侍跪坐在床边,弯腰想给小娃娃翻个身,忽然听见有人开门,回头便见到一个少年蹑手蹑脚溜进来。惊鸿一瞥到少年朗月般的容姿,她忙垂下头,婢子拜见长安君。 长安君成蟜是秦王政唯一的弟弟,虽是同父异母,但兄弟二人的感情却极好。女侍恭敬地后退,给他让出床边的位置。 成蟜还没走到床榻前,脖子已经先伸出去,看小侄子在做什么。他小声呼道:王兄,扶苏睡着了。说着,他撩起衣摆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给小侄子翻个身, 竟是秦王也来了,女侍更加不敢抬头张望了,她只看见半片玄黑的衣角停在床前,上面绣着秦王专属的龙凤纹金线。 良久后,才传来一道声音,如寒龙低吟,退下。 是。女侍弯腰行礼后,垂着头退出偏殿。 成蟜从衣裳里抽出一张手帕,轻轻擦拭着扶苏脸上交杂的泪痕和汗水,叹息道:扶苏生母早早亡故,一直都是祖母养着。如今祖母也去了,王兄可想好把他交给谁抚养? 嬴政看着床上的儿子,神情复杂。这孩子自出生便怕他,一靠近他就不敢呼吸,甚至能憋气憋到晕厥过去。 渐渐地,嬴政便也失去了得子的欣喜,不怎么见他了,把他寄养在嬴政的亲祖母夏太后那里。扶苏出生三年,父子俩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若非夏太后因病去世,八成嬴政依旧不会来这里看儿子。 王兄?成蟜见嬴政没有反应,又提醒了一下,如今王兄尚未加冠亲政,前朝后宫皆被王太后【注释1】和吕不韦把持。为了小侄子的安全,对抚养人的选择,王兄当慎重。 王太后虽然是嬴政的亲生母亲,但母子二人早已离心,甚至互相忌惮猜疑。嬴政十三岁年少继位秦王,王太后作为秦王亲母,便依法摄政,并和丞相吕不韦把持朝政。 如今嬴政还有两年就要加冠亲政了,届时王太后就不得不把权力还给嬴政,但她真的愿意归还吗?依母子二人现在水火不容的关系,恐怕未必。 未来的两年,咸阳宫大概不会安宁。 嬴政回过神,好,容寡人再考虑几日。 成蟜见兄长心中已有成算,便不再唠叨。他捏了捏扶苏的小脸蛋,起身告辞。夏太后殡葬的一切礼仪,还得等着他出去安排。 成蟜走后,嬴政也没有离开。他站在床头,眸光在屋中流转一周,四下无人。 微微抿了下嘴唇,他俯下身,食指和中指弯曲,用指关节夹了下扶苏的脸蛋,肉乎乎的脸蛋弹了两下。 似乎是手感不错,嬴政又捏了捏,见扶苏的小眉毛皱起来,匆忙收回手。他又静立片刻,才从容不迫地回了自己的寝宫。 扶苏醒来时,殿内只剩下女侍在修补孝衣。近日长公子因曾祖母夏太后过世,清瘦了很多,少府送来的孝衣都大了一圈,女侍只好稍微改一改。 扶苏揉着眼睛,感觉脸颊痛痛的,瘪了瘪嘴,紫苑姐姐,虫子咬我。 女侍紫苑忙放下针线,抱起扶苏,对着阳光左右看看他的脸颊,确实红了些。公子稍等,婢子去侍医那儿拿点药膏。 好。扶苏乖巧地应了声,但小孩子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女侍刚离开,扶苏就忍不住爬下床,还好这个时候的床很矮很矮,但他还是摔了个四仰八叉的跟头。 不过扶苏没有哭,他从地上爬起来,去床脚拖着带轱辘的小木箱,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玩具。扶苏翻出来一个小羊模样的布偶,他生肖属羊,这是夏太后给他缝的布偶玩具。 想起曾祖母,扶苏用胳膊抹了抹眼泪,抱着小羊布偶溜到了外面。为了方便扶苏玩耍,夏太后生前便下令拆除了这几间屋子的门槛,让他行动无阻。 偏殿外,夏太后的梓宫停灵在院子里,周围的寺人【即太监】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扶苏这个小不点。 扶苏抱着小羊布偶跑到棺木旁边,他太矮了,根本够不到高高的棺木盖。但他知道曾祖母就躺在里面,前天小叔父成蟜抱他看过。 扶苏找了个角落,贴着棺木盘腿坐下。他脑袋靠在棺木上,揪着小羊布偶的耳朵,和曾祖母说悄悄话。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扶苏抬头却没看见人,他擦掉眼睛里的泪珠,还是没看见人,却看见一团白色的小毛球飘在空中。 咦?白毛球对上扶苏的目光,惊讶道,小娃娃,你看得见我? 扶苏呆了呆,嘴巴一张。白毛球预感不妙,果然,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妖精! 白毛球停在半空,一时失语。 成蟜刚从外面进院,突然听见孩子哭,忙循声跑过去,把扶苏从地上抱起来,拍着他的后背哄道:不哭不哭,小叔父在这里呢。 说着,成蟜脚步不停地抱扶苏回偏殿,侧头对旁边的寺人呵斥,服侍长公子的人去哪儿了?难道没看见长公子光脚跑出来吗? 长安君恕罪!寺人们连忙跪下。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寺人们也是团团转,疏忽了扶苏那边,只留了一个紫苑服侍。再加上扶苏本身安静,没人注意到这个小不点溜到了棺木旁边。 扶苏拽了拽成蟜的头发,边哭边为寺人们解释,小叔父,紫苑姐姐去找药膏了,我自己偷跑出来的,他们没看到。 成蟜无奈,拿出手帕给扶苏擦鼻涕,声音却没有那么严厉了,点了点扶苏的额头,你啊。下不为例。既是教训扶苏,也是警告一众寺人。 多谢长安君,多谢长公子! 可扶苏不听,依旧哭个不停,成蟜只当是他思念曾祖母,抱着他在偏殿里来回走,柔声软语地哄着。 白毛球跟进了偏殿,见扶苏快要哭得背过气,怕他真哭出个好歹,只好舍身逗小孩儿。它化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在空中翻跟头、表演杂耍,甚至学小狗叫。 半晌后,扶苏总算破涕为笑了,他学着白毛球汪汪地叫了两声。 成蟜长出一口气,总算把孩子哄好了,喜欢小狗?等过两天,小叔父让人给你做个小狗玩具。他是不敢把真狗带进宫给扶苏玩的,万一狗把小侄子给咬了,他兄长能跟他拼命。 别看他兄长现在对儿子冷冷淡淡的,当年扶苏刚出生的时候,为了给扶苏取名字,他被嬴政咨询折磨了一个多月,才定下扶苏这个名字。 正巧有寺人进来找成蟜,他只好把扶苏放在床上,顺手把玩具箱子拎上去,乖乖在床上玩,一会儿小叔父再来看你。 第2章 好。扶苏抱着小羊玩偶,好奇地看着白毛球,你是小狗精吗? 白毛球见扶苏不害怕,飘到他面前,落在玩具箱子上,我是仙使。你曾祖母去仙界了,放心不下你,特意派我来陪你。 扶苏眼眶一热,又要流眼泪,他把脸埋进小羊布偶里,半晌后呜咽道:曾祖母还痛不痛了? 夏太后临死前被病痛折磨,几乎整夜呼痛不止。她害怕吓到扶苏,特意让人把他带去了其他屋子,但扶苏自己偷偷溜过来陪夏太后了。 白毛球微微一顿,声音不自觉温柔了几分,不痛了,她现在年轻了好几十岁,还在仙界种了一片花田。 那就好。扶苏吸了吸鼻子。 白毛球也沉默下来了,它说谎了。其实它不是仙使,而是汉朝开国皇帝、汉太/祖高皇帝,俗称汉高祖的刘邦。他死后,魂魄游荡了两千多年,见证了王朝更迭,只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现在他的确穿越回来了,但却依旧是孤魂野鬼,没有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不知又飘荡了多少年,直到浑浑噩噩地飘荡到咸阳宫,遇见了扶苏。 扶苏是这世界上唯一能看见他的人。 唯一能看见汉朝开国皇帝的人,是秦朝的长公子扶苏。 天意弄人啊。刘邦长吁短叹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也罢!就算重新当一遍汉高祖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到处打仗、平叛,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福气没享几年。 所以还是当吃瓜群众有意思。刘邦转瞬间就把自己给开导了,并且洋洋自得起来,他汉高祖果然是天道宠儿,吃瓜这种事只有他能做,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得靠边站! 笑完,他又低声叹息,唯一可惜的是,萧何他们见识不到乃公如今的风采了。 扶苏见刘邦又哭又笑,抱紧了怀里的小羊布偶,仙使,你生病了吗? 刘邦十分坦然地答道:我见你亲人分离而怜惜悲伤,又见你如此聪慧可爱而高兴。 此时,尚没有学到刘邦厚黑精髓的扶苏眼泪汪汪,你真是个好仙使。 嘿嘿,过奖过奖。 对于刘邦来说,撒谎就像喝水一样自然。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赵姬这个称呼来源于明代小说,本文不予采纳。因她没有姓名记载,本文称为王太后,即秦王太后,秦王亲娘的意思[红心]。【本文参考经过考古或论证过的史实资料,但不会参考其他演义/小说/野史的设定,模糊不清的史实会进行二次原创设定[抱抱]。为方便读者宝宝的阅读,个别先秦生僻词语会转换成常见词,但官职等特定名称不会改变[竖耳兔头]】 第2章 可是阿父不会养我的,他讨厌小孩 扶苏对仙界的事情十分好奇,不停询问。还好刘邦的魂魄游荡了两千多年,他蹭别人家的电视看过不少神话仙侠剧,于是就开始叭叭地讲,好像真有那么一个仙界似的。 紫苑走到门口就听见扶苏的笑声了,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因为小孩子都是喜欢和玩具自言自语的,扶苏也不例外,他甚至能拉着一堆玩具,自导自演排一场大戏。 扶苏听见有人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马上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对紫苑举起两条小胳膊求抱抱,紫苑姐姐。 紫苑心领神会,赶紧把药膏放在桌子上,抱起扶苏,婢子给公子抹药。 扶苏搂着紫苑的脖子,身体扭来扭去,已经不痛了。紫苑姐姐,我见到了...... 白毛球一个激灵弹起来,跳到扶苏的肩膀上,忙打他的话,小娃娃,不要把我的事儿告诉其他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扶苏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紫苑见扶苏说到一半,笑道:公子看见了什么? 扶苏支支吾吾,揪着白毛球的毛。 刘邦感觉自己要被薅秃了,赶紧跳回玩具箱,支招道:撒个善意的谎言。 扶苏似懂非懂,原来撒谎也有善意的吗?他还以为好孩子都不撒谎,不过仙使是曾祖母派来的,它说得总没错,我看见了小叔父。小叔父说要给我做个小狗玩具。 紫苑抱着扶苏走了一会儿,把他放在床上坐好,公子喜欢小狗?婢子为公子做个小狗布偶吧。她打开药膏盒子,用无名指沾了点药膏,小心地在扶苏脸上按揉。 好,谢谢紫苑姐姐。扶苏眨着眼睛,药膏凉凉的,抹在脸上好舒服,紫苑姐姐,我以后可以和小叔父一起生活吗? 扶苏记事早,别的小孩一两岁还啥也不懂,他却已经能记住事情了。一岁的时候,曾祖母抱他去其他宫殿玩,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他们都是和阿母一起生活的。 扶苏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阿母,所以才和曾祖母在一起。不过他只惆怅了两天,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和曾祖母在一起也很快乐呀。 可是现在曾祖母去世了,扶苏隐约知道,自己马上要跟其他人一起生活了,他喜欢小叔父,想和小叔父在一起。 紫苑摸了摸扶苏的头发,长安君不住在咸阳宫里,不过他会经常来看望公子的。 扶苏小嘴一瘪,看起来难过极了,那我自己生活。 紫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若是其他公子,找几个寺人照顾便也罢了。但扶苏是长公子,王上没有立后,那长公子未来极有可能是储君,必须有人来抚养他。 紫苑把小羊布偶塞给他,安慰道:王上一定会为公子找到好去处的。 扶苏瞬间蔫巴巴的,抓着小羊布偶的耳朵,注视着白毛球,不言不语。 刘邦也知道扶苏作为长公子,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未来储君,但始皇帝的其他女人和儿子真的甘心吗?只要扶苏死了,那长公子就是其他人。 刘邦想起被吕氏毒杀的儿子刘如意,时过千年,内心依旧难免涌起悲愤。 他深知吕氏一族定会在他死后专权,而吕氏所出的刘盈仁弱,根本无法压制外戚,才动了另立如意为太子的念头,但终究没有下定决心废立太子。果然,在他死后就爆发了诸吕之乱,搅和得朝堂内外不安宁。 吧嗒。紫苑合上药膏盒子。 刘邦抽回飞远的思绪,又联想到在后世看到的宫斗剧,脑子里已经闪过扶苏的一百零八种死法。 虽然知道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扶苏能活到始皇帝驾崩,但......见扶苏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刘邦想着如意那孩子,终究还是不忍心作壁上观。 刘邦在玩具箱上来回踱步,罢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能陪他唠嗑的,就当是帮聊天搭子一把。 刘邦嘿嘿一笑,小娃娃,本仙使帮你找个抚养人怎么样? 扶苏的眼睛重新迸发亮光,小叔父! 刘邦失语,这破孩子,非得认准了成蟜,那成蟜明年就会因造反被诛杀,跟着他能有什么好? 紫苑听到扶苏的呼声,扭头望了一眼窗外,果然看见了成蟜。她忙俯身,摇摇行了个礼。 成蟜也听见了扶苏的声音,走到窗前敲了敲木台,对扶苏笑道:扶苏饿了? 扶苏摸了摸小肚子,确实饿了,于是他点点头。 紫苑马上起身,公子稍等片刻,婢子去给您煮羹汤。 成蟜道:加点肉。按理说服丧期间是不能吃肉的,但规矩没有那么死板,对于身体病弱的人,或扶苏这种小娃娃,是允许吃点肉羹、鸡蛋这类荤菜的。 是。紫苑退出偏殿。 成蟜又叮嘱了扶苏几句,叫来一个寺人守在门口,才去忙其他事情。 扶苏的小脑袋左右摇晃了两圈,见周围没有人,小声道:仙使,你要找谁养我呀? 白毛球伸出一条触角,做出摸下巴思考的样子,这长公子的抚养人可不好选,身份低了不行,身份太高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始皇帝怎么样? 扶苏茫然,他是谁?他没听说过这个人。 这个时候嬴政还没统一六国当皇帝呢,刘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他不慌不忙,你阿父。本仙使观你阿父容貌不凡,给他取了个绰号,你别告诉别人。 扶苏把脑袋摇出了残影,单是听阿父两个字就哆嗦,他哪里敢和别人讨论阿父的绰号? 阿父.......扶苏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缩成一团。 刘邦顿时明白扶苏害怕始皇帝了,这孩子咋这么怂?难怪日后被假诏书一吓唬,就立刻自杀了。 你怕什么?这咸阳宫里最不会害你的人,就是你阿父了。 扶苏弱弱地道:阿父长得好高。那么高、那么大的巨人,好可怕。 第3章 刘邦刚来咸阳宫,还没见到嬴政,不过前世也听说始皇帝高大英武。 回想起自己生前一米七多的身高,刘邦酸溜溜地道:我现在能变一丈那么高! 哇!扶苏很给面子,崇拜地看着他。 刘邦得意起来,真的从小毛球瞬间拉长,直接顶到了屋顶。他在扶苏一声声惊叹中,逐渐迷失自我,穿过屋顶。直到气力不足,刘邦才重新变成小毛球,偷偷喘着粗气。 扶苏向前一扑,抱住小毛球,仙使,你真厉害! 刘邦虽然累得动不了,但不影响他吹嘘,这算什么?不用怕,你阿父要是敢欺负你,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压趴下。 扶苏不知道,除了他,刘邦和任何人都是触碰不到的。所以他还真为嬴政担忧了,小眉毛都皱成了一团,不要压阿父。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本仙使勉强同意吧。 扶苏松了口气,继续纠结刚才的问题,可是阿父不会养我的,他讨厌小孩。他有一次见到阿父训斥弟弟,可凶了。 想着想着,扶苏哆嗦了一下。 刘邦碰了碰扶苏冰凉的小手,你知道扶苏是什么意思吗? 扶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我。 刘邦长吸一口气,放弃跟没文化的小孩卖关子,扶苏是一种生机茂盛的树。你阿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健康茁壮地长大。 现在的孩子很容易夭折,能把孩子养活实属不易。更何况嬴政尚未亲政,咸阳宫内也是危机重重。这个名字包含了嬴政对扶苏最大的骐骥,不是多么聪慧非凡,只是希望儿子能健康长大。 对于一个疼爱孩子的阿父来说,能看到孩子健康茁壮地长大,便是最好的事情了。 刘邦想起自己的长子刘肥,那是他第一个儿子,虽然从小没有养在身边,但也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后世人都嘲笑肥儿的名字,可在那个时候,孩子能长得肥肥胖胖就是最好的事。 所以刘邦就给儿子取名刘肥,希望肥儿能顿顿有肉吃,长得胖胖的、壮壮的。 扶苏懂事早,听明白了刘邦的意思,他的眼睛里又蓄上了泪水。小孩子都是天性喜欢亲近阿母阿父的,只是扶苏见过嬴政对弟弟的冷脸,再加上嬴政长得太高大了,他才害怕。 刘邦道:去找你阿父吧,他会同意的。始皇帝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始皇帝一统六国后,秦国的大事小事都要一手抓,活活把自己累个半死,也不松手放权。对于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始皇帝自然也希望能放在身边看顾,只是他现在找不到什么借口。 扶苏在刘邦的鼓励下,胆子也壮起来。他爬下床,被刘邦唠叨着穿好鞋子,然后往阿父的寝宫跑。 受命照看扶苏的寺人不敢阻拦,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扶苏后面,在他迷路的时候,还要帮忙指一下路。 扶苏感觉自己跑了好久好久,终于看见了一座守卫森严的宫殿,他又胆怯了,正打算放弃,就见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向他走来。 刘邦惊叹:好容姿!他就喜欢看美人。 或许是此人面相柔和,扶苏也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倒是没有立刻跑走,只是仰头望着来人。 臣郎中李斯拜见长公子。李斯仔细端详着扶苏的容貌,这孩子和秦王长得十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凤眼,算算年龄也只能是长公子扶苏。 刘邦嘶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李斯,这就是秦朝未来的丞相?在始皇帝一蹬腿后,李斯和赵高就一起矫诏害死扶苏,扶持胡亥登基,结果被胡亥赐俱五刑,割鼻子、剁指头,最后腰斩而亡。 已经和扶苏混熟了的刘邦,瞬间看李斯不顺眼了,面目可憎! 扶苏听曾祖母说过,郎中就是阿父的贴身护卫兼侍从,是阿父身边的近臣。曾祖母说让他见面后要记得行礼,不失长公子风范。 扶苏一双小手抱在胸前,低头行礼。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结果头大身子小,惊呼一声直接往前栽倒了。 第3章 秦王真的很喜欢长公子啊 李斯呼吸差点停了,手忙脚乱接住扶苏,避免小孩的脸着地。柔软的小娃娃落在怀里,让李斯不由得心中一软,把扶苏抱起来,语气放轻了几分,长公子小心。 扶苏对李斯露出一张笑脸,抿着嘴唇,眉眼弯弯。 李斯想起自己家里那个逆子,前两天差点烧了书房。他暗自叹息一声,依依不舍地把扶苏放在地上。 长公子可是要找王上? 扶苏点头,但神情犹豫起来,我,我...... 刘邦躺在李斯的发冠上,翘着二郎腿道:别怕。一会儿见了秦王,本仙使教你怎么做。 扶苏一握拳,我要见阿父。 长公子请随臣来。李斯笑了下,给扶苏带路。 扶苏艰难地爬上台阶,结果被宫殿的门槛拦住了去路,那门槛几乎有他一大半高,让他犯起了愁。 李斯正准备抱扶苏进去,却见扶苏扒着门槛往上爬,他只好弯腰虚空护着扶苏,在扶苏掉下来的时候随时接住。 这么大的动静,嬴政也不是聋子,自然听得到。他皱眉放下简牍,抬头看见孩子正往进爬,眉间的怒气瞬间消散,眼含笑意地观赏了片刻。 这门槛对扶苏的难度着实有些大,费了半天劲才骑在上面,接下来就是从门槛上下去进屋了。扶苏比往上爬还为难,下面也太高了,还没有着脚点。 扶苏骑在门槛下不来,进退维谷,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忽然,扶苏感觉身体一轻,居然飞了起来!他抬头一看,原来不是飞起来,而是被他阿父给抱起来了。 这就是始皇帝啊。刘邦绕着嬴政飞了好几圈,他生前常听人始皇帝长得又像猛虎、又像恶狼,却没想到实际上是如此凌厉俊美,尚未加冠便已有霸王之相,子婴远不及也。 嬴政抱孩子的动作很生涩,像是端着个什么东西,掐得扶苏很难受又不敢提意见。 扶苏抱着手,缩着肩膀,声如蚊蚋:阿父....... 嬴政见扶苏依旧怕自己,长眉微敛,难免失望。他将扶苏放到地上,冷声道:何事来寻寡人? 扶苏被嬴政一吓唬,垂着脑袋,小声道:阿父,扶苏一个人睡不着。 嬴政记得自己一个时辰前去看他,他还睡得跟头小猪似的,怎么捏都捏不醒。 扶苏见嬴政不接话,抬头瞄了他一眼,只好再开口道:以前都是曾祖母抱我睡觉的。 嬴政听到这儿,便明白了扶苏的来意。正好他也要为扶苏找一个抚养人,问问孩子的意见也好,若是人选合适,就可以定下。 于是嬴政问道:那你以后想同何人一起生活? 刘邦在一旁鼓励道:别怕,挺胸抬头,说出来! 扶苏吸了口气,挺胸去看嬴政,一对上嬴政的眼睛,把准备好的话都忘了,我,我想跟小叔父住在一起。 刘邦差点闪了腰,气得撞了一下扶苏的脑门。 嬴政皱眉,成蟜不行,他在宫外住。 扶苏呐呐道:那我想和田美人住在一起。 嬴政不重女色,甚至都想不起来田美人是谁,随口道:不行,她的住处太小了。 赵美人呢? 嬴政捏着手指,扯谎道:不行,她身体不好。 王美人。 不行。嬴政心中烦躁,这都是谁啊?他后宫有这么多美人吗? 接连被否定,扶苏的嘴巴都有点撅起来了,那我和华阳曾祖母住一起。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是扶苏的曾祖母,都是孝文王的后宫女人。但华阳太后是王后,而夏太后只是一个姬妾,因生了扶苏的祖父庄襄王才被奉为太后。 嬴政眼神微凉,语气不悦道:不行,华阳太后年事已高。说完,他又有些后悔,其实嬴政也有意把扶苏送到华阳太后那里去,方才一赌气就给否了,一时又不好意思反悔。 扶苏也是有小孩子脾气的,一生气也顾不得害怕了,鼓着脸颊道:那我就和阿父住在一起! 嬴政微微一愣,语气柔和下来,容寡人考虑考虑。 ......刘邦翻了个白眼,你想让孩子跟你住,你就直说呗,饶了这么大一圈。如此行径,一点也不始皇帝!亏自己以前还那么佩服他,辜负了乃公的期望。 扶苏懵了,阿父真的同意养他了?还没等他仔细思考,突然肚子咕噜噜地叫了,扶苏立刻捂住肚子,小脸羞愧得通红。 第4章 嬴政失笑,让李斯去取肉羹。 李斯心中惊讶,秦宫规矩森严,何时用膳是有规定的,就连秦王也不轻易违背。看来秦王真的很喜欢长公子啊,李斯在心中记下此事。 这两日那边乱糟糟的,你先在这儿住下。待夏太后出葬时,再回去参加葬礼。嬴政唤来一个寺人,让他带人去夏太后的宫殿,把扶苏的寝具搬过来。 扶苏赶紧补充道:还有紫苑姐姐。 寺人看了一眼嬴政,见嬴政颔首,是。 嬴政看了小孩儿一眼,还有他的玩具。 是。寺人等了一会儿,确定父子二人没有其他补充,才动身去取东西。 寺人离开后,屋内又只剩下父子俩。 你先自己玩吧。嬴政嘱咐了一声,回到桌案前,继续处理刚才的政务。 嬴政手里其实没有太多政务,他尚未加冠亲政,朝中重要事务都由摄政太后和丞相吕不韦把持,送到他手里的奏书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嬴政并未松懈,他知道两年后虽能加冠亲政,但未必能轻易收回权力,所以平日也很用心地处理这些小事,甚至会把吕不韦处理过的奏书也拿来看一看,时刻学习。 扶苏不知道玩什么,在阿父的宫殿里也不敢乱跑,就乖巧地跪坐在嬴政旁边。 孩子难得亲近自己,嬴政的神情比往日轻快许多,递给扶苏一卷简牍,然后就继续写写画画了。 扶苏抱不动简牍,就把它放在地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一堆字,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刘邦呵呵笑道:没文化的小孩儿。他飘过来,打算教扶苏认字,结果一看上面写的是先秦大篆,笔画又多又乱,看都了头晕,他连忙又飘走了。 刘邦差点忘了,秦小篆是始皇帝统一六国后推广的,推广人还是两大佞臣李斯和赵高呢,谁让他俩书法写得好? 不过秦小篆的字体依旧复杂,并没有简化太多,只是比以前更规范了而已。刘邦年轻时为了当秦吏,特意学了秦小篆参加考试,是一边学一边骂。 小扶苏,以后让你阿父赶紧推广简化字!越简化越好。最好能一次到位简化成楷书,如果是现代简体字就更好了,让这个世界的刘邦能更轻松地参加秦吏考试。 扶苏郑重地点头,他觉得把这些字简化掉,真的很有必要。不然他以后学起来,真的好难啊,阿父会不会嫌弃他是个笨小孩? 嬴政不知扶苏心中所想,但见他盯着简牍发呆,就意识到这孩子没学识字,都三岁多了还是个小文盲。 嬴政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孩子还是要自己养才放心,改天得赶紧给扶苏找两个老师了。 秦国是七国中最卷的国家,嬴秦王室的孩子也是最卷的孩子,两三岁就得启蒙了。 长公子扶苏搬到了秦王寝宫里,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咸阳宫。距离秦王寝宫最近的就是王太后的临时居所。 原本王太后是不住在咸阳宫的,她的宫殿在甘泉宫,与咸阳宫相隔渭水而对立,一南一北。但为摄政方便,王太后就搬到了咸阳宫里,住在秦王居所的附近。 王太后听闻此事,反应淡淡。她虽是扶苏的亲祖母,按理说比多隔一辈的曾祖母亲近,但基本不曾见过这个孙子。 她的好儿子嬴政信不过她,宁可把孩子送到夏太后那养着,也不送到她身边来。最后搞得祖母还不如曾祖母。 王太后靠着凭几,手里翻着奏书,这些奏书大部分都被吕不韦处理过了,她盖上太后印玺,就算生效了。若是有不同意的地方,就会打回给吕不韦,或搁置在一边。 自嬴政继任秦王,七年来的时间,她和吕不韦都是这么配合的,秦国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门口传来女侍行礼的声音,片刻后一长须美鬓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他没有对王太后行礼,而是十分熟稔地跪坐在王太后身侧,伸手替她揉着肩膀。 周围的伺候的女侍们立刻退出房间,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甘泉宫詹事嫪毐,他负责协助太后处理政务和宫务,是太后最信任的近臣。 二人在一起谈话时,是不允许其他女侍在场的。 王太后合上奏书,这些奏书一会儿交给丞相吧。 是。嫪毐将王太后垂落的发丝掖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朵,放低声音道,今日王上将长公子接走了。 王太后满不在意,不过是一个小娃娃,也值得你如此在意? 嫪毐眸光微沉,却没叫王太后看见,他笑容自若道:王上还有两年便要亲政了,可他如今对太后心存误解,臣只是担心太后日后...... 放肆!王太后呵斥,随手抓住一枚简牍砸向嫪毐,你想挑拨我和政儿的关系?不愧曾经是吕不韦的门客,一样的狡诈! 嫪毐立马跪起来,俯首道:太后莫要生气。臣早已向太后表明心意,与吕贼划清了界限。只是王上对您的态度,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臣实在是不忍心见太后被伤害啊。 王太后睨着眼睛看他,你想说什么? 嫪毐抬头露出浅笑,王上对您的误解恐怕难以消除了。太后也要有个其他指望,不如将长公子接过来抚养,若真有个万一......新继位的秦王是最亲近您的孙子,不好吗? 王太后瞬间听懂了嫪毐的意思,他是想除掉嬴政,让扶苏继任秦王,方便她继续挟少主摄政,而嫪毐也能继续随她参政。 该死的东西!王太后掀翻了桌子,扇了嫪毐好几个巴掌。 嫪毐被突然暴怒的王太后打了,表面诚惶诚恐,心里却一点也不害怕。太后不是没叫人来抓他吗?那就说明太后心里也是认同的,只是嘴上不敢说罢了。 嫪毐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王太后此时下不来台,他得把台阶递过去,臣该死。就算不为这个考虑,王上即将亲政,必定十分繁忙,想必没时间照顾长公子。太后是长公子的亲祖母,不妨把他接过来,也能为王上分忧。 王太后闻言忧心忡忡道:政儿受累了。也罢,正好我也要还政给他了,闲下来也是无聊,带带孙子也好。今日太晚了,明日叫政儿带扶苏过来一趟。 是。嫪毐躬身行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关于嫪毐的身份,史学界存在争议。本文因此做出其他设定:嫪毐也是投靠吕不韦的门客,后被吕不韦举荐给王太后,成为王太后的臣属,而非以假太监男宠的身份入宫(秦时汉初太后可以有自己的班底,属官不一定是太监)。这些设定在文中后续都会有说明,为防止读者宝宝困惑,先在作者有话说里唠叨了几句[抱抱]【本文设定不等于史实,请读者宝宝们理性看待[红心]。喜欢本文的宝宝帮忙点个收藏吧,谢谢啦[害羞]】 第4章 阿母难道不希望政儿长命百岁吗? 王太后次日一早就派人去请嬴政父子,说是思念嬴政了,想一起吃个饭。 嬴政早早地就起来了,他读了一个时辰的书,刚把扶苏从被子里挖出来,听到这个消息,思忖了好半天。 随着嬴政慢慢长大,他和王太后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今日又怎会想起他?还让他带着扶苏一起过去? 嬴政的眸光落在扶苏身上,小孩正在自己穿衣裳,笨手笨脚的穿反了,急得满头大汗。恐怕是冲着这孩子来的吧? 刘邦道:小扶苏,你祖母八成是冲着你来的。 扶苏不明所以,他没见过祖母呀。 白毛球伸出两只小脚,在扶苏的头顶来回踱步,你如今无人抚养,她必定是想要争夺你的抚养权。 扶苏是长公子,也是嬴政死后,最合法的秦王继位人。刘邦想起两年后的嫪毐叛乱,恍然大悟,原来王太后这么早就计划,想杀嬴政这个儿子吗? 刘邦看向嬴政,在心中默道:你应该和李世民有话聊。一个被亲娘追着杀,一个被亲爹追着杀。 嬴政不知两年后的事情,他只猜出了王太后是想教养扶苏,以便把控下一任秦王。可是他还活着呢,也许会像曾祖父昭襄王一样活很久,她为何这么早就做打算呢? 嬴政失神片刻,他不愿继续想下去,即便早就明白阿母已非当年的阿母,可真正再一次体会这种落差,也难免伤怀。 不过他绝对不允许王太后抚养扶苏,得想个办法拒绝。 阿父。扶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他有些害怕阿父现在的表情。 嬴政回过神,让寺人取来一个陈旧的箱子。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一块已经碎了又黏在一起的劣质玉佩。 嬴政摸着箱子,露出一瞬间的缅怀和伤感,随后便收起了情绪。他拿出一套小衣裳,扶苏,今日你穿这个。 第5章 扶苏把小衣裳抱过来,在寺人的帮助下很快换好。这衣裳的做工很用心,针脚密密麻麻的,但可惜是用麻布做的,喇得他身上难受,脖子都磨红了。 扶苏不适应地挠了挠发痒的脖子,阿父,这是谁的衣裳呀?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刘邦凑过去看了看道:这布料看起来像是赵国的,应该是你阿父幼年在赵国穿的。 扶苏听曾祖母说过,阿父小时候很可怜的。他犹豫一下,在床上蹦了蹦,咧嘴笑道:阿父,这衣裳好漂亮呀。 嬴政看着扶苏讨好的笑容,也流露些许笑意。他对扶苏招招手,拿起那块玉佩给扶苏挂在腰间,随后给扶苏梳了一对丸子头。 嬴政对着扶苏看了半晌,走吧,去见你祖母。 扶苏乖巧地跟在嬴政身后,穿过一道道回廊,终于走到了王太后所在的东宫,被女侍带着进了前殿。 前殿中央挡着金色的帷幔,两位女侍小心将帷幔拉开,露出眉眼昳丽的华美妇人,正是王太后。 王太后斜靠着凭几,手边摆着几样糕点。她的脸上带着傲气,举手投足间又有不容置疑的强势,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嬴政。 刘邦沉浸在王太后绝美的容貌中,一见她这样子,瞬间想起吕雉,赶紧头疼地看向别处。后世也没说王太后是这样的啊。 嬴政看着眼前衣着华丽的王太后,已经完全不能把她和赵国的阿母联系在一起了。他神情冷淡地道:扶苏,给王太后行礼。 扶苏双手抱着,弯腰道:扶苏拜见祖母。 王太后这才把想起来去看扶苏,目光刚一落在扶苏身上,瞬间便愣住了,身上的气势消散一空。 半晌后,她才喃喃道:政儿? 扶苏本就和嬴政长得像,如今穿着嬴政的衣裳,梳着嬴政幼年的发型,简直就是又一个小嬴政站在那里。 扶苏紧张地攥着玉佩的挂绳,小声提醒道:祖母,我是扶苏呀。 王太后瞬间清醒,她瞥了嬴政一眼,对扶苏招了招手,笑道:来祖母这儿。 扶苏看了看嬴政,见阿父点头,才走到王太后旁边。 王太后揽着扶苏,捏了捏他头上的丸子发型,拿起一块糕点喂到他嘴里。 嬴政眉头微皱。 王太后冷笑一声,自己也咬了一口糕点,道:我好歹也是扶苏的亲祖母,不会下毒害他的。 嬴政淡淡道:寡人并无此意。 王太后突然抓过一盘糕点,砸向嬴政的方向。 陶盘摔在嬴政脚边,碎茬崩的到处都是,糕点也滚了好远。 你并无此意?那你给扶苏穿了这衣裳,是什么意思?王太后扯着扶苏的衣袖,厉声质问,你拿着我在赵国给你做的衣裳,是在质问我忘记当初为人母的责任吗? 王太后推开扶苏,站起身指着嬴政骂道:真是难为你了,把这身衣裳留了这么多年,恐怕小小年纪的时候就算计好今天了吧?不愧是嬴秦子孙,和你阿父一样的狼心狗肺! 嬴政垂眸静默,片刻后抬眼看她,嘴唇微动,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扶苏被吓了一跳,他小心扯了扯王太后的衣袖,忍着眼泪道:祖母,是我在阿父屋子里翻出来的。我觉得它很漂亮,就穿上了。对不起。 王太后一时也不说话了,她避开嬴政的目光,低头摸了摸扶苏的脸,用手帕盖住了扶苏的眼睛,那双和幼年嬴政一模一样的眼睛。 嬴政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沙哑,是寡人让扶苏穿的。不错,寡人的确是在提醒太后,如今的太后还是政儿的阿母吗? 王太后扭头瞪着他,双目赤红,厉声道:王上是不想认我这个阿母了吗? 嬴政道:那阿母为何要把扶苏接过来抚养?我还活着,阿母难道想另立新王吗? 王太后张嘴就要反驳。 嬴政死死地攥着拳头,眼角滚出一滴泪,阿母......难道不希望政儿长命百岁吗? 王太后愣了下,狼狈地转过身,你不同意我抚养扶苏就算了,何苦说如此伤人的话?先吃饭吧。她低头给扶苏擦眼睛。 扶苏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可她还是反复擦了半天,才放开孩子。 扶苏跑回嬴政旁边。王太后盯着扶苏腰间来回摇晃的玉佩,这是....... 嬴政牵着扶苏走到坐席前,跪坐下才道:阿母不记得了吗?昔日我与阿母流落赵国街头,阿母替人洗了半年脏衣服,为我买的这块玉佩。阿母对我说,我是秦国公子,无论何时都要玉不去身,这是公子的傲骨。虽坠污泥之中,傲骨不可折断。 扶苏把玉佩捧起来,上面的裂痕如同蛛网。 嬴政低头看着玉佩,可惜后来它被人打碎了。不过我把它带回了秦国,又找人黏上了。 王太后讪讪道:后来遇到吕不韦的手下,我不是让他们给你买新的了吗?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好玉。 可它是举世唯一的。 王太后看着玉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外面等候的女侍们听见屋里没动静,才进来收拾地上的盘子糕点,收拾完开始传菜。 祖孙三人安静地吃完饭,嬴政牵着扶苏便起身告辞。 王太后看了看嬴政,又瞧了瞧扶苏,若是无事,便来我这儿走走。你实在没时间,就让扶苏过来。 好。嬴政应下。 嬴政离开时,正巧撞见嫪毐急匆匆过来。他对嫪毐点了个头,不等嫪毐行礼便走了。 嫪毐死死地盯着扶苏的背影,一咬牙进了殿内,太后怎么如此心软? 王太后冷眼看他,以后收起你的小心思。 嫪毐道:太后!若王上今日是装腔作势,麻痹您呢?错过这次收养长公子的机会,以后可就难了。 王太后道:无论如何,政儿都是我儿子。他就算亲政,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嫪毐不再继续劝了,他知道王太后是一个意志不定的人,容易被他鼓动,也容易对嬴政心软。罢了,只能再寻机会了。 回到西宫后,嬴政破天荒地没有处理公务,而是赶走所有人,躺在床上睡觉去了。 但刘邦不是人。他钻进屋子里,见嬴政在床上捂着眼睛流泪。刘邦赶紧龇牙咧嘴地飞出去了。 扶苏见白毛球飞出来,扑上去抱住它,然后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皱眉问道:阿父怎么了? 刘邦没有说,贴心地为嬴政保守了这个秘密,你阿父刚才没吃饱,你去再叫人做点吃的吧。 好。扶苏喊紫苑去做吃的,紫苑姐姐做的东西可好吃了,阿父一定喜欢。 一刻钟后,嬴政推门走出来,除了眼睛微红外,面色依旧如常,李斯,你去请王翦将军入宫一趟。 嬴政的声音很冷,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了。最迟也要在加冠亲政时,砍掉王太后和吕不韦的势力!确保能收回权力。 他再也不允许自己如今天一般,被人按在砧板上,如同待宰的鲟鱼。 是。李斯领命。 第5章 寡人怕自己活不到亲政那天 李斯走后,嬴政扶着栏杆,凝望不远处楼阁叠建的南宫。 南宫比其他宫殿都要恢弘大气,那才是咸阳宫的主殿,等他日后亲政便可以搬过去,掌握秦王真正该有的权力。 正当嬴政的思绪飘远,忽然一阵蛋羹香气飘来。 他微微蹙眉,已过昼食的时间,何人破坏咸阳宫的规矩? 嬴政冷着脸转身,见到扶苏端着蛋羹慢慢走过来。 扶苏小心翼翼地盯着蛋羹,生怕它撒出来,以至于走路都有些摇晃不稳。 嬴政脸上的冷峻微微消融,怎么不进屋吃? 扶苏小心抬头,见嬴政没有笑,不太敢说话,呐呐地抓着托盘。 嬴政无奈地揉揉额头,罢了,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孩子胆小怕他。他不再追问,直接把托盘接过来,单手托着托盘,右手拉着扶苏进屋。 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嬴政道,坐这儿吃,不要弄脏简牍。 扶苏跪坐下来,轻轻把蛋羹推向嬴政。 嗯?嬴政刚坐下,就看到蛋羹跑到自己面前了。 扶苏低头盯着桌角,小声道:阿父刚才没吃饱,阿父吃。 嬴政微微一怔,默然片刻,轻声笑道:你以为寡人和你一样是小娃娃吗?已过昼食时间,你自己吃吧。 扶苏急道:可是饿肚子很难受。他在东宫听祖母阿父说什么死来死去,他真的好害怕阿父和曾祖母一样死掉啊。 第6章 嬴政没有说话,突然伸手揉了揉扶苏的发顶,动作同样不是很熟练,却很轻柔,并没有扯得扶苏头皮疼。 扶苏察觉嬴政没有生气,便也大着胆子把勺子递给嬴政。 嬴政无可奈何地接过勺子,吃了几口后就全喂给了扶苏,末了接过寺人递来的手帕,给扶苏把嘴擦干净,寡人该为你寻一个老师了。 扶苏吃饱饭就犯困,眼皮坠下来,也听不清阿父咋说什么,胡乱点头应下。然后他一头栽倒,幸好被嬴政及时接住脑袋,不然都得被嗑出个大包。 吃完就随地睡觉。看来得给你找个儒生老师,教教你礼法了。嬴政捏捏扶苏的脸蛋,把他抱回内室床上。 扶苏刚被放下,两只小手到处乱抓,带着哭腔呼唤:阿父!阿父!. 嬴政只好撩起衣摆,坐在床边拍拍他的小肚子安抚,怎么突然做噩梦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跟头小猪一样睡得又香又沉。 阿父......祖母...... 嬴政动作一顿,原来是今日听到他和王太后吵架,被吓到了吗?到底是个小孩子,平时胆子又小。 扶苏睡得极不安稳,偶尔抽搐一下,眼泪止不住地流,阿父长命百岁...... 嬴政捏住他的小手,沉默不语,但双眼却比方才还要红。 随侍在旁的紫苑道:王上,婢子抱长公子走一走吧。小孩子遇到梦魇,到处走走摇摇就好了。 不必。嬴政询问紫苑如何抱小孩,亲自把扶苏抱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睡觉。果然扶苏安稳下来,不再继续哭喊了。 嬴政抱着孩子,掀开帷幔回到外室,继续处理奏书。 李斯回来时,见到在嬴政怀里沉睡的扶苏,压低了声音道:王上,王翦将军到了。 嬴政想亲自去门口迎接,看了一眼怀里孩子,听说小孩睡觉不能见风。他叹息一声道:请王翦将军进来吧。 刘邦好奇地飘到门口,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大秦名将。 大秦灭六国,除了韩国,其他五国都是王翦和他儿子王贲灭的。不过等到刘邦造反时,这位名将早已去世。 不多时,一位满头白发却身姿魁梧的老者走来,他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生风。 刘邦不禁称赞一声,好气魄!始皇帝统一六国前,广开言路,礼贤下士,手底下又何尝不是人才济济呢?可惜啊,一代雄主也有糊涂的时候,当始皇帝闭目塞听独断专行后,秦国的人才也随之凋零,纷纷背主而去。 王翦进入殿中后,对嬴政抱拳行礼:臣王翦拜见王上。他的声音很沉稳,但音量却不小。 扶苏被吓了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察觉自己躺在阿父的怀里,瞬间清醒了。随后扶苏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阿父抱他了耶。 扶苏害怕阿父,却又克制不住小孩亲近父母的天性。 于是他别别扭扭地闭上眼睛,只要继续装睡,就可以让阿父多抱抱他了。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在嬴政眼中了。 嬴政看着怀里的孩子紧闭双眼,但眼球却叽里咕噜地乱转。他不禁轻笑,没有戳穿扶苏。 刘邦飘过去,捏了捏扶苏的鼻子,小傻子,你阿父都发现你装睡了。 啊!扶苏手足无措,紧张地揪住嬴政的衣服。他更加不敢睁开眼睛了,睫毛颤抖个不停。 将军请坐。嬴政指了下旁边的坐席,其他人都出去吧。 是。李斯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至殿外,纵然他已经在秦王身边随侍两年,可依旧没有赢得秦王的信任。 就因为他是吕不韦举荐上来的吗?李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等秦王亲政以后,定会清理吕不韦的人手,他一定要在那之前取得秦王的信任。 多谢王上。王翦整理好衣襟,笔直地跪坐下来,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王翦心中忐忑不已,自己平时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人,怎么今天王上会突然想起他?恐怕是麻烦要来了。 嬴政打量着王翦,上月寡人去看望蒙骜将军,他临终前曾提起过王老将军。如今一见,王老将军果然如他所说,是个大智若愚之人。 刘邦忍不住点头附和。王翦不仅用兵如神,情商更是高得不得了。 如今始皇帝没有亲政,秦国政权被吕不韦和王太后把持。王翦不想投靠吕不韦,也不想得罪吕不韦,就低调地当透明人。 等始皇帝亲政以后,王翦就开始大发战神神威,百战百胜。日后立下累累军功,王翦也从不居功自傲,把谨慎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是少有没被卸磨杀驴的大将。 刘邦想起自己家的兵仙韩信,倒也是一样的百战百胜,就是那情商,唉!不提也罢。刘邦恨韩信是个棒槌,学不到王翦的一点情商,天天嚷嚷着要造反,乃公不杀他杀谁? 扶苏听曾祖母讲过蒙骜将军的故事,他特别崇拜蒙骜将军。听见王翦是被蒙骜夸奖过的,他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鬼鬼祟祟地瞄着王翦。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睡醒了就起来,不要作怪。 王翦心中惊讶,抬头看了一眼,见一个小娃娃从王上怀里爬出来。那小娃娃的脸和王上有八分相似,他心中猜测小娃娃的身份。 扶苏手忙脚乱地站好,对王翦抱手行礼,扶苏见过王老将军。 原来是长公子。王翦也立刻回礼。 嬴政苦笑道:小儿顽劣。 王翦捋着胡须,笑道:我孙子也如长公子这般大,却远没有长公子这般乖巧。说起他来,真是让人头疼,不提也罢。王上唤臣来可是有事?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寡人还有两年便要亲政,可近日吕不韦和王太后的气焰愈胜。寡人身居宫中却日日如履薄冰,身边更无可用可信之人。 王翦知道王上这是逼他站队,心想,今日自己怕是躲不过去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王上不必如此,我等老臣效忠得永远是王上。只是如今吕相邦辅政,我等也不便多言,待王上亲政后...... 嬴政摇头叹息,寡人怕自己活不到亲政那天。 王翦一惊,见嬴政不似说谎,王上何出此言? 嬴政静默一瞬,才道:王太后今日想收养扶苏,有另立新王之心。寡人实在不知与谁商议,想起蒙骜将军临终前的话,只好请教王老将军。 王翦想不到王太后如此大胆,居然还有弑君的念头。他沉思片刻道:王上不必担忧。其他的事可以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保证王上和长公子的安全。蒙骜将军有两个孙子,武功不输其祖父。王上可以召他们入宫随侍护卫。 嬴政问道:可是蒙恬和蒙毅?寡人上月去探望蒙骜将军,这一对兄弟确实看似不凡。 王上所言不错。王翦道,蒙恬稳重,可贴身保护王上;蒙毅活泼,可随身保护长公子,也可给长公子当玩伴。 刘邦忽然吹了个口哨,引得扶苏侧目。 刘邦道:蒙恬是难得的将才,和你还有点缘分呢,没准你们以后还会成为好友。至于另一位蒙毅嘛,不仅武功好,而且特别精通律法,尤其擅长治国。 扶苏闻言,对蒙氏兄弟好奇极了。 嬴政沉思半晌,他身边的卫兵不可信,确实需要蒙恬蒙毅这样的可信之人来统率禁卫军。 嬴政看向扶苏道:扶苏,你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喜欢本文的读者宝宝别忘记点个收藏呀~[可怜],作者一个旋转跳跃万分感谢[让我康康] 第6章 长公子如此实在是大秦之幸 扶苏呆了呆,没想到阿父会问他的意见。他刚想回都听阿父的,就被刘邦打断了话头。 刘邦变成一把毛茸茸的小锤子,在扶苏脑袋上锤了两下,道:你是大秦的长公子,难道没有一点主见吗?什么都听你阿父的,以后在你阿父面前就永远都没有话语权了! 扶苏委屈地捂住了脑袋,随后又被嬴政弹了个脑瓜崩儿。 嬴政道:捂脑袋做什么?又作怪。 扶苏小小年纪便深觉人生不易,他叹了口气,阿父,我觉得王老将军说得有道理。我听说蒙毅懂得很多,和他交朋友,我应该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嬴政有些诧异,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和睡的小猪崽吗?看来他对这孩子了解得还不够多。也对,这孩子见到他就战战兢兢,父子俩哪有什么互相了解的机会? 王翦不知扶苏在嬴政面前的胆小样子,只当是长公子素来如此聪慧。他面露欣赏,长公子才三岁,便已懂得亲近良友的道理。恭贺王上,长公子如此实在是大秦之幸。 第7章 宏图伟业却后继无人是最大的不幸,王翦知道扶苏未来很有可能是太子,太子早慧就意味着大秦的未来稳固。 嬴政听到王翦的恭维,也难掩高兴,嘴上却谦虚道:他年纪尚小,还是要好好教导,才能看出以后。 王翦笑道:确实该给长公子挑个好老师,尤其是品行方面不能差。 嬴政顺而问道:哦?王老将军可是有推荐? 王翦神情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荀卿最适合当长公子的老师,他博闻强识且品性极佳,曾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完全可以教导长公子学问和品行。只是他如今在楚国任兰陵令。 嬴政皱眉思索,这倒是有些难办。去年楚国率领韩赵魏燕四国联合攻秦,虽战事已经结束,但两国的关系闹得很僵,不太方便朝楚国要人。 寡人再想想办法。嬴政暂时放下此事,寡人明日会召蒙氏兄弟入宫。王老将军如今手里尚有兵权,咸阳的安危便拜托你了。 王翦既然已经踏上了嬴政的船,便也不再藏私,直接说道:王上放心。臣一定竭尽所能护住咸阳,不会让乱贼威胁到王上和长公子。 嬴政起身,抬手行了个礼:多谢王老将军大义。 扶苏跟在嬴政后面,对王翦鞠躬:扶苏谢谢王老将军。 王上、长公子不必如此,这是臣的本分。王翦连忙起身,躲开二人的行礼。 嬴政笑了笑,君臣二人又聊起了其他国事。扶苏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时而露出困惑,时而捂嘴偷笑,表情十分丰富。 嬴政和王翦一边说话,一边分神观察着扶苏,见他居然真的能听懂,心中都十分惊奇,这孩子才三岁啊! 嬴秦子孙不乏有两三岁就启蒙读书的,但也不过是认认字、打打底子罢了。聪慧的孩童可能认字快,但也远不到能听懂政事的程度。 嬴政见扶苏眼神明亮,挑眉问道:扶苏,你都听懂了? 扶苏立刻紧张起来,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两只小手局促地抓在一起,听懂一些。 嬴政刚想呵斥他的胆小,转念一想别再把他的胆子越吓越小,埋没了扶苏的天资。这两年成蟜总是在嬴政耳边念叨着,要多夸奖孩子,才能让孩子更亲近他。 于是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发顶,安抚道:莫要紧张,寡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聪慧的孩童。 真的吗?扶苏重新焕发光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嬴政,脸颊红红地道,以前曾祖母经常给我讲这些,我也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曾祖母讲得没有那么多,所以有些地方我还是听不懂。 不过刚才那些听不懂的地方,都有刘邦给他解释了。但扶苏答应过刘邦,不会把它的存在告诉别人。扶苏只好在心里对阿父说了声抱歉,他这是善意的谎言。 王翦抚着胡须大笑道:这便是天赋了。王上日后可以多带长公子听事。 嬴政颔首,孩子有这个天分,确实需要多发展发展,日后有不懂之处,可私下问寡人。 好!谢谢阿父。扶苏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嬴政的衣袖。 嬴政一直严肃的脸露出笑容,多了几分少年的神采飞扬,整个人的气质年轻了好多。 王翦这才从嬴政脸上看出尚未及冠的少年模样,不然他还以为自己在和昭襄王对话,心里都紧张的不得了。他暗自感慨,大秦有长公子真乃幸事,或许可以避免王上未来变得和昭襄王晚年一样偏执。 刘邦酸溜溜的,他才不羡慕呢,他儿子如意也会对他撒娇,呵。 扶苏察觉到刘邦在闹别扭,心里有些愧疚,他确实不该忽略一直帮他的仙使。于是扶苏便把白毛球抓过来,也偷偷蹭了蹭。 刘邦顿时心花怒放,算这小孩儿懂事:好了好了,一会儿再被你阿父看见。 王翦离开前,嬴政让他给蒙氏兄弟捎个话,请他们明天入宫。王翦自然应下,正好他也算帮了老朋友蒙骜一把。 蒙骜去世后,蒙家就有些衰落了。纵然蒙骜的儿子蒙武也在军中,却远没有他父亲厉害。所以王翦把蒙家出色的孙辈推荐给王上,也能保证蒙家未来会继续兴旺。 嬴政待王翦走后,坐在远处继续沉思。有了王翦的帮助,他也算有了基本保障,但这远远不够,还需要再拉一些其他势力相助。 嬴政从桌案的夹层里翻出一块绢布,提笔在绢布上写了很多人的名字,最后用一个个圆圈把这些名字分类。 扶苏趴在桌子边,见嬴政停笔,才问道:阿父,这是什么? 嬴政揽着扶苏的肩膀,指着其中一个大圈道:这些人都是在我大秦为臣的楚国贵族。他们在一起抱团,都依附于同为楚人出身的华阳太后。 只是华阳太后年事已高,早已退居冀阙宫,不怎么过问朝政了。而嬴政非楚女所生,与华阳太后也并不亲近,所以楚人势力也在大秦慢慢沉寂。 刘邦也在旁边补充解释道:你阿父要和吕不韦、王太后抗衡,想借助这些楚人的势力。你阿父是秦王,只要稍微表示出亲近之意,这些楚人都是求之不得的。 扶苏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他指着第二个大圆圈问道:阿父,这是哪一国的人呢? 嬴政摩挲着绢布,这是我嬴秦宗室子弟。 刘邦也道:现在这个时候大多都是任人唯亲,朝中很多重臣都是王族宗室或旧贵族。大秦已经算开明的了,还打压王族宗室和秦国旧贵,任用很多外臣。 扶苏举一反三,明白阿父也想借助宗室势力,他不解道:阿父,难道单单依靠楚人势力还不够吗? 嬴政诧异,扶苏居然明白了背后的含义,他欣慰道:够,但是不可。否则刚赶走吕不韦,又迎来了楚人。在自身实力不足的时候,就算要借势,也需要多用不同的势力,让他们互相压制、保持平衡。 扶苏恍然大悟,所以我们要同时借助楚人和宗室的力量。 嬴政欣喜地把扶苏抱过来,不错。我儿果真聪慧!等阿父亲政以后,就不需要如此麻烦了,不过这些道理你也要记住。 扶苏羞涩地把脸埋进嬴政肩膀上,好的,阿父。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拉拢宗室,还需要成蟜帮忙。 嬴政和嬴秦宗室的关系不太好,甚至有点僵硬。当年嬴政的阿父庄襄王继任秦王时,就遭到了宗室的反对。后来嬴政继任秦王,也被宗室抗议过。相较之下,宗室更加亲近自小在秦国长大的成蟜。 扶苏道:我会帮阿父说服小叔父的。 嬴政笑道:不必,成蟜和寡人的关系很好。 刘邦忍了忍,最后没忍住嘴贱嘲讽:笑吧,最好能笑到成蟜造反的时候。 扶苏闻言立刻反驳:小叔父才不会造反呢! 嬴政不知道扶苏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以为他担心成蟜叛变,笑道:他不会的。成蟜每次和宗室走动,都会私下向他报备。 就算成蟜真的会背叛他,嬴政闭上眼睛,他也一定能控制住事态。 嗯!扶苏用力点点头,越想越悲愤。 扶苏跳起来,抱着白毛球跑回内室,头也不回地解释道:阿父,我去找东西。 慢点跑。嬴政摇头,到底是小孩子,一点也不稳重。 回到内室后,扶苏急道:仙使,小叔父对我很好的!你怎么说他会造反呢? 刘邦思忖,成蟜未来的结局会不会改变,应该不影响历史走向。他稍微透露一些也没有关系。 于是,刘邦懒洋洋地躺在扶苏手心,翘起二郎腿道:我是仙使,自然能预知未来了。本仙使掐指一算,成蟜明年会带兵攻打赵国,半路上就会造反。 第7章 总觉得嬴政要脱离他的掌控 扶苏瞪圆了眼睛,嘴巴鼓着气。他想要反驳刘邦,可仙使是仙人......或许真的能预言未来呢? 扶苏的嘴角拉下来,一圈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儿,小叔父是去攻打赵国的路上造反的。仙使,我只要不让他去攻打赵国,他是不是就不会造反? 刘邦想说真心想反的人总会反,但他见扶苏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最终没有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含含糊糊地道:或许。反正事情还没发生,谁能保证不能改变命运呢? 扶苏抬胳膊在眼睛上一抹,跑去外室找嬴政,阿父。 嬴政放下笔,抬眼看到扶苏眼眶湿润,敛眉道:受伤了? 扶苏摇头,跪坐在嬴政旁边,扯着他的袖子乞求道:阿父,明年可不可以不要让小叔父去打赵国? 第8章 嬴政失笑:你小叔父今年才十七岁,明年也不过十八岁,寡人怎会让他带兵攻赵? 扶苏终于咧起嘴角,那后年呢? 以后都不会。大秦有王翦这种老将,还有蒙武、桓齮、杨端和这些新起之秀,就算论起王族宗室,也有你叔祖父嬴腾可以出战。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成蟜带兵的。成蟜不善武功,也没学过如何作战,寡人怎会让他去送死? 扶苏附和地点头,小叔父很柔弱的。 嬴政忽然挑眉,难得一见露出调皮的表情,成蟜,他说你柔弱。 扶苏还没回头,就被人提溜起来。 那人一甩,扶苏就大头朝下被扛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扶苏惊呼一声,紧张地抓紧对方的衣服,闻到对方身上的泽兰香气,便猜出是成蟜。 成蟜扛着扶苏原地转圈,把小孩转得眼冒金星连连求饶,小叔父,我错了!阿父,救命! 嬴政非但没救扶苏,还笑出了声。 成蟜停下来,轻轻拍了一下扶苏的屁股,熟练地把他抱在怀里。再污蔑小叔父,小叔父就再也不给你带蜜渍梅脯了。说着,成蟜还捏了下扶苏的鼻子。 扶苏双手捂住鼻子道:不要不要,小叔父最勇武了!曾祖母限制他吃甜的东西,每次都是成蟜偷偷给他带一些甜食,他最爱吃的就是酸酸甜甜的蜜渍梅脯。 好吧,小叔父这次勉强原谅你了。成蟜收敛笑容,看向嬴政继续道,王兄,祖母那边我已经安排好,明日便可以出殡了。 嬴政点头,好。让扶苏送他曾祖母最后一程吧。他年纪尚小,不必去陵寝。 是。成蟜侧头瞧了瞧扶苏,小孩趴在他的肩膀上默默流泪。成蟜的衣裳都被扶苏的眼泪浸透了,他叹息着轻拍着扶苏的后背。 扶苏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床上的。刘邦落在他枕边,被睡梦中的扶苏抱住。 人都是会死的。刘邦长叹,扶苏也是会死的。 刘邦闭目,低声吟唱: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释1】。 算算年纪,扶苏自尽的那一年,也不过才三十三岁。 刘邦回忆起自己的三十三岁,想做游侠,效仿信陵君做一番事业。刚去魏国投靠信陵君生前的门客张耳,却遇到了秦国攻破魏国。张耳被秦吏通缉,他也狼狈地逃回了老家沛县。 他和扶苏的三十三岁,都是一样的一事无成。不同的是,他还有四十八岁可以改变命运,而扶苏却没有了。 刘邦可以改变成蟜的命运,却不能改变扶苏的命运。扶苏不死,大秦或许就不会灭亡,那这个世界还会有大汉了吗? 小扶苏这么爱哭,不知接到了那封始皇帝的假诏书,流了多少眼泪才奉命自尽。 刘邦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两千年来见过的人世沉浮。 次日,扶苏一大早就自觉爬起来,紫苑帮他换上丧服。在换衣服的时候,扶苏还吧嗒吧嗒滴眼泪,他伤心的时候从不哭出声,反而更加让人心疼。 嬴政牵着扶苏的时候,他都走得跌跌撞撞,眼泪模糊得看不清前面的路。最后嬴政把他抱起来,不知怎么安慰孩子,最后只好沉默着给扶苏擦眼泪。 刘邦给扶苏翻了好几个跟头,也没见小孩高兴,急得抓耳挠腮。 嬴政参加完一部分出殡仪式,便回西宫了,他今天还约见了蒙氏兄弟。 而且他和夏太后的感情也挺一般的。嬴政从赵国回秦国的时候,都已经九岁了。所以他不可能像三四岁的小娃娃一样,能和从未见过的亲人撒娇亲近。 扶苏一直留到了正午时分。夏太后的梓宫要出灵了,成蟜就让紫苑把扶苏抱回西宫休息,毕竟年纪小,再冲撞了什么就该不好了,三四岁大的孩子最容易夭折了。 回到西宫后,扶苏也是蔫耷耷的。他不想让阿父担心,便扯了扯紫苑的衣袖,去西宫西侧的假山旁边,找了块石头呆坐。 刘邦坐在扶苏膝盖上,给他编了很多夏太后在仙界的事情,终于让扶苏慢慢止住眼泪了。 扶苏抱着双腿,下巴搭在膝盖上,曾祖母在仙界会不会想扶苏呢? 恐怕不会。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突然出现。 扶苏听到这话很生气,他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扭头看见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待看见那少年的模样,扶苏心里的怒气就消散了不少。 那少年腰背挺拔,或许是因为年纪小,一张脸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 少年撩起衣摆,半跪在扶苏旁边,用怀里的手巾给扶苏擦脸,长公子,夏太后在仙界会过得很好,不会时时思念公子的。 扶苏慢吞吞眨着眼睛,咬着下唇。 少年继续说道:长公子与夏太后只是没有生活在一起,但她依然在好好的过着日子,偶尔会想起长公子。只要长公子能像夏太后期盼的那样,好好地长大,她就不需要在那个世界为长公子担心了。 真的吗? 刘邦忙道:保真。 少年微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羊木偶。他把木偶放在地上,不知碰到了哪里,小羊木偶居然一步一步走起来,一直走到了扶苏脚下。 扶苏好奇地抓起木偶,看到木偶的腿立刻不动了,好神奇呀。 少年给扶苏指着木偶尾巴上的机关,仔细讲解其中的奥秘。听得扶苏惊呼连连,一时之间都忘记伤心了。 少年偶尔还会引经据典,讲一些知识,从七国律法到军事农事,无一不涉及。扶苏在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很多东西。 就连刘邦在旁边都听得直呼卧槽,这少年是什么品种的神童啊? 一大一小在假山旁边,玩小羊木偶玩了一个时辰。直到扶苏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紫苑才走近前,打断他们的游戏。 长公子,吃点东西吧? 扶苏放下木偶,就想起曾祖母。他神情犹豫,不太想吃。 这时,少年忽然道:我还从未吃过宫中的膳食,不知长公子能不能赏我一顿? 扶苏很喜欢他,便对紫苑点头:紫苑姐姐,多做一些。 是。紫苑松了口气,对少年笑了笑,多亏了他劝长公子。 扶苏摸了摸小羊木偶的脑袋,依依不舍地还给少年,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还会来宫里玩吗? 少年把木偶重新收回袖子里,也不知他那宽大的袖子里都藏了多少东西。他整理好衣衫,俯首作揖,蒙毅拜见长公子。 扶苏张大了嘴巴,你就是蒙毅!他惊奇不已,绕着蒙毅转圈圈。 蒙毅才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自然不会以为自己名气大才让扶苏惊讶,只当是王翦将军昨日介绍过他。 蒙毅怕扶苏绕摔了,立刻转移扶苏的注意力,长公子,日头有些晒了,我们回殿内吧。 扶苏点头道:好。 西宫的二层楼阁上,嬴政同蒙恬和李斯,已经围观了许久。 嬴政觉得蒙毅果真是个妙人,只可惜年纪太小,还不能入朝做事。他感叹道:你们兄弟俩不愧是蒙骜将军的孙子。 方才李斯在嬴政的授意下,试探了蒙恬的才智和武功。蒙恬的才能已经很让嬴政惊喜了,没想到蒙毅也丝毫不逊色其兄长。 嬴政当场便赐予蒙恬侍郎官职,统领西宫殿内宿卫,随身护卫秦王。而蒙毅则暂为舍人,随侍长公子扶苏。 蒙恬的年纪同嬴政一般大,不过才二十岁,但官阶却比李斯还高。而且李斯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 这让李斯的紧迫感激增,可嬴政的戒备心太强,李斯始终没办法获取嬴政的信任,更别提如何施展抱负了。 李斯的目光落在楼下的扶苏身上,或许可以借助长公子帮忙。 嬴政的这一番授官,自然避不开相邦吕不韦。当然不是李斯传递的消息,他巴不得和吕不韦撇得干干净净。而是因为吕不韦代掌国事,这种授官文书都是会经过他的手的。 吕不韦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总觉得嬴政要脱离他的掌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引自《庄子》,形容生命如白驹过隙一样短暂。[竖耳兔头] 第8章 扶苏中毒 扶苏得知蒙毅成为自己身边的舍人,高兴到大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让紫苑帮他搭配一身好看的衣裳,然后乖巧地坐在殿外的门槛上,等着蒙毅入宫。 刘邦都忍不住吃味,你倒是怪热情的。 扶苏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刘邦,他脸上的喜色瞬间退去,抱住白毛球道: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交朋友,以前都没人陪我一起玩。 第9章 说对不起做什么? 扶苏低头,用脸颊贴着白毛球的绒毛,我怕你不高兴嘛。蒙毅是我的朋友,但仙使是我最重要的人呀,还有曾祖母、阿父和小叔父,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你不高兴的话,那我就不和蒙毅玩了。 刘邦闻言心里舒服了不少,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小娃娃,哪里会那么幼稚?你好好跟蒙毅玩,说不定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可是仙使也教了我很多东西。扶苏道,仙使也很厉害的。 刘邦被恭维得心花怒放,飘到半空中道:我去看看蒙毅来没来。 扶苏望着白毛球飞远,他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想道:仙使曾教他多跟阿父说一些好听的话,看来仙使本人也喜欢听好听的话嘛。 过了一会儿,蒙恬和蒙毅两兄弟就一前一后来了。扶苏马上站起来,乖巧地和二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扭扭捏捏走到蒙毅旁边。 蒙恬不明所以,见扶苏走路姿势奇怪,他刚想问长公子是不是腿疼?立刻被弟弟蒙毅怼了一下腰。 蒙恬马上闭上了嘴,以前祖父就说他不会说话,让他以后少说话多做事,长大后尽量去外面驻守边境,免得惹王上不高兴。 扶苏长得矮小,蒙毅撩起衣摆半跪下来。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扶苏,惊叹道:长公子今日穿得真好看,臣差点没认出来。 扶苏咧嘴笑了出来,不再扭捏,直接扑到蒙毅怀里,我就是随便穿穿。 蒙毅目露些许失望,故作伤心道:臣为了见长公子,今日可是好好打扮了一番呢。 扶苏马上道:我也穿了新衣裳!说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的衣服。 蒙毅立刻称赞衣服的花纹和颜色,这里是绣了只小兔子吗? 是的!扶苏抓起衣摆给蒙毅看,这是我特意让紫苑姐姐绣的,和我以前养得小兔子很像哦。蒙毅,你的眼睛真好用,我阿父和小叔父都没看到。 蒙毅笑道:或许是因为臣以前也养过小兔子。 真的吗?扶苏惊奇地拉着蒙毅走向不远处的亭子,二人一路上探讨着养兔子的心得。 蒙恬在旁边都看呆了,人怎么可以这么会说话? 还有他弟弟什么时候养过兔子?蒙毅小时候调皮得要命,倒是放毛毛虫,吓死过阿母养得小兔子,被阿母好一顿揍。 蒙恬一路恍惚,直到见了嬴政,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不过他一向表情淡淡的,也不怎么说话,嬴政倒是没看出来他在走神。 扶苏和蒙毅在亭子里玩了一上午。六月份天气很热,紫苑做了一些冰冰凉凉的甜汤送过来,扶苏直接让紫苑分成了三碗。 扶苏捧起自己的小碗,快喝吧,好甜的。说着,他低头吸了一口,甜得他闭上了眼睛,幸福极了。 蒙毅也喝了一口,觉得有些腻。不过见扶苏这副可爱的模样,他不禁多喝了几口,长公子慢些喝,还有一碗呢。 那一碗是.......扶苏看了一眼刘邦,然后顿住。 刘邦愣了下,没想到扶苏居然还惦记着他,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不用管我,我感觉不到冷热,也喝不到东西。 扶苏听完,情绪有些低落,仙使好可怜啊。 刘邦察觉到扶苏在同情他,心里不是滋味,却笑道:我长生不死,你可怜我? 可是喝不到甜甜的甜汤,吃不到蜜渍梅脯,扶苏宁愿不要这样的长生不死,他戳着多出来的那碗甜汤碗。 刘邦沉默下来,他飘到高大的梓树上,眺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沛县的方向。那里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朋友......他去过,可是没有人能看见他,也没有人能听他吹牛。 蒙毅不知刘邦的存在,只当是扶苏还想喝。但这甜汤确实太甜了,小孩子喝多了肯定不好。于是蒙毅便道:长公子,不如分给其他人吧。 扶苏忽然想起紫苑,仰起脸愧疚道:对不起,紫苑姐姐我忘了你。 紫苑忙躬身道:婢子多谢长公子惦念,方才婢子已经喝过了。长公子入口的东西都会经过试毒,紫苑就是贴身为扶苏试毒的,不过这就不必告诉年纪尚小的扶苏了。 那就好。扶苏看着这碗甜汤,想了想道,紫苑姐姐,你多加一点水,去送给阿父和蒙毅的兄长吧,阿父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是。紫苑端着那碗甜汤去重新调配。 蒙毅笑道:臣替兄长多谢长公子。 扶苏拉着他的手道:我们是好朋友,你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我的阿父...... 蒙毅忙打断扶苏接下来大逆不道的话,长公子,我们玩猜谜游戏吧? 好呀好呀。扶苏给了刘邦一个眼神,仙使记得帮我作弊哦。 刘邦扭过身,装作没看到,他才不参合进这种幼稚的小孩游戏。 扶苏急得直跺脚。不过还好蒙毅有心放水,扶苏有惊无险地赢了好几局。直到紫苑叫扶苏回去吃饭,他还想继续玩下去。 蒙毅笑道:长公子,我们吃完饭再继续玩吧。小孩子不吃饭是长不高的,长公子难道不想像王上一样高大吗?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牵着蒙毅回殿内,用力点头道:好。我也想当阿父那样巨大无比的人。 扶苏的声音传入殿中,嬴政听了嘴角都忍不住抖了下,他竟不知自己原来是个巨人。 阿父。扶苏乖乖地跟嬴政行了个礼,然后跑到嬴政旁边跪坐下。 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父子俩的饭菜。因为夏太后昨日刚下葬,嬴政还是吃得素菜。而扶苏则得到了一小碗肉粥和蛋羹。 李斯主动留下来随侍,让蒙恬带着蒙毅先去吃饭。等他们吃完了回来,再和李斯换班。 蒙恬觉得李斯真是个好同僚。听说李斯刚来秦国没两年,家里也不是很富裕。他决定明天给李斯家里送点烤羊肉。 嬴政对素菜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他只爱吃鱼肉,可服丧这两天又不能吃,便食欲不太好。 庖厨见每次秦王剩下来的菜有点多,可谓是绞尽脑汁,又见最近天气热,便给嬴政做了凉拌葵菜。 凉拌葵菜酸酸凉凉很可口,又加了大量的花椒,有一种特别的香气。再加上扶苏的吃相很香,嬴政看着就下饭,不免多吃了一点。 扶苏一边喝着肉粥,一边偷看阿父。明明是自己最讨厌的葵菜,可阿父吃得那么香,扶苏都有点馋了,葵菜有那么好吃吗? 嬴政一见他贼溜溜的小眼神,就明白扶苏在想什么,他无奈地把葵菜推到扶苏面前,吃吧。 扶苏不好意思咬着勺子,谢谢阿父。他不会使筷子,嬴政就把葵菜都夹进扶苏的碗里。 扶苏用勺子舀着肉粥和葵菜,一口下去味道好极了。不知不觉,扶苏就把一碗肉粥和葵菜都吃了,撑得蛋羹都吃不下去了。 扶苏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扁着嘴道:阿父,我肚子疼。 嬴政刚想嘲笑扶苏像头小猪,却见孩子满头冒汗。他心里咯噔一下,忙抱住扶苏,扶苏! 扶苏觉得肚子越来越痛,他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阿父,有小狗在咬我的肚子。 哪里有什么小狗?不过是小孩描述不清腹痛的程度。嬴政惊怒交加,急喊:去找太医令! 李斯让一个跑得快的卫兵快去请太医令,他立刻进殿,王上,长公子可能是中毒了! 说着,李斯把扶苏抢过来抱着,让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朝下。然后李斯用力抠着扶苏的嗓子眼。 刘邦也跳到扶苏的后背上,用力压着他往外吐,小扶苏坚持住,太医令就快来了! 扶苏把刚才吃得东西都吐了出来,肚子慢慢变小了,可状态却并没有变好。 扶苏努力抬起头,寻找嬴政和刘邦,可他的眼前一切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别担心,阿父,仙......话没说完,他就两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太医令呢!嬴政扑过去抱住扶苏,小孩此刻软绵绵地,像极了他玩具箱里的小布偶,扶苏,看看阿父。 刘邦抓住小孩的手,那双滚热的小手此刻凉冰冰的,他的心顿时跌下去。刘邦恨不得化身项羽,一把火把咸阳宫点了! 刘邦突然惶恐起来,他的到来,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在原本的历史中,扶苏没有被始皇帝抚养,也没有中过毒......现在一切都变了,扶苏会不会真的死掉? 第9章 乃公偏要改扶苏的命! 太医令惊闻长公子中毒,忙喊上一个侍医拿好常见的解毒药材,随自己赶往西宫。 第10章 太医令年纪已经很大了,跑得有点慢,最后直接被卫兵扛起来,没用半刻钟就到了西宫。 还没等喘口气,太医令就被拽到扶苏面前。此时扶苏还被嬴政抱在怀里,只是早已人事不知。 太医令摸了下扶苏的额头,烫如滚水,心道不好。他忙让随身的侍医去煮甘草汤,然后自己用冷水擦拭扶苏身体,想尽办法帮扶苏把热降下来。 太医令,甘草汤煮好了。侍医端着一大盆甘草汤,里面加了冰块,汤已经不是滚烫了。 嬴政去捏扶苏的嘴巴,手指却不住地颤抖着,半天没扒开嘴。最后李斯上前一步,协助嬴政让扶苏张嘴。 太医令眼疾手快,直接把甘草汤灌进去。 没过一会儿,扶苏又开始吐了起来。等扶苏吐得差不多,太医令继续灌甘草汤。 待扶苏不再吐之后,太医令才停下手,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都浸透了前胸后背。 嬴政见扶苏面色不似方才一样死沉,心里也稍缓一口气,却手脚发软,差点抱不住孩子。 李斯见状,跪在旁边接着扶苏半边身子,王上,长公子不会有事的。 太医令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道:王上不必担心。幸好长公子刚中毒就被催吐了,所以中毒并不算深,现如今长公子体内的毒已经排得差不多了。臣再开些祛毒调身的药汤,让长公子吃一段时间。 嬴政的嗓子发干,半晌后才吐出一个字,好。 刘邦恍惚的精神,这时才慢慢恢复些。他落在扶苏的额头上,摸了摸还是有些热,小扶苏?能听见我说话吗? 嬴政也注意到扶苏的体温,立时紧张起来:扶苏为何还不不退热? 太医令暗中叫苦,他不知长公子中的什么毒,只是按照常规解毒方法做罢了。他硬着头皮道:可以给长公子再用冷水擦拭。 半跪在太医令下手的侍医神情犹豫,却始终没有说话。 李斯注意到他,便对嬴政道:王上,这位侍医似有话说。 嬴政心中焦急,语气不耐道:有话直说。 侍医恭敬地跪好,王上,臣懂一些针法,或许施针放血可以帮长公子降热。 太医令急忙呵斥道:针法素来效果不佳,且容易出现问题。怎可给长公子施针? 刘邦眼前一亮,这个时候的针灸处于刚发展的阶段,自然会引起部分医者的反对和质疑,但他知道这玩意儿有时候确实有用。 刘邦对着嬴政吹气,快让他试试! 嬴政听不到刘邦的声音,却不约而同道:你来试试。 是。侍医从自己的小药箱里取出金针,让扶苏躺好,然后开始施针放血。 一刻钟后,扶苏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嬴政握着扶苏的小手,冰凉的小手也有了温度,他才彻底松下那口气。他感觉腿上发麻,就小声吩咐,让紫苑抱扶苏入内室休息。 待扶苏离开后,嬴政的脸刷地沉下来,李斯,今日多亏你反应及时,帮长公子催吐。你去彻查此事,事后寡人一并赏赐。 是。这就代表嬴政已经信任李斯了。李斯想过依靠长公子获取嬴政的信任,却没想过通过这种方法。若长公子真有个好歹,他也肯定会被秦王迁怒的。 李斯此时此刻也对那个下毒的人恨之入骨,恨不得马上抓到人五马分尸。 嬴政又看向太医令,长公子因何中毒? 太医令刚丢了面子,忙找补道:应该是入口的膳食。王上和长公子入口的膳食有寺人试毒。可有些毒对年纪稍大的人来说,反应还不会如此剧烈,但长公子毕竟年幼。 嬴政阴沉着脸,指着一片狼藉的桌案,查! 平日扶苏的饮食有紫苑试毒,紫苑的确年纪小,所以她试过的饮食,扶苏吃了都没有问题。只有今日的凉拌葵菜,紫苑没有试毒,而是由嬴政身边三十多岁的寺人试得毒。 是。太医令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同侍医一起去查看桌案上的饭菜。侍医又看了半天地上的呕吐物,小声和太医令商议了一番。 太医令回道:王上,长公子应该是中的附子之毒。附子虽可入药,但本身毒性强烈,若使用不当则会成为剧毒。再加上附子气味虽辛香浓烈,但若以花椒调味,完全可以覆盖附子的味道。 嬴政死死地攥紧拳头,寡人吃了会如何? 太医令匆忙避开嬴政的目光,趴跪在地上,小声回道:菜中添加的附子并不多,若王上这样身体强健的人误服......短时间内是没有什么反应的,但日积月累下王上会日渐消瘦,且,且出现全身麻痛、心悸头晕、腹痛呕吐...... 侍医见太医令越说声音越小,便主动把话接过去,严重时王上可能会精神恍惚,口齿不清,甚至有损寿数。而且一旦附子之毒积累下来,是没有办法根除的,可能等到王上四十多岁的时候就会病危。 太医令恨不得扑上去堵住侍医的嘴,早知道他就不该带着小子过来。原本他打算让这小子在秦王面前混个脸熟,却不成想这小子反倒得罪了秦王。 但嬴政却并没有生气,真正有才能的人无论怎么说话,他都不会反感。 嬴政沉默良久,最后看向侍医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医行了个礼,回王上,臣叫夏无且。 好。以后你陪在长公子身边,随时照顾他。秦王又给了李斯一个眼神,让他查查夏无且的身世有没有问题。 李斯微微躬身应下。 是。夏无且不卑不亢地行了个谢礼。 太医令暗中松了口气,算这小子因祸得福吧。夏无且不会说话,经常得罪同僚,而太医令年纪也大了,不可能永远罩着夏无且。 如今夏无且有了秦王的赏识,太医令心中欣慰,也算对得起无且早亡的父亲了。 蒙恬和蒙毅吃饭吃到一半,就惊闻长公子中毒,忙回到殿中。嬴政见他们过来,让他们协助李斯查案,势必在三天之内查出凶手! 蒙毅没见到扶苏,心中焦急,却也只好先按照嬴政的命令去查案。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下去以后,嬴政回内室握着扶苏的小手,安静地看了孩子半天,最后帮他盖好被子,照顾好长公子,寡人出去一趟。 紫苑躬身道:是。 嬴政走出西宫,坐上安车出了咸阳宫,直奔西北方向的冀阙宫,那里是华阳太后的居所。 原本嬴政打算徐徐图之,联合楚人和宗室,但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嬴政不知到底是谁要对他下毒,但他知道总归是吕不韦、六国细作,亦或是......王太后。嬴政屏住呼吸,不管凶手是谁,这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刘邦落在扶苏的下巴上,感受着小孩呼吸时,气息吹着白毛球的毛毛飘动,只有这样他才觉得扶苏还活着。 在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刘邦才察觉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接受。 两千年来,他见过无数的生生死死、王朝更迭。对于那些陌生人的死亡,刘邦顶多有惋惜或其他看客情绪。 可是他跟扶苏相处过,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聪明懂事、赤诚善良的孩子。扶苏对他而言,已经不是戏里的角色,他也不是戏外的观众。 刘邦长叹一声,始皇帝怎么会喜欢长生不老呢?孤魂野鬼活了两千多年,偶尔无聊得真想灰飞烟灭。尤其是他穿越回战国时,发觉依旧没有人能看见他,这种念头达到了顶峰。 刘邦戳了戳扶苏的鼻子,自言自语道:小扶苏,你好好地醒过来。本仙使教你怎么当皇帝好不好? 去他娘的争霸天下!乃公早就做过皇帝了,这个世界的刘季当不当皇帝,和他汉太-祖高皇帝刘邦有什么关系? 刘邦对天竖中指,乃公偏要改扶苏的命! 长公子中毒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更何况李斯查案的作风雷厉风行。所以很快吕不韦就知道了消息。 吕不韦惊怒交加,不管是谁下的毒,嬴政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这让本就在风口浪尖的吕不韦更加不安了,他匆忙入宫却没去找嬴政,而是直接去了王太后所在的东宫。 但吕不韦还没入正殿,就被嫪毐给拉着去了一间暗室。吕不韦心里发沉,入暗室后立刻怒道:是你下的毒! 嫪毐嗤笑一声,我只是做了相邦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而已。相邦放心,那点毒性要不了嬴政的命。 吕不韦恨不得朝他的脸揍一拳,他是真后悔当年把嫪毐引荐给王太后!你到底要做什么?毒是嫪毐下的,但嬴政现在怀疑的却是他吕不韦! 第11章 只是想请相邦来和我坐一条船,嫪毐轻笑,顿了下道,我们不能让嬴政成功亲政。 第10章 居然把两个死对头撮合到一起了 吕不韦惊得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接去砍嫪毐的脑袋。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手下一偏,最终只划伤了嫪毐的肩膀。 吕不韦看着手中的剑,当即愣住了,他居然没杀掉大逆不道的嫪毐。 嫪毐忍痛闷哼一声,他侧头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肩膀,忽然笑了,相邦既然没对我下死手,想必也是认同的。就算相邦顾念嬴政,可嬴政却未必信任相邦。 吕不韦激动地重新用剑指着他,嫪毐,你休要挑拨离间! 嫪毐冷笑道:吕不韦,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难道看不见商君、张仪和范雎的下场吗?这大秦的相邦可不好做。 商君就是商鞅,原本是秦孝公的重臣。可秦孝公去世后,商鞅立刻遭到了新君的清算,最后被迫起兵反抗,但兵败而死,死后还被五马分尸,连个全尸都没保住。 而另外两位,张仪和范雎也是如此。他们都曾经是秦国先王最信任的重臣,风光无两,最终的结局也都是被排挤打压,抑郁而终。 嫪毐列举的这三位,可谓是一下子戳中了吕不韦的心思。 这几日吕不韦的门客们在修史书,正好讨论到商鞅。再加上宫中的人事调动,吕不韦惊惧交加下,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吕不韦却没有承认,反而一剑刺入了嫪毐的肩膀上,怒喝:住口! 嫪毐不闪不避,他自信吕不韦绝对不会杀他。 果然过了一会儿,吕不韦哆哆嗦嗦地垂下了手中的剑,咬牙恨道:我又能如何呢? 嫪毐扯下一块衣袖,堵住流血的伤口,漫不经心道:当年的晋国何其强大?晋文公、晋襄公所向披靡,晋悼公时期更是独霸中原。可现在呢? 晋国当年的强大让人望之生畏,后来却被六大夫把持朝政,最终更是让韩氏家族、赵氏家族、魏氏家族给瓜分了。 从此晋国灭亡,增加了韩国、赵国和魏国,历史迎来了七雄割据的战国时期。 吕不韦却一摔剑,骂道:愚蠢!韩赵魏三家分晋时,有周天子替他们背书,给他们册封成诸侯。但如今周天子都没了,你想如何再演三家分晋?你现在造反,没有周天子的册封,就是乱臣贼子! 嫪毐嗤笑道:是啊,周天子都没了。礼崩乐坏的时候,你还管什么是不是乱臣贼子?更何况我又没让你现在造反。只是暂时除掉嬴政,可以先用扶苏顶一阵儿,正好主少国疑,你还能多把控几年朝政。我们可以过几年再讨论分秦的问题嘛。 你.......吕不韦震惊于嫪毐的大胆。 嫪毐倒是好奇,吕不韦当年敢冒险赌一把奇货可居,怎么如今胆子这么小?果然是商人出身,风险超过了一定范围,就想缩回脑袋当乌龟了。 嫪毐最后有些不耐烦道:不管你同不同意,现在扶苏中毒,嬴政已经怀疑到你身上了。他是绝对容不下你的。我可以说服王太后帮我们,与我合作你还有活路。 吕不韦极悲极恐交加下,竟然冷静下来,破罐子破摔道:秦王可是王太后的亲儿子,她为何帮我们? 嫪毐笑道:她又不知道我们的真实想法是分秦。只要告诉她,会继续让嬴政的子孙当秦王就好了。 吕不韦没有回答同不同意合作,只是捡起地上的剑,擦也没擦收回了剑鞘里,以后有什么事,先给我传消息。别再自己擅作主张动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宫了。 嫪毐不屑地瞥了下嘴,虚伪。 李斯负责追查下毒的凶手,最后查到了赵国细作的身上。那细作一言不发,直接服毒自尽,甚至让李斯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李斯知道差事办砸了,他当即带着蒙氏兄弟回到咸阳宫,毫不犹豫地跪下请罪。 嬴政正在和两个陌生的青年议事。见李斯和蒙氏兄弟归来,两个青年便要退下,却被嬴政拦住了。 嬴政道:昌平君、昌文君。以后你们都是寡人的良臣,不必见外。 多谢王上。 李斯一听便知道了这二人的身份。这二人都是楚国贵族出身,如今在秦国为官。应该是同为楚人出身的华阳太后引荐的。 这么说来,王上是与楚人外戚联盟了?李斯心里琢磨着,谢罪的动作却并不慢。 嬴政听完李斯的陈词,胸中的怒火溢出了眼睛。他一掀桌子,怒道:赵国细作?当寡人是傻子吗?赵国几个月前兵败于蒙骜将军,连失多城。它哪来的胆子挑衅大秦? 李斯汗流浃背,却不敢为自己的失职辩解,而是顺着嬴政道:臣无能,未来得及确认凶手的身份是否真实。 这事儿还真不怪李斯。李斯查案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对方扫尾的速度更快。可失职就是失职,没办法辩解。 蒙恬不忍让好同僚独自承担秦王怒火,便开口道:臣无能,没能阻止凶手服毒,让李郎中详细审问。请王上降罪。 李斯呆了呆,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怎么有人上赶着替他背锅? 李斯是平民出身,无论以前是在楚国,还是后来到了秦国,那些出身高贵的同僚都是看不起他的。他们别说帮李斯说好话了,不嘲讽几句都不错了。 蒙恬这番话,让一向独来独往的李斯十分不适应,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倒是难得涌动起热浪。 蒙恬本不必这么做的,他只是协助李斯查案,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也没太大责任。再加上蒙恬出身贵族,顶多被嬴政骂两句,完全没必要替李斯担责。 李斯双手撑着地面,低下了头,单纯!蒙骜的孙子居然如此单纯。 嬴政被蒙恬一打岔,怒火也消了一半,忽然叹了口气,蒙卿,你.......也太实诚了。 蒙毅也觉得大哥太过单纯了。他怕蒙恬乱回话,忙要开口为其辩解,却被蒙恬的眼神打断了。 蒙恬拱手道:臣什么都知道。臣承蒙祖父余荫,就算臣担下全责,也不会伤了性命。但李郎中不同,他本就是楚国平民,承受不住王上的怒火。 李斯惊愕地转头,居然忘记了害怕。他看向蒙恬,一对上对方的眼睛,就慌张别过头,最后咬了咬牙道:此事与蒙侍郎无关,都是臣没有事先计划好,才让那凶手有机会服毒。 阿父。一道极其虚弱的稚嫩童音突然出现。 嬴政忙回头,见扶苏扶着墙走出来。他忙起身去抱孩子,嗔怪道:怎么刚醒就下床? 扶苏抱住嬴政的脖子,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却坚持道:他们既然敢给阿父下毒,就不会留下痕迹。李郎中和蒙侍郎纵使是神仙下凡,也查不出来的,此事怨不得他们。 刘邦飘到蒙恬和李斯面前,啧啧叹个不停。他蝴蝶这一下子,居然把两个死对头撮合到一起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蒙恬是被李斯和赵高下的矫诏而害死的。现在蒙恬跑出来为李斯求情,看样子李斯已经感动得不行,恨不得当场和蒙恬结拜了。 刘邦心思一转,小扶苏,你多替李斯说点好话。这人现在的心肠还不算太黑,能懂得感恩。 李斯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唯一的缺点就是三观有问题,但如果能被扶苏收下来,也算一把不错的刀。如果以后用的不顺手,大不了再杀掉,对于皇帝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像韩信一样,难道刘邦不知道韩信做手下并不合格吗?他知道,但韩信有那个打仗的能力。大不了等打完仗,再卸磨杀驴嘛。 扶苏脸颊一鼓,他才不是为了拉拢李郎中才说好话的呢!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脸,阿父本也没打算惩罚他们。 扶苏呆了呆,那阿父刚才那么生气。 嬴政见小孩呆头呆脑的,十分可爱。他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好了,都起来吧。不管凶手是谁,反正寡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斯这才反应过来,秦王是在对他进行最后的试探,看看他的忠心、能力,以及......人品。他后背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自己最后没有替蒙恬说话,恐怕就会被秦王踢走了,毕竟谁会喜欢自私自利的小人呢? 秦王果真是虎狼之君,李斯心中苦笑,但却扬起了斗志,跟着虎狼之君才有前途啊。 扶苏开心地笑起来,阿父好聪明。他笑着笑着,就有点喘不上气。 嬴政心中一痛,赶紧替扶苏按摩胸口,转移扶苏的注意力,你中毒时多亏了李斯帮你催吐。寡人有意请荀卿为你做老师,但他暂时过不来。李斯是荀卿的弟子,先让李斯为你开蒙吧。 第12章 李斯激动地跪拜,臣遵命!他以后一定要牢牢地把住长公子这条船。 扶苏缓过气来后,见刘邦也催促他应下,便点点头道:好呀。扶苏也喜欢李郎中,他长得真好看。 李斯激动的情绪立时僵滞,没想到自己年近四十,还能沾颜值的光,看来得回去找妻子要点保养秘方了。 第11章 扶苏出谋划策 扶苏如今虽已解了毒,但也伤了脏腑,整个人都十分虚弱。他跟昌平君和昌文君打了个招呼,就有些疲惫。 可扶苏还是强撑着精神,安慰了一下好朋友蒙毅,才昏昏沉沉地被抱回内室休息。 蒙毅看着长公子蔫巴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向嬴政请求,留在宫中时刻随侍长公子。 嬴政也觉得咸阳宫不安全,干脆让蒙恬和蒙毅都住在宫里。 黄昏时分,一匹快马从夏太后的陵寝直奔咸阳宫。宫门前守卫的郎官们刚要拦截,待看清马上之人的脸,纷纷让开一条路,长安君。 成蟜跳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扔,直奔扶苏所在的西宫。他这几天一直在夏太后陵寝处理后事,刚刚惊闻扶苏中毒的事情,衣服都没换就赶回来了。 不巧的是,这会儿扶苏正裹在被子里睡觉。 成蟜只来得及看一眼扶苏的睡颜,原本红扑扑的小脸此刻苍白无神,呼吸也几不可查。他握着扶苏的小手,眼眶越来越红,急忙松手退出内室。 嬴政原本正在和昌平君等人议事,见成蟜从内室出来,便抬手制止了众人说话。他轻叹道:成蟜,侍医说扶苏的身体过几年就能调理好。你不要这幅表情,扶苏看了也会不安。 成蟜用拇指揩了一下眼睛,嗓子沙哑道:王兄,可查出下毒的凶手是谁? 嬴政道:扫尾扫得很干净,但总逃不脱吕不韦和......他没说王太后,但在场之人却都已心领神会。 王兄,我们不能再对吕不韦他们一忍再忍了!这些年因为王兄年纪尚小,便由吕不韦辅政。我嬴秦宗室避其锋芒,一退再退......可这些人却得寸进尺,甚至敢公然对你和扶苏下毒。他吕不韦想做什么?成蟜指天怒骂。 嬴政按着桌案上的奏书,这些奏书都是吕不韦挑挑拣拣扔给他的,重要的奏书从不经过他的手。他语气渐冷,大秦永远都是我嬴秦的大秦。既然吕不韦想伸手染指,那就剁掉他的手。 嬴政说到吕不韦三个字,几乎咬断了牙根。在场众人听得出来,王上说得可不仅仅是吕不韦,也包括了东宫那位王太后。 好。成蟜一撩衣摆,直接跪在地上,王兄想收权,我定会让嬴秦宗室助王兄一臂之力! 昌平君和昌文君互相对视一眼,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臣等也愿为王上效犬马之劳。 李斯和蒙氏兄弟紧随其后,臣愿听王上差遣。 嬴政眼神暗沉,用力凿了一下桌案,上面的奏书被震得滚了一地,好! 扶苏断断续续地昏睡了好几天,半个月后终于有了点精神。他的启蒙老师李斯不知道被阿父叫去做什么了,只剩蒙毅每天陪他玩耍。 可扶苏也不敢去外面见风,就在屋子里和蒙毅完玩具箱里的玩具,玩着玩着就失去了兴趣,有些难过地问道:阿父在忙什么呢?我都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这几天都是蒙毅陪他睡觉。扶苏很喜欢蒙毅哥哥,但更喜欢阿父,他真的好想念阿父呀。 嬴政忙着和吕不韦等人斗法,但蒙毅不愿同扶苏说这些事情,担心影响扶苏养病。 不过刘邦却并不认同蒙毅的想法。扶苏并不是一个脆弱的小孩,更何况脆弱当不了好皇帝。他既然决定培养扶苏,就不会把扶苏当成娇花,只有经历困境才能有所成长。 于是刘邦详细给扶苏分析了朝局情况,并针对其中问题提问。扶苏自己思考不出来,就会咨询蒙毅,然后再由刘邦进行讲解。 刘邦忍不住长叹,他教刘盈和刘如意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心过。两千多年的岁月,还真是对他有所改变啊。 刘邦又道:小扶苏,你阿父和吕不韦之间的事情,你现在参与不了。但要多听、多看、多学。 扶苏郑重地点点头,他听出刘邦在教导他,也乐意学习这些东西。 刘邦看着乖巧聪慧的扶苏,又想道:扶苏怎么就不是他汉高祖的儿子呢?罢了,人生总会有不如意的地方,何必奢求完美?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扶苏就躲在屋子里养了是大半年的病。他趴在窗口,望着外面最后一场冬雪,想伸出小手去抓,却被蒙毅攥住了。 扶苏撅起嘴,我冬天都没玩雪,冬天就走了。 蒙毅怕他冻到,揉着小手道:外面好冷,长公子出去后要吃更苦的药。这样吧,臣去外面给长公子堆个雪人,如何? 扶苏迟疑半天,他这半年喝药都喝怕了,每次都是一边干呕一边喝。他自己倒是没怎么样,但是看他喝药的蒙毅和紫苑总是泪汪汪的,仙使也会给他唱难听的歌哄他。 那好吧。蒙毅哥哥,你堆两个雪人,一个我,一个你。不不不,堆......扶苏掰着手指头算人数,阿父、仙使、小叔父、紫苑姐姐、蒙毅哥哥、李斯先生、蒙恬侍郎...... 算着算着,扶苏的手指头就不够用了,他想要脱鞋用脚指头计数。 刘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只顾着教扶苏治国之道,居然忘了这小文盲还不识数。 蒙毅连忙把他抱起来,我们玩报数吧。得赶紧教长公子算数了,这李郎中只启蒙了读写文字,居然忘记了算数。 扶苏想了想,自己又不能亲自堆雪人,还是报数更好玩。于是他点头道:好呀。 就在这时,外室忽然传来了喧嚷声。嬴政担心影响扶苏养病,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愤怒。 扶苏举起胳膊,让蒙毅抱他去偷听。在刘邦的指导下,他这半年干多了这种事。嬴政也跟着装聋作哑,纵容扶苏偷听政事。 这也让李斯进一步确认长公子在秦王心中的地位,从此教导扶苏的时候,也更加用心。唯一的疏漏就是,谁都没想到扶苏还不识数,毕竟扶苏平时表现得太敏锐聪慧了。 扶苏偷偷扒开隔离内室外室的帷幔,看见外室跪坐着好多人,都是他阿父信任的手下。 该不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吧?扶苏有些担忧。 嬴政背对着扶苏,但扶苏也看清他手上暴起的青筋,看样子气得不行。 原来是今天一早,吕不韦下了一道盖着太后印玺的诏令,依旧没有经过嬴政同意就发出了。但吕不韦向来如此,不至于让嬴政生这么大的气。 问题在于诏令的内容命长安君成蟜领军攻赵,以报长公子扶苏被赵国细作下毒之仇。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知道下毒的不是吕不韦,就是王太后的人?此时此刻,吕不韦却拿着此事耍手段。 他那是为了攻打赵国吗?昌文君性子比较冲,直言道,他那是想逼长安君去送死! 蒙恬也皱眉:长安君从未出过战,而赵国尚有大将李牧、庞煖。此番出战,长安君必败!而且成蟜极有可能在战中丧命。 李斯也道:长安君是王上的左膀右臂。吕不韦此行径就是为了斩断王上的臂膀,让王上孤立无援,重新成为笼中困兽。 可李斯想得更加现实深远,但诏令已经发出,王上恐怕难以反悔。诏令是很严肃的东西,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公信力。如果朝令夕改,定会影响秦国安定。 嬴政感觉头痛难耐,寡人有意让王翦将军协助成蟜。 不可!成蟜先拒绝了,王兄,王翦将军负责咸阳安危,不可轻易离开。只有他镇守咸阳,才能保证王兄的安危。 扶苏也听懂了大致情况,小叔父要被派去攻打赵国了! 扶苏的小脸刷地白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血又没了。他记得仙使预言过,小叔父就是在去攻打赵国的路上,突然起兵造反的。 不要!扶苏挣脱蒙毅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小叔父不能出战。阿父,你答应过我的。 李斯刚要起身去接扶苏,但嬴政已经把孩子抱进怀里了,扶苏,别激动。这孩子有时过于激动就会喘不上气。 刘邦也是急得不行,眼看着扶苏就要钻牛角尖,已经要喘不上气了。他灵机一动,突然呵斥一声:扶苏!本仙使不是教过你,遇到问题先解决问题吗?慌有什么用? 扶苏顿时冷静下来,呼吸也慢慢稳定了,让众人松了口气。他想着仙使教过他的东西,便道:阿父,我有一计。 第13章 嬴政这个时候哪还能反驳孩子?一边催促紫苑去夏无且,一边应和道:说来听听。 扶苏道:小叔父可以兵分多路,假装攻打赵国。实则隐蔽行迹返回咸阳,躲在山里作为一支奇兵。等吕不韦等人作乱时,小叔父这支奇兵就可以打吕不韦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集体愣住了,你管这叫四岁小孩?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扶苏补充道。 刘邦在旁边也点头,这个典故还是他攻打项羽时留下来的,也都编成小故事讲给扶苏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作者中暑了,所以今天更新晚了一个小时。[爆哭] 第12章 嬴政甚至都动了立太子的心思 嬴政率先回过神,好奇地问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何意? 嬴政是知道陈仓县的。陈仓县是秦孝公所置,在咸阳西面,距离咸阳仅一百多里。 陈仓县和函谷关一样,都是通往咸阳的重要通道。不同的是,陈仓县在咸阳以西,曾经主要用来防备西戎和巴蜀;函谷关在咸阳以东,主要是防备东方六国。 二者共同护卫着咸阳,一旦陈仓县或函谷关沦陷,那么敌军就会如入无人之境,直捣咸阳。前年,五国联合攻秦,就是一直打到了函谷关。好在最后他们并没有成功攻破函谷关,否则咸阳就危险了。 扶苏没想到阿父居然没听过这个小故事,于是道:这是一个两军交战的故事哦。 嬴政心里生出不大好的预感,哪怕不懂用兵的成蟜也知道陈仓县的重要。但问题是,自秦孝公置陈仓县以来,也没有人攻打过陈仓县啊!哪来的两军交战? 蒙恬拧紧了眉毛,刚想提醒扶苏,却被旁边的李斯怼了一下,最后闭上了嘴。 李斯对蒙恬摇头,他这个新交的好友确实率直,明显王上想听长公子讲故事,这个时候就不要干扰长公子了。 刘邦也没有提醒扶苏,他以前是楚国人,哪里详细了解过秦国的历史?不过就算他知道扶苏露馅,也没必要去提醒。反正他都已经改变扶苏的命运了,让嬴政知道部分未来的预言也无所谓,而且嬴政也不一定信。 扶苏见殿内众人都安静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嬴政怀里缩了缩,才继续讲道:蜀国要攻打楚国,但两国实力差距比较大,于是蜀国的兵仙想了个计策。 刘邦心道:当年自己被项羽分封到巴蜀之地,成为汉王。汉国又何尝不能称为蜀国呢? 众人心中有疑问,但并没有打断扶苏,而是听他继续往下讲。 扶苏道:兵仙让蜀王重修被烧毁的褒斜道,假装从汉中取道郿县,攻打楚国,转移楚国的视线。实则蜀王暗中带兵,取道陈仓,攻打楚国。最后大获全胜。 嬴政和蒙恬暗叹,不愧是兵仙,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问题是蜀地是大秦的,褒斜道是大秦的,汉中是大秦的,郿县是大秦的,陈仓也是大秦的啊。 嬴政揉了揉抽痛的额头,无奈叹道:故事是好故事。就是太过胡编乱造了。 扶苏不解。 身为扶苏的启蒙老师,李斯主动出来为扶苏解释:蜀国早已被惠文王所灭,如今蜀地已归属我大秦,设为巴郡,后又设置蜀郡,已是我大秦粮仓。 嬴政摸着扶苏圆圆的小脑袋,笑道:便是蜀国还在,也不可能去万里迢迢隔着大秦去攻打楚国,更不可能在我大秦的地界来去自由。 刘邦想跳到嬴政耳边,高声大喊:大秦亡啦!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神情变得十分古怪,时不时地嘿嘿一笑。 扶苏有点茫然,可是仙使给他讲得小故事就是这样的呀。 蒙恬喟叹道:故事虽是假的,但若世间真存在这样用兵如神的兵仙...... 嬴政也心向往之,想把这样的人才挖到大秦。他摇头道:不过是故事罢了。 刘邦哼哼两声,都别想了。韩信的岁数比胡亥都小,现在胡亥都没出生呢,估计韩信的爹娘结没结婚都不知道。 扶苏听完更加疑惑了,仙使给他讲了好多蜀国的小故事呢,难道都是瞎编的吗?可听起来真的很真实呀。 刘邦见扶苏皱着小眉毛,便道: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可以闻到花香,吃到花蜜。他醒来后曾迷惑,到底梦中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现实的世界是真实的?小扶苏,你觉得呢? 扶苏想了半天,最后摇头。 刘邦道:或许梦中世界是真实的,现实世界也是真实的。不过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扶苏脸上露出些许明悟,仙使给他讲得蜀国小故事里的蜀国,或许就是梦中世界的蜀国。 嬴政见扶苏在发呆,笑道:扶苏,是何人给你讲得这个故事? 扶苏被刘邦教得撒谎如喝水,张口就来:我在梦里梦到的。 成蟜惊道:这故事里有详细的战略和地名,扶苏以前从未接触过。莫不是某位先王在梦中为扶苏授课? 辈分猛增的刘邦顿时一噎,你们老嬴家的人非要这么想认祖宗,他也不是不能同意,甚至想管嬴政叫一声好大孙。 扶苏脸颊微红,应该不是先王。 李斯笑道:无论长公子因何得此机缘,都是大秦之幸。 不错。嬴政在心中记下此事,等亲政后定要祭祀一番祖先神灵。 李斯又道:王上,长公子所言暗度陈仓之计,确实值得参考。只是其中细节需要推敲一番。 蒙恬点头认同,王上需给长安君一道密令,不然长安君私自暗中回军咸阳,恐怕不妥。 大将被派去攻打敌国,结果半路上自己偷偷跑回来了,还嚷嚷着是保护王上......恐怕所有人都会想,你是想保护王上,还是想造反啊? 纵使王上信得过大将,但不做出任何处罚,那后面的将领就会有一学一。甚至真正想造反的人,都可以用这个借口。秦国肯定会乱套的。 扶苏道:是的,要走流程守规矩。仙使说过,不能轻易破坏定好的规矩。不然你可以破坏,别人也会有一学一地去破坏,规矩不成规矩,就会乱套的。 扶苏还记得,蜀王打败楚国以后,与功臣们立下白马之盟,非蜀王后代,不可称王。一条盟约增强了蜀国的稳定,哪怕后面有人试图称王犯上,也可以依据这条盟约平定叛乱。可见规矩的重要性。 刘邦没有讲的是,直到汉末的时候,也没有人能破坏白马之盟。诸吕之乱、王莽之乱等,最后都因白马之盟的存在,其他人可以正当出兵平叛,给大汉延续了四百年的国运。 虽然白马之盟在汉末被曹魏毁坏,但后世诸朝历代的皇权稳固,也离不开白马之盟的影响,比如晋朝的异姓不王、明朝的非朱姓不王、清朝的异姓不可称王等等。 众人看向扶苏的眼神愈发欣赏,每当他们觉得长公子足够聪慧时,就会发现长公子还能更加聪慧,尤其是在治国方面,很有明主之相。 嬴政甚至都动了立太子的心思,他强压下念头。嬴政惋惜不已,扶苏还是年纪太小了,这么小的孩子太容易夭折,不能过于张扬。 嬴政盘着扶苏的脑袋,看向成蟜道:就按扶苏说的方法吧。成蟜,寡人会先给你写一道诏令。寡人明年便要加冠亲政了,吕不韦不会善罢甘休,极有可能会起兵叛乱。若真有那么一天,王翦将军自会护卫咸阳,你则带着奇兵见机行事。 是。成蟜一改之前的满脸愁苦,笑着对扶苏挑了下眉毛,小叔父没白疼你,等我出兵回来,给你带蜜渍梅脯。 扶苏开心地站起来鼓掌:好耶。他猛一起身,眼前突然一黑,摔在嬴政怀里。 好多小星星在我脑袋里聊天。扶苏扶着脑袋,小声嘀咕。 嬴政替他按压太阳穴,语气温柔道:侍医说你气血亏虚,不要猛起猛坐,否则会容易头晕。身体刚好转一些,又忘记了。 众人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的秦王,又惊又吓,久久失语。那种感觉就像看见一只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没有撕咬你,反而对着你喵了一声。 除了李斯的眼神更加亮晶晶,其他人都茫然四顾,正在重建世界观。 成蟜也难得见到王兄这么温情的一面,他回忆起初次见到王兄的样子。那个时候王兄九岁,刚从赵国回到秦国,整个人就像冰刺猬,不但对人很冷,而且见谁扎谁。 可成蟜仗着自己年纪小,死皮赖脸地凑到嬴政身边,哪怕嬴政不搭理他,他也努力往上凑。成蟜软磨硬泡了两三年,才让嬴政接纳他,但嬴政也极少对他露出这么温柔的样子。 第14章 不过成蟜并不嫉妒,反而替嬴政高兴。他以前总觉得王兄缺少人味,把真实的自我隔离在高阁之上,每日带着面具示人,活得又累又孤独。自从有了扶苏,王兄倒是一日比一日真实了。 嬴政意识到旁边还有很多下属,内心尴尬,却没让人看出来。他平静地道:你们去做事吧。 是。 成蟜带着轻快的笑意,回了自己的宅邸。他刚坐下没多久,宅邸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成蟜看着手里的竹木拜帖,赵国人? 他刚接到攻打赵国的诏令,结果赵国人就来拜访,鬼都不信其中没有问题。 成蟜刚想叫人把赵国人赶走,想了想又把人放进来。他倒想听听这个赵国人要说什么,若是可以的话,还能利用一番。 第13章 抢回秦王印玺 经过成蟜的应允,门口来拜访的赵人被引入厅堂。 成蟜倚靠着凭几,盘腿坐在坐席上。他手里擦拭着一柄长剑,头也不抬道:你是赵国的说客? 赵人看到成蟜如此失礼,心中不悦。他强压下心中的恼火,行了个礼道:我是来救长安君的。 成蟜闻言挑眉:救我? 长安君要领兵攻赵的消息早已传遍咸阳,甚至赵国也有所耳闻。那赵人自信地笑道:蒙骜活着的时候,尚且是我赵国将军的手下败将。如今蒙骜已死,长安君独自带兵攻赵,只怕是死路一条。 成蟜抬头去看他,既然赵国这么自信,又何必来我这当说客?我要是死了,对赵国来说应该是有利无害吧? 那赵人道:我王早听闻长安君宽和仁厚,不忍心看长安君送死,所以特意派我来拜访长安君。赵国愿意帮助长安君登上秦王之位,只要您继任之后,与赵国签订互不进犯的兄弟盟约。 成蟜端详着赵人,神情似乎有些动摇,却始终没有说话。 赵人继续说道:您幼年时可是秦昭襄王最宠爱的曾孙,出身和才能都远胜于公子政,甚至连嬴秦宗室都支持您来继任秦王,可半路却被公子政给夺了王位。难道长安君真的甘心吗? 成蟜阴沉着脸,眸光冷森,我甘心能如何?不甘心又能如何?秦王政明年便要加冠亲政了。 赵人很满意成蟜的表现,王族哪有兄友弟恭?就连他们赵国公子都为了王位,而斗得你死我活,秦国也不能例外。 赵人笑道:只要长安君答应我王的条件,赵国愿意出兵拥护长安君登上秦王之位。这次长安君不必遵循诏令出兵,只要留在咸阳和赵军里应外合。待赵军攻入咸阳,自会扶您...... 赵人话还没说完,一柄长剑穿透了他的心脏。他似乎没反应过来,一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成蟜拔剑,任凭赵人的尸体倒在地上。他擦拭着剑上的鲜血,我看起来很傻吗? 哪怕他和王兄关系真的不好,也不可能和赵国合作。帮赵国的军队攻入咸阳,那赵国还会撤军吗?恐怕咸阳一破,大秦就亡了。 赵国的行为成功激怒了成蟜。他再次入宫,同嬴政商议了一番。在扶苏的建议下,成蟜又学会了一招新兵法祸水东引。 于是半个月后,成蟜带军攻赵。行军到屯留时,成蟜突然宣称投靠赵国。 还没等周遭郡县的驻军反应过来,成蟜连人带军队离奇消失,说是已经逃到了赵国。虽然赵国急得直跳脚,并不承认接收了成蟜,但秦国上下皆默认此事。 吕不韦和王太后震怒,立刻要派军围杀屯留的官吏百姓。但这次嬴政态度十分强硬,不许杀害屯留无辜的秦人。 嬴政甚至带着蒙恬闯入东宫,从王太后那里抢回了被她保存的秦王印玺,当场写诏令派吕不韦带兵攻打赵国。 嬴政抓着刚写好的诏令,凝视摔倒在地的王太后,冷声道:赵国欺人太甚,寡人绝不容忍! 吕相邦。嬴政转身,看着旁边被拦下的吕不韦,大秦相邦向来能文能武,想必吕相邦也不遑多让。他将诏令砸在吕不韦的身上。 吕不韦被诏令砸得一个趔趄,一脸灰暗地捡起诏令,半晌后才哑声道:是......王上。 嬴政是突然发难的。吕不韦和王太后甚至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封在了东宫里。若是今日吕不韦不接下诏令,恐怕都无法活着走出东宫。 可接下诏令呢?吕不韦以前是商人,后来是政客,根本不怎么懂行军打仗。让他带军攻赵,就如同成蟜一样,都是去送死。 吕不韦盯着诏令上的字,苦笑一声,幼虎也是虎,自己是怎么敢对嬴政耍手段的?或许从辅政开始,他掌控了秦国最大的权力,早已迷失身份了。 嬴政!王太后忽然怒喝一声,突然抓起旁边的玉杖,就要击打嬴政。 蒙恬立刻站在嬴政身前,将王太后拦下来。 嬴政忽然笑了,目光却带着冰冷的恨意,寡人还以为上次的话能感动太后,看来是寡人高估了自己在太后心中的分量。自从扶苏中毒以后,近一年来太后多次在朝堂上打压寡人。 王太后呼呵喊道:难道不是你先勾连那些楚人和宗室吗?你可真是阿母孝顺的好儿子呀! 勾连?寡人乃秦王,他们是秦臣,何谈勾连?嬴政看着疯魔一般的王太后,忽然感觉厌烦疲倦。 嬴政转身背对王太后,明年寡人就要亲政。太后为大秦辛苦多年,该歇一歇了。蒙恬,明日派人收拾一下甘泉宫,方便太后回去住。 是。蒙恬恭敬应下。 嬴政不愿再听王太后说话,直接大步离开了东宫。 嬴政走后,蒙恬也带兵撤出东宫。兵是撤走了,但东宫更加死寂,没了往日的欢乐。 吕不韦注视着王太后,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离嫪毐远一点吧,是我看错了人。把幼虎当家猫,把毒蛇当蚯蚓。 他带上诏令去西宫请罪了,但愿秦王还能给他一次机会。 王太后跌坐在地上,死死地抓着手里的玉杖。 不知过了多久,嫪毐缓步走进来,将王太后从地上扶起,如今太后还对秦王抱有幻想吗? 王太后悔恨交加,自己信错了人,嬴秦根本没有一个好人! 嫪毐笑道:太后不必灰心,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王太后愣了下,我都要被嬴政赶去甘泉宫了,还有什么机会? 嫪毐道:如今咸阳被王翦父子护得像是铁桶,我们不方便对嬴政动手。但明年嬴政是要出咸阳,去雍城举行加冠礼的。 你是说..... 嫪毐点头:我们这一年可以准备好,等明年嬴政去雍城的时候,直接动手。如今成蟜下落不明,只要嬴政一死,必然是要让扶苏继任秦王的。主少国疑,太后您依然可以摄政。 王太后从未真正决定对嬴政下死手,那毕竟是她的儿子,母子二人曾经在赵国相依为命了九年。可今天嬴政的态度,让她寒心,更让她害怕。 过了许久之后,王太后才咬牙点头。 嫪毐知道王太后意志不定,干脆把太后印玺要过来,等明年自己去调动兵卒。唯一可惜的是,秦王印玺被嬴政抢走了,不然他可以调动更多的兵卒。 嬴政回到西宫时,脸色难看得可怕。没有人敢触他的霉头,西宫内外鸦雀无声。 他站在正殿门口,盯着前面处理奏书的桌案,失神良久。 阿父!扶苏听到动静,从内室跑出来,扑抱住嬴政的右腿。 嬴政慢慢回过神,把扶苏抱起来,跑到门口来做什么?外面冷着呢。 扶苏用脸蛋贴着嬴政的下巴,阿父......每次阿父从祖母那儿回来,都会很不高兴。尤其这次是去和祖母抢印玺的,肯定更不开心了。 嬴政轻叹一声,抱着扶苏走回内室,寡人把秦王印玺拿回来了。你这游侠作风是谁教得呢? 那日同成蟜商议的时候,扶苏不但提出了祸水东引,让吕不韦去打赵国。他还建议嬴政直接把秦王印玺抢回来,否则等王太后主动交出几乎不可能。 嬴政就算九岁才回秦国,自小接受的也是贵族教育。他从来没有这种直接抢夺印玺的游侠想法。在贵族教育里,不存在强抢这么野蛮的行为。 扶苏咬着手指,是仙使教得呀。仙使讲过好多小故事,都是直接抢夺印章,还有很多当面抢的。 刘邦也觉得没毛病,对扶苏道:高端的商战,啊不,高端的政斗往往以朴素的方式。 嬴政把扶苏的手指拽出来,不许吃手。以后也不许随便抢别人东西,记住了吗?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不能像个游侠一样。他虽然没有册封扶苏,但已经默认扶苏是太子了。 第15章 嬴政心里有些疑惑,李斯不是荀卿的弟子吗?怎么一点儒生的东西都不教给扶苏呢?那群儒生应该更讨厌游侠的。 刘邦翻了个白眼,我们游侠怎么了?老秦人真死板。 小扶苏,咱不听他的。刘邦道,管它黑猫白猫?能逮耗子就是好猫。如果你被养得像个儒门老实人,岂不是废了?就像上辈子一样,接到一道假诏令,就让扶苏自尽了。 如果换做刘邦,就算不会当场造反,也要逃走再伺机造反,绝对不可能按照诏令赴死。 扶苏觉得仙使说得有道理,他点点头,又问道:猫是什么? 嬴政蹙眉,大秦境内比较少见的一种小兽。 他们秦人不喜欢这种小兽,到处跑来跑去,而且难以驯养。 扶苏的眉毛和嘴巴都耷拉下来,失落至极的样子。 嬴政不忍见孩子失望,便道:明日让蒙毅带你去上林苑看看其他飞禽走兽。 好耶!扶苏又开心了,他还从来没出过咸阳宫呢。 第14章 你阿父以后会统一六国 扶苏嘀嘀咕咕地跟嬴政说着明天的游玩计划,结果吕不韦就过来请罪了。他只好意犹未尽地止住话题。 嬴政知道扶苏很聪慧,便没让扶苏回避。扶苏就跪坐在嬴政旁边听着。 吕不韦入殿后,不似往日一般气定神闲地扫视一圈,而是低着头直接跪在地上,臣有罪。 嬴政没说话,直到吕不韦汗流浃背时,才开口道:相邦何罪之有? 吕不韦不敢说出实话,只是哽咽道:臣有负先王所托,未能尽心为王上分忧。 他若是直接说自己弄权,甚至意图分秦,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吕不韦不傻,所以委婉地找了个借口。 嬴政听完,语气稍显柔和:寡人年少继任秦王,至今已有八年。相邦兢兢业业辅政,大秦才有八年国力不衰。 低着头的吕不韦没看见嬴政冰冷的表情,只当是嬴政没想对他赶尽杀绝,顿时松了口气。 嬴政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盯着吕不韦的脖颈。他闭了下眼睛压下杀心,随即换上一张温和亲近的脸。 为了能更稳定的交接权力,他还不能立刻把吕不韦杀掉。 嬴政伸手将吕不韦扶起,幽幽叹息道:寡人从未忘记仲父的苦劳。 听见嬴政还亲切地称呼自己,吕不韦才敢抬头去看,发觉嬴政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他忽然晃了下神,八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原来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吗? 嬴政道:只要仲父日后不再为难寡人。寡人承诺定会给仲父一个善终,绝对不会做出赶尽杀绝之事。若日后仲父想要退隐,寡人也会赐给仲父更多封地养老。 吕不韦内心苦涩,公子政早就长大了,不是他可以随便拿捏的了。他提起一口气,躬身行礼道:多谢王上。臣愿为王上分忧。 好。嬴政笑着拍拍吕不韦的胳膊,寡人没有在诏令上写何时攻赵,仲父也不必急着出军了。寡人明年便可亲政,只是对于这政事...... 吕不韦心领神会,立刻道:臣从今天开始,辅佐王上处理政事吧。 吕不韦明白,嬴政这是暗示他,赶紧把手里的权力和事务交接给嬴政,否则还会把他扔到战场送死。 吕不韦不想死,他想好好活着。逃离秦国可以活,但就失去了所有财富和封地,他不甘心。 他在心里默念着嬴政方才的承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自己未来的结局还不算坏。 君臣二人又互相表了一番真心,吕不韦才离开。 吕不韦走到殿门口时,看见候在门口的李斯。他曾经的门客不知何时已全然倒戈嬴政。 吕不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自诩目光如炬,能辨识奇货,可却接二连三地看走眼,嫪毐、李斯、嬴政...... 吕不韦的后背有些弯了,一根白发掉在衣襟上,他拖着步子走下台阶。 一代人终将都要退场了。 嬴政注视着吕不韦离开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秦王印玺上,凤眸愈发锐利。 嬴政伸手按着秦王印玺,慢慢抚摸,这就是秦王的权力。 扶苏觉得阿父此刻有些可怕,他屏住了呼吸。 刘邦观察到嬴政的眼神变化,思及未来的事情,惋惜一叹,小扶苏。你阿父有雄才大略,但也有致命的缺点。 扶苏被唤回意识,意识到自己忘记喘气。扶苏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用眼神询问刘邦,他觉得阿父很完美呀。 刘邦道,你阿父实现目标之后就容易自负,甚至越来越固执己见、偏执多疑,将过去几十年打下来的基业,败了干净才会清醒。 其实这也是所有英主共同的缺点,比如刘邦的曾孙子汉武帝刘彻,也是越来越糊涂自负。 扶苏紧紧抿着嘴唇,下意识抓住嬴政的胳膊,害怕他阿父会变成那样的人。 嬴政被扶苏一抓,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他低头见扶苏小脸煞白,忙抱起孩子回内室,唠唠叨叨:以后不许往门口跑了,外面还冷着呢,夏无且不是让你好好保暖吗? 阿父。扶苏把脸埋进嬴政的肩膀上,我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嬴政无奈地拍了拍扶苏的后背,把他放在床上,既然身体不适,就改天再去上林苑吧。 扶苏扁了扁嘴,不大高兴。他都想好了游玩计划呢。 嬴政捏着扶苏的鸭子嘴,给他盖好被子,转头吩咐紫苑去煎药,然后才回外室继续处理公务。 扶苏收起失望,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小声道:仙使,你又预言到未来了吗? 刘邦摸着扶苏额头,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道:不错。你阿父以后会统一六国,但之后性情大变。他开始变得自负,再也听不进别人的劝解和意见。 于是当初辅佐始皇帝的贤才纷纷退隐,大秦开始人才凋敝。原本有意上进的萧何,也看出始皇帝的自负,始终不愿接受升官。 扶苏没有在意什么统一六国的丰功伟绩,他全身心都在注意阿父的性情大变,担忧地咬住了下唇。 他也变得多疑,听信术士谗言,在咸阳修建封闭通道,整日行踪诡秘,不许任何人打探。行迹稍有泄露,他就会杀光身边的随侍。他更大肆鼓励秦人互相举报。 以至于咸阳人人自危,唯恐触怒始皇帝。 扶苏慢慢掀开被子,阿父...... 他也变得偏执,将秦国大大小小的事物和权力抓在手里。导致他每日批奏书就要批到深夜,不但阻碍了官吏发挥才能,还把自己给累得半死。 始皇帝过度的独揽专权,导致地方官完全丧失了自主权,甚至在起义者出现的时候,地方官大多都不能及时应对。 刘邦不再继续说下去,惋惜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悲愤,你阿父曾经是多么英明的一代雄主。 刘邦很敬佩始皇帝,他称帝后甚至为始皇帝陵派了二十户守陵人,规模远大于其他诸侯陵墓。 扶苏越听越难受,我不想让阿父变成那样。 刘邦叹息一声:性格都是慢慢养成的。你从现在开始及时纠正你阿父的性格,他就不会变成那样。比如你趁着现在年纪小,适当的叛逆也不会让你阿父生气,反而会增加你阿父的耐心,可以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扶苏握紧拳头:我一定会多多叛逆的。 刘邦鼓励道:我们的目标是做个逆子! 好!扶苏斗志昂扬,逆子就要明天去上林苑。 刘邦:......也行。 扶苏的硬气一直撑到晚上,见了嬴政以后,又化身软绵绵的包子。 扶苏贴着嬴政的胳膊,乞求道:阿父,你就让我去上林苑嘛。 嬴政推开扶苏的脑袋,无可奈何道:不行。 阿父。扶苏凑上去亲亲嬴政的脸颊,随后身体微僵,意识到自己居然冒犯了阿父。 扶苏在心里为自己鼓劲儿,他要做个逆子,不能退缩。于是他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又亲了下嬴政的脸颊。 嬴政的嘴角压制不住地上扬,若是半路不适,必须立刻回宫。 阿父同意了?扶苏呆了呆。 嬴政看着傻兮兮的孩子,不禁大笑出来。 扶苏不明所以,也跟着陪笑,嘿嘿。 刘邦:......他做证,扶苏的老实不是儒生教的,而是天生的。 扶苏第一次出咸阳宫,兴奋得半夜都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明天玩什么。结果第二天差点睡过头,他迷迷糊糊地被紫苑挖起来喝药。 第16章 一碗酸苦的汤药喝下去,扶苏立刻清醒了,皱着鼻子道:蒙毅,我们今天要去上林苑玩。 蒙毅跪坐在床边,帮扶苏擦嘴。他笑道:王上早上便告诉我准备了。 扶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过一会儿他又唉声叹气,可惜阿父不去。 王上最近比较忙。长公子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可以给王上带回来。蒙毅帮扶苏穿衣裳。 扶苏被蒙毅来回摆弄胳膊腿,好,我要给阿父带礼物。 阿父以后变得多疑,可能是因为没有人关心阿父,他现在要多关心阿父。 昨天要当逆子的狂言,此刻已经被扶苏抛到脑后。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小脑袋,把他戳得晃悠了一下。罢了,他还是随时提醒扶苏随机应变吧,这孩子就当不了逆子。 刘邦绝不承认自己嫉妒了,死嬴政,命真好。 嬴政怕扶苏被冻坏了,特意准许马车停在西宫门口,让扶苏能出门就上车。紫苑也提前在马车上烧了炭火,等扶苏上去的时候,里面都是暖和的。 扶苏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被抱着送进了马车。蒙毅和紫苑也进入马车随侍,马车前后各有五十名宿卫兵法保护。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上林苑在渭河南面,要穿过大半个咸阳才能到达。路边的百姓看见车队,还以为是秦王出行,纷纷退到角落避让。 扶苏从车窗缝隙往外张望,目之所及没有咸阳宫的威严华丽,反而处处破败不堪。他甚至看见不远处的小孩子光着脚丫,要知道天气还没转暖呢。 他和我一样大。扶苏指着那个小孩子,他心里不大舒服。 刘邦坐在扶苏的头顶,喃喃道:民生之多艰。小扶苏,你身上的担子可重着呢。 第15章 研究火炕 扶苏抓着车窗的边沿,还想伸出脑袋继续往外看,却被蒙毅一把抱回来。 紫苑用手背贴了贴扶苏冰凉的脸蛋,忙给他塞了一个小手炉,公子若是冻坏了,夏侍医还要加药,药汤会更加难喝的。 扶苏闻言便缩在蒙毅怀里,不敢到处乱动了。只是他的脑袋里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个小孩子。 扶苏的脑袋里塞满了问题,他第一次看见咸阳宫外面的世界,有太多的不理解。这些事曾祖母没有讲过,李斯先生也没有讲过。 扶苏便直接问道:为何那个小孩没有穿鞋子呢?为何好多人都穿得那么少呢?我看到有的人还在地上睡觉,他们不怕生病后吃苦苦的药吗? 扶苏的问题一串又一串,问得紫苑低下了头。 巧舌如簧的蒙毅也沉默半晌,才回答道:他们并非不怕冷,只是因为没有鞋子、没有足够厚的冬衣。他们也不怕生病喝药,因为见不到医者,也喝不起药。 紫苑肩膀抖动,她用袖子擦着眼睛。 扶苏手足无措地看着紫苑,紫苑姐姐,你怎么了? 紫苑哽咽道:婢子只是想起家中的父母兄长。 扶苏道:他们...... 他们已经冻死了。紫苑道,那年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扶苏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死法是冻死,他推开阻拦自己的蒙毅,打开车窗往外看。 马车已经走到了平民居住的地方,一座座小土房东倒西歪,甚至有些房子的墙面都已经裂开。 一些干瘦佝偻的平民躲在角落,偷偷地向扶苏张望。但一对上扶苏的视线,他们立刻趴跪在地上,不敢再抬头。 扶苏突然很难过。他吸着鼻子,齉声齉气道:如果再下一场大雪,他们也会被冻死吧? 蒙毅学过诸多治国的谋略和秦律,却想不到如何回应扶苏的问题。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谋略告诉他,该如何改善平民的现状。 刘邦仔细思考秦国现在的生产条件,发觉也没有什么好方法。要棉花没棉花,要良种没良种,哪有条件改善平民的生活现状? 就连刘邦登基的时候,唯一的应对方法也就是减税。可如今大秦面临乱世压力,几乎每一年都要打仗,根本不可能减税。 刘邦教不了扶苏什么,便把秦国现如今的情况,给扶苏仔细分析了一遍,若是日后有机会,可以派人去西域走一走,把棉花寻回来。那东西御寒能力强,而且价格相对低廉,平民也能用。 扶苏点头记下,但他不甘心,还是仔细在脑子里思考办法。 忽然扶苏眼前一亮:我听曾祖母说过,咸阳宫的宫殿下面铺了火道,墙中间也留了空隙。每次寺人在殿外的灶台烧火的时候,地板和火墙都会特别暖和,在屋子里面一点也不冷。 扶苏一岁时,还光脚丫在地上跑来着,被曾祖母好一顿唠叨。 蒙毅道:火道是用陶管铺设的,耗费极大。平民恐怕无法承担这个费用。 扶苏拧紧眉毛,咬着手指思考,难道不能改一改吗? 或许可以。刘邦在现代看多了暖气,差点忘了北方农村还有火炕这玩意儿。 不过刘邦并不知道火炕怎么铺,他只好把大致的概念告诉扶苏,小扶苏,你可以找几个工匠琢磨琢磨。 扶苏眉毛松开,兴奋地对蒙毅道:我们去少府吧!他把火炕的概念跟蒙毅说了一遍,迫不及待地想找工匠研究这个。 蒙毅觉得可行,但他还是问道:公子不去上林苑了吗? 扶苏闻言有些纠结,阿父好不容易答应让他去上林苑玩,如果去少府,就不能去上林苑了。他真的好想看老虎呀。 这时外面传来小娃娃的哭声。扶苏往车窗外看去。 小娃娃被冻得一身冻疮,手指也发紫。他身边的妇人死死地捂着小娃娃的嘴,生怕惊扰了扶苏。 扶苏扁了扁嘴,失落地说道:去少府吧。我以后再求阿父让我去上林苑玩。 蒙毅温柔地摸着扶苏的头发,微笑道:是。他的长公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孩童。 紫苑也开心地道:我去告诉外面的御者改道。她的家人虽然已经去世,但还是希望不要再有人被冻死了。 少府的权力很大,掌管秦王的私库财政、宫内饮食服饰及服务,同时也掌管各类工匠。 少府在咸阳的官署也分好几个地方,其中掌管工匠的官署就在渭河南面,不过距离上林苑有点远,反倒是离甘泉宫挺近的。 扶苏知道王太后现在住在甘泉宫,他有点不愿意靠近,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官署。好在没遇到王太后的人,扶苏松了一口气。 可甘泉宫的王太后却听到了宫外的动静,毕竟扶苏的出行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加起来有一百个宿卫兵。 王太后还以为是嬴政知道她同嫪毐的弑君打算,所以嬴政派人来杀她了。王太后差点当场晕厥过去,甚至想反悔和嫪毐的约定。 但嫪毐早就知道王太后容易意志摇摆,干脆不怎么去甘泉宫了,也不肯归还王太后的印玺。 王太后心中又悔又恨,可是又不敢对嬴政坦白。多日后,她焦虑得竟然生了一场大病,只好去喊吕不韦商议。 不过扶苏此时并不知道此事,也不知道自己的车架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他已经走进官署见到了少府丞。 少府丞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公子,他对扶苏早就有所听闻。毕竟嬴政对扶苏的喜爱是不加掩饰的,偶尔就提起扶苏的敏锐聪慧。 今日再一看扶苏超规格的车架,少府丞对扶苏的地位又有了衡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位长公子就是板上钉钉的大秦太子了。 于是少府丞对扶苏更加恭敬了。可他并不认为扶苏要做什么大事,或许是小孩子闲得无聊,想要来这儿要什么玩具。 就算王上再怎么夸自己的孩子,少府丞也认为王上是偏宠长子。 三四岁的孩子,再聪明能聪明到哪去?不过是会背背书、写写字罢了。 扶苏长得矮小,少府丞只好弯腰笑道:长公子可是想要什么玩具?正好这边新造了一些小玩意儿,正要给长公子送过去呢。 扶苏有些心动:我想要.....不不不,我今天不是来要玩具的。我想找工匠做一个东西。 少府丞闻言道:那长公子想要做什么新玩具呢? 扶苏鼓着脸,有些生气道:都说我不是来要玩具的啦。 少府丞被气鼓鼓的小孩儿逗得想笑,甚至想捏一捏鼓起来的脸蛋。但这是王上最宠爱的长公子,他可不敢伸手。 少府丞轻咳一声,正色道:公子想要做什么东西?这里的工匠有很多种。 扶苏用手比划着说道:我想要做一个火炕。呃,就是特别的床。床下有火道,可以保暖。 第17章 少府丞听不懂扶苏的想法,便差人去喊掌管制造的考工令,长公子,是宫内的床不舒服吗? 扶苏摇头:咸阳宫的床很好,屋子里也很暖和。但是外面的平民很冷,我想给他们弄一个保暖的东西,不要在冬天的时候冻坏了。 少府丞闻言一怔,纵观七国也没有这样为民着想的公子,便是以仁义出名的信陵君也做不到。 毕竟在很多贵族看来,关心平民是无法理解的行为,平民对他们来说就像随意支配的家畜。 少府丞年少时曾师从儒生。但他在秦国为官多年,甚至都已经忘记当初民为邦本的想法了,因为他不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君主愿意支持这样的思想。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想法,在大秦更不可能实现。 因为大秦主张商君之法,只有不断地削弱民众,才能使得国家强大。比如让青壮投身战争、用秦律严苛约束民众的活动。与儒生主张的民贵君轻是恰恰相反的。 少府丞回忆起年少往事,一时之间眼眶微红。 少府丞注视扶苏,眼神充满深情和炽热,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圣君吗? 扶苏被少府丞盯得浑身难受,他紧张地抱着白毛球:少府丞,你怎么了? 少府丞半跪下来,柔声道:长公子日后若是有什么差遣,可随时派人叫我。 扶苏点点头,犹豫一下把衣服里的手帕递给少府丞:你擦擦眼睛吧。 让长公子见笑了。少府丞舍不得用这手帕,便把它攥在手里,不知长公子有没有时间,我给您引荐一个人。 扶苏每天除了玩耍,就是听李斯授课,空闲时间多的是,好呀。你可以让他去咸阳宫找我,或者等我下次出门再见他。 待考工令过来以后,扶苏给他讲了一下火炕的想法。 从理论上来说制作火炕并不难,难的是用什么材料能在民间推广。普通平民用不起陶管,也用不起青砖,那么搭建火炕的材料和方法就需要仔细研究了。 扶苏也知道这不是一下子能弄出来的,便和考工令约定好,三天之后他再过来看看进度。 至于阿父会不会同意他出宫......扶苏握紧拳头,大不了他再多求求阿父。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一章重写来着,所以今天更新得有点晚[可怜] 第16章 寡人给你一年时间 办完了正事,扶苏却没有离开官署。他背着小手,在官署里面转圈圈,仰着头四处巡视。他看得十分仔细,连角落都没放过。 少府丞亦步亦趋跟在扶苏身后,还以为扶苏是在巡察他们的工作,心里又不得不佩服扶苏的聪慧。 在少府丞眼中,扶苏此刻已经不是三四岁的小娃娃了他矮小的背影如此高大,圆滚滚的身体充满了神秘的圣君魅力。 少府丞在心里不断地给扶苏增添光环。 片刻后,扶苏忽然停住不动了。他的耳朵红通通的,抿着小嘴看向少府丞。 少府丞问道:长公子,可是哪里不对? 扶苏抓住蒙毅的衣角,不好意思地道:我怎么没找到玩具? 扶苏还记得呢,刚来官署的时候,少府丞对他说这里新制造了一批玩具。 少府丞的眼神瞬间放空了。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自己真是魔障了,天生圣君此刻也是个小娃娃呀,小娃娃都是喜欢玩耍的。 长公子请随我来。少府丞带扶苏来到一间仓库,这里存放的都是玩具,正打算挑选一批送进咸阳宫。 少府丞特意给扶苏展示了几个益智玩具,包括难以拆解的九连环、棋具等等。 他认为如此聪明的长公子应该会喜欢这类玩具,不会去玩那些幼稚的小玩具。 少府丞还亲自给扶苏演示怎么玩九连环,但没等他讲完,忽然听见咕噜噜的滚轮声。 却见扶苏从角落里牵出来一个青铜鸠车。他一边牵着小车跑,一边在嘴里配着各种动物的声音。 他就像个小猴子一样,牵着小车跑来跑去。 嗷呜嗷呜。扶苏一边叫,一边牵着小车从少府丞面前跑过去。 ......少府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高智商益智玩具,陷入了迷茫。 蒙毅和紫苑低头掩住笑意,和长公子相处久了便知道,长公子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但大多数时候也是真的小孩子性格。 刘邦坐在鸠车的鸟头上,喊道:小扶苏,再跑快点!他舒服地一躺,还是坐车兜风爽啊。 扶苏闻言便加速了,他牵着鸠车的绳子,像个人力车夫一样。但他并不觉得疲倦,反而感觉有趣极了,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蒙毅走过去把扶苏抱起来,旁边的紫苑也立刻给扶苏擦汗、裹衣服。 扶苏累得不想说话,但还是叮嘱道:把这个车带回咸阳宫,我要拉阿父。 ......少府丞看着鸠车,两个青铜车轮夹着一只青铜鸟,这小车恐怕都不够王上一只脚踩的。 少府丞不懂,少府丞大为震撼。 但少府丞还是派人把鸠车打包,送给扶苏了。只要长公子有需求,他都尽量办到,哪怕那需求再离谱。 可能是跑得太累了,扶苏上马车以后就睡着了。但他还是不忘了紧紧地抓着鸠车的绳子,生怕鸠车被偷走了似的。 紫苑把暖手炉放在扶苏怀里,看着鸠车有些犯愁,王上喜静。长公子在咸阳宫玩这个车,王上不会生气吧? 蒙毅温柔地看着怀里的扶苏,小孩儿已经睡得打起了呼。他笑道:这是长公子给王上挑选的礼物。 扶苏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聪明的小孩记忆力也好。扶苏早上便说要给嬴政送礼物,哪怕忙活了一天,也不会忘记此事。 蒙毅为扶苏擦掉额头的汗。他就知道,长公子在少府官署并不是单纯为自己挑选玩具,多半是为了王上。 马车照样进了西宫才停下,扶苏也揉着眼睛醒了。他哈欠打一半,忽然想起给阿父带的鸠车,忙转头去寻找。 紫苑抱起鸠车:长公子。蒙舍人先带您下车,婢子稍后就把鸠车抱下去。 好。扶苏不忘嘱咐,不要摔坏它,轻一点哦。 是。 蒙毅刚抱着扶苏下了马车,便看见嬴政站在殿门口,也不知嬴政在那里等了多久了。 嬴政板着一张脸,走下了台阶。他刚想张口训斥扶苏,为何回来得这么晚? 扶苏没看清嬴政的表情,他高兴地对嬴政挥手,阿父,我给你带礼物了哦。 嬴政脸上的严肃瞬间崩塌,无可奈何地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把他抱过来问道:累了吗? 不累。扶苏对紫苑招手,阿父,我给你带了鸠车。你可以坐在鸠车上,我拉你兜风。仙使兜风兜得可开心了。 紫苑硬着头皮,把小鸠车抱过去,轻轻放在了地上。 嬴政看着还没有自己膝盖高的小车,半晌失语。他长叹口气:寡人坐在哪里? 刘邦是骑在鸟头上的,但他的形态是白毛球,自然坐得下。 扶苏看着小小的青铜鸟,张了张嘴,最后不得不难过地承认:阿父骑不下。 嬴政右手抱着扶苏,左手拎起鸠车,往殿内走去,无妨。 到殿内后,嬴政把鸠车放在桌案旁边充当摆件,他已经预见这孩子会拉着车到处扰民了。 为了防止被噪音骚扰,嬴政接受了这个礼物,并告诉扶苏:寡人把它摆在这里看,也是很不错的。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他还想拉着鸠车跑呢,现在小车只能当摆件了。 嬴政帮扶苏脱下一层层毛绒外衣,不是去上林苑吗?怎么去了少府?他把脱下来的小衣裳,随手递给旁边的李斯。 扶苏张开胳膊配合嬴政,嘴里不停地讲述着自己在宫外看见的事物,那些平民好冷好冷。我是长公子,自然要帮他们。 嬴政不理解扶苏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是李斯教得吗?儒生确实喜欢强调什么爱民思想。 李斯担心嬴政误会他,忙委婉澄清道:长公子。若是让那些平民活得太舒服,他们就会不安分了。 扶苏不理解:这是什么道理? 李斯道:商君之法曾言:只有通过秦律不断削弱平民,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依附于大秦,从而促使大秦更加强大。 扶苏听完更不理解了,他听过的小故事不是这样的,不会有人喜欢被抽鞭子,小马被抽多了鞭子,还会尥蹶子呢。只有被善待的时候,他们才会更加爱自己的国家。 第18章 嬴政低声念了一遍:爱国?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李斯笑道:平民愚钝,哪里懂得这么多呢? 他们才不愚钝。扶苏反问道,先生以前不是平民吗?我知道的,我和阿父的祖宗以前也是给周天子养马的普通人。 李斯哑然。 嬴政眉头微敛。 刘邦打断扶苏的话:小扶苏。你们秦国现在以商君之法为国本,不要强硬争辩这个了,现在是争不过的。去跟你阿父撒个娇、服个软。 扶苏也察觉到阿父要生气了,他扑到嬴政身上,哽咽道:阿父,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嬴政摸着他的脑袋:你觉得自己没错吗? 扶苏含泪点头:小马被抽多了鞭子会尥蹶子。我没错,是商君之法错了。 唉。这一声叹息是刘邦发出的,这孩子有逆是真叛啊,骨子里带着老嬴家的犟种基因。幸好孩子还小,始皇帝应该不会太生气。 嬴政看向李斯和蒙氏兄弟:你们怎么看? 李斯和蒙毅不敢开口,蒙恬直言道:臣不懂这些。但臣知道长公子说得御马之术,确实是对的。 李斯和蒙毅想去阻拦蒙恬,但已经晚了。 蒙毅只好为蒙恬打圆场:王上,臣兄长确实自小只爱兵法,并不擅长治国之术。 李斯也赶紧把话题岔过去:自周天子东迁洛邑以来世道混乱。我大秦靠商君之法,从列国中脱颖而出。所以商君之法为我大秦国本,不可轻易动摇。 扶苏瞪圆了眼睛,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再也不喜欢先生了! 李斯面对扶苏的眼神指控,愈发手脚发麻,忙继续道:但距离商君变法,已经过了一百多年。是否需要再次变法,还需要仔细斟酌考虑。 刘邦敬佩,不愧是能在始皇帝手下当丞相的人,这稀泥和的,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扶苏听完也有些茫然,但他听出李斯并没有全然反对他,便决定暂时原谅李斯。 扶苏抱着嬴政道:阿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让我试一试嘛,若善待平民会给大秦带来更好的结果,我们就要懂得变通。 嬴政给扶苏擦着眼泪,半晌后才道:好。寡人给你一年时间,若是你能让那群平民更加忠心大秦,也就是你说的爱国,那么寡人就考虑动一动商君之法。但如果你善待他们,反倒是造成了人心不稳,那就得放弃你的想法,去学习商君之法。 好!扶苏举起小手。 嬴政不明所以。 扶苏催促道:阿父,我们击掌为誓。 嬴政失笑,抬手跟扶苏的小手掌碰了一下,失败了可不要哭。 我才不会失败! 第17章 扶苏叉着腰,颇有几分刘邦的神采 嬴政居然真的同意扶苏去尝试了。刘邦倒是挺惊讶的,他本以为扶苏要软磨硬泡个好几年,才会让嬴政稍微动摇一下。 在刘邦前一世的时候,始皇帝自始至终都坚信商君之法,就算后来做了秦律调整,也是往更加严苛的方向调整。 后来秦国各地的动乱不断,人心浮动不安,甚至出现种种不详的异象时,始皇帝都没动摇过。他只是拖着病体,尝试用各种方法各种补救,却并不修改过于严苛的秦律秦法。 哪怕在始皇帝临死前的几个月,面对着已经动荡不安的大秦,他也要坚持立碑,宣扬秦律秦法。 可以说始皇帝是硬着头皮把一条路走到黑了,最后给刘邦的大汉送了经验包。 刘邦感慨不已:人都会变化,而且会变得面目全非。原来始皇帝年轻时并没有那么坚信法家之道啊。 小扶苏,现在可是改变你阿父未来性格的好时机啊。刘邦飞过去,戳了一下扶苏的耳朵。 扶苏抱紧了嬴政的脖颈,用力地点头,他绝对不会让阿父变成预言里那样。 嬴政被搂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把孩子薅下来。 扶苏不好意思地赔笑。他和阿父立下了约定,便感觉自己是个要做大事的人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 于是扶苏模仿着李斯的样子,跪坐在嬴政对面,小脸严肃认真地道:王上,臣要出宫办事,需要一个令牌。 嬴政愣了下,赏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不许作怪。 扶苏去捂自己的脑袋,可手太小了捂不全,又被弹了两下。他委屈地道:阿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嬴政轻笑:等你把字认全了,再说这话吧。 扶苏觉得阿父把他看扁了,可他又没了刚才据理力争的犟种胆气,只敢小声反驳:阿父不要小瞧我,我已经四岁了。 嬴政碰了一下桌案边的鸠车:那少府不必再送玩具过来了,这里没有小孩。 扶苏一听便觉天塌了。他抠着桌角,急道:阿父,蒙毅很喜欢玩呢。 蒙毅面不改色道:......是,臣觉得那些玩具很有意思。 扶苏把右手背在后腰,偷偷对蒙毅比了个大拇指。 蒙恬惊讶地看向蒙毅,又一次被弟弟说瞎话的本事征服,看来唯有通古(李斯的表字)能与之较量。 嬴政露出浅笑,按揉着扶苏被弹过的脑袋。他让蒙恬给扶苏一个出入咸阳宫的令牌,同时派李斯跟在扶苏身边帮忙。 嬴政最后嘱咐道:出宫可以,但每天申时必须回来。若是身体不适,要立刻回宫休息。 好的。扶苏暗中给自己鼓气,他一定要成功。 仙使说阿父未来会性情大变,扶苏下定决心要让阿父相信善待平民的好处,避免阿父未来变得偏执自负,把前半辈子的心血都败光了。 他不仅要让阿父前半生是最厉害的大王,也要让阿父后半生是最厉害的大王! 三天后,扶苏如约出宫去少府官署,看看平民版火炕研究得怎么样了。 现在是一月份,天还冷着呢,若是早点研究出来,他们可以少受两天罪。 少府丞知道扶苏今天会过来,早早地推掉其他事务,就在官署等着扶苏的车架。看见车队过来以后,他忙迎上去,长公子。 扶苏从马车里钻出来,张开胳膊被少府丞抱下去,少府丞,火炕研究得怎么样了? 少府丞笑道:已经初具雏形了。说着,他和李斯、蒙毅互相之间点了点头,算作见礼。 扶苏惊讶道:好快呀。 少府丞道:长公子的事,自然是最要紧的。 少府内聚集着大秦最精锐的工匠,听说是秦王最宠爱的长公子下令,再加上少府丞的亲自监督,便日夜不眠地赶工。他们试验了很多遍,终于琢磨出了一个雏形。 扶苏开心地笑出来,好,我们先去看看火炕。我今天出门的时间很多哦,阿父给了我令牌。你那天说要引荐一个人,我下午可以见他。 少府丞的眼神充满崇拜,长公子果然还记得,不愧是天生圣君! 扶苏觉得少府丞怪怪的,仙使说少府丞是他的粉丝,可他感觉很别扭。于是他转身去找一旁的考工令:火炕在哪里? 考工令直接请扶苏去制作火炕的工室。他带着扶苏来到工室门前,却停住脚步道:长公子,工室有些脏,要不您坐车舆? 扶苏通过门缝往里面张望,里面堆积了很多泥土和工具,地面确实脏兮兮的。 还有几个光着上半身的工匠在做活,搞得院子里尘土飞扬。 但扶苏却摇头拒绝了:我不是来玩耍的。仙使说过,想要做实事就很辛苦,他不是来享福的。 扶苏细心观察到考工令和少府丞的衣着,他学着他们,把自己的衣摆系在腰间,先生、蒙毅,你们也把衣服弄好。 是。李斯和蒙毅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在心中赞叹,长公子居然如此细心,一点也不像三四岁的小孩子。 少府丞由衷感叹道:不愧是长公子。 扶苏已经被少府丞的盲目崇拜搞麻了,他淡定地推开工室的木门,直接走了进去。 工匠们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一个漂亮得不像活人的小娃娃,就连他们见过的贵族小孩也没有这么漂亮的,这真的不是仙童吗? 少府丞咳嗽一声,对工匠们道:这位是长公子。 一众工匠这才回过神,忙低头,跪趴在地上:拜见长公子。 扶苏后退半步,他有些不太适应。在咸阳宫里,很少有宫人会这样跪着。 刘邦看出扶苏的想法,解释道:他们畏惧你。因为他们见过的贵族都是很凶的,甚至把他们当成家畜。就算大秦经过商君变法,有秦律的约束,贵族不敢过分放肆,比其他国家好一点,但也没好太多。 第19章 原来商君之法也有一点好处。扶苏低声自语,他的心里充满了疑问,求助地看向刘邦。 刘邦道:小扶苏。不管是你要反对的东西,还是你要支持的东西,都要仔细去了解一下。这样你才知道你要反对什么、支持什么、舍弃什么、留取什么。 扶苏微微点头,于是道:先生,等回宫后,你给我讲讲商君之法和秦律吧。 李斯有些惊讶,却立刻应道:是。 少府丞闻言差点心态爆炸,得快点让长公子去见一见他那位好友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天生圣君,可不能让这群搞法术的给骗走。 少府丞着急地看了眼时辰:长公子,我们去看火炕吧。 好。扶苏让这群工匠赶紧起来,你们不用管我,继续干活吧。 考工令走在前面带路,最后停在一堆土砖旁边,长公子,这些就是搭建火炕的土砖,用黄泥、干草和一些碎石块压制晒干,便可以得到。虽说不如陶管和青砖稳固,但胜在成本便宜。 扶苏好奇地摸了摸土砖,这些土砖被压得很实,抠都抠不碎。他笑着鼓掌,便要夸奖考工令和工匠。 可是他转念想到仙使讲过的一些小故事,很多想要做事的人,最初的想法都是很不错的,但却因为做法不合时宜,反倒成了坏事。所以还是要多问问。 扶苏转身对工匠们招手,你们家里若是用这样的土砖搭火炕,怎么样? 工匠们都不敢说话,他们低着头诺诺应和,总之扶苏说什么都是对的。 扶苏又无奈又生气。他在一众工匠里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矮小干瘦的工匠,你好像有话要说。 那工匠愣住了,随后哭丧着脸,小人没有话要说。 扶苏叉着腰,颇有几分刘邦的神采,一副无赖的样子道:你就是有话要说,快说。 ......那工匠求助地看向少府丞,少府丞平日对他们还是很不错的。 少府丞温声道:大河。长公子让你说,你就说吧。 扶苏鼓励道:说得好,我会赏你哦。 大河只好硬着头皮道:小人认为这个火炕真的挺好的。虽然不如陶管和青砖结实,但坏了以后修补起来也方便,造价也便宜。可,可确实不够好看,恐怕不好卖出去。 扶苏闻言终于放心了,笑呵呵地道:我不做这个生意啦。如果真的好用的话,我会派人把方法教给平民们,让他们自己在家就能盖上火炕,免得冬天太冷。 大河闻言呆呆地看着扶苏,竟然忘记回避扶苏的目光。其他工匠也愣住了,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除了问题,哪有公子管过他们的死活? 扶苏道:这样吧,你们每个人都回家弄一个火炕。后天告诉我效果怎么样,如果效果可以的话,就把方法教给其他平民。造火炕的费用不用操心,最后用了多少钱,你们告诉少府丞,我会给你们补偿哦。 工匠们听完半天没有反应,让扶苏有点手足无措,他说错话了吗? 突然,他们跪在地上,互相抱着哭了起来。不是因为扶苏弄出来一个火炕,而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他们真的也是人,有贵族真的承认他们是人。 考工令不明所以。李斯眼眶微红,蒙毅无声叹息,刘邦飞去了工室外面。而少府丞毫不掩饰地放声大哭,大秦之幸,百姓之幸。 第18章 好倒霉的小孩 工室的院子里哭成了一团。扶苏手忙脚乱地去哄,根本哄不过来。甚至他越哄,那些工匠就越难以自抑。 扶苏嘴巴一扁,也要哭了。 蒙毅赶紧把扶苏抱起来,长公子,他们是感激您才哭的。 扶苏吸了吸鼻子,真的吗?可是我没做什么呀。 蒙毅道:少府的工匠有三类人。第一类是父子相传,世世代代在少府做工的;第二类是刑徒,因触犯秦律被罚作劳役;第三类就是定期服役的匠籍平民,他们出身低微,有些甚至是从其他地方来咸阳服役的。 扶苏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抽搭着问道:他们是第三类人吗? 不错。蒙毅道,他们来服役时,没人关心他们的生活,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自己花钱,甚至还要在做工时要往里搭钱。但长公子为他们做火炕,还细心地给他们拿钱。 我是大秦的长公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蒙毅温柔地为扶苏擦掉眼泪,不,是长公子不同常人。在各国王族眼中,并不会把这种事当成自己的责任,平民只是他们任意支配的特殊奴仆。 扶苏低头思考,可是我认为我没错。仙使说过,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要做的就是坚定信念,走出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不要理会大多数人怎么说、怎么做。 蒙毅看着扶苏,微笑道:长公子没错。所以无论长公子想做什么,臣都会陪您。 扶苏抱住蒙毅的脖颈,贴了贴他的脸颊: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要一起去做一番大事业。 蒙毅眼底泪光若隐若现。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好。 火炕已经检查过了,少府丞派人去叫自己的好友过来,与扶苏见上一面。 等人的时间比较久。扶苏甩下一堆护卫,拉着蒙毅在其他工室附近转悠,四处看看这些没见过的东西。 少府丞担心李斯去洗脑扶苏,便拉着李斯说话,不让李斯过去给扶苏将法术之事。李斯挣脱不开,只好跟少府丞东拉西扯。 少府的诸多工室都建在渭河南岸和北岸,这样既方便取水,也方便水道运输材料和成品。 扶苏一直溜达到渭河边。在日光下,浩荡的水面上撒着金波。他伸出手往水里摸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到。 扶苏站起身,隔着渭河眺望北岸。他看见北岸远处凸起一座高高的楼阁,激动地跳起来:那是咸阳宫里面的,阿父抱我看过那座楼哦。 扶苏拉着蒙毅开始聊起嬴政,一口一个阿父,在他嘴里的嬴政完全不似威严冷酷的秦王。 末了,扶苏撇嘴:才出门半天,我都开始想阿父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扶苏好奇地转头,见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瘦骨如柴的少年。 那少年长得高,更显得他瘦得可怜,整个人仿佛随时能从腰部折断一样。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已经泛旧,形制却并不是平民的衣服。 扶苏见少年眼睛红红的,犹豫一下问道:你也想你阿父了吗? 少年没有回答,反而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渭河的水很深的,不要在这里玩耍。 扶苏是个四岁的小娃娃,蒙毅也才十五岁,都没有少年长得高。难怪少年把他们都认作了小孩子。 扶苏知道少年时为了他好,便仰着笑脸道:我们一会儿就走了。你是谁呀? 少年沉默不语,低头整理手上的薄薄的木片。 蒙毅却道:他是甘罗。 扶苏张大了嘴巴,哇,我听曾祖母说过你。你十二岁出使赵国,用嘴巴说话,就帮大秦拿到了十几座城池。你好厉害呀! 扶苏跑到甘罗旁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地惊叹一声。 不愧是甘罗,长得好高好高呀,感觉都快有阿父那么高了。 甘罗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走之前还让扶苏和蒙毅不要玩水。 扶苏看着甘罗的背影,空荡荡的衣裳里面是枯瘦的身体,走起路来好似是被风吹走得一样。 扶苏满脸不解:他和曾祖母讲得一点也不一样,看起来比蒙侍郎还不爱说话,到底是怎么说服赵国割让城池的? 蒙毅见甘罗走远后,才开口道:或许他小时候没有这么沉默寡言。 啊?扶苏扒拉扒拉耳朵,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蒙毅掩唇笑了下,然后说道:长公子可听说过甘罗的身世? 扶苏老实道:我只听曾祖母说过,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蒙毅道:甘茂曾是我大秦的左丞相,尤其擅长兵法和纵横之术。但后来昭襄王年少继位,朝堂被宣太后等人把持。老臣甘茂遭到了打压诋毁,便逃去了齐国。最后他在齐国、楚国、魏国辗转,直至在魏国病逝。 扶苏的眉毛纠成一团:高祖父在亲政以后,没有把他接回来吗? 蒙毅摇头:昭襄王亲政以后,也未能立刻收回权力,所以很多事都还是由宣太后等人做主。等到昭襄王真正收回王权时,甘茂已经去世了。 第20章 扶苏咬着嘴唇,高祖父的经历和阿父好像啊,不过阿父现在已经控制住祖母和吕不韦了,亲政的时候应该会很顺利。 蒙毅继续道:甘茂之子,也就是甘罗的父亲。他自幼身体不好,便一直留在了魏国为父亲甘茂守坟。 那甘罗...... 蒙毅顿了一下,抚摸着扶苏的脑袋道:甘罗的父亲也在魏国病逝了,只剩下九岁的甘罗,他无法独自在魏国生存。所以甘罗安葬了父亲以后,便独自回到了秦国。 扶苏听着听着,抓住了蒙毅的袖子,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从魏国走回了秦国。难怪刚才甘罗的眼睛红红的,原来他真的想他阿父了呀。 蒙毅见扶苏一个小娃娃说人家是小孩,忍不住笑了一下,当时先王在位,感念甘茂曾经的功绩,便打算封赏甘罗。但......一个月后先王便薨逝了。之后王上继位,琐事诸多,也就忽略了甘罗。 好倒霉的小孩。扶苏咬紧了手指,忍不住把自己代入了甘罗,越想越觉得凄惨。 蒙毅握住扶苏的手指,所以甘罗便投入了吕相邦门下,成为吕相邦的门客。他十二岁时自荐出使赵国,并通过游说赵王,帮大秦获得了赵国城池,最后被封为上卿。 但上卿这个职位,受到秦王重视那就有实权。不受秦王重视,那就是个摆设。 显然,嬴政不可能重视吕不韦的门客。就连李斯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获得嬴政的认可。 扶苏面露不解道:我看他刚才瘦得可怜,似乎过得不是很好。难道吕不韦后来不再提拔他了吗? 蒙毅道:或许他与吕不韦有了什么矛盾。反正成为上卿以后,甘罗就沉寂下去了,再也没展示过自己的才华。他的生活自然也就愈发潦倒。 啧啧啧。刘邦不知何时飞回来了,他落在扶苏的肩膀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倒霉的人?没沾到多少吕不韦的光,最后还要被你阿父当成吕党一起清算。 在吕不韦死后,始皇帝对吕党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凡是吕不韦的门客,要么被流放沦为刑徒,要么被赶出了秦国。 扶苏听了也直点头,真的太倒霉了,可惜了,他那么有能力的一个人。 刘邦嘿嘿笑道:小扶苏,这对你来说可算是好事。 扶苏不太明白。 刘邦道:甘罗现在穷困潦倒,你就可以轻松把他收下啊。 刘邦对这事可有经验了,他手下一大半的人才,都是落魄时跟着他的。萧何若是个名士,又怎么会跟他造反?韩信若不落魄,又怎么会投奔他?张良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么会被他捡到漏? 但刘邦并不在意这个。哪怕人才因为落魄才选择他,也是因为乃公有过人之处,要不他们怎么不去投靠张三李四呢?刘邦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 刘邦道: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是什么?人才啊。小扶苏,你想要做好皇.....大王,你就得多招揽人才。 扶苏恍然大悟,蒙毅,我们去找甘罗玩吧。 蒙毅看着扶苏的表情,立刻猜到扶苏想招揽甘罗。他想了想甘罗的品性和能力,确认没有什么问题,点头道:好。 巧的是,甘罗正和考工令站在一处工室门口。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事,甘罗脸上的表情并不算好,整个人好似被狂风刮过的竹竿,摇摇晃晃将要折断。 扶苏走近了,才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考工令把甘罗的木片还给他,无奈道:并非是我有意压价,只是宫中的公子和女公子们,都不太喜欢上卿所绘制的玩具图。 甘罗捏着手里的木片,脸上又红又白。 自从被吕不韦打压之后,甘罗手里的钱财就越来越不够用了,甚至不得不绘制一些益智玩具的设计图,卖给考工令,换取钱财。 可如今甘罗连玩具图都卖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1备注1:为防止读者宝宝困惑,写一下扶苏的祖宗排序:扶苏嬴政(父亲)庄襄王异人/子楚(祖父)孝文王柱(曾祖父)昭襄王稷(高祖父)。 2备注2:先秦及秦朝的历史资料缺损严重,很多人物都只有寥寥几笔的记载,甚至只有名字没有事迹。所以本文会对这些模糊的地方进行二次原创。比如甘罗,史料中只记载了甘茂的事迹和甘罗投靠吕不韦并出使赵国,所以本文对其他地方进行添补。(之后的历史人物也是如此,有确切史实记载的事迹,作者不会改动;但史料丢失的,作者都会进行二次原创添补)[红心](如果宝宝们想要作者标注添补的地方,可以告诉我。要不我以后不在作话赘述了,免得破坏宝宝们沉浸式阅读)[抱抱] 第19章 他甘罗的主君只会是长公子 考工令将玩具图的价格降到了极低,婉拒收购的意思也很干脆。 甘罗有游说六国的口才,此刻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曾经所学,在柴米油盐面前竟分文不值。七国之大,天地之广,甘罗竟不知何去何从。 甘罗站在风口,被一月冷风吹得面无血色,好似一具尸体。 就连考工令在对面看得都心惊,担心甘罗突然猝死。可考工令也没办法,工室确实不需要那些玩具图。 甘罗喉咙微动,最后艰难地说出:多谢考工令多年的照拂。 他捏着那几块木片,拖着步子慢慢转身,却见到了渭河边那两个孩子。 甘罗的窘迫被小孩子看见,他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意,手里的木片都捏碎了。 最后他只好对扶苏勉强扯出一抹笑,无心寒暄立刻想逃离,却听见身后的考工令喊了一声长公子。 甘罗的脚步停住,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他曾在几年前有幸见过秦王一面,仔细打量着扶苏的脸,果然与秦王有几分相似。 甘罗也不好直接离开,也拱手行礼:拜见长公子。 扶苏对考工令摆摆手,让他赶紧去忙自己的事情,然后才对甘罗说道:甘上卿一身才学,怎么来这里卖玩具图? 甘罗苦笑自嘲道:长公子谬赞。我哪有什么才华?不过是略懂屠龙之技。 扶苏没听过这个典故,丝毫不觉得羞恼,转头去看蒙毅。 蒙毅心领神会,解释道:屠龙之技是《庄子》里记载的故事。有一好学之人叫朱泙漫,他散尽家财,耗时三年终于学会屠龙术。可等朱泙漫出师以后,才发现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龙,原来他辛苦多年,学得是一身毫无用处的本领。 扶苏走到甘罗面前,一眼不眨地睁着大眼睛:你觉得自己学得都是无用的本领吗? 甘罗默然。 扶苏却摇头道:我知道你,十二岁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就帮大秦拿下赵国城池。你这样的本领若是无用,那其他人岂不是废材? 甘罗眸光微动,手里的木片掉到了地上。他积压多年的郁气涌上胸口,似乎就要破土而出。可他看到小小的扶苏,那股郁气就散了。 罢了,就算这小孩子是长公子又能怎么样呢?甘罗嘲讽自己,他难道能指望一个小孩子来欣赏自己的才学吗? 甘罗收敛起所有情绪,若是长公子无事,我先走了。 他不等扶苏说话,便自顾自地要离开。可一步没迈动,就被扶苏挡住了路。 扶苏抱着小手,仰脸道:我真的好佩服你。你可以给我当门客吗?虽然我没有吕不韦有钱,但是我可以管我阿父要钱养你。 门客可不是口头说说,身为主君是要掏钱养活门客的。门客的衣食住行消费,都由主君负责,甚至要为外地门客提供住宿。 甘罗愣神半晌,最后满脸通红,长公子,我不擅长做玩具,没办法陪你玩耍的。 扶苏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你是嫌弃我年纪小,不爱和我玩。但是我找你不是为了玩耍呀,我是要做正经事的,你不要小瞧我呀。 有些事扶苏不好自夸,蒙毅便主动出面,把扶苏和嬴政的赌约、火炕之事都说了一遍,长公子真的很聪慧,他不是一般的小孩。难道上卿愿意就此蹉跎下去吗? 甘罗不可置信,他觉得自己都已经是神童了,长公子居然比他还神童,这真是四岁小孩能想到的吗? 扶苏点头附和道:你要考虑清楚哦,现在给我当门客还没有竞争压力。以后人人都知道我的聪明,再想要给我当门客可不容易了,你要先打败很多人才行。 不用扶苏说后面的话,甘罗就有些意动了。 甘罗并不是什么孤高自许的人,但凡有机会,他都不会沦落至此。只是他被吕不韦打压,自然也没有其他人敢赏识他。 第21章 甘罗看着扶苏双目清明聪慧,就知道蒙毅所言非虚。他沉默半晌道:不知长公子打算让我做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效忠扶苏了。 扶苏欢快地跳起来鼓掌,这是他第一次收服人才。 甘罗麻木的眼睛里,也漏出一丝笑意。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梦到这么好的事情?自己这个被遗忘的神童,居然还能得到长公子的赏识。 扶苏道:我最近在做的事情就是弄火炕。但是我不能总在宫外,所以想把宫外的事情交给你处理。以后我还要做其他事情,不会浪费你的才华的。 甘罗都肯放下身段来卖玩具图度日了,哪里会嫌弃扶苏安排的活计?更何况是这种深受主君信任的活计。他点头应下来。 扶苏见甘罗脸上有了神采,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真担心自己的第一个下属突然死掉:不过我很好奇,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惹吕不韦不高兴? 甘罗又沉默了,那是他不愿回想的一段记忆。可他看了看扶苏好奇的眼神,最后还是说道:是我自不量力惹得祸。 那时他太年轻了,刚刚被封为上卿,就自以为摆脱了吕不韦的束缚。结果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若是没有遇到长公子,甘罗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潦草收场了。 扶苏拉着甘罗去避风的拐角:你看起来不像主动惹祸的人。我也是吕不韦的敌人,你可以跟我说说,没关系的。委屈了那么多年,一直憋在心里会短命的。 小孩儿稚嫩的声音擦过甘罗的心头,他咬着牙齿。独自一人归秦,他没哭;庄襄王薨逝后被遗忘,他没哭;好不容易扬名天下却被打压,他也没哭。 可扶苏这短短几句安慰,却让甘罗眼眶发红,心中压抑的委屈和抑郁瞬间涌出。 他并不是真的做了错事,才沦落成今天这个样子。 甘罗将泪咽回肚子里,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当年我被封为上卿,曾向王上写了一封奏书。可一时不察,被吕不韦先看到了。 扶苏一听就知道是奏书内容有问题,他好奇问道:你写了什么? 甘罗张了张嘴,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我向王上提议,重新肃整商君之法,严格禁止官吏经商,同时禁止商人为官吏。 吕不韦就是大商人出身。扶苏听李斯先生讲过,现在吕不韦也是秦国巨富。 甘罗苦笑,所以他就得罪了吕不韦啊。 所以甘罗在背后说吕不韦坏话,还被吕不韦逮到了扶苏看着瘦弱的甘罗,愁眉苦脸道:你有没有找巫祝驱驱霉运?人怎么能从小倒霉到大? 甘罗看扶苏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中的郁气消散了几分。 扶苏不知道甘罗怎么突然高兴了,但他也替甘罗高兴,笑着问道:你上奏的东西,和商君之法有什么关系?他现在真的很好奇商君之法。 甘罗道:商君之法曾言:官吏若是经商,或商人若是为官,则会导致种种腐败,还会搅合得平民不再安心务农。 刘邦也点头道:这一点商君之法倒说得没错,官吏和商人这两个身份一定要分开。若是官吏经商,或商人为官,则会导致权力、财富都集中在一种人手中,最后威胁王权。更严重的是,他们掌握了权力和财富,还会染指军事、选官、教育最后彻底垄断权、财、军、教,形成豪强世家,架空王权。 刘邦想起曾孙子刘彻为了打豪强累得半死,最后还是没打死这群小强,让他们在东汉死灰复燃,直接促成大汉亡国,更是在两晋南北朝作妖作翻了天。 刘邦牙根痒痒想骂人,小扶苏,一定要提防这玩意儿出现! 扶苏郑重点头,虽然没有全部理解,但听上去挺可怕的。 甘罗回忆起此事,面容带了些许忧愁:我认为商君说的有道理。商人重利轻义,为了利益可以效忠大秦,但为了更大的利益也会背叛大秦。若是官吏可以经商,那么无权无势的小民又怎么竞争得过他们?若是官吏积累了财富,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听王上调遣?他们会养门客,甚至养私军。 吕不韦就是这么干的,他手底下的门客有数千人,几乎把控了大秦大半的权力。否则嬴政又怎么会继续与他虚与委蛇,不过是拖延时间,把吕不韦的势力拔掉罢了。 扶苏听完陷入沉思。 刘邦道:所以你阿父以后会让他们上报自家的门客名册,方便监督。也方便拿着名单杀人,和族谱一样有奇效。 半晌后,扶苏点头笑道:你说得这些,我回去会转告阿父的。阿父肯定会赏识你。 甘罗眸光微动,他是真的想在秦王那儿露脸,甚至直接为秦王做事。 可甘罗对上扶苏纯真赤诚的笑脸,想起刚才扶苏对他的种种开导。甘罗内心挣扎数息,秦王再好,但先赏识他的却只有长公子,知遇之恩生死难忘。 最后甘罗放下种种贪念,认真地躬身拱手:愿为主君效力。 从今而后,他甘罗的主君只会是长公子,不再是秦王。 第20章 赵什么?什么高? 扶苏没听懂甘罗的言外之意,但蒙毅和刘邦却听懂了。 效忠扶苏本人,和效忠嬴政是决然不同的。若是有朝一日扶苏再次和嬴政产生冲突,那么甘罗就会为扶苏赴汤蹈火,哪怕与秦王对立。 好一个士为知己者死!突然传来了一声喝彩,声音洪亮得宛如晴空劈下一道惊雷。 扶苏被吓得原地跳了一下,懵懵的转头去看。 蒙毅和甘罗立刻闪身,将扶苏护起来。 隔着两堵人墙,扶苏从他们的衣角缝隙看过去,见到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 与这大汉体型不符的是,他身上穿着儒生的宽大长袍,腰间挂着短短的佩剑。可他看上去非但没有显得儒雅,反而多了几分豪放不羁。 在扶苏看来,这人能一脚踹死十个他。 扶苏抓住蒙毅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你是何人? 彪形大汉一甩宽大的袖子,摸了一下自己的胡须。但扶苏看他更像是在薅胡子,力气大得很。 他仔细打量着扶苏,目光定在扶苏的小脸上,半晌后拱手行礼道:见过公子扶苏。在下齐国人,淳于氏,单字越。 蒙毅和甘罗对视一眼,目光都带着些许惊讶,但不忘了回礼道:原来是淳于先生。 随后蒙毅为扶苏介绍道:长公子,这位是齐国博士,也是非常有名的儒者。 扶苏想起李斯先生也是师从儒者荀卿,却不如眼前这位淳于先生魁梧,这儒者与儒者之间也是不同的。他心里想着,却不忘了行礼道:淳于先生。您怎么来秦国了呢? 淳于越笑道:闲来无事,游历列国。 他当然没有说实话,但蒙毅和甘罗也猜得出来,淳于越必定是因为看不惯齐王建昏庸无德,所以才伤心地离开了齐国,到其他国家游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国家停留。 扶苏又问道:先生都游历了几个国家?哪个国家最好玩? 淳于越道:我先到得燕国,又去了赵国、魏国、韩国和楚国。若论好玩,各有千秋。但若论国力,只怕都不如贵国。 扶苏笑得更加灿烂了,他喜欢听人夸大秦,那就等于夸了他阿父。 扶苏又道:我听过孔子周游列国的故事,等我长大了也要周游列国。我以后要驾着小车,拉着阿父一起去旅游。他也听仙使讲过各国风俗,心向往之。 刘邦抽了抽,等你长大了,列国还存不存在都不一定了。 淳于越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以秦国如今的风评,只怕是小车在前面跑,各国的兵马在后面追着杀。 淳于越哈哈大笑道:长公子已经不需要周游列国了。周游列国都是因为抑郁不得志,需要到处推荐自己。但凡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谁愿意舟车劳顿跑来跑去? 淳于越的嗓门大,他一笑起来更是惊天动地,把少府丞都给吸引出来了。 少府丞脚步匆忙,嘴上不停说道:子越,你总算来了。再不来,他都要被李斯那贼反过来洗脑了。 长公子,少府丞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同您说得好友。 淳于越道:我听他说长公子在为平民修火炕,一时好奇想来看看。 扶苏一听火炕便来了精神,开始给淳于越讲这个东西。淳于越时不时地提出几个疑问,扶苏也都能一一应对。 最后淳于越道:我也想帮平民一把,不知能否跟长公子一起? 扶苏笑道:好呀好呀,您能来帮忙最好不过了,我们人多力量大。但是我不会经常在宫外,淳于先生可以随时和甘罗沟通,他以后会代表我哦。 第22章 甘罗闻言对淳于越行礼。 淳于越称赞了几句甘罗的神童聪慧,同时也没忘了夸奖蒙毅不输其祖父风范,最后更是对扶苏一顿赞美。 扶苏被夸得心花怒放,越来越喜欢这个彪形大汉了。时辰将晚,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送走了扶苏以后,少府丞不解道:你不是想施展抱负吗?怎么没有对长公子说? 淳于越笑容微敛:一来我不确定公子扶苏是否真如你所说,是个天生圣君;二来我还要看看秦王政本人。 少府丞不解。 淳于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天生圣君也要能继承王位才行。若秦王政是个昏庸无能之人,把秦国基业败光了,或与公子扶苏不和怎么办?等公子扶苏长大还要好久呢。 少府丞长叹,拍了拍淳于越的肩膀。他这位好友,真的是被齐王建伤透了心,现在平等质疑所有大王。 少府丞望向咸阳宫的方向,道:你看着吧,秦王政不一样。他是一个很有能力和野心的人,最后这天下诸国必定会归属我大秦。 淳于越肩膀一抖,把少府丞的手抖掉,滚滚滚,你们老秦人最喜欢自卖自夸。嘴上是这么说,他心里倒是真对嬴政产生好奇了。 扶苏按照和嬴政的约定时间,踩点回了咸阳宫。他进殿后,发现早就摆好了膳食,但嬴政没动筷。 扶苏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跑过去:阿父在等我吗? 嬴政冷笑道:都快过了夕食时间,再有下次就让你饿肚子。 扶苏看出来阿父并不是真的生气,他就凑上去撒娇赔罪:我遇到了两个好厉害的人,才回来晚了。阿父不要不开心,快吃东西吧,不要饿坏了身体。 扶苏知道嬴政很重视礼仪规矩,所以嬴政每日严格按点吃饭,早上一顿,下午一顿,今天真的是破例等他了。 嬴政见孩子还有精力撒娇,就知道身体无碍,这才拿起筷子:你遇到了何人? 扶苏道:是甘罗和齐国博士淳于越。 嬴政已经听卫兵回报甘罗的事了,提起这个,他就忍不住捏扶苏的脸:花寡人的钱,养你的门客。 扶苏捂住了脸:阿父 嬴政最后无奈,也就这孩子敢肆无忌惮管他要钱:寡人给你写个手书,你找少府令要钱。 嬴政的私人财库都由少府保存管理,言下之意是让扶苏自己随意支取。 扶苏呆了呆,没想到阿父对他这么大方,他本以为只是让阿父给一点点零花钱,结果阿父直接跟他共享私库了。 他激动地扑到嬴政身上:阿父,我会只花一点点。 嬴政也是想看看扶苏的自控能力。扶苏现在做事用钱多,但如果不知规划随意挥霍,那就要早点教导了,总比等他长大再教要好。 用私库给扶苏当学费,嬴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以后打六国会积存更多财宝。 嬴政又道:甘罗确实有能力,你既然觉得他没问题,那就用着看看吧。寡人明日给他加封长公子家令,方便帮你做事。既然决定放手让孩子做事,就不能束手束脚什么都管,出了问题他自然也有能力为孩子兜底。 每个公子都有一套自己的属官班底,而公子家令相当于公子的内外事务总管,其权利仅在公子之下。 家令虽不如上卿,但也要分是什么公子的家令。太子家令就是半个未来丞相,而扶苏基本就是嬴政默认的太子。 谢谢阿父。扶苏乖巧地用勺子给嬴政挖菜,然后就被嬴政揪住学用筷子。 嬴政扒拉着扶苏的手指,让他握紧筷子,淳于越 说实话,大秦如今在列国的风评确实不太好,甚至很多人都认为秦人野蛮,这也让大秦攻城略地时遇到了诸多反抗。 无论是为了大秦的声誉,还是为了招揽人才,嬴政都打算让这个齐国博士留下来。哪怕让淳于越做个吉祥物,也能吸引更多人才投奔大秦。 扶苏跟筷子作斗争,急得满头冒汗,就是吃不进嘴。 这时,一个灰衣人悄无声息进入殿内,他垂着头道:王上。王太后近日的状态一直不佳,经常动怒,还惩处了许多宫人。 原来这人是嬴政派去监视王太后的眼线。就算把王太后关进了甘泉宫,但嬴政在没有亲政之前,还是不太放心。 嬴政放下筷子,脸色阴沉下来。他了解他阿母,那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才会让她突然躁怒不安。 甘泉宫里能有什么麻烦?恐怕是她自找麻烦!嬴政沉声道:她最近可接触过什么人? 不曾。灰衣人顿了下道,就连甘泉宫詹事也不怎么入宫见王太后。 嬴政皱眉,嫪毐一向代表王太后施令,是王太后的左右手,如此反常必定是在密谋什么。 嬴政沉思半晌道:赵高,继续看好甘泉宫的动向。看来他也要派其他亲信去查一查嫪毐。 赵高低头遮去了明暗的眸光,他恭顺如常道:是。 正在掏耳朵的刘邦,直接从扶苏的头顶滚下来,跌进了饭碗里,赵什么?什么高? 扶苏听到刘邦的惊呼,就知道这个赵高不一般。他好奇地端详着赵高,但对方一直低着头,根本看不清脸。 难道这也是一个人才吗?扶苏跃跃欲试想要招揽。 刘邦看到扶苏的小眼神,忙跳起来:小扶苏,快住脑! 第21章 哪个大王身边没有背锅的刀呢 扶苏被刘邦打断了念头,他听出来仙使不是很想让他招揽赵高,难道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扶苏看向刘邦,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刘邦道:小扶苏,你先问问你阿父,赵高是什么身份来历。 待赵高退出殿内后,扶苏便问道:阿父,他是谁? 嬴政不知扶苏为何突然发问,但还是解释道:一个小吏,但头脑和能力不错。嬴政打算培养起来,当自己的人手。 以前国事都被吕不韦和王太后把控,嬴政也接触不到什么人才。现在他身边,除去楚人外戚和嬴秦宗室,能用的也不多,自然要培养一批用的顺手的心腹。 扶苏觉得这个身份不是什么问题,李斯先生以前在楚国也是一个小吏。他想了想又问道:阿父,他是秦国人吗? 嬴政既然看中了赵高,自然对他仔细了解过一番。 嬴政便道:他父亲是赵国王族远支,但一直在大秦为官吏。后来他父亲因触怒昭襄王被处死,母亲被没入隐官为刑徒,并生下了他。不过赵高聪慧上进,少年时考上了小吏,脱离隐官了。为何想起问他? 扶苏扯了个谎:我看他长得高大威猛,有些好奇。不过他阿父怎么会触怒高祖父呢? 嬴政道:那年我大秦武安君白起与赵军决战长平,武安君大获全胜,数十万赵军投降。赵高的父亲向昭襄王求情,饶恕赵国降兵,最后触怒了昭襄王。 白起将军曾是大秦战神,他打仗厉害,但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就是他的行事风格屠杀降兵。在他一生中大大小小的战役里,对敌军从不心慈手软,要么在战场斩杀,要么就在受降后斩杀。 等到了长平之战大获全胜,不用多想就知道,白起又要杀降兵。这才引起了赵高父亲为故国兵将的求情。 嬴政想了想,看着扶苏的眼睛道:武安君的做法或许残忍,但杀掉降兵是对我大秦最有利的做法。大秦的粮草养不起降兵,也不可能放任他们归国,再次成为砍向我大秦的刀。 扶苏的小脸有些发白,曾祖母很少给他讲武安君白起的故事,反而经常讲蒙骜将军的故事。或许就是因为蒙骜将军的作风与白起是截然相反的,他从不轻易屠杀降兵和平民。 嬴政看出小孩眼里的恐惧,但还是狠心把这些道理跟扶苏讲明白:寡人知道你仁善,却不希望你过于心慈手软。战国乱世,随意释放降兵,就等于放虎归山。 扶苏差点缩成一团,眼神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嬴政见此心下一沉,身为未来的秦王怎可如此软弱?他压着怒火呵了声:扶苏! 扶苏回过神,扁着嘴巴道:可是以后阿父灭了六国,他们会成为我大秦的子民呀,为什么要杀掉? ......轮到嬴政大脑放空了,他还在想七国之间打来打去的事情,这孩子直接想到灭六国了,这哪是软弱啊?比热衷打仗的昭襄王还活阎王。 刘邦点评道: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 嬴政怒火顿时消失,笑着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不愧是我儿。不过能否灭六国尚未可知,若是寡人在位时做不到,你便要努力了。 第23章 扶苏被阿父摸头安抚,便不觉得冷嗖嗖的害怕了,他不赞同地摇头道:阿父一定会灭六国的。仙使都预言了。 嬴政把扶苏举起来,大笑道:那寡人承你吉言了。昭襄王都没做到的事,他居然能做到,确实是个不错的设想。 扶苏第一次被举起来,体验感十分新奇,张开两只小胳膊挥舞,模仿小鸟飞翔。 嬴政把他举得更高,引得扶苏咯咯咯笑个不停。 父子二人玩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赶紧把饭吃完。然后嬴政继续看奏书,扶苏回内室玩玩具。 扶苏把玩具箱子拉出来,然后支走了在身边伺候的紫苑。他摆弄着玩具,突然问道:仙使,你不让我招揽赵高,是觉得他会记恨我高祖父吗? 刘邦赞许的对扶苏比了个拇指:他父亲在赵国也算贵族,在秦国更是官吏,却因得罪昭襄王而家破人亡。赵高本可以出生在富贵之家,却沦落到隐官当刑徒。你觉得他会心中无恨吗? 所以同样是最后背叛了始皇帝和扶苏的佞臣,但李斯可以调理一下继续重用,但赵高不行。李斯为求利,赵高为报仇,后者永远都不可能被感化。 扶苏代入了一下赵高,点了点头。随后他又担忧道:可是阿父好像并不在意。 刘邦道:先秦贵族的传统自信。觉得一个小小的刑徒不敢记仇、不敢报复,毕竟没有陈涉起义的先例,在贵族眼里刑徒和平民算个屁。 扶苏豁然站起来,手里的玩具掉在了地上:我要去提醒阿父! 刘邦叫住了扶苏:赵高不可信,但是也能废物利用。让他去干背锅的脏活,最后再杀呗。哪个大王身边没有背锅的刀呢? 说到这里,刘邦又给扶苏讲起了曾孙子刘彻的张汤、武则天的来俊臣、朱元璋的毛骧..... 这些小故事听得扶苏一愣一愣,潜移默化中被刘邦传授了许多帝王之术。 最后刘邦道:若是你担心你阿父受骗,可以把赵高要过来自己用。不过我觉得你阿父更需要。 始皇帝能不能稍微甩掉点暴君名声,就看赵高背得锅够不够多了。 扶苏想了想,点头道:好,那给阿父留着吧,我以后提醒阿父。 嬴政说话算话,第二天就给甘罗发了任令。甘罗从上卿被贬为长公子家令,但长公子还没有开府呢,哪里用得上家令?不明情况的人以为甘罗惹恼了嬴政。 可只要稍微了解嬴政和扶苏关系的人,就绝对不会这么认为。嬴政几乎把扶苏当太子培养,扶苏的家令现在看似不起眼,但等扶苏继任王位,八成就是未来的丞相了。 甘罗只知道自己要给长公子做事,还以为会一直没名没分,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惊喜。他立刻翻出了压箱底的好衣裳,穿戴一番后进宫谢恩。 甘罗在咸阳宫里的台阶上恰好遇到了吕不韦,他稍微侧身,低头给吕不韦让开了路。 吕不韦却停住脚步,注视了甘罗半晌,咬牙切齿低声道:真是好得很!他可真有眼光啊,嫪毐、李斯、甘罗......一选一个白眼狼。 甘罗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相邦慢走。 吕不韦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怒哼一声,拂袖离开。 甘罗曾经从云端跌入深渊,几年的磨砺早已让他磨去了棱角,不会少年意气地去做什么口舌之争。 甘罗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宫殿,那是长公子和秦王的居所,自言自语道:且看将来吧。 吕不韦将要入土,而他甘罗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甘罗入宫谢恩,首先见到的就是嬴政。不过他依旧像刚见到扶苏似的,并不多言多语,看上去是个很沉默很老实的人。 嬴政问到政事和军事这方面的时候,甘罗才像换了个人,精神焕发侃侃而谈。 但话题一结束,甘罗又像失了精气,沉默着当木头人。仿佛多说一句话,就能把甘罗给累死。 嬴政算摸清了,这人和蒙恬是一类人。只不过蒙恬因为不会说话,才不敢多说;而甘罗明明有口才,却是主动选择沉默。 扶苏观察嬴政皱眉,心里着急,怕甘罗再次得罪阿父,甘家令,你多说说话呀。 扶苏本人是不在意甘罗日常少言寡语的,但明显阿父在意这个,他就得催一催了。 嬴政目光锐利地盯着甘罗:你对寡人可是不满? 甘罗头皮发紧,他真觉得自己要去找巫祝驱驱霉运了。他跪地道:臣不敢。只是......臣过去几年家中拮据,便养成了平时少说话的性格。请王上恕罪。 甘罗缺钱,又处于长身体的阶段,自然每天都吃不饱。吃不饱就要少说话,免得消耗能量,久而久之就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嬴政和扶苏都愣住了,竟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嬴政语气复杂道:难为你还能长这么高了。寡人听扶苏说了你当年写得谏言,确实是个有才能的人,以后好好辅佐长公子。 甘罗松了口气,十分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是。 嬴政看着他瘦得跟竹竿似的,都怕他一喘气把腰喘折了。但施恩这个事儿不能让他来,于是嬴政给扶苏一个眼神。 扶苏心领神会,跑过去把甘罗扶起来,皱着眉毛担忧道:甘家令,阿父给了我好多钱,我先给你一点钱改善生活。我有好多事都要你做,你可不能倒下呀。 甘罗眉眼含笑地看着扶苏:多谢长公子体恤。 扶苏让甘罗领走赏钱后,又嘱咐他修养两天。但甘罗没有休息,每日都去查看工匠火炕试验得怎么样了。 直到三天后,甘罗带着这几天的研究记录,去找扶苏商议。 第22章 质疑 扶苏接过甘罗奉上的竹简,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手腕疼,他干脆把竹简摊在地上,一点一点看。 蒙毅跪坐在旁边,看着扶苏目光稍稍停顿,便知道长公子遇到了不认识的字,他低声为扶苏诵读。 大半天过去后,扶苏终于艰难地看完了这份竹简。 扶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扬起笑脸道:甘家令记录得很详细。工匠们都说火炕的效果好,看来这种土砖材料是可以的。 甘罗道:是。虽然这种火炕还有很多小问题,比如耐久度不高,甚至有缝隙就会冒烟......但是造价成本上来看,已经是非常适合平民的了。 甘罗这几天去工匠家里,见过许多平民的住所,他们连土坯房子都建得东倒西歪、或大或小,甚至很多人家的墙壁上都有了裂缝,冬天钻风、夏天漏雨。 所以对于现在的平民来说,这种土砖火炕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并不要求造价更高、质量更好的材料,他们也买不起。 扶苏想了想决定出宫开始准备火炕推广,先在整个咸阳推广开试一试,如果确定没有问题的话,再推广到其他地方。 只是这件事情,还需要咸阳令帮忙。 咸阳令就是咸阳的县令,他掌管整个咸阳的民政和司法。想要推广火炕技术,肯定是要找咸阳令出面的。 扶苏从席子上爬起来,我去找阿父要手书,我们一会儿就去找咸阳令。 甘罗道:依王上对公子的宠爱,长公子可以直接找咸阳令,这不算什么大事。 扶苏摇头道:阿父喜欢我、信任我,我的确可以这么做。但阿父不止是我的阿父,他也是秦王,秦王的威严是不能冒犯的,不然以后别人也学我怎么办?大秦会乱套的。 甘罗目露惊叹:长公子比我聪慧。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居然能懂得维护王权,怕是很多成年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也不会有吕不韦那种乱臣了。 紫苑给扶苏喂完调养身体的药,忙翻出厚衣裳给扶苏包裹好几层,然后拿出两件毛茸茸的小披风交给蒙毅。她不能随时陪长公子出宫,这个时候照顾扶苏的责任就转给蒙毅了。 扶苏先是去找嬴政要了调动咸阳令的手书,然后就打算往外跑。但他临出门被蒙毅裹上了小披风,脑袋也兜得严严实实。 扶苏想要抗议:我一点也不冷。本身他身体小,走路就不是很稳当,一裹这玩意儿更不方便走路了。 蒙毅还没来得及哄扶苏,就听嬴政在后面轻咳一声。 扶苏马上停止抗议了,心虚地抓紧披风的衣襟,担心阿父不让他出门,小声催促道:好像有一点冷,我们快走吧。 嬴政用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不知是被奏书气得,还是被孩子气得。 蒙毅和甘罗低头遮去嘴角的笑意,匆忙赶往咸阳令的官署。 咸阳令的官署就在咸阳宫附近,扶苏坐着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 咸阳令听说门外有人拿着秦王手书,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快步走到门口。但他没看见穿官服的使者,只见到一个小娃娃和两个少年。 第24章 小娃娃举着秦王手书,一张小脸和秦王的长相有七八分像,不用介绍就知道是位公子。 咸阳令脑子里的想法转了一圈,联想到最近一年的传言王上如何宠爱长公子,他便确定了小娃娃的身份。 咸阳令立刻躬身行礼,温和地笑道:拜见长公子。长公子可是有事?怎么没带卫兵出门? 扶苏露出一张笑脸:我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呢。我今天是有事来请你帮忙的。 不敢。长公子有事请吩咐。别说扶苏还拿着秦王手书,哪怕是空手来的,咸阳令也不敢轻易拒绝。 咸阳令侧身请扶苏进屋。 扶苏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把自己的来意讲明白。我让少府研究了一种火炕,想要请咸阳令帮忙在民间推广。让平民们在过冬的时候能更暖和,免得挨冻。 咸阳令有些惊讶,这实在不像是公子们做的事。不过火炕如果真的那么有效,也可以减少平民被冻死的数量。 每年冬天咸阳令都操心这个事,尤其是近两年冬天越来越冷,被冻死的平民也越来越多。倒不是他有多关心爱护平民。而是平民死得多了,接下来的徭役凑人就难了。 单单是咸阳就有许多地方需要徭役,比如骊山王陵、上林苑维护、修路、疏通渭河等等。这还不包括征兵时需要的壮丁、开荒耕种需要的人力。 咸阳令想着想着,看向扶苏的眼神就越来越激动了,忙点头:长公子需要臣做什么? 扶苏不知道咸阳令所思所想,见咸阳令配合,便继续说道:我打算把火炕的搭建方法公布出去,平民们可以自己制作土砖搭建火炕,也可以去少府购买土砖搭建火炕。 当然,少府制作的土砖价格也会很低,扶苏和少府丞商议过后,决定只收个成本回来,完全可以让平民负担得起。 好。咸阳令应下,小吏们时不时地就会召集平民宣讲秦律,这次让他们讲讲搭建火炕的方法。 事不宜迟,扶苏让咸阳令最好今天或明天就去做,早一天把火炕搭出来,也少几个冻死的人。 咸阳令也不耽搁,立刻通知下属的小吏们集合,把这件事跟他们说了一下,然后把记录火炕技术的木牍分给他们。 扶苏也想跟过去看看,但他身边离不了卫兵,知道自己过去会让平民们不自在,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只好将此事交给了甘罗,让甘罗跟过去监督。 咸城和历朝历代的都城比起来,占地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因为它是没有城墙的,宫殿都分散在渭河南北。中间虽然规划了平民居住的地方,但也和郊区的村落界线模糊。所以人口是不少的。 秦吏们像蚂蚁一样,迅速回到自己管理的地方,派下属去召集民众宣讲。整个召集过程,几乎没用上半天的时间。 因为还没有到春耕的时间,再加上冬天太冷徭役也少,很多平民都窝在家里。除非要去外面买东西,或者有小吏召集他们,他们才会出门,毕竟衣裳实在是太单薄了。 即便如此,他们的手脚上也生满了冻疮,很多幼儿没熬过去直接僵硬了。 幼儿僵硬后,压抑的哭声就出现在平民区。每当哭声出现,左邻右舍都更加沉默,连寥寥无几的嬉笑声也消失了。 阿母,我好冷。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声音微弱道。 旁边的妇人赶紧把小娃娃抱紧怀里,使劲儿搓着他的手脚,忍着眼泪道:乖,再过几天就暖和了。 小娃娃缩着不说话,阿母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可是屋子里还是很冷,冷到偶尔要去外面晒太阳。 年纪显老的男人也走过来,抱住了母子二人:不要睡觉,阿父给你讲故事。 小娃娃刚要闭上的眼睛睁开,笑呵呵道:好,听故事。 男人轻声讲着老掉牙的故事,但小娃娃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一家三口听见了小吏们的召唤声,心里顿时一咯噔,该不会又要征徭役了吧? 妇人紧张地抓住男人的胳膊,男人安抚了两句。他们裹紧了单薄的衣裳,像其他平民一样,互相搀扶着走到集合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征徭役。几个平民贴着耳边讨论,连叹气声都很小,生怕被小吏听见。 几乎每个人的心中都是忐忑不安的,满脑子都是徭役。他们想哭又不敢哭,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不要被分到外地服徭役,如果去外地服徭役就更难了。 因为所有的花销、路费等等,都是他们自己承担的。被分配的徭役地点越远,花销也就越大。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回来也是未知数。 小吏们看到来的人齐全了,便宣讲火炕的事情,如果在屋子里搭建这样一个火炕,整个屋子都会非常暖和。这是长公子亲自去少府帮你们研究的。 淳于越和甘罗一起巡视到这里,看见那些平民几乎没有什么反应,甚至一个个只是麻木地点头。 淳于越注视良久后,叹息道:秦吏宣讲秦律还可以,但讲这个实在是干巴巴的。小民们几乎没怎么听懂,也不明白火炕对他们多重要,白白浪费了公子扶苏的心思。 甘罗道:恐怕这次宣讲结束,不会有几个平民去主动搭建火炕。不懂火炕多重要,自然也就不想浪费时间和力气。 淳于越想了想,道:我觉得此事由公子扶苏先出面宣讲一遍,可能效果会更好。 甘罗斟酌片刻:确实。长公子的身份更有说服力,而且......以长公子的聪慧,他肯定可以调动平民的热情。 淳于越笑道:更重要的是,公子扶苏是个小孩子,小孩子的童言童语是最能感染人心的。 甘罗道:我去找长公子问问。 第23章 大王的儿子总不能骗咱们吧 果然不出淳于越和甘罗所料,宣讲结束之后,并没有多少平民搭建火炕。只有和那几个工匠家里关系近的,知道火炕的好处,才让工匠们帮衬着在家里搭了。 甘罗将这种情况都上告了扶苏,并把他和淳于越的建议提出来,希望扶苏能亲自出面来宣讲一场。也不需要所有平民都听见扶苏的宣讲,但一个传一个,能快速推进火炕的普及。 扶苏接受了甘罗的建议,但嬴政却不同意。倒不是因为给平民做宣讲有问题,而是自从去年扶苏中毒之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嬴政担心把扶苏给累坏了。 最后扶苏和嬴政磨了好半天,再三保证会保护好身体,每天都会乖乖喝药,才让嬴政同意他出面做宣讲。但嬴政还是派李斯跟着帮忙。 李斯挑选了一下适合宣讲的场地。整个咸阳范围大概有五十万人,他与扶苏商讨之后,决定选五千平民来听讲。但容纳五千人的场地也不多,几番商讨后定在了上林苑。 确定了宣讲场地,李斯就带人去上林苑做准备了,不但要给扶苏搭建宣讲台,还要排除场地内的所有危险,同时安排好卫兵们的站岗位置。 甘罗则去和咸阳令交涉,让他从咸阳各个平民区内选出五千人。要求这五千人在平民中有一定的信任度,能把听到的宣讲内容传播开,同时也要排查他们的身份,确保不是六国细作。 在淳于越的建议下,甘罗还留出了一些名额,专门给想要听扶苏宣讲的各国名士或隐士。其实有很多像淳于越的名士或隐士到处跑来跑去,可能就停留在咸阳。 把这些人邀请到上林苑,可以让他们认识一下扶苏的能力,同时也让秦国的名声能变好一点。 淳于越把自己给扶苏写得宣讲建议,递交给甘罗:这是公子扶苏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脸,多来一些名士也可帮公子扶苏扬名。 甘罗接过竹简,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淳于先生已经决定留在秦国了。不然也不会处处为长公子和秦国着想。 淳于越笑了笑,却道:先看看这次的火炕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吧。见识到了秦吏上上下下的执行力、秦军的强大勇武,以及秦国未来的太子,很难不动心留下来。 若有朝一日天下归一,必定归于秦国。淳于越目光幽深,其他六国庸庸碌碌、松松散散的样子,又拿什么和秦国争呢? 甘罗道:天命在秦。 二人相视一笑,讨论了一下宣讲的细节。然后甘罗就带着竹简入宫,把它交给了扶苏。 扶苏仔细看了一遍竹简,上面事无巨细写得详细,包括一些平民可能会产生的问题。只要扶苏提前想好答案,到时候就可以直接回答。 但是,刘邦道,小扶苏,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遇到冷场? 扶苏想到那日提问工匠们,结果没有一个人肯开口说话。他烦恼地咬着手指。仙使说了,最好的宣讲就是有问有答,这样才能调动观众的积极性。但如果平民们根本不敢接话,这可怎么办呢? 第25章 刘邦如同往常一样,没有直接出言提醒,先让扶苏苦思,锻炼扶苏解决问题的能力。其实相关问题的解决方法,他早已经编成小故事告诉扶苏了。 片刻后,扶苏击了下掌,兴奋地说道:我可以提前安排几个托儿,让他们带动平民们说话。 刘邦对扶苏竖起大拇指。 扶苏开心地眨着大眼睛,抱起白毛球亲了一口,然后叫人去安排托儿。 宣讲的时间定在三天后,扶苏求紫苑帮他搭配一身平易近人的衣裳。 蒙毅给扶苏喂完药,替他擦了擦嘴巴,笑道:长公子难道不想穿得威严一些吗?一般的小娃娃在做正经事的时候,总是想学习大人,让自己更加成熟威严。 扶苏被药苦得直吐舌头,赶紧抱着紫苑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才说道:要分做什么事哦。向平民们宣讲火炕,就要平易近人。但如果是讲很严肃的事情,就要威严了。 蒙毅若有所思。 扶苏继续道:有温和的对比,才能凸显出威严的厉害。如果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威严的,那就等于做任何事都没有威严。 蒙毅联想到了秦律,可脑子里的想法很朦胧。他暂时压下深思的念头,先帮扶苏把水杯接过来。 扶苏又对紫苑说道:紫苑姐姐,最好把我打扮得好看些。 紫苑笑道:长公子的相貌本就是最惹人怜爱的。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角,脸颊微微泛红,紫苑姐姐是因为同我关系好,才觉得我长得最好。 扶苏想要问蒙毅,但想到蒙毅和他关系更好,便放弃了询问。 于是扶苏跑到外室,拉着蒙恬问,他知道蒙侍郎是最不会骗人的。扶苏仰头睁着大眼睛,脸上又是克制又是期待。 蒙恬不禁笑道:长公子确实长得极好,是臣见过最漂亮的小娃娃。 扶苏笑得露出了牙齿,偷偷摸摸地瞄着嬴政,求夸奖的心思都已经溢出来了。 嬴政道:改日带你去看看你的弟弟妹妹。扶苏与他长得最像,也是一众孩子里最漂亮的。若是扶苏长得一般,他也不会对这孩子这么有好感,甚至直接养在了身边。 刘邦戳着臭美的扶苏,笑道:真是随了你阿父。嬴政也是极度爱美的。 嬴政爱美人,后宫的美人和身边的随侍都是好看的,甚至岁数较大的李斯也是好看的。 除此之外,嬴政也爱一切美的东西,甚至给孩子取名字都要求美,衣着打扮、殿内摆设都要尽善尽美。 这一年来刘邦观察了嬴政很久,这人每天都要穿不同花纹的衣裳,如果外出还会根据场合选择衣服。他随身的配饰都是精心搭配好的,衣服上永远带着熏香的香气。 只不过嬴政向来威严,而且衣服大多都是黑色的,所以很难有人发现这一点。 刘邦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摸着自己圆溜溜的下巴,不知道始皇帝陵里该有多奢华漂亮。可恨以前没钻进去看过,现在想钻进去,但始皇帝陵还没修好。 三日后,紫苑果然给扶苏好好打扮了一番,特意把他的头发都绑起来,变成一个小包包顶在头上,显得小脸更加可爱漂亮。 扶苏从嬴政那里要了一个香囊,学着阿父的样子挂在腰上。在香气围绕中,扶苏被抱上了马车,赶往上林苑。 五千平民早已聚集在宣讲场地,他们知道是长公子来宣讲,来到这里后就打算跪下听讲。 但李斯早已接到扶苏的话,准备好席子铺在地上,让平民们可以随地坐下,不拘束正坐或踞坐,怎么舒服怎么来。 平民们听到了李斯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坐下,一开始坐姿还是很拘谨的,几乎整个人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真的没有人管,就舒展开压得难受的腿。 有人摸着屁股下面的席子,虽然同样是草编的,但做工却比他们自己编得好看,第一次听宣讲还有席子坐,这席子可真好。 那位大人说是长公子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呢。 长公子是啥官?有亭长厉害吗? 旁边的人敲了一下那人的脑袋:长公子是大王的儿子!你是不是咸阳人? 那人挠挠脑袋,赔笑道:前几年闹饥荒,我才搬过来的。大王的儿子可真好,比我老家那儿的亭长好多了。 周围的人也赞同地点头,大王的儿子还怪惦记我们嘞。 大王的儿子找咱们,应该还是为了那个火炕吧?有人问道,那是个啥东西?上次我都没听明白。 稍微听懂点的人说道:说是搭在屋子里,就能让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比火盆都有用。 这么好的东西咋能轮到咱们?有人摇头,觉得不靠谱。 也有人迟疑道:大王的儿子总不能骗咱们吧? 一时之间,没有人敢说话,其实心里都对这件事很是怀疑。只是他们也想不到大王的儿子为啥骗他们。 忽然有人幽幽叹息,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家隔壁的小娃才刚下生两个月,昨天半夜火盆灭了,早上一看都冻硬了。 这年头天灾人祸的,谁家没死过人?原本还算欢乐的氛围瞬间压抑起来。 有人抹了把鼻涕:哪家冬天不是这么过来的?熬过冬天就好了。 是啊。不熬又能怎么办呢? 也有人心里抱着一丝奢望:如果大王的儿子真的能帮咱们一把就好了。 马上旁边的人就嘲笑道:你算几等军爵的人?在秦国也有对弱者的扶持政策,但大多数都是按照军爵等级来分配资源的。没有军爵?那就上战场多砍几个脑袋,赚个军爵。 可......那人也说不下去了,他垂头丧气地揉搓着自己的脑袋,可大王的儿子都给咱们铺席子了,他应该和别人不一样。 场内五千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有人觉得火炕是骗人的,也有人强撑一丝希望。 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期待着大王的儿子扶苏的到来。 第24章 人人都想害大秦 就在人群的情绪愈发不安稳的时候,周围的卫兵忽然动了。 卫兵们的神情严肃,紧紧握着手里的长戟,眼睛如利箭巡视四周。 李斯站在高台一侧,稍微后退两步,躬身道:恭候长公子。他的声音并不算小,下面很多平民也都听到了。 场内霎时间寂静无声,数千道目光汇聚到高台之上。 不多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走上高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篮筐。 平民们呆呆愣愣地看着,这就是大王的儿子吗?好小的一个娃娃,长得好似不像人,但像什么呢?他们想不出来。 小人拜见长公子。人群中的托儿们带头行礼,很快其他平民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出声参拜。 扶苏道:不要多礼。我听说这两年的冬天都特别冷,大家的日子也都不太好过。吃得饱不饱、住得好不好,本应该是最值得关心的事情,可大秦一直都没有帮助大家解决这些问题。 扶苏的话很真诚,也很直白,几乎瞬间就击穿了众人的内心。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被奴役被支配,但真的听见有人说出这些情况,却又忍不住心生悲愤,一下子激发出埋藏在心底的怨恨对命运的怨恨、对大秦的怨恨,甚至对秦王的怨恨。 扶苏见人群的情绪被调动起来,面露哀色:不是我阿父不为大家着想,而是如今其他六国每天都想霸占我们的土地,他们要把我们秦人赶出关中,甚至杀到绝种。所以我阿父不得不把眼睛放战事上,如果大秦败了、秦人败了,就不会再有重新夺回秦地的机会了。 这些词可不是甘罗和蒙毅教得,全都是扶苏自己编得。淳于越第一次见到扶苏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在扶苏口中仿佛人人都想害大秦、大秦明天就要亡国了、只有秦人能帮大秦。 淳于越坐在人群中,看着左右的秦人平民,发觉他们居然真得信了! 这些秦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悲怨,转化为对大秦的担忧,最后变成了对六国的愤怒。一个个都握紧了拳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秦国与其他六国不太一样。周天子给秦国分封领土的时候,那些领土都在戎人手里。是一任又一任秦君带着秦人,秦君战死一个又一个,秦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才打下来今天的秦地。 没有任何人比秦人更知道眼前的不易。哪怕只是平民秦人,他们被磨去了当年的好斗勇武,骨子里的东西却没有变过。如今一听到扶苏的话,更是被激起了守卫大秦的心理。 第26章 扶苏观察着人群的反映,继续说道:所以我阿父并不是真的忘记了秦人,秦人为大秦付出,我阿父和大秦再难也要想办法帮一帮秦人,最起码让大家能把冬天过去。今天我来到这里给大家讲得火炕,就是专门来给大家解决冬天过冬的问题。 几句话下来,不但听讲的平民被调动起来对火炕的好奇心,甚至旁边站岗的卫兵们,也都忍不住往扶苏身上看。 扶苏弯腰从小篮筐里面拿出一块土砖,他双手抱着土砖道:火炕能让屋子再冬天变得暖和和的,躺在上面睡觉再也不怕生冻疮啦。我阿父住得咸阳宫里面,也是用了类似火炕的东西取暖。 本就已经对火炕充满了期待,现在一听是大王也用火炕,瞬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扶苏手里的东西。 扶苏也努力把土砖往前递了递,但是太沉了,他力气小累得满脸通红。 离得高台比较近的一个平民,忍不住开口提醒:长公子,小心!他刚说完,意识到自己居然这么大胆,吓得面如土色。 扶苏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小脸:谢谢你。 不,不用谢。他居然和长公子说话了,长公子还谢他呢!那人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最后忍不住去掐自己的腿,不让自己兴奋地叫出来。 其他人也羡慕极了,那人居然和长公子说上话了。这一打岔,让他们的精神更加放松了一些,全都观察着扶苏,想要和扶苏搭上一句话。 扶苏继续说道:这个就是搭建火炕的土砖,很简单的。用黄土和枯草用水混合在一起,然后压制、晒干就可以了。如果大家有能力,可以自己在家做一些土砖;如果想要直接买的话,就直接去少府就好了,价格也是很便宜的。 接下来,我来给大家讲一下火炕怎么搭建。大家没记住不要紧,有任何问题可以问你们那儿的秦吏,他们都会告诉大家的。 扶苏又从小框里取出几块木块,他用木块模拟着火炕的样子,同时给在场的人讲怎么搭建火炕。 扶苏的语言直白,而且有木块作为示范,所以讲起来也是通俗易通。在场的人差不多都弄明白了。 讲完了这些以后,扶苏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众人有问有答地闲聊起来。 扶苏总是以各种角度来激发众人对大秦的热爱,顺道还了解了一些其他的民生,那都是扶苏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两个时辰,扶苏的嗓子有点沙哑,小脸蛋也被冻得发白。眼神比较好使的平民,赶紧劝扶苏去休息。 扶苏笑着和他们道别之后,就被蒙毅抱走,直接上了马车。 他离开后,平民们也都陆陆续续地散去了。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兴奋地讨论着火炕、讨论着扶苏,甚至还讨论着嬴政和大秦,当然也少不了痛骂其他六国没事找茬。 淳于越目送一个个平民离开,其中几个人明显能看出来是名士或隐士,他们的脸上也都带着赞许和敬佩。 淳于越弹弹衣衫上的尘土,自言自语道:果然天命在秦啊。 只要是有识之士都不难看出秦国的强大,甚至天下归于秦国也是公认的事实。但大部分人并不看好秦国,甚至认为哪怕秦国真正统一天下,也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一方面是因为秦律秦法的严苛偏执,另一方面是因为历代秦王都是虎狼之君,擅长攻城略地,却不擅长固守江山,天下太平时很有可能变成暴君。 可现在不一样了。淳于越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高台,现在有了聪慧仁善的公子扶苏,秦国的未来也许会另有变化,总归是更好的变化。 甘罗整理完今日的宣讲记录,走到淳于越旁边笑道:淳于先生这回真的打算留在大秦了吧? 淳于越笑道:天下之民早已无法忍受这乱世,天下归于秦国是众望所归,我自然也不想错过这个天下归一过程。明日我会入咸阳宫拜见秦王。 路过的李斯耳朵一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淳于越,又来了一个竞争者。他瞬间燃起了危机感,自己一定要做秦王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个臣子。 蒙毅要带扶苏回咸阳宫,但扶苏看了眼时辰还早,想要去上林苑玩一圈再回去。 扶苏沮丧地垂着嘴角:我今天做了好厉害的事情,阿父知道也会奖赏我去上林苑。我好久好久之前就想去上林苑玩了,都已经到了上林苑,我就去看一眼嘛。 刚才还英明神武的长公子,瞬间又变成了小娃娃。 蒙毅实在磨不过扶苏,见扶苏确实精神头还不错,也没有犯病的情况。他只好让上林苑的人安排一下,请扶苏去异兽园转一转。 去异兽园的路上,蒙毅给扶苏讲着里面的飞禽走兽。 扶苏一边听一边惊呼,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在咸阳宫养个老虎他将手举在耳朵旁边,开始哈气,模仿蒙毅说得虎啸声。 蒙毅没有劝阻,笑着道:好呀,公子可以先去看看。 好!扶苏摩拳擦掌,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养老虎了。 结果到了上林苑的奇兽馆,笼子里的老虎对着扶苏吼了一声,吓得扶苏瑟瑟发抖。 扶苏绝口不提养老虎的事情了。 蒙毅压下嘴角的笑意,长公子,我们去看看其他的奇兽吧。 扶苏拉着蒙毅赶紧离开,心有余悸道:老虎很一般,我们去看熊吧。 半晌后,扶苏看着比他高大许多的熊,眼泪汪汪地扁着嘴。 蒙毅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笑出声。他抱起扶苏,长公子,我们去看绵羊吧。 扶苏擦了下眼睛,好。我也属羊,我们去看小羊。 绵羊性格温顺,被散养在一处园子里。但蒙毅还是特意嘱咐,弄来几只羊崽,把成年的大羊圈起来。 果然,扶苏见到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羊崽,顿时开心了。他手舞足蹈地绕着羊崽转了几圈,和羊崽说起了话。 没过一会儿,扶苏就抱着绵羊崽的脑袋,咩咩地叫了起来。 蒙毅含笑看着扶苏玩耍。过了半个时辰,他估摸着扶苏应该累了,便提醒他该准备回宫了。 扶苏依依不舍地和羊崽告别,上林苑那么大,我才逛了一点点。 蒙毅道:其他地方并没有圈养飞禽走兽。那是王上游猎的山林。 扶苏道:我也想游猎。 蒙毅笑道:等长公子再长大点,学会了箭术,便可以游猎了。 好吧。扶苏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扶苏转头却只看见一片树林,根本没有人。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老老实实地趴在蒙毅的肩膀上,被抱上了马车。 待扶苏的马车走远后,成蟜从树林里走出来,眉眼带着分别的愁绪。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情,回到树林里继续练兵。 最近王兄暗中给他传信,王太后和嫪毐似乎有异动。成蟜有预感,很快就会用上自己这支奇兵了。 第25章 乃公教出来的小扶苏也是天下最厉害的小孩 扶苏这一次的宣讲结束之后,火炕两个字迅速席卷了咸阳,甚至燎原般地向外扩散,不出半个月就扩散到了整个秦国,甚至相邻的几个国家也都有所耳闻。 而这半个月内,提前搭建火炕的人已经察觉其妙用,也给自己的邻居亲友们宣传,很快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搭建火炕。 很多人也都直接选择从少府那里购买土砖,一些稍微富贵的人家直接选购了青砖。 少府赚到的钱也不需要上缴国库,而是直接进了秦王私库。以至于月底嬴政查账的时候,私库里的钱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越来越多了。 可少府很快就遇到了另一个问题:土砖容易制作,却费时费力。少府甚至从其他地方还调来了工匠,没日没夜地制作土砖,也供不应求。 当扶苏再次来少府工室这里的时候,考工令就把这种情况告诉他了。 考工令最近愁得头发都稀薄了许多,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只好对扶苏道:长公子,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过一个来月也就暖和了,我们可以慢慢来,只要赶在八月入秋之前把火炕都搭完就好了。 扶苏捏着自己的手指,左思右想半天,迟疑着问道:现在才二月真得不会再冷了吗? 考工令自信地笑着,声音都大了几分:当然,二月下旬就要开始准备春耕了,届时自然会越来越暖和的,哪能一直冷到三四月份呢? 扶苏在心里掐算着日子,确实用不了多久也就要暖和了。 嘶。刘邦倒吸了一口冷气,考工令这话听起来不太吉利啊,他怎么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呢? 第27章 扶苏本打算回答考工令,看见刘邦这个样子,马上就闭上了嘴。他神情中带着疑惑,仙使是要说什么吗? 刘邦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绕着工室飞了好几圈。活得太久了,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过了好半天,刘邦才五官乱飞地回到扶苏身边:这考工令的小嘴儿跟淬了毒似的。 扶苏睁大了眼睛,不会真的到了三月份还冷吧? 刘邦道:今年倒是没有冻灾。但明年四月份会有一场严重的冻灾。 多亏了他汉高祖博才多学,以前没少跟着司马迁那小子到处吃瓜,这才对《史记》中关于秦国冻灾有点印象。 而刘邦之所以留下了印象,是因为明年四月份也是嬴政加冠亲政的日子。同月,一场冻灾席卷了秦国。那个时候刚刚结束春耕不久,直接导致庄稼绝收,还有很多人被冻死在街头。 扶苏心脏狂跳,他白着脸道:考工令,还是要快些将火炕弄好,打出个样子来。过两日,我让阿父下令在大秦的其他地方也推行火炕。 绝对不能拖延到入秋、入冬,甚至明年四月。 扶苏又道:工室在做土砖的时候没有办法加快速度了吗? 考工令不知道扶苏怎么突然如此着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道:回长公子,其他的地方倒没什么难得。比较费事的就是压制土砖,工匠们几乎已经用了所有力气,才达到如今一天压制的数量。 扶苏皱起了眉毛,你们用什么工具? 夯杵。考工令怕扶苏不知道,便带着扶苏走进压制土砖的工室,拿起一个锤子模样的工具,锤子的一头是石头。 旁边正在压制土砖的工匠们,举着夯杵往下锤。他们大概锤了十来下,才压制好一块土砖。他们毕竟是人,力气也会随着时间消耗,每次到了下午可能要锤更多次才能压制好一块土砖。 扶苏在旁边看了都觉得费劲,继续用夯杵肯定还是没办法提升速度,除非能调来更多的刑徒帮忙压制土砖,但阿父未必会同意。 他苦恼地咬起了手指头,仙使曾经跟他讲过仙界有全自动化制造工具,如果大秦也有这些东西就好了。 想到这里,扶苏有了一点想法:我们可以把这个夯杵改一改,用杠杆原理会更加方便省力,就能更快速地压好土砖。 大秦虽然不能有仙界的自动工具,但扶苏在听故事的时候,也是好生对自动工具的原理刨根问了一番。 除去说不明白的地方,其他能讲得,刘邦都告诉扶苏了,包括这个杠杆原理。 杠杆原理?考工令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扶苏捡起一根木棍和平整的石头,他现场给考工令演示杠杆原理,在木棍的这一段绑上重物,把中间的支点往重物那边近一些,我们就可以更省力地把重物压起来。 扶苏演示得很直观,考工令瞬间就看懂了,长公子说得是桔槔?有些地方取水不方便,就会用桔槔取水,很省力。但从来没有人把原因总结出来,长公子果然聪慧。 蒙毅笑道:长公子确实聪明,《墨子》中对此也曾有所记载。 蒙毅想起王上曾说过的先祖神明为长公子梦中授课,他原本是不大信的,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不过长公子能在梦中学习一遍,就记忆得如此深刻,甚至能运用自如,可见长公子超乎寻常的聪慧。 扶苏面颊微红,我也是听说得啦。你既然都明白了,那赶快带人研究研究新工具,早点把做土砖的速度提上来。 是。 不过也并不是支点的选择是很重要的。扶苏有补充了一句,我把杠杆原理的公式给你写出来,你照着这个弄,就会很方便。 公式自然都是经过文字转化的,用了特定的文字缩写来代替字母。 考工令叫来几个工匠,针对这个公式进行了测验,果然是没有问题的。 有了这个杠杆原理的公式,少府很快就研究出了新的工具,制作土砖的速度瞬间提升了许多。 除此之外,也带动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少府将这个公式运用到了其他工具中,让整个大秦的各种工具都有了新的升级。从衣食住行到战场武器,都有了质的飞跃。 这些改变虽然短时间内还没看出效果,但大秦的发展却被推动得越来越迅猛,直到其他国家望尘莫及的时候,才猛然察觉。 扶苏也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给大秦带来的机遇,不过刘邦却是已经预见了,小扶苏,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再给你讲个更好玩的东西。 扶苏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快得睫毛都出现了残影,是什么呀? 动滑轮,能让这些工具更加省力。动滑轮是汉时才出现的,既然刘邦已经决定帮助扶苏振兴大秦了,自然也不介意让这东西提前出现。 扶苏心里期待极了,不过还是要先解决好眼前的问题。为了预防明年四月份的冻灾,他这几天就一直来少府监工,免得工匠们再遇到什么新的问题。 又过了半个来月,整个咸阳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盖了火炕。实在穷得没有办法,也自己做了点简易的土砖,糊弄上了一个不太结实的火炕取暖。 火炕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只要在灶台里点上火,过一会儿火炕上来了热气,整个屋子都特别暖和。咸阳的老弱死亡概率大大减少。 扶苏再次路过平民区的时候,见到面容愁苦的秦人都带着笑,他们的嘴角不再一直耷拉着了。 最重要的是,这些秦人知道扶苏的车架后,现在也没有那么诚惶诚恐了,还能大着胆子对扶苏喊,长公子一定要长命百岁! 扶苏每次听见秦人们的呼声,都会探出小脑袋,对他们招手:你们也要好好生活哦。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得到长公子的回应,秦人们彻底没了刚喊出声的忐忑不安,反而喊得更加热情了。但自己受限于肚子里实在没什么墨水,秦人们几乎每次绞尽脑汁想到点吉祥话。 从祝福扶苏的寿命,到祝福扶苏的身高,甚至有人连扶苏未来生几个孩子都祝福了。 但扶苏一点也不在意,他抓着蒙毅的袖子,蒙毅,你看到了吗? 蒙毅笑着拍了拍扶苏的后背,臣看见了,没有人会不喜欢长公子。 扶苏嘴角的笑意难以压制,眉毛都飞了起来,他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招人喜欢的小孩! 蒙毅很喜欢看扶苏得意的样子,显得扶苏很健康很活泼。 但蒙毅心里也难免疑惑,长公子这幅自恋可一点也不像王上,更不像大秦历代先王,到底像谁呢? 刘邦躺在扶苏的膝盖上,翘着二郎腿,扬眉赞许道:对,就得这么自信!乃公是天下最厉害的皇帝,乃公教出来的小扶苏也是天下最厉害的小孩。 扶苏也很认同地点头,我要把这些事回去告诉阿父!哼,不需要等一年时间,他和阿父的约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啦。 他一定要向阿父证明,善待平民会对大秦更有好处,改变阿父的想法,让阿父在以后做个更好的大王。 第26章 我带你们造纸吧 在扶苏的有意推动下,整个秦国能搭建火炕的地方都开始搭建了。 一些不适合火炕的地区,还有人研究了一下,把它改造成其他形式,严寒的天气至少暂时不会威胁到秦人的安全了。 直到三月左右,秦国上上下下开始准备春耕,扶苏才算闲下来。 但嬴政却越来越忙了,他既然打算把权力收回来,那么就要亲自决断秦国事务,而春耕之际正是事务繁多的时候。 就连王太后的异样,也嬴政被暂且放到了一边。左右对方现在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嬴政只是让赵高继续监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春耕,这关乎着大秦未来一年,甚至数年的国运。 扶苏也知道春耕的重要,但他年纪小没办法插手此事。他只好让紫苑弄出一小块地,亲自体验了一把春耕。 忙碌完一整天,嬴政回到西宫,却见楼阁西侧的小花圃被铲平了。 若是冬天还看不出来,可现在草木初绿,只有那一片光秃秃地露着泥土,难看至极。 整个咸阳宫谁敢挖嬴政的花圃?嬴政用脚趾想都能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把扶苏从假山后面拎出来,为何要挖寡人的花圃? 扶苏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心虚地抠着手指。他低着头却时不时地抬眼,瞄着嬴政的表情:阿父,我想试试春耕。 嬴政还真没法骂孩子,以前周天子都会带头主持春耕仪式,只是如今礼崩乐坏,各国早已经把此事抛在脑后了。 第28章 罢了,花圃祸害就祸害了吧,改天让少府重新栽种一批花。 但孩子总是突发奇想,真让人防不胜防。而扶苏的老师李斯又被嬴政调走做别的事了,导致扶苏一下子被放养。 嬴政怕扶苏又要祸害别的东西,赶紧给他安排了一个活儿。 最近春雨连绵,咸阳宫的墙壁也有些损坏了,需要重新修补一番。嬴政就让扶苏去监督工匠们,这不算什么活儿,也累不到扶苏。 扶苏每天就跟着工匠们在咸阳宫转圈儿,看着他们把墙修补完毕后刷白灰,刷完白灰后还在上面画一些壁画。 扶苏觉得有趣至极,在工匠旁边询问怎么画壁画,工匠们都一一解答。听得多了,扶苏觉得自己也会了,他拿起画笔找了个角落涂鸦。 往墙上画画这种事,对于小孩子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扶苏回到西宫后也念念不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在上面画着各种小人,还画了在上林苑看见的异兽。 扶苏指着一坨一坨的黑点道:这是小羊哦,这是我。 蒙毅和紫苑还真没看出来人和羊的区别,但他们看出来扶苏继续画下去,就有挨打的风险了。 蒙毅委婉制止道:长公子,不如我们在地面上画吧?这样也方便修改。 扶苏犹豫:可是用木棍在土上画画,颜色一点也不鲜艳。 审美庸俗的小孩儿。刘邦摇头,整个墙都画得花里胡哨。 扶苏撅起了嘴,他听出来不是好话了,才不庸俗呢,红红的绿绿的就是很漂亮。 刘邦幽幽叹道:如果有纸就好了,可以让你在纸上随便画。 这个时候还没有纸,只能选择在丝帛或实物上绘画,比如墙面、青铜器、漆器、陶器等等。 扶苏的恼怒被好奇心打散,问道:纸是什么? 蒙毅道:用丝絮压制成的薄片,可以临时用来书写,但十分劣质易碎。 刘邦也道:我说的纸,和你们现在用的纸不是一种东西。小扶苏,你这两天闲得没事儿干,我教你怎么造纸吧。你读过简牍吧?那玩意儿又重又不方便,把更轻更薄更柔软的纸造出来,就不需要用简牍了。 扶苏开心地举起笔:我要造出更轻更薄更柔软的纸! 他每次拿简牍都很吃力,而阿父每天要看那么多的简牍,肯定累坏了。只要他把纸造出来,阿父就能更轻松一些。 蒙毅微微一怔,不知道扶苏怎么会突然想到造纸。但长公子的想法基本都是对大秦有利的,他还是选择支持。 蒙毅和紫苑正要夸赞扶苏时,忽然齐刷刷地脸色一变,神情紧张地看着扶苏身后,王上。 嬴政黑着脸把扶苏拎起来抖抖,抖掉他手里的笔,造纸?寡人看你是想造反! 谁懂啊?一回家看到墙被孩子画得花里胡哨,嬴政差点眼前一黑直接晕过去。 可嬴政看到扶苏害怕得缩着脖子,又不敢继续呵斥了。他担心扶苏又变回以前畏他如恶虎的样子,孩子现在这么开朗挺好的。 几息之后,嬴政自己说服了自己,他把缩成一团的扶苏放到地上,李斯最近很忙,寡人暂时再给你找一个老师。 蒙毅垂首,强忍着笑意。长公子如今的放肆,又何尝不是王上溺爱出来的呢? 好的,阿父。扶苏乖巧地应了声。 好在一个月前,嬴政招揽了淳于越,给他封了个秦国博士。正好淳于越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干脆让他暂时过来给扶苏当几天老师,教扶苏读书认字。 都是一起推行过火炕的人,扶苏对淳于越也很熟悉,所以一点也不怕他。他和淳于越商量过后,决定依旧每天上午读书,下午的时间用来玩耍。 嬴政也不能不让孩子玩,但就怕他又要搞什么造纸,祸害什么东西。 处理完泾阳县送来的奏书后,嬴政忽然叹了口气,李郎中,寡人记得你家也有一个孩子。 李斯坐在下方的桌案前处理不重要的奏书,他放下手里的笔,有些苦恼道:是。臣有一个儿子,名叫由。不过他比不上长公子聪慧懂事,整日只知道闯祸。 嬴政闻言起了兴趣:李由闯祸的时候,你如何教训他? 李斯道:他不太爱读书,臣便惩罚他背书。 李斯在心里琢磨,王上不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难道是长公子最近淘气了? 教了扶苏一年,李斯对扶苏隐藏的小孩性子很了解。小孩子再怎么聪明,也喜欢玩耍,一玩耍就可能闯祸。 李斯担心嬴政对扶苏有意见,继续补充道:不过年纪太小的孩子一般不会故意闯祸,应该只是喜欢玩耍。尤其像长公子没有同龄玩伴,就免不了要琢磨玩别的东西。 嬴政不疑惑李斯能猜出来扶苏作妖,整个咸阳宫能让他操心的也只有扶苏了。 同龄玩伴?嬴政思忖片刻,传蒙毅过来,让他带扶苏去北宫找弟弟妹妹玩。 自从夏太后生病到过世以后,扶苏都两年没有去北宫找弟弟妹妹们了,他印象中的弟弟妹妹还是在床上爬来爬去的呢。 扶苏想了想,便让蒙毅抱着自己的新玩具箱,里面是少府送来的新玩具,都是扶苏非常喜欢玩的。我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玩。 北宫是整个咸阳宫北侧的建筑群,空间远没有其他宫殿区宽阔。再加上嬴政的后宫美人和孩子都生活在这里,就显得更加拥挤狭小了。 以前扶苏也住在北宫,但夏太后有自己的单独院落,自然没有那么挤。可其他孩子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们都是住在同一个院落里的,住得地方比较小,但却很热闹。 如今扶苏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五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转圈跑,差点撞到他身上。 扶苏抱住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一眼就认出了小男孩的眉眼:将闾,小心摔倒哦。 将闾长得瘦瘦小小,一下子就被扶苏给接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孩,把玩得黑乎乎的手藏在了身后:你是何人? 扶苏学着嬴政的样子,摸摸矮他一头的将闾的小脑袋,笑道:我是你阿兄哦。 上次扶苏来看将闾的时候,将闾还在床上乱爬呢,他自然不记得扶苏了。 不过扶苏的气质温和,再加上长得漂亮。哪怕小孩子们不记得他,但扶苏也立刻赢得了一众小孩的芳心。 不过其他小孩子突然不太高兴,凭什么只有将闾得到了阿兄的抱抱? 他们不甘示弱,也仰头凑过去,缠着扶苏七嘴八舌道:阿兄,我也是你的弟弟/妹妹。 扶苏被这群小鸭子吵得头晕目眩,他忙挨个抱了一下。 这群小孩子大多都没有名字呢。扶苏就给这几个小的,按照年龄做了个排名编号,喊起来也方便。 阿兄,我带你去看小鸟。年龄最小的六妹,怯生生地拉住扶苏的手指。 扶苏握住她的手,正要答应下来,却被三弟给抓住了另一只手。 三弟的嗓门奇大,和淳于越有一拼,阿兄,我们去玩打仗吧!你当大将军,我和老四给你当裨将。让老二将闾带老五和老六当赵国人。 将闾推了他一把,你才是赵国人。 三弟还手:你是赵国人。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扶苏赶紧拉住他们:我带你们造纸吧!造纸更好玩。 嬴政万万没想到,日防夜防还是没防住扶苏要造纸。 第27章 阿兄发脾气的样子好可怕呀 扶苏已经提前向刘邦学习了造纸的方法,他环顾了一圈,发现这个院子实在不怎么大。如果想要在这里造纸,就得多弄出来一点空间。 他被嬴政教训了一顿,可不敢直接铲地了。于是扶苏询问了一下住在这个院子里的美人们,能不能把没用的花花草草都铲掉? 美人们并无任何反对意见。 嬴政喜欢所有的美人,却对具体的美人没有什么感情,睡过一觉可能第二天都记不住她的脸。所以大多数的美人都在这北宫寂寞地活着,也得不到什么特殊关照。 如今有了讨好长公子的机会,她们自然也不会错过。长公子深受秦王宠爱,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能和太子交好,怼她们有利无害。 甚至力气比较大的美人们,亲自拎着工具帮扶苏铲掉那些花草,并提出帮扶苏造纸。 扶苏没有犹豫便同意了。他们都是小孩子,很多事情都做不了,就算这些美人不帮忙,也得叫宫人们来帮忙。 其他院落的美人听说长公子在这里造纸,也都接二连三地过来帮忙了。再加上扶苏的嘴甜,把她们哄得笑不拢嘴,更愿意到这里来帮扶苏了。 第29章 蒙毅虽未成年加冠,但也都到了十五岁了,不方便和这些美人过多接触。他便对扶苏解释了一番,退到了院子外面保护扶苏。 造纸的主要材料就是这些草和树。扶苏在院子里摆了个桌案,他站在桌案上对小孩子和美人们说道,这些草木里面有一种叫纤维的东西,它可以用来造纸,也可以用来织布做成衣裳。 大多数美人和孩子都没听说过这些,看向扶苏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不敢随便插嘴。 从前织过布的美人点头道:妾今日穿得衣裳便是细麻做的。过去妾同家中姐妹玩耍时,还曾抽过苎麻丝,来织成细麻布,最后做成小衣裳。 扶苏毫不吝啬地夸奖:孙美人,你真厉害。每一个主动说话的人,都会得到扶苏的夸奖鼓励。 孙美人抿唇笑道:长公子过奖。 不要不好意思,你本来就是非常厉害的。扶苏把孙美人提升为小组长,让她一会儿负责带人处理原材料。 三公子跳起来,举着双手喊道:阿兄阿兄,我也要当小组长。 扶苏道: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我就可以让你当组长。 将闾呵呵笑道:老三,你当饭桶桶长吧。除了把自己吃成个球儿,还能干什么? 三公子刚想骂回去,见扶苏看过来,吭哧吭哧道:我阿母说我胖胖的有福气。不像你又瘦又小,只能当个小家雀儿。 将闾跳起来就要去打他,却被旁边的阿母给捞住。 三公子见状冲他吐舌头,把将闾气得哇哇大叫。 扶苏嘴角一垂,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与嬴政如出一辙,吓得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三公子和将闾越来越心虚,小声认错:阿兄..... 哼。扶苏冷哼一声,兄弟姐妹们要懂得互相敬重、互相爱护,你们两个整日又骂又打,哪里还有兄弟的样子? 阿兄,我错了。他们异口同声,互相看了一眼,随即被对方恶心得别开头。 扶苏见状便明白了,这俩小玩意儿根本不会改。淳于先生说了,他作为长兄对弟弟妹妹要起到教导作用。 他从桌案上跳下来,拉着三公子和将闾,你们两个现在面对面地抱着,我说停才能停。磨蹭什么?快抱着! 扶苏最后三个字突然喊得很大声,吓了三公子和将闾一个哆嗦,两个小孩儿立刻抱在了一起。 这个温柔漂亮的兄长发起脾气来,真的好可怕呀。其他弟弟妹妹见状,生怕惹到扶苏,头一缩比小鹌鹑还老实。 扶苏让其他人去准备造纸的材料,过了快半个时辰才回来看这两个小孩,果然已经蔫吧了不少,彼此之间不再像个刺猬一样。 扶苏这才让他们松开,你们两个带着四妹、五弟和六妹自成一组,负责给煮碱水的石锅烧火。二弟当烧火组长,三弟当运柴组长,你们两个好好配合哦。 将闾和三公子唯唯诺诺应承下来,其他三个小孩子也被扶苏封了个组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岗位。 当他们五个人合力协作时,就能快速完成煮碱水的工作,如果出现矛盾则会耽误煮碱水。扶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教会他们兄弟姐妹团结友爱。 造纸的材料简单,技术也不算复杂,但是流程很繁琐。仅仅是处理原材料都至少需要十多天,扶苏每日上午听完淳于越授课,下午就往北宫跑。 孩子不在殿内,嬴政的耳根子瞬间清净了。不提扶苏这几个月越来越淘气,就算他老老实实玩玩具,也难免会制造出噪音。 不过如今听不见扶苏扒拉玩具的声音,嬴政反倒是不太适应了。 嬴政对着一份奏书看了半天,让旁边的李斯担心六国又打过来了,他才开口道:扶苏这些日子有没有闯祸? 随侍在旁的蒙恬回道:长公子很乖巧,他现在铲花圃还会提前问人了。 蒙恬现在掌管咸阳宫大半的禁卫,自然对扶苏的动向一清二楚。 李斯眼角一抽,忙道:长公子不会无缘无故地铲花圃。如果不是和蒙恬相交至深,他甚至以为蒙恬在故意挑拨离间。 蒙恬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对扶苏的欣赏:长公子是为了空出地方,方便和其他公子们一起造纸。 .....王上不喜欢长公子祸害东西去造纸。李斯对蒙恬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儿了,可蒙恬根本没往他这看。 嬴政的脸上出现笑意,只是笑得十分阴森:所有公子都参与了? 不止。一些美人也参与了。蒙恬很佩服扶苏能召集那么多的人,而且还把每个人都任用得很好。 蒙恬暗自想道:若是长公子能上战场带兵,必定也会出成为一名出色的大将。 李斯一度有一种无力感。唉!蒙武将军说得没错,他大儿子蒙恬果然不适合开口说话,能把好事儿给说成坏事儿,太得罪人了。 嬴政按着奏书,差点把竹简给按碎了,蒙恬,你去把扶苏给寡人拎回来! 蒙恬这才意识到王上似乎生气了,他想了想却没有立刻领命,王上,臣以为长公子这次是值得称赞的。 嬴政端详着蒙恬,指尖轻点桌案:哦? 蒙恬道:长公子似乎并非胡闹,他对造纸应该是有把握的。他也顺便把扶苏讲得造纸理论,都一一告诉了嬴政。 而且,蒙恬道,长公子不但能召集很多人帮他,还能对每个人都知能善用。 李斯起身笑道:恭贺王上,长公子由此知人善用的能力,实在是大秦之幸。不如让长公子再造几天纸,看看能弄出来什么? 嬴政心里的恼火被蒙恬和李斯两三句给消了,他轻咳一声,一些小聪明,李卿以后还是得好好教他。 是。李斯笑着应下。 嬴政又问道:那几个孩子有没有欺负扶苏?他是了解那几个小崽子的,在他面前还能装鹌鹑,平时跟泼猴似的上蹿下跳,还总是尖叫打架。 蒙恬便把前些日子将闾和三公子的事情讲了一遍,自从长公子调解过以后,二位公子就再也没打过架。如今六位公子和女公子之间的关系非常好。 嬴政听罢,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流过暖流。 幼年在赵国为质的经历,让嬴政不懂得如何与亲人相处。无论是成蟜还是扶苏,都是主动来亲近他。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亲情。 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们相互敬爱,嬴政便觉心里愉悦,甚至更加想抱一抱扶苏了。 嬴政批注完一封奏书,忽然道:今日让扶苏早些回来吃饭。 是。蒙恬打算过一个时辰,快吃饭之前再去请扶苏回来。但他看见李斯对他做了个手势,便派人现在就把扶苏请回来。 李斯松了口气,还等什么饭点儿?王上这是想孩子了。虽然蒙恬有的时候情商低,但好在听劝。 扶苏听见嬴政叫他,便把手里的活儿安排给别人。 他也想念阿父了。这段时间父子俩只有睡觉前才能说说话。如果扶苏睡得早,或者嬴政去后宫找美人,那父子俩就一晚上也见不到了。 扶苏还打算带弟弟妹妹们一起去见阿父,但几个孩子以前没少挨嬴政的责骂,他们心有畏惧地摆手拒绝。扶苏只好一个人返回西宫。 扶苏蹦蹦跳跳地回到殿中,见嬴政在处理政事,便乖巧地跪坐在旁边等待。 嬴政用眼角的余光瞄他。这孩子刚来他身边时,也是这样跪坐在旁边。那个时候扶苏小小的一坨,十分可爱。 但扶苏不像那时一样只知道发呆了,他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也会去看奏书上的字。 阿父,泾水河鱼大上是什么意思?扶苏见嬴政盯着一封奏书看半天,也伸出脑袋去看。 嬴政眉头紧锁:泾水有很多鱼跳出了水面。 这是河水泛滥的前兆。刘邦沉声道。 第28章 寡人会有很多孩子,但只有一个孩子叫扶苏 泾水在什么地方?它就在咸阳东北方向,二者距离仅仅只有几十里。 泾水一旦泛滥,势必会影响到咸阳的安危。因为河水泛滥造成的饥荒、灾民,都会涌入咸阳附近。 扶苏听刘邦说完泾水的地理位置,满头疑惑地问道:这几天虽然一直在下雨,但是横穿咸阳的渭水只是稍微上涨,也并没有泛滥。怎么距离不远的泾水就泛滥了呢? 嬴政将上报异象的奏书放在一边,然后写了一封手书,命吕不韦亲自去泾水流经的县核查。 做完这一切,嬴政才拿出一份大秦的舆图,对扶苏道:泾水比渭水要浑浊许多。它从西方高地流下,卷带大量黄土,这些黄土很容易造成河道瘀积堵塞。最后泾水在淤堵的地方冲出,变成泛滥的洪水。 第30章 扶苏趴在舆图上,仔细看着那条代表泾水的线条,眼神似懂非懂。 李斯见此情形,便补充道:渭水与泾水的发源地不同,而且渭水途径之地的地势较缓。即便渭水里也有泥土,但很快就会自然沉降在河底,不会瘀积到一处,造成什么淤堵。 刘邦也道:有个词叫泾渭分明,说得就是泾水和渭水。泾水浑浊,渭水清澈,在泾水和渭水汇合的地方,两条河流能看出很明显的区别。 扶苏这回听懂了,因为两条河的浑浊情况不一样,所以哪怕渭水安安稳稳没有事,但泾水还是可能随时因淤堵而泛滥。 李斯道:每年到了初春、夏秋雨水泛滥的时候,泾水流经的县都会监控水情。不过泾水大多都是在七月汛期时泛滥,那个时候雨水最多,泾河也最容易出现洪灾。 可如今才四月多,还没到暴雨之时......怕只怕七月以后会有一场更大的洪灾。 眼看着嬴政就要加冠亲政了,此时却出现了天灾,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时之间,殿内众人都难免心情沉重,脸色也都不大好看,各自思考着应对方法。 扶苏盯着舆图,眼睛都不眨一下,自言自语道:难道就没有法子,能彻底解决泾水泛滥的问题吗? 法子?嬴政轻声呢喃,看着扶苏的头顶,忽然问道,郑国是不是在泾阳县修水渠? 泾阳县是泾水最重要的流经地点,也是泾水最容易泛滥的地方。 几年前,一个叫郑国的韩国人来到大秦。他扬言在泾阳县附近修一条水渠,把泾水分流出去,不但能缓解泾水汛期暴涨的情况,还能够灌溉沿途的农田,让关中变成沃土。 那个时候嬴政才刚刚继任秦王,他在秦国基本上没有什么话语权,但也用心留意了每一件事。 其中最让嬴政印象深刻的,就是这个叫郑国的韩国人。 因为郑国画得饼实在是太大了。他不但能缓解泾水问题,还能让关中变沃土,从而成为天下粮仓。 如今已经过去了八年,也不知道郑国的水渠修得怎么样了? 李斯马上接过话:回王上。郑国所修的水渠还没有彻底凿通,估计还需要几年时间,无法应对眼前的泾水问题。 不愧是大秦最强打工人之一。刘邦佩服,李斯才来秦国三年多吧?就已经把秦国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解清楚了,这背后付出的时间和努力是巨大的。 他把嬴政可能要了解的信息,都加班加点提前了解一遍,这样就能随时回答出嬴政的问题,同时也能随时提出有效的意见。 如果嬴政永远也不需要那些信息呢?那李斯的努力就白费了。不过哪怕白费九成的功夫,只要那一成的部分有用,李斯也绝对不会后悔。 嬴政没有体察到李斯的努力,但他知道同李斯说话是最舒服的。 李斯总是能接上他的话,并接上他的思想,君臣二人的默契也与日俱增。 不知不觉间,嬴政已经对李斯十分信重,甚至这段时间让李斯帮他处理公务。 李斯见嬴政沉默思索,继续说道:王上,既然郑国擅长治水,且与泾水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不如派人去问问他的意见? 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了,嬴政便点头同意,想叫人去把郑国叫回来。 突然,扶苏举起了小手:阿父,我想去泾阳县见见郑国。 扶苏并不是突发奇想,他方才仔细考虑过了。仙使曾经给他讲了很多治水小故事,扶苏觉得自己懂得应该比其他人多。 所以扶苏想亲自去看看泾水,并和擅长治水的郑国交流一下,看看能不能避免泾水水患。 毕竟,虽然现在泾水水面有了异象,但不代表立刻就会发生洪灾。洪灾是有一个积累演变过程的。 而扶苏想要做的就是:在洪灾彻底发生之前,能够解决掉泾水现在的问题,用尽全力避免泾水泛滥。 嬴政想也不想地就要拒绝,挥手道:如今天生异象,泾水不知何时便会泛滥。你乱跑什么? 扶苏仰脸乞求道:阿父,我才帮大家盖好火炕,不想让这一切的努力白费。而且我是大秦的长公子,秦人和泾水也是我要负担的责任。 发洪水一点也不好,大家的房子都会被冲坏,还会死人很多人。扶苏不想看到那一天。 你要负担责任?嬴政被他气笑了,用食指点着他的肩膀道,你这小肩膀负担水桶都费劲,你还想负担责任? 扶苏被嬴政戳得东倒西歪,他扑上去抱住嬴政的手,阿父。我有神明在梦中授课,懂很多的东西。 嬴政黑着脸,语气冷硬严厉:那也不行。 扶苏扁了扁嘴,眼泪汪汪地道:阿父说我是未来的大秦太子。难道您后悔了?您要换掉我,让弟弟们当太子吗? 嬴政不知道扶苏怎么联想到这儿的,他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一半:寡人要是想换掉你,还会继续养你? 扶苏擦了一把眼泪,高声道:既然阿父还喜欢扶苏,那扶苏就是大秦未来的太子。身为大秦太子,我明明有能力帮忙,又怎么能对秦人秦地的灾情视如不见呢? 嬴政失语,凝视着扶苏的脸,半晌后替他擦掉眼泪:你当真要去? 扶苏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头:我只有去亲自看过泾水,亲自同郑国商议过,才能知道怎么做。曾祖母说过,不能学习赵国的赵括,只会纸上谈兵。 扶苏考虑得十分周全,他明白理论和实践之间的鸿沟,也明白必须经过实地考察,才能确定下来具体的解决方案。 嬴政闻言,沉默不语。 扶苏继续说道:我知道阿父是担忧我年纪小,可是有很多卫兵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李斯也对扶苏的话震惊不已、他见嬴政已经动摇,便主动送上台阶:王上,长公子的聪慧无人能及。他是大秦未来的太子,不能做养在深宫中的雏鸟。 雏鸟负担不起大秦的重担。唯有经历过风刀雨雪的鹰隼,才能带领大秦不断地前进。 嬴政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扶苏太小了,他才四岁,身体又不如弟弟们结实。 一杆秤架在嬴政心中,左边是父亲的身份,右边是秦王的身份。那杆秤左右摇摆不定。 过了许久后,寺人悄悄从门口探头。已经是用饭的时间了,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传饭,长公子还在抽泣呢。 抽抽搭搭的扶苏肚子咕噜一声,嬴政从沉思中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看着扶苏:上饭菜吧。吃完了再哭。 扶苏的眼泪戛然而止。他鼓着嘴,却不敢对嬴政发脾气,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个胀气的河鲀。 嬴政对李斯道:李卿在殿内留饭吧。今日有新鲜的鲀脍。 李斯笑得古怪:臣还是第一次见到河鲀,那可有口福了。 扶苏支棱起耳朵,阿父喜欢吃鱼,咸阳宫里庖厨最拿手的也是做鱼,只是不知河鲀是什么鱼? 刘邦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河鲀,并当着扶苏的面,开始慢慢胀气,最后鼓成了一个球。 呐,这就是河鲀,别名生气的小扶苏。 扶苏听前半句还听得认真,甚至觉得这小鱼好可爱,想要养一只。可他一听后半句,就明白阿父和仙使都在嘲笑他。 扶苏小声反驳:我才不是河鲀。他是愤怒,这群大人也太不拿小孩子当回事儿了。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过来:寡人给你一支秦军,去泾阳县以后,万事不可冒险。 正在生闷气的扶苏呆了呆:阿父同意啦? 嬴政笑声收敛。他眼神复杂,似叹非叹道:你不愿当被保护的雏鸟,寡人很欣慰。但...... 扶苏开心地露出大大的笑脸,忙道:阿父,我知道的,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嬴政摸着他的脑袋,你不知道。寡人会有很多孩子,但只有一个孩子叫扶苏。 阿父.....扶苏抿着嘴唇,眼眶又有些发红。 第29章 你们父子俩别太离谱 不知道泾水什么时候会泛滥,扶苏自然也不敢耽误时间,得赶紧去泾阳县才行。 阿父,我想后天就去泾阳县。扶苏摆着手指头算数,这两天我要把造纸的事情安排妥当。 嬴政隐隐头疼,这孩子还没忘了那造纸的事儿,你要让别人继续帮你造纸? 扶苏道:是的。我已经把造纸的方法告诉他们了,没必要非得等我回来再继续研究。 嬴政道:寡人还以为你想亲自动手。 第31章 扶苏脸上露出些许愁绪,我是想亲自动手造纸的,可是我有好多事情要做,只好把造纸的事儿分给别人来做了。 你可以等回来,再亲自动手研究。 扶苏摇头道:我要做一个好老板,只要负责把控目标方向就好,不能总想着干伙计的活儿。 扶苏这时想起了仙使的预言,阿父统一六国后会独揽大权,秦国上上下下的大事小事都要亲自插手,把自己活活给累了个半死。 扶苏想到这里,便有些揪心。 他希望阿父能长寿健康,忍不住暗示道:我每天的时间都是很有限的,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亲自去做,那是做不完的。而且其他人也很厉害呀,只要我给他们划出目标方向,他们会用各自不同的才能达成目标。 说完这番话,扶苏满怀期冀地望着嬴政,却并没有得到嬴政的认同。 嬴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摸了下扶苏的脑袋:先吃饭吧。 好的,阿父。扶苏低头,一根一根地拿起筷子,心里忍不住失落。 刘邦微微叹息,小扶苏,这件事的本质还在于商君之法。大秦历代君王信奉法术,而法术强调集权君王,君王要掌控最高的权力,其他人只负责执行君王的命令。 扶苏已经在李斯学习商君之法和法术之道了。但自从淳于越来教他读书,基本上不怎么讲法术,大多时候只讲儒术。 不过有了李斯打得底子,扶苏也听懂刘邦说得话了。 刘邦见扶苏理解了,赞赏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想要把权力分给下面的臣子,而法术之道希望把权力集中到君王手里..... 所以表面上来看只是怎么干活儿的事,但实际上争得是分权和集权,争得是治国之本。你要改变你阿父,就要先改变大秦以法术治国的国本。 扶苏跟李斯也学了大半年,对法术之道也有了了解,便陷入了迷茫。 他只是想改变一些事情,并没有真正想要彻底改变以法术治国的国本,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长远的事情。 可如果改变了国本,又该依靠什么思想来治国呢?难道选择淳于先生的儒术吗? 可扶苏心里对淳于先生的儒术并不认同。淳于先生总想着恢复古制,但他觉得古制并没有那么好,而且也不适合现在的世道了。 扶苏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走神了好一会儿。 刘邦提醒道:小扶苏,商君曾说过治世不一道。治理国家的时候,不要固执地盯着一种思想。我们可以多了解一些不同的思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扶苏恍然大悟,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思路终于清晰。对呀,他干嘛必须选择一种思想呢?当然可以全部都要啦。 刘邦笑道:不过大秦还没有统一六国,这个时候不宜动摇国本。还有好多年的时间呢,你可以在此期间内多学习多了解,或许可以总结出一种新的治国思想。 扶苏认真地点头,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自己还小呢,日子还长着。 扶苏一握拳,攥紧了筷子。他内心热血涌动直冲脑门,低声为自己呼喊:扶苏要稳住!着急会出错,稳住才能赢。 嬴政瞥了他一眼,好好吃饭,别搞怪。 .....恩。扶苏满腔热血被打断,老老实实地低头吃饭。 次日,扶苏就去北宫安排造纸的事情。他们是第一次造纸,也会有失败的可能。扶苏得把这些都讲明白了,鼓励他们早日把纸造出来。 得知扶苏要离开咸阳,几个弟弟妹妹抱着他嚎啕不止。 原本扶苏还没觉得难过,可他们的哭声把扶苏也给感染了。他顿时体会到离别的不舍,跟着一起哇哇大哭起来。 蒙毅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冲进了院子,一把将扶苏抱起来。 几个美人被蒙毅吓了一跳,她们赶紧抱起几个孩子,走到一边去哄着。 蒙毅怕扶苏哭坏身体,跟几个美人告辞后,便抱着扶苏回了西宫。 但扶苏向来是一个很感性的小孩儿,哪怕离开了北宫,接下来一整天也都闷闷不乐,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离开咸阳了。 可他刚动摇,下一瞬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是长公子呀。 入夜后,嬴政难得早早地回了内室,毕竟马上就要和孩子分开了,他想多陪陪扶苏。 但温馨总是很短暂,日常想揍孩子的心,不会因分别而改变。 刚一进内室,嬴政就看见床上、地上被摆满了玩具,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嬴政深吸一口气,若是扶苏像老三一样健壮,他高低得揍这孩子一顿! 扶苏背对着嬴政,双手捧起面前的小木剑,哽咽道:小白乖乖等我,我要出门做大事情,不要想念我。 说完,他擦擦眼泪,放下小木剑,又去抱其他玩具。 小马小马,阿父每天总是很晚睡觉,你要替我监督他哦。 扶苏想了想,站起来把青铜小马驹放在了床头。 小马驹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嬴政的枕头,看上去十分阴森。 嬴政身体微僵,不知该不该感动。 扶苏拍了拍小马驹的头:如果阿父不睡觉,要记得替我提醒他哦。 ......提醒就不必了,嬴政后背发凉,明日就让少府销毁所有青铜马玩具。 扶苏忙衫-月得很,他的玩具太多了,得赶紧跟下一个道别。 嬴政便一直站在门口,听扶苏在那里唠唠叨叨,知道了每一个玩具的名字和性格爱好。 他甚至知道了小羊布偶是青铜鱼的孩子,而且亲子关系不是很好,两个玩具被扶苏教育了好一阵。 刘邦搓了搓身体,始皇帝居然能站门口看那么久,他这个正宗的鬼都觉得这些玩具阴间。 扶苏抓着小羊布偶的羊角,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羊不要难过。你阿父虽然很少对你笑,也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还经常批评你。但他一定最喜欢你了。 嬴政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扶苏的脸上,看见了孩子脸上的落寞。 扶苏把小羊布偶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摸着青铜鱼。 咳咳。小扶苏,你阿父回来了。刘邦打断扶苏和玩具的对话。 扶苏惊讶地转头,立刻扔下了手里的玩具,阿父! 嬴政嘴角微动,一向严肃的脸上,居然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扶苏呆了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嬴政,不是秦王,而是他的阿父。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他让紫苑进来把这些玩具收起来,亲自抱着扶苏去洗洗涮涮。 洗漱完毕后,扶苏坐在床上和嬴政说话,父子俩更加亲近了。 嬴政给扶苏讲怎么在外处理事务,怎么指挥秦军,必要的时候可以找什么人帮助......他将能想到的地方,都给扶苏讲了一遍。 父子俩一直聊到了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扶苏天亮后就要准备离开了。紫苑把行礼先装上马车,还特意给扶苏带了几个玩具。 嬴政也上了车,一直把扶苏送到了城郊。父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刘邦仰天道:我说你们父子俩别太离谱!泾阳县离咸阳就五六十里。马车快一点,也就半天时间的路程。 如果是现代的话,开车可能只用四十多分钟就到了。 看这对父子的样子,刘邦还以为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扶苏要去环游宇宙了。 你阿父也别回咸阳宫了,再多送几步吧,反正过一会儿都到泾阳县了。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脸颊红通通的,挥手跟嬴政告别了。 嬴政目送扶苏浩浩荡荡地车队走远,才登上自己的马车,打道回咸阳宫。 所有的车架都离开后,退避的平民们才走出来干活聊天,为扶苏乞求平安。 嫪毐站在较高的土坡上,望着远处扶苏的车队,捻着手指沉思。 想不到嬴政如此在乎这个儿子。嫪毐微微眯眼,若是扶苏出了意外,嬴政会不会方寸大乱呢? 这几个月嫪毐被嬴政盯得紧,什么事情都不方便做。这样下去,他很难在嬴政加冠的时候起兵了。 嫪毐不容许一切意外出现,他必须给嬴政找点事儿,免得嬴政盯着他不放。 他抬起手。 一个游侠从树上跳下来,对嫪毐行礼道:主君。 嫪毐和吕不韦一样,很喜欢养门客。不同的是,他更喜欢养游侠做门客。 找个机会,让扶苏出点意外。 是。 第30章 胡亥就是死在望夷宫的 泾阳令早就接到了消息,得知长公子要过来,便早早地派人做迎接准备。 第32章 但泾阳令在城外左等右等,也没看见车队的影子。 直到天色将黑的时候,一队兵马才到浩浩荡荡地抵达泾阳县。 泾阳县距离咸阳比较近,所以泾阳令以前也没少见过公子仪仗,但这样声势浩大的车队还是第一次见。 他拉着县丞的胳膊,紧张道:难道王上也来了? 县丞看了他一眼,摇头:不会。如今秦王马上就能亲政了,咸阳正是多事之时,秦王怎么可能会随便出咸阳? 啊.....那这长公子还真是受王上喜爱啊。泾阳令双手交叠地攥着,不安地走来走去,他们泾阳县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说话间,扶苏的车架就到了。甘罗骑马走在最前面,看见泾阳令后翻身下马,同泾阳令相互行了个礼。 甘罗道:不必摆仪仗迎接了。长公子舟车劳顿,已经睡着了。 泾阳令马上道:别宫已经收拾好了,不如请长公子去别宫休息? 甘罗回到马车前,跟蒙毅商议一番,便同意泾阳令的提议,直接改道去别宫,有劳。 这处别宫还是泾阳君生前所建的居所,也是泾阳县最好的住处。泾阳令得知扶苏要来,就派人把泾阳君留下来的居所修整了一番,还送上很多奴仆伺候。 但蒙毅立刻重新对别宫布防。他让随行的秦军迅速接管了别宫,并将其他奴仆都赶出去,把别宫保护得如同铁桶。 刘邦绕着别宫转了几圈,觉得这地方莫名其妙的眼熟,半晌后忽然想道:这是望夷宫的前身吧?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在泾阳县修建了望夷宫,一方面方便祭祀先祖神灵,另一方面方便监督北方匈奴的动向。 但这不是刘邦记住它的原因。其实类似的宫殿还有不少,可刘邦偏偏对它的印象却异常深刻,因为秦二世胡亥就是死在望夷宫的。 当年刘邦带兵一路攻向咸阳。赵高担心自己被胡亥问罪,便把胡亥忽悠去了望夷宫祭祀祈祷。 可胡亥一旦离开了咸阳,便失去了其他臣子和卫兵的保护,变成了落入猎网的燕雀。 最终赵高伙同其女婿阎乐,在望夷宫将胡亥逼杀。 后来刘邦彻底掌控了关中之后,还曾去望夷宫溜达过,看一看这个逼死胡亥的地方。 那一天,他甚至高兴地拉着人,喝了一夜的酒,唱着歌感谢赵老板和胡亥老板对大汉事业的支持。天快亮时,刘邦面朝骊山始皇帝陵的方向,将最后一壶酒倒在了地上。 眼前的别宫依稀能看出来未来望夷宫的影子,刘邦脸上露出些许感慨:物是人非啊。 这一世,不会再有秦二世窝囊地死在这里了。 刘邦溜溜达达飘回扶苏休息的地方,擦了擦扶苏的脑门,小孩儿睡得满脑袋汗。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亮天。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下意识去抓嬴政的被子,却扑了个空差点栽到地上去。 幸好刘邦反应快,变成了大团柔软的棉花接住了扶苏。 扶苏彻底被吓醒了,看着眼前陌生的屋子,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到泾阳县了。 刘邦慢慢缩小,让扶苏平稳落地。 听见屋子里的动静,守在门口的蒙毅便轻轻推开门。他见扶苏站在地上发呆,便让紫苑去准备饭菜,自己走过去替扶苏穿好鞋子。 扶苏吃饱喝足后,泾阳令掐着时辰过来了。扶苏也不耽误,叫上蒙毅和甘罗,一起去看看泾水。 先不着急去找郑国,扶苏还没看见泾水是什么样的呢,总要提前了解一番才行。 别宫就建在泾水附近,刚出宫门,扶苏就听见了浩大的水声。 待来到泾水边后,扶苏就看见湍急的水流拍岸涌出河道,那水色是十分混黄不清的。 扶苏站在渭水边,还能看见水里有小鱼跳跃起来,但是泾水浑浊得根本不像能有鱼的样子。 可扶苏知道泾水里面是有鱼的,因为阿父的奏书里面已经写了,前一阵泾水有很多鱼都跳到了岸上。 泾阳令不擅长治水,但他好歹也在泾阳县待了这么多年,该了解的东西也都了解了不少。于是为扶苏介绍道:按照以往四月份的水势,是不该涨这么高的。 扶苏望着水面上阴沉的天空:是因为下雨下得多吗? 泾阳令道:长公子所言不错。再加上这几年泾水越来越浑浊,哪怕没有下这么多雨,还是会有淤堵泛滥的风险。 扶苏看见远处的河岸边有好多人,那些人光着上半身在疏通河道,清理出很多淤泥。 泾阳令知道扶苏是为了泾水来的,便主动提议道:长公子,您准备定在那一天祭祀呢? 祭祀?扶苏扭头去看他,满脸疑惑。 泾阳令被扶苏盯得汗流浃背,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您不是为了泾水水患而来吗? 是呀。扶苏不理解,这和祭祀有什么关系? 蒙毅为扶苏解释道:长公子。大多数公子贵族来泾水,都只是为了祭祀一番,祈祷神明保佑水患不会再发生。 扶苏顿时明白了,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吐槽:祭祀神明要是有用的话,那大禹还治什么水?更何况如果神明能让水患消失,仙使早就帮他了。 可扶苏已经被淳于越教导过,祭祀对一国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大大咧咧吧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对泾阳令摇了摇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祭祀。 蒙毅也道:长公子是为了预防水患而来,待看过泾水的情况,便要和治水的郑国商讨一番。 泾阳令闻言惊讶不已,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还没他腰高的扶苏。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还知道治水? 不管扶苏是不是真的懂治水,单单是有这份心思,就已经足够让泾阳令震惊了。 甘罗眉头微动,不喜欢泾阳令方才轻视扶苏的样子,长公子自然不是一般的孩童。火炕便是长公子提出的。 泾阳令听出甘罗的不满,忙对扶苏谢罪:长公子勿怪,是我见识短浅了。 没关系。扶苏已经逐渐习惯了被当成普通小孩,谁让他长得小呢? 扶苏在泾水岸边走了一段,问了泾阳令许多的问题。 让泾阳令更为震撼改观的是,扶苏不但问泾水的情况,还问了泾阳县现在的粮食储备,更深入地问了泾阳令未来的救灾计划。 可见这位早慧的长公子,绝对不是有小聪明。别说是小孩子了,就算是成年人也很少能想得这么周全。 泾阳令心中感叹,即便长公子是为了预防水患而来,但也做好了无法制止水患的心理准备,所以才会问他粮食存量和救灾计划。 这真的是小孩子能有的心理素质和周全思维吗?泾阳令回想起自己家的小孙子,只能说长公子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好在这些事情,泾阳令也一直都有所准备,有条不紊地回答扶苏的问题。 泾阳仓的粮食可以满足一般的小灾小难,泾阳令说到这里有些为难,但如果真的是泾水泛滥,恐怕粮仓里的粮食不够。 扶苏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仙使跟他讲过各地粮仓的作用。粮仓的粮食不仅仅是为了在灾年救灾,更重要的是给军队提供补给,防止突然的战事变化,在和平时还要当做平准粮价的储备。 所以泾阳仓的粮食肯定不能都挪用出来救灾,扶苏只是想在心里做个预估,看看这些粮食能撑多久。 扶苏在心里计算完毕后,发现这些粮食只够泾阳县灾民吃半个多月的。而大秦连年征战,其他地方的存粮也不是很多。 想了半天,扶苏拉着甘罗,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他让甘罗偷偷去隔壁几个国家收粮,尽量能多收多少就多收多少。 扶苏不仅仅要为水患做准备,还要为明年的冻灾做准备。若是等到秦国受灾了,再想管其他国家收购粮食,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甚至可能被赵国趁机会反打一棍。 扶苏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后路。万一预防水患的事儿失败了,也能让泾阳县及时应对水患,不会因为混乱或缺粮而晕头转向。 有了扶苏的支招,泾阳令昏昏涨涨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赶紧按照扶苏的话去安排。不到半天时间,泾阳令就已经完全信任了扶苏,甚至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扶苏的下属。 做好后路准备后,扶苏就要着手应对泾水当前的问题了。他知道郑国也在泾阳城外,便让人去请郑国到北宫来一趟。 埋伏在泾阳的游侠刺客只能干着急,他奉嫪毐命令来刺杀扶苏。但扶苏每次出门都被秦军包围在中间,让他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等到扶苏回了别宫之后,就更难下手了。整个别宫被秦军护卫得水泄不通,就连想要买通宫内伺候的奴仆,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第33章 因为蒙毅早就把那些奴仆赶走了。现在的别宫里,除了紫苑一个随行女侍,剩下的都是秦军。 第31章 向来受人喜爱的小孩儿第一次遇到挫折 游侠在别宫附近盘旋了多时,最终也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方法接近扶苏,更别提出手刺杀了。 但他并没有放弃,深深地看了一眼别宫四周秦军。 游侠压低了头上的斗笠,挑着竹扁担离开。他就像一个普通农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另一边,正在水边探测水情的郑国接到传令,得知长公子正在别宫召见他。 郑国有点懵,他只见过秦王一次。那时他刚来秦国,而秦王也刚刚继任王位。 在郑国的印象里,秦王还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少年,怎么儿子都长那么大了?大到居然可以随随便便跑到泾阳来! 郑国有些不确定地问来使:可是秦王的长子? 来传令的秦军使者,眼神奇怪地看着他:自然。除了王上的儿子,谁还能被称为长公子? 郑国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就算秦王十三岁就生儿子了,那长公子现在最多也才八岁吧? 不怪郑国误会了扶苏的年龄。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孩子是很难养活的,即便是贵族的小孩也非常容易夭折。所以像扶苏这样四岁大的小孩子,必定是要圈在家里养着的。 使者见郑国纠结的表情,便明白他在困惑什么了。使者挺起胸口,笑道:长公子今年刚刚四岁,但十分聪慧。难道你没听说长公子研究得火炕吗? 郑国惊讶地愣住,随即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把头发挠得更乱了,我一直在忙着弄水渠,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情。自然也是不知道火炕的。 使者了然道:无妨,你见到长公子就知道他有多不凡了。 郑国脸上露出茫然,眼神微微涣散,一个四岁的小娃娃能有多不凡?再说那火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使者靠近他,抬手按住郑国的肩膀,低声道:不要把长公子当普通小孩子糊弄。 郑国被这一巴掌拍得哆嗦了一下,一层灰土从头发上抖下来,弄脏了使者的衣袖。 使者沉默一瞬,默默地把袖子在郑国身上蹭了蹭,结果蹭得更脏了。 郑国连忙赔笑:着实抱歉,我太忙了,已经好久没有换衣裳了。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伸手,要去抹掉使者衣裳的污渍。 使者看见郑国黑乎乎的手指,下意识后退半步,我确信你不曾关注外面的事情了。别说换衣裳,这人恐怕几个月都没洗过澡了。 使者自然不能让这样的郑国直接去见扶苏。他赶着郑国去洗澡换衣裳,勉勉强强把郑国收拾出个样子,才带郑国去别宫。 郑国还没踏入别宫,就已经被门口的秦军震慑住了。他越往里面走,秦军的压迫感就越强。 郑国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八年前,刚来秦国去咸阳宫见秦王的那一天。 待来进入正殿后,见到与秦王七八分相似的小脸,郑国差点直接跪下喊大王。 扶苏忙跑过去扶起弯腰的郑国,他很重视这位治水奇才。 方才在郑国来别宫之前,扶苏就已经听刘邦说了,郑国现在修建的水渠是很厉害的。 未来,郑国渠在修建成功以后,能够让关中地区成为沃土,大大地提升了粮食产量,甚至让关中一度成为天下粮仓。 扶苏握住郑国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郑国的模样,这可是秦国未来的大功臣呀。 但郑国的模样实在普通,由于常年在野外修水渠,整个人被晒得乌黑乌黑,而且瘦瘦小小的。他看上去甚至还没有落魄时的甘罗有气质,和普通的平民没有区别。 郑国被扶苏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低下头,结果看见自己黝黑的手背上搭着一只小白手。 黑白对比明显,显得那只小手更加娇嫩,让郑国不自觉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扶苏却抓住了郑国的手。那手粗糙得不像活物,让扶苏愣了下。 但扶苏并没有松手,他真诚地说道:我听闻先生有治水之才,特意请您过来一见。近些日子泾水不太安稳,我想和先生商讨一下治水之法。 郑国听见扶苏称他为先生,被扶苏握住的手一动不敢动,半边身子都僵硬了。 郑国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当众表扬的小孩,神情带着喜悦激动,又带着羞涩无助,可随后眼中又多了几分愧意和不安。 郑国本是韩国人,他来泾阳为秦国修建水渠,本意并非出自好心。 治水、修建水渠可以带来巨大的长远利益,但同时也是非常耗费人力物力的。当年郑国磨破了嘴皮子,也无法劝动韩王修整韩国的水渠,甚至差点反被韩王问罪。 后来秦国势力强大,几次三番攻打赵国和魏国,让同样紧邻秦国的韩王害怕不已。 韩王便想出了一招疲秦之计。他把嫌弃的郑国丢到了秦国,让郑国去给秦国修建水渠。 这样一来,秦国就会把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修建水渠上,拖垮秦国的军事和财政,免得秦国未来攻打韩国。 直到现在,八年时间过去了。秦国没有识破这招疲秦之计,而军事和财政也没被修渠拖垮,甚至依旧动不动就揍周围几个国家一顿。 郑国见自己的细作身份没有被识破,便也安心地在秦国施展治水才能。反正他只想治水,给哪个国家治不是治呢? 可今天看见扶苏,郑国的才能得到了承认,也想起了自己不光彩的身份。他掐着手掌心,焦灼不安起来。 扶苏还以为郑国不喜欢与人触碰,便松开了手:先生请入座。 是。郑国按住被扶苏握过的手背,慢慢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扶苏每次热情地对别人,都能攻破那人的心理防线,哪怕甘罗都会卸下心防。但此刻的郑国却像缩在龟壳里,对他根本没什么反应。 扶苏苦恼地咬着嘴唇,向来受人喜爱的小孩儿第一次遇到挫折。 刘邦见此情形,便对扶苏讲了一遍郑国的身份,小扶苏。郑国只是担心自己的细作身份暴露,并非不喜欢你。 扶苏听罢有些无奈,他和他阿父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吗? 郑国确确实实在为大秦修建水渠,而且修建得郑国渠也确实有用,这么多年也没做过什么出卖大秦的事情。所以哪怕郑国本是韩国细作,但扶苏和嬴政也不会降罪郑国。 扶苏开口暗示道:阿父这么多年一直在惦记着先生,也期待先生的水渠修建成功。若是有朝一日水渠当真为关中改天换地,阿父定会封赏先生......无论先生曾经是什么身份。 郑国听前半句,内心已经被愧疚和感动交替折磨,听到后半句惊得差点跌倒,难道秦王已经知道他是细作了? 郑国脸色煞白地看向扶苏:我的身份? 扶苏神态自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自然是先生曾为韩国人的身份。大秦向来广纳贤才,只要来了大秦,无论你以前是哪国人,以后都是大秦人。 扶苏没有明说郑国的细作身份,毕竟说出来以后只会多生事端。哪怕他和阿父不介意郑国曾是细作,但其他秦臣必定会跳出来叽叽歪歪,没必要闹得上下不安宁。 郑国也并非蠢人,瞬间确认了扶苏的暗示。他双手颤抖不停,拱手行了个谢礼:多谢大王,多谢长公子。 扶苏和郑国心照不宣,不再提起此事。二人开始讨论泾水当下的问题。 卸下了心防和顾虑,郑国不再当安静的缩头乌龟,对泾水侃侃而谈。 郑国修建的水渠再有三四年便可修成了,届时虽不能完全杜绝泾水之患,但也可以起到缓解作用,避免泾水动不动就泛滥。 可如今郑国渠还没有落成,一旦泾水泛滥,甚至可能冲毁已经修好的郑国渠水道。 所以这一阵郑国也在琢磨怎么避免泾水发生水患。办法不是没有,但都未必靠谱。 郑国道:泾水水质浑浊,且流经之地的地势不平,很容易造成河道淤堵。而一旦河道淤堵,泾水必定会冲出河道泛滥成灾。想要预防水患的话,不能依靠加高水岸来围堵,否则淤堵会越来越严重。所以只能靠疏泄。 扶苏点头,这和他想得一样,先生认为疏泄之法有什么? 郑国面露苦涩:要么及时清理水道,要么多修分水渠将泾水泄到其他地方。但新疏通的水道很快还会淤堵,分水渠修多了也可能导致泾水改道,造成更大的水患。 郑国现在修建的郑国渠,可是经过严格的考察,选择了瓠口这个地方作为泾水引水口。其他地方基本不太适合引水修渠,要么容易被泾水冲垮渠道,要么容易被泾水里的淤泥淤堵废弃。 第34章 所以想依靠多修分水渠来解决泾水之患,是一件极其不靠谱的事情。 扶苏听罢沉思半晌,问道:先生可曾听说过分水闸? 郑国钻研治水多年,自然是听过水闸的。但做闸都依靠地势,所以他刚才没提出来。 郑国刚想给扶苏解释,却见扶苏自信的笑容,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难道长公子有新的做闸之法? 第32章 小扶苏算是学到他厚脸皮的精髓了 扶苏没有直接为郑国解答,反而向郑国询问当下的分水闸技术。 扶苏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三岁小娃娃了,他知道仙使讲得一些东西,是现在的世界所没有的。所以他在讲分水闸之前,还要问问现在的技术水平,相互参考融合。 郑国对这些治水之法十分了解,当下便道:蜀郡郡守李冰主持修建的都江堰,便是建造了鱼嘴样的分水闸,根据蜀地地势实现了分水。 泾阳县和蜀郡的距离不近,但郑国也亲自去蜀郡勘察过都江堰,甚至还亲自和李冰探讨过治水的方法,从李冰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郑国对都江堰的了解一点也不少,他顾不得礼仪,用手指在水杯里占了点水,便在桌案上给扶苏画起了细节图。 扶苏也丝毫不介意,凑过去跟郑国讨论半晌。 都江堰确实鬼斧神工。扶苏眼中闪动着敬佩的光芒,无论是技术还是成果,都江堰都让人惊叹。 在都江堰修建之前,巴蜀之地也是耕种宝地。但都江堰修建之后,直接让此处的粮食产量翻倍。 而且都江堰的鱼嘴分水闸,也解决了江水排沙分流的问题,极大程度缓解了淤堵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都江堰还是一条极佳的水运通道。无论是调运粮食,还是派兵谴将,都可以通过这几条水路,比以前要方便得多。 但很遗憾,岷江和泾水的地势不同,都江堰的经验无法用在治理泾水上。 不过扶苏也早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也蘸着水杯里的水画画:我给你讲几种分水闸怎么做。 扶苏曾听刘邦讲过这些治水小故事,也对分水闸仔细追问许多,甚至还去少府亲手做了一些模型玩具,才算把这些东西搞懂。 而刘邦所讲得这些分水闸,自然也就是后世的治水经验,尤其是明清时期的经验。 因为明清时期的都城在北京。所以要把南方的粮食调运到北京,就得修南北贯通的水路,那就不得不多利用水闸调控水量,避免运粮船半路搁浅或拥堵。 扶苏讲得很全面,不但涉及到具体的分水闸怎么弄,还讲到如何维护、管理分水闸。不过涉及到相关律法改进的部分,扶苏就没有讲了,他打算回去和嬴政商量着来。 郑国听得眼神越来越亮,他把头上插着的笔拔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开始记录听到得心得。片刻后,便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整个木板。 郑国写完后,盯着木板看了半天,最后苦恼地抓着头发。 扶苏说了半天的话,嗓子干得很。他捧着紫苑递过来的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郑国又有问题,扶苏便放下小杯子问道:修建水闸对先生来说应该不难,莫非先生在为材料而苦恼? 郑国闻言老实地点头:楚国用木板做过斗门水闸,不是很耐用。 按照郑国的想法,如果能有一种结实耐用,且造价便宜的材料就好了。他想到了青铜,又想到了铁,但前者造价高,后者现在的锻造质量还不如木板。 这个问题扶苏也早就想过了,一时之间想要弄出来什么新材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以后有时间,召集各国工匠研究研究还行,但现在泾水水患已经迫在眉睫了。 扶苏摇头道:此番修水闸,只是想暂时度过今年的泾水之患,并非长久之计。日后先生的水渠若是建成,自然可以缓解泾水之患。所以不需要那么结实耐用的分水闸,修个临时的就行。 郑国被扶苏提醒了,他差点忘了自己正在修的水渠,一时之间感动扶苏如此看重他:多谢长公子提醒。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郑国的胳膊:如今关中土地不易耕种,望先生的水渠早日建成,利大秦之民,利天下之民。 郑国一脸郑重道:臣定不会辜负长公子所托! 扶苏闻言眉眼弯弯地笑道:我等着在咸阳为先生庆功。 郑国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那臣先去研究怎么做水闸,尽量避免今年的泾水之患。 好。扶苏送走了郑国以后,肩膀一垮,没了刚才的气场。 他趴在席子的靠垫上,累得一动不动,声音沙哑道:紫苑姐姐,我嗓子难受。 紫苑忙又给扶苏添了一杯水,被扶苏咕噜咕噜一口气就喝光了。 婢子去给长公子熬点药汤吧。紫苑摸了摸扶苏的喉咙处,似乎有些肿起来了。 她心疼地看着扶苏,长公子还这么小,就要操心那么多的事情,还不如笨拙一些。 扶苏也摸着自己的脖子,软软地道:要甜一点。 紫苑忍不住笑了出来,婢子多加一点蜜。 恩!扶苏用力点头,生怕紫苑反悔。他可都偷听到了,临行前阿父背着他嘱咐紫苑,让紫苑每天限量给他吃甜东西。 刘邦注视着扶苏转来转去的眼睛,难怪始皇帝特意嘱咐紫苑,这小扶苏离开了始皇帝的视线,直接要放飞自我了,有糖是真吃啊。 不过紫苑也不顶用,被扶苏撒个娇就糊弄住了,看样子想把半罐蜜都给扶苏放汤里。 于是刘邦嘿嘿一笑,给扶苏讲了几个小故事,关于吃多了甜食,牙齿如何被小虫子一口一口吃掉。听得扶苏一愣一愣,不敢再得寸进尺索要甜品了。 扶苏捂着嘴巴,转移话题道:不知道甘罗怎么样了。 扶苏让甘罗去其他国家买粮,也告诉甘罗可以支配嬴政的私库。但甘罗却拒绝了用秦王私库,他只拿了一点点扶苏的零花钱就出发了。 扶苏真的很担心,甘罗这么去其他国家买粮,不会被揍出来吗? 刘邦丝毫没感觉不对。他躺在桌案上,老神在在道:甘罗最擅长空手套白狼了。 扶苏反驳道:是外交游说,才不是空手套白狼。 .....刘邦无法反驳,小扶苏算是学到他厚脸皮的精髓了。 说话间,蒙毅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块麻布:长公子,甘家令派人送回来几车粮食。不过车队还在路上,信使先到的。他把麻布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来,果然看到了甘罗写得亲笔信。他有些懵懵地道:甘罗不是才走了一天吗? 蒙毅顿了下,他走得水路,应该比较快。 扶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这也太快了吧?走得快,收粮收得更快。 人才啊。刘邦机械地鼓掌,上辈子始皇帝把甘罗当吕不韦同党给弄死了,真是浪费人才啊。 甘罗在信上不仅说明了此次取粮的经过,还说起自己恐怕要过两个月再回去,他要去各国多弄一点粮食。让长公子不要替他担心,他会为长公子保住自己的命。 扶苏只好选择信任甘罗,他让蒙毅给甘罗多派了两个随身保护的卫兵。 郑国研究了整整三日,总算有了一点修建水闸的头绪。他上报给扶苏以后,得到了扶苏的批准,就在泾阳令的帮助下,开始修建临时水闸调控水势和泥沙量。 在水闸动工的第二天,一直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放晴。可扶苏并没有让郑国停下工程,泾水最大的汛期还要看七八月份,所以水闸工程绝对不能停下。 扶苏不让停,郑国也觉得不应该停,泾阳令就只能再增派徭役来修水闸。 扶苏去修建水闸的地方转了一圈,看见做工的服役者脸上都带着消沉,而且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甚至几次三番差点跌入泾水里。 他愁闷地抿着嘴巴,仙使说得小故事里,都是给这些做工的人发钱的。可在大秦,这些人是义务来服徭役,不但没有工钱,还要自己掏路费和衣食住宿费,甚至工具都得自己买。 扶苏是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给大家增加痛苦的。 但水闸也不可能不修,扶苏想了想便自掏腰包,让泾阳令多买一些肉,每天给这些徭役添一点肉吃。 泾阳令暗叹扶苏如传闻中那样仁善,也没有瞒着服徭役的平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服役的平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他们倒是没奢望能拿到什么工钱,但仅仅是天天有肉吃就足够吸引人了。他们在家都不能做到天天吃肉。 第35章 很多人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他们听说是那位研究了火炕的长公子出钱,便信了八分。 扶苏在他们眼中的可信度,比任何人都要高。 第二天他们难得卖力地干完活,终于盼来了送饭的差役。众人一窝蜂地跑过去,果然看见木桶里装着菜煮肉,肉不是特别多,但每个人也都能分到一块。 就算没分到肉,吃着沾了肉香的菜也高兴。他们狼吞虎咽地把菜都吃光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众人还时不时地讨论扶苏。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没避人,很快穿到了泾阳县其他平民的耳朵里。 没过两天,泾阳令就发现修水闸的人多了许多,他揉着眼睛:什么情况?还有人主动服徭役的? 第33章 扶苏的收集欲望又出现了 这事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泾阳令任县令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上赶着服徭役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听到服徭役,都有人直接往深山里逃。每次都得靠泾阳令派下面的亭长去抓人,才能凑够徭役征调的人数。 泾阳令不理解:就为了几块肉吗? 县丞凝望着正在卖力做工的人群,眸光中百般情绪交杂。他静默半晌,最终所有的情绪化成一声幽幽叹息。 县丞撩起衣摆,半蹲在泾水边,将手探入水中:我的老师曾说过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君王就像是水里的船,而庶民就是浩荡的江水。水能承载着船前行,也能转眼将船倾覆。 泾阳令第一次听到这种比喻,此言何解? 县丞道:君王的地位能稳固,离不开庶民的支持,就像船离不开水。当君王修养德行并善待庶民,则人心所向,社稷永固。当君王倒行逆施,则庶民会背弃君王,甚至推翻这个国家。 泾阳令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秦吏,他以前是不信这套说辞的。可现在长公子的一顿肉,就换来了这么多庶人主动投身徭役......泾阳令就不得不质疑曾经的想法了。 泾阳令愈发觉得舟水比喻之妙,他敬佩道:张苍,你来泾阳县做了两年的县丞,还从未说过你的老师是谁。 能想出如此精妙的比喻,这位老师必定是一位大贤。 泾水游荡拍打冲刷着张苍的手,浑浊的河水没把他的手弄脏,反而将黑黄的手冲刷得白了几分。 张苍站起身,也没擦手,微微一笑道:荀卿。 泾阳令恍然大悟,原来是荀卿,难怪难怪。 张苍面朝泾阳令整理衣冠,随后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张苍多谢县令两年来的照顾。如今张苍要追随的明主已现身,今日便要与县令告别了。 泾阳令呆在原地愣了下,这两年来张苍替他解决了很多县内的问题。他以为日后张苍会接任他成为泾阳令,从未想过分别的那一天。 泾阳令刚想挽留,突然意识到张苍口中的明主是谁,你要去投奔长公子吗? 张苍眼中带笑:自然。 泾阳令一时不舍,一时羡慕:长公子的确是个值得追随的明主,愿你能一展抱负。 张苍同泾阳令道谢,随后便辞去了县丞之职。但他没有立刻去找扶苏,而是先回住处把自己收拾收拾,整理出一副好仪容,给未来的主君留下好印象。 过了两三天后,扶苏得知有很多人主动来修水闸,却没有为这结果沾沾自喜。 早在决定请庶民们吃肉的时候,刘邦就提醒过扶苏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大一小也偷偷商议过此事,这事儿处理不好,反而容易造成坏结果。 要么会吸引很多好吃懒做的人蹭饭,不但耽误其他人的做工情绪,还会浪费很多肉。 要么也会刺激庶民们过于卖力的做工,或官吏们过于严苛地监工,出现施工安全隐患。 所以扶苏早就有了预备。他在得到消息后,没有等蒙毅接运粮车回来,自己带着卫兵们立刻去了修水闸的地方。 他告诉那些新来的庶民,只要来这里和其他服徭役的人一样出力,就可以得到同样的伙食,但前提必须完成春耕,否则就会受到处罚。 扶苏是板着小脸说这些话的,再加上身边围绕着一群凶猛的秦军,震慑力十足。 一些想不出力就蹭饭吃的人吓得哆哆嗦嗦,顿时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他们要么默默回家种地,要么像其他人一样卖力修水闸。 扶苏的眼神很好使,他看到一些人目光东躲西闪,就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作用了。 郑国在旁边也听得心直颤,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扶苏发脾气。这么小的孩子发起脾气来,也不容小觑啊,不愧是虎狼之君的子孙后代。 扶苏语气凶巴巴的,继续厉声训话:接下来我要讲一些规矩,无论谁触犯了规矩,都要受到处罚! 庶民们胆战心惊地趴在地上,除了泾水拍岸,四周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们也想不到仁善的小公子会突然发火,一时之间心里都害怕得不行。 扶苏道:第一点修水闸的做工时间,必须在日出之后,日落之前。 修水闸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泾水被淹死,所以扶苏才规定做工时间,天色暗的时候绝对不能做工。他就是怕上上下下被热情冲昏了头脑,忘记了施工安全。 郑国顿时明白了扶苏的用意,提着的心也放下来。是。 第二点.....扶苏接下来又说了十多条规矩,全都是围绕着施工安全。他语气不善,但每一条都充满了对庶民安全的关心。 末了,扶苏还惩罚了几个官吏和庶民,这次是初犯,只是罚你们多干活。下次再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听完扶苏的训话,上上下下的官吏、庶民都对扶苏有了改观。 以前他们心里只爱戴扶苏的仁善,现在多了更多敬畏,却也并没有降低对扶苏一丝一毫的爱戴,反而对扶苏更加敬爱信任了。 尤其是一些官吏,在做事的时候也不敢随便糊弄了。长公子的确仁善,但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泥人儿。 刘邦赞赏道:很有明君风范了。就是要让下面的人又爱又怕才行。 如果单纯的仁善,那只能做一个好人,却做不了好皇帝,就像宋仁宗,只能被文臣们扒拉着转。 扶苏特别喜欢听刘邦夸他,开心地翘起嘴角,但很快为了面子而压下去了。 刘邦见状哈哈大笑,还要再夸两句,刚一张口却惊讶地咦了一声。他盯着一个方向,目不转睛地看着。 扶苏顺着刘邦的目光望去,却见一个白得发光的人从人群中走来。 那人身形修长,皮肤白皙到透明。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这一阵也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了。他不由自主地惊呼:哇,好白呀。 其他人也都忍不住盯着那人看,确实白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待那人慢慢走近,刘邦飘过去一点,忽然笑了:还真是张苍啊。 张苍已经习惯被这样盯着看,倒也没在众目睽睽下失态。他天生长得比常人白皙,晒都晒不黑。 以往张苍厌烦别人盯着他看,便干脆涂了黑粉。但这次他为了见扶苏,特意把自己给洗干净了。 扶苏目露疑问,张苍是谁? 刘邦解释道:他是荀卿的弟子,最擅长算术,对历法和音律也十分精通。 在前世,张苍本是秦吏,后来因犯错差点被处死,就直接逃回老家了。 等到刘邦造反的时候,张苍直接投靠了刘邦,并辅佐刘邦立下诸多汗马功劳,甚至给刘邦的四儿子汉文帝刘恒当了好几年的丞相。 但张苍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辅国之能,而是刘邦方才说得算术。 著名的《九章算术》就是张苍等人主持收集增补的。 会算术好啊。刘邦道,这往财政部门一扔就是人才啊。可惜他生前的时候还不懂这些,自然也没能把张苍物尽其用。 听到人才两个字,扶苏的收集欲望又出现了。尤其是财政方面的人才,更让扶苏的眼睛蹭蹭冒光。 一个国家发展得好不好?改革能做到什么地步?军事能发展到什么程度?这些都离不开最根本的东西钱。 所以财政简直就是一国的心脏。 但秦国还没有特别专门的财政部门,目前都是很多官吏协同管理的,分工不明细,也就乱糟糟。只是暂时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但在统一六国之后肯定不能继续这么糊弄。 扶苏听过刘邦讲得相关的小故事,他本想以后也在秦国弄一个专业的财政部门,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才。现在张苍主动送上门来,扶苏自然不能放过。 第36章 他打算先以长公子的名义,成立一个小的私人财政部。等到阿父统一六国后,他再把这个私人财政部转为正式国家财政部。 就在扶苏在心里琢磨此事的时候,张苍已经走过来了,他对扶苏行礼道:张苍拜见长公子。长公子可还记得我? 扶苏回过神,摇头道:我没见过你这样好看的人。 倒不是说张苍长得多俊,只是他白得太出众,再加上修长的身姿,很容易产生一种与众不同的美感。 张苍微微一怔,坦然接受了扶苏的夸奖,笑道:多谢长公子夸赞。几日前我还是泾阳县的县丞。 恩?扶苏回忆那个总是跟在泾阳令身后的县丞,可总是想不起来相貌,那县丞着实过于平平无奇。 刘邦暗道,难怪自己之前没认出来,张苍把自己伪装成那个样子,谁能认得出来? 扶苏仰脸佩服道:你化妆真厉害,我阿父的美人们可以来和你学习了。能把自己画得判若两人,真的是很厉害了。 张苍和刘邦同时失语,想到美人们一脸黑粉的样子......为何要折磨秦王/始皇帝? 郑国和其他人则在心里惊疑:秦王的喜好很独特啊。 第34章 此间乐,不思咸阳也 张苍是想给扶苏当谋士的,不想真被扔去教美人涂黑粉,他赶紧把打断扶苏的念头。 张苍撩起衣摆,半跪在地上,视线与矮小的扶苏平齐:长公子,我会得不止化妆。秦律法度、算术占卜、音律、天文历法、儒术、老庄之道......我都略知一二。 咯吱咯吱。 扶苏好像听见了老鼠磨牙,他扭头四处张望,看见原来是刘邦在磨牙。 刘邦磨牙磨得面目扭曲,好你个张苍!上辈子来投奔乃公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详细的自我介绍,现在就差把精修简历直接给小扶苏了。 还记得张苍刚来投奔刘邦的时候,都不怎么主动说话,估摸着是打算骑驴找马,等着跳槽呢。 所以刘邦一开始也就没把他当回事儿,还因为张苍消极怠工触犯军法,差点把他给杀了。后来这小子才肯露出真本事。 刘邦气得变成一支毛茸茸的箭,嗖嗖地往张苍脑袋上扎。让你轻视乃公!让你把乃公当驴! 可惜张苍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扎了,一无所知地微笑着,等候扶苏的回应。 扶苏不明所以,只当刘邦在玩耍,便收回了视线。他对张苍竖起拇指:你懂得真多。现在我这里缺一个会算账的门客,你愿意来给我当门客吗? 在大秦,当算账的计吏并不算最有前途,若说最有前途还得看军事和律法方面的工作。 张苍听到扶苏的话,神情微滞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态,笑道:张苍愿为长公子效力。 刘邦直翻白眼,上辈子乃公让他当主计掌管全国财政,这小子都磨磨唧唧,现在也不挑岗位了? 扶苏摸了摸张苍被刘邦扎穿无数次的脑门,笑道:那就从修水闸的账册开始吧。 张苍笑道:正好我也帮泾阳令管了几日修水闸的事。长公子放心,我定会把账册管好。 扶苏补充道:不止要计好账。修水闸要花很多钱,虽说阿父让我随便支取他的私库,可也不能无止境地花钱。你要掌握好账册支出,但一定不能偷工减料。 张苍还真以为扶苏只让他记账,没想到管的事情那么多。他顺着扶苏的话往下想,就发现自己的权力是很大的,能做的事情也很多,绝非是当一个普通算账的。 张苍眼前一亮,张苍定不负长公子所望。 领了差事,张苍便立刻下去干活了。他先找泾阳县的计吏交接账册,以前都是那个计吏管理的。 好在张苍以前就是那计吏的上司,账册交接得十分顺利。他按照扶苏说得,把账册分收支条目整理清晰,然后就开始琢磨调控支出。 不到三天的时间,水闸还是按部就班地修着,没有出任何意外。就连每天提供的肉菜都没有减少,甚至偶尔还能加一些肉。但支出方面却减少了许多,省了不少钱。 可见张苍的能力确实很强。而且张苍在研究了几天后,还主动跟扶苏提出要派人抽查账册,要求有人监督自己。他连审计都考虑到了,甚至丝毫不避讳自己会被审计压制。 扶苏对张苍很满意,把张苍放在这个位置上,果然是最合适不过了的了。 张苍通过了扶苏对他的能力考核,便领到了新的任务修建并管理新粮仓。 甘罗一直派人陆陆续续往回运粮,这些粮食越来越多,如何管理?如何存放?都是一个问题。扶苏的本意是尽量节省储存下来,防备着明年的冻灾。 扶苏掐着手指头计算,按照仙使的预言,冻灾是发生在明年四月份的。那个时候正好是春耕之际,搞不好就会影响整整一年的收成,甚至会有饥荒。到时候这些粮食都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但是未来的预言没办法透露,扶苏不能大张旗鼓地存粮。他便让张苍去修建新粮仓,然后这一年内主要管理好这些粮食。 扶苏道:未来两个月可能还会有其他粮食运过来。 张苍内心激动,他明白自己前几日的努力没白费,这是得到长公子的信任了。长公子自己偷偷屯粮是很容易引起秦王猜忌的,所以事情也非常机密,新粮仓修建的地方也偏僻,可他居然被派去管理这个粮仓。 不过长公子为何要屯粮?总不能是想造反吧?张苍看着豆丁大小的小扶苏,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猜测。 张苍左思右想,还是出口问道:这些粮食保存久了容易腐烂,不知长公子有何打算? 扶苏道:水闸到底能不能有效果还不知道,万一七八月份真的发生水患,这些粮食也能救急。不过还是先别让其他人知道了,万一引起恐慌就不好了。 张苍了然点头,我一定会替长公子看好这个粮仓。 有了张苍接手粮食的事情,蒙毅也就空闲下来。没事的时候,蒙毅就陪扶苏到处转一转,体验一下民情。 扶苏不仅了解到了很多新东西,还跟着庶民小孩学到了一个新玩具竹马。 竹马这种玩具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一根竹竿。小孩骑在竹竿上,假装自己骑着马到处跑。 于是扶苏没事的时候就骑着竹竿,在院子里到处跑。一个人玩得没意思,他甚至还邀请很多秦吏和庶民家的小孩也来这里一起玩。 一开始小孩子们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就放开了。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子们对权势差距没有那么大的概念,逐渐把扶苏当成了自己的普通玩伴,也都放开了玩。 一堆竹竿拖在地上哒哒哒地响,多多少少有些吵闹。紫苑不得不庆幸没在咸阳宫,不然长公子的玩具又要被王上套走了。 紫苑一边给扶苏缝制小袜子,一边笑道:长公子还是这样活泼些比较好。 蒙毅站在旁边,替扶苏晾热水。他见扶苏确实玩得开心,闻言问道:长公子很喜欢和这些小孩一起玩吗? 扶苏玩累了,跑过来喝了一口水:恩!他们很有趣哦。就连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有些畏惧他,远没有和这群小孩一起玩放松。 那长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咸阳? 扶苏下意识脱口而出:此间乐,不思咸阳也。 .....什么乐不思蜀的地狱笑话?刘邦好好端端地被扎了一刀,他就不该给扶苏讲刘禅那个完蛋玩意儿的小故事。 扶苏说完乐不思咸阳的大孝子言论,便想到了阿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抱着竹竿坐在台阶上发呆。 他喜欢泾阳县,但更想念阿父。可是粮仓和水闸的事情还没收尾,他暂时不能回咸阳。 与此同时,远在咸阳宫的嬴政劳累了好几个时辰,终于放下手里的竹简。 嬴政揉着酸疼的手腕,习惯性看向桌案边的鸠车,想到了扶苏扬言要拉着他兜风的样子。 嬴政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伸手拨弄了一下鸠车的小尾巴,蒙恬,明日派个人去泾阳。若是长公子那边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回来吧。 是。 庭院里的小孩子们敏锐地察觉到扶苏很难过,他们围着扶苏七嘴八舌地问:长公子,你怎么了呀? 扶苏扁了扁嘴:我想我阿父了。 有个小孩子突然抽泣起来:我也想我阿父了,可是我阿父前天死掉了。家里人想让小孩未来有个好前程,匆忙安葬了孩子的父亲,依旧每日把他送到扶苏身边,陪扶苏玩耍。 扶苏愣了下,你..... 那小孩哇地一声嚎啕起来:阿父还说几天后给我买肉吃,可是他突然就死掉了。 第37章 蒙毅脸色微变,一个人不会突然暴毙。他担心有什么传染的疫病,急忙抓住那小孩:你阿父是怎么去世的? 那小孩被蒙毅吓了一跳,挂着眼泪鼻涕,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堆。 蒙毅听不清,只好派人去下面打探消息。 蒙毅,不要担心。扶苏也提起了心,他强装镇定安慰蒙毅和那个小孩子。 半日之后,打探消息的人匆忙回来了。最近两天确实有好几个人突然暴毙,但并不能就确认是疫病,毕竟没有传播得那么快。 蒙毅顾不得那些,扶苏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他让人把整个别宫封闭起来,然后派人继续查那几个人的死因。 蒙毅一出手,很快就追查到了结果。这些人都是住在别宫附近,他们喝了别宫附近的井水才死掉的。 追查的人还从井里打捞出两具腐烂的尸体。 很明显,有人将尸体扔进井里,故意污染井水。这才导致了误喝井水的人染病去世。 蒙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口井的地下水道直通别宫内的水井,一旦这口井被污染,那别宫内的那口井也会被污染。 庆幸的是,早在刚搬来别宫的时候,蒙毅就考虑到了井水的安全问题,私下找人重新挖了一口井。 否则以扶苏年幼的体质,再加上一年前中过毒,身体还没有痊愈......恐怕喝了这毒井水后,会直接丧命。 没有人会大费周章地投尸害庶民,那必定是冲着长公子来得刺客! 第35章 父子团聚,嬴政发怒 蒙毅担心扶苏受到惊吓,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露出如往常一样的笑容:长公子,此事还需要继续详查,臣需要上报王上。 扶苏了然:我必须得回咸阳了吗? 出现了这种事情,不管是不是刺客做得,扶苏就知道阿父不会同意他继续留在泾阳县了。 蒙毅半蹲在扶苏面前,握着他的小手道:抱歉。长公子,您若是受到什么伤害,臣也会自责一辈子。 扶苏反手握住蒙毅的手指,笑道:左右水闸和粮仓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只要接下来按照计划做事就没问题。正好我也想念阿父了,便回咸阳吧。 蒙毅看出扶苏眼底的失落,他知道扶苏是想亲眼看到水闸修好。 扶苏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他蹦蹦跳跳地跑到紫苑身边,咧嘴笑道:紫苑姐姐,你快帮我收拾东西,我要回去见阿父了呦。 好。紫苑心生怜爱,摸了摸扶苏的发顶,牵着他去收拾东西。 看不到扶苏的背影后,蒙毅嘴角的笑容才落下。他侧头看向旁边的副将,压着怒火道: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刺客找出来。 是!副将带着一队秦军去找泾阳令,打算对整个泾阳县进行搜查。 在商君之法推行后,秦国对人员流动管理得非常严格。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想去外地,便必须得有验和传,也就是身份证明和通行证。 所以在搜查刺客的时候,就会方便很多。 蒙毅得亲自护送扶苏回咸阳,他把这边搜查的事情交给了副将。等到扶苏安全抵达咸阳以后,他再回来一起查刺客。 担心再出现什么意外,蒙毅次日一大早就把扶苏抱上了马车,在重重秦军护卫下赶回咸阳。 扶苏离开泾阳县时的阵仗很大。浩浩荡荡的秦军队伍,如同黑云过境一般,压得人不敢喘气。 待秦军们走远后,正在做活的庶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最后都知道泾阳县出了刺客。 庶民都皱着脸,显得皱纹的沟壑更深了。他们无不担心道:长公子不会出事了吧? 没有人敢接话,他们怕扶苏真的出事了。 中午放饭的时候,郑国发现庶民们吃得比以往要快很多,不一会儿就把肉都吃光了。他心里还纳闷呢,难道今天的活计很累?是不是食物准备少了? 郑国去泾水边走了一圈,打算查看一下情况。可他一到水边,一股怒火瞬间冲上脑门,目眦尽裂地瞪着前方。 郑国看见很多庶民居然把肉往水里扔! 难怪这些人刚才吃饭那么快,原来根本就没怎么吃,直接把肉藏进了衣服里。 这是在祭拜淫祀吗?郑国气得直发抖,他知道庶民愚昧,甚至见过为了祭拜淫祀,直接把童男童女往河里扔的。 但长公子才刚离开呀!他们怎么对得起长公子掏钱买肉的善心? 郑国两三步走到一群庶民旁边,抓住他们的胳膊怒道:你们不愿意吃肉,今后便不要做肉了,也不必再浪费长公子的心意! 庶民们第一次见到好脾气的郑国发火,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泾水边除了滔滔水声,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白发苍苍的庶民终于无法自控,他扶着地面痛哭:大人!吃一次肉有多难,我们能不知道吗?可我们只想求河神保佑长公子,没想浪费肉。 旁边刚满十三岁的少年也忍不住抽泣道:这些肉是我们最能拿出手的祭品了。如果我们糊弄河神,他不保佑长公子了,怎么办? 他们只是庶民,没有能力保护扶苏,也没有能力去抓刺客,只能去求神明。 可是求神明也是要有祭品的。于是众人在中午吃饭时,不约而同地把肉藏进了衣裳里,打算用这些肉祭祀河神。 想到这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出现在人群里。 郑国神情空白呆滞了几息,随后鼻子一酸,差点落泪。他哑声道:长公子无碍,你们不要担心。长公子只是有事,所以提前回咸阳了。 听到扶苏没有出什么意外,大家才纷纷松下那口气,相互搀扶着继续去做活了。 郑国回到住处后,对着空白的竹简沉默良久。最后他把此事写在了上面,派人把竹简送回了韩国。 秦王父子有强大的秦军,有招贤纳才的气量,有能力有野心......如今更有了归顺的民心。还有什么能阻挡秦国呢? 郑国在竹简的最后写道:张相邦,如今韩国民间应该也有公子扶苏的传闻了吧?张平,大势已去,天下民心将尽归秦国。你真打算带着张家为韩王殉葬吗? 当年韩王一拍脑子想出了疲秦之计,根本容不得张平和郑国反对。然后郑国被扔在秦国整整八年。 为什么郑国肯在秦国老老实实地修水渠?大概是因为一颗热气腾腾的心早就凉了。 郑国想着尚在韩国的好友张平,不禁痛心叹息。 张氏家族五世相韩的荣光,扶张家走上了巅峰,却也被牢牢地钉在了韩国这艘沉船上。 等到大秦真的灭了韩国那一天,与韩国捆在一起的张家也不会有好下场。 郑国知道自己这封信是没什么用的,他救不了张平,可这是他能为好友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至少提前留下一丝血脉吧。郑国只期望好友可以想通,最起码能送出来几个孩子,不要都留在韩国等死。 扶苏虽然离开了泾阳县,但张苍还在泾阳县。庶民们为扶苏祭祀河神的事情,也被张苍传给了扶苏。 扶苏拿到张苍写满字的小木板时,已经坐在了咸阳宫的床上。但嬴政恰好去冀阙宫找华阳太后,父子俩还没见上面。 扶苏一手抓着带回来的竹马,一手抱着小木板,默默地流眼泪,我一定会带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刘邦贴着扶苏的脸颊: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恩! 扶苏。还没听见脚步,嬴政的声音就从殿外传来了。 没等扶苏刚擦干眼睛,就整个人埋进了黑色衣袍里,被嬴政紧紧地抱住。 嬴政在冀阙宫听到扶苏遇刺的消息,得知扶苏已经回到咸阳宫,立马告别华阳太后,急匆匆地策马赶回来了。 扶苏努力把脑袋钻出来,阿父。 嬴政紧闭双唇没有说话。他拽拽扶苏的胳膊腿,数了数小孩儿的手指头数量对不对,确认扶苏是否真得毫发无损。 扶苏配合嬴政的动作,展示自己完好且灵活的四肢:阿父,我真得没事啦。蒙毅很厉害,他早就做好预防了。 半晌后,嬴政见扶苏真得生龙活虎,这才松下紧提着的那口气,让夏无且过来再给你检查一遍。等刺客查出来以后,寡人会重重地奖赏蒙毅。 夏无且匆忙提着药箱过来,仔细给扶苏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扶苏健康得很,甚至比去泾阳县之前还要健康。 即便如此,嬴政心中的恨意也并未消退,想立刻把幕后之人抓过来千刀万剐。 嬴政的一双凤眼散发着寒意,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一众侍从们颤颤巍巍地躬身俯首,生怕触怒了嬴政。 蒙恬。嬴政冷声道,让王翦带人围了相邦府和甘泉宫!一日查不出刺客,便一日不许任何人出入。 第38章 是。蒙恬立刻应下。 吕不韦被软禁在家里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与嬴政昨天还扮演着君臣情深,怎么嬴政还没亲政,就突然说翻脸就翻脸? 吕不韦心中焦急万分,好在府外居住的门客传进来消息,这才知道扶苏在泾阳县遇刺的事情。 吕不韦跌坐在地上,眼前一片发黑。原本他好好辅助嬴政亲政,就可以荣享晚年。 可现在弄这一出,嬴政肯定是怀疑到他身上了,觉得是他派人刺杀扶苏。 苦水在吕不韦嘴里翻涌,他咬牙切齿地攥着拳头:到底是谁要害我? 难道是嫪毐?可嫪毐也是他曾经的门客,甚至是他举荐给王太后的。嬴政会相信他和嫪毐之间是清白的吗? 不行,吕不韦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不能坐以待毙。现在他已经无法压制住嬴政了,掌控咸阳军权的王翦完全倒向了嬴政。 为今之计,只有提升自己的身价,让嬴政对他下手时能有所忌惮。 吕不韦强压下不安躁动,他联络自己的门客们。 次日,吕不韦的门客们抱着一卷卷竹简,走上了咸阳的瞭望楼,高声道:此乃《吕氏春秋》,为吕相邦带门客主持修著,涵盖了法术、儒术、老黄之术、墨术......集诸子学说之大成,当为旷世绝作。 若有人能改动一字,则吕相邦愿赏千金。 一字千金的话传开,短短几个时辰,就把这本书和吕不韦推上了巅峰,消息如狂风般向外扩散。 吕不韦的身价瞬间提上去了,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世人的关注。尤其是这本《吕氏春秋》内容堪称一绝,只要稍微识字的人,都恨不得一观,对吕不韦也是百般称赞。 吕不韦就是想要倒逼嬴政!让嬴政能顾忌天下人的目光,留他一条生路。 但吕不韦显然还不够了解嬴政。嬴政吃软不吃硬,更加觉得吕不韦该死。 第36章 长公子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嬴政脸上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若是吕不韦站在他面前,真能抽出剑来去捅吕不韦几剑。 可吕不韦还被软禁在家里,嬴政哒哒哒地用指尖叩着桌案,手痒得很。 一旁正在辅导扶苏读书的李斯,和正在拼命补课的扶苏,同时缩了缩身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受无妄之灾。 但嬴政却并没有打算放过扶苏和李斯。他停下敲桌子的手,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李斯抬起眼皮,偷偷摸摸地觑着嬴政的脸色,试探道:吕不韦把自己捧上了高坛,引得世人对其赞美崇敬。若是王上此时处置他,定会让天下人心寒,致使大秦动荡。 算上先王在位的时间,吕不韦在秦国已经专权十一年了。从咸阳官吏到各郡县的官吏,又有几个和吕不韦没有关系?甚至很多人都是吕不韦的门客。 一旦吕不韦被杀,这些人肯定会兔死狐悲,生出什么乱子。 最好的方法就是慢慢把这些人替换掉,这也是嬴政一直在做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亲政的时候就可以完成替换。 所以正如李斯所说,此时绝对不是对吕不韦出手的时机,应该徐徐图之。 嬴政沉默不语,眼神落在扶苏的身上。 扶苏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阿父听过《黄鸟》吗? 当年秦穆公在去世前,下令让子车氏在内的诸多良臣殉葬。一时之间激起了秦国上下的民愤,处处高唱《黄鸟》,为殉葬的子车氏等人悲号。 此后,秦国的国力下滑了好多,几次败在了晋国的手里。 嬴政眉头锁在一起,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认为寡人若是杀了吕不韦,就会导致大秦衰落吗? 他能接受暂时不杀吕不韦,但不能接受永远都不能杀。 嬴政九岁时,阿父庄襄王继任秦王,吕不韦任相邦。赵王为了与大秦交好,才同意放嬴政回到大秦。 自嬴政回到大秦的那一天,就被吕不韦压在头上。哪怕他十三岁正式继任秦王之位,也因年纪尚小,无法收回自己的权力,只能对吕不韦听之任之。 他听说了有人在传王太后和吕不韦的秽事,想要去质问吕不韦,却被王太后给拦下关了整整三天。 甚至......嬴政的呼吸着粗气,为了不被吕不韦废掉,他不得不管吕不韦尊称仲父,事事敬之。 扶苏见嬴政面色青白,忙爬过去替嬴政揉着心口顺气:阿父,你听我说完呀。我想说,吕不韦此番一字千金的高调做法,就是想把自己拱到子车氏的位置,让阿父不敢随便杀他。 嬴政听见扶苏后面的话,脸上才有了点血色,用力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直接被戳趴下了,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嬴政的手指,阿父! 嬴政不给扶苏发作脾气的机会,岔过话题道:你有办法对付吕不韦? 扶苏闻言,转头就忘了自己被戳之仇,笑嘻嘻地道:我想知道吕相邦家里的钱够不够。 恩? 阿父等着瞧好吧,我不会让吕不韦得逞的。扶苏买了个关子,找嬴政要了一份《吕氏春秋》。 吕不韦带人修出《吕氏春秋》,自然也得给秦王奉上一份。只是嬴政觉得膈应,而且里面都是杂家之谈,便丢到了一边根本没看。 这一套《吕氏春秋》足足几十卷,几乎堆成了一个扶苏那么高的小山包。 扶苏绕着这些竹简山转了两圈,最后挑出一卷开始钻研,还把张苍临时调回来了,因为张苍很了解天文历法。 正好蒙毅在泾阳县督查凶手,也可以暂时接替张苍,管一段时间粮仓。 过了足足半个月,他才从书山里爬出来,气势满满地带着张苍和李斯出宫。 这半个月的咸阳比以往都要热闹,很多六国人的面孔也都出现在咸阳街口。他们身上穿着不同庶民的衣衫,一看便是各国名士或隐士。 这些人来到咸阳,一是想拜访吕不韦,二是想看一看那《吕氏春秋》,看看能不能从书里挑出疏漏错误。 刘邦落在扶苏的肩膀上,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感叹道:吕不韦真是营销大师啊。 只要有人从书中找出一字不妥,吕不韦便赠送千金。如此浮夸的悬赏,牢牢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哪怕不差钱的人,也想来挑战一下。 但至今也没有人能挑战成功,诸子学说的传人亲自到场,都没能挑出什么毛病。一众人反而对《吕氏春秋》更加佩服了,把吕不韦炒得越来越热。 今天也毫不例外,很多人聚集在悬赏的地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折戟。 突然一队黑甲卫兵列队走来,众人下意识地给他们让开了路。 黑甲卫兵们目不斜视,站到自己的位置上,隔离出一片空地。 生活在咸阳的秦人只紧张了片刻,待看见黑甲卫兵们鲜红色的腰带时,便都神态放松了。 老秦人都知道,只有长公子身边的卫兵扎鲜红腰带,因为长公子三岁的时候最喜欢鲜红色。出了孝期后,他扎头发的发巾都是鲜红色的。 圆圆的脑袋,搭配着鲜红的发巾,小小的长公子跟个山楂丸子似的。 但六国人不知道这鲜红腰带背后的事情,他们早就听闻秦军凶残,见这高大的卫兵也不遑多让。 六国人惊惧交加下就想逃走,却被旁边的秦人好友给拦下,被普及了一番扶苏的事情。 其实他们在来秦国之前,已经听说过扶苏的火炕事迹了,对这位长公子也很有好感和好奇。听说是扶苏的卫兵,一个个也不急着逃走了。 于是此处的人越来越多,除了黑甲卫兵们围起来的空地,其他地方都挤满了人。 片刻后,扶苏从一辆马车上被抱下来。他十分熟练地对周围的秦人招手,我听说这里有热闹,便也来看看。 扶苏走到悬挂竹简的木牌前,仰着头来回看。 站得比较近的秦人小声提醒道:长公子,这书挑不出什么错来。长公子万一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可怎么办? 没关系呀。扶苏笑呵呵地道,我就是来凑凑热闹。 他笑得天真可爱,众人便以为他真的是来凑热闹的。这样才对嘛,小孩子再聪明,也不可能精通诸子学说,从这套书里挑出错误来。 扶苏背着小手,随意走到一块木牌前。他仰头扫了一眼竹简上的字,咦? 守在木牌前的两个人,是参与修订《吕氏春秋》的吕不韦门客。两个门客听见扶苏停下,习惯性地问道:长公子可是要挑错? 问完后,他们也没当回事。这种话他们都问了无数次了,但是没有人能指出错误。 扶苏摸着自己圆圆的下巴,仰着小脑袋道:这句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是什么意思? 第39章 门客心中无语,这长公子什么都不知道,来这转悠什么呢?他们只好耐下新来解答道:孟春之月就是一月左右,在这个时候太阳会处在营室星宿附近。 扶苏恍然大悟的样子,营室星宿在哪里? 门客神情疏离,随便给扶苏指了一个方向,笑道:长公子不如去看看其他竹简? 扶苏没有接他的话,反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说得不对哦。今年一月的时候,太阳并没有在那里。 一个不懂天象历法的小孩儿,跑到这儿来质疑他们。门客忍不住蹙眉:长公子你...... 扶苏转身,把门客扔在了一遍,对张苍道:太阳难道会自己跑掉吗? 张苍淡淡地笑道:天地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太阳也不例外。 扶苏夸张地哦了一声,所有东西都在变化,一月份的太阳也不在营室的方位了。 那两个门客面红耳赤,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立刻就想反驳:长公子对天象似乎有些误解...... 扶苏看了他们一眼,身上的天真之气尽散,举手投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孔子有句话说得挺有意思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扶苏甩下两个门客,接过张苍递过来的笔,走到竹简前。 我觉得一月份的太阳距离危宿更近一些哦。扶苏抬手,用力地在逐渐上划了一条线,将那句话给勾掉了。 瞬间,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连私下议论的声音都没有了。他们呆呆地凝望着逐渐上的那条黑线,这,这..... 长公子都能说得出危宿,真的不了解天象吗? 很明显,长公子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刚反应过来的两个门客,羞窘地想要冲出人群,顺着渭水游走。 扶苏对那两个门客道:你们很有才华,但做学问不是为了炫技。 扶苏扔下笔,一脚踹到了整块木牌,冷声道:著书本是利在子孙的好事,但若成了一场炫技的闹剧,那便失去了书中内容本身的意义。 先生。扶苏看向李斯,把这些竹简都撤走吧,请淳于博士带人重新审校一遍。 第37章 扶苏像一位故人 扶苏要把竹简都撤走,也无人敢阻拦。随行的卫兵们抽出几个人,噼里啪啦地把竹简都摘下来堆放在一起,李斯站在旁边清点数量。 有门客见事态不对,忙从人群的空隙钻出去,一路朝着吕不韦的府邸跑去。 人群摩肩擦踵地挤在一起,六国人窃窃私语:公子扶苏年仅四岁便如此博闻强识。 看来传闻所言非虚。在见到扶苏之前,大部分人都当做是秦国对扶苏的虚假吹捧。 可惜啊。有人摇头,还是难脱暴秦的习气。纵观列国,也只有秦国动不动就烧书、封书,而这位早慧的公子扶苏也未能免俗。 听到这话,旁边的人可惜咂舌,《吕氏春秋》如此奇书,就此被焚烧当真可惜。唉,我只来得及抄录一卷。 他们说话的声音极小,甚至很多人只是在心里这么想着,都没有说出口。能四处游历列国的人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在秦国的地盘大大咧咧地骂秦国长公子? 扶苏便没有听到众人在说什么。他随便一瞥,却也猜出来了众人的想法。 他们畏惧又嫌弃大秦的野蛮。扶苏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他站在一张桌子上,有条不紊地指挥卫兵们搬竹简。 刘邦绕场飞了一圈,听见那些人的话,啧啧叹道:小扶苏,你倒是淡定。 扶苏确实很淡定,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坏人,他们能有如此评判,不过是因为不了解大秦,也不了解他扶苏。 不过扶苏也不会任由舆论发酵,毕竟阿父以后是要统一六国的,他总得帮阿父把名声刷一刷,顺便能招揽几个人才就更好了。 而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向众人解释,就是在等,等吕不韦现身。 扶苏的目光落在长街外,看着吕不韦的车架停下,半头白发的吕不韦从车上走下来。 隔着人海,扶苏与吕不韦四目相对。 只需一眼,吕不韦便心下一沉,那是一双四岁孩童的眼睛吗?如此深沉狡黠。 吕不韦不禁回忆过去,却想不起平时见到的扶苏是什么样子。 这一年多来,吕不韦与嬴政偶尔会在西宫处理政事,扶苏就在旁边安静玩耍或背书写字。 扶苏在西宫太乖巧了,所以哪怕知道了扶苏在搞什么火炕,吕不韦也并未在他身上投入太多关注。 可眼前扶苏显然不是什么乖巧的角色。吕不韦想到嫪毐曾经的计划,杀掉嬴政,挟持扶苏当个傀儡秦王。 愚蠢。吕不韦漏出一抹苦笑,恐怕这位长公子比秦王政还要难缠。 吕不韦刚出府时,脑子里盘算了一大堆的计划,此刻一见扶苏,便全都放弃了。 聪明人对弈,走一步便已经看穿了此后的十步、百步。此刻吕不韦站在这里便知道,自己输了。 无论他如何挣扎,一字千金的美谈被扶苏破解了,他在世人眼中的光芒也很快就会散去。无法依靠此事登上高坛,成为不了当代子车氏,也就无法让嬴政投鼠忌器。 所以他已经输了。吕不韦心如乱麻,可他却依旧维持着一国相邦的体面。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整理好衣冠,昂首抬步走向扶苏。 认出吕不韦的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一脸激动地看着他,猜测吕不韦会如何赶走公子扶苏。 相邦的权力仅次秦王,在秦王尚未亲政时,几乎整个秦国都是相邦和王太后说了算。在场众人是很期待吕不韦能够制止扶苏的,不要把这些竹简都缴走封禁。 吕不韦不急不换地穿过人群,走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露出笑容,双手抱在一起对吕不韦行礼,相邦说得一字千金,还算数吗?我可是找出了不少的疏漏,不知道相邦还出不出得起赏金。 吕不韦却侧身半步,悄无声息避开了扶苏的礼,想不到一套书居然惊扰了长公子,我稍后就会把赏金送到西宫。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没有仔细校验便把书拿出来了,长公子想拿走便拿走吧。 吕相邦怎么......很多人还指望吕不韦硬气一把,能将书抢回来,不至于被扶苏给封禁焚毁。可吕不韦居然先认怂了。 扶苏见吕不韦还没挣扎便已服软,看向吕不韦的眼神不禁暗含惊叹。能在没漏出败迹之前,便已经看出自己会失败,并立刻及时退让止损......这是何等有远见智慧? 刘邦也道:吕不韦身居相位,能保秦国十一年国力不衰,并非只是运气。 扶苏眉眼柔和了几分,声音软软地道:相邦不必多想,我只是贪玩才来参加这个一字千金的挑战。这套《吕氏春秋》在重新校验之后,还是会公布于世的。 吕不韦微微一怔,这位长公子方才表现得气势汹汹,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扶苏刁难的准备,可......他看向扶苏,察觉到扶苏对自己的欣赏。 吕不韦闭着嘴,陷入了迷茫,扶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小孩? 心思深沉?赤心纯真?诡变狡诈?仁善淳厚?重重矛盾的特质,却都聚集在这个小孩身上。 吕不韦眼神飘忽,想起了一位故人,扶苏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 扶苏向四周环顾,高声道:吕相邦一字千金,而扶苏一诺千金。这套书将会由淳于越博士带人校验,想必大家也听说过淳于博士的贤名。待校验通过后,大秦便将这套书公布于众,无论是哪国人都能来咸阳抄写。 扶苏说得信誓旦旦,勾得人心痒痒。脾气急的人忍不住先问道:公子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扶苏咧嘴笑道,扶苏说过,我一诺千金。若是我的承诺不作数,欢迎所有人来我这儿拿赏金。我虽比不得吕相邦有钱,但也愿意效仿相邦。 他这一番调侃,逗得人不禁失笑。众人倒是对扶苏有了很大的改观,很多人都为自己刚才对扶苏的猜疑而羞愧,他们怎么能那样揣测一个赤诚的小孩子呢? 不知不觉间,扶苏在世人眼中更加有信服力了。 扶苏没指望直接把人才都留下,他只需要抛出一个钩子,慢慢地就会把人都勾到秦国。 把钩子抛下,扶苏便对吕不韦张开胳膊。 吕不韦愣了下,随后试探地伸出手去接扶苏,小孩直接跳到他怀里。 扶苏搂着吕不韦的脖子,对众人摆手:我和相邦要回去了哦。等大家再来咸阳的时候,我们再见面。 第40章 扶苏稚子一样的表现,让众人会心一笑,拱手送别道:公子慢走,他日咸阳再会。 吕不韦手脚僵硬地抱着扶苏,感受到小孩温热的呼吸,走神到都没意识到自己也上了扶苏的马车。 直到马车将吕不韦送回宅邸,吕不韦才反应过来,长公子这是...... 扶苏站在车上道:若是我与相邦分开走,今日你我二人的矛盾便会传得人尽皆知。扶苏大言不惭,很多人都喜欢我。相邦与我闹矛盾,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已经撕破脸,吕不韦便坦然道:明年王上便可亲政,我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扶苏摇头:现在是现在,来日是来日。 吕不韦不是很理解。 扶苏道:相邦是一个很出色的大才,哪怕有一日会死去,直到临死前也该活得体面优雅,不是吗? 吕不韦这才听懂,扶苏竟然只是为了帮他维持体面,为何? 扶苏望着吕不韦:我说过,相邦是一个很出色的大才。他尊重每一个有才华的人,哪怕双方势同水火。 吕不韦沉默良久,嗤笑一声,多此一举。他转身便走了。 吕不韦回到家中后,拎着一只碗一壶酒,来到一处庭院。他望着不远处枝叶茂盛的桑树,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随侍在旁的门客内心担忧:主君? 吕不韦道:我刚来咸阳时,住得地方只有这个院子。那棵桑树是我同异人一起种下的。五谷农桑为大秦之根,他们约定好,一起创建一个更加强盛的大秦。 异人是谁?门客觉得有些耳熟,电光火石间想起,先王嬴子楚曾经的名字便是异人。 门客心中惊异,主君对先王的态度,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样疏冷。 你退下吧。吕不韦撩起衣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一点也没有贵族的优雅。 一转眼都八年了,吕不韦都已经快忘记庄襄王的模样了。可他却记得君臣二人常常人前装优雅,背后把礼仪一抛,盘腿扯闲话的场景。 吕不韦把碗往旁边一摆,只在碗里倒了一点点酒:你身体向来不好,今日便只喝这一点吧。 回答吕不韦的只有风吹桑树的飒飒声。 我也很快就要去陪你了。吕不韦喃喃自语。 庄襄王继任秦王,仅三年便病逝。当年君臣二人的豪言壮语,也随着庄襄王病逝逐渐堙灭在岁月中。 吕不韦是怕死的,可真的要走到绝路了,反而内心平静下来。 你儿子不像你,却像你祖父昭襄王。反倒是你孙子像你。聪明狡猾又不失仁义底线。 吕不韦忽然长叹一声,举起酒壶灌了一大口,低声吟唱: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作者有话说】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出自《秦风车邻》 第38章 赵王抽得什么疯? 吕不韦在庭院中坐到月上柳梢,一壶酒早已见底。他便双手搭在膝盖上,对着那棵桑树静坐。 知道吕不韦年纪也不轻了,门客很担心他的身体,不敢独自离开,便一直在院外徘徊。 但门客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悄悄走进来查看情况。 刚一进院子,他脚步便踉跄了一下,颤声轻唤:主君...... 皎白的月光洒在吕不韦的身上,映着他的满头白发。短短一个时辰,吕不韦竟苍老了十岁! 吕不韦语气平静道:你们早日离开秦国吧。 吕不韦知道,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嬴政不会放过这些门客。 门客跌跌撞撞跑过去,直接半跪在吕不韦旁边,忍不住道:主君何不离开秦国? 吕不韦道:我早已无处可去。韩国燕国如墙头草,赵国魏国楚国如风中烛。这五个国家,都不可能冒着被秦国攻打的风险,来收容他。 至于齐国,吕不韦提都不提。倒不是因为齐国多么弱小不堪一击,恰恰相反,齐国与楚国都是比较强大的国家。 但齐王建一心与秦国交好,前年列国合纵攻秦,齐国根本就不肯参加。恐怕吕不韦前脚刚到齐国,后脚就被齐王颠颠地送还给嬴政。 可笑的是,齐王建如此迷信维持秦齐之好,还是吕不韦派细作去忽悠的。没想到最后却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你们离开秦国,也不会被秦王追,不必留在这里。吕不韦端起地上的酒碗,手腕轻轻一歪斜,碗中酒水洒在地上。 门客却道:承蒙主君知遇之恩,愿与主君同生共死。 吕不韦默然。但次日他还是告诉其他门客,让他们在嬴政亲政前离开。 数千门客走了一小半,剩下三千却不肯离开。 吕不韦无奈。他左思右想,如何保全这些人,最后把目光放在了扶苏身上。这小孩儿比嬴政仁慈,也只有扶苏能帮他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扶苏每天都能接到吕不韦送来的东西,有时是稀奇的玩具,有时是奇缺的典籍。 这些东西都被嬴政提前检查过,确实没有什么危险,甚至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玩具都是引导扶苏成长的益智玩具,不会让扶苏玩物丧志。那些典籍更不用说了,还有吕不韦平日读书为相的心得手札,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嬴政也曾被吕不韦教导过一段时间,他不喜吕不韦,却也知道这些东西的好处。 吕不韦精通诸子之学,无论是法术、儒术、老庄之术,还是比较小众的农术、阴阳术等等,他都有所涉猎。所以那些典籍和手札,都能让扶苏学到不少东西。 嬴政在深思后,便也没有拦着,让扶苏把东西都拿走。 嬴政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当吕不韦彻底放弃挣扎,平日对嬴政也更加退让配合,反倒是让他和嬴政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偶尔嬴政也准许吕不韦入宫教导扶苏,甚至在宫中用饭。 但二人又都知道,这不过是水在沸腾前最后的平静。只要有人添一把柴,马上就能打破现在的平衡。 张苍回了泾阳,扶苏恢复了平静的生活。扶苏每日上午同李斯或吕不韦学习,下午要么去淳于越那里看《吕氏春秋》的校验进度,要么就去北宫检查造纸的进度。 又过了数日,蒙毅在泾阳县的追查结果也出来了。在如此紧罗密布的搜寻下,刺客自然逃无可逃。 蒙毅顺藤摸瓜,自然而然查到了嫪毐的身上。 为防止消息泄露,嫪毐会逃走,蒙毅快马加鞭回咸阳,把这件事禀报嬴政。 嬴政听到这个名字,竟有些意料之中。嫪毐是王太后身边的得力助手,以前王太后的政令都由嫪毐传递,甚至很多事都由嫪毐处理。 只是嫪毐平时在嬴政面前很低调,让嬴政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他。 莫非上次扶苏中毒,也是嫪毐做得?那么王太后知不知道呢?背后又有没有王太后的意思呢? 嬴政捏着吕不韦的奏书,派人把监视王太后的赵高叫回来,询问王太后最近是否与嫪毐见过面。 赵高把王太后的种种动向告诉嬴政。最近嫪毐不似前一阵不怎么去甘泉宫,反而与王太后走得更近了。除此之外,之前吕不韦也去过甘泉宫几次。 嬴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赵高顿了顿,放轻了声音,王上,外面还有一些不太好的风言风语。 说。嬴政声音冰冷。 外面都在传.......王太后与嫪毐和吕相邦......赵高小声道,关系暧昧不清。 赵高怕激怒嬴政,更难听的话都没有说,比如外面还流传:王太后突然搬去甘泉宫,是怕被人看出她突然怀有身孕。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人猜是吕不韦,有人猜是嫪毐,还有人把咸阳上上下下都猜了个遍。 这种流言没有明面上流传开,却也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 刘邦坐在灯台上,摇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嬴政嘭地一声掀翻了桌子,他刷地站起身,怒喝:蒙毅,把嫪毐抓起来继续拷问! 是。蒙毅领命后立刻去抓嫪毐。 但嫪毐先一步得到消息,躲进了甘泉宫。有王太后阻拦,蒙毅也没办法进甘泉宫抓人。 嬴政得知王太后维护嫪毐,双目赤红,提剑就要杀过去,却被一众臣子拦下。 就算王太后和嫪毐都该死,但绝对不能是嬴政亲自动手,不然会有损秦王声誉,激起列国对大秦更加抵制。 秦国再强大,也顶不住列国多次抱团围攻啊。 一时之间,嬴政和王太后僵持起来。嫪毐躲在甘泉宫寸步不出,哪怕嬴政抓了他的那些门客和亲眷,他也不露面。 第41章 就在这种局势下,赵国突然对秦国出兵,但很快就被守将杨端和击败了。 赵国来得快,败得也快,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秦国上上下下都想了好几天,但始终想不明白,赵王抽得什么疯? 明知道秦军勇武,居然独自跑来攻打秦国。你来攻打秦国也就算了,好歹把李牧调过来当主将吧?居然用了一个草包新将,败得来去匆匆。 这个困惑随着甘罗回到秦国,得到了解答。 甘罗回来的时候,又消瘦了许多,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折断他。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很好,神采奕奕地将这次去列国取粮的成果告诉扶苏。 甘罗凭借出色的外交游说之能,从各国都拿到了不少粮食,甚至差点把齐国给薅秃了。但即便如此,各国也没发现哪里不对,不但把粮食给了甘罗,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刘邦围着甘罗飞了几圈,蒙毅也不禁侧目敬佩。 扶苏对甘罗竖起大拇指,这次甘罗弄回来的粮食,足够秦国撑过两轮四月冻灾了。 扶苏把甘罗赞美了一遍,顿了下问道:甘卿,你知道赵国为何突然对大秦出兵吗? 甘罗神态淡然道:是臣告诉赵王的。 扶苏瞪圆了眼睛。 甘罗道:臣告诉赵王,大秦受了水灾,才不得不出来借粮。除此之外,臣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其他五国。 只是赵王根本不等核实消息,就抢先一步对秦出兵,想趁人之危,结果当了出头鸟。 秦国还没有受灾呢,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得很。赵国一露头就吃了个败仗。 赵国败是败了,但秦军也有伤亡。扶苏不相信甘罗仅仅是为了借粮,就引得秦赵动兵。 扶苏便问道:甘卿此举有何深意? 甘罗扫了一圈屋内之人,低头犹豫。 扶苏道:甘卿但说无妨,蒙毅和紫苑姐姐不是外人。 甘罗顺从道:便是七月泾水发生水患,各地粮仓凑一凑也能度过危机。可长公子却让臣大量购粮。臣猜想长公子是不是知道了其他消息,未来一年内秦国不仅仅会遇到水患。 只有水患加上其他天灾人祸,才会逼得扶苏让他去借粮。 扶苏和刘邦惊叹甘罗的敏锐。 甘罗继续道:臣不知具体会发生何事。但无论发生什么,必定会惹列国蠢蠢欲动,趁机对大秦下手。不如趁大秦未受灾之前,谎称受灾诱导列国出兵,把他们击败。等到真受灾时,让他们摸不清真假,不敢出兵。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举手道:我知道是狼来了的故事。狼没来之前,经常喊狼来了。等到狼真的来了,村民就不相信是真的了。 甘罗愈发崇敬扶苏:长公子所言不错。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敌人虚实难辨,才能战无不胜。 扶苏道:我听蒙毅说,你祖父甘茂丞相最擅长纵横外交和用兵作战,看来你也继承了甘茂丞相的绝学。 不过只喊一次狼来了,还不能完全迷惑住村民。扶苏预感,甘罗还埋了几个暗线,等待时机一到,继续喊狼来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糊弄列国。 第39章 第一次和阿父一起出门 甘罗听见扶苏对他的夸赞,双颊晕红道谢,不过此诱敌之计得以成功,也并非全是臣一人之功。 用秦国受灾的假消息,诱骗其他国家来攻秦,再反过来对其突击,也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倘若些国家直接列国合纵联盟攻秦,那时秦国就算没有受灾,也是很难抵御的。 这次诱敌计得以成功,也是因为赵国单枪匹马来攻秦,并没有和其他国家联盟。 赵王昏庸,却绝对不是傻子,他为何没有找任何一个盟友国相助,反而独自攻秦呢? 答案无非只有一个有人把赵王给忽悠了,让赵王真的相信他能行。能自己攻打秦国,捞得好处更多,何必要同其他国家联盟? 甘罗道:臣给六国放出假消息,但真正引诱赵国放弃合纵而独自攻秦的人,却是另有其人。 扶苏身体微微前倾,歪头问道:是什么人? 是臣在魏国时的一位幼年好友。甘罗顿了顿道,他如今虽名声未显,但纵横之才远在臣之上。 扶苏嘴唇微张,这世上居然还有比甘罗厉害的纵横外交人才?要知道甘罗可是十二岁就出使赵国,仅仅用一张嘴巴,就帮秦国拿到了赵国十几座城池。 扶苏被挑起了好奇心,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甘罗道:他随臣来了咸阳,如今正在臣的家中。 扶苏闻言马上起身,我去看看他。 甘罗却有些迟疑,抿了下嘴唇道:长公子,我那位好友比较随性,不喜礼节。也正是如此,他才始终不得招揽重用。 无妨。扶苏拜拜手,人才都有些傲气,张苍刚见到他的时候也很傲气。如果这人真的有真才实学,扶苏不介意对他更宽容一些。 刘邦对这人也是好奇不已,他怎么没听说甘罗还有这样一号朋友?莫非也是沧海遗珠?小扶苏,你问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扶苏被提醒了,他都忘了问人家的名字,甘卿,你那位好友的名字是什么呀? 甘罗笑道:他叫顿弱。 啊。扶苏茫然地应了一声,他确实没听过这号人物。 啊!刘邦一拍扶苏的脑壳,原来是他! 扶苏摸摸自己的头顶,听仙使的语气,莫非很了解这个人? 刘邦也很快给扶苏解答:这人确实是人才。你阿父能灭了六国,可离不开他的帮助。 始皇帝能灭六国绝非运气,他手底下的人才不在少数。有几个人才更是十分突出,比如帮始皇帝制定整体计划的尉缭、领军大将王翦和王贲父子,还有用纵横术离间六国的顿弱。 后世经常骂六国无能,不知道合纵抱团对付秦国。但六国可不是真的那么短见,只不过每次他们想要抱团,秦国都会派人挑拨离间。而顿弱更是把这一套玩得起飞。 在顿弱的有意挑拨离间下,哪怕秦国突然灭了韩国,其他五国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映,根本没有组建出来一个像样的抗秦联盟军。 扶苏听到顿弱这么厉害,忍不住侧了侧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刘邦继续道:灭六国时的阳招靠王翦父子,灭六国时的阴招就靠顿弱这些人。 阳招和阴招双管齐下,才有了四海归一。 扶苏闻言扯着甘罗的袖子,我们快些走吧,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甘罗记得自己入宫时是早晨,同长公子说了一会儿话,也才过了一个时辰吧?不过他没有挑明,长公子愿意见见自己那位好友,总归是好的。 说起来顿弱,甘罗都忍不住在心中叹息,那是一个比他还要倒霉的人。 紫苑见扶苏要往外跑,赶紧和蒙毅一起抓住他,长公子,外面还冷着呢,多穿一点衣服吧。 刘邦无语道:这都快六月份了,你再把他悟出痱子来。 可惜紫苑听不见刘邦的话,有一种冷叫姐姐觉得你冷。紫苑翻出稍微厚实一点的春衣,给扶苏套上。 她的动作很快,两三下就给扶苏换完了衣服,还挂了两个月牙佩玉,让扶苏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又可爱又贵气。 扶苏配合伸胳膊抬腿,像个布偶被紫苑摆弄,对的,给我打扮得漂亮些。人人都喜欢漂亮小孩,顿弱应该也不例外。 是。紫苑抿唇笑了下,给扶苏重新梳了个发包。 我要戴阿父的发冠。亮晶晶的,很漂亮。 紫苑不知怎么拒绝,王上的发冠镶嵌了许多宝石,确实很漂亮,但也非常贵且重。最重要的是她不敢做主,把王上的东西给长公子用啊。 最后还是蒙毅开口道:长公子,您的头太小了。改日让少府给您做一个小发冠,如何? 扶苏遗憾道:好吧。 恰巧嬴政要出门,回内室来更衣。他听见扶苏的话,轻笑一声:你要戴寡人的发冠? 扶苏跑过去,双手合十抱在一起。他仰头望着嬴政,一脸渴求唤道:阿父。 嬴政随手拿起一个发冠,往扶苏脑袋上一扣,差点把小孩给压趴下。 扶苏急忙从发冠大山下逃出来,好重好重。 嬴政把发冠随手递给紫苑,道:戴你的发巾去吧。 扶苏点点头,敬佩道:这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吗? 嬴政没听过这句话,但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戴上这王冠,需要负担得又何止是一个发冠的重量? 第42章 这几日的国事家事都让嬴政有些身心俱疲,却不敢懈怠丝毫。他不能停下休息,治国如逆水行舟,停下便会后退,后退便会国亡。 他得时时刻刻打起精神来,带着大秦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嬴政揉了揉眉心,压下额头隐隐的阵痛,你要出宫? 扶苏道:是的。甘罗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我要去找他玩。 几个寺人端着几套衣裳进来,嬴政指了下其中一套,李郎中和吕相邦不是给你留了功课?功课做完了吗? 蒙毅和甘罗见状,连忙侧身低下头,回避嬴政换衣裳。 都写完啦。扶苏跑过去,举手帮嬴政换衣裳,但他长得矮小只能摸到腰带。 嬴政一抬腿能把扶苏踢飞,他把碍事的扶苏扒拉走,不要说谎,寡人晚上会检查。 按照扶苏的作息,这个时辰他应该刚起床吧?也就是甘罗今天来得早,吵醒了扶苏。不然扶苏还在睡觉,哪有时间做功课? 扶苏双手搅在一起,满脸通红地低下头:阿父,对不起,我会带着它们出门的。顿弱很厉害的,我跟他一起做功课,会做得更好。 这是嬴政已经第二次听扶苏称赞这个人了。他知道扶苏很聪明,能得到扶苏认同的都不是普通人。从蒙毅、淳于越,到甘罗和张苍,嬴政都调查得很清楚。 嬴政倒是有些好奇了,他有何才能? 扶苏用双手挡住嘴边,圈出一个喇叭状的姿势,小声蛐蛐:阿父,他能帮你灭六国哦。 嬴政微微一怔,以前扶苏跟他说过灭六国的事情,他以为扶苏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放在心上了,甚至真心实意觉得他能灭六国。 嬴政目光柔和了几分,这一阵的烦心也散去了不少,若是他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寡人倒也想去见一见了。 扶苏眼睛一亮,好呀,我们一起去。他还从来没有跟阿父一起出过门呢。 嬴政见孩子这么高兴,想了想便同意了。左右他今日出宫,也不过是为了同华阳太后巩固关系,改日再去也是一样。 在侧旁听的甘罗汗流浃背了,顾不得礼仪,忙道:王上,顿弱性子无状,从不对人行礼,恐怕会冒犯王上。 嬴政毫不在意:若他真有才能,便是不对寡人行礼也无妨。 刘邦感叹,始皇帝没统一六国前,真得是一个很出色的君王,也经常礼贤下士。 始皇帝对尉缭更加宽容,甚至拉着尉缭同吃同住,交谈往来更是以平礼待之。要不然秦国怎么可能网络那么多人才呢? 只可惜......统一六国后,始皇帝就失去了曾经的初心,他不再轻易礼贤下士,甚至越来越听不进去相反的意见。最后人才纷纷退隐,背离了始皇帝。 刘邦在正式登基之后,还曾寻找过始皇帝的旧臣,可惜基本都没有找到。 无论是王翦、顿弱、尉缭,还是其他人,当初选择退隐的人都不再出世了。或许他们早已离世;又或许他们对始皇帝残存旧情,不愿再侍奉新朝。 扶苏等嬴政打扮完,牵着他的手出门,叽叽喳喳地讲着各种日常琐事,阿父,我们相识四年来,第一次一起出宫哦。 蒙毅和甘罗跟在后面,咬着嘴唇忍笑,长公子才四岁,可不与王上才相识四年吗? 嬴政却煞风景地道:上次送你去泾阳,也一起出过宫。 ......扶苏抑郁,阿父的情商好低,一点也不浪漫。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上了马车,等日后国事稳定,寡人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扶苏立刻被哄好了,贴着嬴政的肩膀:阿父最好了。 这次秦王也跟着一起乘车,护卫和随侍又多了许多,排场更加大了。 浩浩荡荡地黑甲卫兵队伍,一路向甘罗的宅邸而去,动静可谓不小。 顿弱耳朵很灵,他躺在屋子里,便听见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秦军?难道他又误犯了什么律法?......顿弱鞋都没穿,跳窗就要往外逃跑。 第40章 人怎么能路痴成这个样子? 顿弱身姿十分灵活,从狭小的窗口钻出来,准备直接从后门逃走。 他一刚落地,就看见面前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丛,把正门和后门的小路都掩住了。 甘罗以前的生活十分穷困潦倒,幸好十二岁游说赵国时,得到了一笔赏钱,这才在咸阳买了个小房子。 这小房子也不大,一间正屋一间侧屋,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甘罗为了生计,没事儿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种点东西吃。 但自从他成为扶苏家令以后,手里也有了钱,再加上需要到处奔波,也就没料理院子。以至于前院和后院到处都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顿弱在荒草丛里转悠了一圈,最后他认准了一个方向,那绝对是后门没错。 顿弱三步并做两步,直直地往门口冲去。 甘罗宅邸外。黑甲卫兵快速列队,将整个宅邸包围得密不透风。 不多时,并驾马车不紧不慢地行来,停在了重重护卫的中间。 蒙恬和蒙毅一起打开双开的车门。见嬴政从车厢里出来,二人立刻上前去搀扶。 这次嬴政出门坐得是扶苏的车,而扶苏的车也没有准备下车的脚踏。毕竟以扶苏的身高,就算给他装了脚踏,他也用不了。 好在嬴政身高腿长,稍微搭了一下蒙恬蒙毅的手,就从车上迈下来了。 扶苏就没有那么好的优势了,他从车里钻出来,一如既往地站在车边,举着胳膊等人抱。 在看向嬴政时,扶苏不免露出羡慕,他真的好想像阿父一样那样巨大。 嬴政眼角的余光瞥见扶苏,小孩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嬴政回手把扶苏拎了下来,平日也没少吃肉,怎长得如此慢? 嬴政以前被扔在赵国做质子,素日里也没什么吃得东西,幼年便瘦瘦小小的。他如今能长这么高,还全靠九岁归秦以后养回来的。 由于幼年的这段经历,嬴政对孩子的餐食十分注重,哪怕在为夏太后服丧期间,也没有断了扶苏的肉羹。可他就是不见这孩子长高多少。 扶苏委屈却不敢怼阿父,便身体一转用后脑勺对着嬴政,独自生着窝囊气。 嬴政单手按住扶苏的脑袋,把孩子拧过来,拍拍他的后脑勺道:改日让夏无且给你看看。可别是一年前中毒,影响了扶苏的生长。 扶苏闻言扁着嘴巴,含泪道:今天晚上回去就找夏侍医。 嬴政失笑:好。 扶苏这才破涕为笑,握住嬴政的小手指,阿父,我们进去吧。 甘罗侧身抬手请嬴政先行,王上,这便是臣的宅院了。说着,甘罗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他家实在是太破旧了,简直有辱王上。 嬴政看着眼前破烂窄小的木门,却没有什么异样反应,更没有露出嫌弃的意思。 嬴政和成蟜不同,成蟜自幼生活在咸阳宫,后来也直接搬进了长安君府邸。而嬴政从幼年时便被扔在了赵国,从有记忆以来,他住得地方还不如眼前这个破旧小宅院。 嬴政曾经是过了几年苦日子的,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王族公子。 而扶苏在咸阳推广火炕的时候,也没少往甘罗家里跑。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嬴政去推门。 可还没等扶苏推开门,突然一股强风撞开了木门。 嬴政眼疾手快把扶苏一抓,丢到了蒙毅怀里,这才没让孩子被门拍到。 但嬴政顾得上孩子,却没顾上自己,被门内的黑影撞了个趔趄,身上的佩玉叮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王上!蒙恬脸色顿时一变,抽刀就要砍过去。 甘罗大惊失色:刀下留人! 与此同时,嬴政也唤住:蒙恬。 蒙恬好歹跟在嬴政身边一年多了,他迅速领悟到嬴政的意思。于是蒙恬手腕一翻改用刀背,直接往黑影身上一砸,把黑影给砸趴下了。 随即,蒙恬抬腿踩在黑影的背上,长刀架在黑影的脖颈,何人放肆? 甘罗都不用看,便知道那黑影就是顿弱。但顿弱此时已经被蒙恬打晕了,根本没办法自辩。 甘罗便只好亲自替顿弱解释。他提着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躬身拱手道:王上,此人便是臣那位好友,顿弱。 嬴政垂眸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长得并不高大强壮,衣着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这人既没有淳于越的雄壮和整洁衣冠,也没有甘罗的高大和脱俗气质, 嬴政微微蹙眉,语气带了几分不满:他就是顿弱? 扶苏也有点失望,这个顿弱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一点也不像仙使说得那样厉害。 第43章 扶苏蹲在地上,歪头观察晕倒的顿弱:甘家令,他不咬人吧? ......不咬人。甘罗见扶苏和嬴政都没有动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地望顿弱脸上戳了一下,戳出来一个小坑,也没见顿弱醒来咬他。他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请王上、长公子恕罪,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甘罗神情带了几分缅怀,眼神望着顿弱,却在看向过去。 扶苏仰头望向甘罗,睁圆了眼睛,一脸的好奇。 甘罗道:臣祖父在魏国垂沙之地隐居,顿弱一家便住在隔壁。臣两岁时,先父为臣启蒙读书,而顿弱便趴在墙头偷听。先父见他聪敏好学,便将他收为学生一同教导。 扶苏了然道:唔,他应该算你师弟。 虽是师弟,但顿弱要比甘罗大五六岁。甘罗笑道:长公子所言不错。先父病逝后,顿弱留在垂沙为先父守坟,而臣则为了生计独自归秦。 嬴政道:几年前,楚国从魏国手中夺回了垂沙之地。就算顿弱不是魏国人了,也该是楚国人,又怎么会去赵国? 嬴政在马车上,已经听扶苏讲了顿弱是从赵国过来的,顿弱还离间了赵军独自攻秦,助甘罗完成诱敌之计。 所以嬴政对此人还是抱有期待的,打算见一面之后便封为客卿,让顿弱在他身边做事。但眼前的顿弱,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且失望了。 甘罗道:是。六年前魏楚在垂沙交战,顿弱便打算来秦国投奔臣。可......他面露难色,有些不知怎么说下去。 嬴政见甘罗这幅表情,猜测顿弱是否对大秦不满?所以最后没有来大秦,反而逃去了赵国。 不过嬴政没有将猜想说出来,心里却对顿弱没了什么好感。他神情淡淡道:但说无妨。 甘罗忽然叹了口气道:顿弱身负奇才,却唯独不辨方位。他以前从未离开过垂沙,也从不知道自己辨认方位的能力那么差。 嬴政和扶苏都怔了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父子俩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同时看向甘罗。 甘罗替顿弱羞窘,脸上红通通地道:不错,他在来秦的路上走丢了,一路朝反方向去了赵国。 一时之间,谁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就连蒙恬也忍不住把刀挪开一点,这也太倒霉了吧? 前面的话已经说出来,后面也就没那么难为情了。甘罗破罐子破摔道:恰逢那时臣去游说赵王,本也能在赵国遇见顿弱。但.....他在赵国也走丢了好几次,等他千辛万苦来到邯郸时,臣已经返回大秦了。 扶苏张开嘴巴,又闭上了嘴巴。 甘罗表情麻木地继续说道:好在那时臣的车架还未走远,顿弱便追了过来。但他在追臣的路上,又一次迷路了,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又绕回了邯郸。 扶苏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嬴政皱起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此时一脸无语,这个顿弱怎么回事?离间赵王时那么厉害,认个路却如此吃力。 蒙毅和蒙毅嘴角微抽,人怎么能路痴成这个样子? 甘罗道:后来几年,顿弱曾尝试过再来秦国,但都以迷路告终。再加上手里钱财本就不多,他又瞧不上赵人的高傲,不想为赵人折腰做事,便更加穷困,所以他只好留在了邯郸。直到这次臣去邯郸取粮,才得以与他重逢。 扶苏忍不住摸了摸顿弱的脑门,那他现在这样疯癫,也和迷路有关? 甘罗沉默一瞬道:长公子所言不错。他在数十次寻路的过程中,都因为迷路触犯了许多赵律,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幸好他有纵横之才,凭借着口才数次脱险。 扶苏问道:那他刚才冲出来......不会是听见卫兵们的动静,以为自己也误犯了秦律,当卫兵们来抓他的吧? 甘罗道:大概就是长公子说得那样。臣猜测他是想从后门逃走的,只是......在院子里迷路了,所以跑到了前门,还冲撞了王上和长公子。 若不是扶苏去过甘罗家里好几次,他还以为甘罗家那小院子有多大多曲折。 扶苏拧着眉毛,叉腰站起来,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能在院子里迷路的? 长公子。蒙毅道,这类容易迷路的人,往往也无法辨认东西南北。 顿弱分不清方向,院子里的杂草又挡住了视线,自然急中出错,直接跑到了前门。 第41章 嬴政不愿再失去扶苏 甘罗紧绷身体,不安地看向扶苏。他担心长公子会对顿弱有意见,甘罗不指望嬴政能赏识顿弱,只希望长公子能给顿弱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扶苏低头看着地上的顿弱,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也在咸阳宫迷过路,只是他更容易迷路罢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总不能样样完美。 甘罗闻言筋骨稍稍松懈,脸上僵硬的肌肉抖了下。 先把他抬进屋子里休息,等他醒来以后,我和阿父再同他说话。 是。蒙毅和蒙恬也没假手他人,兄弟俩直接一人抓肩膀,一人抓腿,把顿弱给抬回了卧房。 扶苏回头拉住嬴政的手指,笑道:阿父,左右我们已经来了,不如进去休息休息吧。 嬴政透过门,扫到院子里丛生的杂草,也没怎么嫌弃:走吧。 这次甘罗十分懂事地走在前面,为嬴政和扶苏扫除危险。 蒙恬这一下揍得可不轻,顿弱晕了一刻钟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他揉着酸痛得脖颈,怎么回事? 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顿弱想到自己方才似乎误解了秦军,逃跑时还撞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这才导致对方的护卫对他出手。 顿弱抓着被子,浑身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坐立难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已经听见屋外有人正在聊天,应该就是那位大人物。 顿弱深吸一口气,哪怕再尴尬,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道个歉才行。 他便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屏息走出屋门,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在院子里。 此刻院子里的荒草已经被卫兵们给拔光了,一群黑甲卫兵站在院墙四周。 身姿修长如鹤的青年跪坐在院子里,他容貌贵气,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哪怕他膝盖下是甘罗家破烂的草席子,也被他坐出了玉席的错觉。 在青年旁边,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小娃娃正在背书。偶尔有卡壳的地方,被青年瞥了一眼,小娃娃立刻就背出来了。 顿弱感叹小娃娃的聪慧,他僵硬着身子,同手同脚小步蹭过去。 扶苏背书背得焦头烂额,一抬头看见顿弱站在门口,立马起身道:你就是顿弱吧? 顿弱瞄了一眼甘罗。 甘罗替顿弱引荐道:这位是长公子扶苏,那位是王上。 顿弱没想到自己撞到的人居然是秦王,他在心中苦笑,恐怕自己是得罪秦王了。顿弱已经开始在心里判断着,离开秦国还能去哪里。 扶苏却走过来,仰脸担忧道:你的脖子还疼吗?蒙侍郎以为你是刺客,才打得那么重。 正在沉思的顿弱听见稚嫩的童声,微微一怔,随即不自觉露出微笑:多谢长公子关怀,我已经没事了。是我莽撞,差点伤到大王和长公子。 扶苏摇头道:不能怪你,我们来之前应该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的。 顿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王族公子这样说话,便是信陵君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脾气,被冒犯之后还能反过来为他人着想。 顿弱的心防不知不觉有些松懈,他温声道:多谢长公子,多谢大王。 嬴政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佩玉,抬眼看向顿弱道:甘罗向扶苏和寡人举荐你,你觉得自己在大秦能做什么官? 嬴政没说要不要用顿弱,也没说怎么用顿弱,而是直接把问题抛给了顿弱。 在嬴政眼中,你若是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那肯定也是一个庸人。 顿弱没想到嬴政居然真的不计前嫌,他心中微微一暖,眉毛微扬自信地说道:请大王予我客卿身份。 客卿并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只是一个临时的身份,一般都是由秦王亲自选任的他国士人担任,负责为秦王出谋划策。等到客卿的谋略初见成效,至少也会被提拔为上卿。 比如张仪、范雎等都是秦国客卿,后来接连被任命为丞相。 顿弱抛弃直接任下等官的想法,直接选择当客卿,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想搏一搏上卿,甚至丞相之位。 顿弱道:我观大王乃是潜渊之龙,有朝一日必定乘风而起!而我便是能助大王的那股风。 第44章 嬴政眸中划过惊讶,不得不说顿弱这番话还怪好听的。可他没被冲昏头脑,反而问道:你如何助寡人? 顿弱笑道:如今秦国如日中天,日后势必东出函谷关。以秦军的勇武,单挑一国自然不成问题,但若是列国联盟,秦军又能奈何? 嬴政正眼端详他:你有何想法? 顿弱一字一顿吐出八个字:远交近攻,连横破纵。 嬴政在心中默念两边,倒是对顿弱有些刮目相看了,你的想法与范雎相似。 顿弱道:有识之士的想法自然相似。如今秦国的敌人不是齐国、燕国,它们与秦国遥隔千里;也不是楚国,楚国盘踞南方吴越之地,与秦国相隔江河巴蜀。都不会轻易与秦国成为敌人。 大王应该落眼韩国、魏国、赵国,它们与秦国毗邻,彼此之间向来是你盛我衰、你强我弱。这三国永远不可能与秦国和平共处,也必定是秦军东出最大的障碍。尤其是赵国,国力强盛,还有大将李牧。 嬴政道:所以你认为寡人应该连横齐国、燕国和楚国,辖制韩、魏、赵? 大王所言不错。顿弱道,不仅要连横,也要破纵。大王可找细作以重金贿赂、用手段威胁各国高官贵族,使其国从内分裂,不仅能削弱该国国力,同时也能杜绝列国合纵联盟。 更重要的是,这些细作混入各国还能刺探情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嬴政沉思良久,看向顿弱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他收敛起轻视:先生请详说。 顿弱听见嬴政对他改了称呼,心里便安稳了不少,开始与嬴政仔细分析如何连横破纵。这个主意说起来很容易,甚至有其他人也能想到,但具体如何操作就是难事了。 末了,顿弱主动请缨去各国寻找合适的细作。 在旁听了许久的扶苏忍不住提醒道:很危险的。对顿弱来说,不仅寻找安排细作这件事危险,单单是认路都危险至极。 顿弱想到自己路痴的毛病,脸上微红:请大王为臣派一名引路人,再给臣一些金银。 嬴政见顿弱神情认真,便颔首: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嬴政也不怕顿弱卷钱跑了。 多谢大王信任!顿弱笑得更开怀了,为了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扶苏心思一动:我也想去周游六国。他听仙使讲了好多有关六国的风俗地理,也想去转一转,说不定能捡到不少其他人才。 嬴政对扶苏招手,温柔地问道:来跟寡人说说,为何想去周游六国? 蒙毅和甘罗见嬴政如此反常,心道不好。他们往前迈了半步,想去阻止扶苏的脚步。 但扶苏已经快乐地跑到嬴政旁边。 果然不出蒙毅和甘罗所料。下一刻扶苏就被嬴政按倒了,啪啪啪地被打了好几下屁股。 阿父!扶苏挣扎着想要逃走,却又被按着揍了两下。 嬴政咬牙冷笑:还想去周游六国?寡人看你是想上天。如今六国皆知他重视扶苏,恐怕扶苏前脚刚出秦国,下一刻就被人捉走了。 在其他国家当质子的滋味可不好,嬴政是当过质子的,绝对不会让扶苏再去吃这个苦。 扶苏被打得哇哇大哭,可嬴政铁了心要让他长长教训。嬴政算是看明白这孩子了,四岁就敢离开咸阳,去泾阳修好几个月的水闸。 若是现在不把扶苏教育好,嬴政怕他再长大一点,就真的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周游六国了。 想到扶苏未来被关在某个国家,可怜巴巴地吃糠咽菜。嬴政就觉得自己打轻了。 刘邦觉得孩子不能娇生惯养,始皇帝有些过于担忧了。他摇头对扶苏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你阿父糊弄过去,以后再琢磨出国的事。 扶苏闻言抽抽搭搭地开始道歉,并保证自己肯定老老实实呆在咸阳。 嬴政这才收手,也心疼孩子挨揍,把扶苏抱在怀里,默默为他擦眼泪。 顿弱见父子和好,这才开口道:长公子不必难过,臣若是在六国见到有趣的东西,会让人给您捎回来的。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嗓子沙哑地道谢,他揉着红肿的眼皮。 嬴政也没心思继续待下去了。他让蒙恬准备车架,带扶苏回咸阳宫抹药。 扶苏在马车里一直抽气,也不像来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半晌后,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用手指转圈儿揉着他的眼眶,低声道:知道为何挨打吗? 扶苏道:因为阿父怕我出国后被捉走,到时候可能会被六国用来威胁阿父。 嬴政沉默良久,一手把扶苏的脑袋按过来,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呢喃:寡人从不畏惧六国的威胁。 他只是不能承受失去扶苏的痛苦。嬴政这一辈子放在心上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扶苏、成蟜,还有......王太后而已。 如今王太后已与他反目,成蟜随着年龄增长也与他疏远。 嬴政坐在秦王的位置上,倒是真的尝到了什么叫寡人。 所以他不愿再失去扶苏。 第42章 政儿长大后一定不会再让阿母饿肚子 扶苏靠在嬴政怀里慢慢睡着了,被抱下马车时也呼呼的,没有醒过来。 嬴政便亲自给他把药擦好。擦药时听见扶苏哼哼唧唧的,嬴政抿紧了嘴唇,蒙恬,下次你劝着寡人一些。 ......是,王上。蒙恬恨不得自己是块木头,他怎么敢掺和王上和长公子的事?但他一向口拙,只好先答应下来,等下值后问问弟弟或李斯。 跟在王上身边做事的确很有前途,但也让人头秃啊。 嬴政把药盒放到桌子上,端详着扶苏看了半晌,不知不觉露出温柔的笑意。随后他笑意一收,整理衣冠去外室,派去监视王太后的赵高应该快回来了。 这段时间王太后始终不肯把嫪毐教出来,与嬴政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民间都有了很多离谱的传闻,比如王太后和嫪毐正在甘泉宫生孩子,才惹得秦王大怒。 哪怕赵高没有刻意把这种传闻告诉嬴政,但嬴政还有其他负责监控咸阳风向的亲信,自然也都知道了这些流言。 嬴政甚至还暗中授意咸阳令,把造谣传谣最凶的几个抓起来,但这一抓反而让谣言传得更广了。人人都在暗中说秦王这是欲盖弥彰。 嬴政自然是更加生气了,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扔去修水渠、守边境。 可嬴政最后却压下了杀心,什么都没有做。大秦如今尚在发展中,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国家肯定会动荡。 不过是一些流言罢了,过两年也就都被淡忘了。嬴政自我安慰地想着。 想当年宣太后真的和义渠王有儿子,也没怎么样。如今这个时候,没有多少人看重所谓的贞洁,甚至放眼列国,宣太后的事情已经算正常的了。其他六国更是淫-乱,甚至亲人之间也多有不堪之事。 嬴政思及列国的风气,眉头拧成了死结。若他真的像扶苏所说能统一四海,一定要把这些地方的风气掰过来!简直不堪入耳!还是大秦文明一些。 嬴政计划怎么改造六国时,听见赵高进殿的声音,便收敛了思绪:今日王太后还是不肯交出嫪毐吗? 赵高低头道:是。 嬴政阴沉着脸,他都已经让王翦派兵包围甘泉宫了,真不知道王太后到底在想什么?如今她还有别的出路吗?为何如此执着保住嫪毐? 赵高觑到嬴政的隐怒,主动提议道:王上,如今甘泉宫日日肉菜饮食不断,甘泉宫自然是无所畏惧的。 甘泉宫里只要不缺吃喝,而且缺什么就往里送什么,王太后肯定不会轻易服软的。就连行军打仗也是如此,围城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断了对方的粮草,逼得对方吃草根吃土,这样才能赢得胜利。 嬴政看向赵高,对方在下方垂手而立,站得十分笔直不苟,看上去和平时一样谨小慎微。但赵高却能说出如此冷酷的话,可见也并不是像表面那样老实。 赵高既然主动提议给甘泉宫断粮,暴露了自己残酷的一面,自然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能够得到嬴政的赏识。 为嬴政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事,赵高已经看出来了,这位秦王对下属的道德要求并不高。只要他可以为嬴政所用,哪怕品行上差一些,也能得到嬴政的赏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施展能力! 赵高见嬴政没有说话,便拱手行礼道:王上,若是给臣七日时间,定可擒拿嫪毐。 嬴政在听见赵高提议给甘泉宫断粮时,便预见了赵高还有其他阴私手段,总归是可以威逼王太后交人的。 第45章 可嬴政却迟迟不肯松口答应。他摸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幼年时在赵国做质子留下的。 当年他和阿母经常没有饭吃。只有在快被饿死的时候,才有赵人扔给他们一点东西,免得他们真的死在赵国。 那时嬴政年纪小,不明白为何别的小孩都不会饿肚子,只有他隔三差五才能吃一顿东西。可阿母不让他问,也不让他出去讨饭。 后来,小嬴政实在饿得不行了,偷偷从狗洞钻进了一户人家的厨房,偷了一块蒸饼。 那蒸饼烫得厉害,可小嬴政舍不得松手,就这样抱着它回了住处,兴高采烈地和阿母分享。 阿母却气得厉害,举起木棍就要揍他。刚要落棍时,她猛地看见小嬴政被烫出水泡的小手。 阿母愣住了,木棍掉在了地上。她突然把小嬴政扯过来抱住,失声痛哭了许久。 你是大秦公子啊!阿母痛心悲泣。 小嬴政不知阿母为何哭,他被烫伤了手都没哭。不过他还是抱住了阿母的脖子,安慰道:阿母,等政儿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 等政儿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嬴政坐在秦王的坐席上,在脑海中回想起这句誓言。 嬴政眼眸中微光闪动,始终没有开口答应赵高的提议。 赵高心中有些焦急,错过了这次表现的机会,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赵高抬眼看向嬴政,柔声诱导道:王上为何迟疑呢?嫪毐居心叵测,甚至敢暗杀长公子,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他吗?长公子对王上一片孝心,请王上为长公子三思。 嬴政捏紧了手指,目光锐利地刺向赵高,浓浓的杀意几乎未加掩饰。 赵高神色不惊没有认错,只是躬了躬身子,态度更加恭敬。他在赌秦王对扶苏的感情,也在赌他对秦王的了解。 若是他此刻对秦王认错,那就真的承认意图谋害王太后了。赵高不允许自己出现这样的失误,他现在就是秦王身边的诤臣,坚决不会因怕得罪秦王而妥协,一心只为长公子扶苏着想。 过了好半天,嬴政也没喊人把赵高拖走。 赵高暗中松下心里紧绷得那口气,他赌对了!如今长公子在秦王心中,远比王太后重要。 嬴政松开已经被掐红了的手指,轻声道:以后每日给甘泉宫只送一人分量的饮食。他就不信王太后会把自己仅有的口粮,都让给嫪毐! 赵高压下微扬的唇角,恭敬行礼道:是,王上。 待赵高走后,嬴政从大敞四开的殿门,望向庭院中的桑树。 树上一窝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等着父母捕食归来。 明年雏鸟长大,就该换它们出去为子捕食了。 那么它们的父母明年又在何方呢?是否还会惦记曾经那样爱护过的孩子? 甘泉宫内,王太后接到了嬴政的王令,得知今后不再往甘泉宫送粮送菜。而是由少府做好饭菜,一并送到甘泉宫,且只给王太后送一人份。 王太后当场砸碎了满屋的摆设,她抄起玉杖就要去咸阳宫,咬牙切齿地恨道:好你个小狼崽子! 当年若非她拼命护住嬴政,那小狼崽子哪有命活到九岁归秦?只怕早就饿死在赵国了! 如今当上秦王了,马上就能亲政了,这是有出息了呀。王太后被摆件碎片差点绊倒,幸好旁边的女侍扶住了她。 王太后挥手打走女侍的胳膊,拄着玉杖喘息,怒极反笑道:如今也轮到你来饿我了? 忽然,王太后举起玉杖指向门口的赵高,厉声喝道:你告诉嬴政那小狼崽子,也不必惺惺作态。干脆把这甘泉宫的粮都断了吧!让老秦人看看,让天下人看看,他是怎么饿死自己的亲娘的! 赵高面无表情,恭敬地低头道:王太后息怒,这话传出去有损王上声誉。 他话还没说完,一根玉杖便迎面砸来。赵高不闪不避,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如既往地行礼道:王太后,臣有失仪态,便先告退了。 说完,赵高便离开了甘泉宫,转头就回咸阳宫把这些话告诉了嬴政。他满身鲜血的样子,让嬴政不免动容,给赵高赏赐了不少补品。 王太后失了玉杖,站在原地出神许久,也不整理衣裳便还要去咸阳宫找嬴政。 这时,嫪毐从侧门走进来:太后若是去了咸阳宫,恐怕便回不来了。 王太后冷眼道:你是怕我离开了甘泉宫,马上就有人进来抓你吧? 嫪毐低声笑了下:太后,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说这种风凉话呢? 王太后听到此处,抓起头上的发簪砸向嫪毐:是你派人杀扶苏!是你想造反!现在却牵扯到了我的身上。 嫪毐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压着语调道:臣手里的王太后印玺可是您给的。太后认为秦王会信您没有参与刺杀扶苏吗?臣早早地便说了,若是秦王抓到臣,太后也会被牵连。 王太后瞪着他,抓起女侍头上的木簪都砸向嫪毐。 嫪毐躲到一边,继续道:所以太后如今保住臣,也是为了保住您自己。太后不必如此动怒,只要我们坚持到明年,秦王一死,一切都会结束的。 王太后手里没了什么东西可以扔,她指着嫪毐,颤抖着手道:我早已让你打消对嬴政下手的念头,你居然...... 嫪毐闻言脸色冷下来:太后在说什么梦话?你我与嬴政已经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有停下来的可能? 第43章 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王太后听到嫪毐的话,脑子里如遭锤击,恍惚地踉跄了两步,不,我是他阿母,他不能杀我。 嫪毐走过去,搭着她的肩膀:可他也是秦王。 秦王这两个字打醒了王太后,历代秦王睚眦必报的性格是人尽皆知的。王太后心知肚明,自己和嬴政的关系现在说不上多好,可能嬴政还在心里对她有怨恨。 嫪毐见王太后心思又一次摆动,便继续道:我早已安排好人,等到明年嬴政出咸阳举行加冠礼,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只要我们熬过最后这几个月就好了。 王太后的神情变来变去,最终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嫪毐的想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扶苏一觉睡醒,听见外面寒鸦啼叫。 内室的屋子里面昏昏暗暗,扶苏伸出小手看了看四周,有点害怕,便从床上爬下来跑到外室。 阿父阿父!扶苏一边跑一边喊着。今天可真奇怪,天色都这么暗了,屋子里居然还没有点灯,而且一个在旁边侍候的人都没有。 扶苏掀开帷幔,看到嬴政孤零零地坐在桌案旁。昏暗的斜阳余晖打在嬴政身上,映出了一道孤独的剪影。 扶苏见到这场景,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探脑道:阿父,你不开心了吗? 扶苏知道,每当阿父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把其他人赶出去,自己在屋子里坐着。若非这次自己在内室睡觉,恐怕也会被阿父一道丢出去。 嬴政听见孩子稚嫩的声音,他缓缓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手上的竹简已经举了半天,累得他手腕酸痛。 嬴政把竹简放到桌子上,睡醒了? 恩!扶苏蹭到嬴政身边,他揪着嬴政的衣袖,声音低落地说,阿父,对不起,我今天不应该惹你生气。 嬴政浅笑道:与你没有关系。扶苏......他突然顿住了。 扶苏听到阿父不是因为和自己生气,这才稍微露出一点笑脸。但他听见嬴政话说到一半,便不解地望向嬴政的脸,眼睛里难免带着担忧。 嬴政看着孩子认真关切的双眸,心思微动,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念你的阿母? 扶苏有些茫然,阿父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呢?但他还是老实的回道:以前想念过,弟弟妹妹们都有自己的阿母,可以被阿母抱着睡觉,我也是很羡慕的。可是后来我一点也不羡慕啦,因为我有曾祖母,我还有阿父! 扶苏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阿父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问题,莫非阿父与祖母之间又吵架了吗? 他是知道的,祖母对阿父不是很好。每次阿父和祖母见完面之后,阿父的心情就会变得特别不好,有好几次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人也不肯见。 扶苏咬了下嘴唇,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我现在一点也不会因为阿母不在,就躲在被窝里哭了。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爱我,阿父爱我,小叔父爱我,蒙毅和紫苑姐姐也爱我,还有甘罗、张苍......大家都爱我。 第46章 嬴政不禁失笑,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扶苏的脸颊:没见过你这样自恋的小孩子。 扶苏气鼓鼓的撅起嘴,阿父不许嘲笑我。他明明是在安慰阿父,阿父怎么可以嘲笑小孩子呢?确实有很多人都爱他呀。 嬴政见小孩气成了河豚的样子,收敛起笑意:你以前想你阿母,躲在被窝里哭了?为何不告诉寡人? 扶苏举起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他怎么把黑历史说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和嬴政还不熟,甚至还非常害怕嬴政,哪里敢去找嬴政呢?如果是现在的话,扶苏肯定是要跑到嬴政这里求安慰的。 嬴政见孩子害羞,便知道这孩子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有些内疚,以往忽略了扶苏。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 扶苏把脑袋往嬴政手底下送了送,大家爱我,我也爱大家。阿父爱我,我也爱阿父。所以阿父,就算没有阿母也是没有关系的,至少我还在这儿呢。 嬴政听扶苏说前半句话,爱来爱去的,差点被他给绕晕了。但当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孩子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居然是为了安慰他。 嬴政心底泛起酸涩,倒是打散了一些王太后带来的抑郁暴戾。 半晌后嬴政才艰难的说道:好。但是不管你怎么说,阿父早上便对你讲过,晚上要检查你今天的功课。 ......扶苏瞬间感觉天都塌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仙使曾给他讲过的小故事,什么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嬴政就知道扶苏根本就没写功课。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喊寺人进来掌灯,多多少少写一点吧。不然你明日怎么和两位先生交代? 李斯是个懂得看眼色的人,所以偶尔扶苏偷懒一两次,他也不会说什么。 但吕不韦现在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最后都会被嬴政收拾,有事儿他是真敢得罪。 有一次扶苏忙着去看造纸进度,忘记了吕不韦来给他上课的时间,被吕不韦逮住好一顿训斥,还罚他抄写了一大卷的竹简。 扶苏想起吕不韦训斥他的样子,哆嗦了一下,赶紧抓起竹简写功课。 他一边疯狂挥动笔杆,一边在心里对李斯道歉:对不起了先生,你布置的功课只能下次再做了,实在是吕相邦太凶了,我害怕呀。 吕不韦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在教扶苏的时候非常急切,每天布置的功课也非常多。 扶苏写着写着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在竹简上夹带了一行小字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嬴政瞥到那行暗戳戳夹在竹简里的小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曾经也当过吕不韦的学生,知道吕不韦检查功课是多么细致,恐怕明天扶苏就会被抓包。 不过嬴政并没有提醒扶苏,这孩子最近四处跑来跑去,心思有点野了,也不好好读书做功课了,确实应该教训一下。 果然,次日扶苏把功课交上去以后,便见到了吕不韦超绝的变脸术。吕不韦从一个躺平的和蔼老者,瞬间化身战斗的大公鸡。 吕不韦把竹简还给他,让他重新抄写五遍。 扶苏扁着嘴:相邦,你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吕不韦微笑道:因为我不爱你。 .....扶苏只能含泪抄写。 李斯站在旁边看得只想笑,若是换做其他人,他肯定是要嫉妒的。但吕不韦马上就要被赶下台了,而他李斯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必要嫉妒吕不韦更得长公子的重视。 吕不韦见扶苏已经开始抄写,转头看向李斯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正因如此,当初我才将你举荐到秦王身边。 李斯正色道:多谢相邦当日的提携。 吕不韦看着他继续说道: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将功利得失放在了过高的位置。所以李斯在做事的时候,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而不是这件事该不该去做。 吕不韦指的自然是李斯放任扶苏不写功课。李斯这么做的确讨好了扶苏。 只要李斯在扶苏心里地位稳固,那么嬴政肯定继续重用他。但长远来看是不利于扶苏的成长的。 在旁边围观的刘邦不无感慨,吕不韦看李斯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正因为李斯在做事时,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所以才在始皇帝突然病逝的时候,帮赵高胡亥一起修改诏书。 但凡李斯去想一想这个事该不该做?他都知道胡亥不是一个明君。就算不让扶苏去当这个秦二世,也不该让胡亥来当。 吕不韦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有相才,却无相德,好自为之吧。 李斯的脸色红白交杂,险些维持不住笑容,吕相邦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后事吧。 德才兼备又怎样呢?最后还不是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还不如像他一样趋炎奉承,先保全了自身,才能说以后的事。 扶苏抄写的笔慢了下来,支楞起小耳朵,想要努力听清两位先生的讲话。 刘邦见扶苏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小扶苏,想听就大大方方听嘛。人无完人,李斯在品性方面确实欠缺一些,身具当丞相的能力,却未必能做好一个丞相。但是谁说以后就一定还会有丞相这个职位呢? 扶苏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刘邦。 刘邦嘿嘿一笑,给他讲分化相权,给他讲三省六部,又讲了老朱家的内阁制度,李斯不适合当总管一国的丞相,但大秦未来本也不需要独揽大权的丞相存在。 扶苏若有所思,仙使以前也讲过,要懂得平衡朝中势力,不能让任何一个臣子一家独大。当年武王分左右丞相,也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刘邦继续道:如果大秦统一以后,想要让整个国家系统顺利的运行下去,肯定是要进行官制改革的,让整个官吏系统分工更加明确、监察更加透明。你这几年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功课,好好的想一想什么样的官制适合当下的大秦。 扶苏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被吕不韦抓包了。 吕不韦露出一个微笑,举起打手板的戒尺。 扶苏扁着嘴巴,眼泪汪汪。 哭是没有用的。吕不韦顿了下,因为我不爱你。 .....人怎么能这么记仇呢? 第44章 阿父要昭告天下,未来会封他为储君 扶苏被吕不韦打了五个小手板。等到半天的学习结束后,他便委屈地冲到了正殿,扑到嬴政的怀里。 嬴政早就从蒙毅口中得知扶苏挨了罚,他是赞同吕不韦的做法的,但也不能让孩子伤心。 嬴政便佯装生气道:寡人一会儿把吕不韦叫过来,狠狠地罚他一顿。 原本还在委屈的扶苏连忙摇头:不要不要,我知道吕相邦是为了我好。他打我,我也不会讨厌他,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扶苏长这么大,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前他在北宫和夏太后一起生活的时候,更是根本就没挨过一点点揍。就连去找弟弟妹妹们玩耍,也没有弟弟妹妹敢揍他。 扶苏越想越委屈:我每天要做好多事情,要去检查造纸进度,还要看看淳于先生的书校对得怎么样了?可是吕相邦每天都给我留那么多的功课,我根本写不完嘛。 紫苑端着一盆冰走进来,她将冰盆放在一边,想要替扶苏冰敷一下有些红肿的小手掌。 嬴政却对紫苑招了招手,放寡人手边。 是。紫苑把冰盆端到了嬴政手边。 嬴政拿起冰盆旁边的小锤子,仔细地凿下来两块碎冰。他捡起碎冰,用手帕包裹住,然后贴着扶苏的手掌慢慢打转儿。 嬴政一边给扶苏敷冰,一边说道:寡人明年四月便要加冠亲政了,算算时间也不过就半年多。待寡人亲政以后,吕不韦便无法留在咸阳,所以他才着急给你授课。 扶苏也不哼唧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阿父一定要赶走吕不韦吗?无论阿父如何选择,我都支持您。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只要跟吕不韦学习过,就会知道吕不韦的博学。 吕不韦不是精通一家之言,他几乎对诸子学说都有所涉猎。仙使说,吕不韦这是属于杂家,什么都学,但什么都不全信。这样才能够对各个学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嬴政换了一块冰,道:扶苏,你知道商君是怎么死的吗? 关于商君之死,在秦国不是什么禁忌话题,但也很少有人主动去讲,更没有人主动教过扶苏。 可嬴政还是问了。因为他知道,扶苏偶尔会在梦中接受神灵的授课,应该会对这些事有所涉猎。 第47章 果然扶苏对这一段历史是了解过的,因为他变法的时候,得罪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当年还是太子的惠文王。 商君深得秦孝公的信任,他全身心都投入到变法之中。为了变法能顺利施行,他都没想过要和下一任秦王搞好关系。不但如此,他甚至还得罪了下一任秦王惠文王。 惠文王有一次触犯了新修的秦法,商君虽然没有直接惩罚惠文王,但是罚了惠文王的老师。等到惠文王继承秦君之位后,就对商君展开了清算,替自己和老师报仇。 嬴政又问道:这是世人的想法。你认为呢? 扶苏犹豫一番,仙使在给他讲这段历史的时候,也是让他自己思考商君为何会死。一直到今天,扶苏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扶苏看了一眼刘邦,便小心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我觉得惠文王不是单纯为了报仇,他应该是想收回自己的王权。 嬴政的眉毛上挑了一下,他仔细端详着扶苏,他以为这孩子已经足够聪明,没想到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不愧是乃公教出来的小孩。刘邦变成一束毛茸茸的烟花,砰的一下在空中炸开。 扶苏不好意思的抿了一下嘴,继续说道:一方面惠文王要拉拢那些旧臣贵族,让这些人听服于他,于是就为他们解决掉他们厌恶的商君;另一方面惠文王也要收回商君的权力,要惩罚曾经越过王权的商君,才能震慑其他人。 扶苏说着说着,便明白了嬴政的答案吕不韦绝对不能留。 嬴政看孩子的手掌已经恢复了,便把碎冰都扔回了冰盆里,当年惠文王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寡人今天的处境呢? 嬴政自然是恨过吕不韦的,但这并不是一定要除掉吕不韦的主要原因。 就像当年的惠文王一样,嬴政要拉拢其他臣属,包括嬴秦宗室、楚人外戚,以及像王翦那样的老秦旧臣,而这些人的共同敌人就是吕不韦。 从庄襄王继任王位,一直到嬴政加冠亲政前,足足十一载的时间。这十一年来,吕不韦总揽秦国大权,把其他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宗室本就排外,如今被一个外来的吕不韦给压在头上十一年,早就与吕不韦不死不休。 至于楚人外戚和老秦旧臣,除了个别人之外,也是一直都难以出头。吕不韦在用人的时候,虽然也注意平衡势力,但主要用得人还是要求其有一定才能,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门客。 处置吕不韦,也是嬴政与他们的默契约定。 除此之外,吕不韦的权力是远胜于当年的商君的。当年惠文王把商君杀了,杀鸡儆猴,震慑其他胆敢伸手试探王权的不轨之人。 而如今,嬴政又何尝不需如此呢? 这两条原因,嬴政明白,吕不韦自己也明白。 所以吕不韦尝试自救,在最后一次自救被扶苏打断后,他便知道一切都回天乏术,也就认命躺平了。 嬴政接过紫苑递过来的手帕,他仔细将手擦干净:扶苏。权力越大,承担的风险也就越大。无论何时,你都要时刻记这句话。 刘邦长吁短叹地摇头摆手,始皇帝你自己先记住吧,可别一统四海后就飘,最后断送了江山社稷。 扶苏却觉得这样挺不公平的,纵观历代秦相,无一不是为大秦呕心沥血,但能得到善终的却寥寥无几。怎么可以让功臣流血又流泪呢? 所以,当初就不该给这些秦相那么大的权力,大到已经盖过了王权。以至于最后为了巩固王权,又不得不对他们下手。 扶苏回想着刘邦说过的三省六部制和内阁制,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大秦作出改变。 他不希望见到蒙毅或甘罗,日后也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且独相制确实对王权有很大威胁。 嬴政见扶苏陷入沉思,便知道这孩子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呢? 嬴政不由得有些头疼道:若是有了什么想法,一定要先同寡人说一说。 好。扶苏干脆的应承下来,左右这件事他要琢磨一阵儿。 扶苏的小手也被擦干净,他来回翻动着手,握成拳头又张开:一点也不痛啦,阿父真厉害。 巧言令色。嬴政嗤笑一声。 扶苏不好意思地脸颊:阿父,我听说顿弱这两天就要离开咸阳了。我可不可以去送送他呀? 去吧。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东西,寡人可以一道给他。 好。扶苏见嬴政的桌面有些乱,便主动帮嬴政收拾桌子。 他抱着重重的竹简挪来挪去,没用一会儿便累得满头大汗。扶苏揉着手腕道:阿父每天要看这么多的竹简,真的好辛苦呀。 其实也可以让寺人在旁边替嬴政举着竹简,但嬴政觉得这样十分不方便,几乎不怎么用。他都向来是自己举着竹简,一看就看好几个时辰。 嬴政今年才二十一岁,便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和老秦王们一样,累出关节病了。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不能每一份奏书都用轻薄的帛布吧?帛布十分昂贵,就连嬴政的后宫美人们都不是人人能穿得起的,哪能那么奢侈的用来日常写字呢? 扶苏抓着竹简,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眼睛弯弯的道:阿父,我的纸马上就要做好了哟。特别轻、特别薄、特别白的纸,价格低廉便宜,材料也容易找到。 嬴政本来是不大信的,但是见扶苏如此信誓旦旦的自信模样,也生了几分好奇: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寡人便准你一起去雍城参加加冠礼,顺便祭祀宗庙......不带其他孩子。 雍城是秦国旧都,哪怕如今国都已经搬到了咸阳,但嬴秦大宗的宗室祖庙还留在雍城。所以嬴政要去雍城举办加冠礼,在加冠的时候要祭祀宗庙。 扶苏不明白去雍城的意义,但听到能出去玩耍,也开心的笑出了声:好耶! 刘邦见状提醒道:小扶苏,这雍城的大宗宗庙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只有未来会继任秦王王位的嫡支,才有资格祭祀大宗宗庙。你阿父这是要昭告天下,未来会封你为储君呀。 一个秦王有很多孩子,那些注定不能继任王位的孩子,未来会被分出旁支。 而旁支是没有资格祭祀大宗宗庙的,哪怕供奉在宗庙里的祖先,同样是也是他的祖宗,那他也没有资格去祭祀。就连祭祀亲爹,旁支也只能私下祭祀,没有资格大张旗鼓地祭祀。 这些旁支只能自己分出小宗,从他们开始,让子孙后代祭祀自己的小宗。 除非极为特别的情况,秦王会准许其他孩子参加大宗宗庙祭祀。 而这种极特别的情况发生,也往往意味着秦王要更换储君。 如今嬴政准许扶苏参加雍城宗庙祭祀,便也是定下了扶苏的储君身份,也借此昭告天下。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后天凌晨从第26章入v,感谢各位读者宝宝一直对正版的支持[可怜]。为准备v后加更,原定明天晚上更新的章节,将于后半夜更新,且会有加更[抱抱]宝宝们一觉醒来就看到加更啦[摸头]。再次感谢宝宝们对正版的支持[抱抱]v后每天更新字数会翻倍。 第45章 张良怎么来秦国了? 扶苏顿时了然,明白阿父为何最后说一句不带其他孩子。原来去雍城参加宗庙祭祀,背后还有这么多的说道。 扶苏双手合十抱在一起,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嬴政:我是阿父最喜欢的小孩!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个脑瓜崩儿,只想到这个?你可知若是做了储君,你的地位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扶苏不是很理解。以前刘邦教他的都是如何承担储君责任,并没有讲过成为储君有什么好处。他之所以高兴自己能被立储,仅仅是因为这代表嬴政最喜欢他。 嬴政见孩子两眼茫然,便知道这孩子是真的一无所知,又气又笑道:什么都不知道,还这么高兴?说着,他又要去弹扶苏的脑袋。 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指,生怕再挨弹。 嬴政任由孩子抓着手,成为储君后,就代表你未来会继承寡人的王位。届时你身边会出现很多奉承你的人,你的身边到处都是甜言蜜语。你想做什么,就会有许多人主动为你做事。 扶苏陷入沉思,片刻后抬头道:阿父,可是我现在也是这样呀。大家都爱他,几乎所有人每天都在夸他,很多人都愿意为他做事。 .....嬴政原本还想教育孩子不能骄傲自满,可以一听扶苏的回答,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扶苏是极其特别的个例,一般的小孩在没有被封为储君时,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围着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想为他做事。 第48章 但扶苏却总有魅力,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甚至连吕不韦这样的将死之人,都愿意主动去为扶苏授课。 扶苏嘿嘿笑道:我只想陪阿父加冠,哪怕不去祭祀宗庙,我也想去雍城。 阿父早就说过要让他当储君,承认最喜欢他,就绝对不会骗他的。所以扶苏不在乎走不走这个流程。 小傻蛋。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袋,这世界上有多少父子情深,最后走向了反目成仇? 若说宠爱儿子,他曾孙子刘彻可不比始皇帝差,甚至比始皇帝还要溺爱大儿子刘据。 可是最后呢?随着刘据长大,刘彻衰老,新宠出现......父子被推着走向了决裂。 江充利用刘彻晚年迷信,诬陷太子刘据施巫蛊之术诅咒刘彻。当时刘彻不在长安,父子二人见不到面,更传递不了信息。最终刘据在惊恐之下选择起兵,兵败后自杀身亡。 而与刘据相关的人,包括子孙亲眷、门客属官......都受到了刘彻的株连。哪怕最后证明了刘据的无辜,但斯人已逝,刘彻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在晚年迷信这方面,始皇帝与他曾孙子刘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邦不知道这辈子始皇帝会不会改变,他便把刘彻小故事讲给扶苏,小扶苏,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估。你要在能做准备的时候,把所有事情准备周全,以应对万变。 扶苏听完刘彻小故事,低着头不说话,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他不相信阿父有一天,也会变得像故事里的那个蜀王彻一样,阿父是全天下最好的阿父,最爱他的阿父。 刘邦道:你阿父现在宠爱你,承诺让你在未来做储君。可若始终不把你的储君身份落实下去,万一他突然改了主意呢?所以这次的雍城祭祀,你一定要去,并且要好好表现。 扶苏一声不吭,忽然举着两只手用力地揉着眼睛,把眼珠都揉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刘邦见状不由得心软,温声道:小扶苏,我不是让你去猜疑你阿父。只是让你多思多想,做好万全准备。你这样受过盛宠的孩子,若是做不了储君和秦王,便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刘邦便沉默下来,他想到了刘如意。他生前有多么盛宠刘如意,在刘盈登基、吕雉摄政之后,刘如意死得就有多惨。 刘邦魂魄游离飘荡了两千多年,见证了无数的宫廷内斗,才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身为皇帝,若是没做好让孩子当储君的准备,就不要一味偏宠他。 这样被皇帝偏宠的孩子,必定会引起新君的忌惮,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就连聪明了一辈子的李世民,也逃不了这个定律,他明明立了大儿子李承乾做太子,却偏宠四子李泰,最后逼得太子发疯造反。 被盛宠过的李泰是没死,因为太子起兵失败了,最后被逼死得是太子。 刘邦看向嬴政,此时的始皇帝还未褪去少年的青涩之容,他的孩子们也都还小,暂时不会面临争宠夺嫡的问题。 但有朝一日,扶苏长大了,下面的弟弟们也都长大了,始皇帝若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早晚还会出现兄弟阋墙。 正如当年的胡亥。若是始皇帝不愿把皇位传给胡亥,当年出巡各地时便不该把胡亥带在身边,不该给胡亥比扶苏更高的宠爱待遇。这样就不会给胡亥生出贪念的机会,又怎么会落得子嗣皆被胡亥屠戮殆尽的结局呢? 刘邦思及扶苏前世被胡亥逼杀的结局,摸了摸他脑袋上的呆毛:小扶苏,除非你阿父永远都不会偏宠其他孩子,否则你早晚要面对父子对立的问题。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武装自己的实力,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扶苏想反驳刘邦,却知道刘邦说得有道理。他忍不住伤心,只要想到那个画面,便难过得无法呼吸。他低声抽泣起来。 嬴政还以为扶苏在低头玩手指,听见孩子的哭声,才意识到小孩在难过。 嬴政单手捏着扶苏的脑袋,让小孩抬起头:刚才不还好好的,哭什么? 扶苏憋不住了,哇地一声扑到嬴政身上,阿父,你以后也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别的小孩吗? 嬴政微微一愣,然后失笑,拍着扶苏的后背道:寡人哪有时间? 他能把扶苏带到身边亲自抚养,一方面是因为前两年他尚未亲政,空闲时间还算多;另一方面是扶苏比一般小孩要懂事聪慧,不会让嬴政轻易操心。 扶苏听到这话,哭得更大声了,万一阿父有时间了呢? 嬴政不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吃味了?若是换做往常,他肯定是要呵斥无理取闹的扶苏一顿。但此时小孩都要哭背气了,他只好安抚道:那你要如何肯相信寡人? 扶苏抽着气,想了半天,最后去抓桌案上的空白竹简:阿父立字据。 ......嬴政手痒,想揍孩子。 嬴政举起巴掌,扶苏被吓得瑟缩了一下。他无奈叹息一声,揍孩子的手转去接竹简。 扶苏破涕为笑,趴在旁边督促嬴政写清楚,阿父不要糊弄我,我现在认识好多字了。 寡人何时糊弄过你?嬴政看见扶苏就心烦,把他的小脑袋扒拉走,简单在竹简上写了几句话,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扶苏也赶紧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同嬴政的字迹比较,他的字就显得圆润稚嫩。 签完字后,扶苏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卷好,抱在了怀里。他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阿父不要更喜欢弟弟妹妹。 嬴政无语到极致,直接气笑了:那寡人便把这些孩子迁到别宫? 扶苏犹豫道:不要了,阿父还是要喜欢一点点的,不然弟弟妹妹们会伤心。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就你能作怪。说说吧,为何突然吃味儿? 扶苏支支吾吾道:我听说过一个小故事。从前有一个蜀王彻很喜欢他的长子,还在长子七岁时就立为了太子。但后来太子据长大,蜀王彻喜欢上别的孩子了,甚至因为一些误会把太子据给逼得起兵,最后起兵失败自杀而亡。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这样的故事在从前也是发生过的周幽王想废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之子伯服;晋献公废除申生,改立骊姬之子奚齐;赵武灵王废弃太子章,改立公子何,等等。 但无一例外,都给国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周幽王改立太子,直接导致先太子宜臼的母族联合犬戎攻破周都镐京,周幽王和伯服被杀; 晋献公改立储君,导致他死后,大臣犯上作乱,诸公子争夺君位,搅合得晋国几十年不安宁; 赵武灵王改立幼子,甚至直接提前退位,让幼子继承王位。可最后直接引发了沙丘宫之变,自己被幼子及旧臣围困在沙丘宫内三个月,吃蛇鼠草根活活被饿死。 嬴政把这些故事也讲给扶苏:寡人不是傻子。都已经有了这么多的教训,寡人怎么可能会废弃你,改立其他孩子呢?寡人既然决定让你当这个储君,自然不会食言。 扶苏仰脸望着嬴政道:我只想当一辈子阿父最喜欢的孩子。就算不当储君也没关系,但这句话他却没说,仙使说了他既然受过盛宠,就不得不去当这个储君。 嬴政嘴角泛起笑意。随后他思绪一转,难道这蜀王彻的小故事也是神灵教给扶苏的? 他刚刚同扶苏谈起去雍城祭祀宗庙,扶苏就得到了神灵授课,莫非这神灵不止出现在扶苏梦中?或许就在扶苏周围。 不过嬴政并没有询问扶苏,神灵都是十分神秘的,不会轻易暴露。这是扶苏的机遇,只要这神明没有害扶苏的心思就好。 嬴政揉着扶苏的头发,那太子据之所以被逼起兵,无非是因为父子相隔两地,缺乏沟通才酿成悲剧。只要你不离开咸阳,没有人能挑拨离间。 扶苏迟疑着,他还是想离开咸阳,去别的地方转转的。他对上嬴政威胁的眼神,忙改口道:好的,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呆在阿父身边。 嬴政又叮嘱道:待去雍城祭祀完宗庙,你的储君身份便定下了。只是你年纪尚小,过两年寡人自会亲自下诏封你为太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小没有母亲,这孩子很缺安全感,嬴政必须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安扶苏的心。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唇,微弱地嗯了一声。 嬴政见扶苏放下心结,便不在多言。但今日之事却给了他一个提醒,既然已经决定立扶苏做储君,日后绝对不能再亲近其他孩子,万一让某些人生出贪念便不好了。 嬴政想起北宫那些尖叫吵闹的小孩,一时失语。好吧,就算让他去亲近,他也亲近不起来。 第49章 阿父,我去工作了。扶苏爬起来,摆手跟嬴政告别。他可是一个非常忙的小孩,今天下午要先去北宫看看纸弄得怎么样了,然后去淳于越那里看看新书校验有没有问题,最后去找顿弱。 你倒是比寡人还忙。嬴政挥挥胳膊把扶苏赶走,寡人等着你的纸造出来,好带你去雍城。 好!扶苏一握拳,充满了斗志。 北宫研究造纸已经弄了好几个月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东西,谁都没有经验。就连提出方法的扶苏,也从未见过真正的纸长什么样子。所以在造纸的时候,不知失败了多少次。 第一个月,他们造出来的纸又薄又脆,一碰就碎,根本没办法写字。 后来这个问题解决了,却又发现造出来的纸薄厚不均匀,表面凹凸不平,根本没办法用。 第二个月,他们解决掉了这些问题,结果又发现这些纸总是出现很多洞洞,这就更没办法用了。 最后还是扶苏研究了一个新的过滤网,把普通漏网换成了更加细密的细竹丝网过滤,将原料的杂质过滤干净,才把这个问题搞定。 现在总不能还有问题吧?新一批的纸张马上就要晾晒好了,扶苏摩拳擦掌奔向北宫。幸好蒙毅身手好,不然都追不上他。 刚一进造纸的院子,扶苏就发现院内的氛围很低沉。他心里一咯噔,难道造纸又失败了?他都跟阿父夸下海口了。 将闾眼睛好使,最先看到扶苏的身影,化身一个小炮仗窜到扶苏旁边,哭唧唧道:阿兄,这些纸一点也不白。 其他小孩也跑过来,像鸡崽一样把扶苏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纸的问题。 扶苏被吵得头晕脑胀,他脸一拉,严肃呵斥道:不许吵闹。孙美人是组长,你先来说说怎么回事。 小孩子们立刻闭上了嘴,却不肯离开扶苏身边,依旧拉着他的衣服团团转。 扶苏被小孩子们扯得东倒西歪,无师自通会了扎马步,这才稳稳地站住。 孙美人端着一沓纸走到扶苏面前,弯腰递给他:长公子,这次造出来的纸薄厚均匀,硬度和脆度也没有问题,更没有孔洞。但...... 接下来不用孙美人说,扶苏自己已经看到了。这些新造出来的纸一点也不白,发黄便也罢了,有些还黄得不均匀,看上去怪怪的,摸起来也非常粗糙扎手。 扶苏抓着纸,皱眉苦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把整个造纸流程同孙美人核对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疏漏。 扶苏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仙使讲过得造纸原理。 原理总归是没错的,既然造出来的纸有问题,肯定是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他蹲在地上,用将闾递过来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几个小孩子不敢打扰兄长,但舍不得离开,便也蹲在地上陪着扶苏。 他们无聊地打着哈欠,却始终不挪地方。阿兄好忙的,他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阿兄一次,自然想一直和阿兄贴贴了。 半晌后扶苏扔掉树枝道:这些纸这样粗糙难看,应该是里面的纤维没有分解好。 扶苏跑到造纸的工具前,绕着这些工具转了两圈,最后看向地上的草木灰。 扶苏蹲下抓了一把草木灰,草木灰可以帮助分解纤维。现在纤维分解得还是不彻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比草木灰要更好用呢? 他抓耳挠腮地拧眉苦思,脏兮兮的小手把脸和头发都弄脏了。 刘邦绕着他飞来飞去,也在帮忙想办法。可惜他对具体的古法造纸术材料了解得不深,隐约记得可以添加其他材料,到底添加什么呢? 唉!早知如此,乃公就应该学学化学。主要是那些鬼画符太难学了,刘邦听得头晕,便飘到摸鱼学生那里跟着追剧去了。 忽然,扶苏一拍旁边的白毛球,把白毛球给砸进了草木灰里,我想到啦! 呸呸呸。刘邦从灰堆里钻出来,尽管碰不到灰,却感觉嗓子里糊满了灰尘。他刚想说扶苏一句,结果小孩已经跑出院子了。 扶苏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少府一趟! 蒙毅眼疾手快,在扶苏一溜烟路过他的时候,一把将扶苏给捞起来:长公子,臣去备车,您先换换衣裳吧? 扶苏挣扎着摇头:成大事这不拘小节。我们快走快走,去找少府丞。少府丞是他的粉丝,直接找少府丞,办事会方便很多。 蒙毅无奈,喊人去安排马车,顺便用手帕把扶苏脸上的灰尘擦掉,可还是难擦干净,只好等下车后再弄点水给扶苏洗一洗。 不要带那么多卫兵了,一堆人很浪费时间的。扶苏坐上马车后,又赶紧叮嘱。 蒙毅很了解扶苏,知道扶苏不喜欢摆架子,早晚有一天会减少随行卫兵,所以提前训练出来几十个精锐,每一个精锐都能以一敌五。这次蒙毅便点了其中二十人随行。 蒙毅跟随扶苏上了马车,替扶苏打扫身上的灰尘:长公子,为何如此着急去找少府丞? 扶苏道:用草木灰造纸还不够,我想试试其他东西。上次我跟少府的工匠一起刷墙,摸到了蘸水的石灰,感觉手指头痛痛的。我想它应该和草木灰一样,都能分解造纸材料的纤维,而且比草木灰效果好。 蒙毅闻言却没问什么造纸的事儿,而是抓来扶苏的一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 蒙毅,我没事啦。扶苏可不是一个很坚强的小孩,如果真的被石灰水灼伤了,是一定会哭的。 蒙毅认真道:长公子下次若是遇到不适之处,请告诉臣。 扶苏点点头,好吧。他是真的觉得没事,只是痛了一下下。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渭南少府官署前。扶苏推开车门,正好看见少府丞站在门口,他愣了下笑道:好巧呀。 哪有那么多巧合?早在扶苏的马车还没出咸阳宫的时候,蒙毅就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少府丞了,免得扶苏扑了个空。可谓是考虑得十分周全了。 少府丞不由得感叹,长公子身边的这个蒙舍人心思缜密至极,不愧是蒙骜将军的孙子。 他收起思绪,抱着手笑道:长公子找臣可是有事? 扶苏道:你帮我找点石灰和草木灰,用它们分别煮麻,看看哪个煮得更快更好。 少府丞不太明白扶苏的用意,但听天生圣君的话总没错。他马上安排人去做这两件事,煮麻的时间有点长,臣陪长公子转转? 不用啦,你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和蒙毅自己玩。 少府丞感动于扶苏的体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如此体贴臣属的长公子,不愧是天生圣君。 扶苏被看得直起鸡皮疙瘩,赶紧拉着蒙毅跑了。无论再过多久,他真的接受不了少府丞这样的粉丝,热情得像是要偷小孩的狼外婆。 扶苏一直跑到巷角,才停下喘息。他正要跟蒙毅吐槽少府丞,便被一阵小孩的吵闹声打断了。 扶苏好奇地探出脑袋,往巷子里面看。 四个七八岁的小孩围在一起,旁边站着他们随身的仆人。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嚷嚷着什么,时不时地哈哈大笑,只是那笑声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扶苏侧耳细听,才听清什么韩国质子、鸡犬不如、舔干净......他听得眉毛都纠结到一起去了,这群小孩一定在欺负人! 什么时候咸阳的治安这么差了?居然有人光天化日下欺负人。这不是给他阿父这个秦王的脸上抹黑吗? 扶苏气冲冲地拉着蒙毅走过去,你们在干嘛! 四个小孩被吓了一跳,转身去看扶苏,露出了被围在中间的六岁幼童。 那幼童圆头圆脸圆眼睛,看上去憨憨的,十分可爱。但他此刻被欺负得要哭不哭,只是缩成一团坐在地上,无助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个子稍高的小孩抱着胳膊看扶苏,见扶苏浑身脏兮兮地蘸着草木灰,只当是什么下等贵族家的小孩。他挑眉道:我们在替大秦教训韩国。小不点儿,你也是韩国人吗? 我们连你一起揍!右面的胖小孩挥了挥拳头,凶巴巴地要揍扶苏。 蒙毅眸光微沉,侧身挡在了扶苏面前。 扶苏气得鼓起了脸颊,把蒙毅推走:你们欺负一个小孩子,还成了为国为民了?哼,你们要揍我,我还要揍你们呢! 胖小孩愣了下,没想到扶苏敢反抗。他尖叫一声:我阿父是大王的亲叔父!你竟然敢吓唬我?阿林去把他拎过来,我要把他的舌头拔出来! 在旁名叫阿林的仆人闻言,沉默着要上前去抓扶苏。另外三个小孩见状,也指挥自己的仆人去帮忙。 第50章 蒙毅一手将扶苏抱起来。随后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二十个卫兵,两三下就把这群仆人给打趴下来。他们把仆人们都堆在一起,顺手抓四个小孩。 四个小孩被吓傻了,他们平日带着仆人们耀武扬威,却从来没真的遇到过什么硬茬儿。第一次见到身手这么好的卫兵,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逮住了。 扶苏鼓掌:打得好!晚上我给你们加鸡腿。哼,把他们压到咸阳狱。 胖小孩回过神,继续尖叫:你敢把我关进咸阳狱?我阿父不会放过你的!咸阳令那个老东西...... 扶苏脸色一沉,对蒙毅招招手,被抱着来到胖小孩的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咸阳令是掌管整个咸阳的长官,你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吗?好,那我一会儿亲自去审你。把他们带走! 这是扶苏第一次打人,顿时让所有人惊了一跳。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是好脾气,又不是没脾气。 是。几个卫兵应下,抓着四个小孩,驱赶着他们的仆人去咸阳狱。一路上,四个小孩依旧尖叫咒骂不停。 待听不见四个小孩的叫声,扶苏拍拍蒙毅的胳膊,被放到地上。 他走到那圆乎乎的幼童面前,正要身手去扶他,忽然被一声怒喝止住了动作。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巷口跑来,他身上的衣裳都跑乱了,但却拼了命地冲到幼童面前,弯腰把幼童护在怀里。 少年抱住幼童后,转头去瞪扶苏。 扶苏一下子愣住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他仿佛看见了万千桃花齐齐盛开,不禁脱口道:你长得很好看。 少年的确长得漂亮,不仅仅是那双眼睛。他的身形虽单薄,但仪态极佳,举手投足带着儒雅贵气,一张脸更是艳如春花。 少年一出现,整个巷子都增添了七八分的光彩,让人眼前一亮。 扶苏知道刘邦喜欢看美人,而且不拘束男女,他还等着刘邦附和他呢。可等来等去,也不见刘邦说话。 扶苏好奇地看向刘邦,难道仙使不觉得这少年长得好看吗?怎么这次如此安静呢?要知道仙使每次见到阿父后宫的美人,都长吁短叹的。 刘邦变出一支毛茸茸的烟卷,夹在嘴边,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良长得确实惊艳,但他前世看了十多年,每天听张良跟他叨叨叨地上谏,早就下头了。 话又说回来,刘邦夹烟的手有些颤抖,这剧情不对吧?张良怎么来秦国了?还和什么韩国质子搅合到一起? 刘邦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这只蝴蝶到底煽动了哪只翅膀?现在都乱了套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午18:00还有一章更新哦。以后也是照例,如果没有特殊意外,依旧每天18:00更新。感谢读者宝宝们对正版的支持[抱抱][抱抱] 第46章 给嬴政规划好了灭六国的路线 扶苏生得玉雪可爱,身上的气质也很温和,一看便是那种乖巧懂事的小孩。当他睁着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更是让人难以生起戒备之心。 张良锐利的目光扫过后面的蒙毅,落在扶苏身上,不自觉柔软了几分。对面那个脏兮兮的小孩,看起来真的很难让人生出反感,他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误解。 张良把地上的幼童扶起来,对扶苏点头道:在下张良,是韩国相邦之子。小郎君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张良的声音,扶苏揉了揉耳朵,腼腆地笑道:我刚才路过这里,看到有人在欺负这个小孩子,就把那些人赶跑了。这个小孩是韩国质子吗? 张良正要回答,却听蒙毅道:这两年韩国并没有送质子入秦。 扶苏闻言便满脸疑惑,那刚才那几个小孩为何说什么韩国质子?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为何自称韩国相邦之子? 张良的脸色微白,抿着干裂的嘴唇,沉默几息才道:我们是六天前来秦国的。秦王还未曾接见我们,便一直住在传舍。 扶苏茫然地抬头去看蒙毅,他没听阿父说韩国派使臣来了。 蒙毅微微俯身,贴着扶苏回道:王上近日事务繁忙,或许将此事给忘了。 嬴政也确实把韩国使臣给忘了,他就没当回事儿。秦国和韩国国土接壤,本着远交近攻的原则,不去揍韩国一顿就不错了。再加上韩国国力弱小,实在没有被放在眼里的必要。 张良自幼早慧,也明白秦王轻视的态度,这种受人白眼的日子并不好过。就连秦国其他人也看不起他们,这六天不知有多少秦人出口挑衅,甚至连旁边的幼童质子都差点被欺负。 张良的脸上乍青乍白,突然捂着嘴咳嗽了起来,脚下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 旁边的幼童质子想要扶他,但慢了半拍。 扶苏一抽气:小心! 蒙毅瞬间闪到张良身侧,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扶住。 扶苏走过去,一脸担忧道:你不要激动呀,秦王人很好的,不会故意慢待你们的。你先给我说说,你们来秦国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们找秦王通传。 张良接着蒙毅的力度站直身子,对蒙毅道了声谢。他上下打量着扶苏,心里猜疑不定,这脏兮兮的小孩儿到底是什么人?身边的护卫身手竟这般好。 心里琢磨着,张良嘴上却并没有停下,温声道:多谢小郎君。我国大王于数日前薨逝,我等特奉太子安之命,来秦国送讣告和国书。 无论哪个国家的君王去世,都会往各国传递讣告和国书。一方面是通知各国更换新王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示好,新王希望未来能保持友好外交。 扶苏闻言,小眉毛微微蹙在一起,露出同情的表情:节哀。我会去告诉秦王的。 多谢小郎君。张良心里对扶苏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言谈间对秦王如此随意的,恐怕只有那位秦国长公子了,听闻秦王对那位长公子十分宠溺纵容。 张良倒是有些惊讶,被骄纵的小孩多多少少都带着傲气,但他在扶苏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位大秦的长公子,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扶苏的身份,心思一转,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等也受太子安所托,希望能与秦国结盟国之好,交换质子维系盟约。如今也特意送来公子成入秦为质。 张良将此事告诉扶苏,是想着扶苏年纪小不懂事,回去后会把这些事都传给嬴政。扶苏是嬴政最宠爱的孩子,他说的话很有分量。 只要公子扶苏说与韩国结盟,秦王必定会多考虑考虑!张良心头微暗,否则秦王是不会轻易答应结盟的。 哪怕张良再不愿承认,也知道对于秦国来说,与韩国结盟属实是在倒贴。 但现在韩国必须得到秦国的支持,自从数日前老韩王薨逝,太子安尚未正式继任王位,相邻的魏国便蠢蠢欲动对韩国出兵。 韩国是打不过魏国的,他们只有求助更强大的秦国,希望与秦国结盟,换取秦国的庇护。 张良低头看了一眼公子成,小小的孩童被父亲太子安扔到秦国当质子,也不知还有没有再次归韩的那一天? 那么他呢?张良一瞬间怅然,也被阿父张平送到秦国,或许此生再也没有与阿父再见的机会了。他离开韩国的时候,阿父已经病得很重了。 公子成?刘邦低声念了一句,莫非是韩成? 前世始皇帝灭六国,韩国宗室流落各地。等始皇帝一死,六国宗室旧贵纷纷起兵反秦。而韩国这边的反秦主力就是张良和韩成。 张良扶持韩成自立韩王,后来与项梁、项羽叔侄联盟。等到亡秦之后,项羽分封韩成为韩王。 但项羽却不肯放韩成回封地,没过多久便以其灭秦无功为由,废了韩成的王位,把他带到了彭城杀死。 这个韩成的一生也是充满了偶然,偶然的失去了贵族身份,偶然的被张良扶为韩王,偶然的被废了王位,偶然的死在了彭城。 刘邦在攻打颍川时,曾与张良合作,见过韩成一面,那是很平平无奇的一个青年。 没想到后来,韩成死于非命,张良也成了他的汉初三杰。当真是世事无常。 刘邦打量着张良身侧的幼童,圆头圆脑的确实和印象中的韩成几分相似。只不过长大以后的韩成,比现在还要圆,整个身子都圆成了球。 韩成听见张良在喊自己的名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弯腰给扶苏行礼。结果他没站稳,圆圆的大脑袋直接杵地,幸好蒙毅还在旁边一把将他薅起来。 韩成吓得呆住了,要哭不哭地去抓张良的衣角。他一点也不喜欢秦国,秦国人都好凶好可怕。 扶苏见韩成这幅模样,怜惜地道:秦王说过了,不会再与其他国家交换质子。 第51章 张良没想到扶苏居然一下子就拒绝了,难道这小孩儿真像传闻中那样聪慧? 他来秦之后听到过许多关于扶苏的传闻,包括为庶民做火炕、修水闸,还有月前与吕不韦一字千金的较量。 但张良却并没有全都当真,只当是秦国人为了给自己造势,宣扬什么天生神童降生在大秦,要搞什么天命在秦的谣言。 此刻见了扶苏,张良却有些自我怀疑,那些传闻有几分真几分假? 若是有七八分为真,那秦国下一代的秦王也将是圣明之主......那未来韩国还能苟全多久? 张良压下心中的种种担忧与猜想。他眉头一蹙,矜贵与病弱交杂,如风雪中不甘被摧折的竹柏。 扶苏一见,便不自觉心软了,不忍心再拒绝张良,正想说要去跟秦王商量商量。 刘邦化身一对儿铜锣,铛铛铛地在扶苏耳边敲了四五下,把扶苏敲得瞬间回神。 扶苏捂住小耳朵,仙使在干嘛呀? 刘邦道:小扶苏,你可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全天下最能装的人就是他。 当初他们一见面,刘邦就被张良这幅病弱矜贵的神秘感折服了,后来把他收为下属,才发现张良绝非什么善类。 什么叫诡计多端?什么叫狡诈多变?刘邦算是见识到了,若非他是张良的主君,恐怕早就被张良算计得骨头渣都没了。不过当张良为他做事的时候,那感觉还挺爽的,嘿嘿。 从建议刘邦智取关中;到鸿门宴上助刘邦脱险。 从建议刘邦火烧栈道,低调发育;到说服诸侯围攻项羽,最后将项羽在乌江逼杀。 张良虽然用计阴险了一些,但文能治国安邦,武能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 不过,欣赏张良的前提是:自己和张良是一伙儿的。当张良作为对手的时候,那滋味儿可难受了。 显然,目前张良和扶苏并不是一伙儿人,甚至还背负着对立的国家立场。 刘邦提醒扶苏:张良应该是认出你的身份了。他这是忽悠你呢,让你去跟你阿父求情,好让秦国与韩国结盟。 刘邦话音刚落,张良忽然叹息一声,韩国已别无他法,自先王薨逝这几日,魏国频频侵扰我国边境。唯有强大的秦国出手相助,才能让魏国忌惮,不再骚扰韩国。若小郎君当真能为我等向秦王通传,张良感激不尽。 扶苏听到张良夸秦国强大,开心地裂开嘴角,矜持道:还好还好,我可以为你们向秦王通传,但是秦王却未必能答应,你们要做好准备哦。 张良嘴角微扬,笑得极为温和善良,那张良便多谢小郎君了。 呔!卑鄙小人。刘邦化身毛茸茸的羽箭,嗖地一下射穿了张良的脑袋,但张良毫无察觉。 扶苏张大了嘴巴,仙使好喜欢扎人哦,先扎张苍,后扎张良。他想不明白,张苍和张良有什么共同点,惹到仙使了? 刘邦若是知道扶苏的疑惑,也只会在心里回复故交重逢,若不能一起痛饮,便先吃乃公两箭。 扶苏还挺喜欢张良的,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他估算了一下煮麻的时间,唉声道:可惜我还有事,现在要走啦。等过两天,我再来找你们玩。 说着,扶苏让蒙毅把随身准备的蜜渍梅脯拿出来,分给张良和韩成,你们尝尝这个,特别好吃的。我走啦! 张良微微欠身:多谢小郎君。 韩成依偎着张良,手里紧紧攥着梅脯,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香甜了。他目送扶苏被蒙毅抱走,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张良收起笑意,牵着韩成回传舍,却一下子没拉动:公子? 韩成支支吾吾道:我还能再见到那个漂亮的小孩子吗? 张良垂眸,想要跟韩成说扶苏是大秦长公子,与韩国是天然对立的关系,他与扶苏永远都不可能做朋友。 可面对韩成清澈愚蠢的眼睛,张良最终收回了所有的话,淡淡地道:或许吧。 公子成都被扔在秦国当弃子了,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还管什么国家立场呢? 数日前,张平让张良陪公子成去秦国为质。张良不明白,他是张平最看重的长子,如无意外未来也会接替张平,成为韩国的相邦。但现在却把他扔到了秦国,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回去。 想到此处,张良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郁气,阿父只是跟他说亲自到秦国看看,便明白阿父的用意了。 可他已经到秦国六天了,张良实在看不出,自己为何要被扔到秦国!整个张家还有谁能继承阿父的衣钵?还有谁配做未来的韩国相邦? 韩成敏锐地察觉到张良身上的郁气,他小心翼翼地仰头问道:张良,你又不开心了吗? 张良表情一变,瞬间温和地笑起来:臣并无不快,公子可是有事? 韩成眼眶红红的,吸了下鼻子:我知道你不想陪我来秦国,我也不喜欢秦国。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是走不掉的。如果你实在不开心,我给父王写信,让他召你回去吧。 张良注视着韩成,其实是很想答应的。可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臣既然受命保护公子,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就算他想回韩国,恐怕阿父也不会同意。张平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张良牵着韩成的小手:在秦王未接见公子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易离开传舍了。 嗯。韩成老实地点头,他想到刚才扶苏救他的样子,便兴高采烈地将这件事情讲给张良,那个小孩子好厉害呀! 张良顺着韩成的话,在脑海中演化扶苏的一举一动,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笑意:他确实厉害。可惜不是韩国的长公子。 扶苏在另一边也和蒙毅聊起了张良,不过蒙毅对张良的好感不多,他总觉得张良聪明是聪明,却不似甘罗一般能轻易看透。 张良这个人就像蒙着一层纱,让人难以看清真正的样子。蒙毅道,长公子,与这样的人相交要当心提防。 我知道的。仙使也说张良会装模作样,但扶苏却并不是很在意,我与他不会相交太深的东西,只是普通玩耍罢了,他说话好听又好看。 蒙毅道:可是他让长公子给王上传话,恐怕是看穿了长公子的身份。 扶苏点头道:蒙卿不必担心,我已经看出来了。只不过我觉得确实应该让阿父见一见他们了,一方面人家大老远来的,总不能一直晾着;另一方面,韩国想要攀附大秦做靠山,我觉得大秦可以从中获利。 蒙毅闻言笑道:是臣多嘴了,长公子果然聪慧。 扶苏贴着蒙毅蹭脸:才不是多嘴呢!也只有你愿意提醒我。若是李斯先生在这里,肯定装聋作哑,只知道恭维我。 这回轮到刘邦惊讶了:你看出来了? 扶苏鼓着脸颊,他又不是笨蛋!他那么聪明,当然看出来李斯喜欢顺着他、纵容他啦。 我只是喜欢跟着李斯先生学秦律,他说话很好听。小孩子就是要多多地被夸奖,才能像我一样活泼开朗、充满自信!扶苏除了学习的时候,一般都把李斯当成夸夸工具人。 蒙毅佩服道:长公子莫非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扶苏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要挖我的心。他听仙使讲封神小故事,知道有一个叫比干的人被挖心了,就是因为比干长了七窍玲珑心。 蒙毅不明白七窍玲珑心和挖心有什么关系?他哭笑不得道:长公子,心长在左边。 扶苏低头看了看,原来自己捂住的是右面,差一点就偏到胃上去了。他满脸通红,一溜烟地钻进了工室里面,我去看看煮麻煮得怎么样了。 蒙毅笑了声,忙追上去,免得扶苏跑摔了。 工室内的两口石锅,分别按照扶苏的要求,用草木灰或石灰水来煮麻。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水都已经沸腾多时了。 扶苏走过石锅旁边,抓起旁边的木杵,登上较高的石板,用力地往锅里搅拌。 怕扶苏一头栽进锅里,旁边的工匠把他围成了一圈,伸着手准备随时接住扶苏。 扶苏搅了一会儿,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他毫不在意地,用小手摸掉脸上的汗珠,把白净的小脸弄得更脏了。 长公子。蒙毅忍不住道,臣来搅拌吧? 扶苏摇头:我要亲自来。说完,他跳下石板,跑到另一口锅旁边搅拌。 过了一会儿,扶苏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才扔掉木杵,开心地跳起来击掌:我成功啦。 第52章 果然,用石灰水煮过的麻,纤维分解更彻底。但只用石灰水恐怕会分解过度,需要用草木灰来进行调和,二者搭配着来用,具体的比例需要再做试验。 这样一定可以造出又白、又软、又轻薄的纸啦! 扶苏从自己的头上拔下小笔簪,扯出挂在脖子上的木板。他把自己的发现记录下来,顺便让少府往北宫送一些石灰。 扶苏落下最后一个字,啪嗒一滴雨落在木板上。他抬起头,天空不知何时阴沉得可怕,黑云翻滚着仿佛要压下来。 扶苏有点害怕,忙收起木板:好可怕。蒙毅,我们今天不去找顿弱先生了,先回宫看看阿父吧。 是。蒙毅想扶苏应该是把咸阳狱那四个孩子给忘了。他张口想要提醒,却见扶苏要被雷声吓成一团了,便将此事暂时放下,天大地大没有长公子大。 蒙毅指挥卫兵们准备马车,然后抱着扶苏放进了车厢里。没等马车驶进咸阳宫,大雨倾盆而至。 扶苏躲在车厢里,透过车缝往外看:他们不会被浇坏吧?他指得自然是卫兵们。 车窗外的卫兵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耳目都十分□□。他们听见了扶苏的关切,心里不由得一暖,对扶苏的安危更加上心了。 出于职责保护长公子,和出于敬爱的结果是全然不同的,后者甚至可以让人为之付出生命。 靠近车窗的卫兵温声道:多谢长公子关心,我们都带了防雨的斗笠。 那就好。扶苏松了口气。 刘邦坐在扶苏腿上,晾自己的毛毛:小扶苏你做得不错,得民心者得天下。当年被秦穆公宽恕过的庶民,听闻穆公被困在韩原战场上,便自发组织队伍前去救援,最后助穆公及秦军反败为胜。 扶苏微微点头,拨弄着白毛球,担忧地望着外面的大雨:马上就要到七月暴雨时节了,泾阳的水闸都修好了吗? 万一在暴雨来临的时候,水闸还没修好,恐怕泾水真的会泛滥了。而且水闸还不知道好不好用,扶苏现在很焦心,恨不得立刻去泾阳守着。 但上次扶苏在泾阳县差点出事,这次再想去泾阳,很难争取到嬴政的同意。 蒙毅道:泾阳的事情现在由甘家令负责,长公子明日可以把他召入宫中问一问。 扶苏愁眉苦脸:好吧。不必让他入宫了,正好我明天去他家看顿弱先生。 蒙毅抚平扶苏额头的褶皱,宽慰道:长公子先在咸阳造纸,左右泾阳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 嗯。扶苏回宫后,雨还是没有停息,他只好明天再去北宫研究造纸的事情。 结果扶苏刚进殿门,就被嬴政拎着去洗洗涮涮。 嬴政嫌弃地拎着扶苏的腰带,把小孩提溜起来:怎弄得这么脏?快洗澡,洗完了吃饭。 好吧。扶苏觉得自己不脏,反而像个男子汉。但他瞄到阿父的脸色,不敢说出后半句。 陪嬴政吃完饭,扶苏把张良和韩成的事情说了一遍,阿父。现在趁着韩国向我们求助,可以趁机索要几座城池,尤其是衍氏这块地。只要得到了它,就可以切断韩国和魏国的联系,方便日后的灭韩之战。 嬴政惊讶地打量着扶苏,你还学了兵法? 扶苏得意地挑眉,挥舞着小胳膊道:我知道阿父以后要灭六国,平日可是有好好做功课的! 他甚至已经在刘邦的帮助下,给嬴政规划好了灭六国的路线。 ......嬴政从来没说过要灭六国,一直都是扶苏在那叭叭的,现在连路线都给他规划好了。 嬴政生平第一次,被孩子推着往前走。他汗颜地扶额,寡人明日再找王翦将军商议一番。 扶苏知道自己没打过仗,也认同道:是该找王老将军仔细商讨。仙使说过,王翦将军和他儿子王贲,在未来可是帮阿父灭了五国的。 嬴政正想再夸扶苏两句,便被一阵哭声打断。他拧着眉毛:殿外何人喧哗? 守在门口的蒙恬却没进来传话,应该是在盘问哭诉的人。 在旁伺候的紫苑便出门查看,片刻后,她脸色古怪地回来,回王上,是几位宗室老臣。他们......他们说长公子把他们的孩子给关到咸阳狱去了。 嬴政仔细听,果然听见外面哭喊什么孩子、咸阳狱、长公子残暴。 他不悦地轻击桌案,不管扶苏是不是真得做了此事,对一个四岁的孩子骂残暴?还是他已经默认的储君!整个咸阳谁不知道扶苏的身份? 这哪是冲着扶苏来的?分明是冲着寡人来的! 扶苏冷哼一声:我都忘了找他们算账,他们还敢上门。阿父,我去解决他们。 第47章 扶苏获得东宫 嬴政见扶苏气呼呼的,把孩子按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们在欺负公子成,还不把咸阳令放在眼里。扶苏瞪圆了眼睛道,真是太可恶了!咸阳令掌管整个咸阳的法令事务,连惠文王犯了错都要挨罚,他们算什么?简直不把法令放在眼里。 扶苏自从学过商君之法和秦律之后,便明白法令不可轻犯。他平时也是严格约束自己的,却没想到在咸阳里,就有人敢轻易置法令不顾,甚至还对咸阳令叫嚣。 嬴政听完扶苏的碎碎念,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一瞬,随后道:太子安将公子成送到秦国是当质子的,质子在别国都是容易遇到欺辱的。即便在大秦这样有法令明言禁止的地方,也是无法避免的。 那在没有秦律的赵国呢?扶苏满腔怒气瞬间溃散,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嬴政的神色,阿父九岁之前都是在赵国当质子的,而且还不如公子成。 公子成好歹是带着韩国国书过来的,嬴政却是被丢在赵国的弃子。 嬴政察觉到扶苏的窥探,他不动声色岔过话题:公子成的事情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冒犯咸阳令的事却不能这么算了。紫苑,让蒙恬放他们进来。 是。紫苑去殿外找蒙恬,其他寺人连忙把桌子给收拾干净,将用过的饭菜都撤掉。 不多时,七个或年轻、或年长的宗室走进来,他们同嬴政和扶苏的长相也有一点相似,都生着遗传的凤眼,一旦发起脾气来,看上去十分凶狠,带着老秦人特有的悍气。 一开始他们本来是打算直接找嬴政算账的,但被蒙恬拦住了外面。 他们这才意识到嬴政虽然年纪小,平日对他们稍显和颜悦色,但也并不是什么善茬,这才改变策略在外面干嚎,仿佛嬴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嬴政神情冷淡道:几位叔公寻寡人何事? 主管宗室事务的宗正嬴燧拄着木杖,上前一步,将木杖往地上一戳。他怒目瞪向扶苏:臣想请问长公子,为何要将臣的孙儿关进咸阳狱? 更可恨的是,那该死的咸阳令居然不放人!非得等什么长公子同意。 扶苏将腰挺得更直了,他毫不胆怯地回怼道:他们欺负人,按照秦律是要被判劳役的。就算他们现在长得不高,还未到六尺二寸,可以免遭劳役之刑,但活罪难逃,理当在咸阳狱里关一段时间。 嬴燧用木杖咚咚咚地点着地,高声反问道:他们哪有欺负人? 扶苏神态如常,丝毫没被嬴燧的架势吓到:公子成难道不是人吗? 一个来秦的质子算什么?嬴燧哼气,满脸不屑。其他几个宗室也赞同点头,区区一个韩国罢了,既然选择来秦国当质子,就该老实本分些。 嬴政面色微沉,指尖在桌案上点了下。 扶苏立刻反驳道:不管是大国还是小国,都有自己的尊严。你不去尊重韩国的尊严,等遇到比大秦还要强大的国家,人家会尊重你吗? 说着,扶苏按着桌子站起身,不急不缓走向嬴燧:不管今后秦韩之间会不会发生战争,也不是他们今天欺辱韩国质子的理由。为秦争光?靠欺辱六岁的韩国质子来争光,我大秦还丢不起这个脸! 嬴燧张了张嘴,一时失言,气得举起木杖指着扶苏。 嬴政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怒喝:宗正是打算做什么? 木杖吧嗒掉在地上,嬴燧被嬴政吓了一大跳,往后一稍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宗室扶了一把。 秦人向来胜得堂堂正正,就算要争光,也是在战场上争光。扶苏捡起木杖,既然这几个小孩子喜欢为秦争光,待在咸阳狱呆满半个月,便让他们来我这儿与卫兵一起训练吧。 第53章 嬴燧脸上的胡子抖动着,这也是王上的态度吗?我们这群老秦人,为了大秦也算呕心沥血,替王上压制吕不韦,帮王上守住王权......这便是王上的态度吗? 这话嬴政可不好回答,一不小心就让所有老臣都寒了心。 扶苏直接打断了嬴政发言,把木杖往地上一怼:这是扶苏自己想说的,你为何要为难大王?难道这就是老臣对大王的态度吗?哦,吕不韦还没死呢,就开始半场开香槟,抢起功劳了是吧? 嬴政听到扶苏替他说得话,心里生起一股暖流,只不过半场开香槟是什么? 木杖比扶苏还要高,他便拖着木杖绕着宗室转圈走:哼,我高祖父在世的时候,嬴秦宗室人才辈出,哪里轮得到你们抢功?如今宗室的人才接连死在战场,轮到你们长着辈分出头了。 扶苏再次停在嬴燧面前,我知道,宗室很多人都埋怨历代秦王不偏向宗室,反而重用外人。难道嬴腾没在战场上立功吗?难道他没有得到重用吗?不过是因为宗室人才凋敝,用无可用罢了。 说到这里,扶苏的语气柔和下来:我和阿父都是嬴秦宗室的一份子,自然希望我们的宗室能强大起来。可光靠想是没用的,贪图享乐是无法制造人才的。 听到扶苏突然温和的声音,嬴燧竟然愣了下。 我希望下一代的嬴秦子弟可以更有出息,我愿意培养他们,您同意吗?扶苏双手捧起木杖,递到嬴燧面前。 嬴燧与扶苏真挚的眼神对上,鬼使神差地接住了木杖。 扶苏笑了出来:那就有劳宗正约束好宗室人,愿意培养孩子的,可以送到我这里来。 嬴燧没有出声回应,但不断转动的眼珠,显示他已经思考起来。 指望秦王来扶持宗室是完全不可能的,身为宗正,嬴燧早就看清了秦王和秦法的本质。或许公子扶苏说得没有错,与其苦苦盼望一个无法实现的目标,不如多培养下一代。 嬴政也出言道:只要宗室子弟有才能,寡人会一视同仁地任用他们。嬴腾只要再立一些战功,寡人会把他提回咸阳任内史。 内史的权力是很大的,几乎掌管整个关中事务,也管理着全国的粮税财政,只有秦王最信任的亲信才可担任。 嬴燧听见嬴政的承诺,神态彻底缓和下来,他放下木杖拱手道:多谢王上。 嬴政微微颔首。 嬴燧顿了下,低声补充道:多谢长公子。 宗正不觉得扶苏残暴就好。扶苏笑嘻嘻道。 嬴燧闻言脸上登时一红,想到自己在殿外嚷嚷的话,立刻赔罪:臣年纪大了,偶尔有些糊涂,日后定不会再说这种糊涂话了。 扶苏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不止如此,宗正还要多在外面夸奖扶苏。扶苏最爱听好话了。 嬴燧失笑,眼神慈爱地看着扶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臣一定日日夸奖长公子。 嬴燧又同嬴政汇报了一会儿宗室事务,才带着其他人离开。跟随嬴燧一起来的宗室们很不理解,嬴燧为何要认同那个小毛孩子的话? 嬴燧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理解是正常的,所以我决定培养下一代。 秦王如果坚持现在的秦法,那嬴秦宗室迟早是会被淘汰出局的。与秦王关系好的宗室人可能还会享有虚荣,但关系逐渐疏远后,是会慢慢下坠成庶民的。 大秦治下的庶民和奴隶是怎么来的?一是遗留下来周人遗民;二是抢夺过来的俘虏;三便是从上层跌落到下层的老秦人了。 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几百年后身份地位却天壤之别。嬴燧看到了未来,可大多数的宗室人却看不到。 或许是我们错了......嬴燧喃喃自语,他们早就该做出改变,好好培养下一代了。今日回去后,他会召集嬴秦宗室,让他们自己研究,是否要把孩子送到长公子那里。 一众人离开后,大殿内又空了下来。扶苏趴在嬴政旁边的桌角上,小声道:我本来想自己解决的,没想到他们找到阿父这里,给阿父添麻烦了。 嬴政拍拍他的后背:哪怕你不把那几个孩子关进咸阳狱,他们也早晚都会找上寡人。这件事的本质是宗室不满自己当下的地位,他们这一年多助寡人压制吕不韦,心里早就打算好了要争功,甚至要让寡人见到宗室也要退一步。 扶苏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宗正句句针对阿父,原来他们是想做第二个吕相邦,让阿父听他们的话。 聪明。嬴政点了点扶苏的脑门,眼中含笑道:你倒是有手段,化解了宗室的刁难。 扶苏抿嘴笑道:我也是误打误撞啦。有人告诉我想要领导好下面的人,就要学会画大饼。用大饼加大棒,可以让很多人听话。 画饼? 扶苏道:就是激励的意思。给人描绘出一种理想未来,让他们努力为之奋斗。嗯,商君的二十等军爵也算画饼,只不过我们画的饼是能实现的。 嬴政听罢了然,若有所思道:治下之道就在激励和惩罚之间权衡。 刘邦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始皇帝,政治直觉太强了。古往今来管理官吏的根本方法,就在于怎么处理激励和惩罚,可惜说到容易,做到就难喽,只能一点点摸索。 嬴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将这句话记在竹简上,只依靠二十等军爵来激励,实在单一。万一不好用了怎么办?他决定琢磨一些新的激励方法,不仅用在军事上,也能用在普通官吏身上。 刘邦凑过去看嬴政写写画画,脸上表情接连变换,最后扭头对扶苏也竖起大拇指,牛哇。 秦国最终走向灭亡的原因之一,就是庶民和下等贵族的上升途径只有二十等军君爵,所以要不断地参加战争换取功爵。而一旦秦国没有了战争,就会激起他们的不满,反过来拖垮秦国。 如果始皇帝能把这个改了,那可解决一大隐患了。小扶苏居然能潜移默化,真的改变了始皇帝的想法。 嬴政有了一些思路便记下来,但如今国事未稳定,他还不能随意变法,只能先找一些地方做试验。 扶苏听了刘邦的分析,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帮嬴政一起想办法:阿父阿父,我也想做一个小试验。每一个公子都可以有自己的属官,阿父可以给我自己配置属官的权力吗? 扶苏说得自然不仅仅是挑人选人,他想用自己的属官班底来测验新的官吏制度,最想试一试三省六部这个制度。 如果新的制度不合时宜,有损失的也只是扶苏自己,不会影响到整个大秦。但如果扶苏真的试验成功了,就可以在日后挪到朝廷里用,直接进行官职变法。 嬴政猜测神灵是否又教给扶苏什么新鲜东西,他没有反对:可以,属官人数便按照储君的规格来算。等在雍城祭祀完宗庙,寡人把东宫的宫殿院落赐给你,你的那些属官也就有办公的官署了。 甘罗作为扶苏唯一的正式属官,现在连个固定的官署都没有。他除了出咸阳,其他时候都在自己家里做事,条件可谓十分简陋。但甘罗从未抱怨过,每天依旧兢兢业业地为扶苏干活。 原本扶苏对此也没什么办法,他年纪太小了,根本没办法开府。于是他只能多给甘罗一点钱,算作是补贴。 现在扶苏听到未来自己也有独立的宫殿了,他举起手欢呼,阿父万岁!是祖母以前住的东宫吗? 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是。你若是不喜欢,便让人将那里重新修缮一番。 喜欢喜欢,不要浪费钱了。扶苏盘算着要如何安排官职,他尽量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等明年搬进东宫后,就会方便多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现在手里的人才还不够多。正式工有甘罗,编外有张苍,从阿父那借调过来的有蒙毅,但多余的就没有了。好不容易看中的顿弱,跳槽到阿父那里去了。 扶苏抠着手指,琢磨着从哪再挖点人,填充自己的东宫属官。 刘邦侧躺在灯盏上,伸出一根触角一抖一抖碰着灯芯,若是能把张良挖过来就好了。 扶苏眼前一亮。 刘邦摇头道:成功的概率基本为零,除非你不是秦国公子。你若是.......给乃公当儿子,俘获张良的概率就高了,能直接从乃公这继承。 扶苏好奇地看向刘邦,若是什么? 刘邦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罢了,你还不如指望你阿父灭了楚国。楚国倒是有几个人才,尤其是一个姓萧的。 刘邦倒是没提自己,算算年纪,自己这个时候才十七岁左右,正是呼朋唤友效仿游侠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来排斥游侠的秦国。 第54章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何必要等到灭楚呢?可以让顿弱先生去楚国的时候,顺便接触一下嘛,若是能直接挖过来就更好了。 不过等着顿弱先生去楚国也来不及,扶苏打算明年祭祀完宗庙,效仿秦孝公发求贤令,看看会不会网络到几个人才。 扶苏感觉自己明年有好多事要做,他迫不及待期待明年的到来:好想快快长大呀。 嬴政和刘邦不约而同目露感伤,还是希望孩子能慢慢长大,多过几年无忧无虑的轻松生活,也可以多陪他几年。 嬴政不愿再继续想这件事,他看向扶苏道:明日寡人要召见韩国使臣,你要旁观吗? 要! 要先完成功课。 好吧。扶苏沮丧的开始写功课,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孩爱写作业呀? 次日,扶苏特意让紫苑早点叫他起床,今天事情比较多,他得多安排一些时间出来。 扶苏提前一个时辰起来,晕晕乎乎地被抱着擦脸换衣裳,口齿不清地同嬴政打了声招呼,就往北宫去了。 他要先把造纸的事情交代下去。 被凉风一吹,扶苏瞬间清醒了。他从蒙毅怀里跳下来,迈入造纸的院子里。 几个弟弟妹妹还没起床,但美人们和宫人们已经开始处理造纸的材料了。 扶苏把人都叫过来:昨天我让少府送一些石灰过来,大家以后用石灰和草木灰搭配着煮材料。比例上我没研究好,孙美人你是组长,你再她们研究研究。 是。孙美人同众人应承下来,只是声音难掩疲惫。毕竟已经研究好几个月了,每天闻院子里的材料味道,都要让人闻吐了。 扶苏见状鼓励道:大家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等纸被造出来,我一定让阿父赏赐你们,届时我也有好事要告诉大家。 扶苏打算从这里面选出一些宫人,直接挪到东宫帮他做事。对于这些宫人来说,与其在北宫当奴婢,不如去东宫博个前程。 哪怕扶苏还没有明说自己的打算,众人也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反正都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总不能临门一脚退缩,没了赏赐不说,还得罪长公子。 孙美人脸上漏出些许怅惘,她猜到了扶苏所谓的好事可能关乎大家的未来前程。 宫人们可以跟着长公子另寻前途,可她们这些专属于秦王的美人呢? 孙美人想起幼年在家中恣意的时光,如今却被落在拥挤的北宫。她心头燃起了火苗。若是她能多为长公子做一些事,能否求长公子说情,放她出宫呢?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历代秦王有娶二嫁女,也有将美人送出去的。只是秦王本人轻易不会想到这么做,而美人们自己也不能提。 想到此处,孙美人便更加用心研究造纸了。此后她甚至废寝忘食,只为替扶苏造出更好的纸。 扶苏见大家已经听明白,也不多留,我今天好忙的,你们继续研究吧。有了什么结果,一定要去告诉我。 是。 扶苏与众人挥手告别,蒙毅,快抱我跑回去,别一会儿误了上课。今天是吕相邦授课,他好凶,还会打小孩。 蒙毅也不耽搁,立刻抄起扶苏就往回跑,总算没误了时间。 扶苏跪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喘了一会儿粗气,便投入到学习中。 吕不韦看着扶苏认真的侧脸,目露赞赏,这一点也和异人一样,在该专心学习的时候,总是能摒除一切外物干扰。 异人的生母夏太后只是普通姬妾,所以他才会被小小年纪就送到赵国当质子。这也就造成了异人其实没接受过正经的教育。 但吕不韦遇到他的时候,却被他的思维和天赋震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资,并亲自指导异人读书。 当时秦赵之间并不和谐,异人做质子的时候生活也不好,总是有人干扰他读书。但异人却抓住所有空闲来学习,不会被任何事干扰,这才有了后来的秦王子楚。 时间在吕不韦和扶苏一讲一听、一问一答中流失,待到用膳时间,吕不韦便照例告辞离开。 用完饭后,韩国使臣也听召入宫觐见。 为首的使臣走在最前面,韩成磨磨蹭蹭走在后面,他扯着张良的袖子,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听说秦王长得比老虎还凶恶,隔三差五就要吃个小孩。韩成感受着自己肉肉的肚子,苦着脸,努力把肚子吸回去。等快进殿内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甚至连气都不敢喘。 嬴政端坐在高台上,一眼扫到韩成便知道这个小孩子在憋气。以前扶苏小时候就怕他,每次见到他时便是这样憋气,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 嬴政扫了一眼身侧的扶苏,不免感慨岁月流逝。 或许是想起了幼年扶苏,嬴政的声音也柔和了不少,虽然听上去依旧很冷淡:给韩国公子置座。 寺人搬来坐席,放在韩成旁边。韩成瞄了张良一眼,见张良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地跪坐下去。 韩国使臣见嬴政对韩成如此,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便从袖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国书:我国大王于十日前病逝,半月后太子安将继任王位。特派我等来秦国献上讣告和国书,愿与秦国交换质子,望日后与秦国结盟国之好。 听到质子两个字,韩成抖了抖。 嬴政冷声道:秦国不会再交换质子。 嬴政的声音很好听,但架不住语气冰冷严厉。韩成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扔到锅里了,他害怕的抬头去看嬴政,想要说些求饶的话。 结果韩成这一抬头,目光先是撞上了扶苏。他呆愣了一会儿,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秦王身边那个贵气小孩,为何那么像他昨天遇到的漂亮脏小孩?那个漂亮小孩浑身脏兮兮的,难道不是什么落魄贵族吗? 第48章 张良杀韩使 扶苏跪坐在嬴政身侧,穿着同样玄黑色的衣裳。他在不笑的时候,与嬴政更加相像了,几乎是一大一小复刻出来的。 韩成偷偷摸摸瞄着扶苏,脑子里关于昨日那个漂亮脏小孩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只记得那张十分亲善可爱的笑脸,还有那几颗蜜渍梅脯, 韩成茫然失神了许久,最后确定秦王身边的扶苏和那个小孩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张良同他说过,秦王有一个非常宠爱的长子,经常带在身边教养,眼前秦王身侧的便是那位大秦长公子吧? 只要是和秦王相关的人,都会让韩成心生惧怕,可他又忍不住露出羡慕和佩服的眼神去偷瞄扶苏。 韩成在心里默念:这个大秦长公子看起来好厉害呀,看上去还没有他长得大呢,但比他见过的小孩都要有气场。 察觉到韩成在盯着自己,扶苏垂眸看向坐台下,面无表情的小脸正要露出微笑,却见韩成着急忙慌低下了头,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扶苏抿了下嘴巴,他中午还特意跟阿父换了身新衣裳呢,为何这个韩成非但不喜欢他,反而对他避之不及呢?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呀。 昨天他还给韩成吃蜜渍梅脯了呢,扶苏越想越委屈,咬了下嘴唇。 刘邦倒是看明白了韩成的忐忑,他便同扶苏道:小扶苏,他估计是没认出你。你今日穿得太气派了,又不似昨日平易近人,他自然是不敢认的。 扶苏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听完刘邦的话便开心了。他今天就是故意打扮得这样气派!两国使臣相会,就要表现出大秦长公子的厉害才行。 扶苏尊重小国尊严,也不喜欢倚势欺人,却不代表他要降低大秦的格调。 大国就要有大国的样子,大国对待小国,就像君王对待臣属,要刚柔并济,才能让小国畏威服德。 扶苏刚对韩成生出的不满瞬间消失,这个小孩子还挺有眼光的嘛!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厉害。如果韩成要继续留在秦国当质子,扶苏不介意多罩着他一点,免得有人欺负他。 扶苏又看向张良,听仙使的意思,张良应该是个极其聪明的少年,他早就认出自己来了,就是不知道现在会有什么表现。 张良始终维持着那副温和淡然的姿态。他与扶苏的视线对视上,只流露出一个稍显惊讶的表情,似乎在讶异扶苏竟然是大秦长公子。 随后他对扶苏微微一笑点点头,便侧头避开了扶苏的目光。 扶苏满脸感慨,仙使说得没错,张良真得好能装模作样,果然是个人才。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把张良招揽过来吗? 韩国使臣听见嬴政拒绝交换质子,登时微微一怔,秦王不是对公子成很满意吗?为何还会拒绝? 想不明白嬴政拒绝的原因,但韩国使臣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了,继续说道:请秦王三思。秦国如今确实势强,但若是韩国、赵国和魏国拧成一股绳,也足够让秦王烦恼了。 第55章 韩赵魏三国位于秦国东面,从南到北几乎连接成了一堵墙,将秦国挡在了中原之外。 秦国想要向东夺取更多可耕种的土地,就得先解决这三国。而这三国想要往西扩大地盘,也要先解决秦国。彼此之间早已是此消彼长、此强彼弱的关系。 若是韩赵魏真的铁了心联盟抗秦,也足够让嬴政烦恼一阵了。所以扶苏才建议夺取衍氏之地,切断韩国和魏国的联系。 嬴政眸光微冷:你在威胁寡人? 韩国使臣拱手道:非我欲为难秦王,只是赵国并非弱国小国,魏国也并非仁国善国。所以韩国愿意与秦国结盟,只要两国之间结盟国之好,韩国就绝对不会再与赵、魏两国联合抗秦。 这时,扶苏忽然开口道:据我所知,老韩王突然病逝,太子安尚未正式继任王位。 韩国使臣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孩子打断了话,他见嬴政并没有反对这小孩说话,便明白了扶苏的身份和地位。 韩国使臣笑得和蔼,夹着嗓子诱哄道:公子扶苏放心,韩国绝对说话算话。再过半个月,太子安继位后,必定兑现结盟承诺。 他刚说完,身后的张良却敛起眉头,瞥了韩国使臣一眼,神情颇为不赞同。 扶苏摇头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们韩国现在国事没有稳定下来,此刻必定是因为内忧外患,才来秦国寻求帮助吧?听说最近魏国蠢蠢欲动,似乎多次侵扰韩魏边境,而韩国却连连败退。 这......韩国使臣没想到扶苏竟说得这样直白,一时竟无从反驳,因为扶苏说得确实都是事实。 扶苏却接连说道:所以韩国今次来秦,是为了求援吧?那还保持着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呢?那还谈什么平等结盟呢?只想用一个质子,便要换取大秦出兵相助......哪怕我是个小孩子都知道,找人帮忙的时候可不能空手套白狼。 韩国使臣听得额头直冒汗,支支吾吾了半晌后,有些气虚道:我国是诚心与秦国联盟的。 张良深深地叹息,知道韩国已完全陷入被动,此番出使必定不会如意。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现在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还是陪公子成入秦为质的。哪怕他一路上多次给使臣提建议,但根本没有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良低头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是个木头假人。 扶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指头:秦国与韩国这样的位置,早已没了真心相交的可能。贵使还是说点实际的吧,大秦若是愿意出兵帮韩国击退魏兵,扶持太子安继任韩王之位,那么韩国能给大秦什么酬劳? 扶苏的接连诘问好似冰刀霜剑,扎得韩国使臣体无完肤,无法驳回反抗。 韩国使臣擦着额头的汗渍,知道扶苏很难缠,便不再接他的话茬,转而对嬴政道:太子安也承诺,若是秦王愿意襄助韩国,待太子继任王位后,必定为秦王送上容貌极佳的韩女。 扶苏见韩国使臣不接自己的话,气得直瞪眼睛,一个劲儿地朝嬴政吹气。 嬴政险些笑出来。他正了正脸色,语气平淡道:寡人可不学韩釐王生平唯一的功绩便是对秦割地赔款。 韩釐王是已故韩王的父亲,以一己之力把韩国国力给扯下来。他为人不善治国,更擅长享乐,尤其爱好美人。他任韩王时,在与秦国几次交战中,都以韩国大败、割地赔款告终。 如果说已故韩王是无能庸碌,那韩釐王则更甚之。 嬴政这句的嘲讽之意可谓十分明显,就差直接把韩国的脸按在地上踩了。 韩国使臣听到嬴政的讽刺,脸上红到发紫,嘴唇抖动着,想要跳起来痛骂嬴政,却又根本不敢。最后他只是嘿嘿赔笑:秦王说笑了。 张良脸色霎时间青白交杂,可怕的瘆人。他怒目盯着韩国使臣的背影,忽然胸口翻涌又要咳嗽。 张良攥着拳头,死死地咬着舌尖,鲜血冲满了口腔。还好他的嘴巴一直紧闭,才没让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整个人虚弱地仿佛随时要晕倒,幸而被旁边的韩成暗中扶了一把。 扶苏和刘邦对视一眼,在心里不停地吐槽,若是韩国使臣真跳起来骂一顿,他们反倒是挺敬佩韩国的。 就连嬴政也露出失望之色。当年韩昭侯在世时,与申不害变法强韩,曾经的韩国也一度被称为劲韩,实力强大到让诸侯望而却步。 可惜啊,祖宗再强大也带不动昏庸无能的后代。刘邦瞥着嬴政,意有所指,选不好王位继承人,便会奋几世余烈而强国,却在下一代转瞬亡国。 扶苏不解地看向刘邦。 刘邦面不改色道:我说的是韩国。 嬴政不耐烦同庸人打交道,他不耐烦道:公子扶苏的话,便是寡人的意思。 扶苏闻言高声道:贵使请回吧,什么时候想好给大秦的报酬,什么时候再来谈结盟的事情。 眼看着蒙恬就要过来赶人,韩国使臣忙道:不知秦国到底想要什么报酬?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状似在考虑,却在下一刻斩钉截铁道:先划给秦国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不算过分吧? 韩国使臣闻言想要拒绝,却硬生生地顿住了话头。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赔笑道:此事我无法自主做下决定,需要传信回国,与太子安商讨一番。秦王...... 这绝无可能!张良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韩国使臣。衍氏之地何其重要!怎能随意割让给秦国? 扶苏不高兴了,他正要说什么,却见鲜血从张良口中涌出,瞬间流满了张良的前襟。 啊!扶苏惊呼一声,立刻被嬴政一把捞进怀里捂住眼睛。 韩国使臣回身就要骂张良多嘴,撞见这一幕后,吓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张良看了看坐台上的嬴政和扶苏,又看了看地上窝囊的韩使。他忽然仰天大笑两声,笑声悲惨凄厉。 正当众人还未反应的时候,张良忽然扯下腰带,扑到韩国使臣身上缠住他的脖子,死死地勒紧。 韩国使臣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张良的束缚,眼看着就要被嘞断气。 一直在愣神的韩成突然反应过来,忙爬过去拉张良,却被张良一脚踹开。他被吓得嚎啕大哭。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团。 嬴政忍无可忍,喝道:蒙恬,把他给寡人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亲戚家办升学宴,作者被抓去做苦力了[小丑]。今天先更新这些,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抱抱][抱抱] 第49章 仙使为何如此关心张良呢?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嬴政的话,张良死死地咬着牙,更加用力地去拽腰带,手背上的青筋直接都暴起,像是今日必须把韩国使臣的命留在这里。 韩国使臣扑腾着去抓张良的手,把张良手背的皮肉都抠下来了,可勒在脖子上的腰带却丝毫没有泄力。 下一刻,使臣的眼球瞬间充满了血丝,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整张脸青紫得可怕。 这时,蒙恬几步上前,在张良胳膊肘上击了一下,瞬间让张良的手臂失去了知觉。 蒙恬趁此机会,将张良双手反绞到后背,顺势把他按在了地上,总算是把将死的韩国使臣给救了回来。 韩国使臣无力地把脖颈上的腰带扯开一点,随后扶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他往张良那里看了一眼,撞上对方充满恨意的赤红双眼,吓得一口气没喘匀,咳嗽个不停。 这张相邦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使臣以前听闻张良颇为聪慧,原本还好奇为何张相邦会把这么出息的长子送到秦国,看来张相邦是早就知道张良脑子有问题。 使臣也不管仪态,就地往后爬了两下,远离了张良,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蒙恬把张良制服后,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如果张良刺杀的是秦国人,那蒙恬肯定直接把张良捆起来,甚至就地格杀了。 但张良要杀得是韩国人,这是韩国自己内部的事情,蒙恬也不能直接把张良打杀了。 于是蒙恬抬头去看嬴政,请示嬴政的意思。 嬴政眼神冰冷地盯着张良,自然也看出此子眼中蕴含的恨意。 但张良恨得仅仅是韩国使臣吗? 嬴政难掩怒火道:此子胆敢在寡人面前杀人。蒙恬,把他带下去处以极刑。 张良听到嬴政的话,趴在地上痴痴地笑了起来,眼泪和血混在了一起。 他不怕死。可笑的是他没能杀掉使臣,可笑的是他死在了秦国,而韩国依旧会与秦国签订这丧权辱国的盟约,将衍氏之地割让给秦国饮鸩止渴。 蠢货!张良目眦尽裂地瞪着韩国使臣,声音嘶哑着吼骂,发泄着万千不甘。 第56章 刘邦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张良。张良本就天生体弱,方才撕扯了半天,又吐了那么多的血,此刻除了一双眼睛还带着凶光,早已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自刘邦与张良初识,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张子房。 在刘邦的记忆中,哪怕陷入绝境,张良也永远保持着一副自信优雅的贵族姿态。 当年灭秦之战结束,项羽分封功臣为诸侯。刘邦被封为汉王,而张良追随的韩成被封为韩王。 分封结束后,所有诸侯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地,刘邦也就要与张良分别了。 张良一直送他送到了褒中,临别前还给刘邦出了一计,建议刘邦烧毁汉中通往关中的栈道,以此向项羽投诚,展示自己绝不与项羽争天下的决心,从而获取低调发育的时间。 这一招计策给刘邦帮了很大的忙,就连后来韩信提出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也离不开张良这次的献计。 送别刘邦后,张良便孤身返回韩成身边,想要随韩成回韩国封地。但此时韩成已经被项羽绑到了彭城,张良立刻追过去想方设法营救韩成,可惜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韩成被项羽杀死在彭城。张良连他的尸骨都没能寻回,只能狼狈地逃往汉地,最后投靠了刘邦。 那是刘邦唯一一次看见张良的狼狈,衣衫破旧、发丝凌乱、形如枯槁。但张良始终维持着贵族的优雅,不肯在人前流露丝毫失态。 子房啊.......在脑海深处埋藏了两千多年的记忆,此刻如波涛海浪翻涌而出,席卷了刘邦。 刘邦看着被蒙恬按在地上的张良,就像是被剁了一刀,临死挣扎的死鸡一样,哪里还有半分贵族仪态? 刘邦一时晃神,唤了声:扶苏。 扶苏一直被嬴政捂着眼睛,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刘邦在叫他,扶苏才用双手把嬴政的手扒下来。随后他猛地撞见半死不活的张良,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蒙恬正拉住张良的胳膊,想要把他拖出去。 扶苏。刘邦的声音出奇冰冷,第一次带着同嬴政一样的上位者气势,差点让扶苏没辨认出来,留他一命。 扶苏愣了下,不明白刘邦的用意,但他知道仙使总归是不会害他的。而且他也对张良很好奇,若是这人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于是,扶苏抓住嬴政的手,阿父,他是韩国相邦之子,不好就这么杀了。还是把他先关进咸阳狱,等和韩国那边沟通过之后,再做决断吧。 张良的骂声突然顿住,满脸不解地抬眼看向扶苏,这小孩儿脑子有问题?居然为他求情。 不过是相邦之子,便是韩国公子在秦地触犯了秦律,也该受罚。嬴政的语气稍微缓和些,你忘了惠文王犯了秦律,都会遭到处罚吗? 扶苏咬着嘴唇,就算按照秦律,身高在六尺五寸以下的男孩儿也是可以减免刑罚的。 秦律的确有这个规定,但嬴政却觉得张良这孩子对秦国的仇恨太过强烈,再加上张良太聪明,便不得不除掉他。 嬴政假装没听见扶苏说什么,继续对蒙恬下命令。 扶苏急得直扭身子,摇晃着嬴政的手:阿父,求求你了。我昨天刚跟他结为好朋友,发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张良脸上闪过一瞬迷茫,随后嘴角一抽,这小孩儿脑子果然有问题,居然能想出这么离谱的借口。 ......嬴政大脑一片空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哪见过这样的誓约? 扶苏见嬴政失语,便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找得不错,再接再厉道:好朋友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人人都知道扶苏说话一诺千金,您要给孩子面子呀。 ......嬴政忍无可忍,扯着扶苏的脸皮,再胡言乱语,寡人便让吕相邦打你。 扶苏往后仰,捂住脸蛋委屈道:阿父不讲武德。 呵。嬴政嗤笑,却没再对蒙恬继续下令。他看着还要发言的扶苏,无奈道:你为何非要救他?说实话。 扶苏面色一正,放下手规矩地正襟危坐: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付出生命,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敬佩吗?阿父,秦国敬重爱国的义士,才会有更多秦人热爱秦国。 张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世上唯一懂他的人,居然是这脑子有问题的小孩儿。 扶苏说罢,看向韩国使臣道:我、你、张良都知道,衍氏之地对韩国的重要。但我为了大秦,必须要这块地;你为了解魏国之围,愿意献出这块地。张良为了长远考虑,想阻止韩国献地。我们都没有错,甚至我很敬佩张良的做法。 但我也要说,扶苏这回面朝张良,不管怎么样大秦都要得到这块地,无论你们同不同意。同意,大秦出兵助韩伐魏;不同意,大秦自会出兵拿地。 韩国使臣登时面色煞白,他忙道:公子息怒。我马上传信回国,太子安很快就会准备好舆图和国书。 张良闭上了眼睛。 扶苏微微颔首,随后对张良说道:你不要恨我,也不要恨秦国。不是秦国贪婪,而是弱国别无选择。当年我大秦势弱时,也曾被你们韩国欺辱,但历代先王救国图强,才有了今日的强秦。 张良垂下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扶苏站起身,走到张良面前,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迹,你该恨的是历代韩王昏庸无能,造就了韩国之弱,而不该恨秦国之强。我是真的敬佩你,也是真的喜欢你,才同你说这么多。你去咸阳狱里好好想一想吧,希望我们能真的成为好朋友。 说着扶苏挥挥手,让蒙恬把张良带走。 蒙恬看了一眼嬴政,见嬴政默许,便扶着张良退下了。自始至终,张良都没有说一句话。 刘邦化成一条毛茸茸的长带,搭在了张良血肉翻飞的手背上。 可惜刘邦触碰不到张良,无法替张良包住伤口,只能那样虚虚地搭着,随张良一起去了咸阳狱。 扶苏想要喊刘邦,却碍于周围到处都是人,只好按耐下来。 张良走了,韩国使臣也拉着韩成告辞,离开了咸阳宫。他们要回到传舍等太子安的回信。 韩成扭头望着张良的背影,张良他..... 公子成。韩国使臣脸色难看得可怕,他冰冷地注视着韩成,吓得韩成不敢再多嘴了。 待人都退走后,嬴政嘲笑扶苏:人家才不想和你做朋友。 阿父。扶苏鼓着脸颊,气呼呼地跺了下脚,背对着嬴政生闷气。 嬴政老神在在,丝毫不怕小孩子耍脾气,他拿捏得死死的,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果然没过片刻功夫,扶苏又磨磨蹭蹭到嬴政身边,贴着嬴政的胳膊,软声道:阿父,我一会儿可以去咸阳狱吗?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你喜欢张良,寡人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但若是你无法打消张良对大秦的恨意,那便绝对不能留下他。 好吧。扶苏深吸一口气,让候在殿外的蒙毅准备车架,又让紫苑去请侍医夏无且,并要求夏无且带好包扎的伤药。 他要去咸阳狱,不仅为了张良,也为了仙使。 扶苏望着咸阳狱的方向,脑海里还回想着,刘邦随着张良一起离开的样子。 仙使为何如此关心张良呢?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第50章 鬼魂也会死吗? 秦国的监狱是非常多的,单单是围绕咸阳就有十多座。其中最大的监狱便是咸阳狱,由掌管秦律司法的廷尉直接管理。 能被关押在咸阳狱的囚徒,不仅仅是身份地位比一般人高,他们犯得罪也都是必死无疑的罪,最终都会被处以极刑。 可以说,进了咸阳狱,就等于提前判了死刑,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咸阳狱。最后他们的受刑方式也是很残忍的,从绞刑、斩首到腰斩、五马分尸,不一而足。 扶苏跟随李斯学习秦律,自然是了解咸阳狱的。但他依然选择把张良关进去,因为其他监狱的条件比咸阳狱差太多了。 其他监狱不仅住得地方人挤人,还到处都是虫鼠,而且犯人还经常受到狱吏的鞭笞。张良若是进去,肯定活不到第二天。 所以扶苏当即便让蒙恬把张良关进了咸阳狱。 扶苏乘车绕到了咸阳东北方位,终于抵达了咸阳狱的位置。一路上,他在脑子里搭着草稿,琢磨着该如何与张良对话。 张良对大秦的敌意很大,可哪怕是为了仙使,扶苏都一定要说服张良打消这股敌意。 否则......扶苏严重流露担忧,依照阿父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让张良继续活下去的。 第57章 扶苏能靠着撒娇,来救张良一次,却不能时时刻刻地去救他。扶苏也不想一直因此违逆嬴政,相较于张良,嬴政的分量对他要更加重要。 扶苏咬着手指,皱着眉毛陷入苦思。 抵达咸阳狱后,蒙毅先跳下马车,把扶苏过来的消息告诉咸阳狱。即便不用特意准备迎接扶苏,也要把那些不方便让扶苏看见的东西清理掉。 狱丞马上告知下面的人,暂停对狱中犯人的刑讯,那些刑讯画面都是小孩子接受不了的。 片刻后,狱丞才同蒙毅接扶苏下车。 扶苏收回思绪,决定先见见张良,再考虑用哪种方法劝说。大不了他多来几次,蜀王后代能三顾茅庐,他也可以三顾咸阳狱。 扶苏被蒙毅抱下马车,他看着眼前不起眼的圆形土堡,惊讶道:这就是咸阳狱? 这咸阳狱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道非常窄小的门,仅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胖一点的人都得侧身才能进去。 整个土堡密不透风,就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上气。 狱丞在旁弯腰道:长公子,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只好出此下策。咸阳狱的顶部还是留了换气的孔隙的。 扶苏闻言沉默一瞬,我们进去吧。 他听过仙使讲得小故事,蜀王彻手底下有一大臣义纵,他为便于管理和震慑囚犯,直接挖了个大坑把犯人扔进去,最后封顶当做监狱,导致这几百名犯人被活活饿死、闷死。 扶苏还以为那仅仅是小故事里的特例,没想到咸阳狱也没好到哪里去。 若咸阳狱中的犯人当真罪无可恕便也罢了,可秦律严苛,其中有一部分完全不该遭此劫难,比如张良。 扶苏心里沉甸甸的,进入咸阳狱里更加沉重难受。 由于没有其他门窗,狱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和腐烂臭气,熏得人头晕脑胀。 扶苏刚一进去,差点就被这味道给憋死,幸好蒙毅及时在他鼻子下面塞了个香囊。 狱丞尴尬地赔笑,其实知道长公子过来,咸阳狱里面已经打扫过了,只是这经年累月的味道实在散不掉。 扶苏突然脸色一变,咸阳狱环境这么差,张良不会已经死掉了吧?他握着香囊挡在鼻子下面,催促道:夏侍医,我们快些走。 是。夏无且抱紧了自己的小药箱,他也被这咸阳狱给震惊到了。 与扶苏不同,夏无且在宫外学医时,曾经接触过不少重伤的病患和死人。他一进咸阳狱,便闻出来这地方出过不少的尸体,那股味道夹杂在臭气和血腥气里。 夏无且侧头一瞥,便瞥到了刑房里的刑具,上面还黏连着人体皮肉。他立刻低下头,紧紧地跟在扶苏后面,紧紧地抱着药箱,不敢再四处张望。 还好蒙恬被蒙毅提醒过,他在送张良过来的时候,特意告诉狱丞要善待张良。所以狱丞倒也没按照惯例,把张良拉出来抽一顿鞭子,只是把他关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牢房里。 但当扶苏再次见到张良时,他的状态也是很不好的。张良虽然免遭鞭笞刑罚,却也按照规矩被带上了枷锁。 咸阳狱里面,微暗的灯光下,张良依靠在土墙一角垂着头,头发披散着覆盖住了脸,双手被木板枷锁紧紧固定住。 他的手本就被韩国使臣抠得血肉模糊,此刻更是被枷锁磨得可见白骨。张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都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刘邦化成的白毛球,落在张良的腿上,一闪一闪地发出莹莹白光。但很可惜,这唯一能照亮牢房的光芒,张良是根本看不见的。 狱丞识趣地打开牢门的锁链,并走进去帮张良拆了枷锁:长公子,我去那边等您。说完,他对扶苏行了个礼,便退到了拐角处守着。 扶苏小心翼翼走进去,跪坐在张良的旁边,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歪着头小声道:张良? 咳......张良微弱地咳嗽一声,软绵绵地倒向扶苏。 扶苏忙抱住张良,差点被张良压得一起倒在地上,却始终没有松手,你好烫!夏侍医快过来看看。 是。夏无且忙走过去,把张良平放在地上,仔细勘察了一番张良的情况,又摸了摸脉象,长公子。此人天生有不足之症,此番情绪大惊大怒,再加上外伤,才导致他发热昏迷。臣先为他退热。 扶苏忙点头,请快些。 趁人不注意,扶苏一把捞过来白毛球,把它藏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安抚刘邦的情绪。 我一定不会让张良出事的。扶苏低声道。 蒙毅和夏无且只以为扶苏在自言自语,刘邦却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得。 刘邦长长叹息一声,有时我真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若是他没有选择教导小扶苏当皇帝,也不会改变历史,导致张良被送入秦国,更不会让张良遭此一劫。 更让刘邦担忧的是,其他人的命运也会因此被改变。若是正向改变倒也罢了,正如张苍和甘罗,以后能继续在扶苏手下发挥才能。 但若是像张良一样呢? 刘邦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前世的老伙计们,可能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谋圣张良、兵仙韩信了。哪怕前世这些老伙计一部分也都不得善终,但好歹也青史留名了不是? 扶苏不知道刘邦在想什么,却听出了刘邦的懊恼。 仙使在懊恼什么呢?扶苏咬了下嘴唇,双手抱着白毛球,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仙使肯定是后悔给他当老师了,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张良。 虽然不知道仙使和张良是什么关系,但肯定非同一般。扶苏不但难过,还觉得心里酸酸得难受,他以为自己是仙使最喜欢的小孩。 眼泪打湿了白毛球的毛毛,刘邦瞬间从懊恼中回过神。他看着默默流泪的扶苏,瞬间炸开了毛,一个弹跳气汹汹地怒道:小扶苏,谁惹你了? 扶苏真正难过的时候,从来都不哭出声音,就连几步外的蒙毅也没发现。 扶苏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气道:我会保护好张良的。不会让仙使难过,所以仙使可不可以不要后悔教过他? 刘邦哄了半天也没见小孩止住眼泪,后知后觉明白了,难道小扶苏察觉到他的想法了? 刘邦哑声,片刻后变化成一道浅浅的人形,把扶苏环抱在怀里。他声音微弱地道:小扶苏,乃公曾为许多事懊恼过,但从未真正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无论是第一次联络诸侯们围攻项羽,最后兵败逃亡;还是让刘盈继续接任帝位,导致吕氏一族专权乱国。 刘邦懊恼过,却并不后悔。一是他向来愿意为了自己的言行负责,不会去后悔那些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是没有任何用的;二是对于他来说,当时的选择已经是最优解。 如今选择教导扶苏当皇帝,也是刘邦的最优解他乐意,他高兴,他喜欢小扶苏。所以他怀疑、懊恼,却并不后悔。 刘邦的身影慢慢淡去,声音几乎飘渺到不可听闻:小扶苏,你是我见过得最好的小孩。 话音未落,刘邦重新变回了白毛球,只是这一次小了许多,就连毛毛看上去都没有光泽了。 扶苏忙接住白毛球,用手指扒拉着白毛球的毛毛,都顾不得擦挂在脸颊上的泪珠。 刘邦躺平任由扶苏扒拉,哈哈大笑道:怕什么?乃公休息一下就好了。 刘邦生前带兵平叛却身受重伤,他强撑病体回到长安。在病得彻底无法起床后,他曾问过张良: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张良说可能会变成鬼魂,继续在人间逗留。 那鬼魂死了以后呢? 张良沉默了许久,大概会归于虚无大道。大道生阴阳,阴阳生万物,万物死后当会复归虚无大道,再生阴阳万物。 原来张良说得没错,鬼魂也终究有一天会消散,重归虚无大道。 刘邦的鬼魂在人间逗留了两千多年,明显感觉到力量在不断地衰退。他刚死的几百年,是可以轻松维持住人形的。 当穿越回先秦时,他却只能以白毛球的形态存在,因为这是最节省力量的形态。也不知道这样的形态还能维持多久?能不能看到小扶苏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刘邦却没有告诉扶苏这些事,他不喜欢生离死别时的哭哭啼啼。 当年吕雉哭着要为他寻神医扁鹊时,刘邦便断然拒绝。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何必浪费精力,让更多人担忧伤神呢?生死有命,他这一辈子活得也值了,甚至还多了两千多年的时光。 刘邦伪装得太过轻松,扶苏便信以为真,只当刘邦是单纯地累了。 扶苏把白毛球塞进自己的胸口衣服里,轻轻拍拍白毛球,小声道:你要好好休息哦,我会救出张良的。 第58章 刘邦懒洋洋地搭在衣襟上,小扶苏,你可以派人留意一下韩国。太子安这个人没啥能力,心眼儿却很小,估计会因为这次的事迁怒张良的父亲张平。你若是能把张平救下来,或许可以让张良回心转意。 扶苏眼前一亮,用力地点点头,他马上同蒙毅说了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还是早点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 是。蒙毅应下,待送长公子回宫后,臣便去安排人。 嗯!扶苏凑到张良旁边,紧张地盯着夏无且施针。 夏无且最擅长的就是以金针救人,但在扶苏的注视下,他也是感觉压力倍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救人。 等张良被扎成了刺猬以后,他才悠悠转醒,眼皮半睁不睁地扫了一圈周围。 很快张良察觉到身上的针,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还以为是什么新刑具? 扶苏见状立刻按住张良的头:不要起来,这是夏侍医最擅长的砭石之法。我也被扎过,一点都不疼。说到最后一句,扶苏的声音都颤抖了,其实还是有一点疼的。 张良自然是听过砭石之法的,只是这方法并不成熟,所以他也从来没见过有医者操作。 咳咳,张良咽了咽干燥的嗓子,你为何要救我? 扶苏挣扎无辜的大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因为我喜欢你呀,你长得那么好看。 张良失语半晌,你填补了秦王不好色的缺失。 扶苏不服气:谁说的?我高祖父昭襄王就很好色,我曾祖父、祖父,和我阿父都很喜欢美人! .....你真是如数家珍啊,大孝子。 扶苏总觉得张良在阴阳怪气,可惜吃了没文化的亏,没明白这种阴阳怪气的点,总之他们大秦啥都有就对了。 我们大秦就是最好的。扶苏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张良懒得搭理盲目自恋的小孩儿,君子可杀不可辱,我是不会降秦的。 刘邦忍不住探头骂道:真是个榆木棒槌!张良能提出让刘邦在鸿门宴上尿遁逃跑的建议,轮到他自己的时候,怎么突然这么有气节了?装一下孙子会死吗? 扶苏摇头道:我没想让你降秦,只想救你出去,和你做好朋友。我手底下有很多人才的,甘罗、张苍、蒙毅...... 说到这里,扶苏顿了顿,他手里好像真的没有多少人才?于是扶苏心虚地扒拉嬴政手里的人,蒙恬、李斯、吕不韦、王翦将军、王贲将军、蒙武将军..... 张良被他念叨得脸色更白了几分,这小破孩儿是来跟他炫耀的吗?已经知道你们大秦人才济济了,不用再说了! 扶苏每念到一个名字,张良就心梗一次,总是忍不住对比韩国。 最后张良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够了。 扶苏止住报名,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你同意与我做朋友了吗? 张良注视着他,慢慢抬起两根手指,用力地在扶苏的嘴巴上夹了一下,把小孩儿夹成了鸭子嘴:我不会哄小孩儿的。 扶苏往后仰头,把自己的嘴巴救出来,急道:我才不是普通小孩儿呢!我已经研究出了纸.....你等着,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但是你要答应我,要放弃仇恨大秦,和我做朋友。 张良知道纸,那是用丝絮压制成的东西,根本没什么用。他兴致缺缺道:你能帮我送一封信给我阿父吗? 扶苏老实问道:你要写遗书吗? .....你不救我了?哪怕没想过能活着走出咸阳狱,张良也被扶苏的瞬间变脸术给震惊了。 第51章 造纸成功 扶苏与张良对望,两眼迷茫,这和救不救张良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为了仙使,他也是肯定要救张良的。扶苏点头道:你写吧,我会帮你送信的。 正好他也要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如果有了张良的亲笔信,也更容易得到张平的信任。 扶苏想到张良身上应该没有笔,他就把头上的小笔簪拔下来,又把挂在脖子上的小木牌一并递给张良。 张良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笔和木牌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这是扶苏出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平日有了什么想法,也只是在上面写几个字,所以做得并不大。 扶苏平日把木牌捧在手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它有多小,再大一点他的手就兜不住了。可如今被张良握在手里,便察觉到木牌小得可怜。 扶苏转头求助蒙毅,他知道蒙毅的木牌是很大的。 蒙毅哪能拒绝扶苏?他再不喜欢张良,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自己的木牌递给张良,我会检查你写得信。 张良嗤笑一声,不需要蒙毅提醒,他也知道他写得每一个字,都会被秦人检查一番才能送出去。这个蒙毅对他的敌意还挺大,故意说这么一句话膈应他。 张良握着木牌,颤抖着手写字。他手腕上都已经露出了白骨,每写一个字就痛得手抖,但还是坚持写满了一整块木牌,有劳了。 扶苏把木牌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张良没有承认这是遗书,可内容却也和遗书差不多了,仿佛他和张平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似的。 木牌再大也不过成人手掌大小,能容纳得字也不多。张良对父亲的思念和不舍,仅仅写了半句话,叮嘱父亲要按时吃药吃饭。剩下的都是张良对大局的分析,希望父亲能制止太子安割让衍氏之地。 扶苏把木牌递给蒙毅,上面的内容没问题,一同送到韩国去吧。张良说得这些想法,并不会影响到秦国和韩国的谈判,因为韩国不会有任何人认同张良。 张良其实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但当他看见扶苏如此淡然的表情,还是生出了更大的无力感。 他看见一辆巨大的马车飞奔而来,车轮马上就要碾死韩人,可韩人依旧在原地唱歌跳舞,不知躲闪。 张良失神片刻,平躺在了地上,他能做得都做了,剩下得便交给天命吧。 夏无且把张良身上的针都拔掉,又给他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了一遍,手上伤得比较重,可能会留下伤疤。平日需要留意是否发热,这么深的伤口容易有外邪入侵,若是外邪入侵可能就保不住手了。 张良抿着双唇,不言不语,但他的双眸却流露出恐惧和紧张。对于他来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要承受失去双手的痛苦。 扶苏在旁边认真点头记下,这咸阳狱的环境太差了,先把张良挪到......他还没有长公子府邸,东宫也没有正式到他手里,甘罗家里小得着实无法容纳第三个人。 扶苏想了一圈,最后再次求助蒙毅。 蒙毅忍着恶心道:长公子,臣家中还有空房。但凡有个办法,他是一点都不想把这个张良接回去。 张良已经在王上面前挂了名,必须得有人严加看管,万一逃走就坏事了,可能会影响到扶苏的名誉。 扶苏开心地笑起来:谢谢你,蒙毅你真好。 蒙毅也笑道:这是臣应该做得。 虚伪。张良在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不管未来会不会死,他都不想失去自己的双手,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抬杠,万一蒙毅真把他扔咸阳狱就不好了。 张良还是第一次到这样恶劣的地方,这咸阳狱里根本就不像人能呆的。他进来几个时辰,不说环境如何,单是囚徒受刑的惨叫声,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 蒙毅转头去看张良,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还能走吗? 张良咳嗽了两声,努力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他的手刚一碰地面,就痛得再次摔倒。 夏无且忙道:手不要用力。 张良侧头去看扶苏,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一半脸。露出的那一部分脸,依旧美得让人心惊。 刘邦探头一看,也失神了一瞬。随后他龇牙咧嘴,子房还真是会拿捏爱美的扶苏。 不出刘邦所料,扶苏顿时心软了。他轻声轻语道:蒙毅,你抱他出去吧。 张良和蒙毅同时身体一僵。张良只是想让蒙毅帮他,却不想被抱出去,不急不缓道:背着就好。 蒙毅选择扛着张良出去,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少年肩膀都是骨头,硌得张良胃疼,他咳嗽了好几声。 张良目前依旧是囚犯,扶苏担心蒙毅回家不好交代,便跟着他一起上门,替蒙毅解释。 蒙家的宅子是昭襄王赐给蒙骜的,整体比较大。但蒙家一向低调做人,基本没有多少仆从,多余的院落就上锁空置,一家四口守在两进的小院子生活。 如今一家之主蒙武已经去驻守边境了,只有蒙毅的母亲在家中,所以蒙家的人口更加稀少了。 第59章 扶苏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被蒙毅的母亲抱在怀里揉搓了一顿。 蒙毅忙把张良扔给仆从,拉住母亲的胳膊,阿母,这位是长公子。 蒙毅母亲下意识地松开手。 扶苏顶着红通通的脸蛋,羞涩道:没关系,我知道我很可爱。 蒙毅母亲闻言笑得更加慈爱了,她还是没忍住摸了摸扶苏的头顶,长公子,家中简陋,失礼了。 不似其他贵族有自己的田产,蒙家只依靠战功迎来的食邑和秦王的赏赐生活。自从蒙骜去世后,食邑也大大缩减了,显得蒙家更加朴素。明明从外面看宅子和其他贵族没有差别,但院子里却和甘罗家里没有差别。 好在蒙家也从不与其他人有人情往来,也不养什么门客,穷是穷了点,但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生活倒也还算过得去。 我觉得很好呀。扶苏在原地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下蒙家的宅子,我觉得住在这里很舒服。 蒙毅母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朴素却很温馨。 扶苏把自己的来意同蒙毅母亲说了一遍,有些愧疚道:劳烦您帮我照看他几天。 为王上和长公子做事,是蒙家的责任。蒙毅母亲看向被仆人搀扶的张良,目光在张良的脸上顿了顿,露出讶异惊艳之色。 她又看见张良手上的伤,立刻走过去握住张良的胳膊,有些心疼道:你就放心住在这里,我们蒙家虽比不得张相邦富有,却也不少吃穿。 张良垂眸,喉咙微动,慢慢点头道:多谢。 蒙毅!蒙毅母亲声音猛地变粗,去把你屋子收拾收拾,先让这孩子住那儿。蒙家有客房,但蒙家也没什么客人,客房几年都不住人,现在根本没法住。 蒙毅有些笑不出来,我去收拾阿兄的房间。反正阿兄总在咸阳宫值守,让张良住在他的屋子里正好。 蒙毅母亲面露嫌弃:你阿兄那屋也能住人? 倒不是蒙恬邋遢,恰恰相反,蒙恬把极简生活做到了极致,屋子里除了床板什么都没有,连褥子都没有。 蒙恬自小在蒙骜的熏陶下,决心长大后要去边境驻守,从十五岁开始就训练自己过苦日子,谁劝都不行。哪怕蒙骜亲口说边境的日子没有那么苦,他也是不信的。 扶苏看看蒙毅母亲,又看看蒙毅,要不我派人来收拾收拾呢? 蒙毅哪能让扶苏出手?他立刻同意了母亲的提议:好的,让张良去我那儿住吧。他挥挥手,让仆从带张良去屋子里休息。 扶苏又同蒙毅商议了一下,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的事情。仅仅是保护也不行,还需要尽量劝张平来秦,这就需要一个口才较好的人去做。 于是扶苏又去找了顿弱,让顿弱去列国安排细作的时候,先到韩国搞定张平。 顿弱恰巧也是打算先去韩国的,韩国正处于新王和旧王换位阶段,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安插细作的了。长公子放心,臣一定尽量把张平带回秦国。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想了想,又把刘邦讲给他关于韩国的地理风俗告诉顿弱,方便顿弱入韩以后做事。 顿弱听罢惊喜不已,他从前生活贫困,再加上是个路痴,根本没去过韩国。能从扶苏这儿听到这些东西,的确帮了顿弱很大的忙。 顿弱半蹲在地上,与扶苏的视线齐平,认真地道:臣一定会给长公子带回来六国特产。 扶苏最喜欢收礼物了,他开心地与顿弱击掌:好耶,不要忘记哦。 顿弱笑道:臣绝不会忘记。 扶苏见时辰不早了,又问了问甘罗有关泾水水闸的事情。他得知水闸已经快修好了,便松了口气,道:我还要回去陪阿父吃饭,先走啦。 顿弱和甘罗一直把扶苏送上马车,目送车架被护送着离开。 甘罗忽然道:你有钱给长公子带特产吗?据他所知,齐国的丝绸、楚国的珍珠、燕国的皮毛、韩国的宝剑、赵国的玉石、魏国的漆器,都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 我带的特产不用钱。 哦?甘罗看向顿弱。 顿弱嘴角一勾:六国本身就是特产。 ......甘罗自己也是搞空手套白狼的,他只是幽幽叹道,若是让后人知道你我所做之事,怕是要质疑先父的品行。教出来两个孩子都是这样。 也会称赞老师的才华。顿弱觉得老师比他和甘罗厉害,可惜老师体弱多病,只能籍籍无名地客死魏国。 甘罗眉眼落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接回阿父和祖父的遗体? 扶苏催促着马车,紧赶慢赶回到了咸阳宫,总算没耽误陪嬴政吃饭的时间。 有一次他在外面玩得时间太久了,错过了用饭时间。嬴政等到饭菜都冷却了,最后以错过用饭时间为由一口不吃,只看着扶苏吃肉羹,把扶苏看得眼泪汪汪再也不敢玩过头了。 吃完饭后,扶苏叭叭叭地把今天做了什么都讲一遍。 嬴政如今还没有那么大的掌控欲,非要了解孩子的方方面面,他只要知道蒙毅随时上告的大事就好。但扶苏是个话痨,恨不得把上几次厕所都跟嬴政讲。 嬴政也不拒绝,每次都认真听扶苏讲话。哪怕他在很忙的时候,也是一边批阅奏书,一边回应扶苏。 扶苏说了大半个时辰,捧起紫苑准备好的小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一杯水:阿父,我要去北宫看看造纸造得怎么样了。 嗯。嬴政并不约束扶苏在咸阳宫里玩耍,只要不在墙上乱涂乱画,每天按时回来睡觉就行。 这次北宫的造纸很顺利,哪怕还需要等两天才能处理完造纸材料,但明显已经能看出这次处理过的材料不一样,那些纤维分解得更加彻底。 长公子,这次应该会成功。失败得多了,孙美人也有了经验和眼光,一看这次煮出来的材料就知道差不多稳了。 扶苏高兴地绕着大锅转了几圈,想要探头去看锅里的材料,连忙被孙美人给抱住了。 扶苏只好遗憾地道:我不会掉进去的。 孙美人苦笑,连连称是。若是长公子真掉进锅里去了,她别说是离开咸阳宫,不被秦王给一锅煮了就不错了。 扶苏也不为难孙美人,他不再往锅那儿转悠,陪弟弟妹妹们玩了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此后的几天里,扶苏每日都去北宫亲自参与造纸,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及时地解决掉,希望这一次能快点把纸张给造出来。 他要给阿父换掉那些沉重的简牍,也要向张良证明自己的能力。 刘邦躺在扶苏的肩膀上,伸出一条腿摇晃着道:小扶苏,纸的作用可不仅仅是改变书写工具。 扶苏避开造纸的众人,走到角落里把白毛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捧着它问道:难道它还能变成天兵天将吗? 他前两天刚听刘邦讲过睡前故事,什么撒豆成兵,什么天兵天将。 刘邦笑道:它可比天兵天将要厉害。等你把纸推广出去,不会有人想到它对未来会带来怎样的改变。若是那群人知道了,必定不会让你推广纸。 啊?扶苏不明白,那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要阻止我? 刘邦道:用纸记载下来的典籍文字更容易携带、传播,且价格要更加低廉,慢慢地这些知识会渗透到底层庶民那里。如今庶民想要学习知识,可谓是难比登天,所以让那些垄断知识的贵族们能稳坐高台。 扶苏慢慢点头:一旦庶民获取知识的难度下降,他们就会爬到上层,顶替掉那些贵族。 小扶苏真聪明。刘邦忍不住飘起来拍拍他的额头,所以你在宣传纸的时候,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纸会带来这样的改变,不然在推广的时候,会遇到很多阻碍。 我明白了。扶苏握拳,又愤愤不平道,他们真坏!不想着提升自己的能力,却想着堵着别人往上爬的通道。 刘邦语气微凉,冷笑道:是坏透了。大汉亡国的责任,有一大半就在这群豪强世家的身上。 扶苏脑筋一转,开始思考怎么忽悠这群贵族。正在这时,几个小孩子欢呼着跑过来,阿兄!快来看,我们成功啦! 扶苏瞬间睁大了眼睛,把白毛球往头上一放,忙跑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孙美人等人捧着刚晾晒好的白纸,疲倦的脸上难掩喜悦。她们终于成功了! 受限于原材料的颜色,这些纸张并不算雪白,却也只是淡淡地发黄,看上去是米白色的。 第60章 扶苏小心翼翼地捧过一张纸,他把纸举在太阳底下看,透光的效果非常不错。 几个小孩子围着扶苏转圈,嘴里嗷嗷尖叫。 扶苏把他们赶走,将纸铺在石桌上,拔下笔簪在上面写字,如果写字效果可以,不晕墨、不容易浸透,我们就成功了。 一行圆润可爱的小字出现在纸上。或许是第一次用纸写字,扶苏一开始掌握不好力度,但后来写得就越来越好了,完全没有晕墨浸透的情况。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抱着纸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找阿父! 听到嬴政,原本还打算追过去的几个小孩,瞬间就不敢过去了,他们好怕父王。 第52章 临终托孤 天色渐暗,西宫殿内已经上了灯火。 掌灯的间隙,嬴政放下沉重的竹简,揉着酸痛的手腕。 他看着窗外半残的红日,听到殿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小跑声,不禁流露些许笑意。 能在咸阳宫内肆无忌惮奔跑的,也只有扶苏了。 果然,下一刻扶苏就跑进了殿内,阿父!阿父! 嬴政训斥道:好好走路。这孩子本来动不动就爱哭,若是摔伤了不知要哭多久。 扶苏放缓脚步,小口小口喘着粗气,抱着怀里的纸走过去。 他把纸举到嬴政面前,裂开笑脸:阿父,你猜猜我拿得是什么? 嬴政没见过纸,但看见这东西上面还有扶苏留下的字迹,稍加联想便猜出:这便是纸? 扶苏张圆了嘴巴,满脸崇拜道:阿父好聪明。 嬴政伸手把纸接过来,入手便是轻薄光滑的触感,指尖在纸面轻碾,更是柔和得好似布帛。 原来真的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嬴政心中惊讶,翻来覆去地翻动着纸张。 扶苏戳着嬴政的胳膊,催促道:阿父,你快写个字试试。说着,他把桌案上碍事的竹简抱到旁边。 嬴政闻言,把纸摊在桌案上,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墨水滴在了纸张上,却没有立刻晕透,嬴政赞叹道:果然精妙。他以为这么柔软轻薄的东西,写了字就容易晕开。 扶苏得意地哼哼道:这可是我们研究了好几个月,失败了上百次才做出来的。阿父,它很容易着墨的,你写字的时候轻一点。 用惯了竹简的人,总是会在落笔时加大力度。但用纸张写字,是不需要那么大力量的。 嬴政在纸上缓缓落下四个字山有扶苏。 扶苏愣了下,指着扶苏两个字,这是我。 哈哈哈。嬴政将笔扔到一点边,双手掐着扶苏的咯吱窝,把孩子捞进怀里。 扶苏听见嬴政笑,也嘿嘿地陪笑。 嬴政询问扶苏造纸的材料和方法。扶苏一一详细解答,造纸的流程很繁琐,但只要研究对方法,其实造纸并不是很难。 嬴政听见用得材料都是很常见的草木,下意识拾起桌案上的纸张。 嬴政对着纸张看了半天,若只是改善了一个书写工具,倒也不会让人太过惊讶,毕竟用帛布写字比纸还要好。 难得可贵的是,这纸张造价竟如此低廉。那些随处可见的草木,就可以用来造纸。如此一来,用纸成本就会大大降低。 嬴政脑子里思绪翻转,秦律条例众多,秦吏每次宣讲秦律时都要拉着一大车竹简,这就非常不便,而且也不利于秦律传播。 若是能把这些纸用来抄写秦律,就可以大大地缩减宣讲成本。而且.....嬴政想到了另一点,这纸张如此廉价轻便,若是派人把抄写完的秦律,都发给下面的庶民学习,岂不就可以实现商君口中的吏民皆知法? 嬴政的思绪继续飘远,不仅仅是宣传秦律,若是能把秦国的文章典籍用纸张抄写成册,可以更容易地向六国传播秦国。如此一来,将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投入秦国,或许灭六国真的指日可待。 扶苏见嬴政在思考,就乖乖坐在他怀里,一起歪头看着纸张。 许久后,嬴政缓缓收拢思绪,放下纸,抱起扶苏在地上走了两圈,你想要什么奖赏? 扶苏得到了嬴政的认可,开心得不得了。他咧嘴笑着道:阿父已经要带我去雍城了,我可以帮参与造纸的人讨要奖赏吗? 嬴政挑眉看他:你倒是老实。寡人不会少了他们的赏赐,但去雍城祭祀宗庙不算奖赏。他那日不过是逗孩子,就算扶苏造不出纸,他也会带扶苏过去的。 扶苏低头抠着手指头,实在想不出什么奖赏。他平时想要的东西,嬴政都会给他,就连私库都朝他开放了。 我想......扶苏仰脸渴望地看向嬴政,阿父可不可以陪我去上林苑打猎? 嬴政微微一怔,没想到扶苏居然想要这个赏赐,这实在称不上是赏赐。 扶苏见嬴政没有回应,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阿父,你还从来没和我一起玩儿过呢。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柔声道:等秋猎时,寡人带你去上林苑。 好耶!扶苏抱着嬴政的脖子,在嬴政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抿着嘴唇,一脸羞涩地要下地。 嬴政笑着把他放到地上,这个纸很有用。寡人会把造纸方法告诉少府,以后由少府负责造纸。 扶苏点头道:我原本也是要让少府做这事的。 只是造纸方法没研究出来之前,少府根本就不相信,也不会用心去弄这个东西。扶苏只能让北宫的人来做,这样他也方便在宫里盯着进度。 扶苏又提醒道:阿父。等到这个纸彻底流行开,会有更多的庶民学习知识。那些贵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您在推广纸的时候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不会的,秦国向来鼓励庶民学习秦律法令。 扶苏道:才不是秦律法令呢,是其他的书。 嬴政沉默一瞬,随后问道:李斯没同你讲过商君之法吗? 对于那些与秦律法令无关的书,商君给的建议是应烧尽烧。这样才能达到人人知法、人人守法的效果,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干扰思想,整天不琢磨正事儿。 扶苏声音变小了许多,嘴巴却不停下:讲过。但是那群贵族也不是只学法令,所以他们能当大官,而只学法令的庶民只能当庶民。 嬴政理所应当道:各安其位,这不是很好吗?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位置,这样才不会乱套。 扶苏有点生气,张口想要反驳,却被刘邦打断了话,小扶苏,和你阿父说话时委婉些。 扶苏气势一卸,抱着嬴政的大腿,仰头道:阿父,各安其位是一种很理想的设想,但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庶民想要改变身份,贵族也想争夺王权。 嬴政听了前半句,刚想打断扶苏的话,但一听后面的,便闭上了嘴。对于王权被争夺一事,嬴政也是深受其害。 扶苏见嬴政没有反对,继续说道:商君之法能成功,就是承认了人都有趋利的天性,所以他们愿意为了爵位而上战场赚军功。就算我们把所有书都烧了,庶民还是会觉醒、会反抗、会想要往上爬。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 扶苏坚定地道:已经破坏的周礼无法复原如初了,已经开智的人心也无法被蒙蔽了。正如开过的阡陌,无法再回归井田。 嬴政听到这里,便明白扶苏学习了商君之法,却依旧没有动摇要改变商君之法的想法。他想要教育扶苏,却想起和孩子的一年之约若是扶苏真的证明有更好的治国之策,嬴政同意他去改变。 扶苏再接再厉道:庶民的事情放到一边。三家分晋不会成为孤例。下面的贵族重臣姻亲连接,拉帮结伙形成势力。若是他们不老实,肯定会仗着自己垄断了权力,反过来威胁秦王的。 灯火映在嬴政的眼中,眸光微跳。 我们一定要拉新势力分掉他们的权力!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指,而这些新跃升上来的庶民,他们没有根基,无依无靠,只能依赖秦王。他们就是阿父最好的帮手,只要给他们光明的前途,他们就会为阿父拼命。 嬴政顺着扶苏的思路,想到了蒙家人。蒙骜从齐国来秦时,与庶民也没有什么差别了,一直在军中拼命得到昭襄王的赏识,最终成为大将。 蒙骜一生为大秦立下屡屡战功。下一代蒙武虽稍显逊色,却也是忠心耿耿。再看看第三代的蒙恬和蒙毅,更是把忠心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同王翦那种滑不溜秋的老贵族完全不同。 再想想一心依赖他的李斯,能力什么的不提,用起来那是真应心顺手。几乎是嬴政指哪,李斯打哪,不似宗室和楚人一般跳来跳去。 第61章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寡人会再仔细想想。 扶苏闻言高兴地跳了一下,软声撒娇:阿父,我先为你做试验。若是我成功了,你就可以按照我的方法,培养庶民、招揽庶民。 嬴政挑眉,你要做什么试验? 就从招揽东宫属官开始。扶苏心里有了一个计划雏形,他还要再和刘邦商量商量。 嬴政道:那寡人等你成功。寡人暂时不会禁止其他书册传阅,但依旧会优先让少府用纸抄写秦律法令。 扶苏点头,不忘补充道:让他们写奏书也去买纸用!这样阿父就不会被竹简累得手腕疼了。 嬴政闻言笑着弹了下扶苏的脑袋,目光柔和道:好。 嬴政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少府着手准备造纸工具。等第一批纸出来以后,他会优先用上纸,起个带头作用。不过工具都需要重新准备,第一批纸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造出来。 扶苏也带着嬴政的赏赐去了北宫。他选出几个最勤勉、能力最佳的宫人,让他们先留在自己身边培养,等明年正式搬入东宫后,再让他们去东宫做事。 剩下的美人们也都得到了珠宝首饰的赏赐,但孙美人却迟迟不肯接过来。 扶苏好脾气地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那你想要什么?是他没考虑周全,以为人人都像阿父一样喜欢这些华丽的东西。 孙美人咬了咬牙,最后拎起裙子跪在地上,妾希望能继续为长公子做事。 扶苏茫然,可是纸已经造完了呀。 刘邦见扶苏懵懵懂懂,提醒道:她是你阿父的姬妾,若是想要继续帮你做事,就得摆脱这个身份。 扶苏恍然大悟:你想离开咸阳宫? 孙美人跪得更深了,声音颤抖道:王上是极好的王上,只是妾不适应咸阳宫的生活,更喜欢为长公子做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妾最了解造纸,可以帮少府快速掌握造纸方法。 此言一出,周围的美人们低声惊呼,她们不理解孙美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出宫遭这个罪呢? 扶苏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你的确很不错,我去同阿父说说。若是阿父同意,你就暂时去少府帮忙。等我搬入东宫以后,你也一起过来做事。 多谢长公子!孙美人喜极而泣,跪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几个小孩子见状也涌过去,我也要为阿兄做事! 扶苏被尖叫声吵得头疼,他一定要弄个大秦特色幼儿园!把这群小孩子和咸阳狱那几个小孩子,都扔进幼儿园再教育,每天读书学武,少当尖叫鸡。 被吵得受不了,扶苏在北宫玩了一会儿,就赶紧落荒而逃。他将孙美人的打算告诉了嬴政。 嬴政随即便写了手书,放孙美人出宫。他后宫里美人多的是,随着争夺得六国土地越多,收进来的美人也越来越多,区区一个毫无印象的孙美人,他倒也没放在心上。 嬴政道:她造纸有功,想出宫便出宫,日后想嫁人也不必有所顾忌。 阿父真好。扶苏把手书塞进怀里。 这孩子不愧是从小吃糖蜜长大的,嘴甜得不行。嬴政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了,大秦人口凋零,一向鼓励女子再嫁。 王上。李斯从殿外悄声走入,韩国又派来了使臣,打算商议盟约。 嬴政和扶苏对视一眼,让韩国使臣明日去章台宫,告诉吕相邦处理此事。 现在嬴政还没亲政,真正到了签订盟约的时候,还得让吕不韦在旁照应着。 是。 扶苏望着殿门外,这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顿弱有没有把张平哄到秦国? 他这两天忙着造纸,都忘记去看张良的伤养得怎么样了,只是听蒙毅说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顿弱已经在韩国停留了三日。 三日前,他靠着张良的亲笔信见到张平。 那天张平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瘦骨如柴,脸颊都已经凹陷了,完全看不出张家人的长相。 张平看了张良的信后,静坐了大半夜,给太子安写了劝谏书,请太子安放弃与秦国联盟。 次日张平便一病不起。 韩国新王尚未正式继任,这个时候相邦又病倒了,国内差点乱成一锅粥。 主人。常伴张平的老仆偷偷擦着眼泪,您去请个太医吧。 张平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后露出了浑浊的眼球,他叹息一声道:若是太子安接到我的劝谏书,宣暴鸢将军入宫,你便为我请太医。 好好好。老仆连连点头。 但,张平顿了下,若是太子安没有见暴鸢将军,而是直接带太医来见我你便带着哲儿去秦国找良儿,不要再回韩国了。 老仆大惊失色:主人,您这是为何? 张平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他闭目养神。 站在门口的顿弱道:因为太子安见了暴鸢,就代表他能听张相邦的劝谏,不会再与秦国合作。 老仆闻言苦苦劝道:就算太子没听您的劝谏,您也不能放弃问诊啊。若是大郎君从秦国回来,却只看见您的又让他如何接受? 张平闭着眼睛道:你继续说吧。 顿弱微微躬身,走进屋子里:张相邦已经接连辅佐两任韩王,如今在韩国声势极高,刚刚要继任王位的太子安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若是他不再听张相邦的劝谏,就代表已生杀心。 莫说太子安的心眼儿本来就挺小的,没有什么容人之量。就连有容忍之量的大王,也未必能容下权势过高的张平。 届时太子安带来的太医只怕不是救命的,而是催命的。张相邦不死也得死。顿弱有些可惜,若是张平的身体再好一点,就算是绑也能把他绑去秦国。 但张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哪怕他现在主动投秦,只怕也会病死在半路上。 顿弱看着病入膏肓的张平,看来这次有负长公子所托了。 老仆伏在床边痛哭。 张平艰难地抬起手,搭在老仆的肩膀上:我天生体弱,年近三十才得了良儿,将死之前又得了哲儿。这两个孩子是我最后的牵挂,便交给你了。 老仆哭得不能自抑,只能攥着张平的手点头。 张平动了动脑袋,想去看顿弱。 顿弱撩起衣摆,跪坐在床前,倾身道:张相邦放心,我国长公子很喜欢张小郎君,会保证他余生衣食无忧。 张平再次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次日,太子安看了张平的劝谏书,没有找暴鸢。他抽空带着太医,亲自去了张平的府邸。 太子安一路上掩面悲泣,到了相邦府邸后,握着张平的手不肯松开:父王刚薨,相邦也要弃孤而去了吗? 张平也是满脸眼泪纵横,人有生老病死,太子不必为臣伤怀。臣会安排好后事,不会影响到国政。太子继任王位后,需勤政治国。 太子安哭声一顿,推脱了几番,非要等张平病愈康复再说这些事。 张平却摇头,他肯定是活不成了。为了历代韩王对张家的知遇之恩,他也不能直接撒手不管,便对太子安提了几个人名,太子可重用这些人,他们都是有才之士。 太子安却反过来说了几个名字,孤都会重用的,他们在相邦病重时,也帮孤处理了很多国事。 张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点头道:好。臣写一封任命书,让他们暂时帮忙处理国事。 相邦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太子安嘴上劝说,却招手让寺人端来笔墨竹简。 张平被太子安扶起来。他撑着病体,写了几封任命书,最后盖上相印,发给太子安和诸人。 太子安将任命书收好,唤来候在门外的太医为张平诊治。 太医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废话,最后给张平开了一张药方,上面的用药都不是什么普通东西。那些药材价格昂贵不说,大多都只是收藏在王宫内,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 太子安得知后,便大方地让太医去王宫库房取药,对左右苦笑道:只要能救好相邦,便是搬空库房也无妨。 太子仁慈。左右纷纷称赞。 躺在床上的张平也感激称谢,直到太子安带人离开后,他才泄了最后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顿弱再次进屋看望张平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光泽,双眼浑浊僵滞如同盲人。 听见顿弱进屋的声音,张平耳朵微动,青白的脸上出现两坨红晕,眼神重新明亮起来。他扶着床竟然坐了起来。 第62章 顿弱心里一咯噔,他的老师在临死前便是这样的,张相邦,快快躺下。 张平摇头拒绝,让老仆取来笔墨:我给良儿写一封信。陈伯,你去秦国的时候带上它。 老仆陈伯含泪称是,主人,您已经数日滴水未进,我去给您弄一碗粥吧。 张平感觉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便同意道:好。 陈伯去厨房。顿弱便扶着张平坐起来写信。 信上没有劝张良降秦,也没有劝张良继续效忠韩国,大多都是在劝张良日后收敛脾气。 阿父走后,没有人再能庇护你了。日后一言一行,当谨慎再谨慎。 张平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聪慧有才华但也有傲气,总是不经意间得罪人。以往对方都碍于张平这个相邦父亲,才没找张良麻烦。 待张平死后,若是张良回韩国,肯定是要承受委屈的。或许经过几年的磨砺,张良会成长为更加稳重的全才。 但哪个父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呢?张平从前没得选,但现在张良能得到秦国长公子的庇佑,那也没必要回韩国受委屈了。 张平又让顿弱去桌案旁,那里有一个格子,格子里面有几卷竹简。这也一并带给良儿吧。 我能看吗?顿弱问道。 张平笑了下,请君随意。 顿弱翻开竹简,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黄老之学,从刚柔并济修身养性,到遵循自然无为治国,都写得很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张平的个人钻研心得。 东西虽好,却与顿弱所学毫不相干。顿弱合上竹简,暗示道:只怕张小郎君未必会在秦国出仕。 张平听懂了顿弱想让他劝张良,但却拒绝道:他想出仕便做名士,不想出仕可做隐士。若是秦国容不下他,便放他自由寻找生路吧。他一个文弱之人,干扰不了秦国所谋的大局。 第53章 扶苏骂韩使 顿弱听罢张平的话,便知通过张平来说服张良,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了。但他还是选择留下来送张平走完最后一程,替长公子和秦国卖张良一个好。 张平见自己拒绝了帮忙说服张良,可顿弱却没有恼怒,心中便安稳了许多。六国常说暴秦重利轻义,如今看来倒也不尽如此,让良儿留在秦国的事,他便放心了。 不过张平还是另外写了几封信,一封是给好友郑国的,希望郑国日后在秦国能多照顾一下张良兄弟俩。 另一封是写给扶苏的,他在信中再次写明自己的态度,不过用词却委婉许多。他说自己倒也并非不愿劝张良,只是那孩子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从小犟到大。他希望扶苏不要生气,若是不喜欢张良了,可以放张良一条生路。 第三封信是写给下一任张氏族长的。按照道理,应该是张良接替张平成为张氏族长。但哪怕张良如今就在韩国,也是没办法接替张平的,因为张良才十二岁,年纪还太小了。 张平把族长传给侄子,也将手里的人脉资源一并给了新族长。想要保张氏一族长盛不衰,便不能只顾着把资源都给自己的孩子,而应该交给更合适的人。 张平也给张良兄弟留了一些财产。除了那些能带走的金银,剩下的地契都留在韩国。张平补了一封信,让张良可以随意处置这些地契,若是日后想要回韩国便留着,若是想要一直在秦国就卖掉。 三封信写完,张平手里的笔滚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顿弱没有顾笔,立刻去接住张平的身体,张相邦! 张平的脑袋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让我休息片刻。 好。顿弱小心把张平放在床上躺平,撤掉周围的桌案笔墨,替他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顿弱跪坐在床头。他双手覆在膝盖上,静静地沉思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老仆陈伯端着粥走进来。见张平睡着了,他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等张平醒来再用饭。 月落日升,张平却始终没再睁开眼睛。 顿弱在床头跪坐了一夜,窗外的晨曦照亮漆黑的屋子。他看着脸色青白的张平,面露怅然,当年他就是这样送走了父亲、母亲,又送走了老师。 顿弱没再惊扰张平,他扶着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出门告知张平的死讯,着手安排人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 远在秦国的张良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环顾陌生的屋顶,半晌后意识才渐渐回笼,竟想不起梦中见到了什么。 旁边床铺的蒙毅已经入宫了。张良便静静地躺在床上,按着难受的心口,发了半天的呆。 张平死了?太子安跪坐在先王梓宫前,眼睛熬得赤红。 值守的寺人小声道:张家刚刚把死讯送入宫中。 太子安咬牙骂了声,该死!他的确想让张平死,却是等他平稳登上王位再死。 现在魏国蠢蠢欲动,韩国宗室大臣又不安分,正是需要张平稳住局势的时候。可那个老东西竟然现在就死了!若是让魏国和那群蠹虫知道,必定会搞出什么乱子。 太子安沉思半晌,派去秦国和谈的使臣应该到咸阳了吧? 差不多到了。 太子安沉思半晌,先封锁张平的死讯。待与秦国联盟成功后,再让张平发丧。 是。 张平的死讯刚传入宫中,便被彻底封锁起来。外人只知道张平依旧在家中养病,却不知棺木正在院子里停灵。 倒是一直与张平有书信往来的暴鸢发现异常,他几乎每日都在与张平通信。突然接不到张平的讯息,又听到了一些传言,暴鸢心里便明白张平怕是已经去世了。 暴鸢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历经三代韩王,如今已年近百岁。 遥想当年在垂沙战场,暴鸢勇武无双,连同齐国和魏国大败楚军。可如今却连剑戟都拿不动。他摸着手边沉重的盔甲,现在穿上当年的盔甲也走不动路了。 可暴鸢始终没有退隐。只要他退下,韩国便再无大将,他必须镇守军中。 曾祖父。暴昀拿着一块木片走进来,见暴鸢满脸颓废丧气,心里登时一惊,曾祖父,您这是怎么了? 暴鸢看着眼前的曾孙,这孩子自幼厌恶从军,竟没学到暴家半点家学。联想到韩国如今凋敝的将领,暴鸢叹息道:可叹后继无人。 暴昀眉头一拧,有些压制不住怒气,您愿意为韩王镇守韩军,把祖父、阿父的命也搭进去了,现在暴家只剩我一人,难道您真想断子绝孙吗? 混账!暴鸢抓起手边的长弓就砸过去。 暴昀闪身躲开,我早就想说了!您倒是对韩王一片忠心,但当年伊阙一战惨败给秦国白起,几任韩王早就对您心怀不满了,何曾再次重用过您?就因为一次战败!可纵观六国,谁没败给过白起?谁打得过白起?当年战败为何要把责任全怪罪于您? 暴鸢沉默一瞬道:先王并未怪罪于我。 哦,那为何此后只是把您放在军中当稳定军心的吉祥物,却不肯重用您了?暴昀话音未落,立刻预知地跳到旁边,避开暴鸢砸过来的东西。 暴鸢愤怒地喘着粗气,指着暴昀大骂半天,才停下来继续颓丧。又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如今文不成、武不就,以后有什么打算? 暴昀嘟囔着,哪有您这么说自己的亲曾孙的?哎哎哎,别砸我了。我接到公子非的传信,他现在正在楚国跟荀卿学习,我也想去。 暴昀拨弄着手里的木片,他知道曾祖父不会让他离开韩国的,一心要把他培养成军中人才。 却不料暴鸢道:你去吧。 啊?暴昀傻眼了。 暴鸢不再多说废话,唯一能支撑起韩国的张平死了,他这个军中吉祥物还能做什么?我已经拿不动剑戟了,明日便会向太子安请辞。 暴昀安静下来,他知道曾祖父对军中的留恋,如今做下这个决定想必是极为艰难的。不过他很高兴,曾祖父的年龄早就该颐养天年了。 暴昀哄着暴鸢说了很多好话,看着曾祖父终于展开笑颜,这才放心地出门。 他来到一家酒肆,看见坐在窗边饮酒的顿弱,上前笑道:你教我说得话真有用,我祖父同意我去楚国了。而且他也准备离开军中了。 顿弱放下酒杯,笑道:恭喜郎君得偿所愿。 暴昀嘿嘿笑了半天,好奇地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顿弱拱手行礼:在下顿弱,是魏国人,恰巧游历至此。 难怪听你有魏国口音。你是游历的?暴昀眼前一亮,你要去楚国吗?我们可以结伴呀。 第63章 顿弱闻言笑道:我打算先去其他四国,最后去楚国,这样绕一圈就直接回魏国了。 暴昀有些遗憾,但还是高兴自己交到了如此合拍的同伴,拉着顿弱要痛饮三百杯。 顿弱垂眸看着酒杯里浑浊的酒水,轻轻一晃便更加浑浊。 张平的死讯流言,是他派人传给暴鸢的。 顿弱嘴角带着笑意,如今暴鸢已退隐,韩国必定军心不稳,只要大王想派秦军攻韩,必定事半功倍! 就算大王现在不出军,只要韩军没了暴鸢,那就彻底没了将才。韩国日后也是任由大秦拿捏的。 顿弱派人护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一并将这个消息传给嬴政,顺便送了一份安插完的细作名单。 但去秦国的路程怎么也要数日,此刻嬴政还不知顿弱送来的惊喜。 咸阳宫里,扶苏正在挑选衣服。今天就要和韩国使臣谈判,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合活动,到场的还有许多秦臣,他得好好打扮一下。 扶苏选来选去都不太满意,一问紫苑和蒙毅,他穿什么都会被夸奖。于是转去求助刘邦。 刘邦尴尬地抠脚,他生前能洗澡就不错了,哪知道怎么打扮?指挥扶苏搭配完,罕见地获得紫苑和蒙毅的一致差评。 蒙毅委婉表示,过于花里胡哨,有些老年人审美。 刘邦顿时暴跳如雷,变成一把大锤子锤蒙毅,可惜蒙毅毫发无伤。 扶苏只好求助嬴政。 嬴政指点了一番。扶苏穿了一身玄黑的衣裳,又挂了几个亮晶晶的配饰,威严贵气又不失灵动可爱,让人顿时眼前一亮。 刘邦酸溜溜地说:这和我搭配的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让扶苏多带了一点饰品而已。 扶苏穿着衣裳转了几个圈圈,其实他也觉得刘邦搭配得更好看,浑身都亮晶晶的,头上还有好多大珍珠。可是阿父说如果他穿成那样,就不带他出门了。 扶苏咂咂嘴,颇为遗憾。他握着嬴政的小拇指,出门去章台宫。 历代秦王接见各国使臣都会选择章台宫,刘邦给扶苏讲起完璧归赵的故事,也是发生在章台宫的。 扶苏前几个月经常去少府,已经远远地看到过章台宫好几次了。章台宫同样坐落于渭水南岸,在少府和甘泉宫的东南方向,距离都不是特别的远。 嬴政的王驾从渭北咸阳宫出发,甚至还能路过甘泉宫。他看着被秦军围得严严实实的甘泉宫,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下令给甘泉宫断了粮食,但王太后至今也不肯把嫪毐交出来,尚且不知要僵持多久。 有的时候嬴政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把嫪毐当着王太后的面砍死。但每次他动了这种念头,都会被周围近臣劝住如此会传出嬴政暴虐的名声,引起六国恐慌,甚至让六国再次团结起来攻秦。 嬴政只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琢磨着等到加冠那一天,把王太后从甘泉宫骗出来,再对甘泉宫里的嫪毐动手。 思及至此,嬴政脸上更添了几分冰冷,紧攥起来的指甲把手都抠出了血痕。 扶苏坐在嬴政旁边,察觉到嬴政心情不太好。他看了一眼外面的甘泉宫,便明白了。 扶苏伸手掰开嬴政的手指,把那只手抱在怀里,商议起一会儿如何与韩国使臣谈判。 其实谈判的事情交给吕不韦就行,但扶苏想要转移嬴政的注意力,让嬴政不要去想甘泉宫。 嬴政没有拒绝孩子的好意,父子二人一路聊到了章台宫,他也从方才的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等到了章台宫的时候,嬴政已经恢复了往日威严淡定的形象。 此刻韩国使臣早已入座,听见秦王车驾到来,随秦臣起身相迎。 嬴政牵着扶苏的手,路过众人走向高处的坐台,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多谢大王。这次韩国换了一个使臣,甚至比上一个对秦国的态度还要恭敬。他在来秦国之前,受了太子安的嘱托,务必谈妥这次的联盟。 韩国使臣低头的时候,瞧好看见秦王旁边还跟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跟个挂件儿似的,还没有秦王左侧的佩剑高,连跑带颠地才能跟上秦王的步子,差点让他给忽略掉。 韩国使臣偷偷瞄了一眼扶苏,心里揣测着扶苏的身份。难道这位就是上任使臣提起得公子扶苏吗?听闻公子扶苏外表年幼可爱,实则极度黑心狡诈,是大秦最值得提防的人。 韩国使臣想过扶苏年幼,却没想到竟这般年幼,看起来也就三四岁大小,这么小的孩子真的有那么黑心吗?会不会是上一任使臣为出使失败找得借口呢? 扶苏察觉到韩国使臣打量的目光,他扭头对使臣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韩国使臣忍不住回之微笑,心中断定是上一任使臣太废物了,自己出使失败,还把锅往公子扶苏身上甩!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儿? 嬴政低声唤了句,小心看路。 好的,阿父。扶苏乖乖回过头,跟着嬴政踏上高处坐台。 原本秦王坐台上只摆设了一张桌案,但此刻却在旁边加了一张矮小的桌案。原本在场的秦臣和韩使还不明白用意,此刻看到扶苏跟着走上了秦王坐台,便明白那是给扶苏准备的。 大多数秦臣也是第一次见到扶苏,过去的一年时间里,都是听着扶苏的传闻。那些传闻也随着传播而夸大了不少,让很多人都不太相信。 他们见扶苏坐在了嬴政旁边,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王上未免过于宠溺长公子了吧?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怎么能把孩子带到这种场合呢?万一哭闹起来多给秦国丢脸。 嬴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自然也看出他们对扶苏的轻视和不满。此刻不免心生恼火,他对吕不韦使了个眼色。 吕不韦心领神会,躬身行礼:拜见王上,拜见长公子。他对扶苏行礼,便已表明了大秦相邦的态度,其他秦臣也不得不对扶苏行礼。 行完礼后,王绾拉着左边的隗状,低声道:王上也太胡闹了。从来没见过哪个秦王在章台宫带孩子的。 隗状侧了侧耳朵:你说王上什么? 胡闹。 谁胡闹? 王上! 啊?你说什么? .....回去学学秦语吧,跟你这种狄族人没法沟通。王绾放弃与隗状交流,转头去找右边的冯去疾,还是和老冯有话题。 隗状整了整衣袖,神态自若地望向台上的扶苏。他是廷尉,同时也掌管着咸阳狱。虽然不曾与长公子有过直接接触,但上次长公子去咸阳狱的一言一行,都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隗状知道,扶苏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无知,传闻中那聪慧的神童至少有七八分为真。他很期待长公子这次在章台宫的表现。 隗状扫了一眼旁边吐槽不停地王绾,心里已经想好了明日如何嘲笑王绾。 韩国使臣与嬴政来回客套了一番,然后拿出一份新的竹简国书:我国先王将于半月之后发丧,特请秦王参加丧礼。 在旁随侍的李斯走过去,接过国书检查一番,确定没有藏什么危险的东西,这才呈交给嬴政。 刘邦探头看着这一幕,纳闷道:这么严格的检查程序,荆轲是怎么做到的图穷匕见刺秦王呢? 扶苏小耳朵一动,荆轲是谁?没听说过哪个秦王被荆轲刺杀呀? 刘邦扫到扶苏的小动作,嘿嘿笑道:是你阿父这个秦王,还被荆轲追得满屋绕柱跑呢。 扶苏脸颊一鼓,这肯定是造谣!故意诋毁阿父的形象。不过他还是把荆轲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日后得让阿父提防些,多预防一下总是没错的。 嬴政打开竹简,上面连老韩王的谥号都取好了,桓惠王。 开疆拓土、震慑四方,则谥号为桓,比如齐桓公,北伐山戎,南拒楚越等等。但老韩王生平参加的几次战事,大多都是与他国合纵攻秦,最后还都战败了。 这样的人也配得上桓这个谥号?嬴政无语,觉得谥号特别不靠谱,等他日后一定要废除谥号这个东西。 这国书上,除了讲老韩王的讣告,还有太子安对嬴政的问候。太子安提出了与秦国交换质子,希望能继续维持与秦国的和谐关系。 嬴政大致扫了一遍国书,然后随手递给了扶苏。 嬴政道:上次寡人便与贵使说过,大秦可以帮贵国击退魏国,但不是交换质子。区区一个质子,还不值得大秦将士千里奔波。若是贵国没有想好联盟条件,不必浪费这个时间了。 韩国使臣连忙赔笑道:衍氏之地对我国也是很重要的地方,送出十城实在是太多了。秦王可不可以再通融一下?太子愿以其他地方的十五座城池交换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 第64章 若是从数量上来看,秦国好像还占了大便宜。但稍微懂一点军事的秦臣都不禁皱眉,被太子安的异想天开差点气笑了。 吕不韦道:我王说得是衍氏之地,既然韩国没有想好,那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没想好谈判条件,你这不是浪费我王时间吗?王绾停止吐槽扶苏,转头嘚吧嘚开始怼韩国使臣。 王翦难得认同吕不韦,他罕见地主动开口道:不如大秦用陇西之地交换韩国之地如何?陇西之地还大得很呢。 陇西之地山多地少,且土地十分贫瘠,根本就无法耕种,只能作为秦人养马的地方。 而整个韩国无论哪一片土地,都是极佳的沃土,不但适合耕种,而且铁矿产量也很高。从前韩国制造的铁制兵器也是遥遥领先的,至今还流传着天下强弓劲弩皆出于韩的说法。 隗状点头笑道:臣觉得极好。 王绾继续道:韩国可占便宜了,偷着乐吧。 韩国使臣脸上乍青乍白,嘴唇抖动着想要反驳,但对上嬴政凶狠如猛禽的眼睛,瞬间就清醒了。他尴尬地赔笑道:诸位说笑了。 嬴政却没笑,神情冷淡地道:太子安是诚心消遣大秦了? 王翦立刻接道:臣愿领兵攻韩。 嬴政做沉思状。 韩国使臣脸上血色尽褪,有暴鸢将军在,应对一个魏国还算勉强能支撑,再来一个大秦可真要命了。 韩国使臣忙道:若是秦王不愿换地,韩国可以如约送出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 此言一出,引得秦臣嗤笑。 韩国使臣不由得低了低头,拿出一份羊皮地图,上面已经画好了太子安准备割让的城池。方才的对话,不过是韩使最后做得讨价还价。 李斯照样检查一番,然后将地图呈递给嬴政。 也是难为太子安了,圈出来一条奇形怪状的十座城池。让大秦根本就不方便管理,驻军都不好驻。 嬴政压低嘴角,正要发火,却见一只小手按在了地图上。 扶苏拔下头上的笔簪,围绕着那一条怪圈,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儿,割让十座城池是上次的价码了。说完,他把地图扔给李斯。 李斯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转交给韩使。 秦臣们被扶苏的动作惊了一下,这小孩儿要做什么?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地图上张望,自然看见了那两个一大一小的圈儿。 王绾看着那条怪模怪样的小圈儿,气得差点砸翻了酒杯:韩国欺人太甚! 隗状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免得酒水溅到自己,真应该把暴脾气的王绾扔到战场上发挥砍人才能。 人人皆知吕不韦的外交能力,虽然很讨厌他,也都不禁看向吕不韦如何应对。 但吕不韦却一直看着扶苏,眼底藏着一丝赞赏和期待。 吕不韦看长公子那个小孩儿干什么?秦臣们摸不着头脑,忽然想起扶苏方才画得大圈......难道这小孩儿真懂点啥? 韩国使臣接到地图后大惊失色:这也太多了! 扶苏笑呵呵地道:几十年前一石粮食三十钱,如今已涨到七十钱。物价都是有波动的,可惜了贵国没赶上上次降价。 向来只听说粮食涨价的,哪有城池也跟着涨价的?韩使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这物价也涨得太多了! 扶苏有些为难地看向嬴政:阿父,大秦好惨呀。 嬴政也叹息:最近暴雨连绵,物价确实涨得快了些。 .....韩使攥着地图,手忍不住地颤抖,是他误会上一任使臣了,这小破孩儿是真黑心狡诈! 一众秦臣不禁低声笑了起来,想不到长公子竟如此有趣,不仅有趣还相当聪慧,真有几分传闻中的影子。他们倒是有些理解,今日王上为何要带长公子出席了。 是他们以貌取人了。秦臣们都有些脸红。 隗状瞥着偷笑的王绾,重复刚才王绾的话:王上也太胡闹了。 王绾笑容顿时消失,咬牙瞪着隗状:你不是听不懂秦语吗?滚你个狄族人。他心生绝望,这次小看了长公子,不知要被这个狄族人笑话多久。 韩国使臣忍无可忍地起身道:请恕我国无法答应。 扶苏笑容消失,轻哼一声道:我大秦将士虽勇武,却也都是一条条生命。他们远赴韩国,帮韩抗魏,说不定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还比不上几座城池吗? 可...... 扶苏打断了韩国使臣的话,起身高声道:大秦将士就算牺牲也要牺牲得有价值!韩国若是想求助大秦,那就没资格谈条件。 韩使后退半步,跌坐在坐席上。 扶苏上前两步,居高临下道:今日是二十座城池,明日便是三十座城池!你们不想答应也可以,秦军自己去衍氏之地拿,没准儿还能多拿一些,就是把整个衍氏之地都夺过来也无妨。 第54章 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 明明扶苏的身体那样的矮小,可韩国使臣还是被压得喘不上气,无力感将他深深裹紧,憋得满脸红紫无法呼吸。 吕不韦道:我大秦不是谁都能消遣的。贵使前说联盟,后又摇摆,所为何故? 韩使咬牙,还不是你们秦人提的条件太苛刻? 扶苏不以为意道:贵使要想好了,今日与大秦达成和谈,日后尚且还有韩国。若是秦魏两军夹击,明日的韩国还在不在也是难说。 韩国使臣嘴唇抖动着,久久才吐出一句话:若是韩国失去了衍氏之地,又与亡国有何区别? 扶苏摇头道:不一样的。大秦占领衍氏之地只是想打开一条通道,与列国做生意。大秦很热爱和平的,绝对不会主动对韩国出手。 做生意?韩国使臣忍不住反问道,什么时候贵国也做起生意了? 自从商君变法之后,秦国对商人的打压就愈发严重,又怎么会主动做生意。 嬴政也不知道大秦什么时候要做生意了,不过他神情淡定,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疑惑给扶苏拆台。扶苏从来不是一个胡闹的孩子。 扶苏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大殿侧门。不多时,孙美人从侧门走进来,对嬴政和扶苏行礼后,呈上一沓纸。 自从造纸成功后,扶苏就让孙美人预留出一部分纸张,剩下的交给少府研究。而预留出的纸张,一部分给了嬴政,一部分留给张良,剩下的就是打算今天用了。 孙美人死死地攥着托盘,手腕有些发抖,但还是目不斜视地把纸张端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拿起几张纸。随后孙美人绕场走了一圈,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篇小文章,称赞大秦山川秀丽、夜不闭户民风纯善、庶民生活和乐。简而概之,是大秦的宣传手册。 孙美人多给韩使发了许多张。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纸,摸着上面的柔软触感,猜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竟如此柔软轻薄?王绾摸着像是皮子做得,但却有皮子没有的韧性。 吕不韦心理猜测,这就是扶苏前几个月一直在鼓捣的纸吗?这孩子想要做什么? 韩使也不明白扶苏的用意,他见秦臣们都在研究这张纸,便也低头看了起来。他不由自主被上面的内容吸引,看了一会儿。 这真的是大秦吗?这简直就是人间极乐之地了,韩国使臣觉得扶苏这小孩子挺能吹牛的。到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扶苏见众人左右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是大秦新造得书写用具,可以代替简牍。想必诸位都觉得简牍笨重,不易携带,也不易管理。但是这种新的书写工具不同,它柔软轻薄,便于储藏和携带。 随着扶苏的话,众人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有随身携带笔簪的人,已经开始在纸的空白处书写起来了。 韩国使臣虽没有如此失态,但也是攥紧了手里的纸:公子所说得生意就是它? 扶苏语气软和下来道:不错。大秦连年征战早已人口凋零,而我阿父也没有历代先王征伐的野心,只想好好修养民生。所以才想要贵国的衍氏之地,那里有河道交汇的中枢,正适合经商卖纸。 韩国使臣愣了愣,抬头看向嬴政,他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位年轻的秦王热爱和平。 扶苏走到韩国使臣面前,与他平视道:请贵使原谅扶苏方才的冒犯,扶苏只是想把丑话说在前面。其实大秦如今根本不想再打仗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发展好关中之地。贵国的郑国先生马上就要帮关中修好水渠了,到时候关中便是沃土,何必去抢其他国家的土地呢? 第65章 韩贵使臣呆呆地被扶苏搀扶起来,心里琢磨着扶苏这话是真是假。 扶苏愈发诚恳道:前年五国联合攻秦,全靠蒙骜将军守住函谷关。如今蒙骜将军去年病故了,大秦哪还有能征伐六国的将领呢? 扶苏这时不得不感谢王翦平日的低调。他如今在列国几乎名声不显,一直都是偷偷混着军功,藏起来当杀招也不错。 韩国使臣顺着扶苏的话想下去,也确实如此。其实上次五国联合攻秦差点就成功了,马上都能攻破函谷关,打入咸阳了,可惜横空出现个蒙骜。 扶苏握着韩国使臣的手指头:韩国攥着衍氏之地不放,无非是害怕大秦占据此地后,包围了韩国。但大秦本就没有心思侵犯韩国,只想用此地做生意,贵国怕什么呢?我们在此地驻军还可以保护韩国,将韩魏隔离开,避免魏国侵扰贵国。 韩国使臣晕晕乎乎地,竟觉得把衍氏之地给秦国只有优点,没有缺点! 扶苏不给韩使思考的时间:大秦虽无力应对列国合纵攻秦,但单独应对一个魏国还是可以的。若是贵国同意,待签订盟约后,大秦马上出兵助韩退魏,并在衍氏之地驻军,长久保护韩国。只要日后魏国对韩出手,秦国必定相助! 吕不韦看懂了扶苏的用意。扶苏是想尽量和平地让韩国让出衍氏之地,正如扶苏所说秦国能不能直接去打?当然能。但秦国主动出兵,很有可能再次引起六国恐慌,被六国联手抵抗。 可韩国若是能主动让出衍氏之地,任谁也说不出毛病来,不会因此过分忌惮秦国穷凶极恶。 吕不韦想通了以后,便道:大秦从不无缘无故出兵,自然也不会主动对韩国用兵。无义之师永远都不会胜利的。 韩国使臣听见秦国相邦也亲口承诺,心里信了几分,仔细思考得失利弊。 答应秦国的条件,似乎没有什么损失,可前提是建立在秦国当真不会侵扰韩国。 扶苏又愁眉苦脸道:贵使想必也听说几个月前,秦国受了水灾,所以我让甘罗去各国求粮。天灾人祸的,秦国实在无心东出函谷关了。 一众秦臣沉默下来,秦国不是正在预防七月泾水汛期吗?何时受灾了?长公子又是何时去求得粮? 难道他们真是年纪大了?已经远远赶不上现在的神童思维了? 甘罗求粮这事儿韩国使臣也是知道的,当时甘罗从韩国也弄走了一批粮食。 韩国使臣再三思量,如今被魏军压境是真的,除了与秦国合作,韩国就只能求助赵国。但赵国北面忙着应付匈奴,东面忙着和燕国厮打,根本顾不上韩国。 如今与秦国联盟合作是最佳选择,而且如果秦国真的保证不会侵犯韩国,那衍氏之地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送给秦国,还能让秦国挡在韩魏之间当缓冲。 最重要的是,在来秦国之前,太子安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促成此番联盟。 秦臣见韩国使臣意动,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着扶苏。虽然还不是特别理解长公子的用意,但能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就好。既然不理解,那就跟着走总没错。 韩国使臣最后长叹一声,希望贵国能信守承诺。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膛,笑道:扶苏说话向来一诺千金。大秦只想做生意,不想再发动什么战争。他扭头去请示嬴政。 嬴政微微颔首,随后吕不韦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竹简,开始与韩国使臣商讨具体的联盟条约。 刘邦对扶苏竖起大拇指,小扶苏,学以致用很不错嘛。 扶苏抿嘴乐了一下,他最喜欢被夸奖啦。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问题,扶苏只听了一耳朵,便不再参与了。他跑回坐台上,开始吃快要冷却的宴席。 嬴政打算让人帮扶苏再热一下。但扶苏已经饿得不行了,便握着筷子往嘴巴里塞,睁着无辜的眼睛拒绝嬴政。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晚上不许叫肚子疼。 才不会呢。 刘邦落在嬴政的酒杯上,往酒杯里张望了半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喟叹一声,仿佛已经被酒香醉倒。其实他什么也闻不到。 扶苏见刘邦如此陶醉,一边吃一边偷瞄嬴政手里酒杯。他趁着嬴政同韩国使臣说话的功夫,悄悄往自己的饭碗里倒了点。 怎么在场的人都那么喜欢喝酒呢?旁边的仙使也一直被馋得吧唧嘴。扶苏对这个东西好奇极了,平日秦国有禁酒令,他也很少接触到这个东西。 刘邦也是心大,这先秦的酒水没什么浓度,他生前给两三岁的刘如意就喂过。小孩子好奇,就让他喝嘛,被辣到了就再也不喝了。 一直留心观察这边的李斯恰好看见。他往前走了半步,想要提醒嬴政,最终却停下脚步。他不敢得罪扶苏,哪怕知道扶苏未必会因此生气,却也不敢赌这个结果。 可想起那日吕不韦同他说得有才无德,李斯又心思动摇起来。他真的不在乎吕不韦的评价吗?难道他不愿意做一个有才有德的人吗?只不过出身低微,承担不起得罪任何人的后果。 李斯在心中不断劝说着自己,却依旧仿若被烈火炙烤,翻来覆去的忐忑难受。 周围好似有几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把他钉在了那里,质问他是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甚至他意识恍惚间,看见了老师荀卿的眼睛,那双明睿的眼睛带着失望和指责。 眼看着扶苏鬼鬼祟祟地抱起小饭碗,就要往嘴里灌。李斯再也没有思考,上前两步把小饭碗夺过来。 嬴政转头去看他,发生了何事? 扶苏抿着嘴唇,眼睛水润地看着李斯。他好怕阿父和吕相邦当众揍他,那他刚才刚树立起来的英雄形象就没啦!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 周围相近的秦臣也抬头去看李斯。 李斯在众目睽睽之下愣了一瞬,然后神态自若道:臣见长公子没吃饱,想为长公子再换一碗饭。 扶苏对李斯挤了一下眼睛,不愧是他的夸夸工具人,从来不给他添堵。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扶苏,没有当面审问孩子,而是对李斯点点头,去吧。 嬴政现在对李斯更加满意了,一味奉承的人只能作为工具,却做不了重臣。此刻,他倒是真想培养培养李斯了。 是。 扶苏松了口气,吃饱喝足也有些困了。他揉揉眼睛,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秦国和韩国的联盟条约也已经签署完毕。 韩国使臣在将要离开章台宫之前,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口中的纸何时可买? 只要见过纸的人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韩国使臣自然也不会错过。既然秦国想要做生意,为何不能与韩国做呢?若是他能把纸带回韩国,必定可以更加得太子安的看重。 扶苏听到这个来了精神,他故作高深道:此物制造困难,还需等一段时日。待太子安继任王位时,秦国会将其作为贺礼一同送去,当然也不会忘记贵使。 多谢公子。韩国使臣闻言才笑着离开。 其他秦臣也不肯离去,围在坐台下面,七嘴八舌地恭维着扶苏。 扶苏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道:我看这忠言一点也不逆耳。 过去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拿到十几座城池,他今天四岁就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大家都拜倒在他的英雄形象之下啦。 没等嬴政揍他,刘邦变成毛茸茸的小锤子,就开始锤扶苏:好家伙,光记着提醒你阿父别飘了,把你给忘了!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扶苏被锤了几下,顿时知错就改,不再自恋了。主要是他不认错的话,肯定还会被锤。 不过刘邦这一顿锤,倒也给扶苏长了记性,从此再也不敢乱飘了。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头顶,想要努力扬起笑脸,却控制不住下垂的嘴角,最后哽咽着软声道:诸位突然夸奖扶苏,必定是有求于扶苏。请诸位直说便是。 众人见扶苏有点要哭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吓坏了孩子,忙收敛了热情,向扶苏询问纸张的事情。 扶苏一边抽搭着,一边给众人解惑,最后道:其余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问阿父吧。 嬴政把孩子拉进怀里,他猜测扶苏方才被那看不见的神明给揍了,不得不说揍得好啊,不然这孩子说不定就因此骄傲自满,最后歪了性情。 不过嬴政却装作不知道,轻轻揉着扶苏的脑袋,道:第一批纸张造出来,寡人会分给诸卿几张。日后少府也会给各个官署定月发放一批纸张公用。 但众人可不是想公用,他们想私底下也拿来研究研究,最后互相嘀咕了一下,询问嬴政可不可以从少府购买。 第66章 与其卖给外国人,不如便宜老秦人。 嬴政皱眉想要拒绝,他都没同意要拿纸做生意,方才不过是没戳穿扶苏的谎言。 但扶苏却扯了一下嬴政的衣袖,扭头对众人笑道:好呀。但是具体怎么卖纸,到时候阿父会告诉大家的。 怕众人继续追问,扶苏打了个哈欠,抱着嬴政的左腿道:阿父,我好困呀。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嬴政打断众人继续问下去。 众人见嬴政面露不悦,躬身后退让出一条路,是。 嬴政带着扶苏离去后,原地渐渐散去的秦臣还在谈论着手里的纸张。 听说这东西是长公子做的,王绾吃惊道,这不可能吧? 隗状道:吃一堑长一智,还想被长公子打脸吗? .....滚。王绾不屑与外族人来往,他扭头去找冯去疾,老秦人找老秦人。 吕不韦走在最前面,与准备追王驾的李斯对视一眼,轻笑一声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浩浩荡荡的王驾路过甘泉宫,却遥遥地听见甘泉宫里乱糟糟的声音。 嬴政敛眉道:发生了何事? 蒙恬道:王上,应该是甘泉宫里出了什么事。但不是什么大事。周围看管甘泉宫的秦军都没动,肯定不是大事。 扶苏趴在嬴政的腿上,困得迷迷糊糊地道:肯定阿父的王驾吓到祖母了。 王太后本来就是色厉内荏,听见王驾路过甘泉宫,肯定吓得够呛,与嫪毐闹了起来。 嬴政看着孩子的睡颜,一时之间竟没被王太后挑起情绪。 他微微一怔,原来王太后在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吗? 嬴政的目光温柔,轻拍扶苏的后背:睡吧。 嬴政庆幸上天待他不薄,赐予他一个扶苏。 不过孩子要搞经商的事情,嬴政还是要和孩子好好聊一聊。很明显扶苏不是临时起意,甚至都背着他,提前让孙美人准备好纸张了。 嬴政捏了捏扶苏的脸蛋,笑着笑着突然咬起了牙。 刘邦背着手摇头,他就说别让扶苏冒险瞒着始皇帝卖纸。可扶苏怕始皇帝不答应,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再对他阿父以理服人。 有些孩子看似在睡觉,其实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刘邦啧啧啧地对着扶苏扮鬼脸,不听乃公言,吃亏在眼前。 第55章 又菜又爱玩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扶苏哆嗦了一下,懵懵地看着漆黑的四遭。 雷声、风号声、暴雨声交杂在一起,似个黑暗中的怪物。 扶苏缩了缩脖子,抱着被子往右边滚。直到撞到嬴政的被子,他才停下来。 他小心伸出一只手一只脚,塞进嬴政的被窝里。扶苏抓着嬴政的头发,感受着阿父的体温,才没那么害怕了。 白毛球从窗边飞来,散发着莹莹白光,落在扶苏的枕头旁边,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扶苏伸出另一只手,把白毛球抱在胸前,睫毛抖动着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小孩子是闲不住的,睡不着的扶苏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圈儿。 他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把左手伸进嬴政的被窝,一会儿把右手伸进嬴政的被窝。 凉风从缝隙往被窝里钻,嬴政就算是个死人也被豁楞醒了。 唉。嬴政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把滚到脚下的小孩抓回来。就不该让这孩子在马车上睡觉,搞得现在比猴子都精神。 扶苏发现自己吵醒了嬴政,双手老老实实地抱在一起,缩头缩脑小声道:阿父,对不起。 嬴政拎着扶苏晃了晃,日后不许在傍晚睡觉,不然又得在半夜醒过来。 好的。扶苏乖巧点头,阿父,我去拿一个布偶玩,悄悄的不出声。您继续睡吧。 嬴政也没了睡意,把扶苏放到床上,给他把被子披上:睡不着了。寡人陪你聊聊天吧。 扶苏感动不已,往嬴政的方向蹭了蹭:阿父真好。 嬴政伸手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上:你早就有用纸做生意的打算? 不好!扶苏才想起来自己的先斩后奏,他一仰身体就要逃跑,却被嬴政按趴下了。 扶苏挥动着胳膊腿,像个被扣在床上的小乌龟,连连求饶:阿父,阿父。 嬴政按着扶苏,却没立刻动手揍他。倒不是饶了扶苏,而是嬴政从来不在孩子睡觉、吃饭、玩耍的时候打孩子,不然小孩容易受惊。 扶苏扑腾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挨巴掌,这才心有余悸停下挣扎,阿父,我可以为自己辩解的。 嬴政松开他,你打算怎么狡辩? 不是狡辩,是辩解。扶苏小声嘀咕,阿父让我随便用您的私库,所以我对私库的账册收支也有一些了解。 嬴政稍加联想便猜到扶苏的意思,你觉得那些钱还不够你用? 很好,他现在不担心扶苏要做生意了,他担心这孩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扶苏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摇晃脑袋:够用的。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嬴政警惕道:你有什么远虑? 扶苏有些伤心,阿父,我又不是坏孩子。我只是想着大秦的地盘会越来越大,未来无论是要做什么,都会用到更多的钱。听说楚地的水患比关中多得多,若是日后占了楚地,救灾的钱和粮食就要好多好多。 嬴政没想到孩子想得这么长远,他把扶苏拉进怀里,用被子把孩子裹好:是寡人误会你了。 扶苏的伤心顿时飞走了,他笑呵呵地道:不能等着漏雨了再修屋顶,我们要提前准备起来!阿父,做生意是最能赚钱的方法。您不是看见吕相邦的成果了吗? 吕不韦作为大商人出身,这些年任相邦期间,也没少发展秦国的商业。他在秦国新增了许多官营作坊,生产一些东西卖给外国或百姓,也鼓励了民间经商、通过各种优惠手段吸引外国商人来秦。 除此之外,吕不韦还修商道、统一交易度量、发行文信钱、改革商税等等,为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收入,付出了很多努力。 结果也是让人喜闻乐见的,秦国的国力得到了很大提升。扶苏回忆着仙使的话,甚至阿父未来能灭六国,也是建立在这样的国力经济基础之上的。 嬴政知道吕不韦的所作所为,但心里却并没有那么认同,权宜之计罢了。大秦的国本是农事和军事,大肆鼓励经商会影响国本。 扶苏道:不会的呀。如果商业真的能帮大秦赚到很多钱,阿父就有钱鼓励农事、给庶民增加福利,而且有更多的钱当做军费了,不需要服役的庶民自备钱粮了,甚至反过来给兵卒们发钱。他们对大秦也会更加忠诚,愿意主动去当兵、做工。 嬴政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寡人从未听闻有谁主动给服役的人发钱,那不成了招工的? 扶苏连连点头:对的,就是募兵。募兵可以让他们对阿父更加忠心,不会有人轻易反叛。只不过对国家的财力有很高要求,所以才要通过商业来帮国库增加收入。 说着说着,扶苏不由得想起仙使口中的仙境,种地不用交税,当兵还能领钱,给国家服徭役修路.....啊,那不是服徭役,是做工赚钱。如果有人穷得吃不起饭,国家甚至还会给他们发钱,帮他们想办法脱贫。 扶苏知道自己未必能让大秦变成仙境,但他会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去做的。 嬴政顺着扶苏的话沉思,这孩子画得大饼倒是挺好,但其中还是有很多问题,你能保证通过商业能赚到足够多的钱,支撑你的募兵设想? 扶苏摇头:我不敢保证。有一个宋国虽然也靠商业增加国库收入,却还是差点被军费拖垮了。 嬴政知道宋国,那是殷商遗民的领地,国君十分暴虐,几十年前就被齐国、楚国和魏国联手灭了。 嬴政想反驳扶苏,但却没有说出口。他猜测扶苏口中的宋国,应该和那个蜀国一样,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国家,大抵是神灵告诉扶苏的。 难道扶苏口中的种种设想,也是神灵支持的吗?嬴政不免深思,难道神灵也觉得那是对的? 扶苏继续道:阿父,世界上是没有绝对正确恒久的治国方法的。我们可以在尝试中不断调整,若是真的失败了,以你我的能力也能及时止损。更何况卖纸也只是初步尝试,甚至都不是变法改革。 刘邦也点头道:想要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遇到问题怕什么?一样一样解决就是了,若是解决不了就及时止损。想要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哪有不冒险的道理? 第67章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才道:说说你想怎么卖纸吧? 阿父同意啦!扶苏跪起来抱着嬴政,开心地扭来扭去。 只是准许你暂时尝试,以后若是有什么想法,必须先经过寡人同意。 好的好的。扶苏连连点头,纸张必定十分受欢迎。我想单独成立一个官营作坊,专门用来造纸,就像盐铁一样。同时在作坊里新增几个职位,来管理作坊和纸张的买卖经营。仙使说这叫国企。 嬴政道:你不想让少府管理? 扶苏点头:被少府管着就和其他作坊一样了,没有活力。造不出多少好纸,也赚不到多少钱,而且我想要插手管理也很难。 嬴政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放手让孩子一试,若是成功自然好,但若是撞了南墙,孩子也就知道回头了。更何况神灵还跟着扶苏左右,总不会放任扶苏闯祸。 扶苏欢呼雀跃,对嬴政夸奖了好多好话,听得嬴政尴尬不已。 嬴政摩挲着手掌:你现在清醒了?孩子醒了就可以挨揍了。 扶苏立刻察觉到危险,往被窝里一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上半张脸:我现在要睡着了。 呵呵。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 次日,扶苏便出宫先去寻甘罗,他让甘罗找一处地方,未来可以开设造纸的作坊。这一阵先让少府的作坊顶着,给秦国国内供货,等他的作坊开起来再去赚其他国家的钱。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听说西域有棉花,或许以后可以把纸卖到西域,换一些棉花。 刘邦道:那你得让你阿父培养几个能打的将士,先把匈奴人揍消停了,才能搞丝绸之路。蒙恬就很不错。 上辈子蒙恬就是专业抗匈奴的,还收复了河套,吓得匈奴人不敢南下。就连未来的卫青和霍去病,在打匈奴的时候,也都借鉴了蒙恬的战术。 扶苏点头。他扒拉开车窗,问车外的蒙毅:蒙毅,你阿兄今日在家中休息吧?他出门前没在嬴政那看见蒙恬。 长公子不是要去看张良吗?怎么会突然问起阿兄?蒙毅不懂,但还是笑道:正是。阿母想要为阿兄寻一门亲事,所以他今日在家中休息。 扶苏张大嘴巴喔了一声,蒙恬今天要相亲呀,我要去看看! 这可是大秦未来的打匈奴苗子,可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亲事。扶苏绝不承认自己是好奇,他还没见过别人相亲呢。 很可惜,扶苏到蒙家的时候,蒙恬的相亲活动已经结束了,甚至刚刚同扶苏的车驾错过,蒙恬已经进宫当值去了。 扶苏只好摇头叹息着去看张良,好遗憾呀,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别人相亲。小孩子就是对一切没见过的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 张良的手已经开始长肉了。他忍着痛痒的感觉,看着眼前唉声叹气的扶苏:你看见我很遗憾? 扶苏回过神,才不是呢,我好思念你,如同隔了几千年的岁月。说着,他去握张良的手臂。 张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断扶苏的肉麻:你是发热了吗?他去摸扶苏的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 扶苏撇了下嘴巴,你可真没有情调。 张良想不通,自己和一个四岁小孩儿能有什么情调?他转移话题道:公子可曾接到我阿父的回信? 扶苏道:没有那么快的。 张良沉默着道:我听闻韩国和秦国已经签了盟约吗? 扶苏没有回答,他知道张良并不是真的想听答案。他拿出一沓纸,我造出纸了,这是我留给你的。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张良神情恍惚地接着纸,半晌后才缓缓道: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一般的小孩儿也不会逼得韩国割让衍氏之地。 那你要履行约定,和我做朋友哦。扶苏道,你可以不为秦国做事,但不能再仇恨大秦。这样才能保住张良的命,不辜负仙使的期待。 张良没说同意,也没有否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想着韩国,想着秦国,想着韩国的未来何去何从。 轰隆隆又一声惊雷炸开。扶苏往张良旁边一靠,贴着张良瑟瑟发抖,一点也没了刚才的长公子气势。 张良感受到小孩儿的颤抖,片刻后终是叹息一声,揽住扶苏的肩膀:让蒙毅进屋,送你回宫吧。 扶苏趴在张良的怀里,被张良的骨头硌得难受。但他见张良态度松动,便摇头道:雨下大了,我不敢走。 张良低头看着扶苏,外面的阳光已经被乌云遮蔽,但接着闪电一刹那光芒,还是看到扶苏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消退了。 这小孩儿现在是在装害怕呢,张良轻笑一声,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好呀。扶苏乖巧地点头。 扶苏以为张良要讲什么韩国往事,结果张良讲起了悬疑故事。他原本是不再害怕了的,却越听越害怕,最后吓得都快不敢喘气了,一头扎进张良的胸口。 张良故作惊讶道:公子怎么了? 扶苏颤声道:我困了!说着竟真的闭眼睛要睡觉。 张良把他推起来,小孩子是不能带着惊吓入睡的。他只是想教训一下撒谎的小孩儿,并不是真的要害扶苏。 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张良用十分无趣的话,把那些悬疑故事一一拆解。 果然,扶苏听完了便不害怕了,甚至觉得那些故事无聊至极,跃跃欲试道:我以后还要听。 又菜又爱玩。刘邦嘲笑。 张良找不到刘邦那么精准的形容,只是笑着道:秦国和韩国签订了盟约,我陪公子成会在秦国为质。这几年公子可以随时找我听故事。 事已至此,张良也无力回天了。他只能竭尽所能保护好公子成,质子在异国的生活是很艰难的,与秦国长公子打好交道也很有必要。 扶苏也明白张良的用意,他仰脸笑道:你不用算计。我既然有能力,就会保护好每一个朋友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才说困是假的,但下雨天真的很适合睡觉。 哪怕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张良,此刻面对如此赤诚的扶苏,也不免有一丝触动。他低声呢喃:若你不是秦国长公子......那该有多好啊。 张良虽是韩国相邦之子,但在韩国是没有朋友的。他嫌弃同龄的小孩幼稚蠢笨,大孩子也不愿意与傲气的张良来往。 张良见扶苏开始一点一点地低头,便知道这小孩儿是真困了。他扶着扶苏躺下,见小孩时不时地在梦中抽搐一下,便知道到底是被故事吓到了。 真是胆小。 张良轻声在扶苏耳边背《诗经》,他的语调低沉平稳,背得相当助眠。 片刻后,扶苏便舒展开眉毛,睡得十分香甜。 刘邦绕着张良飞几圈,啧啧啧,张良不会是在哄小孩儿吧? 真乃旷古奇迹。前世张良连唯一的弟弟都没怎么哄过,也没哄过儿子,更别提别的小孩儿了。 不愧是小扶苏,能怪乃公被小扶苏迷住眼睛,帮他改变历史吗? 想起张良的弟弟,刘邦掐指一算,那小孩儿现在应该才两三个月大吧?希望这一辈子不会再早夭了,那可是张良日后唯一的亲人了。 蒙毅守在门口,没再听见屋子里传出声音。他心中一惊,还以为扶苏出了什么事。 蒙毅忙推门而入,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古怪:你在哄孩子? 张良不顾手上的伤,抓起手边的水杯就往蒙毅身上砸。 如果要选出一个最讨厌的人,张良会把其他人的票也抢过来,都投给蒙毅。 张良想想自己,又想想扶苏和蒙恬,果然不能要二胎。长子们又聪明,人品又好。 刘邦补充道:三胎也挺好的。他就排行老三,如意那孩子也排行老三。 若不是扶苏在睡觉,蒙毅真想把这个讨厌的张良丢出去,让他去和公子成蹲寒窑。 暴雨一直下了两个多时辰,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蒙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送扶苏回宫了,便把扶苏唤醒,长公子,我们回去吧。 扶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道:好。我答应阿父不在傍晚睡觉的。 没到傍晚呢,是外面下雨阴天才这么暗。 雨还没停呢?扶苏被穿戴整齐,挥手跟张良告别,定着一把伞上了车驾。 暴雨迅猛,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扶苏打开车窗一角,看见雨水浸没了咸阳的街道。 第68章 路过渭水的时候,扶苏看见渭水上涨得都快靠近桥面了。 扶苏担忧地皱起眉头:汛期到了。不知道泾水那边现在如何了? 他和郑国也是第一次弄这种水闸,到底能不能撑过泾水的汛期还是未知。扶苏越想越焦心,造纸成功的喜悦也被冲淡了。 扶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若是水闸撑不住汛期,该如何补救。 仙使说过,遇到问题不要发泄情绪,首先要想解决问题的方法。 刘邦摸着扶苏额头的碎发,若是水闸没撑住汛期,泾阳肯定会派人传信咸阳的。 第56章 阿父对舆论战的威力一无所知 泾阳急报!一名骑兵一路纵马,顶着暴雨奔驰到咸阳宫。还未抵达宫门前,他便高声呼喊。 守在宫门左右的卫士立刻将他拦下,仔细检查了一番骑兵的身份,确认无误后才放他进去。 咸阳宫内不许一般人骑马。骑兵跳下马背,被卫士带领着疾跑往西宫。 西宫大殿内,嬴政放下手中的笔,不免担忧地望向门外的雨帘。 这大雨下得都看不清外面的东西了,嬴政一时担忧泾水和渭水,一时又担忧还在宫外的扶苏。 片刻后,嬴政抬手,正欲唤李斯去蒙家找扶苏,让孩子别冒雨回来了,安全最重要。 但嬴政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蒙恬入内通传泾阳来急报。 嬴政心下微沉,传。 骑兵疾步冲入殿内,连身上的斗笠蓑衣都没来得及摘下来。他就地半跪,扯着喊哑了的嗓子高道:王上,泾阳受雨灾,请王上定夺。 难道水闸没顶用吗?扶苏从外面小跑进来,头发还湿漉漉的。 扶苏刚下马车,便听见泾阳急报。他都没等蒙毅撑好伞,便跑进了殿内。 扶苏的头发和身上都被浇湿了,但他只抹了一把挡住眼睛的雨水,并没有要去内室换衣裳的意思。 嬴政见此,便唤紫苑去给扶苏擦一擦,这孩子的身体才刚刚恢复不久。 扶苏在泾阳县呆了很长时间,身为泾阳县的驻兵自然也是见过扶苏的,而且对扶苏很有亲近感和好感。 甚至于对扶苏的信任度,都超过了从未见过的秦王。 骑兵看见扶苏后,就好像吃了定心丸,声音也不再慌乱了,拜见长公子。 扶苏摆手催促道:不要多礼了。快说说泾阳县现在如何了? 骑兵也不再耽搁,继续道:长公子所建的水闸很有效,泾水现在没有泛滥。但多日暴雨不停,泾阳的低洼处还是积了不少的水,水位最高的地方甚至没过了六岁孩童。 扶苏听见水闸起了作用,还没来得及放松,便听见后面的话,顿时心里被揪住。 除此之外,骑兵继续道,泾阳县大半的房屋也都被暴雨冲垮了,如今泾阳令正在把灾民撤离到高处。 扶苏抿着嘴唇,忍不住开始抹眼泪,整个人被委屈和自责紧紧包裹住。他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好像也没能避免泾阳的水灾。 嬴政还没来得及开口劝慰,却听骑兵先道:请长公子不要难过,若是没有您的水闸控制住泾水,如今泾阳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可能泾水冲出河道,会淹没整个泾阳县,甚至扩散到其他地方。 扶苏含泪,带着哭音道:可是现在泾阳也没有很好。 骑兵道:已经很好了,这次预防得当,没有死多少人。泾阳令也正在安置灾民,也就是倒塌的房屋需要重建,还有田里的庄稼..... 扶苏总算止住了眼泪,道:那些都是外物,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办法重建。 嬴政见扶苏被哄好了,伸手将孩子招到身边来,对那骑兵和颜悦色道:扶苏说得不错。待寡人派人核查后,今年泾阳县不必交田税了。粮仓存储若是不够撑过灾期,寡人还有安排。尔等安心重建泾阳便是。 骑兵难掩喜色:多谢王上!多谢长公子! 刘邦吹了个口哨,始皇帝在小扶苏的潜移默化下,也算是学会爱惜子民了。 骑兵听到了嬴政的保证,也就不再那么急迫紧张了。他开始详细讲述泾阳县现在的情况,泾阳仓的粮食还能撑上半个月,就怕暴雨不停。 嬴政便道:七日后若暴雨不停,便将灾民向东迁移到栎阳县。待雨灾结束后,再让他们返回泾阳县。李卿,去请吕相邦入宫安排此事。 是。李斯应下。 扶苏扯了扯嬴政的衣服,趴在他耳边,小声道:阿父,我让甘罗在他国取了很多粮食,都存在新粮仓里,你不要担心粮食不够。 嬴政笑了笑,却没当回事。他知道扶苏私下屯粮的事情,却没有仔细盘问孩子。就算扶苏屯粮,又能屯下多少呢? 扶苏见嬴政小看他,便哼了一声在嬴政耳边说了个数字。 嬴政瞳孔微缩,震惊地看向扶苏,你还要做什么?这么多粮食,就算是泾水泛滥了,也用不完啊。 若是换做吕不韦屯这么多粮食,嬴政都怀疑吕不韦要造反。但屯粮的是扶苏,嬴政也没往造反的方向去想,他只想知道孩子是不是又要作妖。 扶苏犹豫着抠自己的手指,他偷偷瞄了一眼刘邦。 刘邦道:无妨,把明年的冻灾预言告诉你阿父吧。只要别透露他的身份就行。 扶苏便道:阿父,明年你加冠的时候,可能会有一场大冻灾。那时正好是四月份,春耕刚结束就有冻灾,会导致一整年粮食绝收,所以我要提前准备出来赈灾粮食。 嬴政知道扶苏身边有一个神灵,他没有怀疑这个预言的真实性,所以脸色更加不好了。 他明年四月刚加冠,结果就发生冻灾,恐怕会出现很多不利于他的谣言。 就算没有谣言,也会大大影响秦国的国力,甚至周围的赵国、韩国、魏国也会趁机攻秦。 不过好在提前知道了这则预言,嬴政神情稍缓,他还可以早早预防,而且扶苏已经准备好粮食了。 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抱着,揉了揉扶苏的脑袋,真是寡人的幸运星。 嬴政相信了扶苏的话,自己在未来一定可以统一四海。唯有身负这样的天命,他才能如此幸运地拥有扶苏这样的孩子。 嬴政又派人去请王绾和隗状入宫。 嬴政准备等吕不韦辞去相位后,让王绾和隗状接替吕不韦。此刻要商讨应对灾害的方法,自然是要把这二人一起叫过来的。 待众人都到西宫后,先是商讨泾阳雨灾的事情,最后定下让王绾亲自去泾阳查看情况。 如果雨灾越来越严重了,王绾可以不必再报咸阳,非要等嬴政和吕不韦的批复再做事,直接将灾民东迁到栎阳就行。 大秦的规矩很严格。地方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要层层上报,等上面批复完,地方官吏才能做事。虽然极大程度保障了权力集中在咸阳,却也导致地方应变不及时。 这次嬴政给王绾便宜行事的权力,是难得的一次放权。引得刘邦同众人侧目,心里揣摩着嬴政的执政风格,这可关系着明年以后众人的日子怎么样。 见嬴政没有那么偏执的掌控欲望,秦吏也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专长才能。众人心中庆幸,大秦即将迎来一个明主,不由得期待明年四月的到来。 吕不韦的目光却游移到扶苏身上,他了解的嬴政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嬴政自小伪装的好,但在赵国朝不保夕的生活还是给他留下了阴影,内心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欲,很难随口说出放权的话。 看来小扶苏对嬴政的影响很大啊。吕不韦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为一手扶持的大秦而高兴,又为自己的未来而悲哀。 他高兴,自己死后,大秦还能好好的;他悲哀,自己死后,大秦还能好好的。 几番纠结过后,吕不韦喟然一叹,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异人也算是能够安心了。 庄襄王临死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嬴政这个儿子,父子俩也不过才相处三年时间。他看出嬴政有一些潜在的性格问题,却还没来得及好好教导嬴政。 但现在有小扶苏接替了庄襄王,引导着嬴政走到更正确的王者之路。 嬴政没有察觉吕不韦几经变换的心思。或许真是扶苏的潜移默化,他并没有把随口放权王绾的话当回事,转而便说起冻灾的预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王上从哪听说得不详预言。 现在开始筹备应灾,是要付出很多财力人力的,而且会引得人心慌乱。可若是最后却什么都没发生,必定会有损秦王威信。 扶苏见大家都不相信,有些急道:我们不用准备太多,就算没发生冻灾,也不影响什么的。 第69章 隗状很给面子,接话问道:长公子可是已经在做准备了?不知臣能不能听听长公子的想法? 扶苏看向嬴政,见嬴政点头同意,才道:我准备了火炕和粮食。 吕不韦惊讶道:长公子推行火炕,是为了预防冻灾?当时扶苏推行火炕的时候,其实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但在嬴政的示意下,都被吕不韦压下去了。 反对者认为扶苏搞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耽误庶民们为他们劳作。 就连吕不韦当初也只是单纯认为扶苏仁善。但后来接触过这小孩儿就知道,这孩子心眼儿多得离谱。 这么一想,吕不韦倒不惊讶了,果然扶苏并不是单纯的仁善才推广火炕,原来早早就预见了冻灾。 其他人也很意外,他们讶异竟是扶苏预见得冻灾,但更讶异扶苏搞火炕的时候才刚过三岁吧? 那个时候虽说是刚到四岁,但小孩儿还不大点呢,其实也就三岁。但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思虑得这么周全?自己一声不响地开始为防灾做准备了。 扶苏最初并不知道会有冻灾,他是真的出于怜悯庶民才弄得。此刻他发现大家都误会了,倒也没有否认,故作高深地笑了一下,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仙使说了,人设是可以自己装的。 众人看向扶苏的眼神不太对了,原本这是一个聪明的神童而已。但现在长公子聪明得过分了,而且才三四岁就有了当君王的能力,还能预见未来的灾祸,必定还有神灵庇佑。 扶苏感觉这些人的眼神像极了少府丞,炽热的好像要把他吃了似的。方才的故作高深全都消失了,他往嬴政怀里一缩,狂热粉丝好可怕。 众人不禁失笑,收敛了失态的样子,可别吓坏了小娃娃。 嬴政也有一种有人跟他抢孩子的错觉,揽着扶苏的肩膀道:扶苏已经打出了样子,不用惊扰他人便可预防冻灾,你们所担心的人心动荡并不会发生。 扶苏也伸了伸头道:如果我们设想冻灾真的发生了,要做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赈灾,二是预防动乱。这两件事都可以在不惊扰其他人的情况下,提前去准备的。 吕不韦道:臣会管好今年其他地方的田赋,将粮食囤积起来,多建几个大粮仓。若是发生冻灾,可以及时应对;若是没发生冻灾,这些粮食可以用来支撑秦军攻伐消耗。 吕不韦不知道扶苏准备了多少粮食,但总不能什么都指望一个小孩儿。 隗状也道:臣掌管秦律刑狱,接下来会更加严格向下普及秦律,督促各地县令严抓严打不轨之人。若是发生冻灾,可及时预防动乱;若是没发生冻灾也无妨,这本就是臣该做的。 嬴政满意颔首,顿了下道:明年恰逢寡人加冠,除了冻灾之外,恐怕还会有人生事。吕相邦,王翦将军会护卫寡人去雍城加冠,届时咸阳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若有乱军,就地斩杀。 是。吕不韦思及数月前王太后寻他,说是嫪毐似乎还不放弃反心。这倒是不意外,嫪毐与嬴政之间早已不死不休,不过吕不韦并没有多嘴。 嬴政不可能不预防嫪毐作乱,吕不韦只要做好自己手里的事情就好。嬴政也不会只让他独自留守咸阳,必定还会有其他的准备的。 他与嬴政现在维持着微妙的和平,不想死得太难看,就没必要再去多生事端。 将事情都商议妥当后,众人便各自领命去做事了。暴雨的事情比较紧急,王绾回家后稍作休整,第二日天色一亮便往泾阳县赶去。 接下来几日,乌云始终都没有散去。虽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在下暴雨,但降雨也没停过。 咸阳令都入宫上报渭水水势了。嬴政派人将渭水四周的庶民迁走,少府的工坊也都撤离渭水岸,同时暂停渡口的船只往来。 除此之外,嬴政也禁止扶苏再出咸阳宫。如今咸阳的低洼处也都被暴雨淹了,外面危险得很,他哪能放心扶苏再出去乱跑呢? 但咸阳宫地势是较高的,而且楼宇殿堂层层交叠,只要不是渭水发洪水,绝对不会威胁到扶苏的安全。 扶苏每天趴在窗前往外张望,整个小孩发了霉似的,整天蔫耷耷。 如今吕不韦和李斯都忙得很,淳于越也在校对《吕氏春秋》,没人过来给他上课。他又怕蒙毅被雨水淋到,给蒙毅放了假,现在一个人无聊透顶。 扶苏把好久没碰的玩具箱子拉出来,拨弄了一会儿,觉得更加无聊了。他对着玩具们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了自己从泾阳带回来的竹竿儿竹马。 扶苏从地上爬起来,去放竹马的角落去找,却没看见。他在内室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最后跑出去求助嬴政。 竹竿儿?嬴政按着手里的简牍,抬眼去看扶苏,想起了不太美妙的回忆。 扶苏用力点头:那是泾阳县的小朋友们送我的分别礼物,我还特意给它套了一个防尘的布袋。 嬴政轻轻提气,就是那个该死的布袋,挂在竹竿上像个脑袋一样。 某日嬴政半夜从梦中醒来,看见一个脑袋漂浮在角落,差点没被吓死。 第二天,嬴政就让人把布袋连同竹竿一起丢掉了。 但嬴政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被竹竿吓到了,他神态自若道:或许是被寺人收拾走了。你若是无聊,就把这鸠车拉去玩一会儿吧。 扶苏有些难过,那可是小朋友们给他的。但也不能因为一个竹竿儿,就大费周章去查谁丢掉的。 好吧。能玩鸠车,扶苏还是很开心的。 鸠车老老实实地在嬴政桌案边当摆件。扶苏揪着车绳,咕噜噜地拉走了。 那鸠车的尾巴还会上下一点一点,敲在地上更加吵闹,偶尔还会划着地面发出刺耳声。 嬴政被吵得脸都苍白了许多。但他还是忍住了,没让扶苏把鸠车交出来,毕竟他把孩子的竹竿儿给丢了。 扶苏拉着鸠车里里外外地跑,跑累了才往内室的席子上一栽,开心地晃着小腿,阿父今天好温和呀,居然让我玩鸠车。 刘邦坐在鸠车上也过了兜风的瘾,与扶苏同款晃腿:他好像有点心虚。 扶苏挠头,为什么呢? 是啊。刘邦看着鸠车,总不能是始皇帝把竹竿儿丢了吧? 扶苏不再去思考这种费脑子的问题,转而又担心道:不知道泾阳县的小孩子们怎么样了。 每当遇到灾荒的时候,最先死得就是小孩子。扶苏还记得那几个每天陪他玩耍的孩子,还有一个孩子的阿父被投毒的井水害死了,说起来那毒井水本来是要害他的。 那个没有阿父的小孩子,一定生活得很艰难。扶苏沮丧地放下小腿。 刘邦道:大秦对鳏寡孤独的照顾还是太少了。主要也是连年打仗,就算想做社会福利也没有太多钱。 扶苏忽然眼前一亮:我要办造纸作坊,可以让这些生活困难的鳏寡孤独来做工。 刘邦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现在很少有女人和老弱能做得工作,所以失去了家中壮丁之后,她们的生活会异常艰难。你这个造纸作坊的工作虽然累了些,但也都是她们能做得。 好!我去给王绾写信。扶苏爬起来,他要给王绾写个信,若是泾阳县有什么没办法独自生活的庶民,可让她们自愿来咸阳,给他的造纸作坊做事。 除此之外,扶苏还特意备注了一句,只要不影响正常做工,哪怕是残疾人也可以来作坊做工。 扶苏写完信,便交给蒙恬让他安排人去送。他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这个造纸作坊真好呀,能帮大秦赚钱,还能帮到很多庶民。 刘邦赞同:实业兴国啊。能拉动经济,还能带动就业,更能解决弱势群体工作生存的问题。 嬴政瞥见扶苏在转圈儿,小孩儿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便把他拉过来询问。得知扶苏的做法,嬴政倒是没有反对,反而夸奖了几句。 大秦连年征战,人口本来就越来越少。碰到个天灾人祸,就要死更多的儿童,这也是嬴政一直在头疼的事情,可除了鼓励婚育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 如今扶苏的做法,倒是给嬴政提供了启发,造纸作坊只能招成年人,可以再弄一些儿童能干活的作坊。 在大秦,十六岁之内的孩子,基本都可以被称作是儿童。 扶苏有些犹豫,雇童工不太好吧? 刘邦知道扶苏在担忧什么,便道:孤儿是没办法独自生存的,大多数都自愿卖身给他人成了奴仆,替人种田、放牧、做工,甚至成为奴隶。 扶苏恍然,原来这些小孩子活得这么惨吗?他接触的庶民小孩儿,也都是有父母疼爱的,顶多在农忙的时候帮帮忙。 第70章 刘邦继续道:雇童工不好。但首先孤儿们要先活下去,再去讨论权益。与其让他们去给人当奴隶,不如帮他们找点能活下去的工作。 指望大秦立刻增加社会福利,去抚育所有孤儿是不现实的。大秦如今看似不穷,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钱,财政根本支撑不起来社会福利。 扶苏听懂了,他咬着指甲思考,却被嬴政打了下手背。 嬴政拿出手帕给扶苏擦指甲,不许吃手。 好的。扶苏思前想后道,阿父,不如再开一个瓷器作坊吧!让孤儿们去做瓷器,相对来说要轻松很多,而且还能学一门手艺。 嬴政道:瓷器样式普通,做工没有陶器好,恐怕开不起来容纳孤儿的大作坊。 扶苏蹙眉,他听仙使说瓷器可受欢迎了,用来做生意会大赚特赚,连西面的蛮夷都很喜欢呢。 怎么会这样呢?回忆起日常生活,扶苏确实很少在咸阳宫看到瓷器。 刘邦道:因为现在的瓷器技术还不成熟,正在起步中,未来会越来越好的。你办个瓷器作坊,招纳擅长此道的匠人,让他们专心研究,应该很快就可以造出漂亮成熟的瓷器。 扶苏闻言便把想法同嬴政说了一下,他也觉得此道可行,我们可以让瓷器作坊,先制造陶器,另一边同时研究怎么做好看的瓷器。 嬴政在见到纸这样的好东西后,对扶苏口中的新瓷器更加好奇了。更何况嬴政本身就像喜欢华丽漂亮的东西,好,便招匠人同时研究制造瓷器。 扶苏掰着手指头,造纸加制瓷,他已经看见未来有很多钱飞到秦国了。于是他忍不住嘿嘿傻乐起来,被嬴政捏了脸蛋。 扶苏抱住嬴政的手,大秦会成为最有钱的国家,阿父是最有钱的大王,我是最有钱的长公子,大秦人会是最幸福的人! 嬴政就算再认同大秦,也没有扶苏这样的自恋。他想起扶苏发给韩国使臣的大秦宣传手册,七分真,三分水。 扶苏听到嬴政调侃他,便道:等我把纸卖给他国,也会把大秦宣传手册发给他们,让世人皆向往大秦。等到秦军打过去,说不定还会有人直接打开城门,迎接秦军。 嬴政失笑。 扶苏扼腕,阿父对舆论战的威力一无所知,到时候他证明给阿父看就好了,反正秦国的水都是甜的。 嬴政敷衍点头。 第57章 我要为阿父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扶苏信誓旦旦要证明给嬴政看。他让紫苑搬出自己的小桌子,放在嬴政的桌案旁边,上面摆好笔墨和几张纸。 片刻后,扶苏拉着鸠车咕噜噜地从内室走出来。 嬴政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该死的小车吵得人头疼。他看向扶苏道:你不是早上写完功课了? 扶苏拉着鸠车停在小桌子旁边,将轱辘摆正。 他轻轻拍拍小车的鸟头,回头对嬴政道:阿父,我要写建造作坊的计划。 嬴政夸赞了两句。也行吧,只要孩子不拉着那破车到处跑,做什么都行。 扶苏安置好自己的玩具,便跪坐在小桌子旁边,提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偶尔遇到思路卡顿的时候,他就扭着身子,左拧一下,右拧一下。 嬴政干脆就不去看他,免得自己分心。 扶苏用了三天时间,把计划表做完。他就等着雨停,好准备派人去筹办作坊。 又过了一天,雨还是下得很大,咸阳开始流传一些不太好的谣言。 嬴政便唤来掌管占卜的太卜,占卜什么时候雨能停下? 太卜占卜一番后,给出还需等待一个月的结果。 嬴政对这个结果自然是很不满意的,再下一个月的雨,别说谣言怎么看他这个秦王了,他都得带着扶苏往山上移居了。 太卜便提议嬴政祭祀天地神灵,祈福暴雨能提前停止。 嬴政有些意动,他想起扶苏身边就有一位神灵,便试探着问扶苏:扶苏,你觉得如何? 扶苏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刘邦阴阳怪气地嘲笑道:牛哇牛哇,连一个月以后的天气都能预测的这么精准。 扶苏怔了怔,难道太卜在说谎吗? 太卜这个神职都是家族传承的,以前也很受先代秦君的重视。总不可能全部都是骗人的吧? 刘邦继续道:观测天象的确能推演天气,但仅仅凭借肉眼是推断不出来一个月后的天气的。这个太卜应该是随便说了一个时间,让你阿父去祭祀神灵。若是雨水提前停了,那就是祭祀有效。若是雨水没有提前停,那就是你阿父还不够虔诚。 扶苏听完有点生气,他把太卜赶走:阿父,你不要听他说的。 扶苏把刘邦的话给嬴政讲了一遍,这个太卜实在是太坏了,每一次祭祀都是非常消耗人力财力的,而且很容易加重谣言传播。 太卜随随便便的忽悠阿父,他自己是没事了嘛,但秦国遭受的损失谁又能承担呢? 如果是必须的祭祀,扶苏不会反对。但是像这种毫无意义的祭祀,就有些可恶了。 扶苏越想越气,叉着腰噘嘴道:哼!若是阿父祭祀完之后,真的雨停了倒好说。但若是雨没停,难道是因为上天在怪罪阿父吗?那让其他人怎么看待阿父? 嬴政听完扶苏的话,压低了眉毛,他最讨厌有人欺骗他。这个太卜真是该死,嬴政张口便要叫人把太卜抓起来处死。 扶苏却拦住了嬴政:阿父,不如把太卜留着。这样你在看见他的时候,便会想起来今日蒙受的欺骗,在未来才不会被一些神棍骗到。 嬴政不以为意道:寡人怎么可能还会上当受骗呢?神棍又是什么? 就是那些明明没有什么本事,却整日装神弄鬼的人。扶苏顿了下补充道,尤其是那些齐国人。 齐国人在搞迷信这方面是非常出名的,目前整个国家都处于一个躺平修仙的状态,不是炼丹嗑药,就是琢磨鬼神。 扶苏听刘邦讲过齐国的风俗,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好奇,同样也充满了警惕。 扶苏知道嬴政以后是要统一四海的,到时候肯定会接触到齐国人,他非常担心阿父被齐国人蒙骗。 扶苏又补充了一句:阿父更不要相信那些整日炼丹的齐国人。他们除了炼壮阳药有用之外,炼出来的丹药都吃不得。尤其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那都是骗人的。 嬴政没有怀疑扶苏的话,他知道这都是跟在扶苏身边的那位神灵告诉孩子的。他还没来得及遗憾不能长生不老,突然想起扶苏刚才提的三个字壮阳药。 嬴政敲了敲扶苏的脑袋:不要乱用词。他虽从来没听过什么壮阳药,但是顾名思义就能猜出是什么东西。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呢? 扶苏捂着脑袋跳开,他才没有乱用词呢,仙使就是这么说的呀。 可是当扶苏想要跟嬴政辩解的时候,却见白毛球嗖地一下弹过去,直接整个球塞住了扶苏的嘴巴。 扶苏趁人不注意,把白毛球从嘴巴里好出来,呸呸吐着嘴里似有若无的毛毛。 刘邦汗流浃背,抓了一把自己毛茸茸的头顶,心有余悸的想着:下次可得注意点,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告诉孩子。 嬴政被扶苏这么一打岔,倒是打消了对太卜的杀心。也罢,便像扶苏说的那样,将这个太卜留在身边,时时刻刻地警醒着自己也好。 嬴政废除了太卜的官职,将其贬为随侍,也没再提要祭祀天地神灵的事情。 两日后,扶苏一大早就被太阳光晃醒。他躺在床上呆愣了一下,是雨终于停了吗? 他迅速爬起来跑到窗边,但由于个头实在太矮小,根本看不到窗外的世界。 往日他用来爬窗的小桌子也不在这里。扶苏急得直跳脚:紫苑姐姐!快点帮我搬小桌子。 但掀开帷幔,走进来的不是紫苑,而是来上值的蒙毅。 扶苏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蒙毅了,如今乍一见,他立刻扑了上去:我好想你呀,你有没有想念我? 臣也非常想念长公子。蒙毅接住扶苏,顺势抱起他走到窗边。 扶苏又问道:张良呢? 蒙毅顿了顿,伸手去推开窗:有夏侍医给他开的药方,身体一直都还算不错,手上的伤口也养得好多了。他说这两日便要搬去和公子成一起住。 扶苏倒也能理解,总不能让张良一直住在蒙毅家里。现在阿父已经原谅了张良,自然可以放张良回公子成身边了。 只是扶苏还是难免有些失落:难道我不比公子成好看吗? 第71章 在蒙毅眼中,世界上最完美的小孩就是扶苏。他不想看见扶苏伤心,便也没在这件事情上撒谎,诚实地说道:张良到底还是韩国相邦的长子。他很喜欢长公子的,但他不得不去照顾公子成。 扶苏也意识到张良的处境,忍不住想顿弱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把张良的阿父劝到秦国呢? 蒙毅不想扶苏继续烦恼,指着窗外的小鸟道:长公子快看。天晴了,这些鸟也出来了。 扶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像是第一次见到晴天似的,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太好啦!雨停了,雨灾就不会继续扩大了,不会再有人受灾了。 雨停了以后,积蓄在咸阳的水洼也渐渐沉到了地下。一些水坑比较深的地方,咸阳令便召集了刑徒和徭役,一点一点把那些水运出去。 咸阳的地势还算稍微高一点,而且渭水本身上涨的并不算特别厉害,水情也没有那么严重。差不多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咸阳大部分地方就没有多少积水了。 但泾阳县却没有这么好运了。泾阳山多,山谷山坳也多,地势大多都非常低洼。 也幸好扶苏和郑国提前对泾水做了预防,不然会让泾阳这次的雨灾更加严重。 泾阳的雨情比咸阳晚停半天。 雨停后,王绾在泾阳县看了一圈,大部分的房屋都冲垮了,庄稼也都被淹得差不多了。 很明显,这里一时片刻是待不了人的,而且泾阳仓的粮食也不够灾民吃的。 于是王绾便做主,让没办法继续在泾阳生活的人,先迁徙到栎阳县。等到泾阳的水势彻底退下后,再让他们回泾阳。 一家人比较齐全得倒还好说,最可怜的是那些丧失了家中壮丁的老弱妇孺。 哪怕栎阳距离泾阳不算特别远,但迁移途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他们是最容易被抛弃在路旁的。 正当一众孤零零的老弱妇孺惶惶不知所措时,王绾将扶苏招工的消息告诉泾阳令。 泾阳令便找到这些落单的老弱妇孺,问他们要不要去咸阳做工。 他们还以为是要被抓去服徭役,哭天喊地抗拒。还有人想钻进山里自生自灭。 泾阳令见状立刻搬出了扶苏:是长公子要办作坊。长公子一向爱惜庶民,所以才优先招你们这群生活困难的老弱妇孺。 不需要泾阳令说后面的话,听见是长公子要让他们去做事,一众老弱妇孺便同意了。 他们中有些人的娃娃还同长公子一起玩耍过呢,都知道那是一个极好的公子。 而且长公子在泾阳主持修水闸的时候,给做工的人吃肉,还非常重视庶民的生命安全。 庶民们只是没有读过书,却并不是什么傻子。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早已经被他们记在了心里。 哪怕长公子不给他们工钱,他们也是愿意帮长公子去做事的,因为他们相信长公子肯定会供他们吃饭。 左右就算不去咸阳,我也活不了多久。一个瘦成骨架的妇人垂泪道,倒不如用这条半条命,来帮长公子干活儿。省下来一点粮食,能养活小宝。 泾阳令仔细看,才发现夫人怀里的小包袱不是包袱,而是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婴儿乖得无声无息,也不知还有没有气儿。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驼着背道:就是怕我这幅老骨头,帮不上长公子什么忙。 围成一圈的众人也纷纷点头,他们啥也不懂,真的能做好作坊的活儿吗? 以前泾阳的贵族老爷们,只是让庶民去帮着种田、放牛,或者做一些苦力。但就是这种苦力活儿,也不是他们这群老弱妇孺能抢得到的。 几个小孩子却不知愁苦,他们欢呼雀跃道:我也要去帮长公子做活儿! 他们真的好喜欢长公子啊,长得那么白嫩可爱,而且脾气特别好。哦,对了!他们还给长公子做过一个竹马呢。 王绾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热泪盈眶。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便是上古圣王在此,也不过如此了吧。 泾阳令将愿意去咸阳的人统计成册,然后由王绾派人转交给扶苏。 扶苏收到名册之后,便也不再耽搁。他立刻找甘罗,先把造纸作坊给弄好,不能等泾阳那边的人都过来,再两眼一抹黑地抓瞎。 甘罗已经选好位置了,同样是在渭水边。原本此处是王翦家里的产业,本是开得织布作坊,但听说扶苏要用,便主动献给了扶苏。 作坊里面的工具不适合用来造纸,都已经被甘罗提前处理掉了。重新引入一批造纸工具,便可以开工了。 少府那边生产出了一批造纸工具,先被扶苏花钱借走了。扶苏没打算只靠自己的作坊造纸,让少府重新制作一批工具,愿意造纸也可以跟着造。 除此之外,扶苏也知道那些从泾阳过来的老弱妇孺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便带着从北宫收下的宫人们,买了块空地搭建出一排简易的木屋,至少能暂时安顿工人。 等到泾阳县的老弱妇孺来到咸阳后,先是被带去了木屋。甘罗把他们分到不同的木屋里,木屋条件简陋,一间小屋子至少要住五个人。 但这已经足够让灾民们惊喜的了,他们都已经走好露宿街头的准备了。没想到长公子居然还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别看这木屋简陋,能遮风能挡雨就足够了。他们这群老弱妇孺,平日里住得房子大多还不如这破木屋。 在木屋里安顿好之后,甘罗又带着他们去了造纸作坊,熟悉如何造纸。 而直接管理他们,并教他们学习造纸的人,就是孙美人。 孙美人已经出宫了,便不是美人了。她用起了自己曾经的名字孙英。 孙英在咸阳宫的时候,便带着其他美人们和宫人们造纸,对如何管理下面的人,也有一些经验。而且她对造纸了如指掌,教起人来也很轻松。 不过孙英到底出身还是低了些,她没办法突然总管整个作坊的大小事宜,所以有什么事情还是要上报甘罗,听甘罗的调遣。 孙英却并没有因此沮丧,长公子说了:只要她干得好,以后可能会直接负责整个造纸作坊。 但扶苏也说了,不会因为最早与她认识,就一定会把造纸作坊交给她。若是日后作坊里面,出现比她能力还要强的人,肯定是会优先考虑那个人的。 扶苏这样一番话,激励了孙英。她不再因自己领先一步而沾沾自喜,在管理造纸作坊的时候更加用心了。 但孙英也没有因此而打压其他做工的人。不提孙英本就不是这样的人,那边扶苏也早就安排好审查监督的人了,会时不时地抽查作坊的情况,同时检查作坊的账本,防止出现什么欺压工人或腐败的情况。 造纸作坊办起来,受到了各方人的关注。他们听说扶苏搞得这个审查方法,都觉得很不错,甚至隗状直接建议嬴政也用起来。 秦国有自己的监督官员,比如御史。秦国也有自己的审查考核方法,比如上计法。但总归还不够成熟,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如今看见扶苏这个造纸作坊的模式,自然是想要学习的。 嬴政见状,便同扶苏商议了一番。最后弄出一个独立的监察部御史台,御史台的官吏任免暂时由丞相和秦王直接指派,不与任何人有关联。 同时也在御史台设置了复核的官吏,一方面针对御史台的监察结果进行复核;另一方面也负责监督御史台的官吏。 至于对官吏的考核方法,嬴政暂时没有变动。大秦如今内忧外患,国事还不算稳定,最好不要轻易有太大的动作。 扶苏见造纸作坊日渐走上正轨,正打算休息休息,就去搞瓷器作坊。 就在这时,却得到了赵国和魏国联手来犯的消息。 他们必定是听闻大秦遇到了水灾,才趁此机会出手的。扶苏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同刘邦预测过,同样甘罗在取粮的时候也做了一些准备。 蒙毅道:前一阵王上派兵助韩,与魏国产生摩擦。就算没有这次的水灾,他们也会在秋收的时候,对秦出兵的。 若这个时候大秦真的遇到了严重水灾,没有提前做水闸预防泾水水患,那必定会遭受更大的创击。待赵国和魏国联军来犯时,大秦会损失惨重。 扶苏抓起旁边的小木剑,现在我们大秦好着呢,看不把他们揍得满头包。他挥舞着手里的小木剑。 王翦给了他一个作坊,他上门拜谢的时候,王翦便送给他的小木剑的玩具。他要开始习武啦。 扶苏已经想象出自己当大英雄的样子了,我要为阿父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第58章 他刚才就像被人戏弄的小狗,大家都在笑话他 第72章 秦国提前做了预防,这次的水灾远没有预想中的那么严重。 水灾过后原本最容易生事的灾民,在扶苏的插手下,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除了被安排进咸阳作坊的老弱妇孺,被迁到栎阳的灾民也都有了保障。 扶苏已经在前面打好了头,负责接管灾民的栎阳令自然也更加上心,不会把灾民随便往郊外一扔。 所以当赵国和魏国突然对大秦出兵时,并没有发生他们意料中的事情,秦军连丝毫慌乱都没有。反倒是赵魏联军首战受挫,士气大跌。 秦国边境守将迅速应对,后方粮草也供应得非常及时。仿佛整个秦国根本就没发生过水灾一样,一切都是赵王和魏王的幻想。 赵王被气得直接大病一场。 上次也是这样!赵国从甘罗那儿得到秦国受灾的消息,贸然对秦国出兵,结果秦国根本就没发生任何水灾,导致赵国大败。 这次又是这样!上当一次可以说是秦人狡诈,上当两次那就是赵人愚蠢了。 赵王直接将提议对秦出兵的人斩首。他再也不信这些虚假消息了!这次的假消息又是谁放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个假消息,让他预估错了秦国的灾情,赵军也不至于会首战就失败。 其实李牧、庞煖等赵将劝说过赵王,让赵王去查探一下秦国的情况,但赵王怕错过攻秦时机,根本没听。 不过赵王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赵王发誓,一定要把这个人抓出来五马分尸! 但放完假消息的顿弱,早就跑到了燕国。他亮出了自己秦国使臣的身份,说服了燕王对赵国出军。 赵国一向仗着国力强横,欺压燕国。顿弱道,这次可是难得的机会。燕王在东面对赵国出军,我大秦在西面对赵国出军,赵国必定大败! 燕王也害怕强大的秦国,但燕国与秦国之间还隔着赵国,倒也不会威胁到他。他现在也没太把秦国的威胁放在心上。 反而紧邻燕国的赵国隔三差五就要对燕国出军,五年前赵将李牧更是夺走了燕国的武遂和方城。次年燕国对赵国也进行了反击。两国之间的摩擦从未停止过。 所以燕王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顿弱的提议。 于是赵魏联军对秦国出兵七日后,燕国突然在东面对赵国出兵。 赵国在东面要应付燕国,西面要对付秦国,北面还要时刻防范匈奴。更可恨的是一向求稳的齐国也突然跳出来揍赵国两拳。 齐王还放出话来:前年五国联盟攻秦,我们齐国与秦国是兄弟盟国,所以不愿意参加攻秦行动。五国攻秦失败后,赵将庞煖却迁怒我们齐国不肯参加攻秦行动,从秦国撤军后反过来打我们齐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齐王说完都觉得自己很委屈,他们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赵将庞煖从天而降挷梆梆揍了他们一顿。 赵王听到了齐王的话后,终于支撑不住病体,一下子病倒了。 随着赵王病倒,赵军彻底军心涣散,次日便从秦赵边境撤军了。 说好的对秦国两面夹击,赵军突然撤退,只剩下魏军在魏秦战场傻眼。 最后秦将杨端和把魏军打回了魏国,还连夺魏国两城。魏王不得不派出使臣与秦国议和。 扶苏趴在嬴政的桌案上,看完了捷报,奇怪,燕国怎么会突然对赵国出兵呢? 嬴政拿出另一份羊皮信,放在了扶苏面前:顿弱传讯回来,是他去燕国游说了燕王。 嬴政说着嘴角不禁扬起,看来放养臣子也很不错,能收获不少意外之喜。或许扶苏说得没错,作为大王不应该把臣子管得太严,事无巨细都去抓,反而影响臣子发挥才能。 哇。扶苏双手举着羊皮信,那齐王也是顿弱游说的吗?他知道齐王建那个人,淳于越和刘邦都给他讲过齐王建。 扶苏道:齐王建向来耽于享乐,不喜打仗。甚至前年赵将庞煖打了齐国一顿,齐王建也没有什么反击的意思。 用刘邦的话来说,就算你惹毛了齐王建,他也只会毛茸茸地转身离开,不会扑上来咬你一顿。那是一个懦弱糊涂的好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大王。 嬴政听完扶苏的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又拿出一份齐国刚送过来的国书,你自己看看吧。 扶苏难得见阿父这个样子,对国书上的内容好奇极了。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国书,却见一封长长地对秦表白书。 意思总结起来就是,齐国和秦国是兄弟盟国,这次看到秦国被欺负,所以齐国便出手了。以后齐国和秦国还是最好的朋友,请秦国要把齐国放在燕国前面。 齐王建还托人送来了齐国特产,并嘱咐道:等嬴政加冠亲政后,齐王建还会亲自来秦国恭贺他。 啊?扶苏挠挠脸颊,吭哧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了一句:齐王真是个好人。 刘邦噎住,纵使他巧舌如簧,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很难评啊。 嬴政也很不理解,秉承着远交近攻的原则,秦国的确和齐国联盟已久。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齐王建这样热情的齐王。 刘邦幽幽叹道:或许他真是个好人吧。 扶苏认同点头,阿父,齐王送了什么特产呀?他听仙使说了,齐国的丝绸和美酒都是非常好的,而且齐国靠海,还有很多能吃的海物。 扶苏想到海物,都忍不住留下了口水。秦国想要吃海物,都要从齐国或楚国买,虽然也能吃到,但到底数量少且不新鲜。 嬴政见扶苏馋得舌头都要吐出来了,也不再拖延,让寺人把齐王的礼物拿过来。 扶苏等不及了,跟着寺人的后面转圈儿。 寺人怕撞倒扶苏,特意放慢了步子,半天才把齐王送来的小箱子抬过来。 扶苏扑到箱子上,用鼻子嗅了嗅:我闻到了海的味道!他也不知道海是什么味道,但坚持认为自己闻到了。 说完,扶苏催促着寺人打开箱子。待看清了箱子里面的东西,他所有表情凝固在一起,脸上的喜悦消散一空。 嬴政终于笑出了声,他早就让人检查过箱子里的东西了,不是什么吃食,也不是什么丝绸,而是齐国特产的丹药。 齐王建还贴心地给每一个丹药贴了标签,不同丹药用不同盒子装起来。 刘邦探头一看,哈哈大笑道:呦,还真是齐国特产。 扶苏失望地合上箱子,委屈地跑回嬴政身边,一头扎进了嬴政的怀里。 嬴政不再笑话孩子,拍着扶苏的后背道:待日后寡人收了齐国之地,带你去齐国巡游,如何? 好。扶苏闷闷地说道,他刚才就像被人戏弄的小狗,大家都在笑话他。 嬴政让人把丹药收起来。 扶苏听到这话,也顾不得继续羞恼。他立刻抬头按住嬴政的手,急道:阿父,这都是骗人的。吃了说不定还会中毒。 嬴政道:别担心,寡人会让人把这些丹药处理掉。 阿父英明!扶苏咧嘴笑起来,他突然想起来道,阿父,王翦将军给我做了个小木剑,我要去跟王翦将军学武。 嬴政捏了捏孩子的小胳膊小腿,骨头都没长好还想习武。 嬴政没有立刻拒绝扶苏,而是对静立在角落的蒙毅道:寡人听闻习武者要每日鸡叫前起床? 习武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精力,每日坚持天亮鸡叫前起床,一个月后将会收获一具冰凉的尸体。 蒙毅心里想着,却知道王上是不想让长公子太早习武,便也跟着撒谎道:臣同兄长三岁时便在天亮前练习基本功法,在庭院中站立一个时辰,等到日出后才能挪动。 扶苏闻言小脸刷地白了,他每天都要睡到天色大亮。可他又真的很羡慕会武的人,咬咬牙道:我能起来的! 嬴政神色淡定道:好,寡人明日叫你早起。若是你能起来,便去和王翦习武。若是你起不来,就老老实实读书玩耍。 当储君、当秦王,都是需要有能力和功绩的,不然就很难服众。先代秦君甚至亲自带兵打仗,最后战死在战场。 但扶苏不需要走这条危险的路,他现在积累下来的名望和功绩,便足以服众了。嬴政不希望孩子去吃苦、去冒险,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蔫坏,让他学了武,没准儿真溜去战场。 扶苏不知嬴政在套路他,看穿了的刘邦也没提醒。 刘邦就是因为到处带兵征战而早逝的,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时大汉刚刚立国,四处都有叛乱,他这个开国皇帝不得不亲自带兵平叛,他不去就得让太子刘盈去。 如今秦国国力强大,何必让小扶苏去战场冒险呢?锻炼孩子不等于让孩子去送命。 第73章 刘邦鼓励道:小扶苏,我明天也帮你阿父叫你起床。只要我们能早起,就可以去习武了。 扶苏一握拳,斗志昂扬道:好! 次日一早,嬴政和刘邦不约而同装起了失忆,完全没叫扶苏。等扶苏自己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没等孩子质问,嬴政直接道:寡人叫了你七八次,你都睡得像头小猪。 刘邦也摇头道:唉,我都变成锤子锤你了,你只是把头藏进了被子里。 这样吗?扶苏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我明天一定会起来的。 不出意外,扶苏还是没能早起。坚持了半个月后,他就主动放弃了,眼泪汪汪地去找王翦:我怕是当不成大英雄了。 王翦已经接到了嬴政的暗示,他半蹲下来拍着扶苏的肩膀,哈哈笑道:长公子已经是大秦的英雄了。臣听闻长公子平日也会随蒙毅耍耍招法,便继续这样锻炼身手吧。 扶苏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乖巧点头。既然做不成战场的英雄,他就从其他方面下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扶苏不是读书,就是去造纸作坊和新开的瓷器作坊转转,时不时地提出一些好主意。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八月份。虽然也会下暴雨,但却没有连绵不停。扶苏每天被热得不行,穿着北宫美人们给他做得蚕丝小衣服,出宫时打着伞才算没中暑。 造纸作坊最近解决了产量问题,能在一天内造出更多的纸张了。扶苏让张苍把粮仓安排给亲信,回咸阳来帮他卖纸。 张苍一开始还是不太愿意,他是想做大事的人,怎么成天跟账册打交道?但跟扶苏跟得久了,他就知道扶苏与其他人不同扶苏对钱财账册的十分看重。 甚至扶苏还曾对张苍说过:一切治国问题,最后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要么是钱不够多,要么是不会管理钱。 张苍便明白:若是日后扶苏有了储君之实,最器重的人必定包括掌管财务的臣属。 想通这一点,张苍也就不再抗拒。他更加努力地帮扶苏卖纸,同时吸纳着扶苏时不时提出来的财务管理新法,并将这些新法尝试运用起来。 张苍知道自己未来不会一直做个账房,他甚至会帮扶苏管理一国之财,那就必须得学会这些东西。不然扶苏看中了其他人才,自己岂不是会被淘汰? 扶苏对张苍也很满意,这个白白的漂亮门客也没有那么桀骜,还能虚心地去学习,真是不错。 张苍本就极具此方面的天赋,一旦认真做起事来,很快就有了成果。一个月内,造纸作坊的纸张就卖遍了大秦,给扶苏赚了不少的钱。 交完税后,张苍没有把这些钱直接交给扶苏。他同扶苏、孙英和甘罗商议,要用这些钱扩大作坊。 众人商议后觉得没问题,甘罗便选出咸阳野外的荒地,重新开了一个更大的造纸作坊。也在扶苏的叮嘱下,建造了更舒适的工人宿舍和工人食堂。 等到作坊建好了,便要招更多的新工人。消息一放出去,就立刻有不少的咸阳庶民凑过来打听。 他们已经听泾阳那批老弱妇孺说了,造纸作坊不但供他们吃饭,还给他们工钱,一个月还能休息四天。 更重要的是,在长公子的造纸作坊里做事,不会被人经常欺辱打骂,更不会动不动就因为触怒贵人而丧命。这简直就像梦中才有的好地方。 扶苏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但他没忘记自己最初办造纸作坊的目的,依旧只招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孺。 同时,扶苏也求嬴政帮忙发令,让各地县令把生活极其艰难的老弱妇孺送过来,但是绝对不能出现冒名顶替的情况,他是会派人去查的。 商人出身的吕不韦看出纸张的商机,作为商人他不认同扶苏的做法,招健壮的人来做工,远比招这些老弱妇孺要合适,每天也能制造出更多的纸张,卖更多的钱,替大秦充盈国库。 吕不韦最初以为扶苏没算过这笔账,他还同扶苏算了一遍。明面上看招什么人做工都行,但健壮的人做活儿更快更卖力,生产出来的纸张更好更多。 扶苏却道:可我是长公子呀。造纸不仅是为了让大秦更有钱,也是为了让大秦人能过上好日子。如果这群老弱妇孺都快活不下去了,我还造什么纸呢? 仙使经常告诉他,若想做个好储君、好大王,就得有自损舍得的心态。商人以利益计较得失,但掌管一国的储君和大王必须从大局考虑,要顾虑到每一类子民。 所以在荒年时,商人会囤积粮食卖高价,但储君和大王必须低价放粮、平准物价。难道储君和大王不知道囤货居奇更赚钱吗?只不过他们身上有更重要的使命和责任罢了。 吕不韦听罢整愣了许久,最后似叹非叹道:有些人生来是王命,有些人生来是天子命。 列国大王满脑子强大自己的国土,只有坐拥天下的天子才会去想每一个子民,而扶苏就是天生的天子。 扶苏茫然地望着吕不韦,早就没有周天子了呀。 吕不韦笑道:等大秦统一四海,就会有新的天子。 扶苏认同点头,他阿父会统一四海的,未来阿父就是新的天子。 新的造纸作坊开工以后,每日造出来的纸张数量更多了。 张苍便安排着,开始往其他国家卖纸,根据距离远近,价格上自然也会有所提升。纸张的产量并不算很多,在其他国家不会卖得太便宜。 但纸张用起来实在是太方便了,无论是携带、翻阅,还是质感,都非常受欢迎。就算价格提高了,也不会缺少买家。 与此同时,张苍也按照扶苏的要求,卖纸的同时发一下大秦宣传手册。 张苍第一次看见这个手册的时候,大脑也是被狂风暴雨给洗礼了一番,他甚至怀疑自己呆得是个假秦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扶苏舆论战的用意,也很积极地发这个宣传手册。 蒙毅和甘罗也惊叹道:上策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是最上乘的兵法。 扶苏洋洋得意,还特意跑到嬴政面前显摆了一下,只有阿父不识货。 然后他就被嬴政抓走当壮丁,一起去准备十月祭祀。 十月正是秋收的时候,每年秋收刚刚结束的时候,秦国就要举行各种盛大的祭祀,这也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祭祀之一。 祭祀场面十分宏大,而且不只是在咸阳,在其他重要城池也要分别祭祀上帝、祖先、社稷、山川,和一些其他的神灵。 扶苏每天被抓着参加各种祭祀仪式,累成了半死不活的小孩儿。一到晚上回咸阳宫,他就像条小狗一样往床上一栽。 好不容易把十月份熬过去,扶苏掰着小手指头,开心地道:阿父马上就要加冠啦! 第59章 刘邦对如何让张良打白工很有经验 想到阿父加冠,扶苏是很高兴的。但一想到还要像十月一样祭祀,扶苏就浑身发凉,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下一刻一张斗篷裹上来,把扶苏裹成一团。 紫苑帮他系着玉带扣:最近越来越冷了,长公子是不是被冻到了? 扶苏努力从斗篷里伸出手,费力地喘着粗气道:紫苑姐姐,我一点也不冷。过两天我还要和阿父一起去打猎呢。 阿父都答应他了,会在秋猎的时候带他去上林苑打猎。 传自上古的习俗,几乎每年秦王都会举办秋猎。但秋猎并不是固定在秋天,而是等田里的作物都丰收后再举行。 秦国国土内的庄稼差不多都是九月、十月份收割。这一年秦国关中虽然也遇到了灾荒,但是预防得当,再加上主要粮食产地还是巴蜀地区,并没有过大的影响,所以还是一个丰收之年。 十月份丰收之后,嬴政带着自己意属的储君四处祭祀,给很多人提前进行暗示。这样他在带扶苏去雍城的时候,才不会莫名其妙跳出来一堆反对的人。 现在祭祀活动都结束了,嬴政也正让人筹备秋猎,不过他没有提前通知扶苏。 扶苏到底是个小孩子,有的时候也很贪玩,一旦知道过两天要去狩猎,怕是激动地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嬴政没有提醒,扶苏却自己想起来了。他想主动问嬴政,但又怕阿父给他加什么功课做筹码。 于是扶苏每天都在嬴政面前晃悠,他拿着一张小弓,在嬴政旁边来回转圈儿,时不时地拉动着弓弦,嘴里模仿嗖嗖地射箭声。 每当扶苏跑来跑去的时候,他带起的风都会吹飞桌案上的纸张。 嬴政忍着打孩子的冲动,又一次把纸张捡回来。 用纸张写奏书的确很方便,而且嬴政也省力不少,不需要举着重重的简牍,把自己的手腕都累出伤来。 第74章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纸张容易散乱飞走,尤其是碰到个扶苏这样调皮的孩子,简直让人没办法专心处理公务。 嬴政秉着呼吸,将纸张重新在桌案上铺好。改日得让少府想个办法,把这些纸张装订成册,不要再到处乱飞了! 他的想法还没消失,只见小鸟扶苏又飞过去了,卷起了一道微风。 漫天飞舞的纸张,砸在嬴政的脸上。 ......嬴政忍无可忍,一把将孩子薅过来,吕不韦最近也闲下来了,寡人让他给你加点读书时间吧。 扶苏抱着小弓,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神慌张地回望着嬴政,阿父,对不起。 合着这小孩儿还是故意的,嬴政气笑了:你为何要在寡人旁边来回跑?不给寡人一个理由,今天的功课加倍。 扶苏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还是逃不掉功课加倍的下场。他苦着脸道:我想让阿父带我去打猎。 你为何不直接说? 扶苏小心翼翼窥探着嬴政的脸色:我怕阿父觉得我贪玩,再给我多加功课。 难道你不是贪玩吗?嬴政都被扶苏的理直气壮给说懵了。他把孩子放开,寡人已经让人筹备秋猎了,既然答应了你,寡人自然不会反悔。 扶苏开心地举着小弓,蹦蹦跳跳道:阿父万岁!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门,难道在你心中,寡人是个喜欢增加功课的严父吗? 扶苏舔着笑脸道:才不是呢,阿父最好了。如果阿父能把今天加倍的功课,都取消就更好了。 嬴政道:那是对你调皮的惩罚。秋猎那几日,你怕是也没时间写功课,这几日便提前写出来吧。 ......好的。扶苏扁着嘴巴。等他有了自己的小孩,绝对不会让孩子写功课!他就让孩子玩,想怎么玩怎么玩。 扶苏同嬴政确定了秋猎时间,便忘记了写功课的烦恼,开心地去写请帖。 他要邀请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去打猎,张良离开阿父,自己在秦国肯定很孤单,我要请他来玩儿。 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都好几个月没去找张良玩儿了。 写着写着,扶苏忽然抬头看向蒙毅:难道顿弱先生没有成功说服张平吗?为何我都没接到信? 蒙毅的表情微微凝滞,似有难言之隐。 扶苏见状便知道出了事,忙催促道:蒙毅蒙毅,你快告诉我嘛。 蒙毅道:几个月前张平去世了。顿弱派人把张平的幼子也送到了秦国,现在正在质子馆由张良照顾。 扶苏急道:为何没人告诉我?张良肯定难过死了。万一张良出了什么事情,仙使也会伤心的。 蒙毅怕扶苏担忧,立刻继续说道:是张良不想让长公子知道,他怕您为他担忧。 张平的死活都不影响扶苏,只是影响张良的未来而已。蒙毅也不想让扶苏伤神,便答应了张良的请求,没有把这件事主动告诉扶苏。 扶苏的急切消失了。他愁眉苦脸,闻言有些难过道:他一定很伤心,有没有让夏侍医去看他? 臣已经安排了。蒙毅不喜欢张良,但知道扶苏很喜欢,便也没有漠视张良的身体状况,立刻请夏无且帮张良调理身体。以免张良悲伤过度,而病死在质子馆。 扶苏闻言放心地点点头,然后偷偷打量刘邦。他怕仙使也难过起来。 刘邦察觉到扶苏的关怀,摇头道:是张良的阿父死了,又不是我阿父死了。 他与张良初识时,张良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所以不需要他为张良的身体担心,张良总归不会因此悲伤过度而丧命的。 前世张平去世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两年。那时张良还是个没长大的儿童,张家的权力移交给了旁支。张良带着弟弟寄人篱下,想必生活还不如如今在大秦。 刘邦不知道张良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张良也从不回忆往事。只是他见到的张良没有现在这么直愣愣地犟,更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城府心计都要更深。 扶苏见刘邦没有因此伤心,便松了口气,让蒙毅准备陪他去质子馆看望张良。 质子馆就在咸阳宫旁边,不需要像往日一样准备繁复的车驾。扶苏直接站在无篷的安车上,用了一刻钟就到了。 他进入质子馆的时候,张良坐在小凳子上。他双腿上摊着一卷竹简,看着对面凋零枯萎的花丛,似乎陷入了沉思。 扶苏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宁静的一幕。 张良没有转头,却道:公子请坐。 扶苏惊讶地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良这才扭头笑道:你的脚步声很好认。轻快活泼,却又不带丝毫恶意。 扶苏看见张良的笑容,被晃得神志模糊了一阵。他没看出来张良形容消瘦的样子,反而觉得张良比以前更加好看了,就像乘风而去的方外之士一样。 刘邦也惊呆了,苦恼地挠着毛茸茸的脑袋。奇了怪了,这副超脱世俗的隐士架势,完全是张良晚年钻研黄老之道的样子啊。这怎么提前了好几十年? 张良将腿上的竹简合起来,这是先父留给我的遗物,讲得一些有关黄老之道的东西,我觉得写得不错。 扶苏闻言问了几句,却听得云里雾里。他晕头转向地连连摆手,转移话题道:你坐得这个小桌子好小。 张良笑道:这不是桌子,是胡床,从北方胡人那边传来的。当年赵武灵王引进胡服,一改以往的宽袖大袍衣裳,穿着胡人的窄袖短衣方便骑射,这胡床自然也有传入。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用。 列国学习赵武灵王,在骑射的时候穿着窄袖胡服,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他们是不会穿这种有失贵族礼仪的衣裳的。 而这胡床坐不坐没有任何影响,坐了反而不雅观,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用。 张良以前也是很唾弃胡床这种坐具的,席地跪坐才是真正的贵族礼仪,而非外族蛮人。 但此刻他却让人做了胡床,每日坐在胡床上看着花开花谢、落叶枯黄,似乎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了一体。 张良自己坐着一张胡床,他旁边还摆着一张空着的胡床。 以往根本没有人陪他坐在这里,他也不允许其他人坐那胡床,可他依旧坚持摆着。 直到今天扶苏来到此处,张良随手朝着空胡床一指,公子请坐。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扶苏会不会嫌弃。 果然扶苏根本没有嫌弃的意思,此刻他对那张小胡床好奇极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坐着过呢! 扶苏走到小胡床旁边,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慢慢往后落屁股,可啪叽坐在了地上。 扶苏懵懵地看着张良,他是对着胡床坐得呀。 张良含笑起身把他抱起来,放在了胡床上,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比跪坐要舒服很多。 是的。扶苏刚坐下便感觉到了,双腿自然垂落,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好奇地拧着身子,却不敢有太大动作,害怕从胡床上栽下去。 扶苏陪胡床玩了一会儿,这才看向张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他见张良没有因父亲的去世而消沉,便也不主动提那伤心事。 张良在自己的胡床上落座,看着扶苏摇晃着小腿:先父已经故去,如今堂兄支撑着张家门楣,我早已是局外之人。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想一些过去从未想过、从未想通的事情。 张平没有在信上写自己的死因,张良却猜出了一些。纵然张平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却也一直都吊着命,甚至死前两个月还有弟弟降世,怎么可能会突然病重呢? 张良心思通透,又旁敲侧击从陈伯那里问了许多,知道了太子安对张平的态度。 若是他一直在韩国,可能会被阿父保护到最后。直到阿父死后,也无法察觉阿父因何而死,还以为太子安当真那样信赖阿父。 张良想着韩赵魏三家分晋,想着商、周、列国兴衰更迭,忽然对效忠主君、建功立业失去了兴趣。 扶苏听到张良这么说,便道:那你就在咸阳隐居吧,我可以养你。若是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很难的。 张良淡然一笑:公子不必为我担忧。就算再难,也不会比现在一无所有艰难了。 扶苏摇头,掰着手指头细数:你要亲自种田、攒钱买盐、修厕所......有些庶民家里修不起厕所的,你可能要在地里拉..... 张良眼皮一跳,一把将扶苏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张良身上的仙气儿瞬间散了,咬牙切齿道:住口!这破孩子,真让人难以心平气和。 第75章 扶苏眨着眼睛,为什么不让他说呀?他不懂但还是老实地点头,这才被张良放开。 张良往胡床一摊,踢了踢扶苏的小腿,没好气道:小孩儿,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扶苏嘟嘟囔囔:你变脸变得可真快。 张良一挺直腰背,抬手要去抓扶苏。 扶苏吓得连忙跑远。他抱着一棵小树,露出半张脸:我要请你去上林苑参加秋猎,可有意思了。 张良闻言毫无兴趣:只有你这种小孩儿喜欢。 扶苏闻言不服气:你别小瞧我,我都快五岁了。 张良敷衍点头,出生刚满四年,虚岁四岁半,凑吧凑吧差不多五岁。 .....扶苏气得跑过去,站在张良面前跺了下脚。见张良无动于衷,他一头槌顶在张良的肚子上。 张良差点连人带胡床摔倒,他白着脸捂住肚子,咬牙推开扶苏的脑袋。这么小的孩子,怎么长了这么大的脑袋? 扶苏从张良手底下挣脱,好吧,既然你不喜欢去打猎,那过两个月我阿父要去雍城加冠,你要不要去看?我也会去哦。 张良听到这里,眸光微微一沉:很多人都不希望你阿父能亲政,恐怕雍城之行不会顺利。你要把那几十个随身卫兵带上,不要脱离他们的视线。 扶苏听到张良的话,扁了扁嘴巴,不太高兴道:你不去吗? 张良嘴角微抽:我一个韩国人,为何会喜欢看秦王加冠?就算他现在心里已经不怎么认同韩国了,但事实身份还在那摆着呢。 更何况他不喜欢韩国,也不代表他喜欢秦国啊。张良没有提要离开咸阳,不过是因为喜欢扶苏这个小孩儿,和秦国没有任何关系。 扶苏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他转而道:阿父也说这次加冠会有意外。唉,可是造纸作坊和制瓷作坊还在咸阳,我也不能一起带走,这可怎么办呢? 蒙毅和甘罗都会跟他去雍城。蒙毅要负责保护他,甘罗要负责帮他处理各种事情,避免仪式出问题。而张苍也在忙着去列国到处跑,把纸张推销卖出去。 如果咸阳真的出现了什么动乱,扶苏担心会有人浑水摸鱼,冲着他的作坊去。 要知道造纸作坊现在可赚钱了,每个月给国库交得税就有好多好多。甚至随着纸张卖到列国,很多他国商人也带着商品来到了咸阳,现在的咸阳可热闹了。 扶苏越想越犯愁,手里可以用的人好少呀。难道还要去求阿父吗? 刘邦老神在在道:你让张良帮你管着作坊这边。 扶苏闻言眼前一亮,可他看着丝毫不感兴趣的张良,热情就被浇灭了。张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参合进来呀。 刘邦不以为意道:他就那样。你有什么活儿就扔给他,反正他都会干的,还不要奖赏和工钱。好用得不得了。 前世刘邦登基称帝,张良也自请辞官隐居。 但在刘邦的要求下,张良还是留在了咸阳,不过每日研究黄老之道,不肯接受任何官职。 一般人看到臣属这样,也就不好意思再勉强了。但刘邦不是一般人,他的脸皮厚得不得了,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扔给张良,最后张良都得捏着鼻子解决。 当时在长安还流传着,汉国有两个丞相,一个是明面上的萧何;一个是暗地里的影子丞相张良。 只不过张良不要奖赏,免费给刘邦打白工,也不要什么名分,也不在人前露脸。很多人都怀疑张良实际上早就离开长安了。 所以刘邦对如何让张良打白工很有经验,他跟扶苏传授着心得。 扶苏越听越精神,小耳朵动了动。 半晌后他拉着自己的小胡床,贴着张良坐下:我们是好朋友,你就帮我这一次吧,下次绝对不打扰你隐居。 张良摇头拒绝。但扶苏锲而不舍,说了好一会儿好话,终于让张良动摇了。 或许这小孩儿真的只是暂时缺人手,张良心里权衡着,自己只帮他这一次,也算报答小孩儿对自己的照顾了。 张良便道:你给我一个能命令咸阳令的信物,我帮你看着作坊。 你真好。扶苏抱了抱张良,脸颊贴着他蹭蹭。 张良忍不住笑了下,下不为例。他只会帮扶苏这一次。 扶苏也露出万分真诚的表情,他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用力点头。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第60章 原来他们大秦的王上这么年轻飒爽吗 正午的日头上来了,扶苏白嫩的小脸被晒得有些发红。张良便带他进了屋子,免得小孩子被晒坏了。 扶苏进屋的时候,仔细留心观察着屋里的陈设,他想知道张良在秦国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好在质子馆受了扶苏的叮嘱,又有蒙毅时不时地过来查看,不敢苛待张良。 但是张良守丧期间,也不喜奢华,屋子里素雅得紧,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和摆件。如此一来,床榻旁边吊着的小篮筐就很显眼了。 哇,你藏了什么好玩的?扶苏噔噔噔跑过去,扒着小篮筐边往里望,竟是一个漂亮的小婴儿。 刘邦也凑过去,立刻猜到了这个婴儿的身份。他感慨道:张良的弟弟和他长得还挺像。若是能平安长大,世间又多了个美人。 小婴儿正在睡觉,感受到吊篮晃动,他皱着鼻子醒过来。他没哭,只是睁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扶苏。 扶苏没想到藏得是张良的弟弟。他抠着吊篮的竹编,有些手足无措。他见过自己刚出生的弟弟,动不动就扯着嗓子哭,简直要把屋子哭得塌了。 张良不紧不慢走过去,把弟弟从吊篮里拎出来,放到了床上:玩吧。 小婴儿茫然不知,趴在床上来回摇晃脑袋,似乎不明白篮筐怎么变了? 扶苏看着像小玩偶一样被拎来拎去的小婴儿,一言难尽地望向张良:我相信你是真的不会哄孩子了。连我都比你会照顾弟弟妹妹。 扶苏三岁前没有得到嬴政的偏宠,又生活在几乎见不到什么外人的北宫,自然没被人捧出什么傲气。而且每当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夏太后又一直告诉他爱护弟弟妹妹。 所以扶苏年方四岁,就已经有了四年管娃经验。 但张良不同。他是张平三十来岁才得的长子,父亲又是万人之上的韩国相邦。普通的韩国公子见了他都退避三份,他就一直被捧得很傲气。 所以张良哪里照顾过小孩儿呢?他原本就是韩国最尊贵的小孩儿。就算遭逢巨变,但本性也不是突然就能彻底改变的。若非阿父已经去世,张良肯定不会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放在自己的床边。 就连依赖他的公子成,平时都不会往张良身边凑。公子成的直觉很敏锐,哪怕张良伪装得再好,也能明显感觉到张良对普通小孩的耐心近乎于零。 扶苏唠唠叨叨告诉张良:小孩子很容易受伤的,你要轻拿轻放,像对待水晶一样温柔。 ......那你别玩。听到扶苏嫌弃他,张良不高兴了,把弟弟重新拎回了吊篮。 一直默不作声的蒙毅啧了一声,二胎真惨。他遥遥回击张良上次说得不该要二胎。 张良淡淡笑了一下,今日的他早已看破世俗,不会把曾经幼稚的争执放在心上。他拢了拢袖子,半晌后突然踢了蒙毅一脚。 扶苏怕小婴儿被拎坏,忙趴到吊篮旁边摸摸。但这个小婴儿很皮实,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还对着扶苏咧嘴乐着,甚至伸出小手去抓扶苏。 扶苏见小婴儿这么喜欢自己,开心地垫了垫脚尖,和小婴儿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张良的眼神渐渐发直,开始放空自己。旁边的蒙毅也早就失神多时了。十多岁的少年实在不理解和婴儿玩的乐趣,也只有扶苏这种小娃娃才喜欢找同龄人。 直到陈伯洗完尿布回来 ,扶苏才遗憾地和小婴儿告别。他要回去陪阿父吃饭了。临走前,扶苏拎走了那个小胡床,他回咸阳宫也要坐! 嬴政看见那个小胡床,让扶苏私底下坐,别被人其他人看到就行。扶苏想要推荐给嬴政,但嬴政对此并不感兴趣。 刘邦往小胡床上一摊:你阿父从小接受贵族教育,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种东西啦。等以后他看你坐多了,或许就能适应了。 扶苏只好遗憾地不再推荐,把小胡床留着自己坐。 吃完饭后,扶苏做完今天的功课。他心里还惦记着张良的弟弟,但是天色将晚不能随便出宫了。 于是扶苏跟嬴政打了个招呼,去北宫看望新出生的弟弟和妹妹。 嬴政没有多想就同意了。自从上次与扶苏谈过话,他便有意减少自己对其他孩子的关注,甚至十来天也不会去北宫看一眼。 第76章 对比下来,扶苏看弟弟妹妹都比嬴政勤快。今天他也一如既往地去北宫,遭到了一众美人们的揉捏,如愿见到了哭声惊天动地的弟弟妹妹。 扶苏连忙逃走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张良的弟弟比他的弟弟妹妹乖多了。 更糟心的是,扶苏刚一出门就看到将闾等人在欺负宫人。 几个宫人趴在地上,学着小马驹叫。而将闾等人骑在他们的身上,用手里的小鞭子抽打着,高喊:驾!快超过其他人。 怒火直冲扶苏的脑门,他捡起地上丢弃的小鞭子,你们给我下来! 几个孩子在造纸的时候,已经被扶苏给训老实了。听到扶苏的怒吼,立刻吓得滚下来,还好被宫人们给接住了。 阿,阿兄.....我们在玩骑马呢。自从不用造纸之后,几个孩子无聊透顶,只能每天琢磨着各种花样儿,这可就苦了身边伺候他们的人。 刘邦咂咂嘴:你们家的孩童教育可真不太行。光教小孩儿读书认字,却没有道德教育老师,孩子长成啥样全靠阿母怎么带,显然这些孩子大多都是被溺爱的。 扶苏没长歪,完全靠夏太后打得好底子。 刘邦又道:你未来有个弟弟更是人中龙凤。有一次你阿父宴飨群臣,他看见谁的鞋子好看,就把人家的鞋子踩烂。胡亥可不是性情突变,他小时候就长歪了,但是没人把他掰过来。 扶苏看见将闾等人欺负宫人,本来就已经很生气了,没想到未来那个弟弟更可恶。 看来仙使说的没错,真是他们老嬴家的孩童教育出了问题。扶苏想起自己曾经的念头办个大秦特色幼儿园,看来真的有必要搬上日程了。 扶苏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弟弟妹妹长歪,庶民家的孩子长歪危害自己家人,大秦的公子长歪可能危害天下人。正好他现在卖纸已经攒下了不少钱,办个小学校还是很容易的。 扶苏呵斥几个小孩子排排站好,把他们给训斥了一顿:难道别人让你们趴在地上当马,你们会高兴吗? 三弟小声嘀咕:他们是宫人。宫人就是被送进咸阳宫的奴隶,奴隶哪里算人呢? 扶苏用小鞭子啪地抽了下三弟的屁股,把三弟抽得眼泪汪汪,哼,明天我就办个学校,把你们都送过去再教育。 几个小孩没正经上过学,教他们认字的老师也只是哄着来,完全不知道上学读书的可怕。他们左右看看其他人,没有什么反应。 刘邦却赞许道:是该如此。他吸取了秦国的教训,对皇子的教育抓得很紧。 刘邦死后,其他大汉皇帝也多次对皇子教育进行改革,务必不能重蹈秦国覆辙。主要是胡亥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谁看了不汗流浃背? 扶苏说到做到,他回到西宫就与嬴政说起此事。再不管教弟弟妹妹们,他们长大了就更不好管了。 嬴政没太放在心上,他会训斥孩子,但并不认为要专门找道德老师教孩子道德。现在有扶苏能担任储君,嬴政对其他孩子的教育就更不看重了。 扶苏便对嬴政讲了胡亥踩烂大臣们鞋子的小故事,听得嬴政眉头直皱。 嬴政不理解,自己在未来真的会那么纵容孩子吗?居然放任孩子踩烂臣属的鞋子,那孩子到底得多会讨好他啊?才让他那样纵容。 嬴政看着扶苏圆鼓鼓的脸蛋,想象了一下扶苏故意踩烂别人的鞋子。算了,想象不到。 嬴政便道:好,你去给他们安排老师。钱从寡人的私库里出。 不要。扶苏道,这样的熊孩子不会只有我们家有,我还要招别人家的孩子入学。让他们出学费,阿父你给弟弟妹妹们出学费。我是校长,我自己出造学校的钱。 嬴政不理解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揽事儿。管了自己家的小孩儿不够,还要管别人家的。 扶苏道:阿父,他们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未来可能是我的太子臣属。你自己是有很多人才了嘛,我只有一大堆歪瓜裂枣。说着,他更委屈了。 嬴政闻言不禁开怀笑了起来:好,那你就给自己培养人才。谁不愿意把孩子送到你的学校,你就告诉寡人。嬴政总有办法让对方同意的。 阿父最好啦!扶苏脑筋一转,既然要培养人才,何必只招小孩子呢?他可以分成大学和小学嘛。 小学就用来教育这群小孩子,大学就可以面向列国招大孩子或成年人才。 不过大学的教学内容就值得思考了,扶苏挠挠头,现在阿父还坚持商君之法呢,最讨厌稷下学宫那样的地方了,容易破坏秦国的统一法术思想。 扶苏决定把大学的重点教育放在技术上,培养学生的算术能力、处事能力、治水等各项技术能力,让他们日后能成为有实干才能的官吏。 果然,当扶苏把自己的大学想法告诉嬴政后,嬴政并没有反对,因为这些教育内容不会影响到法令一统的思想。 次日,扶苏便带着蒙毅和甘罗,一起去找张良,研究这个大学和小学。 众人聚在一起各抒己见,甘罗拿着笔把这些内容都记下来。直到定下来具体的方案,张良也不明白,自己一个韩国人为何要参合进来? 张良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捏着扶苏的小耳朵:你为何来我这里议事? 扶苏无辜地回望:我在宫里议事会打扰阿父,甘罗家里太小了。 蒙毅家里呢?张良就不信蒙毅家里没地方?这小破孩儿该不会是想骗他当官吧? 扶苏看向蒙毅。蒙毅道:我阿兄今日相亲。 张良额头青筋跳动:蒙恬这亲事都相了几个月了?几个月前他在蒙家养伤,就看见蒙恬在相亲。 唉。蒙毅叹息,他阿兄实在是不太会说话,最后把人家姑娘都得罪跑了,亲事着实坎坷。 唉。扶苏也替蒙恬发愁。 甘罗不明所以,他与蒙恬接触得不多。偶尔在咸阳宫遇见蒙恬,他都觉得蒙恬是个很英武的高冷青年,为何会屡屡相亲失败呢? 张良揉了揉太阳穴,好吧,可能是他想多了,扶苏确实只是恰巧借用了质子馆议事。 扶苏现在手里有钱了,他小手一挥,让蒙毅随便挑选办学地点,他有钱买地。 但来秦商人越来越多,咸阳的地价已经飙升了十倍。扶苏得知后,便拉着蒙毅道:其实在郊外山上建造学校挺好的,远离世俗,学生才能专心学习。 蒙毅忍笑道:长公子所言极是。 蒙毅按照扶苏的想法,画了学校的设计图。因为学校的地点比较偏,所以也规划了学生宿舍。 将图纸敲定好,扶苏便让甘罗去安排,招人建造学校,建造材料要结实耐用,但是不必奢华,省着点来。让张苍做完预算之后,扶苏发觉自己马上要变成穷光蛋了。 扶苏捧着账册,眼泪巴巴地坐在张良旁边抱怨:我以为我足够有钱了,没想到我只是个暴发户。那点钱根本没什么底蕴,随便花花就没了。 张良第一次见到扶苏这样的公子,你怎么不用徭役?居然还花钱雇人,真是太怪了。 扶苏纳闷道:你认为我应该用徭役? 不应该。老实说,张良是很反对公子们铺张浪费的,尤其是动用徭役会引发一系列恶果。不提每次徭役会死多少人,单说次年的春耕就会因人口损失而受到影响。 扶苏这才咧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聪明!他雇人造学校,打工的人赚到了钱,他能更快地盖好学校,还不会影响第二年春耕,简直是一石三鸟。 只是会损伤扶苏的钱袋,但扶苏心疼过后便不在乎了,钱这种东西没了还能赚。 扶苏把建造学校的事情安排下去,同时也开始搜罗合适的老师。这些老师不需要多有名气,只要在某方面有所专长就行。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五六天,终于迎来了秋猎的日子。 扶苏提前一天就穿着小版的嫩黄胡服,睡觉的时候都不肯脱下去。他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兴奋得不得了,对着镜子转了二十多个圈圈。 哪怕已经在床上躺好了,扶苏想着想着,都要爬起来去地上照镜子。 最后嬴政让人把镜子抬出去,强行把扶苏塞进被窝里:明日若是起不来,寡人就不带你去上林苑了。 不要!扶苏马上闭眼睛,我这次真的睡着了。担心阿父把他丢下,他半夜从梦中醒来好几次,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 蒙恬一照面,大惊失色:长公子,昨夜有刺客?谁揍了长公子两拳?难道他昨天安排的西宫防卫出现了疏漏? 第77章 扶苏幽怨地看着他:难怪你找不到媳妇儿。 ......蒙恬好似路边的狗,突然被踹了一脚。他默不作声地退到旁边,等嬴政换衣裳。 蒙毅无奈摇头,牵着扶苏的小手去揉眼眶,尽量把黑眼圈儿给揉掉一些。 扶苏乖巧地坐在小胡床上,任由蒙毅给他用药油按揉。嫩黄的胡服穿在身上,让他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帮他整理头发的紫苑都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 扶苏时不时地用眼神瞟向内室,不知道阿父穿上胡服会是什么样子? 片刻后,嬴政掀开帷幔走出来。他本就身姿高大挺拔,以往穿着广袖宽袍只是让人觉得十分威严贵气,平白无故年长了几岁。 但如今嬴政换上窄袖修身的浅蓝色胡服,为他增添了干脆利落的飒爽,看上去更有少年气。当他从李斯手里接过长剑时,像极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扶苏看得眼睛都直了。蒙毅偷偷看一眼,也赞叹不已,王上果然天人之姿。 嬴政对扶苏招招手,该出门了。 扶苏闻言小跑过去,双手握住嬴政的手掌:阿父,我以后也能长成你这个样子吗?他以后也要长成阿父这个模样! 嬴政道:你只要不挑食,自然可以与寡人长得一样。扶苏长得比同龄小孩矮了点,让夏无且看过以后,才发现扶苏会悄悄挑食。 这孩子特别能装模作样,挑食都挑得让人看不出来。他遇到喜欢的菜,就吃得又快又多;遇到不喜欢的菜,就吃得又慢又少,还装作和嬴政说话,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若不是扶苏身高不对,嬴政都不知道这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挑食。 别说嬴政了,刘邦都被扶苏给糊弄过去了。他也不会一直盯着小孩儿吃饭啊,盯多了他也馋。 扶苏闻言忙道:我以后一定不会挑食了。说完,他嘀嘀咕咕念着各路神仙和祖宗,保佑他以后与阿父长得一样高大俊美。 嬴政笑了声,抱起孩子走出大殿。 殿外,要参与本次狩猎的重臣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躬身对嬴政行礼后,抬头看向嬴政,集体愣神一瞬。 原来他们大秦的王上这么年轻飒爽吗?也对,王上还没加冠呢。 怪只怪嬴政长得高大,平日穿得一身黑,又有着很老练毒辣的掌权能力,总是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第61章 始皇帝你真的很装 扶苏趴在嬴政身上,他还从来都没有骑过真马呢,只骑过木头或布偶做的小马驹。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阿父的马在哪里? 嬴政见孩子的脑袋来回摇动,便知道他在找什么,别找了,马还上林苑养着呢。我们乘车去上林苑。 好吧。扶苏老实了,被嬴政抱上了马车。 王驾缓缓移动起来,其余臣子也都登上了自己的车架,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由于人数众多,再加上一堆护卫,几乎占满了咸阳的主要街道。 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其中人数众多的就是嬴秦宗室的人,还有很多嬴秦宗室的小孩子。这些人都非常容易辨认,都生着同样一双祖传的凤眼。 扶苏还以为能找到很多新伙伴,没想到这次秋猎主要以宗室的人为主,能来参加秋猎的大臣几乎都是扶苏眼熟的重臣和贵族。 扶苏不理解,便询问嬴政。 嬴政薅住扶苏的腰带,免得小孩儿一头栽出马车:你可知为何要秋猎? 扶苏回忆着淳于越给他讲过的《周礼》,便道:是为了军事训练吗? 秋猎并非是出于享乐,而是被记入《周礼》的一种特殊仪式活动。天子会带着臣属贵族一起围杀猎物,在这个过程中有排兵布阵、有个人武功发挥。 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一次天子亲自参加的军事训练。 嬴政觉得军事训练这个词概括的不错,我们嬴秦人都是靠征战,才有了今日的秦地。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此事,所以宗室人是必须来参加秋猎的。剩下的便会从贵族、臣属中挑选。 如果有外国使者来秦,可能也会邀请他们一起参加。 扶苏点点头,大概明白了秋猎的参与人选。他对秋猎更加好奇了,阿父会亲自指挥排兵布阵哦。 扶苏还从来没见过嬴政施展武功呢,阿父,你也会武吗? 自然。只不过不如沙场老将精通罢了,嬴政道,等你再长大一点,便跟着蒙毅学学骑马射箭。不需要跟王翦学什么上战场的武功。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道: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骑射,这是我们嬴秦起家之本。 阿父,我记住了。扶苏又问起了,猎场里面会有什么猎物? 嬴政念了一遍猎物的名单,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刘邦补充道:在殷商之时,秋猎的猎物可不止是飞禽走兽,还包括抓捕回来的奴隶。商王会把奴隶提前放进猎场,带人围猎他们。 扶苏闻言呆了呆,抓住嬴政的袖子,小声问道:阿父,我们不会杀人吧? 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自然不会。他们嬴秦不杀人好多年了,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野蛮,甚至由于商君之法存在,比其他列国都要重视人命。 扶苏拍了拍胸口,若是因为秋猎害死了很多人,那就不好了。 到达上林苑后,一切武器马匹都准备妥当。但嬴政还需要带领众人先进行祭祀,祈祷这次的秋猎能够顺利进行。 祭祀完毕后,嬴政才指挥众人准备秋猎。小一点的孩子都被留在了异兽园看异兽,不许参加这次的秋猎。 以扶苏的年龄和大小,都是妥妥要被扔在异兽园的。他怕有人劝服嬴政,便贴着嬴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挂件儿,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嫩黄的小挂件儿如此显眼,谁能看不见呢? 有几个向来豪爽的人时不时地找借口,来嬴政旁边晃荡一圈,看小孩儿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回头哈哈大笑。 扶苏过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一跺脚:阿父,他们笑话我。 嬴政也笑了,不过他长得比扶苏高很多,扶苏站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脸而已。嬴政轻咳一声道:寡人让他们去打最凶猛的野兽。 扶苏用力点头:好!不过还是不要太凶猛,万一伤到他们就不好了。 尚未走远的几人心中慰贴,长公子确实是个仁善的孩子。王绾道:我就说不要逗弄长公子,你们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属你笑得最大声。冯去疾翻了个白眼,扭头去找别人,一双老秦人好友决裂一刻钟。 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被牵过来,停在了嬴政旁边。那白马似乎与嬴政很熟稔,主动把自己的头贴过去。 嬴政抬手抚摸着它的马鬃,白马的马鬃经过修剪,摸起来有些扎手,这是寡人养了多年的马。 好俊的马!一个圆眼少年跑过来,他夸赞完便立刻对嬴政和扶苏行礼。 扶苏好奇地打量他:你是王翦将军家的孩子吗?那双圆圆的眼睛,实在是太像王翦将军了。 少年哈哈大笑,扯着大嗓门道:长公子真聪明,王翦将军是我祖父,王贲是我阿父,我叫王离。 王离做完一长串自我介绍,扶苏的注意力又被走过来的李斯吸引到了,李斯旁边跟着个极其儒雅秀美的少年,看上去和张良差不多大。 李斯拱手行礼,王上,长公子。这是臣的长子,李由。 李由随阿父一起行礼,斯斯文文,看上去和王离是两类人。 王离哼了一声,他最讨厌这种软绵绵的小孩子,动不动就哭啼啼。 李由发现王离瞧不起自己,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却被李斯偷偷警告不许欺负人。 李斯头疼不已,这孩子只是看上去文弱,前两年还是火烧书房的好手,若不是王上让他带孩子来陪长公子,他绝对不带李由出门。 刘邦见这一幕,不由得心生感触,想起了王离和李由的未来命运。 蒙恬被逼死后,王离接替蒙恬驻守上郡。当项羽率众攻来时,王离抵抗半月有余最终无力回天,秦军投降项羽,王离此后不知所踪。 或许王离死在了战场,或许投降了项羽却未被重用,最终退隐避世。刘邦是没见过王离的。 而李由更惨。当义军四起的时候,李由死守三川郡,挡下一波波义军。正因为他守住了三川郡,才没让吴广率众立刻攻入关中。 但后来李由遇到了乃公,刘邦回忆着当年的往事。最终在与刘邦军队交战中,李由兵败战死。 更惨的是,李由为秦国战死之后,父亲李斯却被以通敌的罪名处以极刑,李家满门一个不剩。 第78章 一个王离、一个李由,此刻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但在几十年后却成了大秦最后的砥柱。 刘邦让扶苏同这两个小伙伴好好玩耍,没准儿以后能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扶苏便拉着两个小伙伴的手,和他们说话。小孩子都天性对大孩子有好感,扶苏也不例外,他特别喜欢这两个漂亮的大孩子。 嬴政也同过来见礼的臣属叙话。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嬴政让人击鼓传讯,排兵布阵准备围猎! 雷鼓咚、咚、咚,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从中心扩散到四周,听得人心里也跟着颤抖。 嬴政没有踩上马石,单手虚虚地抓了把马鬃,凭空翻身跃上了马背。 一直留心观察嬴政的一众人也都惊叹,这样凭空跃上马背的功夫可不低,没有经过刻苦练习的人是做不到的。 以往几年嬴政也主持过秋猎,但都是老老实实踩着上马石上去,可从来没这样张扬过。 王绾拉着冯去疾,嘀嘀咕咕地研究嬴政是不是长高了?王上现在个子高,才不需要踩上马石。 冯去疾觑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瞧着和前两年差不多高啊。 那王上怎么不踩上马石呢?万一上马失败,多丢脸啊。 冯去疾也纳闷:总不能是第一次呆长公子来秋猎,想要在长公子面前炫耀身手吧? 站在后面的隗状幽幽道:你们俩再研究王上,可能真的会被丢去杀老虎。 王绾和冯去疾连忙止住话题,各自踩着上马石,胯上了自己的马匹。 哇!扶苏惊呼一声,围着嬴政的白马转圈圈,他都没有马腿高呢,阿父好厉害。 嬴政淡淡一笑,不过是些普通功夫。 刘邦无语,始皇帝你真的很装,乃公要把你拉到黑名单里一刻钟。 扶苏没感觉出阿父很装,对阿父的崇拜更深了。他双手抱成拳头,仰头望着马背上的嬴政,心里焦急不已,他上不去呀。 蒙毅看出扶苏的窘迫,走过去笑道:不如臣带长公子? 我来带!王离从旁边窜出来,他很喜欢长公子这个小孩儿,和李由那种看起来动不动就哭得完全不一样。 扶苏脸上有些勉强,他更想和阿父同乘一匹马,感觉阿父的白马更加高大帅气,而蒙毅和王离的马都是没成年的马驹呢。 好在嬴政也没有让扶苏等太久。待李斯把绑孩子的带子拿过来,嬴政就让人把扶苏抱过来。 蒙毅双手把扶苏举起来,被嬴政单手捞进怀里,然后放在马背上。 马背上已经铺了皮毛垫子,并不会硌屁股。扶苏小心翼翼把着嬴政的胳膊,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视角上,他看着地面有点儿害怕。 扶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道:阿父你让小马慢些跑,不要把我颠下去。 哈哈哈。嬴政笑着从李斯手里接过绳带,不太熟练地缠绕着绳带,确定把扶苏牢牢地固定在胸前,这才停手。 扶苏摸着绳带,感觉自己被结结实实地困在阿父身上,这才松了口气。不再害怕后,他就开始晃着脑袋东张西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等鼓声转急。 王离站在白马下,啰啰嗦嗦地跟扶苏说话,告诉扶苏一会儿给他打狐狸,我从小就跟我阿父学习狩猎了,不像李由那种弱弱的小孩,肯定可以给长公子带猎物回来的! 李由不动声色瞥了王离一眼,同扶苏打了声招呼,便转头去寻自己的小马驹。他没走出两步,却被李斯一把抓住后衣领。 李斯头疼不已:不许惹祸! 李由点头,阿父好不容易获得秦王的重用,刚刚在秦国站稳脚跟,他不会给阿父添麻烦的。 李斯将信将疑,你跟我乘一匹马。 李由神情犹豫,明显看出来不太愿意,但却一声不吭没有拒绝,只是淡然走到李斯的红马旁边。 为父的骑术还是不错的。李斯道,不会摔了你。 李由迟疑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道:阿父,我们是一起在兰陵学习骑术的。公子非说,我比你有点天赋。 滚去找公子非。李斯一脚把孩子踢开,小孩儿怎么都这么烦人?对比之下,长公子真是小孩儿里的一朵难见奇葩。 李由不明白,为何阿父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都很温和儒雅,每次见了他却像波涛汹涌的河水?尤其是在带他做功课的时候,汹涌得更加严重,好似要爆发得山洪。 李由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他表情淡淡地去找自己的小马驹,在仆从的帮助下上马。 李由好不容易坐稳小马驹,旁边就窜出来一匹更高更大的马驹,上面坐着王离。 王离骑着马绕李由转了一圈,吓得小马驹都有些腿软,一旁的仆人赶紧牵住小马驹。 王离哈哈大笑李由的马驹像玩具。 李由始终很平淡,整个人比镜湖秋水都平静淡定。他还没长太高,自然是要坐小马驹的,不知道王离在笑什么? 王离觉得没意思,抽着马去找蒙毅了。 旁边的仆从递给李由一张弓和一包石头子。李斯不放心儿子,没给李由准备弓箭,而是准备的弹弓。 弹弓的弓和普通弓长得差不多,只不过普通弓射出去的是箭,而弹弓的弓射出去的是石头。 李由见此也没反对,直接把装石子儿的小包斜跨在身上。 一直偷偷观察小伙伴们的扶苏,看了李由半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李由看起来和乖小孩儿不太像,但他真的很乖。李斯先生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刘邦无语望天,或许那不叫乖,那叫活人微死感。人是活着,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死感,整个人做什么事都淡淡的,一整个的躺平状态。 扶苏又看了一会儿,发现还真挺像的,感觉李由好像在马背上快睡着了。 只要心里有床,哪里都是卧房。刘邦变出一个毛茸茸的酒杯,隔空跟李由来了个碰杯。 咚咚咚鼓声突然越来越急促,众人都已上马妥当。 嬴政扬鞭一指,猎杀林中猛虎者,得上赏赐! 是!齐刷刷地吼声震天响彻。 千百人随着嬴政的身影,冲入猎场。 宗室、贵族和臣属列成了兵阵,杀气冲天,如虎似狼。 年纪小的蒙毅等少年分为一队,坠在众人的后面,但也丝毫不逊色前面的兵阵。 马蹄扬起地面的尘土,声势浩大得仿佛置身战场。 惊得距离上林苑很远的王太后都吓了一跳,感觉地面在震动,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攻入咸阳了。直到宫人去查探消息,才知道是嬴政带人秋猎。 王太后往年也是参加过秋猎的,哪里见过这样浩大的声势?她脸色微变,该不会是嬴政那小狼崽子在震慑她吧? 王太后起身在地上转了好几圈,还撞翻了一只摆在地上的瓶子。她烦躁地挥挥手,把这些东西都撤下去。 是。女侍立刻将地上多余的摆件都撤走,免得影响到王太后的心情。 片刻后,王太后忽然道:去把嫪毐叫过来。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玉杖,嬴政会不会突然冲进甘泉宫? 当年昭襄王一夺回政权,宣太后次日便死了。所有人都说是巧合,但王太后却越想越害怕,宣太后真的是病死的吗? 嫪毐接到王太后的消息,不免心累。嬴政马上就要亲政了,他这两日忙着联络甘泉宫外的人,忙得心力交瘁,却还要时不时地应付王太后。 王太后优柔寡断的性格,的确很容易利用,但也很容易反过来被她拖累。 但大局未成,嫪毐还是得耐心过来安抚:太后不必如此担忧,臣都已经安排好了,绝对不会出什么意外。过一阵嬴政就会邀请太后同去雍城,您放心去就行。 那你呢?王太后连忙问道,她倒不是有多关心嫪毐,只是怕嫪毐把她一个人丢给嬴政,自己跑了。 嫪毐道:臣会提前离开甘泉宫,准备兵卒。太后,您去雍城后只要拖住嬴政,让他暂时回不了咸阳。我会兵分两路,一路提前在雍城埋伏好刺杀嬴政;另一路会尽快攻占咸阳,扶持公子将闾为王。 王太后问道:不是扶苏吗?说实话,虽然只见过那小孩几面,但王太后还挺喜欢扶苏的,那孩子长得跟嬴政小时候太像了,却比嬴政要乖巧很多。 嫪毐道:扶苏这孩子太聪明了,我们控制不了。若是太后喜欢,臣会让人留扶苏一命,让您养着。话是这么说,嫪毐却没打算留下扶苏。 嫪毐算是看明白了,扶苏这小孩儿太邪门了,绝对不能留。 第79章 王太后闻言点点头,却又神情犹豫道:若是嬴政身受重伤也无法继续任秦王了,你...... 嫪毐打断王太后的话:太后,你我干得是会死人的大事,只要嬴政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生出变故。太后,请您想一想宣太后的下场。 王太后闻言便不语了。 上林苑里,杀喊声四起。猎物们东窜西跑想要逃离,最后却难逃围杀。众人杀了猎物,便继续寻找林中的猛虎。 这猎场里面提前放了一只猛虎,作为今天最大的彩头。 扶苏坐在马背上,被阿父带着到处追杀猎物,嗷嗷嗷地欢呼呐喊着,嗓子都有点喊哑了。 嬴政的箭术也是非常好的,哪怕在骑马追逐猎物的时候,也是箭无虚发。 直到他听见孩子的嗓子有点哑了,才放下弓箭。他紧驾着马慢悠悠停在小路边,掏出扶苏的小水囊给他喂水。 扶苏抱着水囊喝完,抹了把嘴巴。他摇晃着两只脚,阿父,我们不继续打猎了吗?我还没见到大老虎呢。 嬴政知道扶苏在异兽园差点被老虎吓哭了的事儿,没想到这孩子胆子大了,还主动要去猎杀老虎。 你不怕老虎了? 不怕!扶苏坐在高头大马上,背后又靠着超级厉害的阿父,感觉自己已经无敌强大了,什么都不害怕。 刘邦嘿嘿嘿跟扶苏分享小故事:从前有个人叫叶公,他很喜欢龙。结果有一天真的见到了龙,却被吓得差点晕死。 扶苏原本还支棱起耳朵听得兴致勃勃,听着听着发现仙使是在笑话他叶公好龙。 扶苏不服气,我就是不害怕老虎了。 嬴政敷衍点头,他是不信小孩儿的宣誓。他抬手示意周围的卫兵退到不远处,将此处空间隔离开。 嬴政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成蟜了? 小叔父。扶苏当然记得,他掰着手指头:我已经一、二、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小叔父了。他现在还好吗? 我就说小扶苏肯定记得我。 扶苏惊讶地转头,看见成蟜从树后走出来。他兴奋地往前扑了一下,小叔父! 嬴政无奈地拍拍扶苏的脑袋,抽出一把短刀,将绑孩子的绳带割开。 站在地上的成蟜默契把扶苏抱下来,他捏捏扶苏身上的骨头,长大了一些。 扶苏忙应和:我已经长大了很多。小叔父,你一直在上林苑吗?我上次来怎么没看见你? 成蟜笑道:那个时候我不便露面。现在不同了,王兄马上就要加冠亲政,到他这支奇兵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成蟜抱着扶苏,把自己这几个月暗中探查到的嫪毐动向,都跟嬴政讲了一遍:恐怕他会对咸阳和雍城同时下手。 秋后蚂蚱。嬴政冷笑,若不是为了借他,钓出那群躲在暗处不安分的东西,寡人早就要了他的命。 成蟜道:王兄不必动怒,左右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嬴政微微点头:寡人准备带扶苏去雍城,他在寡人身边更安全。咸阳宫里那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了。王太后和嫪毐若想把控咸阳,必定会对那几个孩子下手。 成蟜立刻道:好,那臣就会提前带兵进入咸阳宫,守护侄子侄女的安全。 嬴政想要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扶苏,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成蟜已经从嬴政眼中的杀气读懂了,若是真的没办法护住咸阳宫,那几个孩子就算是死在宫里,也绝对不能落在王太后和嫪毐手里,成为威胁咸阳的工具。 曾经也做过皇帝的刘邦也懂了,坐在王者的位子上,就很难兼顾到亲情了。有时王者对亲情产生偏向,会害死更多的人。 只有扶苏还没理解,他左右晃动着脑袋,却没有人给他解答。最后主动道:我回去就带弟弟妹妹们挖密室,他们不会出事的。 好。嬴政摸摸扶苏的脑袋,没有阻止他。 第62章 这小崽子在这儿内涵寡人呢 成蟜还有要事要做,他陪扶苏玩耍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嬴政,便告辞离开了。 扶苏闷闷不乐地目送成蟜的背影消失,他都已经好久没有和小叔父一起玩耍了。 过几个月就能见到成蟜了。嬴政重新上马,方才用来捆绑孩子的绳带已经断了,他便没有继续狩猎,而是载着扶苏慢悠悠地遛马。 没了刺激的狩猎,扶苏在马背上颠颠地摇摇欲睡,他的身体东倒西歪,斜靠在嬴政的身上,脸上都隔出了红印。 嬴政扒拉两次无果,最后只好让人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休息,让扶苏先把午睡处理完。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就是这样,想睡就睡,根本控制不住。刘邦捏了半天扶苏的鼻子,也没把小孩儿给捏醒。 正好路过一片小溪边,周围有空旷的空地。卫兵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席子,在地上仔细铺好,又在上面垫了皮毛垫子。 嬴政把扶苏放在垫子上面,盖了一层裹孩子用的披风。 安置好孩子,嬴政站在溪水边,眺望着林木堆叠的美景。如今已经有不少树叶都发黄了,同旁边的青松交叠在一起。 嬴政随手摘下一片发黄的树叶,在手中转着叶柄。扶苏说四月会有冻灾,但冻灾不会突然出现,必定是有所征兆的,看来这个冬天会比以往要冷很多。 嬴政想到了扶苏弄得那个火炕,冬天虽冷,却也并不算难过。 扶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不知梦见了什么,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扶苏,扔掉手里的秋叶。他仰头在树上挑选了半天,最后摘下一片小小的、圆圆的金黄树叶,俯身戴在了扶苏的头发上。 一阵马蹄声哒哒哒地传来,戛然停在不远处。蒙恬翻身从马上跳下来,满脑袋的大汗,王上,臣在附近巡视时,抓到一个樵夫。 蒙恬还没有审问,不确定是不是刺客。但上林苑本就是嬴政的园林,平日也会是不允许庶民进出的,如今正值秋猎时期,就更不让庶民进来了。 嬴政眼皮一抬,严厉地道:带上来。 李斯踩着较为缓慢的马蹄声过来,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拴着一个干瘦黑黄的庶民。 原本抓刺客不是李斯要做的事情。只是他的骑术确实不算特别好,以至于秋猎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嬴政给甩下来了。 好在李斯后来遇到巡查的蒙恬,被一起带到了嬴政这边。但是蒙恬赶着报信,就把庶民扔给李斯牵着,反正李斯骑马骑得慢。 李斯心中羞恼不已,却还是接过了绳子。他以前只是楚国小吏,哪有机会学习骑马?甚至能摸摸马就不错了,如今的骑术还是几年前跟老师学习的时候,别人教的。 没关系,他以后私下再练练就好了。李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王上,蒙侍郎撞见此人的时候,此人身上正背着木柴,自称是来捡柴的樵夫。 樵夫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秦王这里,他吓得早已跪在地上,只是身上被绑着绳子,没有跪稳直接倒在了地上。 嬴政见此情形,仔细打量着樵夫,感觉确实不像是什么刺客。他脸上的冷意才稍稍减退:你为何要进猎场捡柴? 蒙毅和李斯都有些讶异,他们以为王上会直接把这个樵夫扔到狱中,没想到王上竟然还亲自询问了。 樵夫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本能地立刻回答道:小人不是有意的,请大王饶命。 嬴政道:猎场周围都设置了栅栏,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若是从实说来,寡人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樵夫闻言立刻挣扎着在地上扣头,连忙道:不敢欺瞒大王,实在是今年的天儿冷得太早了。小人担心柴禾不够烧,就想着捡一点木柴。其他地方的木柴都被捡得差不多了,小人抢不过,就只能.....只能..... 随着咸阳越来越繁华,周围的荒地也都被开垦得差不多了。大多数的树木也都被砍伐光了,只剩下山里种不了田的地方,还有着树木。 几乎一家几口人,男女老少都会进山捡柴。但人多柴少,像樵夫这种身体本来就比别人虚弱的,家里的人口也不是很多的,自然是争抢不过的。 樵夫实在是担心自己过不去这个冬天,只好硬着头皮,从猎场的小缝隙钻进去捡柴。 其实有很多像樵夫一样的人,都会偷偷摸摸地钻进上林苑捡柴。他们也听过秦吏宣讲,知道偷偷进入上林苑捡柴是大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但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大王也不可能总来上林苑,他们也就偷偷摸摸钻着空子。 不过其他人知道大王这几日打算来上林苑狩猎,都不敢过来了。但是樵夫每次只能捡一点点木柴,积累下来的也只勉强够烧的,只好铤而走险坚持来捡柴。 第80章 蒙恬听完樵夫的话,都有些于心不忍。但他心里第一位是秦王,也就没有露出丝毫表情,更没有为樵夫求情。 李斯闻言蹙起眉头:王上,法令不明不能震慑民众。言下之意,还是建议嬴政依法处置。 按照秦律,人人在律法面前都要接受处罚,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犯了律法必定是要承受问罪的,就连随手丢弃垃圾,都是要被重罚的。 那边樵夫听完李斯的话,其实没太听懂,但他明显察觉出李斯严厉的口吻,便继续哭着磕头求饶。 嬴政沉思半晌,他还没说话,便看见扶苏从席子上爬起来了。 审讯樵夫的动静其实不小,哪怕特意和扶苏拉开了距离,但是声音还是吵醒了扶苏。 扶苏躺在小毯子上听了半天,知道阿父马上就要下决定了,他立刻爬起来,阿父。 嬴政见扶苏要光脚跑过来,两三步走过去,把小孩提溜起来,你又有想法? 扶苏晃着脚丫笑道:阿父一直没下决定,不也是想听听我怎么说吗? 嬴政失笑,还真被扶苏给说准了。几次与扶苏交谈下来,嬴政都觉得扶苏的天分很不错,偶尔说出来的观点也很独特,背后还有神灵指点,他自然是像听听扶苏的看法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嬴政已经被扶苏潜移默化的改变了,所以才会想到参考扶苏的想法。 扶苏便道:私自进入上林苑盗取木柴,的确是违背了如今的秦律,肯定是要受到处罚的。问题是单纯的用秦律判断量刑,实在是不太合理的。 李斯忍不住先开口问道:长公子认为哪里不合理呢?只要坚持维护法令,自然可以震慑民众,为何会不合理呢? 扶苏道:如今的秦律只要有人在脑子里动了想法,便同实际犯罪的量刑一样重。只要有人在上林苑捡了两根木柴,就和砍光了上林苑树木的量刑一样重,这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嬴政问道:为何不合理?商君曾说过刑用于将过,只要有人有了犯罪的想法,就可以进行处罚,这样才能震慑其他人不去犯罪。 扶苏也知道商君的那句话,还是摇头道:阿父,你听说过破罐子破摔吗? 嗯? 扶苏道:如果不考虑实际情况,把捡柴的处罚定得和砍光树木的处罚一样,那民众反而觉得:我捡一根柴也是一样,我砍光树也是一样,为何我不多捞一点呢? 嬴政听懂了扶苏的话:你是说他们原本手里有一个好罐子,自然是要万分小心,舍不得摔的。但若是手里本身就是个破罐子,怎么摔都是破的,自然也就不在乎了。 扶苏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就好像要求庶民要定时去服徭役,只要错过了服役日子,就算作逃跑而判处极刑。但若是他们去服役的过程中遇到了暴雨,根本不是出于本意,而耽误了抵达服役的日子,也要被判处极刑吗? 按照秦律,肯定是要这么判的。 扶苏摇头道:如果这么判的话,那么本来没有心思逃跑的人也会逃跑的。他们本来不是故意逃跑,却被逼着逃跑。跑会死,不跑也会死。 刘邦还没有跟扶苏讲过陈胜起义的故事,但扶苏自己却想到了,他欣慰地拍拍扶苏的脑门:你考虑得不错。怕只怕这群人不只是逃跑,还会因为走投无路,带着其他人一起造反。 陈胜起义虽然失败了,但是在他起义之前,其他人都是在观望中的。当陈胜起义后,大秦各地的诸侯、庶民也都纷纷竖起了反旗。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身体立刻绷紧了。他转头看向李斯道:先生,我并不是反对秦律,也并不是反对以法令管理国家。我只希望法令能够更加严明细致,不要大罪小罪都判得一样。 李斯闻言也愣了愣,仔细思考着扶苏的话。 嬴政也是沉默不语,扶苏的话并没有威胁到法术治国的根本,但却是实实在在要动秦律的,他难免会犹豫。 扶苏见状便知道阿父的想法动摇了,便添了一把柴:阿父。商君提出苛法严律的时候,正值我们秦国动荡不安、人心不稳。那时秦人热衷私斗,经常聚在一起打架,也很野蛮,必须用苛法严律来强行改造。但现在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秦人早就不一样了。 半晌后,嬴政道:三日后秋猎结束,寡人会召人商议此事。扶苏,你提前准备准备,不是所有人都像寡人这么好说话。秦臣早就适应了如今的秦律,有很多人都是不希望改变的。 谢谢阿父。我会努力的。扶苏握住拳头,给自己鼓气。 嬴政看向一直出神的李斯,此事交由李卿处理吧。他指得是樵夫在上林苑偷木柴的事情。 李斯还没理清脑子里的头绪,听见嬴政的吩咐,立刻应承下来。 樵夫很害怕李斯,他知道李斯刚才想要杀他,便连忙朝扶苏求饶:长公子...... 扶苏叹息一声,你犯了秦律,肯定是要接受处罚的。不过我相信先生会适当量刑的,对吧? 李斯与扶苏对视良久,最后轻叹一声:是。 扶苏的身子往李斯的方向探了探,伸出小手摸摸李斯的额头:先生,樵夫的行为触犯了秦律该罚。但犯错的却是我。 长公子何出此言?李斯大吃一惊。 扶苏道:我身为长公子,本应该注意到他们的木柴不够烧的事情,却对此一无所知,最后逼得他们进入上林苑偷木柴。 其实扶苏想说的是秦王有错,但他不想让阿父挨骂,便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斯和蒙恬被扶苏的话齐齐震惊,他们实在是想不到扶苏的思考角度。 嬴政与孩子相处久了,却能理解孩子的思考方式,你深在咸阳宫,怎会知道外面的事? 扶苏认真地看着嬴政道:阿父。我身在咸阳宫,若是连咸阳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天下的事情呢?岂不是每个臣属都可以蒙骗我? 嬴政沉思一瞬,随后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这小崽子,在这儿内涵寡人呢。 扶苏捂紧了自己的脑袋,但他手小,还是有大半的脑袋露出来,又挨了几个脑瓜崩儿。 阿父,阿父。扶苏把脑袋往嬴政肩头一藏,连忙认错求饶,下次还敢。 嬴政放过了扶苏,对李斯叮嘱了一句:不必按照私闯上林苑的秦律问罪。 多谢长公子!多谢王上。樵夫连连叩头,只要不会死就行,若是判了刑徒劳役,他总能有回家的那一天。 嬴政又看向蒙恬道:派人去给吕相邦传讯,让他处理一下庶民木柴不够烧的事情。如今渭水还没有上冻,从其他地方调运木柴进咸阳还很方便,让他及时处理。 是。 吕不韦没有参加这次的秋猎,他还要留守,处理着秦国大大小小的事务。 樵夫也被李斯压着带下去了。扶苏脑子里还想着樵夫的事情,他皱着小眉毛道:如今才十一月份,木柴就已经不太够了。怎么能撑过明年的四月份呢? 就算有了火炕,也得有足够的燃烧材料呀。能一时从周围调运木柴,也不能逮着周围薅羊毛。 嬴政听了扶苏的担忧,道:届时看看情况怎么样,若是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让这些庶民几户人聚集在一间屋子,节省取暖的木柴。若是当真冻得庄稼都无法生存,便暂停所有建造,让他们躲在家里不动弹,也就冻不死了。 扶苏眼前一亮:阿父好聪明。 等三天后回宫再继续推敲吧。嬴政抱着扶苏去寻自己的马,寡人带你打几只鹿。 李斯身上还准备着几条绑孩子的绳带,方才临走前,一并交给了嬴政。 好!扶苏兴奋地在嬴政怀里跳了两下,把嬴政跳得额头冒起了青筋,这孩子不挑食以后,分量是直线上升。 把扶苏绑在身上固定住,嬴政催着白马重新开始猎杀。 见过成蟜以后,嬴政也不再往偏僻的地方走,直接杀进了众人聚集的围猎处。他射出一只只箭,偶尔还会一支箭射中两个猎物,惹得众人不住喝彩。 可惜如今王上不必亲自带兵上战场,不然也是勇武无双。王绾偷偷感慨。 以前的秦国十分弱小,秦君都是要亲自带兵的,而且能力不俗。甚至有好几位秦君都死在了战场上。只是如今秦国强大了,手底下的将才也不少,没必要让秦王亲自出战。 冯去疾道:不上战场也好。眼看着这任秦王的能力不错,万一真死在战场上了可怎么办?虽说还有公子扶苏,但长公子才多大一点啊? 第81章 王绾叹息:确是如此。可惜了王上的个子。长得那么高大,却上不了战场。 你怎么总想着把王上往战场上弄?隗状驾马来到王绾旁边,轻轻踹了一脚他的马肚子。 王绾的马走动了几步,吓得王绾赶紧稳住马,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隗状:不要总是造我的谣。 隗状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嘴,对冯去疾道:你弟弟好像跟王翦将军的孙子在吵架。 冯去疾吓得头发蹭地立起来。他倒不是害怕王翦,他是怕王离那个臭小子把他弟弟给揍一顿。 王离那臭小子整天上房揭瓦,动不动就把别的小孩打哭,整个咸阳谁不知道? 冯去疾向隗状问了方向,立刻催马过去了。 扶苏在不远处看到,拉了拉嬴政的袖子,阿父,我也想过去看热闹。他主要是担心蒙毅受欺负。 那群小孩子都是由蒙毅带着的。他们吵起架来,肯定会影响蒙毅。 好。嬴政收起弓箭,悄无声息纵马退出围猎圈儿,跟在了冯去疾的后面。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此刻围在一起,他们都骑着较为高的马驹,都快把围在中间的李由给埋起来了。 王离的嗓门最大,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手里的长弓:你肯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作弊!怎么可能用几个石头就打中那么多猎物? 他喊得对象正是李由。 刚才王离带着少年们四处猎杀,结果动静太大,猎物都被吓跑了。他只打到了几个狐狸和兔子,总比其他少年还要强一点,他也算勉强满意。 但李由慢腾腾地骑着小马驹过来,他拿起弹弓,砰砰砰地就打中了好多正在逃跑的猎物,很快数量就超过了王离。 更可恨的是,王离的箭还有射空的。但李由的弹弓却没有打空过,哪怕因为杀伤力不够,没有一下子把猎物打死,但也是打中了的。 按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李由,王离感觉受到了侮辱,气得哇哇大叫。 但李由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擦拭着自己的小弓,估算着猎物的数量。他虽看起来很躺平,但心里是有成算的。 他和阿父李斯都是外来的人,很多老秦人都看不起他们。阿父好不容易获得秦王的重用,他也要帮李家扬扬脸,不用多做什么,只要保证自己打得猎物超过其他孩子就好。 这样就会让其他人刮目相看,也能让那位长公子和秦王对他多几分关注,对阿父多几分重用。 王离见李由没把他的发怒当回事儿,气得更甚,射了好几箭最后又射空了,却没干扰到李由。 而冯去疾的弟弟冯劫,早就受够了王离的霸道。他哼了一声,力挺李由:我看李由更像王翦将军的孙子。 你说什么?我明明和祖父长得一样!王离愤怒地指着自己圆圆的眼睛。 李由和冯劫同时一愣,随后失笑。李由的笑意还不算明显,冯劫却笑得哈哈震耳。 冯劫倒不是嘲笑王离,他只是没想到王离这样单纯,关注点居然是长得像不像,明明他在侮辱王离的能力啊。见到王离这样,冯劫都不好意思挖苦了。 王离却不服气,拉着冯劫和李由,要公平正义的比试一番,我们一起射箭,你们不许作弊。嗯......李由,我们换马。 肯定是李由的小马驹矮小,吸收了大地灵气,才让他射中那么多猎物。 王离已经逐渐开始迷信起来,他催促着李由换马。 李由自无不可,被王离抱上了高大的马驹。没办法,他才十岁,根本自己上不了马,只能借助十五岁的高个子王离。 王离把李由在马上固定好,有些怀疑道:你不会掉下来吧?他看李由的腿勉强够到马肚子。 不会。李由淡淡回复,他跟公子非学骑术的时候,用的也是大马驹。 哼,这是你自己说的。万一掉下来,不许朝我祖父告状。王离胯上李由的小马驹,感觉别扭极了。但为了吸纳大地灵气,王离忍住了。 跟在后面看小孩的蒙毅,看见他们没有打斗的意思,便也没参合进去。 蒙毅百无聊赖地玩着弓,更想去找长公子,这些小孩儿去的猎物圈子也没有什么大野兽,连给长公子送礼物的兴趣都没有。 扶苏过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已经开始比试起来。 王离、李由和冯劫被围在中间,其他孩子纷纷为他们高声呐喊,把猎物都吓跑了,以至于比试进行了半天,连李由都一无所获。 王离挠挠头,还在琢磨着原因。 李由还是忍不住了,有气无力道:他们不要喊,你就能打到猎物了。 若说箭术,王离自小跟随父亲和祖父学习,肯定是不差的。但王离身后总有一群嗷嗷叫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到猎物呢?就是刚才打到的几个,都已经算王离箭术好了。 王离恍然大悟,赶紧让其他孩子不许喊了,然后举起弓箭瞄准一只突然出现的小鹿。 羽箭、石头一起射出去。小鹿被石头砸倒,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最终被羽箭射穿了脖颈。 王离别别扭扭地道:你用箭,我们再比。 无妨。李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石头无论如何都是不如羽箭的。 好!扶苏忍不住鼓掌喝彩,虽然不如阿父的箭术,但也是很精彩的。 一众孩子齐齐回头,长公子!他们对长公子好奇极了,连忙催着马驹朝扶苏奔来。但见到抱着扶苏的嬴政,他们立刻停下了马驹,吓得想要逃跑。 只有王离、李由和冯劫还敢继续向前,冯劫走到一半却被哥哥冯去疾给逮住了。 冯去疾刚想问他有没有挨王离的欺负?但讲义气的王离已经冲过来把冯劫救走了。 不许欺负冯劫!王离怒目瞪着眼前的陌生人,他不喜欢和他作对的冯劫,但也不允许有人欺负他带着的人。 冯去疾:...... 第63章 真给我们皇帝长脸 王离骑在李由的小马驹上,整个人都比骑着大马的冯去疾矮上一半,甚至还不如被他护着的冯劫高。 但王离却将长弓一横,威胁冯去疾赶紧退后,不要来打冯劫的注意。 冯去疾见此情形,心里不禁触动,看来那些有关王翦这个孙子的传言,有很多都是不切实际的,比如喜欢欺负其他小孩这一点,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 不过传闻中有关王离不爱读书、冲动鲁莽这一点,可以基本证实了。 冯去疾见王离护着自己的弟弟,也不好继续板着脸,便笑道:我是冯劫的兄长,你不要担心。即便我不是冯劫的兄长,也不敢当着王上和长公子的面欺负冯劫。 王离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仔细盯着冯去疾看,怎么看都觉得此人与冯劫长得不像。 王离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悄悄侧头问冯劫:他真的是你兄长? 是的。冯劫低头看着王离的发顶,内心也是十分复杂的。他向来都不喜欢,甚至看不起这个王离的。 王离放下手里的长弓,满脸写着纠结,他没好意思问出口。 好在扶苏也看出冯去疾和冯劫的容貌差异,便好奇地问道:你们看起来长得并不是很像。 王离在旁边配合地用力点头。冯去疾是大眼睛双眼皮,但冯劫确是细长眼睛单眼皮,看上去完全不同。 冯去疾已经习惯了,很多人看见他们兄弟站在一起,都会问这个问题。他便熟练地回道:我们的阿母不同。我长得更像我的阿母,小劫长得更像他阿母。 扶苏眨着眼睛,哦了一声,我六妹妹长得就像她阿母,眼睛圆圆的像大珍珠。但是我和阿父的眼睛就没有那么圆,我们像小鸟。 说着,扶苏用手指提起自己的眼尾,让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直接翘得起飞,眼睛都被勒成一条缝了。 一众小孩儿见状,低声嘿嘿笑了起来,长公子可真有意思。 嬴政还是没忍住,给了孩子一个脑瓜崩儿,不许搞怪!寡人的眼睛哪有那么怪? 扶苏捂着后脑勺,挣扎着道:阿父,我要下去玩。他骑马已经骑累了,看见有这么多小朋友,就想下马去找他们玩。 嬴政几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带小孩儿可真麻烦。他还是把绳带割断,提溜着扶苏的衣领递给蒙毅,寡人去休息的地方等你,玩累了就让蒙毅带你回来。 好的。扶苏挥手跟嬴政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那群孩子。 其他孩子在扶苏嚷嚷下马的时候,就已经都从马上下来了。只有李由左右看着地下,神情有点为难,但好在王离没把他给忘了,又把他抱下来了。 第82章 见扶苏跑过来,一众孩子七嘴八舌地围着扶苏说话,炫耀他们打猎的成果。说实话他们的成果不算多,炫耀几句就没有了,好在李由打得猎物多,他们还有得吹嘘。 扶苏仰头望着比他高好几头的大孩子们,眼神崇拜地道:哇,你们好厉害。他拉住李由的手,没想到人群中年纪最小的李由这么厉害。 李由道:长公子想玩弹弓吗? 想。扶苏立刻缠着李由要学弹弓。 弹弓没有什么伤害性,蒙毅也就没有阻拦。他只是俯身帮扶苏整理好衣服,在扶苏的小手上绑了一条手帕,免得弹弓割伤扶苏的手指。 李由原本也想帮扶苏做好防护的,但见蒙毅出手了,他便低头调整弹弓的松紧。 王离在旁边急得上蹿下跳,可恨他手里没有弹弓。若是把他的大弓箭拿过去,给长公子用的话,肯定会伤到长公子的。 伸不上手的王离在旁边指指点点,告诉李由该怎么调整松紧,嘴巴就没有一刻停下来。 李由两耳不闻,按照自己的方法去调整,动作不紧不慢的,任由王离在旁边啰嗦。 冯劫仔细观察着二人,见王离只是急得抓耳挠腮,却没有直接上手去抢李由的弹弓,对王离更加改观了,也不知道王离那些欺负小孩的名声是谁传出来的? 冯劫低头思考间,扶苏和李由都已经准备完了。 扶苏一脸虔诚,双手接过弹弓。他想要帅气地转一圈,却发现弹弓都快有他一半高了,只好放弃。 哪怕李由用的是小孩弹弓,对扶苏来说也有点大了。 于是李由站在旁边,帮扶苏扶着弹弓,往扶苏手里塞一颗圆润的石头子:长公子,您可以把石头子放在这个弹囊上,用右手拉开弓弦。 扶苏人小,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单靠左手根本握不稳弓,但李由在旁边帮他扶着,他倒也不用担心了。 扶苏按照李由说得,回忆着阿父射箭时的威风样子,便模仿嬴政闭上一只眼睛,拉开弓弦。 长公子,快松手。王离嚷嚷着催促。 扶苏松手,啪嗒石头子掉在了地上。他力气太小了,哪怕弹弓已经被李由调松了,他也没能拉开。 扶苏嘴巴一扁,有些羞恼委屈地要去找蒙毅。他一向是最厉害的小孩,学什么都很快,还没受过这个挫折。 但李由握住扶苏的手,带着他重新射出了一颗石头子。 扶苏这才开心地跳起来,我学会啦! 李由漏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长公子很厉害,只是力气小。等长大了就可以自己拉开弹弓了。 嗯。我最近都不挑食了,一定很快就会长大。扶苏说着招蒙毅过来,蒙毅,我们再比比身高。 扶苏站在蒙毅旁边,努力挺直自己的腰背,就差没把脖子伸成鹤了,咦? 扶苏伸手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又比了一下。他明明都已经到蒙毅的肚脐了,怎么现在比蒙毅的腰还矮了? 扶苏心态崩了,差点哇地哭出来:我长小了。 一众孩子也蒙了,难道人还会往小了长吗?他们不明白,但还是围着扶苏安慰,长公子,还会长回来的。 他们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扶苏更想哭了,他真的长小了,就像仙使说得羊毛衣服一样,从大大的羊毛衣服缩水成小小的一片。 一定是我最近用热水洗澡的次数太多了。扶苏努力寻找原因,羊毛衣服经常用热水洗就会缩水,我以后不要洗澡了。 刘邦对哄孩子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了,立刻道:你真的长高了,但是蒙毅也在长高。 蒙毅也道:臣的阿兄也是十六岁左右开始快速长个子,可能臣也要长个子了。 长公子,李由道,您以后可以找个不会长高的东西,来记录自己的身高。 王离点点头:我每隔几个月都会把身高刻在门框上。 扶苏听着听着便放松下来,真的吗?那我也刻在门框上。 冯劫笑道:当然是真的。长公子那么厉害,肯定会越长越高,像王上一样高大。 扶苏爱听这个话,但还是做个谦虚的好孩子,摆手道:我没有那么厉害。 冯劫认真道:长公子真的很厉害。我听说您把嬴立他们都关进了咸阳狱。他很讨厌那些欺负人的小孩儿,从前第二讨厌的是王离,第一讨厌的就是嬴立。 与被造谣的王离不同,嬴立是确确实实的坏,带着几个宗室小孩到处欺负人。但宗室天然凝聚成一团,谁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整治嬴立。只有扶苏成功出手了。 扶苏回忆了一下,了然道:你们说那个小胖子吗?哦,我看到他欺负韩国公子,就把他关进去了。他现在还欺负人吗? 冯劫道:老实了一个月。大概是害怕扶苏再抓到他,但扶苏这几个月忙着作坊的事情,时间长了嬴立又故态复萌。 扶苏叉腰哼了一声:我正在盖学校呢。等明年建好了,把这些坏小孩都抓进学校里。 李由歪头看扶苏,咸阳狱都教育不了的孩子,学校又怎么能教育呢? 太可怕了。王离听着就害怕,要被抓去读书,太可怕了,比咸阳狱都可怕。 扶苏看着眼前的孩子们,突然灵光乍现:你们也来我的学校,好不好?我们就可以继续在一起读书玩耍了,蒙毅也会去哦。 王离本来很害怕上学,但听说能跟扶苏和蒙毅继续玩耍,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点头:我回去同我阿父说。他是不敢告诉祖父,他怕祖父不同意还会揍他。 蒙毅并不是很想和王离一起玩,尽管两个人岁数差不多,但王离太幼稚了。不过为了长公子的招生计划,蒙毅只好沉默点头配合。 李由和冯劫都是会好好读书的孩子,他们并不反感要去学校,便也都同意回去和阿父说一说。 其他孩子见带头的王离、冯劫都同意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去了学校能方便一起玩耍,他们反而更加向往,我们会告诉阿父阿母的。 扶苏高兴地与他们约定好,等回头他去写入学通知书,会派人送到他们的家里。 王离挠挠头:入学通知书是什么?他还从来没听说过。 扶苏讲了一下:我的学校很正规的,会给每个被招收的人发入学通知书。没有入学通知书的人是不能来学校上学的。 烂大街的东西没人在乎,一听到入学还会限制名额,这群孩子倒是真上心了。若是别的小伙伴都能入学,他们却进不去,岂不是很丢脸? 扶苏又拉着李由玩了一会儿弹弓,累得胳膊酸痛,便带着他们回休息的营地去了。 整个秋猎一共为期三天。在此期间内,都是直接安营扎寨睡在上林苑的,完全模拟行军打仗的状态。 扶苏特意朝嬴政要了个大帐篷,阿父,我和新认识的朋友们要一起睡觉。 嬴政看了扶苏两眼,见小孩儿一脸兴奋,便也没有反对,让蒙恬在王帐旁边扎一个大帐篷。 阿父最好啦。扶苏跑出去告诉朋友们这个好消息,王帐外传来一群孩子的欢呼声。 晚上众人聚在一起吃完烤肉,扶苏带上自己的被褥枕头去了大帐篷。 嬴政在王帐里听着隔壁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被吵得有些头疼。他就不该让蒙恬把大帐篷搭在旁边,但也没让蒙恬重新选地方,他也放心不下扶苏离得太远。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终于慢慢睡着了,却听见帐篷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借着月光,看见披头散发的小孩子正在往席子里面爬。 ......嬴政差点没一脚把小孩儿踢下去,扶苏? 阿父!扶苏见嬴政没睡着,便扑了上去:我好想你呀。 嬴政接住小孩儿,没好气道:你怎么半夜自己跑出来? 蒙毅送我过来的。扶苏语气低落道,睡觉前我还是很高兴的,可是闭上眼睛我就很想念阿父。 第一次在野外露营,扶苏甚至能听见野兽的叫声,即便知道自己很安全,但也是有点害怕的。而且他本来都做好和阿父一起露营的计划了,是临时改变计划,要和朋友们一起睡。 他越想,越是思念嬴政,甚至鼻子酸酸的,还有点想抹眼泪。 白毛球落在扶苏枕边,一闪一闪地发着莹莹白光,替扶苏驱赶着黑暗。刘邦给扶苏讲了睡前故事,但效果不是很明显。 刘邦又开始给扶苏唱歌,但过于刺耳难听,反而让扶苏更睡不着了。 第83章 扶苏躺在大帐篷里,翻来覆去打滚。最后打算自己偷偷爬起来,抱着白毛球去找嬴政。 但是他一动身,旁边的蒙毅就醒过来了。 得知扶苏的想法,蒙毅便起身送扶苏来王帐。他将扶苏送到帐篷门口,便自己返回大帐篷了。 嬴政能怎么办呢?只好把扶苏塞进自己的被窝里,明日把你的被子枕头搬回来。 好的。扶苏回答完,乖乖闭上眼睛睡觉,老实的不得了。 嬴政又叹息一声,养孩子可真难,小孩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心里这么想着,他嘴角却难掩笑意,捏捏扶苏的脸蛋。 三天狩猎的时间很短暂,转眼就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扶苏在李由的帮助下打到了一只小兔子,但收获却不小,因为其他孩子都把自己的猎物分给了扶苏。一时之间,扶苏竟然成了小孩队猎物最多的人。 在秋猎结束后,嬴政按照猎物的数量和种类进行封赏,其中一个叫桓齮的卫兵竟然杀死了老虎,赢得最高封赏。 扶苏知道猎场里放了一只老虎,他看着地上还带着余威的老虎尸体,后退了两步抱住嬴政的大腿。 谢王上。桓齮半跪下来接受赏赐。 扶苏好奇地打量着他,我没在咸阳宫里见过你。 桓齮笑道:回长公子。臣是王翦将军帐下的副将,这次秋猎奉命来保护王上和长公子。 秋猎是很严肃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出现任何纰漏的。蒙恬在选调巡逻卫兵的时候,特意向王翦借调了一部分咸阳屯兵。桓齮身为出色的副将,自然被王翦派过去了。 哇,那你真的很厉害。扶苏向桓齮打听他怎么杀掉的老虎。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桓齮不好意思地笑道,诸公已经射伤了老虎,只是它逃出了包围,误打误撞碰到了臣。桓齮便把老虎给砍死了,不但力气大,也十分勇武。 嬴政多看了他几眼,等回头跟王翦说一声,让这个桓齮在去雍城时,贴身保护扶苏。 封赏完桓齮,嬴政继续赏赐其他人,包括小孩队里猎物最多的扶苏。不过扶苏把得到的赏金都分给了朋友们,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孩子们能得到秦王的赏赐,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围着扶苏纷纷道谢。 全都赏赐完毕,嬴政还要带众人再次进行祭祀,将这次猎取到的老虎作为祭品,献给天地神灵。祭祀好,再重新列兵布阵演练一番,才算结束这次的秋猎。 扶苏偷偷跟刘邦总结:打猎很有意思,但祭祀果然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 这话扶苏可不敢跟别人说,他知道大家对祭祀的看重,只好偷偷跟刘邦吐槽。 刘邦也很认同地点头,这玩意儿真的很烦。他也不喜欢搞祭祀,很繁琐复杂,比学习秦小篆参加秦吏考核都费劲。但为了垄断神权,当皇帝的又不能不祭祀。 扶苏回到咸阳宫后没几天,天气就突然冷了下来,还飘起了雪花。 好在这一次嬴政提前让吕不韦准备了木柴,又及时地应对,咸阳并没有出现木柴荒。庶民们的生活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甚至因为这一年来生活越来越好,他们的脸上都带了勃勃生气。 有时扶苏出宫去看学校的建造进度,还能看见很多庶民在路边闲聊,咸阳的集市也越来越热闹了。 真好。扶苏幸福地捧着脸,趴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皑皑白雪。他看见了咸阳在一点点改变,朝着他心中的理想奔去。 等大雪停止,扶苏便拉着蒙毅和紫苑出去堆雪人。他们先滚出一个圆圆的雪人脑袋,刘邦坐在雪人脑袋上,指挥扶苏装鼻子和眼睛。 过两天雪化了没得玩,扶苏就跑去北宫拉着弟弟妹妹们挖密室。等到有乱贼闯入咸阳宫,他们就可以钻进去躲避。 冬天忙忙碌碌地过去。三月春暖花开后,咸阳又开始进入春耕。但今年的春耕气候,明显能感觉出比以往要冷上几分。 扶苏和刘邦学习了一些帮庄稼防寒的方法,找到治栗内史,让他把这些法子可以传给下面的庶民,这些法子用不了什么精力,若是过两天冷得庄稼活不下去,就让他们试试。 治栗内史心里觉得奇怪,长公子怎么那么肯定过两天会更冷呢?没准儿气候很快就会回温。不过他没有细问,或许是奉常那边有人占卜了吧。 但气候并没有什么回温的迹象,只是偶尔没有那么冷了,却依旧不是很暖和。 直到四月将至,甚至又飘起了小雪,而这个时候嬴政已经开始准备去雍城加冠了。 若是换做以往,必定会有很多人私下议论,是不是上天对秦王政有什么意见?或者秦王政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但过去一年的改变,庶民们也不是傻子,能感觉出长公子和大王对他们的善意。他们没有怀疑秦王,反而骂起了神像。 原本赵国得知秦国今年的气候,还打算派细作来搅动人心。但细作一到咸阳,看见庶民们对秦王政如此拥护,便知道此行会无功而返,只是稍作停留便离开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啊。细作摇头,没有返回赵国,而是逃去了其他国家。 赵王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对细作下了追杀令。 嬴政原本也在担心,如此反常的天象会影响到自己,但他派出去的亲信却没听到任何不利的谣言。 他了解过原因后,沉默良久,盘了半天扶苏的脑袋......难道扶苏所认为的民为邦本,当真对大秦更加有利吗? 嬴政暂且压下心中的想法,等从雍城回来他再仔细想想。 嬴政去雍城加冠,少府为嬴政提前一年就开始制作九章纹冕服、九旒冕冠,还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王饰。 一套冕服换上去,嬴政整个人重了许多,走起路来一堆配饰叮叮当当。还好嬴政也不是什么身体虚弱的人,倒也没被压得走路费力。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头上的冕冠,上面挂着九串旒珠,阿父好威风啊,等阿父以后带上十二旒冕冠会更威风吧? 九旒冕冠为诸侯服制,十二旒冕冠就是天子服制了。 嬴政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还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敦促他灭六国、一统四海。 扶苏没觉得自己在敦促嬴政,他只是天经地义认为阿父会当天子。 刘邦也绕着嬴政飞来飞去,时不时地惊叹几声。他是真的很喜欢看美人,只要美人在眼前当花瓶都觉得赏心悦目。 刘邦欣赏了半天后,最后总结:真给我们皇帝长脸。 第64章 嬴政的多疑和算计 嬴政脱下冕服,再次试穿加冠服。加冠服没有冕服奢华,却也十分繁复。 嬴政要进行三次加冠,换三次加冠服。第一次是黑色玄端服,第二是白色素积服,第三次是玄衣纁裳,上着黑衣,下着浅红黄色裙裳。 嬴政挨个试穿。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颜色的阿父,用光了肚子里的墨水,滔滔不绝表达自己的赞美。 刘邦在旁边也配合着嚯哈嘿地喝彩。 嬴政还是很享受孩子的赞美的,但扶苏越说越夸张,什么花见了会自卑地低头,鱼见了都害羞地不敢浮出水面。 眼看着扶苏要让蒙毅拿笔记录下来,嬴政立刻拎着扶苏,让他去试穿自己的冕服。 扶苏要陪他祭祀宗庙,自然也是要有礼服色。他还是个小孩子,便做了一身黑色小衣服,腰带用了太子才能用的红色腰带。 扶苏抠着自己衣服上的龙纹,他的小龙和阿父的小龙不一样,他的小龙没有角。 刘邦见扶苏在抠自己的龙脑袋,便道:你让你阿父早点当天子,你成了天子的太子就能穿带角的龙纹衣服了。 扶苏认真点头,忽然想起道:阿父,宗正他们还在吵架吗? 嬴政的加冠礼很重要,而主持加冠礼的主宾就更重要了。以楚人外戚为首的秦臣,希望能让昌平君作为主宾。嬴秦宗室自然是不同意的,宗正就带着宗室的人天天吵。 嬴政任由他们去争吵,他就稳坐高台观望他们斗法。他们斗得越凶,他这个秦王的位子才坐得越稳。 嬴政道:总归这两日他们会商量出一个结果的。主宾必须提前选出来,需要带着人去雍城那边提前准备。 两伙人从斗了大半个月,最后楚人势力请了华阳太后出面,直接定下了昌平君为主宾。把宗正和宗室气了个半死。 非我秦人,其心必异!宗室聚在一处痛骂,当年昭襄王加冠,主宾就选了楚人魏冉。此后昭襄王哪怕已经加冠,王权却依旧被魏冉和宣太后把持。这群楚国人真是该死! 宗正,您去找王上吧,让他重新选择主宾。 第84章 宗正也觉得让楚人再次担任主宾不合适,但他很了解秦王政。哪怕秦王政口口声声说自己还未加冠,管不了这些事情,但这一年来秦王政收拢权力的手段和野心可不低。 这次秦王政装傻,自然就是打定主意不会插手了。宗正望着咸阳宫的方向,眼中带着褪不去的疲惫:王上究竟想要做什么? 难道不怕楚人再次反噬吗?华阳太后虽然年事已高,却身体硬朗。她想要拉着昌平君揽权,效仿当年的宣太后和魏冉,也不是不可能。 为何王上不对楚人进行防范呢? 王上必定是被楚人蒙骗了!稍微年轻一点的宗室人已经忍不住拍手,什么招贤令?王上就应该把这些外国人通通赶出大秦,他们就没安好心。 嬴镰眸光闪烁,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对宗正道:祖父,这次我们可以把主宾让给楚人。但日后必须要把这些外人赶出大秦。 宗正回头看向嬴镰,惊疑道:你不要乱来。秦王政虽然年轻,但这一年来展示的心计手腕,都不逊色于昭襄王。 嬴镰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宗室,见众人目光各异地盯着自己,轻笑一声道:我们哪能对王上做什么?那些来秦的外国人必定有心怀不轨的,我们把这些人揪出来,全都告诉王上。 只要王上起了疑心,就会把这些外国人赶出大秦!另一个宗室人眼神发亮,一拍席子。 宗正听见此计,犹豫了许久。他却不敢下定决心,自从上次和嬴政叫板失败,他算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嬴镰继续道:祖父,就算王上发现了我们的心思,他也不会生气的。若是那群外人身子正,自然是不怕影子斜的。但若是他们本就心怀不轨,我们把他们抓出来,也算有利于大秦。 宗正听到此处,心里的秤已经倾斜,又想到近些日子楚人对宗室的逼迫,重重地叹息一声:不可冤枉无辜之人。 那是自然。嬴镰本也没打算污蔑外国人,他既然提出这个计策,自然是早就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前几个月炙手可热的那个韩国人郑国,嬴镰轻轻揉着指关节,听说就是老韩王派来的细作。 吕不韦、嫪毐加上郑国,一定可以让秦王政下令把外国人都赶出大秦。 主宾既然已经定下,那么一切就该准备上日程了。昌平君带着昌文君先一步去雍城,他们要清扫、布置雍城蕲年宫,方便嬴政过来后举办加冠礼和宗庙祭祀。 昌平君走得时候,也顺便带上了王太后。王太后身为摄政太后,又是秦王的生母,自然也要提前去雍城蕲年宫做准备。 王太后前脚刚离开甘泉宫,后脚赵高就带人进甘泉宫搜查嫪毐,但并没有看见嫪毐的影子。 赵高没想到自己盯得这么紧,嫪毐还能逃跑。他懊恼不已,对着空荡荡的甘泉宫咬咬牙。 最后赵高让人打死了伺候嫪毐的宫人,转身回咸阳宫请罪。 嬴政没有降罪赵高,他早就知道嫪毐有办法逃走。就算嫪毐逃不掉,他也会帮助嫪毐逃掉的。 大秦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反对寡人。嬴政道,他们躲在暗处,寡人抓不到这群老鼠。等寡人离开咸阳,他们就会跟着嫪毐一起从地下钻出来。赵高,你留在咸阳记录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是。赵高这口气还没松下,反而憋得更紧了。秦王竟然这么多疑谨慎?这话的意思是怀疑所有秦臣都有不忠之心。 赵高心思一转,觉得自己可以趁这个机会,解决掉几个不顺眼的人。但他转念又放弃了,以秦王的多疑,又怎么会只派他一个人盯梢呢?他还是先好好做事,获得秦王的信任再说吧。 赵高离开后,嬴政先后分别找了吕不韦、王翦、咸阳令、总管宫内防卫的卫尉魏竭,以及暗中从边境调回来的嬴腾。 嬴政将咸阳的防务分别拆分交给他们,互相配合、互相牵制。 此时此刻,嬴政的多疑本性才暴露几分。吕不韦等人都看了心惊,但还是老老实实遵命照做。王翦也更加低调了,回家就把上蹿下跳的孙子王离揍了一顿。 王翦要去雍城保护嬴政,但他把儿子王贲留在了咸阳,负责咸阳的防务。王贲也就成了嬴政最信任的后手,甚至私下多给了王贲一支军队。 除此之外,嬴政又挨个找重臣嘱托国事,分别和这些秦臣聊一聊。 这些秦臣一个个表面上看,都是很忠心赤诚的,甚至一个比一个正直,但实际上怎么样就说不准了。 做完这些准备后,嬴政也到了该出发的日子。王驾从咸阳到雍城,最快也得五六天,总不能为了赶路让秦王被颠簸。 扶苏这几日被嬴政扣在身边,天天听嬴政怎么测试臣属的忠心,听得有点蔫巴巴的。 倒不是扶苏厌恶做这种事,只是他看那些人都像好人,可这些好人却在背地里琢磨造阿父的反。 扶苏坐在王驾上,手搭在车窗上,阿父,真的有那么多老鼠吗?会不会是阿父太多疑了呢? 仙使说阿父在以后会更加多疑,他不希望阿父整天疑神疑鬼,会活得很痛苦的。 嬴政表情平静,声音冷淡道:连父母都会背叛孩子,又有什么值得永远相信呢?扶苏,你若是想坐稳储君之位、坐稳王位,便不要全然相信任何人。他最担心的就是扶苏过于仁善心软。 刘邦长叹一声,若论其童年,始皇帝还真不如乃公过得好。 刘邦的生母早逝,继母对他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虐待。两个哥哥也对小刘邦十分照顾,不让他做什么农活家务。他的童年可以说是无忧无虑,整日带着一群小孩儿到处装游侠撒欢儿。 扶苏闻言回头去看嬴政,咬了咬下唇,最后蹭过去埋进嬴政的怀里:不要不要。我永远相信阿父,阿父也要永远相信我。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圆圆的后脑勺。他沉默许久,最后在扶苏翻来覆去的念叨下,还是用手盖住了扶苏的脑袋:好。 呀。扶苏爬起来,揉揉后脑勺,阿父,你把我的头发抓掉啦。 嬴政看着掌心躺着几根柔软的小孩儿发丝,轻咳一声道:你的发带绑得太紧了。 是吗?扶苏摸了摸脑袋上的小包包,好像是有点紧。他熟练地坐到嬴政旁边,等着阿父给他重新绑头发。 嬴政一见扶苏凑过来,就明白这孩子的意思。他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还是重新给扶苏梳了个丸子发包。 车队不紧不慢地往雍城而去,为了秦王免受颠簸,还走了一段的水路。 嫪毐躲在咸阳,他掐算着日子。等到嬴政一到雍城,他就可以直接对咸阳这边出手了。 哪怕是快马加鞭,从咸阳到雍城也得赶路一天一夜。只要他可以快速占领咸阳,等嬴政得到消息也晚了。 而且嬴政也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没准儿一到雍城就丧命了。嫪毐想到那个画面,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揽着旁边的美姬唱歌。 第65章 风起不会让嬴政活着离开雍城 从咸阳到雍城,一共近四百里。这是扶苏第一次走这么远,完全没有感觉旅途颠簸难受,反而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嬴政估算着时间足够,便带着孩子在沿途转一转。他们沿着渭河向西,经过废丘,在渭河渡口看船只往来。 在渡口,扶苏钓了一只大鱼,亲自下厨给爱吃鱼的阿父做鱼汤,腥得嬴政好几个月没再吃鱼。嬴政赶紧拎着孩子离开废丘。 一路赶车到了邰地,被渭水和漆水交汇拦住了去路。水面上有一条小木棍搭建的简易桥,但王驾车队人数众多,肯定是过不去的。 卫兵们便快速搭建了一条宽敞的新桥。搭桥的半日里,扶苏还要重新做个鱼汤一雪前耻。 嬴政不想余生都失去吃鱼的爱好,便考察扶苏的功课,半天后果然看见小孩儿昏昏睡着了。 直到木桥搭建好,扶苏才在摇摇晃晃中清醒过来。他揉着眼睛,望着下方纵横交错的河面,远处红圆的落日染红了河水,嘴巴张得圆圆。 扶苏诗兴大发,举起双臂高声到:日之圆兮,张嘴装不下。 刘邦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很有我的《大风歌》风范。他高兴不已,开始给扶苏讲作诗的一些小方法,让扶苏受益良多。 刘邦在旁边跟着作诗,扶苏又对了几句。一大一小都觉得对方是诗神,知音难觅。 嬴政在旁听得眉毛拧都快拧成了死结,他苦苦思索到底是李斯的问题,还是吕不韦的问题?看来真的有必要给扶苏找一个精通《诗》的老师了,改一改这孩子的审美。 次日将要路过岐山,扶苏看见一座座夯土建造的烽火台,这里距离秦国边境还有很远的距离,明显是很久以前搭建的烽火台,早已没有人在此驻守了。 第85章 曾经,这里就是秦国的边境。几代秦人呕心沥血,打跑西面的戎人,将国土扩大到更远的地方。 扶苏有些热泪盈眶,小嘴巴一动就要吟诗,连忙被嬴政打断。 嬴政捂住扶苏的嘴,给他讲秦国建国时的艰难岁月。 哪怕扶苏已经听曾祖母给他讲过了,但还是愿意再听一遍,阿父讲得更加细致,还掺杂了很多曾祖母不会讲的观点。 车队过了岐山,扶苏便看见越来越多的河流,一条条水道纵横交错。他在咸阳都没看见过这么多交错的水道,扶苏趴在车窗上细细观赏。 过了片刻,扶苏便看见远处有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人群中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子,哪怕距离很远也能看见旗子上的秦字。 秦字大旗在风中展开,来回飘荡,还没靠近便已觉震撼。 马车外的蒙恬催马靠近车窗:王上,昌平君已经带臣民在雍城外恭候王驾。 闭目养神的嬴政眼皮微动,睁开了双眼,眼底忽然涌起疲倦。一路六日的悠闲时光终究是过去了,到了雍城之后,就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嬴政眸光一动,凝视还在看景的扶苏。他努力提起精气神,沉声道:好。蒙毅、桓齮。 臣在。一直跟在车外的二人立刻应声。 入城后随身保护长公子,寸步不可离开。 是。 扶苏闻言从车窗收回脑袋,阿父,你不要担心我,我不会到处乱跑的。他知道这次雍城之行会很危险,阿父说过、仙使说过,张良也说过,他肯定会老老实实呆着的。 嬴政摸摸他的头发。 王驾到!一声声高呼传遍了迎驾的队伍,庶民纷纷跪在道路两旁。 昌平君走到最前面,躬身摆好行礼的姿势,臣恭迎王驾。 随驾的卫兵们整齐划一地亮出了兵器,鸣金声释放冷森的杀意。让本就十分恭敬的雍城臣民,更加胆寒畏惧。 嬴政整理好衣冠,从踏着搭好的梯子,从马车里走下来。 拜见王上。整齐震耳的拜礼声,瞬间在雍城上方回荡开,回声久久才散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上,又越过人群望着被水道环绕的雍城,起来吧。 多谢王上。昌平君整理好衣摆,上前一步道,王上,蕲年宫里沐浴戒斋的殿堂已经都收拾好了。您是直接去休息,还是先去见王太后呢? 秦王在正式加冠之前,要先沐浴戒斋三日。 嬴政沉默不语,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昌平君干笑了两声,怪自己多嘴问这一句,明知道王上和王太后的感情不好。他正想迎嬴政直接去休息,却见王绾走到嬴政旁边。 王上。王绾道,从礼数上来说,还是应该先去见太后。他也很不喜欢王太后,但总不能看着王上因此被世人指指点点吧? 李斯也在旁低声道:王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良久后,嬴政才点头:好,去见太后吧。 为了方便参加仪式,王太后也暂时住在了蕲年宫的一处院落。但她所在的地方,距离嬴政的住处还是挺远的,听说这也是她自己的意思。 嬴政听到了昌平君的解释,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道:既然是王太后的选择,便由她住着吧。 不知情的庶民只以为王太后喜欢清净,才选了处偏院的院落。 知道嬴政和王太后关系不好的人,只以为是王太后不想看见秦王,他们心里不免替嬴政愤愤不平。 而知道此行凶险的人,却对王太后的做法更加寒心。 祖母肯定知道嫪毐要刺杀阿父!扶苏气得眼睛通红,她不敢住在阿父附近,怕被刺客误伤。 嬴政神情恍惚,哪怕早已知道了这种可能性,但真正面对如此绝情的王太后,又怎么能坦然接受呢? 嬴政宁可传闻是真的,王太后只是被嫪毐蒙骗了头脑,所以不知道嫪毐的所作所为。那样他亲政以后,可以继续把她供养在咸阳,大不了多给她几个男宠养着。 阿父?扶苏摇了摇嬴政的手。 嬴政回过神,喉咙微动,片刻后道:寡人无碍。蒙毅,送长公子先回去休息。 阿父。扶苏被蒙毅抱走。他对嬴政伸着胳膊,想要一起去见王太后,但嬴政却没有开口让他留下。 王太后坐在席子上,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知道嬴政要来了。可她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坐在哪里,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房门被打开,嬴政从外面走进来,让其他随侍退出房间。 王太后抬眼看向嬴政,这孩子长得像庄襄王,也长得像她,此刻嬴政穿着一身常服与她更加相像。 嬴政撩起衣摆,跪坐在王太后的对面:阿母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想给王太后最后一次机会,只要王太后把嫪毐谋反的计划说出来,他就可以不计较以前的事情。 王太后微微一怔,眼神复杂道:你长大了,我还能说得了什么?只要你亲政后,还能让我这个阿母安度余生就不错了。 嬴政手指微缩,嘴角绷得更紧:我一年多前曾经问过阿母一句话,阿母可还记得? 什么?王太后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母子见面的画面了,记忆里的嬴政还停留在赵国。 嬴政似乎笑了一声,政儿问:难道阿母不希望我长命百岁吗? 王太后身体僵硬,好似一把重锤从天上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还是什么都不可能说,只是扯出勉强的笑容:为何又问这么幼稚的话? 幼稚吗?嬴政呢喃一句,随后从怀里拿出一块廉价的玉佩,他把玉佩摆在面前的小方桌上。 王太后浑身不自在,双手抓得更紧了:你怎么又把这块破玉佩拿出来了? 嬴政道:当年在赵国,阿母费尽力气为我买得,我自然是舍不得丢弃。甚至这块玉佩碎了以后,还带回秦国想办法修好。 王太后知道,上次嬴政给扶苏佩戴的时候,便说过修玉佩的事情。 她心里十分不安,千百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她抠着掌心,嬴政为何又提起此事? 嬴政看着王太后的眼睛:玉佩碎了,尚有修好的机会。那么我同阿母,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王太后避开了嬴政的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她死死地咬着牙关。 铮地一声,弓箭离弦。 嬴政刚一抬头,只见房梁上飞出一支羽箭,直直地朝他射来! 羽箭的速度极快,让没有预防的嬴政根本来不及躲闪,刷地一下射向了嬴政的心口。 王太后惊呼一声,却见羽箭在碰到嬴政的那一瞬,噹地被什么金属挡了下来。 嬴政既然知道雍城危险,又怎么会没有防范呢?他衣服里造出穿好了护具。 护心镜挡下了羽箭,却没有完全卸掉羽箭的力度。嬴政还是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刺客见嬴政竟然没有受伤,他从屋顶上跳下来,举起长刀劈向嬴政。 但听见屋内动静的蒙恬同时跳进来,长剑一横挡下刺客的攻击,迅速与刺客缠斗在了一起。 其他卫兵也纷纷冲入房间,将刺客逼到了角落。刺客见自己已经没有刺杀嬴政的机会,毫不犹豫立刻挥刀自刎。 嬴政扶着小方桌,像是已经被羽箭射穿了心脏一样,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 王上!蒙恬迅速半跪下,一手扶住嬴政,一手还握着剑防备。 嬴政没有回应蒙恬,眼睛固执地盯着王太后,滴血的恨意吞噬了赤红的眼睛:你知道有刺客? 你该是早就知道这里有刺客......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刺客! 王太后吓得往后一退,瘫坐在席子上。 嬴政忽然笑了,夺过蒙恬手里的剑,高高举起。 啊!王太后大叫着护住自己的头。 一声巨响后,小方桌被嬴政劈成了两半。 桌子上被修好的玉佩也被砍断,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嬴政按着蒙恬的手臂,接着力道摇摇晃晃站起身。他仰天大笑着将手里长剑一丢,拂袖离去。 蒙恬眼带杀意地扫了王太后一眼,立刻去追嬴政。其他卫兵互相看看,拉着刺客的尸体退出了房间。 王太后半天都没缓过神,她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嬴政回到住处后,又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许任何人进去。 刘邦进去飘了一圈,出来安抚急得到处乱转的扶苏:你阿父没事,但这样自闭下去,很容易钻牛角尖。 第86章 扶苏咬着嘴唇,左思右想半天,最后跑到窗户下面。 这扇窗户离嬴政的床最近,一定可以让阿父听到他说话。 扶苏让蒙毅搬来他的小胡床,他站在胡床上,抠着窗框语气夸张地道:蒙毅,我给你讲故事吧! 蒙毅默契配合:长公子请讲。 从前有一个龙傲天,谁都看不起他,就连父母也放弃了他.....扶苏抑扬顿挫地讲了好几个龙傲天的故事,被人厌恶嫌弃的龙傲天,经历种种磨难,最后成为第一人,打脸以前小瞧他的人。 蒙毅本来只是在配合扶苏,但听着听着还真有点要入迷了。长公子这故事好新奇,他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主角。 倒不是说龙傲天逆袭的人设稀奇,只是在这个年代,哪怕龙傲天逆袭了也是无条件原谅父母的,这样才是大孝子。 而扶苏所讲的故事中,龙傲天是完全独立的个体,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受孝道约束。 扶苏小嘴叭叭叭讲个不停,嗓子都有点要哑了。他喝了一口水,继续叭叭叭开讲,马上就要有第七个龙傲天打脸无情父母了。 突然窗户被打开,一只带着血痕的手伸出来,迅速将扶苏抓起来,提溜进屋子里。 蒙毅还没看清嬴政,窗户又被重重地甩上了。 阿父。扶苏被抓走时,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阿父拎他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刚被放下来,就扑向了嬴政的怀里。 嬴政声音虚弱道:你再多讲几个故事,明日所有人都会骂你是不孝父母、刻薄寡恩之人。 哼,我才不怕呢。扶苏道,唐王李世民杀兄逼父让位,也没少挨骂。但他只要做个好大王,夸他得人更多。 嬴政看着扶苏,这个唐王也是神灵给扶苏讲得吧?神灵就在扶苏身边,难道神也不怪罪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杀了阿母吗? 扶苏道:我肯定不是李世民。我只是想告诉阿父:我希望阿父能当一个完美的大王,但如果杀掉祖母会让阿父更开心一点,就算有一点点缺陷也是没关系的。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自然相信你。他也不会让其他孩子当太子,哪有扶苏发挥玄武门之变的机会? 扶苏瞥见嬴政带血的手,上面的伤口似是齿痕,他却没有声张。 阿父这么难过,肯定不希望有人发现他的狼狈。扶苏想着,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嬴政的手抱进怀里,摇晃着道:阿父有没有开心一点? 嬴政被扶苏的一大堆小故事打岔,的确消解了许多负面情绪,道:尚可。 那我去给阿父煮鱼汤。阿父吃了爱吃的东西,会更开心的。扶苏说着就要起身去厨房。 嬴政的颓丧瞬间彻底消失,连忙把孩子抓回来,寡人要沐浴戒斋三日,不劳你辛苦了。 好吧。扶苏有点失望,他觉得自己挺有下厨天赋的,甚至还挺喜欢的,仙使都夸他呢。 刘邦的确没少夸扶苏的厨艺,主要是他现在没有味觉和嗅觉,只是看着扶苏煮出来的鱼汤非常漂亮,推算着味道应该是极其鲜美的,否则始皇帝怎么会都喝光了呢? 嬴政恢复了理智,他秉着呼吸将王太后的身影划去,冷声唤来蒙恬:派人守住王太后的居所,不许她联络任何人。每日只送一些蒸饼即可,饼要掰碎了查看是否有密信。 是。蒙恬立刻去安排。 扶苏道:阿父不杀祖母了吗? 嬴政沉声道:她现在活着比死了有用。 从理智上说,王太后除了能在感情上伤害嬴政,在其他方面根本不会有任何攻击性。她活着,可以麻痹六国,让六国人觉得嬴政是个重感情的秦王,不必过分防备。 只是嬴政也很难接受和王太后共处一地,等此间事了,便让她永远留在雍城安度余生吧。 扶苏点着头,正好可以把甘泉宫给弟弟妹妹们住,他们现在住得地方太挤啦。他曾经想过给弟弟妹妹们找个其他住处,但咸阳宫就那么大,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呢? 以后阿父会有更多的孩子,扶苏简直操碎了心,还好现在大秦不怎么搞分封了,不然阿父会被一堆孩子分成穷鬼的。 就在嬴政遇刺的同一天,咸阳四周的郊野悄悄聚集起了许多兵卒。 嬴政应该已经抵达雍城,我们该动手了。嫪毐转头看向旁边的内史肆。 内史掌控整个咸阳及关中的钱粮、军事,更掌控着整个大秦的财政粮税,权力几乎仅次于丞相。 没想到内史竟然也早就于嫪毐达成了同盟!难怪嫪毐一直有恃无恐。 内史肆拿出一张图纸,这是咸阳近日的防御图。吕不韦和王贲怕咸阳出事,这几天都住在咸阳宫。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相邦府,劫走吕不韦的亲眷;一路去王家,劫走王贲的亲眷。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倒戈我们。 好。嫪毐接过防御图,顿了下道,半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成功。我们都要合兵咸阳宫宫门前,抓住那几个公子更重要。掌管咸阳宫守卫的卫尉也是我们的人,可以与我们里应外合。 嗯。内史肆眸光幽深,如此详细周到的安排,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怪只怪嬴政自己,内史肆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内史。他从昭襄王开始,历经了孝文王、庄襄王,早已劳苦功高,在嬴政这一代也应该升迁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接替吕不韦成为丞相。但嬴政却越过了他,选择廷尉隗状便也罢了,还选择了一个不如他的王绾,这让内史肆怎么能甘心? 还不如反了嬴政,另外扶持公子将闾继任秦王!内史肆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西方,那是雍城的方向,你的刺客会成功吗? 嫪毐道:失败也无妨。我还留了后手,不会让嬴政活着离开雍城。 咸阳郊外的兵卒缓缓向城内推进。 此刻,咸阳令的家里灯火通明。咸阳令看着眼前这个病弱不堪的漂亮少年,叹息一声道:你是韩国人,我怎么可能把手里的兵卒交给你呢? 张良捂着嘴唇咳嗽了两声:秦王和公子扶苏应该已经到雍城了。只要他们抵达雍城,咸阳必生匪乱,可能是今夜,也可能是明天。我受公子扶苏所托,为他保护作坊,这是他的手信。 咸阳令接过手信,果然是扶苏的笔迹,上面还盖了秦王的私印。他有些为难道:可是,可是若咸阳真的生了匪乱,这些兵卒也不能只保护长公子的作坊啊。 张良轻笑:咸阳令觉得我会把所有兵卒派去守卫作坊? 难道不是吗?咸阳令错愕。 若真生匪乱,这几百来个兵卒又能抵抗得了什么?张良道,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咸阳令可信我的用兵能力? 咸阳令尴尬地笑了一声,心道:不太信。张良病殃殃的也就罢了,主要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呢。 张良看出咸阳令的轻视,他身体往后一仰,抬了抬袖子道:那咸阳令便自己想办法解决此祸吧。只是张良还要提醒一句,匪乱不一定起于外,可能咸阳城内早有叛徒。 咸阳令大惊失色:你是说有人背叛了王上? 张良笑而不语。 咸阳令立刻起身:我去找吕相邦,不.....吕相邦不可信,王贲将军和他在一起,也不能找。我去找内史! 咸阳令又怎知谁是叛徒呢?张良道,吕不韦?王贲?卫慰魏竭?内史肆? 咸阳令闻言脸色煞白,那,那你有什么办法? 张良手指在桌案画了一个圈:化整为零,与乱匪巷战。乱匪必定是成群结队涌入咸阳,凭你手里这点儿兵卒根本抵挡不了,不如化整为零在街巷结队偷袭乱匪。一来胜算更大,二来可以打乱他们的行动。 咸阳令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由衷佩服道:真乃大才!他知道自己不如张良,便也不再犹豫,将手里的兵卒交给了张良指挥。 第66章 惊变今日寡人与诸君同在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咸阳令觉得张良之法很不错,但终究只能救一时之急,用不了多久咸阳还是会被乱匪攻占,若是乱匪攻入了咸阳宫,该如何是好? 张良道:我们只需要拖延这几个时辰。秦王临走之前,把咸阳的防务分别交给了好几人,这里面可能有叛徒,但也有效忠秦王的人。只要等秦王的人反应过来,自然就会出兵清缴乱匪,我们只要拖延一时片刻就行。 言之有理。咸阳令也不敢耽搁,赶紧按照张良的意思,把掌管县卒的县尉和县卒们都召集过来。 第87章 张良给这些兵卒分成了九人一组,分别混入咸阳的主要巷口,遇到乱匪后便偷袭截杀,尽量避开正面厮杀,若是面对的乱匪数量太多,你们便逃到暗处,再寻机会出手。 好。咸阳县尉道,今天夜已经深了,要不等到明天? 张良微微蹙眉,他看了一眼咸阳令。 咸阳令道:乱匪可能今夜就会动手,不可掉以轻心。按照张良的意思,即可去街巷里布防。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立刻回来上报,我和张良都会在这里守着。 是。县尉不再多问,呆着县卒分布到街巷里。 大半夜突然被叫起来,县卒们都不太高兴,不免低声抱怨起来。但秦律严苛,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张良的话去布防,不过却并不认为会有乱匪在半夜入咸阳。 咸阳应该是大秦最安全的地方了,怎么可能会有乱匪进来呢?县令和那个韩国小孩也太大惊小怪了。 有些县卒守了半个时辰,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众多脚步声哒哒哒地出现在街口。 有个县卒从拐角探头望了一眼,看见一群身披铠甲的秦军,奇怪,这些人也是那个韩国小孩叫来的吗? 不能吧?旁边的县卒道,县令大人不是说张良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那这些人是.....不好,他们是乱匪!县卒心里突突地跳起来,居然真的有乱匪闯进了咸阳! 县卒马上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将这个消息传给其他人。 咸阳没有城墙,原本负责巡逻咸阳街巷的兵卒也已经被内史肆调走,此刻乱匪如入无人之境。 嫪毐和内史肆带着兵卒,按照事先约定,各自带兵朝着吕不韦和王贲的宅邸劫人。 两军一分开,巷子里埋伏好的县卒立刻趁机偷袭,将落在后面的乱匪射杀。若是有乱匪进入狭窄的巷子,躲在暗处的县卒就会直接挥刀斩下他们的脖颈。 突然出现的偷袭者,让乱匪立刻慌张起来,整个队伍都乱了起来。嫪毐和内史肆察觉情况不对,马上停下整顿各自的队伍。 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嫪毐抽刀砍断拦路的晾衣竹竿,一定是有叛徒,该死! 但偷袭的县卒接连出现,而嫪毐等人要去吕不韦和王贲家里,也不可能不路过巷子。 片刻后,眼看着自己这边死掉的兵卒越来越多,嫪毐直接下令让兵卒涌进巷子里屠杀县卒。 嫪毐冷笑道:这群躲在暗处的小儿,必定人数不多,才用这种阴谋诡计。给我杀! 县卒们见状,转身就跑。这街巷只见都是交互相通的,只是没有规划过,所以崎岖得很。但这难不倒他们,他们平日里也经常走街串巷。 但嫪毐带领的兵卒都是驻扎在咸阳郊区的屯兵,对咸阳内的大街小巷就不怎么了解了,刚进去跑了没多久,他们就迷失了方向。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可怕的是那些逃跑的县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突然给他们一刀一箭。 惨叫声和厮杀声在咸阳的街巷响起,鲜血染红了土墙和地面。刀叉剑戟叮叮当当撞在一一起。 庶民们听见屋外的动静,吓得立刻滚到地上,全家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是赵国人打过来了吗?妇人捂着脸小声哭泣。 丈夫把妇人和孩子抱在怀里,小声安慰:不要怕,大王在城里留了守卫。等守卫出来会把他们赶跑的。 张良坐在庭院中,听见了喊声,看见了天边的火光,看方向是集市的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咸阳守卫还没有反应?咸阳令急得团团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一会儿浑身发凉,怀疑整个咸阳的守卫都背叛了秦王;一会儿又心头火热,想要闯进咸阳宫,让吕不韦等人赶紧派兵剿匪,却又怕吕不韦是叛徒。 咸阳令走走停停,绕着张良转圈。 张良闭上眼睛,手里转着一串玉珠,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杀伐,但他不能慌,咸阳令,召集所有能调动的秦吏,站在高处对城中乱匪喊话。 嫪毐很难背着人豢养大量私兵,这些乱匪必定是他调动来的秦军。这些秦军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反,张良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扰乱他们的军心。 好! 人的体力都有限,尽管县卒们占据着优势,但会累会疲惫。他们抵不住乱军发疯,还是在巷子里厮杀的时候,死了不少的人。 待嫪毐这边占据了优势,原本慌乱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嫪毐正要得意,却听见不知从那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秦王有令:欺上作乱者处极刑!城中乱匪快速速放下兵器! 随着四面八方的喊声出现,嫪毐身后的兵卒又乱成了一团,胆小的直接扔下兵器就要逃跑。 嫪毐眼中杀意顿生,举弓射死了逃跑的兵卒,阴狠地喝道:临阵脱逃者死。随我速速行军,若有退缩者,后面的人直接将其斩杀! 不再与县卒们多做纠缠,嫪毐立刻带兵奔向王贲的府邸。 却没想到,当嫪毐来到王家时,王家早已人去楼空。 王翦一向谨慎,怎么可能没想到家人容易沦为人质呢?他在陪嬴政离开咸阳前,就已经交代了王家人,若城中出现什么动静,立刻躲藏起来。 原本王家人就算听到动静,也不该跑得这么快这么干净。但张良接二连三地拖延了乱匪,使得王家人有了充足的逃跑时间。 嫪毐扑了个空。接连的受挫,让他怒不可遏,直接让人把王家点了一把火,去咸阳宫! 抛下被大火吞噬的王家宅邸,嫪毐立刻奔赴咸阳宫。 夜长梦多,绝对不能再出意外了!他要立刻抓到宫里那几个小崽子。 咸阳宫内,吕不韦忽然从梦中惊醒,四周寂静无声。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随手抓起床边的外衣披在身上,下床走到门口:今夜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人应答。 吕不韦心中微沉,推开房门见屋外的卫兵还在值守。可他刚要迈出房门,卫兵们却抽出长刀将他拦下。 请相邦回屋休息。 吕不韦身上的外衣掉在地上,他从未见过这个为首的卫兵,你是嫪毐的门客? 门客笑而不答,转而道:既然相邦不愿休息,那便写一份诏书吧。秦王政愚钝暴戾、不堪为王,废其王位,扶公子将闾为秦王。吕相邦只要写下这份诏书,便可继续为秦国相邦。 吕不韦知道自己若是写了这份诏书,嫪毐也不会放过他的。别说他曾放弃与嫪毐结盟,便真是盟友,依照嫪毐的心狠手辣,也容不下他。 吕不韦没有做口舌之争,他只是问道:便是我写了诏书又如何?只怕嫪毐还来不及扶公子将闾上位,便会被咸阳守卫剁成肉泥。 那门客闻言轻蔑地笑道:如今咸阳皆在主君掌握之中,便是这咸阳宫的宫门也会为主君大开。吕相邦不必再拖延时间了,驻守在咸阳宫宫门前的卫尉早已投向主君。 吕不韦手指微抖,他将手缩进袖子里,用指甲死死地抠着,让自己保持镇定。 王宫宫门前都会驻守屯兵,而总管这些宫门前屯兵的人就是卫尉。如今护卫宫门的卫慰叛变了,整个咸阳宫都沦为了案板上的肉。 只待主君来到咸阳宫,卫尉便会打开宫门迎主君入宫。那门客顿了下道,相邦手里的兵马应该还在咸阳郊外吧?真遗憾,他们恐怕是赶不过来了。 王贲呢?吕不韦不相信王贲也会叛变,如果王贲叛变,那嬴政就真的危险了。 毕竟嬴政身边的主要护卫就是王翦,一旦王翦和王贲父子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门客摇头道:相邦你不必再拖延时间了,王贲早已中了迷药,你就算再拖延也是没有用的。早些把诏书写出来,扶公子将闾上位,你也能继续坐稳这个相邦的位子,难道不好吗? 吕不韦沉默不语,脑子里飞速想着各种应变方法。他其实已经提前准备了很多策略,却没想到连咸阳宫里面都有这么多叛徒,把他给困死在了咸阳宫。 门客见吕不韦在犹豫,以为他在权衡,便继续道:当年商王太甲荒淫无道,丞相伊尹放逐太甲,才有了殷商的强大,才有了伊尹的贤相美名。吕相邦何不做秦国的伊尹呢? 天边火光升起,应该是乱匪到了咸阳宫门口。吕不韦望着天边,今日他写下诏书是死,不写也是死,既然如此...... 吕不韦转身回了屋子,他没有关房门,而是边走便道:秦王政曾说大秦的相邦皆能文能武,可我还从未尝试过亲自上阵。 第88章 门客拧眉忽然意识到不妙,立刻就要后退,却见漆黑的屋子里刺出一柄银白长剑,直取他的脖颈! 门客的身上是穿了铠甲的,但脖颈却没有什么防护,鲜血几乎瞬间喷洒到门框上,染红了吕不韦的衣衫。 四周的卫兵一惊,忙持兵涌上来。吕不韦拔剑,一脚踢开门客的尸体,就要与卫兵们搏杀。 就在这时,数道羽箭飞来,直接射穿了卫兵们的脖子。 吕不韦大惊,向院落门口望去,却见失踪一年的长安君成蟜带兵走进来。 一年前,成蟜被吕不韦和王太后所逼,让他去秦赵战场送死,他不得不诈死遁走。 一年后,成蟜再次见到吕不韦,心里还是充满了恨意,但吕不韦在最后时刻却没有背叛王兄。 成蟜与吕不韦对视半晌,最后收起手里的剑,相邦不必担心,我已清除咸阳宫里的叛军。乱匪一时片刻还攻不进来。 吕不韦沉默一瞬道:还好王上有先见之明,让长安君提前在暗中护卫咸阳宫。 哼。成蟜道,现在乱匪把咸阳宫围得水泄不通,只希望吕相邦的兵卒能早些发现咸阳之变,尽快来救援。 吕不韦见成蟜不愿同自己寒暄,便也不再说废话:最迟明天或后天,他们必定是可以发现的。长安君最多能坚持多久? 三日。 足够了。吕不韦道,据我所知,王上应该还在咸阳附近留了一支军队,只是不知道由谁带领。三日之内,他必定会发现咸阳之变,前来救援的。 好。成蟜让吕不韦带头安抚咸阳宫里的人,他要忙着和王贲去重新布置咸阳宫的防卫。 嫪毐望着紧闭的宫门,压着怒火,声音却异常尖锐:为何宫门未开? 内史肆的脸色也不太好,能快速进入咸阳宫,控制住几位小公子,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好不容易从宫门前逃出来的叛军道:是长安君!长安君还活着。卫尉本来带着我们要打开宫门,结果长安君突然带着一支奇兵杀出来,卫尉被长安君斩杀,我也是好不容易逃出来报信。 嫪毐闻言一刀砍下了那叛军的脑袋,强攻宫门! 内史肆没有反对,立刻让兵卒强攻。 但宫墙上射下一批批的利箭,瞬间让他们折损了许多人手。内史肆连忙叫停,让人围住了咸阳宫,再另行想办法。 另一边,张良见乱匪大多都去了咸阳宫,他便让咸阳令一方面向其他郡县求援,一面快马加鞭往雍城传信。 传信的人几乎马不停蹄,连夜奔向雍城。 次日天亮,天色阴沉。扶苏感觉身上的衣裳有些单薄,他哆嗦了一下,好像要下雪了。 紫苑赶紧给扶苏换上厚衣服,现在是四月,应该不会再下雪了。地里的庄稼刚发芽,若是下雪就惨了。 扶苏点头,紫苑姐姐,阿父的厚衣服带了吗? 带了,婢子去找。紫苑找出嬴政的厚衣服,跟在扶苏的身后,走到隔壁的房间。 嬴政要开始沐浴戒斋三日,一大早便来到了静坐的房间。 他身着素衣,未干的头发披散着。嬴政闭目陷入沉思,低垂的眉眼恍若神祇。 紫苑不敢多看,低头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衣服递给扶苏。 扶苏抱着衣裳走进去,阿父,快披一件厚衣裳,不要冻到。 嬴政睁开眼睛,让扶苏把衣服放在一边,吃饭了吗?他要戒斋,便没有再与扶苏一起吃饭。 扶苏也是刚起床,但他怕阿父责怪,便点头道:刚吃完。说完,他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顿时满脸通红。 嬴政笑了一下,让扶苏去吃饭,吃完饭来寡人这里,寡人看你写功课。 扶苏咬了下嘴唇,我在咸阳已经写完了。 那寡人给你检查一下。嬴政几乎从未休息过,突然让他沐浴戒斋暂停一切事务,他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干脆教孩子读书吧。 看来把小孩带到雍城,还有别的用途。嬴政为当初的决定而庆幸,不带孩子来雍城岂不是更无趣?人一无趣起来,就容易想到一些晦气的事情。 扶苏只好蔫巴巴地去吃饭,吃完饭磨蹭了半天,才来找嬴政读书写字。 父子俩在静室里读书,一直到黄昏时分,被从咸阳而来的信使打断。 信使刚到雍城,还没等从马上下来,棕马就脚下一软,瞬间瘫倒在了地上。 棕马喘着粗气,口水流了一地,没过多久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被活活累死了。 信使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发丝凌乱,脸上遍布几次摔下马的伤痕。他一把抓住前来查看的桓齮,快,快告诉王上,咸阳生变! 桓齮脸色一变,立刻背起信使朝静室飞奔。 片刻后,信使对嬴政重说了一遍,就晕了过去。 嬴政让人带信使下去休息,随后有条不紊地召集王翦、昌平君、昌文君、蒙氏兄弟等人。他既然预料到咸阳会出事,也没什么好慌乱的。 嬴政道:寡人让嬴腾潜伏在咸阳附近,但恐怕能主事的人已经被困在咸阳宫,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昌文君,你带二十骑兵连夜返回咸阳传递消息。 是! 寡人会写一道手信,让咸阳附近的泾阳、栎阳等县派兵支援。 昌文君立刻应下。论才华,他比不上同为楚人的昌平君;论带兵,他比不上王翦和蒙氏兄弟,连桓齮都比不上,这是他好不容易表现的机会。 嬴政飞快写完几道手信,盖上了秦王王印,交给昌文君,让他即刻出发。 蒙毅、桓齮。嬴政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们随身跟在扶苏身边。不许有任何人靠近他,经口的饮食都要仔细检验。 是,王上。 嬴政再看向王翦和蒙恬:雍城的防卫如何? 王翦道:雍城三面环山且水路纵横,很难彻底封闭,但臣已经布置好防御。 好。嬴政道,王翦将军便只需负责雍城和蕲年宫的防卫,蒙恬跟在寡人身边护卫即可。 是。 昌文君离开后,接连三日咸阳再没消息传来,嬴政也没有把咸阳的变故告诉其他人。 加冠典礼继续进行。知道咸阳生变的几人,都默不作声地提高戒备心。 三日后,庄严肃穆的奏乐声从蕲年宫响起。 众臣早已等候在蕲年宫的主殿前,蕲年宫的主殿供奉着嬴秦王室宗庙,嬴政的加冠礼也在此地举行。 众臣分别列成了几队,站在甬道两侧,听着昌平君念完礼词。 扶苏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穿上那身小冕服,手里捧着玉板,一脸庄重地带领众人进入主殿。 知道扶苏个子没长高,主殿门口那高大的门槛提前被拆掉了,免得扶苏今日尴尬。 有些秦臣本来还纳闷,蕲年宫的门槛哪儿去了?但他们看见最前面的扶苏,心里便有些明白了,看来王上是铁了心要立长公子做太子了。 昌平君念完礼词,便请嬴政入殿。 秦王加冠一共要加三次,分别更换三次加冠服,戴三次意义不同的发冠。 嬴政已经换好了纯黑色的玄端服,这是第一道加冠礼,代表着他脱离了儿童的身份,可以入仕。 宗正双手端着黑麻布的发冠,在念完礼词后,为嬴政戴在了头上。 礼乐声更大,咚咚咚地敲在人的心上。众臣见嬴政戴上发冠,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秦王是真的长大了啊,不知道今后的秦国又会迎来怎样的改变? 扶苏见嬴政看过来,立刻露出一张笑脸。 嬴政嘴角微动,随后敬告祖先天地,便退回偏室更换第二套加冠服。 第二套加冠服是素白色的,嬴政第一次在人前穿这样素白的衣裳,没有把他衬得更加成熟,反而比从前还像少年,看上去纯善至极。 众臣一时都快忘了嬴政这一年的心计手腕,心态都放松下来。 宗正这次手里拿的是白鹿皮发冠,他见到这样的嬴政,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抬手就要把发冠戴在嬴政头上。 嬴政刚刚低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厮杀声。 王上,有乱匪正在攻击蕲年宫!一个浑身是血的兵卒滚进来。 众臣纷纷大惊,殿内一片哗然,就连礼乐声也停止了。 顾不得其他,宗正立刻拉着嬴政道:王上,加冠礼可以改日再行。快快离开此地! 是啊是啊。众臣纷纷应和,王上的安全最重要。 王绾和李斯也道:王上,请快带长公子离开。我等断后! 第89章 就连在门口守卫的卫兵也纷纷请求嬴政快逃,蕲年宫已经不安全了,王上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了。 阿父!扶苏从人堆钻过去,抱住嬴政的大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先让蒙毅和桓齮带你离开。 扶苏摇头道:阿父是秦王,不会抛弃秦兵秦臣,我也不会离开。 长公子,王上!王绾急得够呛,和宗正对视一眼,就要架着嬴政离开。 哈哈哈,好!嬴政推开他们的胳膊,从昌平君手里抽出王剑。这把王剑是等他第三道加冠礼完成,才能给他的。 嬴政牵着扶苏,持剑走出大殿。他望着台阶下面的数百兵将:寡人乃秦王,若连宗庙都守不住,就算逃了又如何呢?只怕来日秦国便会沦丧他人之手,秦人便会沦为他国奴仆。 人心惶惶的兵卒齐刷刷地望向嬴政,他们是留在嬴政身边最后的防线,一直在等候嬴政的命令。可能他们就要被遗弃在蕲年宫,用生命保护这位秦王逃走。 嬴政横剑在胸前,单薄的雪白素衣在风中猎猎:今日寡人与诸君同在! 兵卒们纷纷愣住了,半晌后静默的大殿前,忽然喊声震天:与王上同在! 秦王将陪兵将们奋战到最后一刻,这个消息立刻穿到了前方正在厮杀的秦军里。 听到此言后,原本士气萎靡的秦军顿时一振,就连浑身是血的王翦眼神也更加明亮。 与王上同在!秦军举起手里的长矛冲刺,长矛断了就握着刀刃劈砍,刀刃卷了就冲上前去撕咬,简直就像是不知伤痛的疯子。 原本自觉胜券在握的乱匪见此情形,都吓得不住后退。 第67章 平定嫪毐之乱 扶苏站在大殿的台阶上,他看见流经殿前的河水都成了血红色的,浓郁的血腥臭气笼罩着蕲年宫。 听着厮杀声越来越近,仿佛随时都要冲破重重防卫。扶苏紧紧抿着嘴唇,贴在嬴政的身边。 嬴政攥紧了孩子的小手,忽然问道:扶苏,害怕吗? 不害怕!扶苏声音颤抖着喊道。 他话音刚落,几个乱匪就冲破了门口的防卫,闯进了前庭。但庭院内还有百名卫兵,他们与乱匪缠斗起来,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前庭的青砖路。 蒙恬将嬴政和扶苏的安危交托给蒙毅,也冲进了杀阵中,与乱匪厮杀起来。 扶苏惊呼一声:阿父,这些贼人身上穿得好像秦军的甲胄,手里的武器也很像军中装备。 嬴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把扶苏的手都攥得生疼。扶苏说得不错,这些乱匪本就是秦军,可现在他们手里的利器却成了刺向秦王的刀刃。 所以到底有多少人已经叛变了? 王绾高声喊道:刺杀秦王乃重罪,尔等还不快快放下兵器? 一支锋利的羽箭嗖地射过来,差点射穿了王绾的心口。还好王绾平时也有习武的习惯,才堪堪躲过去。 这些乱匪已经魔障了。宗正举起拐杖也替王绾挡了一下,把那支羽箭给击飞,王上,您回殿内暂避一下吧。 嬴政没有回答,他用剑撑着地面。现在他们这边已经处于劣势,但这些将士却依旧不肯放弃,就是因为嬴政还在这里。 秦王不是人,他已经成为了一个信念、一个符号。 所以嬴政不能退,哪怕不断有箭矢射过来,哪怕有乱匪冲过来,嬴政都不能退。 秦王不退,庭前的卫兵就越战越勇,几乎杀红了眼。他们的背后就是王上,他们感受到王上的目光,这一刻他们内心的火焰在燃烧。 杀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对方的血,都已经模糊了眼睛,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本能,挥砍着手里的武器。 唉!王绾重重地叹息一声,他从台阶上跳下去,捡起地上已经死去的卫兵的武器,开始与下面的乱匪搏杀。 其他身手不错的秦臣见状也随着冲进战场。 原本身着华贵袍服的秦臣,一一把外面碍事的衣裳扯下,一个又一个跳下高高的台阶,转眼间便淹没在了厮杀中。 扶苏吸着鼻子,用空下来的手背揉着眼睛。 李斯站在嬴政身旁,呆呆地望着这群突然疯魔的同僚。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怪事,怎么会有人主动去送死呢? 自从乱世以来,死忠的臣子已经很少见了。便是在这个国家干不下去,还能跑到其他国家去做事。就像李斯原本也不是秦国人,却跑到秦国。 如今,为主君死忠守节,也只有游侠才会做。但大秦是最反对游侠的国家啊。 李斯一直以来的种种观念,似乎在一一崩塌。 嬴政嘴唇抿得死死的,握剑的手都攥得发白。他没有阻止秦臣的动作,只是低声对扶苏道:是寡人低估了这群叛徒。如今秦臣、秦军皆为寡人死战,寡人又如何冷眼旁观? 阿父。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仰头望着嬴政。 嬴政弯腰把扶苏抱起来,端详了几息,递给旁边的蒙毅,带扶苏离开吧。说完,他顺手把王印塞到了扶苏的怀里。 阿父!扶苏伸手去抓嬴政。 是。蒙毅抓起地上的一件衣裳,将扶苏包裹在怀里,任凭扶苏如何挣扎也没有用,转身就带着小孩儿从另一道门离开。 桓齮持兵掩护蒙毅,一直将他们送出了蕲年宫,便又折返大殿保护嬴政。 嬴政目送孩子离开后,不再一味站在卫兵身后。他没亲手杀过人,但可以杀人。 李斯见嬴政两三下杀了冲过来的乱匪,没有再思考什么,也没有后退,而是立刻捡起乱匪丢下的武器,跟在嬴政身边,替嬴政分担乱匪的攻击。 蕲年宫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人间炼狱。 蒙毅抱着流泪不止的扶苏,一路沿着街巷逃到了瞭望楼下。 原本驻守在瞭望楼的秦兵已经被射杀,尸体半挂在栏杆上。 蒙毅咬咬牙,拿出一路搜集的燃烧物,抱着扶苏爬上瞭望楼。他将燃烧物点燃尸体,然后迅速从楼上跳下去。 浓浓的黑烟从瞭望楼升起,在雍城的上空尤为显眼。 长公子,不知道临城能不能看见这黑烟。蒙毅道,我们拿着王印去求援。 扶苏用脏兮兮的小手抹花了脸,哽咽着用力点头:好! 骑马太过显眼,蒙毅便抱着扶苏一路跳入水中,长公子,我们游过雍水,这样会快一点。您抱紧臣的脖子。 好。扶苏努力屏住呼吸,他没有学过游水,但努力配合着蒙毅。 一路上扶苏呛了几口水,他咳嗽得嗓子都快破了,但牢牢记着蒙毅的话,始终没有松开手。但他毕竟年纪太小了,不一会儿就没了什么力气。 眼看着扶苏的手就要脱开,刘邦立刻化成人形,紧紧托住扶苏:小扶苏别闭眼,我教你在水里闭气。 蒙毅也感觉到扶苏似乎要失去意识,正着急寻找岸边,却突然感觉有一股力量托住了扶苏。他没有思考的时间,趁这一会儿功夫,立刻游向对岸。 刘邦知道扶苏的状况已经不太好,但他还是教扶苏闭气游泳,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免得小孩儿晕过去。 扶苏也很努力地按照刘邦的话学习,蒙毅和仙使都在托着他,他一定不能死在水里。 时间似乎过了许久,蒙毅终于把扶苏推上岸,他自己也狼狈地爬上去。 扶苏趴在岸边咳嗽了两声,扭头去看刘邦,却见对方的人形淡得几乎已经看不见。 最后感受到头顶被一只大手揉了揉,扶苏便看见刘邦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扶苏呆愣了下,正要呼唤刘邦,却被蒙毅抱起来继续跑。 长公子,我们得快点去求援。 扶苏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埋在蒙毅肩膀上蹭了蹭,吸着鼻子道:我下来自己跑,你也没有力气了。 蒙毅也没有逞强,把扶苏放在地上。一大一小立刻朝着临城奔去。 还好雍城曾经作为秦国的故都,周围有好几座护卫雍城的卫星城。所以临城距离雍城并不算太远,当二人一身狼狈地跑过去求援时,临城守卫早已派人去雍城查看情况。 他们都知道秦王这两天在雍城举办加冠典礼,当看见雍城上空的黑烟时,便察觉出不对。只是秦律严苛,不许守卫妄自动兵,只能先派人去查明情况。 但此刻扶苏带着王印过来,守城将军便有了动兵的权力。守城将军立刻点兵去雍城救援,又派了几个骑兵去其他城池传讯。 扶苏已经累得起不来了,但他还是拉着蒙毅骑马,跟着守城将军一起返回雍城。 原本正午吉时的烈日,此刻已经西坠。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雍城的水道和地面也都是鲜血,与血红的天空交映。 第90章 当援兵赶到时,乱匪已经被剿灭,但卫兵们也是死伤惨重。 嬴政站在血色里,身上素白的衣裳已经染得血红。他拄着剑,正在同旁边的秦臣和将士们说话。 扶苏从未见过这么红,天上、地下、阿父,都是红色的。 哇呜呜。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 嬴政听见孩子哭,还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抬头看见扶苏被蒙毅抱在马上,身后还跟着一批援军。 嬴政笑了,却没有动。 蒙毅见状便明白,王上应该是已经脱力了,但不能在人前露出虚弱。 于是蒙毅翻身下马,把扶苏抱到了嬴政面前。 扶苏哭得伤心极了,仙使不见了,阿父差点也死掉了,还有蒙恬、王绾、李斯、桓齮.....这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差点都死掉了。 孩童的哭声总是更容易让人难过,但此刻却充满了生机。王绾还哈哈笑道:听见长公子还是哭得这么有劲儿,就觉得舒服。 李斯摇头,难怪隗状总是怼王绾,这位的嘴巴也是和蒙恬一样容易得罪人。 但一劫过后,李斯也少了往日的谨慎,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一时整个蕲年宫都爆发出了笑声,把小孩儿的哭声给淹没了。 ......扶苏挣扎着下地,跑过去一头扎进嬴政的衣摆里,然后血水把小脸染得通红,他更想哭了。 昌平君丢掉手里的兵器,脚步踉跄地走到嬴政旁边:王上,要不要再重新选择加冠礼的日子? 不必。嬴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眼中的锐利比以往更甚,有人见不得寡人亲政,寡人偏要踩着他们的尸体,带领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愿与王上同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后呼声传遍了蕲年宫和雍城,残存的兵卒和秦臣纷纷跪下山呼。 嬴政颔首:继续加冠吧。 是。没有收拾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王翦带领幸存的人,同援军一起列队,继续为嬴政加冠。 嬴政去偏殿换上了第三套加冠服上身玄黑、下裙橙红的王服。他扭头看了一眼脱下的血衣,让蒙恬把衣裳拿着,重新走入大殿。 宗正死在了这场叛乱里,无法再为嬴政戴上最后一个发冠了。昌平君便接替了宗正的位置,亲手为嬴政加冠。 嬴政戴上了王冠,接过那把尚未清洗的染血王剑挂在身上,再次接过王印。最后便是祭祀祖先神灵了。 在昌平君念完礼词后,嬴政举杯祭祀宗庙里的祖先,再举杯祭祀天地神灵。 当一切结束后,嬴政却没有放下手里的酒爵。 他让昌平君又倒了一杯酒,转身走到了大殿外面,站在台阶上,将酒爵里的酒水慢慢洒在地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嬴政吟唱着这首《无衣》,秦臣和台阶下的兵将们都忍不住泣涕,随之合唱。 数遍合唱结束后,嬴政从蒙恬手里扯过血衣,走下台阶盖在最前面的卫兵尸体上,今日之仇,寡人必加倍报之! 这些乱匪中有秦人,却也有六国人的面孔。是啊,仅凭嫪毐和叛徒们,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必定是有六国也掺和了一手。 嬴政没有按照仪式再去见王太后,他下令将王太后身边的侍者全部处死。随后将王太后迁移到旁边的橐泉宫,彻底封禁起来。 再次带扶苏拜祭过宗庙后,嬴政便带领众人返回咸阳。他沿路调了几处屯军,浩浩荡荡的王师令六国瞩目,也让一些心虚的人胆战心惊。 此时的咸阳也经过了一番厮杀。吕不韦的门客首先察觉不对劲,立刻悄悄逃出咸阳,跑到郊外调动吕不韦的兵卒。 当吕不韦的兵卒一动,不远处的嬴腾也察觉不对。他不再等待,直接带兵冲入咸阳。 再加上昌文君奉嬴政的命令回来调兵救援,很快救援咸阳的援兵就超过了乱匪的数量,几乎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平定了咸阳之乱,远不如嬴政那边的凶险。 等嬴政率大军回到咸阳后,整座城池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是有些土墙上还残存着血迹,展示着乱匪入咸阳时的凶险,仅仅是巷子里的交战就至少死了数百人。 刚刚逃过一劫的咸阳庶民,听见嬴政平安归来的消息,都自发走到了驰道两侧,迎接嬴政。 看见浩浩荡荡的王驾,庶民们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这一年多来,在扶苏的有意宣传下,而且嬴政也确实做了许多利民的事情,都已经打动了庶民。 他们不希望看见这么好的秦王和长公子死在乱匪手里,这几天也一直提心吊胆向天祈祷,等终于看见王驾归来时,终于忍不住互相拥抱哭泣。 王上万岁!长公子万岁!人群爆发欢呼。 嬴政听见外面嘈杂的动静,他微微一怔,打开车窗一角看见外面热情洋溢的庶民。 阿父,快看呀!扶苏就大方多了,直接打开车窗对外面的庶民招手。 王兄。成蟜骑马赶上嬴政的车驾,小声道,嫪毐作乱时,这些庶民也曾偷偷击杀乱匪,或是帮助县卒们躲避乱匪追杀,还有几个小乞儿冒死出城求援。 这也是成蟜解除咸阳宫之围后,听咸阳令说起的。 嬴政沉默良久,看向成蟜道:你以前不会关心这些。 成蟜老实道:是张良托咸阳令让我告诉您的,不过我也觉得有必要告诉王兄。 扶苏打招呼打得嗓子有点哑,这才从车窗收回脑袋和手,阿父,我同你打过赌的。只要我们能好好对待庶民们,他们就会比以前更加热爱大秦,会主动为了大秦做事,甚至冒着生命危险。 嬴政看向扶苏。 扶苏继续道:严苛的秦律可以约束罪人,但适当的德治也可拉拢人心。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弓弩,而是心中的爱国信仰。只要信仰不灭,哪怕死得只剩最后一个人,他也会感染更多人,重新在废墟上建立大秦。 嬴政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第一次没有被吵得头疼,也难得真的把扶苏的话听进了心里。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眼所见。 只要爱国信仰不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扶苏觉得仙使给他讲得这句话特别好,他跟嬴政说完后,又想起了消失好多天的刘邦,整个人萎靡下来。 成蟜继续道:王兄,作乱的叛徒已经都死了,只有嫪毐不知逃去了哪里。 嬴政回过神,冷声道:悬赏嫪毐和嫪毐的门客、亲族。 是。 嬴政加冠后,便不需要继续住在西宫了。他搬进了南宫,那座咸阳宫里最奢华的宫殿,也是秦王处理政事的主殿。 南宫的建筑比西宫要高大许多,就连柱子都要比西宫大上好几圈。 嬴政牵着扶苏走上南宫主殿的台阶,这台阶也比西宫要多要高。好不容易走到最上面,把扶苏累得气喘吁吁。 嬴政回身,台阶下站着数十名陪嬴政搬迁的重臣。在重臣两侧站着整整齐齐的百名卫兵,蒙恬站在卫兵最前面。 这时,天空忽然飘下了一朵雪花儿,旋转着落在了嬴政的鼻尖上。 扶苏长得矮小,过了一会儿才接到雪花。他仰头望着天空,呆呆地道:下雪了? 预言中的那场冻灾还是来了,就在秦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变后。 防止过度期间生乱,嬴政没有立刻做什么人事调动,基本都还是按照亲政前的那一套班底。他立刻召见吕不韦等人,商讨如何应对冻灾。 幸好他们听了扶苏的话,提前做好了一些准备,此刻倒也不至于慌乱。 只是今年关中恐怕又要绝收了。吕不韦也很无奈,去年因为雨灾就已经影响了关中的粮食产量。 嬴政道:去年蜀地的税粮都屯着,扶苏手里还有存粮,粮食应该不必担心。内史....... 王上,吕不韦硬着头皮道,内史肆参与叛乱,已经死了。 嬴政沉默一瞬,嬴腾,你接替内史之职,统计好所有存粮。再派人看看有哪些地方受灾,免除今年的税收徭役,让他们安心重整田地。若是受灾地区的县仓粮食不够,准备好运粮赈灾。 嬴腾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自己会接替内史之职,倒也不惊讶。但他惊讶的是嬴政话里的内容:王上,要免除所有人的税吗? 难怪嬴腾多问一嘴,主要是秦国按照商君之法,便是免税赈灾也是要分爵位的,不会给所有人免税免役的。 嗯。嬴政顿了下又道,今年多灾。若非必要的战事,尽量不要随便动兵。 第91章 也幸好扶苏提前准备了粮食,否则嬴政便是想暂时休兵也是不行的。他得派兵去其他国家抢粮食,不然根本不够吃。 王翦等人互相对视一眼,拱手称是。 嬴政又安排了一些其他事务。他亲政以后,对所有事务都有了主动权,几乎说什么算什么,也没有什么人会轻易反驳。 尤其是亲眼见过嬴政在蕲年宫斩杀乱军的秦臣,更加对嬴政恭敬畏惧。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嬴政便回到休息的居室,扶苏已经蔫巴巴地趴了两天了,夏无且来检查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 扶苏抱着小羊布偶,这是他与刘邦第一次见面时抱着的。这么幼稚的玩具,他早就不抱着玩儿了,但是在这两天又翻了出来。 他偷偷把眼泪抹在小羊布偶上,仙使说过不会离开的,难道仙使也会死掉吗? 嬴政见孩子在偷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寡人已经下旨,把东宫赏赐给你了。 谢谢阿父。扶苏并没有太高兴,他抱着布偶蹭进嬴政的怀里,阿父,我能不能办一个葬礼? 嗯?嬴政上上下下打量着孩子。 扶苏没有解释为谁办葬礼,他答应了仙使,不会告诉别人仙使的存在。但嬴政还是答应了。 扶苏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便去了自己的东宫,还赶走了所有在身边随侍的人。 他在东宫的小园子里,给刘邦挖了一个坟,像模像样地摆了很多祭品。 仙使,我好想你。扶苏抹着眼泪,拿出几张纸,纸上画着怪模怪样的火柴人,你最喜欢美人了,我给你画了好多美人,都烧给你。 他听淳于越讲过丧礼,对待逝者,就要像对待他们活着时一样,把逝者最喜欢的东西都给他。 所以扶苏准备了美人图,还准备了刘邦很喜欢却喝不到的美酒。 小扶苏...... 幽幽空灵的声音凭空出现,吓了扶苏一大跳。 扶苏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秀气洒脱的小童漂浮在空中。他张大了嘴巴,还是认出了刘邦的样子。 刘邦在扶苏面前展示过两次人形,两次都是模糊不清的。但他身上的气质过于独特,哪怕是毛球状态都带着狂放不羁。 仙使! 刘邦也是没想到,他都以为自己要彻底烟消云散了。没成想得到了扶苏的祭祀,竟然让他重新恢复了一部分力量。只是这部分力量着实不多,让他以六岁的形态出现。 刘邦嫌弃地瞥了下嘴,重新变回了白毛球,这样比小破孩儿的形态好多了! 白毛球冲过去,抱住扶苏的脑门亲了一口,好样的小扶苏!不给乃公准备这些美人图就更好了。小扶苏的画技,实在是不敢恭维。 仙使仙使。扶苏抱着白毛球,快乐地转圈圈。 过了一会儿,放心不下的蒙毅前来看望扶苏,便看见扶苏正在玩耍。 扶苏把坟包挖出了小坑,用酒水在那儿和泥,玩起了搭建城堡的游戏。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扮演阿父,你扮演嫪毐。 你可怪会选角色的。刘邦变成毛茸茸的锤子,锤了扶苏两下。 蒙毅:.....不知道长公子在玩什么,但长公子你这样和泥玩,确定不会挨揍吗? 【作者有话说】 岂曰无衣.....节选自《秦风无衣》 第68章 扶苏被蜂蜜甜得晕晕乎乎 扶苏好不容易才把刘邦找回来,此刻恨不得玩到天荒地老。 但没玩多久,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北风呼啸嘶嚎。 扶苏被风吹了个激灵,他抬头望着天空,湿润的雪花又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但这一次的雪花却并不是那么轻柔,反而像冰锥一样,砸得扶苏脸颊刺痛。 刘邦知道自己能依靠祭祀获取力量,便也不再抠抠搜搜地省着,直接化身成一把伞飘在扶苏脸上,看起来这场冻灾真的很严重啊。 难怪会被司马迁那小子特意写在书里。 扶苏还没来得及说话,马上就被跑过来的蒙毅抱走,一路被抱到了回廊里面。 此时雪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从天上砸下来,化成米粒大小的冰雹,把扶苏搭建的小城堡都砸坏了。 在冰雹砸了一会儿之后,哗哗地夹杂着密集的急雨,瞬间打湿了地面。 扶苏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冰从天上掉下来了? 蒙毅面色凝重,是冰雹。这么大的冰雹肯定会砸田里的庄稼。 不止冰雹,刘邦道,还有冻雨。等到雨停以后,就会把地面、花草树木都冻上冰。那批庄稼肯定是活不了了。 扶苏闻言紧张地咬住了嘴唇,他屯了粮食,倒是不怕今年绝收,就怕其他几个国家会趁机联盟,对大秦出兵。 蒙毅也想到了这一点,大秦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正是人心不定的时候,又来了一场绝收的天灾。若这个时候遇到了列国联盟攻秦,恐怕还真是难以招架。 温度突然急转直下,秦国先后遇到了冰雹和冻雨,相邻的赵国、魏国和韩国也有所感觉。不过这三国受灾并不严重,只是感受到了与以往不同的冷意。 赵国邯郸,一辆牛车慢悠悠到了王宫门口。半晌后,老者从车里被搀扶出来。他仰头望着王宫大门,浑浊的眼球直愣愣的。 曾祖父,要不我们回去吧?蔺至想要把老者重新扶回牛车,可却没让瘦弱的老者挪动步子。 老者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王宫门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久。王宫门口的守卫已经开始戒备起来,最后走过来要把他们赶走。 蔺至脸色乍青乍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咬咬牙,想要把曾祖父强行扶回牛车,却听老者重重地叹气。 王宫前的守卫都已经不认识我了吗?老者的记忆有些模糊,他记得自己上次入王宫好像就是昨天,但旁边的蔺至告诉他,早已经过了二十年。 蔺至又急又气道:曾祖父,已经没有人记得你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就算能见到赵王,又能做得了什么?您的眼睛连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老者的声音呼噜噜地从嗓子里挤出来:此番秦国刚刚经历一场内乱,又遇到百年一遇的天灾,正是对秦国出兵的好时机。 守卫听见祖孙二人的对话,便知道这老者是个有来头的。他没有再贸然赶人,而是问道:敢问老翁的名字?我为您向宫内通传。 老者沉默良久,吐出三个字:蔺相如。 什么?守卫大吃一惊,整个邯郸谁不知道蔺相如? 当年秦昭襄王在渑池之会上羞辱惠文王,蔺相如冒死维护了惠文王和赵国的颜面。至今这些往事都还在邯郸流传着,甚至成为小孩子们经常扮演的百戏。 但自从惠文王去世,孝成王继位后,就对蔺相如不怎么重视了。在长平之战时,孝成王更是拒绝听蔺相如的建议,坚持更换赵括为主将,最后导致四十万赵军尽数被秦将白起屠杀。 守卫困惑不已,不是说蔺相如已经在长平一战后病逝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呢? 蔺相如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再见赵王一面。 我去通传。守卫回过神,马上跑回去上报。 过了一会儿,便有寺人出来迎接蔺相如入宫。蔺相如的眼睛看不清东西,身体也很病弱,走了很久才走到赵王所在的宫殿里。 宫殿内嘈杂的歌舞声,吵得蔺相如呼吸困难。 赵王上上下下打量着蔺相如,当年那位风姿绝代的蔺上卿,此刻竟然老病得几乎不成人形。 他还以为蔺相如早就死了呢?当年离开邯郸的时候,蔺相如就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赵王挥挥手,让歌舞都停下来。他从歪斜的依靠状态,坐起了身子,蔺公快坐下吧,几时回得邯郸?怎么不来告诉寡人一声? 蔺相如被蔺至和寺人搀扶着跪坐,旁边放了可供依靠的凭几,他却没有靠着,直接道:王上,秦国如今面临天灾人祸,您做好对秦国出兵的准备了吗? 赵王笑容微顿,这该死的老东西,也太不把寡人当回事儿了。他神情冷淡了许多,往旁边一靠道:秦国去年两次散布受灾的消息,寡人上了两次当,这次可不会上当了。 蔺相如急促地咳嗽了起来,被蔺至拍了好几下后背,才开口道:如今秦国刚刚经历一场内乱,哪怕没有这场冻灾,都是出兵的好时机。秦军强大,若是错过这次的机会,恐怕就再难遇到了。 蔺相如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二十年了,秦昭襄王、秦孝文王去世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攻秦的机会。等到秦庄襄王去世时,正好秦王政年少继位,本以为可以趁机攻秦,却不成想还有个吕不韦。 第92章 如今秦王政刚刚亲政,和吕不韦之间定然君臣不和。再加上秦王政加冠时的那场内乱,此刻秦国必定人心惶惶。此刻若是不攻秦,哪还有这样的好机会? 就连上天都在支持六国攻秦,给秦国降了一场天灾!蔺相如声音高亢了几分,若是等秦国恢复元气,恐怕就是六国亡国之时。 赵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攻秦?若是秦国还像前两次,只是假装虚弱怎么办? 那也不能放弃尝试,王上可以与其他五国联盟。 赵王不耐烦地打翻了桌子上的杯盏,起身挥袖道:联盟?三年前五国联盟攻秦,一个个都心怀鬼胎,还没攻破函谷关,都作鸟兽散了!拿什么联盟?郭开,你来跟他说。 一直默不作声的郭开笑道:蔺公有所不知,如今赵国实在抽不出兵力攻秦了。前两年攻秦,接二连三的失败,损失了不少兵将。如今李牧要镇守北方,防止匈奴南下;庞煖要镇守燕赵边境,防止燕国偷袭。 蔺相如早已想到了这些事情:可以寻廉颇回来。他与秦军有交战经验,定然可以作为攻秦主帅。 赵王刚刚继任王位不久后,就把廉颇赶跑了。如今廉颇正在魏国,但与蔺相如通过信,还是希望能回到赵国领兵打仗的。 廉颇早就老得没办法领兵打仗了。赵王又何尝不想寻廉颇回来?可是几年前他派人去找魏国找廉颇,那个时候廉颇就已经老得连排泄都控制不住了。 蔺相如张了张嘴,却被蔺至握住了手腕。 蔺至心中叹息,曾祖父真的是老了,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精明。廉颇与赵王的宠臣郭开有旧怨,郭开是不会让廉颇回赵国的,曾祖父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几年前廉颇见到了赵王派来的使者,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回到赵国领兵了,却左等右等也等不来赵王的二次传讯,便知道是郭开又在从中挑拨。 如今就连廉颇也放弃了回赵国的奢望,曾祖父还在坚持什么? 赵王也不耐烦再应对蔺相如,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他这一走,其他人也都撤出了大殿。 只剩下蔺相如孤零零地坐在原地,思绪却停留在几十年前,他同赵惠文王君臣相得的日子。当时他们也是坐在这座大殿里,谈笑间规划着赵国的未来。 过了好一会儿,蔺相如还是一动不动。 蔺至担心曾祖父的身体,便要搀扶蔺相如离开,但他轻轻一碰,蔺相如就倒下了。 曾祖父! 蔺相如死在了王宫里,郭开奉命处理完蔺相如的事情,才一身疲惫地返回家中。 刚一到家,郭开就听说家里来了客人。他丝毫不意外,径直走向会客的大堂,见到正在低头沉思的顿弱。 顿弱抬头,起身行礼道:多谢郭公相助。说着,他把怀里的盒子双手递给郭开。 郭开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举世难见的珠宝。他笑道:不过是阻止赵王对秦国出兵罢了,算不得什么事。正好我们赵国也不想与秦国为敌。 顿弱闻言笑道:秦王也有意与赵国修好,不然也不会派我来。 郭开仔细看了一会儿盒子里的珠宝,才合上盒盖,赵国不会对秦国出兵。但若是魏国对秦出兵,我可管不着。 这是自然。顿弱只想分裂赵国和魏国,不让这两个国家同时对秦国出兵。 只要赵国和魏国不联盟,哪怕秦国已经受灾,单单应对一个魏国还是没有问题的。 顿弱办成了此事,便给嬴政传信,免得王上担心赵魏联盟。 顿弱的信是在七天后传回咸阳的,一路上的冻灾导致行路困难,信使好不容易才赶回咸阳。好在传回来的消息是好消息。 嬴政拿着信纸,高兴地把扶苏提溜起来又放下,顿弱还真不错。 我看看,我看看。扶苏急得团团转,终于拿到了信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笑呵呵地道:这样我们只需要预防魏国的偷袭就好啦。 嗯,寡人已经让杨端和随时预防了。嬴政想了想,又把王翦、王贲和桓齮叫来,分别派往边境要地镇守。 如今咸阳令升了个官,同时掌管咸阳的防务,不需要王翦继续留在咸阳。而咸阳宫的整体防卫,也都交给了蒙恬,蒙恬升任郎中令。 冻灾过于严重,吕不韦、王绾和隗状都忙得团团转。嬴政便把李斯提到了廷尉正,给隗状当副手,协助他处理各种事务。 李斯和蒙恬都被调离后,嬴政身边就缺了趁手的臣属。他把考察过的赵高调到了身边,任中车府令。 嬴政原本还打算把张良拎过来用,虽然这小子犯过秦律,但在咸阳之变时也做了很大贡献,而且嬴政也是个爱才之人,所以并不在乎过去那点儿冒犯。 但张良却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他依旧每日坐在质子馆,赏花、看书、养弟弟,唯一苦恼的就是,扶苏时不时地带人过来骚扰。 扶苏又一次在质子馆和甘罗等人开完会,他让修建学校的事情暂缓,把建好的校舍屋子拿出来,先给无家可归的灾民应急。 张良终于忍不住道:你不是有东宫了吗?为何还要在我这里讨论事情? 扶苏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仰头望着他道:东宫还在装修改造呢。 张良听得耳朵都快出茧了,到底何时能改造完? 现在秦国上下都要应对冻灾,只好暂缓动工了。扶苏咬了咬下唇,你讨厌我了吗? 张良沉默一瞬,没有。 扶苏闻言长长地突出一口气,开心地抱着张良的手,笑道:我保证,等东宫修完了,就再也不来打扰你了。 哼。张良推开扶苏,让小孩儿坐回自己的小胡床上去,黏黏糊糊的,热死了。 扶苏道:可是你的手很凉呀。 ......张良依靠在加装靠背的胡床里,完全没有什么尴尬羞恼的意思,坦然得很。 半天过去后,张良突然起身,拎起扶苏上下晃了晃,把扶苏晃得哇哇大叫,烦人的小孩儿! 刘邦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这幸好张良体弱,不然也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啊。 刘邦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若不是张良被身体限制住了,当初就不是雇人抡锤子砸始皇帝了,他自己就拎着锤子往上冲了。 扶苏好不容易挣扎逃走,一路跑进卧房,陪张良的弟弟玩了起来。 不出所料,过了几天后,魏国果然对衍氏之地出兵。 杨端和打退魏兵之后,继续向魏国东部进攻,彻底占据了衍氏之地,并接连攻占了蒲阳、长恒等地。 两个月之后,秦军直接打通了一条路,使得秦国与燕国、齐国直接东西相连,不再隔着韩赵魏三国。 这一战胜得十分漂亮。同时关中的冻灾也有惊无险地度过,虽有伤亡损失,但控制得已经很不错了,也没有太多叛逃的庶民。 不少庶民都积极地开始重建灾区,他们被免了一年的徭役和赋税,还有赈灾粮能度日,自然也活得更加有劲儿了。甚至还向当地县令申请,给秦王政和长公子修建了神像。 秦国今年多灾,却里里外外都一片顺遂。等杨端和等人凯旋归来后,嬴政亲自在章台宫设宴,为秦军秦将们庆贺。 扶苏最崇拜这些大将军了,他央求嬴政,也跟着一同出席,还像模像样地端着酒杯去敬酒。只不过他的酒杯里装得却是蜂蜜水。 扶苏仰头望着杨端和的将军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乎乎的小肚子,遗憾地承认自己确实不是当将军的料子。 与杨端和粗狂的外表不同,他为人就低调沉默很多,只敢用眼睛瞟着扶苏,却不敢主动上手去摸头。 扶苏以为杨端和不喜欢软绵绵的小孩儿,也不敢凑上去撒娇,亦步亦趋跟在嬴政旁边敬酒。 嬴政倒是看出这一大一小的拘谨,不禁笑道:杨卿的性子比王翦将军还要谨慎。 杨端和尴尬地呵呵笑着,臣以前是王翦将军的部下,后来转到了蒙骜将军的军中。等蒙骜重伤病逝后,他就独自领军了。 难怪。王翦已经够滑头谨慎的了,蒙骜为人比王翦还要低调。但与王翦不同的是,蒙骜并不会因为害怕被卷入权利争斗,而放弃为国效力。 听到王翦和蒙骜的名字,扶苏就觉得杨端和亲近了。他终于迈开步子,走到杨端和面前,举杯道:今日请将军痛饮。 多谢长公子。杨端和笑着举杯。 一大一小终于熟悉起来,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个没完。过了许久后,扶苏被蜂蜜甜得晕晕乎乎,杨端和也醉得晕晕乎乎。 第93章 嬴政倒是没想到,杨端和的酒量这么差。 蒙毅接住扶苏,躬身道:秦军禁酒。祖父生前便说过,军中最守纪律的就是杨将军。 嬴政闻言笑道:好。来人,扶杨卿下去休息。 不要不要。扶苏伸着脑袋往前冲,撞击杨端和的将军肚。 旁边的侍从连忙把杨端和抬走,免得被扶苏撞吐了。 扶苏哇哇大叫:我的球。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那是杨卿的肚子。这孩子怎么迷迷糊糊的? 因为他偷喝了杨端和的酒呗。刘邦变成出一个酒杯,装作品尝美酒的样子。 第69章 那你以后就叫嬴小树吧 自大胜魏国之后,大秦便再没发生过什么天灾人祸,一切都慢慢步入了正轨。 杨端和接受完赏赐,告别了扶苏和嬴政,再次去镇守新打下来的国土。 而嬴政也加快了人事调动的速度,让自己手里的人尽快占据重要的官位,把从前得罪过他的人都踢到了边边角角。 随后,嬴政又开始对嫪毐谋逆一案彻底展开调查,各地的监狱里面短短几天内就关满了人。这里面关押得不仅仅是嫪毐的亲族、门客,还有很多与此案有关联的其他人。 而嫪毐也没有逃太远。在嬴政还没有进行悬赏时,仅仅是听说了嫪毐谋逆,就有很多庶民自发抓捕陌生面孔,势必要把所有要害大王的乱贼抓出来。 嫪毐没有办法,只能躲进深山里。他躲了两个月后,感觉风声应该没有那么紧了,才偷偷摸摸溜下山,却不知嬴政刚刚开始严查。 下山不久后,嫪毐就被一个村民举报了。他拼命奔逃,最后被围堵在泾水边,最后万分不甘心地纵身跳进河里。 被派去抓捕嫪毐的人没有离开,而是原地开始打捞嫪毐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概打捞了两天左右的时间,终于在泾水的下游水闸附近,打捞到了一具男尸。经过仔细辨认之后,正是嫪毐。他们便把尸体运送回咸阳。 嬴政没有再去看尸体,直接下令将嫪毐的尸体在集市口五马分尸,而后将碎尸原地焚烧,挫骨扬灰。 嫪毐被抓到以后,就开始清算牢中的犯人。罪行比较轻的驱逐出境,罪行稍微重一点的直接变为刑徒。但是深度参与过谋逆一案的,甚至直接跟着嫪毐一起造反的,同样被处以极刑。 咸阳集市街口的血腥臭气,弥漫了整整半个月才慢慢散掉。 但此事带来的影响,还并没有结束。接下来就是对朝中秦臣慢慢清算了,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被脱了官服,搞不好还会被丢进咸阳狱。 在这种高压之下,吕不韦头上的白发也开始大把大把的脱落,有一天彻底病倒在家里,虚弱得根本起不来床。 那一天应该是扶苏上课的日子。他左等右等也不见吕不韦过来授课,窃喜自己可以逃课,躲起来玩了半天,却始终提不起什么兴致。 吕相邦从来不会轻易旷课的。扶苏拿着一把小木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上的一排木偶小人。 蒙毅把扶苏敲倒的小人重新扶起来,会不会是吕相邦突然有什么急事?长公子若是放心不下,不如去问问王上? 好。扶苏噔噔噔跑去找嬴政,在问过嬴政以后,却发现吕不韦没有被指派什么特殊的工作,也不应该突然旷课。 嬴政也觉得很奇怪,他把手里的奏折放到了一边,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赵高。 现在赵高在暗中负责帮嬴政监视整个咸阳的动向,尤其是吕不韦的家中,更是成为重点监视的对象。 赵高见嬴政望过来,便上前两步道:近日吕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倒是有一些人经常去拜访吕相邦。不过吕相邦并没有见他们,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嬴政沉思片刻道:吕不韦的妻儿是否还在咸阳? 回王上,他们都并未离开。昨日吕不韦的妻子还曾出门去买了脂粉,他的独子经常去找淳于博士,一起帮忙校对修订《吕氏春秋》。 扶苏不由的皱起了小眉毛,担忧地说道:他会不会生病了呀?阿父,我去看看他吧。 还没有到对吕不韦下手的时候,嬴政自然不能做得太绝情。他便点头同意了扶苏的做法,又补充道:若是他真的生病了,你差人来告诉寡人一声。 好的。扶苏点点头,便跑出去让蒙毅准备马车。 扶苏是去过吕不韦的家里的,那天他拆穿了吕不韦一字千金的把戏,便是路送吕不韦回家。只不过那个时候扶苏并没有进去,还不知道宅子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从马车上下来,扶苏望着眼熟的大门,好似大人一样感叹:真是想不到呀,我也会有一天真心实意的来探望他。还记得那天送吕不韦回来,扶苏还是非常讨厌这个人的呢。 蒙毅看了觉得好笑,长公子才多大一点儿啊?加起来也就活了四年多,竟然发出这样沧桑的感慨。他他用手擦了一下鼻子,挡住嘴角的笑意:臣去通传。 不用,我自己进去。扶苏亮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人敢阻拦。 他打听到吕不韦正在休息,便牵着蒙毅的手跑过去找人。 天晴日朗,微风和煦。吕不韦让人把席子抬到了院子里,放在大桑树下下面。然后他躺在席子上闭目养神,旁边还放着一壶药汤。 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吕不韦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在他恍然间误以为自己与天地同归虚无的时候,听见了很欢快的小孩脚步声。 小孩儿?他们家里哪里来的小孩子?吕不韦有一个独子,但是那个独子整日醉心各种书籍,几乎不与后院的人同房,现在家里都没个孙子孙女。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吕不韦听这小孩的脚步声十分亲切。他强撑着病体,栽歪着撑起上半身,便见到一张熟悉的小脸儿从回廊里跑过来。 政.....吕不韦猛然惊醒,那不是嬴政。 嬴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跑向他。 吕不韦回过神后,先是惆怅地叹息一声,随后便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容:长公子怎么来了呀? 扶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吕不韦,有些犯愁道:你真的生病了呀?我今天在书房里,左等右等也不见相邦过来,我自己都已经写完一份功课啦。 吕不韦扶额,我都有些老糊涂了,竟然忘记差人去告诉长公子。 你才没有老糊涂,你只是生病了而已。扶苏看见地上还摆着药壶,就知道吕不韦根本没吃药。他伸出小手要去抓药壶,打算亲自给吕不韦把药喂下去。 药壶下面一直加着热,吕不韦哪能让扶苏去摸药壶?他连忙握住扶苏的小手,把孩子拉到旁边,对蒙毅使了个眼色。 蒙毅笑了下,就算吕不韦不出手,他也会把长公子拦下的。他没有按照吕不韦的暗示,把药壶端走,而是顺手倒了一碗药汤,相邦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免得长公子和王上担忧。 吕不韦没有接那碗药汤,或许他不喝药,才能让嬴政安心。唯有自己主动地体面死去,才能保住妻儿和那些门客。 嫪毐和嫪毐的门客、亲眷今日的下场,又何尝不是他和他的门客、亲眷明日的下场呢? 扶苏以为吕不韦不爱喝药,便亲自抱过药碗,要往吕不韦嘴里塞。 药碗有点沉重,扶苏目不转睛地盯着药汤,生怕那些药汤撒出来,颤颤悠悠地送到吕不韦面前。 吕不韦凝视着专注的扶苏,摸摸扶苏的脑袋:若是我有一天不在了,长公子能不能看在半场师徒的情分,替我照拂家中妻儿、门客呢? 好好好。扶苏也没注意听吕不韦的话,急得满头大汗,你快喝药呀,我拿不住了。 吕不韦笑了笑,就着扶苏的手,低头把药喝掉了。 呼。扶苏如释重负,吧嗒把药碗放到了地上,用力地甩着快抽筋的小手。 刘邦见扶苏累成这样,便提醒道:吕不韦这病纯粹是他自己吓自己。你阿父就算要让他死,至少也得三四年以后呢。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始皇帝明年会罢黜吕不韦的相邦之职,让吕不韦回到他的封地养老。又过了两年,才给吕不韦发信函,暗示吕不韦可以自己体面地去死了。 但照眼前这情形来看,根本不用等了,估计吕不韦这两天就能把自己吓死了。 扶苏听着听着有些难过,一旦对一个人产生了好感,就很难再用平常心态看待他的结局。 可是嬴政跟扶苏讲过,不是嬴政一定要杀吕不韦,而是吕不韦不得不死。 第94章 扶苏低头用袖子抹着眼睛,他是一个自私的小孩,还是更在乎阿父,没办法去为吕相邦求情。 吕不韦看出扶苏在自责,他嘴唇微张,惊讶嬴秦王族居然出了这样心软仁善的孩子。便是当年的异人,也在需要返回秦国的时候,抛下了喜爱的长子嬴政,并不会这样伤心。 说心里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吕不韦却没有安慰扶苏,只是坐起身来,我听闻长公子新建造了一座学校? 扶苏吸着鼻子点头:你要去看看吗? 吕不韦道:好。不过再去之前,我得先给长公子讲完课,讲完课再查查功课。 扶苏被功课转移了注意力,也不偷偷哭了。他浑身冒起了冷汗,底气不足地小声应道:好。回应完,他偷偷抬眼瞄了吕不韦一眼。 吕不韦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孩这般讨厌写功课?无论是当年的异人、嬴政,还是他的独子,都从小手不释卷,不但会完成他交代的功课,还能自己超额完成许多。 不理解,十分不理解,怎么会有小孩讨厌写功课? 吕不韦让蒙毅把扶苏的功课拿过来,他不断地翻阅着。 纸张哗啦啦地被翻着,明显吕不韦越来越急躁,恨不得把手里这些功课都塞进扶苏的脑子里。 扶苏跪坐得板板正正,也不再歪扭身子了,两只小手抓在一起:相邦生病了,还是过一阵再检查吧。 吕不韦冷笑道:不用了,长公子造出来的纸张更轻薄,生病的人也能翻得动。 扶苏扁了扁嘴巴,他就该用竹简做功课,问就是纸张不够用了。 吕不韦将作业本摊开,放在扶苏面前,点着上面斗大的字道:我让长公子练十张纸的字,长公子确实练了十张,但是这一页怕是只装了十个字吧? 扶苏小声道:有二十五个字呢。他也不傻,偷懒也不会偷得那么明显。 吕不韦屏住呼吸,指着最后一个字道:它的左右部分为何分得那么开?是左半部分要写功课,但右半部分想跑出去玩吗?呵呵,看出来了,那一撇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扶苏满脸通红,自觉地伸出小手,视死如归地鼓着胸膛道:您打我吧!他的睫毛颤抖个不停,手也哆哆嗦嗦。 吕不韦合上本子,长公子想要办学校,难道你打算让学生们也不写功课吗? 扶苏刚想点头,他觉得功课没什么用,该学的东西都学会了,为什么还要写功课? 吕不韦幽幽道:那群小孩儿都出身贵族,本就不服管教。若是不做功课,不但会到处闯祸,还很难记住什么东西。最后长公子手底下的臣属,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扶苏听得一个激灵,立刻扭头对蒙毅道:蒙毅,你要提醒我,多给他们加功课! 人终究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啊。刘邦啧啧叹道。 扶苏支支吾吾道:我不是让他们写功课。只是,只是让他们多温习温习,温故而知新。 哈哈哈。吕不韦放声大笑,笑完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红光。 扶苏见自己不用挨打了,迅速收回手,藏进袖子里。他跟着陪笑,嘿嘿。 吕不韦从未见过比扶苏还要聪明的小孩儿,但也从未见过如此贪玩的小孩儿。若是没个好老师指引,恐怕这孩子未来会走弯路。 吕不韦想到李斯,这人现在倒是有了一些转变,却始终不肯严管扶苏。他又想到甘罗、蒙毅、成蟜和嬴政,越想越绝望,这群人一个比一个能惯孩子。 倒是有一个淳于越不惯孩子,但吕不韦真怕那个学孟学的把孩子给教歪了。 若是他过一阵卸任相位,必定要离开咸阳,返回文信封地的。那扶苏必须有一个新老师才行,而且这个老师要有足够多的为师经验,能管得住扶苏这种贪玩的孩子。 吕不韦捏着自己的胡须,半晌后道:你的学校快建成了,该招老师了。 扶苏道:我想发求贤令。 恐怕不会招来什么有才学的人。为了求贤令而来投奔的人,大多都是为了求官,哪能心甘情愿去当老师呢? 尤其是秦国想来尊崇以吏为师,学室教得也都是秦律法令,培养基层的秦吏。千里迢迢专门跑到秦国当老师,名声可不太好听。 扶苏挑起下巴,歪嘴一笑,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没有人能拒绝我。他的求贤令写得特别好。 吕不韦忍不住捏住扶苏的嘴巴,歪着嘴做什么? 呜呜呜。扶苏努力挣扎。 刘邦心虚地飘走,他再也不随便跟扶苏玩梗了,只不是装了一次后世小说的霸总笑,这孩子是真学呀。 小孩儿太聪明也不好,不管好事坏事,都一股脑跟着学。 这个问题嬴政也很苦恼,小孩儿学习能力很强,很让他这个阿父自豪。但小孩儿总是不知道从哪儿学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乐律审美这方面一股脑地朝着庸俗上奔跑。 阿父,我打算招这些方面的老师,您看行不行? 嬴政扫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便同意了。但他顿了下,补充道:再找个通晓《诗》,且会唱诗的老师吧。 扶苏茫然,他特意避开了这方面的老师,因为秦国不太喜欢宣传《诗》。 嬴政面不改色道:也要适当培养孩子的审美。 扶苏想到跟猴子似的弟弟妹妹,认同点头道:是该让那些小孩儿学学。 ......你也要学! 扶苏把求贤令的细则定好,然后抱着嬴政的胳膊道:阿父阿父,你给我提个学校名字,我把它做成牌匾挂在山门口。 嬴政的字写得很不错,再加上秦王这个身份,足够提升学校的牌面。 嬴政嘴角微扬,你想要寡人写什么? 蓝天小学!这是扶苏想了很久的名字,希望学生们的未来像蓝天一样无垠广阔。当这个名字提出来后,也受到了刘邦的一致赞扬。 嬴政沉默片刻道:要不你去找李斯呢?李斯的字写得更好。 扶苏扁扁嘴道:可是我想要和阿父一起。我要用学校培养我未来的臣属,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他希望自己每一件重要的事情,都有阿父参与。 嬴政心里一暖,便再推辞,只是道:蓝天小学不行。必须得给这孩子找个培养审美的老师。 可是我想了半个月。 嬴政道:那就叫碧霄学宫吧。 扶苏茫然,挠挠头道:这不也是蓝天小学的意思吗? 嬴政无语至极,气得直接笑了,伸手戳了下扶苏的额头,那你以后就叫小树吧。反正扶苏就是茂盛的小树。 扶苏瞬间感同身受,满脸堆笑道:还是阿父取得好听。 嬴政捏着扶苏的脸蛋,想到吕不韦昨天跟他的提议,的确该给扶苏找个像样的老师了,最起码把审美这方面快点提上去。 于是嬴政把李斯叫了过来,你的老师是荀卿? 李斯不会真的以为嬴政只想问这个,王上早就知道荀卿是他的老师,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他去教导长公子。 李斯快速琢磨了一下,便明白嬴政是想给长公子找老师,于是快速回道:是。老师如今正在楚国当县令,若是王上想请他给长公子当老师,我可亲自去走一趟。 正在低头看嬴政刚写完的题字,扶苏听到这话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听很多人都夸过荀卿,阿父真的要请荀卿来给他当老师吗? 嬴政道:他会来吗? 李斯道:老师对大秦并不排斥,甚至还曾亲自来过大秦,对大秦也是赞不绝口。只是在他抑郁不得志之时,得到楚国春申君的邀请,才去楚国做了兰陵县的县令。 嬴政闻言敛眉道:春申君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是春申君活不久了。 哦?嬴政来了兴趣,春申君是楚国令尹,相当于秦国相邦,总览一国军政大权。若是春申君死了,可以大大削弱楚国。 李斯道:臣与同门师兄弟们通信,得知楚王近来身体不好,恐怕活不过今年了。楚王一死,太子悍就会继任王位。而太子悍的生母和舅父不会容下春申君。 说到此处,李斯便不再说了。 嬴政的脸色也突然难看起来,他嘴巴闭得紧紧的,按着手边的桌案。 扶苏好奇地催促,先生,你继续说呀,为什么容不下? 再说下去就影射你阿父了。刘邦好心地为李斯解释。 第95章 扶苏更加不解了,好在嬴政面色缓和后让李斯解答。 李斯硬着头皮道:当年楚王一直没有孩子,春申君把自己的姬妾献给楚王,很快就生下了太子悍。甚至很多人都猜测,太子悍其实是春申君的儿子。 扶苏闻言偷偷瞄着嬴政,难怪先生不敢往下说了。春申君不就是吕相邦?那姬妾不就等于他祖母?呃,那太子悍真的好像他阿父啊。 李斯赶紧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春申君本就权势极大,又对太子悍的出生有重恩,必定借此控制太子悍。太子悍的生母和舅父也必定想要铲除春申君。只要今年楚王一去世,春申君必死无疑。 李斯道:春申君死后,太子悍会对他的势力进行清扫。老师是被春申君举荐为官的,肯定也会被牵连,罢免兰陵令的官职。届时,就可以把老师请到秦国了。 遭了!李斯暗道不好,怎么越说越像在影射王上? 李斯怀疑自己是不是跟蒙恬做久了朋友,也被对方的高情商给影响了。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嬴政的表情。 扶苏也变成了缩头缩脑的小鹌鹑,天呐,他那个巧舌如簧的先生今天怎么一直踩雷? 第70章 秦国有此储君,未来还会有列国容身之地吗 自打从雍城回来之后,嬴政一直都没再提起过王太后。可越是逃避,就代表心里还是很在乎这件事的。众人怕触怒嬴政,也没有人赶在他面前提。 果然,当李斯说完楚国太子悍的事情,嬴政就冷起了一张脸,冻得扶苏缩起手脚。 实在是这太子悍的身世与嬴政太像了,同样生母是相邦献给大王的姬妾。只要有人提起太子悍,嬴政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 李斯脑子里飞速旋转各种说辞,想要弥补方才的话。 嬴政却动了,松开按着桌子的手,整理自己的袖口:无妨。寡人并非那种心胸狭窄的多疑之人。若是楚王薨逝,对大秦是好事,需要细细计划一番。 王上英明。李斯立刻恭维,心里却并不认为嬴政真的那么大度,还是谨慎打起精神,免得再犯了嬴政的忌讳。 嬴政道:去楚国一趟,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你现在身上有要职,还是继续做手里的事情吧。寡人另外派人去楚国请荀卿。 扶苏见嬴政真的不生气了,这才重新把手脚伸出来,直接偏腿坐在了坐席上:阿父,我有一个叫张苍的门客,他也是荀卿的弟子。正好他最近要去列国帮我发求贤令,可以让他去找荀卿,顺便打探一下楚国那边的情况。 嬴政思忖片刻同意了扶苏的提议,李卿,给顿弱也传个信,让他先去楚国看看楚王的身体如何了。 是。李斯心领神会,若是楚王病逝,必定会给秦国发讣告,又何必让顿弱多跑这一趟呢? 恐怕是王上等不及了,所以让顿弱过去看看,如果楚王还能熬下去,就想办法提前送走楚王。若是楚王活不过今年了,那顿弱也方便浑水摸鱼安插细作。 李斯领命离开后,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怎么坐没坐相? 扶苏立刻重新跪起来,蹭着膝盖蹭到嬴政旁边,阿父,我平日里坐惯了小胡床。这样跪坐着,真的很容易腿麻,膝盖也痛痛的。 以前他跪坐的时候,还会偷偷换一下称重的腿,但还是腿麻麻的、痛痛的。若是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扶苏还可以倚靠着凭几,但正式场合都要正正经经地跪坐好。 嬴政自小就习惯了这种坐姿,一时之间倒是没有察觉不适。 扶苏见嬴政在思考他的话,忙点头道:阿父。前两天给杨端和将军庆功,我看到宴席上很多上了岁数的人都坐不住呢。 像嬴政这样年轻时候还好,上了岁数的人坐得时间长了,都会有腿脚抽筋的情况出现,还很容易磨损膝盖。 不在人前的时候,他们都会倚靠着点什么东西,但在宴会上总不能东倒西歪。 刘邦也一向厌烦这种跪坐,压得膝盖和脚后跟都难受。 刘邦生前就从来不守这个规矩,踞坐、盘腿坐,怎么舒服怎么坐,所以经常被儒生在耳边叨叨叨,气得他差点撸袖子把儒生揍一顿。 后来他们大汉研究出了一种跪坐神器支踵,就是一种很小的小凳子。 传统的跪坐都是直接坐在脚后跟上,不仅压得腿麻脚抽筋,还容易磨损膝盖。只要把跪坐神器塞到屁股底下,就可以直接坐在神器上,不用压脚后跟和膝盖。 妙就妙在支踵很小巧,坐在上面用宽大的衣服一遮挡,根本看不见它的存在,也不会影响仪态。 扶苏知道自己不可能让大家适应胡床,便把支踵这个说法跟嬴政描述一番,阿父,支踵不会影响仪态,还能减少正坐时的负担。 嬴政没有说同不同意制造支踵,只是笑扶苏:你年纪小,若实在坐不住,便坐你的小胡床。 扶苏道:才不是呢。我是想让阿父轻松一点,我都看到阿父经常捶腿了。 说着,扶苏捡起旁边的小玉槌,梆梆梆地在自己腿上敲了好几下,然后痛得哎呦哎呦地叫起来,阿父,这个小东西打人好疼呀。 嬴政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让周围伺候的侍从退下。 扶苏丢掉小玉槌,阿父每天都有朝会,可以把这个小支踵给大臣们用。 关怀臣属,收买人心,这件事嬴政很熟练,他也经常给臣属们送珠宝和田产。只是他没有扶苏想得这么细节,连朝会上臣属们跪坐的坐具都想到了。 你倒是细心。 扶苏道:送钱送爵位,的确可以拉拢人。但是想要人真正对我们死心塌地,就得从小事上入手,从细节上关怀。 仙使说过,若认为臣属只是为了图利,给他们很多钱,他们迟早也会因为更多钱投向其他国家。但如果平日从细节关怀臣属,让他们感受到真情实意,他们才能死心塌地。 扶苏掰着自己的小手指道:给他们一个轻松愉快的工作环境、每逢节日给他们发礼物、在他们婚丧嫁娶的时候送出关怀......让他们与大秦建立起感情,他们才不会轻易背叛大秦。 嬴政很快就理解了扶苏的意思,小孩儿的心思很好懂:倒是和你那套爱民的说法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对庶民好,一个是对臣属好。 当然啦,本来就是一样的。扶苏扬起下巴道,阿父对我好,也是因为我对阿父好。如果我是一个坏小孩,对阿父很坏,阿父肯定讨厌我的。 嬴政闻言笑了出来,挠了挠扶苏的下巴,你要是个坏小孩,寡人就把你送到吕不韦那里改造。 这孩子除了怕他,就怕吕不韦。因为整个大秦,也只有他和吕不韦会教训扶苏了。嬴政教训的次数还不算多,吕不韦那可严厉着呢。 扶苏闻言睁圆了眼睛,凑上去窝进嬴政怀里:我是最听话最好的小孩了。 扶苏担心嬴政真的把他扔给吕不韦,赶紧找借口离开,跑到少府里去做支踵:我要亲手做两个,一个给阿父,一个给荀卿。 你最好给李斯做一个,他心眼儿本来就不大。刘邦友好提示道,在荀卿没来秦国之前,可是他给你当老师的。他虽然不会罚孩子,但去你阿父那儿告状还是会的。 扶苏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把李斯和吕不韦都写在名单上。 定好送礼物的名单,扶苏就开始天天去少府做支踵。 成蟜听说了此事,便跑到咸阳宫,抱着扶苏唉声叹气:一年没见到小叔父,小叔父就已经被扶苏抛到脑后了。定是现在有很多人给你送蜜渍梅脯,小叔父便不重要了。 扶苏心虚不已,眼睛瞪得一眼不眨:我最喜欢小叔父啦,那,那我给小叔父也做一个。他还真把成蟜给忘了,主要是太久没和成蟜一起玩耍,很难想起来。 成蟜啾地亲了一口扶苏的脸蛋。 自从夏太后去世,扶苏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亲亲了。他脸蛋红红地道:以后阿父有什么礼物,小叔父就有什么礼物。 嬴政脸色漆黑,吧嗒重重放下手里的笔杆。 成蟜汗流浃背,倒也不必这样细心,只要偶尔想到小叔父就好。要是他在扶苏那儿的待遇,和王兄一模一样,估计王兄会把他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做事。 扶苏点点头,既然已经给成蟜做了,他也不忍心看着好朋友们被冷落。扶苏又在礼物名单上添加了蒙毅、张良、甘罗、王离、李由、冯劫.....名字多得差点一张纸都没写下。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扶苏的学校在努力建造着,扶苏本人也每天在少府吭哧吭哧造支踵。 第96章 他趁着张苍去楚国之前,先把荀卿的支踵造出来。 荀卿年纪大了,每天坐着一定很不方便。扶苏特意选了这个礼物,没有贵重得谄媚,却又十分贴心,很容易提升好感。 为了彰显出每一个支踵的独一无二,扶苏亲手在上面画了不同的画。他特意去异兽园观察白鹤,在荀卿的支踵上画一大一小两只鹤,象征着长寿。 扶苏给嬴政的支踵画了一大一小两只老虎,这是他忍着害怕,好不容易照着异兽园的老虎画好的。 刘邦好奇地问道:你怎么都画了两个?扶苏的画技不好,总是把大的那个画得大大的,最后在边边角角才能塞下一个小的。 扶苏用画笔指着小的道:这个小鹤、小老虎是我。这是我送给阿父和荀卿的礼物,当然要把自己画上去啦。唔,仙使用不到支踵,但是我会给你单独画一幅画的。 不用费心了。刘邦连连拒绝,你每天做支踵已经很累了。 扶苏感动得眼泪汪汪:你真好。 刘邦哈哈摆手: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嬴政收到扶苏的支踵后,仔细辨认了许久,最后道:这只老虎在吃什么? 扶苏噘着嘴,指着小老虎道:这不是食物,是小老虎。是大老虎在给小老虎舔毛毛。 嬴政立刻明白了这幅画的含义。他摸着扶苏的脑袋,眉眼含笑道:寡人看奏书看多了,方才没有看清楚。 扶苏瞬间原谅了阿父,转而担忧道:阿父要注意保护眼睛呀。他让人在书房内摆了几盆花盆,方便嬴政休息的时候,能养养眼睛。 嬴政得了这个支踵后,次日朝会上便把少府制造的支踵都拿出来,给参加朝会的臣属一人发一个,此坐具很省力,扶苏亲手为寡人造了一个。寡人觉得好用,便让少府给诸卿也做了一个。 众人齐齐地愣了下,随后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流,同嬴政亲近了几分。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拘谨,当场不顾形象地试坐在支踵上,纷纷称赞扶苏的聪慧。 憨直一点的王绾感动地表达对嬴政的爱戴,但聪明的隗状和李斯已经开始夸扶苏孝顺了。 王上明显是想炫耀孩子,拍马屁拍对地方,才能事半功倍。 当王绾意识到二人的做法,顿时愤怒地喘着粗气,这两只狡猾的狐狸!一个廷尉、一个廷尉正,大秦的刑狱律法竟然交到了两只狐狸手里。 隗状和李斯对视一眼,莞尔一笑。他们都不是老秦人,一个是归入秦国的狄人,面容都带着外族的特征;一个是刚来秦国没几年的楚国人。若是不狡猾一点,怎么能被秦王重用呢? 更何况他们虽然狡猾,但也没有违心恭维,长公子的确是很聪明很孝顺的孩子。现在整个大秦,有几个人不喜欢长公子? 尤其是李斯想起李由那个逆子,心里不由得一梗。把李由扔到长公子身边,能不能让这逆子学一学长公子的乖巧?别整天想着怼他老子。 嬴政被夸得高兴,今日朝会的氛围比以往要和谐很多,君臣之间甚至还能开开玩笑,关系比以往要更加亲密。 上行下效。当嬴政和臣属的关系和谐亲近,臣属和下属的关系也更好了。就连秦吏在做事的时候,也多了几分人情味儿,让庶民们不再畏惧排斥。整个大秦的风气悄然转变。 随着秦国的名声转好,当张苍把求贤令带到各国时,来秦的士人也越来越多了。 扶苏趁热打铁,把校对好的《吕氏春秋》公布出来,并划出了一座藏书馆,让士人们可以在馆中传阅、抄书。 同样为了留住人,扶苏还找人建造了几座大传舍,方便来咸阳的外地士人有住宿的地方。 但他在价格上做了区分,有能证明秦国人身份的验,就可用一半的价格入住。 扶苏知道会有人提出异议,便早早地传出话:有秦人对大秦的付出,才有今日的秦国。秦国也自然要更加爱护本国的人。 此言一出,他国士人不再质疑了,反而心里更加不舒服。倒不是觉得扶苏的做法不对,反而是觉得扶苏的做法太对了,对得不像乱世才有的样子。 传闻秦王有意册封公子扶苏为太子。有人叹息道,秦国有此储君,未来还会有列国容身之地吗? 恐怕秦王不主动攻打列国,列国的庶民和士人也会纷纷跑到秦国。秦国今年受灾,还直接免除了庶民的徭役和赋税,举国之力去救济灾民,放眼列国谁能做到? 那人摇头道:原以为暴秦依旧是暴秦,却不成想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有这么大的改变。现在很多人都打算留在秦国了。尉缭,你也要留在秦国吗? 尉缭扶着传舍二楼的栏杆,望着楼下大堂人来人往,待我见一见那位秦王和公子扶苏。 张苍一边沿途发求贤令,一边奔着楚国去。他没有立刻去楚国,毕竟楚王还活着呢,他去得太早也没什么用。 等又过了两个月,张苍抵达楚国的时候,便听到楚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开。哪怕兰陵与都城寿春很远,大街小巷也都在悄悄议论。 张苍在街头稍作停留,探明现在的楚国风向,才去县衙官署拜访荀卿。 兰陵县的官署不似其他地方简陋,一方面当地并不算贫穷;另一方面荀卿的弟子较多,自然不会看着老师住在简陋的地方,对官署进行过扩大修缮。 张苍离开兰陵多年,但当他再次回到此地时,却依旧被看门的仆从一眼认出来了。 张苍心生感慨,本以为再回此地,我已成为陌路人。没想到你们还能记得我。 仆从一边给张苍带路,一边笑道:您长得很白,还是很容易辨认的。他不断夸赞张苍的长相。 张苍不感慨了,只想让仆从快点走路。 好不容易煎熬到后院,张苍还没松口气,便听见有个青年高呼:老师,来了个雪人! ......张苍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虽说有教无类,但老师你也不能什么人都收啊? 杏树下,一白发老者跪坐在席子上,旁边跪坐着一个中年和一个青年。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子上放着六博棋,看棋局胶着胜负难分。 老者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对面的中年男子起身,他衣着并不算奢华,但服制确实王族才能穿得,看样子出身不凡。 中年男子起来后,立刻对张苍拱手行礼,目露歉意:张,张...... 张苍是明白这位师兄的,天生结巴,越紧张越结巴。他叹了口气:公子非不必如此。我本就长得白,并不在意别人的议论。 韩非闻言长吐一口气,用眼神示意青年道歉。 青年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乖乖行礼道:我说话一向不太好听。您就是张苍师兄吗?我听老师提起过好多次。我叫暴昀,我曾祖父是韩国的暴鸢将军。 张苍闻言回礼道:原来是暴鸢将军的曾孙。 荀卿让人给张苍取来一个坐席,先是对张苍考教了一番学问,满意之后才道:我听闻你已经成了公子扶苏的门客,今日突然来兰陵所为何事? 张苍道:我听闻楚王病危,很担心老师。 荀卿催促韩非赶紧下棋,然后对张苍道:我好得很。 张苍道:老师比我聪慧,必然知道楚王一死,春申君会性命不保。而您也会受到春申君的牵连,失职丢官倒是小事,怕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韩非举着箸,半天也没投出去,用眼睛看向张苍:老、老师已、已经、经..... 张苍轻吸一口气道:老师已经让人去告诉春申君了吗? 韩非脸上一红:嗯。 张苍看向荀卿道:老师觉得春申君会听劝吗? 荀卿轻叹,他托人告诉春申君警惕太子悍的舅父李园。一旦楚王病逝,太子悍继任王位,李园必定会对春申君出手。 与荀卿想法相似的人也有,包括春申君的门客朱英。朱英早早便提醒春申君,要提前铲除李园,但春申君并没有提起什么戒备之心,完全不听劝。 昨日朱英来兰陵,私下与荀卿碰了个面,楚王估计这两天就会薨逝。唉!春申君如此天真,恐怕很快就会被李园所害,我不能继续留在楚国了。荀卿有大才,若是能走也赶紧走吧。 张苍见荀卿叹息,便了然道:看来老师已经都预料到了。 韩非道:你、你是来、来当说客的? 张苍没有否认,笑道:我担忧老师是真,但也此行也确实领了任务。公子扶苏仰慕老师,特托我来兰陵请老师去秦国,为公子扶苏授业。 第97章 荀卿没有回答同不同意,而是催促韩非赶紧下棋:不要逃避。 韩非面色一苦,棋局胶着,但胜负已经很容易预料了。他无论再走几步,都注定是败局。 见韩非终于投箸,荀卿才看向张苍道:我年纪大了,不愿再到处奔波。待楚王薨逝后,便会辞官,留在兰陵著书养老。 张苍不甘心道:老师以前便对我说过,若天下归一,必定归于强秦。如今为何不肯去秦国? 秦国虽强,却过于霸道,恐难长久。荀卿承认秦国的强大,也盛赞秦国民风和秦吏的行事,但他也看出秦国的短板。 张苍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秦国未来会不会长久,看得是秦王,更看得是储君。我观公子扶苏正是王道之君。 荀卿也听闻了有关扶苏的传闻,公子扶苏才五岁吧?五岁的小孩儿还没有定性,那些传闻又有几分是真? 老师若是见过他,便不会怀疑了。张苍从行囊里取出小支踵,这是公子扶苏为您亲手制作的礼物。 坐在二人中间的暴昀把小支踵传递给荀卿。 张苍讲了一下这小支踵的用法,秦王已经将此坐具赏赐给秦臣,便是在朝会上也可以坐此物。 见微知著,秦王能在这么细节的地方关爱秦臣,又怎么会是奉行霸道的暴君呢?公子扶苏有心研究出此物,关心长辈老者,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小孩儿呢? 荀卿看着手里的支踵,久久发不出声音。 张苍觉得胜券在握,笑道:老师觉得如何? 这鸡画得不错。荀卿摩挲着支踵上的稚嫩图画。 张苍沉默一瞬,最后没有说出真相,给长公子留点面子吧。 但韩非却道:那、那应该是、是鹤。 ......荀卿抓住着支踵砸砸棋盘,赶紧走棋。 第71章 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韩非看着眼前的棋局,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破局之法。 在荀卿的不断催促下,韩非一咬牙,推动棋子向前,最后彻底陷入了死局。 他面色微白,额头上冒着细汗,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在前面的攻杀里,韩非占据了极大的胜算,甚至一度将荀卿的棋子逼到绝路,可最后对方还是绝地逢生,将自己反杀。 韩非不甘心地在脑子里重新推算,可无一例外还是败局。难道真的是因为老师的运气好吗? 六博棋在走棋之前,要先投箸。根据投出来的点数,决定走几步棋子。从表面上来看,棋局输赢的确和运气有一些关系。 方才韩非眼看着就要赢了,但荀卿随意走了几步棋,就改变了整个局势,任谁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韩非抬头盯着荀卿的眼睛,按着棋盘道:请老、老师赐、赐教。嘴里说着赐教,但他的语气却并不服气。 难道他从开局算计到现在,却比不过运气二字吗?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荀卿回望韩非,道:六博棋模拟的是战场,也不止是战场。你对规则和权术的掌控很好,却也过分极端依赖规则和权术。不是掌控了规则和权术,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非喘着粗气,道:老、老师曾说过,人、人性本、恶。我以、以规则和权术来约束他们的恶,自、自然可以让、让君权稳、稳固。 荀卿捋着胡须,弹了一下棋子,轻笑道:治民如治水,有时也需要诱导疏通,一味的压制约束只会适得其反。法术规则很重要,但只依靠法术规则是没办法长久的,事事约束、事事压制,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韩非绷着嘴唇,我、我不理解。明明君王只要掌控绝对的权力、拥有操控臣属人心的权术,搭配着严苛的法术,就可以掌控整个国家,为何老师要说这并不长久? 荀卿看向西方的天空,此刻下午的烈日正在西方闪耀:法治应该是底线,在底线之上还应该有德治。唯有法治与德治并举、法术与礼术共存,才是稳定长久之道。 韩非陷入沉默,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荀卿看向张苍,你来说说。 张苍笑道:无论是法治、德治、礼治,还是其他方法,只要能适应当下的局势就行。治世不一道,从来都没有绝对正确、永远合时宜的治国之道。 哈哈哈。荀卿指着张苍笑道:我一生带过不少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叛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 暴昀挠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的答案,生怕荀卿再问他。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悲伤地发现自己被曾祖父说中了,果然文不成武不就。 荀卿没有为难暴昀,直接总结道:单纯依靠律法规则去约束,早晚会让民众想要推翻这种压迫;单纯依靠道德礼法去倡导,只会让民众恣意释放内心的恶,而不用担心被惩罚。 张苍深思点头。 荀卿重新看向西方一望无际的天空:秦国依靠法术成为远超六国的强国,但它的敌人从来不止六国。六国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已经不成气候了。秦王要面对的挑战,是在统一四海天下之后。 暴昀眼睛一亮,终于遇到自己能听懂的地方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不错。荀卿对暴昀点头笑道,如何守得住七国之地,才是秦王最应该思考的问题。难道还是单纯依靠法术吗?这也是我为何不肯去秦国的原因,我不认为秦王能想明白。他靠着法术尝到了甜头,又怎么会主动改变呢? 韩非拧眉,显然灭六国这件事,对于一个韩国公子来说并不那么容易被接受。更悲哀的是,他不愿意接受,却发现自己也未必能阻挡得了。 张苍轻轻叹息,老师主张人性本恶,也一直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事实证明老师的目光总是一针见血,从来没看过错什么。 不过......张苍又笑了:老师说得很对,正常来说秦王的确会固守法术之道,最后走入死局。但棋局尚有变数,秦国也有变数。他看向荀卿手边的小支踵。 荀卿的目光也落在小支踵上,目露些许意外:难不成公子扶苏还能改变秦王? 自然。张苍道,公子扶苏就是秦国最大的变数。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一个五岁小孩子当门客呢? 荀卿点头:你这个人向来骄傲。 张苍继续道:老师从齐国来到楚国任兰陵令,必定也是不甘心被埋没的。如今何不去秦国再试试呢?若公子扶苏不能让您满意,您再退隐养老也不迟。 废话,荀卿要是想躺平当隐士,他一大把年纪还乱跑什么? 荀卿笑着捋了捋胡须,拿起手边的小支踵。他看到小支踵上稚嫩的图画,想了想又把小支踵放下了,去拿桌子上的棋子。 张苍脸色顿时一变,一把将手边的韩非扯过来,挡在身前。 哎呦!韩非被荀卿丢过来的棋子砸了个正着,他没好气地把张苍揪出来揍了一顿。 暴昀犹豫了一下,选择帮韩非按住张苍,对不起了,张师兄。 荀卿鼓掌:打得好! 张苍连连求饶,公子非,师兄,哎!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带了秦国新出的《吕氏春秋》!别打了。 韩非停手,等张苍把那套书从行囊里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我把我刚写、写得书也送、送你一份。 求之不得。张苍拿到手一卷重重的竹简,你怎么不用我们秦国造得纸呢? 韩非抿着嘴唇不说话。 暴昀没心没肺地嚷嚷道:唉!自从先王去世,韩国已经不怎么给公子非钱了。他手里头也不太富裕,要不然他就给公子非买纸了。 韩非一声不吭,起身转头就走。 张苍和荀卿同时望向暴昀,一脸无奈。张苍道:你和蒙恬适合做朋友。 暴昀眼睛亮闪闪的,是蒙骜将军的孙子吗?等我以后去秦国找他玩。 张苍被暴昀的天真打败了,最可气的就是,你在阴阳怪气,而对方根本听不懂。他转头去看荀卿:老师,您意下如何?去秦国看过公子扶苏,也不至于来日遗憾。 荀卿垂眸,摩挲着手边的小支踵,半晌后才道:我身为兰陵令,若要辞官去秦国,还需要一段时间交接。 这是自然。张苍满意地笑了,他一会儿就去联系人,安排一下去秦国的行程。 兰陵在最东面,而咸阳在最西面,中间相隔的距离很长很长,还要穿过别的国家。张苍得好好规划一下路线,尤其是荀卿年纪也大了,要尽量避免坎坷的路段。 第98章 就在荀卿和张苍准备离开的时候,楚王在王宫内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此时太子悍在王宫内,可以顺利继任王位。而楚国也没有什么内忧外患,便没有隐瞒楚王薨逝的消息。 身为令尹的春申君开始筹备楚王丧事,并给各国发去讣告。 但发讣告的使臣还没有走出都城,就被拦截回去了。因为春申君死了,那份讣告需要重新写。 春申君近日需要经常入宫,一方面筹备楚王丧事,另一方面还要安抚太子悍。就在他又一次入宫的时候,埋伏在宫门附近的刺客冲出来,将春申君乱刀砍死。 砍死春申君后,刺客就把春申君的头颅割下来,直接从城墙上抛到了宫外。 如此惨烈的死法,让春申君的死讯迅速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兰陵县。 荀卿站在杏树下,静立良久。他明日就要离开兰陵了,想要给春申君发去的辞别信,还在手里没有送出去,以后也没机会送了。 韩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春申君的死活没什么感觉。 韩非不认为春申君是一个合格的令尹,甚至对春申君的种种做法十分反感,比如大量私养门客、沽名钓誉鼓吹虚假的仁义、以下犯上操控君王。 可以说春申君的死法,都是韩非预料之中的。 但他不是头脑简单的暴昀,不会在荀卿感伤的时候,直愣愣地说什么扎心的话。 荀卿回头看见韩非一脸纠结,摇头笑道:我并非为春申君感伤,只是在琢磨别的事情。春申君为人固执庸碌,不听人劝谏,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该着的。 荀子也看不惯春申君的种种做法,所以来楚国这么多年,一直窝在兰陵县不动弹。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勉强满意一点的就是秦国。 当初他还亲自去秦国走了一趟,最后发现自己所主张的东西与秦国格格不入,还是遗憾离开了。 老师。张苍急匆匆地走进来,太子悍和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门客,展开搜查屠杀。我们今天得赶紧离开这里了。 好。荀卿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向韩非,你还是要回韩国? 韩非认真地看着荀卿,后退两步躬身行了个大礼:我、我是韩国宗、宗室,无论如何都、都要回去的。 荀卿长叹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扇,打了韩非肩膀两下:冥顽不灵。去吧! 区区一个宗室身份算什么?如今列国宗室有很多人都在他国为官。秦国平定嫪毐之乱有功的昌平君、昌文君,就是楚国的宗室,不也被秦王重用了? 韩非眼眶微红,眼泪含在眼睛里,送荀卿登车离开。在楚国求学这几年,或许会成为他最轻松的日子,虽然老师有的时候很暴躁,但却是他见过最好的长者。 暴昀也依依不舍地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他对韩国没有什么好感,但曾祖父还在韩国,他也得回去。 公子,我们也该赶路了。暴昀背起行囊,拉着一辆小驴车。 张苍回头望了一眼,对随行的护卫道:你们两个去送公子非回韩国。若是钱不够了就先垫着,回头找我再要。 是。 荀卿看着张苍的后脑勺:我以为你更想看到他死在半路上。 张苍无语:我在老师眼里就是那么歹毒的人吗?公子非对大秦确实是威胁,但他在韩王手底下又能发挥几分才能?便是放他回韩国,又能如何? 荀卿摇着竹扇,你这话让他听到,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老师,您就这么盼着弟子互相残杀吗? 荀卿道:人性如此。 懂了懂了,老师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张苍敷衍点头,然后被荀卿敲了一扇子脑袋。 张苍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您这脾气.....到了秦国可不能随便打人了。公子扶苏年纪还小呢,可不抗揍。 荀卿慢悠悠地摇着扇子,道:我教弟子,向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会随便打人。说着,他又揍了张苍一扇子,不要随便造我的谣。 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扶苏正揉着小手跟嬴政抱怨:荀卿什么时候来呀?吕相邦太凶了。 嬴政翻出楚国刚送过来的讣告,楚王已经薨逝了,估计荀卿也正在往秦国来。不过他年纪大了,估计得一两个月才能走到咸阳。 太好啦!扶苏一脸期待,李斯先生的性格那么好,他的老师荀卿肯定也很温柔,师从儒者的人,脾气再怎么也不会太差。 扶苏接触过的李斯、淳于越、少府丞等人,都是很温和的人呢。 我明天去给荀卿布置住处。扶苏的学校已经建好了,以后他打算和其他小孩一起上学,就把荀卿的住处安置在了学校里,单独开辟了老师校舍。 扶苏想了想学校的位置,很硬气地道:阿父,每天往返咸阳宫太远了。我想和其他小孩一起住在校舍,弟弟妹妹们也和我一起住在校舍。 嬴政捏了下手里的讣告,脸上一闪而过不悦,沉默几息后意味深长地道:好。他就不信这孩子晚上不哭。 去年秋猎,扶苏和别的小孩睡一个帐篷,睡到半夜都跑回来。现在时隔不到一年,扶苏会那么有出息吗? 扶苏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刻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是独立自主的大孩子了。 他写完功课后,开始整理新招的一些老师资料,累了就跑到大殿里玩耍一会儿。 我在这个柱子上画了线。扶苏指着大殿中的大柱子,跑过去和线比了一下身高,我今天又长高了一点。 刘邦漂浮在大殿里:这大殿可真宽敞。嚯,这大柱子!得五个人围抱才能抱住吧? 扶苏闻言绕着柱子跑了几圈,累得满头大汗:好好玩哦。 刘邦看着与嬴政相差无几的小脸,似乎已经联想到秦王绕柱的场景了,呃,你阿父或许不会觉得好玩。 荆轲应该就是在这座大殿里刺杀始皇帝。始皇帝抽不出装饰的王剑,只好绕着大柱子躲避。 刘邦没亲眼见过那场景,只能自己脑补。他嘿嘿嘿地化成人形,追着扶苏绕柱子跑,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扶苏跑累了,就往大殿中央一躺,不要再追我啦。 刘邦盘腿坐在扶苏旁边:每当朝会时,群臣都会把鞋子和佩剑放在殿外。若是有人在殿内行刺,都没办法保护你阿父。 扶苏不解道:既然大家都没带武器,为何还有人能行刺阿父? 刘邦道:总有疏漏的时候。你还是让你阿父培养几个亲信卫兵,每当朝会的时候,让卫兵站在殿内值守吧。 在荆轲事件发生之前,所有的卫兵都是在殿外值守的。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头:好。我一会儿告诉阿父。 荀卿还没有到咸阳,但扶苏的学校已经都筹备好了。他也没有继续等着,给所有录取的学生都发了入学通知书。 刘邦给扶苏讲了后世大学花里胡哨的通知书,扶苏也学到了。扶苏给每个通知书都打包了礼盒,在盒子里面附赠了一个小树木雕。 嬴政得知此事后,还亲眼看了一眼小树木雕。很好,不是扶苏亲手画得图纸,没有给他丢脸。 扶苏给嬴政单独留了一个木雕,双手抓着木雕,别别扭扭地道:阿父,你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吗? 小树木雕很精致,明显能看出其枝繁叶茂,比一般的树都要茂盛。 嬴政嘴角微扬,扶苏。 阿父好聪明。扶苏把木雕递过去,羞涩地抿了下嘴唇,我把它送给阿父。 嬴政眸光闪动,半晌后才把木雕接到手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久久发不出声音。 唉!扶苏垂头丧气道,我本来想做成我自己的雕像,但蒙毅说我的雕像不能随便给别人,只好做成小树木雕了。 嬴政闭了下眼睛,让眼中的泪水消失,随后才睁开眼睛道:你是未来的储君,不但雕像不能随便给别人,画像也不能随便给别人。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他长得这样好,却不能让所有人都看到。 嬴政读懂了扶苏的意思,弹了下小孩的脑袋,你这过于自信的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扶苏抱着脑袋逃走,我去收拾被子。明天开课,我就去学校住啦! 嬴政看着小孩跑走,长长叹息,养孩子可真麻烦。他叫来赵高,把前两天楚国送来的水晶盒子拿过来,他要把小树木雕放在里面。 第99章 第72章 别人的辱骂是尖刀,别人的夸奖是毒药。 学宫每逢五天就休息两天,但对于小孩子来说,五天也是极其漫长的。 扶苏给自己准备了很多蜜渍梅脯、烤肉干,装了一个大大的箱子。装完吃的,扶苏才开始打包自己的小衣裳。 收拾完东西,扶苏累得趴在箱子上一动不动:如果紫苑姐姐在就好了。 学宫有一群住校的小孩子,自然得有人管理后勤。扶苏就把紫苑派去总管后勤了,还把东宫的宫人们都送到了学宫里。 你不带玩具吗?刘邦戳了戳扶苏的脸蛋,我方才去北宫溜达了一圈,你的弟弟妹妹可都带玩具了。 扶苏挠挠脸: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才不需要玩玩具。 扶苏的确很忙,他也不能完全把造纸作坊和陶瓷作坊扔给下属,偶尔要处理一些决策问题。除此之外,扶苏还要时不时地去藏书阁转转,和来秦的士人交流交流,网络一些可用的人才。 尽管扶苏是个大忙人,却依旧会在放松的时候,偷偷玩一会儿。他最近不玩玩具,纯粹是把多余的精力用来探索南宫了。 扶苏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又道:箱子还有地方,我就装一个木剑。他跑到角落,把自己的玩具箱子拉出来。 刘邦翻身坐在箱子上,抖着腿道:再装两个布偶。 扶苏鼓着脸:不要,他们会笑话我。他现在不是没见识的小孩了,知道很多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不玩布偶了。如果他还带着,肯定会被人笑话。 刘邦嗤笑道:只要他们不敢当面笑话你,就当没人笑话。如果你当储君还不敢玩点喜欢的,那你这个储君不是白当了吗?只要你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适当地放纵一下没什么不好,你也不是要杀人放火。 刘邦生前就丝毫不掩饰,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当然喜欢美色就收美人,喜欢美酒就大口喝酒。他又不是没完成皇帝该做的事情?才不要活在那群臣属、儒生的眼里,像老赵家那个被架在仁君的架子上有什么好?最后大臣们说什么是什么。 扶苏低头抠着玩具箱子。 唉,孩子长大了,要有偶像包袱了。刘邦跳过去,摸着扶苏的脑袋道:小扶苏,永远都不要被其他人的眼光束缚住自己。现在很多人都夸你仁善,但你若认同了他们的眼光,以此沾沾自喜,以后也会被仁善两个字绑架住,甚至臣属会用这两个字胁迫你做事。 扶苏抬头望向刘邦,眼睛里还是有些困惑:可是现在大家都很喜欢我呀。 扶苏并没有故意去讨好什么人,但周围人给他的称赞反馈,让他潜移默化地去迎合别人的眼光,变成少府丞和淳于越期待的仁善圣王、甘罗和张苍期待的早慧明主,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连玩耍都越来越偷偷摸摸。 刘邦揉着扶苏的后脑勺,暗叹:小扶苏三岁之前的经历,还是给这孩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三岁之前的扶苏没有那么多人喜欢。他深居北宫,没有阿母,也长久见不到嬴政,陪伴他的只有曾祖母和紫苑,所以才那么珍视给他带蜜渍梅脯的成蟜。 三岁之后,扶苏被嬴政抚养,见到了很多人,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夸奖他、喜欢他,小孩子难免会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形象。 贪玩忘记写功课,被吕不韦给打了手板,他都只敢委委屈屈的背后嘀咕。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不想让吕不韦继续失望,更不敢当面辩解。 刘邦道:别人的喜欢并不重要。小扶苏,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的目标,只要奔着那个目标去,无论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扶苏挠挠头,我不明白。 比如你现在要去灭赵国,如果杀光赵国王族,是最好的选择。但别人会对你说你是仁善圣王,不应该随便杀那些人,你是不是就会想着妥协? 扶苏抿着嘴唇,半晌后才点点头,他会让自己主动向仁善这个人设靠拢。 别人的辱骂是尖刀,别人的夸奖是毒药。不要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刘邦抓起他的手腕举起来,不要给自己立人设,也不要认同别人给你的人设。 扶苏鼓起一口气,挺胸喊道:好!我要让阿父当最完美的大王,我要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才不需要别人给我什么人设!我就要做我自己,不管别人是夸还是骂。 棒!刘邦竖起大拇指。 哼!扶苏站起来一跺脚,握着拳头去打包玩具,我要带十个布偶。 真棒! 嬴政静静站在卧房门口,嗓子有些发紧。他闭上眼睛,是他的疏忽,什么样的小孩子会一直强调自己呢?送给别人的礼物,都要带上自己的雕像或有关的东西。 支踵上的小老虎、入学通知里的小树木雕、总是强调自己是最好的小孩......不是因为扶苏自恋,而是因为孩子缺乏自信,不断地强调自己的存在,希望别人去夸奖他。 嬴政知道扶苏身边有一个神灵,他没有进门打扰。 在门口站了半天后,嬴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让赵高准备一下,明天打算亲自送扶苏去学宫。 嬴政要让小孩儿知道不必迎合任何人的目光,哪怕被人反对、被人骂,还有他永远会为小孩儿解决那些攻击,小孩儿只管放心向前走。 扶苏给自己的玩具们单独装了一个小箱子,三个小箱子摞在一起,他有些纠结会不会太多了? 第二天扶苏就放弃了自己的纠结,实在是弟弟妹妹们的行李太夸装了,每个人都装了五六个大箱子。最后单单是行李,就装了三辆车。 我要跟阿兄坐一辆马车!老三像只猴子一样窜过去,抱住了扶苏的脖子。 我也要,我也要。其他四个小孩儿也跑过去,把扶苏团团抱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 扶苏终于理解了阿父为何嫌弃小孩吵闹。他连忙举起两只手,喊道:你们不要吵啦。你们猜手心手背,有两个人出的一样,就和我坐一辆车。 扶苏的马车不小,但也装不下六个小孩,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小孩子们听话地猜拳,但输了的三个小孩却不认账,继续抱着扶苏不撒手。 不用吵了。嬴政身着蓝色华服走来,身后跟着一队卫兵,卫兵中间赵高牵着秦王的马车。 见到嬴政,小孩子们跟见了鬼似的,麻利地放开扶苏。他们齐刷刷躲在了扶苏身后,探头探脑偷偷张望,一撞上嬴政的目光就吓得缩起脖子。 扶苏扔下弟弟妹妹,扑到嬴政身上,阿父,我们的衣服一样。都是蓝色的呢。 小孩子们看扶苏的眼神都变了,阿兄不愧是阿兄,太英勇了吧。 嬴政笑了一声,把扶苏抱起来,寡人也去学宫看看,你们坐寡人的马车。秦王的四驾马车是很大的,完全能装下这些小孩儿。 不等弟弟妹妹们婉拒,扶苏一口答应下来,太好啦。别的小孩都有阿父阿母送上学呢。 嬴政不太信,他那群臣属一个比一个忙,哪有时间送孩子上学?总不能集体逃值吧? 上了嬴政的马车,小孩子们都安静得不得了。他们缩在离嬴政最远的角落,抱成了一团,如同一窝受惊的小鸡崽。 老二和老三试图把扶苏也拉过去,他们要拯救阿兄。但被嬴政看了一眼,他们就嗖地缩回了手。 扶苏浑然不知,还在和嬴政描述学宫,说到高兴的地方直接手舞足蹈。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来到了咸阳郊外的学宫。学宫依托着一座小山而建造的,大部分建筑都在山腰,在山脚立了一个大大的石雕门牌,上面雕刻着嬴政亲笔写得学宫名字。 嬴政到这里的时候,山脚下已经堵了不少马车,那群小孩子们和陪送的都已经提前上山了。 留守山脚的仆人见到王驾,纷纷大吃一惊,连忙拉走自己家的车,给嬴政腾地方。天呐,谁能想到大王会来这里呢?早知道大王要来,他们也不敢停这啊。 嬴政没有在意王驾被挡,他提前下了马车,望了一圈周围的山林,拧着眉毛道:这里留了多少卫兵? 扶苏老实地回道:除了随身保护我的二十个卫兵,东宫剩下的八十个卫兵都在这里了。阿父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的。 才八十个?嬴政不信这里安全,也不敢把扶苏留在这里。 扶苏喊来蒙毅,让他给嬴政讲一下学宫的防卫。 蒙毅便仔细讲解,东宫的卫兵都经过他的重新训练,每一个都是以一敌三的精兵。 依托于学宫的地形地势,蒙毅不但做了有效的轮值巡逻安排,还设置了多处陷阱。根本不用怕一般的刺客。 第100章 唯一需要怕的就是有大量刺客。但大量刺客不会悄无声息的出现,肯定会惊动咸阳的巡防。 嬴政听完蒙毅的安排,确实是十分周全的。他满意地对蒙毅点点头,蒙骜的这两个孙子都是很不错的。 若非已经把蒙毅给了扶苏,嬴政还想让他在自己手底下当值。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本来小孩儿就整天跟他哭诉手里的人不够用,若是再把蒙毅抢走了,估计小孩儿能直接被气哭。 扶苏道:阿父,现在学宫刚刚招收学生,招得也不多。等过两年学生越来越多了,我就会重新弄一批专门的学宫护卫的。 也好。嬴政道,到时候可以来找寡人批旨。 秦国不似其他国家,可以随意私自养大量的私兵。等到吕不韦离开咸阳后,嬴政还会重点管控各家的门客数量。所以扶苏想要弄大量学宫护卫,还真得跟嬴政请示。 扶苏闻言笑道:谢谢阿父,我们快进去吧。 学宫内的房屋错落有致,没有用什么太贵的材料,也没有修缮得特别奢华。毕竟修学宫的钱,都是由造纸作坊支出的。 身为造纸作坊的管账人,张苍几乎把每一笔钱都抠得特别严,好几次都和来要钱的甘罗拍桌子。就连现任造纸作坊的坊长孙英开口劝都不好使,甚至她也会挨怼。 搞得甘罗后来看到张苍,心里压力就特别大。 对于习惯奢侈的贵族来说,显然眼前的学宫建筑并不能让他们满意,若不是碍于不敢得罪嬴政,甚至想把自己家的小孩带回去。 对于普通出身的人来说,对眼前的学宫已经很满意了。所有房子都明亮宽敞,而且各个场地都有规划,明显是很正经的学宫。原本他们打算陪长公子玩,却不成想还真来了个不错的读书地方。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在见到嬴政出现的那一刻,所以想法都压下去了,还要表现出特别满意的样子。 大王在蕲年宫带头杀乱匪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再加上对嫪毐一事的狠辣处理,明显和昭襄王一样是个狠人,谁敢触这位的霉头? 临时负责登记学生身份的甘罗匆忙起身,对嬴政行礼。 嬴政对众人道:不必多礼拘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众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蓝衣服小孩儿,明显穿得和大王一样,想必就是.....好吧,不用想了,那小孩儿一转过脸,长得都和大王一样,肯定就是长公子了。 也对,除了长公子,谁还能让大王亲自来送上学呢? 扶苏开心地跟众人行礼,然后和探头探脑的几个小伙伴打招呼,最后指挥弟弟妹妹们去甘罗那里登记。 随后扶苏陪着嬴政在整个学宫里转了一圈,才送嬴政离开。 扶苏站在山门前,目送浩浩荡荡的王驾越行越远,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涌出眼泪。 蒙毅把扶苏抱起来,左右今天先不讲课,要不长公子今日回咸阳宫住? 我要带头遵守校规。扶苏摇头,他低头拨弄了一下衣服上的小树叶挂件,这是学宫的统一配饰。 身为学宫的学生,扶苏必须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学宫里的学生除了休息日,其他时候都不能离开。而且不能带任何仆人或亲眷,只能自己在学宫上学,这也是为了杜绝学生继续被娇惯。 好在今日入学的学生,除了扶苏的弟弟妹妹,其他孩子都在十岁以上。他们倒也没有太思念阿父阿母,大多都是上蹿下跳地玩起来。 很快几个弟弟妹妹也融入其中,嗷嗷叫着跟在王离后面乱跑。一群孩子被王离带得像野人一样,绕着学宫里里外外跑了个遍。 刘邦飘在半空中,嚯,猴王出世了。 年纪最小的六妹妹身体不太好,跑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她慢悠悠地开始散步,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仰头望着树梢,寻找那只叫个不停的小鸟。 小鸟没找到,她只在树杈里看见一个身着麻衣的小孩儿。 那小孩躺在树杈上,看上去悠闲得很。让六妹妹羡慕不已,她可爬不上去。 李由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微微侧头,撞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怎么想起了珍珠。 尽管扶苏对学生没有限制男女性别,但他第一次招收的学生都是认识的小伙伴。显然扶苏不认识什么陌生女孩,眼前这个珍珠肯定是某位女公子了。 李由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他是真的懒得动,但对女公子视而不见,没准儿会给阿父添麻烦。 树叶哗啦啦地响起,李由坐起身,从树上直接跳下来。 哇!六妹妹惊呼一声,忍不住围着李由转圈圈,你好厉害呀。 李由行了个礼:见过女公子。 小女孩儿停止转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叫我杜若就好啦,这是父王去年给我取的名字,阿兄说是一种很香的小草。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由觉得她不应该叫小草,应该叫小珍珠。心里想着,他嘴上却没停下来,立刻回道:李由。我阿父是廷尉正李斯。 杜若两眼迷茫,她一直生活在北宫,并不了解前朝的事情。 哼!扶苏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太可恶了。他送完阿父回来,发现学生们都快翻天了,还拆坏了好几个路边的灯罩。 那是灯罩吗?那是他的钱!他的造纸作坊好不容易赚到的钱! 杜若老实地走过去,牵住扶苏的袖子:阿兄,不要生气。我带你找小鸟。 扶苏摸着杜若的头:还是你最乖了。原来摸小孩头是这种感觉啊,难怪阿父和仙使他们都爱摸他的脑袋。 李由淡定地道:长公子不必动怒,学宫有学宫的规矩。犯了规矩,直接惩罚就好。 扶苏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去修灯罩了。怕王离他们偷懒,扶苏还特意让蒙毅在旁边监督。 李由道:等明日教书的先生们都来了,他们便不会这样淘气了。王离最讨厌读书,听完几堂课后,恐怕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能继续上蹿下跳? 这小子和他老子一样蔫坏。刘邦隔空戳了下李由的脑袋,不愧是李斯的儿子啊。 在学宫的第一个晚上,扶苏在暴躁和快乐之间来回切换,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思念嬴政,入夜后累得倒头就睡。 倒是嬴政一直熬到了半夜,手里的奏书已经处理完,他却还是在那静坐着。 过了许久,嬴政忽然道:赵高,扶苏睡着了吗? 赵高知道嬴政对扶苏的看重,一直派人查看学宫那边的消息,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传回来一次信息,就是为了防止嬴政突然提问。 正巧赵高刚刚接到最新传信,便回道:长公子一个时辰前睡着了。他把扶苏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事无巨细对嬴政讲了一遍。 嬴政微微蹙眉,不要在扶苏身边安插人。他不需要事无巨细地把控小孩儿,这显然是对小孩儿的不信任。 赵高心中一凛,没想到秦王对扶苏这么信任。他立刻跪地道:是臣的错。 嬴政烦躁地挥挥手,让赵高退下。 他戳了一下桌案上的水晶盒子,盒子里面的小树木雕摇摆了一下,没心没肺。 学生的宿舍是四人一间屋,扶苏的舍友就是蒙毅、李由和冯劫。过于吵闹的王离被扶苏踢出了舍友名单。 扶苏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阿父,我要嘘嘘。今天同小伙伴们宴饮糖水,一不小心喝多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嬴政抱他下床。 扶苏愣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他嘴巴一扁,开始抹眼泪。 蒙毅听到动静,连鞋子都没穿,立刻下床去抱扶苏。他一伸手,却碰到了另一双纤细的手,愣了下才问道:李由? 屋子里没有掌灯,昏暗得看不清对方的脸。 嗯。李由见蒙毅过来了,便收回手。 蒙毅抱着扶苏出去解手,替扶苏重新穿好衣裳,用手帕擦擦扶苏的眼泪和鼻子,长公子,偶尔回宫住两天也是没事的。您不仅是学生,也是学宫的校长啊。 校长这个词,还是扶苏自己亲口说的。原本扶苏是想叫学校,但被嬴政硬生生改成了学宫,只好遗憾接受。 扶苏眨着湿润的睫毛:这样不好吧? 为何不行呢?规矩只说学生不能离开,校长当然是可以的。 扶苏咬着指甲,半晌后扭扭捏捏道:校长偶尔也要去外面处理公务,确实不能一直呆在学宫里。 蒙毅忍笑点头。 好。今天太晚啦,我明天回去看阿父。扶苏扯着蒙毅的衣服,我们快回去睡觉吧。明天第一堂课是吕相邦的儿子授课。 第101章 吕相邦那么凶,他的儿子肯定也一样很凶。 扶苏现在万分希望荀卿能早点到咸阳,他想要一个温和、不打小孩的老师。 远在千里之外的张苍不知扶苏心里所想,他已经快被老师打麻了,这老头儿怎么越老越暴躁啊?早知道就把韩非绑过来,替他分担老师的攻击了。 闵伯。吕不韦深夜来到独子的书房,明日去给长公子授课,记住我说得话了吗?或许我无法善终,但你与长公子相处好了,肯定不会被我牵连的。 吕闵伯凝望着吕不韦满头的白发,他沉浸各种书籍里,许久没有好好看一眼阿父了。 他仿佛还停留在十多岁,阿父也才三十多岁。可一抬头,他才恍然察觉到时间的流逝,阿父竟然都这么老了吗? 吕闵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里也有白发了。 唉。吕不韦不知道该拿这个书呆子怎么办了,甚至怀疑过孩子的脑子有问题,不然为何总是如此迟钝? 吕闵伯半晌才回过神,点头应下。 吕不韦又叮嘱了几句,也没听见吕闵伯的回应,说完便走了。 过了许久,吕闵伯似乎才反应过来吕不韦在说什么,他突然泪流满面。 第73章 先是君臣,再是交情 漆黑无边的天空,被掀开一角深蓝,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扶苏把小羊布偶往怀里拢拢,下巴抵在羊角上,才迷迷糊糊地终于再次入睡。 白毛球一闪一闪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见扶苏睡着后,白光才渐渐退去。 刘邦飞到屋外,在屋顶上化成人形,半卧着静看天边。魂魄是没有睡眠的。 晨风微凉,蛐蛐叫个不停。 刘邦一动不动,看着月落日升,直到阳光刺眼,又过了一天,又来了一天。 长公子。蒙毅轻轻摇晃扶苏的肩膀,该起床了。 扶苏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把布偶踹飞,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 李由早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读着书,甚至都读完了半卷,长公子昨夜没有休息好。左右离吃早饭还有半个时辰,让他再睡片刻也无妨。 蒙毅又何尝不心疼小孩呢?但他还是摇头道:长公子偶尔贪玩,但真正做事时对自己要求很高。他定下了日出跑步的规矩,就不会轻易破坏。 扶苏平日里也不会在日出就起床,更别提昨天熬了大半夜了。他在半夜特意叮嘱蒙毅,一定要把他叫起来。 长公子说得对。冯劫端着一盆凉水进来,他把白巾按在水盆里浸湿,然后拧了一把递给蒙毅。 蒙毅慢慢擦拭着扶苏的脸,把小孩儿擦得满床打滚,但好歹是弄醒了。 扶苏爬起来,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贴到蒙毅身上抱住他:我的脑袋麻麻的。 臣给长公子再擦擦脸。 好。 蒙毅熟练地帮扶苏换好衣裳,把脸和脖子都擦了一遍,最后把头发包成一个小包包顶在头上。 轻轻拍拍扶苏的发包,蒙毅端起水盆出去倒水。 冯劫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难怪当初王上让你贴身随侍长公子。这换做是他,肯定没办法做得这么细致周全的。再想想和蒙毅同岁的王离,估计长公子到他手里,不出半天就得变成泥猴子。 扶苏已经清醒了,抱着水杯喝了口温水,道:蒙毅是我最好的朋友。 冯劫故意唉声叹气:我好难过啊,长公子最好的朋友居然不是我。 扶苏正要安慰冯劫,但想到刘邦跟他说过的话,不想再刻意迎合别人。于是他挑了下眉毛:你要好好努力哦。 冯劫哈哈大笑,跑过去一把将扶苏举起来,扔到自己的肩膀上。 哇。扶苏吓得立刻清醒了,两只手紧紧抓住冯劫的耳朵。 我带长公子去练武场!冯劫扛着扶苏跑出门,让李由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想到蒙毅倒水回来,一向淡定的李由头皮发麻,抓起一本书塞进斜挎包里,出门就追了上去。 该死的,这冯劫怎么和王离一个样子?也是王离平时太能蹦跶,把冯劫都比得文静了许多。 李由从未如此心累,和贵族家的小孩在一起比听阿父唠叨都累。 冯劫扛着扶苏一直到了学宫的练武场。此刻练武场已经聚集了一群孩子,要么像王离叭叭叭地聊天,打打闹闹;要么像杜若一样抱着姐姐,困得直点头。 学宫的校规:每天日出时,学生们都会来到演武场做导引术,吐纳呼吸、模仿动物的动作拉伸筋骨。 长公子来了!王离跳起来,几个跳跃窜到扶苏面前,搓着手嘿嘿道,快让我抱抱。 冯劫被扶苏薅了下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忙避开王离的爪子:滚滚滚,一会儿摔了长公子,咱俩都得完。 王离只好遗憾放下手。 扶苏还没松口气,就听到一群小孩围过来喊:阿兄阿兄。 扶苏坐在冯劫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们,关心地问道:你们昨天睡得好不好?停停停,一个一个说。然后迎来惊涛拍岸一浪一浪的不好想和阿兄睡。 扶苏被吵得头疼,放弃和小孩沟通。他看向站在角落的宫人。 宫人立刻上前道:紫苑姑娘给小公子们安排了随身照顾的人,昨天公子们玩到半夜才睡着,睡得很踏实。 被戳穿的小孩子们满脸通红,他们想要训斥宫人。但上次欺负宫人被扶苏惩罚过,几个小孩儿也不敢多说什么,缩头缩脑地不吭声了。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这算第一次说谎哦,第二次我就要罚你们了。 听到后半句,小孩子们立刻道歉。他们昨天跟宫人打听了,阿兄准备把宗室那几个坏小孩也招过来,还为不遵守校规的坏小孩准备了一套惩罚计划。 追过来的李由挤进小孩堆里,怼了下冯劫的腰,快把长公子放下来,一会儿蒙毅过来..... 我才不怕他。冯劫说着,但还是把扶苏放在地上,他也确实有点扛不动了。 刚放下扶苏,冯劫的脖子就被人箍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着脖子走远,蒙毅,你放开我。长公子!快救我。 蒙毅单臂箍住冯劫的脖颈,回头对扶苏笑了一下:长公子。我先带他去熟悉导引术,他比较笨。 扶苏点头,对冯劫道:你好好学,我们一会儿跟着辛梧先生再学一遍。 辛梧是扶苏亲卫里功夫最好的,暂时由他负责学宫的武术课,同时也在每天早上监督学生练习导引术。 冯劫瞪大了眼睛,想要再求救,却被蒙毅勒了下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后,辛梧穿着一身胡服出现。他才二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壮,但腰背挺直十分干练,并不会让人小觑。 不过眼前这群学生,大多都出身贵族,不会随便听话。 辛梧知道自己必须得先立威,他把最显眼的王离叫出来,我十分仰慕王翦将军,不知能否与小郎君比划一番? 王离饭量大,长得也高大,平时上蹿下跳好像武力很高。但王家人最出众的并不是近身斗武,而是排兵布阵、领兵带军。王家家传是兵法,而非近身武术。 正如韩信,是统军布兵的帅才,而非亲自冲杀的猛将。 但与王翦和韩信不同,王离对自己的身手十分没有数,非常自信的答应了辛梧的挑战。然后没撑过几招,王离就被辛梧给撂倒了。 他气冲冲地爬起来,继续和辛梧打,又一次被打倒了。 随着王离一次一次倒在地上,几个跃跃欲试的学生也蔫吧了,乖乖站成队伍等着一起做导引术。 而三公子高和四女公子江芷眼睛却越来越亮,等王离认输后,他们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辛梧的大腿,老师,我要学,我要当比王翦将军还要厉害的大将军。 王离刷地跳起来,绝望大喊:不是打败了我,就等于打败我祖父啊。要是让祖父知道他败坏了祖父的名声,还不得被吊起来打? 但小孩子们才不听王离的狡辩,他们一门心思认为辛梧是了不起的武学大师。 辛梧看着挂在腿上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汗流浃背地求助蒙毅。 尽管蒙毅年纪小,但这两年都是他统领扶苏的亲卫,也是他在训练这些亲卫兵,难免让辛梧把他当成上司。 蒙毅丢掉半死不活的冯劫,对辛梧摇摇头。现在他已经管不到辛梧了,而且辛梧本身的能力就很不错,就算没有遇到他,也早晚会上战场成为出色的大将。他不能继续以上位者自居。 辛梧随即也意识到这件事,想了下道:两位小公子。武术课会由我来教授,你们可以上课的时候一起学习。 第102章 好。两个小孩儿满意了。 只有王离还在绝望尖叫,试图澄清,却越描越黑。 刘邦在旁边看得直乐,王翦有这样的孙子,完全不用自污保命。他孙子给他带来的污蔑,就足够能削弱他对王权的威胁了。 扶苏闻言,不解地看向刘邦,什么自污? 刘邦道:王翦可是个老滑头。以后他会立下赫赫战功,带着儿子灭了五国。他怕功高盖主,沦落得和白起一样被秦王赐死,装作带兵打仗只为求财,而不求爵位权力。 白起是秦国百战百胜的战神,一生立下的战功无数,成为六国的噩梦。 长平之战后,白起主张继续进攻灭赵,但在范雎的挑拨下,没有被昭襄王采纳建议。 等后来昭襄王再次攻赵失败,想要重新任用白起为主帅,却遭到了白起的接连拒绝。 气不过的昭襄王下令将白起赐死。白起死得时候,王翦也已经从军了,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可谓极大。 此后王翦一生保持低调,甚至不惜自污名声,躲过了嫪毐之祸的清洗,也躲过了秦王政的猜忌。 扶苏想起白起的故事,也皱起了小眉毛。白起还真没有什么过分的逾矩举动,顶多嘴上说两句气话,埋怨昭襄王不听他的建议错过攻赵时机。 只不过是昭襄王本身心眼儿不大,再加上范雎的挑拨离间,造成了一代战神的陨落。 扶苏小声嘀咕:我阿父才不会呢。阿父特别好,才不会像高祖父一样,小心眼儿地猜疑王翦将军呢。 刘邦望着南面的飞鸟,半晌后似叹非叹道:只要他不嚷嚷着要造反,老老实实地学王翦低调,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呢?何至于落得身首异处呢? 扶苏以为刘邦在说白起,但听来听去却感觉说得不是白起。仙使好神秘哦,总是提起一些他不知道的人,难道那也是故事世界里的人吗? 有时杀功臣也是无奈之举。刘邦摸着扶苏的小脑袋,只是在当时来看,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不过也并非每个功臣都该杀,还是要看他们是否真的会威胁到王权稳定。只要他们的行为对王权产生威胁,无论是否有意为之,都是必死无疑的。 扶苏撅起嘴巴。 刘邦见小孩儿不高兴,哈哈笑道:只要你有魅力让每个功臣都信服你,你就不用杀功臣了。李世民就不怎么杀功臣,因为他的功臣几乎都不怎么飘,只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扶苏握拳,他一定会让他们听话的。无论是蒙毅、王离,还是以后认识的其他人,扶苏都不想与他们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还好我布置了政治课。扶苏小声嘀咕,是该给王离这种鲁莽的人上上政治课,别哪天无意冒犯了王权,扶苏想不杀他都不行。 蒙毅微微俯身:长公子说什么? 扶苏举手摸摸蒙毅的脸,冯劫认错了吗? 蒙毅微微惊讶,原来长公子看出来他是去教训冯劫了。 扶苏道:冯劫突然把我举起来,的确很好玩。可那样也很危险的,是该教训教训他。但是他以前不知道这些,也不要教训得太过了。 长公子放心。蒙毅只是勒了下冯劫的脖颈,剩下的都是在口头教育,目的是让冯劫认识到错误,而不是真的惩罚他。 冯劫站在后面,听见扶苏的话,感动得想再去抱抱小孩儿,可他赶紧收起了念头。 蒙毅方才对他说了一句话长公子愿意把我们当成朋友,但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长公子当成朋友。长公子未来是储君,先是君臣,再是交情。 蒙毅跟随扶苏两年,时时刻刻谨记着这个规矩,向来自称臣,从不做出什么逾矩的言行。他更不会恃宠而骄,一向只为扶苏做事,从不借机谋求私利。 冯劫方才同蒙毅聊了一会儿,混混沌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再有几个月就十六岁了,在秦国十六岁的普通庶民小孩都可以服役了。 冯劫想起蒙毅说得另一句话对于我们这么大的人来说,学宫不是识字读书的地方。这里是长公子的属官选拔之地,你只有尽快足够合格优秀,才能早点成为长公子的属官。 难道你打算等个几年后,和一大堆的人去竞争吗?现在长公子很缺人手,以后就不一定了。 冯劫精神一凛,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的阿母出身不显,比不得长兄冯去疾。而且阿父已经年老,以后也未必能对他的前途有帮助,他也不想单纯靠着长兄提携。 他的未来,必须依靠自己努力。 冯劫走到蒙毅旁边,和蒙毅一左一右,将扶苏周围拥挤的人隔开。 蒙毅对冯劫微笑点头,他愿意同冯劫说这些话,一是长公子确实缺人手;二是冯劫是个聪明人,有引导的价值。 刘邦看见蒙毅和冯劫的眉眼官司,啧啧道:难怪你阿父以后会那么重用蒙毅。始皇帝几次出巡都带着蒙毅,甚至手里的很多诏令都有蒙毅的参与。 蒙毅也不辜负始皇帝的期望,一言一行和处理政务的能力都很出色。只可惜始皇帝病逝的那一天,蒙毅被支开去替始皇帝祭祀了。如果蒙毅不离开始皇帝,赵高哪能那么顺利更改诏书? 等蒙毅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本人也被囚禁刑讯,直至被残杀,蒙家满门皆灭。 你阿父把蒙毅从少年时就留在身边为官,不是没有原因的。刘邦赞赏点头。 扶苏眼睛一睁,那是仙使的预言吗?不行!阿父不能和他抢蒙毅。如果阿父非要抢的话......扶苏嘴巴一扁,扭头抱住蒙毅的大腿。 蒙毅忙弯腰道:长公子,可是哪里不适? 扶苏闷声道:我会找到很多人才,跟阿父把你换回来的。 蒙毅不知道扶苏怎么会想到这个。他眸光微动,温声道:王上前一阵就把臣彻底调给了长公子,现在臣是长公子的属官,不会离开长公子的。 前两年嬴政只是暂时把蒙毅借调给扶苏用,但还不算扶苏的属官。在天天被扶苏爬耳朵嚷嚷缺人才的时候,嬴政终于受不了了,把蒙毅彻底调成扶苏的属官了。 好。扶苏蹭蹭蒙毅的衣裳。 冯劫嫉妒得眼睛都滴血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如果王上让我离开长公子呢? 扶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能吧?冯劫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很出众。 冯劫捂着心口后退两步,他干嘛要自取其辱?可恶的蒙毅,早晚有一天我要取代你,成为长公子身边第一臣属。 刘邦哈哈大笑:冯劫也是个人才,小扶苏以后可以好好用。冯劫做御史还是做得很不错的,可惜在劝谏胡亥失败后,和冯去疾一起在狱中自杀了。 扶苏很难看出冯劫现在的才能,不过仙使总归不会骗他。他再观察观察,看看怎么用冯劫? 仙使说了,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就看领导者会不会用,能不能把人用对地方。就像赵高这种人,都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呢。 闲聊间,辛梧已经征服了一大堆小孩子,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做导引术吧。 这套导引术是扶苏和夏无且凑在一起研究的,结合了以前的经验,和刘邦提供的《五禽戏》、《八段锦》等思路,研究出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 辛梧在做演示的时候,其他学生还没学明白,但扶苏已经有模有样地练起来了。 小小的孩子学着老虎、熊、鸟等动物的动作,他表情严肃认真,但还是看上去十分可爱。王离的眼睛都快黏在扶苏身上了,好想扛着长公子跑一圈呀。 冯劫撞见王离的目光,决定稍后也跟王离谈谈话。他对王离的印象已经改观了,也希望王离能跟上他们的步伐,不要等到他们建功立业了,王离还是个纨绔少年。 最小的杜若趁着姐姐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最后。她身体没有别的孩子强壮,也不喜欢这种运动,根本不想练。 杜若本来在为自己的偷懒而羞愧,但当她看见躲在最后发呆的李由,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像颗会发光的珍珠,李由在心里想到。 杜若从偷偷钻到李由旁边,仰头嘿嘿笑道:我们又见面了哦。说完,她吐了一口气,学着李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偷懒。 李由低头看了看她:我自幼跟人习武,身体健康。 杜若不明所以,茫然点头附和。 李由继续道:我不用锻炼,你也不用吗? 杜若心虚地抿了下嘴唇:我也学过武。 李由站直了身子,扭头就要走,那我去跟长公子说,我们两个习过武,不用浪费时间练这个。 第103章 杜若大惊失色,连忙抱住李由的腰:不要!阿兄说她再撒谎,就要被教训了。 李由停下:女公子请吧。他抬手指了下正在锻炼的一众学生。 杜若怕李由继续告状,只好含泪跟其他学生一起锻炼身体,学着各种动物的动作。一旦杜若稍微偷懒,都会被李由指出来。 终于熬到锻炼时间结束,杜若回到李由面前。她用力跺了下脚,转身就哇哇大哭地跑走。 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讨厌的漂亮小孩儿了! 江芷本来正缠着辛梧学武。听见妹妹的哭声,她脸色刷地一沉,一把揪住公子高去帮妹妹:走,打仗去。 好!公子高没有那么爱护妹妹,但他喜欢打仗。 辛梧赶紧提溜住两个小孩儿,把他们交给扶苏,才擦着脸上的虚汗离开。 扶苏把弟弟妹妹挨个教训了一遍,听了杜若哭泣的原因,便让李由每天监督杜若锻炼:你身体这么虚弱,就是平时不锻炼造成的。哼,李由是忠言逆耳。 扶苏觉得自己简直是公平正义的化身,他自豪地抱起了胳膊,不要哭了,下一堂课是吕相邦的儿子授课,小心挨打哦。 扶苏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手掌,好像挨手板还是昨天的事情。 听到扶苏的话,一众学生连忙跑向授课的屋子。 贵族开蒙早,就连最小的杜若也是识字的。所以直接把所有学生都放在了同一个屋子授课,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个学生,完全能放得下。 等到以后人多了,扶苏肯定是要分成不同的屋子的。 屋子里的坐具也都换上了胡床,配齐了高度适宜的桌椅。 个子最矮的几个小孩儿坐在最前排,但都一个个像是坐在了钉子上,左拧一下右拧一下。他们不是没坐过胡床,阿兄也给他们做了小胡床,他们就是想跑出去玩。 后面的大孩子,除了蒙毅和冯劫,也都一个个群魔乱舞。他们虽然不吵闹,但也互相使着眼色,摸着第一次看见的桌椅呲牙傻笑。 只有扶苏坐得板板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连胸口的小树叶挂坠都不摇晃,乖得不得了。 吕闵伯一进门,就看见与众不同的扶苏。 第74章 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扶苏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扭头见到了门口的吕闵伯。他嘴巴微张,吕闵伯的样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吕闵伯和吕不韦长得有些相似,但二人的气质是决然不同的,吕闵伯更显阴柔。 吕不韦身居高位多年,举手投足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但吕闵伯经年浸淫在书海里,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上去就像纸片,走起路来也悄无声息。他与扶苏对视上目光,也没有打招呼,自顾自地走到了讲台上。 下面大大小小的学生都还在东张西望,顾及着第一次见到吕闵伯,彼此之间都摸不透底细,也不敢乱跑乱叫,但总归心思是没在读书上的。 吕闵伯的手放在高桌上,拇指和食指不停搓着。他盯着扶苏的脸,呆了呆,随后便开始讲授今天的课算术。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开口就开始讲准备好的算术题。 陪吕闵伯一起来的僮仆连忙抱着一沓纸跑进来,他手忙脚乱把纸发给学生们。 纸上面是十道算术题,第一道就是吕闵伯正在讲解的例题。 学生们扫了一遍纸上的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什么情况?先生怎么不等他们看完题? 低头再看一遍纸上的题。好吧,就算让他们看也看不懂。这都写的是啥? 王离抓耳挠腮坐立难安,伸着脖子去扒拉前桌的李由,小声蛐蛐:小孩儿,你写完了给我看一眼。 李由抿着嘴唇,他只能看懂前两道题,后面的也不明白,最可怕的是也听不懂吕先生的讲解。 冯劫竖着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放弃求助李由,扭头去找蒙毅。 蒙毅稍微好一点,能看懂前四道题,后面六道不明白,但也知道那是什么水平的题。正因为知道,他才不由得眉头微皱,这根本就不适合教给小孩子。 别说是小孩子,现在大多数人学得也都是基础算术,能解决收税、买卖等实际问题。而纸上的算术题,很多都超过了这个范围,讨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比如鸡兔同笼问题。 果然,几个小公子就更懵了,他们才四五岁,只学过读书写字,连数都数不明白呢。他们听了一耳朵,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最后东倒西歪睡着了。 吕闵伯也没理会下面的学生如何反应,自顾自地讲解纸上的算术题。 蒙毅担忧地看向坐在最前面的扶苏,看着小孩儿时不时地挠挠头,明显也没太听懂。但授课时间内,蒙毅也不能打断吕闵伯,只好耐下心来等下课再说。 扶苏咬着笔,吕先生讲得好深奥,他真的不太懂。 好在刘邦以前给他讲过一些物理,涉及过一些数学计算。扶苏虽然一下子没听懂,但适应了吕闵伯的讲授方法后,也慢慢能理解上去了。 扶苏握着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笔记,不一会儿就累得甩甩手。但他不敢停下来,吕闵伯讲得实在是太快了,稍微一停歇,马上就错过了很多重点。 直到外面的敲钟声响起来,吕闵伯全身定在原地,几息后才回过神。他再次盯着扶苏看了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就离开。 他前脚一走,后面的学生们就哀嚎起来。他们不喜欢听课是一回事,但真的一点也听不懂就是另一回事了。 蒙毅收拾好桌面的纸张,去外面取了一壶温水,倒进扶苏的小杯子里:长公子,是臣的失职。他把水杯放在扶苏的桌子上。 按照扶苏的想法,一定要在学宫里单独设立一门算术课。正如蒙毅所说,学宫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扶苏需要大量算术好的属官,无论是财政、税务,还是水利等事务,都需要算术好才行。 但在找老师的时候却犯了难,几乎很少有人专门研究算术,大多数人都是粗通。张苍倒是算术不错,可是他还没回秦国呢。 蒙毅只好去咨询淳于越,毕竟淳于越接触过的士人比较多。当时淳于越立刻就推荐了吕闵伯,在他接触过的人里面,算术最好的就是吕闵伯了。 扶苏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当初同意让吕闵伯教授算术一事,也是他亲自点头同意的。 唉。扶苏有些苦恼地抱起水杯,淳于博士说过吕闵伯有些乖僻,但我没想到这么乖僻。这人根本就不理学生嘛,和吕不韦的教学水平差远了。 冯劫走过来,替扶苏把乱糟糟的头发捋一捋,长公子不必烦恼,我们可以再换一个先生。 扶苏有些纠结,咬着水杯的边缘,半晌后说道:可是吕先生的算术确实很好,只是不会教学生。这样吧,晚一点我去找他聊聊,看看能不能改改。 恐怕难改。刘邦一屁股坐在扶苏的桌子上,抖着腿道,小扶苏,你没发现他很奇怪吗? 扶苏不明白,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吕先生很奇怪吗? 听到这话,王离立刻窜出来,不住地点着头:太怪了。他这半个时辰,搓了三百五十八次手指头。王离还特意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坐在扶苏后面的李由也点点头:我问吕先生问题,他都好像没有听见。他问了好几遍,可吕闵伯根本就没搭理他,甚至都没往他的方向看,完全像是没听见一样。 扶苏茫然,这算什么? 有点像自闭症。刘邦给扶苏解释了一下,不过有一种自闭症智商比较高,在专注某一方面的东西时,就会展现出超出常人的才华。 显然,吕闵伯专注的地方就是算术。 刘邦继续说道:若是让吕闵伯去专门研究算术还好,他根本没办法教学生。吕闵伯的交流障碍已经比较严重了,无法理解别人的情绪,也没办法顺利和别人交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扶苏把小水杯放在桌子上,算啦,我们再找其他算术老师吧。不过吕先生也很厉害,我想让他专门去研究算术。 王离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长公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算术啊? 扶苏嘴巴一嘟,跳下椅子,踩了一脚王离的鞋尖,算术很重要的。简单的算术能帮我们更好地处理事情,复杂的算术能帮我们创新、改良工具。 吕闵伯不适合教授简单算术,正好可以去研究复杂算术。 吕闵伯今年三十二岁,但确实第一次走出自己的世界,做一点正经事。身为父亲的吕不韦自然担忧不已,他特意跟嬴政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等着吕闵伯回来。 第104章 两个时辰后,吕闵伯回到家中,被僮仆拉着换了身衣裳,又开始坐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吕不韦站在吕闵伯的对面,低头看着独子的发顶。 半天过去吕闵伯也没有理会面前的阿父,他拿笔的时候打翻了一只水杯,甚至都没去管。 吕不韦终于先开口问道:你在学宫感觉如何? 吕闵伯没有回应,依旧在写东西,但字迹却并不好看,完全没有吕不韦的字体风骨。 一旁的僮仆已经习惯了,主动替吕闵伯回道:公子们和小郎君们都没有调皮,但有些听不懂主人讲得东西。 长公子呢?吕不韦只关心扶苏对吕闵伯的印象。 僮仆摇头道:长公子似乎也不太懂,一直在抓头发。 吕不韦的声音有些疲惫,摆摆手赶走了僮仆,你先出去吧。 待僮仆离开后,吕不韦直接坐在了地上,他盘着腿完全没有顾忌什么仪态。 在吕闵伯幼年时,就已经与一般的小孩不太一样。只是吕闵伯学东西比较快,也没有过于异常的表现,吕不韦也没在意。 等到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吕不韦就发现这孩子不太正常,总是沉浸在各种书卷中,完全不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 有的时候他和吕闵伯说点什么话,也得不到孩子的回应。他还曾偷偷寻找最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但扁鹊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只是说孩子的性格如此。 对着吕闵伯看了半天,吕不韦才长叹一声:恐怕明天长公子就不会让你去学宫了。一个讲不明白课的老师,换做是吕不韦也不会用的。 可吕闵伯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呢?吕不韦撑着桌案,摇摇晃晃站起来,垮着腰背慢步离开书房。 他没有再等吕闵伯说话,等也是等不到回应的。这孩子根本就不听别人说什么,也理解不了任何人的情绪。 吕闵伯突然动了,他抓过旁边的坐席,正要递给吕不韦。 可他一抬头,阿父已经走了,只留给他半个背影。 吕闵伯抱着坐席,紧紧地抿着嘴唇,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许久后,他才意识到阿父说了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痛苦地锤了两下脑袋。 学宫里,扶苏上完第二堂课由辛梧教授的武术课,便带着大家去食堂用午饭。为了让小孩子们能长得更高大健康,扶苏听了刘邦的建议,从两餐改为三餐。 吃完午饭,扶苏就回到自己的宿舍睡午觉。但他一躺在床上,就想起了嬴政。 扶苏捞过摆在枕头旁边的小老虎布偶,抱着小老虎的脑袋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从被窝里抓出来小羊布偶,把两只小布偶凑在一起,让小老虎抱着小羊。 扶苏自言自语地给两个小布偶配音:阿父很忙的,你要乖乖读书哦。小老虎摸了摸小羊的脑袋。 我会听话的,我最喜欢阿父了。小羊用羊角蹭了蹭小老虎的下巴。 小老虎紧紧抱住小羊:阿父也最喜欢你了。 扶苏丢掉两只布偶,脑袋往被窝里一扎,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伤心时总是闷声哭泣,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但与扶苏相处久了,蒙毅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扶苏的情绪不好。 蒙毅翻身下床,轻轻按着扶苏被子的小鼓包,长公子,不要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小鼓包动了动,扶苏却没钻出来。 李由把斜跨的小包摘下来,动作顿了顿才放在桌子上:还是让长公子回宫看看吧。 冯劫点头道:我听阿父说,长公子从小就被王上抚养,突然分开肯定会想王上的。 蒙毅轻叹一声,去年去泾阳县修水闸的时候,前半个月里扶苏就睡不着觉。但小孩儿知道自己是来做正事的,总是把难过憋在心里,白天还要打起精神处理各种事务。 可如今扶苏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学宫的。就算等荀卿来秦国,也只会单独教授扶苏一个人,学宫只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 蒙毅双手抱住小鼓包道:长公子,臣听闻王上很想念您,不如回宫看看?他才心里跟嬴政说了声抱歉,为了长公子,只能扯个慌了。 真的吗?小鼓包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当然了。蒙毅笑道,臣会为长公子看着学宫这边。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脸红红的,眼泪把头发都黏在了脸蛋上。他挠挠瘙痒的脸蛋,把头发扒拉掉:可是我也想跟大家一起读书。 他听刘邦讲过故事里的学校,很多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生活、学习,扶苏很羡慕的。可是真正住在学校里,他又忍不住想念嬴政。 蒙毅帮扶苏整理头发:长公子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怎么可能一直呆在学宫里呢?您可以偶尔来和大家一起读书。而且半年之后学宫就要进行考核,筛选一批学生成为您的属官,他们也不会一直在这里读书的。 冯劫瞪大了眼睛,好家伙,你说长公子要选属官,也没说这么快就选啊!不行不行,从今天开始他得熬夜苦读了。 李由垂眸,摩挲着手腕,长公子选属官会限制年龄吗?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就是年纪才十二岁,还没有到成丁的时候。 扶苏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终于高兴地笑出来,抱着蒙毅的脖子道:那我们快走吧。 演都不演了。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被戳得歪了歪头,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起来:弟弟妹妹们...... 刘邦道:你那群弟弟妹妹如果不在学宫读书,就只能继续回去学点秦律混日子了。能有这个读书的机会已经很不容易,你让他们回去,只怕他们的阿母也会把孩子送回来。 秦国不同于其他国家,给封地给得十分吝啬。这些孩子本身就不怎么亲近始皇帝,以后想要得到封地就更难了,只能靠自己去拼搏,就像其他嬴秦宗室一样。 更重要的是,刘邦是真替扶苏担心,秦国公子这家庭教育,再教出来几个胡亥可咋整?还是赶紧打包扔进学宫吧。 蒙毅也道:不如再观察几日,若是小公子们适应不了学宫的生活,再让他们回去也不迟。他见过几个公子欺负宫人,小小年纪展露出来的暴戾就已经让人心惊,不好好教育肯定不行。 好吧。扶苏点点头,侧头贴在蒙毅的肩膀上,那我自己回宫看看阿父吧。 下午的课是新招来的老师尉缭,他专门负责讲解各国时政。 尉缭整理了一下衣襟,以他的才能是不必来当老师的,但他想要见见那位传闻中的公子扶苏。这决定他是否要留在秦国。 当尉缭进入教室时,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萝卜头,并没有看到传闻中长相灵秀可爱的小孩儿,果然传闻不可信。 排除那些大孩子,尉缭的视线扫过黑黑瘦瘦的将闾、凶巴巴的公子高、趴在桌子上看舆图的江芷、玩泥人的五公子和杜若。 最后他勉强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小孩儿,停在李由面前:阁下就是公子扶苏?这五岁小孩儿长得有点着急了,看着像八、九岁。 李由沉默一瞬,我是李由。长公子回宫了。 尉缭叹息,居然这么不凑巧。 还有,我十二岁了。李由的声音阴沉得滴水。 ...... 嬴政刚刚结束与臣属的谈话,站起身走了两圈,踢了踢桌子边的小鸠车。 这小破车被他从西宫搬到了南宫。 一看到鸠车,嬴政就想起扶苏拉着小车到处跑的样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出现一抹笑意。 阿父阿父! 嬴政微微一怔,他怎么又出现幻觉了?但下一刻,一个小东西就抱住了嬴政的大腿,证明并非幻觉。 扶苏抱着嬴政的腿来回转圈儿,阿父,我好想念你呀。 嬴政浑身的体温渐渐回升,弯腰把扶苏逮住,抱起来看了他半天: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 刘邦嗤笑一声:他天天三顿饭,一顿吃一大碗。 扶苏委屈地点头,学宫的饭没有咸阳宫的好吃。 ......扶苏中午还抱着饭碗说伙食好,能在学宫吃一辈子。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蛋,小骗子。 扶苏低头把脸埋在嬴政的肩膀上,他这是善意的谎言,仙使说过的。 嬴政立刻让人把下午的饭菜准备得丰盛些,张苍派人传回信,再有几天时间就到咸阳了。你这几天就留在宫里吧。 好。 又过了半个月,张苍风尘仆仆地回到咸阳,整个人都没有那么白了。他先把荀卿送到甘罗家里休息,立刻进宫复命。 第105章 扶苏见张苍明显黑了一点,握着他的手道:你辛苦了,都晒黑了。 为长公子做事,算什么辛苦呢?张苍哈哈大笑。 扶苏也开心地笑起来,松开手让张苍赶紧坐下说话。但他一松手,就看见张苍被摸过的手背白了点。 扶苏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小手突然变得黑乎乎、脏兮兮。 扶苏幽怨地看向张苍,这人根本就不是晒黑了,而是没洗澡。 张苍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一路劳顿,臣还来不及收拾。 扶苏失去所有力气,摆摆手道:算啦,你以后要记得洗澡哦。你们这一路有没有遇到麻烦? 张苍道:自从楚王去世、春申君被杀,楚国就动荡不安,各地都出现了乱匪。臣就往南绕了点路,避开那些比较危险的路段。但还是遇到了一伙儿乱匪,好在护卫们身手不错,又得到当地的一伙少年相助,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扶苏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衣服,听到没受伤才松口气:那就好。那伙少年叫什么名字?等以后我会派人感谢他们。 张苍想到那群模仿游侠的少年,不由得笑了下道: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第75章 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 刘邦掏了掏耳朵,盯着张苍的脸看了半天,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努力回忆着过去的记忆。 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他从年轻时便热衷结朋交友,拉着一伙儿少年到处模仿游侠。但都是沛县农户出身,一群少年也做不了真的游侠,不过是看到哪里有事就上去凑一脚,整日游手好闲。 如果少年刘季真的遇到乱匪攻击路人,还真有可能热血上头,上去就干。这个时候的乱匪也都是普通庶民,手里没什么尖兵利器,长得也并非人高马大,倒真不会吓到一群青春期的少年们。 哎呦,没想到这一世还误打误撞帮了小扶苏一把。刘邦得意地往后一靠,靠了个空,差点直接栽倒。他直接跳过了荀卿和张苍,反正帮了他们就等于帮了扶苏。 刘邦盘腿坐在席子上,从脑袋上揪出一团白光,抛到扶苏怀里:以后若是遇上了这个叫刘季的,可得封他个大官,最好钱多事少地位高。 至于真遇上了,小扶苏发现他和刘邦长得一样,他也有办法糊弄过去。刘邦眉飞色舞,撒谎演戏嘛,是这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扶苏用手接住白光,看着白光在掌心点点破碎消失,他当然会封赏这个叫刘季的少年啦。 刘季?扶苏念了一遍,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仙使给他讲得很多蜀国小故事里,蜀国宗室就是刘氏,让扶苏不由得产生了联想。 扶苏用眼睛去斜看刘邦。 刘邦面不改色道:刘氏很常见,咸阳就有很多刘氏人。当年晋襄公去世,公子雍在秦国为质,晋国派士会来秦国接公子雍回国继任君位,你老祖宗秦康公还亲自派兵送公子雍回晋国。 扶苏了然,对自己家老祖宗的事儿还是比较了解的,尤其这个事儿过于耻辱。 本来晋国说得好好的,让公子雍继任君位,结果中途又反悔。它反悔也就罢了,还派兵攻击护送公子雍的秦军,导致秦军在令狐之地损伤惨重,也诱发了接连几年的秦晋之战。 而负责接公子雍归晋的士会怕回国被清算,直接逃到了秦国,帮秦国攻打晋国,并给晋国造成重创。 后来晋国派人接回了士会,他留在秦国的那部分子孙,就以刘为氏。刘邦道,现在几百年过去了,你们秦国的刘氏人还是不少的。 秦国这支刘氏人也在几百年间往东扩散,最后散布到了楚国沛县,诞生了刘邦。 张苍见扶苏突然陷入沉思,心里一惊:长公子,莫非刘季此人不妥?那少年看上去只是不太着调,却并不像什么歹人。 扶苏回过神,深呼吸一下,没有。我只是觉得康公好可怜哦。他可怜的老祖宗连续被晋国骗了两次。 第一次是护送公子雍归晋,结果在令狐之地被晋军偷袭,损伤惨重。 第二次是信了晋国细作魏寿余的话,以为魏寿余是真的来投奔自己并献出晋国魏地,于是派士会去晋国接收魏地,然后士会就留在了晋国。 张苍微微一怔,不明白长公子怎么突然想起了秦康公?可他再一想沛县刘氏的来历,恍然大悟。 张苍看向扶苏的眼神都有点变了,长公子这未免也过于聪慧了吧?大到先祖历史,小到刘氏分布都了如指掌,更难得可贵的是长公子举一反三,能从刘季身上瞬间联想到秦康公和士会。 扶苏被张苍看得发毛,感觉张苍也要变成少府丞那样的粉丝了。他往刘邦旁边靠了靠,你在想什么? 张苍极为温柔地笑道:臣什么也没想。 扶苏不信,爬到了刘邦身后。可惜张苍看不见刘邦,刘邦也无法阻挡张苍的视线。 刘邦哈哈笑道:不要怕,他只是被你的聪明震惊了。张苍误会就误会吧,身为君王本就要保持神秘感,让臣属捉摸不透才行。 张苍轻咳一声,收敛起失态:长公子,老师暂且在甘家令家里休息。 扶苏轻轻吐气,炸开的碎发柔软下来,靠着刘邦道:我给荀卿布置了住处。 张苍方才听甘罗说了此事,但他却拱手道:老师托臣给长公子带句话。 扶苏歪头:但说无妨。搞得这样正经,他心里毛毛的,难道荀卿不喜欢住在学宫吗? 老师说,长公子若是有做储君的打算,便不该和其他公子接受一样的教育。张苍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长公子要学得是如何为君,其他公子学得该是如何为臣。君君、臣臣,当君王要有君王的样子,当臣子也要有臣子的样子,不能互相混淆僭越。 扶苏懵懵懂懂,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分类教材,大家学得启蒙书都是一样的,他不太明白有什么差别。 刘邦为扶苏解释道:储君和其他宗室的分开教育,可以从一定程度上杜绝其他宗室对王权的觊觎。 这种教育分离到明朝达到了顶峰,老朱家对后代有两个标准,一个是养储君,一个是养孩子。该说不说,老朱家确实没什么夺嫡的事情发生。 刘邦本打算等扶苏正式被册封,再让他与其他小孩儿分开接受教育,让扶苏有一个轻松的上学童年,没想到荀卿也想到此处了。 扶苏听完好像明白了一点,储君无论多大年纪,都注定和一般的小孩不同。他能享受更高规格的教育和物质,也要牺牲普通小孩才有的童年。 扶苏还是很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学习的。他听了荀卿和刘邦的话,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便重新扯开笑脸:好吧。那我为荀卿在东宫弄一个住处。 张苍道:东宫修好了吗? 扶苏脸颊微红,点点头。他骗了张良,其实东宫根本没有装修,只是他想在张良那里讨论事情。 张苍见状了然,也不戳穿扶苏,而是笑道:那臣先回去告诉荀卿一声。 我与你一起去。扶苏爬起来,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他扭头往更换衣裳的偏殿跑,结果一头扎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被孩子撞得闷哼一声,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摆到旁边:寡人不是跟你说过,要看清路再跑吗? 原本嬴政说得是不要随便跑,走路要有仪态。,但扶苏总是忘记。嬴政只好一降再降,只要求扶苏再跑之前看清路,别被撞倒或摔倒。 阿父,对不起。扶苏摸摸酸痛的鼻子。眼泪都撞出来了。 张苍立刻躬身行礼:拜见王上。 起来吧。嬴政道,楚国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一边说着,一边给了扶苏后背一巴掌,教训一下这个淘气的孩子。 扶苏被拍了个趔趄,立刻抱住嬴政大腿不放手,把脑袋埋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弹扶苏的脑袋,拖着小孩儿挂件走到张苍面前,继续询问楚国的事情。 嬴政派了使臣去给楚王吊丧,但使臣现在还没有回来。正好张苍从楚国回来,可以多了解一下那边的消息,方便嬴政制定一些计划。 张苍闻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讲了一遍。嬴政和扶苏关心的事情不一样,张苍也就很懂事地讲嬴政更关心的楚国局势。 如今太子悍继任楚王之位,但实际上楚国国事都由太子悍的舅父李园把持。张苍道,楚国有很多人都对李园十分不满。尤其是春申君惨死后,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和门客展开清扫,导致很多人都开始反抗。 第106章 张苍说到此处,马上变得跟李斯一样支支吾吾。没办法啊,太子悍的身世和境遇实在是太像秦王了。他不用故意讽刺嬴政什么,只要多说两句都像是指桑骂槐。 自从楚王病逝以来,嬴政经常听闻有关这些事情的讨论,已经慢慢对太子悍的事情脱敏了。他大度地摆摆手:但说无妨。 张苍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现在楚国很不安宁,但臣以为此时也不宜对楚国出兵。 先不说烂船还有三千钉,楚国还没衰弱得一打就完。更重要的是,秦国目前要面临的敌人并非楚国,也不宜与楚国为敌。 秦国和楚国多有联姻,现在秦楚之间的纽带华阳太后还在世,还有很多楚国宗室在秦朝为官。一旦秦国主动攻打楚国,恐怕会遇到一些阻碍。 更重要的是,赵国在旁边对秦国虎视眈眈。如果要打楚国,必须先对赵国出兵,把赵国揍服了,让它不敢趁机攻秦。 张苍继续道:臣以为当下还是要先将矛头对准韩、赵、魏三国。 嬴政颔首道:寡人明白。今年关中受了冻灾,也不宜对外出兵。 王上英明。张苍暗中松了口气,他就怕秦王好大喜功,会突然派兵攻楚。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笑道:阿父最聪明了。现在楚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们不去管它,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国力耗空。如果我们突然对楚国出兵,反而会激起楚人的斗志,他们会暂时放下所有私仇,团结起来对抗秦军。 张苍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紧地凝望着扶苏:长公子当真聪慧。 当然啦。扶苏自豪地抬起下巴,强大的国家往往是从内部崩坏的。有的时候纵容比打压的杀伤力更大,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完蛋。 从内部崩坏的?嬴政念叨了一遍,摸着扶苏的发顶,这孩子总是会说出一些引人深思的话。 扶苏突然跳了一下,哎呀,我还要去看荀卿呢。阿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嬴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对于这种很有才名的能人,嬴政还是很礼遇的。哪怕用不上这人,也不能留给别的国家用,比如淳于越。 张苍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老师那个驴脾气,该不会激起秦王的怒火吧?万一秦王要杀老师,他该怎么办啊? 历代秦王的脾气都不算好,尤其是人人都在私底下说秦王政与昭襄王的性格十分相似。张苍想起昭襄王那小心眼的暴脾气,很是替荀卿捏了一把汗。 张苍越想脸色越白。等嬴政和扶苏都换好衣服,他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数百种荀卿的死法,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十分恍惚。 扶苏十分不解,你是不是太累了?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阿父自己去看望荀卿。 不不不。张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先一步回去告诉荀卿做准备。 扶苏刚想挠头发,突然想起自己刚打扮好的发型,就改为拍拍自己的脑袋:张苍好奇怪呀。 哼。嬴政看出张苍的担忧,难道寡人就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岂会因为荀卿说几句话,就生气发怒? 嬴政抱着扶苏上了马车,他越想越窝火,张苍算术好,改日让张苍去送军粮。 送军粮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一路上要担心有人抢劫,还要算计着军粮的消耗。如果运到边境,结果军粮在路上消耗过多,运送军粮的人是要被处分的。 啊?扶苏不知道张苍怎么得罪阿父了,连忙替张苍求情,阿父,你要把张苍派去送军粮了,可是要赔给我两个,不,三个人才的。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但他到底没再说把张苍扔去送军粮。 不要。扶苏软声求饶。 王驾停在了甘罗家门口,卫兵们熟门熟路地将甘罗家里里外外地包围住,防止有刺客混进来。 嬴政没有让人传话,牵着扶苏的手便直接走进去。甘罗家左右也不大,他来过一次就记住怎么走了。 扶苏期待极了,听说荀卿先生年纪很大了,又博学多才。他还曾经是齐国稷下学宫的校长,一定是一个很儒雅温和的长者。和某位姓吕的相邦一点也不一样。 嬴政也没见过荀卿,但是看见脾气很好的李斯,他也很认同扶苏的说法。但嬴政转而又皱起了眉毛,万一荀卿和李斯一样纵容扶苏怎么办呢? 小孩子有的时候喜欢偷懒贪玩,嬴政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老师好好管管扶苏的。 扶苏叽叽喳喳地跟嬴政说这话,父子俩携手推开甘罗家的大门,一开门就见一道黑影窜过去。 扶苏吓得蹦了一下:有鬼。 刘邦忙飘过来:哪有鬼?好家伙,两千多年了,他还没见过除他之外的第二个鬼。 嬴政把扶苏抱起来,皱眉道:赵高,进去看看。 是。赵高把马车交给旁边的人,躬身进入甘罗家中。 第76章 那我不要当储君了 庭院中,荀卿拄着长长的戒尺,把张苍揍得满院子乱窜。这逆徒嘴里没有一句他爱听的,居然还说他说话容易得罪秦王。 荀卿撸起袖子,手臂上的肌肉犹存,丝毫看不出年事已高的孱弱,这竖子成天造我的谣! 他好歹也在齐国做过稷下学宫祭酒,也在兰陵县当了那么多年的县令,怎么可能情商差到暴昀那种程度?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你这竖子!荀卿用力把戒尺在地上一敲。 甘罗在旁边想伸手扶住荀卿,但差点一闪身把自己的腰给闪到,还是荀卿扶了他一把。 甘罗尴尬地笑了笑道:昔年,子路怀疑孔子与南子有染,但孔子也只是怼天发誓,并未迁怒子路。张苍只是不太会说话,荀卿便饶了他这一次吧。 荀卿横眉一挑,冷笑:呵,我又不是孔子。 张苍抱着柱子探头探脑,悲愤地对甘罗撇着嘴。甘罗说得有道理,但老师不会听的。他老师的确很崇敬孔子,却并不是全都认同孔子的思想,更是和同为儒生的孟轲传人水火不容。 他的老师坚信人性本恶,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年轻的时候骂人可脏了,诸子先贤被他骂了个遍,骂到激动的时候直接撸袖子就干。 这也导致他的老师对学生也十分严格,坚信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戒尺都已经被盘得发光了。张苍本以为学业有成后,就可以脱离苦海,没想到还是没逃出老师的魔掌。 张苍急得满头冒汗,一扭头看见秦王身边的中车府令赵高,瞬间眼前一亮得了救星。他高声呼唤:长公子! 扶苏站在大门口,见到气势汹汹的荀卿,便偷偷躲藏到了嬴政身后,结果被张苍这一声呼唤给暴露了。他揪住嬴政的袖子,怯生生地对荀卿打招呼:扶苏见过荀卿。 荀卿上下打量着扶苏,目光在扶苏的脸上停留许久,对嬴政作揖行礼:拜见秦王。 他没见过嬴政,但方才张苍说秦王要来见他,猜也能猜出来面前这对面容相似的父子身份。 荀卿不必多礼。嬴政没想到荀卿竟然这么好说话,一点也没有端着架子。他把身后的扶苏拎出来,荀卿既然选择来秦,必定是同意为扶苏做老师的。 扶苏抿着嘴巴,睁着大眼睛望着荀卿,希望荀卿能拒绝他。 但很遗憾,荀卿并没有拒绝,反而对扶苏招手:我正是为长公子而来。他考教了扶苏两句,问的问题不涉及任何典籍文章,只是在讲当前各国的局势。 扶苏回答完之后,荀卿的目光更加满意了。他握着扶苏的小手,安抚道:不要害怕。我又不是什么暴戾之人,只是张苍愚笨顽劣,有时不得不用戒尺。人性本就顽劣,不用戒尺约束,只会放任其走向堕落。 扶苏用力点头,乖巧地跪坐在荀卿旁边,比在吕不韦面前还认真。 .....要不说能教育出李斯和韩非这样的人呢。两个徒弟都信奉法术,老师又能正经到哪去?刘邦替扶苏捏了一把汗,小孩儿的好日子到头了。 荀卿转而又问道:长公子以前由何人教导? 扶苏老实回答:大秦相邦吕不韦。 荀卿微微颔首:尚可。 还有李斯先生。 荀卿眉头微皱,片刻后道:也行。 还有淳于越博士也教过我。 荀卿的眉头狠狠一拧,冷笑:呵,孟轲那个蠢货的徒子徒孙。 第107章 .....扶苏小心翼翼地道,您与孟子不都是儒者吗? 荀卿立刻炸了,好似被什么脏东西黏在了身上,滔滔不绝地解释了半天,让扶苏分清他与思孟一脉绝非同类。最后他捏着鼻子,嫌恶地总结:耻与贱儒同为儒生。 扶苏连连称是。 荀卿又了解了一下扶苏的读书时间,最后道:日后长公子依旧每日上午同我一起读书吧。不过下午的时间也不可过于散漫,随我一同去宫外巡游。 书上的字就那么点,只知道读死书是没用的,荀卿向来是带着学生亲自体验生活,在实践中学习东西。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希望阿父能来拯救他。 嬴政坐在席子上,正在扒拉荀卿布好的棋局,别说帮扶苏求情了,他丝毫没有往扶苏那边看的意思。 阿父没听到吗?扶苏一咬牙,决定亲自为自己争取一下玩耍的时间。 扶苏刚要开口,目光触及到一旁的戒尺,他呆了呆,最后垂着嘴巴点头。 荀卿曾为稷下学宫祭酒,见过的学生成千上百,打眼一看就知道扶苏的性子了。他心里有了相应的教导之法,却没有直接说出来。 荀卿对扶苏的学宫也很感兴趣,他有过稷下学宫祭酒的经验,给扶苏的学宫提了一些建议,你打算什么时候多招纳一些学生? 扶苏道:我现在手里人手不够用,等半年后选拔一次属官,手里人手够了就会扩招学宫。到时候的学宫就不只是为他选拔属官了,同时也是为大秦培育人才。 荀卿满意点头,随后又对嬴政道:秦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嬴政立刻抬起头,对荀卿微微颔首。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堂。 原来阿父能听到吗?扶苏无助地看向张苍,为何你和李斯先生都不曾说过荀卿的脾气? 张苍尴尬不已,从柱子后面钻出来:老师的才学极佳,不过是偶尔......呃,我以为长公子知道。 荀卿的名气很大,他的言论在列国之中都有流传,其中骂人的话占了一半。光是看荀卿骂遍诸子先贤,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扶苏扁扁嘴巴,淳于越博士和少府丞也没讲过有关荀卿的东西。 张苍汗流浃背了,淳于越和少府丞信奉的是思孟一脉的思想,与他老师是水火不容。 如果说其他儒者与墨者之间是刀枪相见的关系,当二者看见荀卿时,都能立刻握手言和,围攻荀卿。 嬴政与荀卿在室内交谈许久,等二人出来时,扶苏已经靠在张苍怀里睡着了。 荀卿看着扶苏肉嘟嘟的脸,想起自己许久未见的孙子孙女,俯身捏捏扶苏的脸颊。 扶苏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有小虫子爬到脸上了。他闭着眼睛,蹭蹭张苍的衣服,试图把小虫子蹭掉。 荀卿收手,不禁温和的笑了笑。 张苍一脸见鬼的表情,收获荀卿更加完美的微笑。他立刻调整表情,低头放下手里的竹简,抱着扶苏起身递还给嬴政。 嬴政一边接过孩子,一边去看席子上的竹简。若是换做以前,嬴政是不会好奇的,但现在整个咸阳都在用纸张,他都好几个月没见过竹简了。 嬴政隐约能看见上面有些文字并非秦国字,应该是六国人所书写。 张苍留意到嬴政的目光,便解释道:王上,这是臣的师兄,韩国公子非所撰写的文章。 荀卿的学生?嬴政若有所思。他对什么韩国公子不感兴趣,但方才与荀卿谈过一次话,他对荀卿的学生倒是挺感兴趣。 张苍见嬴政好奇,便把竹简递给嬴政。 嬴政让赵高把竹简收起来,等他回宫再看。他对荀卿微微点头告辞。 和荀卿这半天的私谈还是有效果的,嬴政回去以后,就加快了对嫪毐同党和反对者的清理。 借着宗正死在雍城一事,嬴政赶走几个心怀不轨的宗室回去守丧,并寻找顺从他的宗室任宗正。宗室顿时乱成了一团,胆子小的赶紧把孩子塞进扶苏的学宫里,想要和扶苏搞好关系。 嬴政没有制止他们的做法,毕竟都是同族,他只想敲打一下,并非赶尽杀绝。他选来选去,最后任命前宗正的孙子嬴镰为宗正,也算缓解了宗室惶恐不安的情绪。 同时,他又借着平叛有功,封楚人之首的昌平君为上卿。但上卿这个职位,当你得秦王信任重用时,就形同丞相;当你不得秦王信任时,就是个花瓶摆设,甘罗对此很有心得。 昌平君也别无选择,只好更加用心为嬴政做事。楚人势力之首效忠嬴政,其他楚人也都不再随便跳脚了。 嬴政几番操作下来,原本秦国朝堂对他还有一些反对声,此刻表面看来却是都顺从了。 而扶苏也开始对学宫进行二次改革,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他把送来的宗室孩子放在丁班先进行思想教导,掰正了他们的恶习,再参加考试,一步步升到其他班。 扶苏跟着荀卿学习了一个月,又到了十月祭祀的时候。他暂停了学业,开始跟着嬴政到处祭祀,也偷偷给刘邦祭祀了一场。 嬴政也背着扶苏,多搞了一场祭祀,祭祀扶苏身边的神灵刘邦。 在扶苏祭祀结束后,刘邦就感觉力量更加充盈,甚至可以随意变化成少年时的模样。 他正在得意的时候,突然感觉力量暴增,甚至都有力气把扶苏抱起来转圈跑了。 什么情况?刘邦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难道还有其他人祭祀他?哈哈,总归不能是始皇帝吧? 不怪刘邦有这个猜测,实在是扶苏平时总是讲一些从未有过的言论,始皇帝肯定能猜出一二,只是猜不透他的身份。 刘邦的笑声越来越小,让扶苏去试探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好几天。 他虽然沉默,但走路的姿势却一点也不沉默,甚至高调得不得了,哪怕观众只有扶苏一个。 忙碌的十月过去以后,嬴政突然对吕不韦的残存势力出手,轻则免官,重则直接判为刑徒或驱逐出秦国。 直到次年一月时,吕不韦主动提出了辞去相位,想要回自己的洛阳封地。 嬴政拒绝了吕不韦的辞呈。但吕不韦再次上书,最终获得了批准。 嬴政看着吕不韦愈发稀疏的白发,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道:扶苏很喜欢闵伯,可以让他留在咸阳为扶苏研究算术。 吕不韦明白,这是嬴政给他额外的宽恕,至少独子以后还能活得不错。他这两年来兢兢业业,又辛苦教导扶苏,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宽恕吗?想是这么想,可心里还是难改怅然。 多谢王上。吕不韦躬身道谢,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背退出咸阳宫。 吕不韦早就做好了准备,也没收拾多久,三天后就准备回洛邑封地。 临走前的最后一天,吕不韦拉着吕闵伯叮嘱了一夜,但吕闵伯只是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堆算术,好似没有听见吕不韦的话。吕不韦便对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夜。 次日天色大亮,吕不韦去后院转了一圈,仰头望了一会儿那棵高大的桑树,那是他刚来咸阳时同庄襄王一起种下的,可惜...... 主君不必忧心。门客站在吕不韦身侧,秦王准许主君回封地,便应该不会再对主君出手了。 吕不韦道:洛阳是什么地方? 您的封地。门客顿了下,才意识到吕不韦要问的东西。他沉默一瞬道,洛阳曾是周天子的王畿,为天下之中,最为富庶之地。 吕不韦有两处封地,一处在关中蓝田,是军事重镇,吕不韦掌控十二县;另一处是在洛阳,是富庶之地,此地十万户民众的税收都归吕不韦所有。 无论是蓝田还是洛阳,都是大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嬴政根本不可能放任吕不韦继续占有,尤其是洛阳十万户的赋税,他肯定是想收回的。 吕不韦叹息道:是我过去被权力迷住了双眼,太过招摇了。但凡他的封地不那么招摇,也不至于今天无法回头。 当年庄襄王病逝,留下的辅政之人不止吕不韦一人,还有麃公和王龁等人,但他们都没有吕不韦高调,而且年事已高都相继病逝了。这些辅政之臣都去世后,吕不韦就更加迷失了。 吕不韦不再说什么,去书房看吕闵伯写字,看了一会儿道:我要走了,这处宅子估计也留不住,你去找扶苏吧。 吕闵伯没有回应。 吕不韦的话说给了空气,根本无人细听。他静立片刻,最后默然转身离开。 过了好半天,吕闵伯才恍然回过神,手里的笔吧嗒掉在了地上。 他愣神半晌,流着眼泪起身追了出去,但吕不韦的车队已经离开。 吕闵伯很少自己出门,周围的街道对他来说十分陌生,天上的太阳晃得他辨认不清东南西北。 第108章 他直接冲着一个方向跑过去。 主人。僮仆追出来,您没穿鞋子!但吕闵伯已经跑远,他奋力去追也没追上。 所有人都知道吕不韦完蛋了,咸阳没有人出来送别。 吕不韦的车队走到了渭水渡口,旁边的门客和仆从在往船上搬东西。 一月份的北风呼啸。吕不韦孤身站在渡口,被风吹乱了衣裳。 正当他望着渭水出神时,忽然听见有稚嫩的声音在喊他,一转身便看见扶苏逆风跑过来。 冷冽的北风吹得扶苏小脸通红,他浑身穿得毛茸茸,像个球一样艰难滚向吕不韦。 吕不韦下意识上前两步,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 扶苏知道吕不韦年纪大了,挣扎着不让他抱,我一点也不累。我特意跟荀卿请了假,来送你了。他说话时吐出一股股白雾的哈气,看起来十分有活力。 吕不韦闻言便放开他,给扶苏把帽子拢起来,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他笑道:不怕我打你手板儿了? 扶苏闻言不像之前一样委屈,而是贴着吕不韦道:荀卿比你还凶。虽然荀卿一直都没有打扶苏,但扶苏亲眼见过张苍和李斯被摧残的场面。 吕不韦哈哈大笑道:荀卿年轻时就以嘴毒出名,与数十人对骂都不输。 扶苏瞪圆了眼睛,荀卿好厉害呀!他想学这个。 吕不韦半蹲下来,看着扶苏的眼睛道:想不到最后送我的人居然会是你。 哼。扶苏道,我本来就是最好的小孩。 哈哈哈。吕不韦认同这一点,随后道,你阿父吃软不吃硬,又容易记仇,最讨厌被人背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能靠着小孩儿的身份让你阿父更加宽容,你要记住他的脾性特点,不要触犯他的底线。 扶苏也摸准了阿父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我永远不会背叛阿父。 就怕有人从中挑拨离间。吕不韦道,等你不再与秦王朝夕相处,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我观你阿父身边的新随侍,中车府令赵高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扶苏想起刘邦对赵高的评价,点头道:他确实对大秦没有什么善意,我早就准备好啦。等以后阿父用不到他,就会把他弄走。 吕不韦挑眉,小东西还挺有心计。 扶苏见状一跺脚,你不要小瞧我。 吕不韦拍拍扶苏的脑袋,回头眺望,却也没望到最想见到的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走了。 扶苏后退半步,拱手行礼:文信侯,一路顺风。 多谢长公子。吕不韦转身登船,回头望着岸边的小孩越来越小,直到变成黑点消失不见,四周两岸山峦挡住了望向咸阳的视线。 扶苏站在渡口,捂着胸口的位置,我这里好难受。 蒙毅从马车旁边,走上前道:文信侯早晚都会离开的。 我不喜欢分离。扶苏说了一句,随后陷入沉默。 这时不远处传来喧闹声,扶苏回头看见卫兵们拦下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仔细看了半天,好像是吕闵伯?扶苏赶紧让卫兵放吕闵伯过来。 卫兵们一松手,吕闵伯差点冲到河道里,幸好被蒙毅拉住了胳膊。 吕闵伯的情绪十分激动,不停地跺着脚,赤裸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 他从吕府跑到渡口,一路都没有穿鞋子,脚上的足衣早就磨破了,甚至都可见脚上的白骨。 蒙毅捂住扶苏的眼睛,一掌将吕闵伯打晕,让卫兵把他背起来。 扶苏摇摇头,躲开蒙毅的手掌:我不害怕,他只是舍不得他的阿父。东宫附近不是新修了几间屋子?等吕府被收回,就给他选一间住吧。 扶苏马上就要招收新臣属了。为了方便工作,他特意在东宫附近加盖了几座住房,可以让臣属住在那里休息,免得有人租不起咸阳的房子。 好。蒙毅怕扶苏被冻到,把小孩抱上了马车。马车先送吕闵伯回吕府,再回咸阳宫。 扶苏还没下马车就问嬴政在何处,得知了嬴政在大殿刚会见完齐国使臣,便一路跑过去。 在爬台阶的时候,扶苏被拌了个跟头,大头朝下,直接杵地。 刘邦嗖地飞过去,一把薅住扶苏的衣领,让小孩儿重新站稳,慢点跑,你阿父又不会消失。 扶苏也被吓出了一身汗。他抱着小手呆了下,抬腿还要继续跑,却被追上来的蒙毅一把捞起来。 臣带长公子进去。蒙毅抱着扶苏走上台阶,将他放进大殿门槛里。 扶苏一落地就奔着嬴政跑过去。 守在门口的赵高刚想拦住他,就被嬴政叫住了。赵高眸光微闪,低头退到一边。 蒙毅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以前都是他阿兄或李斯站在这里的,从来不会阻拦长公子。 阿父。扶苏扑到嬴政怀里,难过地吸起了鼻子,我不想当储君了。 嬴政眉头一拧:吕不韦同你说什么了?他是知道扶苏去送吕不韦的,知道小孩儿心里有数,也就没有阻止。但吕不韦若是乱说话,嬴政只能早点送他上路了。 扶苏摇头,小声道:我今天看到吕闵伯去送文信侯,突然感觉好难过。是不是孩子长大了,都会和阿父告别呢?可是我不想离开阿父。 嬴政心中的怒火顿消,嗓子有些发紧。 扶苏眼眶一热:大家都说我当了储君以后,未来就是秦王。如果我当了秦王,阿父是不是就像曾祖母一样离开我了?那我不要当储君了。 笨。嬴政戳了下他的脑袋,却说不出第二个字。小孩儿都会长大的,阿父也会变老的,岂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 扶苏抿着嘴巴,倔强地看向刘邦的方向:世界上真的没有长生不死药吗? 刘邦差点原地爆炸,他这边防着始皇帝迷信,没想到小扶苏先沦陷了。他赶紧跟扶苏解释:那些丹药都是骗人的,吃得越多死得越快。若是想让你阿父长命百岁,就让他多养生、多锻炼。 嬴政见扶苏更加低落,就知道那位神灵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也遗憾地垂下眼眸,你只要好好长大,寡人就会长命百岁。 嬴秦宗室聚集在嬴镰家中,他们讨论着近些日子的动向,吕不韦走了,秦王政此时必定极其痛恨那些心怀不轨的外人。如今正是对那些外人展开清除的好时机! 嬴镰回头望了一眼祖父的牌位,他眼眸微沉:好。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秦王政把那些外人赶出秦国!宗室们对这些外国人恨死了,原本大秦的主要官爵都该是宗室的,现在却说什么按功绩分配,大多都分给了外国人。 纵观列国,哪有像秦国一样苛待自己人的? 这些都是郑国身为韩国细作的证据,我们把他交给秦王政。嬴镰按着身侧的小箱子,一定要让秦王政下逐客令,把他们赶出秦国。 尤其是那些楚人、李斯、淳于越,还有那个荀况。一想到长公子扶苏搞了个学宫,招收了很多六国人当老师,简直让人如鲠在喉。 第77章 看看阿父的耳朵有没有被堵住? 深冬的天色黑得早,咸阳宫内早早地掌起了灯火。 东偏殿内,嬴政坐在案前批阅今日的奏书。在他旁边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小桌案,扶苏坐在小凳子上,奋笔疾书荀卿留给他的功课。 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倒是温馨融洽。 嬴政拿过一本厚厚的奏书,他举起来对着灯火看了半晌,突然把奏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扶苏跳了下,茫然地看向嬴政:阿父,怎么了? 嬴政往后一靠,倚着凭几,睨视扶苏道:你可了解过郑国? 扶苏点头:郑国正在修水渠。前年他还帮我们修了泾水水闸,去年泾水都没有泛滥。阿父,可是郑国出了什么事情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扶苏的话,而是高声唤赵高进来。他单手抓起桌案上的奏书,扔给赵高:给寡人查! 是。赵高被奏书的一角砸红了下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捧着奏书匆匆离开东偏殿。 扶苏预感不妙,阿父这次的火气很大,阿父,是水渠出了事情吗? 嬴政冷笑道:嬴镰上书说:郑国是韩国派来的细作。 扶苏第一次见到郑国时便知道此事,原本打算回咸阳后再与嬴政详说。但遇到嫪毐在井水中下毒行刺,扶苏回到咸阳后就忘了此事。 他头皮发麻,现在阿父这么生气,郑国恐怕真的会因此丢了性命。 第109章 但郑国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对秦国不利的事情,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修水渠,估摸着这两年水渠就可以修成了。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如果郑国死了,一切都会功亏一溃。 扶苏张嘴想要劝嬴政,可他转念想到吕不韦临别前对他的叮嘱,阿父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背叛。 此刻郑国有没有真的做过有害大秦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郑国真的背叛了阿父。 扶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之法:阿父,是查出了什么证据吗? 嬴政道:嬴镰查到了他与张平的通信。他来秦国修水渠,是想削弱秦国的人力物力。 张平是张良的父亲,也是韩国以前的相邦。但现在张平已经病逝好几年了,嬴镰到底是怎么查到的这些书信? 恐怕是早有预谋吧?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嬴镰的目的,他嘴上却没有停下来:阿父,先把郑国关进咸阳狱,免得他逃跑。然后让隗廷尉去仔细查查,哼,绝对不能放过任何背叛大秦的人。 总之不能让赵高去查,赵高可以做一把替他阿父背锅的刀,却不能反手割伤大秦。如果郑国落在赵高的手里,必定难逃半死。 扶苏跑到小火炉旁边,拎起上面的水壶给嬴政倒了杯热水。他呼呼吹了两口气:阿父,不要气坏了身体,快喝点水吧。 下次让寺人去倒,小心被烫到。嬴政本不想喝水,见扶苏小手被烫得发红,只好接过来喝了两口。 扶苏把空下来的水杯接过来,跪坐在嬴政旁边,软软地道:阿父,这个事情一定会牵扯到很多人,只好让廷尉来亲自调查了。 嬴政喝完水倒是冷静了许多,他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传令让隗状和李斯一起去查。 扶苏把水杯放到桌案上,一脸好奇地道:张平不是死了吗?嬴镰怎么查到这些书信的?为什么才跟阿父说呢? 嬴政微微敛眉,他沉默半晌后,冷笑一声道:让嬴镰亲自过来说说就知道了。他让人去召嬴镰入宫。 嬴镰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身着一身繁复的袍服,静坐在大堂里。 堂内还坐着十来位宗室。他们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默默等着咸阳宫内的消息。直到听见秦王的传召,众人才缓和了脸色。 大王既然对郑国的事情有反应,就说明他真的很在意此事。如此一来,让大王驱逐六国人的把握也就更大。 我们与宗正一同入宫。 嬴镰摇头道:我自己去就好。大王性情霸道,不喜被人逼迫。你们若是都随我一同入宫,就有逼迫大王之意,恐怕适得其反。 嬴镰拒绝众人随行,独自去了咸阳宫。 进入东偏殿后,嬴镰便听见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讲话声。扶苏正在跟嬴政讲他出宫遇到的趣事,把嬴政逗得忘记了方才的暴怒。 嬴镰眉头微动,心中觉得不太妙。秦王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必定会重新思考郑国的事情,不会在愤怒之下轻易被他说服,去驱逐六国人。 这个公子扶苏!嬴镰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难怪嫪毐不去刺杀嬴政,反而先去刺杀扶苏,这小破孩儿太邪门了。 拜见王上。嬴镰躬身行礼。 嬴政把靠在身边的扶苏扒拉走,稍微坐直了身子,语气冷淡道:你何时得知郑国是细作的事情? 嬴镰心神一凛,低头回道:不敢欺瞒王上,臣一直都在调查来秦的六国人。在王上加冠前不久,臣查到了郑国的细作身份,只是......吕不韦身居相邦高位,臣不敢贸然告知王上。 郑国和吕不韦有何干系? 嬴镰坦白道:臣调查六国人,是想劝王上驱逐那些心怀不轨的六国人。而吕不韦并非秦人,必定会从中阻挠,只有他离开咸阳,臣才敢对王上说。 扶苏听出嬴镰的小心思,无非是提醒他阿父:吕不韦这种外国人在秦国弄权,让嬴政这个秦王都得退避三份,从而挑起阿父对六国人的恼恨。 扶苏开口道:这两年阿父虽未加冠,但早已让文信侯俯首。你自己想要欺瞒阿父,就不要扯到别人身上。 嬴镰手臂一紧,抬眼望向扶苏道:臣不懂长公子的意思,欺瞒王上对臣有何好处? 扶苏起身,走到嬴镰面前道:哼,别以为我阿父会看不出来你们的小心思。你们无非是想赶走六国人,废除商君之法,恢复百年前的旧制,让宗室霸占秦国的爵位。 嬴镰从未想过扶苏这个小破孩能想这么多,而且毫不留情面都说出来。他一时有些慌乱,刚整理出一些思绪,又被扶苏打断了话。 扶苏回头对嬴政道:阿父,百年前的旧制养成了秦国上下贪图享乐、内斗不止的性格。短短十多年里,秦君几次更替,大秦国力迅速衰落,被晋国打得一退再退,丧失河西之地! 嬴镰面色微白。 扶苏一挥袖,回头看了一眼嬴镰道:若非孝公任用来自卫国的商君,变更旧制变法图强,哪有今日的大秦?恐怕大秦连西边那一小块儿的地方都保不住了。孝公薨逝后,宗室和老贵族就妄图挟持惠文王废除商君之法,恢复旧制,继续把爵位都给宗室和老贵族。 嬴镰不能让扶苏继续说下去了,他一咬牙道:长公子,臣并非反对商君之法,臣只想为宗室争取一点利益。臣想问长公子,当孩子被路人打了,能为孩子出头的是亲人还是邻居?王上把偌大的国土交给外人去管理,外人又能保证几分真心? 嬴镰反对得不仅仅是招纳六国人,按军功授爵。他更反对设立郡县而取代分封。 原本按照周朝旧制,天子或诸侯都会将自己的领土分封下去,秦国也该把秦国国土分封给宗室。但如今秦国已经很少分封了,新打下来的土地也都设郡立县,用郡守或县令来管理国土,而不会分封宗室过去管理。 扶苏鼓着气道:礼崩乐坏之下,就算把国土分封给宗室,宗室又能保证几分忠心?阿父,我跟随荀卿学习,听说过一个案子。 嬴政神情莫测,让嬴镰根本猜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他只是淡淡地道:不要卖关子。 扶苏便继续道:兰陵有一富户突然病逝,家中只剩下一名十四岁的独子。富户刚刚病逝,各路亲戚都上门来瓜分家产,甚至想把那独子赶出家门。但独子花重金雇了二十个游侠,将这些亲戚都赶跑,这才保住家产。 嬴政看向嬴镰,手指在桌案轻点。 扶苏也回头看向嬴镰,厉声质问道:请问宗正,到底是亲人靠谱,还是贪图钱财的外人靠谱呢? 你......嬴镰一哽,捂着心口踉跄了半步,突然跪倒在地,臣绝无觊觎王权之心!只是吕不韦、郑国这些六国人,确实都背叛了王上。而且吕不韦和嫪毐招收了大量六国门客,搞得大秦乱糟糟,请王上三思。 扶苏一瞪眼,抬腿要踢嬴镰的屁股。 嬴政咳嗽一声,制止了扶苏的小动作:寡人会仔细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嬴镰躬身退出东偏殿。 扶苏对着空气踢了一脚,然后奔向嬴政,抱住了嬴政的胳膊摇晃道:阿父,你不要听他胡说嘛。 嬴政侧头看着骂骂咧咧的小孩儿,若非扶苏这一打岔,他还真有可能在盛怒之下,对六国人下逐客令。 扶苏道:阿父,你怎么不说话呀?他伸脑袋去看嬴政的耳朵眼儿,看看阿父的耳朵有没有被堵住? 小孩儿呼吸时的热气喷在鬓角上,嬴政单手按着扶苏的脸,把小孩儿推走:你对嬴镰如此反感,莫不是因为他举报了郑国? 嬴政知道扶苏和郑国相处过几个月,这孩子感情充沛,对吕不韦都能依依不舍,自然也不会对郑国如此无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阿父,郑国对大秦真的很重要,他修得水渠会让关中变成千里沃土。如果他突然死掉,那水渠怎么办呢? 嬴政道:寡人会好好考虑。 扶苏捧着嬴政的脸,认真地道:阿父,下次糊弄我不要用一模一样的话术。你刚刚用这句话糊弄完嬴镰。 有这么明显吗?嬴政觉得自己最近练君王之术练得很不错啊。 扶苏鼓着脸道:阿父,我现在很伤心很难过。 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往后倚靠着凭几道:寡人最近读了这几篇文章,觉得很不错,就试验了一下。 扶苏捧着竹简看了一眼:是公子非写的?张苍给我看过。 不错。嬴政指着《孤愤》一篇道:身为君王要有驭下之术,不能让臣属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要不动声色掌控每一个臣属。 第110章 难怪阿父这两天好神秘。不但经常装聋,还总糊弄人。 扶苏对这些并不反感,他也被刘邦传授过帝王之术,其中有很多共通点。于是扶苏跟嬴政交流了一番,又给嬴政打开了很多新思路。 父子二人聊到灯火渐暗,扶苏才想起来正事:阿父,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打算怎么处理郑国?我都不会糊弄阿父,阿父难道要糊弄我吗? 嬴政笑了下:好,寡人不会将这些君王之术用在你身上。待隗状查清楚,若郑国没有做过对大秦有害的事情,寡人就让他继续修水渠,修好了有功,修坏了加倍处罚。 他一定会成功的。扶苏握拳,他听郑国讲过水渠,也去看过那条水渠,再加上仙使的预言,肯定不会出意外的。 嬴政并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其他人。当郑国被抓入狱,宗室请秦王下逐客令的消息传开,整个咸阳上上下下都议论纷纷,猜测着秦王的反应。 嬴政依旧让赵高把这些人的言论偷偷记录下来,对每个人的立场和想法有了大致的掌控,稳坐钓鱼台。 但池子里面的鱼可就不安宁了,李斯好不容易爬到了廷尉正的位子。他本来都打算好了,等隗状升为丞相,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升任廷尉。 可逐客令的消息一出来,李斯急得满嘴大泡,跑到荀卿面前哭诉,被荀卿揍了一顿才冷静一些。 李斯道:难道老师就不担心吗?若秦王下逐客令,老师也会被赶出秦国。 扶苏给荀卿定制了躺椅,荀卿没有嫌弃,没事就坐在躺椅上读书。他摇晃着椅子道:担心什么?你既然选择来秦国、选择投靠秦王,便应该相信自己的选择。 李斯叹息一声道:我明白。可是秦王最近变化很大,实在难以揣摩他的心思。我不再近身侍奉秦王后,心里就没有把握了。 荀卿哼了一声道:你要怨就怨张苍吧,他把韩非写得文章给了秦王。估计秦王学习君王之术学习得正高兴呢。 .....李斯在跟随荀卿学习的时候,韩非也是在的。二人对彼此都十分了解,甚至很多想法都不谋而合。直到李斯为了前途去了秦国,二人才算分开。 以前李斯对韩非的思想半是佩服半是嫉妒,现在满脑子只剩下痛恨。该死的韩国结巴,还他那个正常的秦王啊。 荀卿又道:你要是实在心里不安,就去跟秦王表达你的想法。他想做明君,便不会偏听偏信嬴秦宗室的话。 好,我去写奏书。李斯说完就回家写奏书,生怕走晚了老师嫌弃他磨叽,再把他给揍一顿。 咸阳上上下下都在关注逐客令,碧霄学宫自然也不会错过。负责为学生们讲授时政的尉缭,也将这件事跟学生们讲了一遍。 如今尉缭所在的教室里只剩下了十个人,这十个人是经过考试筛选出来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属臣。只等扶苏举办属臣招揽考核,他们就可以去为扶苏做事。 王离有些难过道:如果大王真的下了逐客令,先生也会走吗?他真的很喜欢尉缭,尉缭讲课最有趣了,而且尉缭对兵法也十分了解,他学到了好多东西。 尉缭笑而不语,如果秦王真的下了逐客令,就算不赶他走,他也会走的。 跟着一个刚愎自用、目光短浅、刻薄寡恩的大王,又能有什么前途?只怕朝不保夕,随时都会命丧其手。 李由皱眉道:大王不会下逐客令的。 尉缭很了解这个学生,轻易不会随便主动开口,你很了解秦王? 李由道:我不了解大王,但是我知道长公子是很聪明的,他会说服大王。 你倒是信任公子扶苏。尉缭笑了一声,真遗憾啊,他一直都没见到公子扶苏。 现在扶苏已经不经常在学宫呆着了,总是跟着荀卿在咸阳附近巡游,学习各种东西。每次扶苏来学宫,尉缭都恰好不在。 听到尉缭的话,屋子里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开始喧闹起来,说来说去都是在夸赞扶苏的厉害和聪明,最后千言万语总结为一句话:长公子最好了。 王离越说越兴奋,拍着胸脯道:先生见过长公子,肯定会很喜欢他的。我帮先生.....他扭头求助李由,没办法,他也没啥机会见到长公子。 但李由是李斯的孩子,李斯是荀卿的学生。所以李由想要见扶苏还是很容易的。 李由起身行礼道:请先生随学生见一见长公子。 哦? 李由道:先生乃大才,不会只想屈居学宫。只是先生也没有向大王自荐,想必先生还在犹豫是否留在秦国。 尉缭哈哈笑道:你这脑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灵活。你就不怕我成了秦臣后,同你阿父争夺地位? 李由摇头道:谁强谁弱又有何关系呢?都是为大秦效力。只要大秦能越来越好,那就很好了。 屋内的学生十分惭愧,李由这思想觉悟也太高了。 尉缭也一头冷汗,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儿?衬托得他好像什么朝三暮四、容易叛国的小人。 李由见状尉缭尴尬,解释道:我只是想帮长公子。长公子的愿望是让大秦越来越好,我便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很好,继爱国之后又忠君,这破小孩儿把他衬托得更卑劣了。尉缭敲了敲李由的脑袋,我要见公子扶苏。 好的,先生。李由乖乖挨敲,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挨敲,明明他说得都是实话。 而扶苏此时正跟着隗状,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查郑国案。他就像一只小幽灵,绕着隗状飘来飘去,虽然一言不发,存在感却极其强烈。 隗状被盯得浑身发麻:长公子,臣肯定不会诬陷郑国的。您要不去盯着李斯呢? 在旁边整理卷宗的李斯差点跳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也不会诬陷啊!我的孩子都要给长公子当臣属了,我诬陷什么郑国? 等我有了孩子,他也会去给长公子当臣属。隗状嫉妒得面目全非,毫不留情地怼回去。他成婚比较晚,一直也都没有孩子。 扶苏面色纠结道:那还要看看你家孩子聪不聪明。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隗状倒在席子上,好累啊。他对待任何事情都很淡定,但此刻却有点崩溃,好想把王绾叫来怼一顿,泄泄压力。 扶苏连忙按压他的胸口:你不要死呀,快点起来查案。郑国还在狱里遭罪呢。 .....原本是不想死的,现在真的很想死。 扶苏趴在隗状旁边,用手指把隗状的眼皮扒拉开,对着他吹气。 隗状长叹一声,爬起来继续查案。他顺便给李斯使了个眼神,赶紧让荀卿把长公子叫走,天天被长公子这么盯着,他的压力真得很大啊。 李斯低头装聋作哑,他要是能说服老师,早就成大秦丞相了。他现在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吗?别说当大秦丞相了,前两天他给秦王上书的《谏逐客书》,还一直都没得到回信呢。 李斯这两天都快焦虑死了,还不敢停下手里的活儿,生怕被秦王真得赶出秦国。纵观列国,哪里还像秦国这样,可以重用他这种出身一般的人? 见李斯开始装傻,隗状怒而抱起扶苏,四目对视。 扶苏:你要做什么? 臣要查案。隗状把小孩儿放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开始努力干活儿。 第78章 挑拨他与秦王父子反目,就可以让秦国由内而亡 在扶苏寸步不离的监督下,隗状很快就将郑国的事情调查清楚。 就像扶苏说得那样,郑国一开始来秦的目的不纯,完全是老韩王派来拖垮秦国的,但来秦后除了修水渠也没做其他事。 如此一来此案该如何判,就全看嬴政一人的心情了。他若是想要追究到底,处死郑国也不是不行;他若是想轻轻放下,继续让郑国修水渠,也完全可以。 但嬴政的态度依旧十分暧昧,始终不肯表态。 以嬴镰为首的宗室和旧贵,再三请求嬴政处死郑国、下逐客令。其他外来的六国士人则接连给嬴政上书,希望他不要真的一时上头逐客。 不过扶苏倒是没着急,他已经提前知道了嬴政的想法,现在只要等待阿父发话就好。但每天他在东宫结束学习,都会去咸阳狱安抚郑国。 这天,扶苏的马车刚刚驶出咸阳宫,便被人拦住了路。 扶苏不太高兴,这段时间有人见说服不了阿父,就天天来堵他,希望能说服他从而影响阿父。久而久之,小孩子也是会烦的。 他决定这次要痛骂这些人一顿,不要整天来骚扰他。 第111章 扶苏板着一张小脸,很有嬴政的威严,一脚踹开车门:你.....呀,张良。他瞬间露出一张笑脸,对张良伸出两只胳膊。 张良暗叹扶苏还有另一副面孔,伸手把扶苏抱下来。 蒙毅紧紧站在旁边,准备在张良抱不动的时候,及时接住扶苏。 张良虽然体弱,但他这两年在秦国修养身体,也长高了不少,不至于还抱不动一个六岁小孩儿。他瞥了蒙毅一眼,后退时踩了蒙毅一脚。 蒙毅吸了一口凉气,扶住了马车。 扶苏忙回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蒙毅的笑容十分勉强,小声道:臣无碍,只是方才张良不小心踩了臣一脚。 那你快上马车坐一会儿吧。扶苏又对张良道,下次要小心哦。 卑鄙啊,张良平心静气养生两年,差点被搞破防。他弹了弹衣裳,不再看蒙毅的惺惺作态:公子可是要去看望郑国? 是的。扶苏点点头,郑国和你阿父是好友,你也要去看他吗? 方便吗? 当然啦。扶苏热情地邀请张良上马车,张良在秦国这两年几乎从不出质子馆,今天突然过来求他帮忙,扶苏自然是不会推辞的。 这是张良第二次来咸阳狱,此刻的咸阳狱却让他有点陌生。这里不再像两年前一样密不透风,在最顶端的部位开辟了几扇窗户,虽用了铁栅栏封住,却也给狱中增加了阳光和新鲜空气。 走进去以后,张良也没有闻到像上次一样浓烈的血腥气和腐臭气,狱中的环境改善极大。 扶苏见张良在到处打量,便道:我让李斯改了一下。如果狱中的环境太差,很容易滋生疫病的。我还让夏侍医弄了老鼠药,把狱中的老鼠都清理掉。 张良目露赞许,很少有人能想得这么周到。他又跟扶苏讲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能让咸阳狱更加规范一些,避免出现各种意外事故。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让蒙毅赶紧记下来,一会儿他去送给李斯。 郑国被安置在最里面,头上有新开辟的窗户,身下铺得草席被褥也是很干净的。他并没有遭什么罪,精神状态也很不错,只是在牢里难免邋遢一些。 张良走近后,有些不适地擦了下鼻子,想要擦去那股令人不适的异味。 牢门打开后,扶苏毫不介意地跑进去:我又来看你啦,张良也来了哦。 郑国和蔼地笑着注视扶苏,听见后半句话才注意到跟进来的张良。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良,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张平,语气不免感伤道:当年我离开韩国时,你才四岁,个头小小的,头发也少少的。完全没有今日的风华。 或许是因为天生体弱,张良在三四岁的时候并不算可爱,身体虚弱瘦小,头发也很稀疏黄软,看上去像个小猴子一样。哪怕张平用了很多名贵药材养着,也只养回了一点点气血。 张良如今的模样,谁还能联想到当年的小猴子呢?郑国看了看扶苏,这其中必定是公子扶苏出了很大的力气。 扶苏看出郑国的意思,也自豪地挺起胸膛:我经常让夏侍医去给张良调养身体。我答应过要养他的,肯定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张良一把捂住扶苏的嘴,把他禁锢在怀里。 扶苏眨着无辜的眼睛,他说得是实话呀。 郑国欣慰道:看到你在秦国过得好,我便不后悔给你阿父送那封信了。 张良微微惊讶:当年公子成来秦国当质子,阿父突然让我跟随他入秦,竟然是您的意思? 郑国道:不错。我只是看到大秦的强大、公子扶苏的出众,觉得韩国早晚会被强秦吞并,所以让张平给张家留一点血脉。 张平接到那封信后想了很久。后来又加上老韩王突然病逝,而太子安对张家的态度一般,才让张平下定决心,把张良送入秦国。 郑国道:至少他的这个决定做得没错。张家的荣耀与韩国的国运捆绑在一起,二者互为唇齿。韩国衰落至此,张家又如何能继续苟存?唇亡齿寒啊! 张良沉默不语,松开了捂着扶苏嘴巴的手。 若是没有公子扶苏,我也就不劝你留在秦国了。但公子扶苏有明主之相,纵观列国的下一代储君,有谁能胜公子扶苏一筹?郑国道,一个国家暂时的强大与衰败或许都不是最重要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重要的是继承者是个怎样的人。 扶苏点头道:再厉害的国家,碰到个败家子儿继承者就完啦。不仅仅是储君决定国家未来,秦国的每一个人都决定秦国的未来。所以我办学宫,培养人才。以后会在全国各地都办一个学校,培养更多的人才。 张良挑眉:口气不小。 扶苏仰头望着张良,认真地道:六国有很多人才像你一样,不肯为秦国效力。等以后秦国自己培养人才,也不差那一个两个隐士肯不肯出山了。 仙使说了,大多数人的脑子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他们接触不到书本,也没办法学习,只能当一辈子庶民。 齐国有稷下学宫,但那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而是交流思想、群英荟萃的地方;秦国有学室,但入学的学生都是官吏之家出身,学习的内容也只是秦律和读写。 喜欢收学生的荀卿也不会轻易收没有基础的庶民,就连李斯也是先打过基础,才得以跟着荀卿学习。 所以世界上并不是缺少人才,只是很多人才根本没有生长的土壤。他们的智慧和才华都折损在田间地头,只能仰望着那群出身显赫的贵族挥斥方遒。 扶苏已经让学宫开始培育教学方向的学生了,以后让这些学生去全国各地办学校,培育更多的人才。等人才都培养出来,他就着手改良考试制度。 刘邦也很认同扶苏的想法,未来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出生,项羽、韩信、赵佗等等,但这些人又有几个能放心用?还不如自己着手培养一批。 他为扶苏指点的人才需要收集,比如甘罗、张苍和张良。但真正想让大秦的人才储备进入良性循环,还是得完善学校和考试,去培养、去滋生新鲜的血液。 郑国和张良不约而同看向扶苏,面露些许惊讶。扶苏这个想法很让人惊讶,从来没有储君想要自己去培养人才。 毕竟培养一个人才需要时间和财力,万一培养完了,他转头跑到别的国家怎么办呢?现在这世道,朝秦暮楚都是常态。 张良比郑国想得更深一点,他看出扶苏思考的角度并非当下,而是四海统一之后。就算把人才培养出来,人才也不会投奔其他国家。 秦国是真的打算灭六国啊,就连扶苏一个小孩子都把统一四海看做理所当然。张良黯然叹息,不得不重新评估扶苏的那个学宫了。 蒙毅是最了解扶苏的人,他知道扶苏对未来的规划,倒也没有特别吃惊,与有荣光地露出笑意。 扶苏虽然不明白众人心中所思所想,但感受到了大家对他的赞赏。他自豪地扬起下巴,现在来投靠我的,还很容易成为我的臣属。等以后可就没位置了呦。 张良见扶苏得意的样子,一时手痒,挠了挠扶苏的下巴,把小孩儿挠得躲到了蒙毅身后。 蒙毅把张良的手拍掉:放肆。 张良淡然地收回手,捂着嘴唇咳嗽了半天。他把脸色都咳得发白,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扶苏伸出脑袋,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呀,你的手红红的。蒙毅,下次不要打张良了,他只是在跟我玩耍。 .....卑鄙啊,蒙毅咬牙微笑,臣明白。 张良放下手,讥笑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扶苏看向郑国道:等你出去以后修完水渠,就来我的学宫当老师吧。我想多培养一点治水的人才。 郑国早就得到过扶苏的保证,以后不会有性命之忧,却没想到修完水渠后,自己还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他立刻爬起来对扶苏行礼道谢:多谢长公子。 扶苏跑过去托住他的手,不让郑国弯腰:是我要谢谢你。没有你才是大秦的损失。 在旁围观的张良眸光闪动,想起被太子安逼死的阿父,垂眸掩去眼中的泪光。 郑国也用袖子抹着眼泪,像他这样的水工在列国并没有多受待见。如今正是乱世,治水修渠都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不到不得不修的时候,都没有人会花费几年时间主动去修。 臣定会为长公子培养很多治水人才。郑国下定决心,等出狱后就编撰一本治水的书,将自己见过的、听过的山川河流和治水之法都写出来,以后教给学宫的学生们。 第112章 扶苏又夸奖了郑国一会儿,然后看向张良道:你要来我的学宫吗?我知道你不想入仕,但在学宫里面收两个学生也可以哦。你看荀卿,就算没当什么大官,但收了那么多的学生,也算施展抱负了。 张良没说同不同意,而是笑道:我听说荀卿打人挺疼的,他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扶苏立刻双手捂住嘴巴,随后才意识到荀卿不在这里。他立刻扑到张良身上,抱住他的腰:不许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良挑眉看了一眼蒙毅:那你得先把他灭口。 蒙毅微笑:郑国也在呢。 郑国看出这俩小孩儿不对付,自己竟然无辜卷入了口舌之争,汗流浃背地退到角落。现在的年轻人嘴巴太厉害了,官场太复杂,他还是老老实实治水、修书、教学吧。 半晌后,郑国才开口问道:张良,你来寻我可是还有其他事? 张良摇头:没有了。他本来是想劝郑国出狱后,就想办法离开秦国吧,秦王这个人心思太诡秘了。给秦王做事,如伴虎入眠,说不准哪一天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扶苏已经给郑国提供了更好的前途,张良也没必要再多嘴了。至少扶苏只要还是板上钉钉的储君,郑国就绝对不会有事。 张良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随着与扶苏有关联的人越来越多,扶苏庇佑着他们,他们也托举着扶苏。就算有一天秦王打算另立他人为储君,恐怕也会激起兵变。 当秦国乱起来的时候,那就是韩国重新崛起的时机。 张良垂眸沉思,若是想让秦国灭亡,只要扶持扶苏壮大势力,再挑拨他与秦王父子反目,就可以让秦国由内而亡。 扶苏见张良脸色苍白,便握住他的手,却被冰得哆嗦了一下。 扶苏便把张良的手抱在自己怀里暖和,关切地道:你的手好冰凉呀,我们回去吧。过两天郑国就出狱了。 小孩儿温热的体温从手掌传进心里,张良眨了下眼睛,掩去所有情绪。罢了,阿父已去,张家也交给了堂兄,韩国未来如何与他何干呢? 张良点头笑道:好。你跟我说说那个蓝天小学。 扶苏在给学宫取名字的时候,也让张良参考过。当蓝天小学四个字一出来,张良难受得抓着扶苏背了好几天《诗》。 但现在张良却坦然地说出这个名字。 扶苏开心地跳了一下:好!我们上车说。你看你想要教什么内容,我单独给你弄一个教室。 扶苏今日带着张良去看郑国,消息很快传遍了咸阳。郑国被嬴镰举报是韩国细作,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与张良的父亲通信。 如今公子扶苏却带张良一起去看郑国,那就说明秦王绝对不会杀郑国,甚至很有可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此消息一出,顿时有很多人都不安起来。首先就是宗室,嬴镰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特意挑一个扶苏不在咸阳宫的时间,再次入宫说服嬴政。 但嬴政始终保持着神秘莫测的态度,也不支持嬴镰,也不否定嬴镰。最后把宗室和旧贵逼得快要发疯,他们再次聚集到一起商讨。 三年前,秦王政受吕不韦和王太后压制。要不是我们帮他,他哪能那么快收回王权?一名宗室愤怒地拍了下桌案。 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这些人会沦落成庶民。如今大秦的很多庶民,有一部分就是嬴秦从部族时,就慢慢堕落到下层的族人。如果他们不努力争取,有一天肯定也会成为庶民。 当这个宗室此言一出,立刻激起了恐慌,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秦王政逼我们的。嬴镰抬眸,握着手上的玉佩,上面雕刻着嬴秦部族的信仰图腾玄鸟。 当年整个部族随着首领到处厮杀,牺牲了无数的族人,才慢慢有了一席之地。最后立邦建国,才有了今天的千里大秦。 现在到了收获果子的时候,秦王却想把他们踢出局,绝无可能。 宗正,我们.....那宗室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众人道,不如另扶立长安君成蟜为秦王? 对,成蟜自幼生长在秦国,是向着我们的。不似秦王政在赵国长到九岁才回来,根本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嬴镰眼中火焰跳动:好。近日齐国有意再派使臣过来,秦王政一定会在章台宫接见齐国使臣。我们提前在章台宫附近做好准备,让他有来无回。 好。 咸阳宫内,嬴政倚靠着凭几,手里翻动着赵高呈上来的密信,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赵高恭敬地回道:王上,是否现在把他们抓起来? 嬴政把密信扔到桌子上:不必。刚刚清理完嫪毐和吕不韦的残党,正好倒出手来清理其余不安分的人。先让他们蹦跶几天,多漏出一些躲在暗处的同党才行。 王上英明。赵高恭维地笑道。 嬴政看向他道:楚人那边的反应如何?三年前,他借助宗室旧贵和楚人的势力,与吕不韦和王太后夺权。如今宗室旧贵心思浮动,楚人那边怎么可能安分? 赵高道:昌平君和昌文君没有什么动作,但其他楚人有些躁动。他们应该在宗室那边埋了细作,知道了宗室想行刺王上,打算等行刺那日,争夺救驾之功。 呵。嬴政没再说什么,让赵高把这些人的动作都记录下来。 次日,咸阳宫内发出一条王令释放郑国,同时把李斯写得《谏逐客书》抄写多份,贴在了咸阳大街小巷。 大秦有今日之强,离不开各国贤才的辅助。寡人也绝对不会做出自断水源的事情,若各国有贤才来秦,寡人都会一视同仁。嬴政的这番话,也随着《谏逐客书》传变咸阳,扩散到秦国各地,直至传遍列国。 这就等同于变相的招贤令了。一时之间,列国人才纷纷涌入大秦。 扶苏同荀卿站在咸阳街头,都觉得夸张至极。他揉了揉眼睛,委屈地噘着嘴道:我发招贤令也没来这么多人。 哈哈哈。荀卿摸着他的后脑勺道,你阿父是秦王。秦王发招贤令,他们来秦国能直接当官,自然会有更多奔着名利来的人。 刘邦也感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跟着你这个小孩儿奋斗,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当大官,跟着你阿父可没有创业期。 扶苏闻言扭头抱住了蒙毅:你真好。居然没有抛弃我这个穷小子,跟我阿父跑。 蒙毅窘迫不已,很想学张良捂住扶苏的嘴巴,但他做不到,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荀卿就丝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但旁边的路人比他的笑声更大。 扶苏脸色一红,看向那人,是个面容端正的中年人:你是谁? 尉缭。 扶苏恍然道:李由跟我说过你。我想见你来着,但是一直都很忙,真是抱歉。走吧,我请你吃饭。 尉缭摇头笑道:我贪图名利,还是想跟着你阿父跑。不过,你若是缺老师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兼职收下你。 扶苏坦诚道:你比我还自恋。 尉缭捋着短短的小胡须道:我们都一样优秀,为何不能自恋? 哇。扶苏佩服,比他和仙使的脸皮还厚。 刘邦绕着尉缭打量了半天,最后道:你要是也能跟他学习也很不错。你阿父未来能统一四海,他也是最大的功臣之一。尉缭尤其擅长军事,为你阿父制定的灭六国策略很厉害。未来还会留下一本历代军事教材《尉缭子》。 扶苏眼神闪亮,但却没有开口,他怕荀卿揍他。 荀卿并不介意这个,扶苏的身份本也不是普通弟子,不可能只有他这一个老师。 荀卿便道:我看过尉缭写得文章很不错。我不擅长军事,而尉缭擅长此道。扶苏,你可以回去问问秦王是否同意你跟尉缭学习。 扶苏偷偷打量着荀卿的脸色,他怀疑老师在钓鱼执法,目的就是揍他。 荀卿低头微笑,上一个造我谣的张苍,已经快被我打死了。 扶苏后退两步,捂着嘴巴道:我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荀卿好可怕,都知道他脑子在想什么。 想也不行。 刘邦摇头,这小孩儿有点啥想法,脸上能做出八百个表情,是个人都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等扶苏再长大一点,他就教教扶苏怎么做到隐藏情绪。 第79章 你骂我阿父,我还没原谅你呢。 扶苏害怕荀卿真的会揍他,赶紧把话头岔过去,故作镇定地看向尉缭:我为先生引荐。 第113章 来秦国这么多士人,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见到秦王的。除非名气极大,一露面就能让嬴政得到消息,可能会得到嬴政的召见,甚至嬴政会亲自去拜访。 大多数人都是先投靠秦国高官,再由其引荐给秦王。而由公子扶苏引荐自然是最好的,以公子扶苏在秦王面前的地位,被他引荐才能够得到秦王最大的重视和认可。 尉缭捻着自己的小胡子,笑道:那就多谢小公子了。 荀卿见扶苏有正事要办,便给扶苏留了点功课,让他把今日的所见所得都写成五百字的文章,明日教给荀卿检查。 好的。扶苏乖乖同意了,没有丝毫不愿意。 尉缭见状颇为惊奇,秦国文字繁复复杂,就算成年人去写文章,都轻易不会写这么多字,而扶苏一个小孩子居然要写这么多。 更奇怪的是,这小孩儿居然没有丝毫的不满,甚至习以为常地接受了,看样子平时也是写这么多的功课的。 尉缭把扶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六岁就能如此自律,这个公子扶苏果真如传闻一般早慧。难怪荀卿会破例收一个六岁孩童当弟子。 荀卿打眼一看便知道尉缭在想什么,他没有多做解释。其实一开始他对扶苏的要求也没有这么高,只是这孩子确实非同寻常的聪慧,脑子里有很多想法。 如果他要求扶苏写一百字,那么这孩子就会为了偷懒把很多想法缩减,没办法让荀卿有针对地进行指导。 后来荀卿才摸索着,让扶苏把功课加到了五百字。既不会累坏孩子,也能让扶苏用心完成功课。 扶苏先把荀卿送回东宫的住处,然后才带尉缭去南宫找嬴政。 南宫东偏殿内,嬴政侧身坐在台阶上,面前摆放着一个烘烤用的火盆。他双手放在火盆上方,来回翻着手烤火。 在台阶下面,昌平君和昌文君恭敬地低头站着,他们的身体绷得比弓弦还紧,一动也不敢动。 嬴政再不开口说话,这二人恐怕都要晕死过去了。 昌平君吞咽了一下,干笑一声道:王上,我和昌文君真的不知道那些楚人如此大胆,他们居然得知了宗室要对王上不利,却不告诉王上,反而打起了以救驾之功胁迫王上的主意。 昌平君身为楚人势力之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点的,但他默不作声没有参与、也没有举报。若是楚人成功了,他坐收渔翁之利;若是楚人失败了,被嬴政迁怒,也不会把他拉下水。 原本昌平君打算得很好,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嬴政身边的中车府令赵高送来了密信,嬴政竟然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得不拉着昌文君进宫请罪。 嬴政捡起旁边的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木炭,好似没听见昌平君的话。 昌平君添了下嘴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王上,臣愿意奉上在秦的楚人势力名单,以便王上派人监督。 若是单纯统计在秦楚人很简单,但每个楚人的背后人脉都盘根错节,姻亲、师生、故交、提携.....这些关系才是在秦楚人的最大依仗。 嬴政耗费了好几个月才彻底解决嫪毐一党,就是因为这些关系太难理清。而秦楚联姻上百年,楚人在秦国的势力远比嫪毐一党埋得深。 昌平君提出愿意主动奉上名单后,嬴政才放用火钳敲了敲火盆边沿。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惊讶地道:你们怎么还没坐下? 嬴政拍拍手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桌案边:不必如此紧张,寡人与你们算起来还是亲戚呢。 嬴政和楚人算什么亲戚?嬴政的亲娘王太后是赵国人,嬴政的亲祖母夏太后是韩国人,也就他的曾祖母宣太后是楚国人。但现在这个世道,就算嬴政亲娘是楚国人,都不耽误嬴政对楚人下手,更别提关系甚远的曾祖母了。 昌平君和昌文君尴尬地陪笑,却不敢真的接嬴政的话茬儿。这话嬴政能客套客套,但他们要是真信了那才叫自寻死路。瞎子都能看出来嬴政对楚人外戚十分排斥。 嬴政靠着凭几,随手指了一下台阶下的席子:怎么还不坐下? 哎。昌平君和昌文君手忙脚乱坐下。他们的屁股刚沾到支踵,就听嬴政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心里猛地一颤,直接跌坐在了席子上。 嬴政道:寡人这些年昼不得安坐,夜不得安眠,总感觉这周围有人拿着利剑窥探。寡人以为自己胆子太小才这么怕死,自己还羞臊了好几年,没想到大家都挺怕死的嘛。哈哈哈。 他指着二人笑起来,好似讲了个什么笑话。 昌平君和昌文君立刻趴跪在地上:王上饶命。 嬴政笑声渐小,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你们这是做什么?寡人今天能坐稳这个位子,能把吕不韦赶出咸阳,可离不开诸位亲戚的支持。 臣不敢。昌平君胳膊颤抖着撑地,大秦永远是王上的大秦,能为王上做事是臣的本分。臣回去便约束楚人解散门客,不再私自到处联姻。华阳太后那边臣会去说,不会影响王上的。 嬴政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盯着昌平君,把对方盯得险些跪不住,才道:有人想要在章台宫行刺寡人,寡人要抓家贼。 臣一定会约束好楚人,绝对不会让他们耽误王上的大计。昌平君心领神会立刻道,待臣将楚人名单写好,再呈给王上。 嬴政笑了,语气颇为亲近地道:寡人说了,不要如此紧张。快起来坐下吧。 是。 到达南宫后,扶苏一边爬台阶,一边自豪地道:我阿父是一个特别善良、温和的大王。 尉缭摸着小胡子道:这倒是和我听闻的不一样。 你听到得是什么样?扶苏还挺好奇的,他还没听说过别人对阿父的评价。 尉缭淡淡地笑了一下:虎狼之君。有虎狼的野心和能力,却也如同虎狼一般刻薄寡恩,尚未得志时会伪装得很好,一旦得志便会展露出凶残的一面。 这也是尉缭来秦好几个月,却迟迟没有见嬴政的原因之一,他一直在猜测这个传闻的真假。 自从这几日嬴政贴出了《谏逐客书》,彰显出来的宽容气度,更加让尉缭便迷惑了。他想亲眼见一见这个秦王。 扶苏闻言却蹦跶了一下,开心地道:没错没错,阿父就是大老虎,我是小老虎。我们俩特别厉害!嗷呜。 ......尉缭被扶苏这一打岔,刚升起的那点对嬴政的警惕反感,差点儿都打散了。他没好气地搓了两下扶苏的发包,把小孩儿搓得东倒西歪。 蒙毅紧紧跟在后面,防止扶苏从台阶上滚下来。但尉缭在搓小孩儿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提前放在扶苏后背,防止扶苏跌倒。 阿父救命呀!扶苏挣脱尉缭的控制,蹭蹭地往东偏殿里跑。 嬴政轻叹一声,提前将桌案上的水杯、墨水都推远,免得扶苏扑过来的时候打翻它们,弄脏桌子上的奏书、信函。 当嬴政刚做好这些准备,正好接住扑过来的扶苏。他抬手,旁边的寺人立刻递上来一块白巾。 嬴政用白巾擦拭着扶苏的脸,外面还没转暖,跑了一身的汗。若是被冻出风寒来,让夏侍医给你多开点苦黄连。 扶苏朗声道:阿父不要吓唬我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知道黄连不是用来治疗风寒的,不能乱吃。 嬴政道:那寡人再问问有没有酸的药。 不要了。扶苏连忙求饶,那些酸酸的药还不如黄连好吃。他赶紧结束这个可怕的话题,阿父,我给你引荐一个人,他很厉害哦。 扶苏推荐的人才从来没出错,嬴政用过都觉得好,他点头道:好,让他进来吧。 他叫尉缭。 嬴政微微惊讶,尉缭的名字并没有广泛流传于世人口中,但读过他写得文章的人,都会知道他的才华。 而嬴政在赵国时就有幸读过,可惜尉缭行踪隐秘,一直都无缘相见。 昌平君和昌文君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开口彰显一下存在感。万一他们看到不该看的人,岂不是会被秦王更加记恨? 好在扶苏注意到了台阶下的二人,他热情地摆手打招呼:昌平君、昌文君,你们怎么不出声呀? 昌平君干笑道:齐国下个月要派使臣过来,臣同王上商议此事。既然长公子有事,那臣先告退了。 嬴政颔首,同意他们离开。 昌平君和昌文君离开东偏殿后,相互搀扶着下台阶,腿都有些发软。 太可怕了,秦王在咸阳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不仅掌控了宗室弑君的消息,还知道楚人的打算。 第114章 立在殿外的尉缭打量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毛,随后被开门声打断了思路。他一转头便看见一张与扶苏八分相似的脸。 但两者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扶苏带着一种亲切感,让人忍不住去亲近。可眼前这人的眼神却如同凶猛的禽鸟,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的野心。 尉缭收敛起目光,行礼道:拜见秦王。小人不过是一介草民,何须秦王亲自出门迎接? 嬴政托住他的手,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天气寒凉,快进去暖和暖和吧。 不等尉缭推拒,嬴政接牵着尉缭走进殿内,一边说道:寡人幼年时曾拜读过先生的文章,对先生一直都十分仰慕,可惜一直无缘相见。 尉缭笑道:想不到我与秦王竟有如此缘分。那应该是我少年轻狂时写的,后来我便不怎么写文章了。 嬴政拉着尉缭入座,让寺人准备一些蜜水果脯,先生留在咸阳宫用饭吧。 多谢秦王。尉缭没有推辞,与嬴政相对而坐。二人好似一见投缘,聊起来没完。 蜜水被端上来,扶苏见二人聊得火热,便偷偷摸摸喝光了三碗蜜水。直到扶苏打了个嗝儿,憋尿憋得来回扭身子,脸色都白了,才被嬴政发现。 嬴政也顾不得叫人,立刻抱起扶苏去上厕所,生怕晚一步就把孩子憋死。 父子俩回来后,嬴政才想起来对尉缭道歉,小儿顽劣。 扶苏也满脸通红,好丢脸呀。 尉缭哈哈笑道:秦王真性情。 嬴政又留尉缭在咸阳宫吃过饭,直到天色将晚,才依依不舍送尉缭出宫。他一直把尉缭送到了宫门口,还给尉缭准备了一袋钱,今日我们都没有说正事。 他与尉缭一直在围绕当年那篇文章谈论,尉缭旁征博引让嬴政对那篇文章了解得更加深刻,同时嬴政也更加佩服尉缭。 尉缭抱着钱袋,笑道:明日再说也不迟,我就住在学宫。 好。嬴政目送尉缭乘车渐行渐远,才转身回宫。 回到学宫后,尉缭就开始收拾衣裳。他把衣裳和常用的东西都打包好,将嬴政赠予他的那袋钱放在了桌子上,背起行囊就要离开。 可一打开门,尉缭差点被吓死,见到蒙毅站在门口,你已经把我送到学宫了,怎么还没回去找扶苏? 蒙毅笑道:我见先生言行收敛,便觉不对。果然先生是想要离开大秦吗? 尉缭长叹:秦王心思深沉,一言一行真假难辨,为他做事无异于以身饲虎。我不得不趁夜色赶紧逃离。 此言何解? 尉缭道:我今日见到昌平君面色极差,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整个秦国能威胁恐吓他的必定是秦王,可见秦王并非什么柔弱仁善之人。 蒙毅道:王上若是纯善,也活不到今日。 这是自然。尉缭道,可是他却对我过分礼遇,甚至让我与他同桌吃饭、同席而坐,一副纯善仁君的模样,可见其心思深沉。 蒙毅失语,王上就该让你像李斯一样坐两年冷板凳。 尉缭继续说道:在大秦内忧外患的时候,他能屈能伸,不顾王者尊严来礼遇我。等到他统一四海后呢?必定会将弱时遭受得屈辱,加倍报复回来,肆意践踏他人。 尉缭顿了下道:秦王此人如同越王勾践,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若是不想来日狡兔死、走狗烹,就赶快离开吧。 越王勾践被吴王灭国。但他在范蠡和文种的辅助下,重新复国并灭掉吴国。可是在功成名就后,勾践却赐死了文种,连个理由都没找。 勾践说了一句话先生教寡人七条灭吴的计策,可惜还有四条没用上,你就去献给先王吧。 勾践的凉薄寡恩警醒了无数士人。 蒙毅拧眉打断尉缭的话:你看见王上对长公子的样子,哪里像勾践? 尉缭苦笑道:我分不清秦王是真是假。若说是假,可对孩子的关心极其细致,甚至给孩子夹菜;若说是真,哪有大王亲自带孩子去上厕所的?一看就是演戏。 这便是先生今日匆忙离开咸阳宫的原因吗?嬴政牵着扶苏从夜色中走出来。 蒙毅侧身让开,对嬴政行礼。 尉缭身体一僵,小胡子抖了两下。 扶苏走到尉缭面前,用力跺了下脚:哼! 临别前扶苏感觉尉缭不对劲,这才同嬴政匆忙出宫,才在暗处听到尉缭的这番话。 阿父,我们不喜欢他了。我去给你找更好的偶像!扶苏牵着嬴政就要走。 嬴政却没动,他只是凝望着尉缭:寡人幼年在赵国生活困顿,最开始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回到秦国,也没想过能成为秦王。可是寡人还是坚持活下来了,因为寡人捡到了先生的那篇文章。寡人读过先生的文章,便决心偷学各种知识,以备来日归秦。 扶苏抱住嬴政的手。 嬴政低头摸摸扶苏的脑袋,看着小孩儿天真的眼睛,忽然叹息:先生想要一个纯真赤诚的君王,这是一个在赵质子永远都无法给你的。既然先生想要离开,便走吧。 自幼在赵国当质子,还是一个被抛弃在赵国的质子,怎么可能长成纯真赤诚的样子呢?不被饿死都已经算是嬴政福大命大了。 听到嬴政这番话,尉缭反而迈不动步子了。他也看向扶苏,目光停顿在摸着扶苏脑袋的那只手上,我只想问秦王一句话,若是有朝一日秦国统一四海,秦王将如何为王? 寡人本来的打算是现在如何,以后依旧如何。嬴政说到此处语气轻柔了几分,可是扶苏跟寡人说过很多,寡人也想过很多。所以寡人想要重新摸索着来,找到最适合大秦的那条路。 尉缭再看嬴政,月光下那位秦王的面庞柔和下来,整个人的面相竟有所改变,不复他白日里观测到的寡恩残暴。 嬴政继续说道:或许寡人今天、未来,会做出很多不合道义的事情,但寡人绝不会忘记富强大秦的初心,也绝不会辜负每个为大秦效力的功臣。 扶苏贴着嬴政道:我永远相信阿父。 嬴政笑了下,况且寡人有什么机会变得骄傲自满、好奢淫逸呢?荀卿在见寡人第一面时,便对寡人说大秦的最大危机不在当下,而在统一四海之后,寡人始终谨记在心。 尉缭哑然,秦王比他想得要清醒很多。良久后,他脸上的小胡子都耷拉下来了,摇头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我也不配留在秦王身边了。 说着,尉缭把身上的行囊丢下,这里面基本都是学宫给他置办的衣裳。 嬴政道:先生可知道李斯? 尉缭道:自然。他教过李由,而李由就是李斯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斯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可寡人依旧毫无芥蒂地重用他。嬴政道,吕不韦的独子吕闵伯,如今也在东宫给扶苏为臣;郑国来秦的目的不善,但寡人依旧让他继续修水渠。只要此后真心为大秦做事,寡人都会一视同仁。 嬴政松开扶苏的手,俯身将行囊捡起来。他拍掉上面的尘土,双手递给尉缭:请先生留在大秦,为寡人出谋划策。寡人愿以国尉奉之。 国尉也是秦国的高级官位,仅次于丞相,专门负责全国军事和军队。 尉缭的小胡子抖动着,半晌后他接过行囊放在地上,对嬴政躬身行礼:大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嬴政将其扶起:先生不必如此。寡人虽为秦王坐拥社稷,但身边并没有多少可信之人。寡人得先生,如鱼得水。 有愧大王信任。尉缭面色赤红。 嬴政笑道:先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才如此在乎寡人的本性。寡人不是一个有道义的人,但却很敬佩有道义的人。 君臣二人握着手,相顾无言,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扶苏插到他们俩中间,却怎么也融不进去,急得只转圈圈:我也要握手。 尉缭看着扶苏,大王,可否容臣也来教导长公子? 求之不得。嬴政和尉缭安排了一下扶苏的学习时间。 扶苏回头去抱蒙毅,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嬴政和尉缭见状,同时大笑出来,逗小孩儿真好玩儿。 尉缭咳嗽一声,正色道:列国士民苦乱世久矣,秦灭六国、统一四海是众望所归。只要大王坚守这个正义的旗号,必定无往不利。臣日后为大王制定策略,也会从这方面入手。 第115章 扶苏也点头道:一定要师出有名。 这个词用得不错。尉缭赞同。 哼。你骂我阿父,我还没原谅你呢。扶苏扭头。 尉缭点头道:好吧。那我只好给讨厌我的小孩儿多加点功课了。 扶苏咬了下嘴唇,颤声道:你打我,我也不原谅你。 尉缭失笑,这小孩儿是怎么用最严肃的语气,说出这么窝囊的话的? 嬴政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弯腰包裹住扶苏,把小孩儿抱起来:冷不冷? 不冷。扶苏摇头,夏侍医说了,他现在比小牛犊都壮实。 尉缭看着父子温馨这一幕,心中触动,算是相信嬴政此时是真了。 嬴政抱着扶苏道:寡人今日吓唬昌平君,是因为有人要行刺寡人,先生明日入宫详谈吧。扶苏年纪小,天寒地冻,寡人先带他回咸阳宫了。 尉缭送嬴政回马车上,扫了一圈周围的卫兵,大王下次出宫多带一些卫兵。 好。 第80章 请长公子一起重整军纪 蒙毅在马车里给火炉添了些木炭,然后退出车厢,在外面与卫兵们同行。 车厢里黑乎乎的,扶苏的小脸被火炉照的通红。他靠在嬴政怀里,盯着面前红火的火炉道:阿父,你同尉缭说有人要刺杀你,是真的吗? 嬴政抱着扶苏靠在车厢上,把包裹小孩儿的披风紧了紧,是嬴镰等人。寡人没有如他们的意下逐客令,他们便私下商议,想要刺杀寡人,另立成蟜为秦王。 扶苏气得一个挺身。他这突然一打挺,脑壳直接撞在嬴政的下巴上,把嬴政撞得倒吸一口凉气。 扶苏也被撞得晕晕乎乎,脑子麻麻的。他想伸手揉脑袋,但胳膊都被包裹起来了,手都动不了。 他便迷迷糊糊地往后一倒,一脑袋锤在嬴政胸口,后脑勺又磕了一下。扶苏带着哭音道:阿父,我的头好痛。 嬴政把扶苏翻过来,没好气地拍他后背一巴掌:冒冒失失。寡人没被嬴镰杀死,先被你撞死了。 不要说死,呜呜。扶苏蛄蛹蛄蛹。 嬴政叹着气把扶苏从包裹中救出来,将解开的披风披在扶苏肩膀上,拢拢系带道:寡人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打算,便会提前做好准备。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宗室里心怀鬼胎的叛徒都抓出来。 嬴政听了扶苏讲过锦衣卫,受到启发后让赵高到处埋眼线,监督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宗室和楚人。 但大秦对商君之法很是看重,如今嬴政明确不会恢复旧制,自然更不能打自己的脸。所以在没有得到真正谋逆的证据前,也不好破坏秦律去抓人。 刘邦单手揉着扶苏的后脑勺,点头认同:攘外必先安内。你阿父用自己当鱼饵的做法是冒险了一点,但钓鱼效果也很明显。先前铲除了嫪毐等人、清理了吕不韦,现在再把宗室和楚人清洗一番,就可以保证大秦内部不会出问题。 只要大秦内部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就可以集中精力去对付六国了。 扶苏明白这些道理,可他一想起雍城之变,就后怕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火炉前靠了靠。 嬴政和刘邦同时伸手,把扶苏薅回来。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被火炉烫到了又要哭。 我才不哭。扶苏嘴里说着,身体却往后缩了缩,远离了火炉。他抱着膝盖,小声道:阿父,我害怕。 嬴政看着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小孩儿,温声道:这次寡人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有事的。等会见齐国使臣的那天,你就留在咸阳宫吧。现在咸阳宫的卫兵都是经过蒙恬筛选的,绝对不会让嬴镰等人闯进去。 不要,我要陪着阿父。扶苏把脑袋摇出了残影,然后晕头转向地栽倒,哎呀。 嬴政认命地把小孩儿拎起来,重新拉回自己的腿上坐着。他从车厢的暗格里翻出一颗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有扶苏半个脑袋大,嬴政把夜明珠塞进扶苏的手里,寡人要休息一会儿,自己去玩吧。 阿父,你不要糊弄我,我会伤心的。扶苏很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很伤心很伤心。 嬴政摸摸他的脑袋,权衡半晌才道:好。那你要跟紧蒙毅,不要自己乱跑。寡人这次在章台宫里里外外都安排了卫兵,不会让刺客闯进内殿。 嗯。扶苏抱着圆润的夜明珠,抬头看看变成白毛球的刘邦,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夜明珠。 同样是会发光的球,夜明珠虽名贵,却不及仙使万分之一。 但仙使轻易不让扶苏抱着玩儿,只有扶苏在哭泣的时候,才有机会玩白毛球。 扶苏遗憾地抠着夜明珠。 刘邦见状从身上揪下来一团毛毛,团吧团吧丢给扶苏:玩这个。那种会发光的石头大多都有辐射,你以后少玩,也别让你阿父用了。 和始皇帝相处久了,刘邦也看出来,这人不是一般的爱美。也就是现在秦国的夜明珠比较少,始皇帝才没装饰得满屋子都是。 但始皇帝还是把最喜欢的、最大的那颗夜明珠放在了马车里,方便自己出行的时候随时把玩。 扶苏听到夜明珠有毒,被吓了一跳,赶紧丢掉手里的夜明珠。 夜明珠掉在车厢里,咕噜噜地滚到嬴政腿边,又被扶苏一脚踹走。嬴政也被扶苏给踹醒了。 嬴政攥了攥拳头,半晌后才咬牙松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柔:扶苏。 扶苏看见夜明珠的光芒就害怕,又把它踢飞。夜明珠撞在车厢上,弹回扶苏的脚下。 扶苏都快被吓哭了,再把它踹飞,又看到夜明珠弹回来。 啊!他被毒石头缠上了。 扶苏!嬴政忍无可忍,把小孩儿提溜起来,不许在马车里踢球。 扶苏爬起来抱住嬴政的脑袋,把嬴政包进自己的衣服里,生怕嬴政被夜明珠的光芒照射到。 他害怕地闭着眼睛:阿父,不要露出脑袋,这个会发光的石头有危险。 嬴政顾不得细思,先把扶苏扯回怀里,警惕地看向夜明珠,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问题:这珠子怎么了? 扶苏道:它的光芒照到人,时间长了人就会生病,最后会死掉的。 嬴政打量着扶苏的表情,见小孩儿不是玩游戏玩上头了,那么就应该是那位神灵告诉扶苏的? 嬴政立刻捡起旁边的披风,甩到夜明珠上,瞬间盖住了夜明珠的光芒。 车厢里重新归于黑暗,只剩炉火的微暗红光。 嬴政一下一下拍着扶苏的后背:好了,寡人把它盖住了。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果然看不见夜明珠的光芒了,才呼呼吐出一大口气:憋死我啦。阿父以后也不要碰它了。 嬴政惋惜地啧了一声,这夜明珠价值连城。可是他最喜欢的宝物之一。罢了,等自己的骊山陵寝修好了,把夜明珠放进陵寝里面吧。 扶苏眼珠一转:我们可以把它送给赵王或魏王。 嬴政有点舍不得,那么大的夜明珠呢:可以放进寡人的陵寝里。 阿父。扶苏急道,我不喜欢它。 嬴政道:那是寡人的陵寝。等你继任秦王之后,自己去修你自己的,喜欢什么放什么。 扶苏沉默下来,蔫巴巴地坐在那里不说话。 嬴政以为扶苏又想到了死别,琢磨着怎么开导孩子,却听扶苏难过地道:阿父,你都没有给我留个地方吗? 嬴政微微一怔,随后无奈地笑道:哪有两个大王挤在一个陵寝里面的?等他死后进了骊山王陵,陵寝就会彻底封死,怎么可能等扶苏再进来呢? 我不要。扶苏怕嬴政不同意,扯着大旗道,修陵寝好费钱的,我和阿父挤在一起作伴。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没再反驳扶苏的话,等小孩儿长大了就不会这么幼稚了。 扶苏低头看着火炉,眼睛眨呀眨,始终没放弃把夜明珠送给赵王或魏王,这东西用对地方就是好东西。反正等阿父灭了这两国,还可以把夜明珠拿回来。 嬴政看着孩子圆溜溜的后脑勺,总感觉这小孩儿在憋着坏。孩子静悄悄,肯定要作妖。 嬴政心累地揉揉额头,迫不及待想让尉缭赶紧给扶苏当老师,让他和荀卿给扶苏留两份功课。 扶苏摸摸心口:阿父,我有点不舒服,是不是有人在嘀咕我? 错觉。嬴政面不改色,转而考教起扶苏功课,把小孩儿考得眼睛都直了,才终于止住话题。 第116章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赶紧写荀卿布置得功课。 好不容易写完后,扶苏见嬴政还没批完奏书,就凑到嬴政的席子上,趴在嬴政脚边玩藤球,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次日尉缭入宫,特意把自己的小胡子都给修剪了一下,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拜见大王。 不待尉缭行完礼,嬴政便让他入座:学宫距离咸阳宫太远,寡人给先生准备了一座宅子,希望先生不要推辞。 多谢大王。尉缭笑着还是拱手把礼数行得周全,大王昨日说有人要刺杀您,可否详细一说? 嬴政点头道:下个月齐国使臣要来咸阳,寡人准备在章台宫接见他们。有人要趁这个机会对寡人行刺,不过先生放心,寡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疑人不用,嬴政把自己的打算,和宗室、楚人的矛盾也讲了一遍。 尉缭捻着小胡子道:大王做得极好。先让秦国国内稳定下来,才好将矛头对准六国,不至于让这群家贼拖后腿。 尉缭见嬴政心中有数,便不在这种内政上多嘴,转而继续问起齐国使臣的事情。 嬴政道:秦国向来主张远交近攻,近些年与齐国的关系也一直不错,寡人打算暂时继续维持这种关系。若是有可能,在灭六国的时候把齐国放在最后。 尉缭道:臣与大王所见略同。在君王后的摄政下,齐国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战争,国力十分富饶。如今君王后虽然已经去世,但齐王建也没有对外征战的野心。大王可以放心拉拢齐国。 嬴政颔首,齐国虽然兵力衰退,但财富却不少,一旦与其他国家联盟,也挺难缠的。 尉缭继续道:待大王会见齐国使臣时,应以最高的规格去款待。 哦?嬴政倒是没想过这个,只是吩咐王绾按照普通规格接待,不冷淡,也没有太过热情。 尉缭笑道:其一,这是大王亲政后第一次接见列国使臣,如今各国都在观望王上的态度。若王上以最高规格去接待齐国使臣,展示出愿意维持和谐友好的邦交态度,也可让列国放松警惕,使得大秦拉拢到更多的盟友。 嬴政听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离间列国,逐个击破? 正是如此。尉缭道,若大王肯拿出钱财,派细作去列国贿赂权贵,可以让离间之事,事半功倍。 嬴政笑道:寡人已经派人去做了。 尉缭目露赞赏:大王英明。以秦国的兵力,想要逐个击破列国不难,就怕他们突然联盟抗秦。我们可以把齐国、楚国、燕国暂时拉拢成盟友,专心对付韩国、赵国和魏国。 寡人也有此意。嬴政道,韩赵魏三国与大秦接壤,正好挡住了秦军东出之路。不先灭掉它们,寡人也怕秦军在攻打燕国和齐国时被断了后路,使得秦军陷入包围。先生所说的其二是? 尉缭笑了一声,道:其二,大王以高规格接见齐国使臣,就可以彰显大王宽和仁善的风度,也可彰显大秦友好淳朴的风气。等大王日后对列国出兵,就先一步站在了道德高处,告诉列国:秦军不是争抢土地、暴虐贪婪的虎狼之师,而是解救列国士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 嬴政扬起眉毛:这边是先生昨日说得正义旗号?只要打着正义旗号,就可以减少列国士民对大秦的抵触反抗。 也是公子扶苏说得师出有名。尉缭和嬴政对视挑眉,同时拍案而笑。 阿父阿父,你们在笑什么?扶苏抱着一个小支踵跑进来,他身上还粘着木屑,看见尉缭在殿内,扭头不去看尉缭。 尉缭摸着小胡子笑道:唉,自从听说长公子不肯原谅臣,昨夜臣一夜未睡。 扶苏走到嬴政旁边坐下,抬眼偷偷打量着尉缭,果真看见对方有了黑眼圈。他犹豫了一下道:那你以后不许骂我阿父哦。 尉缭摆手道:臣可不敢。 那好吧。扶苏抠着小支踵的边缘,你喜欢什么动物? 嗯?尉缭不明白扶苏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小孩儿的心思可真难猜,臣喜欢鹿。 我知道了。扶苏点头,抿嘴笑道,想不到你也喜欢可爱的小鹿。他也喜欢温顺的小鹿,他还喜欢小绵羊。 鹿(禄)位高升,加官进爵。尉缭嘿嘿一笑道,吉利,吉利。 ......扶苏的笑容顿时消失,哼。 嬴政伸手拍掉扶苏身上的木屑:这是你为尉缭先生做得支踵?自从学会做支踵,扶苏给每一个喜欢的人都做了小支踵,还画了各种不同的图画。 扶苏小声道:我还没画完图。 尉缭惊讶地睁了睁眼睛,他以为这小孩儿真的讨厌他呢。 就算不讨厌他,哪有六岁小孩儿就会准备礼物了?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都是人憎狗嫌的,能乖乖听话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如此贴心呢? 难怪公子扶苏独得秦王偏爱,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儿呢?就连一直是逗小孩儿心思的尉缭都不免被触动真心,看向扶苏的目光带了些许温情。 尉缭的目光落在那其貌不扬的小支踵上,笑道:怪不得长公子问臣喜欢什么动物。鹿会不会太难画了?要不臣喜欢乌龟吧。 扶苏看向他,握拳道:我画画很厉害的。 尉缭信了扶苏的话,把小孩儿夸赞了一遍,把扶苏逗得咯咯直笑。 嬴政沉默着,脑子里不断思考当今有谁画画厉害,赶紧聘回来给扶苏当老师。他赶紧打断扶苏继续吹嘘自己的画技,先生方才话未说完,若大秦想要当正义之师,应该做得不只是款待使臣那么简单。 不错。尉缭收敛笑容,正色道,臣请王上重塑军队纪律。 秦军没有军纪吗?总管列国,秦军的军纪也是数一数二的纪律严明。连坐和举报,让每一个士兵都不敢逃跑,只能奋勇杀敌;军功的奖励制度,让士兵们在杀敌的时候也很卖力。 嬴政道:难道现在的纪律还不行吗? 尉缭摇头道:仅仅依靠严刑、利益驱动,会有很多弊端。臣在来咸阳之前,亲自去边境远观过秦军,的确非常厉害。但大王可知道,每一次杀敌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士兵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嬴政皱眉,他曾经被吕不韦带着去过咸阳附近的军营巡查,根本看不到这些事情。 尉缭继续说道:因为战功按照斩首数量来计算,想要战功的士兵就会杀掉同袍,抢夺他们手里的敌军首级,毫无同袍之情。哪怕秦军三令五申却也无法制止。 扶苏闻言道:如果单纯靠敌军首级计算战功,也太不合理了吧。那些辅助战友战斗的人也有功劳,却没有任何军功,未免太不公平了。 尉缭讶异地扯了下小胡子,长公子当真天资聪颖。 当然啦。扶苏挺起胸膛,我还知道眼睛里没有情感、只有利益的军队,在对待俘虏和庶民的时候也是没有情感的。他们可能会残杀无辜的庶民,到处争抢财物。 尉缭的目光都快离不开扶苏了,眼睛笑出了褶皱:这便是臣要说得第二点。大王想要建立一支正义之师,就一定不能放任秦军残杀俘虏和庶民,也不能到处掠夺财物。现在的秦军纪律虽有一些规定约束,却并不严格。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思忖尉缭这番话。 扶苏也道:阿父,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六国庶民,也不是那些被迫参军、被迫当俘虏的普通兵卒。甚至他们也是希望有一支正义之师来解救他们的。 是啊。尉缭回忆着周游列国的所见所闻,颇为感伤道,大王,我说大秦统一四海是众望所归,并非虚言。如今列国之间动辄打在一起,几乎是一城一城的死人,那些残活下来的庶民靠吃尸体为生,长公子这么大的小孩儿根本没办法活到成年。 扶苏听得后背发凉,仙使给他讲过现在的局势,却并未讲得这般详细。 尉缭道:大王,六国士民并非真的死忠他们的国家,只是他们无处可去,也不知道离开那个国家还有谁能善待他们?哪怕那个国家对他们也并不好。大王以后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大国,这些士民都是大王的子民,他们都将为大王耕地纳税,每一个人口都很珍贵。 嬴政轻抚扶苏的后背,寡人明白了。先生觉得该如何重塑军纪? 先严格约束同袍之间为抢战功互相攻击,再详细规定如何对待敌国俘虏。尉缭道,一定要杜绝乱杀俘虏、士民,最好能做到秦军过境而不扰民。 第117章 扶苏眼神闪亮:好!非常好。他听仙使说得仙界的士兵们就是这样的,他们大秦也一定可以做到。 嬴政闻言端起桌子上的水杯,那寡人便以水代酒,请先生为大秦打造一批正义之师。 这是臣的职责所在。尉缭也端起水杯,他现在是国尉,这些事情本来就由他来负责。 君臣二人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尉缭放下杯子道:臣能否请长公子一起重整军纪?长公子天资极佳,可能会有很多奇思妙想启发臣。 扶苏举起双手,我愿意。他一抬手差点打在嬴政的眼睛。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这孩子长高了一点,现在举手都能打到人了。 对不起,阿父。扶苏赶紧收回手,他总忘记自己现在的身高,还以为像三岁一样呢。 嬴政看向尉缭道:好,寡人让扶苏帮先生。若是扶苏调皮,先生尽可惩罚。 尉缭对扶苏挑眉,哈哈大笑。 扶苏鼓着脸颊,阿父,我想了想,最近我要在学宫举办考试,招揽东宫属官,可能没时间陪国尉玩耍了。 尉缭道:不耽误。正好你招揽完属官,把那群属官带过来一起帮我。 .....扶苏感觉自己好像上当了,他嘴巴一扁。 尉缭不慌不忙道:唉,臣在秦国没有根基,突然被大王任命为国尉,恐怕很多人都不服我。若是没有长公子的帮助,真不知道我自己该如何整顿军纪。 扶苏闻言嘴巴恢复了正常的弧度,眉毛纠成了一团,迟疑着道:好吧,那我带我的属官们帮你。 第81章 扶苏被封君 尉缭既然选择留秦出仕,自然也就辞去了学宫的教学之事。但学宫如今已经扩大了不少规模,扶苏又招收了很多学生和老师,尉缭离开后马上有新老师顶上。 秦国上下都在盯着尉缭的动作,这位空降的国尉到底有何能耐?很多人心中自然是不服气的,就等着给尉缭下绊子。 不过尉缭没有第一时间插手军中事务,他低调下来,每日在官署了解秦军的各种资料。等到他对目前的资料掌控完全,才会对军纪下手。 扶苏也开始筹备在学宫选拔属官。他重新规划了考试内容,不仅仅考核秦律掌控程度,增加了算术考核的难度、兵法、天文地理、治水、农事等等,涉及的方面又多又杂。 愿意来东宫当属官的学宫老师也可以参加考试。但考试内容太繁杂了,没有人能全部掌握所有东西。 五天考试下来,每个人都像是被脱了一层皮,身体不好的直接病倒了。 一向自信满满的王离考完了抱着李由大哭,他感觉自己除了兵法考试,其他的都考砸了,甚至好几张考卷都乱写一气。 李由的脸色也很苍白,他比王离好一点,不至于什么都没答出来,但要说答得特别好也没有。不过他没有王离那么崩溃,他今年才十二岁,还可以继续考。 但王离已经十七岁了,若他是庶民家的孩子都要去服徭役了。对于他来说,确实没有那么多留在学宫重考的时间。 不会你们都去东宫了,只留我一个人被甩下吧。王离越想越伤心,他也可以跟着阿父一起参军,但他更想要和同学们在一起。 半年的共同生活,让王离在内的很多少年都有了感情。突然要面对分别,他们一个比一个难过。 一众少年便聚在学宫的一颗大桑树下,抱团痛哭。 就连一向不喜欢热闹的李由也没躲开,沉默着坐在王离和冯劫中间。 少年人真有活力。荀卿负手站在山岗的亭子里,望着下面的桑树。他看了片刻,拍了一下扶苏的脑袋,你怎么不下去? 扶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考试结果还没公布呢。我要是下去,岂不是有舞弊之意? 哈哈哈。荀卿捋着长胡须,目光再次回到桑树下的几个少年身上。 像雏鸟一样稚嫩却充满活力,尚不知人间还有更多的疾苦。 又等待了半个来月,考试的结果终于张贴出来。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放弃希望的王离也被录取了,而且名次还在兵部榜第二。 王离站在公示榜下,兴奋地举起李由和冯劫,嗷嗷叫了半天。 他又团团转了几圈,最后再看了几眼自己的名字,才留意到名次:奇怪,兵部榜是什么玩意儿?那个排第一的章邯是谁? 冯劫白了他一眼,对榜下的矮个子小少年抬了抬下巴:雨娃。 矮个子小少年耳朵动了动,扭头瞪了冯劫一眼,就要跑走。 可他没跑出去两步,就被王离一把薅住:雨娃,你跑啥?原来你叫章邯啊。 放开我。章邯挣扎两下,回腿一扫把王离放倒了,哼。他踢了王离一脚,推开冯劫和李由就走。 李由被撞得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你们为什么要叫他雨娃? 王离疼得龇牙咧嘴,嘶哈嘶哈地爬起来:他小时候门牙掉了,一说话就喷口水,像下雨一样。我们就管他叫雨娃。喊得多了,也就忘了章邯大名了。 李由无语,章邯揍你们也没错,欠不欠啊?他今天真是无妄之灾。 王离揉着被踢得青紫的大腿,想不到雨娃考得比我还好。 冯劫道:你一向马虎,肯定考试的时候又马虎了。尉缭先生都说过你多少次了,若是在战场上马虎,你就死掉了。 唉,我这不是改不过来吗?算了算了,快看看你们在哪个榜上。 冯劫都没力气说他了,决定改天直接让阿兄转告王翦将军:我在户部榜第一,李由在吏部榜第一。咦?刑部榜第一是嬴平? 嬴平是宗正嬴镰的独子,也是宗室里最霸道的小孩儿。他从小就带着一群宗室小孩儿到处欺负人,还被扶苏抓到欺负韩国质子,直接被扔进了咸阳狱。 但出狱之后,嬴平还是没怎么悔改。半年前他被扶苏强行收进了学宫,在学宫里面进行改造。 冯劫凉凉地笑道:这次的考试肯定很公平,连长公子最讨厌的人都能排到第一。他们倒是小看这个嬴平了,没想到居然还真点儿本事。 就是不知道这六个榜是何含义?李由琢磨半晌道,兵部榜应该和行军打仗有关,刑部应该和司法刑狱有关。莫非是我们以后要做的事?王离要入军,嬴平要去负责刑狱? 冯劫愣了愣,道:那我们两个呢? 李由迟疑着道:吏应该和官吏有关,莫非我是负责官吏调动?户应该与户籍有关,大概是负责户籍统计、钱粮财政?冯劫你的算术确实学得最好。 冯劫想了想也觉得李由推测得有道理,礼部应该是负责礼仪的吧?礼部第一的是少府丞的孙子白年,听闻少府丞师从儒者,对礼仪十分了解。 大抵如此。 王离挠着脑袋道:你们咋推断出来的啊?太神奇了吧? 李由和冯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摊开双手。 冯劫道:不动脑子就是这样的,看什么都觉得神奇。 王离跳起来就要打冯劫。 李由无奈摇头道:我们该回家准备一番,明日要去东宫面见长公子。 咸阳宫内,扶苏把东宫属官的录取名单整理好,抱着它们交给嬴政,阿父,快看看。 一沓厚厚的录取名单被摆在桌案上,压在了一堆奏书上面。 嬴政无奈地放下手里奏书,先去看扶苏的这沓名单。他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人名,首先注意到了名单被划分成六部分,按照吏部、刑部、兵部、礼部和工部。 这六部?嬴政翻到最后一页纸,上面详细写了一遍六部的划分,和六部官职的配置。 扶苏抱着嬴政的胳膊摇晃道:阿父,两年前你答应过我的,允许我自己调整自己的属官职位。 寡人又没说不同意。嬴政把扶苏轻轻推开,都六岁了还这么爱撒娇,再过一年都要换牙了。 扶苏不明所以:我的牙齿很白,不需要换。 嬴政道:幼童到了七岁以后都要换牙。 扶苏碰了碰自己的牙齿,有些舍不得。这可是他听了仙使的意见,天天刷牙保护得美丽牙齿,为什么一定要换掉呢? 那我可以换成蓝宝石的吗?扶苏忽然问道,我喜欢蓝色。 嬴政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着扶苏:寡人应该给你找两个同龄的玩伴。 扶苏的玩伴都是十岁以上的,早就过了换牙期。小孩儿也没接触过这种事,还真以为换牙就是把牙齿摘下来。 第118章 扶苏掰着牙齿,疑惑地看向嬴政,他不需要什么同龄玩伴呀。同龄的小孩子都太吵闹了,就像弟弟妹妹们一样,吵得他头疼。 嬴政也没继续跟扶苏解释换牙的事情,而是弹了下手里的纸张,道:要不要寡人再你给弄两颗金牙? 扶苏想了想一口蓝牙里面夹着两颗金牙,有些怪怪的,还是算了吧。 嬴政松了口气,这孩子的审美还算有救。他低头继续去看名单:看来你对东宫属官都做了很大调整。 扶苏的六部划分更加细致清晰,原本很多责任不明确的地方,都划分给了具体的部门。 比如秦国现在就没有专门的人事部门,而扶苏的吏部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嬴政盯着纸上的六部,陷入思考,难道没有丞相? 扶苏道:还需要试验。如果忙不过来,还是需要设立丞相之类的官职辅助我的。 嬴政对这个六部兴致盎然。如果推行六部,并让六部直接听从秦王之命,就可以最大程度上把权力都收归到秦王手里,不需要经过丞相。 经过被吕不韦操控王权的事情,嬴政已经不太想设立丞相了。 自从吕不韦辞官后,两个月来的时间,嬴政都没有重新设立丞相。原本丞相该做的事情,一直都让王绾和隗状在做,却没有给他们名分。 扶苏道:阿父,六部只是一部分。等以后还有更全面的呢,如果我试验完了没问题,你就可以把它正式用在朝堂上面哦。 好。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寡人帮你,就直说。嬴政顿了下道,罢了,反正你也不会自己憋着。 扶苏嘿嘿笑道:当然啦。如果我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肯定要找阿父,为什么要自己憋着呢? 嬴政很享受扶苏对他的依赖,却还是用手点了点扶苏的脑门,有些犯愁地抱怨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已经长大啦。扶苏比了比身高,我又在柱子上画了新的刻度,足足长高了这么多哦。扶苏用手指比划着,恨不得贴在嬴政的眼睛上。 嬴政把扶苏的手按下去,再看一遍名单道:嬴平是嬴镰的独子,你要用他? 扶苏指着纸上的名字道:阿父,至少在嬴镰案发之前,我还是要录用嬴平的。一来他考得确实很不错,而且在学宫里面已经被改造了,知过能改。我不计前嫌地录用他,也鼓励其他人知过能改、好好学习。 嬴政点头,他就知道这孩子的性子,喜恶恩怨分明,却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耽误正事,能听进去建议,胸怀比他这个秦王还要宽广。 二来,扶苏继续道,嬴镰代表宗室。如果我录取的属官没有一人是宗室,肯定是不行的,这样会把没想造反的宗室也逼反。还是要平衡一下势力。 嬴政惊叹于扶苏的敏锐,上次他与扶苏交流韩非的君王之术,就发现这孩子在此道极具天赋,几乎是一点就通。 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按照这份名单安排属官吧。嬴政把名单还给扶苏,又看了一眼台阶下的赵高。 赵高立刻从袖子里奉上一枚小印,高高举过头顶,一路递到扶苏的手里。 嬴政道:这是寡人给你做得。 扶苏抓过来小印,翻到下面看了看:泾阳君? 寡人先为你封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立储。嬴政注视着扶苏,微微笑道,你不是说郑国的水渠要修好了?若那水渠真有你说得那么好,等水渠修好以后,泾阳县的粮食产量将会翻倍。 刘邦怕扶苏不理解,便给小孩儿解释道:你被封为泾阳君,那么整个泾阳县就都是你的封地,泾阳县的赋税都归你所有,你还可以在泾阳县屯兵。 泾阳县距离咸阳的位置很近,秦国本身就不怎么随便封君封侯了,轻易也不会把泾阳封出去。上一次封泾阳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涌上一行泪珠儿,阿父。 没出息。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寡人是怕你行事不便。快下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寡人还要批阅奏书。 扶苏吸吸鼻子,抱着嬴政蹭蹭脸,才抱着名单跑出去。他要召集蒙毅、甘罗和张苍商量具体事项。 待扶苏跑走后,赵高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嬴政:王上,还没有为长公子拟诏。 按照流程,嬴政应该先拟诏,昭告秦国上下为扶苏封君,然后才能把泾阳君的小印给扶苏。但刚才嬴政一时上头,忘记这件事了。 嬴政有些尴尬,他面上却没有显露,语气平淡地道:让王绾补一个诏书就好了。 是。赵高垂眸。 王绾脾气急躁,情商也不是很高。当他得知嬴政先把封君小印给扶苏了,在嬴政面前唠唠叨叨了大半个时辰,王上,礼不可废,一定要按照礼制来做事。就算您想要给长公子封君,也要先下诏书才行。 嬴政被怼得面红耳赤,想叫赵高把王绾拖出去关咸阳狱。可他想起扶苏对待臣属的宽容度量,忍了又忍才没把王绾打出去。 赵高站在角落,抬眼瞟了下嬴政。奇怪,这位秦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今天怎么突然收敛性子了? 见嬴政没有失去理智,赵高有些可惜。 王绾见嬴政气得眼睛都红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大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王上一定要以身作则,礼不可废,法不可犯。臣先下去拟诏书了。 嬴政一脸阴沉地点头,死死地盯着王绾离开东偏殿。 王绾出了内殿,同手同脚地走路,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有骨气。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王绾也很喜欢扶苏,不希望长公子的封君被人质疑。于是他回去后立刻写好了诏书,在经过嬴政审阅之后,便将其公布出去。 封君的诏书一出,瞬间燃爆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大秦在封太子之前,都会给太子封君,虽然这条潜规则并不绝对,但正常情况下都会走这样一个流程。只是谁也没想到,秦王竟然迫不及待给六岁的孩子就封君了。 一般都是大王身体衰败,才会迫不及待给幼崽封君、封储。而世人皆知,秦王去年才加冠,身体健康得能亲手杀乱贼。 亦或是大王极其宠爱某个夫人,才会给夫人的幼崽封君、封储。但大家也都知道,扶苏的亲生母亲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他也没有养母。 有人感叹公子扶苏天资不凡、深得君心。 有人纳闷公子扶苏是不是有点邪门儿了?秦王跟被蛊惑了似的。 也有人气得想把诏书夺过来,拿剑捅死扶苏。 嬴政这是什么意思?某个宗室猛地一拍桌子,连秦王都不叫了,竟然给一个六岁小儿封君,也不看看我们这群宗室。 嬴镰低头摸着手里锋利的短剑,他可能更想给扶苏封太子,可惜那小东西才六岁。 若说任用外人、抵制旧制,扶苏做得比嬴政还要多、还要明显。部分宗室早就对扶苏看不上眼了,巴不得这小东西赶紧夭折,生怕嬴政为他立储。 阿父阿父!嬴平举着一张纸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屋子里坐了一堆宗室。他拘谨地放慢脚步,对众人挨个行礼。 坐在嬴镰身旁的老者笑道:今天平儿怎么如此拘谨呢? 若是换做以往,嬴平可不会这么有礼貌。曾祖父和父亲都是宗正,他被众人众星捧月,又被嬴镰娇惯,不仗势欺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见人行礼呢? 嬴平听老者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小文盲了,学宫的老师给他看了很多坏孩子的案例。他知道自己过去的做法是错误的,怎么这群人还要鼓动他去做错事呢? 嬴镰没好气地道:还不是扶苏那个小东西?非得让平儿进那个学宫。把他儿子折磨得都没了贵族的锐气! 那老者脸色不虞:平儿,再等一段时间,你就不用受苦了。 嬴平张嘴想要反驳,他才不是受苦。在咸阳狱呆了半个月,嬴平跟着隗状看了很多案子,就已经改了很多了,只是出狱后又被忽悠着到处疯玩。 但是进了学宫之后,嬴平又接触到了刑狱律法方面的老师,他才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他喜欢看人审案,也喜欢断案。每次他在课堂上断案都被老师夸奖,好多同学都特别佩服他。 那种佩服是以前欺凌弱小时,嬴平从来体会不到的。也是他在学宫里最自豪的一刻。 嬴平又很多话想要反驳,但他撞见嬴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忽然吓得不敢说了。 第119章 嬴镰高声道:你是王族宗室,岂能与那群贱民一样?阿父告诉过你,要时时刻刻保持你的王族傲气。 可.....嬴平被嬴镰的眼神吓了一跳,捏着手里的纸,低头道,好的,阿父。 嬴镰见嬴平乖乖听话,这才缓和语气道:你急匆匆地进来,所为何事? 嬴平手里拿的是东宫属官的录用书,他本来是和嬴镰分享这个喜事,可是他不敢说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嬴平道:阿父,我想去看阿母。 嬴镰失望地叹息一声,摆摆手让嬴平退下,对左右宗室道:这孩子已经被扶苏那小东西管傻了。 嬴平转身时听见嬴镰这句话,默不作声地去了后院。走到一半,他忽然伤心地抽泣起来,最后哭声越来越大,飞奔着跑向摆放曾祖父牌位的祠堂。 曾祖父,平儿好想你。嬴平进不去祠堂,就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哭,泪水都打湿了录用书。 老宗正生前就一直告诉嬴平要做个好孩子,多接触长公子,跟着长公子学习,以后给长公子当属官。他还说其他人的纵容都是在捧杀嬴平,早晚有一天会让嬴平跌入深渊。 那时嬴平不懂,只当做曾祖父年纪大了,喜欢啰嗦。如今他懂了,可是曾祖父却不在了,没有人再能那样啰嗦他了。 原本老宗正打算从雍城回来之后,就把嬴平送到扶苏身边。但很可惜,老宗正死在了那场雍城之乱。 嬴平手里的录用书都被他攥得太紧,指甲直接抠破了薄薄的纸张。他惊了一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抽搭着去检查诏书。 看着上面的洞洞,怎么抚摸都没办法复原如初,他的眼泪奔涌而出。 他还能去给长公子当属官了吗? 次日,扶苏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将六部办公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吏部、礼部、户部共用一个院子,兵部、工部、刑部共用一个院子。 扶苏站在正殿的台阶上,俯瞰低处东西两边的院子,应该够用吧? 蒙毅道:王上已经为您封君。泾阳君要把一部分属官派到泾阳县,管理封地的。 扶苏脸蛋红红的,抱着蒙毅蹭了蹭他的衣服,不好意思地道:你还是叫我长公子把,泾阳君这个称呼好奇怪呀。 蒙毅微微笑道:日后会有很多人都这么称呼您为泾阳君,您会习惯的。 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扶苏扁着嘴巴道,这样喊好生疏。 他最开始是让蒙毅喊他扶苏的,可是蒙毅不同意,才一直喊他长公子。 蒙毅闻言沉默一瞬,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后,他才温声笑道:好。 第82章 小扶苏现在越来越有为君的魅力了 扶苏被封为泾阳君,与他相关的事情都成为了咸阳的焦点。 而与众不同的属官选拔考试,也有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大多数人都是不理解的,那学宫里大部分都是少年,甚至有的孩子连十六岁都不到。 早晨入宫朝见秦王时,路上的秦臣还都议论此事。 泾阳君到底是小孩子。一位秦大夫摇头道,招纳属官都如此儿戏,弄了一堆半大不大的少年。听说好几个属官的年龄都没有满十六岁,还都是儿童呢。 同行的人道:泾阳君前几个月不是招了一些六国的门客? 都送进那个学宫当老师了。所以才说泾阳君是小孩子,便是再聪明,在用人之道上也欠缺了些。那些少年属官可能是他的玩伴吧。 学宫地处偏远,在咸阳的郊外。再加上学宫附近一直都有护卫把手,还紧邻咸阳驻军的地方,平时也没有多少人去那儿。 别说是六国人了,就连住在咸阳的人都不太了解这个学宫。那里面的学生也都深居简出,除了偶尔放两天假,都住在学宫里面不出来。 学生们不出来,也没有流传出什么才名。过了半年之后,大部分人都快把这个学宫给忘了。要不是这次扶苏突然举办属官考试,新来咸阳的六国人都不知道有这个学宫。 像秦大夫一样对学宫和少年属官们保持质疑的人,都不在少数。仅仅是入宫的路上,王绾等人听周围人蛐蛐,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王绾怼了一下冯去疾:你弟弟不是在学宫?那地方到底怎么样? 冯去疾嗤笑一声,你们家若是有孩子,能早点送进去就早点送。怕是再过两个月,想送进学宫也难了。 哦?走在前面的隗状也停下脚步,等冯去疾走上来,此话怎讲? 冯去疾道:自从冯劫去了学宫,整个人都稳重了不少。我观王离来找他玩,每次聊的东西也都不是幼稚的游戏,而是军政之事,且聊得头头是道。 隗状闻言笑了笑,不愧是长公子啊,以前世人都不了解学宫,那时因为学宫的学生都太低调了。大半的时间都被关在学宫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水平如何。 冯去疾认同地点头道:这次学宫里出来的少年属臣,不知道会弄出多少惊喜。他们一旦出现在世人眼中,很多人就会知道学宫的好,到时候泾阳君必定会提高招收学生的标准。 王绾闻言摸着自己的胡须道:那我把我儿子也送进去。那臭小子,上次秋猎让他去,他非得不去。要不然也能和长公子成为玩伴了。 学宫里第一批招收的学生,都是同扶苏一起在秋猎时玩耍过的同伴。 诸公竟然对那群少年属臣有如此高的评价?嬴镰笑着从后面走上来,只是那笑声让人听着却并不舒服,总感觉带了些许嘲讽。 王绾眉毛一拧,刚想说话就被冯去疾挡住胳膊。 冯去疾笑道:今日那群少年属臣就要去东宫见泾阳君,如今都聚在东门等着入宫,宗正应该看见他们的风采了吧?难道宗正没有同你儿子一起出门吗? 嬴镰笑容微顿,我儿子? 冯去疾道:我听冯劫说,你儿子也被长公子招为东宫属官了。我刚才送冯劫去东门,还看见你儿子在东门等着入东宫呢。 嬴镰目光森然扫了一眼冯去疾,冷哼一声就离开。该死的,嬴平怎么没有和他说?难怪那小兔崽子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还说是出去玩。 嬴镰心中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把嬴平拽回来揍一顿。可是今天嬴政召集他们议事,他也不好离开,只能等朝会结束之后再去抓那小兔崽子了。 见嬴镰走远,王绾摇头低声道:可惜了,老宗正若是还在就好了。真不知道王上怎么会选择让他当宗正呢? 只要和嬴镰接触久了,就能感觉到对方的性格暴烈,而且对六国客卿都十分抵触。这样一个完全不对嬴政胃口的人,居然还能成为管理宗室的宗正,实在是太离谱了。 冯去疾意味深长地笑道:冯劫在学宫里学到一计。若是想要清理掉一个讨厌的人,不是打压他,而是把他放在他不擅长的位子上,让他自己闯出祸事。 王绾嘴巴大张,你是说王上打算捧着他,以便日后清理包括他在内的宗室...... 咳。隗状踹了王绾一脚,谨言慎行。 王绾刚想骂隗状,听见那四个字瞬间闭紧了嘴巴。他尴尬地笑了笑,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对冯去疾道:想不到你弟弟在学宫还学这个,这学宫倒是不一般。 是啊。冯劫叹息,可惜他年纪太大了,要不然想亲自去学宫体验一段时间。 见马上就要进入内殿见嬴政了,三人纷纷闭上了嘴巴,但心里还一直惦记着那群少年属官。也不知道这个时辰那群少年有没有进东宫? 此次扶苏在学宫招收属官,只录用十八人,六部各录用三人。 十八人一早便聚集在咸阳宫东门外,从东门能快速进入东宫,不需要穿越其他地方。 但咸阳宫的东门一向开得比较晚,等到朝见嬴政的秦臣都从南门进去了,十八人还站在东门口等待。 他们身着学宫青绿色的窄袖衣裳,头上插着笔簪,胸口挂着小树叶挂坠,腰间随身佩戴着短剑。 十八人习惯性地排列成两排等待在学宫时便有这样的规矩,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养成了习惯。 在学宫无论是早起锻炼、上武术课,还是参加集体活动,他们都要排列成整齐的队伍,还有专门的人检查仪态。就连一向上蹿下跳的王离也被管得仪态端正。 这也导致十八人站在一起,根本没怎么琢磨,下意识地就按身高排列成整齐两队,而且腰背挺直。 哪怕他们在跟同伴们聊天的时候,也没有弯腰驼背。 第120章 整齐划一的队形,十八人随便一站英姿飒爽,路人无不为之侧目。 甚至原本只是过路的车驾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那是什么兵?如此森明的纪律,明显是经过军队训练的,就连一般的兵卒都比不上。 但仔细一看,那十八人里面还有十来岁的小孩儿,明显不可能是兵卒。 越看越好奇,很多人直接停下来看。没过多久,东门不远处的树下就聚集了不少的人,还有很多人过来看热闹。 十八人察觉到被崇拜的目光,他们不由得腰背更加挺直,仪态更加端庄。尤其是听见很多人的惊叹声和赞美声,他们感觉胸口的小树叶都更加有精神了。 冯劫低声对前面的李由道:你看王离,他好装啊。脖子都快抻断了吧?平时也没见王离的仪态这么好,不知道被抓仪态的人罚了多少次。 李由瞥了冯劫一眼,你也挺装得。平时冯劫说话可不会这么小声。 你们懂个屁?王离翻了个白眼,长公子,啊不,泾阳君说了,我这叫集体荣誉感,我们是一个集体懂吗?我要是丢脸,你们也丢脸。 冯劫脖子都不敢扭,只是转着眼睛,斜视旁边队伍里的王离:给泾阳君当属官,你还说脏话?真给集体丢脸。 王离脸色腾地红起来,支支吾吾辩解不出来,最后嘀咕道:我下次不说就是了。 待东门的大门打开,甘罗身着一身红色官服从内走出。他与十八人相互见礼,恭喜各位同僚,诸位请随我入宫。 众人默不作声跟在甘罗身后,连迈步子的动作都十分整齐,宛如被训练已久的老兵。 围在路边的路人们还没看够呢,但被东门口的卫兵们扫了一眼,他们立刻纷纷散开了。 一个中年儒生叹息道:那些少年就是泾阳君的属官? 跟随在他身边的青年人和十岁孩童沉默不语。 本以为是一群小孩子的玩闹。唉,看那群少年属官的样子,若是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恐怕比现在的秦臣秦将都要可怕。 公子扶苏.....青年人想要说什么,却见路边的秦人都在盯着他,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中年儒生哈哈笑道:来秦国半个月了,你还没看出来秦人对那位公子扶苏的拥戴吗?但凡在路边说一句扶苏的坏话,马上就有秦人把他们举报给当地县令。 青年人面色羞恼:浮丘师兄,那公子扶苏确实得民心。只是不知培养出这群少年属官的学宫到底如何?可惜学宫周围守卫森严,不如让刘交师侄混进去看看? 青年人拍了下旁边的孩童脑袋。 刘交仰头看向青年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道:听说师公荀卿打人很疼的,毛师叔还是先去拜访师公吧。 毛亨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浮丘师兄,我们还是先去见老师吧。如果让老师知道我们到咸阳,却没先去见他,肯定又要挨揍。 浮丘伯弹了弹衣裳,故意逗弄着小弟子道:反正迟不迟到都会挨揍。先送刘交混进学宫看看?他身形小,趴在学宫运粪便的车里就能混进去。 刘交眼泪打着转儿。他见老师和师叔都在笑,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要回家!我要找季阿兄!他不要跟这两个怪人读书了,呜呜呜,季阿兄快来救他。 浮丘伯和毛亨脸色同时一变,想要捂住刘交的嘴巴,但还是晚了一步。 热情的秦人们已经把他们两个按住了,还把他们的嘴巴堵住了,抓到了个拐卖小孩儿的! 快送到县衙那儿去。一名妇人把傻住的刘交抱起来,抹着他的眼泪道,可怜见的,小娃娃你家在哪儿?家人叫什么? 刘交看傻眼了,都忘了哭泣,呆呆地回道:我家在沛县,我阿兄叫刘季。 沛县是哪儿?妇人不懂,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秦人也不懂,挠头道:哪有这地方?应该是小孩儿记错了吧?都送到县衙去吧。 好吧。 东宫内,扶苏坐在主殿正中心的坐台上,荀卿坐在台阶下的右手边,尉缭坐在左手边。 张苍、蒙毅、辛梧各自又往下排列而坐,中间给甘罗空了坐席。 原本尉缭是要去参加朝会的,但这是扶苏第一次正式见自己的属官,嬴政就让尉缭和荀卿在旁边看着点儿。左右这次的朝会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商量一下如何接见齐国使臣。 十八个英气勃发的少年依次走进来,分列成四排,对扶苏躬身行礼:臣拜见泾阳君。 扶苏抬了下小手,坐得端端正正道:免礼。 王离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正经的扶苏,立刻有了面对主君的感觉,下意识收敛起玩闹的心态,动作更加谨慎小心。 多谢泾阳君。少年属官们起身,在甘罗的带领下各自入座。 嬴平被众人嫌弃,没人愿意挨着他。他每次要入座,都被人不动声色赶走,最后抿着嘴唇走到角落的坐席坐下。 扶苏目光向下一扫,观察着一众少年的表现,目光在嬴平身上微微一顿。 方才你们在宫门外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让人在暗处观察你们。扶苏见少年们脸颊红润,大家的表现很好,没有给学宫丢脸。 多谢泾阳君称赞。 扶苏继续道:出了学宫以后,我的属官们也是一个集体。你们虽然被分为了六部,但六部之间互相配合才能做好事,东宫不欢迎勾心斗角、排斥同僚的人。大家明白了吗? 一众少年的脸色白了白,立时明白了扶苏在指嬴平。他们以为扶苏也是讨厌嬴平的,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扶苏见少年们都低下头,我希望你们能一起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辜负你们今日迈入东宫的这颗心,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勾心斗角、拉帮结伙上。 臣等明白。 东宫没有太多的规矩。扶苏道,但不拉帮结伙是底线。日后我也会建立一个专门的监察部,杜绝东宫属臣拉帮结伙、结党营私、打压异己。有人可能觉得我今日说得太严重了,但千里之堤不是突然塌的,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蚁穴突然出现就开始了。 少年们的脸色白了又白,纷纷跪下认错。 扶苏点点头,随后语气放缓,笑道:好啦,大家不必如此紧张。我先来宣布一下安排,目前东宫属官分别归属六部。户部部长为张苍,冯劫等三人为户部郎,跟随张苍学习和做事。 是。冯劫和另外两个户部榜的少年属官拱手应下。 兵部部长为辛梧,章邯、王离等三人为兵部郎。 是。 吏部部长为蒙毅,李由等三人为吏部郎。 是。 礼部部长为甘罗,白年等三人为礼部郎。 是。 扶苏停顿一下道:我手里人手不够,蒙毅暂时兼任刑部部长,甘罗暂时兼任工部部长。剩下六人分别归属为刑部郎和工部郎。 是。 扶苏终于说完了一长串的安排,喝了一口蜜水,随后道:只要大家以后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我的属官,都是有罚有赏。在东宫的为官规矩册子,稍后会发给你们,让吏部部长蒙毅为你们解答。 台阶下众人齐齐行礼。原本还把扶苏当成学宫里最初的同学,但今日看见扶苏的威严,此刻一众少年都忘记了这个念头,面对扶苏时完全是臣属的心态了。 尉缭和荀卿各自摸着自己的胡须,嘴角难掩笑意。其实扶苏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帮忙,自己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手段之老练,完全不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六岁孩童,或许这就是天分吧? 刘邦也鼓掌道:小扶苏做得很好。就像我说得那样,对待臣属要打个棒子给个甜枣,现在该给他们甜枣了。 扶苏抬手,很快就有寺人端着官服和小印,将它们分发给所有属官,包括蒙毅等人。 众人摸着墨绿色的官服,原地披在身上穿起来。但他们穿到一半才发现没有腰带,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 扶苏从坐台上走下来,立刻有寺人端着一沓腰带进来,跟在扶苏的身后。 扶苏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今日由我来为大家束腰带,希望来日大家建功立业,能让我再有为大家束带的机会。 众人齐刷刷地愣住了,就连蒙毅也不知道扶苏还准备了这一出。 臣是什么啥意思呢?臣和妾最初就是奴仆的意思,直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摆脱。 第121章 与普通的奴仆不同,他们是未来储君的臣,是未来秦王的臣而已。 所以哪有主君会为臣亲自系腰带呢?就连尉缭也被触动了,他以为嬴政与他同席而坐就够好了,没想到这小孩儿比他阿父还厉害。 当扶苏停在蒙毅面前,替他收拢官服,垫着脚系上腰带时,蒙毅才回过神来。他撩起衣摆,直接跪在了地上,颤声道:臣...... 扶苏拍拍蒙毅的脑袋,走到下一个人。他在给每个人束腰带的时候,都会对每个人说一说话,夸奖他们的优点,诉说着自己对他们的期望。 扶苏把王离都给说得掉眼泪了,就差当场给扶苏来个抛头颅洒热血了。 扶苏最后走到嬴平面前。他捧着腰带,仰头与嬴平对望。 嬴平慢慢低下了头,拒绝了扶苏:臣不敢。 扶苏笑道:当年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了身为奴隶的百里奚,并重用百里奚。你只是曾经犯过错而已,现在都已经改正了。难道我还没有穆公的气度吗? 扶苏不容嬴平拒绝,垫着脚给他把腰带束上,正好嬴平的眼泪滴在扶苏的手背上。 扶苏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嬴平的胳膊,随后走回坐台上坐好:大家这两个月好好跟着各自的部长学习。等接见完齐国使臣之后,我就要带你们巡视我的泾阳封地,并留一部分属臣在泾阳做事。 臣等必不辜负长公子的期望。众人纷纷跪拜。 扶苏微微颔首,让寺人把准备好的酒席传上来,今日我与诸卿同饮,望我们都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要输给自己的父辈。 是! 尉缭听得都心神动荡,想要跟着扶苏干。但他随后放弃了这个念头,秦王对他也挺不错的,虽然不如小孩儿贴心,小孩儿还会给臣属束腰带呢。 尉缭捏着小胡子,瞥了撇嘴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一口酒没咽下去,差点都吐出来,这酒杯里装得是蜜水。 尉缭抬头看着扶苏和一众少年属臣喝得津津有味,甚至一群人喝出了痛饮烈酒的豪迈。 喝个蜜水而已,你们至于吗?尉缭失语,他还是跟着秦王干吧,至少秦王不会拿蜜水糊弄他。 荀卿与扶苏接触得时间最久,他对尉缭举杯笑了一下,就算扶苏想要喝酒,秦王也不会同意啊。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也变出一只酒杯,和扶苏碰了个杯,小扶苏现在越来越有为君的魅力了。 酒宴散去后,一众少年属官各自回家休息。他们明天就要去六部工作了,扶苏便让他们回去休息准备一下,给他们放了半天的假。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扶苏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往坐席上一躺,眼神迷离道:我好甜蜜呀。 刘邦戳了戳扶苏的肚子:喝了那么多蜜水,你可不甜蜜吗? 扶苏舔了舔嘴巴:如果阿父平时不禁止我喝蜜水,我就不会每次一喝到就喝那么多啦。 荀卿走到扶苏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子里缓缓抽出戒尺。 扶苏立刻滚起来,委屈地道: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不会多喝的。我知道蜜水喝多了,会有小虫子把牙齿吃掉。 荀卿用戒尺挠了挠后背,疑惑道:泾阳君说什么? .....扶苏闭上了嘴巴。 刚刚离宫的蒙毅突然又回来了,他对扶苏和荀卿行了个礼道:长公子,荀卿。咸阳令派人来说抓到了两个不轨之人,他们自称是荀卿的弟子,还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十岁小孩儿。 扶苏好奇问道:他们叫什么? 蒙毅道:浮丘伯、毛亨。那个小孩儿叫刘交,说是从沛县过来的。 咔嚓。荀卿手里的戒尺掰成了两截,脸上露出完美的微笑,浮丘伯,毛亨。很好,丢脸丢到了咸阳,还敢把他的名字报出来。 扶苏跳到蒙毅身上,老师好可怕。 第83章 对不起,我让阿父伤心了 荀卿同扶苏告辞,亲自去咸阳令那里领两个弟子,再晚一会儿这二人说不定被发配到哪个监狱。 先生慢走。扶苏拱手送荀卿离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荀卿掉头回来了,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荀卿站在门口,目光在殿内来回逡巡,最后停在东侧的一排编钟上,泾阳君,我可否借用一下击钟的木槌? 扶苏扭头去看,见大镈钟旁边挂着的一个大木棒,他后背发凉,很担心浮丘伯和毛亨的生命。 扶苏瞄了荀卿一眼,最终还是亲自过去把大木棒抱下来,递给荀卿的时候小声提醒道:这个大棒子会打死人吧? 荀卿低头看着眼前的大木棒,眼神复杂道:你怕我打死他们,还给我递这个大木棒? 扶苏眼睛努力睁大,让自己显得更加真诚:因为您是我的先生。 真是尊师。荀卿笑着摸了摸扶苏的发顶,不过我要的是敲甬钟的小木槌。难为你特意为他们寻了个大的。他只想教训两个弟子一下,扶苏却是真想让他们死啊。 扶苏呆了一下,随后嗖地把大木棒藏到身后,动作太急促差点把自己抡飞。 他踉跄了两步,被蒙毅和荀卿拉稳,脸蛋红扑扑地道:蒙毅,你去把那个小木槌给先生拿过来。 是。蒙毅笑着挑选了一个重量轻一点的小木槌。 扶苏目送荀卿离开后,尴尬地挠挠头,跟蒙毅挥手告别后就往南宫跑。他坐在嬴政旁边叭叭叭地说了半个小时,讲自己会见属官时多么威风,获得了嬴政的一顿夸奖。 另一边,嬴平怀着轻松的心情回家,他提前换下了官服,把官服藏在了斜跨包里面,免得被嬴镰发现。 但他刚一进门,就被突然出现的嬴镰抢走了斜跨包。 这是什么?嬴镰抓着那一套官服,用力把斜挎包摔在地上,怒目呵斥,好哇,你竟然去给扶苏那小崽子当属官去了。 嬴平被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听着嬴镰如疾风骤雨噼里啪啦地教训他。他脑子里混乱得如同一锅烂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突然变得遥远,与周围隔了一层捅不破的纱。 嬴镰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扯烂那身墨绿色的官服。 嬴平瞬间回过神,想也没想将扑上去把官服抢回来,差点把嬴镰给推倒。 见嬴镰踉跄着后退被人扶稳,嬴平抱着官服想上前。可官服的腰带咯了他一下,他又止住了脚步。 阿父,泾阳君真的很好的。嬴平抿着嘴唇想要辩解。 嬴镰愣了下,随后暴怒如雷,破口大骂了一刻钟,让人把嬴平逮起来关进屋子,没有我的允许,从今天开始你给我禁闭思过。 嬴平见仆人过来,他抓着官服,一咬牙扭头跑出了宅邸。 仆人们想要出门去追,却被嬴镰制止了。嬴镰恶狠狠地咬着牙,瞪了一眼东宫的方向:不用追了。 他真是对嬴平太溺爱了,就让嬴平在外面反思吧。反正下个月计划成功,扶苏那小崽子就会死掉。 走在大街上,嬴平失去了方向,他又能去哪儿呢?同僚们不是很喜欢他,而他也与以前的狐朋狗友们断了联系。 嬴平不知怎么走到了咸阳宫东门,他站在东门口愣神许久。直到守门的卫兵们禀告给扶苏,扶苏才亲自出门看看情况。 扶苏一见嬴平狼狈的样子,就明白他与嬴镰产生了矛盾,这并不难想象。嬴镰不制止嬴平来东宫,那才叫稀奇呢。 扶苏没想到嬴平在面对阿父的反对时,会愿意选择他。他掩饰住惊讶,热情地招呼嬴平进来:我在东宫准备了属官宿舍,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哦。 嬴平喉咙微动,哽咽道:多谢主君。 扶苏牵着他的手去属官宿舍,一路上不断开导嬴平。他有些惋惜,等嬴镰案发,不知道能不能留住嬴平一命。 嬴平尚不知道嬴镰的事情,只是偷偷抹着眼泪,决定过几天一定要说服嬴镰。阿父为何那样排斥泾阳君呢?明明泾阳君很好很好。 次日,属官们按照纪律手册的时间来东宫,他们在各部门口的册子上签到,然后就在部长的带领下开始工作。 吏部要着手准备为六部招纳新的办事属吏,也要招揽各方面的人才。扶苏尤其强调了农业方面的人才,特别擅长种地的、会改良农具的、会培育种子的等等,都要招过来。 除此之外,吏部还要重新规划各个属官小吏的考评方法。在扶苏的建议下,他们的考评方法改了又改。 嬴平在内的三个刑部属官被蒙毅送去了李斯身边,让他们一边跟着李斯学习如何做事,一边研究各国律法,以便日后有能力参与律法改良。 第122章 辛梧辞去了学宫的老师之职业,他的兵法课由张良暂时接替。他带着兵部的属官去咸阳驻军大营,了解如何招兵、练兵、用兵,等去泾阳封地以后,他们都要做这些事情。 礼部也忙的团团转,他们还要负责文化教育。最近让他们忙得就是学宫的二次改革,如何招纳学生?如何改良课程?如何升调学宫的管理层,让它慢慢独立? 扶苏还特意交代礼部统计一下各国典籍,他以后打算规范出版。按照秦国的一向做法,肯定是不允许那些书随便传播的,但扶苏觉得把书都禁了也很可惜,不如规范一下出版审核,不要一棒子把所有书都打死。 户部就更不用说了,六部钱财收支、造纸作坊和陶瓷作坊上缴的收入、各个官吏的俸禄薪资,都要由他们来调配。现在泾阳封地的赋税还没收上来,扶苏的所有活动都靠两个作坊的收入支撑。 陶瓷作坊还没研究出新瓷器,全靠造纸作坊这棵摇钱树。可摇钱树再会摇钱,也经不住这么消耗,过两个月扶苏还要在封地组建一支军队。 户部部长张苍正式工作后,就天天在东宫加班加点,整个人的状态与疯子无异。其他五部每次来户部要钱,都得做好久的心理准备。 原本还活力满满的冯劫在户部呆了半个月,马上就变得比荀卿还要暴躁,吓得王离都绕道走。 嘭。张苍用力一敲桌子,以前是怕长公子不重用他,现在被重用得又幸福又痛苦。他眼睛冒着红光冲出户部,一路奔向东宫正殿。 正在抱着鱼干啃的扶苏被吓了一跳,他看着半个月没洗澡的张苍,呆呆地道:你要不要去睡一觉? 张苍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多谢主君关心,臣好得很。主君,现在账本上的钱消耗得太快了,不能把库房都掏空了。臣想着不要等到年底了,就从下个月开始做预算吧,让六部和学宫把未来一年的支出预算交上来,臣好好规划一下。 财政收支预算是扶苏提出来的,把未来一年花多少钱做好预算规划,才不至于出现一堆烂账。 一开始没用预算是没有经验,不知道预算定多少合适。预算定多了容易腐败浪费,预算定少了又不够用,办不好差事。 扶苏挠挠头道:先让学宫做吧,五部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具体有什么支出。啊,张卿,户部放两天假吧? 他是有给属官们定假期的,但六部属官都没有休息。 张苍拒绝了,挠着油汪汪的头发,回去继续琢磨怎么增加账本收入了。 扶苏原本还想跟张苍提议弄个审计监督部门,他见张苍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把嘴闭上了,等过一段时间再弄吧。 算啦,饭要一口一口吃。扶苏咬了一口鱼干,小声嘀咕道,要懂得可持续发展。不能把臣属都累死呀。 现在要说最清闲的就是工部了,扶苏手里没有什么需要建造的工程,也没有什么需要研究的东西。 甘罗带着礼部忙得团团转,就让工部三个工部郎去陶瓷作坊,督促制瓷进度。 扶苏让夏无且给属官们做了很多养生的丸子药,他挨个部门送过去的时候,抓到了清闲的工部三人组,立刻把他们打包派出去寻找有能耐的工匠。 无论是哪方面的工匠,只要有能耐就招回来,扶苏都是有用的。 六部忙,扶苏这个泾阳君也跟着忙得团团转。他每天除了要上课、写功课,还要在东宫随时会见议事的属官,批阅各种奏书,提前体验了一把当秦王的感觉。 又过了半个来月,扶苏已经被累得躺在席子上吐舌头了,我应该是一个废小孩儿了,蒙毅快快给我多招几个人手。 蒙毅处理完吏部的公文,轻笑道:那张苍估计会跳脚。现在户部对招新卡得很严,坚决不允许各部门浪费一枚钱。 扶苏从席子上爬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自我鼓励:没关系的,我能行的,我最厉害了。让我想想有什么新的赚钱方法。 扶苏敲了敲自己快要废掉的小脑袋,我听闻蜀郡有一种叫作茶的东西,蒙毅你派人去蜀郡问问情况,带一些茶回来。 蒙毅也有所耳闻,当年蜀地有人曾将此物献给周天子,不过并不怎么好吃,大多都是用作入药。他便提醒了一下扶苏,长公子,此物入药时用得也比较少,可能不太容易卖出去。 扶苏摸着已经瘦了许多的下巴道:我要把它做成好吃的、好喝的。去吧去吧,这个东西很赚钱的。 是。蒙毅见扶苏心中有数,便选择相信,着手派人去蜀郡打听。 一转眼一个多月过去,齐国使臣也来到了咸阳。扶苏便提醒属官们,明夜我阿父要在章台宫接见齐国使臣,你们明夜就在东宫处理最近的文书。 扶苏是从来不倡导属官加班的,今天还是第一次要求属官们加班。能进入东宫的少年属官不会是蠢人,他们立刻意识到明夜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扶苏不会把详细的情况告诉他们,只是让他们明夜在东宫加班。他暗中叮嘱辛梧,明夜恐怕会有变故,让东宫的卫兵守好,保护好每一个属官的安全。 辛梧心中一紧:是。 一众少年属官面面相觑,回家后也叮嘱家人明夜锁好大门,让家仆彻夜巡逻。等到次日他们就不回来了,会在东宫留宿。 风雨欲来啊。隗状站在章台宫门口,望着天上的阴云。 李斯沉默不语,他知道李由今夜会在东宫,倒是让他安心许多。 王绾从马车上下来,对站在宫门口当门神的二人打招呼,哈哈笑道:今天泾阳君也会出席吧?好久没看到泾阳君了。都有点想小孩儿了。 李斯笑道:泾阳君和他的属官们都很忙。那三个刑部郎跟着他学习,他从那三人口中得知东宫的忙碌,心中对这六部的设计惊叹不已。 六部分工明确,也不会有任何一个部门独权。哪怕现在因为人手太少,还没有正式成形,却也能看见冰山一角了。 李斯预感秦王日后也会效仿,他便提前开始了解六部,做好各种在朝中创立六部的准备。 王绾好奇道:一群小孩儿能忙什么?我不是看不起泾阳君,只是.....实在想象不到一群小孩儿能干啥? 他们能做的事情可多了,都快比我们忙了。冯去疾也到了宫门前,听见三人的对话便凑上来,详细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冯劫说是要有保密意识。 隗状赞赏点头:言多必失,这倒是不错。一个官员如果把自己的工作内容随便乱传,很容易造成泄露,说不定会捅什么篓子。 王绾更好奇了。 隗状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左右泾阳君若是做出了什么好事,早晚会让我们知道的。 想起扶苏那喜欢被夸赞的性格,王绾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确是如此。那我可得准备点好词儿,留着夸赞泾阳君了。 隗状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拢着袖子入宫:你是该提前学学怎么说好话。 王绾扯住隗状的胳膊,抬起巴掌就拍他后背:你是不是埋汰我?是不是? 李斯和冯去疾对视一眼,摇着脑袋先进去了。这俩人总是这样打打闹闹,说泾阳君是小孩子,他们也不怎么成熟。 接待齐国使臣,秦王不必太早到达,扶苏还在咸阳宫里面换衣裳。 扶苏被嬴政亲手搭配了一身,扯了扯腰间的玉饰,阿父,我感觉衣服有点大了。 嬴政看着扶苏的下巴有点尖,捏了捏他的脸蛋,也不似从前那么肉嘟嘟的了,是你最近瘦了。寡人不是告诉你好好休息吗?你离长大还早呢,为何要把自己弄的那么忙? 扶苏抓着嬴政的袖子,跳了一下道:阿父,你要夸我长高了,长高了才变瘦了。 嬴政敷衍道:也行。 扶苏鼓起脸颊:阿父你太糊弄了。 那你也不要糊弄,逃避寡人刚才问你的话。嬴政掐住扶苏鼓起来的脸,为何不肯好好休息? 扶苏口齿不清地道:阿父,我怕等我长大了,你都已经灭完六国、统一四海了。他挣扎着要逃走。 嬴政松开手,失笑道:这么想建功立业?你现在做得事情,攒下来的功绩就足够让你有资格当储君了。 扶苏揉着脸蛋,小声嘀咕道:才不是呢。我只是想帮阿父,能让灭六国的过程简单一些,不要有太多兵将牺牲和物力损失。 嬴政知道这孩子向来主张以民为本,在被扶苏的不断洗脑下,嬴政也潜移默化改变了一些想法。他沉默片刻道:寡人也不希望有太多秦人牺牲。你可以帮忙,但不要太累。 第123章 好的,阿父。扶苏认真点头,心里却有另外的想法。 大秦上上下下都把所有精力放在了打仗,就连重视农事和秦律,也是为了强兵打仗。所以内政其实是有些荒废的,扶苏不希望统一四海后,整个大秦变成烂摊子。 他得提前帮阿父收拾内政,做好治理大国的准备。仙使说了,治大国和治小国是不同的,他必须提前积累治国经验。 嬴政见扶苏的小眼睛转来转去,就知道这孩子要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他都快被气笑了,把夏无且叫来,以后让夏无且跟着你,再忙也不能影响身体。 好吧。扶苏嘴角耷拉下来,幽怨地看着夏无且。 但夏无且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反而对扶苏扬起笑脸:臣一定会照顾好泾阳君。 ......扶苏嘴巴闭的紧紧的。 蒙恬和蒙毅前后走入殿内:王上,王驾已经准备妥当,是否现在去章台宫? 嬴政握住扶苏的小手:好。 王驾停在了咸阳宫门外,在扶苏的抗议下,提前铺垫了台阶,供扶苏上车。 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把我抱来抱去的。扶苏拎着衣摆,从台阶走上车。 嬴政看着扶苏一扭一扭地爬上车,才让人把小台阶撤掉。那小台阶实在是太小了,都不够嬴政一只脚踩得。 扶苏趴在车厢门口:阿父,你怎么不走台阶呀?很省力的。 嬴政一脚迈上车厢,顺手把扶苏拎进去:可能因为寡人长的高吧。 ......阿父,我要不喜欢你一刻钟。扶苏扭头看向车窗外,眼睛却一直往车厢里斜着,偷看嬴政什么时候过来哄他。 嬴政一眼就看穿扶苏的鬼头鬼脑,他坐稳后弹了弹衣裳,淡定的闭目养神,手里盘着腰间的玉佩。 扶苏见状扁了扁嘴巴,马车都走了,阿父好像真得不哄他了。 过了一会儿,扶苏没话找话道:阿父,今天晚上有什么好吃的呀? 嬴政好似没有听见,倚靠着凭几一动不动。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阿父,你说嬴镰什么时候会动手啊? 嬴政还是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手里还在盘着玉佩。 阿父,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呀。扶苏说完不等嬴政的反应,回身扑到嬴政身上,带着哭音道,阿父,你怎么不理我呀? 嬴政睁开眼睛,摸着扶苏的脑袋道:可以对阿父发脾气,但不要说不喜欢阿父这种话。 对不起,我让阿父伤心了。扶苏把脸埋在嬴政的衣裳里,声音闷闷地道。 嬴政拍着扶苏的后背,半晌后把孩子扶起来,替扶苏擦擦脸。 扶苏刚想说什么,可扫了眼嬴政的衣裳,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心虚地睁大眼睛装无辜。 嬴政低头一看,衣裳前襟被印上了三团湿润的污渍,明显能看出来是个小孩儿哭泣的样子,上面两团是眼泪,下面一团是口水。 嬴政顿时眼前一黑,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阿父.....扶苏试图伸手帮嬴政擦掉污渍,却越抹,被弄脏的痕迹越大。 嬴政赶紧把扶苏提溜到角落堆着,让蒙恬派人快马加鞭去章台宫准备一套新王服。 扶苏抱着小手,蜷缩成一团。见嬴政看过来,他嘿嘿地尴尬笑了声,试图缓解氛围:阿父,我们看月亮吧。好圆的月亮哦。 不如寡人的巴掌圆。 扶苏立刻捂住了嘴巴。 嬴政打开车窗,望着外面高高悬挂的月亮。月光也穿过车窗,照在父子二人的身上。 扶苏悄悄爬到嬴政旁边,见嬴政没有反对。他便靠进了嬴政的怀里,伸手抓着月光玩儿,好希望永远都不到章台宫呀。 他想一直这样和阿父待在马车上。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王上,泾阳君。蒙恬骑着马凑到车窗前,一下子挡住了所有月光,前面有一个自称是泾阳君属官的少年拦路。 扶苏坐直了道:是谁呀?我不是让他们都留在东宫吗? 蒙毅也骑马过来,长公子,是嬴平。他说有要事相告。看样子很狼狈,应该是真的有事。 第84章 美人计 嬴平往日里也会出宫,和其他两个刑部郎去跟着李斯学习,所以今夜没有回东宫休息,倒也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只是扶苏好奇嬴平的来意,有什么事情会让嬴平冒着冲撞王驾的风险,来半夜三更的拦车呢?若是遇到了宵禁巡逻的咸阳守卫,肯定会把他抓起来的。 莫非是嬴平最近回过家?得到了嬴镰要行刺秦王的消息,此刻过来通风报信?扶苏脑筋一转,他伸出双手让蒙毅抱他下车。 阿父,你先走吧。一会儿蒙毅带我追你。 嬴政道:寡人等你。今夜咸阳不安宁,他不能把扶苏扔在街头,若是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那才叫追悔莫及。 谢谢阿父。扶苏被抱上蒙毅的马车,对嬴政挥挥手,快马跑到了车队的最前面,果然见到狼狈的嬴平。 嬴平脚上的鞋子都丢了一只,发髻都跑散了,整个人六神无主地坐在地上喘息着。他听见了扶苏的声音,才仰起头。 扶苏被抱下马,将嬴平扶起来:怎么跑得这样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嘛,不要着急。 嬴平握住扶苏的手,动作有些用力,把扶苏的手都握得发白了:主君,不能去章台宫。 果真如此!扶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却故作惊讶道:为什么呀?我还没有看过齐国人呢。听闻齐国人都长得十分美丽,这次来秦的使臣是齐国丞相,很好看的。 不行!嬴平语调高亢,声音尖锐刺耳。他双手握紧了扶苏的手,恳求地望着扶苏。 扶苏不为所动,耐心地看着嬴平道: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嘛。 嬴平咬着牙齿,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求扶苏不要去章台宫。 扶苏摇头道:时间不早了,我一会儿要迟到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 主君!嬴平喊了一声,慢慢跪在了地上,臣..... 扶苏抽回自己的手,揉着痛痛的手指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哦,我真的要走了。 最后一次机会?嬴平望向扶苏,月光下小孩儿的眼睛明亮清澈,蕴含了令人看不懂的深邃智慧。 嬴平想起扶苏叮嘱他们今夜要留在东宫做事,忽然明白了,原来泾阳君什么都已经知道了啊。这最后一次的机会,不是阻拦泾阳君的机会,而是他与嬴镰划清界限的最后一次机会。 扶苏看向旁边的蒙毅道:蒙毅,刺杀秦王该怎么论罪呢? 蒙毅道:或许刑部郎更加清楚。 嬴平当然清楚,他早就已经把秦律背得滚瓜烂熟了。刺杀秦王不仅仅自己会死得很惨,全家老小、亲友门客都会被牵连。 扶苏看着嬴平道:老宗正在雍城之变为了保护秦王而死,他用生命换来的功勋,不该断子绝孙。你说呢? 扶苏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如果嬴镰今夜真的准备行刺秦王,那么嬴镰的全家老小肯定是都活不成的。但若是嬴平今日却有机会留下一命,给老宗正延续血脉和祭祀。 嬴平身体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如果他们家的人都死光了,肯定是不会有人再祭祀他曾祖父了。更严重的是,秦王必定会迁怒,说不定会刨了曾祖父的坟曝尸荒野。 嬴平呆愣了片刻,见扶苏转头要走,突然跪趴在地上,面容扭曲道:臣昨日回家发现宗正有意谋反!正欲向主君禀告,却被宗正关了起来。方才好不容易逃出来,特意前来上报主君。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咬紧了下唇,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了耳朵里面。 扶苏停住离开的脚步,回身扶起嬴平的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白巾,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好的,此事我已经知道了。蒙毅,派人送他回东宫休息吧。 是。 扶苏回到马车上后,把这件事跟嬴政讲了一遍,阿父,我可以把他留下吗?父亲刺杀大王,的确应该株连儿子。但当忠孝难两全时,儿子大义灭亲,也是该鼓励的,这样其他秦人才会效仿。 嬴政并不在乎一个嬴平的死活,他听了扶苏的话,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便没有拒绝,好。不过嬴平却必须与嬴镰断绝父子关系。 扶苏道:嬴镰刺杀秦王,本就是罪大恶极的事情。我们只要把他开除宗室,抹去嬴姓就好啦。 第124章 开除宗室就意味着嬴镰成了孤魂野鬼,不但坟墓不能埋在嬴秦宗室的坟地里,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去祭祀他。又因为他的罪名,就连嬴平也不得祭祀他。 嬴政赞赏地点点扶苏的脑门,这孩子心里总是有太多的仁爱,但遇到该硬起心肠的时候,也丝毫不会犹豫,倒是让他安心了。 扶苏得到了嬴政的认同,欢呼了一声。 月上中空,明亮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整个章台宫。再加上章台宫各处都点燃了灯火,此刻宛如白昼一般。 接待齐国使臣的宴席,直接设置在了大殿外,几乎大半个咸阳的秦臣都来参加了宴席。秦臣们早早的就已经落座,而齐国使臣被带到了偏殿里面暂且休息,等嬴政过来以后再去外面。 丞相,想不到秦国竟然如此礼遇我们。齐使们坐在偏殿内,面前是舞姬伴着乐声在翩翩起舞。 后胜也是没想到,这样的礼遇规格已经远超正常邦交了。 他这次带人出使秦国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就是见秦王亲政了,所以想再巩固一下齐秦的联盟关系,没成想会受到如此礼遇。这实在不像是秦国的作风啊。 一名齐使忽然压低声音道:丞相,秦国还不会是想让我们帮它打赵国吧?若是秦王问起此事,我们该不该同意呢? 后胜闻言拧眉苦思,无论是齐王还是他,都不想轻易打仗。若是像上次一样趁乱偷袭赵国一下还行,但若是让齐国正面和赵国对着干,后胜就不太愿意了。 齐国都已经几十多年没有打过什么仗了,哪还有打仗的心思?像君王后生前一样,与各国保持着和谐的关系不好吗? 若是我们不答应秦王,恐怕秦王不会善罢甘休。另一名齐使说道。 后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舞姿柔美的舞姬,突然什么想法都忘了。他神情恍惚了一会儿,突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舞姬的身体。 齐使们面面相觑,有个坐得稍微靠后的齐使低头叹息,齐国丞相后胜贪财好色、昏庸无能,但齐王却对后胜百般偏信,这样的齐国又能维持多久呢? 一舞终了,舞姬长袖一甩,对后胜挑了个媚眼,莲步轻移推到了帷幔后面。 后胜的屁股抬起来一点,朝舞姬的方向探着身子,眼睛恨不得穿透了帷幔。 啪嗒。坐在后面的齐使把酒杯重重一摔,起身往外走。 后胜回过神,脸一下子耷拉下来,目光阴狠地瞪着那人的背影。 坐在后胜旁边的齐使敏锐察觉到后胜的情绪,他知道后胜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急得满头大汗,立刻高声呵斥道:茅焦! 茅焦都已经走到偏殿门口了,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嘲笑地呵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这.....其他齐使互相看了看对方,偷偷瞄了一眼后胜难看的脸色,都不敢说话了。 只有方才呵斥茅焦的齐使尴尬地赔笑道:丞相,您也知道他一向是个倔脾气,没有什么坏心思。 后胜冷笑一声,他早就看不顺眼这个茅焦了,等回了齐国必定要宰了此人! 就在这个时候,尉缭从外面走进来,行礼笑道:后丞相、诸位齐使,秦王已经到了,请。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伸手引着诸人出门。 多谢国尉。后胜也瞬间换上了笑脸,和齐使们起身对王绾回礼,一同出去迎接嬴政。 尉缭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帷幔后的舞姬,见舞姬低头抚摸着手臂,才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嬴政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到达殿前后,亲切地拉着后胜的手一起入席:寡人听闻齐王前几日的身体不太好? 后胜笑道:劳秦王费心,我王一遇到天寒就易感风寒,修养一段时间便好了。 那就好。嬴政揽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扶苏,对台阶下的后胜笑道:扶苏琢磨了个搭建火炕的方子,寡人让少府明日给你送过去,若是齐王受不得风寒,火炕还挺保暖的。 嬴政这一番话说得极为体贴心切,让后胜和齐使不由得放下了戒备心,对嬴政的好感大增。 后胜心里猜测着:看来秦王只是一个仁善的年轻人,所以才摆出了如此高规格的宴席接待他们,彰显齐秦两国的兄弟盟国情义,而不是想让齐国帮秦国打仗,这样就好。 多谢秦王。后胜笑道,我王也给秦王准备了礼物。有齐人捕到了一颗硕大的珍珠,听闻秦王喜好珍珠,特意托我带给秦王。 哦?嬴政一副极其好奇的样子。 后胜也不卖关子,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让旁边的寺人转递给嬴政。 嬴政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躺着一颗鹅蛋大的粉红色珍珠。原本只是装得感兴趣,这次嬴政倒是真感兴趣了,他拿起珍珠上下看了半天。 扶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珍珠。他坐在嬴政旁边的小桌案前,急得眼睛乱瞟,却依旧要维持着仪态,不能扑到嬴政怀里一起看。 下面的秦臣也都接二连三地倒吸一口凉气,左右交头接耳,议论起这颗珍珠。 嬴政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珍珠,随后转手递给扶苏,大笑道:此物果真罕见,难为齐王割爱了。 后胜笑道:宝剑赠英雄,如此明珠能得秦王欣赏,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嬴政听完后胜的恭维,笑得更加真实了,让人立刻准备上酒席,继续奏乐吧。 乐师开始奏乐,一群舞姬也拍成两队从门外走入殿中,她们配合着翩翩起舞,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秦臣在心中暗叹,难怪后胜此人没有什么才能,却几年如一日地得到齐王的偏宠,这张嘴还真是会说啊,都快把他们大秦的王上给哄迷糊了。 坐在齐使中间的茅焦闭了闭眼睛,也不肯动桌子上的饭菜,也不肯看眼前的歌舞。 他旁边的齐使扒拉扒拉茅焦:你别一副丧气的样子,我看秦王还是挺好的。 茅焦冷哼一声:井底之蛙不可语海。 齐使愣了愣,随后也有点生气了,谁爱管你?等回到齐国看丞相怎么收拾你吧。 不过后胜没听见茅焦的话,他的目光已经被场上的舞姬们深深吸引了,可惜啊,如此美人却生在大秦,那秦王一个毛头小子能懂什么美人? 丞相,请饮酒。一道柔酥入骨的女子声出现在后胜耳旁。 后胜转头一看,正是在偏殿为他们跳舞的那名绝色舞姬。 舞姬抿嘴一笑道:婢子奉命,为贵丞相斟酒。 好,好!后胜接过酒杯,手指擦过舞姬的手背。 舞姬低头羞涩地笑着,倒是更加楚楚动人了。 想不到秦国也能养出这样的美人。后胜一直以为齐国和楚国的美人才是最美的,今日一见秦国美人也毫不逊色。 舞姬笑声如银铃:多谢丞相夸奖。 后胜被舞姬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你愿意跟我去齐国吗? 舞姬惊讶地张了张嘴:婢子怎配..... 跟我去齐国,你就不再是舞姬了。后胜毫不迟疑地笑道。 舞姬的脸上先是出现两团红晕,随后却蹙起了眉毛道:婢子虽是奴婢,却想有朝一日能赎为良身,找个良人结为夫妻。多谢丞相好意,可做一名笼中雀鸟,并非婢子所愿。 后胜的眼神有些变了,目光里带了更多的欣赏和执着,他放下酒杯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柔姬。 人如其名,好名字啊。后胜道,到了齐国你绝对不会继续做一名奴婢,金银珠宝、绫罗丝绸,任你挑选。 柔姬听着听着却抹起了眼泪,用袖子掩面道:丞相果真是传闻中那样的君子。可惜婢子不通齐语,就算去了那边也无法适应,恐怕很快就会因为笨拙而让丞相讨厌。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后胜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忍不住伸手握着她的手安慰。 嬴政坐在做台上,一直留心观察着后胜那边。他看了半天,最后与尉缭对视,猜测这是尉缭的主意。 尉缭对嬴政举杯,他在教扶苏的时候听扶苏说过三十六计,如今不过是小小地尝试了一下美人计。 当年越王勾践用西施诱惑吴王夫差,最终里应外合之下,灭了吴国。这美人计还是很不错的嘛。 齐王几乎不怎么管政事,大部分事情都听丞相后胜的。所以想要对付齐国,就要先搞定后胜。而对付后胜这样的人,要么用美人,要么用钱财,双管齐下则效果最佳。 嬴政见尉缭躲在酒杯后面笑得奸诈,心里便确认了想法,也不再插手那舞姬和后胜的事情。他望了一眼院门外,思考着刺客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第125章 嬴政想着想着不免担忧扶苏,他低头去看扶苏,却见小孩儿看后胜和柔姬调情看得津津有味。 扶苏。嬴政低声唤了声,可扶苏抱着杯子看热闹,根本就不听他召唤。 扶苏看得激动了,还会咬着杯子沿口,把杯子咬得咯吱咯吱响。片刻后他问道:阿父,那美人不过是碰了下后胜的腿,他的脸为何那样红? 刘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可他想了想捂嘴巴不够,又去捂扶苏的眼睛。 扶苏郁闷地甩着脑袋,想要把刘邦的手甩掉。 嬴政咬牙打断了后胜,再不打断扶苏都要被带坏了:贵相似乎很喜欢这位美人?早就听闻齐地和楚地民风淫靡,甚至多有不堪入目的风俗。 后胜哈哈大笑道:秦国美人不逊色齐国美人,不知秦王能否割爱? 嬴政扯着虚假完美的笑容道:自然可以。寡人再让人挑选几个美人。 后胜被柔姬碰了下胳膊,他刚要动摇的心思立刻摆正了,拒绝道:多谢秦王,这一个美人就足以抵过其他了。 坐在后面的茅焦忍无可忍,他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桌子:秦王,我突然身体不适,想要去解手。 嬴政自然不会阻止,他刚要同意,忽然正在跳舞的舞姬忽然解下腰带。 那腰带的一段竟然坠着带刺的铁球,直接砸向嬴政的方向。 王上小心!秦臣们高声惊呼。 一直在戒备中的蒙毅立刻抽出短剑。 扶苏扑到嬴政身上,想要替嬴政当下那个铁球:阿父! 嬴政抱着扶苏往后一仰,滚到了旁边。 与此同时,那舞姬已经被蒙毅斩断了双臂,铁球砸翻了嬴政的桌子。 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院墙外就传来了震耳的厮杀声,火光刹那间升起! 这是怎么回事?后胜和齐使们吓得撞歪了桌子,酒杯也滚到地上摔碎了。 柔姬也吓坏了,可她看了一眼尉缭的方向,见尉缭并没有特别慌乱。她便猜到了今日的刺客,恐怕秦王早有准备,不会真的出事。 于是柔姬没有躲起来,而是把后胜的脑袋包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所有危险:丞相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的打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片刻后,蒙恬推开院门,带着一身的鲜血,裹着涌进来的血腥气走进来。他半跪下对嬴政行礼,把手里的人头放在地上:回禀王上,乱贼已经伏诛。 嬴政捂着扶苏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人头,正是嬴镰。他微微点头:做得不错,可有逃走的乱贼? 咸阳令已经戒严咸阳,很快就会将逃走的乱贼抓到。尉缭回道,王上,臣请亲自去抓捕乱贼亲族同党。 嬴政有些担心尉缭,尉缭的理论能力很强,但武术身手却并不算特别好,不需要国尉亲自去。蒙恬,让咸阳令多派点人,若是不够就把咸阳郊外的驻军调过来一些。 是。蒙恬派副将立刻去办。 尉缭摸着小胡须,心里有些感动,却没有说什么表忠心的废话,只等日后回报秦王便好了。 还站在原地的茅焦看了看尉缭和嬴政,又看了看躲在女人身下的后胜。他忽然长叹一声,可怜齐国历代齐君齐王的心血,就要毁在齐王建和后胜手里了。 就算是他也做不了什么,恐怕回到齐国之后还会遭到后胜的清算。茅焦忽然产生了厌倦,他有些羡慕地再次看向尉缭,能得到秦王这样的明主赏识是怎样的幸运? 尉缭察觉到茅焦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丞相,已经没事了。柔姬轻轻拍了拍后胜。 后胜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环视四周,卫兵们正在清理刺客和血迹。他与地上的人头对上视线,那人头的眼睛怒目睁着,吓得他跌坐在地上。 丞相!柔姬立刻抱住后胜。 后胜半天后回过神,已经出了一身的虚汗。他看着一直保护自己的柔姬,眼中泪水汹涌:柔姬啊柔姬,你不怕死吗? 柔姬笑道:怕死。但丞相待婢子情深义重,能为保护丞相而死,便是死也值得了。 后胜感动不已,待我回齐国后,必定不会辜负你! 柔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后胜整理了一下衣襟,丞相,秦王还在看着。 多亏你提醒我。后胜连忙起身关心嬴政,寒暄了片刻后,知道嬴政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便带着齐使和柔姬告辞。 送走了后胜后,嬴政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他沉着一张脸,务必将今日之事查到底! 隗状和李斯起身拱手:是,王上。 秦臣们心里寒气升起,倒不是害怕嬴政,他们现在和嬴政的关系已经融洽很多了。只是想到咸阳怕是又要有一番清洗了,这一次又会死多少人呢? 扶苏见嬴政没事,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他便打算回东宫调集属官,这次他要帮阿父一起清理家贼。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宝们,我出门回来错过公交了,晚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到家。下次会在出门前把稿子写好[爆哭] 第85章 于是他张嘴一口把扶苏的手都吃掉 相较于紧张的章台宫,咸阳宫内就平静多了。宫内除了值守的宫人和守卫,其他人早就已经入睡了。但东宫依旧灯火通明,属官们在各自的屋子里忙碌着。 他们知道今夜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也知道扶苏早有准备,但做任何事情都是会有风险的,就像上次的雍城之变一样。 所以哪怕他们不断地翻阅资料、写写画画,却依旧心不在焉,不知道写废了几页纸。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闲聊的心思,屋子里静悄悄的。 大概到了半夜时分,东宫的宫门从外面推开。听见宫门方向的动静,所有属官都立刻丢掉手里的东西,往宫门的方向跑去。 主君!王离跑得最快,冲到扶苏面前,把小孩儿上上下下捏了一遍,见胳膊腿都齐全,才松了口气、 扶苏拍拍王离的手腕:我没事。他转头看向众人,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安慰众人。 一众属官听着扶苏的讲述,心里都捏了一把汗,实在是太冒险了。万一章台宫的守卫不够,亦或是那刺杀秦王的舞姬得逞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冯劫道:主君,宗室意图扶长安君上位,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把长安君监管起来?哪怕成蟜没有心思叛乱,但是沾了这此叛乱的边儿就很难洗清。 甚至以后有人想要叛乱的时候,都有可能会故技重施,再次去扶持成蟜。碰到个疑心比较重的秦王,恐怕成蟜很难逃过这一劫。 冯劫知道成蟜上次在嫪毐之乱时,护卫咸阳有功,很大概率是没有叛乱的心思的。但他还是委婉劝谏道:主君,若想让长安君平安,您最好亲自派人去监管他。 扶苏闭着嘴巴,他比任何人都想相信小叔父,但也知道冯劫说得有道理。哪怕成蟜没有参与叛乱,那么派人去监管成蟜,可以为成蟜正名,也能震慑其他人。 可是扶苏还是很难过,他不喜欢和小叔父站在对立面,半天后才蔫头耷脑地道:我知道了,一会儿我会亲自去查小叔父。我还有事要让你们办。 冯劫想要安慰扶苏,可是却找不到什么话,只好应道:主君请说。 王离怼了一下旁边的章邯,小声嘀咕道:户部真是个可怕的地方,看把冯劫变得比我祖父还严厉。 章邯瞥了王离一眼,刚想讽刺两句。 王离立刻道:你再阴阳怪气我,下次我就不去户部要钱了。兵部这几个人仗着他和冯劫关系好,每次都让他去户部要钱,他压力也很大的。 章邯闻言立刻闭上了嘴巴。 扶苏扫了一圈众人,目光在最后面失魂落魄的嬴平身上一顿,随后道:现在咸阳令那里忙不过来,辛梧带着兵部郎和东宫左右卫兵,去守住渭水的几个渡口。 是。 户部和刑部去这几户人家家里搜查,配合咸阳令审讯。扶苏把一张纸递给张苍,继续道,一定要统计好这些罪臣家里的账册财物,若是遇到盗窃强抢财物的可就地格杀。 是,主君。张苍领命后却没有立刻走,简单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这嬴平...... 扶苏道:嬴平不用去了,我对他另有安排。乱贼破坏了一些庶民的房子和田地,甘罗,你带着吏部、礼部和工部去统计一下。若是咸阳令那边腾不出手,你们就帮遭受损失的庶民修修房子,安抚一下。 第126章 是。甘罗应下。 几个少年属官互相看了看,拱手答应下来。 咸阳令那边肯定是腾不出手管庶民的损失的,就算能腾的出手,也基本不会怎么管。这年头兵荒马乱,受了什么损失基本都是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主君。嬴平哑着嗓子道,我可不可以跟吏部他们一起去安置受灾的庶民? 扶苏笑道:我正有此意。你能自己主动说出来,这很好。嬴平向我揭发了嬴镰谋反之事,他将功折罪,以后也与嬴镰再无瓜葛,你们不许欺负他。 臣等明白。少年属官们经过扶苏上一次的教训,早就不会排挤嬴平了,只是嬴平往日里也不怎么主动和他们来往,关系一直都淡淡的。 好啦,大家去做事吧。若是身体不舒服,也要注意休息。扶苏叮嘱了一句,然后带着蒙毅一起出宫,去成蟜的宅邸。 冯劫望着扶苏的背影,感叹道:主君真是仁君。 李由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入冯劫的耳朵里:可主君却并不只是想做一个仁君,这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仁君两个字说得多了,反而容易困住主君。李由觉得主君未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大王,比仁君要厉害,不应该被这两个字困住。 甘罗听到两个少年的对话,回首笑道:主君的未来可是了不得的。 冯劫也恍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李由笑了下:还是你聪明,多谢提醒了。 李由笑了下:那下次给吏部能不能多批一点钱? 冯劫的脸刷地一变,冷冰冰地道:想都不要想。我去和张苍部长办差去了,再也不见。 张苍回身对冯劫比大拇指,他也学会了这个夸人的手势:干得好!在户部当差就要有一颗铁石心肠。 唉。王离摇着脑袋叹气,还没等多说两句,就被章邯踢了一脚, 章邯头也不回地跟着辛梧走远,若是误了主君的事,放跑了逃走的乱贼,你就等着受处罚吧。 王离吓得立刻追了上去:等等我。 吏部部长蒙毅跟扶苏走了,李由便一如既往地接替蒙毅的工作,指挥吏部郎跟甘罗一起去统计受灾的庶民。 东宫的属官们都派出去了,整个东宫都空了下来。 扶苏带着一队卫兵来到成蟜宅邸。他站在马车上,没有踩着台阶走下去,而是望了一会儿成蟜的大门,半晌后才开口道:把这里包围起来。 是。卫兵们迅速包围了成蟜的宅子,尤其是前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 扶苏这才走下台阶,推开蒙毅想要搀扶他的手,我自己进去。 若是成蟜真的参与了叛乱,那他的宅子里面可不安全。蒙毅眉头微动,伸手想要拦住扶苏,长公子,里面可能..... 扶苏摇头道:我这次来小叔父的家里,是想帮他洗脱嫌疑,也是想安他的心。你若是这样一脸戒备的跟我进去,会让小叔父伤心的。你不要担心,我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蒙毅想要再劝,可扶苏已经推开他的手,走到了门口。 此刻成蟜宅邸的大门大敞四开。咸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成蟜在家中不可能一点也听不到,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也不能轻易离开宅邸,否则就有了逃跑的嫌疑。 蒙毅只好站在原地,看着扶苏孤身一人走入了那座大门。他心中焦急,让卫兵们一定要把整个宅邸给围得严实。 成蟜披头散发,只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跪坐在大厅的席子上。 他面前的门也是敞开的,在安静等待着人来上门,是宣他入宫的王兄随侍?还是来抓他入狱的兵卒?成蟜自己也不能确定。 长安君,您不要这样等了。成蟜的门客半跪在他旁边,秦王性格多疑,就算最后证明了您与宗室的叛乱毫无关系,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趁着现在咸阳还乱糟糟的,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咸阳吧。 成蟜望着外面皎洁的月光,我相信王兄。 门客急得一把抓住成蟜的胳膊,就想扯着他离开,古往今来便是同母兄弟都有反目成仇的时候,更何况你与秦王的母亲并非一人。而且秦王九岁归秦,你们一共才相处多少年呢?长安君,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成蟜抬起眼睛,你是哪国细作? 那门客微微一怔,随后苦笑道:长安君,这并不重要。我只是不想看到您这样的人枉死,我们只有平安离开咸阳,日后才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您去其他国家,无论是赵国还是魏国,都会非常乐意帮助您攻入咸阳,扶您成为秦王的。 成蟜讥笑道:然后秦国成为赵国或魏国的奴仆?秦王沦为赵国或魏国的傀儡?就像百余年前的郑国一般? 郑国当年也算是一个大国,可惜夹在了晋国和楚国之间。今日对晋国奴颜媚骨,明日对楚国俯首称臣,压榨自己的子民把钱财都上交给自己的宗主国,换来一朝一夕的苟且偷生,最后甚至连国君的选择权都交给了晋国和楚国。 成蟜道:我不是多么高尚的君子,却也知道何为家国之义?绝对不会让秦国沦为第二个郑国。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了我好,所以我今日不与你计较。你走吧,最好远远的离开秦国。若是下次我再见到你,必定会要了你的命。 长安君!那门客还想再劝,但成蟜已经捡起地上的长剑。他一咬牙,只好甩袖离去。 等门客离开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成蟜有些窒息。 王兄啊王兄,你到底是怎样想的?至少给我个痛快。成蟜望着皎皎明月,月光照亮世间万物,却冰冷高悬不可琢磨。 忽然,成蟜听见了嘿呦嘿呦的鼓气声,他立刻看向院门口。 月光下,院门口高大的门槛挡住了扶苏。小孩儿正在骑着门槛往院子里爬,可是他穿得衣裳有点多,动作很不灵活,累得嘿呦嘿呦气喘吁吁。 扶苏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门槛拦住的感觉了,自从他第一次被拦住,嬴政就下令拆掉了咸阳宫大部分的门槛。 可今日来到成蟜的宅邸,扶苏已经被这个该死的门槛拦住好几次了。这门槛修得都到扶苏的肚子了,整个宅邸里面的仆人也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扶苏只好靠自己攀爬。 如今正是三月份,天气还没彻底转暖。扶苏本就穿得毛茸茸圆滚滚,他爬了两个门槛就爬不动了,想要回去求助蒙毅,可是一想到回去还得路过那两个门槛,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 就剩最后一个门槛儿了,小扶苏加油。刘邦给扶苏鼓劲儿,却没有伸手帮忙,而是乐呵呵地围观。别说,小孩儿这样还挺可爱的,可惜咸阳宫的门槛儿都拆了。 扶苏累得满头大汗,趴在门槛上不动弹了,扁着嘴巴道:我要死掉了,小叔父家里的门槛为何这样高? 刘邦道:你小叔父的宅子地势有些低,下雨容易从外面往里面流水,门槛儿就修得高一些方便挡住水。 好吧。扶苏侧头往里看,见到了坐在大堂里的成蟜,他眼睛刷地亮起来,小叔父,快救救我。 成蟜听见了扶苏的呼唤声,这才确信不是自己的幻觉,真的是小扶苏过来了。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跑过去把扶苏抱起来。 扶苏委屈地踢踢腿:其实我已经长高了,但是这个门槛儿真的太高啦。 成蟜感受着小孩儿暖呼呼的气息,浑身的血液开始快速流淌,身上重新变得暖起来。 他轻轻抚摸着扶苏的脸颊,小心翼翼地道:是小叔父的错,不应该把门槛修的这样高。 扶苏见成蟜没了往日的张扬,按着自己的心口摇头道:不是小叔父的错,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成蟜闻言笑了出来,捏捏扶苏的鼻子。他往门外望了望,却没有见到其他人:小扶苏,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扶苏道:我让我的卫兵们都守在门外,阿父在宫里忙着处理宗室叛乱的事情。 成蟜闻言皱着眉毛,抱扶苏进屋,下意识地责怪道:现在外面乱糟糟的,王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宫呢?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不敢再继续抱怨了。 扶苏伸手扯着成蟜的嘴角,让他扬起一个笑脸:小叔父,阿父根本就没有怀疑你参与叛乱,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其实阿父都没想搭理你。不然他也不会让我自己来找你玩呀。 成蟜听了扶苏的安慰,心里暖洋洋的,可是又有点儿尴尬。于是他张嘴一口把扶苏的手都吃掉,吓得小孩儿尖叫一声,他才松开扶苏。 第127章 成蟜给扶苏擦擦手,哈哈大笑道:好不好玩? 哼。你还是自己抑郁吧,我不要管你了。扶苏把手都缩进了袖子里,踢着腿要下地。 成蟜把扶苏放在了地上,见小孩儿背对着他,便弯腰笑道:小叔父跟你道歉好不好?我这里有很多蜜渍梅脯哦,还有前两天让人从燕国带回来的各种鱼干,本来想下次入宫给你的。 扶苏闻言转回身,抱住了成蟜的腰,蹦跶着乞求道:小叔父,就在这里给我吧。回宫后,阿父肯定会限制我吃的。它们在哪儿呢?他吸着鼻子嗅来嗅去。 一会儿我让人去拿。成蟜拉着扶苏坐下,今天晚上这么晚,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为何非得半夜三更来我这里?说实话,不然我就什么都不给你了。 扶苏眨着眼睛道:因为嬴镰他们想要扶你当秦王,就算你没有参与叛乱,但其他秦臣肯定也会建议阿父对你监管的。我不想让其他人欺负小叔父,就自己先下手为强,派东宫的卫兵监管小叔父,这样才不会有人欺负你。 成蟜忍不住抱起扶苏猛亲一口,把小孩儿的脸蛋都亲红了。 扶苏用力推开成蟜的脑袋:这是王离跟我说的。 哦?成蟜好奇,王翦将军的孙子? 是的。扶苏点头道,每次王离闯祸了,害怕被他祖父王翦将军揍屁股,都会让他阿父装模作样先揍一顿。这样他曾祖父就不好意思再下手了。 成蟜点头道:真是个好主意,就是千万别被王翦将军知道。 当然啦,我的嘴巴很严的。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紧张地道,小叔父不许告诉其他人。 成蟜笑着捏了捏扶苏的嘴巴,你不对外说,就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不要捏我的嘴,我无法呼吸了。扶苏挣扎着离成蟜远一些,我现在可是监管你的人,快拿吃得东西贿赂我,不然我就去告黑状。 好吧。成蟜给扶苏的坐席铺了层垫子,出门去找仆人拿鱼干和果脯。 等成蟜端着吃得回来时,扶苏已经栽倒在垫子上睡着了。 扶苏时不时地咂咂嘴,似乎在梦里品尝着果脯和鱼干,脸上都还带着天真的笑意。 今天也累坏你了。成蟜把托盘放在桌案上,轻轻抱起扶苏,打算带他去卧房里睡觉。 刚把扶苏放到床上,成蟜就听见门外的仆人在行礼。他愣了下,立刻出门见到形容憔悴的嬴政。 王兄。成蟜几步上前,感动得不能自已,想不到你居然亲自来看我。 嬴政上下打量了成蟜一番,见他状态还算好,便道:寡人是来接扶苏的。 成蟜所有的感动都卡在了一半,上不去下不来。 寡人并未怀疑你。嬴政让赵高搜集的情报,也没有提起过成蟜想要叛变,所以他今夜也没打算对成蟜下手。 成蟜闻言,心中的感动再次汹涌起来。 嬴政补充道:没看到寡人今夜都没搭理你吗? .....这熟悉的话和扶苏说得一模一样,成蟜终于深切地理解了自作多情四个字的含义,他望天上的明月,果然月亮还是挂得高一点比较好,太接地气了还是很伤人的。 嬴政见扶苏已经睡着了,便用毛茸茸的披风把孩子包起来,抱着扶苏就要回宫:成蟜。 成蟜停止继续望月矫情,上前道:王兄,怎么了? 嬴政与他对望半晌:只要你不背叛寡人,寡人永远都不会对你下手。 成蟜喉咙微动,眼泪在月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 嬴政见状,脚步仓皇地带着扶苏逃走了,他实在是被这个弟弟的哭声吓怕了。 想当年嬴政九岁刚刚回到秦国,对谁都一副刺猬的模样,还误以为成蟜对他有敌意,把成蟜揍了一顿。结果成蟜就哭起来没完,最后嬴政同意和他一起玩耍,他才收住眼泪。 此后只要嬴政嫌弃成蟜烦,成蟜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嗷嗷地哭个没完。 但后来嬴政继任秦王之位,成蟜就渐渐不怎么哭了,也不怎么入宫找他了。 可时隔多年,嬴政还是会想起那些被成蟜哭声支配的日子。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扶苏,温声道:还好你不哭。 刘邦擦着冷汗:始皇帝,做人不能这样双标。小扶苏哭得还少吗? 扶苏次日醒来,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小叔父的家里好像咸阳宫哦。 就是咸阳宫。刘邦道,昨天你阿父把你接回来了。 扶苏咬了下嘴唇:那我吃到果脯和鱼干了吗?我昨天都困晕了。 刘邦睁着眼睛道:吃到了,你感觉一下嘴里有没有味道? 扶苏吧唧吧唧嘴,好像是甜甜的。 那就是吃到了。刘邦催促道,你今天不是要和荀卿去巡查咸阳的情况?快去洗漱换衣裳。 扶苏闻言便不再纠结果脯和鱼干了,赶紧爬起来洗漱。一会儿迟到了,荀卿可是会打孩子的。 昨夜兵荒马乱,叛变的乱贼可不会顾忌那些普通的庶民,在打仗和逃跑的时候破坏了不少房子,甚至还有庶民因此受伤。 可今天咸阳的街头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大部分庶民都正常买卖东西、出门做工。民众们虽然也在小声闲聊着昨夜的事情,却并没有害怕惊慌。 茅焦站在咸阳的路口,看着这群庶民如往常一样生活,好像根本没把昨夜的事情当回事儿。他自言自语道:秦人也是这样冷漠吗? 路过的秦人不高兴地道:你是哪国人?我们秦人怎么了? 茅焦道:昨夜有秦人在乱贼的刀下受伤,你们为何丝毫没有怜悯? 那秦人愣了下,最后哈哈大笑道:你刚来秦国?怕是不知道泾阳君。泾阳君昨天半夜就让人来救人了,那些受伤的人都被安顿好了,连他们受损的房子也有人帮忙修补。 另一个秦人停下脚步道:要是我家也被乱贼闯过就好了,还能有泾阳君帮忙修房子。 让人砍你两刀就好了。 嘿嘿,挨两刀说不定还能见到泾阳君。那个秦人毫不在意,反正受伤了也会得到治疗,不像以前一样自生自灭。 茅焦听着两个秦人的对话,竟呆呆地愣在原地,半晌也没有了动静。 原来秦人不是冷漠,而是有所依仗。 第86章 我还以为公子扶苏是秦王政的叔叔 茅焦来秦多日,这还是第一次仔细去看秦人的面貌。犹记得数年前他曾到秦国,秦国在严苛的秦律约束下民风淳朴,但秦人面容凶悍愁苦。 可今日再去看,秦人的面容圆润许多,也平和亲切许多,甚至来往路人的脸上也多有笑意,走起路来不再含胸驼背。 他们身上的衣裳也没有那样破破烂烂,就算穿得是麻衣,却也干净整齐。如今正是三月份,秦国的风还是冷的,但街上的秦人却并不少,可见他们的衣裳也是能够保暖的。 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受灾后还能迅速得到安置。茅焦似乎透过这一切,看见过去蛮横强大的秦国突然一个急停步,扭头走向另一条道路。 那条路没有让秦国变得衰弱,反而会让秦国更加强大。 茅焦若是秦人必定与有荣光,可他是齐人,只有螳臂当车的无力感。在街头又打听了许久,他才回到齐国使臣们落脚休息的传舍。 茅焦一进门,就被一名齐使拉回了房间:哎呀,你都得罪后胜了,他说不定想回国后怎么弄你。这个节骨眼你还在外面乱逛,你这心可真大。 茅焦淡然道:事已至此,我就算急也没用。 你在昨夜的宴会上就不该得罪他,明知道后胜小肚鸡肠。齐使压低了声音道,我这里还有些钱财,你拿去献给后胜。他贪财好色,收了钱财后必定不会再与你计较。 茅焦不为所动:后胜此人如同饕餮,今日予他百钱以求苟全性命,明日便要予他千钱才能换取平安。若是给他送钱,那便是个无底洞。 齐使闻言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他实在是不忍心见到好友落得这个下场,那该怎么办呢? 茅焦不想再说这件事,他拉着齐使入座,转而道:朱功,你知道我今日在咸阳看到了什么吗? 朱功没好气地拍开茅焦的手,看到了什么?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在咸阳看热闹。 茅焦摇头笑道:我看到了秦人面容红润、气色极佳,衣着保暖整齐。昨夜乱兵破坏了民宅,伤了庶民,这些也都在昨夜就得到了救助。你可知秦国为何有此转变? 第128章 朱功纳闷道:为何?这确实不像秦国的作风。秦国极其热衷打仗,集举国之力放在农事和战事上,而注重农事大半原因也是能利于战事。这种情况下秦人怎会有如此气色表现? 茅焦在桌案上点了一下:泾阳君。 朱功愣了下,昨夜坐在秦王身边的那个小孩儿? 正是如此。茅焦倒了一杯水,用手指蘸着水在桌案上画了两个大圈。 朱功低头凑过去看。 茅焦在左边的圈儿里画了一条线,火炕利民、造纸通商、招贤纳才建藏书馆、建学宫.....他每说一个,就在左边的圈儿里画一条线。 朱功问道:这都是那个小孩儿做得? 正是。茅焦收回手,若这是一杆秤,秤的左边就是秦国,秤的右边就是齐国。你看齐国有何筹码? 朱功沉默良久,终于找到了能反驳的地方:别的倒也罢了,那泾阳君造纸通商又有何益处?不过是让他自己的私库盆满钵满。 茅焦道:咸阳街上列国商客往来云集,带动着整个咸阳,乃至秦国越来越富强。泾阳君也将得来的钱惠及万千庶民。他没有贪图奢靡享乐,而是用这笔钱救助庶民,亦或做更多的事情。 朱功闻言便笑了:你说得这是一个六岁小孩儿? 茅焦拢着袖子,斜眼看他道:泾阳君的名声早就传到了齐国,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朱功老实摇头。 公子扶苏。茅焦道。 朱功睁大眼睛:公子扶苏是个小孩儿?他、他、他不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吗? 齐国和秦国距离遥远,当扶苏的事情传到齐国时,早不知被人添油加醋了多少了。要么有人把扶苏传成三头六臂的小孩儿,要么有人把扶苏传成睿智的中年人或老者。 茅焦无语道:你这都是听得什么谣言?公子扶苏是秦王的长子,那秦王才二十多岁。 朱功苦笑道:主要是这些事情的确不像是小孩儿能做的,我还以为公子扶苏是秦王政的叔叔。 嬴政的祖父秦孝文王好美色,确实生了不少孩子,单是大家听说的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孝文王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儿子倒也不稀奇,所以朱功听到的版本都在传扶苏是嬴政的叔叔。 茅焦闻言更加无奈了:你来秦国之后都不打听打听吗? 扶苏被封君的消息还没有传入齐国,但茅焦一到秦国就在打听扶苏的事情,所以对扶苏的身份早就一清二楚。 朱功支支吾吾道:万一后胜说我是秦国细作怎么办?他最擅长通过这样的手段勒索钱财了。 那昨夜秦王曾经提过扶苏建造火炕,你就没听吗? 我是看到秦王拍了一下旁边那小孩儿,我以为......他只是顺便扒拉一下儿子。朱功挠着脑袋,我当时还在找公子扶苏有没有出席呢。 茅焦彻底拿他没办法了,你这性子.....罢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齐国,被父兄庇佑吧。 朱功傻眼了:你不准备回齐国了吗? 茅焦淡淡地道:后胜想要我的命,我为何还要回齐国?而且公子扶苏是秦国公认的未来储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国来日的前途。良禽择木而栖,我何必在齐国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朱功想要劝茅焦回齐国,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最后只好难过地耷拉下眉眼,你留在秦国的确更能施展才华。但是你打算怎么获得公子扶苏或秦王的赏识?要不我给你点钱,你看着贿赂谁? 茅焦语气软下来,拍拍朱功的肩膀道:秦国不许秦臣受贿,公子扶苏对自己的属官管理更加严格,我就算是想贿赂也找不到后胜那样的齐国丞相。 朱功心里被扎了一刀:你说秦国就说秦国,干嘛还要趁机踩一脚齐国? 茅焦大笑,片刻后正色道:我虽用不上你的钱财,却铭记今日你相助的心意。来日若是有机会,必定会加倍报答。 他很担心朱功,以秦国的野心和实力,吞并列国是早晚的事情。若是秦国灭齐时,他还活着,一定要救下朱功。 朱功耸耸肩,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茅焦都决定留在秦国了,还能怎么去齐国报答他?而且他也不需要茅焦的报答,他在齐国活得挺好的。他的父兄也都是齐国将领,足以庇护他在齐国生活了。 茅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起身道:不和你闲聊了,我要去找公子扶苏。 好吧。那你能不能帮我给公子扶苏带个礼物?朱功很喜欢传闻中的扶苏,来秦国之前还特意给扶苏准备了礼物,想着偶遇后可以给扶苏,可惜一直都没见到。 茅焦伸出手:拿来吧。 朱功去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把短剑,随后交给茅焦:这是韩国铸剑大师锻造的。 这把剑很厚重,剑柄和剑鞘都雕刻着饕餮纹,看上去冰冷肃穆。 茅焦拔剑,剑光森然,喋血杀意溢出剑刃,此剑极好,可是不是不太符合小孩儿的喜好? 茅焦昨夜看扶苏似乎更喜欢粉色大珍珠。 朱功沉默一瞬,小声道:我以为公子扶苏是勇武强壮的中年男人。 你们到底把公子扶苏传成了什么形象?茅焦在齐国听过一些扶苏的传闻,但觉得都太过虚假,也没怎么再听。反倒是朱功听得津津有味,还信以为真。 扶苏还不知道自己在齐国的形象,他正绞尽脑汁地应对荀卿的考教。每次和荀卿出门巡游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荀卿提问。 好在荀卿并不约束扶苏说什么绝对正确的答案,他只要扶苏能给出一个经过思考的答案就可以。然后荀卿会根据这个答案来启发引导扶苏。 扶苏这次依旧是回答完,然后接受荀卿的指导。师生二人来回问答,时间过得飞快,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安置受灾庶民的地方。 扶苏从马车上沿着台阶走下去,见两个人带个小孩儿站在路口等他们,这两位就是浮丘伯和毛亨吗? 见过泾阳君。浮丘伯和毛亨立刻行礼,旁边的小孩儿也跟着拱手行礼,不过小孩儿的动作不算标准,应该也是刚刚学习不久。 扶苏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孩儿,你叫刘交?这小孩儿长得玉雪可爱,笑起来很讨喜。 刘交低头看着扶苏,见扶苏面容和善可亲,咧嘴笑道:是的。泾阳君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小孩儿都好看。 刘邦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原本正躺在马车车顶吹风,立刻坐起身来看向刘交。 刘交?刘邦只看了一眼,就咕噜噜地从马车上滚下去了。什么情况?这不是他那个弟弟吗? 扶苏吓得跳了一下,仙使怎么这样激动?那天浮丘伯、毛亨和刘交被关进咸阳狱,来找荀卿的时候,已经说过刘交的名字了呀。 扶苏摸摸自己的脑袋,估计仙使那个时候又走神了,都没听到。 不过能让仙使如此激动,想必这个叫刘交的小孩儿不一般,莫非也是个人才? 扶苏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问道:你的口音好可爱,你不是秦国人吧? 刘交脸蛋红通通地点头:我是楚国沛县人。 荀卿道:我与张苍来秦国时曾绕路到沛县,遇到一伙儿劫匪,受到了几个少年的帮助。那为首的少年刘季就是刘交的兄长。 想不到我们与老师竟然擦肩而过。浮丘伯摇头惋惜道,当时我们也正好在沛县逗留,受到了刘交父亲的相助,我便收下了这个孩子当弟子,带他四处游历。 哇。扶苏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他佩服地看着刘交道,你们家的人真热心肠。从刘交的父亲到刘季都那么乐于助人。 刘交闭着嘴巴,他倒是希望阿父没有帮助老师,他一点也不想离开沛县,反正季阿兄也会教他认字,为什么要离开沛县求学? 虽然季阿兄对他没有什么耐心,还总是骗走他的零食,但阿兄也会打小鸟给他吃。他还是喜欢阿兄。 刘交越想越难过,眼眶慢慢红起来。 一朵毛茸茸的小光球落在刘交的头上,在碰到刘交头发的那一刻瞬间溃散。 刘交没有察觉到小光球的存在,他张大嘴巴,忽然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我要回家,我要找季阿兄。 浮丘伯面如土色,一把抄起刘交丢给毛亨,快把他哄好。 毛亨已经习惯到麻木了,同扶苏说了声抱歉,抱着刘交去角落里哄孩子。他早就跟师兄说了,就不应该把这么小的孩子带出来游历。 第129章 刘邦看着这一幕咂咂嘴,他本以为弟弟小时候跟浮丘伯去过好日子了,两三年都没写信回来,他还偷偷跟卢绾骂过刘交没良心,在外面忘了他。 扶苏揉揉被哭声震得发疼的耳朵:他那么想家,要不让他给家里写个信吧。顺便告诉刘季他帮助过荀卿,如果他以后来秦国的话,我会奖赏他。 浮丘伯倒是没想过写信的事情,泾阳君所言甚是。刘交现在字都没认全,也没办法主动给他家里人写信,我也把写信的事情给忘了。 ......刘邦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导致刘交不给家里写信。 服了,他十岁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识字了。刘交都十岁了,在他这么英明聪慧的阿兄教导下,竟然一个字都没记住。 刘邦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看看小扶苏就被教得很好,肯定是刘交自己笨拙。 刘邦骂骂咧咧地飘走,顺着刘交的哭声方向寻过去。 要不是他当皇帝以后给刘交封为楚王,这小子把楚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没让他操过什么心,也不像某些人一样跳脚造反,他才不管这小子呢。 很可惜,刘交看不见刘邦的魂魄。当刘邦使劲浑身解数哄孩子,刘交依旧不为所动,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刘邦站在刘交的对面,静立了许久。他忽然暴跳如雷,变成一支毛茸茸的短箭,嗖地射穿了刘交的脑袋。但刘交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哭得脸都红了。 我要回家,我要季阿兄。 毛亨抱着刘交轻轻哼着曲子,费了好一顿功夫,终于把刘交给哄睡着了。 唉。毛亨心累地把刘交放进马车里睡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作孽啊。师兄就不该收刘家人的钱财,这么小的孩子肯定想家啊。 收钱的是师兄,哄孩子的是他。毛亨戳了一下刘交红扑扑的脸蛋。 刘交张了张嘴,把毛亨吓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小孩儿只是翻了个身,就继续睡觉了。 刘邦仗着刘交感受不到,用力捏着刘交的脸。可惜他也感受不到任何触感,搓了搓手指,转身飘走去找扶苏。 最后刘邦逮着扶苏一顿捏,还是小扶苏最好。刘交那小崽子哭起来能把天震塌了。 刘邦算是理解始皇帝了,真不怪他们双标啊。那刘交和成蟜小时候哭起来都让人头疼,不仅声音大,还哭个没完。哪像小扶苏哄一哄就好了? 扶苏眨着眼睛,捏吧捏吧,反正他都已经习惯了。谁来都想捏他,可能这就是漂亮小孩儿的烦恼吧。 安置受灾庶民的地方是一处暂时闲置的仓库,原本这里是存放纸张的地方。但是前两天这批纸刚刚运到楚国去,仓库也就临时空出来了。 扶苏进去以后制止了受伤的庶民爬起来行礼,你们好好养伤就好。这次有人叛乱,你们也是受了乱贼牵连。大家放心哦,我阿父已经把乱贼都抓起来了,以后也会提升咸阳的防卫,不会再轻易出现这种事情了。 庶民们激动得根本没怎么听清扶苏的话,只是目光炙热地注视着扶苏,不管扶苏说什么他们都一味点头,而且表情十分真诚。 泾阳君真是深得民心啊。浮丘伯站在荀卿身后,轻声感叹。他游历诸国,不止一次见到过受到庶民信赖的人,但第一次见到六岁小娃娃这样被人信任。 荀卿笑了一声:不然我为何要来秦国? 也对。浮丘伯捋着胡须,有了泾阳君,秦国的未来必定是越来越好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荀卿脸上的表情刷地一变:你是孟轲的弟子?方才那句话正是孟轲所说。 浮丘伯怕自己挨揍,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只是喜欢读书,并不信奉思孟之学。 呵。荀卿收回目光,勉强满意浮丘伯的回答。他并不限制弟子们学习别人的东西,但若是弟子们彻底信奉孟轲的学说,他也只能划清师生关系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荀卿看向扶苏道:泾阳君,这个仓库应该很快就会有用。你打算怎么安顿这些伤者? 我让甘罗带人帮他们修补了一下房子。扶苏唤来甘罗:他们的房子什么时候能修好? 甘罗手里也在管着造纸作坊,他也知道作坊挺缺仓库的,所以也在催工部赶紧给庶民修房子:主君,大概这两天就能修好。他们的房屋损坏情况不是特别严重,工部招到的工匠不够,从少府那里借用了一些。 扶苏点头道:你们做得很好。扶苏直接亲自总揽六部事务,没有设立自己的丞相。但他也给六部属官放了权,没有事事都要插手,很喜欢甘罗这种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臣属。 工部的工匠不够,只要不违反属官规章,完全可以自己想办法去少府借调工匠,而不是等着扶苏出面。 能借得到人手就是甘罗这个工部部长的能力好,都会一并算进年终的考核里面,一起进行奖赏。 刘邦道:甘罗穷困潦倒时往少府卖玩具图纸,也算是跟少府的人结下了交情,今天他才容易跟少府借人。人生的际遇真是难说,有时祸事在未来也会成为福事。 扶苏也很佩服甘罗,甘罗以前实在是太倒霉了。他拍拍甘罗的手:还好你以前穷困时也没有放弃努力生活,现在才能够因祸得福,还用上了少府的人脉。 甘罗眸光微动,温声道:如果没有主君,也没有今日的甘罗。无论何时,臣都永远忠心主君。 扶苏挠挠头,奇怪,甘罗怎么突然肉麻起来了呢? 刘邦提醒道:原本甘罗是你的家令,也是未来的丞相。但是你取消了家令,也没有把他提为封地丞相的意思。大概是甘罗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担心你怀疑他产生什么不满吧。 扶苏鼓了鼓脸颊。 主君怎么了?甘罗跟扶苏时间长了,也知道小孩儿不高兴的时候会鼓起脸颊,像个小河豚。 扶苏抓着甘罗的手道:你不要担心。在我这里永远都是靠实力说话,你做了多少事情,未来就会有多少功劳和封赏。 甘罗忍不住握住小孩儿软绵绵的小手,点头道:臣相信主君。 扶苏以前手里没有这么多人,都是甘罗在宫外帮他跑来跑去的管理事务,从重要程度上来说,甘罗和张苍一样仅次于蒙毅。 他对甘罗安抚了一顿,又画了个大饼。决定改天再找张苍谈谈心,绝对不能放这两个优秀臣属跑掉。 长公子。蒙毅从门外进来,王上派人请您回宫。 扶苏闻言立刻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紧张地问道:是阿父出事了吗?啊! 话还没说完,扶苏就被台阶绊倒了,大头朝下栽倒,幸好被门口的李由给接住了。 您不要着急。是乱贼的审讯结果出来了,王上让您回去看看。 扶苏把自己的属官都派出来帮忙,肯定是好奇此案的结果的。所以嬴政一拿到隗状送过来的案宗,就让人来接扶苏回宫了。 隗状见嬴政一直在翻阅案宗,却并不开口说话,心里开始忐忑起来,难道王上对他的调查结果不满?他硬着头皮问道:王上,可是哪里不妥? 嬴政抬眼看他:并无。 那...... 寡人只是在等扶苏回来。嬴政顿了下,补充道,此案关系重大,扶苏需要在旁随听。 隗状低头称是,王上这么早就开始培养长公子参政了啊。他现在抓紧时间生孩子,孩子还能不能赶上长公子这趟车? 第87章 我也很羡慕你有我这样的孩子,我的孩子可就不一定这样聪明了 东偏殿内又安静下来,嬴政暂时将案宗放置到一边,处理其他的奏书。 隗状坐在下手反复思考案子有没有疏漏。周围的宫人也静悄悄的,都不敢制造出什么声音,咸阳宫谁人不知秦王喜静?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欢快的阿父阿父稚嫩童声,让庄严肃穆的咸阳宫又活了过来。就连宫人的神态都不禁放松许多。 嬴政放下手里的笔,无可奈何地对隗状道:他总是这样莽撞,每次没进屋就开始嚷嚷起来。寡人不知说了他多少次。 隗状笑道:小孩子还是活泼一些,显得健康壮实。 扶苏现在几乎不怎么和嬴政一起上朝,但每次他去参加朝会,都会让整个正殿都更加鲜活。大多数人都还是很喜欢看到扶苏这幅活泼灵动的样子的。 说话间,扶苏就从殿外跑了进来,两条小腿都快抡出残影了。他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鸟降落到嬴政怀里。 第130章 嬴政一手给扶苏擦着汗,另一只手给扶苏倒了杯温水。 扶苏喘着粗气去抓水杯,却被嬴政挡住了手,阿父? 歇一会儿再喝水。 好吧。扶苏扭头看向隗状,热情地跟隗状打了声招呼,我的刑部郎们给廷尉添麻烦了。 隗状笑道:无妨,一直都是李斯在带着他们,而且他们也没有捣乱,还帮李斯做了很多事情。 嬴政将案宗铺在桌案上,这次参与叛乱的宗室大概有二十余人,其中一大半都是孝文王之子。 扶苏趴在桌案边,用手指一一划过那些名字,是曾祖父的孩子。 孝文王生前有二十多个儿子,原本他在继任秦王之后,多多少少应该给这些儿子们安排个出路。但很突然,孝文王继位仅三天就突然病逝,根本没时间安置这些孩子。 当庄襄王接替孝文王之后,也没怎么管这些兄弟。他是从赵国跑回来争夺王位的,与这些兄弟们根本没有多少感情,只有敌对竞争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你死我活。 所以孝文王的这些儿子们也就一直被搁置着,别说是爵位了,连个正经的官位都没有。有几个当初暗算过庄襄王的,要么被赐死,要么被囚禁至今。 扶苏鼓着脸颊,有些生气道:我听文信侯说过,祖父刚从赵国回来的时候,经常被这些人算计。祖父好惨好惨的,没准儿祖父那么年轻就病逝了,就和他们脱离不开关系。 嬴政听见庄襄王的事情,默然不语,不予置评。庄襄王把他丢在了赵国,哪怕后来把王位传给他,但嬴政也是很难释然此事的。 更何况他九岁回秦国之后,只与庄襄王相处三年,大多情况也只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多少父子感情。他不想过多提及庄襄王的事情,不过今次宗室叛乱确实与庄襄王有关,这是无法回避的。 正如扶苏所说,若是庄襄王当年把这些人的问题都解决掉,又怎么会有今日? 嬴政撇了下嘴角,真想下次祭祀庄襄王的时候,扣下庄襄王最喜欢吃的烤羊肉,让他吃干饭去吧。 扶苏显然没有嬴政对庄襄王的复杂感情,他没见过祖父,但还是对祖父这类人抱有期待。就像王翦对待王离一样,会教训不听话的孙子,但也给孙子带回边境特产、给孙子做弓箭。 扶苏想着想着,就把庄襄王代入王翦了。如果他的祖父还活着,会不会给他做小弓箭呢? 不过他却没有说出这样惋惜的话,他知道阿父应该是埋怨祖父的。如果换做是他被阿父丢在赵国,扶苏想想就觉得难过死了。 阿父被祖父丢在赵国,好不容易回到秦国后,还要替祖父收拾这些宗室的烂摊子。 扶苏握起了拳头,真是太可恶了。祖父没有把这些人都逐出宗室,已经很不错了。现在过了二十来年了,他们居然还想造反? 隗状道:此案确实应该严判,以儆效尤。 扶苏用力点头,然后继续用手划拉着案宗纸上的字,一点一点往下阅读,我要看看他们找了什么借口造反? 嗯?扶苏道,他们觉得阿父应该给他们每个人都封君封侯,给他们赐予封地。 隗状补充道:宗室认为他们为大秦的兴盛付出了很多,王上不应该抛弃他们。 扶苏听得直皱眉头:大秦从立国到今天,宗室在以前确实为大秦做了很多事情,但大秦也都给了他们很多土地和爵位。可是后来却把他们养得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几度将大秦差点拖进亡国的境地。 隗状沉默不语,他是认同扶苏的话的。但他毕竟是外族人,既不是老秦人,也不是嬴秦宗室,不方便插嘴。 若不是后来有商君变法,将爵位和军功绑定在一起,哪里有今日的大秦?嬴秦一族怕是早就沦为列国奴仆了,阿父成了大奴隶,我也成了小奴隶。扶苏越说越生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啊一声抱住了手。 嬴政戳了下扶苏的脑袋,说话就说话,拍什么桌子? 扶苏被戳得点了点脑袋,忍着疼痛道:阿父,我一点也不痛。他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把生理眼泪都擦干净,再次补充,不痛。 嬴政见扶苏确实没事儿,也没再理会嘴硬的小孩儿,反正孩子吃过痛之后下次就长记性了。 嬴政看向隗状道:按照秦律这些人都是该处以极刑的。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在行刑的时候让其他宗室和老秦人过来观刑。 是。隗状却没有立刻离开。 嬴政问道:廷尉可还有事? 隗状拱手道:臣以为此案容易了结,此事却不好了结。有很多人都为大秦立下过汗马功劳,但他们的子孙后代因为没有军功,便要泯然众人,也许早晚他们也会被激起不满。恐怕今日之事还会重演。 拼死拼活在战场上赚到爵位,但自己死后爵位却要被一降再降,甚至降到子孙后代沦为庶民。谁能保证家里的子孙代代能立下战功保住爵位?所以早晚会有人因此产生不满的。 现在嬴政是个强势的秦王,尚且还有宗室因此造反。若是来日出现个仁弱的秦王,就更加压不住这群心怀不满的人了。 嬴政眉毛拧起来:他们活着的时候,寡人已经给予他们相应的爵位回报。子孙没能耐保住他们的爵位,那是子孙后代的无能。难道寡人还要管他们祖祖辈辈生生世世吗? 隗状苦笑道:道理如此,但人性总是自私的。 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改动,想要保住爵位,就去战场上用军功来换。嬴政也接受不了大秦上上下下都是一群无能的功臣子弟。 秦国的爵位并不仅仅是赏赐财物、拥有优待那么简单,它还紧紧关联着官员的升调任用。简单来说,有多大的爵位,就能当多大的官。反过来,想要当大官,条件之一是要满足相应的高级爵位。 如果秦国的爵位都被一群无能之人霸占,那么国力很快就会衰败下去。 隗状见嬴政如此恼火,便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扶苏看了看隗状,又抬头看了看嬴政道:阿父,不能让无能的人任重要官位,但是苛待功臣之后也会让很多人不满。那我们为什么不把官位和爵位分开呢?让有功劳的人领爵位传给子孙,让有能力的人任官位。 隗状眼前一亮,也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泾阳君可否详细一说? 扶苏仰头看了一眼嬴政,见嬴政看着自己却没有制止,便继续道:把爵位和官位分开,就能解决很多事情啦。有功劳的人还是会封爵,可以领到财物和优待,并把它传给子孙后人,但也仅限于此。 隗状一边听一遍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扶苏受到鼓舞,起身挥着胳膊道:就算是侯爵想做官,没有能力也只能做小吏、兵卒;就算是庶民想做官,有能力也可以成为丞相、国尉。 嬴政用指尖点着桌案,世人想要做官不就是为了爵位?只要当了高官就必定会有高爵位,如何分得开? 扶苏眉毛挑起来,笑道:阿父,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无论官做得多大,都得看有爵位的人的脸色,所以他们才想封爵呀,因为单纯做官不体面。但是官位和爵位分开之后,有爵位的人就得听有官位的人的话,还是会有很多人才来大秦做官的。 嬴政道:他们是为了权和财? 扶苏点头道:这确实是当官的好处,但也不是坏事。他们有了权,才能做很多利国利民的事情;他们有了钱,才有做实事的动力。这其中肯定会有贪污的,不过那是如何奖惩官吏的问题了。 隗状慢慢点头道:王上,臣觉得泾阳君所说很有道理。虽然还有些具体问题没弄清楚,但可以仔细讨论一番。 嬴政不言不语陷入思考,最后问道:若是不依靠爵位,又如何选官?总不能全都靠求贤令吧?现在秦国的大半官吏都是靠爵位选出来的,只有个别一些例外。 扶苏凑到嬴政的耳朵边,用小手挡住嘴巴,神神秘秘地道:阿父,大秦的学室考试能筛选出秦吏。我学宫的考试方法再完善一些,就可以筛选出有才能的官。我们可以把这种考试定为常制,在各郡县定期举办考试选拔官员。 考试的确是一个很公平透明的有效方法,嬴政思索半晌,刚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台阶下的隗状,摆摆手让隗状先退下吧。 扶苏目送隗状离开后,才崇拜地看着嬴政道:阿父好聪明呀,一眼就看出来考试选官的方法会录用很多庶民,激起一些贵族的不满,把隗状给支走了。 第131章 你都知道保密,难道寡人不知道?嬴政将案宗奏书都推走,铺开一张纸道,说说你那个考试。 好的。扶苏详细地把自己的设想讲了一遍,很多地方参考了刘邦所说的科举。但科举的考试内容和教材都是儒生的东西,大秦也不会听从一家之言,肯定是要改一改考试内容的。 嬴政听着扶苏的讲述,在纸上记录下来。听着听着他就顿住了笔,盯着扶苏看个不停,仿佛在看什么珍珠。 扶苏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抿了下嘴唇,眼神亮晶晶地道:阿父,想夸我就夸吧。我也很羡慕你有我这样的孩子,我的孩子可就不一定这样聪明了。 嬴政闻言哈哈大笑,揉搓了一蹲扶苏的脑袋:你知道考试选官除了能选官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吗? 扶苏挠挠脑袋,用眼神求助刘邦。但刘邦却吹着小曲儿飘走了,没有给扶苏解答的意思。 扶苏咬着自己的指甲,被嬴政按下手,才犹豫道:是不是更加有利于思想统一? 不错。嬴政有些意料之中的喜悦,这孩子本就聪明,寡人考什么内容,他们就得学什么东西。不过具体考什么还有待商量,可以先在你的学宫里做试验。 好。扶苏刚点完头,随后对嬴政摊开双手:阿父,我现在都很贫穷了。如果再往学宫里招收太多学生,就没有钱了。 嬴政道:寡人已经给自己的几个孩子交过学费了,你还想敲诈勒索寡人不成?是谁说不用寡人的钱,自己就能办学宫? 扶苏一噎,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急得抓耳挠腮,像个红脸的小猴子。 哈哈哈。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笑得都靠在了凭几上。 阿父!扶苏伸手去捂嬴政的嘴巴,不要笑话我啦。你就当是投资学宫嘛,反正最后我的学宫也会变成大秦的学宫。 嬴政没有打掉孩子的手,你舍得把自己经营的学宫上交?现在的学宫就是扶苏的私产。 扶苏见嬴政的嘴巴张开,担心阿父也学小叔父吃他的手,忙把手缩回来:我办学宫本来也是为了大秦和阿父呀,学宫不是用来赚钱的,教育也不是用来赚钱的。 嬴政不笑了,揉了揉扶苏的头发,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儿,你才几岁?就如此为寡人操心。 扶苏道:因为我最爱阿父,阿父也最爱我。所有人都爱我,我也爱所有人。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温和地笑道:操心太多,小心长不高。 我才不信。扶苏坐在席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跑走了。 他一路跑到了正殿,找到那根标注身高的大柱子,对比了一下上次的身高刻度线,这才松了口气:我就知道阿父是骗人的。明明我长高了很多。 刘邦见小孩儿眉飞色舞的,嘿嘿笑道:没准儿本来你能长更高。 扶苏的脸瞬间耷拉下来,要哭不哭地摸摸柱子。 刘邦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我是逗你玩儿的,你早晚会长成我这么高的。 哇呜呜。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仙使长得一点也不高大,他这辈子只能当个矮子了。 刘邦磨了磨牙,拎起扶苏来回摇晃,小破孩儿,你是不是看不起乃公?想当年乃公斩白蛇...... 扶苏闻言收住了哭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儿,便好奇地盯着刘邦讲故事:仙使,快说呀。 刘邦也忍不住给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始皇帝总弹他不是没有原因的,真欠弹啊,你是装的吧? 扶苏抱着刘邦的胳膊:仙使已经好久没给我讲故事啦。 刘邦还是给扶苏讲完了故事,只是故事里的他呼风唤雨,与白蛇大战八百回合,最后一剑将白蛇斩杀。任谁也听不出来当年刘邦只是喝醉了酒,仗着酒劲儿杀死了路边的白蛇。 扶苏听得一愣一愣,惊呼不断,手掌鼓掌都鼓红了:仙使,你好厉害呀。 刘邦也被夸得有些上头,就又给扶苏讲了几个自己的故事,只是都做了极其夸张的改编。简直把自己改编成了古往今来最厉害的神仙,而项羽都拜倒在他的剑下。 扶苏不知道项羽是谁,但他已经完全被刘邦的强大武力征服了:仙使,我想学这个。扶苏拿起一个桌案上的小灯盏,比划着剑的样子,刷刷刷地挥舞。 遭了,吹过头了。刘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可惜本仙使与一妖物大战时受了伤,暂时没办法教你了。 扶苏失望地丢掉灯盏,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好吧。仙使要好好养伤哦,反正我身边有很多人保护我的,不学也没关系。 刘邦一听这话,恨不得当场教扶苏剑术,但很可惜他自己也不怎么会。 嬴政站在正殿侧门,屏退殿外其他人,独自听着扶苏的声音。他回头就给刘邦弄了个祭祀,还献祭了许多草药,把祭坛弄得里里外外都是烟味,熏得奉常差点被呛死。 主持祭祀的奉常都忍不住嘀咕,从何时起,草药也成祭品了? 刘邦身体里的力量又增强了,但绝对不是小扶苏干的。他仰头望着天:奇怪,始皇帝怎么突然祭祀我?难道想让我给他长生不老药? 想不明白的事情,刘邦就不想了。反正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唯一的坏处就是咸阳宫最近的烟味儿有点大,也不知道始皇帝烧啥了,看把小扶苏呛得。 啊啾!扶苏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逃出了咸阳宫。他先去隗状那里,打听了一下行刑的时间和地点。 隗状温声笑道:泾阳君也要去观刑吗? 扶苏道:我要让我的属官们去观刑。 哦?隗状不明所以,那群属官大半都是少年人吧?这是为何? 扶苏认真地地道:让他们引以为戒,免得以后贪污、结党、做错事。 隗状委婉提醒道:这次的处决很严厉。场面可能会极为残忍血腥。有好几个都要先被割鼻子、剜眼睛,还要砍断手脚,才能腰斩处死。 扶苏点头道:我知道的,我学习过秦律。但是这样才能警示他们不要犯错,不然我就不让他们去观刑了。 那您也要去吗? 我不去。扶苏老实道,我害怕。 ......隗状失神良久,突然庆幸自己没有孩子了,不用被长公子送去观刑。长公子很多时候都是善良心软的,但狠起来也是真狠啊,至少秦王都没让所有咸阳的官吏都去观刑。 扶苏拍拍隗状的手背,我还要去看我的属官们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我先走了哦。 隗状下意识地劝阻道:泾阳君三思,就算没办好差事也不至于腰斩他们。 扶苏睁大了眼睛,震惊地道:你对下属怎么这样凶残? ......行吧,我凶残。 扶苏觉得隗状满脑子暴力,连忙跑走了,还差点撞到抱着文书的李斯。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一眼李斯,如果隗状欺负你,你就让李由告诉我。 多谢泾阳君。李斯不明所以,但还是先道谢。隗状虽然掌管大秦的司法刑狱,平日里也不怎么与其他人来往,但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怎么会欺负他呢? 扶苏先去见了张苍等人。他派了张苍带户部去统计罪臣的家中财物、账本,现在罪臣都已经被抓起来了,这些东西应该也都统计得差不多了。 张苍把账本交给扶苏,主君,还有一些没统计完。 辛苦啦。扶苏翻着账本,咦?这里有一大笔钱去了哪里? 张苍道:臣问了廷尉那边,经过审讯后得知,这笔钱都用来打造叛乱的兵器了。 兵器数量对得上吗? 张苍点头道:经过核对,都对得上。这批兵器暂时都被收在了国尉那里。 好的,一会儿我去找尉缭先生看。扶苏又看了一会儿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张苍道:有几个人的账册显示,他们似乎与魏国一直有往来。恐怕他们已经主动成为了魏国细作,不知向魏国传递了多少消息。 第88章 你能干到死 扶苏抠抠耳朵,有点不敢相信老秦人居然主动给魏国当奸细。他拧着眉毛,捏紧了手里的账本:都有哪些人? 张苍左右看了看四周,其余人自觉地退远到十步之外,他才开口道:是白氏家族、孟氏家族和西氏家族。此次叛乱中,除去宗室出身的人,剩下的便都是这三家的人。 第132章 若提起从立国到现在的老秦人,除去嬴秦宗室,势力最广、人数最多的就是孟、西、白三家。 尤其是白家,一度是秦国的中流砥柱,几百年来出现多个名将,比如白起。 但随着商君变法之后,涌入秦国的外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出身不显的秦人也崛起,比如蒙氏一家、王氏一家、杨端和等等,这都使得孟西白三家的势力被削弱。 张苍见扶苏在思考,便在旁边补充道:商君变法后,这三家受到的影响大。他们必定是同宗室一样,对如今的秦法不大满意的。 扶苏道:可调查清楚叛国之人在这三家里是什么身份? 张苍神情有些微妙:他们的身份都是与旁支,平日里与主枝的联系并不多,但却与主枝的血缘关系也不算太远。倒很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确实聪明。刘邦佩服道,若是他们与魏国联系的事情被爆出来,也牵连不到主枝。主枝大可以将他们交出去顶罪。若是他们与魏国之间的谋算成功,那主枝便可以得偿所愿。 扶苏气得眉毛都拧得竖起来了,所以这些旁支叛国,背后都是主枝在操控,但我们却拿主枝没什么办法?他一个激动,挥舞着胳膊,手里的账本都被甩飞了。 张苍把账本捡回来,拍拍上面的尘土道:主君。孟西白三家在大秦根深蒂固,不似嫪毐和吕不韦仅仅在大秦仅仅经营了十多年。所以想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实在是很难。 就连扶苏在学宫里面招了十八个属官,其中五个都是出自孟西白三家。可见这三家的人口之多、人才之众、势力之广,绝非一个嫪毐或吕不韦能比拟的。 扶苏咬着嘴唇,气得跺了下脚:太可恶了。明明这三家已经有了叛国的心思。 刘邦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你可以让兵卒将这三家主枝都抓起来处死,但之所以没办法把他们连根拔起,并非是不敢对他们动兵。小扶苏,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蟑螂吗? 扶苏看了看刘邦,眨眨眼睛表示记得。他虽然没见过蟑螂的样子,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小虫子的描述,密密麻麻还会往耳朵里爬,听说楚国那边有挺多这种虫子的。 刘邦道:孟西白三家就如同在秦国寄居已久的蟑螂,你可以杀死屋子表面能看到的蟑螂,但在夹缝里、地板下还有很多。杀之不绝,还容易被其反噬。 扶苏听着听着就咬起了手指,把指甲都咬白了,被刘邦打掉了手。 小扶苏,我跟你说过治国如治水,不妨因势利导。刘邦哈哈笑道,只要你坚持多多地扩充底层人才,慢慢就可以把这些旧贵族稀释掉,再过个几十年他们也就不成气候了。 刘邦又给扶苏讲了一下推恩令。这种方法或许不能立刻解决掉所有祸端,但却可以随着时间流逝,将这些祸端根治,没有什么后遗症。 扶苏听着听着,眼睛重新恢复了光彩,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明白啦! 张苍好奇地道:主君可是有办法了? 扶苏煞有介事地点头:既然叛国的是三家旁支,就把叛国之人都定罪处死吧。蒙毅,你让隗廷尉别忘记通知孟西白三家的主枝也都去观刑。 就算暂时不动这三家,也要吓唬吓唬他们。扶苏知道行刑现场是很残忍的,他想了下有补充道:蒙毅,告诉所有观刑的人,看完了要写观后感交给我,我要检查哦。 是。蒙毅是很了解扶苏的,小孩儿刚才气成那个样子,现在却恢复了平静,必定是有了什么主意。 扶苏仔细盘算了一下刘邦说的话,对蒙毅说道:告诉甘罗,让礼部赶紧把学宫的扩招考试定下来,尽量能多筛选一些出身不显的人才。 是。蒙毅记下此事,等一会儿把扶苏送回宫,就跟甘罗沟通。 扶苏脑子里已经看见很多人才向他扑来。他越想越高兴,嘴巴都翘了起来。 张苍一脸纠结,还是忍不住道:主君,学宫再扩招要花很多钱的。 学宫基本上不怎么赚钱,那点儿学费都不够支出的。他们还要给学生们设立奖学金,和各种比赛的奖品。这都是走得户部的账。 扶苏拍拍张苍的手背,安慰道:我阿父说了,他会出钱的。但是现在我阿父那边没有专门的人管理学宫,你先记好这些账。 张苍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不让户部出钱就好,造纸作坊都扩大三倍了,市场也有饱和的时候,不可能永远这么赚钱的。 扶苏见张苍面容都憔悴了很多,他想了下抱了抱张苍:辛苦你了。 张苍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一动也不敢动,嘴角却忍不住越翘越高:这都是臣的职责所在。臣不怕事情多,就怕无事可做。 那你可以不用担心了,你能干到死。 ......多谢主君。明明是自己追求的事业,可张苍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呢?听上去十分命苦的样子。 扶苏解决了孟西白三家的问题,便重新拿回账本,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查账。 听见扶苏的歌声,张苍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眼神往蒙毅身上飘。 蒙毅一脸淡然,他已经慢慢接受了。长公子其实并不是五音不全,他在听过乐师奏曲后,其实能哼出来同样的曲子,而且唱得非常好听,可见其学习能力和悟性之强。 但问题就在于扶苏的学习能力和悟性太强了,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一堆跑调难听的曲子,还总是喜欢哼唱出来。 刘邦挠挠耳朵:你这是从哪儿学的?难听死了。 扶苏看向刘邦,目光里带着坚定。 刘邦从身上揪出一个毛茸茸的球,丢向扶苏的脑袋:胡说八道,本仙使教你得可不是这样。说着,他唱着熟悉的沛县民谣,和扶苏哼得相差无几。 扶苏的歌声顿了顿,拍走落在脑袋上的毛球,然后又模仿刘邦,比方才还要难听几分。 刘邦摇头叹息着飘走,孺子不可教也。想当年他当皇帝后,每次唱歌可是受到不少人的热烈称赞呢。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扶苏挠挠脑袋,跟张苍又核对了一遍账本的其他部分。他让张苍把统计好的账本给他,回宫后要带给阿父。 主君!您果然在嬴镰家里查账呢。院门外传来了王离的大嗓门。 不一会儿,就看见辛梧带着三个兵部郎走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伤,应该是经过一番厮杀。但王离和章邯等人的眼神却十分明亮,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战斗。 辛梧停住脚步,对扶苏行礼:幸不辱主君之命,臣等在渡口劫住了想要逃跑的乱贼,现已将他们捉拿送到了咸阳令那里。咸阳令会把他们转到廷尉手里。 干得好!扶苏毫不吝啬夸奖,你们和东宫卫兵们有没有受重伤? 逃走的乱贼也都是见势不妙的贵族,其中就包括了孟西白三家的旁支,所以他们随身都带着护卫和兵器,被辛梧等人截住以后还厮杀了一番。 辛梧笑道:主君放心,大家伤得都不重。但臣也先让受伤的卫兵先回去休息了。 扶苏点头道:是该好好休息。现在没什么事情了,你们也休息两天。张苍,等账本都统计完,你和户部、刑部的人也休息休息。 多谢主君体谅。张苍摸了摸日渐稀疏的头发,想起扶苏要扩招学宫学生,便觉得户部没多少休息的时间。 不过让张苍和兵部去换,他也是不干的,毕竟在兵部办差实在是有点危险。 扶苏看了眼西边的日头:我要回家吃饭啦。 众人送扶苏到门外,直到马车离开后,他们才说了会儿话,各自散开。 这时,张苍注意到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跑过来,似乎在追逐扶苏的马车。他将年轻人拦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你是何人? 年轻人认出张苍的身份,看了一眼已经追不到的马车,才叹息一声行礼道:在下茅焦,想拜访泾阳君。 茅焦都堵扶苏好几次了,每次都是错过,难道真的要用齐国使臣的身份进咸阳宫? 张苍上上下下扫视着茅焦,确定这个人对扶苏没有恶意。他脑筋一转,和善地笑道:你是来投靠泾阳君的?不过你来得不巧。泾阳君每天都要定时回宫吃饭,你先去传舍休息吧。明日我入宫告知泾阳君,便可宣见你。 茅焦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什么名气,想要让扶苏多重视他,甚至亲自来拜访他,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他只好点头应下,跟张苍打听了一下哪家传舍,这才背着行囊离开。 第133章 目送茅焦走远后,张苍招来疾冯劫:你去查查这个茅焦的身份。 是。冯劫顿了下有些纳闷道,部长,为何不让闲下来的兵部去查? 张苍笑道:一来,我听闻你兄长冯去疾和王绾最喜欢看热闹,消息必定十分灵通。 .....那是他阿兄喜欢蛐蛐别人,不代表他也喜欢啊。冯劫感觉自己的名声被阿兄牵连了,他明明是个正经人。 二来,我指使不动兵部的人。自从张苍铁面无私,坚决不给任何人通融批钱。兵部从一开始的讨好户部,演变成不揍张苍一顿,都算扶苏约束得好。他怎么能使唤动兵部呢? 张苍拍拍冯劫的肩膀:去查吧。这个茅焦想投靠主君,但我们总要提前把把关。万一他的身份或品行有问题,绝对不能引荐给主君。 冯劫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行吧,谁让他是户部郎呢? 马车上,蒙毅在脑海里盘算着最近要做的事情,忽然道:长公子,东宫属官吏有五个孟西白三家出身的人,是否要把他们调离? 不用。扶苏道,就算是歹竹也能出几个好笋,他们都是我经过挑选的,品性方面不必担心。你看,白家有人讨厌我,但少府丞也是白家人,却很喜欢我,他的儿子也在给我当属官。 蒙毅敬佩道:长公子胸怀宽广。 区区五个人还影响不了大局。我以后会招更多的人,他们五个只是滴进了水里的一滴墨。 扶苏打了个哈欠,嘴巴长得大大的,都能让蒙毅看见嗓子眼儿。这可是扶苏平时绝对不会做出来的,小孩儿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可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蒙毅从车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布偶枕头,长公子今日起得太早了,先补一觉吧。 好吧。扶苏抱着布偶枕头丢在马车一角,然后一脑袋扎在枕头上,差点磕到车厢上。但他一无所知,已经呼呼大睡,浓密的睫毛都不眨动了。 蒙毅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看着扶苏没心没肺的小脸,他无奈地笑了笑。 摸了摸坚硬的车厢,蒙毅决定稍后让人把马车包一层软布。长公子再聪慧,到底也是小孩子,一时改不掉小孩的莽撞天性,还是得做好预防才行。 一直到了咸阳宫后,扶苏依旧没有醒过来。蒙毅轻拍他的肩膀,但扶苏只是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肩膀藏起来。 蒙毅只好把扶苏包裹好,抱回咸阳宫的卧房让他继续睡觉。将扶苏安顿好之后,蒙毅便去同嬴政禀报。 他如同往常一样,没有直接进东偏殿,而是告诉门口的寺人:请上告王上,泾阳君已经回宫。 寺人微微躬身行了个礼,随后便入内禀告,但这次嬴政却没有直接让蒙毅离开,而是宣召他入殿。 蒙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忐忑不已,不断猜测着各种可能性,甚至已经想到了有人诬告扶苏想要谋反。他紧绷着身体,走入东偏殿。 但一进去,蒙毅马上察觉到东偏殿内有很多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原来嬴政正在与众臣议事。他更加提起了精神:拜见王上。 免礼。嬴政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还十分轻松愉悦,问了下扶苏今日做了什么事情。与往日不同,这一次嬴政问得十分详细,几乎问到了扶苏的一言一行。 蒙毅却更加紧张了,难道真的有人诬告长公子谋反?所以王上才查得这么细?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到底是谁要害长公子? 详细问完之后,嬴政才笑道:小孩子就是喜欢凑热闹,就连抓乱贼、查乱贼的事情也要插上一手。他嘴里说着埋怨的话,但语气却十分自豪。 李斯笑道:泾阳君年仅六岁,便如此细心为王上分忧,而且将事情做得这么好。实在是天佑大秦。 隗状也道:若非泾阳君派人守住了渡口,恐怕这些乱贼还真跑了。无论是泾阳君,还是那群少年属官,都是大秦未来的砥柱。 哈哈哈。王绾哈哈笑道,臣还真没想到,泾阳君一个小娃娃带着一群少年,还真做出了不少实事情。 咸阳令有些羞愧道:臣有些失职,还好泾阳君派人及时救助了那群受伤的庶民。现在整个咸阳对王上和泾阳君的赞誉甚嚣尘上。 蒙毅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原来王上让他说得这么详细,只是单纯地想炫耀孩子啊。他松下紧绷着的那口气,王上,若是无事的话,臣便不打扰您同诸公议事了。 嗯。嬴政微微颔首,让蒙毅退下。 成蟜摸着下巴道:王兄,扶苏的属官都是这样厉害吗?这蒙毅看上去一点也不逊色于朝中大部分人,甚至拎过来磨炼几年,都能身居高位了。 嬴政让蒙毅进来回话,也是为了让众人看看扶苏的属官是什么样子的。他见众人交头接耳,对蒙毅都十分赞赏,这才开口道:扶苏的属官各有所长,但确实个个都是人才。 李斯闻弦音知雅意,立刻明白嬴政想要把话题引向扶苏的属官,亦或是引向学宫。他接话配合道:确实如此。臣的长子李由以前再淘气不过了,但在学宫和泾阳君身边历练学习,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是那个碧霄学宫?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声。 李斯点头笑道:正是如此。那学宫的课业、教学方法都很不一般,确实是个培养人才的地方,并非小孩子胡闹。 嬴政满意地看了李斯一眼,用了这么多人,还是这个李斯用得顺手:寡人有意扩招学宫学生,多从民间、或列国选一些学生送进学宫培养。最后像扶苏一样,在学宫举办考试,从学宫中筛选几个可用之人。 一言既出,场面顿时又安静下来。原本秦国招纳客卿,还不算彻底影响到旧贵族。毕竟这些客卿来秦后,也是要投靠他们,经由他们引荐给秦王的。 但是如果秦王直接举办考试,从学宫里选人,那他们还怎么利用引荐之事拿捏客卿的人情呢? 嬴政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脸色微冷,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放,你们觉得何处有问题? 有个贵族硬着头皮道:王上,臣以为..... 臣以为极好。李斯打断了那人的话,学宫培养出的少年属官如何,想必诸公已经看到了。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继续在学宫培养人才,从中择选呢? 隗状颇为惊讶地看了李斯一眼,一起处事许久,他了解李斯的性格。这是一个非常懂得明哲保身的圆滑之人。但李斯今日却突然出头,顶着得罪所有人的风险说话。 隗状转念一想便理解了,李斯在秦国没有根基,很有可能就被王上遗忘。想要让王上记住他、重用他,便必须给王上一个必须他无可替代的理由。 尤其是王上最近与尉缭十分亲近,更加让李斯有危机感了。所以李斯只能去铤而走险,在王上最需要有人帮王上说话的时候,李斯就主动站了出来,不惜得罪其他同僚。 李斯也是被逼急眼了,把话说出口后,他也就没有那么忐忑不安了,干脆针对学宫招生和考试选官侃侃而谈,还提出了不少让嬴政眼前一亮的建议。 嬴政满意点头:李卿真是寡人心腹。 为王上分忧是臣的本分。李斯也笑得十分真诚。 君臣二人合心,但其他人心里的滋味儿就不太好受了。他们每次想要反驳嬴政,这个该死的李斯就跳出来打断他们的话,真想撸袖子揍他一顿。 嬴政最后看了一圈儿众人道:寡人只是想给大秦多一条筛选人才的路,并不会影响到你们。日后大秦需要的人才会越来越多,你们与其想着打压外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做事。如果做不好,就去学宫学学。 嬴政这番话说得就十分严厉了,那些领着祖上功勋混日子的人心都提了起来,感觉秦王手里有把刀就能随时落在自己身上。他们顿时不敢反驳了。 罢了罢了,反正秦王说了只在学宫筛选一小部分人,并不会影响到他们。再说大秦不也是有学室吗?通过学室考试筛选出秦吏,就当学宫是一个特别的学室罢了。 激动了一会儿,大多数人又重新恢复了平静,该混吃等死的继续混吃等死。 李斯重新入座,腰身挺直准备随时为嬴政冲锋陷阵。他可不相信王上只想在学宫组织考试选官,怕不是日后王上会把考试选官推广到各个郡县! 李斯心神一凛。不行,他得提前多学习学习怎么举办这种选官考试,再想一想能不能补充什么?等王上需要他发言的时候,他好言之有物。 隗状瞄到李斯的昂扬斗志,心里都不得不佩服。他以为自己都够努力了,没想到李斯更努力,看来自己也得多了解了解这个学宫了。 第134章 王上如今如此重用自己,总不能被一个后到秦国的李斯比下去,那他前半辈子和阿父算是白努力了。隗状想到李斯的孩子已经成了扶苏的属官,心里更是一梗,这该死的李斯真会见缝插针! 嬴政坐在上方,一眼就看穿了众人百种心思,他笑而不语。 第89章 寡人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你肚子里的蛔虫? 扶苏一觉睡醒后,屋子里有些黑乎乎的。他茫然地挠挠头,自己好像只睡了一会儿,怎么天都要黑了? 扶苏摸摸发空的肚子,从床上爬起来跳到地上,踩着鞋子,哒哒哒地跑出去找嬴政:阿父,我都没吃饭呢,你怎么没让人来叫我呀? 嬴政也是刚结束议事,众臣才离开不久。他刚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就听见小孩儿抱怨的声音,无奈地道:寡人吃饭何时把你落下来? 都这个时辰了,阿父居然还没吃饭?扶苏跑到嬴政面前,扫了一眼桌案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文书,确认没有饭菜摆放过的痕迹。 嬴政气笑了,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揪住扶苏的耳朵:没良心的小东西,寡人何曾骗过你? 扶苏连忙去拯救自己的耳朵,连连求饶道:阿父,我只是担心你呀。你从来不会这么晚吃饭的。 今日议事有些晚了。嬴政松开扶苏的耳朵,见孩子的耳朵有点儿红,顺手揉了揉:寡人跟他们说了,打算在学宫多培养一些学生,以后从中则选人才。 扶苏摇着脑袋,耳朵一颤悠一颤悠地道:耳朵一点也不痛。阿父,我今天也告诉张苍他们了,准备多招收一些庶民学生。 他眨着眼睛,贴近嬴政的耳朵,把自己想要多任用庶民官吏,稀释旧贵族的想法说了一遍。 嬴政笑道:寡人也有这个打算。 英雄所见略同。扶苏伸出手掌对着嬴政。 嬴政想起两年前和扶苏击掌为誓,这次又看到扶苏这样的动作,也试探着伸出手碰了下扶苏的小巴掌。 扶苏高兴地蹦跶了一下,阿父好聪明,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嬴政便明白了,这拍巴掌不仅仅代表着发誓,也代表着扶苏开心时的庆祝,这孩子的新鲜想法可真多。 寡人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你肚子里的蛔虫?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老实坐下来吃饭,寡人教过你什么? 扶苏乖巧地坐下,双手放在桌案上:吃饭的时候不能蹦蹦跳跳地玩闹,容易肚子岔气、容易被筷子戳破喉咙。阿父,我都记得呢。 哼,寡人看你是光用脑子记得,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扶苏垂着脑袋,去摸桌案上刚刚摆好的筷子。他嘴里嘀嘀咕咕今天晚上的菜,假装没听见嬴政的话,举着筷子道:阿父,今天吃得好丰盛呀。 嬴政磨了磨牙,弹了扶苏两个脑瓜崩儿,下次再记不住,寡人就告诉荀卿。 不要。扶苏哭丧着脸,荀卿打学生比吕不韦还可怕,阿父吃肉。他连忙给嬴政加了块肉,堵住阿父的嘴巴。 父子二人吃过晚饭,扶苏将张苍整理好的正本交给嬴政,跟他把账本上的问题讲了一遍。 嬴政翻阅着账本,账本比他们现在的统计方法要清晰很多,寡人明日让内史也看看这账本,以后国内赋税也用这种方法统计。 嗯。扶苏见寺人端上来黄橙橙的橘子,伸手抓过来一个扒开。 他咬了一口就酸得脸都皱了起来,强忍着咽下去,阿父,楚国今年的橘子怎么这么酸呀?列国之中,只有楚国种出来的橘子好,大多数国家甚至都种不出来橘子。 在秦楚关系好的时候,楚王每年都会往秦国送一点。今年太子悍刚刚继任楚王之位,为了缓和与秦国的关系,也特意让人追送了几筐橘子。 嬴政道:楚国这两年也阴雨连绵,能有橘子收获就不错了,甚至有些地方还遇到了洪涝,庄稼都绝收了。 扶苏抱着酸橘子,眼睛眨呀眨,脑子里开始琢磨起楚国,阿父,楚国这两年受灾,又逢王位更替、春申君被刺杀,朝局动荡。会不会饿死很多人啊?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难道连楚国人的事也操心? 扶苏道:我是很担心他们。不过我想如果楚国现在内政混乱,我们要趁势攻楚吗?尉缭先生最近给我讲了很多兵法课哦。 嬴政闻言对扶苏招招手,让他凑到自己身边,然后拿出一张舆图:寡人收到楚国的酸橘子时,也曾有过这个想法。但尉缭先生几日前对寡人分析过。 扶苏趴在舆图上看着纵横交错的道路:尉缭先生说,我们暂时不应该去攻打楚国?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不错。秦国与楚国相隔秦岭、江河,且楚国地广。就算我们现在把楚国打下来,也很难相隔秦岭江河守住如此广袤的土地,损兵折将得不偿失,还会引来其他诸国的警惕。 扶苏点头道:攻打楚国,有弊无利。现在乱贼差不多都除掉了,大秦内政已经安定下来,阿父应该准备灭六国了。那尉缭先生说过,以后我们该先打哪里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扶苏咬着指甲,突然想到嬴政会打他的手,连忙放下了手指。眼角余光瞥到嬴政刚抬起来又放下的巴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呀。 扶苏从南到北指着舆图道:和我们大秦接壤的就是楚国、韩国、魏国和赵国。楚国内忧外患、魏国和韩国国力并不算强,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就是赵国。 嬴政道:尉缭先生也是这样说的,主要兵力还是要对准赵国。不过现在还不是灭赵的好时机,我们要先清理出这条晋南通道,这条通道相对平坦,便于行军,抵达邯郸不必越过河水险境,交通道路四通八达;且沿途富庶,便于粮草补给。 扶苏点着脑袋:我明白啦。只要清理出这条通道,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秦军了。占领了这样有利的地形,赵国就很难再有反抗的余地了。 嬴政赞赏地拍拍扶苏的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兵呢? 等。嬴政前一阵听了尉缭的建议,便做出了针对赵国的安排,现在就等时机到来。 好的哦。扶苏见阿父神神秘秘的,托腮猜测着阿父的安排,难道是动用在赵国安排的细作搞事吗? 嬴政把小孩儿手边的橘子拿过来,放在嘴里吃了一瓣。酸得他眉头一皱,却还是把橘子吃完了。 扶苏双手合十,崇拜地看着嬴政:阿父,好厉害呀。 今年楚国的橘子酸了些,却也提神醒脑。嬴政喜欢在疲惫时,就吃一个酸橘子。他知道扶苏讨厌吃酸的东西,便也没给小孩儿送。 扶苏挠挠头道:我听说蜀郡有一种叫茶的东西,吃了也很提神醒脑,而且一点也不酸。我已经让蒙毅派人去蜀郡找了,把它卖给其他人应该很赚钱。 嬴政已经习惯扶苏赚钱了,秦国也享受到了扶苏卖纸交上来的商税,他便没有反对,只是道:过一段时间蜀郡郡守要回咸阳述职,寡人让他顺便把茶带过来。 扶苏闻言有些激动地按着桌子:是修都江堰的李冰郡守吗?郑国和我说过他。 嗯。嬴政道,李冰倒是不错,把蜀郡也治理得很好。可惜年纪太大了,寡人听闻他近两年的身体也不太好,这次等他述职完就打算换个人去接替他。 扶苏惋惜道:年纪大了确实没办法,我可以让他留在咸阳去学宫教学吗? 那你要问问他同不同意。 嗯! 赵国邯郸,赵王自从前两年开始,身体就愈发不大好,时不时地就生一场病。他咳嗽了一阵,如今赵国人口愈多,必须开拓新土地。 郭开跪坐在床前,端着药碗道:王上,臣以为不如攻燕。 哦?赵王心里更想夺取秦国占领的河西之地,这样就可以将秦国压制在西境。但几次攻秦失败,让赵王也知道这件事的成功概率不大。 郭开道:北方尽是荒漠,西方有强秦,不如向东北攻打燕国。燕国国力弱小,虽不算富饶却也适合耕种。而且燕国向来仇恨我国,两国之间早已有无法化解的世仇。 赵王想了下也觉得很有道理,可对燕国动兵,就要调走一部分西方秦赵边境的兵力。万一秦国趁此机会攻来,这可如何是好? 郭开闻言笑道:大王不必担心。您看秦国前些日子款待齐国使臣,可见新一任秦王是有意与列国交好的。我们只要派去使臣,向秦王献上珍宝,约定好联盟,秦国自然不会趁机偷袭。 第135章 秦王也好珍宝? 郭开点头:齐王给秦王送了一颗硕大的粉色珍珠,听说现在日日被摆在秦王的案头。 好好好。能用财物收买就好,赵国现在不缺财物。赵王唯一担心的就是,前两年秦国受灾,赵国多次派兵偷袭秦国,虽然没有成功,却也难保秦王记仇。 郭开明白赵王的担忧,安慰道:大王不必忧心。自从乱世以来,列国之间向来没有稳定的邦交,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秦国若是记仇早就派兵攻打我国了。 所言有理。赵王来了精神,一口气喝掉了药汤,然后让人端来笔墨,准备亲自写一封国书,齐国派了丞相后胜当使臣,我们赵国派去的使臣身份也不能太低。 郭开恭敬地道:臣身为赵国丞相,愿意亲自出使秦国。 卿当真是寡人的贤良。赵王感动不已,以秦赵的关系,再加上秦王政小时候在赵国受过屈辱,难保不会对使臣动手。去秦国出使还是很危险的。 赵王越想越觉得郭开是自己的心腹,叹息道:总有人在背后对寡人说卿是小人,还收了秦人的贿赂。 郭开眼皮一挑,温声笑道:还有这样的事? 赵王说了几个名字。 清者自清,只要大王不疑心臣就好了。郭开见赵王神情疲倦,将写好的国书收起来,便扶着赵王躺下入睡,臣告退。 郭开离开王宫后,也没有去其他地方,直接回了自己的宅邸。 他去了书房,将国书往桌案上一放,推给正在窗边看书的人,我已经按照你说的,让赵王去攻打燕国,不会对秦国动兵。 那人拿起国书扫了一眼,笑道:郭公放心。秦国确实无意与赵国为敌,您可放心去秦国出使。 郭开在地上背着手走来走去,半晌后对那人道:顿弱,你不是在骗我吧?有人跟赵王说我收了秦人的贿赂。 顿弱笑道:我一共才见郭公两次,但每一次说的话都并未造假。而且我展示的诚意还不够吗?他可是给郭开送了不少财宝的,几乎把嬴政私库里最好的东西都掏来了。 郭开想了想上次与顿弱的合作,顿弱确实没骗他,秦国也没有主动对赵国出兵:好吧。 顿弱道:大概是有人看不惯郭公受赵王青睐,所以才向赵王进谗言。 哼。郭开也想到了这一点,等过一阵儿他就收拾那几个人,那我去秦国出使..... 顿弱起身拱手行礼道:我以性命担保,郭公去秦国定会安然无恙。秦国有意与赵国交好,就绝对不会对郭公动手。 好吧。郭开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儿,又听闻顿弱随他一起回秦国,更加安定了。他也没去过秦国,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有个认识的人比较好。 顿弱将国书合上,送还给郭开,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他完成了大王发来的使命,推动着赵国去攻打燕国,届时秦国就可以趁机攻占赵国的土地。 好久没回秦国了,顿弱望着西方的落日,嘴角的笑意倒是温柔了许多,不知道长公子现在长多高了?他都准备好给长公子的礼物了。 咸阳的乱贼案很快就查清楚了,该抓起来的都抓起来,该判刑的也都判刑。半个月后,就要处死这群乱贼了。因为处刑的人数众多,咸阳又比以前繁华许多,只好把行刑地点改到了郊外。 秦国官吏的办事效率一向这样快速。荀卿感叹,几十年前他来秦国的时候,就见识到了秦吏的雷厉风行,如今竟也丝毫没有退步。 扶苏道:当然啦,我让我的属官们也去帮忙了。他的属官们都可厉害了。 荀卿看向扶苏道:甘罗现在要管礼部和工部,过一阵你就要去泾阳封地建造府邸、兵营,甚至要修整当地工事,他一个人恐怕兼顾不过来吧? 扶苏闻言纠结地皱起眉毛:是的。过一阵甘罗要带着工部去泾阳忙活,但是礼部这边也在筹备学宫的很多事情,实在是分身乏术。 先生要推荐什么人才吗?扶苏猜到荀卿不会平白无故地问。 荀卿点头道:浮丘伯和毛亨虽然不擅长做官,却对治学有所研究。可以帮助礼部做一做学宫的事情。 扶苏接触过这两人几次,对他们的学识也十分认可:好呀。既然他们不愿意做官,那就去学宫任职吧,帮助礼部调整学宫的考试和学习内容。刘交也可以进学宫学习哦。奇怪,先生怎么今天才跟我说呢? 荀卿笑道:因为你让你的属官们今天都去观刑,浮丘伯和毛亨担心你把他们也送去观刑,特意托我选过了观刑日再说。 ......扶苏想不到他们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胆子却这么小。 荀卿读懂扶苏眼中的嫌弃,擦拭着戒尺道:你胆子大怎么不去观刑? 扶苏支支吾吾:等我长大了,我就去观刑。反正等他长大了,荀卿也不会记得这件事了。 荀卿笑了一声,从摇椅上起身,牵着扶苏的手出门。 扶苏紧张得不得了,拖着步子不肯走:好嘛,好嘛。我承认我现在胆子小,不要让我去观刑了。 荀卿哈哈笑了起来,我是打算带你出宫见一个人。那人叫茅焦,前一阵就要拜访你,但听说了观刑日,也想等到今天再自荐。 这还是张苍告诉荀卿的。荀卿见了那茅焦一面,确实是个人才。但茅焦从荀卿那里得知了观刑日一事,愣了下连忙拜托荀卿和张苍过一阵再引荐他。 张苍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今天一大早就同其他属官去了郊外观刑,到现在还没回来。 扶苏听了荀卿的解释,才将信将疑地迈动步子,时不时地瞄荀卿一眼,担心自己上当受骗。 荀卿从来没打过扶苏,但见着孩子缩头缩脑的,手就有点痒痒:我还会骗你不成? 扶苏老实地点头:我小时候调皮。阿父想要打我的时候,就会先把我骗过来,然后逮着我揍。他担心荀卿抓住他的手,再把他骗到刑场。 荀卿摇头道:放心,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他教训弟子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哄骗。 好吧,我相信您。扶苏睁大了眼睛与荀卿对视,满眼写着荀卿不能骗孩子。 荀卿摸出戒尺,扶苏才收敛表情。他用戒尺挠了挠后背,自己也没打过扶苏,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荀卿从未明确表示过什么,但心里却是非常喜欢扶苏的。扶苏是他见过最有悟性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一点就透,而且小小年纪就能分辨出是非对错,也不会随便被别人的言论摆布。 荀卿希望学生能听自己的话,却也不希望学生什么事都听他的话,若是青出于蓝不能胜于蓝,那岂不是他这个老师的失败?所以他并不禁止韩非写什么那些法术的文章。 尤其是对于扶苏,这孩子是秦国未来的储君,乃至是秦王,甚至等秦国统一四海后,可能是秦帝。荀卿反对一个君王固执己见,但也反对一个君王没有主见。而小扶苏对这个分寸掌握得就很好。 上了马车后,荀卿看向扶苏的目光愈发慈爱。 扶苏缩了缩身子:您真的不能骗我。我胆子确实很小,很容易被吓哭的。每次阿父要揍他,都会表演得特别慈爱,然后骗他过来挨揍。 荀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秦王的儿子,不能随便揍。他笑容扭曲道:我听闻你以前还想当大将军。如此胆小,怎么当大将军?大将军都是要杀人的。 扶苏想了想道:至少在战场上杀人不会割鼻子、剜眼睛、砍胳膊砍腿。他不怕看见死人,在雍城之变的时候他已经见过很多死人,他只是害怕看见虐杀。 荀卿听见扶苏的话,忍不住叹息一声:这样的刑罚未免有损天道。有些罪犯的确应该处死,但这样虐杀确实过于野蛮血腥。 扶苏没有思考,便道:乱世用重典,等统一四海后我阿父会重修秦律,到时候再改也不迟。 荀卿打量着小孩儿的神情,见扶苏没有什么犹豫思考,便知道这孩子早就想过这件事了。他赞赏地点头道:难怪你让那群刑部郎学习列国律法,研究怎么改良,竟然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扶苏挺起胸膛道:当然啦,总不能临阵磨枪。 唉,再过几年怕是我都教不了你了。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这孩子太聪明了,学东西也非常快。再过几年,他是真的教不了扶苏什么了。 扶苏用脑袋顶蹭蹭荀卿的手,但是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他平日里都不管荀卿叫老师的,储君的老师都要领官职,而荀卿并不愿意再接受官职,他只能管荀卿叫先生。 第136章 荀卿目光柔和,感受着小孩儿头发毛茸茸的触感,忽然有些想念分别已久的子孙,也不知道我的孙子孙女长多大了。 哇,您还有家人呢?扶苏从未听荀卿说起过自己的家人。 荀卿一脸无语,终于忍不住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把小孩儿拍得往前栽歪了一下:你个逆徒。这要是换做其他弟子,他真的要上戒尺揍了。 扶苏郁闷地坐直了身子:您怎么突然生气呀? 第90章 有人在传阿父是文信侯的儿子 扶苏见荀卿眼睛一瞪,便知道自己继续问下去,就真的可能会挨揍。他便双手捂住嘴巴,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嘛? 但过了一会儿,扶苏还是忍不住打听荀卿的家人,先生,要不要我帮您把他们接过来呀? 荀卿道:他们有他们的事情要做,何必非要与我凑在一起?我能教他们的已经教了,也已经把他们抚养成人,余下的一生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前几年的时候,他的子孙们便提出接他回齐国养老,但荀卿并不想那样等着老死。每个人都有自己一生所执着追求的事情,没必要和其他人捆绑在一起。 扶苏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道理。如果换做是他,肯定是想要跟阿父在一起的。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甩甩脑袋把话头岔过去:茅焦是什么人呢? 荀卿道:张苍查过他的身份,他是齐国使臣。 嗯?齐国使臣不是前一阵就已经回齐国了吗? 荀卿道:他得罪了齐国丞相后胜,便偷偷留在了咸阳,不想回齐国了。 扶苏想起后胜的样子,便道:后胜真不是个好东西,脑子也笨笨的。他还在宴席上调戏美人,还有小孩子在场呢。 刘邦惊讶道:你竟然看懂了?他还以为小扶苏看不懂后胜和柔姬调情呢。 扶苏抱着胳膊:哼。他当然看懂啦,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明白的? 荀卿没有出席接待齐国使臣的宴会,听见扶苏这么说,也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调戏美人? 荀卿以前在齐国的时候,也接触过后胜。他知道后胜贪财好色的性格,但后胜总不至于在秦国也如此放纵吧?这简直把齐国的颜面放在哪里? 扶苏道:他跟我阿父说要把美人带回齐国。 荀卿微微一怔:仅仅是如此?这实在算不上什么调戏,与后胜在齐国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还不算吗?扶苏不明白,都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还不算调戏? 刘邦悄悄吐了口气,看来这孩子是真不明白。他没好气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什么都看不明白,还看人家摸腿看得津津有味? 扶苏不明所以,挠挠被戳得头发。 刘邦怕扶苏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那茅焦的性格十分耿直,你不是缺少谏官吗?可以让茅焦来试试。 扶苏闻言来了兴趣,能被仙使了解过的人,肯定是有才能的。 刘邦见扶苏竖起了耳朵,便化成人形坐在扶苏旁边,翘着二郎腿道:你还记得你祖母王太后吗? 扶苏眨眨眼睛,当然记得了。祖母真的好坏,想要杀掉阿父和他,所以阿父就把祖母扔到雍城了,到现在也没有接回来。 原本你阿父说谁若是敢提出让王太后回咸阳,就要把谁处以极刑。刘邦道,但茅焦见你阿父第一面,就冒死劝谏你阿父接回王太后。 扶苏听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他开始讨厌这个茅焦了! 刘邦见状,呼噜了一下扶苏的脑袋,哈哈笑道:在原本的命运中,你阿父没有做过那些利民的善事,针对王太后、嫪毐和吕不韦的清洗也更加狠辣。所以茅焦才提出这个建议,让你阿父能挽回一些名声。 扶苏愣了下,他已经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好大王的重要性了,若是大家都认为一个大王是暴君,那么这个国家就很难稳定地维持下去。 所以茅焦的建议确实是很好的,甚至几乎抛弃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的确像是仙使所说的那样,是个当谏官的人才。 茅焦说完谏言后,直接脱去衣服,等你阿父来杀他。不过你阿父那个时候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没有在盛怒之下处死茅焦,反而在深思熟虑之后,听从了茅焦的建议。 听见阿父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扶苏并没有高兴起来。他郁闷地用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为什么在仙使的预言中阿父会是那个样子呢?难道他没有在阿父身边,帮助阿父刷名声吗? 刘邦握住扶苏的小手,不让小孩儿再伤害自己,你还记得你与本仙使初次相遇时,本仙使帮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扶苏歪头想了好久,那天仙使帮他做了好多事情呀,变成小狗哄他开心、给他表演杂技...... 刘邦提醒道:本仙使帮你去找你阿父,让你阿父抚养你。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当然记得这件事了。那个时候他还是很害怕阿父的,若是没有仙使的鼓励,根本就不敢去找阿父。 所以......在仙使的预言中,他没有遇到仙使,也没有去找阿父,而是被其他人抚养长大,自然也没办法帮助阿父刷名声了。 那阿父独自一个人在雍城遇到叛乱,该有多么害怕呀?扶苏已经幻想到那个画面了,阿父唯一亲近的王太后背叛了他,甚至伙同嫪毐要杀他,而那个时候自己又不在阿父身边,阿父只能独自躲在屋子里哭泣。 扶苏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荀卿见小孩儿表情变换多次,最后竟然默不作声地哭了起来,六岁的小孩儿一向如此情绪多变吗?他便问道:泾阳君为何落泪? 扶苏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哽咽道:听先生说起你的家人,我也想念阿父了。 .....你才刚出咸阳宫。 扶苏扁着嘴巴道:可是我感觉我已经和阿父分别一个世界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荀卿把扶苏抓过来,考教他背诵《诗》,让扶苏学一学怎么用词。 好在扶苏平日里学习也是很认真的,就算心不在焉的时候,也能完完整整地背出每一篇《诗》。但背诵的过程中,扶苏也渐渐忘记了伤心。 马车停在传舍门前,茅焦早已经在门口等待许久,听见马车里幼童郎朗的背诵声,不由得流露出笑意。不用多想,在马车里背《诗》的孩子肯定是公子扶苏。 扶苏见马车停了,便从车厢里钻出来,沿着垫好的小台阶走出马车。但荀卿同样嫌弃地让人把小台阶撤走,直接从车厢里跳出来。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气鼓鼓地跺了下脚,早晚他的腿也会那么长的。 茅焦差点笑出声来,上前对扶苏行礼:拜见泾阳君。 扶苏立刻端正姿态,对茅焦抬了抬手,模仿着嬴政的语气道::不必多礼。我听闻你害怕去观刑,所以今天才敢见我? 茅焦笑容一僵,眼睛往荀卿那儿瞥了一下,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道:泾阳君所言不错,我确实是害怕去观刑,但我并不认为这是错的。 为何?扶苏看着茅焦的脸,这样胆小的人竟然能冒死劝谏他阿父,还真是如仙使所说,是个当谏官的材料。 好的谏官并不是不怕死,而是有自己的坚持底线,哪怕是面对君王也毫不退缩。单纯不怕死的人那可能是个犟种,犟种提出的谏言大多都是废话,不是扶苏要的人才。 不过扶苏并没有表露出对茅焦的满意,而是端着姿态继续等茅焦回答。 茅焦道:我以为泾阳君让属官们去观刑,目的是为了震慑属官,让属官对律法心生畏惧,不敢再触犯律法。 扶苏点头,你说得不错。 茅焦继续说道:但我在观刑之前,便已经对律法心生畏惧,也不敢触犯律法,又何必再去观刑而多此一举呢? 扶苏张了张嘴巴,竟然无法反驳茅焦的话。 荀卿捋着胡须笑道:怎么样?我就说此人还算是有点能耐的。 扶苏用力点头,脸上的肉肉也跟着抖了抖,让茅焦看了都忍不住手痒。他并没有察觉到茅焦大逆不道的想法,伸手拍了拍茅焦的胳膊:你确实很聪明哦。你想要见我,是打算投靠我吗? 茅焦心中感叹小孩子说话就是直接,不过他喜欢这样直接的对话:那泾阳君可愿意收下我? 扶苏道:我当然欢迎每一个人才投靠我啦,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不去找我阿父?在仙使说得预言里,茅焦是直接去找他阿父的,现在却跑过来找他了。 第137章 茅焦很老实地道:秦王身边贤才如云,我没有什么地方能立刻吸引秦王的。就算能凭借齐国使臣的身份见到秦王,恐怕也难以得到重用。 原本的预言已经改写,嬴政这两年做了不少利民的善事,名声也有很大的好转。还有扶苏不断地利用卖纸的机会,向各地发放《秦国宣传手册》,基本上没有多少人在意王太后被扔在雍城的事情了。 茅焦也就没有想着去劝谏嬴政把王太后接回来,刷什么名声。少了这个事情作为切入点,茅焦也就没了在嬴政面前施展才能的机会。 扶苏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扬起笑脸道:那你来我这里刚刚好,我身边正好缺少你这样的人。 茅焦没想到扶苏一见面就看到了自己的优点,他看着身高才到自己肚子的六岁小孩儿,想起过去在齐国受到得排挤,忍不住半跪下来,眼眶微红地看着扶苏道:泾阳君,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扶苏想了想道:你说话不好听,也比较固执,容易得罪人。 .....茅焦的笑容都被扶苏给夸没了,他眼睛里感动的泪水消失不见。要不是看扶苏是个小孩子,他真的以为自己被挖苦嘲讽了,甚至想当场拂袖走人。 扶苏却拍拍茅焦的头,继续道:但是你很适合当谏官哦。说话不好听,才能直截了当说出有用的意见;性格固执,才不会畏惧权势而退缩;容易得罪人,才不会到处拉帮结伙收受贿赂。 茅焦愣了下,谏官?他知道秦国弄了个什么谏议大夫,专门收集各种议论,向秦王进谏。与御史大夫不同,谏议大夫是专门监督秦王的,而御史大夫是专门监督百官的。 扶苏道:我知道自己很聪明,但是偶尔也会很贪玩。所以要像我阿父一样在身边放一个监督自己的人,你可以在我做错事情的时候,给我提意见,但不能乱提意见哦。 茅焦还真觉得这个事情很适合自己,他在齐国就喜欢给人提意见,但没有人能接受,尤其是后胜甚至几次三番想要把他处死,都幸好有朱功在旁边周旋。 让茅焦吃惊的是,公子扶苏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如此约束自己。他很高兴能遇到这样的主君,但还是忍不住道:泾阳君如今年岁尚小,不如过几年再设置谏官? 扶苏欣慰地拍着茅焦的头道:我果然没有看过你,你真得很耿直。若是换做其他人,能拥有这样的机会,定然不会让我过几年再设立谏官的。放心,我也没打算现在设立,只是不想错过你这样的人才,所以先跟你说清楚你个人的未来规划。 茅焦听着有趣,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主君跟下属说下属个人的未来规划的,这是真的对下属十分赤诚了,把每一个下属都放在了心上。 果然和他打听到的公子扶苏一模一样,不枉他费尽心机留在咸阳。 那我现在能为泾阳君做些什么呢? 扶苏道:你先跟在我身边,负责记录我的言行和时事吧。我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史馆,把你记录的事情修订成史册。 周天子是有左史和右史的,分别记录周天子的言行举止,但并没有修订成什么成体系的史册。可扶苏却想要一个专门的史馆,来修订秦国的历史。 荀卿赞许道:修订史册,可以让后人也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震慑那群重利轻义的小人。后人也能从史册中吸取教训。 扶苏点头道:我刚刚在车上背了一首诗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知道了过去的历史教训,才能知道未来该怎么做、该避免什么样的错误。现在的人都不注重修史,这是不对的,茅焦你的任务很重哦。 茅焦听着荀卿和扶苏的对话,便也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很认同二人的话,立刻拱手道:愿不辜负主君所托。 扶苏把茅焦扶起来,笑道:好啦,以后你就是我身边的史馆修撰了。唔,现在史馆只有你一个人,但是明年我再招收属官,就会扩充的。 臣领命。茅焦深深地鞠了一躬,行礼谢过。 扶苏让茅焦先跟在他身边做事,等少府那边赶制出他的官服,再正式干活。茅焦自然无不同意,他从传舍里取出自己的行囊,按照扶苏的指示先去东宫的宿舍落脚。 扶苏接下来便跟着荀卿去咸阳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受伤的庶民养得怎么样了?家里的房子有没有问题?在确定属官们把善后工作都做好了,他才满意地笑了出来。 庶民们很喜欢看扶苏的笑容,十分可爱。有的小孩子拿出自己的竹编玩具和扶苏分享,还没等家人把小孩子拉回来,扶苏就把竹编玩具接过来了。 扶苏摆弄着竹编蜻蜓,小玩具编得栩栩如生:谢谢你们,我很喜欢。这东西做得如此精巧,你们可以多做一些,拿到集市上去卖,应该会有人喜欢的。 庶民们连连道谢,也没指望这小玩具能赚多少钱,像长公子那样的贵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这种玩具呢?必定玩得都是金银宝石做的玩具。 可长公子却一点也没有嫌弃,反而告诉他们怎么赚钱。庶民们说不出什么话好听的话,却将这些事情都记在了心里,随后与人口口相传。 扶苏却不这么想,这种玩具做得确实很好,只是数量少所以赚得钱也不多。他在心里琢磨着,让户部牵头,给这些会编竹制玩具的庶民找商人卖家,让商人大量收购卖到外地。 如此一来,这群庶民也可以通过手艺多赚一份钱,让那群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们吃点好的,以后没准儿还能去学宫读书。而商人收购、贩卖竹编玩具,还可以给大秦交税。 扶苏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也不等张苍和户部的人观刑回来。他立刻让人从马车取出纸笔,把这件事写好,然后派人去给张苍送过去。 荀卿目光落在文字上,心中微微激荡,看向扶苏的眼神愈显温热。少府丞那群学思孟之学的腐儒句句话都不中听,但有一句话说得对,扶苏这孩子确实是天生圣王。 能时时刻刻惦记着治下之民,甚至都不顾自己的私利,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正如扶苏所想,这些小玩具若是卖到外地,扩大了市场,确实能卖出去不少,也是很赚钱的。 而扶苏却从未想过从中捞一杯羹,只是让户部牵头做这件事,没有想过从中获利。可见其本心实实在在地是想为庶民做事,而非满脑子经商赚钱、看重利益。 庶民们不认识字,也不知道扶苏写得东西关乎他们的未来,只是觉得长公子写字的样子真好看。他们大气不敢喘地站在原地,看着扶苏写完。 扶苏举着纸吹了吹墨迹,让人火速送到张苍手里。然后他才对一众庶民摆摆手:我知道现在是春耕的时候,不耽误你们做活了,我走了哦。 庶民们依依不舍地送别扶苏,嘴里有喊长公子、小公子的,有喊泾阳君的,叫得很不统一。扶苏也没有计较,与他们挥手告别,返回咸阳宫。 阿父!扶苏熟门熟路地跑回东偏殿,果然看见嬴政在批阅奏书,阿父,你猜我今天做什么了? 嬴政头也不抬,一边看着桌案上的奏书,一边单手给扶苏倒了杯水:嗯? 扶苏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自然地抱起水杯道:我今天又成立了一个史馆,以后会让史馆修订史册哦。 嬴政闻言才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扶苏道:你怎么会想修史册?大秦有人在记录这些事。 扶苏摇头道:我要让人写的史册更加详细全面,还包括以前的历史和列国的历史。一定要很清楚地写出来,然后放在藏书阁里让所有人看。 为何?嬴政觉得这样并没有多少好处。 扶苏抱着杯子,挡住自己大半张脸,眼神却透过缝隙瞄着嬴政。 嬴政手指扣了下桌案:少作怪,有话直说。 扶苏小声道:现在外面都在传,楚王悍是春申君的儿子。 上一任楚王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后来受到了春申君进献的姬妾,很快就生了楚王悍。所以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姬妾入王宫时都已经怀了春申君的儿子,老楚王是在给春申君养儿子,而且还把春申君的儿子封为了太子。 原本这种谣言扩散得并不算广,但春申君被楚王悍和其舅父所杀,谣言就越传越广,大家都认为春申君是被灭口的。 嬴政也听到了这种谣言,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已经麻木了:不过是一些谣言,寡人自然不会生气。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不必支支吾吾。 扶苏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呵呵地道:我就说阿父才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呢。其实有人联想到阿父和文信侯,说阿父其实是文信侯..... 第138章 扶苏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一把薅过去,揍了一顿屁股。 扶苏挣扎着嗷嗷大哭,阿父,你骗我。说好不会生气的,他只是实话实说,确实有人在传阿父是文信侯的儿子,他也很生气呀。 嬴政松开扶苏,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吕不韦!该死的造谣人。 扶苏抽抽搭搭地道:阿父,所以我说一定要修很详细的史书,这样大家就不会乱传了。 嬴政闻言沉默一瞬,替扶苏擦着眼泪:痛不痛? 痛。扶苏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扁着嘴巴。 嬴政抱着扶苏,却不知怎么和孩子道歉,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扶苏,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人道过歉。他最后抿了下嘴唇道:想不想喝蜜水? 要。扶苏抹了抹眼泪,见嬴政立刻同意了,便补充道:两碗,不,三碗。 嬴政心里正愧疚着呢,也没有犹豫就让人去取三碗蜜水。 扶苏看穿嬴政的内疚,眼睛一转道:我还要吃蜜渍梅脯。 好。嬴政让人去取。 哇,让阿父内疚一次,就可以有这么多好处喔。扶苏压着心里的喜悦,继续矜持道:还要吃楚国送来的糖丸。 .....嬴政微笑道,巴掌吃不吃? 扶苏连连摇头:不吃了不吃了,什么也不吃了。 嬴政没好气地让寺人把东西都撤走,只留了一碗蜜水。 刘邦丝毫没有同情心,哈哈大笑道:本仙使早就教过你了,做事留一线。现在鸡飞蛋打了吧? 扶苏眼泪汪汪地端着蜜水喝,还好留了一碗。他慢吞吞地品尝完蜜水,依依不舍放下碗,却被嬴政塞了一颗蜜渍梅脯。 不许多吃,到时候牙齿会痛。嬴政道。 扶苏眼睛弯弯,笑着蹭了蹭嬴政的衣服:谢谢阿父,好甜呀。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门,也笑了。 王上。赵高听见殿内父子二人聊完天,才躬身走进来道,赵国使臣今日到咸阳了,来人是赵国丞相郭开。 嬴政沉思片刻道:让王绾准备在章台宫设宴。 是。 第91章 但是我依然很英俊哦 刑场被定在郊外,但受到嬴政和扶苏的命令,去刑场观刑的人并不算少。等待行刑结束后,几乎每个人都面无血色,胆子稍微小一点的,早就晕过去了。 六部属官互相搀扶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还要给扶苏写观后感,根本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捂住眼睛。 唯有辛梧和蒙毅精神尚好,并没有太过失态,还帮忙搀扶着张苍。他们走到稍微僻静的地方,直接就地坐下休息,鼻翼间仿佛还能闻到血腥气。 蒙毅道:主君让我们观刑,也是在为我们敲响警钟。日后万万不能犯与他们一样的错误。 众人蔫巴巴地点头,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心里也并没有什么不痛快。只是见到这样残忍的行刑场面,无论是谁都难免会受影响。 蒙毅又转头看向刑部郎们,他现在暂时兼管刑部,便道:主君让你们学习列国律法,研究列国律法中有哪些可取、哪些需要摒弃的地方,今日之事你们回去好好体会。 是。刑部郎们虚弱地拱手应下。 蒙毅特意看了一眼嬴平,方才那些被处以极刑的人里面并没有嬴平的亲人,因为嬴平的父亲嬴镰,在章台宫叛乱的时候就被杀掉了。 但里面也有不少是嬴平认识的人,甚至那些人以前与他们家的走动很亲近,还夸奖过他、抱过他。所以哪怕知道这些人该死,嬴平也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蒙毅打量嬴平,便是在看这人对这样的处罚有没有心怀不忿?若是嬴平对长公子或王上产生了什么怨恨,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继续留下的。 嬴平只是面色惨白地咬着嘴唇,他望着天边呆呆地发呆,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愤愤不平。 过了好一会儿,嬴平察觉到了蒙毅在看他,愣了下随后道:部长放心,我知道秦律对叛乱者的处罚,这些人都是该着的。以后我会多为主君做事,以赎......他现在已经和嬴镰划清界限了,也没有什么资格说替父赎罪。 蒙毅走过去,撩起衣摆蹲在嬴平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主君也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那是嬴镰犯下的错误,与你无关。你不要把这些不相干的罪过扛在自己身上,嬴镰已经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嬴平抿着嘴唇,眼眶通红地吸了下鼻子,如果没有遇见主君,或许他今天也稀里糊涂地被连坐死掉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被怂恿着到处欺负人,若是没有人引导他,就算没有阿父造反的事情,他长大了也会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罪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触犯秦律。 可幸好遇到了主君,主君把他送进了咸阳狱。嬴平知道,他在咸阳狱里面得到廷尉隗状的照顾,一定是有主君交代过的,不然隗状根本不会在意他。 在咸阳狱的那段日子,是嬴平人生中最大的幸运,能进入学宫是第二个幸运。嬴平摸着胸口的吊坠,那是曾祖父老宗正留给他的遗物,难怪曾祖父总是念叨让他多亲近主君。 蒙毅见嬴平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偷偷哭泣,便没有继续打扰他。转身想要去看看吏部的几个少年,却见李由早就把这几个吏部的少年安抚好了。 李由对蒙毅拱了拱手。 蒙毅也回礼,这个李由平日里就一直在帮他分担吏部的事情,年纪虽然还不算大,却已经展露出非常厉害的做事能力,无论是处理事务,还是兵法武术,都是非常不错的。 更难得的是,李由为人低调却细心,唯一的性格缺点就是偶尔懒惰,但遇到正事的时候却绝对不会偷懒。 蒙毅想到自己偶尔不能跟在扶苏身边,便决定把李由培养成自己的副手,可以在他办事的时候,接替他在扶苏身边随侍。 张苍看了一眼忙来忙去的蒙毅,叹息一声:真是人才辈出啊。若非他在算术方面有一技之长,还真是被这群后起之秀给比下去了。 其实在户部做事也挺好的,对不对?张苍踢了踢脚边的冯劫。 冯劫擦了把额头的汗,只要能为主君做事,做什么都是好的。 张苍彻底拜服了,他综合能力比不上蒙毅、李由这种后起之秀,现在同样傲气的冯劫都比他会拍马屁了。他一瞬间有了危机感,自己总不至于连户部的活儿都保不住吧? 片刻之后,张苍就打消了这个担忧的念头。扶苏派来的传信使者到了,让张苍带着户部的人去牵头,帮助庶民们卖竹编玩具。 另外两个户部郎哀嚎一声,他们已经好久没休息休息了,今天才被这血腥的场面洗礼,马上又要被抓去干活了。驴子也不能这么用啊。 张苍斗志昂扬,抓着扶苏的手书,起身挥袖道:户部郎们,跟我走。 是。冯劫立刻跟上。另外两个户部郎对视一眼,也赶紧爬起来追上去。 王离偷偷往章邯身上靠了靠:户部的人都好可怕,他们好像不知疲倦。 章邯瞥了王离一眼,突然吐出了舌头,翻起白眼,模样和方才被行绞刑的乱贼一模一样。 王离被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逃跑了,直接跳到了辛梧身上:部长,章邯被鬼附身了! 章邯轻哼一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背着手离开。 辛梧额头青筋跳了跳,把王离从身上甩下去:一会儿你多站一个时辰马步。 啊?王离不明白,为什么受罚的是自己? 辛梧道:你未来是可能上战场的,但性格一直这么鲁莽冲动,这在战场上是大忌。 王离被训得垂头丧气,以前在学宫的时候,他就总被辛梧和尉缭这样说。甚至因为鲁莽冲动没少被祖父王翦打屁股,可是真的好难改掉这个习惯啊。 听见兵部这边的动静,蒙毅笑了笑。长公子招的这批臣属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性格都有些调皮,但今日看来本性都很不错,完全没有因为观刑一事对长公子不满,反而害怕一会儿就恢复常态了。 甘罗跟蒙毅打了声招呼,也带着礼部和工部的人回去了。过一段时间扶苏就要准备去封地巡视了,甘罗得带着工部提前准备起来,同时礼部和学宫那边也要安顿好。 好在如今作坊的事情都转到了户部那边,甘罗倒是不用多操心两个作坊了,不然他真的是分身乏术。 甘罗原本就十分瘦弱的身体,现在还是那样弱不禁风,像个高高的竹竿。每次让扶苏看了都担心甘罗突然死掉,没少给甘罗送补品,不过效果并不明显。 第139章 扶苏得知赵国使臣抵达咸阳的消息,他赶紧跑回装礼服的房间里,寻找自己的礼服。 最近天气已经转暖了,甚至都下过了一场小雨,肯定是没办法穿冬天的厚礼服了。扶苏就去翻去年春天的衣裳,但每一件都小了一截。 扶苏穿上以后,手腕和脚腕都露出来一段。他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然后跑去找嬴政:阿父阿父,你看我这身衣裳。 嬴政上下扫了一眼。 扶苏转了两圈儿,让嬴政看得更加仔细。 嬴政目光落在扶苏的手腕脚腕,刚想让人去少府把扶苏今年的新礼服拿过来,却顿了顿道:今年真是长高了不少。 扶苏这才开心地笑出来,阿父的眼睛实在太好用啦!他跑过来,就是想听阿父夸他长高了,阿父和他实在是太有默契了。 嬴政这才笑道:无妨,少府已经准备了今年的新衣裳,寡人派人去少府那里取回来就好。 嗯!扶苏也想要换新衣裳了,这身衣裳小小的,挤得他难受。 阿父。扶苏趴在桌案上道,我想要一个小冠。我都被封君了,哪有封君没有发冠的嘛?小叔父没成年的时候也戴了。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袋:真是随了你阿父,一样爱臭美。始皇帝平日里基本就穿黑色的衣裳,但却做了各种花纹款式,自己还给每种款式搭配了配饰和发冠。 刘邦记得去年齐国送来不少珍珠,少府按照始皇帝的暗示,做了一顶镶嵌诸多宝石和珍珠的发冠,闪得人眼睛疼。 始皇帝心里喜欢,认为太过张扬,只摆放在放发冠的架子上观赏。 刘邦见了却觉得并非如此,始皇帝应该不是觉得张扬,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衣服配得上那顶发冠。 现在好嘛,小扶苏也染上了始皇帝这个爱美的臭毛病。刘邦也爱美,不过只爱看别人美,他自己能坚持洗澡就很不错了。 刘邦捏着扶苏的发包:头上的毛毛都没长多长,就想带发冠了。 扶苏挠挠头发,他已经养了很久的头发了,应该足够束发了呀。 嬴政见扶苏扯自己的头发,怕小孩儿把头发薅秃了,连忙按住扶苏的手:寡人让少府给你做竹编发冠,其他的都太重了,容易压得长不高。 好!扶苏开心地笑道,还是阿父最好啦。仙使只知道嘲笑他。 刘邦听出扶苏的言外之意,摸着牙齿去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以后别想让本仙使给你讲故事。 他变成一个白毛球,又撞了扶苏脑门一下,然后飘走了。 扶苏吓得大惊失色,连忙跟嬴政摆手道别,跑到无人的角落跟抱着白毛球道歉,仙使也最好啦。 油嘴滑舌。刘邦伸出爪子捏捏扶苏的鼻子,这孩子竟然不是他儿子?说出去萧何都不信。 在扶苏的纠缠之下,刘邦不得不给扶苏讲了个故事,才让小孩儿松开他。刘邦化成人形,推着扶苏的后背道:快去找你阿父吃饭吧。 扶苏被推着往前跑,绕过回廊,爬上一层层台阶。他正要跑进东偏殿喊嬴政,却见殿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扶苏放慢脚步,调整好自己的仪态,挺胸抬头进入殿中。他怀着满腔好奇,绕到那人的前面,终于看见了对方的脸。 那人对扶苏露出一个笑脸。 扶苏愣了下,顿时仪态都飞走了,跑过去抱住那人:顿弱,我好想念你呀。 顿弱笑道:幸不辱使命。泾阳君长高了。他走得时候,扶苏还没到他的腰部,现在都已经个子到他肚子了。 扶苏闻言放开顿弱,扒拉扒拉自己额前的碎发,但是我依然很英俊哦。 哈哈哈。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止顿弱在笑。 扶苏扭头看见尉缭、王绾、隗状和李斯竟然也在这里,方才他进门时一门心思去看顿弱,都没注意到他们。 扶苏舔了下嘴巴,顶着红到滴血的脸蛋,脚趾在鞋子里抠着鞋底,声音有些发虚道:我本来就很俊。等我长大了,就和阿父一模一样的英俊。 泾阳君确实英俊。顿弱附和道。 谁敢反对?扶苏长得和嬴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别说小孩儿本来就长得好,就算长得不好也不能说啊。众人纷纷称赞,溢美之词都不带重样的。 嬴政见扶苏得意起来,自己却忍不住尴尬。他咳嗽了一声,抬手把扶苏招到身边:顿弱,这些年你游走在列国,辛苦了。寡人封你为上卿如何? 顿弱拱手道:多谢大王,但臣的才能本就在离间游说上。等过一阵,臣还是想去列国做说客。 嬴政很喜欢臣属主动找事情做,他颔首笑道:那等功成之后,寡人再一并封赏。不过也不着急立刻走,你在咸阳休息一段时间吧。 多谢大王。顿弱躬身行礼。 尉缭把顿弱招到旁边坐着,询问他这些年做过的离间之事。尉缭要随时帮嬴政调整灭六国的计划,也要对这些信息充分了解。 嬴政没有打断尉缭和顿弱的交流,转而对王绾道:寡人准备在章台宫会见赵国使臣,章台宫准备得如何了? 王绾道:王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按照说好的中等规格接待赵国使臣。 扶苏赞同道:我们和赵国也不是很熟,前两年还在打仗呢。若是突然用最高规格接待他们,恐怕赵国使臣都会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用中等规格便足够了。 他说完,还认真地点点头,认同自己的想法。 王绾忍不住逗弄扶苏:泾阳君不喜欢赵国人吗? 扶苏瞪圆了眼睛:我是秦国公子,为何喜欢赵国人?嗯......如果赵国人变成秦国人,我就喜欢他们啦。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赵国宗室和贵族。 阿父小的时候在赵国当质子,肯定没少被那群贵族欺负,就像以前的嬴平欺负韩国质子一样。扶苏想到就觉得生气,握着拳头哼了一声。 扶苏噘着嘴吧道:如果有一天灭了赵国,就让赵国宗室去种地。 站在门口随侍的赵高眸光微暗,抬起眼皮迅速瞟了扶苏一眼,随后收敛起眼神,只是手缩进了袖子里面攥得死死的。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袋,你倒是心善。若是寡人,定要让他们无法活着走出邯郸。 赵高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地面。 扶苏甩甩头:才不是呢。现在人口很珍贵的,若是有朝一日统一四海,需要很多人开荒呢。我们可以把赵国宗室和贵族送到楚地开荒。 楚国地广人稀,有大片大片的荒地等着人去开荒耕种。只是楚国人口并不是很多,扶苏想着以后肯定要调一些人去楚地开荒的。 普通的庶民不想离开故土,那最好就是让罪人去开荒。而这群赵国宗室和贵族就很合适。 扶苏抱着胳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哼,赵国人好战,若是不把他们的力气耗光了,岂不是天天想着造反?犯了罪的赵国人都应该送去种地改造。 咳咳咳。赵高用手捂着嘴唇咳嗽了好半天,他放下手嘴角还带着血迹,王上恕罪,臣近日有些感染风寒。 嬴政闻言便道: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等病好了再来上值。 多谢王上。 扶苏眨着眼睛,目送赵高离开。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赵高的阿父曾经就是赵国宗室,后来到了秦国为官,又因长平之战劝谏高祖父不要坑杀俘虏,而被判为刑徒。 仙使说过,赵高应该是对大秦有恨意的。扶苏在心里琢磨着,看来赵高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记仇,只是听到他骂赵国宗室,就气得吐血了。 阿父。扶苏还是决定要提醒嬴政一下,中车府令的阿父就是赵国宗室吧? 嗯。在秦国为官的异国宗室有很多,他们在各自的国家也没有什么地位,没必要跑回去当一个比上不足的闲散宗室。所以嬴政也怀疑过这些人的忠心,却并没有太过在意。 扶苏鼓了鼓脸颊。 尉缭捻着自己短短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扶苏,又看了一眼方才赵高站立的位置:王上,这位中车府令以前是从隐官里出来的? 隐官是收容做过刑徒的人的地方,这些刑徒在隐官里要从事各种劳作。少府的各种作坊里面,就有那些刑徒在劳作。 嬴政点头道:他父亲触怒过昭襄王,被罚为刑徒。先生觉得赵高不妥? 尉缭道:王上可听过伍子胥的事迹? 伍子胥的父亲本是楚国贵族,可后来却被楚平王所冤杀,家族满门皆灭。 第140章 伍子胥侥幸逃到了吴国,扶持吴王阖闾振兴吴国,并带着吴国军队杀回了楚国,一路杀进了楚国都城郢都。 他找到楚平王的陵墓,将楚平王的尸体挖出来,鞭尸三百以报杀父灭门之仇。 尉缭放下捏小胡子的手,拱手道:王上能任用当过刑徒的人做臣属,实在是王上有容人之量。臣并不是说每一个当过刑徒的人都不可信,当年百里奚也曾作为奴隶。 嬴政眉头微微敛起,思索着尉缭的话。他也考验过赵高好几次,但这个人都没有什么私心,而且帮他在暗中监控咸阳也一直做得不错,已经是他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若是让嬴政马上把赵高换掉,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这么趁手的人。一方面大部分臣属都不屑去做暗中监控咸阳的事情,觉得那样有损道义和身份;另一方面,赵高的能力也确实强,愿意做这种事情的小人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尉缭道:可我观此人眼露三白、嘴唇单薄,并非忠厚之人。王上若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手,可以暂时用着,却不可全然听之信之。 嬴政闻言沉思片刻后,苦笑道:待寡人找到更合适的人手,就换掉他。多谢先生提醒。 扶苏握住嬴政的手,阿父,不要苦恼。等我的学宫扩招,就会培养出更多的人才的。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认真的表情,轻笑道:好。 扶苏见嬴政并未改变眼底愁色,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忽然道:阿父,我听得故事里面有一个蜀王彻,他会招纳父亲在军中阵亡的孤儿,成立了一个专门听命于他的羽林卫。您也可以培养一支羽林卫呀。 嬴政眼睛里焕发神采,乱世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孤儿。可惜他没办法亲自去培训羽林卫。 扶苏高高地举起小手:阿父,我帮你呀。 咳。尉缭突然提醒道,泾阳君是不是忘了?您还答应陪臣一起去重整军纪呢。 扶苏还真给忘了,他实在是太忙啦。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左右犹豫了半天道,秦军很重要,阿父的羽林卫也很重要.....我可以一边和先生整顿军纪,一边帮阿父培训羽林卫。 尉缭都做好扶苏抛弃他的准备了,毕竟小孩儿平日里把秦王看得那么重要,没想到最后扶苏竟然选择同时做。他捡起桌子上的扇子,摇晃了两下感叹,自己何德何能跟秦王平起平坐啊? 嬴政眼底暖流涌动,左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不要累到自己。 扶苏点点头,我会注意休息的,我还要长得像阿父一样高大呢。 李斯适时开口,称赞扶苏的聪慧孝顺,把嬴政也夸得特别高兴。 顿弱侧头对尉缭道:国尉,您不把他弄去做说客,可惜才了。 哈哈哈。尉缭笑道,他在咸阳做事,比去当说客有用。 李斯耳朵特别灵,听见了顿弱的话,气得牙根痒痒。他好不容易赢得秦王的信任,这该死的顿弱竟然想让他离开咸阳? 顿弱感觉周身凉飕飕的,对上李斯的眼睛,尴尬地笑了一声,拱了拱手以表歉意。 李斯这才收回目光,不再与顿弱计较。 坐在小凳子上的扶苏一脸惋惜,他还没看够呢,李斯和顿弱怎么没打起来呢?看样子李斯先生很柔弱,不是常年奔走的壮汉顿弱的对手。 李斯一眼扫过去,察觉道扶苏看热闹的样子,无奈地把话题打过去:王上,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如何应对赵国使臣,那臣先下去准备了。 嗯。嬴政手指轻点扶苏的脑袋,把毛茸茸的脑袋当成了桌案敲,思索着明日如何忽悠那赵国使臣。 第92章 只有蠢货才相信盟书 扶苏怕自己被敲得长不高,偷偷摸摸一点一点往旁边挪动,最后成功从嬴政手指头下挪走脑袋。 嬴政没察觉到小孩的心思,手里摸了个空,便干脆去拿桌案上的赵国国书翻看。 扶苏凑过去看了两眼,翻来覆去都是一些客套话,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他就起身跑下坐台,顿弱,你给我讲讲列国的趣事吧。 是。顿弱和尉缭相互/点点头,然后跟着扶苏去了其他屋子,给扶苏讲各地风俗趣事。 顿弱能说会道,故事也讲得极为有趣。听得扶苏笑个不停,抱着自己的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 顿弱见状怕扶苏笑岔了气,便不再讲笑话,而是说一些各国政事,也没忘了帮扶苏揉揉肚子:泾阳君,臣给您带了一些礼物。 在哪里?扶苏一咕噜爬起来,眼睛在顿弱身上上上下下的扫视着,却没看见哪里能藏礼物。 顿弱笑道:是一些很特别的玩具,还在宫门口放着呢。 扶苏闻言立刻派人去宫门口取玩具。他等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就站在门口来回徘徊,终于看见两个寺人抬着个大箱子进来。 放在中间。扶苏指挥他们拜访箱子,急得绕着他们转圈圈,终于看见箱子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玩具。 扶苏趴在箱子口,大头朝下捞玩具,脚丫都离地了。 吓得顿弱在旁边赶紧薅住扶苏的腰带,以免小孩儿直接栽进去。 扶苏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感觉每一个都很有趣。半天后,他捞上来一个关节可以转动的木偶娃娃。 顿弱解释道:臣在边境看到很多孩子都喜欢玩这种木偶娃娃,但做工都十分简陋。后来遇到了一个工匠,他做得木偶娃娃十分精巧,臣便给您带回来一个。 这木偶娃娃每一根手指头都可以自由弯曲,连指甲都做得栩栩如生。 扶苏抠着娃娃的肚脐眼,它不会着凉吗? 小孩子的话总是这样莫名其妙,顿弱却并没有嘲笑扶苏,而是认真地道:泾阳君可以让女侍给它做几身衣裳,那工匠做人偶衣裳的手艺太差,臣便没把衣服一起留下来。 好!扶苏摆弄着娃娃的手指头,最后让娃娃比了爱心,能做出这样厉害的娃娃,这工匠必定也会做其他新奇的东西吧? 顿弱听罢哈哈大笑道:泾阳君当真聪慧。臣也觉得那工匠能力卓越,便把他带回了秦国。 顿弱知道扶苏不是普通的小孩儿,自然也不会给扶苏送一些普通的玩具。他真正要给扶苏送的,正是这位工匠公输学。 扶苏听到顿弱把工匠带回来,立刻把木偶娃娃放到了一边:他在哪里? 顿弱道:臣暂时让他在甘罗家中休息,您过两日就可以召见他。他叫公输学,自述是公输班的后人。 竟然是鲁班的后人呀。扶苏眼神闪亮道,我的工部就缺少这样厉害的工匠。他的能力有没有鲁班那样厉害? 鲁班不仅仅制造出很多新奇的工具,还研究出不少的兵器。是扶苏在读书时,最喜欢的大发明家之一,可惜与鲁班相隔了上百年,也没有听说鲁班有什么后人。 顿弱道:臣是在楚国遇到他的。他的家境并不算特别好,平日里靠贩卖玩具为生。臣看到他的玩具做得都很精巧,没有见过他做其他东西,但能力也是不差的。 扶苏好奇道:他有这样厉害的手艺,又怎么会活得不好? 顿弱道:从前他靠手艺得到过春申君的赏识,虽然没有太受春申君的重用,但日子倒也说得过去。可自从春申君黄歇被杀后,他还要躲避李园对春申君门客的清算,日子就不好过了。 春申君的远见并不多,喜欢招揽人才,却不怎么重用人才,也不怎么听门客的劝谏。用荀卿的话来说就是喜好结党,目光短浅。 在荀卿的口中,扶苏已经对春申君有了更深的了解,便点头道:春申君就是那样的人,公输学没有得到重用,未必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明日我见见他就好了,不行,明日我要见赵国使臣,那便后日吧。 泾阳君英明。顿弱就知道扶苏肯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从甘罗那里他已经知道扶苏对人才的渴望。更重要的是,扶苏绝对不会辜负投靠他的人才。 扶苏凑过去抱抱顿弱: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需要这些人才。 顿弱也单手抱了下扶苏道:臣说过要给泾阳君带礼物回来的。 扶苏嘿嘿笑了笑,然后去翻其他玩具。这些玩具都是公输学做的,各有各的精巧之处。 顿弱在遇到公输学之后,没有立刻送他回秦国找扶苏,而是带着他去其他国家。在路上,公输学根据各国民风习俗做了好几种玩具,都攒着送给扶苏。 扶苏和顿弱挨个摆弄着玩具,研究这些玩具的玩法和打造方法,直到嬴政身边的寺人来唤扶苏过去吃饭,他才依依不舍地跟顿弱道别。 第141章 顿弱离开后,扶苏也去东偏殿找嬴政。他走到一半,忽然扭头跑回去抱起那个木偶娃娃,我要给阿父看。 寺人闻言笑了笑,夸赞了扶苏两句。 扶苏嘿嘿地笑着,来到东偏殿跟嬴政展示,阿父,你看嘛。它可比陶人和布偶好玩多了,手指头都会动哦。扶苏也有很多陶人、泥人,但是都没有这个木偶娃娃好玩。 嬴政闻言有些头疼,卧房里经常被扶苏摆满各种人偶,半夜三更时不时地吓他一跳。 现在又弄出来个会动的木偶娃娃,他正要开口让扶苏给自己弄个玩具屋,别把这玩意儿带回卧房。 可还没等嬴政开口,就见扶苏把木偶的手指掰成各种手势,那木偶灵活得宛如真人。 嬴政把木偶抓过来研究半天,没太看懂这关节处是怎么处理的。 扶苏道:如果公输学真的像他祖宗鲁班一样厉害,没准能帮我们做一些新兵器。等我跟尉缭先生去军中重整军纪,就把公输学带上,看看他能不能弄出点新兵器。 大秦的兵器已经算是列国之中较为精良的了,尤其是弓弩更是非常出众。但这些兵器也没有到达碾压其他列国的程度,嬴政也希望能有一些更厉害的兵器。 嬴政把木偶娃娃还给扶苏,若是公输学能为大秦造出更厉害的兵器,寡人定会重赏他。 谢谢阿父。扶苏见饭菜被端上来,便让人把木偶娃娃收起来,不要弄脏它,晚上我要抱他它睡觉。 嬴政顿时食欲全无,欲言又止地看了扶苏半天道:你今年也六岁了,该自己睡觉了。寡人让人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你当卧房,如何? 扶苏眼泪瞬间涌出,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阿父讨厌我了吗? 嬴政给扶苏擦擦眼泪道:小孩儿长大都要自己睡觉的,你看看你的弟弟妹妹都在学宫里自己睡。 扶苏推开嬴政的手,自己用袖子用力抹掉眼泪:我知道阿父嫌弃我碍事了,可是我没耽误你和美人造小弟弟小妹妹呀。现在北宫还每隔几个月就有新生婴儿。 嬴政刚刚还在心疼孩子,听到这话脸色刷地黑下来,捏着扶苏的脸蛋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到底是谁教扶苏的? 扶苏吸着鼻子道:你不要小瞧我,我什么都知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能造一堆小孩子,我能陪我的孩子一起睡觉睡到他八十岁。 有一次一个小妹妹出生,他特意追问了仙使好几天,终于把这些生理卫生知识弄懂,只是细节的问题不知道而已。他再追问下去,仙使就变成锤子敲他了。 ......嬴政竟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他怕自己再说下去,扶苏又开始乱嚷嚷。 半晌后,扶苏小声道:等明年我满七岁了,我就自己睡觉了。我今年才六岁呢,我知道有些人家的小孩子六岁还在喝奶呢,但是我一岁的时候就不喝奶了。 嬴政赶紧让寺人把饭菜端上来堵住扶苏的嘴,你不是饿了吗? 扶苏摸摸肚子确实扁了,见阿父不再提起把他丢出去,便不再继续说了,埋头吃起饭来。 嬴政低头看着像个小猪崽一样的孩子,两腮一鼓一鼓塞满了食物。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到底还是小孩子。 刘邦喟叹一声,飘到外面去看日落了。 次日,扶苏要一同去见赵国使臣,特意跟荀卿请了个假。他上午去东宫见了下自己的属官们,同属官们说说话,拿到他们写的观刑观后感,又勉励了一番。 等到下午扶苏就换好了新衣裳,登上马车跟着嬴政一起去章台宫。他特意点名让茅焦一同跟着,好好记录这些会见赵国使臣的场面。 嬴政看了眼茅焦,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当日在章台宫接待齐国使臣,茅焦起身说要上厕所,还没等去就遇到乱匪造反。看来所谓的尿急,也只是一个托词,本质是与齐相有矛盾。 茅焦手里拿着小册子,对嬴政躬身行礼。 嬴政道:免礼。日后好好为扶苏做事,秦国便不会亏待你。 多谢大王,臣定不会辜负大王和主君的期望。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眼茅焦手里的小册子,听见扶苏站在马车上对他招手,便登上了马车:你要让他记录宴席? 扶苏点头道:对的,他就是我的史馆修撰。以后会公平正义地修撰史书,还会把列国的历史也写进去。阿父,我说过的掌控舆论很重要,一定要把修史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寡人又不是没同意。嬴政弹了扶苏的脑门一下,不过他写完以后要给寡人过目。 当然啦。阿父放心,他不会抹黑我们大秦的。我告诉过他,修史一定要有史德,公平、公正、不夹带偏见。扶苏给茅焦讲过,不是认识字就能修史书,一定要有才能、有德行、有远见才可以。 嬴政知道扶苏一直致力于宣传大秦,自然不会担心此事。他摸了摸扶苏的脑袋:好。 嘿嘿。扶苏笑完沉默一会儿,偷偷扒开车窗对外面的茅焦道,稍后在记录宴会场面时,要把我写得威风些。 茅焦皱了下眉毛,道:主君,您告诉我修史要公正,又怎么能自己带头破坏规矩呢?主君一诺千金,请主君收回此言。 扶苏扁了扁嘴巴,啪地一声拉上了车窗。谏官之才真是太讨厌了,还是李斯先生说话好听。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气得用头撞他,再撞寡人,你弄了半个时辰的头发就乱了。 扶苏立刻端坐起来,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头发,碰了碰发包正中间的粉色大珍珠发带,确定大珍珠没歪才松了口气。还好他的发冠还没有做好,不然更容易乱了。 嬴政看了眼扶苏头上的粉色珍珠,心中叹息养孩子实在是太费钱了,那颗齐国刚献上的珍珠他还没有把玩多久呢。 这次接待赵国使臣的规格并不算最高,所以也没有安排郭开等赵国使臣去休息,而是让他们和秦臣一起等嬴政抵达章台宫。 郭开也没有闲着,同左右的秦臣聊天,暗中打探着秦国和秦王的情况,看看是否和顿弱所说的一样。 坐在郭开左右的是李斯和尉缭,二人相互配合着,把郭开哄得晕头转向。没过多久,郭开就对秦国和嬴政有了很大的好感。 待嬴政和扶苏到达之后,郭开看见扶苏头上的粉色大珍珠,便猜测出是齐国送过来的那一颗,他心中就更加安稳了。 秦王和秦国未来的储君都是喜好珍宝之人,用珍宝就可以收买,不足为惧。郭开心里有了把握,便对恭维了嬴政和扶苏佩戴的饰品几句。 那些饰品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最为珍贵的就是那颗粉色大珍珠,简直是举世罕见。 嬴政听着郭开的恭维,笑容越来越和善,让郭开对收买嬴政更加有把握了。 扶苏直接夸赞道:还是赵相懂得欣赏。 郭开捋着胡须笑道:我平日也喜欢收集珍宝,今日还特意给秦王和泾阳君也带了一些珍宝。 哦?嬴政坐在桌案后,身体微微前倾,较有兴致道,赵相带了什么珍宝? 郭开听到嬴政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心里有些鄙夷秦人果然野蛮,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笑容,让身后的使臣把珍宝拿过来。 赵国使臣递上来一个小盒子。郭开把盒子转手交给走到面前的蒙毅。 蒙毅打开盒子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问题,才端上去给嬴政和扶苏。 嬴政和扶苏同时把手伸过去,迫不及待打开盒子,惹得郭开更加鄙夷。 嬴政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轻声赞叹。 扶苏哇地一声,举起盒子里玉石雕刻的美人。这白玉美人没有任何杂质,雕刻得极为精致,除了不似公输学的木偶娃娃会动,其他地方都如同真人一般,就连发丝都根根分明。 好漂亮呀。扶苏抱着有些沉重的白玉美人,倒不像刚才装得贪婪,还真有点心生喜爱了。 郭开笑容微僵,他听说嬴政喜欢美人,那是特意给嬴政雕琢得白玉美人,不是给小孩子当玩具的。如果把这玉美人送给秦王,远比送给一个还没长大的未来储君更有价值。 郭开便出声提醒道:雕琢这玉美人的玉石同和氏璧产于一处,都是极为珍贵的纯白玉石,不带杂质。我王得到此玉后一直没舍得雕琢,得知秦王加冠的消息,特意让工匠雕琢了一年赠予秦王。 嬴政根本没注意听郭开说什么,他喜欢这玉美人,却也没到执着的程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扶苏的表情,见小孩儿抱不动了,赶紧把玉美人拿过来,免得砸到扶苏。 第142章 郭开却误会了,以为嬴政当真贪婪这个玉美人,所以直接从孩子手里抢回来了。 嬴政眼睛微眯,多看了两眼玉美人,然后装作依依不舍的样子,把它放回盒子里:果然是世间罕见的宝物,可惜这样贵重的礼物,寡人受之有愧啊。 郭开笑道:过去文信侯辅政,赵国和秦国多有误解摩擦。如今秦王亲政,我王想与秦王重修赵秦之好。特意送上此玉美人给秦王。盒子里还有一个玉马驹是送给泾阳君的,与玉美人同出一块玉料。 扶苏把盒子里巴掌大的玉马驹捧出来,小巧可爱的玉石马驹果然更适合小孩子,我好喜欢这个马驹哦,赵王真是个好人呢。阿父,我们和赵国做好朋友吧。 嬴政笑道:寡人也无意与赵国为敌。只是秦国的人口越来越多,粮食却不够..... 郭开闻言笑道:魏国土地虽不如赵国辽阔,但平坦的土地更多,土壤也更加肥沃,适合耕种。若秦王有意对魏国出兵,赵国绝对不会干涉。 赵国和魏国一北一南,以前都是国土参差交错的,甚至经常抱团联盟。秦国打了赵国,魏国就会凑上来帮赵国;秦国打了魏国,赵国也会凑上来帮魏国。 嬴政听到郭开的话,便满意地笑道:有了赵相的承诺,寡人便放心了。寡人也并非是贪婪之人,只会从魏国讨取一点适合耕种的地方养活秦人,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 郭开道:我王自然相信秦王。只是有一事,我王还请秦王相助。 哦?赵相不妨直说。 郭开道:我王希望能与秦王签订盟国盟约。过些日子,我赵国打算对燕国出兵,却总是担心西境的安稳。 嬴政了然道:赵王的意思是,在赵国攻打燕国的时候,寡人要保证秦国不会趁机袭击赵国西境? 郭开哈哈笑道:正是如此。亦如秦国要攻打魏国,赵国也会袖手旁观。 嬴政颔首道:是这个道理。寡人早就说了,不愿与赵国为敌。王绾,准备写盟书。 是。王绾也早有准备,从手边翻出一沓纸,开始写秦国和赵国联盟的盟书。 盟书写好,嬴政和郭开各自在上面签字。 郭开还带了赵王的印玺,在盟书上按下印玺。嬴政也让人取来秦王印玺,在盟书上挨着赵王印玺按好。 正事办完了,便有舞姬上场跳舞。众人也开始敞开了宴饮,不再讨论什么国事。 嬴政喝了几杯酒水,便装作醉酒,与郭开道别回咸阳宫了。 郭开和后胜都是小人,但郭开却比后胜更加傲慢。如今纵观列国国力,秦国最强,赵国次之,也难怪郭开傲慢。 但嬴政却对此人厌恶至极,若非为了大局着想,真想把这个傲慢的郭开拖出去砍了。 回到咸阳宫后,嬴政看到扶苏一路抱着白玉马驹不放手,心思一动道:今天你抱着它睡觉吧,先把那木偶娃娃收起来。 啊,我差点忘记木偶娃娃。 嬴政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想打自己的嘴巴。 不过扶苏还是放弃和木偶娃娃睡觉,那好吧,我怕半夜翻身把木偶娃娃压坏了。 嬴政轻轻吐出一口气。 扶苏洗漱完,跪坐在床上,抱着玉马驹自言自语。直到嬴政也洗漱完回来睡觉,他才把马驹放到枕头边,同嬴政聊天:阿父,您是打算在赵国攻打燕国的时候,派兵偷袭赵国吗? 嗯。嬴政冷笑一声道,乱世以来,战国林立。上一刻两国还是邦交,下一刻盟书就成了废纸,只有蠢货才相信盟书。 扶苏点头认同,不过还是道:阿父,尉缭先生说一定要打正义之战,撕毁两国盟书终归是不正义的,您有什么好方法吗? 嬴政和尉缭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不过他没有直说,而是问扶苏道:你觉得呢? 扶苏皱着眉毛思考半天,最后道:如果燕国能派使臣来求助大秦出兵相助,那大秦为了道义撕毁盟书攻打赵国,也不算不正义了。赵国对燕国出兵本身就是不正义的,大秦打它是替天行道!而且燕国和秦国之间的关系比赵国要亲近。 哈哈哈。嬴政抱着扶苏抛起来又接住,他和尉缭先生讨论的解决方法也是这个,坐等燕国主动派使臣来秦求助就好了。 扶苏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种游戏了,嘿嘿嘿笑个不停。 但扶苏比小时候重了很多,嬴政抛了几次就把他放下了,还弹了扶苏脑袋一下,真是头小猪崽。 第93章 扶苏要组建军队 在赵国没有攻打燕国之前,秦国都不会再随便动兵。接下来这一年的时间里,嬴政都准备休养生息,多存粮食、多打造兵器装备,准备应对日后的战事。 而尉缭也已经摸清了现在秦国的军队,心里大致有了军队改革的方向,决定在休兵的这一年里着手对军队进行调整。 不过尉缭与嬴政商议过后,决定先找一支军队做做试验,如果效果好再全面推开。 这样一来,也能避免突然改革而乱了秦军的手脚。若是明年要对赵国出兵,但秦军却因改革而被削弱,那就糟糕了。 可是该选择哪一支军队进行试验呢? 尉缭次日便入宫与嬴政再次商讨,道:最好都是新兵的军队。这样的军队才能配合臣,而不会在中途找麻烦。 现在秦国每年都有入伍服役的新兵,但要说一整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是新人,那还真不好找。 嬴政思忖半晌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选择。 阿父。扶苏大摇大摆从外面走回来,手里还牵着一条绳子,绳子的一段是条木头小狗。 随着扶苏的牵动,木头小狗一摇一摆地走路,尾巴还在后面晃来晃去,宛如真狗一般。 嬴政看了看那木头小狗道:你不是去东宫召见公输学了?这是他做的木狗? 是的。还有更厉害的呢。扶苏蹲在地上,拧了几圈小狗的尾巴,然后木头小狗就自己走起来了。 木头小狗走得并不远,走了五步就停下来了,但也足够让人心觉震惊。 尉缭更是毫不掩饰,直接走过去把小狗提溜起来,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却没太看明白:这小狗竟然能自己走?若是能做成自由移动的车具,运送粮草就方便多了。 扶苏起身绕着尉缭转两圈,跳起来抢小狗却抢不到,只好道:如果能让它自己去战场杀敌,就可以少死很多人了。不过公输学研究了二十年,也只能让小狗走五步路,只能给我当玩具了。 尉缭拍拍扶苏的脑袋,笑道:无妨,只要有这么一个方向,后人早晚能研究明白的。敢问泾阳君,公输学是何人? 扶苏用力一跳,趁尉缭不注意,把小狗抢回来抱在怀里。他后退两步,噔噔瞪跑到嬴政旁边,才放松下来:是我新招揽的属官,他说自己是鲁班的后人。我刚才和他见面,看他特别厉害,就算不是鲁班后人,也必定得到了鲁班传人的师承。 尉缭捏着自己的小胡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鲁班研究的攻城云梯现在也是战场上的重要兵器,这个公输学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尉缭眼睛一动,目光十分和善地看着扶苏,夹着嗓子温柔道:泾阳君,若是只让公输学研究玩具倒是可惜了,不如让他也琢磨一下如何打造兵器? 扶苏躲到了嬴政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神情担忧地道:尉缭先生,您很不舒服吗?说话怪怪的,笑得也好阴险。 ......若是嬴政没在这里,尉缭直接把小孩儿抓起来,夹在胳肢窝下面转圈儿了,这破孩子。 嬴政把扶苏拉出来,笑道:先生是想问你讨要公输学。 扶苏立刻警惕起来,瞪着尉缭道:公输学已经是我的属官了,你不要想着拆散我们。我会让他研究新兵器的,研究出来也不会忘记秦军的。 尉缭轻咳一声,泾阳君多虑了,臣不会做这种事的。 扶苏上下看着他,眼神却不大相信:你们这群玩兵法玩得好的,心里都黑黑的。 他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他什么都知道。张良的心也黑黑的,哪怕整日病恹恹的,也在学宫里训得学生们老老实实。 尉缭有些伤心道:那臣不该教泾阳君兵法了,万一泾阳君也变得黑心的怎么办? 扶苏坦诚道:我现在也是黑心人,不然怎么看得出来您在算计我的公输学? 尉缭听见如此真诚的回答,一时之间竟无言语对,只能抚掌感叹扶苏的脸皮之厚,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倒是颇具楚国人的风格。 第143章 当年中原诸国指责楚王不遵守周礼,楚王就直接回答我蛮夷也。人家直接说我就是个野人,你把我怎么样?其脸皮之厚与扶苏不相上下。 尉缭好奇问道:泾阳君可有楚人老师? 歪歪斜斜坐在台阶上的刘邦眼皮一跳,自己都活了两千多年了,身上那些楚人的习惯应该早就没了,尉缭怎么看出来的? 扶苏却不知道刘邦是楚国人,摇了摇脑袋,茫然问道:先生为何这样问? 因为你的厚脸皮很像楚人,尉缭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而道:既然泾阳君对公输学有所安排,那臣便不夺人之美了。 哼,您夺也夺不走。 .....这破小孩儿,尉缭微笑着,决定下午给扶苏多加点功课。 扶苏摸着怀里的木头小狗,又道:尉缭先生不是让我同你一起整顿军纪?什么时候开始呀?我陪你做完事,还要去我的封地巡查呢。 尉缭端详了一会儿扶苏,突然对嬴政道:王上,泾阳君在封地必定是要组建一支自己的军队的。既然我们想要那新军队做试验,不如就用泾阳君的军队? 扶苏挠挠头:也行。但是尉缭先生就要和我一起去泾阳了。 尉缭笑道:正好臣可以随时为泾阳君布置功课。荀卿年纪大了也不太爱到处走,便打算留在咸阳写写书,等扶苏回来再继续教学生。 扶苏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半晌后说道:也好。左右这一年秦国要休兵,先生可以同扶苏一起在泾阳练兵。但...... 扶苏马上道:阿父你放心,现在大秦很安全的。 尉缭也道:王上,泾阳君既然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总不能一直被您庇护在羽翼之下,稚嫩的雏鸟又如何能撑得起大秦? 我才不是稚嫩的雏鸟,我是大老鹰,嗷呜。扶苏凶巴巴地叫了一声。 哈哈哈。尉缭捏着小胡须笑得前仰后合,得到扶苏更加愤怒的叫声。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笨蛋,那是老虎的叫声。 思考过后,嬴政还是同意了尉缭的建议。原本他是打算让扶苏去泾阳封地走一圈就回来,但如果要在泾阳练兵,至少要在那里住两个月。 想到此处,嬴政心里难免还是会担忧,便让夏无且这次跟着扶苏一起去泾阳,好好照顾小孩儿。他还打算让扶苏把紫苑从学宫里调回来,却被扶苏拒绝了。 阿父,紫苑姐姐现在是学宫的后勤总管。如果她被调走了,学宫就更加忙不过来了。扶苏也发现紫苑在学宫里面会更开心一点,紫苑的未来前途也远比做一个女侍好。 扶苏从记事起身边最亲近的就是夏太后和紫苑,自然是希望紫苑能生活得更好的。再加上紫苑也是他最忠心的下属,如果能培养出来,远比女侍更有用。 左右扶苏也不是什么矫情的小孩子,吃饭、洗澡、换衣服这种事,他自己就能做。出门在外的时候,有蒙毅在身边就足够了。 嬴政闻言便不再劝,只是让人给扶苏多安排几个伺候的宫人:若是身体不适,必须立刻回咸阳。 好的。 马上就要入夏了,睡觉前检查好床上有没有蚂蚁。嬴政现在满脑子,小孩儿在外面被蚂蚁和老鼠咬掉耳朵、手指头、脚指头。 扶苏挠挠头,他不明白阿父为什么要强调这个?蚂蚁很可爱呀,他还偷偷在卧房里养过蚂蚁,不过被阿父抓到后写了好长的思过书。 嬴政见小孩儿不以为意,便给尉缭使了个眼神。 尉缭笑道:泾阳君有所不知。民间的小孩很容易夭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体弱容易生病,还有很多孩子就是被蚂蚁、老鼠、蛇等等咬死的。 扶苏缩了缩脖子:蚂蚁怎么可能咬死人呢? 尉缭摇头道:在民间被蚂蚁咬死的小孩儿,比被豺狼咬死的还要多。 那些小孩儿刚出生不能跑不能爬,家里的人都去做活,他们就独自躺在一边,最后被成群的蚂蚁咬死了。在民间预防蚂蚁咬死婴儿,都成为庶民们的共识了。 不过扶苏都六岁了,能跑能叫的,被蚂蚁咬了肯定会说话。 尉缭心中无奈地笑着想,秦王还真是位慈父,还特意去了解过民间怎么抚养幼儿,不然秦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肯定是在抚养泾阳君的时候,偷偷打听过。 扶苏尉缭的话,吓得紧紧贴着嬴政,我只知道老鼠会咬死小孩,没想到死在蚂蚁嘴巴里的小孩子也不少。我一定会小心的。阿父你也不要担心我,我小时候自己去过泾阳,你看我也好好的呢。 呵,是啊,差一点没回来。嬴政一想到这件事,就恨不得把已经挫骨扬灰的嫪毐再挫骨扬灰一遍。 尉缭倒是不知道这件事,问过嬴政之后,同样紧紧地拧着眉毛:如今大秦已经尽在王上的掌控之中,可也有六国的细作,还是要小心谨慎些。臣会保护好泾阳君的。 有劳先生了。嬴政和尉缭商议了一下何日出发?最后选了半个月后,天气更加暖和的时候再走,免得扶苏在路上生病。 刘邦觉得嬴政就是小题大做,那咸阳和泾阳之间的距离近得很,就算扶苏的马车慢悠悠走,五个时辰也就到了。如果快一点,三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孩子就要养得糙一点,才更加顽强。刘邦扒拉着扶苏的小脑袋,看看小孩儿现在多有活力?一点也看不出来小时候中过毒,还是得天天跟着荀卿到处跑锻炼身体,要不怎么说荀卿比别人能活呢? 定下了时间后,扶苏也去东宫通知自己的属官们,收拾收拾半个月后就要去泾阳了。 大部分少年属官们都没离开过咸阳,他们第一次出门,而且要做很重要的大事,兴奋得不得了。他们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打闹了半天。 扶苏见状直接让人准备宴席,大家中午一起吃饭。属官们听闻更加高兴了,主君永远都是这样,总是对他们那么好。此刻,他们已经忘了被按头写观刑观后感的事情了。 吃喝完,扶苏眉宇间却带着一些愁色。小孩儿脸上藏不住情绪,属官们也都停止打闹,互相看看彼此,最后询问扶苏的心事。 扶苏道:我听阿父和尉缭先生说,民间有很多小孩子会被蚂蚁咬死。 大部分属官们家境都是很不错的,也没听说过如此惊悚的事情。 倒是李由过去见识了不少这种事情,便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庶民们男女老少都要出门做活,只有把幼儿放在家里,或放在做活的草地旁边,很容易被蛇虫鼠蚁这类的东西威胁到。 扶苏撑着脸道:难道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由道:臣在兰陵时,曾见人在房梁上挂一个吊篮。把孩子放在吊篮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被蛇虫鼠蚁伤害。 倒是个好主意。扶苏蹲了下道,不过吊篮应该不安全,家里没人盯着的时候,小孩子容易从里面翻出来。公输学。 公输学坐在工部一群小少年里,正在走神自闭,听见扶苏的召唤立刻起身道:主君。 扶苏道:你能不能把吊篮改良一下?尽量避免小孩子自己能翻出来,最好用竹编做吊篮。大秦很多地方都有竹子,也有不少秦人都会用竹编做东西,这样可以省很多钱,还可以让秦人多个赚钱的门路。 公输学愣了一下,在没见到扶苏之前,他以为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工作会是给扶苏造玩具;见过扶苏之后,他便知道扶苏是个聪明的孩子,以为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工作是制造新兵器。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扶苏让他做得竟然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吊篮,还是为了一群普通的幼儿。公输学惊讶之余,心里却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对东宫多了更多归属感:是,臣一定会尽快改良好吊篮。 扶苏笑道:你真的很厉害,好好干,以后提拔你做工部部长。 公输学看到扶苏的笑容,也忍不住笑出来:多谢主君。 扶苏安排好公输学改良吊篮,又让人把夏无且叫过来:我以前让你做过老鼠药,把咸阳狱的老鼠都药死了。你能不能做一些蚂蚁药?原料要便宜点,嗯,最好特别特别便宜。 夏无且得知扶苏的用意,便应下来:若是蚂蚁药,臣这里有成方。但是里面的材料并不算特别便宜,臣再想想办法。 好。扶苏鼓励了夏无且两句,现在夏无且已经成了他的专属侍医了,我以后也不会亏待你的。 夏无且很喜欢扶苏,也不觉得侍医能有什么太大的前途,但还是笑着应下:多谢主君。 第144章 夏无且和公输学都知道扶苏半个月后要去泾阳,到时候他们也要跟着去泾阳,肯定会更加繁忙,没时间研究这两种东西了。于是这半个月,他们日夜研究吊篮和蚂蚁药。 终于,在扶苏要离开咸阳前,两样东西都做出来了。扶苏试验了一下,果然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好用且便宜。 扶苏找到嬴政让各地郡守县令推广吊篮和蚂蚁药,他没有保留什么秘方,直接公布出去让庶民们可以自己做、自己配制。 除此之外,扶苏还让那群做竹编玩具的咸阳庶民,也顺手多做几个吊篮,价格不必定得太高,卖给那些不会做吊篮的人。薄利多销,算下来他们也能赚不少钱。 最后少府令忍不住拎着少府丞一起找扶苏,扭扭捏捏告诉扶苏,下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最后带少府一份。他们赚得钱可都是进秦王的私库的。 这些年为了贿赂各国贵族、在列国安插细作,还要时不时地支援扶苏的事业,嬴政的私库也耗损了不少。 扶苏有些愧疚,承诺道:等李冰郡守从蜀郡回咸阳,会带回来茶,到时候我带你们赚钱。 那就多谢泾阳君了。少府令知道茶,那玩意儿也不好吃,一般都用来入药了。不过泾阳君总是能做出令人意外的事情,他和少府丞都选择盲目相信扶苏。 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扶苏也到了要离开咸阳的日子,忍着眼泪和嬴政挥手告别。 我第一次离开咸阳的时候,对外面非常好奇。扶苏坐在马车里,对尉缭和蒙毅道,所以并不觉得太难过,只是晚上的时候突然很想念阿父。 可是扶苏现在长大了,对阿父的不舍远超于对外面的好奇。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责任,必须去做那些事情,也不得不与阿父暂时分离。 扶苏扁着嘴巴,掰着手指头算计:我七岁就要自己住了,现在距离七岁就剩六个月了。我还要在泾阳住两个月,就剩四个月了。 蒙毅从车厢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布偶塞给扶苏。 尉缭摸着小胡子,道:长大了又如何呢?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也会与朋友一起抵足而眠。你若是想念你阿父,就偶尔去找他就好了。但父子俩都住在咸阳宫,搞得像要去天南地北了似的,至于吗? 扶苏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想着想着便不再难过了,转而好奇地问道:先生还有朋友呢?他见咸阳的秦臣和尉缭关系都不算太好哇。 尉缭差点扯断了一根小胡子,好你个小崽子,我安慰你,你还过来扎我的心? 尉缭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我在学宫还是交下不少朋友的。而且他也给扶苏的属官们当过老师,自然和这些属官的父母关系也不错,比如李斯、冯去疾。 尉缭又道:泾阳君若是无聊,便背背臣给你讲过的文章吧。 扶苏用力抓着布偶,磨蹭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开始背起文章了。他要一直背一直背,把自己累成个小哑巴,这样以后再也不用背背背了。 可惜,扶苏没坚持到把自己累成小哑巴,就咕噜噜喝了不少水,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半路上马车停下来,放扶苏下车撒了个尿,再继续往泾阳前进。 泾阳令早早就得知泾阳被划给扶苏做封地了,知道扶苏要来封地巡查,便提前带人在郊外的路上迎接扶苏。很多庶民得知此事,也自发地来到郊外迎接扶苏。 他们对扶苏的印象很好,不仅仅是上次扶苏来泾阳修水闸,包括前两天扶苏做的蚂蚁药和吊篮,这种实实在在的关心,都让人动容。他们是没什么文化、地位,但心都是肉长的,自然分得清好赖。 扶苏的车架到来后,亲卫们分成两列围住马车,也没有驱赶这些庶民。这些亲卫都是被扶苏和蒙毅训练过的,不会像其他兵卒一样,对待庶民如同对待牛马。 是长公子!一群小孩子在路边骑着竹马跳来跳去,竹竿哒哒哒地敲在地上。 扶苏忍不住打开车窗,看到小孩子们在对他招手,也伸出小手摇晃。 有个胆子大的小孩直接高声问道:长公子,我上次送你的竹马,你还留着吗? 那小孩儿刚问完,就被父亲一把薅走,拧着耳朵揍了好几下屁股。 扶苏有些愧疚,忙道:不知道被哪个宫人弄丢了,你可以再给我做一个吗? 那小孩儿被打得哇哇大哭,但还是一边哭一边用力喊道:好! 扶苏连忙制止道:你不要再打他了。你们来这里欢迎我,是因为喜欢我,他也是喜欢我。 是是是。那父亲连忙松开儿子,点头弯腰地赔笑道。他也是怕儿子冒犯了贵人,长公子脾气再好也是贵人,万一长大了点就不喜欢和庶民孩子玩耍了呢? 扶苏又对其他人招招手,才累得缩回马车。 尉缭走遍列国,从未见过扶苏这样受人欢迎的贵族小孩儿。看来他留在秦国的这个决定,不会有错的,日后的大秦必定会蒸蒸日上。 尉缭又笑道:那小孩子胆识不错,若是培养培养也许会是个不错的臣属。 扶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大胆的小孩子,就连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对他又爱又怕,便点头道:蒙毅,让人叫那个小孩子上车吧,我要和他说说话。一会儿再送他回家。 是。 被阿父打了一顿的小孩儿抹干眼泪,听着周围的小孩子们夸赞自己,便笑道:你们都在说长公子很好,为何不敢和他说话? 我们毕竟是庶民。其他小孩儿唯唯诺诺道。 那小孩儿却不以为意:就算我现在是庶民,日后我也会从军,立下很多战功。总有一天我会走到长公子面前,像那群人一样,也给长公子做官的。 其他小孩儿挠着脑袋,劝他不要整日做梦,他们听阿父阿母说了,就算庶民立下军功,也很难被封为上等爵位的。 很难,不代表做不到。哼!我不和你们玩了。 第94章 怪胎小孩儿倒拔松树 小孩和玩伴们聊不来,他攥紧手里的竹竿,气冲冲地推开玩伴,闷头追逐扶苏的车架走。 可小孩还没走出去两步,忽然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人,往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他仰头懵懵地看着那人,是一个俊美高大的青年。 我记得你,你是长公子身边的人。小孩对蒙毅说道。 蒙毅第一次见到胆子这么大的庶民,挑眉笑道:长公子现在被封为泾阳君了,你该叫他泾阳君。 小孩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的意思,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下来。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挠着自己的屁股蛋,不知道该怎么跟蒙毅打招呼。 蒙毅看出小孩的窘迫,笑道:是泾阳君邀请你上马车,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真的吗?小孩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见到长公子了。 上次他壮着胆子,隔着重重护卫,给长公子送了那根简陋的竹竿竹马,却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长公子。 太好啦!小孩儿跳起来,把阿父阿母抛到了脑后,直接跟着蒙毅走了。 站在不远处的玩伴们吓得瑟瑟发抖,他们没听清小孩儿和蒙毅的对话,见小孩儿被带走了,都吓得不敢喘气:小白是不是惹贵人生气了? 玩伴们看看彼此,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各自跑去找自己的父母了。 等扶苏的车架彻底离开后,聚集在道路两侧的人群也各自散开。而那名叫白的小孩的父母却没见到自己的孩子,他们这才开始召集起来,这臭小子是不是跑到河里玩了? 白的父母急得满头大汗,开始到处找孩子。而白已经坐在了扶苏的马车里,完全想不起来要回家的事情了。 扶苏仔细端详着白,你叫白?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白。还黑的很,应该叫黑。 白窘迫地抠着手指甲,把指甲里的泥土都抠出来了。他把泥蛋蛋偷偷摸摸塞进衣服夹层里,小声道:我刚出生的时候很白,长大了就到处跑着玩,然后就越来越黑。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把自己捂白了。他发现长公子身边的人都没有他这么黑。 扶苏摆手道:不用啦。我方才听闻你日后想要参军,给我做将军? 白连连点头,激动地挥舞着黑乎乎的小手道:是的!我今年六岁了,阿母说再过十年,我就可以参军了。 扶苏道:战场上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的。白认真地点头,我祖父、大伯、舅舅都是死在战场上的,我舅舅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扶苏哑然,对于战场的残酷,这些庶民可能比他更加了解。 第145章 白继续道:但是我不怕危险。前年这里发大水的时候,您帮我们修水闸、发粮食,还让那群寡妇和残疾人都去咸阳做活,我的舅母现在已经在咸阳安家了,把表妹和表弟也养得白白胖胖的。 扶苏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觉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对具体的人来说是多么有重要。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道:或许你做得每一件事都帮不了所有人,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得到帮助,这件事就有意义。 扶苏抿着嘴唇,吸了吸鼻子。 白说着说着也擦了下眼睛:我没有什么本事,但是力气很大。所以我想上战场,等以后赚到军功,就给您做大将军,像外面那群人一样。 尉缭哈哈笑道:外面那群人可不是大将军,他们是泾阳君的亲卫。 白听不明白,茫然地看了看尉缭。 刘邦见白双目炯炯有神、五官端正,模样倒是十分的忠正。他便对扶苏道:这小孩儿看样子倒是个好苗子,小扶苏,你可以问问他的力气有多大?若真有点力气,可以放到身边培养。 扶苏偷偷瞄了一眼刘邦,难道连仙使也看不穿白的命运吗?以前仙使碰到人才都是直接说的,比如张良、张苍、甘罗、尉缭等等。 刘邦道:我只能看出一个人最原始的命运。但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发生改变,正如这个小孩的命运因你而改变。 这个白无论是胆识,还是相貌,都不像是什么普通小孩儿。但在前世,刘邦是完全没见过,更没有听说过的。想必这个小孩儿早早地就死掉了,或许就死在了两年前的泾阳水灾。 可是这一世,有了扶苏的插手,那场水灾发生后并没有死很多人。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命运自然也会发生改变。 刘邦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本仙使让你创办学宫、推行考试选官,不就是让你自己培养人才吗?很多人才可能因为缺少这样的机遇,一辈子都埋没在乡土田间。当你把机会递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会展露才能,一飞冲天。 扶苏听明白了,便好奇地问白:你的力气有多大呢? 白挠挠屁股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道:我能把我阿父抱起来。 扶苏认真地道:我想象不到。若是你阿父像李斯先生一样弱弱的,那难度就很低了。但若是像我阿父一样高高大大的,那难度就很高了。 尉缭嘴角抽搐了一下道:你也不怕李斯向秦王告状? 扶苏吭哧吭哧地小声道:他又听不见。 我和李斯关系还算可以。尉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扶苏皱起鼻子,随后立刻堆满笑脸:尉缭先生,我一定会好好完成每天的功课的。 尉缭失笑,这孩子的变脸速度还真是一绝,比秦王都能装模作样,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他对扶苏道:若是想知道这小孩的力气,可以让他下车举一块石头。 扶苏眼前一亮:尉缭先生好聪明哦。他赶紧让马车停下来,然后下车看白举石头。 见扶苏的车驾停下来,其他属官们也纷纷下马,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听闻要看一个小孩儿举石头,众人都来了兴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白第一次被这么多贵人围观,却并不胆怯,只是稍显羞涩,黑乎乎的脸蛋上泛起红晕虽然不太明显。 白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稍微一用力,就轻松把大石头举起来了。听见周围人的喝彩声,他却觉得没什么难度,突出不了自己的能耐。 于是白有走向旁边的松树。这松树并不算特别高大,但也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了,六岁小孩想要独自摇动这棵树也是不容易的。 扶苏跃跃欲试道: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摇松果? 白愣了下:您想要吃松果吗?他仰头望了一眼,个头太矮,看不见树上有没有松果。 白便搓了搓手。 哇,他打算爬树啦!扶苏激动地蹦跶了一下,他也想爬树,可是上去就下不来。 白走道松树下,半蹲下来,双手抱住树干。他屏住呼吸,大喝一声,瞬间将松树从地下给拔了出来。 扶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其他人也是震惊不已,这棵树虽然不大,但是成年人想要硬生生地拔出来都有些困难。 白的个头不高,没办法把树拔得太高,于是抱着树往旁边走了两步,让树根彻底脱离泥土。 其他人见状纷纷闪退到旁边,给白让出一条路来。 白感觉树已经完全脱离泥土了,于是将松树扔在了地上。他没有去向扶苏邀功,而是先去树冠的地方寻找松果,但很遗憾没有看见什么松果。 白垂头丧气地打算向扶苏回复此事,忽然感觉屁股蛋凉飕飕的,他想起来自己扒树的时候似乎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白瞬间满脸通红,把身体崩的紧紧的,不肯再挪动了。 扶苏回过神来后,用力鼓掌,高兴地跑到白的面前:你太厉害啦,你是我见过力气最大的人。你愿意现在来兵部学习吗? 白听不懂什么兵部不兵部,他只听见了扶苏的邀请,忙不迭地应下来,却一动不敢动。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阿父阿母,呜呜呜,他想回家换裤子。 王离跳过来,高声喊道:快跟主君行礼,我们兵部可好了。他顺手拍了下白的后背,把小孩儿拍得踉跄半步,破开的裤子被暴露出来。 庶民是买不起什么好布料的,他们身上穿得也大多都像胡服那样,紧袖的短衣和裤子。白的裤子破了,直接丝毫没有掩饰,展露在众人面前。 白的眼睛刷地红了,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以前跟着玩伴们光屁股到处跑,他也没觉得怎么样,但今天在长公子面前,看着衣着亮丽的长公子,他突然想扭头跑掉。 王离讪讪地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章邯走过来,踢了王离一脚,笨蛋。 王离立刻回过神,赶紧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要给白穿上。但他身高体大,一件衣服都能罩住白整个人。 扶苏摆手道:蒙毅,你去找一件我的常服来。他和我一样大,应该穿我的衣服更合适。 长公子,我.....白想赔礼道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走过去拍拍白的肩膀道:裤子破了不是你的错。我看你穿得这件裤子本来就很小了,不适合你这么大的孩子穿了,今天稍微一用力就破掉很正常。你看有人嘲笑你吗? 白擦擦眼泪,看了一圈众人,确实没人嘲笑他,甚至每个人都很关心他的样子。长公子是好人,长公子身边的人也都是好人。 扶苏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哦。以前有一个少年出身不好,经常被人欺负。甚至有坏蛋逼少年从他裤/裆下面钻过去,少年迫于压力便钻过去了。但少年没有被这些困难打倒,他日后成为了一个大将军,用兵如神,人称兵仙。 白忘记了羞窘,满脑子都是那个兵仙,崇拜地道:他好厉害呀。 扶苏踮起脚,拍拍白的脑袋道:你以后要像他一样厉害哦。 嗯!白的眼睛重新焕发光彩,甚至眼中的光芒比刚才还要炙热,心里已经把那个从没见过、听过的兵仙,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正好蒙毅把衣服拿过来,扶苏让大家在原地休息一刻钟,让白去换衣裳。 王离偷偷摸摸拉着李由和冯劫跑去树林,找到一棵松树用力拔了半天,松树却纹丝未动。 冯劫打了个哈欠道:他到现在都没认清自己。他的天赋根本不在拳脚功夫上,而是在领兵布阵上。 李由靠着旁边的树身上,抱着胳膊点头。 你们在说谁?王离扭头,竖着眉毛质问,你们还是我的好友吗? 冯劫面不改色道:我们在说章邯。 王离闻言面色缓和下来:小点声,别让他听到,他会自卑的。 .....章邯自不自卑不知道,王离倒是真的自信。冯劫和李由叹为观止,难怪王离被辛梧部长训了那么多次,也是记吃不记打,太自信了。 白换好了扶苏的衣服,第一次穿这样华贵的衣服和款式,还是长公子的衣服。他别扭极了,连路都差点不会走:长公子。 扶苏看了两眼,挠头道:可能你穿有点小,等以后让人给你重新做两身衣服。辛梧,以后让小白跟着你们兵部。你教教他。 辛梧跟白聊了一会儿,随后对扶苏道:主君。他的天赋很好,是天生的将才。臣可能教不了他太多东西。 第146章 辛梧的领兵打仗能力也是不错的,他可是从一群亲卫中被蒙毅筛选出来的。但白的天赋在冲锋作战,与辛梧所擅长的迂回作战方式不合,恐怕很难开发出白的全部天赋。 扶苏皱了下眉道:那何人适合教导小白? 田单。辛梧老实道。 一句话让扶苏瞬间沉默了,田单是齐国的名将,打仗是很厉害的,尤其擅长亲自带兵冲锋陷阵、猛冲猛打,曾一度帮齐国夺回了很多失地。 但问题并不在于田单是齐国人,而是在于田单都死了好几十年了。 白不知道田单是谁,但见扶苏神情失落,便知道这个田单应该是没办法教他的。于是白主动说道:泾阳君,您不用太为我操心。今天我能遇到您,才有了学习的机会;若是没有遇到您,我日后也是要自己在战场上摸索的。 刘邦也赞同道:名将不是教出来的。小扶苏,你平时让人教教他识字读书,若是他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自己主动去问、去摸索。对于名将来说,实战经验更加重要。 扶苏闻言只好点头道:那你平时跟辛梧学学读书识字把,剩下的只能靠你了。 好!谢谢泾阳君。白模仿着刚才辛梧行礼的模样,对扶苏拱手鞠躬,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些滑稽,却做得十分认真。 扶苏开心地把他扶起来,握着他的手道:好啦。天色不早了,我们该早点到别宫休息。 嗯。白也牵住扶苏的手,两个小孩儿开心地跑回马车。 尉缭捏着小胡子道:主君和小白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蒙毅看了看尉缭,不明所以。 尉缭叹息一声,你有没有派人告诉小白的父母,孩子被你带走了? ......蒙毅还真给忘了,他的玩伴们应该会说的吧。他只当扶苏和小白说两句话就完事儿,很快就能把小白送回去,没想到两个小孩儿手拉手去别宫休息了。 尉缭道:你最好还是派人去看看。万一泾阳君未来的名将,回家后被阿父阿母打了个半死,就不好了。 蒙毅汗流浃背,赶紧叫个亲卫过来,去小白家里告诉一下他的父母。 小白的父母找孩子已经找到快崩溃了,从一开始的极度愤怒,到后来的慢慢绝望。夫妇二人回到家中,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邻居趴在院墙上,忍不住道:那孩子生来就奇怪,还吃得多,又能祸害东西。也就你们夫妻俩一直省吃俭用养活他。啧,他还克得你们生不出来别的孩子呢,丢了倒是好事。 白母气得站起来,叉腰骂道:我儿子吃你家饭了吗?他吃得多,力气也大。四岁就下地帮我们干活儿了,你再胡说八道,老娘撕了你的嘴! 好心当成驴肝肺,谁愿意搭理你?见白父去捡地上的木棍,那人赶紧跳下墙头逃走了。 这时,来报信的亲卫找过来了。他看了一眼简陋的房子和院子,院子里还站着一对干瘦的夫妇,而且夫妇二人脸上泪痕未干,你们是白的父母? 夫妇二人不认识亲卫,却认识亲卫的衣裳,明显是长公子身边的人。他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知道我们家孩子在哪儿吗? 亲卫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泾阳君很喜欢他的大力气,打算培养他。现在他跟泾阳君一起去别宫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回家一趟。 夫妇二人难以置信,呆在原地愣住了。 亲卫的出身也不低,并非普通的庶民。但他们都是经过扶苏特别培训过的,也不会高高在上地鄙夷庶民,便继续笑道:以后他当了泾阳君身边的属官,可是很有前途的。 这.....夫妇二人半天后终于回过神,他们不是在做梦吧?长公子居然能看上他们家那个黑小子?哦,还是看上了黑小子力气大?要知道一直以来,很多人都说他们家孩子的力气古怪的。 随着白的年龄增长,吃得也越来越多,都快把家里的粮食吃光了也不够。而且小孩子力气特别大,经常弄坏家里的东西,被很多邻居冷嘲热讽他们生了个怪胎。 若不是前两年白的舅母去咸阳做活,时不时地送给他们很多粮食,恐怕他们也很难把白养得能跑能跳的。 亲卫又安慰了夫妇二人两句,才回别宫去复命。 隔壁的邻居一直没回屋子,方才被白父差点拿木棍揍了,他正咬牙切齿打算找机会报复回来呢。可听见隔壁的动静,他才知道那小怪物竟然得到了长公子的赏识? 邻居脸色一变,偷偷摸摸溜回了房间。他一脚踢开正在玩耍的孩子,翻箱倒柜找到一条肉干。 他咬咬牙,抱着肉干去找白父白母赔罪,任凭妻子在身后哭喊。 但白父白母却把他的肉干扔了出来,我们不指望孩子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他日后能不再被人骂是怪物就好了。 白父白母的喊声很大,几乎很多人躲在家里都听见了,但却没有人敢出面对骂。邻居也面红耳赤地捡起肉干,跑回家里了,战战兢兢好几天都不敢出门。 可白父白母并没有想要报复他们。白母在家里给小白做新衣裳:小白能得到长公子的喜欢,很不容易的。我们不能给他拖后腿,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就继续怎么过日子。 嗯。白父也给小白编草鞋,别人不欺负我们,我们也别惹事。一会儿托人把这个信儿告诉他舅母,免得他舅母继续担心他。 好。 小白在别宫里和扶苏牵手跑来跑去。两年前他因为力气太大,被很多人当成怪胎,也没被选进别宫和扶苏一起玩耍。 这一次,扶苏就带着他参观别宫。小白很会玩儿,把扶苏哄得都快忘了思念嬴政了。 直到入夜后,两个小孩儿洗漱完躺在一起。扶苏才突然安静下来,偷偷吸着鼻子,却听见旁边的小白也在哭泣:你怎么了? 小白抹着眼泪道:我想念我阿母和阿父了。 扶苏扁了扁嘴巴:我也想念我阿父了。 两个小孩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下一刻不约而同哇地一声哭出来。 睡在外间的蒙毅立刻起身,把守夜的辛梧叫进来,一人抱一个开始哄孩子。 直到后半夜,扶苏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闭着眼睛还在呢喃:阿父..... 咸阳宫内也是灯火通明,赵高站在台阶下,小声道:王上,时辰不早了。 嬴政望着窗外的月色,没有说什么,但却盯着桌边的小鸠车发呆。 赵高眸光闪烁一瞬道:泾阳君这么小,就厉害得可以出门做事了。 是啊。嬴政笑了笑,他四岁就去泾阳修水闸。 赵高恭维了几句,随后道:若是王上想孩子,不如把学宫的公子们接回来一个?泾阳君出门做正事,他们也可替泾阳君尽孝。 嬴政想到那群整日尖叫哭泣的孩子,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算了。寡人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 不过赵高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嬴政想起那日尉缭对赵高的评价,仔细打量了赵高两眼,他眸光微沉。 第95章 在收服人心这方面,小孩儿完全青出于蓝了 赵高没有抬头,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嬴政的情绪变化,懊恼自己这次实在是太过心急了。他立刻拱手道:王上,赵国今日送来一批代马,臣见其中有几匹幼马品相极佳,是否要给泾阳君送去一匹呢? 赵王为了和秦国联盟,也算是下了血本,连手里最好的代马都精挑细选送给了嬴政。 嬴政今日送别扶苏,还没来得及去查看那批马。听见赵高的话,他想到扶苏抱着白玉马驹喜爱不已的样子,思索片刻道:明日寡人去看看,若是马驹品相好,就给扶苏送去一匹。 是。赵高见嬴政不再怀疑他,才松下这口气,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嬴政瞥了一眼赵高的背影,沉思片刻后,将赵高今天所说的话写成信,明日派人同马驹一起送到扶苏手里。将处置赵高的决策权给了扶苏。 扶苏睡得晚,第二天直接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过来。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喊蒙毅要吃饭。 蒙毅先把洗漱的木盆端进来,让扶苏把脸和手洗一洗。 小白呢?扶苏抱着白巾把脸上的水擦干,突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刚认识的小伙伴。 蒙毅道:他今天起来得很早,正在帮女侍们打扫别宫。 扶苏有些惊讶:他怎么跑去干活了? 蒙毅拿起木梳,一点点疏通扶苏乱糟糟的头发,笑道:我也劝阻过他,但是他说阿母教过他作客时要有礼貌,没有带礼物来,就要帮人家干干活。 第147章 懂事一点的小孩,总归不会让人太讨厌。 扶苏感慨道:他阿母好会教孩子。我曾经听一个老头说过,庶民小孩不通礼教,都是野蛮无礼的,这话也太没有道理了。他们只是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也不代表品性有问题。 蒙毅微微蹙眉,什么人在主君面前说这样的话?他担心有人误导扶苏,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蒙家为臣的原则就是不会过问主君的私事,只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样才不会被主君猜忌。 但扶苏的情况却又不同,他现在是个小孩子,很容易被有心之人误导。而蒙毅作为扶苏身边最信任的臣属,却没有进行规劝,实在是有愧主君对自己的信任。 蒙毅左右衡量了良久,木梳一遍一遍梳着扶苏的头发,思量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扶苏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今天起来得晚,早饭都没有吃呢。他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蒙毅,我要被你梳秃了。 蒙毅连忙回过神道歉,把木梳放在桌案上,给扶苏把头发绑起来。他慢吞吞地用发巾包着头发,抿了下嘴巴,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是何人在您面前说那些话呢?这样的人不值得您去亲近。 他还是打破了蒙家为臣的原则,选择询问扶苏,并进行规劝。哪怕扶苏长大后想起这一幕,会心生不快,蒙毅也不后悔。 扶苏不知道蒙毅心中的忐忑,毫不在意他的问话,摆摆手道:是一个老臣,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应该被阿父赶走了。 蒙毅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哦。扶苏指着镜子里的蒙毅,点点手指。 蒙毅笑道:臣本不该过问您的私事。 那个老头儿?扶苏歪了下头,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是好朋友嘛,你想问什么就问,能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 蒙毅浑身都泛着暖意,忍不住逗弄扶苏:那若是不能告诉臣的事情呢? 扶苏老实道:我会直接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就不要继续打听了。 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啦,仙使和阿父都教过他君王之术的,明白不该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让臣属知道。所以扶苏在回答之前都是仔细思考过的,不能说的事情自然不会说。 您一向这样聪慧率真。是臣不应该想太多。蒙毅终于给扶苏包好了发包,还在上面系了一个带着毛球的发带。 当然啦。扶苏小心翼翼摸了摸头上的毛球,毛茸茸的、软乎乎的。他笑得露出了牙齿:我可真好看呀。 蒙毅忍不住笑得扬起嘴角,出门去给扶苏取饭菜。 扶苏啪嗒啪嗒几下关上了自己的发饰盒子,然后从小凳子上跳下去,跑到外面去寻找小白:小白,快来一起吃饭吧。 听见扶苏起床的声音,小白赶快完成手里的活计,然后跑过去找扶苏:主君。 扶苏对他招手道:你以后不需要做那些活儿,多在读书习武上用一点心,早一点成为大将军。 是!小白用力点头,跟在扶苏身后回了屋子。 几个寺人把饭桌子摆好,端上来各式各样的食物。他们顺便又给小白分出一点饭菜,才一一退下。 小白还是第一次吃这样丰盛的食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跟蒙毅学习了一下规矩,知道自己跟长公子吃饭时,不会用同一套餐具,所以就乖乖地吃自己面前的食物。 他努力放慢吃饭的速度,可面前的食物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风卷残云将自己的食物都吃光了,连碗和盘子都被蒸饼蹭得干干净净。 不过蘸了菜汤的蒸饼却被小白藏进了袖子里,没再塞进嘴里。 扶苏还在美滋滋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细嚼慢咽,盘子里的菜基本上都没怎么动。 小白咽了咽口水,咬着筷子低头扒拉着空碗。 扶苏被刘邦提醒了一下,这才抬头看见小白的盘子里都没有饭菜了,呆了下便让人又取上来一点:你没吃饱,一定要告诉我,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做事呢? 谢谢主君。小白眼泪汪汪,主君真是个大好人。 新的饭菜被端上来,小白一抬手伸筷子,袖子里的蒸饼就掉了出来。他愣住了,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握着筷子。 扶苏看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的蒸饼,不解道:它不好吃吗?你若是不喜欢吃,可以放在一边,没关系的。不用非得藏在袖子里,再带走销毁,把衣服都弄脏了。 小白抹了抹眼睛,跑过去把蒸饼捡回来,小声道:很好吃的。只是我的阿母和阿父没吃过,我想让他们也尝一尝。 扶苏闻言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笑道:蒸饼泡了菜汤就不好吃了,等你回家的时候给他们带点新的。 主君,您真好。小白傻笑着咬着蒸饼,把掉在地上的蒸饼都吃光了,连扶苏都没来得及制止。 见小白已经吃光了那块蒸饼,扶苏只好道:桌子上还有饭菜,你多吃点吧。 嗯! 扶苏解决完了小伙伴的问题,继续美滋滋地吃着自己的饭菜,结果他没吃几口,小白又都吃光了。 扶苏呆了呆,扭头看向蒙毅。蒙毅都吃不了这么多的饭呐。 蒙毅若有所思道:主君,他力气大,自然吃得也多。 扶苏握着筷子,有些担忧道:好吧,我再让人把剩下的饭菜都端上来。你不要把自己撑坏了。 小白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除了阿父阿母之外,主君是唯一不嫌弃他的饭量的人。 寺人又端上来很多食物,但小白全部都解决掉了,这才堪堪打了嗝儿,算是填饱了肚子。 扶苏挠头着脑袋,也吃光自己碗里的食物,吩咐寺人以后多给小白准备食物,这几天我很忙,你先回家跟你阿父阿母聊聊天,后天再来别宫找我。蒙毅,给他一份兵部的属官身份证明书。 是。蒙毅是吏部部长,自然有权限掌管属官任命。不过小白现在没什么能力,也不能给官位,只给了个见习的名分。 小白小心翼翼地捧着文书,跟扶苏和蒙毅道谢,然后才被亲卫送回家里。 扶苏也开始着手办正事,他来封地可不是来玩耍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户部属官和刑部属官,对泾阳封地范围内的粮税账册进行查账。 张苍以前就是泾阳县的县丞,这里的很多粮税账册都是经过他手写出来的,所以查账并不算难。他领命之后,便带着属官们去找泾阳令。 第二件事,扶苏找来工部:这座别宫很不错,你们让工匠稍微修缮一下不好的地方,换个牌子就当做我的府邸。不要再浪费人力物力去建造新的府邸了。 是。扶苏一贯务实,能下这种命令,工部的属官也并不奇怪。 倒是公输学有些惊讶,秦人好奢侈,每逢出行都要驾乘很多马匹车队,每逢定居都要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但眼前的公子扶苏却决然不同。 公子扶苏也爱好华美之物,却也能忍受用破旧的别宫改造成府邸,其理智程度远超过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娃娃了。 公输学在心里重新评价了一番扶苏,心里不由得更加信服。他开始琢磨把自己的妻儿也接到秦国,原本是觉得扶苏不太靠谱,没敢把妻儿一起带过来,而是藏到了齐国。 公输学暂时将接妻儿的想法放到一边,转而问道:主君,臣能做些什么呢? 扶苏对他隔空拍了拍,安抚道:你不要着急,修房子的事情用不到你。你过两天跟我一起去军营,看看那些兵器能不能改进改进。 是。公输学迟疑一下,忍不住问道,是泾阳县的屯兵吗?泾阳县的屯兵并不算重要的军队,应该没有太厉害的兵器。 扶苏脸颊微红,是我自己的属军,很快就招募好啦。 公输学茫然道:臣并未听说泾阳县何时在招兵? 今天。 公输学佩服扶苏的自信,属军都没组建好,就开始琢磨新兵器了。 扶苏怕公输学觉得自己的团队不靠谱,万一人才跑路了就不好了,他忙道:我们两不耽误。我在咸阳的时候,就已经拜托我阿父让人帮我打造兵器了,很快就会运到泾阳。 好家伙,何止属军没组建?连兵器都没有呢。公输学更加佩服了,他就喜欢这样自信的主君:那臣这两日先看看先祖留下来的制作兵器的手札,有没有什么新思路。 嗯嗯。扶苏用力点头,咬了下手指头。在刘邦的手打过来之前,他赶紧把手指头放下了,兵部和吏部去招兵,招兵的待遇我已经跟蒙毅说过了,他一会儿给你们讲。 第148章 是。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应下扶苏发下来的任务。 甘罗恭敬地问道:主君,礼部是否要继续整理典籍? 扶苏道:那倒是不着急。既然泾阳是我的封地,自然不能任凭这里野蛮发展下去。甘罗,你带着礼部的人去看看泾阳的学府怎么样,可否模仿学宫进行改造?多招一些天资好的庶民学生,进行培养。 是。甘罗领下任务,也立刻带着礼部的属官离开。 等属官们都被派出去,扶苏百无聊赖的躺在地上,然后滚了两圈。没来得及翻滚第三圈,就被走进来的尉缭拎起来。 泾阳君,王上派人来信了。尉缭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了扶苏的手上。 扶苏踮起脚,双手把信封夺过来,轻轻拆开信封后,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尉缭见小孩儿的脸都快贴在信纸上了,扯了下扶苏的发包,才让小孩儿端正姿势。 片刻后,扶苏跺了好几下脚:气死我啦!我要被气到无法呼吸了。 尉缭第一次见小孩儿气成这样,简直像热锅上的小蚂蚁。他笑了下,随后立刻用手指抹去笑意,正色道:可是王上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把信纸递给尉缭,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那个赵高趁我不在的时候,让我阿父把其他弟弟妹妹接回来,睡在我的床上!玩我的玩具!吃我的蜜渍梅脯! 尉缭记得赵高,那人确实面相不佳,但也应该是个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说这种话? 尉缭不信扶苏的夸大,自己重新看了一遍信纸,发觉秦王写得这封信也大差不差。 他一时失语,赵高怎么可能那么幼稚,让其他公子去祸害扶苏的玩具?吃光扶苏的零食? 这肯定是被秦王添油加醋了,大抵是赵高打算让秦王把其他公子接到身边抚养,试图取代扶苏独一无二的地位。 但秦王不但没有上当,反而还告诉了扶苏,更怕小孩儿看不懂背后的含义,直接明晃晃地说什么抢玩具、抢零食。 尉缭狠狠地拧了下眉毛,对赵高的行为深恶痛绝,若是秦王真的疏远了扶苏,那对整个大秦都将造成巨大的创伤。 要知道扶苏不是普通受宠的公子,他虽无储君之名,但已有储君之实。若是秦王疏远了扶苏,必定是要另立储君的,可扶苏身边已经聚集了这么多的属官,这些属官背后又牵扯着他们的家族。 若是扶苏不能当储君,这些属官、这些家族也都要被放弃。那大秦必定会产生动荡。而且以扶苏如今在大秦民众中的声望,若是他出了意外,肯定会民心动摇。 当真恶毒!尉缭怒骂一顿,差点把手里的信纸都扯碎了。 扶苏赶紧把信纸拿回来,这可是阿父亲手写给他的,阿父告诉我此事,定然是想要让我处置赵高的。可是他又没有真的犯罪,按照秦律也处置不了他。 刘邦赞赏道:你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扔进咸阳狱,甚至直接处死,但也破坏了律法的公信力。大秦以秦律法条治国,最忌讳做这种事情了。 扶苏抱着信纸思考,片刻后眼前一亮道:我不能让他在阿父身边继续说坏话了,还是把他要过来,放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再找机会处置他。 尉缭点头笑道:很好。总归这种人,不能继续让他留在王上身边了。 哼。扶苏翻出自己的笔墨,开始给嬴政写回信。 尉缭提醒道:泾阳君。赵国送来一批良马,王上给您选了一匹小马驹,正在马厩里呢。 我要看小马驹!扶苏刷地丢掉手里的笔,牵着尉缭跑出去找小马驹。 尉缭无奈地点点扶苏的脑袋,马驹在那里又不会跑掉,为何不先把信写完? 扶苏道:我要看看马驹长什么样子,然后要给阿父写一大张赞美信。他说到大的时候,松开了尉缭的手,用双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尉缭摇头道:你倒是一点也不知道含蓄。哪有人整天对父亲表达赞美和爱戴的?除非是几个月大的小孩子。 扶苏歪头看他道:为什么要含蓄?我爱阿父,阿父也爱我,当然要时时刻刻表达出来啦。就像我爱尉缭先生,尉缭先生也爱我一样,我不说出来,您怎么知道呢? 尉缭听到前半句,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堵住扶苏的嘴。可当他听到后半句,扶苏突然也对他也表达起感情来,整个人就好似被糖蜜包裹了一般。 他的脑子还没怎么思考,就已经把扶苏抱起来了。 尉缭失笑,他不知道赵高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想要让人取代扶苏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扶苏把心中的情感表达得如此真切赤诚、毫不遮掩,又有几个人能招架得住呢? 换位思考一下,尉缭若是有这样一个嘴巴甜得吃了蜜一样的孩子,又怎么会喜欢其他孩子呢? 扶苏捏着尉缭的小胡子,眨着大眼睛道:尉缭先生,你怎么把我抱起来了呀?我可以自己走路的。 我堂堂国尉,难道还抱不动你一个小娃娃?尉缭哈哈大笑着,干脆一路抱着扶苏去了马厩。 扶苏一路鼓着掌,对尉缭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尉缭先生真的好厉害呀,连阿父都说他现在重的像头小猪崽,但尉缭先生却抱着他健步如飞。 其实尉缭走几步也有点抱不动了,可听见耳边小孩儿的赞美声,一咬牙就继续抱着直接走到了马厩。最后他才慢慢把扶苏放到地上,偷偷揉了揉手臂。 尉缭看着扶苏像球儿一样滚向小马驹,叹息一声笑道:真是个小肉墩子。 小马驹才几个月大,浑身棕红色,在阳光下毛发宛如火焰一般。它正在低头吃着马草,听到小孩儿的惊呼声,甩了甩头瞥了扶苏一眼,继续低头吃着粮草。 扶苏的个子已经长高不少了,但比起这种品种优良的小马驹,还是要矮上不少的。他双手抱在胸口,张大嘴巴望着小马驹,想要上去摸摸,却又不敢。 尉缭走过去,抱起扶苏,让小孩儿摸摸马脑袋。 扶苏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小马驹。 小马驹没有躲闪,反而贴向扶苏,让小孩儿能摸到更多地方。 他好乖呀。扶苏的嗓子都夹起来了,说话小心翼翼的。 秦王亲自为孩子选的,自然不会选择烈马。尉缭笑道: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扶苏点点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道:那就叫小红吧。 .....尉缭好奇道,你是怎么取出碧霄学宫这个名字的? 扶苏鼓了鼓脸颊道:我是要叫蓝天小学的,我阿父不肯答应,就给我改成了这个。笔画多了好多呢,写起来很麻烦的。 尉缭只好委婉地劝道:小红和小白听起来很像,可能小白不太想和马驹的名字相似。若是有人把小猪崽叫小树,您觉得呢? 扶苏嘟嘟囔囔道:小猪崽为什么要叫小树呢?这毫无道理。算啦,我再想想。 扶苏想了一个多时辰,也想不明白叫什么名字,最后在吃糕点的时候,兴奋地决定小马驹就叫枣糕。 和枣糕一模一样哦。说完,扶苏一大口咬掉半个小枣糕。 尉缭已经尽力了,恐怕枣糕这个名字,要陪这样的良驹和扶苏一起载入史册了。 扶苏定下枣糕的名字,就开始给嬴政写回信。他整整写了六页纸,把信封塞得鼓鼓的,还画了个流泪求抱抱的小老虎表达自己的思念。 太会了,这小孩儿实在是太会了。虽然画得很丑,但尉缭都已经想象到秦王看到这封信有多感动了。 扶苏见尉缭盯着自己的画,以为尉缭也想要,于是也给尉缭画了个小鹿:送给你,我记得你喜欢小鹿呦。 尉缭麻木地接过画纸,上面的小鹿很奇怪,勉强能看出是个鹿,但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画都好。 想不到你还记得。那日扶苏说要送他一个小支踵,尉缭随口说了个喜欢鹿,没想到小孩儿记到了现在。 为什么不记得?我的脑子很好用的。扶苏记得每一个人喜欢什么动物,他做小支踵的时候,可是画到手抽筋了的。 刘邦吹了个口哨,在收服人心这方面,小孩儿完全青出于蓝了。 第96章 一定要让嬴秦付出代价! 扶苏的信被快马加鞭传回咸阳。两个时辰后,信使顶着满天星辰,将这封信送到了嬴政手中。 嬴政捏着鼓鼓囊囊的信封,看着信封封面上的阿父亲启,四个字写得又大又圆。 第149章 他失笑弹了下信封,才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信纸上的字也是又大又圆,也难怪扶苏用了六张纸才写完。嬴政将上面的内容反复看了两遍,叹息一声喃喃自语:该让人再教教他怎么写字。 嬴政见过很多写字好看的人,但最好看的还要属李斯和赵高。他心中肯定是更倾向于让李斯去教扶苏。 可看着信纸上的内容,扶苏想把赵高讨要过去。嬴政斟酌片刻,对一直候在台阶下的赵高道:扶苏想让你去泾阳,教他练字。 赵高心中顿时一惊,怀疑是不是秦王对他起了什么疑心,可他抬头看嬴政的表情很平和,并没有什么异常。 是。赵高顿了下道,王上,咸阳这边的事情...... 嬴政道:无妨。扶苏在泾阳只逗留两个来月,你先把手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做。你的字写得一向很好,一般人都是比不上的。 听嬴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高无法再推辞,只好应下。 嬴政看到最后那张画着小老虎的图纸,摩挲着纸张,半晌后提笔也画了个图。他画完后就立刻把纸折叠起来,塞进了信封里,让赵高明日去泾阳县的时候,把信带给扶苏。 赵高领命后,便带着信封回家修整行礼了。刚离开咸阳宫,他的呼吸就急促了几分,迅速骑着马奔回自己刚买的宅子。 多掌几盏灯!赵高将外衣甩给仆人,捏着信纸坐在书房的席子上。 仆人动作很快地将书房里的灯都点燃,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他们将几盏灯盏放在了桌案上,随后便被赵高赶出了房间。 赵高举着信封,对着灯盏看了半天。在火光的映衬下,模模糊糊能看清信封里的笔迹,并没有写什么文字,只是画了一个很简陋的图。 但信纸折叠在一起,看不清上面的图到底是什么东西。 兄长。一个刚刚束发的少年从帷幔后走出来,这是什么? 赵高放下手,胳膊拄着桌案,捏着手里的信纸道:是秦王写给扶苏的信,我没看出里面有何不妥。今日秦王让我去泾阳县,教扶苏练字。 赵成有些意外:兄长如今深得秦王信任,怎么会突然被派去泾阳? 赵高摇摇头:看秦王的样子,对我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倒不像是想疏远我。 赵成站在赵高身边,沉思片刻后说道:以秦王对扶苏的喜爱,或许只是单纯想让兄长去教扶苏练字。兄长写得字一向出众,秦王让你去教扶苏,倒也十分合理。 赵高将信纸随手放在桌案上: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扶苏总是对我有一丝敌意,我去泾阳后,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赵成睁大眼睛,翻身坐在赵高对面,兄长,要不你称病吧? 那未免也太刻意了。赵高按住赵成的手,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道,若是我有朝一日死于非命,你也不可忘记我们的誓言。 赵成嘴唇颤抖着,还想要说一些什么劝告的话,却被赵高制止了。 赵高攥住赵成的手腕,拽着他的手放在了灯盏上。 赵成被火焰烫得大叫一声,但赵高却始终没有松手。他便咬住自己另一只手,转移被烫伤的痛苦。 赵高声音阴沉得滴水:阿母在隐官遭受的痛苦,比这痛过千倍万倍。赵成!记住我们的誓言,不要忘记阿母是怎么死的。一定要让嬴秦付出代价! 在大秦,并不是被罚为刑徒后,就再也不能摆脱罪人身份。处罚是有期限的,可一旦被发为刑徒后,就算过了处罚期,身上也带着烙印,很难像正常庶民一样生活。 于是哪怕是过了处罚期,这些犯过错的刑徒依旧会留在隐官做活,至少在这里能维持生计。 但这种地方是什么好去处吗?赵高的父亲因受过刑,很快就去世了。于是他的母亲独自一人在隐官生下了他。 在隐官那样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女子,失去了能庇护她的人,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赵高快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兄弟姐妹了,有些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死掉了,有些孩子被送给了其他人,也有些孩子被留在身边养活着。 阿母就在折磨中把赵高抚养成人,还没等赵高努力通过秦吏选拔,阿母就带着一身病痛去世了。 赵成也是在隐官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些事情,他用力地点头,咬牙道:我一定会帮阿母报仇的。 赵高这才松手,叹息一声,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盒烫伤膏给赵成敷药。 赵成痛得眼泪摇摇欲坠:可若是阿兄出了事,恐怕我也难以活命。他和赵高的兄弟关系,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嬴政也知道。 赵高冷笑一声道:阿母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孩子,还有很多是他们查不到的。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药膏终于敷完了,赵成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细碎的声音。 兄弟二人脸色顿时一变,莫非是什么人偷听到了他们的秘密?绝对不能让这个人活着离开! 他们立刻窜到门口,打开门后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两岁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仰脸嘿嘿笑着,吐字都还不清晰:阿父。 赵高面色稍缓,俯身把小女孩儿抱起来,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天的事情先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吧。 赵成点了点头,随后犹豫道:要不要把小侄女送走?若是他们兄弟二人被杀,相关亲族也不会有命留下。 不必。赵高声音冷酷,眼中带着决绝,只有她留在这儿,才不会让秦王察觉异常。只有她跟我们一起死掉,秦王才会相信已经对我斩草除根。 赵成心里泛着凉意,看着星光下的兄长,第一次察觉到兄长因仇恨而变得多么狠厉。 他看兄长平时还是很喜欢小侄女的,但却能立刻说出牺牲她的话,想必兄长早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要把小侄女作为牺牲品。 小女孩儿对此还一无所知,揪着赵高的头发,嘿嘿地傻笑着往嘴巴里塞。 次日一早,赵高便将身上的事务安排给其他人,入宫跟嬴政道别后,便孤身骑马前往泾阳。 扶苏昨天夜里睡得不错,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先去马厩里看看自己的枣糕小马驹,跟着枣糕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和尉缭出去看招兵的情况。 扶苏给出的招兵待遇还是很不错的,不需要兵卒自带粮食和武器,还会给兵卒们发钱粮。他给的钱粮并不算特别多,但也比在外面做苦力赚得多一点。 再加上扶苏如今在泾阳的名声,还是有不少人主动来报名的。就算他们不来参加扶苏的招兵,也早晚会被征徭役,还不如跟着扶苏干。 幸好扶苏早就有了招兵的筛选条件,只要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壮,而且要保证身体健全、没有隐疾。 所以报名的人虽然多,倒也没造成拥挤。很多人都不符合标准,直接被刷掉了。最终只会招收一千人就够了。 军营也就划在了泾阳君府邸附近,周围的民宅都被扶苏迁到了其他地方,空出来宽阔的军营场地。 如今招兵还没结束,军营里面只有几个清理场地的亲卫。扶苏带着尉缭在里面转了一圈,告诉他各个分区都是做什么的。 尉缭停在马棚前,整个马棚大得离谱,但里面还是空荡荡的,一匹马都没有:泾阳君想要培训骑兵? 扶苏认真点头道:当然啦。我们大秦靠车马骑兵起家的,自然不能忘了老本。而且我训练出来的骑兵,以后不仅要对付赵国的骑兵,还要对付匈奴这些外族人。 尉缭捏着小胡子笑道:你居然把匈奴人和赵国人相提并列? 扶苏鼓着脸颊道:不要小瞧匈奴人,傲慢会害死人的。他们现在是一盘散沙,但以后会越来越厉害,我们不能临时练骑兵吧? 尉缭闻言更加意外了,如今列国有弱有强,甚至都不如大秦,但也都能打得南北四方的蛮夷抱头鼠窜,小孩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扶苏见尉缭不相信,急得跺了下脚,道:匈奴人经常因为粮食不够吃,就跑过来抢掠我们的边境。大秦越强大,他们为了不被饿死,也会努力变得强大的。 尉缭摸着扶苏的脑袋道:我并非不信任泾阳君,只是很惊讶你能想得那样长远。但现在训练对付匈奴人的兵卒,难道不早吗?要对付匈奴人,至少也得等灭了赵国再说。 扶苏眼睛眨呀眨,小声道:我想早一点练出来。我听说那边有棉花和各种好吃的,希望能早一点把西域通商的路清理出来,然后派人去那边把好吃的和棉花买回来。 ......尉缭不知道棉花是什么东西,但听扶苏的意思,应该都是很不错的东西。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扶苏着急练兵对付匈奴,单纯是为了和西域人做生意。 第150章 尉缭差点以为扶苏是什么热爱打仗的暴君苗子。 扶苏睁大眼睛道:我很热爱和平的,只是想做生意而已。但是匈奴人不会老老实实让我们路过他们的地盘通商,只好把他们揍到怕了。说着,他挥舞了一下拳头。 尉缭失语,开始询问扶苏准备怎么训练骑兵,骑兵的作战能力并不算太强,在战场上多为辅助,你打算如何让他们变得强大? 扶苏挠着脑袋,不对呀,仙使说得骑兵不是这样的。 刘邦见小孩儿困惑,笑道:因为没有马鞍啊。人坐在马上,没有任何固定的东西,如果手持兵器正面交战,很有可能会从马上摔下去。 扶苏想到阿父抱他打猎的时候,的确光溜溜的,很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以现在的骑兵在作战时,主要作用只有两种,一是追逐敌军;二是骑马闯入敌军队伍,冲散他们的队形,顺便踩死几个兵卒。 尉缭也对扶苏道:所以想要作战的话,还是要搭配作战的战车,人站在战车上使用弓弩兵器就方便多了。但战车笨重,想要对付跑得快的匈奴人,还是有些欠缺。 扶苏听着刘邦描述的马鞍,亮着眼睛道:我们可以做一个马鞍,把人固定在马背上,这样就方便使用长矛、长枪作为武器了。骑兵也可以近战,不必继续作为辅助。 马鞍?尉缭捏着小胡子。 扶苏便蹲在地上简单画了一下,但他的画技不算好,怎么画都画不明白。最后重重地叹气:算啦,我去找公输学,让他画吧。 尉缭打量着扶苏,不知道小孩儿从哪儿听来的这东西。他也大致听明白了那马鞍的构造和作用,笑道:确实是个好东西。 果然,还是得跟着扶苏,才能知道这么好的东西。 尉缭无比赞同当初那个拉着扶苏一起整顿军纪的自己。 扶苏想到就去办,拉着尉缭跑回去找公输学。他将马鞍的构造简单对公输学描述一番,听得公输学眼前一亮,恨不得立刻去研究马鞍。 不过扶苏还是拉住公输学道:你先不要着急,听我好好说哦。 公输学看着努力装作一脸严肃的小孩儿,忍住笑意道:是。主君请讲。 扶苏道:骑兵谨慎作战需要更好的甲胄防护,你帮我设计出两套骑兵和马的甲胄,一套重一些,能更好起到防护作用;一套轻一些,便于骑兵提高骑马速度。 尉缭和公输学瞬间懂了扶苏的意思,重的甲胄应该是给近战的骑兵准备的,轻的甲胄应该是给辅助冲击的骑兵准备的。小孩儿考虑得当真周全。 尉缭惊叹道:若你不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我还真想让你做我的传人。你我师徒二人,必定会在军事一道万古留名。 扶苏表情真诚地道:可是我觉得当大王更容易出名吧?可能很多人都不记得一般将领的名字,但是大家都不会忘记大王的名字。 ......这小破孩儿,这么讨厌呢?尉缭忍不住搓了搓扶苏的发包,把小孩儿搓得吱哇乱叫。 扶苏抱着脑袋跑到公输学身后:先生不要恼羞成怒啦。我也不想当大王,我要给阿父当一辈子孩子,我的阿父能活一万年那么长。 尉缭停止去抓扶苏,凝望了扶苏半晌,神情黯淡一瞬,最后轻轻笑了笑,让扶苏赶快去写功课。 扶苏气呼呼地跺了下脚,尉缭先生真小气!恼羞成怒就让他去写功课。 气不过的他跑过去,跳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尉缭的肚子。 听见尉缭呼痛,扶苏才哼哼笑着跑回书房写功课。 国尉是担心什么呢?公输学没错过尉缭方才眼中的复杂变化。 尉缭摇头道:他懂得太多了,小小年纪连生死之事都已通透。天之道在于阴阳平衡,一个人得到了很多好处,也必定会遭受相应的损失,才能阴阳平衡、循环长久。 可扶苏极为聪慧,周围的人也对他百般疼爱,就连秦王也对他偏宠盛极。在扶苏的身上,尉缭看不见任何他遭受到的损失。 尉缭看向公输学道:我担心泾阳君日后早晚会遇到更大的挫折困境。 公输学听得两眼画圈儿,难怪他的老祖宗公输班讨厌这群玩嘴巴的人,说话玄玄乎乎的,不如脚踏实地多造几个武器。 尉缭见状更加无语,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拂袖离去,你还是去造马鞍和甲胄吧。 公输学嘟嘟囔囔,怪里怪气的,说话真不痛快。 府邸外,卫兵们拦下赵高。赵高拿出嬴政的手信,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才被带进去见扶苏。 扶苏正在慢吞吞地磨功课,掐算着吃午饭的时间,半天过去才写了一张纸,字还大的离谱。 正巧被过来查功课的尉缭看见,把那页纸没收,让扶苏重写:臣希望不要再看到一张纸上只写了二十个字。 扶苏满脸通红,小声道:纸上没有格子,我控制不住嘛。 尉缭捏着小胡子,盯着扶苏看了半天,最后把小孩儿看得直擦虚汗,臣一会儿让公输学给您做个木框,您就在框框里写,一页至少写五十个字。 .....扶苏咬着笔头,怎么可能装得下嘛? 尉缭点头道:确实有点困难,还是换成竹简吧。您在细细的竹简上写字,就能把字变小了。 扶苏连忙道:那还是在纸上写吧,我会努力控制的。他是见过那种细细的竹简的,还没有他的小拇指粗,那他得写多少个字啊?太恐怖了。 二人正在讨价还价的时候,门口随侍的寺人便进来通报:主君,中车府令求见。 扶苏放下笔:赵高来得这么快?让他进来吧。 尉缭闻言眉宇间轻松几分,秦王将这个挑拨离间的小人交给了扶苏,看来秦王对扶苏的信任还是更高的,大秦暂时不会有什么动荡了。 赵高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臣拜见泾阳君,见过国尉。臣奉王上之命,前来教授泾阳君练字,这是王上给您的书信。 扶苏从赵高手里接过嬴政的信,迫不及待地打开后,没在信纸上看见文字,却看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十分灵动可爱的小孩子,他正坐在嬴政的桌案旁边写字,屁股下坐着扶苏专属的小凳子,身边还摆着小鸠车。 扶苏笑得眯起眼睛,指着画上的小孩子,对尉缭道:这是我哦。 尉缭感叹秦王和小扶苏还真是父子情深,王上应该是希望你早些回咸阳宫。 我会的。扶苏小心把信纸折叠起来,然后放在一个漂亮的小漆盒里,这里面都是嬴政给他写过的信。 扶苏抱着小漆盒,对赵高道:那就辛苦你了。来人,先带中车府令去休息休息。 多谢泾阳君。赵高再次行礼后,才退下。 尉缭道:泾阳君打算怎么安排他? 扶苏摸着下巴道:既然阿父让他教我练字,那就来吧。既然他对我不安好心,就早晚会漏出马脚的。 未免有些冒险。尉缭不太赞同,万一赵高突然给扶苏一刀怎么办? 扶苏笑道:先生不要担心,我与他无冤无仇。我猜他针对我的目的,是为了针对大秦,杀掉我并不会对大秦造成毁灭性的影响。所以他才想挑拨我和阿父,让我们被推着父子反目、争夺王权,搅乱大秦内政。 尉缭也猜到了这一点,不过他还是不放心,万一赵高真的狗急跳墙呢?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扶苏了,也不会有第二个小孩能让秦王变得仁慈一些了。 尉缭道:那就让蒙毅回来吧,招兵的事情应该做得差不多了。让蒙毅回来贴身保护你。 好吧。扶苏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漆盒,抱起小漆盒贴在脸蛋上,幸福地摇晃起来。 尉缭摇头笑了笑,真想把你拐走,给我当小徒弟。 扶苏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戒备地看着尉缭道:你喜欢小孩子,自己生去,不要打我的注意。我阿父可凶了,会把你抓起来关进咸阳狱。 尉缭道:哎呀,我不喜欢别的小孩子,真的好难过呀。 扶苏迟疑半晌道:那我也不能跟你走,我阿父会伤心的。我送给你一个小羊布偶,你就当是我吧。 尉缭哈哈大笑,笑得都快坐不稳了,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气愤地用脑袋去撞击尉缭,我什么都不给你了,把我画得小鹿还给我。你罚我十几倍功课,我也不会原谅你了。 尉缭笑得停不下来,小胡子抖得厉害。 第151章 扶苏伸手去拔他的胡子。 第97章 我要为主君杀好多敌人。 尉缭这回是真的惹恼了扶苏。但是让扶苏真把自己的小胡子薅光也是不行的,那可是他精心保养多年的小胡子。 扶苏抓着尉缭的胡子不放手:你太让我没有面子了。 扶苏还真的以为尉缭因为没办法拐走他而难过,还在想办法安慰尉缭,没想到尉缭是在逗自己。 尉缭按住扶苏的小手,不让他发力去拽,嘿嘿笑道:你这是受骗后恼羞成怒了? 你实在是太让人讨厌了。扶苏气得瞪圆了眼睛,伸出两只手去抓尉缭的胡子。 尉缭连忙把小孩的手都握住:虽是玩笑,但我还是真的很喜欢泾阳君的。我发誓下次再也不做这种让泾阳君丢面子的事了,好不好? 扶苏想了下道:那你要是再捉弄我,怎么办? 尉缭看着小孩儿纯净的眼睛,慈爱地笑道:我发誓,若是再捉弄泾阳君,就永远也不能升官发财。如何? 扶苏点点头,从尉缭手掌里把手抽出来。他猛地抬手,扯掉了尉缭好几根胡子。 嘶。尉缭捂着小胡子,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害怕被尉缭逮住,扶苏连忙跳起来跑走了。 跑到门口后,扶苏才回头得意洋洋地道:发誓才没有用呢。我经常用发誓骗我阿父。 尉缭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孩儿得意的笑容,还是忍不住嘴欠道:你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不怕我向秦王告状吗?若是秦王知道你用发誓骗他,啧啧。 扶苏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他咬了下嘴唇,瞪着眼睛道:我说什么了?我才没有说话。 尉缭目瞪口呆,忍不住一下一下鼓掌,纵观列国,论起脸皮厚度,泾阳君名列前茅。 扶苏摸着自己的脸蛋,坦诚道:是的,可以把我的脸皮扒下来当城墙。 倒也不至如此。尉缭拱手道,我彻底拜服了。 哼。扶苏在门口转悠了一圈,才进屋喝了杯水。 尉缭坐在旁边查看咸阳送过来的各种文书。他如今是国尉,身上也是有很多责任事务的,都要等着他来处理。 如今他不在咸阳,就让下属把这些文书都送到了泾阳。等他处理完,再传回去。 尉缭将今日的文书都处理完,见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了,这才意识到扶苏有点安分的过分了。 他抬头去看,见小孩儿正在灯下抠一个盒子,但抠了半天没抠开。 尉缭便起身捶捶腰腿,走过去帮扶苏把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他连忙半跪下来,紧张地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扶苏用手指蘸取一大块药膏,往尉缭的胡子根上抹,小声问道:还痛不痛了? 尉缭怔了怔,随后意识到扶苏在说什么。其实扶苏并没有扯掉几根胡子,顶多有那么一瞬的刺痛,现在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没想到扶苏却惦记了大半个时辰,还特意把自己的药膏都翻出来了,想给尉缭抹抹药。 尉缭目光柔和地看着扶苏,没有躲开小孩儿抹药的动作,我还以为泾阳君不肯原谅我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戳了下尉缭的脸: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但是你捉弄我,我真的很没有面子,所以才要惩罚你,扯掉你的胡子。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尉缭温和地笑道:都是我的错,今天的功课可以减半。 算啦。写功课的确能帮我学到很多东西,只要你以后不随便多给我增加功课就好了。扶苏把药膏盒子扣上,用力按了两下,确定盒子被扣紧了。 尉缭忍不住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一摸一手汗,是不是太热了? 扶苏点头:我都热冒水了。为了表现出热得程度,他还特意吐着舌头大喘气。 尉缭立刻让人去取冰盆,给屋子里面降降温:马上要入夏了,最近会越来越热。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扶苏的体温一向比其他人高,一年四季都像个小火炉一样,手脚还经常滚烫的。这也就导致小孩儿比其他人更加怕热。 嗯。扶苏从衣服里拿出一块小手帕,优雅地擦擦额头的汗水。 尉缭见状又叫来夏无且,让夏无且给扶苏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小孩儿的身体没有出问题,这才放心下来。 长公子怎么了?蒙毅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夏无且给扶苏诊脉,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是扶苏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摇头道:只是天气有点热,尉缭先生太担心我啦。蒙毅,我正要问你呢。 长公子请说。蒙毅见扶苏满脸红润,也没有蔫巴巴的样子,确实不像生病。 扶苏道:夏天要到了,马上也要到泾水汛期了。今年的雨水怎么样? 蒙毅道:今年从年初就没有什么异象,雨水充沛,却也没造成什么洪涝。等过些日子及时疏通河床,就算泾水汛期到了,也不会泛滥成灾。 扶苏点头道:这样就很好。郑国的水渠修得如何了? 甘罗派人去查看情况,听郑国的意思大概明年就可以彻底建成了。 太好啦。扶苏开心地鼓掌,等水渠建成,就不用担心泾水的问题,还可以产出更多粮食啦。 尉缭见扶苏一心扑在公事上,便主动提醒蒙毅道:泾阳君怕赵高在咸阳生事,就把他调到了身边。你最好在泾阳君身边,随身保护他。 尉缭自己也是一堆事儿,没办法时时刻刻看顾到扶苏。 蒙毅没有思考,便道:好。招兵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可以让李由替我管理吏部的属官。 尉缭在学宫当老师的时候,是教导过李由好几个月的。整间屋子里的十个学生,最聪慧的就是李由这个孩子,让他来当蒙毅的副手自然是最合适的。 扶苏又同尉缭商议了一番练兵等事宜。他们已经起草了一份新的军队纪律书,此刻又拿出来仔细商量了一番,还叫来了吏部和兵部的人。 以后兵部会负责扶苏的属军,肯定是要在一起讨论的。众人围坐在一起,热火朝天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修改了几处不合时宜的问题,这才算结束。 寺人适时端上来温水,给众人各自倒了一杯。 扶苏抱着水杯,看向辛梧道:阿父给我打造的兵器,现在到哪里了? 辛梧道:主君,应该这两日就可以到了。这批兵器是在蜀郡打造的,所以运过来比较慢。 扶苏叹气道:要是我们这里也能打造兵器,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可惜这里没有铁矿。一般打造兵器的地方,都是在铁矿附近的。 众人心中也觉得有些遗憾,距离泾阳最近的铁矿就是蜀郡那边了,但还是有一些距离。 扶苏喝完一杯水,听说韩国铁矿挺多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厉害的铸剑大师。有个齐国使臣还送给我一把韩国铸造的剑,特别锋利。 王离兴奋地道:我见过主君那把剑,好俊的剑! 可惜那些铁矿还不属于大秦。扶苏眨着眼睛,如果能先灭掉韩国就好啦。尉缭先生,灭韩和灭赵不冲突呀。 灭韩和灭赵确实不冲突,甚至是两条行军路线。而且韩国国力弱小,什么时候灭都是一样的。 尉缭思忖了一番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灭韩费不了什么事,却能给秦国抢来很多铁矿。可以先灭韩,再灭赵。 当北面的赵国被灭、南面的韩国被灭,中间的魏国也就成了孤岛,尽在秦军掌控之中。 待回到咸阳后,我再与王上商讨一番。尉缭笑着给扶苏倒了杯水,泾阳君的提议很不错。 扶苏喝了一小口便放下水杯了,再喝下去,半夜睡觉我会醒过来嘘嘘的。 尉缭惊讶道:泾阳君竟然不尿床了?一般的小孩儿在五六岁的时候,还是会偶尔尿床的。 扶苏顿时满脸通红:我三岁的时候就不尿床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呢.....阿父都没说过我,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屋内众人围坐在一起,看了看左右的人,都低头无声笑了起来。只有王离跟扶苏一样脸红,他是真的六岁还尿过床,阿母还说是很正常的事情,怎么其他人都不尿床吗? 王离忍不住扒拉了一下李由:你六岁不尿床了? 李由淡淡地道:尿的少了。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害臊? 第152章 小孩子天性如此,为何要害臊?李由觉得王离很多想法太怪了,他瞥了一眼道,等七岁换完牙就好了。 尉缭看向李由,忍不住叹服,能给扶苏做臣属的,都不是什么脸皮薄的小孩儿。 扶苏赶紧把这个可怕的话题打过去,让寺人拿上来一些糕点,跟大家吃个夜宵。 他们也没有再摆什么桌子,直接铺了干净的席子,把糕点盘子放在席子上。众人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偶尔说正事,偶尔说杂事。 屋内的欢声笑语传到了隔壁的院子,吵得赵高躺在床上都睡不安稳。 半晌后,赵高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目光阴鸷地盯着隔壁的院落,有什么好笑的? 他掐着眉心,过了好半天才平复情绪。睡不着后,赵高开始思考明日如何应对扶苏。 既然已经来了泾阳,赵高肯定不能展露出自己对扶苏的不满。不但要对扶苏好,最好还能洗刷自己在扶苏严重的印象,让扶苏喜欢自己。 暂时没有办法让嬴政对扶苏失去信任,那就从扶苏的身上下手。 次日,赵高早早地收拾整齐,用过早饭后,便去寻扶苏。但他没能进入扶苏的屋子,被蒙毅拦在了外面。 赵高笑道:我奉秦王之命教导泾阳君练字。 蒙毅点头道:主君这个时辰还没醒,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他了。中车府令可以在这里稍等片刻。 好。赵高能怎么办?只好应下来了,总不能直接闯进去把扶苏从床上挖起来吧? 赵高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而蒙毅连个席子都没给他。他只好一直站着,腿都有点发酸了,这小崽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正当赵高在心里揣测的时候,扶苏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还乱糟糟地披散着。 好早哦。扶苏对赵高摇摇头,闭着眼睛转身,摇摇晃晃回去继续睡觉。 赵高几步走过去,拦在了扶苏面前,笑道:泾阳君,若是睡得太多也会不舒服的,不如臣为你擦擦脸? 扶苏的右眼睁开一条缝,突然尖叫: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尖锐的声音刺入赵高的脑中。他昨夜本就被吵得没睡好,今天早上又起来得早,还站了那么久。如今扶苏一尖叫,赵高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赵高面色苍白地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那臣送泾阳君回床上。该死的,等这小崽子睡着了,他也回去补一觉吧。 好。扶苏乖乖地伸出胳膊,让赵高抱他回屋,仿佛刚才尖叫的小魔头不是他。 赵高弯腰把扶苏抱起来,猛地一下差点闪到腰。 扶苏的外表并不算胖,但肉却十分敦实,差点让赵高没抱住。 但赵高好歹也做过苦活,适应过后,还是平稳地把扶苏抱回床上。 不嘛,我要抱着睡。扶苏把脸埋在赵高的肩膀上蹭来蹭去,脚丫还踢来踢去,踹了赵高好几脚。 赵高忍了忍,好。秦王到底是什么眼神儿?竟然说着小崽子早慧懂事?简直和那群熊孩子一模一样。 扶苏闭着眼睛,感受着赵高温柔地摇晃哄睡,心里也感叹万分。他本来是想激怒赵高,然后找个借口撸掉赵高的官职,把赵高永远打发走。但赵高也太能忍了。 若是换做阿父,扶苏在作第一个妖的时候,就已经被打屁股了。 刘邦也忍不住道:小扶苏,你看这种极度能忍气吞声的人,要么是脾气软弱,要么是所求甚大。 显然赵高不是什么脾气软弱的人,那么就是他所求的东西非常不一般,才能让他这样忍气吞声,伪装得毫不在意。 赵高哄孩子的本事还是很不错的,装睡的扶苏被他哄得真要昏昏入睡了,还好刘邦在旁边叫醒他。 扶苏打了个哈欠,扯着赵高的头发:我好饿呀。 刘邦提醒道:熊孩子是不会用呀这种软叽叽的语气词的,你要语气再凶一点。 饿死我了!扶苏吵着要吃早饭。 赵高的耳朵差点让他给震聋了,他笑容却丝毫不变,温声道:那臣让寺人把饭菜端进来,泾阳君要不要先擦擦脸? 扶苏也讨厌脏兮兮的,便点头同意了,我要冰冰凉凉的水。 小孩子是不能在大早上用冰凉的水洗脸的,赵高端回来一盆温水,亲自给扶苏擦脸。 扶苏刚想找茬,却发现水温并不凉:这不是冰冰凉凉的水。 赵高笑道:再凉就对身体不好了,生了病就要吃药,药很苦的。一会儿臣让人送进来冰盆,把屋子降降温就好了。 赵高以前也经常照顾弟弟妹妹,擦脸的动作很熟练温和,把扶苏擦得眯起了眼睛,看样子小孩儿享受得不得了。 拿捏一个小孩子还不简单?赵高暗叹,自己早就应该走这条路线,忽悠小孩儿比忽悠秦王容易多了。就算扶苏再聪慧,也只是个小孩儿而已。 刘邦喝了一声,小扶苏,你别被他给骗了。好家伙,一眼没看住,小孩儿差点被忽悠瘸了。 扶苏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他才不会被骗呢,他心里有数。 赵高又伺候扶苏用完饭,便笑道:泾阳君,我们何时开始练字? 扶苏道:我不想练字,我想玩儿。 赵高巴不得让扶苏变成只知道玩耍的废物,但是他不能完成嬴政给的任务,肯定会被找麻烦的。于是他只好耐心哄着扶苏:我们写十个字,再去玩耍好不好? 不好。扶苏尖叫一声,抡起两条小腿就跑。 赵高神情恍惚一瞬,赶紧追过去。 蒙毅救命啊。扶苏跑到门外,扑进了蒙毅怀里。 蒙毅立刻单手抱起扶苏,抽出腰间的短剑,对赵高怒目而视,你要害泾阳君? 赵高差点被气笑了,他拱手道:我只是想教泾阳君练字,但泾阳君想要跑出去玩耍。我以为泾阳君不能一直贪玩。 扶苏回头看他:我就爱玩儿。我要天天玩儿,躺着玩儿、趴着玩儿,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不要你管。 蒙毅哄了一番后,扶苏终于噘着嘴去跟赵高练字了。但练字的时候,扶苏也是不老实,要么把墨汁摔倒了赵高脸上,要么打翻了水杯。 赵高教扶苏半个时辰,累得浑身是汗。终于觉得今天教学的时间差不多够了,他这才跟扶苏告辞,回去休息。 赵高回到卧房后,刚要重新入睡,就听见扶苏的院子里传来吵闹的小孩儿叫声。吵得他根本没办法休息。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扶苏要出门去军营。赵高还没松下一口气,院子外面又传来奏乐声,这下他更加睡不着了。 赵高忍无可忍,翻身下床问外面的寺人:为何奏乐? 寺人被赵高的表情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是、是主君要办宴会,让乐师们提前练习。 列国的乐曲风格各异,但都没有如此吵闹嘈杂的乐曲。赵高听得脑仁都要炸了:这是什么乐曲? 寺人摇头道:不知,是主君编写的。 .....那个写字、画画都奇丑无比的小崽子,能有什么音乐天赋?赵高无语至极,只好出门去转转,躲开这些吵闹的声音。 扶苏来到军营,今日的军营已经有不少兵卒进来了,热闹的很。 拜见主君。辛梧带头对扶苏行礼,其他兵卒也赶紧跪拜扶苏。 扶苏抬手道:你们不用多礼,我就是来看看。继续做你们的事吧。 是!兵卒们抬着许多木材跑来跑去,时不时地偷瞄扶苏两眼。 辛梧笑道:主君,我让兵卒们先帮忙修建军营。 很好。扶苏也在大量来来往往的兵卒,不管现在素质怎么样,但精神状态就很不错,这些兵都是很不错的苗子。 辛梧道:都是按照主君的要求招的,他们也很崇敬主君。 扶苏挠挠自己的脑袋:我这么有名吗?哎,小白!你怎么不在家里? 小白正扛着一棵木头跑过去,他听见扶苏在叫自己,忙把木头送完再跑回来:拜见主君。我阿母说主君对我好,我要多帮主君做事,就早点来军营帮忙了。 扶苏道:你一个小孩子,不用做这些重活。 小白举起胳膊,给扶苏展示自己并不健壮的臂膀:主君,我的力气可大呢。 但是你的个子还很矮,容易被砸到。 小白挠着屁股蛋,那我..... 辛梧道:你先跟着我学习认字吧。 第153章 谢谢部长。小白开心地笑道,部长,我们什么时候去打仗啊? 辛梧愣了下,随后无奈地笑道:至少也要练一年兵,才可以出战。但不代表一年后就能出战,他们是扶苏的属军,未必有上战场的机会。 这也是辛梧很担心的事情,他其实也是很希望能上战场杀敌立功的。不过既然已经选择跟了主君,辛梧就都听扶苏的安排。 扶苏道:你们好好练习,一年后我会让你们有打仗的机会的。不见血的军队都是没用的。 辛梧闻言也放下心,拍了拍小白的肩膀道:你争取长高一点,不然我可不敢让你上战场。 小白连连点头:我要为主君杀好多敌人。 扶苏笑道:那我等你哦。我在招第一任属官时,亲手给他们束了腰带。如果你以后能立下很多战功,我也赐给你一条金腰带,帮你扎上。 小白自信地道:主君不用把金腰带准备得太大。不用等我长大,我很快就能带上了。 哈哈哈。刘邦忍不住拍着扶苏大笑,这小子真对乃公的胃口。 第98章 他一定要让扶苏那个小崽子给他陪葬! 扶苏也很喜欢这样自信的人,不过他还是提醒道:那你要好好读书认字,不能太自负,不然在战场上很容易吃亏的。 嗯!小白用力点头。 扶苏在军营里面巡视了一个时辰,又在刚搭建好的木桩旁边玩了半个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跟辛梧等人告别,回自己的府邸。 甘罗也带着礼部的人在府邸等扶苏,他们查看了泾阳的学府,想要改造成学宫倒也不算太难,但还需要一段时间。 扶苏道:甘罗,你做这些事情有经验,还是你带着礼部的人去改造吧。 是。甘罗顿了下道,主君,臣去找张苍看了泾阳的户籍,此地十六岁以下的儿童有千余人。学府在招收学生时,应该如何筛选呢? 这些庶民家里的儿童大多都不认识字,想要通过考试筛选很难,也没有什么能考的。 扶苏摸着下巴沉思,半晌后说道:这两年泾阳学府招收学生,就采用推荐的方式吧。让什长举荐一名十六岁以下的儿童,要求品行最佳者。什长举荐完,学府这边也派人去核查一下每个学生的情况。 甘罗仔细一想,这个做法确实是最合适的。他拱手笑道:主君,那臣先去做事了。 扶苏点头。待甘罗离开后,他就开始写今天尉缭布置的功课,中间歇了口气吃顿饭,继续批阅六部送上来的奏书。 蒙毅切了一颗甜瓜,端到扶苏旁边:长公子要不歇歇?今日为何如此着急? 扶苏抓起一块甜瓜,咬了一口咽下去,甜得眯了眯眼睛:我明天有重要的事情,今天要早早睡觉。 蒙毅见扶苏露出一抹坏笑,若有所思又递给扶苏一块甜瓜。 扶苏舔了舔嘴巴,还是摇头拒绝了:我要努力干活,不要诱惑我。 旁边的寺人端来洗手的水盆,扶苏把小手洗干净,就开始想继续批阅奏书,时而皱起眉毛。 半晌后,他舔着嘴巴道:快把这个甜瓜拿走。 蒙毅失笑,拿起一块甜瓜递到扶苏的嘴边,您继续写字吧,臣喂给您。 好。扶苏开心地挥舞了一下胳膊,低头咬一口甜瓜,继续写字。 扶苏的府邸距离泾阳县城还有一些距离,赵高在外面走了一圈,周围也没有什么东西,大多地方又脏又乱。 大概是前两天刚下完雨,有些地方还泥泞的很。赵高身心俱疲地回到住处,好不容易耗到入夜后,宅子里面终于安静下来,才让他有个睡觉的机会。 赵高以前也知道扶苏喜欢懒床,但在嬴政面前,扶苏也没有这么耍赖过。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明日绝对不会起这么早了,让那小崽子睡去吧。 赵高琢磨着扶苏的事情,好不容易周围寂静了,却辗转反侧了半夜才睡着。 次日,赵高还在做梦,梦中他终于让秦王把扶苏给弄死了,整个大秦没过两年就陷入动乱,国土越来越小,最后大秦彻底被灭国。 你在笑什么呢?扶苏蹲在赵高床头,用手指捏着赵高的鼻子。 赵高被捏得窒息,从梦中惊醒,猛地撞见扶苏那张脸,吓得大叫一声。 扶苏呆了呆,嘴巴一垂。 赵高心里刚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下一刻果然看见扶苏开始哇哇大哭。 蒙毅立刻冲过来,把扶苏抱走,目光锐利地等着赵高。 赵高苦笑道:我一醒来,就看见泾阳君在我的床头,吓得喊了一声。没想到竟然吓到了泾阳君。 蒙毅不满道:泾阳君昨天起来晚了,心里过意不去。今天特意早早地便起床,连早饭都吃完了,就等着你来教泾阳君练字。没想到你还在睡觉。泾阳君来叫你起床,你还吓唬泾阳君 .....赵高看向扶苏,他现在怀疑这小崽子是故意的,但只看见了一个后脑勺。 扶苏背对着赵高,趴在蒙毅肩头还在哭嚎不停。 等回到咸阳,我一定要告诉王上。蒙毅冷着脸,抱扶苏离开。 赵高抓着手边的被子,目光阴鸷地盯着蒙毅和扶苏离开的方向,恨不得立刻把他们碎尸万段。 小不忍则乱大谋。赵高深吸一口气,不管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明天他早点起来就是了,就不信这小崽子还有其他借口折腾他。 离开赵高的院子后,扶苏就停止了哭嚎,打了个哈欠道:我要吃甜瓜。 蒙毅笑道:好,臣去给您切一个。不过您下次不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来折腾那样的小人了。 扶苏道:我真的被他吓到了嘛。他没想哭的,只是想把赵高弄醒,没想到却被赵高的叫声吓了一跳。 蒙毅道:那下次让臣去叫他。 好吧。扶苏又嚷嚷着去看枣糕小马驹,他今天要骑着小马驹出门。 蒙毅哪敢让扶苏独自骑着小马驹?小孩儿都还没学过骑马呢。他跟扶苏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扶苏勉强同意先在府邸里练练马再说。 于是今天没什么事的扶苏,就骑着小马驹在赵高院子门口哒哒哒跑来跑去,吵得赵高根本没办法补觉。 两天没睡好,赵高眼底都出现了黑青,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门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讨厌的小崽子?以后他一定要把扶苏剁成肉酱。 等过了一天,赵高又一次早起,顶着发青的眼睛去找扶苏,却得知扶苏还在睡觉。 蒙毅撇了下嘴:泾阳君说怕你起不来,也就不早起了。你等着吧。 赵高捏了捏拳头,笑道:好,小孩子还是要睡得好一些。我再等等。真想把这个蒙毅的舌头割下来、眼睛剜出来.....直接五马分尸。 赵高在脑海里幻想着蒙毅未来的下场,反倒是脑子精神了许多,不似刚起来时那样难受了。但他今天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扶苏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扶苏难得乖巧地洗漱完,老老实实跟着赵高学习练字。还没等赵高放松一会儿,扶苏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小鼓敲起来。 敲得赵高心脏抽痛,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泾阳君这是在做什么? 扶苏道:我已经完成一部分功课啦,要玩一会儿再继续写。 ......好。赵高怕扶苏再出什么幺蛾子,只好同意。但那鼓声断断续续,嘈杂的难听至极,吵得赵高想拿起旁边的砚台,敲碎扶苏的脑袋。 你的表情好可怕呀。扶苏害怕地抱着小鼓。 赵高咬牙笑道:臣只是笑得不太好看。 好吧。扶苏继续敲鼓。 接下来几天,扶苏照样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制造噪音,搞得赵高没有一天睡好觉。后来扶苏忙于军营的事情,就算安静下来,赵高也彻底睡不着了。 这也就导致赵高的状态越来越差,心脏也时不时地抽痛,嘴唇都有些发紫。可是他始终保持恭敬的态度,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依旧笑着教导扶苏练字。 赵高这个人太可怕了。扶苏趁周围没人,跟刘邦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忍耐的人。上一个这么能忍的还是越王勾践,天天吃苦苦的苦胆。 刘邦躺在席子上,敲着自己的肚皮道:勾践靠着亡国之恨卧薪尝胆,而后灭了吴国。赵高若是有朝一日得势,恐怕秦国就是第二个吴国。 扶苏叹了口气道:原本还想把他多利用一番,再处理掉的。可现在看来,确实绝对不能留下了。此人留着必定会成为祸患。 第154章 刘邦拍了下肚皮,对扶苏竖起一根大拇指。 不过赵高太过谨慎,扶苏想找他的错处都找不到。最后他换了个方法,做出每天都很乖巧的样子,不但不继续折腾赵高了,反而对他十分敬重。 赵高的戒备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多疑了。明明前几天扶苏对他的印象还那么差,如今态度转变的却这么大,莫非是扶苏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赵高想到这里,整个人开始疑神疑鬼起来。甚至连平时吃的饭菜都不敢多吃,生怕扶苏在里面下了毒。晚上睡觉的时候,赵高也是随身把刀放在床边。 赵高本身身体还是很强壮的,但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月,整个人变瘦了一大圈,看上去有些病怏怏的。 可扶苏却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折腾他了,阿父给他打造的兵器和马匹一起运过来了。扶苏一大早就跑到军营,果然看见了刚到这里的马匹。 这些马都是秦人自己养的,也不逊色于赵国的马。扶苏见这些马匹都很高大,心里满意得不得了,阿父果然没有骗我,真的给我送了好多好马。 尉缭笑道:秦王何时骗过你?只有你经常撒谎骗秦王。 扶苏气冲冲地走过去踩了下尉缭的鞋尖,你可真让人讨厌。蒙毅,派个人去问问公输学的马鞍做得怎么样了? 是。 这些马对扶苏来说都过于高大,他只能遗憾地和它们告别,去看那些兵器。 秦军常用的兵器,也都给了军营一份。扶苏挨个抱起来试了试,他力气小也试不出什么结果,但也乐此不疲地玩了大半天,才让辛梧把这些兵器安排好。 扶苏道:既然所有东西都到齐了,就按照我们同尉缭先生商讨出来的方法,开始正式练兵吧。 是。 一个月后,扶苏刚把军营近日训练的结果写下来,同尉缭仔细讨论了一下军纪改革的情况,直到把所有问题都讨论完才休息休息。 寺人端着一盘樱桃走上来,将樱桃放在扶苏的作案上。 扶苏热情的把樱桃分享给尉缭,然后才拿起一颗扔进嘴里,结果被酸的说不出话来。 尉缭看见这样的情形,哈哈大笑道:这山樱桃就是很酸的,若是做成酒还不错。 酒也很难喝。 尉缭摇头晃脑道:你这小孩就不懂了,喝完酒人能与神鬼相通,其滋味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扶苏认真地道:那你是喝懵了。说完,他怕尉缭过来抓他,爬到蒙毅身后躲起来。 你这孩子.....尉缭推了一下桌子上的樱桃,我看赵高最近的脸色越来越差,他还能活着回到咸阳吗? 扶苏咧嘴笑了笑道:不知道。这山樱桃这样酸也没人吃,来人,把这樱桃给赵高送过去。 是。寺人刚端着樱桃出门,就看见赵高从院门口路过,便将樱桃递到他的手里。 赵高目光死死的盯着鲜红的樱桃,那樱桃仿佛在滴着血一般。他刚才正要去找扶苏,恍然间听见了扶苏和尉缭的对话。这小崽子果然是想杀他。 那这樱桃会不会是有毒?若是樱桃没有毒,又怎么会给他? 赵高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他没有吃这些樱桃,而是将樱桃偷偷带出了府邸,最后找到了一只小野狗,将樱桃都塞进了野狗的嘴里。 小野狗突然嗓子呼噜噜地,抽动了两下,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赵高瞳孔一缩,扶苏真的给他下毒了!看来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做,也是绝对没办法活着回到咸阳了。不行,他就算死,也不能这样白白的死掉。 就算死,他也要拉扶苏一起死。 赵高把小野狗扔到了山沟里,一脸阴沉地返回府邸。 随后,一名扶苏的亲卫从树后走出来。他跳进山沟里把小野狗捡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回去跟扶苏复命。 主君。赵高今日出门,只是把樱桃喂给野狗了。臣检查了一下野狗的死因,不太像是中毒,反倒像是被噎死的。那亲卫回忆道。 扶苏道:赵高一下子把那么多樱桃塞给野狗,肯定会把狗噎死啊。更别提那小野狗本来就不是很大。看样子他真是慌得失去理智了。 蒙毅皱眉道:长公子,这几日您不要再接触赵高了。 扶苏点头:那我住到军营去,正好这几日挺忙的。公输学的马鞍已经做出来了,我要去看看。你继续派人盯紧赵高,若是抓到他有什么异动,可以就地斩杀。 是。蒙毅顿了下道,王上那边..... 扶苏道:我已经跟阿父通过信了,放心,阿父不会怪罪我的。他想要杀我,我杀掉他也不违反秦律。 赵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扶苏手里,他也没有耐心再蛰伏下去了。 门外没有什么人,但赵高却觉得到处都是要杀他的刺客。他也没有给其他弟弟妹妹们传信,在来泾阳之前,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给他们传信,反而会暴漏他们的存在。如今只要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下去就好,他就算死也死得安心了。 不过在死之前,他一定要让扶苏那个小崽子给他陪葬! 赵高独自一人在房间里,面容扭曲得宛如厉鬼。 跑过来偷看情况的刘邦咂舌,飘回扶苏的房间道:赵高现在有点要疯了,小扶苏,你真得小心点。 扶苏点点头,让蒙毅准备马车,今天就去军营里住。他顿了下道,不要告诉别人,我要偷偷住在军营。这样赵高才能对我动手。 蒙毅想了下,私下找到小白:主君要对付坏人,现在最好有人伪装成主君的样子,引那人露出手脚。 小白立刻明白了蒙毅的意思,在所有人里,只有他和主君的年纪一样,身形也是差不多的。他去伪装成主君是最合适的。 小白没有犹豫,我愿意。 你很有可能会因此丧命的。蒙毅还是决定将所有风险告诉小白,毕竟小白能冒充扶苏,可以让赵高更容易上钩,但就算小白不愿意也没关系。 赵高的身手其实也不算差,毕竟他能当中车府令,就必须有强健的身体和功夫。当赵高发疯的时候,小白来冒充扶苏,还是会有危险的。 小白摇头道:我既然选择来参军,就已经做好了为主君牺牲的准备了。就是.....如果我死掉的话,蒙大人可不可以派人照顾一下我阿母阿父? 蒙毅沉默一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在军营里听过主君讲话,主君承诺会替每一个牺牲的兵将,安置他们的家人。 那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小白露出一张笑脸。 扶苏搬进军营后,想着终于可以跟小白一起玩耍了,却没找到小白的影子,便到处去问人。 王离挠着脑袋道:我也不知道哎。昨天蒙毅叫走小白了,我也没看见他。 扶苏便跑过去找蒙毅。 蒙毅见扶苏主动来问,这才将小白的去向告诉扶苏。他跪在了地上,请主君降罪。 扶苏跺了下脚,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让他当我的替身呢?万一小白死掉了怎么办? 蒙毅跪着走到扶苏面前,温柔地笑道:臣和其他属官都做好了为您付出生命的准备。长公子,您是不同的。您好好的活着,我们才有未来。 扶苏张了张嘴巴。蒙毅说得也没有错,当他们选择成为扶苏的属官时,便已经将自身和家族的未来都绑到了扶苏的身上。 扶苏活着,他们就能继续好下去。扶苏死掉,不论大秦还有没有未来,至少他们的未来已经被砍断一半。 蒙毅叹息一声,又道:臣已经安排妥当了,小白受伤的可能性是很低的。您不相信臣吗?就算雍城之乱、章台宫之乱,那些乱贼都成不了事,区区一个赵高又能做什么呢? 扶苏低下头沉默了好半天,最后把蒙毅扶起来:我知道的。只是我还是很难过,如果我能直接把赵高杀掉就好了。 您身为王上最宠爱的孩子,也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怎么能带头违反秦律呢?蒙毅笑道,臣知道的,您一旦决定了规则,就不会带头违背。就像在学宫一样,您还带头搬进学宫里面住宿了。 扶苏有些羞愧:可是我第二天就跑回咸阳宫了。 可您也并没有违反规则呀。蒙毅笑得眉眼弯弯,他对扶苏越来越忠心,甚至放弃了去秦王身边为官的机会,都是因为扶苏的这些美好。 扶苏扑到蒙毅的怀里,抱了抱他:我一定会带你们、带所有大秦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第155章 臣相信您。 扶苏摩拳擦掌,干劲满满地去找公输学查看马鞍。听闻马鞍做出来了,辛梧也带着兵部郎们都过来围观,还牵过来一匹战马做测验。 等公输学把马鞍在战马身上佩戴好,辛梧主动上马试一试,他按照扶苏的提示踩着马镫上马,惊讶道:很多骑兵以前从来没接触过马,每次上马都挺费劲的。如今倒是方便了。 辛梧牵着缰绳,打马溜了一圈儿,又拿来一根长矛挥舞,最后一脸欣喜地回来:主君,这马鞍果然好用!若是能坐着马鞍,就不会那么容易摔下马了。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有不少骑兵都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 扶苏好奇道:你怎么对军中的事情那样了解? 辛梧翻身下马,拱手道:臣的父亲曾经也是军中将领,不过他早早地就战死了。 扶苏闻言抱了抱辛梧。 辛梧一动也不敢动,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傻笑道:臣也希望能像父亲一样,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便是死在战场上,也是无怨无悔的。 扶苏仰头看着他道: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辛梧闻言更加高兴了,这马鞍若是能用在我大秦军中,定然能让秦军实力更上一层楼。 扶苏点头道:等我过两天回咸阳,就把马鞍告诉阿父。等以后打仗了,定然可以把其他国家打得落花流水。哈!扶苏比了个挥刀的姿势,众人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另一边,小白穿着扶苏的衣裳,趴在被窝里装病。他手里紧紧攥着蒙毅给他的短剑,心里忐忑不已。 而赵高的形容更加憔悴,但眼神却越来越明亮。他擦拭着手里的短刀,准备今天夜里就对扶苏动手。 第99章 处置赵高 赵高已经提前打听好外面的情况,最近军营的事情比较多,蒙毅被扶苏派去了军营,今夜也不会回来。 扶苏身边虽然有其他亲卫,但是都不如蒙毅机灵,也不会干扰到他的刺杀计划。 赵高把短刀擦拭得反光,几乎可以清晰看见映在刀刃上的眼睛。他握紧了刀把,手抖有些颤抖,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笑。 终于等到了扶苏快要睡觉的时间。扶苏对身边伺候的人也很不错,让他们在自己睡觉后就可以去休息,所以这个时候刺杀扶苏是最简单的。 赵高将短刀藏进袖子里,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去了扶苏所在的院子。 果然,院子里伺候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大概把扶苏哄睡后也都去休息了。但门口还是站着两个守夜的亲卫,他们将赵高拦了下来:泾阳君已经入睡了。 赵高笑道:是秦王突然来信,我有急事寻找泾阳君。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随后其中一人便带着赵高进了院子。 那亲卫隔着房门跟里面的扶苏说了一声,听见屋子里有小孩儿的咳嗽声,知道扶苏还没睡着,才让赵高进门。 赵高刚要推开房门,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亲卫道:泾阳君最近生病卧床,难道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吗? 那亲卫神态如常道:主君一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守着,便是在咸阳宫也是不让人随身伺候的。 赵高回想了一下还真是这样,扶苏在咸阳宫的时候总是自己玩耍,不喜欢身后跟着很多宫人,平日里也是自己穿衣服、吃饭。 于是赵高便压下了心里的猜疑,推开房门后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赵高看见床上坐起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捂着嘴巴正在咳嗽,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摸小桌子上的水杯。 赵高一步一步走过去,笑道:泾阳君应该留一个人在这里伺候的,夜里多不方便? 小孩儿没有回答赵高的话,他终于摸到了水杯,正在抱着水杯咕噜咕噜地喝水。 赵高摸着袖子里的短刀,臣很好奇,为何泾阳君对臣总是怀有敌意呢?臣并未做过什么得罪您的事情。 小孩儿放下水杯,哼了一声不愿意搭理赵高,鼻音比往日要重,听上去感染的风寒还是很严重的。 这小崽子又是这样,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赵高忍不下去了,一把按住小孩儿的肩膀,今天能让秦王最喜欢的孩子给我陪葬,也算是值了! 赵高猛地抬起手,手上紧紧握着那把短刀,扎向小孩儿的心脏。 小孩儿努力挣扎却一下子没挣开,眼看着刀子就要扎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赵高的手腕。 只听嘎嘣一声,赵高的手腕就被捏断了,手上的刀子擦着小孩儿的肩膀掉下去,刀刃划破了小孩儿的胳膊。 赵高后知后觉惨叫一声,又被小孩儿一脚踢开,在地上滚了一圈,吐出一口血。 那小孩儿的力气奇大无比,赵高被踹了一脚,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他瞪着眼睛:你不是扶苏! 小孩儿捂着流血的胳膊,跳起来站在床上:哼,我是泾阳君的大将军!他一甩头,把散乱的头发甩开,露出半张脸来。 赵高认得他,是扶苏从外面捡回来的小野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了,扶苏竟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他会来刺杀,所以提前找了替身? 赵高咬着牙,爬起来就想要逃跑,却被外面闯进来的亲卫按在了地上。 你竟然愿意给扶苏当替死鬼?赵高大声讥笑道,你一个下等的庶民,竟然上赶着去替那群贵族送命,哈哈哈!难道忘了被他们踩在头上的日子了吗? 小白从床上跳下来,一脚踢碎了赵高的牙齿:的确有贵族欺负我们,但那不是主君,主君对我们很好的。谁惹你了,你就去找谁报仇,为什么要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仇恨所有的人? 赵高又吐出一大口血,把碎掉的牙齿也吐了出来。 小白道:你也不用说那些话忽悠我。你所做的事情也不是为了我们庶民考虑,如果主君死在你的手里,那么大秦就再也不会有人对我们庶民那样好了,我们庶民又要面临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你有想过吗?你根本没有想过,你说的一切话都是扯着大旗为自己的私心。 小白骂完,感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太有道理了,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他跟着辛梧读了一个月的书,就有这么大的进步了。他偷偷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但赵高听完小白骂的话,却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好像随时都要气死过去了。他死死地瞪着小白:我为自己的私心?难道如此暴秦不该被亡国灭种吗?你个小畜生懂什么? 如果大秦算暴秦,那其他列国又算什么呢?蒙毅从外面走进来,见小白的胳膊在流血,立刻让人去找夏无且过来处理伤口。 赵高挣扎了一下,却被亲卫死死地按在地上,脸直接被怼进了自己吐得血泊里。 蒙毅一边简单给小白用布条止血,一边冷眼看着赵高道:或许庶民和奴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大秦尚且有秦律约束,比其他列国动辄打杀庶民和奴隶好很多了,奸淫掳掠的恶贼也少很多。你觉得大秦暴戾,那哪个国家要更好呢?赵国? 小白连连摇头道:赵国一点也不好的,我祖父就是从赵国逃到秦国的。他在赵国都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但是来了秦国之后就领到了土地,可以养活自己和家里的人。 过去秦国人口稀少,为了吸引各国的人口,将荒地发放给投奔秦国的庶民,让他们可以开荒种田。这种做法的确为秦国吸引了不少的人口。 小白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讲过的往事,生气地质问赵高:你为什么觉得赵国比秦国好?赵国的贵族们抢走了我祖父开垦出来的荒地,还要把他抓走当奴隶。但是祖父在秦国能拥有自己的土地,还不用担心被抓走成为贵族的奴隶。 蒙毅嗤笑道:因为赵高的父亲就是赵国的宗室,但也是很远的旁支了。就算去赵国也享受不到什么宗室待遇。 赵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按得更近了。他不理会蒙毅的话,却对小白怒吼道:那是因为你没被抓走当刑徒,没见过秦国的酷吏! 小白被他吼得后退半步,靠在了蒙毅的身上。 蒙毅扶住小白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高:长平之战,你阿父为赵国的降兵俘虏求情,被昭襄王降罪。你觉得很委屈?你可知白起不杀赵国降兵,秦国当年遭受天灾也根本没有粮食养活他们?把这些降兵放回赵国,他们还会成为攻打秦国的助力? 小白听完大概明白了,这个道理我都懂。既然你阿父选择做秦人,还在秦国当官,怎么还时时刻刻想着赵国人呢?不该先考虑对秦国的影响吗?为什么还要替赵国俘虏求情? 第156章 蒙毅冷笑一声,让人把不再说话的赵高押走,把他送回咸阳,让王上处置。 是。 这时夏无且也抱着小药箱进来了,他扫了一眼满地的血迹,面不改色地开始帮小白处理伤口。 小白疼得龇牙咧嘴,还好我力气大。 若不是你力气异于常人,我也不会让你如此涉险。蒙毅笑了笑,拍着小白的脑袋,你是主君看重的人,我不会让你白白送命。 小白疼得嗷嗷叫,勉强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蒙大人不需要跟我解释啦。在军营里面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服从命令,不要知道太多为什么。而且能帮助主君抓坏人,也是我希望做的。 蒙毅笑着夸赞了他两句,明日随我去军营见见主君吧。 是!小白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扶苏了,也是很想念的。 扶苏在军营里面住了好几天,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懒床了。每日天一亮,听见外面兵将操练的声音,他就爬起来了。 自己的兵将都在那么勤奋努力,他怎么好意思再懒床呢? 扶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爬起来去抓小凳子上的衣服,手脚麻利地给自己穿好,蒙毅,我起来啦! 蒙毅端着水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小白。 小白的胳膊被药布包扎得圆滚滚,他便只穿了无袖的短衫,随便用一根绳子帮在腰间,把衣裳固定住。 扶苏见状愣了下:赵高动手了?小白你怎么样了? 主君不要为我担心,我很好的。小白将昨天的事情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自己的英勇和大力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主君,我吃得那些饭可不是白吃的。 扶苏见小白还是很有活力,便知道他确实没受重伤。他从床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跑过去要抱小白。 但小白却后退两步,拒绝了扶苏的拥抱,主君,我感染风寒了,不要传染给你。 蒙毅也替小白解释道:他冒充您时,担心赵高会看出来。所以他故意把自己弄成了风寒,这样说话的声音稍微变了一些,也不会让人产生怀疑。 蒙毅把水盆放在一边,抱着扶苏去给他穿上鞋子。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又从角落拉出来带小轱辘的玩具箱子。这箱子里面装着一部分玩具,是他出宫时携带的,免得到了泾阳没有什么东西玩。 扶苏趴在箱子里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柄古朴厚重的剑。这把剑并不算长,但却十分厚重,扶苏抱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吃力的。 小白见状赶紧跑过去帮忙,他单手就握住了剑,哇,好重的剑。他这么大力气的人,单手拿着都感觉有些分量。 扶苏见小白拿稳了,这才松开手,气喘吁吁地道:这是一个齐国使臣给我的礼物,是韩国铸剑大师锻造的,削铁如泥。不过我拿不动这么重的剑,与其让它躺在箱子里面宝剑蒙尘,不如送给你。 小白呆了呆,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把这么贵重的宝剑还给扶苏。 扶苏摇头道:你的品德和能力都配得上这把宝剑。我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你拿着这把剑保护大秦。 小白鼻子酸涩,眼眶红红地道:我不仅要用它保护大秦,还要给您打下大大的疆土。 好呀,我等你。扶苏拍拍小白的肩膀。 扶苏让蒙毅派人尽快将赵高押送回咸阳,不要让赵高的亲族同党跑掉。他又给嬴政写了一封信,将赵高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免得阿父听见赵高说话后被骗到。 泾阳与咸阳的距离并不算远,临近傍晚时,赵高就被押送回了咸阳。 嬴政也接到了扶苏的信,他简单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本以为扶苏像以往一样啰啰嗦嗦一些琐事,却不曾想这次信上的内容却不一样。 嬴政在看见赵高想要刺杀扶苏的时候,直接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在地上走了两步,让人将赵高的亲族都抓起来。 让隗状彻查,和赵高有关的人都不要放过。嬴政想过赵高心思不正,但没想到此人对大秦竟然怀有这么深的恨意,还差一点伤害到扶苏。 是。随侍的侍郎立刻去找隗状。 嬴政在提拔赵高之前,都暗中测试过此人好几次,却还是没有看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幸好扶苏早就察觉到赵高有问题.....嬴政转念想到,应该是扶苏身边的神灵提醒了他。 于是嬴政又祭祀了一番刘邦。 几十里外的刘邦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增强了,他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你阿父挺够意思啊。这始皇帝能处,虽然心眼小、有仇必报,但有恩也必报啊。 扶苏被戳得歪了下头,怎么了呀? 夸你阿父信任你呢。他那么重用赵高,却还是选择无条件偏向你。 扶苏闻言抿嘴乐了半天,抓过来旁边的小漆盒,这里面是阿父写给他的信。他今天把小漆盒拿出来,就等着接到阿父的信再放进去呢。 扶苏亲了亲小漆盒,阿父最爱我了,我也最爱阿父了。 刘邦哼哼两声,斜靠在扶苏身后的凭几上,还得是亲父子。 扶苏听出刘邦酸溜溜的语气,立刻把小漆盒放在旁边,爬到刘邦身上抱住他的胳膊:我也最喜欢仙使啦! 那你最喜欢的人还真多。 扶苏道:因为仙使和阿父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呀,我希望你们能永远在我身边,不能失去任何一个。 刘邦听完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但见扶苏紧张的小眼神,还是忍不住板着脸逗弄道:如果我和你阿父掉进了水里,你先救谁? 扶苏张了张嘴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刘邦,片刻后看向门外道:我好饿呀,蒙毅怎么还没把饭拿进来呢?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脸蛋:快说。 扶苏叹了口气道:我会跳进水里,先把我自己淹死。 ......倒也不必这么狠。刘邦搓了搓扶苏的脸蛋,心眼儿真多。 扶苏老实道:如果我是个只会流鼻涕的笨小孩儿,仙使和阿父都不会喜欢我了。我偷偷告诉你哦,我的八弟弟还吃自己的鼻涕呢。 说着,扶苏还亲自用手指模拟表演了一番,就像这样,弹弹的。 刘邦差点让扶苏的描述给讲吐了,赶紧挥手把小孩儿轰走:快滚去吃饭,怎么越长大越讨厌呢? 哼!扶苏站起来叉腰道,如果仙使以后再问我讨厌的问题,我还要恶心你。他很不喜欢刘邦问阿父和他同时掉进水里,先救谁的问题。 扶苏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都要伤心了。 刘邦坐起来,弹了下扶苏的脑门:真是随了你们老嬴家,小心眼,爱记仇。算了算了,本仙使以后不问就是了。 那我都伤心了。 刘邦无奈,只好变成小狗逗扶苏,总算把孩子给哄好了。 咸阳,隗状刚刚处理完今天的公务回到府邸,就接到了咸阳宫传来的信。得知赵高想要刺杀扶苏后,他连衣裳都没换,立刻让人去把赵高相关的亲族和同僚都抓起来。 李斯得知此事,亲自带人去抓人。他没想到赵高竟然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如果扶苏真的死掉了,那大秦将会产生怎样的动荡? 更重要的是,自己家的儿子李由好不容易成为扶苏的属官,看样子未来还会被当成重臣培养,这让李斯更加对赵高恼恨不已。 他一个楚国小吏,好不容易累死累活年近四十了,混到了今天的位置。如果一切都赔上了,哪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个赵高真是该死!李斯拿着名册,将和赵高相关的人,一个不落的全都抓了起来,连夜审讯。 三日后,审讯就出了结果。李斯和隗状亲自把刑讯结果交给嬴政,赵高此举应该是为私仇,并无赵国指使。 嬴政捏着案宗,那就按照秦律处置吧。赵高曾经的下属调查过了吗? 和赵高又牵扯的都已经抓起来了。隗状顿了下道,王上。短短一年里,嫪毐之乱、宗室之乱,咸阳已经有两次清洗了。若是再扩大事态,恐怕会人心惶惶。 李斯道:赵高狼子野心,蛰伏在王上身边这么多年,难保不会留什么后手,必须进行彻底清洗才行。王上,臣听闻赵高的母亲在隐官生下过其他孩子。 嬴政闻言点头道:不错,此案必须彻查,但不能乱抓无辜之人。隗状,你是廷尉,掌管秦国司法,做事不要太瞻前顾后。扶苏跟寡人讲过一句话维持表面的稳定,实际是饮鸩止渴,早晚会被反噬的。 第157章 是。隗状叹息一声,是臣考虑不周了。 你也是为了大秦好。嬴政安抚了一句,继续说道,务必尽快办案。 是。 待李斯和隗状离开后,嬴政的脸色刷地沉下来,死死地盯着案宗上的字。尤其是在看到赵高两个字后,他的眼睛几乎冒出了火光,要把赵高焚为灰烬。 竟然敢背叛寡人。嬴政的指甲一下子把厚厚的卷宗抠碎了,他让赵高监视咸阳的动向,就说明了他对赵高的信任。 嬴政想过赵高因为私心不喜欢扶苏,但没想到赵高竟然想要杀扶苏,更无法容忍赵高从一开始就抱着不轨的心思接近他。 满腔怒火充斥着嬴政的胸腔,他恨不得立刻提刀把赵高剁成肉泥。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一下子掀翻了桌子。 桌案旁边的小鸠车叮叮当当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儿。 嬴政的目光落在小鸠车上,眼中的血色才慢慢褪去一些。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捡起倒在地上的小鸠车,拨弄了一下鸠车的鸟头。 寡人要冷静下来。不能露出暴戾的一面。否则秦人会与他离心,列国也会因恐惧而重新联盟......而且扶苏也会害怕那样的阿父吧? 片刻后,嬴政用额头抵着鸠车的鸟头,终于平复了心情。 来人。嬴政唤道,传蒙恬入宫。 蒙恬接到了嬴政的传召,匆忙和刚刚新婚的妻子告别,很快就进了宫,王上。 嬴政道:准备一下,寡人明日要去泾阳,视察军营的改造情况。 蒙恬微微一怔,不明白嬴政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莫非是因为这两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赵高案?长公子应该没有受伤吧? 蒙恬想不明白,但他记住了弟弟跟他说的,不要多嘴多问,便应道:是。 扶苏不知道嬴政打算亲自来泾阳,他等嬴政的回信已经等了好几天了,抱着小漆盒每日望天,委屈地道:阿父已经四天没有给我写信了。 蒙毅安慰道:或许王上正在处理赵高的案子,过两日就会给您回信了。长公子,天色已黑,今天应该不会有信使过来了,您先休息吧。 第100章 你是梦里的阿父吗? 咸阳到泾阳之间的道路经过修整,但此起彼伏的小山也是不少的,尤其是在入夏的时候丛林茂密,可能会藏着野兽或歹人。 若非有非常紧急的情况,信使也不会在夜间赶路。扶苏看着已经爬到半空中的月亮,也知道今天不会有信使来了。 扶苏只好抱着小漆盒回到屋子里,他乖乖洗漱完,躺在床上捞过来床头的老虎布偶,紧紧抱着布偶入睡。 蒙毅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见扶苏呼吸均匀睡着了,这才吹灭灯火离开。 扶苏做了好多梦,睡得也不踏实。做了个噩梦后,扶苏被吓醒了,抱紧怀里的布偶抹抹眼泪:阿父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刘邦正坐在窗边晒月光,听见扶苏在说话,扭头才看见小孩儿醒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扶苏吸着鼻子道:以前阿父都是很快给我写信的,但现在阿父都好几天不给我写信了。是不是我算计了他信任的臣属,他生气了呢? 刘邦跳下来,走到扶苏床前半蹲下,捏着扶苏的小手道:你阿父只会对背叛了他的赵高生气。而且就算你不刺激赵高对你出手,赵高也早就想要除掉你了。 扶苏点点头,抓着布偶蹭掉泪花,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嗯? 我梦到阿父生我的气,把我赶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发诏书要杀掉我。 刘邦沉默半晌,揉着扶苏额前的碎发,有本仙使在,怎么可能让你随便死掉呢?梦都是反的,没准儿你阿父明天就亲自来泾阳看你了。 真的吗?扶苏睁着大眼睛,凝望着刘邦。 如今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始皇帝怎么可能会来泾阳呢?刘邦只是在安慰扶苏罢了。 他不忍心看见小孩儿明天失望,便委婉道:你在心里默念此事,就会梦到你阿父来看望你了。快睡觉吧。 扶苏眼神黯淡下来,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我去做梦啦。 真乖。刘邦捏捏扶苏的脸颊,提醒小孩儿把被子盖严实一点。没办法,他只能触碰得到扶苏,也碰不到这些物品,无法亲自给小孩儿盖被子。 扶苏这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也不肯起床。他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最后一觉睡到了正午,被太阳晃得眼睛都疼才醒过来。 扶苏打了个哈欠,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小老虎布偶,揉着眼睛坐起来:我真的梦到阿父来看我啦!蒙毅,我好饿呀。 扶苏刚说完这句话,就被人捏住了脸蛋。 睡到现在才醒,醒了就嚷嚷着要饭吃,真是头猪崽。 这声音好熟悉,和阿父的声音好像。扶苏茫然地睁开眼睛,果然看见嬴政侧身坐在床边,他呆了呆半天没说出话。 刘邦喟叹,始皇帝年轻时也太出乎意料了,竟然真的跑到泾阳来看孩子了。虽然泾阳和咸阳的距离不远,但也实在没必要亲自来一趟啊。 赵高想要杀扶苏,可那也是扶苏主动算计引诱的,始皇帝到底在担心什么啊?刘邦大为震撼,重新评估了一下扶苏在始皇帝心里的地位,感叹道:这把小扶苏的太子之位稳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阿父!扶苏嗷一声扑进嬴政怀里,脑袋埋进嬴政的肩膀,低声抽泣起来,我以为阿父要把我扔掉了。 嬴政今日穿得常服,布料也不是很厚,立刻就被扶苏的眼泪浸透了。他把小孩儿掐腰抱起来,寡人怎么会扔掉你? 阿父都好几天没有给我写信了。扶苏很伤心,眼泪接连不断地流出来,就像下了暴雨一样,却又没有哭出声音。 嬴政好歹也带了三年孩子了,知道这孩子真正难过的时候从不哭出声,看样子确实委屈坏了。 嬴政心里酸涩,喉咙也跟着发紧,用手替扶苏擦着眼泪:寡人不是忙着处理赵高的事情吗?再过半年你就七岁了,怎么还那么容易就哭? 开心了就笑,伤心了就哭。扶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他捏捏嬴政的手指,热乎乎的和梦里一模一样,你是梦里的阿父吗? 寡人把你丢进浴盆里涮涮,你就清醒了。 不要。扶苏连忙道,你那么凶,果然是真的阿父。 嬴政注视着扶苏的眼睛,寡人凶? 扶苏笑着露出一排小牙齿,我梦里的阿父从来不吓唬我,也不打我的屁股。不过我还是喜欢梦外的阿父,香香的。他用力吸了口气,表情十分陶醉。 刘邦在旁边嘲笑道:你阿父每件衣服都用不同的香料熏过,不香就怪了。他都快腌入味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阿父才不是熏肉呢。 刘邦注意到扶苏威胁的小眼神,嘿嘿笑道:被香料熏入味,总比被臭鱼熏入味强。 明明用香料熏衣服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家里不太富裕的人,只要稍微讲究一点,也会采点香草来熏熏衣服。 但怎么从扶苏嘴里说出来,嬴政莫名有一种尴尬的感觉呢? 嬴政把扶苏放回床上,顺便将放在不远处的小衣裳拿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道:等你长大一点,喜欢什么香料,也可以熏熏衣裳。但你现在太小了,最好不要经常用香料。 好的。扶苏把小衣裳抱过来,熟练地给自己穿上,那我要和阿父一样的味道。 你倒是会挑。嬴政用得香料自然价值不菲,甚至有些都是有价无市的,只有他这个秦王才能用。 扶苏穿好衣裳后,就去摸地上的鞋子,一只一只往脚上套:当然啦,我可聪明了。阿父是秦王,用得肯定是好东西。咦?我的鞋子变小了。 扶苏穿完鞋子,在地上踩了踩,发觉有点挤脚。他开心地蹦跶了一下:阿父,我又长高啦。 嬴政打量着扶苏,这孩子看起来更像是变胖了。小孩儿只知道长高了穿鞋会挤脚,却忘了长胖了也会挤脚。 嬴政见扶苏高兴,也就没戳破孩子的美梦,唤寺人进来给扶苏重新改一改鞋子。 扶苏把鞋子脱了,伸手让嬴政抱。 嬴政屏住呼吸,用力把小肉墩子抱起来,半晌后才突出一口气。真是个小骗子,想寡人想得长了几斤肉? 扶苏开心地晃着脚,阿父,你怎么突然来泾阳了呀? 第158章 嬴政脚步匆忙抱着扶苏去吃饭,生怕走慢了会抱不动,再把扶苏给摔到,寡人来看看你和尉缭先生练的兵怎么样了? 哦。扶苏的脚不摇晃了,原来阿父不是专门来看他的。 嬴政见小孩儿失望地低头抠手,慢悠悠补充道:也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赵高吓到?早知道他的心思如此歹毒,寡人还不如自己处置了他。 当时他让扶苏决定如何处置赵高,只是觉得赵高的危险性不大,用来给扶苏练练手。没想到赵高竟然是披着羊皮的恶狼,还差点害了扶苏。 哪怕知道赵高对扶苏出杀手,也是有扶苏主动刺激赵高的原因。但嬴政依旧是后怕不已,这几天每每在夜里都十分自责,已经连续四天没睡好觉了。 扶苏听到嬴政后半句,立刻重新绽放了笑容,我好得很。我那么聪明,才不会被赵高伤害到呢。 嬴政见扶苏精神头不错,确信小孩儿没被吓到,笑了笑道:下次不可如此冒险了。若是想要处置谁,直接告诉寡人便是了,何必冒此风险? 嬴政把扶苏放在坐席上,背着手悄悄揉着手腕。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重了,看来他平时也得多练练了,不然都抱不动孩子了。 扶苏跪坐在坐席上,一脸崇拜地看着嬴政道:阿父,我说想要处置谁,你都会帮我吗? 嬴政想了下道:那倒不会,寡人还是要看看有没有道理。万一你只是单纯看谁不顺眼,寡人岂不是成了熊家长? 熊家长这个词还是嬴政从扶苏嘴里听说的,那时候扶苏对宗室小孩儿欺负人的事很愤怒,小嘴叭叭骂了好久。 扶苏却没有不高兴,反而更加崇拜嬴政了:阿父果然是最英明的大王!完美的大王才不会偏听偏信任何人呢。 嬴政习惯了扶苏这样洗脑他,抬了下手让人把水盆端过来,和扶苏洗了下手,传膳吧。 是。蒙毅让寺人把准备好的午饭端上来。他们不知道嬴政回过来,也就没准备什么菜肴,做得东西也都一如既往的简单。 四菜一汤摆在桌案上,嬴政看得直皱眉:你就吃这些还能长这么胖?这才一道蒸肉。说到这里,嬴政才注意到扶苏的府邸也很小、很简陋。 扶苏把筷子整理好递给嬴政,才不是呢,那个汤也是肉丸子汤。我来泾阳是办正经事的,不需要什么排场,四菜一汤已经很好了呀。 他捧起小碗,颤颤巍巍给嬴政舀上来一碗汤,阿父,快尝尝,可好吃了。前一阵我住在军营里面,每天都吃干巴巴的饼子,还不如这个好呢。 嬴政目光复杂地看着扶苏,孩子这么懂事,他应该欣慰才是。可秦人好奢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秦未来储君的府邸这么简陋,吃得也这么简单。 扶苏催促嬴政快尝尝,想了下又道:阿父有一句话说错了,我才不是胖呢,我是强壮了。在军营的时候,我也跟着训练了几天呢。 说着,扶苏撸起袖子,展示自己胳膊上并不明显的肌肉。 嬴政在那圆滚滚的胳膊上一戳一个软坑,无奈地笑道:好了,寡人知道你是来做正经事的。寡人也是来做正经事的,快点吃饭,吃完了去军营看看。 好的。扶苏赶紧吃饭。 嬴政见孩子吃得香,自己也忍不住多出了半碗饭。他轻轻按揉不太舒服的胃,轻轻叹息,早上天刚刚亮了就往泾阳赶来,今天刚吃上一口热饭,结果还吃多了。 见扶苏放下碗筷,嬴政也不再按揉胃部了,正好你的鞋子修好了,随寡人一同去军营看看吧。 刘邦皱了下眉,提醒扶苏:你阿父应该胃疼,让夏无且过来看看。始皇帝上辈子四十多岁就一身的病,养生得从年轻开始啊。 扶苏吓了一跳,赶紧让夏无且给嬴政诊脉。嬴政无奈地点了点扶苏的额头,寡人不过是多吃了半碗饭,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扶苏含着泪摇头,曾祖母生病前也是这样不当回事,最后一病不起,永远离开他了。 夏无且摸了一会儿,收回手道:王上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脾胃阳虚,应该是平日饮食不当所致。 嬴政点头,对此心里有数。他偶尔会因为公务忘记吃饭,错过了饭点儿后也就不吃了;偶尔因为宴会还会多吃一点。暴饮暴食肯定会有这种问题。 扶苏握着嬴政的手,连连点头:那该怎么办呢? 夏无且见扶苏浑身紧张,不像大王的孩子,反倒是像大王的亲爹。他忍住笑意道:大王不妨像泾阳君一样,一日食三餐或四餐,少食多餐,忌食辛辣寒凉的东西。臣再开一服药为您调理脾胃。 嬴政敛眉道:不至于如此。 夏无且很崇敬这位秦王,也希望嬴政能够长命百岁。他见嬴政不当回事儿,忍不住唠叨:王上,您若是继续保持那样的饮食习惯,长此以往必定脾胃受损严重,甚至伤了根本,有碍寿数。 嬴政还是第一次被侍医吓唬,其他侍医在他面前都是挑好听的说。他愣了下,见扶苏都要哭了,哭笑不得道:好,寡人会改变饮食习惯。 等我回咸阳监督阿父。扶苏连忙催促夏无且去熬药,我和阿父去军营,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阿父能喝上。 扶苏小时候中过毒,也没少喝汤药补身体,大概知道熬好药需要一两个时辰。他不再磨蹭,担心耽误了嬴政回来喝药,立刻穿好鞋子拉着嬴政去军营。 嬴政来得突然,军营也没有准备什么,还是在一如既往的训练中。甚至因为扶苏经常来军营,大部分兵将都习以为常,不再因扶苏的到来而分心。 嬴政牵着扶苏见到手持兵器、整齐划一的步兵,面露满意之色。虽然这些新兵才训练了一个来月,但已经初具秦军的风采了。 阿父,我还有秘密武器。扶苏拉着嬴政去看正在训练的骑兵。 嬴政跟着扶苏来到马场,他们站在高处的小山坡上,看着下方冲刺的骑兵方阵。嬴政有些诧异,他们骑在马上还能如此自如地使用兵器? 扶苏挺起胸膛,笑道:当然啦,因为我和公输学做出了马鞍和马镫。他们骑在马背上,不会轻易摔下来的,还可以自如地使用兵器,不需要一直牵着缰绳。 嬴政的眼睛还是很好使的,他听到扶苏的提示,就立刻注意到骑兵们胯/下的马鞍和脚下的马镫。 果然那些骑兵每次要摔下马的时候,都能稳稳地挂住,不会滑下来。 而且骑兵们配合着马镫,也不需要一直牵着缰绳,空下来的双手都可以操控兵器。 若是能用在战场上......嬴政已经想象到会对敌军造成怎样的冲击。 以前没有马鞍和马镫,骑兵们单单是冲击对方的队伍阵型,就能给对方造成很大干扰。如今有了这两样东西,不仅仅会造成干扰,骑兵还能直接冲进敌军队伍里碾压厮杀。 嬴政握紧了扶苏的手,捏得扶苏叫唤了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嬴政把扶苏抱起来转了一圈儿,大笑道:果然是天助寡人! 扶苏忙道:不是天助,是我助的。 你是上天赐予寡人的。嬴政开始好奇了,莫非是白帝把你赐给寡人的? 扶苏鼓着脸颊道:才不是呢。我是阿父和阿母生下来的,不是白帝生下来的。 .....嬴政手痒痒又开始想打孩子了,他最后轻轻拍了下扶苏的嘴巴,不许说这种污蔑白帝的话。 秦人信奉很多神明,其中最信奉的就是白帝。单单是白帝的祭祀之地,就要比炎帝、蚩尤等神的要多。 扶苏还被嬴政带着祭祀了好多次,不过扶苏却不太信这个。主要是刘邦的语气里也没有很尊重这些神明,扶苏也耳濡目染不太相信了。 扶苏捂着嘴巴,哼。 嬴政磨了磨牙,单手按着扶苏的小脑袋摇晃了两下,这些话不要在外人面前说。不管心里信不信,至少要让别人觉得你信。 我知道的。扶苏抱着脑袋逃到嬴政另一边,贴着嬴政看了一会儿骑兵们,阿父,我都没祭祀过我阿母呢。 嬴政其实不太记得扶苏阿母的模样了。他后宫的美人很多,就算经常去见的那几个都记不住脸,更何况一个去世多年的人呢? 他沉默一瞬道:等回咸阳宫让奉常算算日子,你再祭祀她吧。 扶苏点点头,我阿母长什么样子呢? 面若美玉。嬴政随口编了个。 扶苏想到了郭开献给阿父的白玉美人,他脑海里构想着阿母的样子,应该和那个白玉美人一样吧? 第159章 阿父,可以把赵国送给你的白玉美人给我吗? 嬴政猜到了扶苏的想法,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你还是很想念你的阿母吗? 扶苏当然想了,尤其是看到过一次小白的阿母,他还偷偷哭了一场。不过他怕嬴政想到王太后,便摇头道:我有阿父,已经很好啦。 嬴政笑了下,你做出来的马鞍和马镫很有用,区区一个白玉美人算什么?等明年秦军用这两样东西打败赵国,寡人封你做太子。 谢谢阿父。扶苏没有特别欣喜,只是像往常一样笑着。 嬴政暗叹,若是换做其他孩子,必定会为了权势而欣喜若狂。正式成为太子后会有更大的权力,没有人不动心,但扶苏依旧是平常心。 扶苏拉着嬴政又去看了看弓弩兵,弓弩兵们熟练地操纵着弓弩,阿父,他们现在是分开训练呢。过两个月,弓弩兵会和其他步兵组合在一起训练兵阵。 嬴政今天看到的成果就已经很满意了,他更加期待几个月后的训练结果,你把骑兵的训练方法写一份奏书,寡人回头要给其他秦军用。 扶苏道:尉缭先生已经写得很详细啦,一会儿让他拿给阿父看看。 寡人要看你写的。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扁了下嘴吧,阿父怎么一来就给我增加功课呀? 寡人不来也可以给你增加功课。嬴政挑眉道,谁让寡人是你阿父呢? 等下辈子我当你阿父,天天给你留功课。扶苏小声嘀咕。 嬴政一把将扶苏提溜起来,夹在咯吱窝下面打屁股,大逆不道的小东西。 扶苏哇哇大叫,阿父,我错啦。 不远处训练的兵将们听到这边的动静,才意识到是秦王来了。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兵器,纷纷朝嬴政跪拜行礼。 嬴政放下扶苏,对众人微微颔首:无需多礼。你们练的很不错,都是大秦的勇武之士,寡人希望能看到你们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众人激动不已,高呼大王。 嬴政又勉励兵将们一番,才带着扶苏离开。父子二人走后,军营里的兵将们情绪久久没有恢复,想不到他们竟然见到了大王。 大王的性子真好啊,和泾阳君一样呢。大王还夸我来着。有个小兵偷偷道。 旁边的兵卒踢了他一脚:明明是夸我们所有人。等我下次回家一定要告诉我爹娘阿兄阿姐。 ......你也挺不要脸的。 听闻嬴政来了泾阳,正在军营的尉缭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忙告别辛梧,策马去追嬴政。 王离咬着硬邦邦的饼子,看着尉缭的背影道:部长,国尉又不是没见过王上,他那么着急做什么?我们都不着急。 章邯瞥了一眼王离,我们的主君是泾阳君,国尉的主君是大王。老板来了,尉缭能不着急去见一见吗? 王离尴尬地咬着饼子,我当然知道了。 章邯翻了个白眼,刺激得王离叼着饼子要去揍他。 辛梧头疼地呵斥道:你快吃吧,一会儿咱们也得去拜见王上。小白呢?让小白跟我们一起去。他立了大功,王上肯定也想见一见他的。 王离怕被辛梧惩罚,立刻一溜烟跑出去,我去找小白! 扶苏掐算着时间,拉着嬴政往府邸赶。 寡人还没看到公输学和马鞍马镫呢。嬴政还不想这么早离开军营。 扶苏瞪圆了眼睛,阿父,你到吃药的时间啦。要好好吃药哦,这样才能长命百岁,不要让我操心啦。 嬴政刚升起的一点不快瞬间消散了,想不到扶苏还一直掐算着时间。这世上能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的人,除了以前的王太后,也只有扶苏了吧。 第101章 阿父你弹死我吧 扶苏和嬴政回到府邸的时候,夏无且也刚好煎完药,一路到处都是弥漫的药香。 扶苏吸着鼻子,牵着嬴政的手往药味最浓的院子走,夏侍医,我和阿父回来啦。 夏无且听见扶苏的声音,立刻将放在炉火上保温的药碗端过去:王上,泾阳君。 扶苏噔噔瞪跑过去,双手接住药碗,低头嗅了嗅,味道呛得他皱起了眉毛。他连忙把胳膊伸长一些,让药碗离自己远点。 阿父。扶苏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往嬴政的方向走,脚步比蜗牛还慢,生怕药汤从碗里撒出来。 若是等着扶苏端过来,估计药都凉了。嬴政便走过去单手拿过药碗,仰头两口就把药汤喝完了,惊得扶苏呼声连连。 扶苏绕着嬴政转圈圈,掌声不停道:阿父,你也太厉害了吧。他的嘴巴叭叭说个不停,又是鼓励又是夸赞。 寡人不需要人来哄着喝药。嬴政把药碗随手还给夏无且,拿出一张白色的绢布擦了擦嘴角,只有小孩子吃个药还需要人来哄。 扶苏脸颊微红,低头提着脚下的树叶,半天后才小声抗议:阿父,你太让我没有面子了。 哈哈哈。嬴政笑了片刻,见扶苏马上要被气跑了,才道,寡人说你弟弟妹妹们呢。是你自己心虚,上赶着承认。 扶苏嗷地叫了声,一头扎进嬴政的肚子上,撞得嬴政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嬴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牙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忍着痛意把他放到两步外,不许再冒冒失失的冲撞别人,你现在壮实的跟个小牛犊子似的,若是荀卿都会被你撞个半死。 扶苏茫然地看着嬴政,阿父怎么把他推开了呀? 刘邦一言难尽地对扶苏竖起大拇指,你再用力点,胡亥都不用出生了。 扶苏无措地看向夏无且,急得直招手道:夏侍医,你快来看看阿父。 夏无且迟疑一下,想要上前,却被嬴政制止了。 嬴政没好气地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调皮。 扶苏抱住嬴政,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带着哭音道:阿父你弹死我吧。 嬴政哭笑不得,揉着刚才弹过的地方,是寡人被你撞疼了,你哭什么?好了,寡人给你带了少府新做出来的玩具,你还要不要了? 要。扶苏吸了吸鼻子,抓着嬴政的手跟他回卧房看玩具。 目送父子二人携手离开,夏无且对旁边的蒙毅道:王上这就不怪罪泾阳君了吗?刚才撞的那一下,他看了都觉得疼。 蒙毅笑了下:习惯就好。 夏无且佩服地拱了拱手,不愧是随身在泾阳君身边伺候的人,见惯了大风大浪。 父子二人回屋后,让人在地上铺了长长的席子,把嬴政带过来的玩具倒在上面。这些都是少府为了讨好扶苏,专门按照扶苏的喜好研究的积木。 扶苏很快就弄懂了游戏规则,他把这些各种颜色的小木块摞叠在一起,搭建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阿父,我给你造一个房子。 扶苏一边搭着房子,嘴里也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给嬴政弄个房门,一会儿又说要弄个窗户看月亮。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看着扶苏摆弄着积木,偶尔拿起一块木块递给扶苏。 阿父,弟弟妹妹们玩到了吗?扶苏把一块球形的木头放在旁边当月亮。 嬴政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道:少府自然不会落下他们,派人给学宫里送了一份。 扶苏听出嬴政不太高兴,抓着木块小声道:怎么了呀? 嬴政冷笑一声:这几个小崽子拿到玩具以后,第一件搭建的东西也是为寡人搭的。 扶苏笑呵呵地道:因为我们都很喜欢阿父呀,这很好呢。 他们给寡人搭了个陵寝,还在旁边哭坟!嬴政想到就生气,连夜派人把几个小崽子从学宫里拎回来,挨个揍了一顿,才扔回学宫。 ......扶苏捂住嘴巴不敢笑了,说起来学宫的位置就在通往骊山王陵的路上,估计弟弟妹妹们看见了运输建造陵寝木材的车队,这才有了灵感。 刘邦感叹,始皇帝这是做了多少好事,才有这群大孝子,一个要把他撞得断子绝孙,另外几个要给他早点送进坟里。 扶苏的眼睛转了圈,赶紧把话题岔过去:阿父,我再给你搭一个院墙。 嬴政微微颔首,递给扶苏一块积木。 王上。蒙毅轻手轻脚走进来,国尉求见。 请先生进来吧。嬴政不再歪歪斜斜地靠着凭几,他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 第160章 扶苏也放下手里的玩具,爬起来对尉缭行礼。 拜见王上。尉缭拱手行礼后扫了一圈地上的玩具,意识到刚才父子俩在玩积木。他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秦王和扶苏感情深厚,大秦也能更加稳定。 先生请坐。嬴政让人给尉缭拿了一个席子。 尉缭道谢后,撩起衣摆坐在席子上,将整顿军纪的进度讲了一遍,又将军营中的一些练兵方法,也都跟嬴政娓娓道来。 嬴政时不时地点点头:先生觉得何时能将这些东西用在秦军身上? 尉缭道:臣以为从下个月就可以开始了,尤其是骑兵应该尽早训练出来。明年我们可能就要对赵国出兵,而赵军最擅长的就是骑射。 好。嬴政道,那此事就交给先生了。 尉缭拱手道:王上放心,这都是臣的职责所在。 嬴政又看向扶苏道:你还要在泾阳呆多久?李冰马上要来咸阳了,你不是想看看茶吗? 扶苏挠头想了想,军营的事情应该都差不多了,但是这里的学室还在改造。阿父打算什么时候回咸阳呢?我安排安排后续的事情,跟阿父一起回去。 嬴政道:那寡人再等你两天。 阿父对我太好了。扶苏抱了抱嬴政,还要凑过去亲亲。 嬴政把扶苏凑过来的脸推开,有些尴尬地对尉缭笑了下: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撒娇。 尉缭道:泾阳君年纪尚小,正是和父母亲近的时候。他算是看明白了,若非扶苏主动亲近秦王,恐怕秦王也不会对扶苏这么好。 小孩儿还是得会撒娇啊,看扶苏一套一套的。尉缭见扶苏看过来,对他露出一个笑脸。 扶苏犹豫一下道:你也要抱抱吗?那我抱了你,今天可以不写功课吗? 尉缭脸上的笑容一僵,换上了假笑:我身上长刺了,专门扎不写功课的小孩儿。 扶苏缩了缩脖子,凶什么嘛。 嬴政和尉缭又商议了一番咸阳的政事,春耕结束后,各国都给秦国送来了一些礼物示好。嬴政按照和尉缭定下的作战计划,今年不打算主动出兵,便态度和善地送了回礼。 他们刚聊完政事,辛梧等人就前来拜见嬴政了。嬴政看了一眼扶苏,点头让扶苏的属官们都进来。 嬴政以前没怎么注意过扶苏的属官们,今天正式见到兵部这几个,个个昂首挺胸,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战场小将的雷厉风行。 嬴政欣赏地对他们点点头:寡人已经看过你们练兵的成果,很不错。扶苏,你觉得寡人该赏赐他们什么东西? 扶苏道:阿父,对于一个兵将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能够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但扶苏是泾阳君,除非有敌军打到了咸阳,或泾阳附近出现匪乱,否则他的属军是没办法随便离开泾阳,更没办法上战场的。 嬴政瞬间就懂了扶苏的暗示,他的目光在扶苏身上流连许久。 辛梧头皮一紧,生怕嬴政误会扶苏要不臣之心,忙替扶苏打圆场:臣等只要替主君守好泾阳安宁便可。 嬴政笑道:你这群臣属倒是忠心耿耿。放心,寡人只是好奇你怎么学会委婉提要求了? 以往扶苏想要什么东西,都是直接说要什么,从来都不委婉。 扶苏给辛梧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才对嬴政道:因为我在说正事呢,阿父你要严肃一点。我现在是泾阳君,是你的臣属,肯定要委婉提要求呢。 嬴政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想到自从他成为秦王之后,与他日渐疏远的成蟜。难道扶苏也会随着长大而疏远吗?难道当了秦王以后,就真的注定是孤家寡人吗? 他看着一地的积木玩具,想到有一天父子二人再也无法这样亲近,心里便隐隐作痛,堵得嬴政说不出话来了。 尉缭咳嗽了一声,对扶苏挤眉弄眼,这小孩儿怎么关键时刻一点也不机灵? 扶苏张圆了嘴巴,恍然大悟道:哦。阿父不喜欢我委婉提要求吗?那我直接说阿父真的不会生气吗? 嬴政看着他,语气复杂道:你是寡人抚养长大的,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那我不想写尉缭先生的功课了,他总是公报私仇给我加功课。 嬴政愣了下,没想到话题能转到这儿。他捏着扶苏的耳朵:你若是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寡人也是会揍你的。 扶苏没有害怕,眨着眼睛道:换句话说,我提出合理的要求,阿父就同意了吧?那我刚才说得辛梧他们的事情呢? 机灵鬼。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耳朵,对辛梧等人道,你们好好训练,这两年若是有战事也以扶苏的名义上战场。但能不能赚到军功,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辛梧等人闻言心中大喜,立刻拱手谢恩。 嬴政看向人群中的王离:王翦将军和王贲将军都是战场上的良帅,希望你也能青出于蓝。 臣一定会超过祖父和阿父的。王离第一次被嬴政夸奖,开心地咧开了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嬴政心里便知道,王离注定成不了王翦那样城府极深的老成之人,不过对扶苏来说倒是好事,手底下的臣属忠心一点,总比老滑头要好用。 嬴政又看向章邯和另一个兵部郎,对他们的父辈印象不深,但也找话题试探了两句,确定他们对扶苏都是很忠诚的,这才满意地勉励几句。 个头矮小的小白被夹在人堆里,他紧张地手脚都失去知觉了,这可是大王啊,他竟然见到大王了。 嬴政找了一圈才看见小白,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一些,这个小孩儿给扶苏当过替身,可以说用生命证实了自己的忠诚和勇武。 小白听着嬴政勉励他的话,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和王离一样露出傻笑。 当嬴政挨个谈完话之后,天色都黑了下来。众人也都一一告退,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扶苏的宅邸不似咸阳宫定时落锁,但嬴政已经露出疲倦之色,他们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人。 扶苏把众人送到大门外。王离小声对扶苏道:吓死我了。主君向王上请求让我们上战场的时候,我还以为王上真的生气了。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膛道: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我既然说过要带你们建功立业,肯定是要做到的。如果做不到一诺千金,我凭什么给你们当主君呢? 此刻扶苏小小的身体变得异常高大,王离和小白眼泪汪汪:主君,你真好。 扶苏道:这算什么?你们给我当臣属,就是我的小弟。如果老大不能扛事儿,那还当什么老大?跟着我干,你们只管好好做自己的事,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就算阿父真的生气了,我也不会让他冲着你们发脾气。 辛梧和章邯等人虽没有说话,却也眼睛湿润了一些。 扶苏负手道:明天让六部的人都来这里,我过两天要回咸阳了,给你们安排一下事情。 是。众人拱手行礼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扶苏,策马返回军营。 尉缭靠着门框,打量着扶苏的小身板,好奇地道:你这身上的游侠气是跟谁学的? 众所周知,大秦在经过商君变法后,最排斥的一类人就包括跑来跑去的游侠。按理说扶苏不应该接触过这些人。 刘邦赞叹尉缭眼睛毒辣,他当了大半辈子的游侠,就算过了两千多年,也改不掉骨子里的一些习性,难免会传染给小扶苏。但只有尉缭看出来了。 扶苏看向尉缭道:先生觉得不好吗? 尉缭道:若是庶民崇尚游侠,肯定是破坏稳定的。但若是主君多几分侠气,倒是会吸引更多的人投奔追随。 谁不想跟能抗事儿的主君一起干呢?谁喜欢遇到事就把臣属推出去当替罪羊的主君呢?若是尉缭再年轻个二十来岁,也想追随扶苏。 尉缭忽然笑了一下:我近日夜观天象,帝星不再晦暗,明亮高悬天空,周围有众星闪耀拱卫。当年昭襄王想要称帝却没成功,看来如今才是帝王现世的时机。 扶苏跟张苍学过一些天象的东西,听懂了尉缭的话,但却不太信这个。 扶苏老实地道:这两天夜里都是晴天,星星们自然是很明亮的。你还是少信一些这个吧,免得岁数大了被骗光钱。 尉缭忍不住去抓扶苏,吓得小孩儿跑到蒙毅身后。他摇头笑道:泾阳君可以不信这个,但我想说的是,真正的帝王肯定会吸引许多人才聚集过来,就像天上的那颗帝星,会吸引众星拱卫。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这不就是在说乃公吗?他论作战比不过项羽,论出身比不过其他诸侯,但他没有像陈胜一样事业夭折,就是因为周围吸引了很多人才。 第161章 要说起吸引人才,当年可没人比得过他。刘邦美滋滋地嘿嘿怪笑,乃公果然是天生的帝王,这尉缭说话真中听。 扶苏的眼睛转了一会儿圈圈,才弄明白尉缭的意思,嘿嘿笑道:你想夸我人见人爱,你就直说嘛。做什么这样委婉?我差点都没听懂。 尉缭一噎,放弃跟小文盲绕弯子。他拂袖离开,走到一半又转身回来,骂了句:粗俗!骂完,他又气冲冲地走了。 扶苏对蒙毅说道:这些成年人就是不如我们小孩子真诚。 蒙毅笑道:自然没人比得上长公子通透聪慧。 嘿嘿。扶苏笑了一会儿,才跑回去找嬴政,阿父,尉缭先生夸我......咦?阿父睡着了。他放小了声音。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正在等扶苏回来。结果这几日他没休息好,精神刚一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扶苏走过去,看见嬴政眼底泛着灰青色。他折腾赵高的时候,就知道人没睡好觉就会这样,看来阿父前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扶苏小心翼翼碰了碰嬴政的睫毛,见嬴政没有反应,心里难受得很,阿父肯定是为了赵高的事情都没怎么休息。 早知道他就直接杀掉赵高了,免得阿父去操心。 扶苏个头太小,抱不动嬴政,也怕吵醒嬴政。于是他就跑到床上,扯下来一团被子,小心翼翼地给嬴政盖上。 但扶苏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积木,疼得往后一退,踢飞了嬴政靠着的凭几。 嬴政猝不及防摔在了席子上,一下子把瞌睡都摔没了,心脏急促地跳了好久才缓过来。他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咬着牙:扶、苏。 扶苏抓着被子的一角,眼泪汪汪地道:我想给阿父盖被子,可是踩到了积木,好痛。 嬴政能怎么办?只好坐起来,把孩子拉到怀里,脱下袜子看看脚怎么样了。 流血了。扶苏指着脚底板的红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嬴政搓了搓,无奈道:只是硌红了,没有破皮。自己玩完玩具不收拾,早晚都会踩到。他唤人进来把玩具收起来,抱着扶苏回床上休息。 扶苏抹掉眼泪,爬到床里面给嬴政铺床,累得气喘吁吁。 嬴政让扶苏休息休息,扶苏都摇头拒绝了:我是阿父孝顺的好孩子。 嬴政扫了一眼席子上的凭几,你少孝顺寡人几次,寡人应该会活得更安全。罢了,寡人又没有责怪你。 扶苏揪着枕头:我很愧疚。阿父都没睡好觉,还被我吵醒了。 寡人更愿意躺在床上睡。嬴政道,脚还疼不疼了?不疼了就去洗漱,不要用脏兮兮的脚在床上乱爬。 哦。扶苏听话地去洗漱。 嬴政让人把床上的被褥都换成新的,他扫了一眼床脚的小老虎布偶,皱眉道:怎么不给扶苏洗洗? 寺人忙道:泾阳君每天夜里都要抱着它睡觉,前一阵阴湿多雨,洗了之后怕晾不干,就一直没洗。 嬴政沉默一瞬,拿去洗洗吧。扶苏今天不用这东西了。 是。寺人把小老虎布偶一同带走了。 扶苏知道嬴政非常爱干净,他今天在澡盆里多泡了一刻钟,把自己泡得皮肤都泛起褶皱了,才换好新衣服回卧房。 阿父,你看我白得像张苍。扶苏举着手背给嬴政看。 嬴政看了一眼,小孩儿不但没有张苍白,还比离开咸阳前黑了一点。但他没有打击扶苏,点头道:快去睡觉吧。 嬴政的睡意已经消失了,他让人取来奏书,放在席子上批阅。 扶苏爬上床滚来滚去,哼哼着乱七八糟的曲子,过了半天就不知不觉缩在床脚睡着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嬴政揉了揉眉心,反而不太适应了。仿佛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在咸阳宫里,周围除了黑暗,就是那些表里不一的近侍,像赵高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奏书,只觉得头昏脑涨,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放在了一边。 把这些都撤走吧。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奏书,嬴政明日再处理也是一样的,今天还是好好睡觉吧。 次日天色刚亮,扶苏就醒了。他看了看嬴政,小心翼翼地绕过去,从床上慢慢下去,等出了卧室才敢大声喘气。 主君。蒙毅站在门口,看样子等了很久了。 扶苏挠头道:你起得好早呀,有事吗? 蒙毅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嬴政,压低声音道:咸阳传来的急报,赵王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了。 赵王的年纪也很大了,而且这两年被秦国骗了好几次,损兵折将,气得生了好几场大病。若是突然死掉,也不会让扶苏觉得奇怪。 只是秦国打算借着赵国攻打燕国的机会,去偷袭赵国。如果赵王死了,赵国还会攻打燕国吗? 第102章 请先生早些为寡人炼制丹药 扶苏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他让蒙毅先去军营中请尉缭来宅邸,自己跑回卧房去叫嬴政起床。 扶苏趴在床边,轻轻戳着嬴政的脸颊,小声唤道:阿父。 嬴政在扶苏靠过来的时候就醒了,他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把扶苏的脸推走:今天倒是起得早。 扶苏道: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只是前天晚上想念阿父没睡好觉,才起得晚了。阿父,刚刚咸阳传来消息,赵王生病了,病得很厉害。 请尉缭先生过来了吗? 我已经让蒙毅派人去请了。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起床换衣裳,在脑子里不断地盘算着赵国的事情。 赵王如果真的在攻打燕国前病逝,肯定会影响到嬴政的计划。毕竟赵王去世后,太子迁不会立刻继任王位,他要为赵王服丧后才能继位并处置国事,这么一耽搁说不定就得拖到年底了。 王上。尉缭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对嬴政拱手行礼。 嬴政托住尉缭的手腕,牵着他入座:先生可听说赵王的病情? 尉缭道:臣听蒙毅说了一些。赵王这两年就经常卧病在床,却又不懂得保护身体,经常沉迷酒色之中。他若是突然薨逝,倒也并不奇怪。若是赵王病逝,应该也不会影响到王上的大计。 嬴政道:先生请细说。 尉缭笑道:赵王好美色,宠爱倡姬,废了长子公子嘉,改立倡姬所生的公子迁为太子。所以太子迁在赵国的风评一直都不好。太子迁若是想坐稳王位,只能依赖郭开的权势。 说到这里嬴政便明白了:太子迁继位后,赵国就是郭开的一言堂了。郭开喜好珍宝,寡人可以派人用珍宝贿赂他,让赵国尽快对燕国出兵。 王上所言极是。尉缭捏着小胡子,感叹道,赵王废了德行俱佳的公子嘉,改立公子迁为太子,惹得赵国上下离心,当真是愚蠢至极。 嬴政挑了下眉毛,笑道:先生不必如此隐晦地规劝寡人。寡人也不会做出随便废立太子的事情。若是明年攻赵顺利,寡人就会立扶苏为太子。 尉缭笑道:王上英明。储君是一国的未来,自古立嫡立长是理所应当的,如此才能保证王权交接稳定。更何况泾阳君既是长子,又有才能德行。 阿父。扶苏还没进屋,声音就从外面传进来了。片刻后他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阿父,该喝药啦。喝完药我们就去吃早饭。 尉缭脸色微变,紧张地问道:王上的身体?秦王的父亲庄襄王也是年纪轻轻就病逝了,这样病弱的身体不会传给秦王了吧? 尉缭转念想到了嬴政幼年的经历,小孩子在赵国长到九岁才回国,必定吃了很多苦头,可能会留下什么病根。他皱起眉头道:侍医怎么说? 嬴政道:先生不必担心。是寡人这两日脾胃不适,夏侍医就给寡人开了些调理脾胃的药汤。这孩子还当回事儿来办了。 扶苏噘着嘴道:很多大病都是从小病积累的。小病不治,大病难医。 你总是满嘴的道理。嬴政把药碗接过来,看了一眼药汤,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尉缭捻着胡须点头:泾阳君所言不错,王上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很多病都起自于脾胃,一定要从年轻时就开始重视起来。 寡人知道了。嬴政很听劝,把药碗递给旁边的寺人,让人把饭菜端上来,同尉缭一起用饭。 赵国的邯郸王宫里难得安静下来,没有了往日的歌舞声,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药香,宫人和美人们也都神色惶惶,似乎正在担忧什么可怕的事情。 第162章 赵王已经卧病在床半个多月了,这一次比往日的病情还要严重,经常咳嗽得半夜睡不着觉,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每日都会杀掉好几个伺候的宫人和美人。 侍医呢?赵王敲着床,一边咳嗽一边厉声质问,寡人的病到底何时能好? 赵国厉害的侍医基本都被赵王杀光了。周围的宫人不敢接话,他们跪在地上,奢望赵王能够看不见他们。 赵王问了半天也没人回答,气得让卫兵们把宫人都拉出去砍了,寡人还没死呢,你们就敢是寡人如无物了? 父王。公子嘉掀开帷幔,从外室走进来,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大喜,连忙磕头称是,立刻退出房间。幸好来的是公子嘉,若是太子迁过来,定然会替大王把他们剥皮抽骨。 赵王怒目瞪着公子嘉,随手抓过身边的玉板砸向公子嘉:你这逆子!是不是巴不得寡人立刻去死?是不是忌恨寡人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公子嘉眸中闪过一丝悲伤,随后恭敬地跪在地上:臣从未埋怨过王上,王上无论做什么臣都是支持的。今日前来拜见王上,只是求王上减少杀虐,如今邯郸已经人心惶惶了。 杀虐?赵王还想骂什么,却被气得咳嗽个不停。 公子嘉立刻起身去替赵王拍打后背,却见赵王往后仰了仰身子躲避他。他愣了下,苦笑道:臣从未想过伤害王上。就算有一天太子迁继任王位,臣也会好好辅佐他的。 赵王不信会有人这样没有私心,若是先王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定然是会联合重臣把太子之位夺回来的,甚至不惜弑兄戮弟。 宫人听见室内的争吵声,哆哆嗦嗦地进去通报:王上,太子请见。 赵王神色微微缓和,让太子进来。 公子嘉难得见到赵王如此和颜悦色的样子,他沉默着退到了一边。 太子迁脚步轻盈地走进来:父王,您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我又为您找了一名良医。咦?兄长也在这里啊。 公子嘉拱手行礼:拜见太子。 兄长不必多礼。太子迁笑着跪坐在赵王的床前,替赵王把凭几拿过来靠着,外面的宫人们气到阿父了吗?我已经替阿父教训他们了。 公子嘉神情微变:太子,他们..... 太子迁毫不在意地道:自然是都杀了,一群废物。 赵王瞥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公子嘉,冷笑一声道:还是你最孝顺。那良医在哪里? 就在外面,我把他叫进来。太子迁笑道,这还是郭开丞相帮我一起找的呢,听说是从齐国请过来的良医。 公子嘉眉毛一拧:王上,太子。那郭开志大才疏、性情贪婪,他的话不可轻信。 你给寡人滚出去!赵王指着公子嘉怒喝,他呵斥完差点喘不上气,抓着被子不停咳嗽。 太子迁见状连忙扶着赵王躺下,兄长先出去吧,孤会照顾好父王的。不过兄长以后要谨言慎行了,郭开为了赵国呕心沥血经营多年,兄长平白无故猜忌人家,可是会伤了老臣的心的。 公子嘉沉默良久,最后拱手道:臣明白了。他垂着头默默离开。 出了卧房,公子嘉望着王宫上方阴沉的天象,长长叹息一声,下台阶就要离开。他正巧与准备入内的齐国良医擦肩而过。 那齐国良医身上还穿着宽大的衣袍,看样子不像是医者,更像是方士。 想到齐国最流行的就是寻仙炼丹,公子嘉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医者真的可信吗?不过赵王的身体已经很衰败了,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公子嘉纵使有再多疑虑,最后也没有回去劝谏赵王,父王已经对我有诸多猜忌,我纵然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的。 齐国良医进入房间后没有为赵王诊脉,反而掏出龟甲来卜卦,算了半天后对赵王说道:大王不必担心,您只是受到了恶鬼秽气冲撞。 赵王闻言撑着床坐起来:恶鬼秽气? 不错。齐国良医沉思片刻道,人间有诸多恶鬼秽气,接触多了就会生病。若想无病无灾,需得将秽气隔离开,免受恶鬼侵扰。 那寡人该如何做? 齐国良医道:大王应将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封闭起来,所行之路也封闭起来,不许任何人探听您的行踪。如此可以避开恶鬼秽气,慢慢修养自身的元气。我再为大王炼制丹药,辅以丹药后,大王不但可大病痊愈,还可延年益寿。 赵王斟酌了许久,寡人听闻齐国有长生术? 齐国良医笑道:我为大王讲得这些,便是修炼长生术的一部分。大王若是诚心修炼,便是想要长生不老,也并非没有可能。 赵王闻言大喜,让太子迁按照齐国良医的方法去修整王宫,以后寡人要闭关,你就代寡人处理国事吧,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寡人。 是。太子迁顿了下道,只怕那群臣子不肯听我的话。 太子迁恨死那群人了,整天嚷嚷着他德不配位,想着复立公子嘉为太子。等他继任王位后,一定要弄死那群人。 赵王安慰道:你不要担心,以后政事可以多听听郭开的意见,军事方面多用李牧、司马尚、庞煖这三人。 多谢父王指点,那我带良医下去为父王修整王宫了。 赵王神情疲惫地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请先生早些为寡人炼制丹药。 是。齐国良医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随着太子迁离开内室。 直到彻底离开内室,齐国良医才轻轻吐出憋着的气,悄悄用衣服蹭掉掌心的汗水。 他本是齐国一个不知名的方士,原本都快吃不起饭了,幸好遇到了那位叫顿弱的赵国人。顿弱把他带到了赵国,还举荐给丞相郭开。 顿弱跟他承诺过,只要用虎狼丹药吊住赵王的命,拖着赵王能活到明年,以后他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齐国良医被太子迁安置在了王宫内,他环顾着自己的新住所,所有用具都极尽奢华。那顿弱果然没有骗他。 齐国的事情还没有传到秦国,嬴政和尉缭在饭桌上又探讨了一番,制定住两套攻赵计划。一套计划按照赵王还活着准备,一套计划按照赵王病逝来准备。 吃过早饭后,扶苏就去找六部的人开会,他已经做好了安排。自己要跟着阿父一起回咸阳,但是泾阳这边很多事情都没结束,肯定是要留人的。 兵部继续留在泾阳大营这边练兵。白年带礼部的人留在泾阳继续改造学府,甘罗回咸阳处理学宫的事情。 是。 扶苏看向其他人道:冯劫带户部的人留在泾阳,张苍随我回咸阳。李由...... 蒙毅忽然上前一步道:主君,六部属官大多也都接触政务没多久,单独留他们在这边,恐怕会群龙无首,出什么岔子。臣请求带吏部留在泾阳。 年纪稍微大一点、有做官经验的甘罗和张苍都被调回咸阳,这边肯定是要留一个能镇得住少年属官们的人,而蒙毅就成了唯一的人选。 扶苏的脸颊鼓了鼓,他不想和蒙毅分开。但也明白蒙毅说得很有道理,少年人到底是心性不定的,没有人镇压这群少年属官,他们真的可能会松懈下来,甚至会做错什么事情。 蒙毅见扶苏不太高兴,安抚道:臣已经重点教导过李由,可以让李由回咸阳。他做事向来稳重,可以接替臣随侍您。 李由心思微动,感激地看了一眼蒙毅,上前对扶苏拱手行礼。 扶苏沉默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好吧。刑部继续留在泾阳,跟着泾阳令学习如何处理案件、运用秦律。 是。嬴平率先领命,他很喜欢留在泾阳。他的父亲嬴镰参与刺杀秦王,哪怕现在自己与父亲断绝了关系,咸阳依旧有不少人用异样眼光看他。 公输学见扶苏没说到他们工部,急得上前一步道:主君,臣接下来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已经帮扶苏做好了马鞍、马镫、甲胄,现在没什么事情可做,就怕扶苏把他给忘掉。 扶苏笑道:你不要着急哦。阿父也想给边境的秦军打造马鞍、马镫这些东西,到时候工部可能要去帮阿父干一段时间的活儿。 公输学听到自己竟然能得到秦王的重用,顿时就放下了心里的不安,知道自己能稳定留在大秦了。他决定让人去齐国把自己的妻儿接到咸阳。 扶苏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好啦,大家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留在泾阳的人也不要难过,你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的,抓紧这短时间,多学习如何为官做事。 第163章 是。众人纷纷行礼。 离开扶苏的府邸后,众人讨论着刚才扶苏所说的那些话。 冯劫道:我离开咸阳前以为很快就会回去,都没有好好同我阿兄告别。冯劫和冯去疾的年龄差了十多岁,但兄弟俩的感情一直都是很不错的。 冯劫的父亲不怎么管家里的事情,他几乎是被冯去疾带大的。虽然冯去疾喜欢在背后蛐蛐别人,导致冯劫的名声也不太好,但他还是很喜欢这个阿兄。 王离跳过去,揽着冯劫的肩膀道:你都多大了,还离不开兄长? 哼。冯劫抖掉王离的胳膊,你又没有兄长,懂什么?李由,章邯,你们说对吧? 李由和章邯同时摇头:我们也没有兄长。 ......冯劫突然明白了,人群中和他最有话题的是蒙毅,都是家里的老二,难怪他看蒙毅最顺眼。 章邯若有所思道:方才主君说我们不会在泾阳留太久,为何呢?只要主君还是泾阳君,那么是一定要在封地留属官的。 王离挠着脑袋道:不会是主君有了新的属官吧?未来会把他们派来接替我们。 冯劫讥笑道:笨死了。哪有新属官一下子就能接手泾阳的事务? 王离不服气道:那你说怎么回事? 不知道。冯劫很坦然,反正他跟着主君的指令走就对了,想那么多干嘛?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给阿兄写两封信。 王离伸手去拍冯劫的脑袋,被章邯踹了一脚,老实点,没看到辛梧部长在回头看你吗? 王离瞬间不敢嚣张了,远远地对前面的辛梧赔笑。他蹭到李由身边,你最聪明了,你觉得长公子为何那样说? 李由淡淡地瞥了王离一眼:章邯已经说了答案。 章邯指了指自己,我?他说什么了? 李由无可奈何地望了望天,只好多说两句话,解释道:只要主君还是泾阳君,那么我们这些属官就要留在泾阳封地。但若是主君不是泾阳君了呢? 章邯和王离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难道主君...... 李由淡然微笑点头,这两个榆木脑袋总算是开窍了。 王离满脸担忧:主君什么时候得罪大王了?竟然要被夺去封号?难道是因为替我们求情,让大王答应我们上战场,导致大王不高兴了吗?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主君?章邯也很放心不下,就算以后不能跟着扶苏建功立业,他也很像一直给扶苏当属官,很担心那个爱哭的小孩子难过。 李由彻底无语了,我的意思是,大王可能要立主君做太子了。 唉。冯劫摇着脑袋,真是为主君的兵部智商担忧。他翻身上马,我去找我们张苍部长了,他应该要和我交接事务。 李由也扔下呆若木鸡的兵部二傻,回扶苏的府邸寻找蒙毅。以后的几个月,他要接替蒙毅随侍主君,肯定要多了解一些主君的习惯。 六部配合默契,事务交接也很顺利快速。两天后,扶苏就和嬴政的王驾一同回归咸阳,一路上依旧有不少庶民站在道路两侧送别。 嬴政拉开一小块车窗,望着外面的庶民,你倒是得人心。 扶苏抱着一块硬邦邦的糕点啃,听到嬴政的话,他抬起头笑道:当然啦,尉缭先生都说我人见人爱。 嬴政不信,先生怎么会说这种话? 扶苏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他学着尉缭的样子,在嘴唇上方虚空捏了捏不存在的小胡子:我看泾阳君如同帝星,不知不觉吸引众星拱卫。 嬴政笑得停不下来,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若是被先生看到,定然会给你增加功课。 阿父也知道先生喜欢公报私仇啊?扶苏还以为嬴政不知道呢,他气鼓鼓地开始告状。 嬴政回应着哦啊那真是太过分了,但并不说什么要教训尉缭的话,只是一味的敷衍扶苏,偏偏扶苏没有听出来。 扶苏告完状,继续啃自己的糕点,啃了半天也没见糕点变少。 嬴政好奇道:不好吃?这孩子胃口好得很,什么都能吃得下,难得见到扶苏挑食。 扶苏摇头道:好吃,但是我感觉有点怪怪的。 嗯? 扶苏犹豫片刻,摸了摸自己的牙齿,我感觉我的牙齿在动,不敢用力咬。 嬴政挑眉道:一定是你在泾阳一直喝蜜水,现在牙齿都被虫子吃了。寡人早就说过,你不要多吃甜食。 扶苏鼓了鼓脸颊,阿父不要骗我啦。我知道小孩儿到了七岁左右就该换牙了,阿父不是说要给我换一副蓝色的牙齿吗? ......嬴政没想到扶苏还记着这一茬呢,这小孩儿记性未免也太好了。他咳嗽一声,推开车窗让夏无且过来给扶苏讲一讲换牙的事。 扶苏听完夏无且的讲述,才明白原来新的牙齿会从嘴巴里自己长出来,没办法换成其他颜色的。 他苦着脸道:我的蓝色牙齿。 嬴政失笑道:你看谁有蓝色牙齿了?若是你敢把自己的牙齿染蓝,寡人便把你扔去跟成蟜作伴。 成蟜被嬴政派去镇守衍氏之地了,离咸阳很远很远。 扶苏连连摇头:我不要了。白白的牙齿也很漂亮。说着,他咧开嘴大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齿。 有刘邦的督促,扶苏把自己的牙齿养得很好,他故意敲敲自己的门牙,跟嬴政炫耀。 可没等扶苏炫耀多久,一颗门牙就被他给敲掉了。 鲜血顺着牙根往下流,扶苏看着躺在手心里的小白牙。他愣了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103章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扶苏哭得极为伤心,声音穿透了车厢,外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由催着自己的马来到车驾旁边,隔着车厢问道:王上,泾阳君可是有事?他知道扶苏经常容易哭泣,但第一次听见小孩儿哭得这样撕心裂肺。 无碍,让夏无且弄一些漱口的盐水,扶苏掉牙了。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捡起他手心的小牙齿看两眼,推开车窗递给李由收起来。 扶苏的门牙本来还没到彻底脱落的时间,是被小孩自己硬生生敲掉的,现在一直在流血。吓得扶苏越想越害怕,哭得停不下来。 嬴政用白巾擦着扶苏下巴上的血痕,堵住他的嘴巴,蒙恬,先停下休息片刻再赶路吧。 是。蒙恬指挥卫兵们停止赶路,把马车赶到树荫下,免得车厢里被太阳晒得太闷热。 扶苏的嘴巴被捂住了,但哭声还呜呜地不停。 嬴政无可奈何地抱着他下车,明明是你自己把牙齿敲掉的,现在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寡人把你的牙打掉了。 王上,先让泾阳君漱漱口吧。夏无且被分到扶苏身边随侍,早就提前准备好小孩儿换牙期用的东西了,干净的盐也都提前备好了。 他把盐用温水冲开,端给扶苏漱漱口,免得伤口会溃烂。 嬴政把扶苏放在地上,推着小孩儿的后背,让他自己抱着碗漱口,你不是喜欢吃果脯?等你把嘴巴漱干净,你就可以多吃一点果脯。 不要骗我。扶苏哑着嗓子软软地应了声,抽着气从夏无且手里把碗捧过来,咕噜噜地将嘴巴里的血都漱干净。 嬴政对夏无且使了个眼色,夏无且立刻从药箱里翻出来一堆果脯,这都是提前给扶苏准备好,让小孩儿用来磨牙的。 寡人何时骗过你?嬴政拿过来一块果脯,相较于蜜渍梅脯,这块杏干就显得有些硬了,非常适合用来给换牙期的小孩子磨牙。 他弯腰把杏干在扶苏眼前晃了一圈,勾得扶苏一边含着盐水,一边目光追随着杏干跑。 扶苏赶紧吐掉嘴巴里的盐水,把空碗递给凑过来的张苍,然后伸手去够嬴政手里的杏干,我要吃,我要吃。盐水好咸呀。 嬴政稍微一抬手,扶苏就蹦跶一下。他来回钓了小孩儿三次,眼看着扶苏黑亮的眼睛又泛出泪光,立刻把杏干塞进了扶苏的嘴巴里。 扶苏迫不及待地抱着杏干开始啃,但少了一颗门牙,终究是费力了许多,啃了半天也只是让杏干受了皮外伤。 最后夏无且递过来一壶清水,让扶苏再漱漱口,才让小孩儿的嘴巴里没有那么咸了。 张苍和甘罗对视一眼,谁能想到一向威严的秦王,竟然还会有如此活泼幼稚的一面?说起来秦王也才刚刚加冠一年而已。 第164章 扶苏小口小口嗦着杏干,阿父,我的牙齿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呀?我感觉嘴巴里凉凉的。 嬴政道:若是你不去敲它,等它自然脱落的时候,你的新牙都已经长出来一点了。 扶苏低着头不说话。 嬴政刚坐在卫兵搬来的石头上。他从蒙恬手里接过水壶,一口水还没喝完,看着扶苏倔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嬴政用鞋面踢了踢扶苏的小腿,你在当兵吗? 扶苏忽然用手背抹起了眼睛。 嬴政把水壶随手塞给蒙恬,把扶苏拉到怀里,叹息道:这是怎么了? 扶苏把脸埋进嬴政的肩膀上,难过地哭诉道:我已经知道错了,不应该随便骄傲自满地炫耀。阿父还要说我,我又没面子又伤心,心都碎了。 嬴政哭笑不得,但知道此刻若是笑出声,必定会让扶苏更加心碎。他咳嗽一声,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周围的人立刻走远给自己找点事做。 嬴政低声道:不许哭了。你不主动说自己知道错了,寡人怎么知道?因为爱面子,不肯主动承认错误,被人指出来还会恼羞成怒。你看你现在像谁? 扶苏揉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像阿父..... 嬴政抬起巴掌。 扶苏立刻话音一转,像阿父的盟友赵王,是个糊涂鬼。 嬴政捏了捏扶苏的脸蛋,你什么都知道,明知故犯。你不是让茅焦在你身边提醒监督你?这次怎么没带他来泾阳? 扶苏脸蛋红了红,也不哭了,挠了挠脸颊小声道:我觉得他太烦了,就把他支走了。好吧,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阿父,你会不喜欢我了吗? 嬴政笑道:小孩子快到七岁的时候,总是会越来越调皮,惹得人憎狗嫌。你比那些小孩子好很多了,心里还明白对错之分。 扶苏点头,他也觉得自己很懂事了。 嬴政继续道:但小孩子总归是贪玩的,再懂事的小孩子,都可能一不小心就会长歪了。所以寡人、尉缭先生、荀卿,才要经常教训你,规正你的错误。 扶苏把用手擦着脸,我明白了,等我回咸阳就把茅焦调回来。 现在还生寡人的气吗? 扶苏破涕为笑,嘿嘿地抱着嬴政:我才不会生阿父的气呢,我最爱阿父了。 嬴政捏着扶苏的嘴巴,巧言令色。 刘邦在旁边见父子二人解开矛盾,揉着扶苏的脑袋道:小扶苏,面子没有那么重要。一个犯了错的人,硬犟着不认错,反而怨天怨地,是不值得人同情的。但若一个犯了错的人,事后能主动认错,并想办法弥补,反而会让人更加喜欢他。 扶苏慢慢理解着这句话,他往嬴政的怀里一靠。 刘邦望着天边出神片刻,随后笑哈哈地道:本仙使给你讲个故事吧。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扭了扭身子坐在嬴政的腿上,让自己更舒服地听故事。 有一次,蜀王趁着楚王外出平叛,很快就带着盟军占领了楚王的都城彭城,他自以为大功告成,便骄傲自满地轻敌,开启了庆功宴,饮酒作乐。刘邦顿了顿道,但楚王带着三万兵马折回,将蜀王和他的盟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结果呢?扶苏听得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攥起拳头。他听过不少这位蜀王的故事,早就不知不觉间对其深感亲切,不由得为蜀王担忧。 刘邦见状哈哈大笑道:结果蜀王的五十多万大军差点全都死光了,死去士兵的尸体把河道都塞满了。蜀王的老父和妻儿也被楚王捉走了,只有蜀王侥幸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出重围。 扶苏听得拧起了小眉毛,脸上的表情充满愤怒,气得用拳头锤了下嬴政的腿。 嬴政疼得额头青筋挑了挑,可他看见孩子百般变化的小表情,就知道是那位神明在给扶苏授课。他忍住了揍扶苏屁股的念头,让孩子安静听课。 扶苏已经忘记自己坐在阿父身上了,他气得完全沉浸在故事里面了。蜀王真的是太可恶了,这么容易骄傲自满,最后把大好的局势败光,害死了那么多的兵将。 可在心里骂完蜀王,扶苏又为蜀王担忧。死掉了那么多的兵卒,这一次蜀王肯定是元气大伤了,他还怎么和楚王斗呢? 刘邦笑声越来越小,半晌后继续说道:好在蜀王并没有因为彭城之败而羞愤自刎,他痛定思痛,一改往日不靠谱的作风,重新制定了未来的计划,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大王。终于在三年后,他再次打败了楚王,并将楚王逼至乌江自刎。 扶苏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故事的结局还算不错。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低头看着他道:蜀王的骄傲自满导致他的残败,但他知错就改,能放下面子认错,才有后来的成功。反观楚王,他在乌江畔不肯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不肯放下面子逃走,最后只能自刎而亡。 扶苏明白了刘邦讲得这个故事,他也下定决心改掉自己爱面子、容易骄傲的小毛病。不过一半的心思还停在故事里,思考着蜀王和楚王。 半晌后,扶苏把这个故事讲给嬴政,他好奇地问道:阿父,若是楚王最后从乌江逃走,他会像蜀王一样东山再起吗? 嬴政沉思片刻道:寡人不知当时的具体情况,但寡人知道只要还活着,总比死掉有希望。或许楚王像蜀王一样自我反思,最后能和越王勾践一样复国。 扶苏点着头:度过乌江就是楚国腹地,楚王在那里应该比蜀王得人心,也未尝没有复国的可能。阿父教训的对,我以后再也不会嘴硬了,要多多反思自己,听别人的意见。 嬴政笑道:聪明。 扶苏想到仙使预言中的阿父也会固执己见,于是伸出手掌道:阿父也要做到哦。我们击掌为誓,绝对不做骄傲自满、刚愎自用的糊涂鬼,要多听别人的意见。 你当寡人同你一样?嬴政嘴上说着,却还是跟扶苏击了个掌,休息够了,我们就该继续赶路了,回宫后还能赶上吃饭。难道你想要在路上吃干巴巴的蒸饼? 扶苏连忙摇头:不要,我要保护好我的牙齿。他跳起来,主动往马车上爬,在李由的帮助下顺利爬上了马车。 嬴政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紧不慢地登上马车,让蒙恬准备继续赶路。 当王驾抵达咸阳时,太阳已经西坠了。扶苏在马车里睡了一路,在抵达咸阳时才揉着眼睛爬起来,摇摇晃晃钻出马车。 嬴政已经先一步下车了,见扶苏钻出来,便伸手把孩子抱下来:寡人正准备让人抬你进南宫。 以前阿父都是抱我进去的。 嬴政惦了掂扶苏的分量,把小孩儿放在了地上:你现在已经比猪崽要重了,以后应该叫牛犊。 扶苏纳闷道: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嬴政哈哈大笑,牵着扶苏越过南宫的宫门。他随口对旁边的寺人吩咐:去给扶苏准备软一点的吃食。 是。寺人躬身行礼,待嬴政走远后才去通知膳房。 扶苏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立刻在偏殿、正殿里到处跑了一圈。他又去大殿的柱子上比了比身高,脖子伸得特别长,才满意地画下一条身高标注线。 嬴政直接去东偏殿处理这两天的奏书,一些不重要的奏书没有送到泾阳,但嬴政回来后也是要处理一下的。 他坐在东偏殿,拿着离开咸阳宫之前的笔,批阅着前几日的奏书,仿佛从未离开过咸阳。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殿外时不时地传来小孩儿的笑声,让咸阳宫不再死气沉沉。 嬴政侧头看了一眼桌案边的小鸠车,用笔的尾端戳了一下鸠车的鸟头,这咸阳宫里终于有了一个他能真正相信的人。 嬴政笑了笑,又唤人带着扶苏去换身新衣裳,再过来一起吃饭。 扶苏最后跑回卧房,他看着卧房里桌案上、地上、窗台上到处摆满了他的玩具,和他离开咸阳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阿父会让人把它们都收起来呢。扶苏摸了摸窗台上的泥人娃娃,咦?竟然没有落灰。 刘邦凑近了看一眼,语气复杂道:看来并非是你阿父忘记让人收起它们了,这些玩具每日都被人精心擦拭过,定然是你阿父特意告诉了宫人不要挪动它们的位置。 这样就像扶苏还在咸阳宫里面一样,只是小孩儿跑到别的宫室去玩耍了,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卧房的门口。 刘邦见过始皇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的样子,倒也不意外见到他如此脆弱孤独的一面。 他只是忽然有些感伤,始皇帝孤独时,尚且有能思念慰藉自己的人。可他漂泊了两千多年,如今回到故地,却已是物是人非。 第165章 就算张良、张苍等人看见他的魂魄,也只是对面不相识的陌路人罢了。 就算他能回到沛县,但萧何、卢绾的朋友不是他刘邦,而是那个二十来岁的刘季。 这个时空,从来都不是刘邦的时空。 扶苏见刘邦盯着玩具们神情感伤,难得见到仙使这样难过。他小心握住刘邦的手指,仙使,你怎么啦? 刘邦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扶苏不是很理解,他离开咸阳才一个多月,实在称不上少小离家老大回。那仙使说得应该不是他,莫非是指仙使自己? 原来仙使也是有故乡的吗?扶苏在心里不断猜测着刘邦的故乡,握着刘邦的手道:如果仙使想家了,我可以陪仙使回故乡看看。 刘邦愣了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我哪有什么故乡?我可是仙使,神仙懂不懂?神仙都是没有家的,也没有故乡的。 可是扶苏看刘邦并不快乐,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握着刘邦的手道:现在是日落时间,外面的天空很漂亮的。仙使陪我看看咸阳的天空吧,咸阳的风景也很美丽哦。 刘邦意味深长地看着扶苏的大眼睛,摸了摸小孩儿的脑门儿,牵着扶苏道:美景当前,确实应该把握好现在。 嗯!扶苏陪刘邦坐在正殿前的台阶上,二人托腮看着太阳慢慢消失在天边,粉红色的天空也慢慢变成深蓝色,直到被夜色笼罩。 在看日落的过程中,刘邦又给扶苏讲了很多蜀王小故事,从战场到朝堂,从幼年到年老,甚至连蜀王少年时去大嫂家蹭吃蹭喝的事情都说了。 扶苏觉得刘邦跟那位蜀王的关系匪浅,简直就是陪着那位蜀王长大的。难道仙使也是看着蜀王长大的吗?就像看着他长大一样的。 那仙使应该会很想念蜀王吧?扶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好安静听刘邦讲故事。吃完晚饭后,他找出很多玩具跟刘邦一起玩,又偷偷带着刘邦去东宫,给刘邦弄了个祭祀。 仙使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呢?扶苏忽然问道。 刘邦轻轻弹了弹扶苏的脑袋:就你机灵。我只是白日给你讲蜀王和楚王的小故事,忍不住想起一些其他事,算不得什么。 扶苏摇头道:我说过,仙使和阿父都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不高兴的时候,仙使和阿父都会想办法哄我。如果你们不高兴了,我也会哄你们的。仙使不要难过哦,虽然蜀王不在了,但是还有我一直在陪你呢。 刘邦猜到扶苏误会了什么,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起来转一圈。若不是看扶苏如此乖巧可爱,他才不会帮大秦逆天改命呢。不过现在看来,他不后悔。 扶苏被转得哈哈大笑,吸引来了守在院外的李由。 刘邦赶紧把扶苏放下,不然让李由看见扶苏在半空中飘来飘去,那还得了? 扶苏也要回去睡觉了,他被李由送回南宫,便让李由回东宫宿舍休息。他赶紧洗漱完,跑去东偏殿跟嬴政打了声招呼,就要回去睡觉了。 嬴政嘱咐道:明日早些起床。蜀郡郡守李冰已经到咸阳了,你不是要见他吗?明日一早他要入宫。 嗯!扶苏用力点头,阿父也要早点回屋睡觉哦,要不然你还要多吃一份药。 寡人知道了。嬴政挥挥手把小孩儿撵走,继续熬夜处理积攒多日的奏书。 扶苏累了一天,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甚至还小声打起了呼噜,任凭嬴政捏鼻子都捏不醒。一直道第二天亮天,他才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醒过来。 扶苏翻了个身,看见嬴政还在睡觉,凑过去唤道:阿父,阿父,我们要去看李冰郡守呀。你快起来嘛。 嬴政叹息一声,把扶苏推远:离寡人远一些,寡人怕自己受风寒。 扶苏茫然道:我没有感染风寒,不会传染给阿父的。 嬴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 阿父,你说嘛。扶苏还要凑过去,又被嬴政推走了。 刘邦哈哈笑道:你阿父说你门牙漏风呢,那风大得都快把他吹得感染风寒了。 扶苏少了颗门牙,每次说到父这个字的时候,都会从牙缝里往外漏风,顺带着往外喷口水。偏偏扶苏每次靠近嬴政,喊得最多的就是阿父。 扶苏捂住了嘴巴,哼。从今天开始,他要做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直到阿父认识到嘲笑孩子的错误。 嬴政又躺了一会儿,便不得不起来了。 父子二人换好了衣裳,刚吃完早饭、喝完药,李冰便入宫觐见了。 此刻扶苏已经忘记了早上发过的誓言,坐在嬴政身边叭叭叭说个不停,郑国说了,都江堰造得非常厉害呢。 片刻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入东偏殿,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跟嬴政行礼。 免礼。嬴政见李冰老病孱弱,便让人抬出扶苏那高一点的椅子,李卿坐在这胡床上吧,省力些。寡人并不在意那些虚礼,你为大秦治理蜀郡有功,以后也不必在寡人面前多礼。 扶苏崇拜地看着嬴政,阿父真的好好哦。 刘邦忍不住道:你阿父是看准了李冰活不了多久了,才故意装好人呢。 扶苏鼓了鼓脸颊,他要和仙使冷战一刻钟,不,半刻钟。 多谢王上。李冰并不是第一次坐胡床,他年纪大了,在蜀郡的时候私下也多坐胡床,只是都没有眼前的胡床舒适。 李冰坐上椅子后,握着椅子两边的扶手,这胡床是泾阳君研究的? 扶苏惊讶道:不愧是李冰郡守,一下子就猜到了呢。 李冰笑道:整个大秦最具奇思妙想,也最细心体贴的人就是您了。您研究的火炕、纸张、水闸......我都一一了解过。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都是些雕虫小技。 嬴政颇为诧异地看了看扶苏,小孩儿竟然懂得谦虚了?看来昨天的谈话很有效果啊,今天就不随便骄傲自满了。 李冰摇头笑道:若您做的那些是雕虫小技,那我做得就更难登大雅之堂了。我听王上传信,泾阳君想看看蜀郡的茶叶,这次我特意带来了一些。 扶苏睁大了眼睛: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摘自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第104章 冷战什么?你可是我的父亲呀 茶叶还在殿外。李冰道,泾阳君稍等,待经过检查之后,就会呈上来。 说话间,蒙恬就捧着一个小盒子走进来,王上,这是李郡守进献的茶叶。 我看看!扶苏站起来,噔噔瞪跑过去,垫着脚伸手去够小箱子。 蒙恬担心扶苏被箱子砸到,赶紧半跪下,把箱子放在地上。 打开箱子后,里面是一堆干树叶。扶苏也是第一次见到茶叶,他拿起一片干树叶,看上去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这就是茶叶吗? 正是。 扶苏挠挠头,感觉这个和仙使说得一点也不一样呢? 在仙使的口中,茶叶是很受欢迎的东西。可是眼前的树叶子其貌不扬,看上去并不像很好吃的样子。 扶苏犹豫一下,捏着一片茶叶往嘴巴里塞,刚吃咬一口就呸呸呸吐了出来。 好苦呀。扶苏扁了扁嘴巴,我的嘴巴麻麻的。 李冰笑道:此物直接食用会非常苦涩。在蜀郡很多人都会把它和食物一起烹饪,风味十分独特。臣还将蜀郡吃茶的方法写下来了。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拄着拐杖起身递给扶苏。 扶苏打开纸张一看,不像是吃茶方法,更像是菜谱,而茶叶只是众多野菜中的一种罢了。大多的烹饪方法,也只是把茶叶丢进锅里煮着吃。 李冰道:此物晒干后再烹饪,也是很不错的。所以蜀郡人在采摘之后,会把它晒干,留着没有鲜菜的时候再吃。 扶苏闻言犹豫地看着手里的茶叶,这茶叶不仅仅是苦的问题,更要命的是非常涩,吃完嘴巴好难受,为什么仙使会说它很受欢迎呢? 刘邦飘过来,低头在小箱子里看了看,随后道:蜀郡的茶种大部分都是大叶种,不适合直接晾晒就用,会很苦涩的。最好用其他方法杀青,要么用铁锅把它炒干,要么用烘笼把它烘干或蒸干,再稍微处理一下就好多了。 第166章 扶苏一捏,干干的茶叶就碎成了沫沫。这茶叶已经干成这个样子了,不像是再能杀青的样子了,毕竟它已经不青了。 刘邦叹气:现在它已经完全晒干了,没办法再重新杀青了。还是得去蜀地重新采摘一些新鲜的茶叶回来,不要把它们晒得太干。最好是在四月份左右去采茶,那个时候的茶叶量大质量好,不过现在也可以采回来一些老叶做做试验。 扶苏只好遗憾地把茶叶放回箱子里,让蒙恬找人把它送到膳房处理,就按照李冰送来的烹饪方法,既然茶叶已经带来了,总不能白费,他要尝尝! 扶苏交代完,跑回嬴政身边,赶紧抱着水杯咕噜噜地喝水,好苦涩的茶叶呀。 嬴政等扶苏放下水杯,才敲敲他的脑袋道:你不是说要给寡人做茶吃? 扶苏道:这些茶叶已经晒干,没办法再杀青处理了。我再让人去蜀地弄点新鲜的茶叶,处理完再给阿父吃。 嬴政知道杀青,以前他们还用竹简的时候,都会把新鲜的竹板放在火上烘烤,直到把水分烤干,这样写起字来就很容易了,而且不会轻易被虫子蛀坏。 稍微联想一下,嬴政就明白了,扶苏是想把这个茶叶也用火烘烤干,好吧,那寡人再等等你。 李冰第一次听到做茶叶还这么麻烦,在蜀郡很少有人这么处理茶叶,基本上都是靠太阳晒干,毕竟烘干都是很废木柴的。 扶苏也没有耽搁,立刻跑到殿外跟门口的李由说了一声。 李由领命后,便下去安排人去蜀郡采茶了。 茶叶的事情只能暂时放在一边,扶苏回到东偏殿,好奇地跟着李冰聊都江堰。他也是亲自参与过修建泾水水闸的,所以和李冰聊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李冰在心中感叹,看来泾阳君当年去泾阳修水闸,是真的亲自参与了,不是挂了个名头那么简单,不然小孩子不可能对治水也有所了解。 嬴政虽然没有详细学过治水,但也能听懂一二。他听扶苏和李冰讨论了半天,就在旁边给扶苏倒了杯水,也让人给李冰准备点温水。 李冰便起身拱手:多谢王上关怀。泾阳君小小年纪就已经明白治水之道,实在让人佩服。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寡人不会治水,却也明白若要大秦国富民强,就离不开治水。李卿日后有什么打算呢? 李冰在回到咸阳述职结束后,就给嬴政上了请辞奏书。他的年纪太大了,而且最近几年身体都不太好,已经不适合继续为官了。 李冰笑道:臣已经适应了在蜀郡的生活,对那里的风土民俗也很喜欢,想要回到蜀郡,找个地方安享晚年。 扶苏闻言急道:我好喜欢你的,你可不可以留在咸阳呢?等这两年郑国修完水渠,也会来咸阳学宫授课,把治水之道传授给其他人。 李冰眼中多了几分向往,最后却还是摇摇头:多谢泾阳君好意,可惜臣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了。若是泾阳君不嫌弃,臣的次子李鱼在治水之道也有些天赋,还曾随臣一起治理过岷江。 扶苏见此,便知道李冰不可能留在咸阳了。他有些失望地摸着水杯,听到后半句,才重新焕发精神:李鱼如今在咸阳吗? 李冰点头笑道:他不放心臣独自来咸阳,便随同臣过来,正在传舍中休息。他见扶苏有意留下李鱼,便仔细介绍了一下儿子的治水天赋。 扶苏开心地道:我要见见他,李郡守明日让他去东宫找我吧。 是。李冰知道扶苏的未来不可估量,接触下来也很喜欢这个活泼聪慧的小孩儿,自然是希望让儿子能过来帮扶苏做事,至少儿子的前途不用担心了。 嬴政见李冰为李鱼谋划前途,便问道:既然他擅长治水之道,为何不曾为官? 李冰苦笑道:不敢欺瞒王上。臣以为一个人能否做好官,能否治理好一郡一县,不仅仅和治水才能有关。李鱼只会治水,恐怕很难当个好官,便一直没有出仕。 扶苏道:那正好,他可以来我的学宫做老师,以后也可以和郑国一起写一本治水的书。 多谢泾阳君的赏识。李冰替儿子拜谢扶苏。 扶苏赶紧摆手道:不要多礼。你是大秦的功臣,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留在咸阳养老的,这里有很多厉害的大夫。 嬴政也道:寡人可以让宫中侍医随时为你调理身体。 李冰眼底泛出一丝泪光,把拐杖放到了旁边,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躬身对嬴政和扶苏行礼:臣多谢王上和泾阳君的关怀。可臣在治水时身体就不太好了,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没有什么遗憾的,也不想继续拖着病体苟延残喘。 扶苏和嬴政同时沉默下来,他们看出李冰所言非虚。李冰和荀卿一样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但李冰看上去却比荀卿老了二十岁不止,言谈举止也略见艰难。 嬴政轻叹:李卿快坐下吧。 多谢王上。李冰扶着扶手慢慢坐下,臣虽不是蜀郡人,但在蜀郡生活了几十年。那里有臣熟悉的人、熟悉的物,就算是有一天死去,也想埋在蜀郡。 嬴政便道:好。寡人会让新上任的蜀郡郡守多照顾你,若是在蜀郡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去找他。 李冰感激不尽,同嬴政又说了一些有关蜀郡的政事,直到说话有些费力,才起身告辞离开。嬴政便让蒙恬派人送李冰回传舍。 回到传舍后,李冰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药碗,今日大王和泾阳君想要让我留在咸阳,我推辞了。 李鱼不知道父亲怎么和他说这个,在来咸阳之前,父亲就已经说过回蜀郡养老的打算了,难道大王打算强行留下您吗? 李冰摇头,我向泾阳君举荐了你。以后你就留在咸阳学宫,可以教授学生治水,也可以著书立说,把治水之道都写出来传给后世人。过两年郑国也会去咸阳学宫,你不是很欣赏他吗? 李鱼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说实话他对自己的未来是很迷茫的。父亲以前是蜀郡郡守,能给他庇护,但以后呢? 他如今年近四十,却还是没有什么成就,整日帮着父亲治水。等日后父亲不再是蜀郡郡守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可今日听见李冰说起咸阳学宫,他便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有着落了,至少不会沦落得连养活妻儿老小都费劲。 李鱼却没有说什么感谢父亲的话,他紧紧地闭着嘴巴,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最后他扭过身,用手背按着眼睛。 李冰喝完药碗里的药汤,把碗放到了桌子上。他见儿子背对自己,叹息一声道:哭什么?我是你的阿父,就算以后不是蜀郡郡守了,也会为你的以后铺好路的,哪能真的让你沦落街头呢? 李鱼哽咽道:儿子惭愧,这个年纪了还要阿父操心。 李冰艰难地站起身,走过去按住李鱼的肩膀道:你还记得你阿兄吗? 李鱼点头,他有一个比他大十三岁的兄长,但很久之前就去世了,那个时候他才三岁。 李冰想起早逝的长子,眼神不免带了感伤:从前我对你阿兄有很高的期望,每日带在身边教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很快就满十六岁,可以出仕为官了。可是他却在十六岁突然病逝夭折。 李鱼闻言扶住李冰,阿父...... 李冰抬手叹息:从那以后,我对你的期望便是能健康活着,长大成人就好。但是你在治水之道的天赋让我欣喜,你并非一事无成。就算这次没有泾阳君的邀请,我也会求大王另外给你安排个治水的官职,这也是你靠自己的才能得来的。 李鱼难得听见这些话,父亲的光芒太盛,很多人见到他都是背地里惋惜,没有继承到父亲的才能,但今日父亲却说他也是有才能的。 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去东宫拜见泾阳君。 好的。李鱼擦擦眼睛,扶着李冰坐回床上。 李冰想了想又补充道:见面后切忌不可立刻笑出声。 李鱼有些忐忑到:莫非泾阳君性格乖僻? 李冰哈哈笑道:那倒不是,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不过他现在应该是正在换牙,嘴巴里少了颗门牙,看上去怪好笑的,说话也好笑。 李鱼想到李冰逗弄换牙的孙女,紧张地问道:您没笑话泾阳君吧? 李冰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他都憋住了,一点也没让扶苏看出来。万一泾阳君生气了,不让李鱼去学宫了怎么办? 咸阳宫里,扶苏正在让人把椅子拆开,一会儿用箱子打包起来,我看李冰很喜欢它,我要把它送给李冰,让李冰回到蜀郡能继续坐。 第167章 嬴政道:你不是说要给荀卿? 扶苏挠挠头道:我已经给荀卿做了好几种椅子了,这个就先给李冰吧。他看上去腿脚不太利索,站一会儿就开始大喘气,比荀卿更需要这个椅子。 嬴政笑道:你可别让李冰听见你这话,每个年纪大的人都不喜欢听的。 我又不傻。扶苏才不会当面说呢,万一李冰生气了,不把他儿子送到学宫怎么办? 扶苏见椅子已经拆开,没有立刻让人打包好,而是拿起画笔开始在椅子上作画。 嬴政笑容微微僵硬:寡人看这椅子已经足够好看了。 扶苏摇了摇笔杆,阿父,我给每个喜欢的人都送了小支踵。但是李冰坐不了小支踵,我就给他送了把椅子,不过也要像小支踵一样,在上面画好画才有诚意。 嬴政见状便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扶苏了,他决定明天就打听打听,列国之中有没有人作画水平很高的,赶紧弄回来教教扶苏。 扶苏忽然道:阿父,你觉得我画得不好看吗? 嬴政委婉地道:寡人觉得你提高一下画技,会更加有面子。 扶苏自豪地挺起胸膛:我昨天已经学会啦,人不能太在乎面子。阿父,你不要再考验我了,我都记住了呢。 ......嬴政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奏书摸过来,越看越闹心,提着朱笔在上面写了一大串批评的话。 写奏书的大夫次日拿到送回来的奏书,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天条,竟然值得大王写了这么多的批语。他汗流浃背地反思了一顿,做事时更加用心了。 扶苏对着椅子思考,他该给李冰画个什么图好呢?对于李冰这样聪慧的老人来说,画代表长寿的动物实在敷衍。 片刻后,扶苏决定画一副山水图,他要把都江堰的画送给李冰。 但扶苏没去过蜀郡,没见过岷江,更没见过都江堰。他只能按照郑国讲述过的,一点一点幻想着画。 幻想出来的山水画,比动物图要难画得多。扶苏修修改改好几次才定稿,然后依旧亲手雕刻出来,再进行上色。 等扶苏都做完,天又快黑了。他抱着椅子的座板给嬴政看:阿父,你看我画的。这次可是大制作哦。 嬴政放下手中的书卷,颇为讶异道:原来你的作画天赋是画山水。 扶苏脸蛋红红的,还好啦。 这是什么树?嬴政指着画上的山丘问道。 扶苏抿了下嘴唇,那是山。我听说蜀郡有很多山,我画了山。 嬴政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画:这山上的树还挺多的。他指着山上的一团一团黑球。 扶苏嘴角微微下垂,那是石头。 ...... 扶苏伤心地跑开了,他要和阿父冷战,直到阿父主动道歉。 嬴政哭笑不得,把座板递给寺人,放进那箱子里,一会儿都给李冰送过去。告诉他是扶苏给他画的蜀郡山水图。 是。 片刻后,扶苏冷着脸从外面走进来,端着药碗递给嬴政,哼。 小孩儿生气了也不忘记给阿父喂药,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结果小孩儿又跑开了。 直到入夜后,扶苏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等半天也没等到阿父回来,他便跑到门口询问寺人。 今夜王上去了北宫。嬴政偶尔会去北宫找美人,但大多时候都不会留宿,毕竟北宫的住宿条件不太好,他也不想把扶苏自己扔在南宫。 扶苏愣了下,默默回到床上,气呼呼地道:我今天肯定不会等他回来再睡觉的。 刘邦躺在地上的席子上,敷衍地嗯嗯应着扶苏的话,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 我说的是真的。 嗯嗯。 扶苏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闭上眼睛,他也不要理仙使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扶苏感觉过去了很久很久,可依旧没听见嬴政回来的动静,小声道:阿父不回来了吗? 嗤嗤。刘邦的嘲笑声毫不掩饰。 扶苏羞恼地用被子蒙住头,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给热得睡过去了。 一个时辰后,嬴政回到南宫。他看着平坦的床铺,神情恍然,一瞬间还以为扶苏从未回过咸阳,小孩儿还在泾阳呢。 嬴政慢慢走过去把平坦的被子掀开,才看见平躺成大字的扶苏,小孩儿的睡姿很豪迈,直接占据了大半张床。 嬴政轻吐出一直憋住的那口气,轻轻把小孩儿归拢到一旁,给扶苏盖好被子。他这才躺下睡觉。 次日,扶苏照例醒得很早。他揉揉眼睛,忽然想起来还没等到的嬴政,连忙爬起来。 结果他一转头就看见阿父就躺在旁边,扶苏高兴地凑过去,轻轻扒拉着嬴政的睫毛:阿父阿父,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 嬴政没被扶苏吵醒,也被他的口水喷醒了,小孩儿的门牙什么时候能长好啊? 嬴政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你不是跟寡人冷战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道:冷战什么?你可是我的父亲呀。 古灵精怪。嬴政捏着扶苏的鼻子,在门牙没长好之前,少叫寡人父亲或阿父。 扶苏郁闷地道:那我贴个假牙就不漏风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揉揉脑袋道:我说真的呢阿父,我现在吃饭都会漏。 嬴政道:你不一口气往嘴巴里塞那么多食物,很难漏出来。寡人不是教过你细嚼慢咽?整天像是猪崽抢食似的。 扶苏抠着手指头,我记住啦。 嬴政掐了下扶苏的脸,既然醒了就去洗漱吃饭,今日不是要去跟荀卿学习了?昨天都玩了一天了。 好的呢。扶苏爬下床洗漱,先监督嬴政喝完药,才一起吃早饭,今天的早饭做了茶叶粥。 扶苏戳着碗里的茶叶粥,闻上去有一股独特的香味。他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结果苦得皱了皱眉毛:阿父,不好吃。 嬴政尝了口,确实不太好吃,难怪茶叶就算做过周天子的贡品,也没有流传开呢。 不想吃就吃别的吧。早饭不会只做一种食物。 扶苏摇头道:不能浪费粮食。将士们在边境都要吃饭的,我们也不能浪费。他硬着头皮,把茶叶粥都吃光了,最后吐着舌头喝水。 嬴政见状也不好扔掉,把自己那碗也都喝光了,最后皱着眉毛道:让膳房日后不要做这种东西了。 是。寺人记下此事,稍后告诉膳房。 扶苏吃完饭,就带着李由去找荀卿上课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跟着荀卿上课了,得抓紧时间学习,他可是要做大事业的人。 扶苏雄赳赳地去找荀卿,我回来啦,先生有没有很想念我? 荀卿刚吃完早饭,听见扶苏的声音,往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却没看见人影。他对旁边的老者笑道:这孩子总是这样。 老者捋着自己的胡须,也跟着笑了声:小儿天性纯真。 过一会儿,扶苏才从门口蹦跶进来。进来后他才看见院子里还有个陌生老者,忙收敛起仪态,拱手行礼道:先生,我回来了。这位是? 荀卿道:你就管他叫黄石公吧。 第105章 你再把张良的老师给气死 扶苏从未听说过黄石公这号人物,但见荀卿与之较为熟稔,便也拱手打了个招呼。 招呼完,扶苏就跑到荀卿旁边,抓桌案上切好的甜瓜。他坐在荀卿旁边的小凳子上,一边小口吃着甜瓜,一边偷偷瞄着黄石公。 黄石公眉毛和头发都是银白色的,但精神状态看上去十分饱满,显得人倒是年轻很多。但这并不是让扶苏一直偷看的原因。 最吸引扶苏的地方就是黄石公的气质,他虽然也在说笑,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似乎不属于任何地方。 扶苏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瞄着黄石公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张良。张良自从知道父亲被韩王安逼死,身上的气质就越来越和黄石公一样。 但与黄石公仿若天生的自然不同,张良骨子里还是没有完全磨掉少年意气,看上去更嫩一点。 荀卿低头看了眼贼溜溜的扶苏,就剩一颗门牙了,还这么贪吃,万一把另一颗牙也咯掉了就变成没牙的老头子了。 扶苏小声反驳:我就嗦嗦。他嗦了一口甜瓜,吧唧吧唧嘴。 第168章 荀卿拿出一张白色方巾按在扶苏的嘴巴上,让小孩儿把口水擦擦。 黄石公淡然笑道:难得见到你不打弟子。 荀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再造我的谣,就从我这滚出去。 唉。黄石公轻轻摇头。他见扶苏啃得香甜,便也拿起一块甜瓜咬一口,还是不太喜欢这股浓烈的甜味,强忍着吃完。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觉得不好吃吗? 黄石公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五味令人口爽。 荀卿看向扶苏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扶苏抓着啃到一半的甜瓜,道:这句话出自老子的《道德经》。五味是酸、苦、甘、辛、咸。这五种浓烈的味道,会把人的舌头坏掉,对食物的本真味道不再敏感。哦,黄石公是觉得甜瓜的甜味太浓烈了。 黄石公颇为惊讶,打量着荀卿道:想不到你还教他黄老之道。我还以为你对此道厌恶至极。 荀卿从袖子里摸出戒尺,仔细擦拭着。 扶苏赶紧为荀卿澄清,免得一会儿挨揍:不是先生教我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喜欢研究黄老之道,他读《道德经》的时候,我看到的。 黄石公啧了一声,荀卿还说自己不打弟子?看把孩子吓得。 见荀卿的眼睛看过来,黄石公捋着胡须转移话题道:如今是大争之世,能钻研黄老之道的人很少了,想不到我会在秦国遇到。列国之中,最排斥黄老之道的就是秦国了。 扶苏道:他原本是韩国人的,只是现在留在了秦国。你很喜欢黄老之道吗?你要不要见见他,你们很有共同话题哦。 黄石公注视着扶苏,一双眼睛仿佛镜子,照透了扶苏的内心:你如此积极,莫非是想让我收他做弟子? 扶苏无语,怪不得黄石公和荀卿是朋友呢,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你也认为人性本恶吗?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学黄老之道的人。 黄石公笑道:黄老之道不信人性本恶,也不信人性本善。人性本质无善无恶、无好无坏,如同一碗清水,一匹白布,一张白纸。但人天生也有私心,私心不是善也不是恶,只是天性如此。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良也是这么说的。 张良就是你的那位朋友?黄石公捋着胡须沉思片刻道,是韩国前任相邦张平的长子? 扶苏惊讶地道:你认识他吗? 黄石公笑道:我游历列国时也去过韩国,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不过还真看不出来他学习黄老之道。 哦?扶苏好奇极了,黄石公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黄石公不紧不慢地道:他那个时候应该六七岁左右,虽然十分聪慧,却也过分张扬骄傲。他这样的性格,若是不经过一番磨砺考验,恐怕很难成器。 扶苏惊叹于黄石公看人之准确,刚刚来秦国的张良确实是这样的,因为性格骄傲冲动,差点得罪他阿父。而张良的改变源自于他父亲的突然病逝。 黄石公又道:看来张平的离世,给他带来的打击很大。 扶苏听黄石公言谈间对张平十分熟悉,好奇地问道:你认识张良的父亲吗? 路过韩国时曾见过几面。黄石公笑道,他喜欢钻研黄老之道,我二人便聊过几句。可惜,他被困于韩国,无法从泥潭中脱身。 扶苏跟着点头,愁眉苦脸地道:我都派人去接他来秦国了,可惜晚了一步。 黄石公神情淡淡地道:生死之事,命中自然,谁又能改变得了呢?若是张良能因此改掉身上的张扬骄傲,对他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扶苏听了不舒服,若是张良来选择,肯定更愿意让阿父活着。他鼓了鼓脸颊,把剩下一半的瓜放在桌案上,哼!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也不带你去找张良了。 荀卿颇为头痛地踢了黄石公一脚,把小孩拉过来,给扶苏擦擦手:现在你知道了他为何没有名气吧?他就是天生的性格恶劣,说话不好听,容易得罪人。遇上我这样的先生,你就偷着乐吧。 荀卿的脾气也不好,见谁骂谁,路过的狗都得挨两句骂才能走。但他也是分人、分情况的,骂得东西也是言之有理,不是随便攻击人的。 黄石公讥讽道:你不过是收的弟子多了点,才让你扬名立万。 那你也收呗。荀卿大大方方地道,我们儒生就是喜欢收弟子,你不收是因为不喜欢吗?不会是有人收不到吧? 扶苏缩在荀卿的怀里,握着拳头给老师助威。听到后半句,他愣了下,好奇地问道:黄石公不是学习黄老之道吗? 黄石公被荀卿骂得没面子,冷笑道:我要是真的只钻研黄老之道,又怎么会和荀况这个老东西有交情?他其实也是儒生,只不过也研究了黄老之道,但最擅长的却是兵法。 荀卿忍无可忍,捡起旁边的戒尺就抽过去,在黄石公后背上打了两下:又在小孩儿面前说脏话,再有下次就滚出去。 黄石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靠着椅子道:这话脏吗?言语本没有好坏善恶,是你心脏才觉得话脏。小孩儿听我说话,总比挨你得打好,泾阳君以后给我当弟子吧。 扶苏看到暴跳如雷的荀卿,缩着脖子,变成鹌鹑不敢接话。 荀卿又揍了黄石公一戒尺,挨打本就不疼,是你胆小懦弱才觉得挨打疼。 黄石公叹息,他怎么会想到和荀况吵架呢?明知道这老东西最会骂人了。当有荀卿骂不过的人,他会选择撸袖子直接打,粗鲁至极。 扶苏见荀卿开始撸袖子,也不敢继续助威了,连忙阻拦道:先生,黄石公也一大把年纪了,别再把他揍死。我们还是要尊老的。 没等荀卿有什么反应,黄石公坐直了身子,把扶苏抓到面前,怒道:竖子!我比荀况还年轻十岁。 扶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道歉:抱歉,我没看出来。 ......一直淡然如闲云野鹤的黄石公彻底怒了,气得扛起扶苏,把小孩儿挂在了树上。他站在树下骂骂咧咧,但顾及着扶苏的年龄,到底没再骂什么脏话,只是一味地引经据典。 扶苏趴在树枝上,悠闲地晃动着脚丫,他还是第一次上树呢。至于黄石公骂的话,抱歉,他还没学到那些知识点,真的听不懂。 黄石公见扶苏在树上玩起来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的树枝上,你再把张良的老师给气死。好吧,气死就气死了,反正张良现在打算做隐士了,也用不到老师了。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才放下去摘树叶的手,再次打量着黄石公。仙使竟然说这老头儿是张良的老师?嗯.....看上去却是和张良挺像的。 荀卿走过来把黄石公踢走,伸手把扶苏从树上摘下来,拍拍小孩儿身上的灰尘:这可是秦王的命根子,你怕不是活腻了。 扶苏仰头嘿嘿笑道:还挺好玩的。 荀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就该让你在树上继续挂着。 不要嘛,我知道先生很舍不得的。扶苏抱住荀卿蹭蹭脑袋。 黄石公在旁边看着,眼神十分复杂:我还以为你不打他,是怕了秦王。可是看扶苏这样会撒娇,是个人都难以下手吧?这孩子太会拿捏人心了。 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道:他若是犯错,秦王揍得比我还狠,不需要我下手。你去找你自己的弟子,少来觊觎我的弟子。 黄石公一哽:我早晚会找到的。 呵。荀卿撇嘴道,别等到你死了那天,也找不到传人。 扶苏眨着眼睛道:黄石公,您一个弟子也没有吗? 黄石公面色微微发青,但还是回答道:我不着急。 荀卿直接戳穿了他的谎言:黄石这人在找弟子的时候,总是喜欢用折磨人的法子来考验弟子,最后把人都折磨跑了,他自然一个弟子也没收到。 黄石公扭头道:我这叫宁缺毋滥。 是宁缺毋滥了。你的那点儿东西就烂在肚子里吧,也别想着找什么传承弟子了。荀卿深知广撒网的道理,所以他几乎什么弟子都收,只要不是纯粹的笨蛋都会收。 他都收了这么多弟子了,总该有那么一两个有出息的,把他的学识传承下去吧? 刘邦哈哈大笑道:黄石公传授张良之前,让张良给他捡了三次鞋子,反复刁难后才传授张良兵法。 第169章 扶苏垂下眼睛,想到张良那样骄傲的人,未来会经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他被反复刁难也不发脾气呢? 黄石公懒得搭理荀卿,他看见扶苏忽然蔫吧下来,怎么突然难过了?小孩儿的心思真是多变。 扶苏回过神道:我想起了珍珠。 哦?黄石公看向荀卿,怎么突然和珍珠扯上关系了? 荀卿微微点头,示意黄石公继续往下听。他已经习惯了扶苏的跳跃思维,也并不拘束这孩子去联想。 扶苏道:蚌需要把身体里的石头磨很久,磨得肚子都要烂掉,疼得死去活来,最后才能把石头磨成珍珠。如果有一天张良成为您的弟子,是不是在那之前也要把石头磨成珍珠呢? 黄石公哑然半晌,至少现在他从未考虑过收张良当弟子,他无法接受印象中那个张扬傲气的小孩儿,或许吧。 扶苏低着头,半天后仰脸看着黄石公,语气坚定地道:现在有我在,张良不需要磨出珍珠了。成长的方式不是只有历经苦难磨炼这一条路。或许未来张良没办法成为您心中那个弟子,但他走另一条路,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预言中的张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走历经磨难这条路,最后成功得到了黄石公的传承。但现在有扶苏在,张良有很多路可以走。 张良想要出仕,我可以帮他找到一样厉害的兵法老师。他不想学习兵法,我可以帮他找其他老师。扶苏握着拳道,张良不想出仕,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当隐士,在学宫教教学生、写写书。 黄石公注视着扶苏,你这么笃定张良未来会成为我的弟子? 扶苏点头道:你们命中注定有师徒情分,但以后应该是没有了。您还是早点做打算,找找其他弟子,别真的断了自己的传承。 黄石公见扶苏说得极为认真,仿佛真有宿命这回事儿似的。他摸着胡须,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孩儿小小年纪便信了瀸纬之说。 你不要笑话我,我很厉害的。扶苏顿了顿补充道,我什么都知道。 黄石公笑得停不下来,回身坐在了荀卿的摇椅上,笑得把椅子都摇晃个不停。 扶苏气得跑过去用力摇椅子,他要把这个讨厌的老头儿摇晕! 没等黄石公被摇晕,扶苏就累得气喘吁吁,幸好李由过来喊走他,言说李鱼正在东宫的偏殿等他。 扶苏便对黄石公跺了下脚,恭恭敬敬地跟荀卿告别。 荀卿目送小孩儿离开,走到了黄石公旁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道:扶苏确实有神异之处,或许你与张良之间原本真的有师徒缘分。 荀卿不知道刘邦的存在,但扶苏年纪小不懂得隐藏情绪,接触的时间长了,荀卿也能看出来扶苏的不同之处。 哦? 荀卿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拿起扶苏啃剩下的半块甜瓜,把它都吃掉了,民生多艰啊,种甜瓜的庶民却未必吃得上甜瓜。 黄石公脸上的笑容消失,沉默着没有什么话可说。他虽比荀卿年轻,却比荀卿游历列国的时间长,见过更多的众生之苦。 荀卿看向黄石公道:你知道我为何来秦国吗?我本打算在春申君死后,辞去兰陵令,如你一般做个隐士的。 因为你看到了庶民未来的希望。黄石公顿了下道,在扶苏身上? 荀卿点头道:如今的秦国不仅仅有结束乱世的能力,也有救济万民的能力,所以我来到了秦国。你我所学皆为民本,难道你要继续做个隐士,寻找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传承弟子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培养几个弟子,多为庶民做一些事情。 黄石公没有说话,指甲划着椅子的扶手。 荀卿起身拍了拍黄石公的肩膀:我建议你去见见张良,他所学的东西与你所钻研的东西很像,或许还能成为师徒。 黄石公笑了:你在为扶苏和秦国做说客?就算我教了张良,张良也未必肯为秦国效力。我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荀卿意味深长地道:不需要你去改变张良的想法。扶苏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变数。 黄石公想着刚才那个机灵的小孩子,不由得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可惜啊,我更擅长兵法,不适合收他做弟子。扶苏注定是要当大王的人,不需要学这些东西。 片刻后,黄石公看着天上飞过的燕子,过两日我去看看张良,就当是与张平相识一场的情分,帮他看一眼孩子。 扶苏回到自己的偏殿,见到了与李冰眼睛十分相似的李鱼,高兴地过去打招呼,李冰今日身体怎么样?我见他昨天有些疲惫。 李鱼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没想到泾阳君竟然这样热情,多谢泾阳君的关怀,阿父休息一夜就好多了,过两日打算回蜀郡。对了,阿父托我转告泾阳君,他很喜欢您送的椅子。 扶苏闻言咧嘴笑道:他喜欢就好,我以后做了新椅子,再让人给他送到蜀郡。 多谢泾阳君。李鱼连忙拱手道谢。 扶苏托住他的手腕道:不要多礼了。我知道你擅长治水,可是我现在手里没有什么治水的工程,你先去学宫教学生吧。 是。李鱼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他听说了扶苏的学宫,就连秦王也在学宫里面选拔官员,是个很厉害的地方。 扶苏道:等郑国来了,你们两个一起写一些治水的书,以后作为学宫的教材。等过些年大秦会有很多地方需要整修水道,你们可能就没时间在学宫教学了,所以要提前写一本教材。 李鱼听懂自己未来还会有更好的前途,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多谢泾阳君。 扶苏拍拍李鱼的手:你要好好保护身体哦。 李鱼的年纪也快到四十岁了。等阿父统一四海后,肯定要到处修整水道,尤其楚国水系多、生活条件也不太好,李鱼别再累坏了。 是。李鱼声音高了几分,臣一定会为大秦保护好身体的。就算臣倒下了,还有臣的儿女子孙。 扶苏挠挠头,他和阿父也没有这么能压榨人吧?不过扶苏还是勉励了几句,然后带着李鱼去学宫。 李鱼有些紧张道:怎么敢劳烦您?您给臣一封手书,臣自己去学宫就行。 扶苏笑道:没关系啦,正好我也要去看望张良。 李由闻言便立刻去安排马车,他比蒙毅要沉默许多,但做起事情来却同样妥帖。蒙毅说过的扶苏喜好习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坐上马车后,扶苏嘀咕道:我好久没有去学宫了呢。听说现在新来了很多学生,肯定没有多少人认识我了。 李由跪坐在旁边,默默不语,只是给扶苏扒着荔枝。 扶苏没听见李由回应,有点想念蒙毅了,蒙毅总是能接上他的话。不过李由也很好啦,只是不太爱说话。 扶苏便说给刘邦听:我也明白了什么叫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李由把晶莹剔透的荔枝递到扶苏的嘴边,免得小孩儿弄脏了手,学宫里的学生们虽没有见过您,却都知道您,也很喜欢主君呢。 扶苏低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笑道:谢谢你哦。 李由笑了笑,等扶苏吃完了一颗荔枝,继续去扒第二颗。 刘邦看着秀美的少年伺候扶苏吃荔枝,摸着嘴唇感叹道:当皇帝的日子真好啊。他有些怀念当年了,要美人有美人,要美酒有美酒,要美食有美食。 扶苏看向刘邦,他听仙使说过始皇帝是他阿父。 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本仙使是享受不到了,你替本仙使多享享福吧。 扶苏微微点头,等他回头给仙使再搞个大一点的祭祀,多上贡一些美食美酒,唔,再亲手画一些美人图烧给仙使。 车驾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学宫。李由下了马车,把通行卡交给学宫门口的护卫检查,确认身份后才被放进去。 李鱼坐在后面的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一幕,心里对学宫更加好奇和敬畏了。这学宫的守卫比咸阳宫都要森严,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106章 张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面前只有两条路 马车进入学宫正门后走了一会儿,便到了第二道院墙前。所有人的马车都要停在这里,卫兵们也要留在这里等候。 扶苏左手牵着李鱼,右手牵着李由往里走。他先带李鱼找到甘罗,让甘罗给李鱼安排住宿和授课的地方,然后才去找张良。 第170章 张良从质子馆搬到了学宫里居住,就住在老师的舍馆内。扶苏熟门熟路地摸过去,正是上课的时间,舍馆里面基本没见到什么人。 他跑到离竹林最近的屋舍前,小心推开半掩着的门,看到一个两岁多的小娃娃坐在地上的席子里玩玩具。 听到门口的动静,小娃娃扭头看见扶苏。他立刻爬起来,举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向扶苏,脸上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 扶苏也跑过去抱住小娃娃,张哲,我好想你呀。你阿兄呢?他想学着蒙毅照顾他的样子,把张哲抱起来,但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把小娃娃拔离地面一点点。 见扶苏的脸憋得通红,李由赶紧过去帮忙把张哲抱到席子上。 张哲却不老实,一被放下就继续往扶苏的方向爬。 嘿嘿,好玩。扶苏蹲在地上,对张哲招手。等小孩儿爬过来,他就让李由继续把张哲拎回席子上,再对张哲招手。 张哲来来回回爬了好几遍,累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他的脾气很好,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依旧笑呵呵地朝扶苏爬去。 好玩。他比小马驹还听话。扶苏对李由道,我的枣糕已经很聪明了,他比枣糕还通人性。 李由眼含笑意道:主君若是喜欢,可以把他带回去养几天。 这是张良的弟弟,不太好吧?扶苏有些遗憾道,我还是玩我自己的弟弟妹妹吧。 说话间,陈伯端着肉羹走进来,见到扶苏后连忙行礼。 扶苏摆手道:不要多礼。他还没有吃饭吗?我来喂他。他跳了两下,双手递到陈伯面前,他还从来没有喂过小孩子呢。 陈伯犹豫一下,摸了摸碗不太烫,才递给扶苏。 扶苏小心端着碗,跪坐在张哲旁边,用勺子喂到张哲嘴巴里。他没有喂过小孩子,动作很怪,差点都喂到了张哲的鼻子里。 但张哲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嫌弃,甚至对扶苏鼓起了掌。 扶苏见他吃得香,鬼使神差地也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很不错的。 我再尝尝。扶苏说了一句,然后和张哲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肉羹分着吃了。 陈伯见状,默默去厨房又去做一些肉羹。 没等陈伯做好呢,张良就抱着一本书从外面回来了。他见到扶苏正在刮着空碗喂弟弟,笑了笑道:泾阳君何时回来的? 扶苏听见张良的声音,扭头一看果然是张良。他立刻把碗放到桌案上,跳起来扑到张良身上:你有没有想念我呢?我真的好想你呀。 张良摸着扶苏的脑袋:这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扶苏眨着眼睛道:可是想你的心情是真的。 张良耳朵微红,面不改色地拉着扶苏坐下道:一定是你在外面总巧言令色,被人打掉了门牙。 扶苏瞪圆了眼睛,拔高了声音强调:我这是换牙期,你可真没文化。 张良把爬向扶苏的弟弟逮过来,他按了按弟弟的肚子,嗯?奇怪,这小东西今天怎么没吃撑?肚子还是扁扁的。 扶苏挠了挠脸,眼神飘来飘去,转移张良的注意力:张良,我遇到了一个讨厌的老头儿,他和你未来还有师徒缘分呢。你要见见他吗? 张良的目光落在扶苏的肚子上,小孩儿的肚子凸出来一点,若有所思道:你不喜欢他?那就算了。 倒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他喜欢逗人玩儿。 张良明白了,扶苏这是在那老头儿身上吃了败仗,不然不会如此恼羞成怒。他把手里不停挣扎的弟弟扔到一边,哦?竟然能逗得你生气,我倒是想见见了。 我真的要生气了。扶苏跪在张良旁边,用头去撞他。 张良按住扶苏的脑袋:别把肉羹撞吐出来。 不会的.....扶苏捂住了嘴巴,你怎么知道我偷吃了你弟弟的肉羹? 张良道:下次把肚子收起来。 扶苏又去捂肚子。 张良叹气,拍了下扶苏的脑袋: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扶苏立刻反驳。 张良道:既然你不是笨蛋,怎么回到咸阳后,没有去见茅焦? 扶苏慢慢坐在席子上,低声道:我一回咸阳就派人请他来咸阳宫,可是他说自己最近生病了,过两天再来见我。 张良叹息一声道:你真听不出来他这话的意思? 扶苏揪着张良的衣服袖子,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他是生我的气了吗?我知道他生气了,想等他消消气再去找他。 扶苏给茅焦画了个大饼,还承诺自己敢于纳谏,结果没过两天就把茅焦支走了,去泾阳都没带着茅焦。 张良道:如今来到你身边的人,大多不是单纯贪图名利,他们心中有自己的期望才愿意追随你。你虽然给茅焦布置了新的工作,没有冷待他,却辜负了他对你的期望。 扶苏道:我只是想去泾阳放松两个月,回来就会继续让他来我身边做谏官的。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张良没有接话,而是从桌案上拿来一个果子递给扶苏,尝尝。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果子咬了一口,被酸得拧着眉头,强咽下去:好难吃。你是想告诉我要主动承认错误,不然会自食恶果吗? 张良道:不,我只是单纯的想教训你。让你偷吃张哲的肉羹,酸掉你剩下的门牙。 .....扶苏抓着果子往张良嘴巴里塞。 张良躲开扶苏的手,推着小孩儿继续道:你若是再晚几天去找茅焦,可能他都离开秦国了。 扶苏动作顿住了,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有些不知所措。他第一次遇到茅焦这种人,一言不合就跑路,完全没有留恋他。 张良道:茅焦性格耿直,你不也是相中了他这一点,才留他在身边当谏官吗?他肯丢掉齐国的一切投奔你,甚至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把齐国丞相得罪了个彻底。当你辜负了他的期望,他自然也会不顾一切丢掉秦国的荣华富贵,离开你。 扶苏沉默良久,最后起身道:我去向他负荆请罪。 张良诧异地打量着扶苏,倒也不必如此郑重。我已经替你把他拦下了,也劝说过他,你只要对他说点好话就好了。 扶苏在去泾阳前,把茅焦支到了学宫做事,一来二去与张良也有了几分交情。当张良猜出茅焦想要离开时,便把他拦下了。 扶苏抱了抱张良,认真地道:谢谢你。张良又不是秦国人,也没有为秦国做事的打算,本不必去帮他阻拦茅焦的。 张良拍拍扶苏的后背:去吧,他就在舍馆临水的院子里休息。 扶苏认真地点点头,一脸凝重地往外走。当他走到一半时,看了一眼旁边的桃树,让李由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 李由迟疑着递给扶苏:主君,臣为您寻一根小一点的树枝吧? 不用。扶苏扛着树枝往茅焦的住所走,他走到门口时闻到了一股药香。 李由先上前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茅焦的回应,才推开房门。 茅焦还以为是张良来了,也没有起身,半躺在床上端着药碗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落在床脚,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但半天没听见张良开口说话,茅焦才意识到来人不是张良。他扭头去看,见到扶苏抱着一根树枝站在床边。 茅焦忙把药碗往桌子上放,但距离桌子有点远,还没放过去。旁边的李由接过药碗,免得茅焦从床上滚下来。 扶苏眼泪汪汪地看着茅焦:你真的生病了。 茅焦确实生病了,本来这段时间心里思虑重重,压得他精神有些崩溃。他晚上睡觉心中燥热便没关窗,一场夜雨下来就感染了风寒,咳嗽了好久也没痊愈。 臣无碍。茅焦掀开被子,挣扎着要起身。 扶苏连忙让他继续坐在床上,我今天是来负荆请罪的。说着,他把树枝递给茅焦,但茅焦不肯接过去。 扶苏就固执地举着树枝,手都累得有些颤抖。 茅焦只好把树枝接过来,主君何必如此呢? 扶苏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唐王李世民有一个谏臣叫魏徵,那魏徵比你还要严厉,把唐王气得几次想要杀了他,但唐王都没有杀他。 茅焦摩挲着手里的树枝,认真地听着扶苏讲故事。 扶苏继续道:唐王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当魏徵出现在他的面前进谏,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照得是自己的优点和不足。只有看见自己的不足,才能及时改掉,免得影响以后。 第171章 茅焦握着树枝的动作越来越紧,他注视着面前才六岁的小主君,这位小主君甚至还少了颗门牙,却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 果然,在魏徵这样的人监督和辅佐下,唐王把国家治理的非常好,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大王。你愿做我的魏徵吗? 茅焦丢掉手里的树枝,微微俯首道:只要主君愿意做唐王,那臣就愿意做魏徵。 扶苏把树枝捡回来,双手递过去。 茅焦愣了下道:主君这是作何? 扶苏扭头背对着茅焦道:你前一阵在我身边监督我,但是我嫌弃你烦,把你赶跑了。若是我不负荆请罪承受恶果,以后你想起此事,不敢进谏了怎么办呢? 茅焦深深地凝望着扶苏,摩挲着粗糙的树枝,一时之间竟有些热泪盈眶。他都做好离开秦国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扶苏竟然能聪敏至此。 但是你要打屁股,那里打不坏。扶苏紧闭着眼睛,握紧拳头准备挨打。 李由眸光微动,上前半步准备随时拦住茅焦。 可扶苏等了半天,也没有感觉到树枝打过来。他睁开眼睛回头去看,见茅焦在低头擦拭着眼泪,你怎么了呀? 茅焦摇头道:臣并非为自己流泪,只是百感交集。主君犯错该罚,但臣又怎么能以下犯上呢?他抓着树枝在扶苏的脚边打了两下地板,权当是代替扶苏。 李由退回方才的站位,目露些许欣赏,既耿直又懂分寸,确实难得。 茅焦打完地板,就丢掉了树枝。他从床上起来,直接下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臣得遇明主,定以性命相报。 扶苏看着茅焦,一个人为了理想,竟然能把性命托付给另一个人。他恍然间似乎悟到了什么,对自己身份和责任更加明晰了。 半晌后,扶苏声音沉稳坚定地道:我一定要让秦国更加强大,让天下的人都吃得饱饭。 臣与主君同行。李由撩起衣摆,跪在地上道。 茅焦也郑重地躬身拱手。 扶苏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吧。李由,回去后让夏侍医来给茅焦看看。等茅焦养好病后,就继续来我身边做事。 是。 张良站在窗外,看着似乎瞬间长大了的扶苏,那张稚嫩的脸渐渐与秦王重叠,却也让人能分辨出他绝对不是秦王。 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啪嗒一声砸乱了平静无波的水面。 张良侧头看着水面荡开的波纹,搅乱的心许久也难以恢复平静。 看着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着大事业,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呢?隐士之所以是隐士,大半皆因抑郁不得志,有几人能真正放下曾经的理想? 要么为了理想而生,要么为了理想而亡。张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为秦国而生,要么为韩国而亡。 张良最后看了一眼扶苏,无声离开此地。 扶苏与茅焦聊了一遍在泾阳做的事情,两个时辰后才离开。回咸阳宫之前,他又去找张良告别,但却没见到张良的影子。 陈伯给熟睡的张哲扇着蒲扇:主人说是去看望公子成了。 张良现在明面的身份依旧是陪韩成在秦国为质,去看望韩成倒也并不奇怪。 扶苏只好遗憾地离开,他和张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以后自己忙起来,更难见几次面了。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遗憾。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想要做大事业,就要牺牲陪伴朋友、伴侣的时间。 扶苏目光坚定,他不后悔。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就主动提出要搬到东宫去住,阿父说得对,我都已经换牙了,该学会独立了。 这明明是嬴政期盼的事情,可真正面对孩子要独立长大时,心里还是不免憋闷。如果小孩子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 嬴政按着桌子上的纸张,半天也没有回答扶苏。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脑袋搭在嬴政的手上,他也很舍不得阿父。 嬴政另一手捏着扶苏的耳朵:等明年你立为太子,再搬走吧。 扶苏到底没有继续拒绝,他也很舍不得阿父,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就好了。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也不需要负担那么多的责任,每天陪着阿父就好啦。 嬴政道:你本来就可以做一个小孩儿。寡人说过,有寡人帮你遮风挡雨,你只需要健康长大。 扶苏身边有一位神明教导,嬴政却并未想过依靠那位神明治国,他不需要神明做什么,也不需要扶苏做什么。他最喜欢的孩子,只要能像小树一样健康长大就好。 扶苏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是普通小孩儿。 嬴政沉默不语。 王上。一个寺人走进来,是否传膳? 嗯。嬴政拍拍扶苏的头顶,起来吃饭,别撒娇了。大脑袋压得寡人手都麻了。 扶苏坐起来摸摸自己的头:我的脑袋里装得都是智慧。一脑袋草包的脑袋才轻。 嬴政笑道:满嘴歪理。 扶苏抓起刚端上来的碗筷,先递给嬴政一双筷子,自己拿起另一双,阿父,虽然我以后要搬走自己住,但是我们白天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嬴政道:是因为寡人这边吃得好吧?秦王的用餐规格自然是其他人比不上的,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是先送到秦王这里来。 阿父!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肤浅呢?扶苏气鼓鼓地用筷子戳了下碗,我是怕阿父想念我,难道阿父不会想我吗?阿父不会喜欢上其他孩子了吧? 嬴政看着扶苏一口一个阿父,口水都要从牙缝里飞出来了,连忙制止他:寡人能喜欢谁? 比如胡亥什么的。扶苏很不满,在仙使的口中,阿父很宠爱那个胡亥。甚至胡亥故意踩坏了大臣们的鞋子,阿父都没怎么计较。 扶苏越想越气,跟嬴政抱怨道:若是我故意踩坏别人的鞋子,阿父肯定会揍我的屁股。 嬴政没有哪个孩子叫胡亥,一堆小的都还没起名字呢。他知道那位神明知晓未来的预言,便也没有怀疑胡亥存在的真实性。 嬴政戳了下扶苏鼓起来的脸颊,道:寡人对你的未来有所期盼,希望你能继承寡人的王位,自然对你要求很高。至于没有期盼的孩子,嬴政的一贯做法都是随便养养。 扶苏听到这里便明白了,想想阿父对其他孩子的态度,便点头了。阿父确实是这样的,只要小孩子不在自己面前闹,阿父基本都是懒得管。 不过仙使提到过很多次胡亥,甚至连他其他弟弟妹妹都没怎么提过。扶苏觉得这个胡亥还是很不一般的,等吃完饭得问问仙使胡亥是个什么情况? 另一边,张良乘着学宫公用的马车前往质子馆,再次见到了韩成。 韩成在质子馆养了一屋子的花。他正在挨个给花盆浇水,见张良回来,紧张地放下水壶:张良,你怎么来了? 张良打量着韩成的气色,见其面色红润、身宽体胖,便知道日子过得很不错。 韩成拿出一张小凳子给张良坐,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喜欢泾阳君弄得小胡床,便买了一个。 张良没有坐下,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花盆,问道:公子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韩成愣了下:打算?可能长大后娶个秦女,继续在秦国当质子吧。其他质子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韩成不受韩王安的重视,也没想过能再回韩国。 张良双手交叉,凝望着韩成的眼睛:公子难道不想做韩王吗?您自小生活在秦国,更容易得到秦王的支持。只要秦王愿意支持您做韩王,就一定有办法的。 韩成目瞪口呆,后退两步打翻了水壶,吓得他哆嗦了一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做大王。 张良道:我可以教你。 韩成连连摇头: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张良,我知道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不会甘心一直沉寂在秦国。但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做大王的料子,也不敢做大王。若是你想要丢下我返回韩国,我也没有怨言。 张良看了韩成半晌,轻叹:你确实不是做大王的料子。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韩成已经是最像扶苏的韩国宗室了,他有着扶苏的仁慈,却没有扶苏的手腕和聪慧。 韩成脸色爆红,支支吾吾地不敢骂回去。憋了半天后,他才说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回韩国呢? 张良神色淡淡地道:大概六七年以后。 第172章 韩成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感动道:你在等我长大吗?没想到张良居然愿意守护他长大。 张良道:我在等秦国灭了韩国。 ......韩成的表情有些受伤,扭头看了半天花,才道,你打算效忠秦国了吗?六七年后以秦臣的身份回到韩地? 张良微微讶异,韩成还能想到这一层?他手指缩紧,指甲抠进了皮肉里:公子觉得我是小人吗? 韩成愣了下,随后摇头道:这是乱世,礼崩乐坏之下,朝秦暮楚不是常态吗?良禽择木而栖,你离开韩国只能说明韩国并非良木。不过你做秦臣也好,至少秦王灭韩国的时候,看在你的面子上能留我一命。 韩成无所谓的,反正他在韩国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在哪里都一样的。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张良重新审视着韩成,半晌后喟叹道:我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大智若愚。 韩成道:祝你以后得偿所愿。 多谢公子。张良郑重拱手行礼。 第107章 天时、人心、地利都在秦国 韩成不关心政事,也对治国并无兴趣。他喜欢养养花草,最近也在研读《内经》的几篇文章,便与张良也没什么好聊的。 二人谈完了正事,相顾无言。张良便起身告辞了。 韩成没有挽留,拘谨地跟在张良身后,一直把他送到了质子馆的门口,却不再继续往外走了,只站在门内目送他。 嬴政并没有约束韩成的行动,只要他不离开咸阳就可以。但韩成前两年在外面被嬴平等人欺负过,便不喜欢出去走了,也从不出质子馆的大门。 张良在踏上马车之前,看了韩成一眼,见对方立刻紧绷起身体,默默收回了目光,去东宫。 车夫应下,牵着马车往东宫的方向走。 韩成悄悄松了口气,总算送走张良了。他是一个很平庸的人,也不喜欢和那么耀眼的人有往来,每次和张良说话都很有心理压力。 马车渐行渐远,张良始终没有听见韩成挽留他的声音,背靠在车厢上发起了呆。他想到了阿父,想到了韩国,又想到了晋国,和更久远的夏、商、周。 他推开车窗,太阳正在往西面慢慢下落,残阳下的树木枝繁叶茂,但树叶间却还夹杂着几片有些变黄的叶子。 万物春至萌发,夏至生长,秋至凋零,冬至衰亡。春夏秋冬,往复循环,天道有常。 张良把手伸出车窗,感受到已经有些凉意的风,夏天还没有完全结束,但秋天已经要到来了:非人力所能逆转。 张良在学宫住了这么久,也渐渐明白了天下归秦已成定数。 因为想要胜利需占据天时、人心、地利,而如今天时、人心、地利都在秦国。 论天时:商亡后周兴,周亡后诸侯兴,诸侯相互吞并后衰亡,最终天下注定归于一个强国,这是天道运行的自然规律。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分散了四百年,也到了天下归一的时候了。 论人心:就连列国的庶民们也在祈祷天下归一,不要再有战争。只要秦国同时采用扶苏的怀柔手段,必定成为众心所向的王者之师,未尝不会有人举城相投。 论地利:秦国霸占河西之地,蚕食河东,斩断魏国和韩国之间的连接,再往东便是一片坦途,没有雄关地势可以阻挡了。 亦或者说,想要抵挡秦国,就要把秦国挡在河西之外。可惜魏国丢了河西,五年前五国联盟攻秦直逼函谷关,也因人心不齐而残败收场。再无抵挡秦国的可能。。 时值夏日,张良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秋天。他长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天道有常,人能做的也不过是顺天应时。 先生,已经到宫门口了。车夫是没办法把学宫的马车赶进宫门的,他便停在了旁边。 张良推开车门,从车上跳下来,望着咸阳宫的东门。 扶苏为了方便东宫属官做事,特意求嬴政改造了一下咸阳宫,如今咸阳宫东门已经成了东宫的专属通道。进入东门再穿过两道门,就可以直抵东宫。 但张良从未来过东宫,他收回打量宫门的目光,从怀里摸出学宫老师的身份验证,递交给守卫在宫门前的卫兵。 卫兵们每天都会接待来自学宫的人,对这种身份验证很熟悉,很快就检查完。他们还贴心地为张良指了路,免得张良走错方向。 其实倒也不会走错。泾阳君下令,通往其他宫殿的路都被门封死了。卫兵们最后说了一句。 张良笑了笑,他做事向来妥帖。 收回自己的身份验证,张良便迈入了宫门,拢着衣裳走向东宫的主殿。但此时扶苏还不在东宫,张良向卫兵们打听了一下,现在只有张苍在东宫内。 张苍把文书搬到了院子里,正趁着大亮的阳光翻阅着文书,时不时地挠着日渐稀少的头发。他龇牙咧嘴,写几笔就唉声叹气。 如今六部的大半人都留在了泾阳,咸阳这边的人手一下子就不够用了。除了随侍在扶苏身边的李由,张苍和甘罗都被当成好几个人用。 不知哪路大神,赶紧再给主君多送几个人才吧。张苍觉得自己再这么干下去,可能看不到大秦统一四海那天了。 这时,张苍一抬头就看见了张良。 张良的容貌着实昳丽,逆着夕阳光辉,宛如仙人。张苍哪怕已经在质子馆见过张良好几次,此刻也不免晃神一瞬。 片刻后张苍才回过神,他立刻就意识到了张良来东宫的目的。张良曾明确表示不会帮扶苏做事,但如今却来了东宫,就代表他改变了想法,很有可能会成为新一任东宫属官。 张苍兴奋地跳起来,跑过去握住张良的手:先生来了怎么没人说一声呢?我马上让人去请主君。 张苍笑得极为热情,嘴巴深处的大牙都快漏出来了,让张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张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后退半步道:多谢。 好冷漠,张苍心里打了个寒颤,但不管冷不冷漠,只要能帮他分担公务就行。 张苍一边让人去请扶苏,另一边给张良找了张凳子坐下。不管外人怎么想,反正他们东宫都换了桌椅板凳,不会为了礼仪继续憋屈自己。 张良扫了一眼张苍办公的桌椅,慢慢落座在凳子上,目前对东宫的大部分都很满意,除了这个怪模怪样的张苍,和远在泾阳的蒙老二。 南宫内,扶苏还不知道张良过来找他了,此时刚刚结束晚饭后的玩耍,正在和嬴政一起看奏书。 嬴政既然已经决定明年立扶苏为太子,自然也要开始培养孩子接触政务,首先就是陪他批阅奏书,这是最快的接触政务的方法。 嬴政把奏书分成了两摞,一摞留给自己,另一摞交给扶苏。 扶苏握着笔头写写看看,忽然沉思道:阿父,我这算是帮你写功课吗? 寡人可以下令让太子代为批阅奏书,以后就都是你的功课了。 扶苏赶紧赔笑道,我喜欢和阿父一起干活,不要都让我自己批嘛。做为一个好大王,阿父怎么可以偷懒呢?躲避奏书的大王不是好大王。 嬴政忽然往扶苏的小桌子边探身子,伸手捏住扶苏的嘴巴:少叭叭,多做事。 这孩子每次遇到不想做的事情,就开始叭叭一堆废话,试图拖延时间,把事情躲掉。 以前扶苏挑食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每次吃饭遇到不喜欢吃的,扶苏就会找话题跟嬴政说话,叭叭了半天没吃几口。 要不是后来扶苏的身高长得太慢,嬴政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这孩子的狡猾手段。也不知道是谁教的,都把嬴政给气笑了。 但现在嬴政已经有经验了,万万不会再让这小崽子糊弄过去。 呜呜。扶苏用力点头,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说话嘛。 扶苏又低头批了两本,片刻后又道:我这个牙齿什么时候能换完呢?阿父不让我说话,我真的好难受,难受得要憋死了。 那你死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憋着。 扶苏扁了扁嘴巴,气呼呼地抓起一本奏书,他要把所有的愤怒都用在批阅奏书上,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冷漠无情的工具人。 咦?阿父阿父。扶苏抱着一份奏书惊讶。 嬴政深吸一口气,这小崽子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寡人一定要揍他的屁股!怎么了? 扶苏用奏书挡住半张脸,偷偷往外挪了挪屁股,打量着嬴政道:阿父,你不会是想揍我吧? 嬴政去摸席子上的玉如意。 扶苏连忙爬过去把玉如意抢过来,生怕真的挨打。 第173章 嬴政见小孩儿紧张兮兮的样子,一把将扶苏逮过来,掐着小孩儿的脸蛋,寡人何时用东西揍过你?他怕下手没轻重把扶苏打坏了,每次都是用巴掌去揍得,这样心里会有分寸。 扶苏含糊不清地道:那阿父拿它做什么? 当然是抓痒痒。嬴政纳闷,玉如意不用来抓痒痒,用来做什么?他被这小崽子气得半死,只想抓个痒痒还有错了? 我给阿父抓痒痒。扶苏干笑着,爬到嬴政身后,用玉如意给嬴政挠后背。 嬴政冷笑几声,享受了一会儿扶苏的伺候,才道:你方才惊讶什么?那封奏书有问题? 扶苏道:是从王翦将军送回来的奏书,说秦赵边境的赵军在慢慢撤离。难道是赵国打算对燕国出兵了?好奇怪。 嬴政听见扶苏能认识到此事的问题,赞赏地点头道:为何会觉得奇怪? 扶苏放下如玉如意,盘腿坐在嬴政旁边道:如今正是夏季,粮食还没收获呢,又经常有暴雨高温,实在不适合对燕国出兵。就算赵王糊涂,赵国的大将李牧等人也不会同意的。 嬴政道:继续。 扶苏得到鼓励,便继续道:我跟尉缭先生学过一点点兵法,了解过一些赵国的情况。赵国可耕种的土地不算太多,所以秋收也是很重要的,兵卒们都要收粮食,也不应该在秋天对燕国出兵。 不错。嬴政补充道,除非赵国遇到了天灾,秋天的粮食没办法收获,为了抢夺粮食才会冒险出兵。 扶苏笑着鼓掌道:阿父好厉害。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门儿:你认为赵国应该在何时对燕国出兵? 扶苏想了想道:明年春天。燕国在东北方向,听说那里冬天会比咸阳还冷,也比赵国冷。赵国在冬天对燕国出兵,在严寒风雪中很难占据优势。 嬴政道:这也是尉缭先生教你的? 当然啦。扶苏自豪地叉腰,尉缭先生说行军作战,要考虑天时、地利、人和。春天气候温暖适宜,赵国又储存了足够多的粮食,正适合对燕国进行大规模出兵。 嬴政没忍住,挠了挠扶苏的下巴,与王翦推测的一样。早在几日前,王翦就给他上过奏书了。 扶苏缩着脖子躲开嬴政的手,阿父,那赵国为何现在就从秦赵边境撤军了? 嬴政从自己的奏书堆里翻出一本,然后递给扶苏。 扶苏打开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竟然是匈奴人南下了?赵国为了抵御从北方过来的匈奴人,不得已从秦赵边境抽调兵力,去应对匈奴人。 嬴政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在凭几上道:有李牧驻守雁门,区区匈奴人也不会对赵国造成什么伤害。 李牧虽不是秦将,但其领军能力还是很受嬴政欣赏的。 嬴政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李牧就已经常年驻守雁门,防御匈奴南下了。他经常能听见赵国人讨论李牧,甚至邯郸不少庶民都非常崇拜李牧。 只要有李牧在,匈奴就绝对不会攻破雁门。 扶苏点了点头,随后眨着眼睛凑到嬴政旁边,揪着嬴政的袖子道:阿父,以后没有赵国,就是我们直接对付匈奴了。你打算怎么做呢? 嬴政还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事情,不过现在想了想便道:像赵国一样修长城吧。 匈奴太恶心,你打它,它就跑得比兔子还快,逮都逮不着;不打它,它还年年南下来抢掠。就连常年与匈奴打交道的赵国,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就是修长城了。 不过除了修长城,肯定是要拍将领驻守的。王翦和王贲年纪大了,嬴政还在考虑下一代新将领,还没想好用谁。 扶苏提醒道:我听说蒙恬很擅长哦。还能把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 嬴政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那位神明说的,他沉思半晌发觉蒙恬确实适合,不过他信不过其他人,舍不得让蒙恬离开。 罢了,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嬴政捏了捏扶苏的鼻子,六国还没灭呢,你现在急什么?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要作怪? 我才不是要作怪呢。扶苏小声嘀咕,西域有很多好东西,我只是想和他们做生意。像棉花...... 嬴政记得上次扶苏说要和列国做生意,然后就谋划灭列国。他揉了揉额头道:你不要私自做什么。若想要对匈奴出兵,也要和寡人商讨。 说到这里,嬴政忽然觉得扶苏私自攻打匈奴的可能性很大,这孩子手里有私兵,还培养了好几个兵部小将。 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抓着扶苏的肩膀道:你要是敢亲自涉险,寡人就撤了你的兵部。 扶苏知道自己若是不同意,肯定要挨揍,毕竟阿父已经抓住他了。他连连点头,我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反正攻打匈奴之前也要先灭了赵国,等过两年阿父就忘记他的承诺啦。扶苏是不会放弃和西域通商的,不仅仅是为了仙使说过的好吃的,也是为了把棉花弄过来。 扶苏怕嬴政继续念叨,便道:阿父,既然已经预测到赵国明年春天对燕国出兵,我们这边做什么准备了吗? 嬴政道:等这两日尉缭先生从泾阳回来,就让你的工部和尉缭先生去边境,一方面重新训练骑兵,另一方面整顿军纪。 扶苏了然,犹豫着道:我想...... 你不想。嬴政真是服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小孩儿?你这样的小孩儿,边境的赵军一刀能砍一串儿。 扶苏撅起嘴巴:阿父少吓唬我了,什么刀能砍一串儿小孩儿?我的脑袋大着呢,他能一刀砍掉就不错了。 嬴政听着听着攥起了手,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他终于忍无可忍把扶苏抓过来,一边揍扶苏屁股一边道:让你口无禁忌! 单单是听扶苏被人砍死,嬴政就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扶苏描述得如此详细,连脑袋被砍掉都说得这样轻松。嬴政决心让这个不怕死的小崽子受点儿教训。 扶苏哇哇大叫:阿父,我错啦。可是他无论怎么求饶,最后还是被揍了十个巴掌。 好在扶苏这一次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蔫巴巴地趴在嬴政膝盖上。 嬴政打完孩子,把手搭在扶苏的后背上,感受着小孩儿呼吸时尚有起伏,才觉心安:下次不许再诅咒自己了。 嗯。扶苏揉揉眼睛,阿父,我只是随便说说呢。 嬴政沉默不语,有些出神。 刘邦蹲下,帮扶苏擦擦眼睛:对于真正在乎你的人来说,是听不得那样的话的,觉得很不吉利。 扶苏吸了吸鼻子,随口说说的话,阿父怎么还可以当真呢? 刘邦道:不是你阿父迷信,只是他不敢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风险,甚至连这种虚无缥缈的诅咒都十分畏惧。 扶苏微微一怔,终于明白了一点点。若是他看见有人说阿父不吉利的事情,他也是会生气的。 刘邦见扶苏开怀笑出来,这才咬着牙道:其实本仙使也想揍你一顿了。 扶苏仰起脸,笑得更开心了。仙使想揍他,也是因为仙使不想失去他,所以才会很畏惧这种不吉利的话呀。 傻笑。刘邦掐了把扶苏的脸蛋,天天吃那么多,怎么脸上的肉还变少了? 扶苏捧着脸,因为他在长大呀,会长成一个美男子,才不会一直肉乎下去呢。 嬴政回过神,正想安抚挨打的小孩儿,却见扶苏捧着脸臭美起来。他哭笑不得道:挨打还美起来了? 扶苏马上爬起来,抱着嬴政贴了贴脸,阿父,我要长成和你一样的美男子。 .....嬴政拎着扶苏,把小孩儿丢回小桌案边,以后不许顶着这张脸,说这种无耻的话。 以前没觉得怎么样,意识到扶苏和自己的容貌极为相似,嬴政忽然就尴尬了。 哼。扶苏从小桌案的抽屉下摸出一枚小镜子,左右转动着脸,对着镜子挤眉弄眼,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刘邦故意道:秦王政。 ......好吧,扶苏把小镜子扣在桌子上,他无法反驳。 在门口值守的李由走进来,王上,主君。东宫来人说,张良入宫请见主君。 扶苏愣了下,张良能来东宫只有一个目的。若是张良不想出仕,绝对不会踏入咸阳宫的地界。 扶苏不明白张良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他马上站起来,阿父,我去东宫一趟。 第174章 嬴政记得张良,上次嫪毐之乱,张良帮咸阳令守卫咸阳来着。不过听说张良不想在秦为官,嬴政便没有继续关注这个少年了。 听说张良入宫,嬴政若有所思地颔首:若是晚上住在东宫,就派人告诉寡人一声。 知道啦。扶苏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嬴政无奈地摇头,捡起桌案上的笔继续批阅奏书。明年春天赵国会对燕国出兵,最迟不超过一个月,燕国就会派使臣来秦求援,届时秦国就要正式开启灭六国的战事了。 嬴政不知这战事会持续几年,总归不会再有这么清闲的时光了。 扶苏一路小跑去东宫,李由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李由怕扶苏跑着跑着摔倒,后来直接背着扶苏。 扶苏用下巴贴着李由的肩膀,虽然李由不怎么爱说话,但也对他很好呢。他想起了许久不见的李斯,李斯先生最近还好吗? 李由笑道:多谢主君关心,阿父只是肝火有些旺吗,不过他一向如此。莫名其妙,每次和自己说两句话,阿父就暴跳如雷。 扶苏挠挠头:李斯先生很温柔啊。直到现在也是扶苏最好的夸夸工具人,没有人比李斯更懂如何夸人。 李由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嫌弃之意无以言表。他想象不到阿父会怎样温柔?估计像是壮汉绣花。 刘邦见状道:我算是明白为何李斯见了儿子就大动肝火。看李由这样子,平时也没少气李斯吧? 走到东宫门口,李由才把扶苏放下来,张良就在院中休息。 扶苏跑进院子里,果然看见了在树下看书的张良。他张开双臂,像只小鸟一样飞向张良:我好想念你呀。 张良合上书,一把接住扶苏,这话你今天上午已经说过了。 扶苏道:那你不喜欢吗? 张良笑了笑,没有接话。 扶苏挑眉,别别扭扭地揪着张良的衣服,不知怎么主动开口。万一是他会错意了,张良并不想出仕,只是单纯来找他玩呢? 半晌后,扶苏才小心地问道:我给你在东宫找个大一点的舍馆吧?就在荀卿隔壁怎么样?周围有很多漂亮的花,还有一片竹林。 他期待地看着张良,希望张良这次是真的愿意做他的属官。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国庆中秋双节快乐[求你了][求你了]作者整了个抽奖,受规则限制最多可以抽188个人[抱抱]感谢各位宝宝一直对正版的支持[抱抱] 第108章 你真讨厌,我要罚你的工资 张良看着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笑得更加温柔,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背弃曾经的想法? 扶苏道:你愿意来帮我就很好了,我为什么要问那么多?万一把你问跑了怎么办?你要是想说,肯定会告诉我的。 张良哈哈大笑,把扶苏掐咯吱窝抱起来又放下:能认识你这样的知己,便也不枉此生了。 扶苏嘿嘿笑着,扯着张良的袖子道:我让人把张哲和陈伯接过来,东宫的属官舍馆都能住得下。 不急。张良的手搭在扶苏的头上,我先给你做门客吧。 李由微微讶异打量张良,门客只是一种身份,并没有权力,甚至算不得正式属官。 张良主动选择做门客,只可能是两种原因,一是真心不慕名利,只想为扶苏做事;二是觉得扶苏现在手里的官职太小,想要做出实事,一步到位拿个更高的官位。 扶苏听刘邦讲过官制的课,对这方面也了解过。他不知道张良出于什么目的,但还是委婉提醒道:我以后不一定有丞相。 张良见扶苏设置六部,却没有设置封地丞相,便知道了扶苏有这个打算。他摇头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好吧。扶苏牵着张良去住所,你喜欢什么东西?我让少府做一些,给你放在房间里当摆件。你喜欢积木吗? 张良在学宫里见过几个小公子玩积木,还看到他们给秦王搭了个陵寝,被秦王揍得屁股都肿了,抱团哭了一夜。 想起这件事,张良不由得笑出声,只有你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玩积木。 哼。扶苏用头轻轻顶了张良的后背一下,你也是小孩子呢。在我们秦国只要没满十六岁,都是小孩子。 张良回手把扶苏从背后抓出来,你这脑袋是铁做的吗? 扶苏摇头晃脑,嘚瑟地炫耀:这是我新修炼的铁头功,特别厉害。他已经用脑袋顶翻好几个人了。 张良端详着他圆溜溜的脑袋,哦?这么厉害,那一会儿给我锤几个榛子吧。 扶苏毫不犹豫:好!李由,取榛子来。 李由迟疑着没有真的去取榛子,害怕扶苏把脑袋磕坏了,主君,天色将晚,还是赶紧给张良安排住处吧? 是的呢。扶苏赶紧拉着张良跑起来,一直跑到了空置的舍馆,咸阳宫没有太多的空间,没办法做到每个人独立住一个院落了。你愿意和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吗? 无妨。若是换做韩国的相邦之子,张良肯定会嫌弃这样狭小的环境,但他经历过两年多的风云变幻,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更何况是跟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个舍馆小院并不算大,除了正中间荀卿居住的屋子,东西各有一间空置的小屋。扶苏便让张良住在了东屋,陈伯和张哲可以住在...... 张良站在东屋内扫视了一圈,拒绝道:让他们继续住在学宫吧,那里的环境很好,也非常安全。从扶苏布置的护卫防御来看,甚至比咸阳宫还要安全。 也好。扶苏挠挠头,这舍馆确实不大,等以后他在咸阳宫外多盖一些舍馆。 张良又问道:荀卿在何处?我该去主动拜访他。 扶苏道:荀卿每天都在院子里的那棵桑树下读书,现在可能跟他的狐朋狗友出去玩了吧。 张良听得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盯着扶苏,狐朋狗友? 扶苏握拳,就是那个可恶的老头儿。 小心眼。张良揪着扶苏的发包摇晃,不就是被黄石公给逗弄了吗? 扶苏被摇得踉跄了两步,最后晃晃悠悠栽到张良身上,我都被你摇晕了。 张良笑着把他扶到凳子上休息,既然荀卿不在,我们就先说正事吧。我现在能为主君做些什么? 扶苏等眼前的东西都不再乱转后,才开口给张良介绍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情况,包括六部属官正在做的事情。 张良一边听一边沉思:泾阳那边的事情并不算重要,只要按部就班的做就好了。目前主君所面临最重要的问题是明年春天的赵国战事。 扶苏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赵国在明年春天出兵攻燕? 张良看着扶苏少了颗门牙的嘴巴,不由得轻笑道:前一阵赵国使臣来秦,与秦王签订两国盟约。 那也不代表赵国会攻打燕国呀。 张良道:当今强国唯秦与赵。秦国和赵国国土接壤,相互抢夺资源,两个强国本应该势不两立。但赵国却在此时突然与秦国结盟,必定是有所贪图。 扶苏老实点头:是这样的。 张良继续道:赵国所图谋的不是秦国,那便是周围其他国家魏国、齐国、燕国。魏国是秦国的囊中之物,赵国为了与秦国结盟,不会去索图魏国。 那齐国呢? 张良挑了下眉毛,小孩儿还在这儿考验他呢。他用手指在水杯里沾了点水,在桌案上简单画了个七国地图,赵国和齐国接壤并不算多,就算成功攻入齐国腹地,也会面临齐地北方的燕国、南方的楚国夹击,得不偿失。 扶苏开始鼓起掌来,你好厉害呀。 张良捻着手指上的水痕,赵国和燕国是世仇,两国之间百年间相互攻伐。赵国于情于理,都会想对燕国出兵的。至于我为何猜测赵国会在明年春天出兵?天时地利而已。我可让主君满意? 扶苏扑过去抱住张良:我没有故意考验你啦,只是想知道你有多聪明。我如果不满意你的智慧,在嫪毐之乱时,又怎么会把造纸作坊托付给你呢? 张良笑了下,摸了摸扶苏的衣服:按理说就算赵国攻打燕国,而秦国打算在背后偷袭,也是秦王的事情,与主君关系不大。难道主君打算让您的属军上战场? 是的。扶苏道,他们要经过实战,趁着这个机会多练练。张良,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第175章 张良摊开手:现在还不知道明年的战况如何,我没办法做出太久远的计划。不过我建议主君早些送属军去边境,与攻赵的主力秦军磨合一阵。 扶苏的属军训练得再好,但若与秦军大部队关系陌生,两军很难融合到一起,在作战时会缺乏默契,影响作战结果。 扶苏一拍脑袋,把脑袋拍得啪一声:我怎么没想到?我一会儿就给蒙毅写信。 张良笑了笑:主君当真是铁头。 哼。扶苏扬起下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摸我衣服是为了擦手。你看我衣服都埋汰了。 张良扶额道:哪有你这么能赖皮的?明明你的衣服就没干净过。 扶苏贪玩儿,偶尔喜欢在大殿里滚来滚去、爬来爬去。他方才吃完晚饭的时候,就去大殿玩了好半天,自然把衣服都滚脏了。 扶苏脸蛋微红:你真讨厌,我要罚你的工资。 工资?张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过稍加联想也就明白了。工是工匠,资是财物,二者联合在一起大概是工匠劳作后获得的财物。 张良伸手捏了捏扶苏的脸:你是说属官的俸?怎么自己乱造词?而且我是你的门客,应该也没有太多俸,总归你得管吃管住。 扶苏傻眼了,在仙使的故事里面,用工资威胁人很有效果的,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好使了?肯定是张良太躺平了,所以才没有金钱欲望。 扶苏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不能这样随遇而安。你要振作起来,给张哲赚羊奶钱呀。 饿死他吧。张良一副看淡一切的样子。 扶苏抓耳挠腮,半天后看见张良眼中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他站起来对张良跺了下脚,挥舞着胳膊道:你和那个老头儿一样喜欢逗小孩儿,难怪你们俩会成为师徒。简直,简直是一丘之貉。 张良捏住扶苏的嘴巴:牙没长出来之前,少说话。 扶苏点头,等张良放下手后,故意凑过去喊:风风风。口水从牙缝里飞出来,如同绵绵细雨。 张良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起身拎着扶苏,把小孩儿丢到了门外,然后关上了门。 扶苏站在门口喊道:你怎么能这样对主君?我可是会生气的。他啪啪拍了两下门,但张良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 扶苏气得原地转圈,我再也不和你当好朋友了。 见张良还是没反应,扶苏又道:我都伤心了,真的要走了。李由.....扶苏伸手去抓李由的衣服。 李由半蹲下来,主君,臣带您回南宫? 扶苏摇头,小声趴在李由耳边:你抱我爬窗户。 李由无奈地笑道:臣帮你把门踢开吧。 不要。我把他弄生气了,我要哄他。 李由目光微微柔和,好。 张良听着门口没了动静,猜测扶苏已经离开,这才用水盆的水擦擦脸。随后,他坐在桌案前沉思半晌,提笔开始帮扶苏开始写规划。 半晌过去,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张良已经有些看不清落笔的字,这才停下来。 他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窗台上摆着一颗小脑袋,心跳差点都停了。 小脑袋咧开笑脸,张良,你终于看到我啦。扶苏站在一块石头上,把下巴搭在窗台,看了张良很久很久。 张良心脏狂跳很久,手脚才慢慢恢复力气,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遇到你,我算是永远都赢不了了。张良颤抖着指着扶苏。 扶苏扒着窗台想要爬进去,但爬了半天也上不去,只好让李由把他拎进去。 他一落地就跑到张良旁边,帮忙拍打着张良的后背,好朋友之间没有输赢。如果两个好朋友非要比输赢,在比的那一刻就都输了。对不起,我不该把口水往你身上喷。 张良缓过气候,气急捏住扶苏的脸蛋,却又舍不得下重手,最后把自己气得牙根痒痒:你这个坏蛋。 扶苏口齿不清地道:我不是笨蛋,也不是坏蛋。我不是蛋,我是人呀。 张良松开扶苏的脸蛋,顺便曲着指关节敲了下扶苏的额头:天都黑了,赶紧回去睡觉吧。秦王该担心你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道:阿父说我今天可以在东宫睡觉。你刚来东宫肯定不适应的,我要陪你。 张良心里软和下来,浅笑道:那你可不要尿床。 我早就不尿床了。扶苏扑到床上,打开寺人送进来的新被子,开始铺床,我最会铺床了,你什么也不用干。 张良见扶苏忙活了半天,把被子和褥子弄得一团糟糕,无奈叹息着伸手帮忙。 扶苏也把李由拉进来,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扶苏躺在中间,开心地和他们闲聊。直到实在困得失去意识,他才算老老实实地睡着。 张良和李由不约而同帮扶苏掖掖被子,他们察觉到对方的动作,黑暗中都低声笑了下。 张良道:你可比蒙毅顺眼多了。 李由声音平静道:但我觉得蒙毅部长比你脾气好。 ......张良和李由的友情转瞬决裂,各自翻身背对着睡觉。 没睡多久,中间的扶苏开始拳打脚踢起来。这间舍馆的床比嬴政的床小了很多,而扶苏早已经习惯了在大床上来回翻滚,此刻自然也不会变老实。 张良被锤了好几拳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却发现李由也早就坐起身躲在床脚了。 二人同时叹了口气,最后下床翻出席子,在地上挤着躺了一夜。 次日扶苏精神奕奕地起床,看见早已起来打坐的张良,哇,你起得好早啊。 张良睁开眼睛,幽幽地看着他:我是睡得晚。 扶苏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睡觉的? 片刻后。 扶苏愣了下:你很喜欢熬夜吗? ......张良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扶苏拎到地上。他沉默着给扶苏穿好鞋子,转而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扶苏挠挠头,张良好奇怪哦。 主君起来了?李由端着水盆走进来,他倒是睡得不错,此刻神采奕奕。只要给他个地方,他都能睡得着,哪怕站着都能睡得好。 扶苏跑过去洗手洗脸,张良昨天熬夜了,我们不要吵醒他,回南宫陪阿父吃早饭吧。 是。 扶苏离开后,张良总算是能踏实地睡着了。他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一会儿梦到自己在战场上,一会儿梦到扶苏在叫他玩积木。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忽然被一阵敲盆声吵醒。他揉着昏昏胀胀的太阳穴,听着外面的敲盆声和歌声,脸色漆黑地爬起来。 张良也没穿鞋子,就那样披头散发晃悠出去,推开门后看见两个老者在桑树下唱歌。 黄石公敲击水盆的动作一顿,你是张良?这孩子真是越长大,容貌就越出色,唯一不变的是容貌依旧像个小姑娘。 张良立刻猜到了这两个老者是荀卿和黄石公。他不了解黄石公,但知道荀卿的名气,自然能猜出黄石公的不平凡。 张良脸上的表情慢慢转变,恭敬地行礼道:晚辈正是张良。 荀卿打量着张良,难怪泾阳君经常念叨你。怎么这幅憔悴的样子?哦,昨天泾阳君陪你睡觉了?那孩子睡着后喜欢打人。 言谈间与扶苏如此亲近的必定是荀卿了,张良苦笑道:荀卿所言不错。 荀卿笑了笑道:我们方才吵到你了吧? 张良道:晚辈正好也要起床了。 黄石公敲敲水盆:小子,既然起来了,就去东宫膳房把饭菜给我们端过来。 张良第一次遇到这样无礼的人,憋了一早的怒气差点被引爆。但他硬生生忍下来了,温顺地笑道:二位前辈稍等。 二人目送张良离开,荀卿捋着胡须笑道:他性子倒是不错。你不是要收他为弟子?我看很适合。 黄石公也很满意张良的表现,但还是道:我只是说考虑考虑。 等张良换好衣裳,把饭菜端过来。黄石公又拍了张良脑袋一下,小子,把我的鞋子拿过来。 张良看了眼被丢到远处的鞋子,忍了忍先把饭菜放在院中的桌案上,走过去将黄石公的鞋子捡回来。 黄石公上上下下打量一会儿,不满道:你不会给我穿上吗? 第176章 张良顿了顿,沉默着半跪在地上,帮黄石公把鞋子穿好。 孺子可教矣。黄石公又拍了拍张良的脑袋,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和荀卿一起吃起饭来。 张良也随之笑道:二位前辈请慢用,晚辈收拾收拾要去做事了。 黄石公没搭理他。 荀卿倒是好脾气地道:我看你身子似乎不太好,别忘了吃早饭。他和扶苏学得吃一日三餐,每天都吃得很准时。 多谢荀卿。张良没把衣裳带过来,他回屋后简单整理了下房间,就打算去学宫取自己的东西。 等张良刚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又被黄石公叫住:我们吃完了,你把碗筷撤了吧。 张良停下脚步,轻吸一口气,回身去把碗筷放进托盘里,晚辈先走了。 黄石公忽然道:我住在宫外,明日天亮时去渭河南岸的那颗大石头下找我。 天刚刚亮时,咸阳宫根本不可能开门。张良若要去赴约,今夜就不可能住在咸阳宫里了,但这些困难说了也是没用的。 张良知道老头儿故意考验他,也没有诉苦,而是微微笑道:是。这老头儿,果然像扶苏说得那样讨厌。 待张良离开后,黄石公忽然骂道:你这不安好心的老东西,在我弟子面前装什么温和善人? 荀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反正我弟子多,也不介意再多收一个。 黄石公跳起来,指着荀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论骂架,荀卿是从来没输过的,没过多久就把黄石公骂得抑郁起来。哪怕黄石公能骂赢,荀卿也还有拳头。 南宫内,扶苏也是刚刚吃完早饭,正在咕噜噜地喝羊奶。他从刘邦那里知道,喝奶可以帮他长高,便每天都喝一碗羊奶。 扶苏好不容易灌完一大碗羊奶,打了个嗝儿,放下奶碗:阿父。下个月我可以让我属军去王翦将军那里吗?我想让他们和王翦将军的兵熟悉熟悉,明年打仗会更默契。 嬴政看着扶苏嘴巴上的一圈奶胡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上方:好。 扶苏意识到自己的嘴巴脏了,直接伸舌头舔干净,然后才用寺人递过来的白巾擦擦。 把白巾还给寺人,扶苏开始叭叭张良昨天的聪慧,阿父,张良真的好厉害呀。 嬴政道:你确定他不心念韩国了? 扶苏摇头道:他不是那样两面三刀的小人。我相信他。 嬴政嗤笑一声,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会不相信谁? 阿父,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傻子一样。扶苏拍拍胸口道,我心里有数呢。他与张良相识很久了,而且张良还在嫪毐之乱中守护过咸阳。 扶苏知道张良的为人,就算张良真的想回韩国,也不会做出伤害扶苏的事情。但扶苏觉得,张良这次不会再回韩国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今天和荀卿学习完,早些回来。陇西郡送来一批绵羊,中午吃烤羊肉,还有你爱喝的羊汤。 好的。扶苏听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有小羊羔吗? 嬴政想到扶苏最喜欢这种可爱的小东西,以为孩子想要养一只,不过在咸阳宫里养绵羊算怎么回事?他便委婉拒绝道:有,但小羊羔身上的味道很臭。 不臭不臭,吃起来可香了。扶苏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小羊羔的肉最嫩了。 ......嬴政又弹了扶苏一下。 扶苏捂着脑袋跑走了,他要早点学习完,早点回来吃小羊羔。 第109章 我,虎狼也 东宫舍馆的桑树下,荀卿和黄石公正在对弈。简陋的木棋盘横在桌案上,棋盘上灰青和暗白两色棋子交错厮杀。 扶苏过来上课时,便看见两个人盯着棋盘一动不动。他好奇地凑过去,抓着荀卿的袖子:这是什么游戏? 黄石公这才动了,他看向扶苏嘲笑道:难得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难道没听过对弈? 扶苏鼓了下脸颊,我当然知道啦,只是没见过对弈是什么样子而已。你不要笑话我,等我见识得东西多了,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黄石公挑眉道:真的吗?我不信。你都没见过,又怎么能听说过呢? 哼。扶苏跺了下脚,抑扬顿挫地背诵: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弈嘛,六博棋和围棋。哦,你们在下围棋。 扶苏又转头看想荀卿,嘿嘿笑道:先生,我都背熟了。 荀卿笑了下:不错。这孩子的记忆能力很厉害,背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再忘记。黄石公不过是随口提了句对弈,扶苏就能立刻回想起《论语》中的原句。 黄石公哈哈大笑,放下手里的棋子:难怪你会突然选择来秦国。这个秦国的小娃娃实在是太聪明了,只要能平安长大成人,以后必定会是个极为厉害的储君和大王。 扶苏这才明白,黄石公刚才故意激怒他,然后考验他。他瞪着黄石公问道:那我考考你,你知道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吗? 你要考考我?哈哈哈。黄石公笑得直拍桌子。 扶苏气得捡起一颗棋子,跑到黄石公旁边,踮着脚尖要把棋子塞进他的嘴巴里。 黄石公反手把棋子夺下来,然后高高地抛起来又接住:你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直说嘛,我可以教你。不用打着考教我的幌子。 我当然知道啦。 真的吗?我不信。 扶苏叉着腰团团转圈,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高声道:孔子是说,你不要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实在不行玩玩六博棋和围棋,也比无所事事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没事干的话可以把地扫了,不要来逗孩子。 黄石公忽然叹了口气,把棋子放回盒子里:原本我周游列国时,还买了齐国的鱼干、楚国的杏干.....听说都是小孩子爱吃的。可惜啊,小孩子不喜欢我,我年纪大了又咬不动,只好丢掉了。 扶苏闻言放下了叉腰的手,走回荀卿身边。他低头揪着荀卿的袖子,过了好半天才小声问道:您要是想给我,可以直说嘛。不要总是逗我,您要把我气死了。 黄石公笑而不语,果然对付小孩子还是得拿吃的。 荀卿抬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亏你还自诩聪明,几次都中了他的激将法,又贪吃。 扶苏捂住脑袋,郎朗开口道:因为我知道黄石公不会伤害我,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游戏,并不是我真的中了他的算计。 黄石公拄着胳膊,微微朝荀卿探着身子:这鱼干和杏干还真有用,这小孩儿都向着我说话了。 扶苏噘着嘴吧道:你把我想得太傻了,我才不是为了那口吃的。 黄石公点头道:那就好,正好我也没买。他去齐国和楚国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什么样的鱼干和杏干能放一年多还不坏? ......扶苏呆呆地看着他。 荀卿摇头:黄石最擅长的就是兵法,说得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扶苏把头埋进荀卿的怀里,我真是个笨蛋。 哈哈哈。黄石公和荀卿同时大笑。 扶苏把自己的脸藏得更严实了,声音闷闷地道:先生,我们出去上课吧。 荀卿笑道:今日不出宫。 扶苏闻言露出脸,好奇地问道:要读什么书? 不读书,今日学习对弈。荀卿把扶苏拎上旁边的凳子,我先给你讲讲对弈的规则,一会儿你看我们两个对弈一局,再亲自来执棋。 好。扶苏趴在桌子上,抓着一颗棋子把玩,我见过别人玩六博棋,没见过有人玩围棋。 荀卿道:六博棋要简单一些,也比围棋更加有趣。只是六博棋依靠运气的成分过多,没有围棋能锻炼你的脑子。 扶苏闻言来了兴趣:会让我更加聪明?那我要学。 荀卿笑了笑,给扶苏讲围棋的规则。待讲完规则,荀卿便亲自和黄石公对弈,来为扶苏演示一番。 荀卿一边下棋,一边给扶苏讲解。旁边的黄石公偶尔也穿插几句。 只是二人的立足点不同,荀卿以棋子代治国,黄石公以棋子代作战。扶苏在听二人讲解时,对曾经学过的很多东西,理解得更加深刻了。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棋局结束后,荀卿胜了半子,他赶走一脸郁闷的黄石公,让扶苏执棋对弈。 第177章 好!扶苏兴冲冲地爬上黄石公的椅子,抓着灰青色的棋子落子。但他的棋技实在是不好,没坚持住十个回合,便被荀卿剿杀得一颗棋子都没了。 扶苏茫然的看着棋盘,下意识伸手去抓荀卿捡走的灰青色棋子,我的棋子。 不许赖皮。荀卿打了下扶苏的手,你的棋子被我的棋子吃掉了。 扶苏郁郁地收回手,您太厉害了嘛。连黄石公都无法战胜您,我这个新手就更不行了。 黄石公闻言放下翘起来的腿,尖着嗓子喊道:我方才只是一时失手,平时赢他的次数多了去了。 扶苏揉揉耳朵:我要向你挑战。 大言不惭。黄石公推走荀卿,拿着荀卿的暗白色棋子和扶苏对弈。 扶苏被杀得丢盔卸甲,一刻钟就结束了二十局棋。他抓耳挠腮,直接蹲在了椅子上:我们继续下。 黄石公挑眉笑道:你根本无法战胜我。 我感觉我就快要赢了。 黄石公无语,这二十局棋,扶苏每一局的棋子都被他吃光了,小孩儿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扶苏又和黄石公下了十局,有荀卿在旁边指点,他慢慢已经能坚持住一段时间了。 但黄石公有些受不了了:我不和你这个臭棋篓子玩了,老东西你过来下。 扶苏反驳:我才不是臭棋篓子。我早晚会战胜你的,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黄石公念了一遍,哈哈哈,这话倒是有意思。以后让你同我的弟子下,等你能战胜他,再来挑战我。 扶苏愣了下,你的弟子? 张良。黄石公顿了下道,不过他还要通过我最后的考验。 扶苏高兴地站起来,举着棋子道:那你很有眼光哦。你还要考验他什么?我可以看热闹吗? 黄石公道:我让他明日天亮后去见我。你可以躲在暗处看热闹,但你起得来吗?你起来能出宫吗? 我有办法。扶苏像黄石公打听了一下地点,决定明日过去看看。 泾阳君。荀卿点了点桌案,不要站在椅子上。 好的。扶苏老老实实下来。 这次轮到荀卿和扶苏对弈,他的下棋速度放慢,每一步都详细给扶苏拆解,不像是在对弈,反而是单纯地在教导。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等日头转移到西侧,阳光也晒在了棋盘上,晃得扶苏揉了揉眼睛。 荀卿放下棋子道:泾阳君该回去吃饭了。 扶苏想起来烤羊,连连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今天我和阿父吃烤羊肉,您二人一起来吃吧。 黄石公有些讶异道:我还以为泾阳君讨厌我,连口咸阳宫的水都不愿意让我喝呢。 哼。张良在我这里很有面子的,你沾光了。 荀卿笑了声:我们不去了,同秦王一起用饭也不自在。 那好吧。扶苏挥手跟荀卿告别,见黄石公伸手来抓他,连忙跑走了。 扶苏回到南宫的时候,还没进入东偏殿,就已经闻到了羊肉的香气。他吸着鼻子走进去:阿父,好香。 嬴政见扶苏进来了,便拿起桌案上的割肉刀,割下一块羊腿肉,顺手塞进扶苏的嘴巴里。 好吃。扶苏烫得嘶嘶哈哈,却还是一脸幸福地把羊肉咽下去了,陇西郡的羊肉好香,肉也好软嫩。阿父,可以让人给荀卿和黄石公送去一些吗? 寡人已经让人烤了一只羊,一会儿就送过去了。嬴政又给扶苏割了几块肉,放进小孩儿的专属小碟子里,羊肉不易消化,先吃这些。一会儿再喝点羊肉汤。 扶苏有些眼馋地看着那条大羊腿,但还是老实地点头了:阿父,你也要少吃一点。夏侍医说你的脾胃要调理两个月呢。 寡人明白。嬴政又割了一块肉放进小碟子里。 扶苏欢呼一声,小心翼翼抓起碟子里的羊肉,一口一口地品尝。 刘邦闻不到烤羊肉的味道,但也看得都要流口水了。他砸吧着嘴:要是撒上一层辣椒粉,简直是人间美味。 扶苏吃肉的间隙,抽空看了一眼刘邦,目露询问。辣椒粉是什么东西呢? 刘邦道:辣椒也是一种调味的东西,类似于芥姜。但你是吃不到了。依照现在的航海技术,就算飘到了美洲,恐怕也回不来。 扶苏羡慕不已,一定是仙界才有的美食吧? 刘邦摸了摸下巴,其实他也不知道辣椒是什么味道。等辣椒流传到中国,他当了快两千年的游魂了,哪里知道是什么味儿? 但是刘邦看到后世人吃辣椒,一边流泪流鼻涕,一边停不下来,便知道那肯定是个好东西。 扶苏知道自己吃不到辣椒,但也不觉得懊恼,现在的烤羊肉也很好吃呢。知足者常乐,他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扶苏吃完烤羊肉,又喝了一大碗羊肉汤,打了个饱嗝儿,就开始犯困。 嬴政怕扶苏吃完饭就睡觉,便问他今日上午学了什么。 我学了围棋!扶苏来了精神,阿父,我们也来下棋吧。 嬴政放下手里割肉的刀,让人把食物都撤走,然后在寺人端来的水盆里洗洗手:寡人不同臭棋篓子玩。 我才不是呢。扶苏道,我可厉害了,荀卿都夸我了。 扶苏确实学得很快,但并不是在围棋上,而是荀卿借着讲解围棋给扶苏传授的治国之策。 扶苏在学习治国之策时,常常能举一反三。荀卿便没忍住夸奖了几句,反倒是让扶苏误以为自己的棋技进步了。 嬴政不知真相,听到扶苏自夸的话,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他让寺人取来自己的围棋,那套用玉石磨制打造出来的。 与荀卿和黄石公玩得简陋棋子不同,这玉石打造的棋子颗颗晶莹剔透,青色玉石碧绿如湖水,白色玉石皎洁如雪球。 扶苏抓着棋子爱不释手,荀卿他们玩的棋子没有这么漂亮。咦?他们的棋子是什么东西做的呢?不像是石头。 是瓷。刘邦提醒道,虽然很简陋,但看样子比你的瓷器作坊研究得还要好一些。要么是制瓷技术比你的作坊好,要么是制瓷的瓷土或瓷石比你的作坊好。你可以去问问黄石公他从哪儿弄来的。 扶苏眼前一亮,正好他在琢磨怎么赚钱,等下午他就去问问黄石公。 阿父,我们决斗吧。扶苏抓着最喜欢的青色棋子,啪嗒落在了棋盘上。 嬴政看扶苏执棋的动作很有样子,心里更加相信扶苏的话,觉得孩子的棋技不错。他笑了笑,也紧随其后落子。 嬴政走完二十个回合,看着棋盘上满盘的白玉棋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挠挠脸,我刚才没进入状态嘛。 嬴政已经估算出小孩儿的棋技水平了,他把棋子都收起来:尉缭先生回来了,一会儿就要进宫。寡人改日再同你玩。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恋恋不舍地摸着棋子,帮嬴政把棋子收进盒子里。 扶苏回卧房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偷偷趴在东偏殿门口,看见嬴政和尉缭在谈话,他便悄悄跑去东宫了。 嬴政瞥了一眼门口一闪而过的小脑袋,摇头苦笑道:这孩子真是越长大越调皮。 尉缭笑道:泾阳君比一般的小孩儿乖巧多了。那臣这两日就带公输学等人去边境,等边境的骑兵训练得差不多再回来。 嬴政迟疑一下道:今年先生还能回来吗? 至少也得明年春天。尉缭道,王上若是有事,可以随时与臣通信。自从泾阳君弄出来这个纸,写信也方便了。 嬴政闻言笑道:确实,这孩子总是有一些新奇的想法。 扶苏一边往东宫走,一边对李由道:你会下棋吗? 李由笑道:臣幼年跟随阿父在荀卿身边学习,也是学过对弈的。 那我们晚上一起玩。扶苏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明天我要早起去看热闹,不能熬夜的。那我们以后再玩吧。 是。 扶苏牵着李由的手,一起进了荀卿的院子:我来啦。还有没有烤羊肉了? 荀卿和黄石公正在闲聊,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嗓音,不约而同露出慈爱的笑容。 荀卿道:你不是在南宫吃过了? 扶苏道:可是李由还没吃到呢。我本来想让他和你们一起吃来着,但是他中午的时候不愿意自己过来。 第178章 荀卿捋着胡须,看向李由,上下扫视着:你这孩子怎么和小时候一样内向? 李由拱手行礼。 黄石公没有那么多废话,让候在不远处的寺人去把烤羊肉热一下,我们两个老家伙又不会吃人,怕什么? 扶苏道:怕你欺负小孩儿。 黄石公挑眉笑了一下。 扶苏爬上自己的凳子,笑道:黄石公,您是在哪里买的那套棋子呢? 黄石公道:问这个做什么? 扶苏老实道:我想要造瓷器。但是作坊做出来的瓷器,都没有您的棋子好。虽然您的棋子也丑丑的,但是没有那么多孔隙和杂质,摸起来十分光滑细腻。 黄石公点头道:我是在楚国买的。不过并非是因为楚国的制瓷工匠更厉害,而是因为......你来猜猜。你既然要造瓷器,应该了解过。 扶苏拧着眉毛,抱着胳膊道:你这个人怎么总喜欢考验人呀?既然不是工匠的问题,那就是原材料的问题喽。楚国的瓷土和瓷石更好吗? 聪明。黄石公不吝啬夸奖,伸手蹭了下扶苏的眉毛,吴越旧地的瓷土和瓷石一向出色,制造出来的瓷器也远胜北方诸地。不过,你要是想把吴越旧地的瓷土瓷石运过来,那可费劲了,楚国也未必同意。 扶苏点点头,我知道了。等阿父把吴越旧地夺过来,他再把瓷器作坊挪过去就好了。 黄石公见扶苏一点失落的样子都没有,思索片刻,便猜出了扶苏的想法。他笑着对荀卿说道:嬴秦历代都是虎狼之君。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自豪地扬起下巴:没错。阿父是大老虎,我是小老虎。 黄石公挑眉笑道:虎狼之君可不是夸你们的。世人都用这四个字讽刺嬴秦野蛮、残忍、野心勃勃。 扶苏毫不介意地摆摆手,模仿着楚人的样子:我,虎狼也。 黄石公微微一怔,随后意识到扶苏在模仿楚武王。 当年楚国国力强大,四处攻伐诸国,吞并了诸多小国。世人指责楚武王是蛮夷,不遵守周礼,越过周天子肆意对诸侯国出兵。 楚武王直接回了句我蛮夷也。没错,我就是个蛮夷,现在你们少说没用的,让周天子也来给我提提爵位。而周天子拒绝后,他直接自立称王。 黄石公眸光微动,笑容正经了几分:果然是.....他看向荀卿,不明白荀卿怎么会觉得扶苏是王道之君?分明这孩子也奉行秦国的霸道。 荀卿笑了声:不能简单地用王道或霸道划分他。 扶苏看了看荀卿,又看了看黄石公,摇头晃脑道:你们在说什么呀? 荀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尉缭回来了? 嗯。扶苏点头。 荀卿望着天边被风吹走的云层,风雨欲来。他不知道嬴政和扶苏的打算,但能猜出来秦国打算动兵了,只是不知道对谁。 扶苏打量着荀卿的脸色:您很讨厌吗? 荀卿低头看着他,笑道:我不喜欢战争。但只有战争才能制止战争,秦国不出兵又怎么结束乱世呢?总要有人站出来。 秦国还算安全稳定,扶苏也没去过其他国家,他好奇地问道:先生,其他国家到底怎么样呢? 荀卿沉默一瞬,随后道:黄石周游列国,或许更加了解。 黄石公难得叹息:杀人盈城,杀人盈野。五百年来诸国之间纷争不断,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一一陨落,征伐之事屡屡不绝。当一城战败、一国沦丧,百姓要么沦为奴隶,要么尸横遍野。 扶苏咬住了手指头,我读书读到过,但是想象不到。 荀卿按住扶苏的肩膀:天命降于秦国结束这乱世,但秦国也要承接住这天命,不要刚刚统一四海,就又分裂出乱世。 扶苏道:有阿父和我在,绝对不会的。 荀卿笑了笑。 黄石公若有所思地看向荀卿:你不希望恢复周制?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分封诸侯。 荀卿道:周制早已不能适应如今的天下大局,秦国推行郡县取代分封,才是未来的大势所趋。 小心步子迈得太大。 那就慢慢迈。荀卿道,《易经》中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黄石公沉默不语。 扶苏茫然地道:先生,我还没有学《易经》。 待你熟悉了对弈,我便教你《易经》。荀卿笑道,《易经》可不好学,穷极一生或许也无法参透所有。 扶苏道:我不怕。 黄石公忽然起身,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考教张良。 扶苏再三确认了一下时间和地点,这不是假地址吧?我明天去看热闹,不会打扰你们的。 黄石公捏住扶苏的鼻子:我若说是假的,你信吗?我若说是真的,你信吗? 扶苏打掉黄石公的手,你说话怎么这样讨厌呀?总是让人猜来猜去的。 哈哈哈,这叫兵不厌诈。 哼。扶苏跳下凳子,用头顶了一下黄石公的肚子。 第110章 阿父快罚他们工资 猝不及防,黄石公被扶苏用脑袋直接撞得往后一仰,坐在了椅子上。他吸着凉气,伸手去抓扶苏。 扶苏连忙跳开了。他躲到荀卿的身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再厉害的嘴巴也硬不过兵器。 黄石公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他另一只手指着扶苏,颤抖着道:你有这铁石一样的脑袋,不去刺杀赵王,真是可惜了。 扶苏摸摸自己的头,那我还需要再练练。 黄石公失语,这小孩儿竟然听不出自己在讽刺他?黄石公只好看向荀卿:你不管管? 荀卿把扶苏从身后拉出来,轻轻揉着扶苏的头顶:脑袋撞疼了吗?总是顶人,小心长不高。 扶苏听到后半句,神情犹豫道:真的吗?那我以后不用脑袋了。 黄石公彻底没招儿了,趁扶苏不注意,一把将小孩儿逮过来。 救命啊。扶苏挥舞着胳膊,朝荀卿和李由求救,有人抢小孩儿了。 黄石公把扶苏举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阴恻恻地笑道:你吃过小孩儿肉吗?扔在锅里煮半个时辰,就软烂脱骨。 扶苏身体微僵,却高声道:我才不怕你。这里是咸阳宫,你可不敢吃我。 哈哈哈。黄石公把扶苏放到地上,拍了下他的后背,真是个肉墩子。才举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把他的胳膊累酸了。 荀卿见黄石公放下扶苏,这才一脚踹过去,把黄石公踹了个趔趄:你要死吗? 你这老东西咋这么护短?黄石公想要踹回去,可想起荀卿的武力,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扶苏目送黄石公离开,凑到荀卿旁边,小声念叨:查查他。 查什么?荀卿低头看着扶苏一脸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声。 扶苏认真地道:我觉得他真的吃过小孩儿。 荀卿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捏着扶苏肉乎乎的胳膊,半晌后才说道:五百年乱世,很多人不止死于兵锋之下。你既然已经跟随尉缭学习兵法,可曾听过坚壁清野? 扶苏思索着道:把野外的粮食都收走或烧掉,防止它们成为敌军的补给,然后躲在城池里固守。 每逢战乱便会摧毁庄稼。就算没有主动清野,但大军所行之处也往往会消耗当地大半粮食。荀卿顿了下,握着扶苏的手道,最后当地的百姓交完赋税,便没有多少口粮了。若是赶上个天灾,买卖小孩、吃小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扶苏听着听着,求助地看向刘邦,仙使并没有说过这些事情。在他们秦律里面是有明文规定的,如果随便把人卖掉,就会被判为刑徒,更何况是吃孩子呢? 刘邦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有的时候也是无奈之举。他与项羽相争时,关中等地久经战乱,又接连遇到天灾,百姓都快被饿死了,而汉军也根本没有救民的能力。 蜀王想要把灾民迁徙到蜀郡避灾,但蜀郡遥远,交通不便,远水救不了近渴。蜀王只好下令,允许百姓买卖孩子,让他们能换取活命的机会。 刘邦慢慢蹲下,把手搭在扶苏的头上,难得神情正经地说道:小扶苏,身为君王不能单纯怪罪那些卖孩子、吃孩子的人,那是把自己执政无能的责任,都推卸到百姓身上。 第179章 扶苏抿唇微微点头。 刘邦笑了声:身为君王,最好不要让自己治下之民沦落到那个地步。明年你阿父打算对赵国出兵,未来几年也会接连有征战,你回头好好琢磨琢磨粮草的问题,不要太过压榨百姓。 荀卿也道:黄石不会吃小孩儿,但他应该见过吃孩子的人。只是当时的黄石公心里到底作何感想,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扶苏低头揪着荀卿袖口上磨损出来的毛毛,他虽然很不着调,但应该是一个好人。我不应该用脑袋撞他。 这话明日你可以说给他听。荀卿笑着把袖子收回来,免得小孩儿把他本就褴褛的麻衣给扯坏了。 扶苏顺势趴在荀卿的腿上,嗯。 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道:秦王应该要准备出兵了吧?粮草准备的如何了?你既然不喜欢有人吃小孩儿,那就不要让吃小孩儿的事情发生。普通人做不到,但你身为大秦未来的储君,是可以做到的。 扶苏抿嘴笑道:先生好相信我呀。 因为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就算做不到,也要想办法去做,这是你的责任。荀卿道,君王和储君享受着天下人的供给,也该背负起庇护天下人的责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扶苏用力点头:我明白的。等我回南宫就和我阿父商量。 荀卿把扶苏抱起来,放在了小孩儿的凳子上。他又把李由叫过来陪扶苏下棋,自己则在旁边旁观指点二人。 风吹来了乌云,夹杂着湿意的凉风吹得扶苏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道:先生,好像是要下雨了呢。 便到这里吧。今日回去后的功课就是写一份如何征调行军粮草的文章,可以三日后再交上来。 好的。 扶苏和李由把棋子都收起来,免得被雨水泡坏了,明日黄石公过来会骂人。等送荀卿回屋后,扶苏才牵着李由往南宫跑。 快要到南宫的时候,急促的雨便密密麻麻地掉下来了。好在附近都是回廊,倒也没有浇到扶苏的身上。 扶苏走到一半,突然趴在回廊的栏杆上,伸出手去抓雨:我想去雨里奔跑,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寡人看你是想喝药汤。 扶苏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回头看见嬴政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他开心地跳起来,蹦跶到嬴政面前,一把抱住他:阿父,你要去哪里? 嬴政道:寡人去会见群臣。既然都遇到了,你也一起来吧。 好吧。扶苏主动握住嬴政的手指头,跟在他旁边一起往正殿的方向走。 伴随着雨声,父子二人安静地走了半天。嬴政忽然问道:你感觉很拘束吗?为何要做小鸟? 扶苏小声道:我觉得自己有很多责任,突然有一点点害怕负担不好。但当我看见阿父的时候,我就不想做小鸟了。 哦? 如果我变成小鸟飞走了,阿父就要自己去承担这些责任,没有人分担会更累的。扶苏用脑袋贴了贴嬴政的衣服,他抬头看了一眼,阿父,你是哭泣了吗? 嬴政语气平静地道:寡人只是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脸。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道:没有雨呀。 你太矮了,飘过来的雨都被寡人挡住了。嬴政道,等你长到寡人这么高,就能先一步感受到雨了。 扶苏郁闷地道:我已经在努力吃饭了。 嬴政忽然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了扶苏的脑袋。 小孩儿在袖子里乱抓,阿父,快救救我呀。你的袖子要吃小孩儿了。 看你能不能逃出来? 扶苏急得团团转,挣扎了半天,结果也没看到光亮。最后他一把抱住嬴政的腰,我好累哦。 嬴政收回袖子,把扶苏抱起来,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嬴政的鼻尖,学着嬴政平日的样子道:调皮。 嬴政哈哈大笑。直到快进正殿的时候,他才把扶苏放到地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仪态端方地走进去。 但殿内众人都已经听见了嬴政的笑声,心里知道秦王今日心情好,自己心里也松快了许多。有几个与扶苏相熟的秦臣对小孩儿挤眉弄眼。 扶苏咧开嘴对他们笑了下,白皙可爱的脸上,眼睛大大的,牙洞也大大的。 看见扶苏嘴里少了颗牙齿,有个秦臣没有憋住笑出了声。随后其他人也不再掩饰,相视大笑起来。 扶苏摸不着头脑,他坐在了自己的小席子上:你们在笑什么呀? 李斯清了清嗓子,两个来月没见,泾阳君长大了。 扶苏闻言开心地竖起大拇指,那你很有眼光哦。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笑得更大声了。 扶苏脸颊一鼓:你们在笑我吗?哼,不知道你们在笑什么?阿父快罚他们工资。 嬴政挑眉道:罚工资? 就是他们的俸禄。扶苏停顿一下,振振有词道,把他们的俸禄都留起来,以后当粮草军费。 王绾叹气道:那臣可是要被饿死了呢。 扶苏叉腰道:不要骗我。我知道你家里可有钱了呢......阿父,不要罚李斯先生了,他家里没钱。 ......李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多谢泾阳君体恤。其实他现在已经不穷了,能在秦国当高官,就算不贪污受贿,也能赚到不少钱的。 历代秦王都是非常大方的,要不然怎么能留得住人才呢? 嬴腾笑道:泾阳君放心,这两年收上来的赋税还是很多的。他身为内史,统计着大秦全国的粮税,自然知道这两年秦国是不缺钱的。 扶苏歪头看向他:真的吗? 嬴腾点头道:这两年大秦没有对外有什么战事,又风调雨顺,自然是不缺钱的。 扶苏了然点头,那若是突然发生战事,粮草还够吗? 嬴腾看了看嬴政,见嬴政对他点头,才继续道:应该是够用的。若是行军太远,也不会只依靠后方供给,大多也会就近取粮。 为什么? 嬴腾是带过军打过仗的,而且战绩也很不错。他便为扶苏解释道:路途遥远,若是全靠后方运粮过去,定然会在路上消耗许多。最后就算送到了战场,也未必能剩下足够的粮食了。 运送粮食可不是简单的赶个车就过去了,也要派专门的兵卒保护辆车。一路上人吃的、马吃的,都是在不断消耗粮草的。 扶苏了然点了点头,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 嬴政见扶苏问完了,才开始同众人说起正事。再过一个月就要入秋了,今日商讨的就是准备在各地征赋税和徭役。 明年春天就要准备出兵了,今年正好风调雨顺,肯定是要提前屯好粮草、做好准备的。众人商讨了一番,定下计划后,着手分发给下面的郡县。 韩国今年的贡赋何时运来?嬴政看向暂时掌管此事的冯去疾。 冯去疾拱手道:今年韩国也并未受灾,应该如往年一样,秋收结束后便可运来。 嬴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 李斯见嬴政如此表现,便知道嬴政想要多要一点贡赋。他便主动开口道:魏国近日蠢蠢欲动,秦军为保护韩国已经好费心力,不如让韩王再多交一点贡赋? 嬴政沉思片刻后点头:也好,此事交给你来办。 是。 扶苏好奇地看向李斯道:贡赋? 李斯解释道:韩国已对大秦称臣多年,自然是每年都要交贡赋的。 当一个弱国选择投靠另一个强国,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大多都要割地纳税,甚至在强国需要他们帮忙打仗的时候,就要义无反顾地出兵。 刘邦背着手感叹: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没有外交啊。 扶苏深以为然,就算没有秦国,韩国也要投靠其他强国,最后苦得还是韩国百姓。他得好好盘算一下,怎么合理地征调粮草,定下一个规矩。 回到东偏殿后,扶苏就开始写写画画,最后拟定出一个行军时如何合理征调粮草的方法,准备第二天给荀卿和阿父看看,然后就送到尉缭那里实施。 正在批阅奏书的嬴政,看见小孩儿举着刚写完的纸张欣赏,便道:这么早就完成功课了? 当然啦,我很聪明的。扶苏说到一半,忽然警戒起来,阿父,今天我不能陪你批奏书了。 第180章 嬴政刚想让扶苏把奏书抱过去批,你最好给寡人一个合理的理由。 扶苏道:明天早上我要早起,去宫外看热闹。 看热闹? 扶苏嘿嘿笑着跑到嬴政旁边,阿父,黄石公要收张良做弟子,他可会折腾小孩儿了。我要去看热闹。 嬴政道:你不是很喜欢张良吗?这么想看到他被折腾? 扶苏道:好朋友要有难同当,我都被那老头儿折腾好几次了。 调皮。嬴政点点扶苏的鼻子,寡人明日可不会叫你起床,你最好自己能起来。 我肯定能起来的。扶苏无比自信道,做其他的事情起不来,但看热闹这么有趣的事情,我肯定能起来的。 刘邦点头附和:谁能拒绝吃瓜呢?小扶苏,你若是明日起不来,那我可自己去看热闹了。 扶苏握拳,他一定能起来。 为了不被刘邦扔下,扶苏几乎一夜没怎么睡,醒了好几次。 直到听见李由过来了,他赶紧爬起来洗漱,同嬴政摆摆手,踩着刚出现的晨光去渭河边了。 嬴政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孩儿为了看热闹竟然可以这样勤奋。 扶苏来得很早,此时渭河边还没有人影。他百无聊赖地蹲在角落等候,半天才看见黄石公的影子,随后张良也到了。 但黄石公只是摇头道:你来得太晚了,明日早点再来吧。说完他就走了。 张良静立半晌,最后也走了。 扶苏傻眼了,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渭水岸:我简直像是个傻子。 主君,我们回去吧。李由拿着一张小披风给扶苏披上,免得晨风吹坏了扶苏。 扶苏郁闷地往马车的方向走,明天他要再早一点,就不信看不到这个热闹。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扶苏就和李由匆忙赶到看热闹的地点,过了一会儿看见黄石公先到了。 扶苏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当张良再次来到大石头旁边后,又被黄石公以迟到的理由赶回去了。 明日半夜到此处。黄石公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扶苏也默默地回咸阳宫了,李由,今天我去你家睡觉,我们早点去看热闹。 李由哭笑不得,要不主君还是听张良转述吧? 不要。扶苏噘着嘴巴道,我都被他们折腾了两天了,一定要看到热闹。 李由只好同意,回头先跟阿母说一声,准备准备迎接扶苏。 扶苏一边往马车上爬,一边碎碎念:为什么张良拜师,最后被折腾的是我? 刘邦弹了下扶苏的脑袋:你若是没有这么强的好奇心,也不会被折腾。 扶苏控诉刘邦,你都来看热闹了。 刘邦耸肩膀道:我又不用睡觉。 ...... 当天夜里,扶苏告诉李由半夜叫醒他,然后倒在李由的床上呼呼大睡。 李由的母亲站在门外,把李由叫出来:要不要给泾阳君准备点吃食? 李由道:阿母早些休息吧,我会准备的。不要担心,泾阳君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他不会为难我的。 听见孩子这么说,李由的母亲只好答应下来,她见扶苏的样子也确实不像欺负人的王公贵族。 但怕打扰到扶苏,李由的母亲还是把家里其他小孩儿,都送去相熟的邻居家里去住了。所以李由家中是十分安静的,扶苏也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扶苏已经两天没睡好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半夜时李由来叫他,都没有把扶苏从梦里叫起来。 扶苏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翻了个身,把自己滚进了床的最里面藏起来,免得被李由扒拉到。 主君,您不看热闹了吗? 不要嘛。扶苏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直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李由注视着耍赖的扶苏,轻叹一声,帮扶苏穿好衣裳,抱着熟睡的小孩儿去了渭河岸。 李由和刘邦围观完黄石公收下张良的全过程,等那二人都离开后,又默默抱着还在睡梦中的扶苏回了家中。 次日,扶苏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揉着眼睛道:今天的月亮怎么这样刺眼? 刘邦嗤嗤笑了两声。 扶苏懵懵地眨着眼睛,见李由端着水盆走进来,他小脸一垮:你怎么没有叫我起床呀?我一睁开眼睛,都看见太阳了。 李由道:臣叫过您了,但您睡得很熟。 刘邦道:我作证,你睡得比小猪崽还沉。我和李由已经看完热闹了。哦,你也去河边看过了,只是没有睁开眼睛而已。 ......扶苏伤心地跑回咸阳宫,我要找阿父。 第11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扶苏回到咸阳宫后,小嘴叭叭个不停,不断控诉黄石公的残酷。直到感觉嘴巴干干的,他才停下来,从寺人手里把药碗接过来递给嬴政,阿父,快喝药。 嬴政也没有等待,直接把药碗拿过来,他怕扶苏再说几句话把口水喷进去。几口喝完药汤后,嬴政才道:那你以后便要记住这个教训,不要再被好奇心支配。 我明白了。扶苏乖乖点头,他再也不随便看热闹了,太受罪了。 嬴政从桌案上翻出一封奏书,随手递给扶苏:这是尉缭先生刚送回来的奏书。你前日说得征调粮草的方法,他已经仔细看过了,会一同写进军纪中。 太好啦。扶苏开心地捧着奏书,看完一遍后,在地上转着圈圈,这样就不会有很多庶民被饿得吃小孩儿了。 嬴政喟叹扶苏的精力充沛,这小孩儿怎么就转不晕呢? 扶苏停下来,把奏书还给嬴政:阿父,尉缭先生那边已经开始训练骑兵了,我也把我的属军送过去了。 可以。 扶苏双手合十: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等到明年春天赵国对燕国出兵,我们就可以对赵国出兵偷袭了。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国邯郸,一个身着褴褛麻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街头。他抹了一把邋遢的胡子,扭头去了一家传舍,把自己梳洗一番,换了身衣裳。 此刻的中年男子已经不似方才那样不起眼,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庶民。他脸上皮肉丰腴,明显身份不平凡,不会让人轻视。 就这样,他才去拜访赵国大将庞煖。 此刻庞煖正好在家中修整,以备明年春天攻打燕国。毕竟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不休息一番是没有精力继续打仗的。 庞煖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从未见过:你是何人? 中年男子拱手道:司空马。我乃文信侯门客,曾为秦国尚书。说着他把证明身份的文书递给庞煖。 尚书在秦国并不是什么高官位,却身居要职,管理着奏书。几乎秦国重要的奏书和文书都经由他的手,他掌握着秦国很多机密之事,甚至包括一些边防要务。 庞煖立刻意识到了司空马的重要性,他让人给司空马准备坐席:你既然是秦国人,为何来老夫这里? 仆人把坐席铺设在庞煖对面,司空马顺势跪坐下来,叹息一声道:自从文信侯被罢黜相邦之位,我便随文信侯一同去了洛阳封地。 庞煖微微点头,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吕不韦在秦国做了十多年的相邦,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备受天下人关注的,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吕不韦身边还有个司空马。 司空马继续说道:原本文信侯以为可以在封地安度余生,但秦王却派了很多人在暗中监视文信侯,明显是不打算放过他。 庞煖道:那么你来赵国的目的是什么?秦王想要杀文信侯,赵国也没有办法救他。 司空马摇头道:文信侯若是身死,我等门客也难逃一命。所以我才来投奔赵王,希望将军能为我引荐。 庞煖闻言哈哈大笑,捋着自己长长的白胡须:你应该去找郭开,或者赵王的新宠韩仓。老夫不过是一个被赵王嫌弃的糟老头子,怎么能帮你引荐? 司空马拱手,郑重地道:我虽为偷生而投奔赵王,却也并不想做一个小人。我听闻您的品行高洁,才希望通过您拜见赵王,而不是通过郭开那样的小人。 引荐人是很重要的,通过谁引荐的,自然也就与那人绑定了关系。就像是李斯曾是吕不韦引荐的,费了好大的劲才重新让嬴政认可。 庞煖浑浊的眼球动了下,亮起一丝光芒。他沉思半晌后,才道:大王近来身体不好,几乎不见大臣和外人了。你过一段时间再来吧。 第181章 司空马闻言眉头微动,却坚定地道:我要说的事情,关乎赵国存亡。 哦?庞煖有些惊讶,可他想到司空马以前掌管着秦国的奏书,可能真的了解很多重要的情报,左思右想后便同意了,老夫只能尽力,至于大王是否会见你,就不知道了。 司空马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将军。 庞煖也没有拖延,立刻回屋换了身衣裳,便带着司空马去王宫。 赵王听信了齐国良医的意见,现在忙于修炼养身,几乎已经不见大臣和外人了。但他并没有完全昏聩,知道庞煖不会轻易入宫,一旦入宫必是为要紧之事。 被破坏了修行,赵王的心情很不美妙。他在地上来回踱步,最后踹翻了一个寺人,让庞煖进来。 是。寺人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韩仓从桌案上拿出一颗丹药,恭敬地递到赵王面前:大王息怒,不要被琐事破坏修行。 赵王微微颔首,将丹药吞入肚子里,感受着躁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卿当真是寡人的心腹。 韩仓笑道:臣本贩布小人,承蒙大王赏识,定然尽全力回报。 哎。赵王坐回自己的席子上,摆手道,贤良不问出处。 片刻后,庞煖带着司空马走进来。庞煖先是偷偷打量了赵王一番,见赵王面色红润,才放下心来,臣拜见大王。 赵王道:将军不必多礼。 庞煖道:臣为大王引荐一人,他叫司空马,曾为秦国尚书,是文信侯的门客,对秦国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十分了解。 赵王听着前半句,心里不大高兴,庞煖明明知道他在闭关修炼,却还要为了这么点小事打扰他。但当他听到后半句,那点不高兴就散了不少,因为他并不是完全糊涂。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是这个司空马当真十分了解秦国,必然是对赵国有很大帮助的。一个曾经掌管着秦国奏书的人,比赵国派去秦国的细作都有用。 司空马适时向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司空马拜见大王,今日见大王是为赵国存亡。 赵王笑容微顿,哦?赵国今年风调雨顺,有何存亡危机? 司空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小人听闻大王与秦国签订盟约?难道大王打算对燕国出兵? 赵王不笑了,他神色淡淡地道:不错。 司空马直截了当地继续追问:大王觉得赵国的人口比秦国多吗?赵国的粮草比秦国多吗?赵国的马匹比秦国多吗? 赵王就算一向以强国自居,却也明白和秦国之间还是有差距的,他神情不太好,却也老实回道:不如秦国的底蕴。 那么当赵国攻打燕国,损失了大量人口、粮草、马匹。届时秦国再来攻打赵国,大王又该用什么抵御呢? 赵王被问得哑口无言。 司空马道:赵国最大的威胁从不是燕国,就算想要争夺土地,也不该对着燕国。小人以为大王应该放弃攻打燕国,而去重新联合齐国、魏国、楚国,举力攻打秦国。当秦军重新退出河西之地,大王才可高枕无忧对燕国出兵。 韩仓见赵王一脸窘迫,适时出声道:可这与你所说的赵国存亡有何关系呢? 司空马瞥了他一眼,若是赵国继续对燕国出兵,损耗了人力物力。届时秦国再来偷袭,必定会一败涂地,甚至有亡国之危。我已经说过了,大王此时此刻应该联合其他国家,一起对付秦国。 韩仓自从成为赵王身边的亲信,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明晃晃地鄙夷过了。他忍着怨恨,笑道:这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秦国身为强国,岂是那等背信弃义的蛮夷? 赵王心里也认同韩仓的说法,更重要的是赵国被秦国压着打了这么多年,他现在迫不及待需要一场胜利,证明他不是一个昏庸的君王。 不过赵王怕自己直接说出口,会让司空马跑掉。他虽然现在矛头对准了燕国,却也并不是真的不想对付秦国,自然也不想放跑司空马这样的人才。 于是赵王便道:攻燕之事再议。司空先生既然千里迢迢来到赵国,寡人也不会薄待。不如你先替寡人联盟齐国、魏国和楚国,如何?寡人愿奉先生为代相。 代相就是代理丞相,虽然不是真正的丞相,却也是难得重用了。 司空马就算是在秦国也没有这种待遇,他心中犹豫赵王攻燕的决定,却也无法舍弃这样的诱饵。 几番权衡,司空马最后还是拱手同意了赵王的邀请,臣定会为大王重新修复赵国与列国之间的关系。 就这样吧,若是真的秦国来偷袭,至少修复列国之间的联盟关系后,能得到列国的兵力支援。 韩仓垂眸,压下眼睛里快要溢出的忌恨。待离开王宫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一路奔到客房:先生救我。 顿弱放下手里的书卷,笑道:你已经成为赵王的亲信,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打杀的贩夫走卒,谁还能杀你? 韩仓关上了房门,脸上才露出扭曲的表情,将司空马的事情说了一番。他恨恨地道:那司空马十分瞧不上我,若是被他得势,定然会想办法除掉我! 顿弱眸光微动,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赵王并没有全然听信他的话,留他在邯郸,不过也是为了日后对付秦国。 韩仓道:可是..... 你若是想要保住荣华富贵,应该提前和太子迁搞好关系。顿弱打断他的话,赵王的身体已经很衰弱了,未来是太子迁的天下。你若是不能让太子迁信任你,赵王薨逝后,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韩仓脸色刷地白了下来。他也明白赵王的身体状况,哪怕赵王现在面色红润,貌似十分健康,但身体里早已经被掏空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倒下。 顿弱道:这段时间你得赵王信任,郭开早已看你不顺眼了。若是太子迁更看重郭开,你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韩仓跌坐在席子上,嘴巴颤抖着。 顿弱起身走过去,拍了拍韩仓的肩膀,低声道:你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司空马,而是郭开。 见韩仓听进去了,顿弱才离开房间。顿弱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走到一家卖蜜饯的铺子,写了一封信交给老板。 尽快传回咸阳。顿弱按住老板的手腕。 老板笑着点了点头,把信纸随手放在了柜子下面:杏脯过两日才能进货。贵人既然给我留了地址,等杏脯到货,我就给您送到府上。 顿弱点头道:若是再把我的杏脯忘了,我就要找你算账。 不会不会。老板点头哈腰把顿弱送出门。 顿弱没走出去多远,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他神色未变,从容上了马车,果然里面坐着的人是郭开。 郭开抱着胳膊,怒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为何要给赵王送去韩仓? 顿弱摇头叹息道:郭公还不相信我吗?你我二人之间合作多次,我又怎么会背叛你呢? 郭开上下打量着他,表情依旧不太相信。 顿弱便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串夜明珠手串,此物为秦王珍爱之物,特意托我带给郭公。 郭开看见宝贝,脸上的表情才算好一点,语气也缓和许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顿弱道:赵王的身体已经不行了,郭公何必在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我把韩仓送到赵王身边,也能避免赵王被其他人钻空子蛊惑。而郭公可以有更多时间做重要的事情。 可是赵王已经很信任韩仓了。 顿弱嗤笑道:韩仓不过是一个卑微小人,赵王一旦薨逝,他就是任人宰割的猪狗。 郭开听完便露出笑容:你应该早些对我说,害得我差点误会你。 顿弱道: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秦赵之好,而郭公所作所为也是为了秦赵之好,我为何要与郭公作对? 郭开点头认同,邀请顿弱去府中饮酒,顿弱自然答应。 半月后,一封紧急情报从邯郸送到了咸阳。 嬴政刚刚吃完早饭,便接到了顿弱的信,拧着眉毛看完后,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阿父,怎么了?扶苏正在用小勺子刮碗里的肉羹,见嬴政如此生气,忙放下小勺子问道。 嬴政随手把信纸递给扶苏。 扶苏把饭碗放下,是顿弱的笔迹。 顿弱如今又去列国中收买间谍了,这定然是一封重要的情报。 第182章 扶苏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司空马叛逃到赵国?阿父,司空马是谁呀? 嬴政道:就是经常跟在吕不韦身边的那个尚书,原本负责接收、传递奏书,后来随吕不韦一起去封地了。 扶苏回想着,的确经常看见吕不韦身边跟着一个门客,不过他都有些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感很低。 这样一个人是最不起眼的,就算背叛秦国后跑到赵国,本来也应该没什么影响。 但能让顿弱特意传一份情报回来,扶苏觉得此事还是不一般,他继续阅读情报信下面的文字。 嬴政继续说道:能被吕不韦带在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庸人。更何况当初他在大秦负责接收、传递奏书,对大秦上上下下的事务都非常了解。 剩下的不用嬴政继续说,扶苏也就明白了。一个对秦国如此了解的人,却叛逃到了赵国,一旦得到了赵王的重用,很有可能会对秦国造成重创。 嬴政声音有些发冷:司空马去赵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劝赵王停止攻打燕国,并与其他国家修复联盟关系,共同对大秦出兵。 司空马好歹也在要职干了很多年,就算几个月前跟着吕不韦去了封地,但掌握的信息和对秦国的了解依旧不少。 他了解秦国,也明白秦国的剑锋是指向赵国的。所以司空马根本不相信秦赵盟约,他认为秦国一定会趁着赵国攻燕而偷袭。当他逃到赵国后,并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赵王。 虽然赵王最后没有完全采纳司空马的建议,但也同意要与列国合纵联盟,以待日后一起对付秦国。 扶苏也很生气,但还是先爬到嬴政旁边,用小手顺着他的胸口:阿父不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国想要与其他国家联盟,但我们也在派顿弱四处离间。 嬴政捏着扶苏的小手,思考着离间之事。绝对不能让赵国真的同列国再次结盟,不然对秦国的威胁很大。 情况紧急。顿弱的能力再强,如今也会分身乏术。嬴政思考着,再找个人去做离间之事。 若是真让司空马促进了赵国与列国联盟,那么明年秦国偷袭赵国的计划,可能会横生意外。 嬴政便让人去召集秦臣,来商讨此事。 同时,嬴政也派人去吕不韦的封地,给寡人查查吕不韦在做什么? 嬴政的语气已经难掩杀意,能把司空马这么重要的门客放跑到赵国,吕不韦到底在想什么? 扶苏垂下睫毛,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吕不韦的儿子还在他这里呢,吕不韦真的会背叛阿父、背叛大秦吗? 吕不韦是否真的背叛你阿父已经不重要了。刘邦用手指扫了一下扶苏密长的睫毛,重要的是他已经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司空马这样掌控着国家机密的人,若是吕不韦留心一点,也不会让他跑到赵国去。 刘邦真是不知道吕不韦到底在想什么,要不就真去造反,要不就别搞出这种事。 扶苏蔫巴巴地趴在嬴政的后背上,他用脑门从嬴政的左肩膀蹭到右肩膀,回想起上次与吕不韦分别时的场景。 那时吕不韦还提醒他阿父性格多疑,最忌讳有人背叛他。可是现在吕不韦却犯了这样的错误。扶苏心里堵堵的,难过地拧巴着。 嬴政被扶苏蹭得后背痒痒,心里的恼火倒是退了不少。他把小孩儿从背后抓出来,再蹭下去,头发都秃了。 扶苏摸了摸额头的碎发,还是一如既往的浓密,阿父骗我。 嬴政从自己的衣领上摘下一根细软的短发,呵。 扶苏捏着那根头发,凑上去和嬴政的头发对比,明显比嬴政乌黑的头发颜色浅一些,有些微微棕黄。 真的是我的头发。扶苏扑进嬴政怀里,悲伤得不能自抑,我要秃啦! 第112章 我生前是刘氏一族的祖先 嬴政拍着扶苏的后背,你若是经常哭,头发只会越来越秃。 扶苏含泪,抽搭着问:真的吗? 真的。刘邦也一脸严肃道,五志影响人的五脏,若是经常悲伤哭泣,先是影响你的肺,再影响你的肾。肾精受损无法滋养你的头发,最后头发就掉光光喽。 扶苏闻言立刻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又用双手交叠着捂住嘴巴。 嬴政见扶苏眼睛都憋得眯成缝了,眼泪还是从小孩儿的眼睛缝隙往外滴滴答答,无奈道:不要哭了。 扶苏捂着嘴巴,悲伤地道:我正在控制。 嬴政哭笑不得把扶苏拉过来,替小孩儿擦着眼泪,你还没秃呢,哭什么?你现在慢慢长大了,以后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什么问题就对寡人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扶苏用力点头,贴着嬴政的肩膀:那阿父以后不要吓唬我。 胆子真小。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揉揉眼睛,吸了吸鼻子道:我才不是胆子小,只是比较在意阿父。 嬴政咬牙捏着扶苏的脸蛋,道:不要什么事都扯到寡人身上,分明是你自己爱臭美,害怕变成秃头。 扶苏认真地道:阿父喜欢漂亮的孩子。如果我变成秃子了,阿父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嬴政凝望扶苏半晌,道:就算你变成个癞子,也是寡人的孩子,寡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每一个孩子在父母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扶苏这才嘿嘿笑出来:那我就不怕变成秃子了。 但你以后也要学会控制情绪。 我知道啦。扶苏从嬴政怀里爬走,去蜀郡买茶叶的人回来了,我要去见他们。 嬴政看着扶苏滚远的背影:你不参加一会儿的朝会了? 扶苏回头看着嬴政,露出缺牙漏齿的笑脸道:阿父,你要自己努力工作哦,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我很忙的。他知道阿父在朝会上要说什么,也就没必要参加了。 啧,小崽子。嬴政起身要去抓他,把扶苏吓得哇哇大叫着逃跑了。 刚刚走到台阶下的李斯看着扶苏跑过去,感叹道:泾阳君真是越来越活泼了。 隗状道:七岁八岁讨狗嫌,小孩子到了这个年龄真是让人头疼啊。 你有孩子吗?王绾从后面走上来,一脸纳闷道,怎么没请我们吃喜酒? 隗状的脸刷地变了色,眼睛甩着飞刀,没有孩子,难道还没见过孩子?哦,我听说你儿子最近又闯祸了,好像是烧了书房吧?啧啧。 轮到王绾变脸了,伸手去掐隗状的脖子:我让你胡说八道。 李斯神情尴尬,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上前抱住王绾拉架:小孩儿到了七八岁都容易闯祸,李由以前也烧过书房。 王绾看向李斯,一把握住李斯的手,激动地问道:你儿子也这样?那他后来怎么改邪归正的? 还邪着呢,那个逆子。李斯刚要开口吐槽,见李由抱着扶苏的功课本从东偏殿内走出来,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李由对众人躬身行礼:见过诸公、父亲。打完招呼后,他才往扶苏离开的方向追去。 王绾一脸羡慕:真是翩翩少年。李斯你到底是怎么教子的?隗状,你偷听什么?你有孩子吗? 隗状拂袖上了台阶,把鞋子脱在殿外,不务正事。王上就该把你打发出国去做说客。 你恼羞成怒了吧?王绾丢下李斯,念叨着追上去嘲讽。他还把自己的鞋子压在隗状的鞋子上,被隗状一脚踢飞。 隗状踢完就直接进殿,一点也不给王绾反应的时间。 好在殿外的卫兵把王绾的鞋子捡了回来,重新找了个地方放好。王绾磨着牙也进了东偏殿。 嬴政坐在殿内就听见外面的说笑声,他看着满桌案的奏书,喃喃道:大的小的都这么精力充沛,很闲吗? 自从嬴政学着扶苏的样子,对秦臣和周围的人更加和善,这群人就有点压制不住天性,都快进殿了还在说笑,完全不似过去看嬴政如狼似虎。 直到进殿后,众人才收敛起来,纷纷对嬴政行礼:拜见王上。 入座吧。嬴政扫了一眼,这次参加朝会的有二十来个人,都是嬴政最信任的臣属。 多谢王上。众人纷纷跪坐在各自的席子上,一个个表情十分严肃正经,完全看不出来在殿外打闹的样子,在做正事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嬴政便也不提殿外的小事,直接将顿弱的来信给众人看了一遍:赵国打算暗中联合齐国、魏国和楚国,寡人想要再派人去行离间之事。 第183章 众人挨个将情报信都看了一遍,互相对左右讨论了一番。 作为嬴政最趁手的工具,李斯瞬间就懂了嬴政的话外之意想要再找个擅长纵横之道的说客,但现在手里缺人。 李斯转动着脑子,搜刮记忆里的可用之人。 半天后众人还没有商议出个结果,有人也想通了嬴政的话外之意,但同样苦于手里没有擅长纵横之道的说客。 秦国如今在暗中用说客离间列国,但明面上受限于商君之法,还是不太喜欢这类人的。一时之间,倒还真不太容易找到。 嬴政见众人纠结,心里微微失落,实在不行也只能管扶苏借甘罗一用了。 王上。李斯忽然拱手道,臣知道有一人可以去列国当说客,只是他的身份有些特殊。 嬴政露出几分笑意,越看李斯越满意,对李斯颔首道:但说无妨。 李斯道:他叫姚贾,如今是臣手下的一名刀笔小吏。 听到李斯的话,隗状先是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嬴政见状,便知道这个姚贾估计有些问题。但他此刻手里缺人,还是继续问道:此人有何不妥? 李斯对隗状笑了下,然后道:姚贾本是魏国大梁人,他父亲只是一名看守城门的小吏,家中生活拮据。他在大梁时无法得到魏王重用,曾为生计犯过盗窃罪。 嬴政闻言轻轻敲击着桌案,他并不在意臣属出身卑微,就像李斯以前也只是楚国小吏。但若是臣属的品行太差劲,他还是不太愿意任用的。 李斯停顿一瞬,让嬴政思考完,才继续道:后来姚贾逃到了赵国,在赵国也曾出任过客卿,但得罪了郭开,又遭到了赵国的驱逐。 哦?嬴政倒是摸不准了,若姚贾真是品行不佳的小人,应该去巴结郭开才对。 李斯道:最后他辗转来到了大秦,如今正在臣手下做一名刀笔小吏。但臣观他的才能在纵横之道,正是说客之才。 嬴政沉思片刻,看向隗状道:卿觉得如何? 隗状道:此人任小吏时,臣也曾留意过,没有见他在秦国犯过什么错误,平日也是谨言慎行十分低调。若是王上想要用他,臣觉得可以一试。 好。嬴政让人去叫姚贾来东偏殿。 商议完正事,众臣又探讨了一番赵国,最后才各自散去。 嬴政留下了李斯和隗状,稍后你们同寡人一起看看姚贾。 是。李斯毫不犹豫地应下。 隗状却神情迟疑着才应下。他见嬴政面露些许不悦,立刻苦笑着解释道:臣怕晚出去一会儿,鞋子就被王绾给偷走了。 嬴政脸上的不悦顿时消失,无奈扶额道:你说说你在门口踢他鞋子做什么?这不是自找的吗? 隗状尴尬地笑了笑,这...... 嬴政摆摆手:罢了,一会儿出去若是找不到鞋子,寡人让人给你拿一双新的。 多谢王上。隗状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嬴政,王上竟然一点也没有继续训斥他的意思。 嬴政捏着自己的指关节,他真是被扶苏给硬生生磨出了好脾气,甚至觉得隗状和王绾只是调皮。他看了一眼隗状的脸,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扶苏不知道嬴政还在念叨自己,他来到东宫看新运来的新鲜茶叶。这批茶叶没有被完全晒干,所以再次进行处理也是没问题的。 扶苏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才满意地点头,把这些茶叶送到东宫的膳房。 是。 扶苏把杀青的步骤写在纸上,交给膳夫:若是做好了,我会提拔你。 多谢主君。膳夫双手接过纸张,仔细看了一眼流程,并不算困难,只是步骤有些繁琐。 他目光落在炒青两个字上。纸上写的很详细,膳夫也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却犯了难。 主君。膳夫犹豫着道,陶鼎、陶釜、陶鬲等厨具,都是没办法炒的。 扶苏茫然地看着膳夫,他也没有下过厨房。 刘邦在旁边提醒道:现在还没有炒这种烹饪方法,至少也要做出来铁锅,才可以炒。这种陶器、石头做得厨具,确实炒不了。 扶苏挠着头对膳夫道:那你先用其他杀青方法吧。他也列出了其他杀青方法,没必要一定去炒。 是。 安排完膳夫,扶苏才郁闷地回主殿。他屏退周围的人,问道:仙使,我可以做铁锅吗? 刘邦道:有点难,现在的冶铁技术比较落后,做不出又薄又结实的铁锅。冶铁技术到了他们大汉时才进一步提升,也才能做出铁锅。 扶苏失望地往席子上一坐。他盘着小腿,塌着肩膀堆成了一团,只留给刘邦一个落寞的背影。 哈哈哈。刘邦大笑着拍了下扶苏,往脸上画两个黑眼圈,你都能扮演熊猫了。 熊猫是什么? 就是上林苑的那个黑白色的貔。 扶苏想起来了:哦,那很可爱了。不过我现在不想去上林苑玩。 刘邦道:还有其他方法处理茶叶,你愁什么? 扶苏撑着脸道:仙使说我们大秦的冶铁技术很落后,那我们的兵器也很落后吗?我已经努力让公输学去研究新兵器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真是小瞧你了,竟然是在忧国忧民。落后肯定是落后的,但对付六国肯定是够了。 扶苏眨着眼睛,抱住刘邦,软声道:仙使,你知道什么新的冶铁方法吗?我不让你白说,你想要什么?我尽量都给你。 刘邦死后四处飘荡的时候,确实见识过他们大汉改良后的冶铁方法。他抱着扶苏,嘿嘿笑道:你能给我什么? 扶苏咬着指甲,我,我可以给你烧几个美人。 刘邦大惊失色,把扶苏举起来对视,皱眉道:你跟谁学的用活人祭祀? 扶苏道:是我给你画得美人图啦。我怎么可能烧活人呢?仙使你变坏了哦。 .....行吧,我变坏了。本仙使消受不起你画得美人图。 扶苏不太高兴:你也觉得我画得难看吗? 刘邦把他的嘴角扯起来:你画得太好了,容易让本仙使分心破戒。你画完了?画完了就送给你阿父吧。让始皇帝看了没准儿能戒欲,胡亥也不用出生了。 那好吧。扶苏确实已经偷偷画了好几张了,仙使,你还没有答应我呢。 刘邦嘿嘿笑道:那你给我当儿子,我就告诉你如何改良冶铁方法。以后你就叫刘小树。他爱不释手地揉搓着扶苏的脸。 扶苏眨着眼睛:仙使,你氏刘呀? 刘邦动作微顿,哈哈道:是啊。我生前是刘氏一族的祖先,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扶苏听刘邦讲过刘氏一族的来历,了然地点点头:那你也是刘季和刘交的祖先喽,难怪你那么关注刘交。 刘邦一噎,捏着扶苏道:不要逃避话题,你还没说给我当儿子呢。 扶苏扑进刘邦怀里,把脸藏起来:我很喜欢仙使,但我是阿父的孩子呀。说着,扶苏开始背自己的族谱,从嬴非子一直背到现在,把刘邦背得头昏脑胀。 好了好了,我教你就是了。刘邦把扶苏的嘴巴捏扁,真是越长大越讨人厌。 哼。 扶苏爬到椅子上,握着笔听刘邦将冶铁新法,一边听一边记下来。等扶苏把冶铁新法了解清楚,天色都快黑了。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都饿了。 你也学得差不多了,去吃饭吧。刘邦拍拍扶苏的头,理论就是这么多东西,能不能炼出来更好的铁和兵器,还得看实践。 扶苏点头:少府有冶铁的工室,我用少府的工室试一试。 刘邦道:此事还是考验工匠的经验和天赋。你先试试吧,若是不行就去招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就像韩国铸剑大师那样吗?扶苏说到这里,一拍自己的脑袋,我要去问问茅焦,齐国使臣送我的那把宝剑是哪个铸剑大师做的,我可以把大师请回来。 刘邦也认同扶苏的做法,那把宝剑确实非同一般,吹毛断发,剑光凛冽。铸剑师傅的冶铁技术应该比很多人都厉害,若是能把他请回来,定然事半功倍。 第184章 嗯!但天色太晚了,扶苏也没办法去学宫找茅焦。 他犹豫一下,唤来李由:你亲自去帮我看看茅焦的病养好了吗?若是好得差不多了,请他明日来东宫找我。一定要亲自去哦,这样才郑重。 扶苏刚刚得罪完茅焦,自然要态度好一些。 是。李由领命后立刻出宫去找茅焦,免得天黑后赶上宵禁。 扶苏吩咐完,去荀卿的院子看了一眼张良。 张良如今每日都在跟黄石公学习,扶苏偷偷看一眼,见张良气色很好,就跑走了。他害怕被荀卿逮到加功课。 阿父,我回来啦。扶苏还没上台阶就开始喊,等进殿之后都喊了十来声了。 嬴政戳了戳他的额头:寡人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扶苏嘿嘿笑了笑,搓了下自己的脑门:阿父,你找到离间四国的说客了吗? 嬴政跟他讲了一下姚贾的事情,寡人见过他以后,觉得还算可以,就让他去做说客吧。 扶苏点头:阿父的眼睛最雪亮了。 嬴政闻言笑了下,巧言令色。你方才为何如此高兴? 扶苏并不是每天都这样喊他。小孩儿只有在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远远地就喊阿父,一喊喊一路,生怕嬴政听不见。 扶苏挺起胸膛,眉飞色舞地道:我学会了新的冶铁方法哦,可以让大秦的兵器更加锋利,还能做铁锅吃炒菜,特别好吃的炒菜。 嬴政的表情微怔,随后欣喜若狂地把扶苏拉过来。在听到小孩儿后半句,他哭笑不得地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满脑袋吃,寡人何曾让你挨过饿? 扶苏揉着脑袋:谁会嫌好吃的多呢?我喜欢吃东西,阿父高兴,膳夫也高兴。 满嘴歪理。嬴政不与扶苏继续计较,转而问起冶铁新法。 扶苏从衣服里掏出一沓纸,开始给嬴政讲课。但嬴政没有接触过这类东西,听了一会儿就不太懂了,便制止了扶苏。 嬴政小心翼翼把这些纸收起来:就像你说的,先让少府试试吧。 扶苏的脸趴在桌案上,阿父第一次这样珍藏我的墨宝。 嬴政无语,寡人该给你找个正经的练字老师,过一阵李斯不忙了,就让他去教你。 不要嘛,我很忙的。扶苏眼睛一转,阿父,我明日跟茅焦打听打听那个韩国铸剑大师,把他请到大秦,来帮我们研究冶铁新法吧。 嬴政想到扶苏那把剑,的确是把好剑,可以。但练字的事也不能耽误。 扶苏敲着桌案,看向左右的寺人:怎么还没传膳呢?我都饿了。 啧。嬴政伸手敲了下扶苏的头顶。 第113章 冶铁新法引发的血案 次日,嬴政将管理制铁的考工令召入宫中。 扶苏昨天写下来的冶铁新法,让嬴政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着。若真能冶炼出新的铁器,定然可以让秦军更加所向披靡。 今日你先不要去和荀卿读书了。嬴政留下了扶苏,毕竟扶苏是最了解这冶铁新法的人,让茅焦也直接来南宫见寡人。 扶苏乖乖点头:好呀。不过阿父要替我跟荀卿请假,不然他会以为我偷懒逃学。 嬴政便让人去跟荀卿传个信,又道:若是你平日减少赖床迟到的次数,荀卿才不会猜测你偷懒逃学。 哼,才不是呢。扶苏道,我很诚实的,如果我是赖床迟到,都会告诉荀卿的。只是荀卿经常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我害怕他误会嘛。 嬴政一时竟不知该夸扶苏诚实,还是该责怪他赖床迟到。百般纠结后,嬴政用力捏着了把扶苏的脸蛋。 扶苏抱怨:阿父,我要被你揪出口水了。 嬴政连忙松开手,见扶苏捂嘴偷笑,没好气地弹了下他的脑袋:又作怪。寡人看你牙缝里有个白点,新牙齿长出来了? 嗯。扶苏张大嘴巴,仰头冲着嬴政给他看,夏侍医说它很快就会长大了。 扶苏开心得不得了,少了颗门牙终归不太方便,尤其是在吃肉的时候,比以往费力多了。 阿父,等我的牙齿长大了,我要吃一头烤羊羔。扶苏用手画了一个大圈,这么大一头。 嬴政笑了笑,没有提醒他,另外三颗门牙也会接连脱落的,门牙掉完了里面的牙齿也会接连脱落,至少持续到扶苏十岁左右。 扶苏又摸了摸刚长出来的新牙苗,按上去硬硬的,很让他安心。 嬴政拿出昨天扶苏写得冶铁新法,看着纸上一堆文字,云里雾里不太懂,半晌后还是放在了桌子上。他一转头看见扶苏在吃手指,不要把手放进嘴里。 我知道的,我只是在安抚我的牙齿。 嬴政无奈道:难道你想把其他牙也碰掉? 扶苏立刻放下了手,从寺人手里接过白巾擦擦,阿父,我现在像是坏掉的桌子,说不定会掉落什么,要么掉牙,要么掉头发。我真怕一觉醒来,连眼睛也掉出来,那我就看不见阿父了。 嬴政扶额,难道小孩子说话都是这么恐怖吗?怎么天天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阿父,我的耳朵会不会也...... 嬴政轻轻用指关节敲了下扶苏的脑门,看来还是功课太少。 才不是呢。扶苏抱住嬴政的手。 说话间,李由带着茅焦就已经入宫了。他们早早地就等候在东宫宫门外,听闻嬴政的传召,便立刻往南宫过来了。 拜见王上、主君。二人躬身行礼。 嬴政把手抽回来,对二人点头:起来吧。茅焦,你那个齐国使臣的好友曾送扶苏一把剑,说是韩国铸剑大师所锻造。你可知道那铸剑大师的名字? 茅焦不知嬴政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回道:臣也不知此人姓名。只是听朱功说过,也是偶然间从其他人手中买到了那把剑。 嬴政闻言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能直接找到那铸剑之人。 阿父。扶苏握着嬴政的手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名义发求贤令,召集天下擅长冶铁的工匠,没准儿那位铸剑大师就会来咸阳。就算他不来,我们也可以找其他厉害的人。 嬴政身为秦王,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若是以秦王名义求冶铁工匠,定会无端起列国的揣测。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道:我是小孩子嘛,想要找工匠打造一口铁锅做菜,肯定不会有人想东想西。 嬴政目光柔和地看着扶苏的小动作:先看看少府能不能做好,若是不行再找其他工匠。 好。 李由和茅焦意识到,自己不适合继续听下面的事情,便行礼退到了殿外,等候扶苏传唤。 片刻后,考工令也匆忙入宫了。他平日里也没有面见秦王的机会,突然得到召见,也不敢耽搁,立刻骑着驴子赶过来了。 考工令进入东偏殿,没敢直接抬头看,拱手道:臣拜见大王。 起来吧。嬴政道,寡人这里有一份新的制铁方法,你看看少府工室能不能做? 是。考工令抬起头,视线与扶苏对视上,是他很熟悉的长公子呀。 扶苏也认出了老熟人,他以前让少府帮他造火炕的时候,没少和这位考工令打交道。他对考工令笑了笑。 考工令看见扶苏的小脸,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上前从嬴政手中接过几张纸。他只看了几息,时而惊叹时而皱眉,最后苦笑道:少府从未见过这种制铁方法,整个大秦也没听说过。 扶苏道:当然啦,这可是新方法。 考工令老实道:若是想用这种方法制铁,那就得把所有工具都重做,包括炼铁的炉子。臣看此法很考验制铁工匠的技艺,就算尝试去做,也未必会成功。 扶苏听出考工令似乎不太愿意做,以他对考工令的了解,对方不会是那种不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他便问道:你有什么顾虑呢?我和阿父都会支持你的。 嬴政捏进了扶苏的小手,也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考工令这才直白地说道:此法制出来的铁或许真的很好,但会有太多损耗。一是工匠没有经验,可能损耗达到半数以上;二是铁在精炼后,产量可能下降。 若是在太平之时,考工令自然愿意去尝试。但现在明显秦国近些年会经常动兵,铁矿开采出来的铁大多都得用作兵器,根本损耗不起。 第185章 万一因为研究新的冶铁方法,导致铁矿损耗太多,那边打仗时兵器都不够了。考工令感觉脖子凉飕飕的,他还不得被当成万恶之源给拖出去祭旗? 嬴政明白了考工令的言外之意,他心中难免失落。明明知道神灵教给扶苏一条更好的冶铁新法,能打造出更强大的兵器,现在却被卡在了第一步。 嬴政看向扶苏,扶苏,你有什么想法? 扶苏也在摸着下巴沉思,考工令所言确实是最大的顾虑。 若是秦国想要对六国出兵,那就得把铁矿都用来打造兵器,不要搞出太多损耗,浪费多了就不够打造兵器了。 但若是秦国想要更强大的兵器,就必须经过前期的损耗试验,才能够成功。 扶苏一拍桌子,阿父,让少府令把全国铁矿的开采、使用、损耗的统计册子,都拿进宫来。我想看看能不能腾出来一点铁矿,让我们研究冶铁新法。 全国的铁矿都是归秦王所有的,自然也都由少府来管理统计。 好。嬴政便让考工令先回去了,顺便让人通知少府令,带着扶苏要的东西进宫。 扶苏挠着脑袋,又让李由喊张苍过来。他对嬴政说道:阿父,张苍的算术特别好。他是户部部长,最擅长查这种账册了。 嬴政想起那个白得跟雪人似的张苍,犹豫一下,到底选择相信扶苏。 半个时辰后,张苍和少府令一同来到东偏殿。 嬴政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就让扶苏和张苍开始查账,算算到底能不能节省出来一点铁矿,去研究冶铁新法。 少府令跪坐在下手,跟嬴政汇报着其他事情。 少府令拿来了近三年的统计册子,有一部分还没有整理成纸张,都是竹简。扶苏看得头都大了,把李由也喊进来帮忙。 三人都是接触过学宫的算术课,默契配合一个时辰,整理出了近两年来的铁矿使用统计表。 扶苏却没有立刻邀功,也没有继续往下查账。他抱着这几张统计表,犹犹豫豫地看向嬴政。 李由和张苍也是放下了手里的笔,端正地跪坐好,低着头像是在认错。 那边嬴政已经和少府令谈完正事,开始批阅起今天的奏书,把三人翻册子写字的声音当成乐曲。所以三人一停下来,嬴政就察觉到了。 嬴政看见扶苏的表情,面色一沉,难道查出来铁矿有问题? 昏昏欲睡的少府令心头狂跳,瞬间清醒过来。他连忙拱手道:臣都是按照规矩做事,从来不敢徇私。 嬴政抬手制止了少府令的话,让扶苏把统计表拿过来。 扶苏轻手轻脚走过去,一边递给嬴政,一边小声道:阿父,你别生气哦。 嬴政阴沉着脸翻着手里的统计表。 扶苏采取了表格的形式,统计出来的东西一目了然。哪怕嬴政以前没有仔细看过,也能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 嬴政一声不吭地翻着手里的纸。 少府令的心满满下坠,手脚发麻地跪在地上,满头发汗。他想用眼神询问李由和张苍,但那二人跪得比他还标准。 嘭。嬴政重重地把纸砸在桌案上,他双目隐隐发红,咬牙切齿地瞪着少府令,这些铁矿是怎么回事? 但凡开采和冶炼铁矿,定然都有损耗。嬴政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这统计表上损耗的铁矿几乎达到四分之一,而各地炼制出来的铁器又有一部分流失。 一沓统计表被嬴政甩向少府令,纷纷洒洒如同雪花。少府令手忙脚乱去抓,抓住这张跑了那张,好不容易才抓回来。 只看了一眼,少府令两眼一黑,明白嬴政为何这样生气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力气,跪在地上颤声道:王上,臣...... 嬴政点着桌案,打断少府令的话,好,寡人先不问那些损耗的铁矿。这上面已经打造好的一部分兵器,为何没有送往各地大营? 让嬴政更加失望的是,少府令很心虚,明显是对此事心知肚明的。 少府令知道自己再不说就真的性命不保了。他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哭诉道:文信侯辅政时,曾监管过铁矿和兵器打造,调派蜀郡等地打造的兵器,少府无法及时统计,才造成了账目不明。 嬴政喉咙涌出一丝血气,目眦尽裂:吕不韦!前几日得知吕不韦放跑司空马的消息,嬴政还没有跟他算账,如今又搞出来这种事。 扶苏怕嬴政气出个好歹,连忙顺着嬴政的胸口:阿父。相邦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不代表吕不韦真的把兵器都私藏了。我们还是要调查清楚。 刘邦也摇头,若说吕不韦真的私藏大量兵器要造反,他也不太相信。吕不韦要造反,早就造反了。 甚至吕不韦负责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吕不韦任相邦时,几乎独揽大权,是真的太飘了,根本不管流程,导致少府统计出来的账册一片混乱。 现在又碰上了损耗异常的事情,吕不韦恐怕是真的难以自辩了。 阿父。扶苏眼泪打着转儿,抱住嬴政。 嬴政握住扶苏的手,咽下嗓子里的血腥,声音虚弱道:传御史,给寡人查损耗的铁矿和那些消失的兵器。 扶苏连忙对李由招手:去叫夏侍医和御史。 是。 从前秦国有相邦,查账这种事也从来不需要秦王去做。嬴政没想到自己一查,还查出来这么多的惊喜。 御史顶着压力,从扶苏那里借走了张苍,赶紧开始到各地铁矿和打造兵器的地方查探。这一查,直接把强撑的嬴政给气得病倒了。 不提宗室、孟西白等旧贵族和吕不韦等新贵族贪墨的,还有不少铁矿被人偷偷卖掉。 那些卖到了民间打造成农具的还好说,卖给了六国人的,真是让嬴政想爬起来亲自砍人。 嬴政在床上撑起身体,怒极反笑:难怪攻下一地后,寡人让人收缴六国人的兵器,他们还有法子反叛。原来是有人帮着提供兵器。 扶苏按住想要起床的嬴政:阿父,再有几个月就要攻打赵国了,你可要把身体养好呀。还有我呢,如果我处理不好,会求助你的。 嬴政扶着床:寡人无碍。传吕不韦来咸阳,这件事他也难逃其咎。 扶苏喂嬴政喝完药,冷着张小脸地走出卧房,让李由召集在泾阳的户部和刑部属官回咸阳。 第114章 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 铁矿和兵器被偷盗之案,并没有多少遮掩。尤其是嬴政病倒后,咸阳宫内都率先知道了。 张良听闻扶苏派人去泾阳传属官回宫,他便主动向扶苏请求,自己去泾阳接替蒙毅回咸阳。 扶苏确实希望蒙毅能回咸阳帮他,但也没想过让张良去替换。 张良道:此案在秦国至少有十多年的历史了,追查起来必定会牵连到许多秦国内政。如今我尚未脱去韩人的身份,甚至都不算你的属臣,不宜过多参合。 扶苏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张良跑过来参合,可能会引来其他人的攻击,转移此案的焦点,那好吧。你帮我管好泾阳,我给你写一封手书,全权负责泾阳事务。 多谢主君信任。张良笑了笑。 扶苏挠挠脸:你叫我主君,好不习惯。 张良看着他道:现在你是泾阳君,我是门客。未来你是储君,我是属臣。早晚都要适应的。 刘邦喟叹,不愧是能在汉初清洗中全身而退的人,张良向来都是如此清醒。 早在刘邦奖赏功臣的时候,张良就推掉了更多更好的封地,只留了一个留县这块小封地。而这留县也不一般,是刘邦与张良相遇的地方。 张良请取这一块封地,既避免了功高震主,又提醒了他与刘邦的君臣之情。 如今张良对扶苏说的话更是如此,他先一步划清二人的君臣立场,避免逾矩,日后引起扶苏的不快。 毕竟当主君喜欢一个臣属时,那么这个臣属做什么都是对的。但若有一天主君心里有了别的想法,那么臣属以前做得对事,也就变成了罪证。 刘邦揪出一团白色光球,往张良脑门上啪地一砸,光球瞬间溃散,这人要么傲气的像头倔驴,要么聪明的像只狡兔。 扶苏也非常认同刘邦的形容,但他没敢跟张良说,怕把张良气跑了。 他上前抱了抱张良,吸了吸鼻子道:阿父生病了,我不能亲自送你出宫。我派一队卫兵送你去泾阳,一路小心。 多谢主君。张良摸着扶苏的脑袋,小孩儿最近长得很快,都快到他胸口了,你在咸阳要保护好自己。秦王生病的事情传开,必定会引起内外骚动。若是他无法出面理政,你的压力会很大。 第186章 扶苏的脸埋在张良的肚子上,闷声道:我知道。他们会猜测阿父是不是要死掉了?到时候秦国只有我一个小孩儿,宗室想造反、臣属想夺权、列国想攻秦。 张良摸着扶苏的后脑勺,轻叹:所以就算你真的帮秦王理政,也不要直接出面。让王绾等人入宫议事,由他们来出面做事,就当是你阿父发号施令。只要秦国不出乱子,流言蜚语自会平息。 扶苏点头:我明白。对付舆论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不要回应那些流言蜚语,慢慢就好了。否则越是禁止,越是人心惶惶;越是回应,就越有更多的追问。 装死?哈哈哈。张良笑道,倒是总结得不错。时候不早了,我要启程了。 好。扶苏目送张良离开。随后他让人找蒙恬入宫。 如今蒙恬已经升任郎中令,负责管理整个咸阳宫的守卫,自然不能随时侍奉在南宫。 接到扶苏的传讯,蒙恬立刻入宫。 扶苏抱着秦王印玺坐在嬴政的席子上,道:蒙恬,这几日你不要出宫了,把咸阳宫的防御提升一级,随时守在南宫。若有人闹事,当即斩杀,不必多问。 蒙恬扫了一眼扶苏怀里的印玺,拱手道:是。 扶苏又让蒙恬通知王绾和隗状入宫,交代二人全权代理处置国事,阿父如今生病,秦国国事就拜托二位了。 泾阳君客气,都是臣等职责。王绾和隗状如今没有丞相之名,若是没有扶苏主动开口,他们也不敢妄加干涉。 扶苏顿了下继续道:我年纪小,有很多事情处理不明白,接下来还要去处理铁矿一案,会忙不过来。若无要紧的大事,二位自己决断就好,只需每日将处理的事情写成奏书送入南宫,我和阿父会看的。 这话给王绾和隗状放了很大的权力,却也暗示他们,扶苏和嬴政都在盯着他们的举动,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每天干完活儿得写工作报告。 是。隗状暗叹扶苏已有君王之相,只可惜年纪太小。 王绾脑袋直接了点,却也听懂了扶苏的暗示,他也一口应下来。有王上和泾阳君盯着,他们也能避免逾矩之嫌,大秦的独权丞相可不好当啊,最后难保兔死狗烹。 扶苏交代完,让二人退下,随后派人叫咸阳令、守卫咸阳安危的中尉入宫,即日起咸阳戒严,若有人触犯秦律,从重处罚;若有行踪鬼祟之人,直接抓起来拷问。 是。 扶苏打量着二人,忽然笑了下道:你们好好做事,我阿父病愈后会奖赏你们的。 咸阳令和中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这句话是扶苏在警告他们秦王并非病危,过一阵就会好转,不要起什么小心思。 原本以为泾阳君是个很仁善的小娃娃,入宫前二人还都心态十分放松,可现在却头皮绷得比在嬴政面前还要紧。 扶苏的年龄让他们忽略了一件事,这位长公子同秦王一样,亲自经历过嫪毐之乱,是踩着乱贼尸体从雍城回到咸阳的。 在后来处置章台宫之乱时,扶苏更是让属官去观刑,其冷酷一面可见一斑。 咸阳令和中尉拱手道:臣会竭尽全力,不辜负王上所托。 待咸阳令和中尉离开后,扶苏坐在东偏殿内沉思片刻,又让李由把兵部和泾阳属军调回来,我既非储君,调动咸阳军营做事,终究不太方便。 臣立刻派人去叫他们回来。 扶苏点头,给辛梧写了封调军的手书,让李由送过去。同时,他又给尉缭写了封信,希望尉缭能回来一趟。 尉缭是秦国国尉,掌管秦国大大小小的军务。 仙使说过,只要兵权稳定,其他的痛痒都可以慢慢修复。扶苏对刘邦道,仙使,我说得对吗? 刘邦摸着扶苏的小脑袋,不错。若是真到了难以抉择的时候,务必要保障兵权和军事实力。 收到扶苏的紧急调遣,蒙毅迅速和张良交接,带着户部和刑部返回咸阳。他们抵达王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扶苏也没有让他们休息,直接传进东偏殿,同时召见李斯和负责调查铁矿的御史们,接下来,将由我负责铁矿被盗案。 臣等会尽全力辅助主君。蒙毅等属官率先表态。 扶苏微微颔首,将秦王印玺放在桌案上,表明自己现在的身份。 李斯见状也不犹豫,拱手道:廷尉寺会尽力配合泾阳君。 御史们见李斯都说话了,知道扶苏在秦王心中的分量,又有秦王印玺在那里,便也不再纠结:臣等也会尽力配合泾阳君。 扶苏便先分配下去各自的工作:李斯先生带廷尉寺和刑部抓捕、审讯。户部从旁核查赃款流向和账册,御史从旁监督。 是。御史们左右看看,这样的审案方式还是很少见的。 以前大多都是廷尉寺独自处理案件,现在扶苏却要求多部门配合。保证了廷尉寺查案的权力,又让户部和御史在旁辅助、相互监督,不得不说这法子更加严谨,能避免廷尉寺出错或以权谋私。 李斯已经提前了解过此案了,铁矿和兵器不是一天两天被偷盗,至少从嬴政少年继位开始,这些人趁着主少国疑的机会,就偷偷摸摸做这些事了。 所以此案必定会牵扯甚广,李斯觉得想要把所有罪人都抓起来,可能会影响秦国稳定。他迟疑着问道:泾阳君可否明示,我等要查到什么程度? 扶苏明白李斯想说什么,他摇头道:维持稳定固然重要,但附骨之疽不彻底刮掉,早晚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李斯苦笑道:此案不仅仅牵扯到咸阳贵族和高官,还牵扯到地方豪强。臣担心地方上会有动乱。 扶苏点头道:此事无需担忧。我已给国尉写信,待他回来后自然会整肃地方军务,不会让人添乱子的。 嬴政病倒后,扶苏一天内安排好了所有事务,从政事到军事,从咸阳宫的防御到咸阳的稳定。 在六国细作反应过来,想要搞点事情的时候,就迅速被掐断了。 有混入咸阳内的细作更惨,还没来得及作乱,就立刻被戒严巡查的咸阳卫兵逮住了,一番严刑拷打后,供出了更多的细作。倒是让咸阳的风气更加清朗了。 至于生活在咸阳的百姓,除了一开始听见戒严时有点紧张,后来发现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一些小偷小摸都少了,便安安稳稳地继续生活。 来往的客商通行有点麻烦,每次要检查很久,但影响并不算大。他们观望了几天后,便也老老实实地继续做生意了。 在尉缭紧急返回咸阳后,几道文书发往各地郡县,迅速掐灭了地方造乱的火苗。同时,他给边境的王翦、桓齮、杨端和、蒙武等人也传讯,提高防卫。 远在赵国的司空马刚燃起一丝希望,劝赵王去合纵攻秦,转头就看见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魏国被秦军揍了一顿。赵王立刻就拒绝了司空马的提议。 司空马扼腕叹息:如今秦军不过是表面厉害,实则内里中空虚弱。秦王病重后,咸阳的军令发布都会延迟,秦军定然容易出错。错过了这次的攻秦机会,大王还要等到何时呢? 赵王神色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摇头拒绝了:秦人一向狡猾,寡人觉得还是攻燕比较稳妥。 或许是身体衰弱的缘故,赵王几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心态也变了。从前他对秦国是能打就打,不能打也要制造机会去打,哪怕最后都败得一塌糊涂。 如今赵王怕了,不知是年老体衰让他怕了死亡,还是几次败在秦国手里,让他早已对秦军心生畏惧。 赵王说完有些丢面子,尴尬地挽回尊严:几年前,五国联合攻打秦国,最后还是失败了。如今赵国好不容易和秦国重修于好,寡人觉得还是先不要动兵了。等日后赵国兵强马壮,再对秦国出手也不迟。 司空马气得拂袖而去,让赵王彻底冷了脸色。 但司空马没走多远,就被太子迁拦住了,先生不要着急,父王他只是有自己的顾虑。待孤日后......还要仰仗先生。 司空马停住脚步,打量着太子迁。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王命不久矣,日后是太子迁执政,他不如继续留在赵国辅佐太子迁。更何况他离开赵国还能去哪呢? 身在洛阳的吕不韦也很快接到了咸阳传召,他此刻头发灰白,短短几日身体衰弱得缩小一圈。 门客拦住想要出门的吕不韦道:司空马逃到了赵国,秦王本就因为此事对您颇有微词。如今加上铁矿失窃一案,就算您没有参与盗窃,也难逃被追责。您这样去咸阳,岂还会有命? 第187章 吕不韦无力地摆手道:我早知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狼狈。如今秦国鼎盛,列国之亡不过朝夕之间,我还能去哪里? 门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如今秦王病重,国中既无储君,又无丞相。若是您肯效仿当年三家分晋,自然可以化解现在的危机。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不如做持刀的大王。 吕不韦回头凝望门客半晌,听到门外传来王离的声音,笑意莫名:你还是太不了解扶苏。 就算他真的可以置王翦等秦军将领不顾,扶苏也不会给他这个作乱的机会。这不,扶苏亲自派了自己的属军来洛阳接他。 他是一个很聪慧的孩子。出门前,吕不韦又问门客,你看秦国今日如何? 门客怔了怔,秦王病重,一无储君,二无丞相,这样的秦国本应该内忧外患、动乱不断。可现在廷尉寺依旧加大力度追查铁矿失窃案,地方、咸阳,乃至边境却都安稳如常。 扶苏召来夏无且,扁着嘴道:我阿父的病怎么还没好? 夏无且道:王上这次是怒火攻心,卫气受损,导致寒邪入体。好好修养,不会有大问题。 扶苏皱眉道:可是阿父还是没有力气。 夏无且沉默一瞬,然后道:王上幼年时没有养好身体,所以来了一场大病就会勾出以前的病根。如今臣会一起调理好。泾阳君不必担心,王上如今年轻体壮,很快就会养好病的。 刘邦也道:至少比等到了四十多岁,身体恢复能力变差后再发病要好。始皇帝四十多岁以后,也是一身的病。 好吧。 扶苏带着一堆奏书回卧房,他只给嬴政看了几封最重要的奏书:阿父,你看完了就要乖乖休息哦。 嬴政简单地扫了几眼,见扶苏处理得都不错,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不错。 当然啦。虎父无犬子,阿父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扶苏扬起下巴,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才不会生下来小狗。 嬴政哈哈大笑,笑完了掩唇咳嗽了几声,寡人看你就是小狗,你新长出来的牙齿像狗牙一样锋利。 扶苏摸着牙齿,我这是老虎的牙齿,特别厉害!可以咬碎所有......他扒拉的动作太大,旁边那颗已经晃动的门牙被刮了一下,流出了血迹。 扶苏懵懵地舔了舔血迹,咸咸的,好像鼻涕。 ......嬴政微微往后仰了仰身体。 扶苏扑上去,阿父,你怎么能嫌弃我呢?我没吃过啦,是八弟弟吃过后告诉我的。 嬴政现在想把所有孩子都扔进渭河,从里到外都洗干净了,再捡回来。 第115章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牙齿被刮得松动出血后,扶苏对自己的保护更加严密了。 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他都只吃肉糜、米粥或蛋羹,稍微需要咀嚼的食物都被他屏蔽了。 扶苏直接把饭桌搬到了嬴政床边,和嬴政一人一碗蛋羹。 对于他这样正在成长中的小孩子,显然这点食物是不够的。扶苏每次吃完后,都已经把饭碗舔干净了,却还盯着碗里用小勺子刮。 嬴政听着当当当的刮碗声,不得不把才吃到一半的蛋羹放到一边,用手按压着耳朵:你不是向来无肉不欢?最近怎么不吃肉了? 扶苏听到嬴政问话,这才把脑袋从碗里抬起来,十分真诚地说道:阿父生病了,我怎么还会有心情吃肉呢?我要陪阿父。 他说说话,就要小心虚虚地碰一下牙齿,确认摇摇欲坠的门牙还在不在。 嬴政见状嘲笑道:寡人看你是怕吃肉把牙咯掉了。 才不是呢。扶苏道,如果阿父在吃粥吃蛋羹,而我在旁边吃大鱼大肉,阿父肯定会馋的。夏侍医说你要吃清淡一点养病。 那你可以自己去其他偏殿吃。 可是我想和阿父一起吃饭嘛。扶苏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空碗,跑过去端起嬴政的碗,挖了一大勺蛋羹递到嬴政嘴边,阿父,凉了就不好吃了。 嬴政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大勺蛋羹,着实无从下口:你这孩子,难道荀卿没教导你用餐礼仪吗?贵族吃饭,向来都是小口细嚼慢咽,也不会刮碗底。 扶苏歪头:吃得好,吃得香,就好了嘛。阿父,很容易吃的。说着,他张大嘴巴,一口把蛋羹都塞进了嘴巴里。 嬴政立刻伸手去抓扶苏,敲着他的后背,赶紧吐出来。 扶苏咕噜一下就咽下去了,嘿嘿笑道:我才不会被噎到呢。 嬴政没好气地揍了一下他的屁股:寡人生病了,你直接吃寡人的蛋羹,也不怕被染上病。 扶苏被打得晃悠了一下,干脆往嬴政怀里一窝,低落地道:那我可以替阿父生一半病吗?我们一人一半,这样就都不难受了。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半晌后才说出话来:不能,只会让我们两个都病得非常严重,没有人能主持大局。到时候被人窜了国,你就会变成小奴隶,每天只能吃野菜糊糊。 扶苏被吓得爬起来,我要去干活了,阿父你要把蛋羹都吃完。 嬴政望着一溜烟跑走的扶苏,无奈地摇头,拿起只剩几口的蛋羹,这孩子。 扶苏回到东偏殿,正好蒙毅过来回报查案进度。 所有人都知道铁矿失窃案的重要性,也没有人敢轻易糊弄。廷尉寺和各地官府几乎不眠不休地追查,再加上张苍带着户部核查账本,很快就理清了涉案名单。 蒙毅道:这些丢失的铁矿,大多都被乡里豪强制成兵器,或是自己留下私藏,或是倒卖出去,很多都卖给列国遗民。 秦国一直在不断蚕食周围国家的土地,但土地被打下来了,不代表就真的归顺了。 一些家中有资产的列国遗民,在战败后基本上都被剥夺了资产。秦国还会把他们迁移到新的地方,使他们沦为了普通庶民。 这群原本有权有财的人,一下子没了权,也没了钱,自然是不甘心的。他们便偷偷买一些兵器,暗中互相联络组织,时不时地就想反叛。 刘邦摸着下巴,眸光闪动:小扶苏,你认为此案中什么最重要? 扶苏道:铁矿失窃案追查起来不算难,让李斯继续按照秦律,加重处理就是了。但此案背后却透漏出来列国遗民的问题。 刘邦竖起大拇指。 蒙毅也若有所思地道:就算日后没有人给他们提供兵器,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反叛。 扶苏拍了下桌案,将已经犯错的列国遗民处置好。至于其他的遗民,等我阿父身体好起来,由他这个秦王来决断吧。 是。蒙毅笑了笑,主君一向是个聪明的小孩儿,就算和大王关系亲近,也不会随便逾矩。 扶苏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牙,碰了下感觉牙齿动了,他赶紧放下手:那你们就继续去查案吧。 蒙毅拱手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试探地问道:文信侯已经到咸阳了,是否要让他见王上? 扶苏沉默片刻后,问道:可查明他与此案的关联? 蒙毅道:暂未查出文信侯牵涉此案。 好。等我与阿父商议过再说。扶苏摆摆手,让蒙毅先去做事。 蒙毅也不耽搁,立刻就出去干活了。现在这桩案子牵扯的太广,咸阳周遭的监狱都已经快要塞满了。他们只能尽快地把案子审完,该处理的人都处理掉。 但这些问题倒也好解决,缕清案子的头绪后,很快就会处理完。唯一的问题就是牵扯到了宗室的一部分人。 李斯审了这么多人,早已经把秦国上上下下得罪光了,若是再得罪了宗室,日后他一旦失去了秦王的信任和庇护,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李斯没有别的办法,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该得罪也得罪了,只能继续审下去。不过他在审问宗室的时候,手段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也就导致审案进度慢了下来。 最后身在刑部的嬴平主动出面审理宗室,他丝毫没有顾及同为宗室的私情,冷酷且手段狠辣,在宗室的咒骂声中很快就审出了结果。 蒙毅看了都忍不住皱眉,倒不是同情那群犯了错的宗室,而是觉得嬴平做得太绝了,日后你又该如何在宗室中立足呢? 嬴平神情冷淡道:我既身为主君的刑部属官,本就不该有私情。他不需要有亲戚,也不需要有朋友,他会替扶苏掌管好律法刑狱。 第188章 蒙毅打量着嬴平,似叹非叹地拍拍嬴平的肩膀,你未来会是十分出色的刑部属官。 多谢。 咸阳宫内,扶苏监督嬴政喝完药,用一张小小的手帕给嬴政擦擦嘴,小心翼翼地将吕不韦的事情告诉了嬴政。 阿父,你不要生气呀。扶苏紧张地盯着嬴政,夏无且说他阿父现在最忌讳情绪激动了。 嬴政咳嗽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来。 扶苏吓了一跳,连忙爬过去扶住嬴政:阿父。 寡人又不是病得快死了。嬴政制止扶苏搀扶,若是寡人真倒下,就凭你这小身板也想扶住?只怕会被寡人砸扁。 阿父不要小瞧我,我天天都有习武锻炼,很强壮的。扶苏说着,把袖子都路起来,握着拳头展示自己的肌肉。 嬴政看着眼前两条圆滚滚的小胳膊,他捏了捏倒真的没有那么软绵绵了,有些讶异道:你真的锻炼了? 当然啦。扶苏每天早上都会锻炼一小会儿,而且以前积累的卷宗大多还都是竹简,他这几天查案、处理国事,都把胳膊累酸了。 扶苏得意地举起双手:我以后要当大力士。 小孩儿的想法一天一个样,前一阵还要当大将军,后来又要当小鸟,现在就要当大力士了。嬴政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让吕不韦过来,寡人有话要跟他说。 扶苏磨磨蹭蹭着:阿父,那你千万不要生气哦。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那阿父现在为何病倒卧床?扶苏没敢说这句话,怕挨揍。他跑出去,让李由带吕不韦入宫。 短短数月未见,吕不韦的容貌已经大变,此刻犹如风中之灯火,摇曳欲灭。他跪地行礼:臣并未贪墨铁矿,请王上明察。 嬴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司空马是怎么逃走的? 吕不韦沉默一瞬,低着头道:是臣失察。几个月前,在臣前往封地的时候,司空马说他打算隐居山中,便与臣道别了。臣并不知道他想要叛逃到赵国。 嬴政的指尖不停敲着被子,半晌后又问道:洛阳和蓝田今年的赋税如何? 这两处都是吕不韦的封地,赋税也自然是归吕不韦所有,不会交到内史那里,也与嬴政这个秦王关系不大。 但嬴政现在却问起了此事,吕不韦绝对不会认为是巧合。 看来嬴政是打算收回这两块封地了,吕不韦对此早有打算,便道:臣如今年老体衰,也无力享乐了,只想找个地方隐居。臣愿意献上封地,以求在芷阳隐居。 芷阳埋葬着嬴政的父亲庄襄王。 嬴政看着吕不韦,神色莫名:大秦向来按照功绩封爵,寡人岂可轻易夺回文信侯的封地?此事不要再说了。 吕不韦的脸色微白,嬴政想要收回封地,却又不接受他主动献上,那就只有一种结果了他死了,封地自然收回了。 悬在脖子上几个月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吕不韦声音干哑道:臣明白。臣可否再见一见吕闵伯? 可。 一直跪坐在床头的扶苏看看嬴政,又看看吕不韦。他神情纠结惆怅半晌,到底没有劝嬴政,而是说道:文信侯随我去学宫见吕闵伯吧。 第116章 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扶苏把吕不韦送到了学宫,没有打扰他们父子叙旧,就站在门外听着吕不韦细细叮嘱,只是吕闵伯却始终没有什么回应。 扶苏透过窗户缝,看见吕闵伯始终盯着纸上的算术发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吕不韦。 吕不韦说到了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发不出声音,也没听见儿子回应。他凝望吕闵伯良久,才说了句道别的话转身离开。 出了房门,吕不韦直愣愣地往外走,恍惚间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尖叫声,他才猛然回过神。 扶苏抱着自己的脚,单腿跳来跳去,满脸通红地喊道:文信侯,你都踩到我啦。 吕不韦失笑,扶住快要栽倒的扶苏:你长得矮小,挡在我前面做什么?我都没看到你。 哼。扶苏用头撞了一下吕不韦的肚子,我都快到你胸口了,哪里矮小? 吕不韦双手捧住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抬起来一点,换牙了。 这是长大的象征。扶苏呲牙给他看,等我的牙齿都换成新的,我就马上长大了。 吕不韦摸着扶苏的嘴巴,想起吕闵伯小时候换牙的样子,说实话他记不太清了。以前他总是忙于各种事情,并没有多在儿子身上分心。 况且吕闵伯远不如扶苏灵动,对任何事情的反应都是淡淡的。久而久之,吕不韦也就没有了逗孩子的兴致。 吕不韦扭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一晃神的功夫,连闵伯都已经有了白发。 扶苏注意到吕不韦的的视线,其实你上次离开咸阳的时候,他去送你了。但是他很慢,反应慢,跑得也慢,等到渡口的时候,你的船都已经走远了。 吕不韦身体微僵。 扶苏仰头努力去看他的脸,或许是自己的个头真的矮小,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吕不韦的表情,他的鞋子跑丢了,脚掌也磨破了。我知道很多人都猜测他是个傻子,文信侯也觉得是这样吗? 吕不韦半天才缓缓开口,嗓子干哑道:我不知道。 扶苏认真地道:他不是傻子,只是对算术更加专注。我们的注意力都分散在很多事情上,但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算术上,所以对其他事情反应很慢很慢。但他的算术很好。 是,他从小算术就很好。吕不韦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似乎笑了一声。 扶苏道:所以他其实很在乎你的,只是很慢很慢,需要你多耐心地等等他。等他反应过来,就会跑过去拥抱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一滴水滴在扶苏的额头上。扶苏抬手摸了摸,四处张望:下雨了吗? 吕不韦揉着扶苏的脑袋,打断了小孩儿的思考:秦王打算何时立你为太子? 扶苏犹豫一下,没有说话。阿父说过,要等攻打赵国之后,立他为太子。这件事关乎到秦国明年的军事计划,扶苏不能随便透漏。 吕不韦隐约猜到了一些,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你上次说过的话,以后还作数吗? 扶苏心领神会,用力点头:我说过我一诺千金的。既然答应了你会照顾吕闵伯,自然一辈子都不会食言。而且吕闵伯很厉害的,他研究出来的算术规律,以后也会有大用处。 吕不韦笑了声,并没有在意扶苏后半句话,只当小孩儿在安慰他。 我要走了。吕不韦拍拍扶苏的头。 扶苏沉默一瞬,抓住吕不韦的手指:那我送送你。 一大一小踩着落叶,沿着小路往外走。 吕不韦忽然停下来,捡起一片枯黄的落叶。他抬头望着四处茂盛的草木,唯有夹在其中的一棵杨树叶片凋零。 扶苏凑过去看,树叶变黄了,是秋天要到啦。 吕不韦看着扶苏的脑袋:这树叶从春天抽芽,到夏天茂盛,最后入秋变色凋落,直至岁暮。正如人的头发,幼年时细软蓬松,青年时乌黑浓密,老年时白发稀疏,直至寿终。 扶苏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吕不韦的白发,想起嬴政的乌黑头发,又捏了捏自己的细软头发。 人又与树叶有何不同呢?人的寿命是几十年,树叶的寿命是一年,蜉蝣的寿命是短短几天,朝菌的寿命不过从早到晚。 扶苏挠挠头,那我们还活得挺长的。 吕不韦笑了笑,指着远处的山峦:与那亘古的山峦相比,人也不过是树叶、蜉蝣、朝菌,是沧海一粟罢了。 扶苏不太明白吕不韦要说什么,他皱着眉毛苦思。 阿父。吕闵伯忽然从屋里跑出来,他甚至都没穿鞋子,站在门口望向吕不韦。 吕不韦回头去看看他。 吕闵伯抿着嘴唇,却没有再说出什么。 吕不韦道: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迟疑着,才小声问道:我和阿父分别了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那阿父下次也会在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后来见我吗? 吕不韦笑了笑: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以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跟着笑了笑。他学着扶苏每次对他做的手势,摆手道:再见。 吕不韦目送吕闵伯跑回屋,神情有些忧伤,对扶苏道:他不知朝菌的寿命只有一天,蜉蝣的寿命只有数日,树叶的寿命只有一年。我们都是沧海一粟,不知何时就会死去,世间哪有那么多再见呢? 第189章 扶苏默默不语,亲自送吕不韦到渡口,又派人将吕不韦送回洛阳。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视野中,扶苏才跑回马车,回咸阳宫。 是。 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咸阳宫,刚一停在南宫外,扶苏就从车里跳下来。 主君小心。李由吓了一跳,赶紧去抱扶苏。 扶苏推开李由伸过来搀扶的手,跑上台阶,跑进卧房。他一声不吭地冲向床边,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 嬴政刚坐起来看了一会儿奏书,差点被扶苏撞倒。他咳嗽了两声,放下手里的奏书,去提溜扶苏的后衣领,却没一下子就把小孩儿扯开。 嬴政没好气地反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冒冒失失。 才不是呢。扶苏把脸埋在嬴政怀里,闷闷地回道。 嬴政听扶苏的声音低落,把小孩儿拉起来。他摩挲着扶苏红通通的眼眶,十分无奈:怎么又哭了?寡人不是说过哭泣解决不了问题? 扶苏吸着鼻子:可是我哭泣也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呀,我只是心里很难受。 嬴政哭笑不得:你难受什么? 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人的一生好短暂。 ......嬴政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一个小孩儿说出这么老气横生的话,是吕不韦对你说了什么? 扶苏道:对于沧海来说,我们只是一粒谷子,很快就会化为尘埃。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嬴政神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劝慰扶苏,只好转移话题:这就是你方才撞寡人的理由? 扶苏伸出双手,抱住嬴政道:因为时间太短了,只要有机会就要跑过去拥抱阿父,告诉阿父我爱阿父。我不要像吕闵伯一样说什么再见的话,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以后,万一没有以后了怎么办呢?我会很后悔的。 嬴政嗓子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一出声音就失态,只好沉默下来。 扶苏忽然爬起来,站在嬴政旁边,伸手扒拉嬴政的头发。 你这孩子,做什么怪?嬴政哑着声音,握住扶苏两只作乱的小手。 扶苏认真地道:看叶子能知道一年的长短,看头发能知道一生的长短。我想看看阿父有没有白头发?还好阿父的头发都是黑亮亮的。 嬴政彻底哑然,摸着扶苏的头发。 半晌后,嬴政情绪稍稍稳定,把扶苏抱起来,却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出去跑了一上午,去洗洗脸,一会儿该吃饭了。 扶苏哼哼唧唧地磨蹭了一会儿,才跑到旁边洗脸洗手。 嬴政斜靠着床头的软枕,看着小孩儿认真洗手。 扶苏从小被夏太后培养的好习惯,每次洗手洗脸都很认真。尤其是经过刘邦的细菌恐吓后,他总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清洗。 嬴政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小孩子做什么都是很可爱的。 阿父,我洗干净了呦。扶苏张开十个手指头,来回摇着手对嬴政显摆。 嬴政温声训斥:不要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扶苏看出嬴政眼底的笑意,根本就不害怕,只是敷衍地点头:好嘛。 父子二人一人一碗肉羹,只是这一次扶苏的饭碗大了一圈。 扶苏抱着自己的大碗,道:小孩用大碗,大人用小碗,这叫互补。 嬴政放下勺子,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寡人是叫你不要再刮碗底了。 我这是不浪费粮食嘛。扶苏说到做到,把一大碗肉羹都吃光了。他一遍哎呦哎呦喊着肚子胀,一边继续刮碗底。 嬴政算是拜服了,让人告诉膳房,明日继续给扶苏用小碗吃饭。 吃完饭,扶苏抱着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还不忘了叮嘱嬴政:阿父,你放着奏书,一会儿我去看。 嬴政道:寡人现在已经有力气了。 扶苏仔细打量着嬴政的脸,嬴政的脸已经有了血色,确实看上去精神头好了很多,那好吧,阿父不要累到哦。 嗯。嬴政批了一会儿奏书,始终没看见扶苏过来接替他,转头一看小孩儿趴在席子上睡着了。 他揉了揉额头,让人把扶苏抱到床上来睡觉。 还说要帮寡人。嬴政捏了一下扶苏的脸蛋。 嗯嗯。扶苏翻了个身,踢了嬴政一脚,睡得昏天黑地。 嬴政摇摇头,起身换了衣裳,拄着玉杖下地走了一会儿:让李斯进宫来见寡人。 是。 嬴政召见李斯询问了一下铁矿失窃案的处理进度。 案子基本上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李斯就是在考虑如何处罚。 但嬴政能起来处理政事,这件事也不需要李斯慢慢考量了,直接被嬴政一锤定音,涉案超过百金者处以极刑,五服亲族没入刑徒。 李斯有些迟疑:王上,这样的处罚是否过于严厉?就算按照秦律来看,也是极为严苛的。 嬴政道:此案以叛国罪论处,寡人已经很宽容了。 是。李斯顿了下道,王上,民间一些庶民买了私铁打造农具,该如何判处呢? 嬴政沉思,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平的扶苏,就按盗窃罪论处。 李斯微微惊讶,若是按照盗窃罪论处,这又过于宽容了。按照秦律,赃款不到二十二钱,不过才罚为一个月的刑徒,赃款不到一百一十钱,不过才罚为一年的刑徒。 而这些买了私铁的庶民涉案赃款,肯定是不会超过一百一十钱的。 嬴政把玉杖递给旁边的寺人,慢慢坐在扶苏的椅子上,若庶民想要打农具,也不过才买一点私铁,没有给列国遗民提供兵器,不必重罚。何况大秦未来几年将会有许多征战,保护人口数量很重要。 李斯上前扶了嬴政一把,是,王上英明。 嬴政继续道:不过那些私铁打造的农具还是要收回来。寡人知道现在很多地方的土地不易耕种,但明年郑国的水渠修好后,就会好很多。 臣明白。 对了。嬴政又补充道,司空马的事情寡人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你传令给王绾和隗状,即日起秦国上下必须上报门客名册,一个月内统计完。如有瞒报者,瞒报一人罚千金,并没入一年刑徒。 是。 咸阳宫的王令很快传达到秦国各地,这让一些猜测秦王身体状况的人终于安心,至少证明秦王真的只是生了一场小病,不会影响秦国。 同时各地偷偷买了私铁的庶民也痛哭一场,然后和家人告别,高高兴兴地去服刑。他们还以为自己会死掉,还会连累家人和邻居,幸好王上仁德。 宜阳里的一名老者躺在病榻上,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睁开了眼睛,流下了两行眼泪。 旁边的中年女子连忙走过来,扶着老者坐起来,阿父这下可以放心了。 老者点头:我为他们偷偷打造农具,他们没有把我供认出来。可若他们真的因此丧命,又让我如何不愧疚? 在那些庶民被抓起来的时候,老者就生病了。得知庶民们集体隐瞒了是老者为他们打造农具,老者直接病倒了。 女子也不免叹息:想不到这任的秦王倒是宽仁,他的长子扶苏也是如此。 锋利的兵器,只有握在仁者手里,才不会成为挥向弱者的屠刀。老者说着颤颤巍巍地去摸枕头。 女子见状,心领神会帮老者把木枕头抓过来。 老者在木枕头上摸了两下,突然枕头分成两半,从中间调出一枚竹简,这是我研究一生的冶铁之法。 阿父。女子突然跪下来。 老者看向女子,把竹简交到她手中:自两百多年前,先祖欧冶子为越王铸剑,我们后代为保性命,已隐姓埋名数百年。到今日,后代只剩你我父女二人。 女子安静听老者说话。 老者继续说道: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冶铁之法,若是在我死后断绝传承,岂不可惜?今日我将此法交给你。起来吧,你不是早就想学这冶铁之法吗? 女子含泪接过竹简,却没有起身。 老者摸着她的头发:冶铁铸剑并非易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十岁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她小时候天天围着老者转,尤其是在老者冶铁铸剑时,都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自己也偷偷摸摸试过很多次。 老者长叹一声,我说的不易,不止是铸剑辛苦。若为君王铸剑,总会被君王忌惮,恐怕性命不保。 第190章 女子破涕而笑道:阿父不也是承认了秦王的仁德吗?我会带着冶铁之法,为秦国铸造出举世最顶尖的兵器,重扬先祖遗风。 她听懂了老者方才的感慨,也知道老者想把这冶铁之法献给秦王。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好!去给我盛碗粥来。 好。老者病倒后就没怎么吃饭,女子开心地去盛粥。 但当女子端着粥碗回来时,却发现老者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气息。 咸阳宫里,扶苏得知了嬴政对铁矿失窃案的处罚,高兴地围着嬴政转圈圈,阿父最伟大了。阿父没有迁怒所有庶民。 嬴政被他转得头晕,一把将扶苏拦腰逮住,精力那么旺盛,赶紧过来批奏书。 扶苏挣扎着:阿父的病都好了呀,我还要去跟荀卿学习呢。 嬴政敲了下他的脑袋,那还不快去? 扶苏揉着头,斜着眼睛偷瞄嬴政:阿父,你还没说以后怎么处理列国遗民呢。等王翦他们打下更多的土地,就会有更多的列国遗民。 按照秦国的惯例,就是把这些遗民没收财产,然后打乱分散到偏远的地方或危险的边境。 嬴政看向他:你有想法? 扶苏道:我还没有想好。 那寡人给你留个功课,在打下赵国土地之前,把答案想出来。 扶苏噘着嘴吧: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 嬴政抬起巴掌。 扶苏连忙逃跑,一边跑一边喊:阿父,查抄的私铁都给少府送过去了,但还没研究明白冶铁新法。我再发个求贤令,看看能不能找到厉害的工匠。 扶苏说完最后一个字,人影都已经消失在宫殿门口了。 嬴政不由得感叹小孩儿的气血充沛,让人叫王绾等人入宫。 以扶苏这次展现的能力,不管明年攻赵是否成功,他都要提前准备立扶苏为太子了。 第117章 这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嬴政召见几个重要的臣属,将几人分别夸赞一番,在寡人养病这段时间,也多亏了你们替扶苏分担。 众人拱手回道:都是臣的职责所在。 李斯笑道:泾阳君十分聪慧,臣也没有费什么心。听泾阳君的话来做事,都没有出什么岔子。 王绾也点头道:这番大秦内外没有出什么乱子,也多亏了泾阳君紧急将国尉请回来。 尉缭坐在嬴政下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嬴政,随后笑道:臣远在边境,对咸阳发生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确实幸亏有泾阳君派人来告诉臣,臣才能及时应对。 被嬴政重用的人也都不是傻子,听见李斯的话,便想好了措辞夸奖扶苏。毕竟整个大秦里最懂大王心思的人还得是李斯。 现在见王绾和尉缭已经对扶苏赞不绝口,其他人便也跟上。他们谦让了一番,然后盛赞扶苏,夸起来倒也并不心虚,反正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嬴政听着听着,笑意也越来越明显,抬手道:扶苏这次的表现,的确出乎寡人的意料。原本寡人想等着他长到成年,看看能力和品性,再决定是否立储。 嬴政这边的话刚落下,李斯心中大喜,他也算扶苏半个老师,长子还是扶苏最器重的属官之一,若是扶苏能被立为太子,那自然是非常好的。 不过李斯这次却没有主动开口,所有人都知道他儿子和扶苏的关系。此刻他开口,难免会让人觉得瓜田李下,搞不好还会让秦王猜疑他与扶苏一起串通。 李斯早就打算好了,如今秦王正值青年,他肯定是要一辈子都跟着秦王做事的,自然不能为了扶苏而被秦王猜疑。 至于扶苏这个储君那边,还有他儿子李由呢,不需要他过于刻意地讨好亲近。 尉缭倒是没有李斯那么多忌讳,若是秦王或大秦真的因此猜疑他、排斥他,大不了他撂挑子不干了。这样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的国家,也不值得他来效忠。 尉缭直接开口道:臣倒是觉得此时正适合立泾阳君为太子。 哦?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先生何出此言? 尉缭道:如今大秦国力鼎盛,而列国国力衰微,未来正是平定列国的好机会。对于大秦来说,有一个确切、稳定、能力品性皆佳的储君,才能让大家安心。 一个国家有没有前途,不仅仅要看当朝的君主,还要看未来的君主。否则,当朝的君主能力再强大,没有一个合格稳定的继承人,也会搅合得臣子们人心惶惶。 嬴腾也出声道:王上,臣以前也曾领兵打过仗。泾阳君的声望在秦国,乃至其他诸国,都是十分高的。若是能立泾阳君为太子,定能让秦国上下更加团结,也更能激发秦军将士们的斗志。 不错。隗状也道,臣在派人宣讲秦律时也发现了,凡是提起泾阳君,都更能让庶民和刑徒们认真听讲。 嬴政微微颔首,诸卿言之有理。寡人也有意在明年四月立储,王绾,此事还需要你提前筹备。 秦国礼仪典礼大多都由王绾总体负责,此事自然也是由他带头去筹备的。王绾也是很认可扶苏的,尤其是这次嬴政生病,扶苏展现的治国天赋也是很厉害的。 一个聪明的小孩儿,更多时候愿意事事插手,彰显自己的聪慧。这是小孩子的天性,就连扶苏平时也表现出这样爱嘚瑟的天性。 但扶苏这次却暂时放权给王绾和隗状,让大秦继续维持以往的规则运行,才没有出什么乱子。 不然秦王病重,扶苏一个小孩子随便插手国策、打乱运行规则,很容易把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彼时彼刻,秦国最重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改变什么国策。 王绾不知道多少次偷偷跟冯去疾念叨,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教扶苏这么做事呢?难道是王上吗? 后来观察扶苏的言行举止,王绾才确信一切都是扶苏自己的决定。这也让王绾更加坚定地站在了扶苏这一边,心里也打算好了,若有一天大王要立储,他肯定是要力挺扶苏的。 不过没有轮得到王绾力挺,嬴政自己就先说了立储的事情。王绾立刻拱手应下,是,臣先准备典礼。 立储典礼需要很多祭祀用品、礼仪用品,甚至包括扶苏的礼服,这都是要提前几个月去制作的。散朝后,王绾就派人去安排了。 嬴政的身体恢复后,扶苏让兵部带着泾阳属军重新回到边境。户部和刑部配合廷尉寺处理完铁矿失窃案的后续,也都回了泾阳。 蒙毅陪扶苏玩耍一天,也回了泾阳。 扶苏依依不舍地牵着他的手:张良在泾阳呢,你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呢? 蒙毅半蹲下来,抬头望着扶苏,笑道:张良毕竟还没有完全归顺您,何况他为您做事的时间尚短,臣无法完全信任他,更不能将您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六部交给他。 扶苏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倒也没有呕心沥血啦。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哦。 扶苏还是比较信任张良的,但他也知道蒙毅说得话有道理,自己身为主君不能凭主观感情用事,万一他的主观情绪判断失误了呢? 蒙毅目光柔和道:好,臣一定会经常给您写信。 嗯!扶苏抱住蒙毅,贴了贴他的脸蛋。 蒙毅笑了声,辞别扶苏后翻身上马,策马去追赶已经离开的户部和刑部属官。 扶苏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回去找荀卿上课。他先把自己最近的功课交给荀卿,待荀卿指点完毕后,师生二人又下了两局围棋。 这次扶苏的棋艺进步了很多,与荀卿对弈了一刻钟才输掉。就算输掉,也没有输得一个棋子都没剩下。 扶苏坐在荀卿对面,看着眼前的棋局,脑子里在不断推演,哎呀呀,我应该下在那里的。他伸出小手去抓棋盘上的棋子,要悔棋。 荀卿拍了下他的手背,把扶苏拍得嗖地收回手,落子无悔。 扶苏把手踹进自己的怀里,我是不小心的嘛。说到一半,看见荀卿扫过来的眼睛,他就闭上了嘴巴。 下棋就像做事,难道你做错了事,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吗?荀卿捋着胡须道:你的棋技进步很大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扶苏也察觉到自己的进步了,他学着荀卿的样子去摸胡子。但自己没长胡子,他只好摸着圆溜溜的下巴:难道我又变聪明了?听说小孩的脑袋会越长越聪明 ......荀卿无语地看着他,秦王也没有这样自恋啊,这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第191章 扶苏见荀卿不吱声了,还催促他:先生怎么不说话了呀?快继续夸他呀。 荀卿也不再卖关子,免得扶苏又美起来了,因为你比以前更加沉稳了。你原本就不笨拙,只要沉稳下来,目光放得更加长远,不纠结眼下的蝇头小利,自然棋技就进步了。 扶苏闭着嘴巴沉思,先生是在说下棋,还是在说我前一阵替阿父处理国事? 荀卿笑了笑道:两者皆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你都要记住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不要过分在意眼前的得失。有时哪怕眼前牺牲几颗棋子,也比贪图嬴几颗棋子坠入陷阱强。 扶苏的眼睛亮了亮,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下不过你了。其实他也吃掉过荀卿的棋子,每次感觉自己要赢了,转头却被荀卿吃掉更多棋子。 原来是这样啊。扶苏爬起来,跪在椅子上往棋盘上望,我只看到了现在,纠结于现在的得失。先生却看到了未来,一步步为我设下了陷阱,甚至以退为进。 荀卿满意点头,你这次替秦王处理国事,就是不知不觉将目光放得更远去做事。当你手捧秦王印玺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扶苏道:我看到了整个秦国,也看到了天下诸国。 他看到了整个秦国的走向,于是迅速做出了对整个秦国有利的决定,避免秦国出现内忧; 他看到了天下诸国的变化,于是迅速调整了秦国的对外状态,避免秦国遭遇外患。 扶苏歪头道: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荀卿摇头笑道:很多人捧着王印,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们执着于眼前的蝇头小利,沉浸在朝堂这方寸之地拉帮结派,趁这机会肆意为自己制造好处。他们看不到整个国家的内忧,也看不见国家夹在诸国中的隐患。 扶苏陷入深深地思考中,伸手去抓桌案边的甜瓜,他要好好补补脑子。 荀卿知道小孩儿最终会想明白的。他悠闲地走到旁边的火炉前,拿起茶叶丢进刚刚煮好的热水,然后倒出一杯茶水品尝。 扶苏吸了吸鼻子:好香呀,先生在吃什么?他跳下椅子,跑到了荀卿旁边。 荀卿给扶苏也倒了一杯,你让膳夫做的茶叶。他前两天就做好了,你没有时间过来。 哇。扶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茶叶的清香充斥在空气中。 他舔了舔嘴巴,双手捧着水杯呼呼吹气。好不容易等茶水稍微凉了一点,扶苏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一口灌下去,扶苏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他含着茶水咽不下去,脸蛋鼓鼓的,噘着嘴巴。 半天后,扶苏才用力咽下去。他吐着舌头两眼转圈:我要晕倒了。说完,扶苏原地转了一圈儿,然后大头朝下,往旁边栽倒。 荀卿连忙接住扶苏,终于忍不住打了下扶苏的后背:谁让你含着茶水不咽下去?憋气憋了那么半天,谁能不晕? 可是它很苦,我咽不下去嘛。扶苏很委屈,明明已经按照仙使说得方法去做了,怎么还是这样苦呢? 刘邦嘲笑扶苏一番,见小孩儿要被气哭了,才道:你这样做出来的茶是绿茶,不能用热水久泡的。大概冲泡五息就要倒出来喝掉,否则就会非常苦涩,还会丧失茶香。 扶苏茫然地看着水壶,谁能一下子喝完那么一大壶茶水呢? 刘邦道:正好你有陶瓷作坊,可以打一套配套的茶具,这样还能赚更多钱。而且茶叶也不是必须要泡水喝。他教了扶苏一些其他的吃茶方法,还可以添加各种各样的调料。 扶苏听得眼睛亮晶晶,这茶叶可真好呀,单独卖能赚钱,还可以多赚一份茶具钱。那些吃茶的方法,感觉也很美味。 荀卿见小孩儿的表情几番变化,最后脸上露出惊喜向往的神色。他还以为扶苏被那口气憋坏了,直接用手指去掐扶苏的人中。 扶苏被掐得哇哇大叫。 荀卿听见他这样有活力,才松开手。 扶苏捂着自己的嘴巴逃到几步之外,眼泪汪汪地控诉:先生,你干什么呀?我要被你掐死了。 荀卿没好气地道:没事儿做什么怪表情?吓得他心脏现在还跳个不停。 扶苏见荀卿的表情越来越愤怒,甚至还看见荀卿去找戒尺。他连忙跑走,头也不回地喊道:先生,我突然有点急事,下午再来学习。 扶苏让李由准备马车,亲自去了趟陶瓷作坊。虽然作坊的瓷器做得还不算漂亮,但是陶器却是很不错的。他把茶具的样子描述了一番,让工匠去制作一套陶制茶具。 扶苏也没有离开,跟在工匠的屁股后面去看,捏茶具的时候还亲自伸手去抓陶泥。 工匠惊道:小人自己做就好了。 扶苏摇头道:第一套茶具要给阿父,我也要亲手做。你做吧,我跟你学。 工匠没有办法,只好放慢动作为扶苏演示。他的动作都拘谨了很多,做坏了好几个,连带着扶苏也跟着学坏了。 工匠心里有些恐慌,动作越来越慌乱,反而更容易出错。 扶苏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脸,黑乎乎的小手蹭了一脸泥。他毫不在意地道: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工匠在扶苏的安抚下,慢慢镇定下来,终于做出了一个小茶壶。 扶苏也随之做出来一个,不过他的小茶壶就没有那么圆润了。他也开心地跳起来给自己鼓掌,然后又做了几个茶具:等过两天烧好后,送到咸阳宫来。 是。 扶苏见天色不早了,牵着李由回宫,嘴巴不停地说着自己的厉害。 李由看着一身泥的扶苏,提醒道:主君,要不要先去东宫换身衣裳? 扶苏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衣服脏了,迟疑一下道:衣服都在阿父那里呢,我回南宫换吧。 扶苏怕嬴政责骂,回宫后偷偷摸摸钻回了放衣服的房间,随便抓一件小衣裳,火速换衣服。 扶苏还没来得及脱掉脏衣服,突然被人提溜起来,吓得他手脚乱舞:啊,有人偷小孩儿! 小孩儿?寡人看你是小贼。嬴政伸手要去打扶苏的屁股,可看见扶苏一身泥,实在是下不去手,赶紧把扶苏丢在地上。 扶苏听见嬴政的声音,刚放松下来,随即一个激灵。他双手抓在一起,尴尬地扬起笑脸:阿父,是我呀。 嬴政这才看见扶苏的正脸,满脸的泥巴,比衣服还要脏。他不由得后退半步,你掉泥坑里了? 没有呢,我给阿父做礼物去啦。扶苏张开胳膊,跑过去拥抱嬴政。 嬴政连连后退,甚至还抓来旁边的衣架,挡住扶苏。 扶苏停下脚步,表情有些受伤:阿父,我给你做礼物了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都伤心了,心都碎了。 嬴政放下衣架,揉着额头长吸一口气,你先去洗澡。 好吧。扶苏背影落寞地离开。 嬴政去看衣柜,扶苏方才在偷偷摸摸钻进来,把衣柜里的衣服都蹭脏了。他捏了捏手指,忍着打孩子的冲动,转身回了东偏殿。 寺人在旁边道:王上,您不换衣裳了吗? 不换了,把那些衣服都送去清洗。 扶苏磨磨蹭蹭地洗完澡,把自己搓得皮肤都红了,才重新变得白白嫩嫩。他换上新衣裳,跑到东偏殿:阿父,你刚才都吓到我了。 嬴政放下手里的奏书,咬牙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还好意思说。寡人要去见华阳太后,衣服都被你蹭脏了,还怎么出宫? 扶苏用仅有的一颗门牙咬着下唇,不停地眨着眼睛,半晌后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嬴政见扶苏可怜巴巴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把孩子拉到怀里,看了看:脸都搓红了,以后不许调皮。 我没有调皮。只是想给阿父做礼物,过两天阿父就能看见了。扶苏想了想补充道,下次我会注意不要把自己弄脏。 嬴政捏了下他的脸蛋,小孩子偶尔弄脏一些也无妨,但不许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子。他不希望扶苏变得拘谨。 嗯!扶苏用力点头,转而问道,阿父,华阳太后怎么了? 嬴政道:她最近身体不好,寡人去看看。罢了,明日再去吧。 扶苏伸手去抓桌案上的糕点,先往嬴政嘴巴里塞了一个,又给自己塞了一个,好吃。 嬴政把他赶到旁边去吃,一会儿少府来人给你量身。 第192章 要做冬衣吗? 嬴政看着他,含笑道:给你做太子的冕服。 扶苏没有多想,知道阿父打算要立他做太子。他挠了挠头,有些苦恼道:阿父,要不等明年再做吧。 为何? 扶苏认真地道:我觉得明年我会长得更加高大,冕服该小了。 嬴政道:无妨,少府会多预留出一些尺寸。而且你就算长个子,也不会长太多。明年四月份就要立储了,也不过才五个来月的时间,小孩子不会长得那么快。 阿父,你不要小瞧我。扶苏急得跳脚,我今年都长高了这么多哦。他用手比划了下。 嬴政敷衍点头。 第118章 明年你的肚子里会长出一堆小牙 扶苏正要拉着嬴政去看标记身高的大柱子,却赶上少府派人过来给他量身,扶苏只好先张开胳膊让他们测量。 扶苏最近两年不挑食了,身高和体重也变化得多,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做一套衣服。他已经习惯让人去量身了。 按照以往的样子,扶苏时不时地抬抬胳膊,或是转个圈儿。这一次少府的人量得更加仔细,毕竟是要制作太子冕服,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量完后,扶苏已经累得直喘气,但还是没忘了叮嘱:一定给我做得大一些哦,我明年还会长大很多的。 是。少府的人不禁扬了扬嘴角,又给扶苏测量了一下头围。 扶苏被软尺箍得头发胀,小声反抗:你干嘛呀? 嬴政道:你现在总往外跑,让他们给你做几顶冬天戴的皮毛帽子。 那要好好量。扶苏扶稳自己的脑袋,老老实实地站着等人测量完,凑过去看了一眼尺寸数字,我的头好大。 哈哈哈。少府的人笑道,泾阳君的头发很多,需要多预留一些尺寸。 好吧。扶苏顿了下嘱咐道,给我的弟弟妹妹们也做些帽子,他们在学宫上课也很冷的。 是。 次日,尉缭再次辞行。边境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现在嬴政的身体已经恢复,他也要返回边境了。 嬴政便带着扶苏,先把尉缭送到了咸阳郊外,转而去看望华阳太后。 秦国既然要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灭六国,那嬴政这个秦王的名声也得足够好。嬴政将亲生母亲扔在了雍城,尉缭知道很难让嬴政回心转意,便劝谏他多关心华阳太后,这样名声传出去也好听。 这还是扶苏第一次去冀阙宫。与后来建在渭河南岸的宫殿不同,冀阙宫和咸阳宫一样建在渭河北岸,而且就在咸阳宫的西北方位。 嬴政拉着扶苏下车驾,知道冀阙宫的来历吗? 扶苏点头道:商君第二次变法时,孝公想要迁都咸阳,就让商君在这里建造了第一座宫殿,那就是冀阙宫。阿父,它看起来很小。 嬴政笑了笑,眼前的冀阙宫确实比不上咸阳宫,那时我大秦尚不如今日强大。 扶苏走入宫中,左右环顾着周围,想象这自己的祖宗在这宫中如何经营大秦,祖宗们真厉害!阿父也厉害,我也厉害。 哈哈哈。嬴政揉了一把扶苏的脑袋。 如今秦王住在咸阳宫,冀阙宫就已经被淘汰了,这座昔日辉煌热闹的宫殿也就冷清下来。 自从秦孝文王薨逝后,庄襄王继任王位,秦国上下皆由吕不韦把持。身为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太后也自觉以身体不适退居冷清的冀阙宫。 但无论是庄襄王还是嬴政,都不曾亏待华阳太后。这冀阙宫虽然冷清,却也应有尽有,仆从、吃穿用度都不缺。 站在主殿门口的女侍见嬴政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随后便进去禀告华阳太后。 扶苏想起上次见王太后的场景,几次见面都给他带来了很不好的体验。他紧张地攥住嬴政的小拇指,咬着另一只手的指甲,落后半步藏进嬴政衣服里。 嬴政一边往里走,一边把孩子从衣服里扯出来,并打掉扶苏正在吃的手。 华阳太后卧在床上,看见父子二人的小动作,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王上这样活泼。 嬴政有些尴尬,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把扶苏拍得趔趄着往前扑了几步。 小孩子顽劣。嬴政解释道。 扶苏郁闷地站稳,在人前也没有反驳嬴政。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偷瞄着华阳太后,同样是曾祖母,但华阳太后比夏太后看起来要年轻。 刘邦道:夏太后以前只是你曾祖父的姬妾,就算生下了你祖父,也没有特别受宠。否则你祖父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被送到赵国当质子了呢? 夏太后过得日子辛苦,亲生儿子本就体弱,又被送到了赵国当质子。身心压力之下,她肯定是比华阳太后衰老得快。 华阳太后见扶苏在偷偷看她,笑着对扶苏招手:来曾祖母这里。 扶苏乖乖走过去,跪坐在床前: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有些不太高兴道:你和夏姬的感情倒是好。好到都不肯叫她一声曾祖母。 扶苏抿了下嘴唇:我从小就和夏曾祖母认识了,还是第一次见您呢,自然是有些叫不出口的。 华阳太后细眉微挑道:那你多久以后能叫出口呢? 扶苏眨着眼睛:那要等两个月。如果您给我一些好吃的甜食,时间就会更短一些。 哈哈哈,小机灵鬼儿。华阳太后把扶苏拉过来,捏捏小孩儿的脸蛋,让女侍去做些甜食。 扶苏的目光追随着女侍离开。 华阳太后看向嬴政,笑着道:我看见这孩子,就好像看到了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你母亲唯一的优点就是容貌绝色,让你和扶苏的容貌也比其他王室更胜一筹。 嬴政眉头微蹙,不太想听见有关王太后的事情。 扶苏立刻把话题岔过去:华阳曾祖母,我曾祖父和祖父长得不好看吗? 华阳太后点了点扶苏的额头,笑道:才给你拿了糕点,你就改口了。你曾祖父若是瘦一些或许更好看,你祖父若是健壮一些或许更好看。说完,她还点评了一番其他王室的容貌。 嬴政听着华阳太后的点评,回想起他刚刚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华阳太后暗示楚人去支持他,不会也是因为他的容貌吧? 扶苏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我没见过其他人年轻的样子,但听上去您评价得很公正。 当然,我这双眼睛最能欣赏美。华阳太后身上也有了力气,撑着床要坐起来。 扶苏赶紧伸手帮忙搀扶。 华阳太后却把扶苏赶到桌案那边,去吃糕点吧。我感染了风寒,别把病气过给你。 我不怕。阿父生病了,我还天天晚上照顾他呢。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阿父说我壮实的像小牛犊子。 嬴政没忍住,踢了踢扶苏的屁股,赶紧去吃你的糕点。他和华阳太后也不是很熟悉,不希望扶苏真的因此染病。 扶苏捂着屁股,一边往桌案前走,一边嘀咕:好嘛。 嬴政和华阳太后没什么好聊的,尴尬地沉默片刻,说起在秦为官的楚人和楚国。 华阳太后却兴致缺缺,我躲到冀阙宫来,就是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你想做什么就做,反正无论楚国怎么样,我都是你的祖母,也是大秦的太后,死后也会和先王合葬。 她在楚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吗?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罢了。为了楚国的利益,年纪轻轻就被送到了秦国联姻,还是嫁给了无缘继承王位的安国君。 若不是悼太子在魏国去世,安国君又怎么会被立为太子?她又怎么会成为正夫人、王后、太后呢? 她刚来秦国时孤苦无依,楚人和楚国没在意过她。她成了正夫人、王后、太后,楚人和楚国反倒是来拉拢她了。 华阳太后越想越觉得晦气,又补充道:我只受过楚国十四年的供养,却受了秦国三十三年的供养,自然是站在秦国这边的。楚国亡了,我依旧是秦国的太后。秦国亡了,我恐怕活不到第二天。 嬴政闻言表情轻松了许多:祖母明智。 你若是想要对付楚国,要想好怎么对付项氏一族,他们家的人领兵打仗还是比较厉害的。根据楚人这两年给我的消息,尤其是那个项燕很厉害。 嬴政正色,多谢祖母提醒。 你倒是没有小扶苏有趣。华阳太后摇头,夏姬会养孩子。早就该让子楚把你从赵国接回来,养在夏姬身边,没准儿和扶苏一样可爱。 第193章 ......嬴政无话可说,似乎他说什么话,最后都会让华阳太后拐到外貌上去。 扶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啃着糕点回头去看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细眉挑动,对扶苏挤眉弄眼:这黍米做得糕点好吃吧?绵软黏密,入口即化。 好次。扶苏口齿不清吐出两个字,说完自己还愣了下,又重复了一遍还是说不清楚。 他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牙齿,却没摸到,直接从牙洞穿进了嘴巴里。 扶苏嘴巴一扁,眼泪刷地留下来:阿父,我的牙齿不见了。他一边哭,一边攥着糕点跌跌撞撞向嬴政跑去。 嬴政把小孩儿揽进怀里,捏着扶苏的下巴。他看着小孩儿张大的嘴巴,上颚仅剩的一颗门牙和下颚的一颗门牙都没了,没事儿,只是掉牙了。 呦。华阳太后在旁边笑道,怕不是被糕点粘掉了? 扶苏被嬴政安抚得不再哭了,从惊慌中缓过来。他抽搭着回道:真的吗?我没看见它们。 华阳太后认真地道:那应该是被咽进肚子里了,明年你的肚子里会长出一堆小牙。 扶苏嘴角往下一耷拉,张大嘴巴又哭起来。 华阳太后哈哈大笑。 嬴政被哭声和笑声吵得头疼,以后绝对不和扶苏一起来看华阳太后了。 他把扶苏还攥在手里的糕点扒拉出来,仔细看了看道:你看,你的牙齿还黏在糕点上呢。 扶苏哭声渐小,揉了揉眼睛,低头顺着嬴政指的地方看,果然看见黄色的糕点里藏着两个白色点点。 扶苏伸手去揪,把两颗牙齿揪了出来,破涕为笑道:我的肚子里不会长牙了。 华阳太后笑得倒在了床上,捂着自己的肚子道:早就该让你阿父带你过来。还是小孩儿好玩。 扶苏也跟着嘿嘿笑,上下少了两颗门牙,显得他呆呆的。 嬴政怕华阳太后再把孩子逗哭了,连忙以政事繁忙为由,带着扶苏离开了。 秦王去看望华阳太后的消息,在嬴政的授意下,宣传到了秦国内外。高高在上的秦王很遥远,但孝顺祖母的孙子就离世人很近了,这让嬴政的声誉又添了一层花。 也有人提起王太后的事情,但前两年扶苏卖纸的时候,刻意针对王太后之事做了渲染。骂嬴政的人很少,反而对嬴政同情者居多。 赵王在听闻此事后,对韩仓道:寡人早就说了,秦王还是很不错的人。他明年绝对不会背弃赵秦盟约来,来偷袭赵国的。 韩仓陪笑,不动声色地窥探帷幔后面的赵王,状似不经心地道:司空马是从秦国叛逃出来的,针对秦王的评价,难免会有失偏颇。 赵王点头同意:他对秦国有怨恨,自然是希望寡人能尽快攻秦的。但寡人又不是傻子,岂能事事听他的? 大王所言极是,这样的人确实不会全心全意为赵国着想。 赵王声音冷了下来,道:哼。若不是看他了解秦国事务,日后对寡人有帮助,寡人岂会收留他?罢了,就让他继续替赵国与其他国家修好吧。 大王英明。 顿弱从韩仓那里得知赵王的言论,便给嬴政写了信:一切如常,但齐国在司空马的说和下,有意与赵国交好。 顿弱的信还没有传回咸阳。嬴政已经从姚贾传回的信里,听闻了齐国的事情。他便找来心腹重臣们来商讨。 李斯道:臣觉得不足为惧。自君王后辅政开始,齐国对外向来奉行和谐交往的原则,如今的齐王和齐相后胜也无意动兵。就算齐国和赵国交好,顶多不会偷袭赵国,却不会配合赵国攻秦。 其他人也认同李斯的想法,同时建议姚贾继续贿赂后胜。 嬴政又给尉缭写了封信,尉缭在后胜身边安排了细作柔姬,可以让姚贾一边贿赂后胜,一边用柔姬给后胜吹吹枕头风。 扶苏的茶具们也烧好了,有几个茶具裂开了,陶瓷作坊那边就把完好的送到咸阳宫。 扶苏就带着茶具和茶叶去找嬴政,但嬴政没在东偏殿。他就坐在嬴政的席子上,把茶具摆在桌案上来回欣赏,等嬴政回来。 扶苏的侧头枕着胳膊趴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拨弄着茶壶。 嬴政一回来,就看见一桌子模样奇怪的小杯子、小水壶。看那器具的大小,不像是给人用的,反倒像是小孩儿玩耍的玩具。 嬴政便道:带着你的玩具去旁边玩。 扶苏蹭到旁边,把座位给嬴政让出来,笑道:阿父回来啦。才不是玩具呢,这是茶具,喝茶用的。他让寺人去烧一壶热水。 嬴政坐下后,拿起一只小茶壶看了看,这么小能装几口水? 茶水最好泡出来就喝掉,太大了会把肚子灌大的。扶苏见寺人提着热水壶进来,立刻伸手去拿。 寺人忙避开扶苏的手。 嬴政也呵斥道:水壶又热又重,小心烫伤。 好吧。扶苏把茶叶放进茶壶里,让寺人倒热水。等了几息后,他端着小茶壶把茶水倒进了一只带嘴的大杯子里。 嬴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往大杯子里看了眼。浅灰色的杯子里依稀能看见澄澈青绿的茶水。 扶苏放下茶壶,把大杯子里的水倒进两只小杯子,阿父,慢慢地尝。他已经提前尝过了,就像仙使说得那样,只要不泡太长时间,茶水没有苦涩,反而甘甜。 嬴政喝了一小口,味道并不算出奇,饮完却口齿生香,让人心情都愉悦几分。 扶苏也端着自己的小茶杯,小口小口喝着:哇。阿父,它还可以提神醒脑。以后你觉得累了,就可以让寺人泡一点。如果是明年四月份采摘的茶叶就更好了。 嬴政道:不错。你打算怎么卖它? 扶苏道:我要和蜀郡百姓合作。 哦? 我会把制茶的方法告诉蜀郡百姓,然后派人收购他们制做好的茶叶,卖给客商。 嬴政放下茶杯,他没做过生意,却也知道扶苏这样赚得并不多:你为何不派人去采茶制茶,这样就不必多花钱了。 扶苏又给嬴政倒了一杯茶水,我是大秦未来的储君呀。我想赚钱做其他事情,但也不能忽略蜀郡百姓。他们若是能通过制茶多赚一点钱,会有更好的生活。而我也不是亏本,只是赚得少了一点嘛,但大秦得到了更多。 嬴政凝望着扶苏,嘴角泛出笑意:那你为何要卖给客商?不如自己去做这门生意。 扶苏老实道:做生意最忌讳垄断,我也不行,这样对大秦不好。阿父,我要去找少府令,讨论一下怎么收茶叶税。以后茶叶会很受欢迎的,一定要单独列出来交税。 嬴政赞赏地点头,这孩子一向想得周到。 扶苏跑去跟少府令商讨完,然后又回东宫去找张苍:明年就可以卖茶叶了,但今年需要多宣传宣传。 张苍替扶苏卖过纸张,对这些宣传手段颇有了解,主动道:臣带一部分茶叶,送到客商最多的几家酒楼。这样就能让很多人迅速了解茶叶。 扶苏竖起大拇指,道:可以多编一些小故事,提升茶叶的神秘感,宣传宣传提神醒脑。你再派人分别给几家有钱的贵族送去,可以说是我给他们送的,免得他们不喝就丢掉。 是。 茅焦在旁边刷刷地记录下来,见扶苏看过来,笑道:臣会让后人知道主君的聪慧。 扶苏勉强信任,道:那你要美化一下。 茅焦笑而不语。 扶苏挠挠头,让李由派人把孙英叫到东宫来。 孙英以前是嬴政后宫的一位美人,后来帮扶苏造纸有功,请求出宫替扶苏管理造纸作坊去了。 经过这两年的历练,孙英比以前的能力更强了,很快就被提拔为作坊的管事。无论是造纸作坊内部的事情,还是对外卖纸的事情,孙英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扶苏想要派人去蜀郡收购茶叶,手里最好用的人就是孙英。 孙英听说了扶苏的打算,也不担心失去造纸作坊的职位,主动应承下来。 她知道,只要她做好事情,主君绝对不会亏待她,以后的前途只会更好。 扶苏道:你今年就要去蜀郡,跟茶树产地的百姓谈好条件,并告诉他们明年四月如何采茶制茶。我会给蜀郡郡守写信,让他配合你。 是。孙英拱手应下。 扶苏又道:等你处理完这些事情,再派人去各地查探其他茶树。 第194章 是。 谈完了正事,孙英见扶苏少了两颗门牙,便知道小孩儿到了换牙的时候。她主动道:臣幼年换牙时经常牙痒痒,会咬一些比较硬的糕点磨牙。臣把糕点的制作方法告诉膳夫,让他给主君做一点吧。 扶苏闻言立刻点头:好。不过我现在没有感觉牙齿痒痒,只是觉得嘴巴有些凉飕飕的。 刘邦嘲笑道:哈哈哈。你把门拆了,屋子里也会凉飕飕的。 扶苏闭上了嘴巴,把空荡荡的牙床藏起来。他扭头抱着一套茶具去找荀卿,这次一共烧制出来三套茶具,给嬴政一套,给荀卿一套,剩下一套留给尉缭。 正巧黄石公也在荀卿这里,他和荀卿正研究怎么吃茶,见扶苏送来茶具,调侃道:啧。亏你平日还说喜欢我的弟子,竟然没想到给他留一套。 扶苏瞪圆了眼睛:你不要挑拨离间。我不知道张良昨天回来,没来得及做出来他的茶具呢。哼,反正不给你做。 黄石公伸手去抓扶苏,狞笑着道:我要把你挂在树上,晒成肉干。 老师。 黄石公听见张良的声音,放开了嗷嗷叫的扶苏,这小孩儿,喊得我耳朵都要聋了。 就要震聋你。扶苏踩了下黄石公的鞋子,连忙躲到了荀卿身后,回头去看张良。 张良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对扶苏笑了笑。 扶苏对张良张开胳膊,像只小鸟飞过去,抱住张良道:我都想念你了。 张良不动声色推开扶苏的脑袋,免得小孩儿把口水喷到自己身上,你又掉了两颗牙? 第119章 极有可能会遭到敌军重创 扶苏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给张良展示自己的牙洞洞。 张良失笑,托着扶苏的下巴,把小孩儿的嘴巴合起来:一般的小孩子掉了门牙,都会羞涩得把嘴闭得紧紧的,免得被人发现。你倒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扶苏不理解:为什么呢?夏侍医说了,只要人长大了就会掉牙,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张良道:可能因为有损容貌吧。 扶苏老实道:可是我感觉自己风采依旧,还是那样的俊美。 张良久久说不出话,伸手捏了捏扶苏的厚脸皮。 黄石公往后靠在椅子上,哈哈笑道:这小玩意儿自信得很,才不会被两颗门牙影响到。 哼。扶苏扭了个身,背对黄石公。 黄石公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到扶苏背后,突然伸出两只手去抓扶苏。 张良眼皮一跳,抱起扶苏转了圈儿,躲掉黄石公的偷袭。他哭笑不得道:老师,您若是把他逗哭了,秦王怕是要生气。 扶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扬起拳头威胁:你再抓我,我就告诉我阿父。 黄石公吐舌头,对扶苏做了个鬼脸:没长大的小孩子才告状。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扶苏掰着手指头数,等过两年我掉完牙,才能长到张良那么大。你不用笑话我,你也是这样慢慢长起来的。 黄石公看了眼空旷的高空,淡淡地笑道:我没有你这样幸运,周围有很多人喜欢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黄石吗? 扶苏仰头看着他,小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刚出生时就被扔进水里遗弃,飘到了一颗黄色的石头旁边,捡到我的人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我无父无母,换牙期的时候遭到许多人的嘲笑欺凌。 扶苏听完就闭上了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刚才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了?世间像黄石公这样长大的人应该是更多的。 见黄石公神情落寞,扶苏纠结半晌,还是小心翼翼走到黄石公旁边。他抱了抱黄石公道:对不起。 黄石公低头看着扶苏的发顶,忽然弯腰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哈哈哈,我要把你挂在树上,晒成肉干。 .....扶苏气得哇哇大叫,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这叫兵不厌诈,尉缭怎么教你的?黄石公边说边把扶苏挂在了树上,选择的树枝却是藏在阴影里的,保证扶苏能舒服地趴着。 扶苏一上树就老实了,怕被摔下去。但他并不放弃报仇,死死地趴在树枝上,伸手去抓附近的树叶,往黄石公的头上丢。 丢着丢着,扶苏就忘记了生气,开始玩了起来。他摘了一把树叶攒起来,最后一起慢慢往下撒:张良,你看我像行云布雨的神仙吗? 张良站在树下,眉眼含笑道:像。 那我要再给你撒一点好运气。扶苏摘下一片漂亮的树叶,往张良的头上撒。 张良眸光微动,笑意愈深。 扶苏招手,把站在院门口的李由和茅焦叫过来,给他们也撒了两片树叶。 李由接住树叶,仰头望着扶苏,慢慢眨着眼睛。他双手合在一起,将树叶藏在掌心。 茅焦则小心翼翼将树叶夹在本子里,将这件事用笔记了下来。 荀卿负手走过来,踢了看热闹的黄石公一脚:我要开始授课了,赶紧把扶苏抱下来。 扶苏问道:先生,我们今天学什么呢?你教我的那些书,我都学会了。 你不是想学《易》? 好耶!扶苏直接坐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黄石公也不磨蹭了,赶紧把扶苏摘下来,顺手捏捏他的脸蛋:还是肉乎乎的,看来还没晒干。 扶苏弯着眼睛笑道:我知道你是在跟我玩儿,都没有太阳晒到我呢。我也送给你一片好运气。他从衣襟里拿出一片树叶,塞进黄石公的手里。 黄石公捏着叶柄转了一圈,沉默不语。 扶苏又跑过去给荀卿一片树叶:先生,你也有哦。 荀卿温和地看着他,微笑道:《易》中的内容复杂,我先教你背下来。 好的。扶苏乖乖坐在桌案前,和荀卿同看一本《易》书。 荀卿念一句,扶苏朗声跟着念一句。小孩儿稚嫩的读书声,在院子里回荡开,听得人心旷神怡。 黄石公忽然叹息一声,将树叶收进袖子里,对张良道:《太公兵法》我已经教授给你了,你慢慢理解。我这两天要离开了,你既然决定为他做事,就该多上点心。 好。张良顿了下问道,老师要去哪里? 黄石公道:我想再到处走走。不用担心我,总有再见面的那一天。你很聪明,却缺少阅历磨炼,我建议你多去民间做些事,向下走一走,低头看一看。 多谢老师教诲。张良学《太公兵法》学得很快,却始终没有得到黄石公的认可,听到这番话便明白问题出在阅历上。 张良在韩国时是相邦长子,在秦国也一直得到扶苏的庇护。他从小到大过得都是贵族生活,接触得大多也都是贵族,还真没向下触碰过民间生活。 《易》的文辞简约到了极致,每句话都让人云里雾里,在推演卜筮时更是运用大量复杂的算术。 但扶苏的算术一向不错,便学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学到了日头西坠的时候。 刘邦见扶苏沉迷其中,不忘了提醒:最重要的是学其中的自然规律,运用于现实。不同人带着不同目的学习,学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扶苏给刘邦一个小眼神,他不会忘记的。 今日就学到这里吧。荀卿坐在扶苏旁边,忍不住揉了揉扶苏的发顶,这孩子真是聪明。 扶苏点头,跟荀卿行礼告别,转而对李由说道:我要招一些会冶铁的工匠,你发一个面向列国的求贤令。 是。 黄石公踢了张良一脚,这孩子怎么从来不主动为主君做事? 张良趔趄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下,走到扶苏旁边:主君要研究冶铁之法吗? 是的。 张良想了下道:臣为主君发求贤令吧。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不继续跟黄石公学习了吗? 书上的东西,臣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扶苏闻言开心地笑起来,抱了抱张良道:好耶。不过你还是去帮我处理其他事情吧,张苍有一点要死了。 最近学宫要举办秋季招生,甘罗忙得不可开交。而李由要时刻跟在扶苏身边,一方面随时听扶苏调遣,另一方面还要照顾扶苏,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泾阳每三日送来的奏书和文书、扶苏在咸阳的诸多事务、户部的事务,都压在了张苍身上。扶苏见到张苍时,发现他的头发又少了很多。 第195章 张良想起自己昨日回咸阳,被张苍紧紧握住手,仿佛他是什么救星。他忍不住笑了声:好。 扶苏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都饿了,要回去吃饭了。他挥手跟张良和黄石公告别。 黄石公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话。 次日,扶苏再来跟荀卿学习时,只有荀卿一个人坐在树下品茶。 扶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绕着高大的树干转了一圈儿,仰头在树叶间寻找。 荀卿放下茶杯道:你在找什么? 扶苏道:黄石公躲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不出来跟我玩儿?是不是又要对我耍什么诡计? 他离开了。 扶苏愣了下,眉梢眼角都垂下来,嘴角也瞬间耷拉着,看上去十分失落:他怎么不跟我告别?亏我还把他当成好朋友,真讨厌。 荀卿伸手揉开扶苏眉间的褶皱:他这个人一向来去如风,也不曾对我和张良道别。或许以后有缘分,还会再见到他。 扶苏在矮矮的板凳坐下,趴在荀卿的腿上,努着嘴巴道: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到处乱跑,被劫匪打死了怎么办呢? ......荀卿拿起旁边的书卷,轻轻敲了下扶苏的脑袋,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 扶苏坐起来,拍拍自己的头发道:我是关心他嘛。 荀卿道:他才五十来岁,算不上年事已高,到处游历也很正常。 扶苏惊讶道:他这么年轻呀?看起来好像七十多岁了呢。 生活艰辛。 可是他还挺厉害的,怎么会生活艰辛呢? 荀卿道:他自幼历经战火,颠沛流离。后来他纵使学了一身的本事,却不肯低头,宁可四处流浪,也不朝不认同的人俯首称臣、也不收不认同的人做弟子。 扶苏呆呆地道: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孤傲的人。 荀卿笑了声:傲骨在心。我虽不认同他,却也很佩服他的坚持。 扶苏也一脸敬佩,他也很佩服黄石公,以后若是能见到他,我一定要多给他一点盘缠。先生,黄石公还是您难得夸奖的人呢。 荀卿看着扶苏,微笑道:难道我平时不夸人吗? 扶苏老实点头:您都骂人的。难怪您的文章里不写黄石公,原来您不骂的人都不写。 荀卿的微笑幅度更大了,露出尖锐洁白的牙齿,你这么有闲心找黄石公玩耍,不如多学一点东西。 可是.....扶苏看到荀卿袖子里一闪而过的戒尺,立刻闭上了反抗的嘴巴。唉,早知道他就不说了。 扶苏学了半个月的《易》,感觉自己小有所成,抱着一盒蓍草跑过去给嬴政算卦。 阿父,你要算什么?扶苏把盒子打开后放在了席子上。 嬴政侧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蓍草,你学《易》了? 扶苏得意地亮出大拇指,给自己点了个赞:是的,我很厉害的哦。不过它不能预测未来,只是推演事物运行的规律。 所以只学习《易》是没用的,要对天文地理、阴阳五行、兵法治国等等都要提前了解,才能顺利推演,而后者扶苏在前两年就学习很多了。 嬴政侧过身,面向扶苏而坐:你现在会推演什么? 扶苏闻言立刻端正地坐起来,他板着小脸道:大王不妨说出你心中的困惑。 嬴政失笑,作怪。 扶苏小声抗议:阿父,你要认真点,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好吧。嬴政也不信扶苏半个月就能学会,他便随口说道,那你为寡人算算,明年攻赵是否会顺利? 请大王稍等。扶苏认真地捡起盒子里的蓍草,把蓍草摆在席子上开始推演。 嬴政看着小孩儿慢悠悠地摆弄着蓍草,等了半天也没结果,便摇头继续处理奏书了。 等嬴政处理完奏书,天色都暗了下来,寺人们也要准备传膳了。 嬴政回头去看扶苏,小孩儿还在摆弄着蓍草,如何了? 扶苏挠着头发,已经把自己的头发挠得乱糟糟了,好像是我学艺不精。 嗯?嬴政见扶苏这个样子不像是推演不出来,反而像是推演到不太好的卦象。他心中知道扶苏或许没学好,但心里还是揪成了一团。 我明天问问荀卿吧。 嬴政用手指点着桌案,半晌后说道:无妨,你推演到了什么,可以直说。 扶苏攥着蓍草,小声道:地火明夷,极有可能会遭到敌军重创,但若是能及时撤退,回去韬光养晦,日后就会大有收获。 这推演结果却是算不得多好,就算未来会有所收获,但也注定会有一败。 嬴政敲击桌案的手指速度快了些,表情不太好看,半晌后缓过神,还是先安抚扶苏:无妨,寡人会让奉常那边重新卜筮。 嗯。扶苏把蓍草收了起来,打了下装蓍草的木盒,小声嘀咕,一点也没用,我再也不算啦。 嬴政哭笑不得道:你学艺不精,怨人家?不过你身为储君确实不该沉溺此道,随便学学就行,不用太上心。 好的,阿父。扶苏越想越气,站起来踩了木盒好几脚。 但进入东偏殿后,他的鞋子也脱在了门口。踩木盒的时候,扶苏只穿了袜子,一脚踩上去反倒是把自己给咯疼了。 扶苏倒在席子上,抱着脚丫打滚,气急败坏地骂道:可恶可恶,它还敢攻击我的脚,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它。 嬴政心里的不安和怒气也被扶苏打断。他趁扶苏滚过来的时候,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让你调皮。 扶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揉脑袋,还是该揉脚心。最后他迅速揉揉脚,让人取水洗了洗手,再去揉脑袋。 但脑袋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扶苏刚抬起手就茫然了,忘记了该揉哪里。 第120章 若有失败的几率,王上便不攻赵了吗? 嬴政心里到底是难安,决定让奉常带人重新进行卜筮攻赵结果。 但经历了上次被太卜欺骗,他对奉常也不是很信任,就准备让人分成三组进行卜筮,最后核对结果。 嬴政看了眼正在摆筷子的扶苏,小孩儿自尊心强,总不好这么快当着他的面就重新卜筮。还是等扶苏吃完饭出去玩,再传唤奉常吧。 扶苏少了两颗门牙,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半天才吃完碗里的肉羹。 他最后将被堆到碟子里的青菜夹起来,艰难地咬磨着菜根:阿父,我最近可以不吃青菜吗?我的牙齿不听使唤。 嬴政瞥了他一眼。 扶苏迅速把整根青菜塞进嘴巴里,嚼吧嚼吧就吞进肚子,赔笑道:嘿嘿,我最爱吃青菜了。 若是再挑食,就让茅焦入殿记下来。 好嘛。扶苏鼓了鼓脸颊,闭着眼睛把碟子里的青菜都吃光,长痛不如短痛! 嬴政趁着小孩儿闭眼睛,又给他往碟子里加了一些青菜。 扶苏费了半天劲才吃完,纳闷地睁开眼睛,戳着空碟子道:阿父,我怎么感觉越吃越多呢? 嬴政面不改色,淡定地把筷子按在桌子上:错觉。 好吧。扶苏放下了筷子,揉了揉有些鼓出来的肚子,阿父,我的肚子真的比昨天大了一点。 嬴政让寺人撤走饭菜:一定是你白天偷吃了太多零食。 扶苏挠了挠头:是吗?他有点不记得了,可能真的吃多了甜瓜吧。 嬴政让扶苏出去跑几圈消消食。看着扶苏离开后,他让人去传唤奉常,卜筮明年攻打赵国的事情。 按照嬴政的要求,分成了三组进行卜筮。一组卜算出吉兆,一组卜算出凶兆,最后一组什么结果也没有,说得都是一些废话。 嬴政揉着额头,看来扶苏说得还是有点道理,这卜筮确实不怎么靠谱。他还是和其他臣属商量商量吧。 赶走了卜筮的人,嬴政先是给尉缭写了一封信,询问攻赵之事是否会有意外?然后次日召见了嬴腾,毕竟嬴腾以前也是在战场上和赵国交过手的。 嬴腾听完嬴政的担忧,沉思片刻后,老实地回道:王上,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在没有彻底有结果之前,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成败。 嬴政靠在凭几上沉默半天,最后挥挥手让嬴腾下去了。 又过了几日,尉缭的回信从边境发来。 嬴政摸着鼓鼓囊囊的信封,便知道尉缭用了不少纸。还没打开信封,他心里就有了一点压力,捏着信封半天没有动作。 第196章 扶苏跪坐在旁边,催促道:阿父,快打开呀。 嬴政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看了扶苏一眼,用信封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寡人都没着急,你急什么? 扶苏嘿嘿笑了笑,主动伸手帮嬴政拆信。 打开信封后,果然看见了足足十页纸。但是第一页纸只写了一行字若有失败的几率,王上便不攻赵了吗? 嬴政愣了下,从扶苏手里拿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字,他心里压了多日的石头瞬间被挪走了,迷雾和纠结也顿时消失。 尉缭说得没错,若是真的有失败的几率,就不打算攻赵了吗? 秦国已经布局许久,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失败结果,就放弃一切?那耗损的大量钱财珍宝、人力物力、甚至储备的粮草都打了水漂。 且不说嬴政是否甘心,就连那些曾经为此事奔波的秦臣也会心生不满。 他们看着自己努力的结果被大王一言否定,甚至连个靠谱的说法都没有,居然只是单纯害怕攻赵失败? 今日害怕攻赵失败,明日害怕攻楚失败,那秦国还怎么统一四海?但凡有志之士,怕是都会因此觉得看错了秦王,而心灰意冷选择离开。 扶苏跑到嬴政身后,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肩膀上,看着纸上的文字道:阿父,是因为我那天的推演结果,你才问尉缭先生吗? 扶苏的嗓门也不算小,贴着嬴政耳朵,把嬴政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嬴政把扶苏从背后揪回来,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信,你觉得如何? 扶苏道:胜败是兵家常事,有几人能像白起将军一样百战百胜呢?而且我推演得不准的。 嬴政笑着把扶苏揽过来,不错。若是尉缭先生知道你有此心性,定然会夸奖你。 他不公报私仇,多给我留功课,我就谢天谢地啦。扶苏双手合十。 嬴政用信纸轻轻拍了下扶苏的脑门,又作怪。 扶苏抱住嬴政的胳膊:阿父,我们看下一页。 嗯。嬴政将第一页纸放在了桌案上。 下一页写得是尉缭对攻赵之事的论述,讲得都是攻赵如何重要。 若王上放弃攻赵,赵国来日吞并燕国,国力定然会更强。王上切勿养虎为患。 嬴政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写的是尉缭讨论攻赵失败的可能原因,以及失败后对秦国的影响。 首先,尉缭就肯定了攻赵失败的几率还是不小的。一来,秦军深入赵国腹地,必定会激起赵国人的抱团反抗,将其逼入绝境后,反倒可能逼迫其爆发出更强的战力。 扶苏点头道:我明白。我在泾阳和小白去追赶小鸡,把小鸡撵到了角落。它被逼急了,突然反过来追着我们啄。尉缭先生说,这就是战场上为何要精准把控人心。 嬴政听完,忍不住拧着扶苏的耳朵:你还学会撵鸡了?万一它把你的眼睛啄瞎了怎么办? 阿父!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求饶,小白很厉害的,一脚就把它踢飞了。 嬴政放下信纸,开始卷袖子。 扶苏预感到自己要挨打,连忙扑上去抱住嬴政:阿父,我错了嘛。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玩过了。其实他是提前做过衡量才玩这个游戏的。他知道小白能保护他,而且蒙毅还在旁边看着呢。 嬴政不太信,这小崽子总是不经意间,能给他送上一份惊喜。 扶苏用脑袋顶在嬴政的身上,来回转着圈,软软地唤道:阿父。 嬴政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没好气地戳了下他的脑门:你要把寡人的身上钻出个洞吗? 不要。 嬴政冷着脸,瞪着扶苏。 扶苏心虚地咧开嘴赔笑,嘴巴里还缺了两颗门牙,看上去十分滑稽。 嬴政没忍住,转头别开脸,轻笑了一声。 阿父开心了吗?扶苏伸手去抓桌案上的信纸,我们继续看尉缭先生说了什么吧。 二来,秦军异地作战,远不如赵军对赵地的了解。若赵王任用李牧抗秦,秦军极有可能会失败。但这未必全然是坏事。 尉缭先是建议嬴政派人离间赵王和李牧,但另外又说,若是无法彻底离间也无妨,毕竟赵王现在十分依赖李牧。 就算秦军真的落败,臣以为这只是表面来看。秦军战败未必是失败,赵军战胜未必是胜利。 扶苏摸着自己的下巴:荀卿曾教过我下围棋,要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来看待事情,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我们的目的是灭了赵国,而不是打赢一场仗。李牧就算真的打赢了秦军,也不过是一时的胜利,从长远来看,这一战消耗了赵国的国力。 嬴政放下信纸,看向扶苏,鼓励小孩儿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阿父,尉缭先生跟我讲过,赵国今年多次对外出兵,但赵王却骄奢淫逸,不曾修养国力。若是李牧花费极大的代价击退秦军,最后只会让赵国更加衰败。到时候赵王未必会感谢李牧,反而可能将国力衰退的锅扣在他的头上,那时我们再离间李牧和赵王就容易了。 话说到这里,攻赵之事已经成了定局。而嬴政唯一能做得就是提前计划好,若真的攻赵失败,该如何尽力减少秦军和秦国的损失? 尉缭也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的几张信纸,都是在讲战败后如何及时撤军、如何减少损失、如何稳定人心。 扶苏一边看,一边点头夸赞尉缭,甚至举起双手欢呼:先生实在是太厉害啦。 他的欢呼声刚喊到一半,目光定在了信纸的最后一句话尉缭让扶苏针对此事写三份功课,每份要求一千字起步。 扶苏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伸手去抓信纸,气急败坏道:我要把它戳出个洞。 嬴政把信纸举到旁边,伸手挡住了扶苏的报复,寡人会替先生监督你的。说着,他还不经意间卷了下袖子。 扶苏瞬间蔫吧了,好嘛好嘛,我又没说不写。 刘邦哈哈笑了半天,在扶苏耳边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只怕爹爹娶后娘,生个弟弟比我强,弟弟吃面我喝汤,端起碗来泪汪汪..... 扶苏被气得嘴巴一扁,眼睛瞬间蓄上了泪珠。 刘邦眼疾手快捂住扶苏的嘴巴,抱着他的脑袋哄道:别哭呀,本仙使不是逗你玩呢吗?你阿父对你不好了,你喊我一声爹,以后改名叫刘小树,我就带你去流浪。 扶苏眨着眼睛,小声嘀咕:阿父让我写功课是为了我好,才不是不喜欢我呢。 嬴政心里暖暖的,替扶苏将脸上的碎发拂走:你不是喜欢小羊?上次陇西郡送来的那批羊,寡人让人驯养了几只,可以给你拉车。 阿父对我太好啦。扶苏抱着嬴政,给刘邦一个嘚瑟的眼神。 刘邦搓了搓手,捏住扶苏的鼻子。 嬴政拍抚着扶苏的后背:不过只许在咸阳宫里坐小羊车,万一去外面被冲撞了就不好了。 好的。前几年扶苏个头矮小又腿短,却喜欢到处溜达,咸阳宫里的门槛大多都被拆了,倒也不影响小羊车通行。 扶苏得知自己有拉车的小羊了,特意抽了个空去驯养的地方看了眼。 几只小羊被训得很厉害,虽然比不上他的小马驹枣糕,但用来拉车也是没问题的。 扶苏皱着眉毛给小羊取了个棉花的名字,让少府给他做一辆配套的小羊车。 茅焦提笔顿住,问了下扶苏棉花两个字怎么写,笑道:臣倒是从未听过这种花。 扶苏道:以后会见到的。 茅焦笑了笑,这位小主君总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却总能给人带来惊喜:主君,一共四只羊,都叫棉花吗? 扶苏咬了下指甲,最后按照小羊的个头排序,分别叫大棉花、二棉花、三棉花、小棉花。 ......茅焦委婉地问道,您确定吗?他这个人一向十分严谨公正,但这次真忍不住为扶苏破例了,这名字写在史书里,实在是有损扶苏的形象啊。 刘邦倒是十分理解,小孩子幼年时总是喜欢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长大后就知道什么叫脚趾抓地的尴尬了。 扶苏现在觉得这四个名字挺好的,又好听又形象,又容易区分。 在扶苏三个又字的攻势下,茅焦表情扭曲地写进了册子里。 等小羊车造好了,扶苏就登上了小羊车。 小车不大,每次只有一只小羊拉车,但拉扶苏一个小孩儿是绰绰有余的。 第197章 这小车也没有顶盖遮挡,扶苏站在车里,用力抓着前面的扶手。 刘邦化成白色毛球,落在扶苏的手背上,指挥:冲! 扶苏脸蛋红扑扑的,兴奋地对牵车的李由道:我们去找阿父,驾驾驾! 是。 南宫的台阶和回廊很多,小羊车上不去。扶苏只好等嬴政下台阶,他知道阿父现在每天要出来去正殿开朝会。 扶苏从小羊车上跳下来,摸着小羊的脑袋:大棉花,你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再上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啃光了一颗甜瓜,扶苏终于看见了嬴政的影子。他连忙爬上车站稳了,对嬴政招手:阿父,你看我威风不? 嬴政失笑,威风。去给荀卿看看。 嗯。扶苏让李由牵车去找荀卿和张良等人,分别给咸阳宫里认识的人都展示了一圈,收获了一致的夸赞。 荀卿笑着问道:你学习御术了吗? 扶苏摇头:我没有学习过驾车,所以让李由帮我牵着。 可以开始学了。荀卿把此事提上了教学日常,纵然你不需要上战场,但也该学一学如何驾驶战车、如何骑马,才更能理解如何统军作战、发布军令。 好的。扶苏让少府再做个小战车,不过是适配小马驹枣糕的。这小羊车有趣是有趣,但就像阿父说的,也只能在咸阳宫里跑一跑。 【作者有话说】 小白菜地里黄....等句摘自河北等地民谣,刘邦怕扶苏伤心,没唱怀念死去的亲娘的那些句子。 第121章 活捉敌将张良 扶苏让李由把小羊牵去吃饭,自己先跟着荀卿学习。不过今天扶苏却有些坐不住板凳,总是东张西望偷瞄树影,在心里算计着下课时间。 荀卿察觉到扶苏有些走神,知道小孩子刚刚得到小羊车,难免会心猿意马。这么学习下去,也学不进脑子,便给他放一天假吧。 荀卿不再继续授课,拿起桌案上的甜瓜掰开,将小的一半瓜递给扶苏:你不是发了求贤令?可招到合适的冶铁工匠? 扶苏双手捧住甜瓜,脸上刚露出的笑容瞬间消失,沮丧地道:没有。主动自荐的工匠很少,他们还不如少府的工匠厉害呢。 荀卿靠在椅子上,咬了一口甜瓜,半晌后忽然说道:一般的人也接触不到铁矿,会冶铁的人本就不是很多。你还是要多耐心等等。 扶苏点头,唉声道:我再让人四处打听打听。 吃完甜瓜,荀卿带扶苏下围棋,总算把小孩儿躁动的心给抚平,顺带着讲授一些其他东西,让扶苏今日没有彻底虚度。 恰逢张苍过来找扶苏,见此情形,不由得叹息:以前我们读书若是走神,必定是要挨揍的。 扶苏动了动小耳朵,身上立刻紧绷起来,原来荀卿已经发现他走神了! 荀卿脸一耷拉,抽出戒尺敲着桌案:你们跟我读书时都已经十多岁了,若是还管不好自己,自然是该挨揍的。泾阳君才六岁,正是心性不定时,该好好引导,哪能随便揍他?你再造谣我喜欢揍人,我就揍你! 张苍被骂得连连后退。见荀卿站起来,他立刻跑到了扶苏身后躲着,干笑道:老师,我就是随口一说。 矮小的扶苏并不能为张苍遮挡风暴,张苍便半蹲下,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扶苏也怕挨揍,跳起来绕到了张苍身后,你不要躲在我后面呀,先生拿戒尺的时候就对着我啦。 老师不会揍您的。张苍又绕到了扶苏身后。 扶苏气愤地一跺脚,我要扣你的工资!他噔噔噔重新跑到张苍背后,并握拳为荀卿喝彩,先生快来收拾他。 荀卿用戒尺拄着桌案,目送张苍和扶苏一大一小转着圈退出小院。或许是眼前的事情太离谱,他一时竟忘了开口拦下。 刚离开荀卿的住处,扶苏就跳起来,和张苍来了个击掌:嘿嘿,我们真有默契。 张苍笑道:多谢主君为我解围。 没事啦。荀卿要是把你揍坏了,谁来给我干活呢? 张苍摸摸自己日渐稀薄的头发,认命地叹息一声。让他下扶苏这艘贼船,他也是舍不得下的。 扶苏见小羊车已经被牵过来,他连忙跑过去:我的车! 扶苏像个射出去的弹丸,蹭地就要窜上车,让旁边的张苍和茅焦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小车距离地面有扶苏的一半高,扶苏直接跳上去还是很危险的,搞不好把剩下的门牙都卡掉。 李由赶紧丢掉手里的缰绳,一把抱住弹到半空中的扶苏,把小孩儿拦下来。 我没事的。扶苏踢踢腿,让李由放他下来。 李由把扶苏摆在车里,心脏还狂跳个不停。他难得快速说了一长串的话:主君,这样跳来跳去很容易摔伤的,下次还是臣抱您上车吧。 扶苏踮起脚,伸手去够李由的脸。 李由不明所以,微微低下头,方便被扶苏碰到。 扶苏用自己的袖子给李由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刚才只是太高兴了,下次不会这么莽撞了,害得你们跟着担心。你不要担心我。 李由的心跳被扶苏安抚平缓,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嗯。 扶苏又看向不远处的茅焦,板着小脸道:记下来,我要把它当成教训。 茅焦温柔地凝望着扶苏,嘴巴却毫不留情地道:臣早就记下来了。 ......扶苏郁闷地扭头,趴在小车的扶手上踢着腿,张苍,你找我什么事啊? 张苍也擦了擦额头的虚寒,有一个聪明的小主君,最大的坏处就是:小孩子偶尔的调皮让人心惊胆战。 张苍上前道:有一个自称会冶铁的人前来求见您。 扶苏歪头看向张苍,道:不是先让自荐的工匠去少府工室测验能力吗? 她说想亲自见过您之后,在去工室测验。现在正在东宫偏殿等候您。 扶苏站直了身子,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他刚跟荀卿念叨完没有合适的工匠:那他肯定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张苍道:臣看她的言行谈吐,感觉还是有一些能力的。只是......她是一个女子,不知道真实的冶铁能力如何。 冶铁是非常耗费力气的,所以冶铁的工匠基本都是壮实的男人,不然哪里能做得了这种活呢? 扶苏想了下道:那我先去看看她吧。驾驾驾!大棉花,我们去东宫偏殿。 小羊无动于衷,甩了甩脑袋。 扶苏有些委屈,伸手扯了扯小羊的毛毛:大棉花,你怎么不理我呀?我们都在一起玩了大半天了,你居然还不认识我,一点也没有把我当朋友!我有点开始讨厌你了。 方才牵羊过来的卫兵硬着头皮道:主君,早上那只羊去休息了。这是......呃,二棉花。 扶苏白嫩的脸瞬间红透了。他抠着小车扶手,愧疚地瞄着小羊,小声道:对不起。 刘邦笑个不停,变成白毛球在小车里滚来滚去。 扶苏被刘邦笑得脸更红了,恨不得钻进马车车缝里去。他一抬脚要去踩刘邦,仙使太讨厌了。 白毛球滚到了小车角落,避开扶苏的攻击。 张苍咳嗽一声,掩饰去自己的笑意,免得小主君恼羞成怒,主君,不怪您认错,这些羊长得都一模一样。以后您给它们戴上不同的挂牌就好了。 嗯。扶苏用力点头,催促道,李由,我们快走吧。他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是。李由牵着小羊身上的缰绳,不紧不慢地往东宫偏殿走。 小羊车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被秋风一吹,扶苏就忘了刚才的尴尬。 他一脸陶醉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兜风的幸福。半天过后,扶苏忽然说道: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大将军。 张苍快走两步,跟在小车旁边,笑道:那臣当个什么官呢? 扶苏犹豫一下:你是辎重官,李由是我的裨将,茅焦是监军。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往东宫偏殿进发,活捉敌将张良! 扶苏的嗓门大,张良站在偏殿内都听见了。他让工匠稍等,微笑着走出去。 主君。张良走下台阶,对正要下小羊车的扶苏行礼。 扶苏开心地对张良摆手打招呼,跳下小车后,跑过去拥抱张良。 张良张开双臂让扶苏扑过来,随后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横着夹在了咯吱窝下。 第198章 啊!扶苏惊呼一声,这样抱着不舒服,我的头胀胀的。 张良微笑道:臣是敌将,怎么会善待你呢?不是想活捉臣吗?臣这叫兵不厌诈。 扶苏没想到被张良听见了,他只好求饶:不要玩啦,我还要办正事呢。 张良也抱不动他了,顺势把扶苏放在了地上。他把颤抖着的手藏进袖子里,淡定地道:这个游戏并不好玩,臣不会站在主君的对面。 扶苏扶着晕晕的脑袋,闻言开心地笑起来:那你就是我的大军师,等以后我们去活捉蒙毅。 张良微微点头,那这个游戏倒是有些好玩了。 工匠也走出了偏殿,看着台阶下活泼的扶苏,微风把小孩儿柔软的头发吹得来回摇动。 她一时晃神,想起了宜阳的那群庶民小孩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扶苏察觉到工匠的目光,好奇地看过去。与他见过的女性不同,那工匠明显身形更加强壮有力,而且皮肤也晒得发黑,是真正打过铁的人。 扶苏爬上台阶,好奇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工匠道:小人想起了宜阳的小孩子,他们和您一样活泼可爱,喜欢扮演其他身份来玩耍。全天下的小孩子本应该都是如此,可惜生活在战地的小孩子根本长不到这么大。 扶苏听着听着,也跟着拧起了眉头,只要诸国林立,就会一直有战争的。真希望天下一统的日子快点到来,让小孩子都能平安长大。 工匠打量着扶苏,看来秦王有一统四海之志。那泾阳君寻求天下铁匠,真的只是为了打一口铁锅吗? 扶苏眨着眼睛,没有否认工匠的话:你不是普通的工匠,懂得很多。 工匠拱手道:小人名叫欧冶青,先祖是欧冶子。 扶苏睁着大眼睛,绕着欧冶青转了好几圈,欧冶子竟然还有后人?他为越王勾践打造的宝剑很厉害的。 欧冶青任由扶苏大量,看着小孩儿跑动时头发也一颠一颠,笑着道:只剩小人一个传人了。小人听闻您寻求铁匠,恰好手里有先父的冶铁新法,便前来自荐。 扶苏停下来,看来我通过你的考验了? 欧冶青道:不敢。小人只是觉得自己与您志同道合,愿意为您效力,打造出天下最精强的兵器,让天下早日回归稳定。可兵器到底是凶器,小人希望它被握在仁者的手中,而不是沦为收割万民的镰刀。 扶苏握住欧冶青的右手,认真地道:这也是我和阿父共同的愿望。大争之世不强则亡,秦国要东出,固然是为了生存,却也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乱世,不要再出现动辄死掉一城人的事情了。若是能得到更厉害的兵器,也可以更快速地实现这个愿望。 欧冶青用另一只手盖住扶苏的小手,半蹲下来道:小人在来咸阳之前,就已经仔细打听过了。秦王是一个有能力、有德行的君王,秦军如今在打仗的时候,几乎都不怎么惊扰百姓,臣相信您。 扶苏心中惊讶,秦军这样与众不同的作风......难道是尉缭先生的军纪改革见效了?这也太快了吧。 不过扶苏却没有拆自家军队的台,笑着对欧冶青的夸奖照单全收。 欧冶青道:那小人就去少府试一试自己的冶铁能力。 扶苏对视着欧冶青的眼睛,诚恳地道:我听你这样说话,便知道你的能力一定很强。但为了对其它工匠公平,我们就去试一下吧。我陪你去。 欧冶青笑意愈深:多谢泾阳君。 扶苏牵着欧冶青下台阶,然后爬上自己的小羊车,二棉花,我们去少府的冶铁工室。 欧冶青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不确定谁叫二棉花?最后多看了张苍几眼,这人怎么这么白? 张苍还以为欧冶青误解了他,急得差点爆炸:二棉花是那只羊!不是我。他怎么会叫这样庸俗的名字? 扶苏这才想起来,欧冶青还没认识他的新朋友。他便转头看着欧冶青,拍着小车的扶手道:这是我的好朋友二棉花,它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 二棉花已经熟悉了这个名字,听见扶苏喊它,还咩了一声。 欧冶青笑得眼角都出现皱纹了,注视着扶苏道:很聪明的小羊。嘴上这么说,她却没看向那只羊。 你很有眼光哦。扶苏看了眼时间,快点吧,我还要回来和阿父吃饭。 欧冶青猜到扶苏应该是吃三餐,便拒绝了扶苏陪同,您还在长身体,还是要按时吃饭。更何况铁器也不是立刻能打出来的,待小人打出来,您再来看吧。 扶苏想了下确实是这样,便点头道:好吧。那张苍送你去少府工室。 是。 扶苏便让李由牵着小羊车回南宫吃饭,路上遇到了北宫的几个美人,他热情地对她们打招呼:你们要去找我阿父吗? 美人们微微欠身,对扶苏行完礼后,互相挽着胳膊笑道:妾等听闻长公子得了个小羊车,便想过来看看。 哎呀,我忘记给你们看了。扶苏让李由把小车牵过去,给美人们展示了一圈,我威风不? 威风极了,几个美人围着扶苏不停夸奖,还伸手摸了摸小羊的脑袋,约定帮扶苏做几个小羊的挂饰。 扶苏道:谢谢,但是我现在要去陪我阿父吃饭了。等明天我去北宫,你们再继续摸它吧。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南宫吃饭? 美人们连连摆手拒绝,她们有点害怕发脾气时的秦王,也摸不准秦王何时发脾气。这次真的是单纯来看望扶苏的,还给扶苏带了亲手做的小披风。 秋季寒凉,长公子要记得保暖。 扶苏接过蓝色的小披风,直接披在了身上,在小车上转了一圈:好俊的披风,我很喜欢。 美人们不再耽误扶苏回去吃饭,免得被秦王找麻烦。她们侧身让出一条路。 等扶苏乘着小羊车走远,美人们才激动地抱成一团:我就说长公子站在小羊车上,一定非常非常可爱。我要把他画下来! 给我画一份。 我也要。 那得交钱。 入夜后,嬴政去北宫走了一趟,最后揣着一张扶苏乘车图回了南宫,并下令禁止那位美人画扶苏来牟利。 扶苏还以为嬴政要去北宫睡觉,把各种玩具摆了一床,打算玩一会儿再睡觉,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嬴政无奈道:寡人不是说过,不要在床上玩玩具? 阿父,你回来的好快呀。扶苏心虚地收拾玩具,转移话题道,今天我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铁匠,没准儿她可以弄明白新的冶铁方法。 第122章 不是茶苦,是我命苦。 扶苏手忙脚乱,双手左右抓着玩具,把它们都丢进地上的玩具箱子里。 可是这床也大,玩具也多,他忙活了半天,也才清理出周围一圈。 扶苏赶紧爬到另一边继续清理,顺手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嘴巴还不停和嬴政讨论欧冶青的事情,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嬴政站在窗边,抱臂看着小孩儿忙来忙去,眼中带着笑意道:寡人也有意在国中设置工部,若那欧冶青当真能炼出更好的铁,寡人可以让她去工部任职。 现在秦国没有统一掌管各种工事的部门,大多都被拆成了许多职位,没有一个总体的负责人。遇到一些重要的工事,牵涉到多部门合作,就要走许多手续。 而且嬴政管理起来也比较麻烦,事情又多又杂处理不过来,要么就把自己累个半死,要么就得依赖丞相。很多重大工事,都依赖丞相去负责主导。 可经历了吕不韦的事情,嬴政对设置丞相是有些排斥的,也不喜欢任何人的权力越过他这个秦王。 在见到扶苏的六部后,就给嬴政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嬴政道:寡人打算慢慢在国中设置六部,让六部各有一个总体的负责人,逐层向下管理,做起事来也更有效率。最后寡人只需要面对着六个负责人,倒是能节省许多时间精力。 扶苏听着听着,手里的玩具就滑落了。他忘记了收拾玩具,用力鼓掌道:阿父英明,不过还要另外设置监察部门才行,不然六部很容易沦为部长的一言堂。现在我的六部人少,所以还没来得及另外设置监察。 嬴政笑了声:自然。不过,你觉得御史不合适吗?秦国也是有监察的,上次去各地查办铁矿失窃案就包括御史。 第199章 扶苏老实道:监察官不该有执法权力,他们只应该负责监察,最后如何处置涉案犯官应该是刑部或廷尉寺的事情。如果像御史那样又能监察,又能处置犯官,很容易让他们贪污受贿、打压异己,甚至蒙骗阿父。 啧。刘邦搓了一把扶苏的脑袋,小孩儿学聪明了啊,知道始皇帝最忌讳有人欺骗背叛他,就把那句话放在了最后。 果然,嬴政的眉毛慢慢皱起来。他思忖片刻后问道:你打算如何设置监察官? 扶苏爬起来,站在床上挥舞着胳膊道:我要设置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都察院,让他们负责监督所有官员和事务,但不能参与最后的判罚。比如这次审理铁矿失窃案,我让廷尉寺主持审理,御史台在旁督查审案的公正,张苍带着户部复核审案的资料,最大程度保证公正。 嬴政眼皮轻抬看着扶苏,不由得露出几分惊叹,这样的设置确实更加合理,可若是都察院贪污受贿了呢? 扶苏对这个问题也思考过,并和刘邦讨论过,便直接说道:我们可以在都察院设置左、右长官互相监督。 嬴政随身坐在了扶苏的椅子上,撑着椅子扶手沉思良久,寡人明白了。不过战前也不宜进行太大变动,寡人就先改一改监察官和工部。 这两个官职在秦国还不算特别重要,突然进行调动,不会引起秦臣太大逆反。但带来的结果却是很重要的,秦国现在需要更好的监察、更厉害的工事主管。 嗯。扶苏用力点头,在床上跳来跳去,为嬴政鼓劲儿。 嬴政看着在扶苏脚下滚来滚去的玩具,小孩儿过一会儿肯定会踩上去摔倒。他不由得扶额:扶苏,不要在床上蹦跳。寡人给你半刻钟的时间,把玩具都收起来。 好的嘛。扶苏立刻停止蹦跳,噗通一声跪在了床上,继续跪收拾玩具。 他从床头噗通噗通收拾到床尾,玩具嗖嗖被丢进玩具箱子,不一会儿就把玩具箱子填满了。 嬴政看着像小牛犊子一样横冲直撞的扶苏,不由得头疼:寡人这床早晚让你作塌了。 才不会呢,我相信新的少府令。上次的铁矿失窃案,少府令因为监管不当,被贬了官职。少府丞被提拔为少府令。而嬴政的床就是少府丞以前负责打造的。 嬴政挑眉道:你这样相信他?因为他是你的崇拜者? 扶苏认真地道:不,我是相信他对自己脑袋的热爱。 谁敢对秦王的床偷工减料?脑袋不要啦?显然少府令是很爱惜自己的脑袋的。 嬴政见扶苏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手心痒痒,起身去盘扶苏的脑袋,鬼精。 阿父,我的头发都被你搓秃啦。扶苏爬走,跳下床把玩具箱子拖到角落里藏起来,最后拍拍最上面的玩具,才折返回去睡觉。 次日,嬴政便在朝会上宣布对御史大夫们进行嘉奖:上次的铁矿石窃案,你们做得很好。寡人近日诸事繁多,此刻才想起嘉奖你们。 几个有幸参加朝会的御史大夫连忙道:都是臣等职责所在,还要多亏了泾阳君的安排,和廷尉寺的协助。 李斯知道秦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他不明白秦王要做什么,但还是默契地配合,把话题引回御史大夫的身上,笑着说道:廷尉寺也不过是最后审理了一番,还要多亏各位御史去各地查办。 御史大夫们和李斯推让了一番。 嬴政见火候差不多了,最后才说道:寡人打算设都察院,各置左、右两个督查御史,以下再置副都御史、佥都御史,负责监管各级官吏。都察院只对寡人负责,任何官吏不得插手。 此言一出,殿内明显空气一静。在列国之中,秦国对各级官吏的监管可以说是最严格的,所以秦吏们的办事效率也快。但以前的监管也远远不及这个都察院严格。 毕竟以前只要按照流程来走,每年考核不出问题就行。但现在却有个专门的部门,天天盯着人做事,谁心里不发麻啊?就连李斯都迟疑了。 只有几个御史大夫惊喜万分,他们现在的权力并不大,甚至具体的职能也不明确,经常被调去做各种杂事。若是真的能成立都察院,他们的日子肯定是比现在好过的。 嬴政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他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居高临下道:铁矿失窃案,让寡人实在是心中难安啊。在寡人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有多少官吏违反规矩呢? 秦国的官吏是有专门的为官规矩,小到做事时不得随意打骂庶民都有规定。但显然,没有人监管的规矩,往往沦为了废纸。 想到铁矿失窃案被处死的罪人,李斯不由得脖颈一凉。他也不敢犹豫了,第一时间应和道:王上英明。若能设置都察院,或许可以从一定程度上避免这样荒唐的案子发生。不过都察院的权力是否过大了呢?臣担心会干扰到官吏正常做事。 王绾拱手道:王上,李斯所言极是。若是都察院权力过大,很多官吏可能会因此束手束脚,不敢随便做事了。 嬴政淡定地笑道:诸卿不必担心此事。都察院只负责监察,将监察到的东西上报给寡人,最后由廷尉寺重新审查处置。 众臣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都察院的权力过大,随便给他们扣个帽子,就能把他们给处置了。若都察院只负责监察,问题倒是没有那么大。 得到了嬴政的承诺,众臣纷纷拱手道:谨遵王上之命。 嬴政继续说了下都察院的设置,具体事宜同众臣商讨一番后,让尚书拟旨定下此事。 几个御史大夫也被安排进了都察院。嬴政提拔能力最强的御史大夫任左督查御史,另外调任冯去疾为右督查御史,二人协同管理都察院。 办完了这一件大事,嬴政暂时没有提起设置工部的事情,让众臣缓一缓。 说了大半个时辰,嬴政嗓子有些干,忍不住以拳抵唇咳嗽了几声。 眼角余光瞥到殿门口闪过什么东西,嬴政往殿门口一瞥,目光撞上门框处钻出来的小脑袋。 扶苏扒着门框,露出脑袋望向嬴政。他害怕阿父在今日朝会上提起设置都察院,会遇到不顺利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几人注意到嬴政在往门外看,也纷纷侧头看向门外,正好把扶苏抓了个正着。 扶苏见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红着脸蛋伸出一只手摇了摇:你们好呀,我只是路过。 王绾见了扶苏就喜欢,立刻对扶苏招手:泾阳君想要听就进来嘛。臣就说,泾阳君已经封君了,应该天天早上起来参加朝会。 扶苏走进大殿,刚露出的笑脸瞬间消失,婉拒道:我上午还要读书呢。 王绾故意板着脸道:您可以早点起床,不耽误的。 扶苏咬了下嘴唇,求助地望向嬴政。 嬴政笑道:等明年你就得来参加朝会。明年四月扶苏就要被封为太子,以后肯定是要参加朝会的。 好吧。扶苏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对王绾怒目而视,这个人太讨厌啦。 王绾不为所动,甚至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不禁笑出了声音。 ......扶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瞪谁,最后噔噔瞪跑到唯一没笑的李斯旁边,还是李斯先生最好了,不愧是他最厉害的夸夸工具人。 扶苏跪坐在李斯的席子上,把李斯往旁边挤了挤,小声蛐蛐道:先生,我新得了个小羊车,特别威风,一会儿我给你看。哼,不给他们看。他又瞪了眼带头笑他的王绾。 李斯声音颤抖着,难掩笑意:多谢泾阳君。原来李斯不是不笑,而是一直憋着呢。 扶苏沉默下来。 待朝会结束后,扶苏一言不发地离开,可身后却跟了好几个人。 扶苏下了台阶后,他们还是一直跟着。他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呀? 李斯十分真诚地道:泾阳君方才邀请臣去看小羊车,那一定是十分威风的车,臣当真好奇。 隗状也笑道:臣也想见识一番,那车定然同泾阳君一样威猛。 王绾龇牙咧嘴往冯去疾身边靠了靠,这俩人真能拍马屁,臣也一样。 扶苏被哄得飘飘然,已经忘记刚才的不愉快了,矜持地点头:那好吧。他让李由把小羊车牵过来,然后爬上小车给众人展示。 随后,扶苏就在左一声威风,又一声勇猛中迷失了自我。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半晌才挥挥手跟众人告别,乘着小车哒哒哒地离开。 第200章 冯去疾目送扶苏的背影,感叹道:泾阳君是我见过最好哄的小孩儿。 隗状道:泾阳君的脾气一向很好,不会真的生气。 不过是没碰到泾阳君的底线罢了。李斯想起上次秦王病重,扶苏替秦王监国的样子,小孩儿并非是软软的米糕。 众人也想起了那段日子,扶苏真正动怒时,身上的气势几乎与秦王一样。 王绾思索着道:泾阳君的底线是..... 秦国。李斯顿了下又道,和王上。 隗状拢了拢袖子:只要我们不做有害大秦和王上的事情,就算把泾阳君逗生气了,也是很容易哄好的。 王绾望向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扶苏背影,笑眯眯地道:我要是有这样聪明孝顺的孩子,做梦都能笑醒。 隗状深以为然,难得点头同意王绾的观点。 王绾侧眼看向他,你当前的事情是先有个孩子。 隗状拂袖而去,路上顺便告诉王绾的车夫,王绾要留宿咸阳宫,让车夫先回家,不用等着接王绾下值了。 扶苏直接去了东宫跟荀卿学习,他将都察院的事情跟荀卿说了一遍。 荀卿脸上毫无表情,半天后猛地拍了下桌案,嘭地一声吓了扶苏一跳。 扶苏小心打量荀卿的脸色:先生,你别生气呀。都察院很....... 好!荀卿起身走来走去,又仰天大笑,人性本应该好好约束。秦王设都察院,却又不给都察院审查判罚的权力,约束人心又不沉迷暴力。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抱怨道:先生,你高兴就高兴嘛,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荀卿高兴于嬴政的明君之相,和扶苏痛饮一大壶热茶,又给扶苏留了个功课:针对此事写五百字感悟。 扶苏觉得手里的茶更苦了,苦得他眉毛和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荀卿难以置信:哪有那么苦?他喜欢浓茶的味道,没有按照扶苏的方法泡茶,而是多煮了一会儿,还加了一些姜片,但他并不觉得苦。 扶苏虚弱地摊在椅子上,不是茶苦,是我命苦。 第123章 我的智慧占了八百钧 几日后,欧冶青带着锻造的一把铁制短刃入宫,请扶苏检验。 扶苏知道嬴政对此十分关心,便直接让欧冶青来南宫,正好也可以让嬴政一起看看。 欧冶青得知自己即将见到秦王,收紧了手,低着头一路来到南宫。在南宫东偏殿门口,她把短刃交给门口的李由,然后在衣服上蹭了下掌心的汗。 这是刚刚搬到南宫时,扶苏在刘邦的提醒下提议的。所有人进入殿中,不仅仅要上交兵器,还要检查所有带进来的东西,免得里面藏着什么危险的物品。 李由将短刃仔细检查一番,便让欧冶青在门外稍等,亲自将短刃呈进去。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便跳起来去迎接短刃。他跑到李由面前,垫着脚伸手去够,急道:我来拿,我来拿。 李由怕再往前走会撞到扶苏,只好停下来,将短刃交到扶苏手里:主君小心,此物容易伤人。 嗯。扶苏握着刀把,来回翻动着短刃,被其灰色的外表所吸引。 扶苏见过的大多数铁器都是发黑的,而这把短刃却灰得有些泛白。他想伸手去摸,幸好被李由握住手腕拦下。 嬴政只能看见扶苏的背影,不知道小孩儿有这么危险的动作,心平气和地唤道:拿过来,给寡人看看。 扶苏回过神,心虚地对李由眨眨眼睛。他装作若无其事,捧着短刃慢慢走回去交给嬴政:阿父,它跟乌云一样灰灰的,和我送给小白的那把剑很像呢。 嬴政眼前一亮,这把短刃确实品质不错,却比不上那把剑。 越是精良的铁器,杂质就越少,颜色也就越浅。 那把剑的颜色近乎接近于银灰色,甚至微微泛着光,一看便知举世罕有。但这把短刃的颜色还是偏深灰的,正如扶苏所说如乌云一般。 嬴政单手握着短刃,盯着桌案上的一沓纸。他屏住呼吸,用短刃在纸张上用力一划,瞬间划破了七张纸。 好。嬴政笑了出来,一挥手唤一名卫兵进来,让其测试这把短刃的坚硬程度。 兵器需要锋利,但更需要坚固。真上了战场,哪有那么多功夫去修兵器?而且两军交战时,兵器太过脆弱,让人一砍就断,还提什么锋利不锋利? 卫兵后退到门口,远离了嬴政和扶苏,才将短刃放在地上。他抽出自己腰间的刀,用力往短刃上砍去。 当啷一声两刃相交后,地上的短刃纹丝未动,但卫兵的刀却崩飞一块碴。 卫兵捡起短刃,仔细检查上面的痕迹,看见了一道轻微的划痕,不由得惊叹着短刃的精良,王上,它比一般的铁刀要坚固。 卫兵摸了一把短刃上的那道划痕,将其交还给李由。他的目光追随着短刃稍作停留片刻,然后才捡起那块掉落的刀碴,退出至殿外守候。 李由也用指甲划了一下短刃的划痕,确认其确实坚固,不会轻易折断伤到人,这才重新将短刃奉上。 嬴政接过短刃,看了李由一眼:倒是和你父亲一样谨慎。 李由拱手道:臣侍奉在主君身边,不敢疏忽大意。 嬴政转头去看跃跃欲试要摸刀的扶苏,便换了只手,把短刃拿得远了一些。 嬴政叹了口气道:确实该谨慎。这孩子越长大越调皮,难道真是七岁八岁讨狗嫌? 扶苏见自己够不到短刃了,只好老实下来。听见嬴政叹息,扶苏一脸不解:阿父,你怎么了? 嬴政意味深长地道:寡人在想,这短刃如此锋利,若是伤了偷刀之人,是该惩罚短刃,还是该惩罚小偷呢? 扶苏瞬间支棱起来,按着桌案高声道:当然是要惩罚小偷!谁偷阿父的东西?要狠狠地惩罚他。 可他若只是单纯地想摸一摸呢?并不是想把短刃据为己有。嬴政语气中带着些许忧愁,结果这一摸却伤了他自己,寡人或许不该继续惩罚他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叭叭喊道:阿父,你怎么突然这样心慈手软?他偷摸刀就是他的错,不管有没有受伤,都要惩罚他....... 说到这里,扶苏忽然闭上了嘴巴,知道了嬴政是在内涵他。 扶苏缩着肩膀,把双手也塞进袖子里抱成一团,紧张地望向嬴政。 嬴政扬起了巴掌。 扶苏见势不妙,直接把脖子缩没了,恨不得把自己也缩进乌龟壳。他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阿父,你打死我吧! 嬴政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下次再调皮,寡人就真的要揍你。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打量着嬴政的脸色,嘿嘿地对着嬴政赔笑。 见嬴政确实不生气了,扶苏爬到他旁边,用脑袋顶着嬴政的胳膊:阿父,我只是好奇嘛。 嬴政放下短刃,推开扶苏热腾腾的脑袋,你这千钧重的肉墩子,脑袋就得重八百钧,像铁石一样。 那是因为我的智慧就占了八百钧。扶苏弹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儿,结果把自己给弹疼了。他含着眼泪,颤声喊完最后的宣言:听,智慧的声音。 嬴政哭笑不得,伸手替扶苏揉着脑袋,让李由把欧冶青带进来。 小人拜见大王。欧冶青跪下行礼。 嬴政道:起来吧,赐座。 两个寺人立刻抬过来一张席子,放在了欧冶青面前。 多谢大王。欧冶青规规矩矩跪坐在席子上,这才抬眼往上去看。 见到嬴政的脸,欧冶青愣了下。她还以为是扶苏突然长大了,怔愣过后才意识到那是秦王,毕竟真正的小尺寸扶苏还在旁边坐着呢。 嬴政问道:这把短刃就是你用家传的冶铁之法锻造的? 欧冶青道:是,不过小人可以锻造出品质更好的铁器。 嬴政目光犀利地盯着她,哦? 欧冶青拱手道:不敢欺瞒大王。想要锻造出品质更好的铁器,就需要重新建造一个新的冶铁炉,并且搭配新的风囊。小人在少府工室中没有这样的条件,也就只能打造出这样的短刃。 嬴政深思着点头,他听扶苏讲过神灵传授得冶铁之法,确实需要新的冶铁炉和风囊,只是没有具体的描述,少府才不知如何下手。 扶苏也想到了这一点,便明白欧冶青不是随便说说,她是真的知道一些新的冶铁方法,而且很有可能和他的方法类似。 第201章 扶苏对欧冶青伸出一只胳膊:请详细说说。 是。欧冶青同扶苏说话,神情便放松许多,侃侃说道:能否冶炼出更纯净的铁,和炉中的火力是有很大关系的。我们一般用的炉子还是有点小,所以先父就尝试过用更大的炉子来冶炼,果然锻造出来的刀剑更加精良。 扶苏听着听着,就用从头发上拔出笔簪,在自己脖子上挂的小本子上写字。 嬴政瞥了一眼扶苏写得东西,真是难为扶苏了,本来字写得就如牛眼大,一页小纸上都写不下几个字。 扶苏察觉到嬴政的视线,害怕阿父又提起让李斯教他练字,连忙用小手挡住小本子。 嬴政无奈收回目光,看向欧冶青道:为何炉子大了,炉中的火力就高了?是因为燃烧了更多的木柴? 欧冶青道:或许如此。先父本来日夜苦思如何提升火力?直到他看见家中仆人煮菜时会增添或抽掉木柴调整火候,才联想到通过增加木柴来提升火力。先父在增加木柴时,也试着调整了炉子大小。 扶苏抓着头发,想亲自去膳房看看炉灶。 刘邦打了个响指,他不喜欢听太高深的物化课,但这种很简单的基础问题还是听过的。 扶苏偷偷去看刘邦。 刘邦翻身滚到扶苏旁边,盘腿坐在席子上道:大炉子能容纳更多的氧气,促进里面的木柴燃料燃烧得更彻底,温度自然更高了......也就是欧冶青口中所说的,感觉火力变大了。而且大炉子也更保温,不至于让里面的热量快速散掉。 扶苏听刘邦说过氧气,就是他呼吸时吸进去的清气,原来烧火也会用到清气呀。 刘邦想了下,一拍腿继续道:不过炉子大了,也得配更大的鼓风囊,一起帮助木柴燃烧。少府的鼓风囊都是搭配小炉子用的。 扶苏想到欧冶青方才也提过风囊,便问道:那你说的新风囊是什么样的? 欧冶青惊讶地看向扶苏。她还没来得及说风囊和火力之间的联系,公子扶苏竟然已经想到了? 扶苏得意地抬起下巴:我很聪明的,什么都知道。 欧冶青笑得眼角泛起皱纹,是,泾阳君的聪慧举世皆知。 扶苏一听这话,反倒是不好意思了。他脸蛋红扑扑地揪着小本子,抿了下嘴唇,腼腆地笑道:你也很厉害。 嬴政和刘邦同时看向扶苏,小孩儿学会谦虚了?那真是长大了,开始要脸了。 扶苏恼羞成怒,用小本子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嬴政和刘邦看。 刘邦伸手去抓扶苏,哎,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害羞什么?本仙使不是说过不要太在乎面子吗? 扶苏自我说服了半天,才慢慢放下小本子,催促欧冶青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欧冶青道:倒也并非全是先父所想,大多数的冶铁炉子都是单个风囊,有些地方却用了多个联排风囊,增加了火力。所以小人所说的风囊就是多个联排风囊。 扶苏道:哦!我见过少府的风囊。但一个风囊就让人不易推拉了,若是多个风囊一起用,就需要用更多人力去推拉? 欧冶青点头,诚恳地说道:小人认为可以适当用牲畜替换人力。 嬴政道:若是能锻造出更加精良的兵器,多用一点人力也无妨。 说完,嬴政想起扶苏那怜惜庶民的想法,又补充了一句:可以把骊山修陵寝的刑徒调过来一些。 欧冶青眸光微动,这位秦王果然是个仁德之君,没有随便说什么增加徭役。不过,她还是摇头道:人的体力耗得太快了,推拉风囊时总不会一直保持一个力气,容易影响到炉子的火力。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忽然眼睛变得十分明亮,阿父,你还记得我让少府研究土砖来搭建火炕吗? 嬴政自然不会忘记,这都是小孩儿的功绩,他都记着呢:嗯。 扶苏道:当时用人力捶打夯实土砖非常吃力,我给少府讲了一些杠杆原理,能够让人更加省力。 嬴政若有所思道:你想把它用到风囊上? 扶苏道:是的,后来少府也根据这些经验,改良了舂米的水碓。冶铁的时候要保证火力稳定,不如参考一下改良后的水碓?努力用水力取代人力。 欧冶青闻言眼睛也亮起来,不过她又皱起了眉毛,水碓是上下移动来舂米的,想要改造成前后左右推拉风囊的样子,恐怕需要研究一段时间。 扶苏点头:我知道的,它们之间的原理不是完全一样。但是有了方向,就可以好好研究,尽快做出一个替代人力的鼓风水车。唔,我让公输学帮你。 嬴政见扶苏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摸了下扶苏额头的红点道:好,寡人让公输学回来吧。 公输学现在还在边境做马鞍和马镫,那边应该也都熟练了。让他回来研究鼓风水车也好,不能大材小用。 欧冶青听见公输两个字,不由得就想起公输班,下意识地问道:可是鲁班后人? 扶苏笑嘻嘻地用指头点着她:你真的很聪明哦。 欧冶青笑了声,多谢泾阳君称赞。 嬴政是听出来了,这个欧冶青也不是个多谦虚的,不过他并不在意人才傲气,前提是这个人真的有才能。今日欧冶青已经获得他的认同了。 嬴政便下令暂时给欧冶青授予少府工师的职位,让其与公输学一起研究鼓风水车,日后负责研究新的冶铁之法。 臣多谢王上。欧冶青行了个大礼后,把父亲留下来的冶铁之法奉上。 嬴政看了眼,没太看懂,但见扶苏眼睛亮晶晶的,便知道欧冶青没有骗他。 嬴政将冶铁之法递给扶苏,笑道:好。待你为大秦打造出更加精良的兵器,寡人会重赏你。 扶苏连忙补充:还有我的锅。 .....嬴政伸手去揪扶苏的嘴巴,贪吃。 扶苏连忙爬走,跑下坐台把自己的冶铁之法也交给欧冶青,你可以参考着研究。 欧冶青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这比赏赐她任何官职钱财都要好。 她感激万分地看着扶苏,这才注意到小孩儿的额头红了一块,有些揪心道:泾阳君,您的额头怎么红了? 扶苏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弹的,语气飘忽地说道:刚刚有一只虫子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把我咬红了。 嬴政嘲笑道:是啊,寡人的宫殿房顶漏了,掉下来一只虫子。 扶苏瞬间满脸爆红。他冲回坐台,一头扎进了嬴政怀里,阿父,你要气死我啦。 第124章 不要打我阿父嘛,他很柔弱的 既然打算研究新的冶炼炉和鼓风技术,嬴政就在咸阳郊外的渭河边,划出了一块空地给欧冶青用,并让少府令给她指派几个工匠辅助。 公输学也被扶苏从边境调回来,辅助欧冶青一起研究水排鼓风。 忙完了这些事情,又到了十月祭祀的时候。扶苏换上厚实一点的礼服,跟着嬴政到处祭祀。父子二人自然也没忘记,月底各自偷偷给刘邦也补一场祭祀。 刘邦握了握拳头,凭空挥舞两下,力量强得可怕。 他变出一把透明的长剑,原地舞剑,没有伶人那样飘逸,甚至挥剑的动作都是随心所欲的,却举手投足带着一股洒脱。 扶苏在旁边看得不停鼓掌,好!他还不明白什么叫舞剑的技巧,只觉得刘邦的动作看起来大开大合,让他觉得很潇洒。 刘邦单手将长剑举国头顶,往前一掷。长剑飞出去穿过柱子,最后点点消散。 刘邦仰天大笑:乃公又回到了年轻时候,能一拳打飞十个始皇帝,哈哈哈! 不要打我阿父!扶苏急眼了,连忙跑过去抱住刘邦的腰,软软地道,不要打我阿父嘛,他很柔弱的。 刘邦团着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发都搓乱了,最后单手把他捞起来抱着,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本仙使就不揍他了。 扶苏幽幽地注视着刘邦,捏着一根细软微黄的头发,塞到了刘邦眼睛前,我的头发被你搓掉了。 刘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把扶苏放回地上,干笑道:你的发量比大棉花的羊毛都多,掉一根两根也不影响啥。 扶苏固执地举着那根头发,鼓起了脸颊,继续控诉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天掉一根,明天掉十根,后天我就秃了。 刘邦握住扶苏的手,让小孩儿别再举着那根毛了。他咬牙切齿地把扶苏拉进怀里,用力戳了下扶苏的脑门:小讨厌鬼,那你要怎么样? 第202章 扶苏眨着眼睛道:那你以后都不许说打我阿父的话。 行行行。 扶苏见刘邦答应的这么快,顿感自己提得条件太少了,连忙补充道:你还要教我舞剑。 行。 扶苏张开嘴巴,还要继续说话。 刘邦板着脸,威胁道::再得寸进尺,本仙使把你的舌头拉出来打成结,让你以后只能当个小哑巴。 扶苏立刻闭上了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见刘邦还盯着他看,扶苏赶紧双手交叠捂住嘴巴,免得自己被变成小哑巴。 刘邦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破功,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最后在地上打了滚。 扶苏蹲在刘邦旁边,嘿嘿笑道:仙使开心了吗? 刘邦枕着手臂,抬起另一只手掐扶苏的脸蛋,呦,没被本仙使吓到? 现在天气冷了,扶苏穿得又圆又厚。他动作笨拙地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盘着小腿道:没有哦。仙使可喜欢我了,才不会把我变成小哑巴。 刘邦胸中情绪涌动,嗓门变小了,却温柔许多:这么信任我? 当然啦。扶苏对刘邦竖起大拇指,骄傲地道,仙使是曾祖母派来保护我的,才不会伤害我呢。 刘邦垂下眼皮,语气冷淡了些,若我不是你曾祖母派来的呢? 那我也相信你呀。扶苏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翻身躺下,滚进了刘邦的怀里,枕着刘邦另一只胳膊道:我喜欢仙使,和曾祖母又没有关系。 刘邦垂眼看着胳膊上毛茸茸的小脑袋,轻笑一声:倒是学得和乃公一样,最会说一些花言巧语忽悠人。 扶苏一听不高兴了,用头去顶刘邦的下巴:才不是呢。我以前害怕的时候,只能抱着小羊布偶。后来一直都有仙使时时刻刻陪伴我,我就不孤独了。在我心里,你和我阿父一样重要的。 刘邦久久没有言语,也没让扶苏看见他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搂紧扶苏躺着。 但是你这样说我,我都伤心了。说着,扶苏哽咽,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刘邦才是心都碎了,赶紧坐起来哄小孩儿,唉!本仙使跟你说笑呢。行了行了,你方才说还要我帮你做什么来着? 扶苏吸了下鼻子,用手心把眼泪都用力擦掉,扬起笑脸叭叭地说了一大堆。 刘邦也不管听没听清,都点头答应下来,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抱扶苏爬树玩儿。 那我现在就要爬。 爬爬爬。刘邦抱着扶苏飞起来,把小孩儿挂在了杏树的树枝上趴着。 十一月份这个时候,树叶都掉光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扶苏就穿着厚厚的冬衣趴在树上,摇头晃脑唱了一会儿歌。他看着小麻雀们在身边飞来飞去,一边对麻雀招手,一边唱:啦啦啦.....你们也喜欢我吗? 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了扶苏的手腕上。它低头用力啄了下扶苏的手心,发现啄不动,歪了歪头又啄了一下,还是啄不动,最后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 扶苏脑袋懵懵的,和手心被啄出来的红点对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好痛! 刘邦还没来得及把扶苏抱下来,等候在院外的李由和茅焦就冲进来了。他们见扶苏爬上了树,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把扶苏弄下来。 扶苏端着手回南宫,气鼓鼓地去跟嬴政告状:这些小鸟太讨厌了!我把它们当成朋友,它们把我当成了食物。 嬴政让人去取药膏,亲自给扶苏掌心的红点抹药,调皮。下次不许随便爬树了,冬天树上的麻雀本来就多。再偷偷爬树,寡人就把你送到尉缭那里写功课。 扶苏小声回道:好的嘛。 涂完药膏后,尽管嬴政说扶苏已经没事了,但扶苏却依旧端着手不敢放下,小心翼翼挪着步子回卧房养伤。 嬴政扶额,无奈地笑了下,这孩子倒是惜命。 荀卿听闻此事,便知道是黄石公带的好头! 扶苏以前从来都不爬树,自从被黄石公往树上挂了两回,就爱上了这种游戏。 荀卿写信把黄石公痛骂一顿,写完了却又不知道把信寄往哪里,最后气得去张良那儿骂了一顿。 张良勉强笑道:小孩子调皮一点,偶尔爬爬树也没关系。哪有小孩儿从小到大不受伤的呢? 张苍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也探头附和道:杏树不高,就算主君从杏树上掉下来,也不如被您打一顿伤得重。您对主君的态度,和对我们的态度,怎么还两重标准呢? 荀卿举着戒尺追了出去,张苍连忙遁走,张良得救。 张良长吐一口气,记下了张苍的这个人情。他赶紧收拾收拾文书,出宫做事去了。 黄石公临走前,曾建议张良多去民间走一走。张良这段时间,也有意把出宫的差事揽在身上。 接触过几次下层的百姓,张良心里多了些迷惑,却感觉头脑比从前清明许多。 张良刚出宫上了马车,忽然听见外面有嘈杂声。他推开车窗,便见到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洒下来。 秦王政十年,第一场冬雪,时间不早不迟,明年又是一个丰年。 张良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随后去查看咸阳百姓今年的房屋和取暖情况,又给蒙毅写了封信,让他关注一下泾阳百姓的过冬情况。 下雪啦!扶苏举着小手跑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圈,学着刘邦舞剑的样子跳舞。 嬴政放下手里的奏书,抓起丢在席子上的小披风,揉了揉脖颈出去找扶苏,整日风风火火,冻出风寒就老实了。 但扶苏沉浸在自己的舞剑中,根本没听见嬴政的话。 嬴政拧起了眉毛,看向李由道:扶苏偷偷喝酒了?小孩儿在院子里东倒西歪的,感觉随时都要跌倒了,却偏偏又站稳了。 李由沉默一瞬,而后艰难地回道:主君在舞剑。 ......很好,继画画、唱歌、作诗之后,嬴政又发现了扶苏的一个审美缺点舞剑。 嬴政走过去逮住扶苏,将小披风给扶苏系上。 阿父,我比火炉都热乎呢。扶苏不太想披这个毛乎乎的披风,影响他的行动。 呵。嬴政又把披风的帽子给扶苏扣上。 将扶苏提溜到旁边,嬴政抽出随身的佩剑,掐着剑诀起剑,随后佩剑便和嬴政融为一体,在雪中飞舞,婉若游龙。 扶苏张大了嘴巴,雪花飞进去都没察觉。 刘邦也睁大了眼睛,和扶苏站在旁边,静静欣赏。 半晌后嬴政收剑,扶苏回过神,跑过去用力鼓着掌:阿父太厉害啦。 嬴政拂去扶苏睫毛上的雪花,看见了吗?这才叫舞剑。 ......刘邦跳起来骂骂咧咧,半天后声音越来越小,你们这些贵族接受过正规的剑术教育,能舞成这样很正常。乃公一个野路子出身,也很不错了。说着,他又自信地哈哈笑起来。 扶苏认同,阿父舞剑很惊艳,但仙使也不错。他都喜欢,都要学! 嬴政便派卫兵去通知蒙恬,让蒙恬暂时教扶苏剑术。 趁着嬴政同卫兵说话,扶苏伸出舌头,舔了下落下来的雪花,没尝出来什么味道,又舔了一下。 嬴政一低头,不许吃雪。 刘邦也道:雪里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哦,吃完了肚子疼。 那我不吃了嘛。扶苏嘀嘀咕咕,看向李由道,又到了下雪的时候,今年庶民家里的火炕还能用吗? 李由道:张良这两天就要去查探,今日应该就出宫了。 扶苏点头:这是要紧事,若是木柴不够烧也要提前从外地调。泾阳那边别忘了传个信,蒙毅应该也会考虑到,但还是传个信吧。 是。 赵国邯郸,王宫中比以往安静许多,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歌舞声都停了。这都是因为赵王在忙着修炼,不许任何人惊扰他。 赵王刚刚结束打坐,看了眼窗外的鹅毛大雪,这雪下了几天? 韩仓跪坐在旁,恭敬地道:三天。 赵王拧起了眉毛,莫非是预示明年攻燕不利?宣庞煖入宫,寡人再问问明年攻打燕国的事情。 是。韩仓顿了下笑道,大王乃天命之主,这雪未必是凶兆。 哦? 韩仓道:赵国在秋收时已经屯好了粮食,现在就算下点雪也无妨。邯郸雪大,燕国远在东北,那里的雪只会更大。明年入春时,燕人历经大雪必定十分萎靡,攻打起来也更加轻松。 第203章 赵王眉头舒缓开,随后开怀笑道:你说的不错。罢了,不必去叫庞煖了。 是。 王宫外,公子嘉却忧心忡忡。 赵国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不少地方的民宅已经被大雪压塌了,甚至还冻死了不少的人和牲畜,北边的匈奴也因大雪隔三差五就南下抢掠。 公子嘉想要入宫求见赵王,却屡次被太子迁拦在了外面。 他望着乌茫茫的天空、不肯停下来的大雪,眼睛和鼻子都酸涩难忍,掩面垂泪。 赵国大雪即将成灾,明年却还要攻打燕国,内忧外患岂能让人不忧心? 父王把自己封闭在深宫中寻仙修道,几乎不接触任何外人,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公子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无力地跪坐在雪地里,可叹我平庸至极。 很多人都夸他比太子迁德行好,可也仅限于德行了。他自知能力不算特别出色,所以也平静地接受失去太子的身份。 许久后,公子嘉被发现仆人发现并搀扶进屋。他躺在床上,半天后挣扎着起身,取竹简......不,秦国纸来。 久闻公子扶苏年纪虽小,但仁义德行俱佳,就连荀卿也主动去秦国教导他。 公子嘉决定给扶苏写一封信,请仁义的公子扶苏规劝秦王,希望秦国能在明年赵国攻燕时,千万不要背弃盟约、偷袭赵国,若是能施以援手就更好了。 第125章 赵高死了,但仇秦的人并未消失 咸阳的雪并不算大,原本扶苏还打算堆雪人。可他第二天爬起来,地面的薄雪都化没了。 扶苏跪在窗边的凳子上,透过窗缝往外观望。雪化成了水,早上在地面又结了一层冰。 在初晨的阳光下,冰面上金光闪闪。 扶苏伸手把窗缝推开得大一些,肉乎乎的脸蛋挤在了窗缝间。他使劲儿要把脑袋钻出去看,惊叹:好美丽呀。 直到扶苏的腿有些麻了,他才从凳子上爬下来,一瘸一拐地跑去东偏殿找嬴政:阿父,今天我想吃羊肉汤。 嬴政听见扶苏的话,抬头看了眼,门口处空无一人。 嬴政轻笑了下,自然而然放下手里的笔,靠在凭几上盯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扶苏推门走进来。 阿父,我想吃羊肉汤,要多多地放羊肉。扶苏叭叭地嚷嚷,跑到嬴政旁边坐下。 嬴政一眼不眨地盯着扶苏的脸,两条红痕竖着印在白嫩的脸蛋上:你偷偷趴在窗户边吹风了?夏无且不是说过这样会冻到吗? 扶苏睁大眼睛,认真地道:没有。我一起床就来找阿父了。 嬴政捏着扶苏圆溜溜的下巴,端详了红痕半晌,用力点了下扶苏的额头:窗户都在你脸上印出红印了。 扶苏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半,他立刻放下手:阿父不要诈我啦,我才不会被你骗到。我现在就要去东宫,中午再回来和阿父吃饭。 嬴政让人取来少府新做的小帽子和手套,监督扶苏都穿戴上再出去。 扶苏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不太情愿地带上毛茸茸的手套,嘟嘟囔囔地抱怨:带上这个东西,我的手指都不能动了。 这个手套做成了筒状,没有分开五根手指,直接把扶苏的手都包了进去。手套边缘的绳子一收紧,扶苏的手指就更动不了了。 扶苏举起被包得圆滚滚的手,指着嬴政的方向,噘着嘴巴:我都没有手指了。 嬴政倒是很满意:不错,也省得你爬树了。出了屋子以后,不许在外面摘下来。 扶苏怕再说下去,自己连门都不能出了,他只好窝窝囊囊地妥协。 阿父,我走啦。扶苏挥着圆滚滚的手套告别。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狐狸裘衣,像个雪球儿一样滚出去了。 离开东偏殿后,扶苏愉快地飞奔下台阶,奔着院子里还没清理完的冰面跑过去,对清理冰的寺人喊道:不要铲掉,我要玩。 泾阳君。寺人们退到旁边,给扶苏让开一条路。 扶苏欢呼一声扑过去,却脚下一滑。他在半空扑腾了两下,还是仰面倒下了,顺着冰面滑走了。 主君!李由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抱扶苏。结果他踩在了暗冰上,一不留神也滑到了,还把扶苏踹得滑出去更远。 嗷!扶苏激动地张大嘴巴嗷嗷喊,对李由挥舞着胳膊,好玩好玩,快再来踹我。 扶苏的嗓门大,声音直接穿进了东偏殿。嬴政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立刻扔掉了手里的笔,连外袍都没穿就冲出去了。 寺人抱起嬴政的外袍追过去。 好在嬴政刚出门就听见了扶苏的笑声,顿时松了一口气,扶住了旁边的栏杆。他站在台阶上一看,扶苏正躺在地上让周围的人踹他。 扶苏嬴政咬牙切齿,推开寺人围上来的皮毛外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扶苏躺在地上一无所知。没有人踹他,他就用圆滚滚的手扒拉冰面,想要滑走:李由,你猜我是小船还是小鱼? 李由看到挟怒而来的嬴政,眼前一黑,立刻爬起来弯腰去抱扶苏。 不要嘛。扶苏赶紧打了个滚,躲开李由的手,趴在地上继续用手扒拉冰面,我一点也不冷,我要划去泾阳找蒙毅玩。 扶苏拧蹭了两下,脑袋撞到了硬邦邦的靴子。他趴在地上,看着眼前靴子上熟悉的花纹,一动不敢动,一声都不敢吱。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倔强的后脑勺,冷笑一声,把扶苏掐腰提溜起来,怎么不划了? 扶苏抿着嘴唇,偷偷看嬴政的脸色,慢慢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嘿嘿,阿父。 嬴政气了个半死,还是担心扶苏冻坏了,先把孩子抱回了东偏殿。他又吩咐寺人多取几个火盆来。 扶苏被放在了东偏殿的屋子中央,刚刚出门前一身雪白裘衣变得乌突突的,左一块右一块泥渍,小帽子和小手套也是脏得惨不忍睹。 嬴政这才注意到扶苏的样子,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也被蹭得到处都是泥水。 扶苏两只圆滚滚的手套对在一起,耸着肩膀小声道:阿父,对不起。 嬴政已经没有打孩子的力气了,先带着扶苏去换衣裳,从今天起,你在南宫禁足一个月。 不要嘛。扶苏换完衣服,就跑过去抱嬴政,阿父,你还是打我吧。 记吃不记打。嬴政拧了下扶苏红通通的鼻子,去写功课。 扶苏知道自己惹毛了嬴政,老老实实地去小桌案前写字。或许是过于用功,扶苏的能量很快耗尽,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嬴政无奈,让人把扶苏抱到帷幔后面的小屋休息。他继续批阅着手里的奏书,这是各地送来的事务文书。 寺人端上一碗热茶。 嬴政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毛,没有扶苏给他泡得好,以后不要泡茶了,上普通的姜水就好。 是。寺人抬眼看到嬴政的脸色,意识到嬴政不高兴了,难道生扶苏的气? 半晌后,寺人小声道:王上息怒。泾阳君到底是小孩子,难免会贪玩调皮,并非有意闯祸。您不要气坏了身子。小孩子一长大,肯定不会像幼时那样乖巧的。 嬴政看了眼那寺人,将手里的奏书往桌案上一扔:真是越长大越惹人讨厌。 听见嬴政这么说,寺人陪笑道:但泾阳君很聪明呢,以后泾阳君搬去了东宫,可以时时刻刻受到荀卿的规束教导,自然就可以改过来了。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沉思。 寺人见嬴政面色缓和下来,王上若是舍不得泾阳君,可以让他偶尔回南宫住。 你说得不错。嬴政用指甲敲了敲凭几,来人。 寺人眉头微挑,退到旁边。 门外值守的卫兵立刻进来,王上。 嬴政对寺人抬了抬下巴,把他给寡人抓起来,送到李斯那里严加审讯。 寺人大惊失色,连忙跪在地上求饶:王上,罪奴说错了什么?请给罪奴一个改过的机会。 嬴政冷眼看着他:扶苏并非是闯祸,你开口就给他定了闯祸的名头,是想让寡人潜移默化也这么认为吗?其次,扶苏并非是变得不再乖巧,他只是更加开朗,你想让寡人觉得他变得讨厌了吗? 寺人震惊地看着嬴政,脸色白了白。 嬴政道:你倒是聪明,话里明着替扶苏求情,却暗中贬低他,甚至要把他调离寡人身边。你觉得寡人是傻子? 第204章 嬴政不耐烦继续说下去,让卫兵赶紧把寺人拖下去,三天之内,让李斯查出此人的身份。 一个寺人不会无缘无故针对扶苏,此人的身份必定有问题。 嬴政坐起来,让蒙恬和少府令过来一趟,压着恼火道:蒙恬,你重新盘查一下宫中防卫。少府令,你派人筛查一下宫中的女侍和寺人。 是。 待蒙恬和少府令离开,嬴政才卸下窝在胸口的那口气,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虚汗。 竟然有细作藏在他的身边。但凡他对扶苏的爱护出现一丝动摇,都会被这种细作钻了空子。 嬴政想到和扶苏父子离心的场景,便再也无法压制怒火,掀翻了桌案。 殿内的女侍、寺人和卫兵跪了一地。 躺在里间小屋的扶苏听到动静,手脚抽搐了一下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喊道:阿父,天塌了吗? 嬴政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汹涌的情绪,冷声道:收拾干净。 是。女侍连忙上前去收拾残局。 嬴政起身走进小屋,没好气地掐了把扶苏的脸颊:起来要先把衣服穿好,这屋子里到底不如夏天暖和。 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抱在怀里,阿父的手冰冰凉,我的手热腾腾。阿父,我的身体里充满了火焰,比火炉还暖和。 嬴政冷峻的脸上还是没忍住露出笑意,该让夏无且给你开些去火的药。 不要嘛。扶苏连忙求饶,他知道去火的药都很苦,阿父,我被禁足已经很惨了。 呵。 扶苏被禁足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咸阳宫内外。李斯等人都担心不已,不知道扶苏犯了什么忌讳,惹得秦王如此动怒。 王绾握拳锤着自己的手掌:明年泾阳君就要被立为太子了,这个节骨眼上却惹得王上不快,会不会...... 隗状也紧锁眉关道:莫非是有人在王上面前挑拨离间?任谁都看得出泾阳君的早不凡,六国细作肯定是不想让泾阳君成功当上太子的。 多猜无益,我还是进宫去替泾阳君求求情。李斯起身往外走,他是扶苏的半个老师,长子还是扶苏最器重的属官之一,若扶苏不能成为储君,他以后就危险了。 王绾等人也跟上去,我们也去。储君影响着内外安稳,如今秦国上下的民心都支持扶苏,若出现了什么变动,搞不好会引起动荡。 一行人忧虑重重地入了宫,得知扶苏被禁足的真相后,脸上的凝重瞬间消失了。他们还围着坐在小桌案前的扶苏,你言我一语地逗弄。 扶苏握着笔,挥手赶走他们:不要打扰我写功课! 哈哈哈。 嬴政也趁机给李斯留了个任务:扶苏这一个月不往外跑,你有时间过来教教他练字。 是。 扶苏吭哧吭哧用鼻子哼出一口气,握紧笔用力写字。 嬴政往旁边歪了下身子,伸手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李斯,寡人往廷尉寺送了个人,你仔细审审。 李斯立刻应下,能让秦王直接指派他来审问,此人必定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用眼神询问嬴政,至少给他个审查的方向。 嬴政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一旁的扶苏。 李斯瞬间明悟。 扶苏察觉到嬴政的视线,用双手抱住脑袋,免得被嬴政弹到。可是他头大手小,只捂住了一点点,还有很大的破绽。 嬴政抓住破绽,轻轻弹了下。 扶苏郁闷地抱怨道:阿父,我的智慧要被你弹飞了。 不是滑冰滑飞了? 扶苏闭上了嘴巴,乖乖写功课。 刘邦哈哈笑个不停,把扶苏笑得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 刘邦终于笑完后,将那寺人挑拨离间的事情给扶苏讲了一遍,我都没想到,你阿父还有这么聪明的时候呢。 哼!扶苏用力哼了一声,阿父本来就很聪明。 嬴政啧了一声,什么态度?你还不服?他去挠扶苏咯吱窝。 我不是在哼阿父嘛。扶苏在席子上打滚,躲开嬴政抓痒痒,李斯先生救命呀,王绾..... 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告辞,不一会儿殿内就空了下来。 三日后,李斯的审查结果如期出来了,线索都指向了楚国。 楚国?嬴政瞬间想到了昌文君和昌平君,以及那些被他清算过的楚人秦臣,难道那些在秦的楚人还不老实? 李斯道:臣并未查到他与在秦楚人有关,与他联络的是楚国派来的细作。不过......臣还查出一件巧合的事情。 嗯? 李斯道:这寺人出生在隐官,五岁时因生病离开隐官,被一户农家收养。后来其养父养母因家中失火意外去世,他也阴差阳错入咸阳宫成为寺人。 提起隐官,嬴政额头青筋一跳,不由得想起了赵高。他攥着手,半晌后道:赵高的母亲在隐官生过不少死胎和夭折的孩子? 臣这就去查。 扶苏在旁边也皱着眉毛。 刘邦其实对赵高了解得并不多,他生前都没见过赵高。胡亥可恨,但把秦国迅速折腾垮台,可离不开赵高的功劳。 在秦国四分五裂后,赵高直接杀掉胡亥,扶子婴上位。他以秦国国土缩小为由,让子婴去帝号称秦王。 刘邦喟叹:赵高死了,但仇秦的人并未消失。 扶苏不知不觉举起手,用新长出来的牙齿咬着指甲,想起嬴政给他留的那个功课如何处置列国遗民?这些人未来也会成为仇秦的主力。 扶苏苦思多日,写了许多想法,最后都丢掉了。他一边听刘邦讲小故事,一边重新翻阅着以前写得笔记。 主君。李由送来一封信。 扶苏丢掉手里的笔记,伸手去抓信,哇,是谁给我写信了呀?我在南宫禁足都要憋死啦。 李由笑了下,随后正色道:是赵国公子嘉。 第126章 下辈子还要遇到仙使,还要遇到阿父 尉缭和荀卿都给扶苏讲过赵国的政事,他自然也是知道公子嘉这个人的。 这公子嘉可不是普通的赵国公子,他曾经是赵国太子。 只是后来赵王偏宠倡姬,找借口废掉了公子嘉太子之位,另立倡姬所生的公子迁为太子。 时隔数年,赵王废立太子的事情始终饱受诟病,大部分赵人都希望赵王能更立公子嘉为太子。而顿弱也抓住此事,在赵国几番挑拨。 可惜。李由也想到了赵国的太子之争,公子嘉并无争储之心,否则赵国就可以乱得更加彻底。 茅焦记下公子嘉给扶苏写信的事,笔头一顿,笑道:未必。赵王命不久矣,没准这封信就是公子嘉的求助信,想要让秦国施压,扶他继任王位。 扶苏仰头看着茅焦:他的求助信怎么会给我呢?应该给我阿父才对。我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哦!他还用了最好的纸张呢。 不同原材料做成的纸张质量也不同,造纸作坊造出来的纸分为好几个档次。最贵的纸暄软雪白,纸上还添加了一些金粉,一张纸就能卖得极贵。 扶苏举着信纸给李由和茅焦看,雪白的纸面上偶尔闪出金粉的光点,我都舍不得用呢。 李由惊叹,他也舍不得买这种纸,举世皆知秦国的造纸作坊是主君的,公子嘉用这样昂贵的纸给主君写信,也是存了讨好的心思。 扶苏挠挠头,好吧,他确实取悦到我了。看到自己带头研究的纸这么受欢迎,公子嘉还花大价钱买了最贵的纸,他心里美滋滋的。 刘邦催促:一会儿再美,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扶苏把信纸翻过来,读着上面的文字。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十次,两条小眉毛上上下下十分灵活。 茅焦摸了下自己的眉尾,不由得感叹小孩子连眉毛都如此精力旺盛。他无声轻笑,提笔记下扶苏的表情,还在角落画了一个神气十足的小孩子。 扶苏来来回回把信读了三遍,才确信上面的内容公子嘉竟然请他帮忙劝阿父不要攻赵? 信上翻来覆去称赞扶苏是仁义之人,堪比当年的信陵君,实在是让人钦佩。希望扶苏能像信陵君一样重义轻利,帮扶盟友赵国。 哼。扶苏一抱胳膊,我看上去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吗?太可恶了,我要去告诉阿父。他爬起来就要跑去东偏殿,一起身却见茅焦在那儿写个不停。 扶苏一脸狐疑凑过去,踮起脚尖望茅焦手里的本子: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写我的坏话? 第205章 茅焦迅速合上了本子,他正色道:主君既然要臣记下公正的史实,便不该看,也不该随意篡改。只要主君不做坏事,臣也不会写您的坏话。 扶苏鼓了鼓脸颊:哼,不看就不看。他扭头跑出去找嬴政。 嬴政在东偏殿内,听见外面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就知道是扶苏过来了。 他熟练地放下手里的笔,将墨水和水杯都推远一些,免得被扶苏撞翻。指望这孩子能稳重点,还不如指望自己多小心点。 阿父!扶苏把鞋子丢在门口,噗通噗通踩着木地板跑向嬴政,一气呵成坐在嬴政旁边。但他没刹住步子,鼻子在嬴政胳膊上撞了一下才停下来。 扶苏捂着酸溜溜痛的鼻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扁着嘴巴努力憋住眼泪,另一只手将公子嘉的信给嬴政。 嬴政叹息:怎么气冲冲的? 扶苏小心翼翼碰了碰鼻尖,确定鼻子没有撞歪,才道:哼,难怪魏徵很有用,但唐王却几次想要杀掉他。 嬴政听扶苏讲过李世民的故事,便知道小孩儿又被茅焦给气到了。他笑话扶苏一番,随后去看手里的信。 看完信,嬴政也是一脸的困惑,不明白公子嘉为何如此单纯?竟然妄想让秦国公子帮助赵国。 看来他是真的把你当成信陵君了。嬴政知道外面有很多人盛赞扶苏的仁义,但经过上次扶苏代理国政的事情,聪明点的人也该知道扶苏和信陵君不是一类人。 扶苏叭叭喊道:我才不会帮助赵国......我才不是赵国人,他才是赵国人,他们全家都是赵国人。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眼中带笑:他们全家确实都是赵国人。扶苏这句骂人的话,对赵国公子可没有什么攻击力。 ......扶苏闭上了嘴巴,继续去安抚自己的鼻子。 嬴政捏着信纸道:公子嘉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才会给你写信。赵王坚持联秦抗燕,他无法劝赵王提防秦国,想要避免赵国掉进秦国的陷阱,就只能赌你是个真正的仁义之人,会为了仁义道德,劝寡人不对赵国出兵。 公子嘉明知是与虎谋皮,却不得不谋。毕竟他是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走到了绝境,只能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把死马当成活马医。 扶苏盘着腿坐稳,双手扶着膝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摊上这样的阿父,公子嘉真是倒霉呀。 嬴政见扶苏一副老小孩儿的样子,忍不住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若你是公子嘉,该如何化解赵国当前的危机呢? 扶苏的两条眉毛差点拧在一起打结,半天才道:赵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一国之主不行。从理性上来说,我会趁着赵王沉迷修仙的时候,架空王宫,把赵王软禁起来。然后带着兵将和支持我的臣属,以当年无端废立太子的事情为由,杀掉太子迁,亲自掌控赵国国事。 嬴政靠在凭几上,搓着手指注视扶苏,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什么话。 刘邦眼皮一跳,正要提醒扶苏。 扶苏又撇嘴继续道叭叭:但是从感情上来说,我可能做不到这么理性。我最喜欢阿父啦,如果阿父因为别的小孩子打压我,甚至变得糊涂,那我也不会伤害阿父。 嬴政忽然笑了声,伸腿踢了踢扶苏的后背,那秦国可就要完了。 不会的。扶苏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过,抱住嬴政的脚道:我会带着我的属官离开秦国,到其他地方建立另一个秦国。若大秦会败在新秦王的手里,我会带兵回来,收复这里;如果阿父选的新太子很厉害,我就不会回来了。 嬴政嗓子有些发紧,荀卿给你讲了吴国的故事? 当年公亶父想要把首领之位传给周文王的父亲季历。但季历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按照常理,就算传位也该传给大哥泰伯。 泰伯为了遵守父亲的心愿,让三弟季历继位,便和二弟仲庸离开了周地。他们远走东南,最后到了陌生的荆蛮之地。 泰伯学着荆蛮人断发文身,融入进当地的生活,最后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新国家勾吴,也就是后来的吴国。 扶苏点着脑袋,泰伯离开周地能建立吴国,我离开秦地也可以建立新的国家。不会为了这些东西,而去伤害阿父。 笨死了。嬴政泪光闪了闪,又轻轻踢了踢扶苏,浅笑道,现在不比从前了,想要建立新国家可难得很。 才不难呢。扶苏吸了吸鼻子,我还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群慕容鲜卑部的胡人,弟弟慕容廆要继承首领之位,庶兄慕容吐谷浑为了避开弟弟就远走西南,最后建立了吐谷浑。世界那么大,我可以像他们一样开辟新天地,才不会为了这些伤害阿父。 说到最后,扶苏的音调有些变了,一滴一滴珍珠大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嬴政的袜子。 嬴政闭眼遮去眼底的湿意,片刻后起身把扶苏抱过来,用手擦着扶苏的眼睛,寡人又不会真的另立太子,怎么又哭了?你以后接替章邯的绰号,叫雨娃吧。 扶苏抽泣着道:章邯掉牙时说话喷口水才叫雨娃,我不要叫。 你难道不喷口水吗? 哇呜呜。扶苏张大嘴巴,扯着嗓门开始嚎啕。 嬴政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伸手捂住扶苏的嘴巴,哭声立刻变小了,好了,再哭寡人就让人把烤羊羔送给王绾吃。 中午吃烤羊羔吗?扶苏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哭的时候不忘了抽空问一句。 嬴政哭笑不得:你再哭就吃苦菜汤。 不要。扶苏用两只手胡乱抹着脸,一抽嗒一抽嗒,阿父,等等我。我现在有点控制不住,但是我很快就控制住了。 嬴政笑着摇摇头,唤人去给扶苏端来洗脸的温水,并悄声嘱咐让膳房烤一只羊羔。 嬴政交代得突然,等膳房烤完羊羔有点错过饭点了。 扶苏早已经馋得在席子上打滚,只好和嬴政唠唠叨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阿父,刚才你一直在问我。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如果你碰到更喜欢的小孩子,会讨厌我吗? 嬴政身体微僵,已经预料到回答完这个问题,下面会有无数个送命题。 刘邦冷笑:活该,让你逗刘小树。轮到你汗流浃背了吧?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才不是刘小树,他是阿父的孩子! 啧,小没良心的。刘邦伸手去揪扶苏的鼻子。 扶苏连忙滚走了。 嬴政怕扶苏继续刁难,按住扶苏滚来滚去的脑袋,不动声色地转而说道:你暂时敷衍一下公子嘉吧,假意同意劝寡人不再攻赵。如此也能让赵人更加放松警惕。 好的。扶苏挣扎着爬起来,喊李由进来,让他去造纸作坊取两张最贵的金粉纸,用阿父给我的零花钱。 是。李由去东宫取扶苏的小钱箱子。 嬴政道:你这账倒是算得清晰。 扶苏道:当然啦。一码归一码,公私账本不能混的。阿父的私库和国库也不一样呀。 鬼精鬼精的。嬴政捏扶苏的鼻子。 阿父,我要流鼻涕了。 嬴政立刻松开手,见扶苏捂着嘴偷笑,意识到自己被这孩子骗了。他伸手去挠扶苏的咯吱窝,把小孩儿挠得满地打滚。 如愿吃完烤羊羔,扶苏干劲满满地给公子嘉写回信,写完还欣赏了一番:明明我的字就很好看嘛。 正在批阅奏书的嬴政抬起头,失语半晌,道:哪里好看? 又大又清楚。 嬴政摇头,低声呢喃:倒也没说错,字大如牛眼,一横一竖都写得很清晰。就是横竖写得太清晰,一点也不连笔,有的字分家分得快成两个字了。 哼,我都听到了。扶苏嘟嘟囔囔,把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让李由安排传给公子嘉。 李由刚出门,恰好撞上进门的李斯。他躬身对李斯行了个礼:阿父。 李斯看着身长玉立的长子,心中忽然涌出欣慰,难得温情起来:好好做事,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李由第一次见到这样温柔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您也一样。 .....滚。李斯一脚把李由踹走,这倒霉孩子真讨人厌。 李由不明所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继续给扶苏传信去了。罢了,阿父一向喜怒无常。 李斯先生。扶苏见李斯进门,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一下,你查出那寺人和赵高的关系了吗? 第206章 李斯没忍住,伸手捏捏扶苏的耳朵尖,都说近朱者赤,李由怎么就不学学扶苏呢?臣的确有所收获。 快来说说。 李斯放开扶苏,拱手对嬴政行礼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十来年,臣这几日在隐官几番探查,那寺人或许真的是赵高的弟弟。或许除了那寺人,赵高还有其他的弟弟妹妹存世,臣已经派人继续追查了。 嬴政的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严查到底。 是。 扶苏的脑袋贴着李斯,眨着眼睛安静了半天,忽然道:阿父,我想去看看隐官的那些人。 嬴政皱了下眉,心里不太愿意让扶苏去见那些人,但也没有立刻拒绝扶苏,为何? 扶苏道:就算把赵高和他的弟弟妹妹杀光了,那会不会有张高?李高呢?赵高等人伤害大秦确实可恨,但只看到罪人,却不知道他犯错的原因,就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种问题,以后还会有赵高二代、赵高三代。 嬴政一开始还听得凝重,听到最后扶额笑道:哪里来的这些怪词?你若是想去看隐官的人也行,多带一点卫兵。 好的。扶苏老实应下。 刘邦也没听扶苏之前说过这事,便围着他问道: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扶苏闭着嘴巴不说话,直到带着卫兵们出了咸阳宫,他才坐在马车里道:赵高的父亲是赵国宗室,但他的弟弟妹妹却不是。若赵高单纯因为失去贵族身份,而仇恨大秦,那为何他的弟弟妹妹却也十年如一日地记仇呢? 你想得倒是不错。刘邦倒是没有深思过赵高的动机,他也不怎么愿意去搭理这种人。 扶苏道:我知道隐官里的人日子不好过,他们从里面出来后仇视大秦。我要看看到底是人的错,还是隐官的错。 刘邦看着眼前稚嫩的小孩子,甚至小孩儿脸上还带着圆乎乎的婴儿肥,却能自己思考到这么深的东西,不由得让他惊叹。 若是......刘邦突然好奇,若是前世始皇帝如今日一般用心培养公子扶苏,秦国又将会怎么样呢? 扶苏见刘邦话说到一半,好奇道:如果什么? 刘邦哈哈大笑,搓着扶苏的脑袋:本仙使在想,大秦未来会怎么样? 当然是越来越好啦。扶苏说到一半,抱了抱刘邦,把脑袋埋进了刘邦的怀里,如果没有遇到仙使,我也不敢主动去找阿父,让阿父抚养我,也不会像今天一样。仙使,谢谢你。 刘邦忽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他把扶苏的大脑袋推开,哈哈道:知道就好,遇到本仙使算你上辈子积德行善。 那我这辈子也要积德行善,下辈子还要遇到仙使。扶苏顿了下道,我还要遇到阿父。他用力点头应和自己的观点。 刘邦忽然化成白毛球,一头冲出了马车,蹲在车顶上呜呜垂泪。 扶苏用两根手指堵住耳朵,仙使哭得好难听呀。 第127章 张良,你不要变成小鸭子呀。 在咸阳,没有人不知道扶苏的亲卫衣服。 一见卫兵们簇拥着扶苏的马车过来,街头的百姓就自觉站在道路两侧,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却并没有像从前被吓得躲起来。 扶苏没有开车窗,却也听见了外面的热闹。 他抱起一个热腾腾的小手炉,开心地道:看来今年冬天,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好。 还记得,扶苏第一次出咸阳宫的时候,咸阳是死气沉沉的,远没有今日的活力。短短三年左右,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改变,也难怪民心向秦。 扶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身体左拧右拧,最后无聊地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恰好看见张良在路边往马车这边张望。 扶苏一下子把窗户都推开,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冲张良招手。 张良笑着对扶苏点了下头。 骑在马上的李由注意到张良,让人放慢马车的速度,回身请示了一下扶苏,让张良上了马车。 张良刚一进车,就有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来摸他的脸。他笑了下,按住扶苏的手:臣的脸很凉。主君这是要去学宫? 不,我要去隐官。扶苏感受到张良更加冰冷的手,便把自己的小手炉塞给他,你在逛街吗? 张良道:不错。黄石公临别前曾让臣多往民间走一走,正好近日不算忙,臣就偶尔出来转转。隐官......主君怎么会突然去隐官? 扶苏把赵高等人的事情给张良讲了一遍,我想要看看隐官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弄出来这么多反秦的人? 若是主君觉得隐官有问题,是要改变它吗?为了那群被收入隐官的刑余之人?张良慢悠悠地说道,这并不能给大秦带来什么好处。 所谓的刑余之人,就是曾经受过刑罚的残疾之人。他们虽然已经结束了刑期,但身体残疾,已经没有办法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了。 秦国将这些人收入隐官,让他们做一些手工活,包括做陶器、木器、织布等等。这样一来既有效地利用了他们的剩余价值,又能避免他们去外面作乱。 若是从纯粹的利益角度来看,张良认为没有必要去管隐官的事情。 他将利益和损害给扶苏讲了一遍,语气冷漠地总结道:不动隐官对秦国来说是最有利的,隐官依旧能为秦国生产很多东西,同时不会让那群刑余之人出去作乱。若是担心刑余之人的子嗣如赵高会作乱,那就禁止他们的子嗣离开隐官。 秦国的隐官只强制收纳那些受刑的残疾人,对他们的子嗣约束并不严格。子嗣长大后可以恢复自由身份,甚至如赵高通过努力成为秦吏。 难道什么事情都只考虑利益吗?扶苏鼓起了脸颊,扭过身子背对张良,我不喜欢你说的话。 张良抱着小手炉,靠在车厢上,垂着眼皮也是沉默不语。 扶苏生了一会儿闷气,见张良没有过来哄他,用力地哼了一声。 张良失笑,却没有开口哄扶苏,而是掩唇咳嗽了两声。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随后便转回身,扯过旁边的小披风去给张良披上,夏侍医说你身体不好,你出门应该多穿一点衣服。 小孩儿的披风小小的,披在张良身上也只遮住了上半身。张良笑着握住扶苏的手:多谢主君。 哼!扶苏又用力哼了一声。 张良揽着扶苏,把小手炉塞进他的怀里:那些刑余之人已经没有其他价值了,主君还要为他们着想? 扶苏高声道:他们触犯了秦律,但是已经结束了刑罚期,本应该恢复自由身份。只不过是因为受刑之后身体残疾,就要一辈子在隐官里劳作。我要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难道他们不是秦人吗?而且他们中有不少人是被连坐牵连的,本身并非穷凶极恶的人。 张良默默不语。 扶苏捧着张良冰凉的脸,你不该是那样重利的人,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哦,你又在考验我! 张良目光柔和,感受着小孩儿手上的热气,绽开笑容:臣更加确信主君是心中明主。只是臣方才有一句话是真心的,就算隐官有问题,也不该轻易取消。 扶苏举起手,拍拍张良的脑袋:我知道嘛。他们已经是残疾人了,就算离开隐官也很难在外面正常生活,甚至很多人都会被冻死饿死。至少在隐官里还能有口饭吃。如果隐官有问题,我只是会整改问题的。 张良笑得露出齿尖,爱不释手地捏着扶苏:真聪明。臣也以为,秦国的隐官再不好,至少也比......他国对刑余之人的处置好很多。 扶苏好奇地问道:难道韩国没有隐官吗? 张良摇头:那些刑余之人,若是残疾得过于严重,就会被丢弃,任其自生自灭;若是残疾程度尚轻,就会卖出去当奴隶,亦或是发配到偏僻的边境开荒。而生活在隐官的刑余之人,虽不如普通庶民自由,却也并非奴隶,甚至子嗣长大后可以成为普通庶民。 张良在韩国没少听过秦法严苛暴虐的传闻,但真正在咸阳呆了这么久,又在街头转了这么多天,他忽然明白秦国与其他诸国的壁垒不仅仅在军事上。 当诸国游侠盛行,鸡鸣狗盗不断时,秦国在秦律的约束下,民风相较淳朴; 当诸国早已抛去礼仪廉耻,秦国这个后起的野蛮之国,却显得更像是中原正统; 当诸国依旧任人唯贵时,秦国却能抛弃臣属出身,任人唯贤,甚至秦王和扶苏接连下求贤令。 第207章 越是了解秦国,张良就越能明白诸国根本争无可争,就算抱团联盟,也不过是多续几年的命。 张良找不到什么词去形容这种感受,但在车顶听了半天的刘邦却替他总结了出来:秦国有千般不好,却也比其他列国更先进文明。 或许设立隐官的初心并非为了给刑余之人带来福利,但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福利,哪怕这福利并不算特别好,却也实实在在与列国拉开了差距。 刘邦在某些方面还是很认可秦国的,也很佩服历代秦王。他坐在了扶苏旁边,捏住小孩儿笑得快咧开的嘴。 扶苏扭头甩掉刘邦的手,对张良道:哼哼,我们秦国真的很好的,以后我和阿父会让它变得更好。张良,你就不要再试探我啦,好好跟我干。我让茅焦给你单独写个名人传记,以后名扬万万代。 张良笑道:那臣岂不是要盖过你的光芒? 才不会呢!扶苏站起来,张开手臂画了个大圈,我的名气会比你大。你也就是房玄龄,我可是李世民! 他们是谁?张良把扶苏拉着坐下,免得马车颠簸,一会儿再把扶苏的脑袋磕破。 扶苏开始叭叭给张良将李世民和房玄龄的故事。 等扶苏说得口干舌燥了,从马车的小格子里拿出一个小水壶,抱着水壶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 张良皱眉,等扶苏喝完,立刻把水壶拿过来。 你也渴了吗?扶苏挠挠头,哦,你今天的嗓子确实有点哑哑的,是不是累到了? 张良没有回答。他把马车中间的碳炉点燃,将小水壶放在了上面,这么冷的天还喝凉水,肚子痛了,可别嗷嗷哭。 哼,我才不会随便哭呢。我都已经长大了。扶苏没忘了继续追问张良,你怎么不回答我?难道你又生病了吗?上次我阿父感染风寒,嗓子就哑哑的。 张良突然捏住扶苏的嘴巴:臣没事。 扶苏被手动禁言了,脸上的表情却比他的嘴巴还要多话。 张良的脸上出现微微红晕,别开头不去看扶苏。 你真的生病了吗?扶苏抱住张良的胳膊,你看看我呀。 刘邦直接躺在马车上,身体摊开伸着懒腰,用脚丫子踢了张良一下:嘿嘿,他这是到变声期了,马上就会变成公鸭嗓,嘎嘎嘎! 嘎嘎嘎?扶苏歪头,不是很理解。 张良却瞬间领悟了鸭子的叫声。他脸上的红晕更红,气得把扶苏丢到了马车角落,转身就要下车。 这破小孩儿!竟然讽刺他说话像鸭子! 扶苏懵懵地爬起来,抓住张良的袖子不让他走,急得都带了哭音:张良,你不要变成小鸭子呀。 ......张良有气无力地靠着车厢瘫坐。 扶苏见张良不走了,就安静下来。一安静就无聊,他从小格子里又拿出两个布偶,一手一个配着声音玩起来。 半晌后,张良忽然坐直身子,一把将扶苏逮过来,使劲儿揉搓着他的脸蛋,坏小孩儿。 哇,救命呀。扶苏一边往外挣扎,一边伸手去抓刘邦。 刘邦扯着扶苏的胳膊:乃公来救你! 有了刘邦的助力,扶苏还是无法挣脱,绝望地喊道:我要裂成两半啦。 张良和刘邦同时收手,扶苏啪叽趴在了车厢底板上。 李由和茅焦闻声,凑到了马车旁询问。 我没事。扶苏闷声回答。他爬起来,捂着自己的鼻子,眼泪汪汪,我的鼻子要碎掉了。 张良把扶苏抱过来,动作轻柔地帮他揉着发红的鼻子,听小孩儿在怀里哼哼唧唧表达不满。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声。 扶苏忽然道:外面好安静。刚才还能听见百姓们说话的声音呢,这会儿只剩下风声了。 应该是快到隐官了。 隐官里收纳的都是受过刑的残疾人,他们的外表异于常人,也不受世人待见。所以隐官就被设在了咸阳东郊最偏僻的地方,位于渭河的下游,周围都是密布的树林。 这里平日也是没什么人出入或经过的,只有运货的驴车来来往往。毕竟隐官里生产的东西,还是要运到外面贩卖的。 扶苏爬起来推开车窗,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大片作坊,外围用土墙隔绝,还有持兵的看守小吏在巡逻。 看守小吏见有马车过来,便上前将他们拦下。 李由拿出扶苏的身份信物,泾阳君前来巡查隐官,隐官啬夫何在? 看守小吏检查了一下信物,匆忙对马车的方向行礼:拜见泾阳君。隐官啬夫在里面,我去请他过来迎接泾阳君。 马车的车窗钻出一颗小脑袋,让看守小吏愣了下。 看守小吏看着那张白嫩圆润的小脸,随后才反应过来那应该就是泾阳君,比他想象的还要长得好。 扶苏扒着车窗道:不用啦,我和你一起进去。 小脑袋在车窗边消失,片刻后扶苏从马车里跳出来。他刚想蹦跶两下,或许是意识到此刻的场合,立刻背着手走过去,十分稳重地道:我们进去吧。 看守小吏笑得露出满口牙齿,又看了眼跟在后面有点女相的漂亮少年,顿时就定住了,眼睛有点发直。 张良眼神平静却带着幽深的寒意,扫了看守小吏一眼。 看守小吏立刻收回眼神,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张良轻轻敛眉,隐官的一个看守小吏就如此轻慢,看来这里面还真是有很大问题。他和看过来的茅焦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什么。 刘邦也收敛起慵懒的步子,不再拖着脚走路。他看着看守小吏的背影,冷哼一声,声音又一次趋于嬴政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扶苏懵懵懂懂,感觉到气氛有点怪怪的,却不明白怎么回事,便继续维持着稳重的形象,等一会儿再问仙使和张良吧。 李由只当那看守小吏底细不明,惹得众人面色不好。他便走在扶苏侧前方,替扶苏隔开看守小吏。 刘邦委婉提醒道:让茅焦那个大老爷们上前面走。 扶苏不明所以,还是把李由喊到身后跟着,换茅焦走在前面。 ......茅焦狐疑地看着扶苏的眼睛,见小孩儿眼神清澈,便放下了心里的揣测。或许主君单纯是直觉灵敏?罢了,原本他也是打算去接替李由的。 李由更搞不明白了,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低估了这个看守小吏的问题。他立刻将候在门口的卫兵们调进来,寸步不离跟在扶苏后面。 走在最前面的看守小吏已经汗流浃背了,他不敢再到处乱看,只希望能快点把后面这群煞神送到地方。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隐官啬夫的住所,这里也是隐官啬夫处理事务的地方。听见外面的动静,隐官啬夫立刻出来迎接扶苏,顺便瞥了看守小吏一眼。 看守小吏匆忙低下头,告辞后就跑开了。 扶苏道:我怎么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刑余之人? 隐官啬夫呵呵笑道:他们身有残疾,行动不便,应该都在作坊里做活。稍后臣带泾阳君去看看。泾阳君此番前来,也是为了那赵高余党的事情吗? 第128章 把乃公当成小孩子骗 扶苏眼睛慢慢地眨呀眨,是呀,阿父让我过来看看。 那臣把相关的卷宗给您看看。隐官啬夫转身回屋,去书架上翻竹简。赵高在隐官已经呆了十多年,有关他的卷宗都是写在竹简上的。 扶苏也走过去,仰头望着一排排的竹简,伸手拿下来一卷来看。 隐官啬夫抱着一卷竹简走过来:泾阳君,卷宗都在这里了。 哦。扶苏把手里的竹简放回原位,随便翻了一下赵高的这卷,上面简单记录了赵高的出生信息,还有他离开隐官时的记录。 隐官啬夫笑道:其实这些东西,廷尉寺都已经查过了。 扶苏点头:你们记录的很详细。不过我想去看看赵高生活过的地方。 隐官啬夫笑容微微僵硬,尴尬地搓着手,赔笑道:那里有很多形容可怖的刑余之人,臣怕惊扰您。 哼,我才不怕。扶苏把卷宗丢给隐官啬夫,扭头就往外走,你不给我带路,我就自己去,回头让阿父打你的屁股。 隐官啬夫手忙脚乱接住卷宗,顾不得把它放回原位,赶紧随手放到一边,上前去追扶苏:泾阳君息怒,臣为您带路。 咸阳的隐官是很大的,这里收容了咸阳范围内的刑余之人,单单是各种作坊都有不少。而刑余之人的住所就围绕着这些作坊的外墙,密密麻麻地交错。 第208章 目之所及,无论是做活的作坊屋子,还是刑余之人的住所,都是矮榻榻的茅草土房。 一间小土房连着一间小土房,甚至有不少都带着很大的裂缝,连基本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经过这两年的整改,这样简陋的房子,在如今的咸阳几乎都见不到了。但扶苏今日在隐官却见到了这么多。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怎么没有人呢? 隐官啬夫弯腰回道:这个时辰,他们应该是在做活儿。 那我要去看看。扶苏脚下一转,随便进了一个作坊的院子。 他的鞋子刚迈进门,一道鞭子就抽过来。 刘邦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去阻挡,但鞭子去穿过了他的身体,抽向扶苏。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觉得一阵风迎面刮来,随后就被李由一把抱起,滚到了旁边。 另一名带队的亲卫兵飞速跳来,一脚踢翻了持鞭之人,顺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架在了那小吏的脖子上。 主君!茅焦连忙跑过去,将扶苏上上下下捏了一遍,确认扶苏连头发都没掉,擦了把冷汗,去捡掉在地上的本子。 张良也惊了一下,见扶苏完好无缺,才喘上来气,扶着旁边的土墙低声咳嗽起来。 那小吏没想到自己转眼就被踹翻了,瞪大了眼睛,明显刚看出扶苏一行人的衣着不凡,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慌不择神地磕磕巴巴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擅闯隐官。 隐官啬夫心差点跳出来,若是今天扶苏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他们都不用活了。他跑过去踹了那小吏一脚,竟然敢对泾阳君不敬。 扶苏似乎刚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挨打,他愤怒地质问:你都没有看清我,为什么就打人? 这,这......那小吏磕巴了半天,苍白着脸满头冒汗。正常人谁会来隐官的作坊啊?一般都是进出的刑余之人,他平时都习惯随手抽两鞭子了。 谁能想到大王最宠爱的泾阳君会来这种地方?那小吏的裤子瞬间就湿了,面色死灰,直到自己今天难逃处罚,却还是侥幸求饶:小人真不是有意冒犯您的,还以为是哪个偷懒的刑徒,所以,所以才想教训他们。 扶苏怒道:刑徒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关的都是刑期结束的人,若不是身有残疾,他们都已经出去成为正常的庶民了。原来你们平时就这么欺负人? 隐官啬夫见状不好,谁不知道泾阳君最同情这些下等人? 他赶紧一脚踢在小吏的脸上,把小吏踢得吐出一大口血,踢断牙齿都喷了出来,哪里还能继续狡辩? 李由捂住扶苏的眼睛。 扶苏扒拉李由:我不害怕,我还见过死人呢。无缘无故虐待刑余之人是违反秦律的,自然有秦律去处罚他,你这样动私刑做什么? 隐官啬夫连忙赔笑:臣担心他冲撞泾阳君。泾阳君所言极是,来人,把他压下去。 躲在远处的几个小吏闻声,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只好互相拉扯着走过来,要把地上吐血的小吏拖走。 臣一定会严肃处罚他。隐官啬夫弯腰安抚扶苏。 扶苏的脸颊顿时鼓圆了,眉毛都竖了起来,气得用力跺了下脚,怒骂道::好哇!你们竟然敢糊弄我?我什么都没审,什么都没问呢,你们就自己做主处理了?最后是不是也要背着我自罚三杯?等我走了,这个人就继续欺负其他刑余之人? 隐官啬夫被扶苏突然的大嗓门震了一下,竟呆愣在原地,一时没想到立刻辩解。 扶苏叉着腰来回走,嘴里骂骂咧咧:气死乃公了!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糊弄乃公,从乃公进了隐官开始就糊弄乃公。什么都不让乃公看,左一个借口又一个借口,把乃公当成小孩子骗。 刘邦听扶苏乃公乃公的,听得汗流浃背,还好始皇帝抓不到是谁带坏了孩子。 刘邦抱住气得满地乱走的扶苏,不要因为一群虫豸气坏了身子。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也是你阿父派来查隐官的特使,想要做什么直接就做好了。 张s.j.y良也咳嗽着走过来,按住扶苏的肩膀:主君冷静些。 隐官啬夫和其他小吏这才回过神,立刻跪了一地:泾阳君息怒,这,臣一定好好约束他们。您实在没必要为了那群刑余之人生气啊。那群下等人狡猾得很,如果不严格管理,很有可能会闹事的。 好哇!扶苏扯下头上的毛茸茸的帽子,你们要论三六九等,那我也就跟你们论论三六九等。今天我这个秦王长子、大秦泾阳君,就亲自来审审你们这群下等小吏。来人,把那些刑余之人和其他小吏都给乃公叫过来,有冤申冤,有仇报仇。 若是真让扶苏审下去,隐官啬夫知道自己恐怕难逃一死,他慌张地喊道:泾阳君,按照大秦律,就算要审我们也该是咸阳令。 扶苏冷笑:我是受阿父之令,来查隐官的。放心,我查完了你们,自然会把你们送去咸阳令那里审判。 咸阳隐官内一共百名小吏,一千余个刑余之人,不多时便挤满了作坊附近,乌乌泱泱跪了一地。 扶苏站在了台阶上,目光向下一扫:咸阳只有这些刑余之人吗? 咸阳是整个秦国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竟然只有这么点刑余之人,实在是有些怪异。 方才在等待众人集合时,李由已经同一个刑余之人旁敲侧击地问了话,便道:这些刑余之人有很多断手、断脚,或身体残疾伤得严重,在隐官里昼夜劳作,很快就去世了。 扶苏仔细看那些刑余之人,确实有好几个都没了手脚,为了方便平日劳作,他们在缺失手脚的地方绑了木棍代替手脚。 扶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声音小了一点:你们不要害怕。我是泾阳君,就是大王的孩子,今天是奉大王的命令来查隐官的。你们在隐官遭受了什么不公的欺辱,都可以告诉我。 跪在地上的刑余之人都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侧侧脑袋,看向旁边的人。 扶苏等了一会儿,见大家不说话,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些人害怕,便耐心地道:你们若是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们。等我走了,他们还会欺负你们。你们已经不是刑徒了,更不是奴仆,在我大秦都能立户,住的房子、赚的钱都受大秦律的保护。 一众刑徒面面相觑,他们看着彼此枯老干瘦的脸,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仔细讲过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受完刑罚,被丢到了这里,看到同伴被虐待死掉。 夹在刑徒中间的一名白发男子,抬起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不敢出头的刑余之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无声长叹。 片刻后,白发男子撑着地面,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道:泾阳君,小人有冤陈述。 见白发男子竟然开口,周围的人都惊讶得脸皮皱起来。他们一直以为这人是个哑巴来着,平时都不见他说话的。 扶苏抬手:你过来.....羌瘣,你去把他带过来。他看见了那男子的腿似乎不太好,应该是走不了路的。 羌瘣就是方才保护扶苏的卫兵,他应下之后,便跳过去把那男子背过来。 白发男子的双腿还在,但软绵绵的耷拉着。羌瘣便小心把他放在了地上。 多谢。白发男子拱手道谢,随后仰头对扶苏行礼,小人拜见泾阳君。小人已经在隐官生活了六年,对这里的事情还算了解。 扶苏蹲下与他说话,这才看清白发男子的脸并不算老,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那你来说说。 白发男子道:按照秦律,刑余之人与外面的庶民差别并不算大,只是不能自由去外面行走,也不能担任官吏。正如泾阳君方才所说,刑余之人的财产、人身都是受秦律保护的。但我们在隐官做事,从未领到过工钱,吃得也是白水煮野菜,还要遭受欺凌。 白发男子正要继续往下说,见扶苏面容稚嫩,他想起幼子,忽然闭上了嘴。很多血腥的事情是不适合小孩子去听的。 扶苏道:你怎么不说了呀? 张良走过来,拍拍扶苏的肩膀让小孩儿站起来,随后撩起衣摆半蹲下:你对我说吧。 是。白发男子将刑余之人遭受的欺凌低声讲来,挨鞭子是家常便饭,若是碰到小吏不顺心,还要被逼着吃吐了口水的菜汤。有些容貌清秀的少年和女子,还会遭受到更恶劣的欺凌。 白发男子说到这里又不吱声了,眼睛往扶苏的身上看。 张良笑了下:无妨。他既然是秦国公子,便应该知道这些,一味的保护又如何能成长起来呢? 第209章 扶苏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点头:是呀。 白发男子眸光微动,随后把那些事情说得更加具体。直到口干舌燥,嗓子有些发不出声音,他才停下来。 而下面那些刑余之人早已低声抽泣起来。 扶苏的眉毛皱成一团,让李由亲自去找咸阳令带人过来,不必等到明天了,今天就让咸阳令处理此事。 是。 张良看着那白发男子,我听你言谈不凡,你以前是什么人? 白发男子默默不语。 扶苏道:以后隐官会进行整顿,我看你应该是读书识字的,可以过来帮我一起整顿。我可以多给你开一些工钱,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身份。若你以前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是不能用你的。 白发男子垂眸想要拒绝,可刚一张口,他又改变了主意,抬眼望着扶苏道:小人叫陈止,先父陈荣曾是栎阳令。秦王继位四年,一场蝗灾从齐楚之地蔓延到关中,尤其以栎阳受灾最为严重。s.j.y 扶苏点头道:我听曾祖母讲过。那是他出生前一年的事情,蝗灾发生的时候正好是十月秋收,那一年关中几乎颗粒无收,粮食价格飙升得比肉还贵,饿死了不少人,还爆发了瘟疫。 陈止回忆着当年,脸上露出些许悲痛:蝗虫实在是太多了,遮天蔽日,白昼犹如黑夜,根本就打不过来。栎阳在东面,首先受到了蝗虫的冲击,尽管家父立刻派人应对,但还是无济于事。 扶苏拧眉,猜到陈止如今在隐官,必定是受了他父亲陈荣的株连,遇到这种情况,即便栎阳令失职,也不该罚得这样厉害。 陈荣最多也不过被罢官、罚钱就是了,怎么会搞得亲儿子都受刑到残疾进了隐官呢? 陈止握紧了手,死死地攥着衣角,半晌后才声音发紧道:是县丞偷偷高价倒卖栎阳粮仓的粮食,等先父发觉此事的时候,栎阳已经人吃人了。文信侯派人来栎阳处理,依照秦律将县丞处以极刑。先父失职加被此事牵连,一家人都受了鞭刑,先父年事已高没撑过去,我也因此再也无法站立。 扶苏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起来吕不韦的处理是没有问题的,县丞作为栎阳的二把手,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确实该死。而陈荣这个县令在此事上失职,也确实该受到严惩。 陈止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片刻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小人并不觉得冤屈,只是想到往事,难免情绪低落。 你倒是拎得清。张良看着他道,脑子清醒,泾阳君才敢放心用你。若此人如同赵高一样怨恨秦国,那是绝对不能用的。 扶苏犹豫一下,伸手摸了摸陈止的头发:你这两天好好修养身体。等处理完隐官的这群小吏,我再派人来叫你,帮我整顿隐官。 想要整顿隐官,必须有一个十分了解隐官的人在旁辅助。而读书识字,又有胆识,且对刑余之人心存怜悯的陈止无疑十分合适。 多谢泾阳君赏识。陈止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咬着牙说了,泾阳君可否先给小人一些工钱呢?家中幼子近日受了风寒,小人想给他买点粮食。 扶苏道:你还有孩子? 陈止的声音温柔了些许,小人在隐官认识了一位姑娘,便与她结为夫妻,育有一子。如今幼子卧病在床,若不是近日泾阳君来隐官,小人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不要担心。扶苏安慰地拍拍陈止的脑袋,我回去叫几个侍医过来,给隐官的人都检查一下身体,有病治病。这两天......他想留个人临时管理隐官,却想起来李由被他支走了。 张良道:臣留下吧。 扶苏眼前一亮,开心地握住张良的手:你留下帮我,我最放心啦。他怕张良逃走,一直没舍得指使张良干活呢。 陈止望着突然活泼起来的扶苏,又想起了还在生病的幼子,平时那孩子也是像泾阳君这样的活泼,现在却蔫巴巴地躺着。 扶苏见陈止走神,贴心地道:你还在担心你的孩子吗?那你快回去看他吧。太阳要落山了,我也要回咸阳宫了,不然阿父会担心我的。 陈止听着扶苏关怀的话语,眼神有了温度,拱手道多谢泾阳君体谅。小人之妻很擅长织布,不知能否为泾阳君所用? 他以前从未听说过扶苏,在他进隐官之后,扶苏才出生。不过今日他见这位大秦公子,明显是一个早慧又仁德的小孩子,看得出来十分受秦王宠爱。 陈止想要让家人过得更好,就要趁这个机会扒上扶苏这条大船,拼尽全力展示自己和妻子的能力。否则继续让家人在隐官里过苦日子,看着妻子孩子一辈子受苦吗? 陈止怕扶苏不当回事,又补充道:荆妻在隐官织布时,还曾研究出更快更好地织布的方法,改良了织机。 扶苏听到这里,眼睛亮晶晶地道:她在哪里呀? 衣食住行四个字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擅长织布、能改良织机的都是他东宫的人才呀。扶苏的工部真的很缺很缺人才呢。 第129章 我要变成能把牙齿粘掉的米糕 陈止看向地上的人群,人群里一个妇人正担忧地望着陈止。 扶苏让人把那个妇人带过来。 那妇人倒是手脚齐全,只是脸上被刺了一个大大的杀字,那字张牙舞爪显得她面容可怖,完全看不出年龄和本来的面貌。 妇人手脚局促地站在陈止旁边,见扶苏一个白嫩的小娃娃,便低头用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免得吓坏了小孩子。 扶苏道:你不用躲,我不害怕。但我想知道你以前犯了什么罪?杀人吗? 陈止握住妇人的手,侧头小声对她说:小公子不是恶人,你不用害怕。 扶苏点头:对的。 妇人听见扶苏的声音,瞄了他一眼,想到卧病在床的幼子,身体放松了许多:小人叫织,大家都叫我织娘。小人本是大荔县人,那年闹蝗灾便逃荒到了咸阳,路上看见一个可怜的小娃娃,为了救他才误杀了人。 扶苏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按照秦律,杀人通常都会被处以极刑。但眼前这个织娘却没有被处死,肯定不是出于恶意杀人。 扶苏竖着耳朵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织娘继续往下说,这就完了吗? 织娘低头看着脸蛋被冻得红通通的扶苏,抿着嘴唇有些为难。 扶苏的脸颊又鼓起来:你们怎么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呢?我都已经长大了,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在旁的一众人不禁低头轻笑。 扶苏气得一跺脚:大胆!不许笑,我要扣你们的工资。 众人连忙收住笑容,倒不是怕扶苏真的扣薪俸,万一泾阳君恼羞成怒真的被气哭了,那就糟糕了。 陈止拍拍织娘的胳膊,泾阳君不是普通小孩,你放心对他说吧。 织娘迟疑着点点头,那个时候有很多一起逃荒的难民,一些身体虚弱的小孩子或老人走不动路,就会被丢在路边。小人在路边的地沟里看见一个落满苍蝇的三岁小孩儿,本以为他已经死掉了,没想到他的手还在动,看样子想从地沟里爬上来。 扶苏下意识抓住张良的衣服,脑袋贴在了张良的胳膊上。 织娘一边说一遍观察着扶苏,见扶苏似乎有点害怕,便略过了那些细节,快速地讲道:可没等小人把那小孩子拉上来,就有难民跑过去把他抢走。 扶苏紧张地探了探头:他要拐卖小孩儿吗? 织娘摇头,顿了下才继续说道:他要吃掉那个小孩儿。这种事在逃荒的路上很常见,只是他们吃得都是死掉的人,很少有人主动去吃活人。 扶苏咬紧了下唇,所以你把那个人杀掉了? 小人并不是有意的,只想把那个小孩子救下来,没想到和那人厮打的时候,他滚进了地沟撞上一块石头死掉了。被路过的亭长撞见,就将小人抓了起来。织娘怕扶苏误会,又匆忙补充道,小人没有被砍脑袋,也多亏了那位亭长替小人说情。 扶苏眉眼耷拉着,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那个小孩子呢? 织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第二天就被饿死了。 扶苏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 张良摸摸扶苏的脑袋,从茅焦手里拿过扶苏的小帽子,动作轻柔地给扶苏戴上:天要黑了,早些回宫吧。 嗯。扶苏牵住张良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对织娘说道,我听陈止说你很会织布,过两天我来看看,你提前准备准备。 第210章 织娘不知道扶苏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她立刻应下。 扶苏挥手跟众人告别,恰好咸阳令也赶过来了。他把隐官交接给咸阳令,留张良在这里处理后事。 坐上马车后,扶苏就趴在车厢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角落的布偶老虎抓过来抱在怀里,蜷缩成了一团。 刘邦坐在扶苏脑袋旁边,揉着扶苏的耳朵尖,嘿嘿笑道:哎呦,不会有小孩儿真的害怕被吃掉吧? 哼!扶苏翻了个身背对刘邦,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耳朵藏起来不让刘邦揪,我才不害怕,我在雍城还见过人被砍成好几块。 那你在这儿蔫吧得像小狗似的。 扶苏仰头一顶,用后脑勺撞击刘邦的膝盖。 刘邦用手托住扶苏的脑袋,小狗甩头。 我才不是小狗呢。 小狗怒叫。 扶苏爬起来,扑过去捂刘邦的嘴巴,不许说我是小狗。 刘邦一遍躲闪,一边不忘了说:小狗飞扑。 ......扶苏用头去顶刘邦的脑门,有本事我们比比谁的脑袋硬。 来战!刘邦跟扶苏顶起了脑门,一大一小僵持不下,把小孩儿顶得直喘粗气。 扶苏拧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刘邦顶得后仰了一下。他开心地举起拳头:我赢啦!他起得太猛,一不小心往旁边栽歪过去。 刘邦哈哈大笑,顺手把栽倒的小孩儿搂在怀里:这回高兴了吗?来和本仙使说说,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扶苏揪着刘邦的袖子,小声道:蝗灾好可怕,连还在动的小孩子也会被吃掉。 刘邦道:你还记得黄石公跟你讲的吗?这年头,在打仗的时候也会闹饥荒,一闹饥荒就会吃人。一旦人吃了死人,就一定会吃活人。 为什么? 刘邦看着小孩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语气里带了些许落寞:吃过人肉的人不一样,他们的脑子已经变了,眼神也没有了人性。但天灾人祸是没办法避免的,你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事态,不要发展到人吃人的地步。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可是我不会总提前知道天灾什么时候出现,怎么预防呢? 刘邦笑道:本仙使教过你的,想要让秦国变得更加美好,最基本要怎么样呢? 要有钱,多屯粮,控制好账本能解决一大半的问题。扶苏挠挠脑袋,是这样的,有钱有粮我就可以赈灾。我在努力赚钱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笑道:比起赚钱,如何管好账本更重要。收入只是管理账本的一部分,如何支配每一笔钱?如何防止浪费?如何防止贪污?也很重要。收入方式决定了秦国的当下国策,支出方式决定了秦国的未来方向。光赚钱是没用的,把账本管理好才能有效赈灾。 扶苏努力消化着刘邦的话:感觉比仙使以前讲得深奥好多。还是仙使以前讲得小故事比较容易理解。 刘邦呼噜着扶苏的脑袋,你这大脑袋越来越大了,里面的智慧也越来越多。随着你的年龄增长,我会教给你更深奥更厉害的治国之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大脑在不断发育。刘邦也随着扶苏的年龄,不断调整着教导内容。 嘿嘿。扶苏也伸手盘着自己智慧的脑袋,那我要学怎么管好账本。嗯,就从怎么花钱开始吧! 刘邦竖起大拇指:真聪明。把钱花在军费上,能提高兵将们对你的忠诚,震慑地方郡县,免得灾荒时下面的人不听话;把钱花在修水路上,提高了交通速度,无论是管理各地郡县、传送消息、运输赈灾粮,都很有必要.....他给扶苏慢慢拆解着。 扶苏一边听一边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开口提问。 快到咸阳宫的时候,扶苏道:我觉得我听懂了很多,我明天要找张苍讨论。张苍跟我说过好几次账本的事情,我确实应该规划一下了,不然明年卖再多的茶叶,也总是不够花。尤其是我的属军军费,明年打仗后,又要支出很多钱。 扶苏的泾阳属军不同于秦国其他军队,泾阳属军的军费都是扶苏一力承担的,无论是兵将们的衣食住行,还是他们用的武器,都是扶苏来提供的。 而秦国的军队,衣食住行往往由兵将们自己承担,甚至普通的小兵还得自己买武器、修武器。并不是全然由国库负责他们的军费。 这也就导致尉缭和王翦等人在边境练兵时发觉,泾阳属军的团结忠诚性都很出众,即便王翦让人参考了泾阳属军的练兵方法,也很难达到一样的精神面貌。 而大部分的将领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毕竟他们手底下的小兵还是很忠诚他们的。可站在统率的角度,王翦却察觉了其中的差距。 后来在尉缭的建议下,王翦组织了一场打仗演习,故意安排了一些扰乱军心的意外事件。 一部分秦军直接乱成了一团,差点哗变;一部分秦军在优秀的小将带领下,混乱之后勉强能恢复稳定,但战斗水平却下降了许多,军心也有些涣散。 可泾阳属军却决然不同,他们一开始对实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适应下来,并有条不紊地迅速分散成几个小队伍,默契配合作战。哪怕其中一支小队伍被歼灭,也不影响整体士气。 演习结束后,一众将领纳闷不已,把带兵的辛梧拉过来交流练兵方式和战术,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尉缭是跟着扶苏一起组建起泾阳属军的,但他并没有了解过更具体的事情,毕竟是扶苏的私人属军,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思前想后,尉缭便决定还是问问扶苏,给嬴政和扶苏写了一封信。本来就觉得明年攻赵有失败的几率,这种问题还是得尽早解决。 扶苏从隐官回到咸阳宫的时候,恰好嬴政正在翻阅尉缭送来的信。 阿父,我回来啦。你在看什么?怎么不看我?扶苏脱下一身毛茸茸的厚衣服,跑到嬴政旁边。 每次他进东偏殿,阿父都会先看他的,但是今天却一直在看手里的纸。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又不好打扰嬴政做事,就哼哼唧唧吸引嬴政的注意力。 半晌后,嬴政用信纸敲了下扶苏的头,整日作怪,是尉缭先生送来的信,你看看吧。 嘿嘿。扶苏笑着捧住信纸,看了一遍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练兵方法呀。哦!我大概明白了。正好他刚才跟仙使学到了。 嬴政读了半天信,也有些累了。他往后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过旁边的水杯:说的好,寡人就赏你吃小羊羔。 我说的好不好,阿父都会给我吃。扶苏自信地仰着脸道,但我还是会好好说的。 嬴政把水杯一放,捏住扶苏的鼻子,眼睛里带着笑意,怎么额头红红的?又去顶人了? 扶苏眨着眼睛:唔...... 嬴政松开手,让人拿一个手炉过来给扶苏抱着暖暖,说说你的练兵方法吧。 其实不是练兵方法。扶苏把军费的区别跟嬴政讲了一遍,他们来给我当属军,不用自己花钱,还可以赚到钱。自然就更加忠诚了。 嬴政道:用军功爵位激励兵将,比你的钱应该更有吸引力。 扶苏摇头道:阿父,他们靠军功赚来爵位,只会感谢自己、感谢带兵的将领,不会感谢你的。所以我们大秦的兵将很勇猛,但忠诚团结却没有我的泾阳属军高。 嬴政沉思半晌,轻叹:大秦有数十万兵将,哪有那么多钱来当军费呢?让国库来出所有的军费也不现实。 不得不说,让那些服役的兵卒自己买武器、买衣服,能省下来不少的军费。若不让这些兵卒自己买,反而给他们发钱,那真是瞬间能掏空国库。 扶苏道:没关系呀。秦军要对比的对象本也不是泾阳属军,而是列国的军队,只要比他们条件好就行了呀。我们出不起所有军费,但给每个兵卒发两套衣服还是可以的。我在隐官遇到了一个很会织布的人,看看她有没有办法能快速织更多的布,这样衣服的价格就便宜了,可以让隐官给兵将们专门做衣服。 嬴政拧眉:发两套衣服? 扶苏道:黄石公跟我说过边境的生活,对于那些普通兵卒来说,买一件冬衣都是极大的负担。阿父不要小瞧这两件衣服的福利,他们会很高兴的。等欧冶青和公输学研究出更好的武器,我们就可以负担所有人的武器,不用他们自己买自己修。 嬴政陷入思考,半晌后才说道:寡人同尉缭先生再商讨一番。 第211章 那最好趁着今年冬天,就能给他们发衣服。这样明年攻赵的时候,肯定军心更加振奋。 嬴政颔首默默同意,转而又道:看来你这次去隐官收获很大。 扶苏一抱胳膊,竖着眉毛开始告状:哼!我差点忘了。隐官那些小吏太过分了,简直不把秦律当回事。咸阳的隐官就这样,不知道下面的郡县是什么样子?查查他们,让都察院查查他们。以后隐官还要负责为军队做衣服,一定要整顿。 嬴政听完也生气起来,秦律有明确规定不许小吏随便欺负人,他想过下面的人会阳奉阴违,却不曾想过这样过分,正好都察院刚刚成立还没做事,就让他们和各地县令一起配合调查各地隐官。 阿父英明。扶苏凑过去拥抱嬴政。 嬴政伸手挡住扶苏,整日黏人。 扶苏咧嘴笑道:我要变成能把牙齿粘掉的米糕。 寡人看你像黏黏的鼻涕虫。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不要嘛。 第130章 我马上就要变成巨人啦 嬴政给尉缭写完回信,又给廷尉寺发令督促各地彻查隐官,同时让都察院在旁监督。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隐官小吏违背秦律欺压刑余之人,难道仅仅是隐官才有的问题吗?嬴政认为各郡县的其他小吏或许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嬴政与王绾、隗状和李斯等重臣商议过后,决定让都察院的御史们去各地审查吏治,若真有随意欺压百姓的小吏,都要依律处罚。 隐官那边换了一批管理的小吏,由扶苏亲自挑选。 随后扶苏又对隐官进行了调整。 阿父,隐官本是安置那些刑余之人的地方,让他们能继续有事可做。但他们到底不是刑徒了,没必要管得这样严密。 嬴政没有回应扶苏的话,他闭目捏着眉心。 扶苏便爬过去,伸手替嬴政按揉脑袋,直到嬴政把眼睛睁开,才嘿嘿道:阿父,你不要担心他们会逃跑。那些刑余之人在外面很难生存,如果隐官的待遇尚可,他们不会想要离开的。 嬴政被扶苏的嗓门震得耳朵疼,把他拉着坐下,若是刑余之人的待遇过好,会有人故意触犯秦律让自己致残,以便进入隐官。 扶苏摇头道:我不会优待他们,只是让他们能像外面的百姓们一样生活,一样有养活自己的劳作机会,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赚到一样的钱。 嬴政捻着手指思考。 扶苏继续说道:我想要把隐官变成一个特殊的大作坊,专门为军队生产衣服、日常用具,这样可以把价格压到最低,减少军费支出。其他郡县的隐官可以根据当地情况,选择做什么作坊,如果没办法给军队供货,那就可以卖出去,赚到的钱收入国库。 就像管理盐铁一样?把赚到的钱收入国库? 是的。扶苏用力点头,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抖。 嬴政伸手捏了一下他脸上的肉:啧,你是不是又胖了?怕是过两个月都穿不上太子冕服了。 前两个月小孩儿每天跑来跑去,下巴都瘦得有点尖了,现在脸型又圆了。 扶苏双手捂住脸上多出来的肉,没有。 刘邦戳了下扶苏手背,一戳一个肉坑,肯定是胖了。自从入冬你就天天吃肉,出门不是乘小羊车,就是坐马车,都不怎么动弹。 扶苏扑进嬴政怀里,把脸埋在嬴政的衣服里面,藏得严严实实:因为穿得太多了嘛,我都走不动路了,才变胖了。但是我胖也是个好看的胖子,而且我明年就能瘦下去了。 嬴政搭着扶苏的后背,笑得靠在了凭几上,是,你是个好看的肉墩子。 不是肉墩子......扶苏小声反驳,又怕嬴政给他取更难听的绰号,便忍住了继续反驳。 他爬起来去捂嬴政的嘴,阿父,不要笑啦,我们在说正事呢。你还没说同不同意隐官的整改呢。 嬴政把扶苏的手按下去:行,先按你说的试试。既然这件事是你提的,就交给你去做吧。 扶苏两只手往嬴政面前一摊,阿父给我一封手书,不然那些官吏不听我的。 哦?寡人还以为真的人人都喜欢你。 扶苏鼓起脸颊,高声道:当然人人都喜欢我啦,只是他们要遵守秦律,不能随便听一个泾阳君的话做事。如果我让他们在私事上帮忙,他们肯定会帮的。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不许喊。寡人这次给你写封手书。等明年你被册封为太子,就可以命令他们做事了。 嗯。扶苏乖巧点头, 扶苏拿到手书后就去整改隐官,他先整改咸阳的隐官,给各郡县打出来一个样版。首先就是调整隐官的房子,按照自己的造纸作坊整改,对住宿区和作坊区进行划分。 在动工之前,扶苏来到隐官转了一圈,看得直皱眉。 刑余之人原本的住房不仅狭窄的只能躺进去两三个人,里面别说火炕了,连床都没有,只是铺了一层稻草。也没有能通风换气的窗户,只留了一个小门出入,简直就像狗窝。 扶苏让刑余之人和调来的少府工匠重新搭建房子,标准就按照正常的庶民住房。同样是土坯茅草屋,但里面搭建了火炕,也留了个小窗户通风。 因为要对整个隐官进行改造,所有刑余之人就都暂停劳作,只要能动的都去盖房子。那些实在站不起来的,就帮忙做饭做菜。 扶苏对新上任的隐官啬夫道:以后这里要改成正经的作坊,这些刑余之人虽然可以正常出入隐官,但到底行动不便。我会让人联系几个小贩在隐官外面摆摊,方便刑余之人采买东西,你不要把他们赶走。 是。隐官啬夫弯着腰,尽量和扶苏的视线平齐,连连应下。 扶苏又在隐官里转了一圈,见来来往往搬运建材的人很忙碌,也不在这里继续碍眼,准备去找织娘问问她的织布手艺。 织娘带着一群妇人在整理铺盖屋顶的稻草,她们周围还有一群小孩子跑来跑去,应该就是这群刑余之人生的孩子了。 忽然,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子啪叽往地上一躺。 扶苏站在不远处被吓了一跳,他正要让李由过去看看,却见另外几个小孩子跑过去扒拉两下那个孩子。 可旁边的妇人们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过来管那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跪在了旁边,往那三岁小孩子的嘴巴里塞枯草,末了摇头叹息:没救了。 其他小孩掩面哭泣,然后把三岁小孩子抬走了。 这时妇人中的织娘才扬眉骂道:小石头,你们再往土里埋,把衣服埋脏了,老娘就把你们都种土里,别出来了! 几个小孩子被吓得瞬间立正。那个死掉的三岁小孩儿被摔到了地上,在地上滚了一圈后,他咕噜一下爬起来跟着立正。 扶苏呆了呆,这才明白这群小孩儿在玩埋死人的游戏,他一时失语,半天后走过去,织娘。 织娘等人这才注意到扶苏,连忙起身对他行礼:小人拜见泾阳君。 扶苏摆手:不要多礼。 一众妇人的脸上都带着刺字,有两个人还少了手指头。她们目光炽热地注视着扶苏,知道今天的好日子都是泾阳君带来的。 扶苏扫了一眼,发觉她们外表苍老憔悴,但方才行礼时却动作标准,唯一格格不入的倒是带头的织娘。 刘邦道:她们以前应该也是出身不错的,或许受到了家族的牵连,才被刺字送到了隐官。而织娘就是纯粹的庶民出身,现在能成为这些妇人之首,可见也并非简单的织女,应该是天资聪敏的。 扶苏顿时了然,便也不问这些妇人的来历:织娘,你的孩子病好了吗? 织娘笑道:多谢泾阳君关心,自从那位侍医过来开了药,他都已经能下地跑了。您看那个五岁的小孩儿就是我的孩子。 扶苏扭头看到跑远的五岁小孩儿,是方才给三岁小孩儿喂野草的那个。他笑了下,转而问道:织娘,你那天说的织布方法是什么样呢? 织娘道:小人以前的家里是专门以织布谋生的,从小就对织布的事情比较熟悉,后来帮阿母改过织机,可以更快更好地织布,还能织出更多大的纹路。 随后织娘具体讲了一些织布的事情,但扶苏没见人织过布,对这些就不太了解了。他让织娘晚一会儿告诉陈止,由陈止写下来,他再看看。 如果真如织娘说得那样好,扶苏打算把这种织机和织布方法推行到各郡县,提高每年的织布产量,这样布匹的价格就可以降低很多,让百姓买布的时候少花点钱。 第212章 扶苏又跟张良说了一下隐官的事情,最近这两天张良先在这里监督,免得新上任的隐官啬夫不好好干活儿。 扶苏道:现在马上要到十二月份了,让隐官快点整顿。尽量一月份的时候赶制出一批军中冬衣,我要运到秦赵边境。 张良若有所思道:是该如此,这样能激励军心。等到三月份赵国对燕国出兵,秦军也就该有所动作了。 扶苏竖起大拇指。 张良低头一看,小孩儿的手指头被冻得红通通的。那对小手套被扶苏用绳子绑在一起,挂在了脖子上当挂件。 他把小手套给扶苏带上,系紧上面的抽拉丝带,免得扶苏自己把手伸出来。 扶苏不满地嘟囔:戴上这个,我都没有手指头了。 等你把手指头冻掉了,就真的没有手指头了。 扶苏闭上了嘴巴,隔着圆滚滚的手套摸张良的脸颊:你也要好好保暖,我明天让少府给你做个帽子送过来。 张良笑着捏捏扶苏帽子上的狐狸耳朵,那就多谢了。 扶苏也不耽误张良做事,转身要回咸阳宫,走到一半小声告诉李由:你不要吃醋,你也有份哦。 李由微微一怔,随后绽开笑容:臣身体好,不妨事的。 年轻不保养,上了年纪会遭罪的。我看李斯先生一到冬天就容易咳嗽,这就是年轻时冻坏了。 是吗?李由还真没意识到李斯冬天咳嗽这件事,一时心里有些愧疚,难怪阿父在主君面前更加和颜悦色?他实在是不及主君细心。 李由回想着扶苏照顾嬴政的样子,决定效仿一番。 咳咳。茅焦在后面咳嗽了两声。 扶苏回头道:你咳嗽得太假啦。虽然你总是写我的坏话,但我也不会把你落下,你们都有帽子。 茅焦笑呵呵地道:那臣就谢过主君了。 次日,张良就派人把织娘的信送入咸阳宫,扶苏看过那织机的改动细节,便交给了少府的织女,让她们试一试,试验没问题就让少府安排向下推行新织机。 这新织机主要改动就是梭子,民间更换起来也比较容易,不需要花太多钱。所以想要推行还是很容易的。 半个月后隐官的房屋整改就结束了,织娘带着会织布的男男女女开始织布、做冬衣,按照扶苏说得尽快在一月份之前赶制出来。 其他刑余之人也被安排,学习做鞋子、行军水壶等等。 刑余之人都知道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他们做这些东西,还都能赚一点点钱,攒起来也能在门外的小贩那里买点零嘴儿、发绳。所以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他们都在努力做活儿。 终于在一月份刚到的时候,隐官草草赶制出了两万件冬衣。扶苏让人先把这些冬衣送到边境,由王翦来安排发放,并让隐官继续赶制下一批。 秦赵边境的秦军也有十万人左右,显然这些衣服是不够分的。王翦按照军功来发放下去,也告诉其他人未来还会有新衣服送过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领到免费的冬衣,摸起来比自己从家里带的旧衣服好多了,很多人抱着睡了一觉才换上。在练兵的时候,这些人显然更加卖力了,也带动了其他兵卒。 尉缭眸中泪光闪动,他一直在跟嬴政说正义之师,但也只是一种对外的政治手段。可在扶苏的身上,他似乎真的看见了。 那正义之师不仅仅是对他人正义,不会随便伤害无辜之人;对军中兵卒本身也足够正义,给他们关怀优待,又有军功激励。 这样的秦军不仅仅是一支悍勇之军,也是对大秦极具认同感的忠义之军。 尉缭道:或许对于攻赵之事,我们现在有了更大的把握。 王翦也十分认同尉缭的话:不过我认为现在还不到灭赵的时机。 尉缭捏着小胡子笑道:此事我与大王已经商讨过,我们此番攻赵的目标就是夺下阏与、邺城、安阳等城,其他地方见好就收,及时撤军。尤其是邺城这片地方,是赵军重镇,紧邻漳水,若能控制这里,日后会更容易攻入邯郸。 王翦看着桌案上的舆图,不住地点头:国尉所想与我一样,这一阵我再看看怎么分兵合适? 深入异国他乡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孤军直入,没有其他侧翼策应。王翦打算兵分两路,一方面能分散赵军,另一方面也可以相互策应。 好。 转眼二月就到来了,最后一批冬衣送去了边境。马上就要入春了,扶苏让隐官停止赶制冬衣,转而赶制夏装。 提起做衣服,扶苏赶紧跑到大殿里,照着柱子去测量自己的身高:我又长高啦! 刘邦轻轻踩了下扶苏的脚丫,不能踮脚哦。 我没有嘛。扶苏老老实实地站稳,身高线降低了一点,但也比去年测量要高了一指。 他开心地转了两个圈圈,飞奔跑向东偏殿:阿父,我马上就要变成巨人啦。 嬴政正在和李斯等人议事,听见扶苏的喊声,无奈笑道:这孩子总是这样调皮。 不等他说完,扶苏已经跑进来了。一见屋子里这么多人,他急忙收住脚,拱手对众人行礼。 王绾哈哈笑道:泾阳君这一岁真不白长。幸好四月份就立储了,不然那套太子冕服还真不一定能穿进去了。 扶苏愣了下,挪到嬴政旁边,阿父,你不是说等打赢了再册封我吗? 嬴政斜眼看他:啧,那你的身高还不得捅破屋顶?肯定是穿不下冕服了。 扶苏瞬间满脸通红,用头轻轻撞着嬴政的胳膊:阿父,你不许笑话我嘛。 嬴政托住扶苏的脑袋,带着笑意道:老实坐好。寡人正在商议攻赵之事,你也听听。 第131章 一边攻赵,一边灭韩 扶苏坐起身左右看看,寻摸着给自己找个地方挤挤。这种正经开会的时候,他总不好去坐自己的凳子,犹豫半天最后还是要往李斯那儿跑。 嬴政见扶苏要起身,拽住他的衣领:老实坐在寡人旁边就行。反正扶苏过两个月就要被册封太子,就不需要把君臣的身份分得那么清了。 好的。扶苏便不再动弹了,正好他个子矮,坐在阿父的坐台上,也方便和别人对视说话。 嬴政伸手替扶苏扯了下撅起来的衣领,看着众人道:如无意外,三月份左右赵国就会对燕国出兵。届时只要等燕国向大秦求助,寡人便会派兵攻赵。 李斯道:王上打算出多少兵呢? 李斯没有领兵打过仗,也几乎不在行军打仗这方面指手画脚。此刻他突然问这个问题,必定是另有目的。 嬴政也没有敷衍李斯,耐心地道:赵国大半兵力会调到燕国战场,还有一小半会留在北方防御匈奴。此番攻赵不必耗费太大兵力,王翦有意带十万兵卒出军。 如今秦国的总体兵力是八十万,有二十万要用来防御西北匈奴、镇压境内乱匪,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是六十万。 李斯听闻王翦只想带十万兵卒,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显然是不希望秦国把所有兵力都用来攻赵的。 嬴政见李斯这幅表情,压着心里不悦,问道:李卿不妨有话直说。 马上就要攻赵了,嬴政不太想听见一些不吉利的话,但他也知道不能感情用事,还是让李斯把话说明白了。 李斯拱手道:臣以为,大秦所面临的威胁不仅在赵国战场。纵观列国,唯独韩国与大秦的接壤之处最要紧,一旦有敌军从韩国袭来,在秦军都被调离到赵国战场时,敌军很有可能快速进入关中,直取咸阳。 蒙嘉不太认同:一直以来,韩国都对大秦俯首称臣,岂会随意反叛偷袭? 李斯看向蒙嘉道:当年王上刚刚继任王位,韩国就派来郑国修水渠,打算削弱我大秦的国力,可见韩国从未真心俯首称臣。它占据着大秦的胸腹之地,却没有真心归顺,若真的反叛,必定会给大秦带来致命一击。 就算韩国想要反叛,也没有兵力偷袭。 楚国有。李斯打断蒙嘉的话,言辞严厉道,楚国虽对大秦一再退避,却依旧不可小觑,何况楚国还有项氏猛将?若楚国当真要借道韩国袭击大秦,韩国敢不借吗?若那时大秦的兵力都被调到了赵国战场,则咸阳危矣。 听到项氏,嬴政眉头微动,想到了华阳太后提醒过他的话。他指尖轻扣桌案,制止李斯和蒙嘉继续争吵,所以李卿方才是担心寡人把兵力都调去攻赵? 李斯脸上的冷肃尽褪,笑着拱手道:是臣多虑了。王上和王翦将军都是有远见的人,早就对韩国方向的敌袭做出了防备。 第213章 嬴政刚有点不舒服的心瞬间被捋平了,笑道:寡人会安排兵力镇守秦韩边境。李卿,你给姚贾传信,让他去楚国安抚李园。 如今楚国的大权都被掌控在楚王舅舅李园的手中,只要安抚住李园,就不会让楚国随便对秦出兵。 是。李斯应下。 嬴政看向众人道:你们都要像李卿一样,只要是对大秦有利的意见,都要多提提。寡人并非是小肚鸡肠,听不得意见的人。 众臣齐声道:是。 嬴政有看向下方的嬴腾道:嬴腾,粮草准备得如何? 嬴腾拱手道:臣已经让人去检查边境郡县的粮仓,可以保证十万大军的后方粮草供应。 好。 待将所有事情都商议一番后,众臣才退出东偏殿,各自去做事了。但嬴政把李斯单独留了下来。 嬴政抬了下手:不必拘束,坐下吧。 是。李斯继续跪坐在自己的坐席上,双手紧抓着膝盖,显然对嬴政留下他的原因有一些猜测。 嬴政端详了李斯半晌,你觉得寡人不该先对赵国出兵? 李斯提起一口气,表情却一如既往地镇定,笑道:臣以为攻赵之前,应先灭韩,去除后患。韩国地处要害,一旦反叛后患无穷。故而,无论大秦想对赵国出兵或楚国出兵,都应该先灭掉韩国。 嬴政随手摸着桌案上的奏书思忖。 他同尉缭的想法都是闪击赵国,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赵国灭掉,届时不受赵国和楚国夹击的威胁,其他诸国自然手到擒来。 但李斯说得也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一条更稳的路。先灭韩国,可以让关中腹地免受威胁。 扶苏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高高地举起一只小手。但嬴政还在思考,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扶苏只好把手伸到嬴政眼前摇晃,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见嬴政终于看过来,扶苏把左手举过头顶:阿父,我要发言。 嬴政撇了下嘴角,无奈道:有话就说,寡人还以为你要揍谁。 扶苏道:好孩子说话都是要先举手的,不能随便插嘴。阿父,我觉得尉缭先生的灭赵之计和灭韩之计并不冲突。 哦?嬴政看向扶苏,眼睛上下流转打量。 扶苏鼓了鼓脸颊:阿父,你不要小瞧我。我对灭六国有四年的研究经验了。 .....扶苏年方七岁,在牙还没换完的年纪,就有四年灭六国经验。嬴政下意识去和李斯对视,君臣二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扶苏伸手去捂嬴政的嘴巴,差点直接把手都塞进嬴政的嘴里,阿父,不要笑啦。我都看见你的嗓子眼了,虫子会飞进去哦。 嬴政伸手照扶苏的屁股来了一巴掌。 扶苏啪叽坐在席子上,免得再挨揍。他盘起了腿,一拍大腿道:那你们还要不要听嘛? 说说看。嬴政倒也不是真的小瞧孩子,单纯觉得扶苏老气横生的样子有趣。 扶苏满意地对嬴政露出笑容,转而瞪向李斯。 李斯瞬间收住笑容:请泾阳君细说。 扶苏抱着胳膊,扬起下巴道:我们可以把灭六国分为两个目标,一个长期目标,一个短期目标。长期目标是先灭赵国、再灭楚国,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一一击破;短期目标就是灭韩、灭魏、灭燕、灭齐。 嬴政和李斯都是第一次听见长期目标和短期目标这个词,但就像扶苏创造的其他新词一样,顾名思义就容易理解出来。 他们理解了这两个词,便继续看着扶苏,没有打断小孩儿说话。 扶苏继续道:长期目标比较难实现,我们可以慢慢磨,打一次、打两次、打三次。短期目标比较简单,我们可以在攻克长期目标的时候,顺便完成短期目标。 嬴政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在一边攻赵,一边灭韩? 是的。扶苏点头,脸上的肉肉又颤抖了一下,我和尉缭先生也说过的,攻赵也不耽误灭韩。不过现在还不是灭韩的时机,得先打两次赵国,把赵国打老实了,让它没办法帮韩国,才能快速灭韩。 嬴政看向李斯:李卿觉得如何? 李斯惊叹道:泾阳君实在聪慧,臣也以为这样最为稳妥。先对赵国轮番出兵,消耗赵国国力,再突袭灭韩。 嬴政颔首:这样也与尉缭先生的想法不谋而合了。本来这次秦国对赵国出兵,也只是打算蚕食赵国一部分国土,恰好符合了扶苏所说的战略。 扶苏左看看嬴政,右看看李斯,来回晃着脑袋。 嬴政伸手摸着扶苏的后脑勺,温声道:过两天,寡人让尉缭先生和王翦再回咸阳一次,将这些细节都敲定,做好万全之策。 王上英明。李斯毫不吝啬自己的恭维之语,听得嬴政心里舒坦极了,半晌后才退下。 嬴政开了半天的会,累得往后一靠,左手搭在凭几上,右手捡起玉如意捶捶腿。他偶尔坐过几次扶苏的小凳子,还真有点不适应跪坐了。 扶苏转了转眼珠,随后真诚地睁大眼睛道:阿父,我觉得你身边缺少一个茅焦这样的谏臣,我和你交换李斯先生吧?李斯说话太好听了,他身边也很缺这种夸夸工具人呀。 嬴政举起玉如意敲了敲扶苏的肩膀:李斯对寡人有重用。你是小孩子,没办法约束好自己,还是自己留着茅焦吧。给寡人捶捶腿。 好嘛。扶苏抱住晃来晃去的玉如意,双手抓着它给嬴政捶腿,半天后就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他只好闭着眼睛捶,看不见就感觉更省力。 嬴政握住玉如意。 扶苏捶不下去,茫然地睁开眼睛:阿父,我能捶得动。 ......主要是他有点受不了了,嬴政估计自己的腿都被小孩儿捶青了。 嬴政面不改色地把玉如意丢到一边,坐起来道:楚国又送来一些橘子,这次倒是很甜,一会儿让人给你烤几个。 我喜欢吃凉凉的嘛。 去年是谁吃多了凉橘子,半夜抱着肚子哭?嬴政又对寺人道,给扶苏温一些橘子。 是。 等橘子被温好,扶苏扒了一个确实很甜,便也不在乎凉的热的,嘴巴不停地吃着。 在秦国暗中商议攻赵之事时,赵国也在商议攻燕之事。 赵王难得在赵臣们面前露面。他比几个月前更加苍老了,脸上也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面颊两侧却血色充盈,眼神也很神采奕奕。 一些人见状倒是放下心来,只当赵王服用丹药真的有效,明显精神了很多,甚至走路都不用人搀扶了。 但也有人看出赵王外强中干,明显是病入膏肓的样子,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倒下。不过这些人各怀鬼胎,也没有出言提醒赵王。 尤其是郭开和韩仓,他们早已经抱上了太子迁的大腿,赵王的死活并不重要了。 他们甚至还在不停恭维赵王修炼有效,大王看上去倒像是年轻了不少。 赵王哈哈大笑,捋着自己的胡须,落座道:寡人也觉得近日精力充沛。庞煖将军,三月份就要对燕国出兵,准备得怎么样了? 庞煖望着赵王,心中暗自叹息,道:臣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大雪融化就可出兵。 好好好。赵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喜色更加明显。 太子迁也笑道:父王,我已经安排好了粮草,这次攻燕肯定会大有收获。把前些年被秦国抢走的国土,从燕国身上补回来。 对于赵王来说,那些丢掉的国土,是他一生的耻辱。几次对秦国出兵,几次失败,几次割地。 赵王年纪大了,又迷信上了方术,迫不及待需要洗刷掉这些耻辱,向上天证明自己是一个好王。 太子迁知道赵王的心理,便也毫不吝啬地在这方面说好话。 可听了太子迁的话,赵王脸上的高兴反倒是减少了。他看了太子迁一眼,语气淡淡地道:安排粮草的事情交给赵嘉去做就好了,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你作为储君,该做点储君的事情。 公子嘉抿了下嘴唇,拱手道:臣遵命。 太子迁愣住了,调配粮草本也是储君该做的事情呀。 郭开见状,怕太子迁失态,立刻把话题岔过去,笑道:大王,各地进献的美人已经到邯郸了,您要不要见见? 赵王来了兴致:好。那齐国良医又教给赵王一套修炼的房中术,他已经见识到了丹药的威力,现在迫不及待地要试一试那房中术。 第214章 赵王也不再与众臣多话,起身便去见美人了。 众臣互相看看,也没有往太子迁跟前凑,也没有往公子嘉跟前凑。他们都不明白赵王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换储君吗? 看不明白形势,众人便沉默着离开了。 殿内顿时只剩下了郭开和太子迁。 太子迁死死地抓着手,眼神凶狠地瞪着赵王的坐席:他这是什么意思? 郭开走过去,按住了太子迁的肩膀:太子稍安勿躁。大王近些日子身体好转,重新开始贪念王权,自然会对你产生猜忌警惕。 在赵王不理朝政的时候,都是太子迁代理国政。可一旦赵王想要重新拾起王权,代理过国政的太子迁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让赵王不住地猜疑他是不是想犯上? 要知道,赵国最厉害的那位赵武灵王,就是主动禅位给宠爱的太子,最后被太子给活活饿死在行宫的。 太子迁也想到了赵武灵王的事情,他瞬间面色苍白:父王他会不会复立赵嘉为太子? 不会的。郭开眸中闪过冷意,语气里透着阴狠,赵王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太子迁听懂了郭开的言外之意,他稍稍放松下情绪,转而有些伤感道:秦王政病重时,把国政交给公子扶苏代理。当秦王政身体恢复后,对公子扶苏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爱信任,孤甚至听闻他要立扶苏为太子。 郭开安抚道:公子扶苏是一个小孩子,自然不会被秦王政猜忌。等到他长大了,那就不一定了。太子不要去和他比较,他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是未知。何况未来秦王政还会有更多孩子,总不会一直偏宠扶苏。 当年赵王也是很喜欢公子嘉的,也早早地立公子嘉为太子。可赵王后来还不是因为倡姬,更加宠爱太子迁?甚至为了太子迁废黜公子嘉。 太子迁长舒一口气,随即笑道:我听闻那扶苏自幼早慧,不知传闻几分真几分假?怕多半是秦王政为他造势。若有朝一日没了这份宠爱,他也落不到好处。 太子迁把对赵嘉的忌恨,转移到了扶苏身上,忍不住把赵嘉的下场往扶苏身上套。 郭开没有制止太子迁的想法,左右也没有多大影响。 第132章 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结束禁足,继续去跟荀卿读书,但没学两天,荀卿就病倒了。 时值二月初,即将入春,外面却突然冷了起来,白天和夜里的温度差距也大。 自小生长在咸阳的扶苏没什么感觉,但以前生活在兰陵的荀卿就有点受不住了。以至于荀卿没来得及预防天气转变,直接被冻得病倒了。 荀卿一辈子没怎么生过病,这一病倒是凶险,反复发起了高烧,一直陷入沉睡。 扶苏跪坐在荀卿床前,小心翼翼用湿掉的白巾给荀卿擦脸,见荀卿嘴唇干的发白,先生,您要不要喝点水呀? 荀卿自然是没有办法回应的。他躺在那里,昏迷几日都不曾好好进食,脸颊都瘦得凹陷了。白发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凌乱。 扶苏看见荀卿的样子,就想起来临终前的夏太后。曾祖母当时就是这样瘦得脱相,眼眶深深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扶苏急得嘴巴上长了白色小疱,眼泪一直打着转儿。他用袖子蹭掉妨碍视线的眼泪,继续给荀卿擦脸退热。 不一会儿,白巾上的水就有点干了。扶苏把白巾扔到水盆里,转头对李由说道:去问问夏侍医,药汤熬好了吗? 是。李由又小声道,主君,您也要保重身体,不然荀卿和王上都会担忧的。 扶苏咬着嘴唇点头。 李由退去后,屋子里就只剩下扶苏和荀卿,寂静得可怕。 扶苏呆坐了一会儿,爬上荀卿的床,趴在他的耳边小声念叨:先生,您快快好起来吧。您不是说要亲眼看到我成为一个好储君吗?过两个月我就被册封为太子了,而且我还没长大呢。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扶苏吸着鼻子,用额头蹭蹭荀卿的脸颊:您不想看到我长大的样子了吗? 荀卿依旧闭着双眼。 刘邦不知如何安慰扶苏,他游荡了两千多年,早已见多了生离死别。 就算是他当年重伤去世,也死得洒脱,不再另找神医折腾,更没有哭哭啼啼地留恋。 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和消失,也接受亲人好友的死亡,刘邦从未因此安慰过什么人。唯一一次失态,便是在三年前扶苏中毒的时候。 刘邦知道扶苏的伤心难过,他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他便安静地坐在扶苏旁边,轻轻按摩着小孩儿的肩膀。 扶苏一手握住刘邦的手指,另一只胳膊搂住荀卿的脖子:我好思念您呀,虽然您平时挺凶的,还喜欢骂人,脾气也不好,总喜欢给我留好长长的功课..... 咳咳.....荀卿微弱地咳嗽两声,眼皮颤抖着睁开,看来平时真是把你憋坏了,一口气说了我这么多坏话。 扶苏低呼一声,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嗷一声抱住荀卿:先生,你终于好啦!那你起来打我嘛,我现在七岁啦,可抗揍了。 都快当太子了,还这样咋咋呼呼。荀卿嫌弃地说着,眼中的笑意却压制不住,嘴角也翘起来,轻轻抚摸着扶苏嘴巴上的小白疱。 扶苏哼哼唧唧,不嘛,我还是个小孩子,就要拥抱。我今天晚上还要陪先生一起睡觉,我给您暖被窝,阿父夸我可会暖被窝啦。 荀卿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自然不能让扶苏留下。他拍拍扶苏的后背:起来吧,你要压死我了。我可不敢劳烦大秦太子,半夜再把我这幅老骨头踢散架了。 我又不像您一样喜欢打人。话还没说完,扶苏手脚麻利地爬起来,抓着床幔挡住自己,只漏出一双眼睛。 荀卿磨着牙去摸戒尺,假装要揍扶苏。 扶苏得意地喊道:我已经把它藏起来啦。 你不是说你现在很抗揍了? 我抗揍,又不是喜欢挨揍。我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扶苏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 荀卿失笑:难道秦王没跟你说过,你半夜睡觉又踢人又踹人? 扶苏愣了下,眼睛往刘邦的方向瞄,紧张地抠着手里的床幔。 刘邦面不改色道:他糊弄你呢。你看你阿父跟你说过吗? 扶苏闻言便有了底气,哼,我睡觉可乖了,休想骗到我。阿父都舍不得让我搬出去住。 ......秦王居然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扶苏这个小魔头旁边还睡得那么踏实。现在荀卿不担心秦王会伤害扶苏了,他担心秦王会过分溺爱。 荀卿勉强撑着床板坐起来,让扶苏取来纸笔。 扶苏乖乖地去取纸笔,您要写什么呀?我可以帮您写。 我让秦王能多管教管教你,别太过溺爱放纵。 扶苏走到一半,把手里的纸笔吧嗒摔到桌案上,哼!我去让夏侍医给您加黄连。说完,他就哒哒哒跑掉了。 荀卿摇头笑了两声,彻底没了力气,胳膊一软瘫倒在床上。 他扶着床咳嗽了好一阵,最后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李由。 荀卿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 先生,该喝药啦。扶苏重新跪坐在荀卿床前,接过李由手里的药碗,用小勺子给荀卿喂药,我可会喂药了,我阿父生病的时候,都是我给他喂药的。阿父喝了我喂的药,很快就好起来了,您也要好好喝哦。 扶苏这倒是没说假话,喂药的手法十分熟练,让荀卿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碗。 扶苏把药碗还给李由,看向夏无且道:先生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夏无且看着扶苏期待的目光,难得为难地犹豫了起来,他在医道上从不说谎,就算为秦王诊病也从不说谎。 像荀卿这样年近七十岁的老者,生一场病,身体就会虚弱一些。想要让荀卿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状况,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夏无且几番纠结,还是无法违背心中的原则,打算跟扶苏实话实说。 扶苏也瞪圆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大概猜到了一些。 当夏无且做好了准备,刚要开口的时候,却被荀卿打断了。 荀卿握住扶苏的小手道:死亡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对于君子来说,为所求之道奔波一生,在死亡时终于得到了休息,难道不是好事吗?只要生前所作所为不愧对所求之道,我便没有悔恨了。 第215章 扶苏扁着嘴巴不吱声。 荀卿晃了晃他的手,开怀笑道: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吸了下鼻子,小声道:那先生可以参加我的立储大典吗? 好。荀卿顿了下道,我还可以亲自为你主持礼仪。 儒生在周时,本就是主持各种礼仪的人,没有人比儒生更懂礼仪、更适合主持礼仪。 而荀卿作为当世大儒,若真的能亲自为扶苏主持立储大典,还能让扶苏的名声更加响亮好听。 扶苏暂时还没有想得那么深,可听见荀卿为他主持礼仪,还是开心得不得了:等我二十二岁加冠的时候,我也要让先生帮我加冠。 荀卿笑着,却没有回答。 刘邦不欲让扶苏深思,搞得小孩儿又难过,便打岔道:那你得赶紧跟你阿父说,不然王绾那边都安排完了。 扶苏一拍脑袋,立刻和荀卿告辞:先生,我要去找阿父说这件事。您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望您。 扶苏一溜烟地跑出去,迅速爬上自己的小羊车,催促道:快点快点。 李由给扶苏把帽子戴好,然后牵着小羊车,疾步赶回南宫。 阿父!扶苏高声呼唤着进了东偏殿。 嬴政一听小孩儿这么有活力,就知道荀卿的病情已经好转了。 扶苏扯掉累赘的帽子:阿父,荀卿要为我主持立储大典,好不好嘛? 嬴政微微诧异,随后点头笑道:这是好事,寡人一会儿给王绾传个信,让他安排。 荀卿的名气无疑是很大的,他曾经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弟子无数。 就算不认同荀卿的学说,诸国也对他十分尊敬。不然嬴政也不会派人接荀卿来秦国教导扶苏。 若是能让荀卿亲自为扶苏主持仪式,显然能让扶苏更加名正言顺。不仅仅是在大秦礼法上名正言顺,更是在列国诸人眼中名正言顺,彰显大秦是天命所归。 阿父最好啦。扶苏搂着嬴政的脖子蹦跳。 嬴政把扶苏按下来,这几日荀卿在养病,你这样吵闹,他怎么能养好病?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寡人处理奏书。 我很老实的。扶苏戳着丢在席子上的帽子。 那寡人去问问荀卿。若是你不老实...... 扶苏想起荀卿刚才要给阿父写信告状,连忙道:算啦,我还是帮阿父处理奏书吧。万一阿父也被累倒就不好了。 嬴政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扶苏郁闷地把帽子扣在脑袋上,他现在觉得这毛茸茸的帽子挺好的,至少被弹得时候没感觉。 荀卿的病情好转,扶苏也就有了食欲。等到嘴上的小水疱破掉后,扶苏的嘴巴也不疼了,每天继续吃甜橘子。 嬴政见扶苏实在喜欢,便也不把橘子分给其他人了。 华阳太后在冀阙宫左等右等,没等来楚国的橘子,一打听都让扶苏给吃了。 她便给扶苏做了件橙黄色的小衣裳,上面还绣了一堆活灵活现的小橘子。 华阳太后叮嘱送衣裳的女侍:等扶苏换完衣裳,让大王找人给我画一张扶苏的画像。让小孩儿戴上次的那个红狐狸皮毛的帽子。 是。 我给扶苏写了一封信,等他画完画,再让他看。 是。女侍不禁问道,太后不如亲自去咸阳宫看望泾阳君?或召泾阳君来冀阙宫? 华阳太后打着哈哈,摆手道:小孩儿哭起来嗓门太大,吵得我头疼。 女侍不解,泾阳君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小孩子。但她没有继续多嘴,抱着衣裳和信就去咸阳宫了。 扶苏很爱臭美,尤其喜欢这样颜色鲜艳的新衣裳。他迅速换完了衣裳,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哇,我好像一只橘子。 嬴政唤来上次偷画扶苏的美人,让她为扶苏画两幅画。 等美人画完,嬴政左看右看,两张画上的扶苏都憨态可掬,哪张也舍不得给华阳太后,他就让美人再画两张。 美人画完后,便觉不妙,果然又被要求再画。 .....她算是看明白了,大王根本就想都留下!这次美人长了个心眼,画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让大王不再纠结送哪张。 嬴政瞥了美人一眼,这一次留下一张,给华阳太后一张。 扶苏摆造型也摆累了,把怀里的橘子道具给扒了吃,顺手打开华阳太后的信。 小扶苏,橘子吃多了,会变成橘黄色的小孩子哦。 扶苏咀嚼的动作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果然手没有前一阵白了。 嬴政正在欣赏手里的一沓画纸,突然听见旁边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阿父,我被橘子染色了。扶苏哭得伤心。 嬴政不忘了叮嘱美人,把这一幕也画下来。然后他才去安慰扶苏,过一阵就能白回来。 我都听见了,阿父还要把我画下来。扶苏觉得阿父在敷衍他,扭头就跑去找荀卿了,又得到了荀卿的嘲笑,外加一份功课。 荀卿看着脸色发黄的扶苏,忍着笑意道:做事没有节制,早晚都会承受后果。若是你不那样没节制的吃橘子,怎么会被染色呢?今日便写一份五百字的反思功课。 .....扶苏抑郁不已,尤其看见茅焦已经开始提笔了,他更加抑郁。 荀卿的病已经好了,让扶苏明天带着功课过来,恢复每日的教学。不过这一场病到底让荀卿留了病根,天气没有彻底转暖之前,也不能带扶苏出宫学习了。 就这样,扶苏每天上午去东宫读书,下午跟着嬴政处理奏书,晚上还要加班处理泾阳送来的奏书、张良从隐官送来的奏书,还有张苍和甘罗送来的各种奏书。 忙忙碌碌一个月后,扶苏重新变回了白色,而赵国和燕国开战的消息也传回了秦国。 赵国突袭得十分突然,燕国完全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一时之间被打得猝不及防。 任谁也想不到,大雪才刚刚融化,赵国就开始动兵。 燕王又急又气,在王宫的殿内转了两圈,这赵偃发什么疯?难道他们赵国不准备春耕了吗? 赵王名偃。 太子丹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皱眉道:听闻赵王去年已经病入膏肓,或许真的是发疯。但赵王这一发疯,把燕国打得元气大伤。 本来几年前燕赵开战,燕将剧辛就死于赵将庞煖之手,又折损了两万多的兵力。燕国虽国土不算小,但也没有多少人口,两万多兵力的损失也是很大的。 后来五国联合攻秦失败,燕国又损失了不少兵力,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燕王坐下来,又看了一眼传回的战报,把竹简往桌案上一摔:太傅可有破敌之法? 鞠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拧着眉毛,捋胡须沉思。 太子丹微微倾身:老师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鞠武叹息道:臣在想,秦国为何如此安静? 燕国和赵国之间互相仇视,但秦国和赵国之间的仇恨也不少啊。就算不提从前的旧仇,难道秦国就放任赵国吞并燕国,坐等赵国壮大吗? 燕王听见鞠武的疑问,敲桌叹道:去年秦国和赵国签了联盟书,肯定是早就商量好了。不知道赵国给了秦王政多少好处?太子,你从前与秦王政在赵国有相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丹思及往事,脸上露出些许不愉快,显然在赵国当质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不过他还是压制住了心中的不快,回道:秦王政记恩,也记仇,十分记仇。他在赵国倍受欺辱,必定不会真心与赵国联盟。 鞠武抚掌道:那就好办了,怕就怕秦王政铁了心和赵国联盟。但只要二者的联盟关系脆弱,我们就可以派出使臣,游说秦王政对赵国出兵,燕国的危机自然就可以破解了。 燕王迟疑着道:秦国向来是虎狼之国,此举会不会不太妥当?不如求助齐国? 鞠武摇头道:齐国如何能对抗赵国?况且齐王齐相偏安一隅,根本无心动兵。秦国纵使不是善类,但与我燕国相隔赵国,影响不到燕国什么。 第133章 燕丹还不配当寡人的好友 燕王左右犹豫,目光在那封紧急战报上停留许久,最后咬牙认同了鞠武的提议,派使者去游说秦国。 燕王转而又纠结道:出使秦国需要借道赵国,若是使者被赵国拦截,这该如何是好? 需要派一位有纵横之才,又身手好的使者。这样才能顺利地通过赵国关卡。太子丹看向鞠武,老师可有推荐? 第216章 鞠武沉思半晌,臣认识一位隐士,他虽已年过五旬,但智勇出众,正适合作为出使秦国的使者。待臣稍后去拜访他一番。 太子丹闻言整理衣袖,正身拱手道:孤替燕国多谢老师。 鞠武连忙起身,避开太子丹的大礼:太子切勿如此,这都是臣的分内之事。不过想要说服秦王,还需要对他再多了解一些,投其所好。太子可知秦王的喜好? 太子丹回忆着,半天没说出来什么话,他并不了解嬴政的喜好。 他与嬴政年纪相仿,在赵国相识时是在幼年时期。不同的是,他好歹也是正经过去当质子的,就算赵国人对他不好,也不会太过分。 可嬴政不同,他是被质子父亲丢弃在赵国的,甚至都不算是真正的质子,只能说是一个弃子。所以嬴政没有享受到质子的待遇,在赵国一直倍受欺凌。 一个小孩子只有填饱了肚子,才能称得上是喜欢或不喜欢什么。 而小嬴政却常常处于饿肚子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每天想到最多的也不过是下一顿饭在哪里?阿父会不会回来接他和阿母回秦国? 小嬴政跟着太子丹玩耍时,也是太子丹吃什么,他就蹭着吃点什么;太子丹玩什么,他就蹭着玩点什么。 太子丹也习惯了这样把小嬴政当成跟班,从未关心过小嬴政缺什么、想要什么。如今突然被鞠武这么一问,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嬴政的了解少得可怜。 太子丹心慌意乱,去摸桌案上的竹简。 鞠武见太子丹如此沉默,眉毛便拧在一起,难道秦王政心机如此深沉?从幼年时便学会隐藏喜好? 太子丹听着鞠武的话,手下动作一顿,心里刚涌起来的愧意都慢慢褪去。 他回忆着小嬴政的样子,慢慢点头道:或许如此。秦王政自小看着就不怎么开朗,总是喜欢独自捧着书看。他明明很记仇,却又在被欺负后表现得毫不在意,不像什么正常的小孩子。孤听闻公子扶苏便是早慧之人,想必秦王政也是如此。 鞠武听罢,心里不由得迟疑,寻求秦国的帮助,对燕国真的是一件好事吗?秦王从小就有这样的心机,长大后恐怕也像秦昭襄王一样,有吞并六国之心。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半晌后燕王主动开口道:正如太傅方才所言,我们不求助秦国,又能求助谁呢?罢了,既然不知道秦王政的喜好,就多准备点珍宝,这总是不会出问题的。寡人听闻去年齐国和赵国都给秦王送了珍宝。 鞠武叹息一声:大王所言极是,那臣稍后准备一下。不过臣以为秦王政有如此心机,怕是不容易被劝服,燕国需要再拿出一点诚意才行。 哦?燕王肩膀塌下来,艰难地道,就算燕国可以给秦国割让城池,秦国也没办法越过赵国管理啊。 鞠武道:臣所言并非城池,而是太子。太子与秦王政有故交,在赵国时又多次照拂秦王政。就算秦王政再狼子野心,多多少少也会顾及着故交之情。让太子一同出使秦国,并在秦国多逗留一段时间,或许更能打动秦王政。 这话说白了还是让太子丹去秦国当质子。燕王看向太子丹,委婉地道:丹儿,这...... 太子丹的脸色不大好看,在赵国当质子的几年生活,实在是让他对做质子厌恶至极。 他的先祖召公乃是周文王的幼子、周武王的亲弟弟,当年周武王早逝,是召公和周公一同辅政,才有后来八百年周兴。 周公被分封在鲁国,召公被分封在燕国,何其荣耀风光?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堂堂姬姓后裔被一群嬴姓夷狄打压至此! 而他作为燕国太子,先是去嬴赵做了四年的质子,如今又要去嬴秦摇尾乞怜,哪还有召公后裔的样子? 太子丹张口想要拒绝,抬头却撞上了燕王畏惧瑟缩的眼神,一股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方才汹涌的骄傲瞬间击碎。 召公和当年的燕国再荣耀又能如何呢?周天子早已随周国入土,象征王权的九鼎被秦昭襄王所掠夺。如今的他、如今的燕国,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 赵国调集全国大半的兵力攻打燕国,如今惨淡的战报频繁传回蓟城。若不求助秦国,燕国存亡怕是只在朝夕。 好......孤愿意去秦国为质。太子丹捏着竹简应下后,心里反倒瞬间放松下来,想起幼年时同小嬴政的交往,或许去秦国当质子的日子并不会太难过。 短短半月,赵军的攻势凶猛,直逼燕国的貍城。 貍城位于燕国和赵国交界之处,紧邻易水。一旦赵军攻破貍城,就打开了燕国门户,兵锋直指燕国都城蓟城,燕国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赵国和燕国交锋的战报也接连传回咸阳。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反复扒拉着这份战报,抓耳挠腮道:燕国使者怎么还不来求助呀?他都替燕王着急,唉!这燕王怎么不知道上火呢? 嬴政老神在在,不慌不忙道:燕国蓟城距离咸阳路途遥远,还要途径赵国都城邯郸,自然行程缓慢。大概再过半个月,燕国使者也就该到咸阳了。 扶苏趴下去翻嬴政桌案下的匣子,他翻得投入,整个脑袋都扎进了匣子里。 嬴政都被扶苏挤得往后仰了仰身子,他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扶苏的屁股,你钻洞呢? 吱吱。扶苏翻找东西的同时,还没忘了叫两声回应嬴政。 嬴政被小孩儿的叫声一打岔,愣了下,恼火也散了。 他把扶苏扯着后衣领拎起来,捏住扶苏肉乎乎的脸蛋:寡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硕大的老鼠。 扶苏手里抓着舆图,扑腾着落在地上,阿父,我是人呀。 扶苏好不容易挣脱嬴政的大手,赶紧把舆图摊在桌案上仔细看。这份地图并不算特别详细,但大致描绘了列国的分布。 扶苏用手指沿着燕国一直顺到咸阳:感觉不怎么远嘛。 刘邦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什么飞毛腿扶苏?你用手在地图上扒拉,一刻钟能绕列国八百圈。燕国使臣得先路过邯郸,再到邺城,顺着漳水进入黄河,然后才能经由荥阳,通过函谷关,最后抵达咸阳。 扶苏单单是听着这一长串地名,就觉得很累很遥远,难怪顿弱在外面容易迷路呢。 他攥着拳头敲敲发晕的脑袋:我真是个文盲。 嬴政失笑,等日后灭了赵国和燕国,寡人带你走一次。 好~扶苏凑过去抱抱嬴政,阿父,燕国使臣要途径赵国,他们不会被赵国给扣下吧? 嬴政觉得概率还挺大的,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担忧的样子。无论燕国使臣能不能抵达咸阳,都已经表露出向大秦求助的意愿,大秦照样有借口出兵。 嬴政道:不影响大局。 扶苏点点头,对嬴政的话很有信心。他趴在桌案上,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阿父,上次赵国来联盟,还送来一个质子呢。这次燕国也会送质子过来吧? 嬴政把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指尖有节奏地慢慢点击,似乎在回忆着往事。 扶苏没听见嬴政的回答,无聊地戳着舆图上的邯郸,任由嬴政把他的脑袋当鼓敲。 嬴政点一下他的脑袋,扶苏还张嘴咚地配个声音。 半晌后嬴政回过神,听见孩子咚咚个不停,轻笑一声收回手:燕国大概会送燕丹过来当质子。 燕国太子?扶苏支棱起来,他知道燕丹和阿父都在赵国当过质子,曾祖母还说燕丹是阿父的好朋友呢。 嬴政也不觉得此事需要避讳,只是不愿多提及幼年往事,只是简单地说道:寡人在赵国与燕丹是故交,燕国为了笼络寡人,极有可能让燕丹亲自来咸阳。 哦!是用好朋友计嘛。扶苏知道这个,他犯了错,也喜欢拉着阿父打感情牌卖惨,还几次成功避免挨揍。 嬴政无奈地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什么好朋友计?整日乱造词。 扶苏不认为自己在乱造词,振振有词道:就像美人计。只不过燕国扔出来的是阿父的好朋友,而不是美人。 刘邦摸着下巴,发出古怪地笑:倒也不一定,燕赵多佳人啊。以他生前宠幸的那群燕赵之地的美人来看,那太子丹或许也是个美人呢? 扶苏不明所以,睁着清澈无邪的眼睛和刘邦对视。 刘邦古怪的笑声立时一顿,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本仙使是说,呃,他能当太子,就不会长得太丑。 扶苏摸摸自己的脸蛋,认同刘邦这个说法。 嬴政听完扶苏的解释,笑声中带着不屑:燕丹还不配当寡人的好友。 第217章 扶苏张了张嘴巴,很是惊讶。他会说话以后,就缠着曾祖母打听阿父的事情。 曾祖母说阿父在赵国只和燕丹关系不错,怎么阿父却说他们的关系一般呢? 嬴政见孩子满脸疑惑,也担心扶苏日后遇到燕丹,会拿错态度,便耐心解释道:燕丹志大才疏,常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刘邦在旁替嬴政翻译:你阿父不想和笨蛋做朋友。 嬴政继续道:他性情又极端敏感多疑。别人不过是随口说一句话,他就能揣测出多种含义,拉着寡人不停地抱怨。若非当年寡人在赵国势单力薄,也不会去接近燕丹。 小嬴政尝试着劝慰燕丹,但劝也劝不通,反而还被燕丹揣测他背叛了燕丹,不然怎么会向着敌人说话? 久而久之,小嬴政就放弃和燕丹沟通了,装聋作哑地跟着燕丹蹭吃蹭喝蹭玩具。 扶苏听得垂下嘴角,抱住嬴政的手。 嬴政笑了笑: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刘邦注意到嬴政把手指掐得发白,想起前世始皇帝灭了赵国后,亲自去邯郸杀人报仇,啧啧道:你阿父还真是大度的人呢。 扶苏听出刘邦的阴阳怪气,理智有些认同,但情感不能接受。他气的哼一声,扭头不去看刘邦。 嬴政把围在身边蹭来蹭去的扶苏扒拉走,去去去,寡人要处理奏书了。 那我去看看张良啦。扶苏爬起来,忧心忡忡地叹气,张良的嗓子越来越哑,肯定是累坏了,我怕他再累下去会变成小鸭子。隐官那边稳定下来了,我看看给他安排一些清闲的活儿。 嬴政想起张良那先天不足的身体,便没有怀疑扶苏的话:去吧。 小笨蛋。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门,说了多少次了,张良那是变声期。 扶苏抱着脑袋跑出去,他才不是笨蛋!张良分明是在强撑。 待扶苏离开后,嬴政的表情慢慢冰冷下来,捏着手指,微微眯了眯眼睛。 片刻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你的功劳,可配得上十万户的封地?你的出身,可配得上寡人一句仲父? 嬴政传来信使,将此信快马加鞭送至洛阳文信侯处。 是。 嬴政又传来新招揽的亲信陈驰:将吕不韦在封地与列国宾客频繁来往的消息传出去,尤其是赵国。另外将吕不韦的门客司空马,叛秦投赵的消息也扩散出去。 是。陈驰就是从学宫里挑选出来的人才。他的口才很不错,在纵横之道上的才能不逊色于姚贾,只是嬴政暂时还没有让他去列国行离间之事。 嬴政不怕燕国使臣不能及时抵达咸阳。只要燕国使臣被赵国扣留,大秦就可以借着赵国失义阻碍燕秦邦交的借口,以及赵国私联秦国前任相邦的借口,对赵国出兵。 【作者有话说】 始皇帝给吕不韦的信《史记》原文是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於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第134章 你该叫寡人一声祖父 铁矿失窃案爆发后,吕不韦被咸阳召走,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难逃这一劫。但最后吕不韦却安然无恙地返回了洛阳。 无论是门客还是关注此事的人,都猜测秦王对吕不韦还念着几分旧情,尤其是得知吕不韦的独子依旧在咸阳为扶苏做事,他们便更加确信吕不韦不会再有事了。 于是每日去吕不韦家中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人是崇敬这位主持修撰《吕氏春秋》的贤才,想要探讨学问; 有的人想借着吕不韦前任相邦的身份,希望能得到他的举荐; 也有人自觉在列国走投无路,就投入文信侯门下做个门客,至少衣食无忧; 当然,不可避免也掺杂了派来试探他的细作。 吕不韦也没有闭门谢客的意思,不理会这些人的目的是否单纯,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宴饮宾客,言行举止保持着从前身为相邦的高调。 直到咸阳传来了一封秦王的亲笔信,吕不韦推辞了今日的宴席,独自一人在书房中打开信封查看。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句句都是在表达嬴政的不满。 嬴政不满吕不韦居功自傲,在辅政期间不断给自己扩大食邑。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给彻侯的食邑封地多是几千户,立下不世之功也不过是几万户。而吕不韦却凭借扶持庄襄王继任王位,拿到了十万户的食邑封地,更占据着最为富饶的河南一带。 虽说这都是庄襄王兑现给吕不韦的回报,但显然嬴政本人是不想认这笔账的,也不愿意放任吕不韦坐拥十万户食邑、万人奴仆。 嬴政更不满吕不韦曾逼着他喊仲父,君臣上下秩序有别,凭什么让他一个秦王喊吕不韦仲父? 吕不韦算他哪门子的亲戚?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配让他以亲叔叔相称? 嬴政单独将此事列出来,显然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 吕不韦知道嬴政是很记仇的一个人,想过自己会因为十万户食邑被嬴政清算,却未曾想到一个仲父的称呼就早已让嬴政记了仇。 他神情灰败,手里的信纸落在了桌案上,恍然间回想起王龁临终前留给他的劝告之语大王年幼也是秦王,吕公年长也是臣相。 那时他已经手握秦国大权,只要把王太后这个摄政太后糊弄好,秦国上下的事情皆由他一人说了算。而王龁同蒙骜、麃公一样,都是听命于他的将军。 所以吕不韦并未将王龁的劝告放在心上,直到随着嬴政慢慢长大,他看穿了嬴政藏在深处的野心和桀骜,才慢慢理解了王龁的话。 但吕不韦真正彻底醒悟,还是今天看见嬴政的这封亲笔信上那句你的出身,可配得上寡人一句仲父? 无关权力之争,无关利弊权衡,单纯是他以下犯上,用臣属的身份冒犯了大王的尊严。 从十三岁的少年秦王喊出仲父两个字的时候,就算吕不韦当即退还十万户食邑,也无济于事了。 书房里一直都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守在门口的门客很是担忧,心里不断猜测着秦王在信上写了什么。他来回徘徊了数十趟,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房门:主君? 房门内依旧没有应答,门客连忙推开门,见吕不韦坐在桌案前出神,他松了口气道:主君,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 吕不韦僵直的眼珠慢慢转动,坐在室内暗处的阴影里,望向门口的门客,半晌后他泄了口气,扶住了桌案:给我准备一壶酒来。 门客心头一跳,文信侯自从回到洛阳就日日宴饮,原本喝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显然此时此刻绝对不正常。他怎么可能真的去给文信侯取酒? 门客上前去拿桌案上的信纸,表情几经变换。他压着心中的不安,勉强笑道:秦王只是让您迁居蜀地。臣听闻蜀地修了一条江堰,现在有天下粮仓的美名。那里又有诸多别致的美景,云山错落,江川不绝,或许比洛阳更适合您居住。 说到后面,门客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蜀郡真的是一个极佳的去处。 但吕不韦没有应声,他和门客都知道,这封信绝对不是让他好好去蜀郡养老的。如果他今天不自觉赴死,来日就不会再有这样体面赴死的机会了。 当相邦的人,哪有真正一清二白的?若嬴政真的想找他的罪名,一找一个准,到时候就不是自觉赴死那么简单了。或许同商君一样,死于乱兵之下,还要被五马分尸。 吕不韦忽然笑了,何必如此介怀呢?我早已做好这个准备。府中的钱粮你们可以自己分了,各自去寻出路吧,但不要都拿走,秦王是看着的。 门客握住吕不韦的胳膊,颤声道:主君,您要想想闵伯。 吕不韦想起和吕闵伯的约定过几个月就会去咸阳再看望他。好在那孩子天生迟钝,或许也反应不过来他的失约。 扶苏是个好孩子,他会替我照顾好闵伯。吕不韦顿了下,苦笑一声,我还没有扶苏了解闵伯,能留在扶苏身边,是他的好运。 门客闻言,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了。他心乱如麻,嘴巴张了又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罢了,你去给我取酒来。 门客固执地和吕不韦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是。 待门客退出书房后,吕不韦从书架上拿来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后里面躺着一片晒干微黄的桑树叶。 第218章 这桑树叶就是他在咸阳府邸的那棵桑树所生,也是当年庄襄王回秦国后,与吕不韦共同种下的桑树所生。 前年夏天,他不知怎么想的,就晒了一片桑叶收藏起来,还一直带到了洛阳。 五谷农桑为国之根本,可惜桑树依旧繁茂,人面全非。异人不在了,他也不是最初的那个吕不韦。 外面的夕阳沉落,屋子里仅剩一点点余光。取酒回来的门客推门而入,却见吕不韦一身鲜血地躺在席子上。 酒壶瞬间掉在地上摔碎,门客扑过去抱起吕不韦:主君! 吕不韦已经没有了气息,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手里的桑树叶也滑落淹没在血泊里。 此刻,咸阳宫内早已灯火通明。嬴政和扶苏刚刚吃完晚饭,他答应处理完奏书,就陪扶苏玩一会儿围棋。 扶苏想要快一点玩耍,也上手去帮嬴政批阅奏书。但他晚饭实在是吃得太饱了,一吃饱就晕晕乎乎,无法控制地犯起困。 扶苏坐在自己的桌案前,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笔墨把奏书戳了好几个黑洞洞。 嬴政瞥了眼,叫了他一声:扶苏。 哦!扶苏惊醒,用力地喊了一声回应,证明自己没有睡着。可他喊完就又失去了意识,左一下右一下地栽歪着身子,差一点从小凳子上摔下去。 嬴政叹息一声,让寺人抱着扶苏去东偏殿后面的内室休息。 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鼻子:吃完就睡,你要变成小猪崽啦。 扶苏哼唧了两声,手里的笔滚落到了地上。他把脸往寺人的衣服里一藏,吧唧吧唧嘴继续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青草香气,他迷迷糊糊爬起来。 奇怪,现在才三月份呀,小草才刚冒出来一点点呢。 扶苏揉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自己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黍、稷、菽、麦等庄稼田地,它们生长得十分茂盛,若是到了秋天必定大有收获。 扶苏的嘴巴张地圆圆的,原地来回转着圈,这里不是咸阳宫,阿父不在,仙使也不在,所有人都不在......他扁起嘴巴,眼泪瞬间涌上来,自己好像被偷走了? 扶苏。 熟悉的声音从扶苏背后传来,他猛地转身,看见不远处多了一棵桑树,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像吕不韦,但头发都是黑色的,脸上也没有皱纹;一个人像嬴政,但比嬴政的气质多了一些温和。 扶苏忘记了哭泣,眨着湿润的睫毛,犹豫着问道:文信侯? 吕不韦对扶苏招手,对旁边那人笑道:你看,是不是同你很像? 扶苏懵懵懂懂走过去,心里想着自己原来是在做梦。他偶尔做梦时能意识到,只是第一次梦到这么奇怪的画面。 那人见扶苏走过来,突然伸出手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啧,政儿是跟养猪的学如何养孩子吗? 扶苏被吓了一跳,但听完那人的话,气得鼓起了脸颊: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骂我是猪崽。我现在马上就变出一只老虎,把你给吃掉。 那人愣了下:你还会变老虎? 当然啦,这里是我的梦,我可以操控!扶苏很严肃地对他说,你长得再像我阿父,我也要收拾你。 哈哈哈。那人笑得差点把扶苏给丢掉,还好吕不韦给接住了。 吕不韦安抚着脸颊鼓鼓的扶苏。 那人笑容收敛一些,正色道:你该叫寡人一声祖父。 扶苏张嘴就道:我是乃公。 ......庄襄王撸袖子就要去揍他,这无礼的小东西哪里像寡人? 吕不韦抱着扶苏转了一圈,躲开庄襄王的袭击,捏着扶苏的脸蛋道:看来荀卿很少揍你啊,连脏话都会说了。 扶苏咬住嘴唇,这个梦好讨厌。他深吸一口气,攥着拳头往自己头上捶,努力把自己从梦中捶醒。 对,捶得再用力些。庄襄王鼓掌。 扶苏气得哇哇叫,挣扎着下地。他一落地就冲过去,用脑袋顶翻了庄襄王。 吕不韦轻叹。 庄襄王和扶苏打成了一团,但庄襄王显然从未习武,敌不过日日锻炼身体的扶苏。 扶苏看着庄襄王那双和嬴政一模一样的凤眼,突然就下不去手了。他趴在庄襄王的身上,抬起下巴道:哼。 庄襄王躺在草地上,顺手抱住扶苏的后背,哈哈笑道:这样看来,就颇有寡人的风采了。 扶苏歪着头仔细研究庄襄王的容貌:唉!肯定是我想梦到阿父,却没梦好。下次我要看着阿父的脸睡觉。 庄襄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捏着扶苏鼻子:小东西,难道寡人还不如你阿父长得好吗? 比不上哦。扶苏很坦诚。 庄襄王想到王太后的容貌,就突然不生气了,青出于蓝。她也就胜在有一副绝色容貌,多多少少能传给政儿一些。 扶苏慢吞吞眨着眼睛思考,你真是我祖父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又没想过你,怎么会梦到你呢? 庄襄王道:因为你崇敬寡人而不自知呗。 扶苏伸手去摸庄襄王的下巴和耳朵。 这是做什么?庄襄王以为小孩儿在和自己玩耍,也没有阻拦,眯着眼睛放任那双小手摸来摸去。 扶苏认真地说道:你的脸皮太厚了,我要把它揭下来两层。 ......庄襄王坐起身,把小孩儿从身上抖落下去。 吕不韦咳嗽一声,把扶苏拎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尘土。 庄襄王收敛起笑容,起身整理衣衫道:寡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政儿。放心不下嬴政的性格,会不会日后长歪了?也放心不下年幼的秦王继位,会不会有人作乱? 他知道吕不韦的野心会膨胀,但也知道吕不韦绝不可能篡位。毕竟吕不韦是外来的人,在大秦的根基尚浅,就算要篡位,秦国宗室和旧贵族也是绝不能容忍的。 庄襄王把大秦交给吕不韦,也制衡了宗室和旧贵族。可他还是放心不下,万一吕不韦压制不住另一方呢?但再放心不下,也只能任由生机流失而死亡。 庄襄王微微弯腰,替扶苏把脑袋上的草叶子摘掉,温柔地道:不过有你在,寡人就放心了。以后好好劝谏你阿父,不要让他做出偏激之事。灭了六国,也不代表大秦能长盛不衰。当以六国的下场为戒,时时刻刻警钟长鸣。 扶苏感受到庄襄王的温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蛋,软软地道:我会和阿父一起让大秦变得更加美好。 庄襄王喟叹,不愧是他们嬴秦子孙,祖传的吃软不吃硬。 吕不韦抓着扶苏的发包晃了晃:闵伯就托付给你了。 你要把我摇晕啦。扶苏双手扶住自己的脑袋。 吕不韦哈哈大笑着松开手,挥手给扶苏面前造出一道彩虹桥。 庄襄王牵着扶苏走上去。 他们的脚下出现了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男人在耕田,妇人在采桑,小孩在玩耍。 扶苏趴在彩虹桥的扶手上,目瞪口呆地望着下面。 片刻后,下面燃起了熊熊烈火,一群手持兵戈的乱匪闯进来,将所有人都乱刀砍死,美好的一切毁于一旦。 扶苏惊呼一声,要跳下去救人。 庄襄王按住扶苏,不要忘记寡人今日所说的话,你该醒了。 扶苏恍然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依依不舍地道:我下次还能梦到你吗? 庄襄王笑了笑,梦中皆为虚幻,你把梦当真了?居然来问寡人一个幻影。他把扶苏从彩虹桥上推了下去。 扶苏一个抽搐,从东偏殿内室的床上醒过来,周围没有农田、没有彩虹桥,也没有乱匪。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半晌后挠挠乱糟糟的头发。 刘邦翘着二郎腿正在唱歌,见扶苏傻傻的样子,翻身坐起来:睡傻了? 扶苏回过神,敲敲脑袋:我怎么睡着了?阿父还没陪我下棋呢。说完,他跳下床跑去找嬴政。 阿父,你又糊弄我!说好的陪我下棋呢。 嬴政听见小孩儿充满悲愤的控诉,放下手里的书,明明是你自己睡着了。 第135章 大秦又要暴富啦 都怪自己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求阿父答应陪他下棋的,却一觉睡过去了。 扶苏自知理亏,便慢慢蹭到嬴政旁边坐着。 他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偷偷斜着眼睛打量嬴政的脸色。 确认嬴政没有生气后,他才把脑袋凑过去,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胳膊上,没话找话道:阿父,你在看什么呢? 第219章 嬴政嘴角微翘,把书往扶苏的方向一推:从各国搜罗整理的一些文章。这里面有很多写得不错的,列国并非缺少有识之士,若是列国君王能听上几分,或许还真会给大秦带来一些麻烦。 扶苏抱着书翻了一会儿,看见了几个眼熟的名字,我在张苍那里看见过这个韩国公子非的文章,有一些小故事写得很有意思呢。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也最欣赏他写的东西,不知能否把他收入大秦? 荀卿在给扶苏授课的时候,也不可避免谈及几个出色的弟子,从话里听来,扶苏觉得那韩非应当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恐怕未必会愿意来秦。 扶苏想了一会儿道:我明天去找张良打听打听,他以前生活在韩国,应该对这位公子非有了解。 嗯。嬴政伸手摩挲着书页上的文字,韩非的文字几乎字字戳中了他的心思。他第一次从张苍那里拿到韩非的文章,还曾尝试过上面的君王之术。 不过眼下还顾不得韩非的事情,嬴政把书页翻到了中间的一页。 这页写得不是治国谋略,也不是兵法分析,而是一篇格格不入的赵国游记文章。 这文章的辞藻十分华丽,但也只注重辞藻华丽,里面的内容空泛,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看到写文章的人一会儿称赞花草树木,一会儿称赞山川河流,完全没有逻辑,单纯为了炫技。 扶苏看得头晕晕,实在想不明白阿父怎么会关注这样的文章呢?他苦恼地挠着头发,猜想着嬴政的用意。 片刻后,扶苏恍然大悟道:这是一篇和邺城有关的游记,里面记录了一些邺城附近的地理环境。哦,过两个月阿父打算让王翦将军先把邺城夺下来,掌控漳水流域。 嬴政笑意毫不遮掩,往凭几上一靠,随意把窝着的长腿伸展开:不错。此番攻赵只要能把邺城拿下来就好,这样日后想要攻破邯郸就容易多了。 扶苏了然点头,一直以来秦国攻占列国的方法都是蚕食,一点一点吞没对方的领土,战略目标十分清晰抢占有利地形,利用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地形,再痛打对方。 嬴政见扶苏理解了他的意图,心里更是满意,拍拍自己的肚子让小孩儿靠上来。 扶苏翻滚过去,脑袋枕在嬴政的肚子上,是的嘛。阿父还年轻,我们可以慢慢打,先把打下来的地盘管理好。不然一口吃下去一整个米糕,会消化不良肚子痛的。 嬴政拨弄着扶苏额前的头发:那寡人给你留的功课,琢磨的如何了?若是攻下邺城,你打算如何安置赵国遗民呢? 邺城紧邻漳水,既是赵国的门户重镇,也是来往交通的中枢。这里有很多人口,也很繁华。若是真的能拿下邺城,如何治理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扶苏早就有灵感了,直接回答道:转移矛盾。 哦? 扶苏道:列国遗民最大的期望就是拥有一个安宁稳定的国家,所以他们本不该排斥大秦统一列国的。但很多人会听了豪强贵族的忽悠,认为是大秦对赵国动兵,才导致他们的国家不安宁稳定,都是我们秦军的错。 嬴政有些明白扶苏接下来要说什么,应该是与尉缭先生的想法一样,不断向列国遗民阐述秦军是义军,秦国发动的战争都是正义之战。 嬴政用指尖敲敲扶苏的脑门:那你所说的转移矛盾呢? 扶苏继续说道:他们认为拥有安宁稳定生活的理想和秦军攻赵破坏了稳定安宁是主要矛盾,导致他们的理想落空,怨恨起了大秦。但我们要让他们清楚,拥有安宁稳定生活的理想和赵王昏庸无能、邯郸上层贵族沉溺奢淫、地方豪强欺压才是主要矛盾,是赵国上层无能导致他们的理想落空。 嬴政手下的动作一顿,这是高级的离间了,把赵国人数最多的庶民、奴隶,跟少量却最能挑事的豪强贵族切割开,让庶民认为仁德正义的秦国才是帮他们的盟友。 扶苏眨着睫毛,伸手去抓空中飘过去的杨花:阿父,我们要留着列国遗民振兴大秦,但是也要知道该留下哪些人,人数最多的庶民和奴隶才是我们应该争取的。那些贪恋曾经权势的贵族豪强不是我们该争取的,就算让他们去开荒,他们都会想办法搞事。 嬴政无奈笑道:寡人总不能把贵族豪强都杀掉吧? 贵族豪强掌握着知识、财富,是真正的优质人口,让他们去开荒会更有效果。嬴政原本的打算也是按照惯例,剥夺这些人的财富,把他们送到偏远荒地或边境开荒。 都杀了怪浪费的,嬴政觉得有些可惜,而且也不符合尉缭规划的正义之师的旗号。哪有正义之师随便杀人的?这肯定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扶苏打滚爬起来道:阿父,我们不出手,让赵国人打赵国人呀。那群豪强贵族肯定没少欺负庶民和奴隶,我们让庶民和奴隶主动检举他们的罪行,按照秦律进行审判,该杀的杀,该判为刑徒的判为刑徒。他们的土地也都重新分配给庶民和奴隶,将列国奴隶纳入正常的庶民傅籍。这样一来他们对大秦的认同感更强了。 是大秦给他们带来了公平正义,是大秦给他们分配了土地,是大秦帮他们杀掉了那群欺压他们的贵族,给了他们堂堂正正的良民身份。 从此列国归顺的庶民和奴隶会万分认同大秦,不会随随便便被人忽悠着造反。而那群贵族该死的也死了,剩下没死的得不到大量庶民和奴隶的支持,形单影只的怎么造反? 嬴政心中微动,却没有同意扶苏说的话,挥手把小孩子赶走:再重新想个答案。 扶苏不肯走,绕着嬴政爬来爬去,阿父阿父,你干嘛呀?我觉得我的方法很好嘛。 嬴政被扶苏来回环绕吵得头疼,伸手拦住扶苏,禁止他爬来爬去。他轻叹一声:你用转移矛盾的方法去劝服他们,难道就没想过秦国也会有奢淫的贵族、蛮横的豪强吗?难道你不怕那群庶民有一天也会因此而反秦? 扶苏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道:如果有一天秦国的大王同样昏庸,任由贵族豪强把他们欺压得起来造反,那亡国也是活该。 嬴政脸色一沉,伸手把扶苏逮过来,抬起巴掌就要打他的屁股。 扶苏意识到不妙,赶紧蛄蛹进嬴政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道:阿父,不要打我。我刚才做梦,梦到了祖父,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嘛。如果大秦不懂得居安思危,像六国一样沦为亡国的下场也是理所应当的。 胡说八道! 扶苏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来,急道:不要打我嘛。古有太康失国,今有六国之鉴,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阿父,你好好教育我,我好好教育我的孩子,我孩子好好教育他的孩子,大秦一直有厉害的大王继位,就不会亡国的。 嬴政的巴掌还是带着风落下来了,吓得扶苏缩起脖子闭眼,密长的睫毛颤抖个不停。但那巴掌却在落下来的一刻放满了,轻轻落在扶苏的后背上。 快起来,把寡人的腿都压麻了。嬴政把扶苏提溜到旁边。 扶苏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见嬴政看着他笑,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阿父,你不生气啦? 你又没有说错话,寡人生什么气呢?嬴政很明白,若是按照扶苏说的话去教育庶民,从一种程度上也能倒逼秦律更好地推行,让庶民用秦律替他监督那群官吏、贵族、豪强。 嬴政恍然间明白了一件事,与君王站在同一阵营的,并非是身边的官吏和贵族,而是那些无依无靠的芸芸庶民,他们的利益是相同的,希望大秦变得越来越好。 而那群官吏和贵族离了大秦,也可以去赵国、楚国,正如今日列国士人朝秦暮楚。他们所追求的是私利,也会为了私利而背叛大秦。但无依无靠的庶民无处可去,是最希望大秦安宁稳定的人。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嬴政低声地念着,这是那日他第一次与荀卿见面,荀卿和他单独对话时告诉他的。 其实那天嬴政并不是很理解,但在扶苏的每日熏染下,也没有当即反驳荀卿。 可今日嬴政确是有些理解了荀卿的舟水之论,也理解了扶苏坚持的民为邦本,更从心底里理解了尉缭的正义之师。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嬴政正在念叨的话,开心地笑弯了眼睛:阿父,那我不需要重新写这份功课了吧? 嬴政看向他,轻笑一声,不需要了。寡人给你布置另一份功课,你想想派什么人去接管邺城?如何具体管理邺城?再有一个月你就要被册封为太子了,这些都是你该做的。 第220章 那好吧。扶苏犹豫道,我没跟那些大臣相处过,只熟悉李斯先生、王绾、隗状......阿父也不会让我把这些人调去邺城呀。 啧,你自己没人手了吗?惦记寡人的亲信。嬴政用脚踢了踢扶苏,你就让张良去管隐官? 扶苏眼前一亮,他手里现在已经有好多人才了,但能独自处理政务和军务的综合型人才,也只有蒙毅、李由、甘罗和张良,蒙毅得留在他身边做事,李由还需要多学习学习,甘罗更是忙得团团转,那适合去邺城的就是张良了。 明天我去和张良说说。得让张良提前准备准备,不然一下子去邺城还容易出乱子。扶苏不忘了又补充道,顺便帮阿父问问公子非的事情。 说完了正事,扶苏就凑到嬴政旁边,揪着嬴政的头发,东拉西扯了半天琐事。 嬴政闭着眼睛,时不时地应和一声。他知道扶苏应该是有什么请求,但就是不肯接话开口询问。 扶苏见嬴政无动于衷,急得挠了挠脸颊,小声道:阿父,真的不能再和我下一局棋吗? 嬴政笑出了声,唤人去取来那副玉石围棋。 阿父,你真是个好人。扶苏凑过去亲亲嬴政的脸颊。 扶苏的棋艺提高了很多,下棋的时候依旧抓耳挠腮,但已经能在嬴政手底下坚持一刻钟了。 嬴政陪扶苏玩了五局,见时辰不早了,就赶扶苏去睡觉:明日还有一堆事情,不许懒床了。 好的嘛。扶苏依依不舍地摸摸棋子,陪寺人一起把它们收起来,然后才拉着嬴政回去睡觉。 次日,嬴政在朝会上突然询问起春耕的事情。 马上就要春耕了,大王突然问起来也是正常的。嬴腾只是稍微怔了怔,便立刻回答起来,各地都已经如同往常一样准备春耕了。 嬴政道:上次的铁矿失窃案,寡人发现有一部分的私铁流向了民间,被打造成了农具。 众臣面色各异,此案不是已经了解了吗?难道大王又要重新算账? 少府令有些担忧,若是大王因此要把民间所有的铁制农具都收缴了,可如何是好?现在大秦很多荒地都需要用坚硬的铁器来开垦耕种才省力。 少府令硬着头皮道:臣重新整理了铁矿和铁器的统计册子,足够支撑秦军作战了。不需要再和民间抢那一点铁制农具了。 嬴政闻言问道:那还能腾出多余的铁矿打造农具吗?铜矿又如何呢? 少府令愣神半天,被旁边的人戳了戳才反应过来,克制着喜色道:若是一什共用一套犁地的铁制农具,也足够了。 嬴政点头,摩挲着手指骨节:未来大秦需要更多的粮食。王绾、嬴腾、少府令,你们安排各郡县统计当地庶民名下的土地情况,若是土地贫瘠难耕的地方可以上报,按照他们名下的土地份额,允许他们租赁相应数量的铁制农具。若是有百姓愿意开荒,可以无偿租赁三年。 是。少府令首先应下,激动不已。 嬴政看了他一眼,难怪这人那样崇敬扶苏,也是个信奉民为邦本的。 李斯不知大王为何突然善待庶民,但和嬴政相处下来,却明白这位大王就算真的想善待庶民,也不会这样突然地决定。 回忆着统计土地四个字,李斯有些明了,莫非大王也想借此机会查清各地土地占有情况,是想调整赋税?还是想重新分配土地呢? 李斯看向嬴政。 嬴政失笑,这李斯还真是他的心腹。他听了扶苏那套安置列国遗民的方法,自然也想把秦国境内的土地重新算一算,若秦国境内也出现了占据大量土地的地方豪强,他就得趁早处理了。 没有参加朝会的扶苏刚刚起床,他吃完早饭,乘着小羊车转悠着想去找张良。 刚一到东宫,扶苏就收到了蒙毅传来的消息郑国的水渠修通了! 郑国渠从泾水一直通向洛水,共计三百多里,修通之后几乎能灌溉四万余顷的关中农田。 若按照最初的设想,关中难以耕种的盐碱地,很快就会被水渠改造成沃土。届时秦国的粮食产量还会再翻倍!而原本浑浊的泾水也会慢慢清澈下来,减少汛期泛滥成灾的几率。 扶苏激动地跳下小羊车,绕着李由跑圈,哇哇哇!大秦又要暴富啦!他已经预见到关中未来的粮食产量了。 第136章 原来子房也能这样轻松 李由被扶苏的喜悦感染,眼睛也弯弯的,目光追随着扶苏跑来跑去的身影。 扶苏一口气跑了十来圈,天地就开始在他眼前旋转。 他摇摇晃晃地往旁边栽倒,还好被李由一把捞住,才没有直接以头触地。 扶苏扶住自己的额头,哦,我的脑袋。他闭上了眼睛,贴在李由身上不动弹了。 主君!李由连忙去摸扶苏的额头。 扶苏张嘴,做了个无声干呕的动作。 李由便明白小孩儿把自己给转晕了,默默把扶苏背进了东宫正殿,轻手轻脚将他放在床上。 随后李由让寺人端一盆温水过来,再给扶苏煮一壶热水,少加一些蜂蜜。 扶苏在床上滚了一圈,闭着眼睛念叨:阿父知道水渠修通了的事情吗? 郑国的奏书需要走流程,应该没那么快呈递到大王面前。这是蒙部长一直在派人留意水渠的事情,一得到修好的消息就给主君传讯来了。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那我一会儿要去告诉阿父,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寺人端着水盆进来,李由将干净的白巾泡在水盆里,拧干后轻轻擦拭着扶苏的额头、脸蛋和脖子。 扶苏配合着抬起下巴,让李由把脖子擦一擦:我早上洗脸了。 李由道:这样可以缓解主君的不适。 好吧。扶苏感受了一下,擦完之后确实舒服多了,脑袋也不晕晕胀胀的。他滚了半圈,从床上爬起来,我要趁着张良没出门,先去找他。 李由跪坐在床前,帮扶苏整理衣领,臣已经派人去请张良来正殿了。您可以先喝点水休息片刻。 他把扶苏衣服上滚出来的褶皱都捋平,从寺人端着的托盘上拿起水杯,试探了下温度适宜,才递到扶苏的面前。 扶苏双手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甘甜甘甜的口感让他眯起了眼睛,幸福地摇头晃脑,好甜的山泉水。 李由没有解释,他每次只让人在里面放一勺蜂蜜,保证水有轻微甘美,却又不会让主君吃太多的蜂蜜。这样主君每日都比以往能多喝不少的水,冬天时嘴巴也不会干得发痛。 扶苏已经习惯了李由的沉默,自言自语了两句,把喝光的水杯还给李由。 正巧张良和茅焦一起到了。 三月份气候已经转暖,百姓都已经开始准备春耕,而张良身上还穿着冬时的厚衣服,不过他的脸色却比往年要红润许多。 扶苏看了眼张良脑袋上的白狐狸皮毛帽子,满意地点点头,对李由和茅焦道:你们也要注意保暖,春捂秋冻,春天如果太早脱下厚衣服,很容易生病的。 暖意在李由和茅焦的心里来回流荡。他们的眼睛里都带上了温度,好似在深冬靠近了一个暖呼呼的火炉,里里外外都暖和得让人晕晕乎乎。 张良长目一扫。见李由和茅焦脸上的笑容,他轻笑一声。这个主君还真是天生的君王,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就能让其他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扶苏见张良在笑:你在笑什么? 张良道:臣想起了北辰星,只要高居空中一动不动,便引得众星自愿环绕拱卫。 你在夸奖我吗?扶苏的脸蛋红了红,尉缭先生也说过我像星星。 张良难得见扶苏这样羞涩可爱,在袖子里暗暗搓热手,然后双手捏捏扶苏的脸蛋:主君唤臣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扶苏微微侧头,把脑袋搭在张良的手上:过几个月,我要把你调去当县令。我今日就是要告诉你,你需要好好准备准备,可以去跟咸阳令学学怎么处理军政。 这倒是不会让人意外,再有一个月扶苏就要被册封为太子,是有调任官吏的权力的。 届时泾阳君的属官就不再是扶苏个人的属官,而被归入整个大秦,很少有单纯服务于太子的,大多都会被安排一些其他职务,配合太子处理国事。 张良也知道自己也不会一直管理隐官,唯一意外的是扶苏会让他去做县令,还真是信任他这个刚刚投秦的韩国人啊。 扶苏没有主动开口说是什么县。张良稍微一想便猜到,这个县目前应该是保密的,而且十分重要的,所以扶苏才会让他提前学习学习怎么当县令。 第221章 什么县需要保密?必定是还没有定下来的县。 联想到这两个月秦国要去攻打赵国,张良便有了明悟扶苏竟然让他去管理赵地吗? 那可是刚被收服的赵国地盘,政事、军事都很难管理,一不小心就会出意外,让赵国重新把地盘抢回去。一般秦王都会派一个最信任的人去管理,比如长安君成蟜就被派去管理衍氏之地。 张良想明白了这件事,不由得为这份沉重的信任而触动。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扶苏的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永远那样清澈,带着浓浓的真诚和认真,哪个臣属看了不迷糊呢? 张良释然一笑,原来他也是众星之一,不知不觉就会自愿拱卫那颗北辰星。得遇知己明主,实乃难得的幸事。 张良压下心中百般情绪,温声提醒道:此事主君还是先与秦王说一下吧。扶苏愿意相信他,秦王愿意吗? 扶苏笑道:当然啦,我已经和阿父说完了。张良,你是第一个被我派去外面做事的属官,要给我涨涨面子呀。 张良笑意绽放,理了理袖子,拱手道:得主君如此信任,臣必当全力以赴。 张良没有追问那赵地到底是何处,毕竟关乎着秦国未来两个月的作战计划,扶苏不能随随便便透露出来。 只是张良在脑海中盘算着秦军可能出兵的方向,便勾勒出了邺城的位置。 其一,赵国与秦国虽然接壤,但中间相隔崎岖山脉、难以通行的沼泽河流。未来秦军想要灭赵,必定要穿越太行山抵达邺城,再从邺城进军赵国都城邯郸。 那么此次出军,至少是要抢先占领邺城的。邺城可是赵国的门户之一,要紧程度相当于秦国的函谷关。占领了邺城,秦军在太行山东面就有了驻军地,日后攻赵就容易了。 其二,邺城周围还有漳水,占领了邺城,自己通行方便了,也阻断了赵国与其他国家通行的路。秦军最后很有可能会停军邺城附近,抢先占领有力地形。 其三,邺城是太行山东面最富饶肥沃的土地之一,这里能给秦军提供充足的粮草。只要秦王不傻,就不会选择在鸟不拉屎的地方驻军。 张良回忆着脑海中的舆图,愈发肯定自己过一阵应该是去邺城赴任。他盘算着如何做准备,这是他第一次正经为扶苏做事,得做出个成绩才行,总不能输给蒙老二。 扶苏将自己和嬴政对安置列国遗民的探讨告诉张良,让张良日后当县令,按照这个思路去做事、去教育百姓,这也是一个试验,若是做得好了,以后大秦会推广这个治县方法。 张良三人听完扶苏的讲述,不约而同露出讶异,就连久居庙堂的高官也未必能想得这样透彻,一下子抓住了列国遗民的根本问题,并找到了如此利国利民的解决方法。 茅焦便有些惭愧道:臣远不及主君。 扶苏对茅焦招招手,等他过来后,伸手拍拍他的胳膊道:你不要自卑,很多人都比不上我。 茅焦并不在意扶苏的自夸,敬佩地笑道:一个目光短浅的主君,若是还不能听臣属劝谏,就是下等的主君;一个目光短浅的主君,若是能听臣属劝谏,就是上等的主君。但若是一个主君的目光极为长远,已经超越了臣属,此为上上等主君。 扶苏抠抠自己的小耳朵,双手托腮看着茅焦:我没听清最后一句,再说说。 茅焦哈哈大笑:主君就是上上等主君。 扶苏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道缝,美滋滋地让茅焦把这段评价记下来。 张良的脸上也一直带着散不去的笑容,他坐在了扶苏旁边,靠着床柱笑得轻松开怀,真正像是一个开朗的少年了。 刘邦看了一会儿,语意复杂地低声呢喃:原来子房也能这样轻松。他见过丧主张良的落魄,见过谋圣张良的稳重,却不曾见过少年张良的轻松。 此刻张良不必时时刻刻揣测主君的心思,也不用担心主君会忌惮猜忌他。他可以在主君面前展示真实的自我,因为这个主君是扶苏。 刘邦摸着扶苏的发顶,茅焦说的不错,你是这世间难得的主君。 扶苏转动着脑袋,蹭着刘邦的手掌,是仙使教得好呀。 说笑间,张良脑子里有了很多治国思路,他需要回去整理一番:主君可还有其他事情?臣先告退了。 扶苏忙道:我还要跟你打听公子非。 韩国地方不大,但历代韩王也不少生孩子,韩国宗室人口也不少。若是一般得韩国宗室,张良还还真不认识,但他还真知道这位公子非。 张良道:臣也不曾见过他。公子非有口吃之症,在韩国也一向低调。他曾向桓惠王献计,但不得重用,便常年跟在荀卿身边学习了,几乎不怎么回韩国。 桓惠王就是几年前病逝的老韩王,提起这个人,张良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新继位的韩王安。他的父亲张平,就是在韩王安的连番逼迫下,病重去世的。 张良努力克制着心中汹涌的情绪,后背紧紧靠在床柱上,默念着《道德经》。 扶苏也想到了张平的事情,蹭过去握住张良的手,转移话题道:我阿父想要招揽公子非,你觉得有希望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家有点晚了更新了三千字,明天多写一点。[撒花][撒花][撒花] 第137章 我一拳能揍飞十个你 听闻秦王打算招揽韩非,张良并不意外。他在秦国呆了三年,早已看出秦王对人才的渴望。 秦王若是读到韩非的文章,从而起了招揽之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相较于张良等人所学,明显韩非所学所主张的更迎合秦王的心思。 张良却觉得韩非的文章过于偏向霸道,若在乱世尚可让秦国迅速壮大。但有朝一日乱世结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修养民生,若秦王全然采纳韩非的主张,显然是不利于秦国恢复元气的。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扶苏的问题,温声问起了别的事情:荀卿也向主君举荐公子非了吗? 扶苏看着他道:没有哦。荀卿应该不太推荐他吧? 荀卿将自己的人性本恶的思想传给了弟子,却分裂成了很多方向。 韩非相信人性本恶,便和商君一样,想用法术势来强制规束人性。人性偏向恶的一面怎么办?君王以君王之术集中掌控所有权力,用严苛的律法规矩去规束板正。 但扶苏知道,荀卿本人并不支持这种做法。他常年跟随荀卿学习,耳濡目染自然很了解荀卿的想法,人性本恶怎么办?礼法并重。 扶苏回想着荀卿说过的话:荀卿说过,人性本恶,只依靠仁德礼法去引导,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只依靠严苛法术去规束,反而会激起民愤。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引导和规束并举,礼义和法术并重。作为大王一方面要用礼义仁德引导教育百姓;一方面要举起法术铁拳重击不服教育的人。 张良也是读过荀卿写得东西的,现在他和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遇见也自然会有交流。他知道荀卿的主张,但从扶苏的嘴巴里说出来,怎么怪怪的呢?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片刻后,张良语义复杂地道:主君应当多学学《诗》,斟酌一下用词。什么法术铁拳?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 扶苏往后一仰身子,靠在了被子上,和旁边的刘邦一模一样地抱着胳膊道:哼,就你们喜欢绕弯子。我喜欢说大白话,谁都能听得懂。 张良见扶苏这幅小游侠的浪荡样儿,牙根痒痒,不停地回想着谁带坏了扶苏? 刘邦一打眼就看出张良在那儿找罪魁祸首,他哈哈大笑,使劲儿胡噜着扶苏的脑袋:乃公还是能把张良气得哇哇大哭,哈哈哈。 他才不会气张良呢。扶苏挣脱刘邦的魔掌,轱辘到床边,一下一下揪着张良的衣服:好嘛好嘛。浮丘伯很擅长《诗》的,他现在就在学宫里面当老师,改天我向他请教请教。 本想上前劝谏的茅焦,停下动作。他笑着摇摇头,提笔记下此事。 张良无奈地捏捏扶苏可恨的小鼻子:调皮。若你再长大些,我肯定是要和你打一架的。 扶苏得意道:现在也能打,我一拳能揍飞十个你。 ......张良伸手去抓扶苏的咯吱窝。 扶苏连忙跳下床,想要用头去撞张良,但被张良提前预防了这一招。 扶苏和张良缠斗在了一起。任凭扶苏日日锻炼,却也败于个头矮小,被张良用长臂按住脑袋一招制服。 扶苏郁闷地道:你胜之不武。 呦,喜欢说大白话的小文盲还会用胜之不武了?张良继续按着扶苏的脑袋,防止小孩儿突然跳起来偷袭。 第222章 扶苏气鼓鼓一个爆冲,突破张良的控制,弹跳起来要把张良顶翻。 幸好李由眼疾手快,迅速把弹到半空中的小孩儿给拦截住,揽进了怀里。 李由安抚着像兔子一样在空中踢腿蹦跶的扶苏,主君,您还要把水渠的事情告诉大王呢。 扶苏老实下来,被李由放在了地上。他隔空点点张良的鼻子,老气横生地道:调皮,不要再玩啦。你还没说公子非会不会投秦呢。 张良带着满脸笑意,弯腰帮扶苏整理乱了的头发:臣以为希望不大。 扶苏咬住了下唇,而后不太开心地道:我阿父又不会介意他口吃的毛病,也不介意他是韩国宗室。楚国宗室的昌文君和昌平君还在大秦好好地当官呢。 张良轻叹:秦王欣赏公子非所主张的法术势,但也正因为公子非有这样的主张,所以他不太可能投秦。公子非认为权力要绝对集中在君王手中,其他的臣属、庶民要各安其位,不得逾越。而他对自己的定义就是韩王的臣属。 扶苏慢吞吞地眨着眼睛,消化着张良的话。 张良整理了半天,扶苏的头发却越来越乱。 扶苏的发量多,原本发巾就难以包裹住这么多头发,一乱起来更是满头炸毛,左支棱出几根头发,右支棱出几根头发,像只毛茸茸的刺猬。 张良努力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把扶苏的发巾彻底解开,重新包头发:公子非认定了自己是韩王的臣属,便会遵循自己的主张,安分守己地履行臣属的职责,维护韩王的王权。 一缕头发滑下来挡住了扶苏的眼睛,他把头发扒拉走:那就难搞了。一个人想要坚持自己心中的理想,谁又能改变得了呢? 张良努力把扶苏的头发卷成一团,发巾刚绑上去,那一大团的头发又散开了。 扶苏披头散发和张良对视,二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扶苏扯了扯挡住眼睛的头发,抱怨道:我好像一只长毛猴子。 张良失笑:是臣没有给小孩子绑过头发。就连他弟弟的头发,都是由陈伯来照顾。 李由默默伸手帮忙,他把扶苏的头发团成一团,紧紧地按住。 张良开始用发巾给扶苏缠发包。 茅焦连孩子都没有,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弄这个头发,急得在旁边乱指挥。 好不容易打完结,二人一松手,发包再一次散开。 四下一片安静,扶苏长长叹了口气,我该回南宫找女侍帮忙。 张良有些尴尬,拢着袖子道:主君的头发实在是太多了。 头发披散着的时候,小孩儿的脑袋直接大了一圈,可见其发量浓密。 扶苏摩挲着自己的头发:为了保护我的头发,我可是没少吃补品。阿父本来要给我剃光头,但夏侍医说头发会越剃越多。他怕我的头发再长太多,就不给我剃头发了。唉,真是甜蜜的烦恼。 三人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张良正色道:不过若论起了解公子非,臣是比不上荀卿的。主君也可以去向荀卿打听打听,或许是臣猜错了公子非的想法。 好吧。扶苏挥手跟张良告别,我先回南宫,下午再去找荀卿。 扶苏这一次老老实实带上了毛绒帽子,把乱糟糟的头发遮盖住。 他登上小羊车的动作都不豪迈了,别别扭扭地抓着扶手,身姿比柱子都直,拘谨地站在车上:趁着没人,我们快点回南宫。 李由已经了解扶苏的爱美程度,忍着笑意道:是。 回到南宫后,扶苏先找女侍给自己梳头发。 李由站在旁边,目光专注地盯着女侍的动作,手指在袖子里和女侍同步微动。 不一会儿,头发就被包好了。 扶苏伸手摸摸发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歪头,咧开嘴笑了。 这时一个寺人走入室内,对扶苏行礼道:泾阳君,王上请您去东偏殿。 好的。扶苏站起来,从李由手里拿过自己的外衣穿上,然后就往东偏殿跑。 东偏殿内没有其他人,嬴政翻阅着手里的情报信,听见扶苏哒哒哒的脚步声,把信纸放在了旁边,抬头往门口看。 很快扶苏的身影就出现在殿门口。他一如既往地跑向嬴政,直到嬴政跟前儿也没停住,习惯性地撞一下嬴政的胳膊,啪叽跪坐在旁边。 嬴政侧头看他:你把寡人当绊马索了? 嘿嘿。扶苏喜欢跑到阿父身边后,往阿父的身上撞一下。 嬴政看着扶苏心虚的赔笑,无奈地点点扶苏的鼻子:总是这样调皮。顿弱从赵国传来消息,燕国使臣途径邯郸的时候暴露了身份,现在已经被赵王扣住了。 扶苏抓起桌案上的情报信,快速看了一遍,哎呀。 顿弱正在协助燕国使臣脱身。我们再等半个月左右,若是燕国使臣还没有抵达咸阳,就可以直接对赵国出兵。嬴政捏着吕不韦的死讯,还有彻底散布出去,好刀要用在地方。 扶苏点点头,把情报信放回桌案上,目光正好扫到洛阳送来的奏书。他想起了返回洛阳的吕不韦,又想起了那天梦到的吕不韦。 扶苏烦恼地挠挠头,吕不韦还有机会再回咸阳看一次吕闵伯吗?吕闵伯的算术好,每天都在倒数和吕不韦见面的日子。 但扶苏不知道的是,那封奏书写得正是吕不韦的死讯。 文信侯死在了府邸,洛阳令肯定是要上报咸阳的。这封奏书在中午时刚刚快马加鞭送到嬴政的桌案上,他给洛阳令回信暂时压住吕不韦的死讯,等对赵国出兵前再公布。 赵国邯郸,赵王隔三差五受到赵燕战场传来的战报,高兴得接连好几天在人前露面,召见了很多大臣。看样子精神抖擞,要大干一番事业。 但随着赵王持续亢奋,他的外表却越来越吓人,脸型都有些走相了,每日都带着泛黄的病容,唯独脸颊两侧浮现着两坨红晕。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赵王的状态十分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倒下。 而这个时候,公子嘉却意外抓获了扮成客商的燕国使臣。 在赵国和燕国开战的节骨眼,燕国使臣借道邯郸,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往秦国求助。 公子嘉立刻就将这群使臣送到了赵王面前,大王,臣以为应当将这些使臣处死,将尸体还给燕王,震慑燕国。 赵王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一行燕国使臣,几息后他的眼神却开始飘忽起来。没过多久,他继续打量燕国使臣,可眼神却始终难以坚持集中在燕国使臣身上。 公子嘉注意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不仅上前半步:父王! 赵王瞪向公子嘉:嚷嚷什么?寡人自有定夺。 躲藏在使臣中间的燕丹来回窥探赵王和公子嘉,自然而然注意到了赵王的异常,看来赵王的病情并没有真正好转,反而命不久矣了。 赵王一死,赵国王权交接还需要一段时间。那么燕赵战场的局势也可以稍稍缓解。只要他们能及时说服秦国出兵攻赵,燕国的危机自然就可以解除了。 燕丹努力克制着情绪,他低下了头,把自己已经做过伪装的脸藏起来。 他以前在赵国当过质子,虽然七岁就回了燕国,此刻也做了伪装,但也难保不会被什么人认出来,只能低调再低调。 赵王扶着旁边的凭几,喘了一会儿气,看着面前一众燕国使臣,有些焦躁道:都拉下去砍了。 且慢! 第138章 赵王的脑袋昏昏沉沉,刺耳的声音穿透迷雾,吵得他把眉毛打成了结, 赵王的脑袋昏昏沉沉,刺耳的声音穿透迷雾,吵得他把眉毛打成了结,眼睛带着怒火扫向燕国使臣。 方才高呼的燕国使臣挣扎着上前两步。他身上被绑着绳子,宛如待宰的牲畜,却挺着胸膛大声讥笑。 赵王沉声质问:你在笑什么? 燕国使臣冷哼一声:我笑赵王一手断送了赵国这大好的前途。 赵王眼神凶狠地盯着燕国使臣看了半天,忽然嗤笑:危言耸听。来人,把他们压下去处死,脑袋还给燕王,尸体丢去喂狗。 候在不远处的卫兵们立刻上前去抓这些燕国使臣。 方才讥讽赵王的燕国使臣却神态自若,坦荡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他不慌不忙道:今日赵王将我等处死,明日秦军就会兵临邯郸! 真是可笑。门口传来太子迁的嘲笑声。 太子迁身后跟着郭开等赵臣,进殿后先是跟赵王行了个礼,随后不屑地瞥了燕国使臣一眼,赵国同秦国早已签订盟书,我赵军攻破你燕国貍城,秦国都不曾插手。如今杀你区区几个燕国人,秦国又怎么会对赵国动兵? 第223章 燕国使臣听完太子迁的话,却笑了,赵军攻打燕国,自然与秦国无关。但赵王要杀掉为秦王献贺的燕国使臣,就是在打秦王的脸,秦王岂能毫不在意? 赵王注视着太子迁身后的郭开,抓起手边的白玉灵芝把玩,没有说什么话。 作为赵王曾经最宠信的近臣,郭开一眼便看出赵王此刻对他的猜忌。但他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对赵王拱了拱手,随后看向燕国使臣道:无妨,待处死尔等后,我自会亲自向秦王解释。 只怕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燕国使臣大大方方转回身,面朝着太子迁等人道,我等奉命前往咸阳献贺,祝贺秦王与赵国联盟,日后燕国会对大秦俯首称臣。强大的秦国或许看不上我燕国的献贺,但不管秦王看不看得上,今日想要去献贺的燕国使臣却死在了赵国,你们觉得秦王会怎么想?天下诸国会怎么想? 太子迁看向旁边的郭开。 郭开正欲开口说话,燕国使臣却转身看向赵王道:秦王和天下诸国都会觉得赵国并非真心与秦国结盟,所以赵王才会随意处死献贺的燕国使臣。 赵王毫不在意道:寡人会亲自修书秦王,向他解释此事。秦王并非愚蠢之人,也不会被你这样的小伎俩挑拨离间,出兵攻赵。 燕国使臣却笑出了声,左右看看四周道:如今赵国无故对我燕国出兵,而天下诸国却不敢插手,不过是因为赵国和秦国联盟,让天下诸国畏惧罢了。我方才便说过,只要我等死在赵国,天下诸国都会看出秦赵联盟出现裂痕,届时他们还会那样畏惧赵国吗? 赵王被这轻蔑的话激怒,他将手里的白玉灵芝重重地往桌案上一扔,撑起身子:待寡人吞并燕国,自会收拾他们! 燕国使臣摇头,面露些许同情:赵国吞并燕国,届时就会雄踞一方。魏国、楚国可会甘心?韩国、齐国可会安心?没准儿他们会趁着赵国攻打燕国时,联盟攻赵。就算秦国不对赵国出兵又怎么样?其他四国自会联手攻赵。没有了秦国这个强大的盟友国,赵国挡得住四国合一吗? 赵王抓着手下的褥子,眼睛里仿佛在往外冒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燕国使臣声音放缓了一些:赵王今日杀赴秦献贺的燕国使臣,明日天下诸国就会看穿秦赵联盟的脆弱,四国联盟攻赵也并非是妄言。但赵王今日放了我等燕国使臣,天下诸国便明白秦赵联盟的稳固,自然畏惧臣服。 不等赵王说话,太子迁上前冷笑道:说来说去,赵国还得把你们安全送到秦国了?真是荒唐至极!别以为孤和父王不明白你们心里什么打算?你们不就是借着献贺的幌子,跑去秦国求援吗? 燕国使臣面对太子迁的连声质问,只是叹息一声:若是秦国想要救援燕国,早就出兵攻赵了,何至于等到今日毫无动作?若是燕王想要向秦国求援,此次应该派太子或相邦出使秦国,而我等不过是平庸的燕国使臣,岂有资格说服秦王? 太子迁愣了下,忽然听见郭开咳嗽了一声,他回过神后退半步:少在这里蛊惑人心!父王,我们应当立刻处死此人。 赵王眼神晦涩地打量着太子迁,不愧是寡人看重的储君,可比赵嘉有魄力多了。赵嘉,你弟弟都替寡人说了这么多话了,你是哑巴吗? 太子迁心里一咯噔,他慌张地去看郭开。 郭开对太子迁微微摇头,就算赵王猜忌太子迁又如何呢?在赵王闭关修炼的这段时间,都是太子迁在处理国政,早已经把要紧的位置换上了自己的人手,如今赵王就算向更换太子,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公子嘉看见太子迁和郭开的眉眼官司,明白了如今的局势,而父王却还不明白。他涌出一股悲凉之意,却低头掩去。 公子嘉平复心情后,顶着赵王的眼神压力,拱手道:臣以为太子所言不错,这个燕国人巧舌如簧,绝对不能放他去秦国。他倒是不怕被太子迁清算,却绝对不能把抓到的燕国使臣放走。 太子迁有些讶异,打量着公子嘉,勉强对这个识时务的废太子有了些许好感。 赵王阴沉着脸,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这时,燕国使臣再上前一步道:我等敢对天发誓,此番出使秦国仅仅是向秦国献贺、表示臣服,不会向秦国求援兵,也不会影响到赵国和燕国之间的战事。 太子迁想要再说什么,可撞上赵王吃人一样的眼神,却被吓得不敢开口了。 郭开心里摇头,只好亲自上前道:大王,此人巧舌如簧,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请大王早做决断。 赵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声也逐渐加重。 燕国使臣眼睛一扫,微微低头行礼道:赵国和秦国联盟,天下诸国皆畏惧不已,我燕国也是如此。今日我等去秦国献贺,既是臣服秦国,也是臣服赵国。如今燕国战事不利,我王早已做好割地的准备。只待我等出使秦国后,就由秦国作为中间人,与贵国割地议和。赵国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受纳燕国一半土地。 郭开见赵王意动,上前扶住赵王道:大王,就算不与燕国议和,燕国也绝对不是我赵军的对手。 燕国使臣不等赵王回应,冷笑一声道:难道赵军是天上掉下来的雪花,源源不绝吗?我燕国也知道,今次赵军攻燕已经派出了举国大半的兵力,若是能靠议和多拿一些土地,何必牺牲兵卒呢?郭公真是不拿赵国的兵卒当回事儿啊。 赵王眼眸彻底冷了下来,抬手挥走郭开的手,让韩仓过来搀扶他:区区几个无名的燕国使臣,又能左右得了什么大局?如今赵军胜券在握,何必纠结于几个燕国使臣的生死?罢了,寡人就当是给秦王一个面子。 大王!郭开想要上前,却被走过来的韩仓挡住。 公子嘉和太子迁也想上前劝谏,却被赵王用极其凶狠的眼神瞪着,二人顿时被吓得停止动作。。 混账!寡人还没死呢。赵王举手就用拳头击打太子迁。 太子迁连忙逃走。 赵王不顾身体,就要去追。 韩仓连忙抱住赵王,对太子迁使了个眼色,温声劝解道:大王,齐国良医说过,动怒会破坏修行。 赵王闻言停下了脚步,靠在韩仓身上,冷眼扫了一圈众人:寡人还是赵国的大王,今日寡人要放了这几个燕国使臣,你们谁要反对? 众人唯唯诺诺,郭开也不敢继续说什么了。赵王没有能力更换太子,但想要杀他一个臣属还是很简单的。 赵王示意卫兵们解开燕国使臣们身上的绳子,让人送他们出邯郸城。随后他冷哼一声,在韩仓的搀扶下回静室闭关。 把赵王安抚好,韩仓才出门去寻太子迁:太子今日何必与大王犟嘴?大王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何必在这个要紧关头节外生枝呢?就算放那几个燕国使臣离开,他们真能活着到秦国吗? 太子迁听懂了韩仓的暗示,他立刻召人去截杀那几个燕国使臣。 韩仓见太子迁采纳了他的意见,脸上露出笑意,左右看了看郭开不在,才道:今日郭公有些心急了,太子马上就要继任王位,这个时候怎可忤逆不孝,落人口实呢? 太子迁恍然,是啊,他何必跟父王去吵这个架呢?明明可以背后再杀燕国使臣,把病入膏肓的父王哄好了才是要紧事。想到这里,他心中就对郭开有一丝不满。 燕国使臣被送出邯郸城后,便匆匆往邺城的方向赶路。他们的马匹、车驾都已经被赵人收走了,此刻只能徒步赶路。 燕丹赶了一个时辰的路,便累得迈不动腿了:田公何必如此着急?我们休息片刻吧。 田光,也就是刚才在赵国王宫对峙的燕国使臣。他扶住燕丹,重重地叹息道:赵国太子不会善罢甘休,随时会派人截杀我们。太子,我们要绕路走,还是快些赶路吧。 燕丹一咬牙,好。 田光搀扶着燕丹赶路,走到密林处,却听见一阵马蹄声。他们还没来得及躲藏,十人就骑着马挡住了去路。 顿弱从马上跳下来,对众人拱手笑道:我乃秦国使者。听闻燕国有赴秦献贺之意,我特奉秦王之命来护送诸公。说着,他拿出自己随身的秦官小印。 确认了身份后,燕丹才彻底松下紧绷着的气,差点摔倒:多谢政.....秦王。 顿弱始终含笑,侧身指着空出来的马匹道:诸公请速速上马,追兵很快就要过来了。 多谢。 顿弱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邯郸的方向,轻笑一声,对左右护卫道:回秦国! 第224章 是! 顿弱的情报信比他先抵达咸阳,当嬴政和扶苏看到信的时候,顿弱等人早已在返回秦国的路上。 扶苏也已经和嬴政讨论完情报信上的事情,不知道顿弱能否成功助燕国使臣脱身。但嬴政还是派人往荥阳和函谷关等处传话,让人准备随时接应可能来秦的燕国使臣。 扶苏等嬴政写完手书,替嬴政按摩着手腕,笑道:我给阿父揉揉手。写字写多了,手真的会好痛哦。 嬴政感受着小手在自己手腕上打转,明白扶苏这是在抗议每日要跟着李斯练字。他只是看着扶苏,却不接这个话茬:那还是写得不够多,再多一点就习惯了。以前没有纸张的时候,用竹简木牍才叫累手。 扶苏鼓了鼓脸颊,在嬴政手背上戳了两下,转头却被嬴政苍白的肤色吸引。他伸出自己肉乎乎的手去对比,自己的小手就没有那么白。 嬴政瞥了一眼,每日出去跑来跑去,才三月份就晒得变色了。 我这是健康的颜色,阿父也要多晒晒太阳呀。 嬴政的目光在扶苏的脸上转了一圈,往后一靠,漫不经心道:太子的冕服以玄色为主。小黑人儿穿上黑衣服,再被寺人当成黑炭扫走喽。嬴政摇着头啧啧喟叹。 扶苏咬住下唇,嗖地把自己的手背到身后藏起来。他赶紧转移话题道:阿父,蒙毅给我传信说郑国的水渠修通啦,但是郑国的奏书应该还没到咸阳。 嬴政坐直了身子,从扶苏手里拿过来蒙毅的信,仔细看了一遍:好!哈哈哈,让冯去疾即刻带人去检验。若是郑国的水渠当真如信上所说,寡人定会重重赏赐他。 扶苏忙抱住嬴政挥来挥去的手,道:阿父,你答应过让郑国去学宫的,李鱼还等着和他一起修治水的书呢。 嬴政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急什么?寡人何曾骗过你? .....扶苏想着,阿父把他骗过来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39章 册封太子 扶苏用脑袋抵在嬴政的胳膊上,回忆着过去的事情,浓密纤长的睫毛扇呀扇,眨动却越来越慢。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皮就合到了一起,睫毛也不扇动了。 嬴政察觉到靠在手臂上的小脑袋在慢慢滑落。他来不及思考,迅速丢掉手里的信纸,单手托住扶苏的脑袋。 只差一点点,扶苏的脑袋就要磕在桌角上了。 唔。扶苏抱着脑袋睁开眼睛,茫然地左右看看。 嬴政把扶苏摆正,无奈道:你才刚起床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又困了? 扶苏呐呐半天,才小声说道:我可能是缺营养了,需要补一补。 嬴政在养病期间内,没少听夏无且跟他念叨营气来源于水谷精华的精气,能生血、能滋养身体。为此夏无且没少给他准备各种药膳,帮他增加体内营气。 稍加联想,嬴政便明白了扶苏口中的营养是什么意思了。他伸手去捏扶苏脸上软弹弹的肉,你还缺营气?平日里吃得比寡人都多,罪证都在脸上呢。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蹭着脑袋道:才没有呢。说着,他努力吸着两腮,想要把脸上的肉肉都藏起来。 嬴政伸手去捏,滑溜溜的,还真什么肉也没捏到。 他低头一看,小孩儿为了吸两腮的肉,把嘴巴都吸得撅起来了。 嬴政失笑,让寺人中午给扶苏多加几道青菜,定是青菜吃少了,才缺营气。 三月份很多青菜都还没有长大,但咸阳宫总是不缺的,宫内的地窖里早就储藏了一些能越冬的蔬菜,专供嬴政食用。 扶苏泄气,脸上的肉弹了出来。 嬴政又伸手去捏,忽然注意到扶苏脑袋上的发巾换成了红色发带,发带上还坠着好几个小金球,每个金球上都镂空着不同的小动物。 嬴政弹了一下小金球,小金球摇晃着飞到扶苏的脑袋上。 阿父不要摘我的球。扶苏捂着头发,往后蹭了蹭。 嬴政气笑了,寡人会贪你几个小金球?你不是说要等八岁再用这条发带? 扶苏放下手,嘿嘿赔笑一声,而后拄着膝盖叹了口气:我的头发长得太快啦,那条发巾都包不住了。等我当太子以后,就不包这种小孩子的发包了,我要把头发吊起来,像马尾那样。 他伸手跟嬴政比划,还念叨着要让少府多给自己做几条漂亮的发带,用来绑头发。 叭叭到快要吃饭的时候,扶苏才想起来说道:阿父,我向张良问了公子非的事情。嗯......这个,唉。 嬴政见扶苏支支吾吾,心里就有了准备,语气也冷淡了些许:韩非不愿意来秦国? 扶苏小声道:这也只是张良的推测,他也没怎么见过韩非。等以后有机会,阿父可以亲自问问韩非呢,或者我再去问问荀卿。 嬴政摆手道:罢了。等日后寡人对韩国出兵,自然就会见到他,到时候再说吧。 吃完午饭后,扶苏便去找荀卿学习。眼看着还有几天就要到四月份,到时候册封太子的典礼还有很多礼仪流程,扶苏都要跟着荀卿学习、排练。 一直排练到天色将晚,扶苏才乘着小羊车回南宫。 李由把扶苏送回南宫后,没有在东宫留宿,而是回了自己的家里。 他把弟弟妹妹们抓过来,模仿着记忆中女侍的动作,挨个给他们梳头发,势必要把这个扎头发的事情学会。 被当成工具人的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反抗,围着李由你追我赶、跑来跑去。 李由每把一个小孩子快梳哭了,就随手逮过来另一个继续练习。 李斯刚忙完手里的事情回家,一进门就听见院子里小孩子们的鬼哭狼嚎。他脚步一顿,果然看见了李由那个逆子在欺负弟弟妹妹。 李斯深吸一口气,随手抢过来守门仆人的木棍,气势冲冲地向李由快步走去:乃公今天不揍你,就跟你姓。 李由一抬头,一手逮过来一个小孩子挡在面前,郁闷不解道:阿父,你怎么一见到我就这样暴躁? 阿父阿父,救命呀。被当成盾牌的两个小孩子向李斯伸手求救。 李斯拎着木棍却无处下手,再一次被李由的理直气壮给气到失语。 李由看着手里不安分的小孩子,了然道:阿父,我不是在欺负弟弟妹妹。今日主君头发散乱,我却不能替他梳起来,只好返回南宫求助女侍。所以我想私下练一练,这样可以更好地照顾主君。 李斯闻言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他拄着木棍连连点头:不错。为父告诉过你,为主君做事一定要提前做好所有准备。就算这些准备以后用不到,也不能在主君需要的时候,却什么都不知道、做不了。 他把手里的木棍还给一旁的仆从,走过去拍拍李由的肩膀,带他去了书房。 李斯在书房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册,回身交给李由:这是大秦官吏行事的规矩,日后泾阳君当了太子,你就不是普通的封君属官,一定要谨言慎行。 李由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书册,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秀美的小字,是李斯一笔一笔亲自抄写的。 书册的一角已经有些磨损泛旧了,可见李斯平日里没少翻阅。他的出身不好,是楚国最不起眼的小吏,千辛万苦才走到了今天,李斯生怕失去这一切,私底下没少努力。 李斯看着李由的发顶,语重心长地道:我为秦王做事,只要是秦王提到过的事情、可能会想到的事情,我都会私底下做好功课,这样才能对上秦王的所思所想,成为他的心腹。你嘴巴笨,不如蒙毅能说会道,以后想要成为泾阳君的心腹,也需要像今日一样,只要与泾阳君有关的事情都要提前做好功课。 李由鼻子微酸,抬头看着李斯道:多谢阿父,但是我嘴巴不笨。 ......李斯忽略到李由最后半句话,拍拍李由的肩膀:为父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说自己的辛苦,我也并不觉得辛苦。和从前在楚国当小吏,每日看着老鼠在面前跑来跑去相比,每日为秦王做功课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了。 李由默默不语,那时候他年纪很小很小,记得不太清楚了。等到他懂事以后,已经跟李斯去兰陵追随荀卿学习了。 李斯继续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贵族尚且能等到五世之后才会落魄,但为父并非出身贵族,也非贤达,哪里能蒙荫五世子孙呢?若是你自己不能立起来,恐怕为父死后,你就要落魄了。当年吕不韦盛极一时,吕闵伯哪怕呆呆傻傻,也被众人捧起来,可你看如今呢?吕不韦落魄后,吕闵伯只能呆在学宫清冷的角落里。等吕不韦死了,还不知道吕闵伯会怎么样呢。 第225章 李由捏着手里沉重的书册,儿子明白了。 众子之中,你是长子,也是最聪慧的。你我父子二人效忠两代秦王,日后定会让李氏一族在秦国繁荣起来。 李由怀里还揣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那是扶苏特意让少府给他做的,只是他平日不怎么舍得戴。 感受着帽子柔软的存在感,李由微微笑了笑:我要成为主君的心腹,像阿父一样为主君做任何事,考虑到主君的所思所想。不只是为李氏一族,更是为了主君。 李斯微微一怔,随即莫名笑了声。其实吕不韦对他的评价倒也没错,他做任何事情的目的首先都是为了私利,只是想不到他这样自私的人,居然生出来一个这样忠君的孩子。 李斯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李由:莫忘了你今日所言。 是。 次日李由就把梳头发的手法练得熟练,特意早早地就到南宫等候扶苏,在扶苏起床后帮他梳了一个可爱的发包。 哇。扶苏双手托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李由,你真厉害呀,都快比女侍梳得好啦。 李由微微笑道:臣稍微同阿母学习了一番。 等扶苏吃完早饭后,李由主动把最近的事务跟扶苏汇报,比如孙英去蜀郡买茶的进度、学宫出彩的学生等等,都是扶苏平时没办法立刻顾及到的。 扶苏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李由把他没有想到的事情也提醒了,还给他做了个小日程表。 扶苏挠挠头:感觉你比以前更加厉害了呢。 李由笑道:主君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太子了,臣即便做不到像蒙毅部长那样厉害,至少也不能太逊色。 嘿嘿,其实你已经很厉害啦。扶苏跳下凳子,跑去翻自己的百宝箱子,里面藏着各种珍贵的宝物。 扶苏找到一个漂亮的雏鹰玉佩送给李由。 李由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玉佩。 扶苏道:祝你以后像这只聪明的雏鹰一样,变得越来越厉害,也要稍微让自己自由一点,不要总是那样沉默寡言,好像有很多心事一样。 李由把玉佩握在掌心,片刻后回道:多谢主君。 扶苏笑嘻嘻地抱住李由:生辰快乐哦。 李由晃神,攥着玉佩去摸扶苏的后背:臣这个年纪都是不过生辰的。 这是我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才不要管大人怎么说呢。扶苏仰头道,你知道扶苏是什么意思吗? 李由已经不知道怎么思考了,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是生长茂盛的小树。 那你知道由是什么意思吗? 李由顿了顿,低声回道:小树长出新枝。不管阿父平日对他如何暴躁,在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却包含了世间最充满希望的美好寓意。 扶苏掰着手指头道:我是小树,你是小树长出来的新枝。我们互旺,以后一定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 李由眉梢眼角的笑意荡漾开,臣会永远追随主君的脚步。 嗯!扶苏又翻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写了很多人的生辰,但都是他最喜欢的人,不知道蒙毅今年过生辰能不能回来呢? 秦国立储不会特意去雍城,而是在咸阳举办典礼,地点就选择了同样供奉着历代先王的冀阙宫。 筹办典礼这几天过于吵闹,华阳太后便暂时移居到了咸阳宫。她拒绝了入住宽敞却清冷的西宫,而是选择去了拥挤的北宫,每天把北宫的小孩子们逗得哇哇大哭。 已经开始启蒙识字的小孩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歪歪扭扭写着大字向阿兄扶苏求救。不会写字的小孩子,也握着笔画着一团团黑点,跟扶苏告状。 扶苏被激起了身为兄长的保护欲,当即撸起袖子,义愤填膺地跑去北宫跟华阳太后宣战,最后哭唧唧地跑回了南宫,李由都差点没追上他。 扶苏一头扎进了嬴政的怀里,默默无声地留着眼泪,只有身体在颤抖着,看样子伤心极了。 嬴政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阿父,我要死掉了。扶苏把嘴巴长得大大的,一边掉眼泪,一边指着黑紫色的舌头。 嬴政捏着扶苏的下巴,对着光线了看看,失笑道:你吃桑葚了? 什么桑葚?扶苏闻言不哭了,吸了吸鼻子,是那个一咬就冒甜水的小黑果子吗? 嬴政喜洁,像桑葚这种容易弄脏手和衣服的食物,是不允许被送上餐桌的。而扶苏也从不轻易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从小就没吃过桑葚。 但华阳太后不同,她并不在意被美食弄脏手。华阳太后一来咸阳宫,就发现咸阳宫的桑树已经结出桑葚了,赶紧让人摘下来,还忽悠扶苏一起吃。 嬴政温声解释道:桑葚是一种食物,吃了就会被染上黑色,洗一洗就掉了。 扶苏听完一叉腰,气道:华阳太后太讨厌啦!她骗我说我过敏了。 扶苏以前听刘邦讲过有人过敏会死掉,他被吓得当场哭了起来,转头就往外跑,根本顾不得刘邦追着给他解释。 刘邦戳了下扶苏圆溜溜的后脑勺:让你停下来听我说话,你不听。 扶苏抚摸着自己脑后的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还有三天就要举办册封大典了,别往北宫跑了。嬴政让扶苏老实坐下来,过一会儿少府过来让你试试冕服,若是哪里有问题,提前修改一下。 好的。 冕服是两个月前做好的,扶苏的身形变化并不算太大,再加上冕服本身放量就足够大,穿上以后完全不需要改动什么。 扶苏穿着冕服绕着东偏殿跑了一圈,差点被繁复的衣服绊倒,他就不敢跑了,扭捏地走到装冕服的箱子前,往里面张望。 嬴政见扶苏都快栽进箱子里了,伸手把扶苏拎起来。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阿父,我的冕冠呢?像阿父那样,带着一串珠子的发冠。说着,他还用手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子。 嬴政抓着扶苏脑袋上的发包捏捏,笑道:急什么?衣服试完了,再试发冠。 好吧。 少府的人笑着帮扶苏记录冕服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让端着冕冠的人过来,给扶苏试一试冕冠。 扶苏年纪小,冕冠也做得小小的,重量也不算很重,正好适合小孩子戴。 扶苏不敢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等人帮他戴好冕冠。 七串玉珠垂落下来,挡在了扶苏的眼前。 他挺直了脖子,一点一点往嬴政的方向挪动,生怕冕冠掉下来。 嬴政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回想起当年自己刚刚被册封为太子时的情形。 那时他比扶苏还要激动,却比扶苏要更加克制,不敢显露出一丝不端庄。毕竟有很多人都是反对册封他为太子的,尤其宗室更加支持成蟜,恨不得立刻抓住他的毛病。 嬴政微微失神,他只穿过一次太子冕服,就是册封的那一天。原本其他重要场合也是要穿的,可是庄襄王死得太早太快,他来不及再穿太子冕服,就当上了秦王。 说起来,嬴政都快忘记自己穿太子冕服时是什么样子了。今天看见与自己长相十分相似的扶苏,嬴政好像是回忆起来一些,也想起了曾经很多不太愉快的事情。 嬴政揉了揉额头。 扶苏的视线被垂下来的玉珠挡住了,他没看见嬴政的疲倦,小声喊道:阿父阿父,你看我威风不? 嬴政刚刚升起的不快瞬间被打散,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浅浅笑道:威风。 哎呀。阿父怎么能在我这么威风的时候,弹我的头呢?扶苏抱怨道,我都没有面子了。 嬴政捏住扶苏的脸蛋,快把冕冠摘下来,也不嫌压脖子。当上了秦王,他就不喜欢戴冕冠了,十分沉重,还遮挡视线。 哼。扶苏依依不舍地把冕冠摘下来,轻轻拍拍冕冠的綎板,又低头亲了亲才还给少府的人。 嬴政哭笑不得。 刘邦也是服了,伸手去戳扶苏: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等以后接替你阿父当了皇.....大王,冕冠上的玉珠更多。 扶苏小声嘀咕:我才不要当大王呢。他当大王,阿父就死掉了。他要永远给阿父当太子。 三日后,太子的册封典礼如期举行。 秦人历来都是十分喜好奢华的,这次的典礼也异常隆重。嬴政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不少珍宝,来给扶苏撑场面。 车驾也准备了许多,单单是开路的骑兵就有上百个,足以看得出秦王对这个新太子的重视程度。 第226章 扶苏端庄地坐在没有遮挡的车驾上,头上只有一个大伞一样的华盖遮阴。他板着小脸,身上虽然还没有更换冕服,却可以看出不同以往的威严了。 车驾从咸阳宫绕城一直到冀阙宫,李由、张良、张苍、甘罗等人策马跟在车驾后面,他们超凡脱俗的容貌身姿也让车驾更加吸引人的目光。 咸阳的百姓和客商们站在道路两侧,沿途虽有咸阳屯兵们死守道路,但他们也凑在两侧没有离开,把道路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让值守在路旁的兵卒们汗流浃背,一方面是被拥挤的人群给热得,另一方面是真害怕这人挤人,再出现什么意外事情,那就真的要命了。 也幸好咸阳令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都做好了充足的安排。咸阳城早就提前半个月就戒严了,来往通行的人都盘查了身份,绝对不会让细作或刺客混进来,一些平时品行不端的混混也早就关起来了。 所以咸阳的百姓都凑过来,沿途热闹万分,却没有出现一丝意外。 见扶苏的车驾过来了,百姓们便要跪拜行礼。 扶苏不许他们跪拜,他们便弯腰低头。 等到车驾从面前过去,百姓们才抬头去望扶苏的背影,长公子长大了好多呢。 也圆了好多,还是肉乎乎的健康。 那倒是,长公子和大王都要长命百岁呀。 百姓们都非常喜欢扶苏,这一天几乎满城空巷。哪怕扶苏的车驾已经走远,甚至都看不见了,百姓们也没有立刻离开道路两侧,而是聚在一起探讨着扶苏。 刚刚抵达咸阳的燕国使臣们,望着一片寂静的咸阳,竟然看不见半个人影。 燕丹愣神了半天,下意识地问道:咸阳竟然如此荒凉吗?这与他在传闻中听到的不太一样,来到燕国的客商都说咸阳的繁华不逊色于陶地,但眼前的咸阳连个人影都没有。 顿弱也觉得奇怪,但他知道秦国现在十分稳定,应该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好在咸阳戒严期间,一直有咸阳令派来的兵卒巡逻,他们看见燕丹等人衣着不似秦人又人数众多,便上前盘查:你们是何人? 顿弱走到最前面,拿出自己的小印,笑道:我乃秦官。这几位是燕国使臣,不知今日咸阳为何如此安静? 那兵卒笑道:今日大王册封太子,百姓们都去看太子了。大人还是先带燕国使臣去传舍休息吧,估计得过两天才能见到大王。 燕丹不明所以:册封太子难道也要百姓去吗? 那兵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用。只是大家很喜欢太子,所以要去看。 第140章 你要真的是乃公的刘小树就好啦 燕丹也是年少时被册封为太子,但也并没有出现满城空巷的盛况。 他回忆着当年的场景,只记得当时的激动和意气风发,对百姓们并没有什么印象,毕竟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分心去关注过。 燕丹微微蹙起眉,拢了拢衣襟道:秦王怎会允许这么多庶人去围观?若是混入了刺客怎么办? 顿弱和其他秦兵听了这话,心里便觉得怪怪的。 那兵卒的态度冷淡了很多,咸阳令和蒙郎中令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让贼人趁机作乱。太子喜欢百姓,百姓也爱戴太子,只是让百姓在路边看看也不影响什么。 燕丹面颊泛起红潮,不悦地扫了那兵卒一眼。 顿弱揣测着燕丹的性格,这个燕国太子并不像是什么容易相处的人。但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一如既往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先送诸公去传舍吧,待太子受封结束后,再面见我王。 也好。燕丹微微颔首,再次翻身上马,由顿弱等人在前面开路。 田光目光慢慢环顾着周围的民居,同样是土坯房,但这些房子都没有什么裂缝或倒塌,明显看出来咸阳百姓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 不远处的民居之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随意放着几根竹竿做的竹马和小藤球,明显不久前还有小孩子在玩这些玩具。 田光黯然轻叹,也上马跟在了顿弱后面,与燕丹并肩而行。 咸阳城内不允许疾驰,一行人也就慢悠悠地遛着马往传舍赶路。田光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四周去观望,神情也越来越严肃。 燕丹注意到田光的表现,扯了下缰绳,让马匹落后两步,与前面的顿弱拉开一段距离。 田光虽然在四处张望,但一直留心燕丹这边的动静。燕丹一落后,他也牵住了自己的马,跟着燕丹落后几步。 确认顿弱听不见什么声音,燕丹才对田光问道:先生,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田光摇了摇头,顿了下又点头道:太子不必担忧,咸阳应当对您并无恶意。只是我看见咸阳百姓对秦王和公子扶苏极为敬爱,公子扶苏也宽仁爱民,颇有上古圣王之风,便知秦国如今之强。 他们躲避太子迁派来的追兵而绕路,一路上为了不耽误时间,急匆匆地赶到了咸阳,几乎都没有留心观察过秦国的变化。直到来到咸阳之后,田光才惊觉秦国的与众不同。 燕丹紧紧捏着手里的缰绳,听到田光口中所说的话,语气有些尖锐:先生倒是很欣赏秦国,待孤说服秦王助燕,先生大可以留在秦国。 田光愣了下,布满褶皱的枯黄老脸更添了几分憔悴,仰天长叹道:太子如此看我,便是觉得我德行不佳。我并非是没有气节、左右摇摆的小人,待助太子说服秦王,我便会自刎以证清白。 燕丹脸色一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半句话。 田光轻轻提了下马肚子,追上前面的顿弱,不再与燕丹闲聊。 顿弱注意到身后二人似乎产生了矛盾。他只当什么都没发现,将此事记在心中,稍后一同告诉嬴政。 将燕丹等人在传舍安置好,顿弱才前往甘罗的家中修整。他在咸阳还没有房子,一如既往地去好友家中蹭住。 日上当空,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大殿前空旷的广场内,站满了排列整齐的秦臣和仪卫。唯独中间空出一条玉石点缀的宽敞大路,直通大殿的台阶。 而扶苏已经换好了太子的冕服,盯着热烈明媚的阳光,站在大殿的台阶下。 在他的身后,李由、张良等属官身着官服,英姿飒爽,分成两列而立,带头给扶苏当仪卫。 阳光将扶苏小小的影子慢慢拉长,不一会儿就把小孩儿的脖子给晒冒了汗。 但扶苏被荀卿训练多日,此刻也不会被汗水轻易影响。他端着胳膊做着礼仪手势,身体也挺得板板正正,浓密的睫毛眨呀眨,望着台阶上的荀卿。 荀卿手捧着册封太子的诏书,对扶苏此刻的表现非常满意,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站在广场两侧的秦臣也都将目光投注到扶苏身上,他们有些担忧小孩子会被太阳晒坏,忍不住往日晷的方向去看时辰,有没有到吉时? 李由等人就站在扶苏身后不远处,距离扶苏的位置最近,看见小孩子被晒得冒汗,不由得心中担忧。可惜他们手里的障扇影子正好与扶苏的位置相反,没有办法替小孩子遮阴。 扶苏微微张开嘴巴,立时一圈人都提起了心脏,生怕扶苏哭喊出来或者晕倒。 扶苏又闭上了嘴巴,众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扶苏注意到周围人的动静,突然觉得很好玩,又张开嘴巴逗得众人紧张,又闭上了嘴巴。 站在台阶上的荀卿注意到扶苏转来转去的大眼睛,看穿小孩儿是在调皮。他面容严肃地瞪着扶苏,这孩子经不住夸。 扶苏立刻把嘴巴闭得死死的,不敢有小动作了。 刘邦哈哈大笑,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小心把扶苏脖颈上的汗珠抹掉。随后他变成了一个大风扇,立在扶苏旁边转呀转。 扶苏的眼睛斜着去看,看着毛茸茸的大风扇。他想要伸手去抓,却又不能随便动弹,就一直斜着眼睛瞧。 刘邦还给扶苏讲起了笑话,逗得扶苏想笑又不敢笑,小孩儿嘴角不住地抽搐。 荀卿一眼就看到斜眼歪嘴的扶苏,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把扶苏逮过来揍一顿。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他立刻宣读册封太子的诏书,生怕扶苏继续作怪。 扶苏回过神,听完诏书后按照流程进入殿中叩谢君王。他挺着腰板,一步一步迈上台阶,与荀卿擦肩而过,进入正殿。 嬴政早已换好秦王冕服,端坐在高处的坐台上,接受扶苏的跪拜。 王绾、隗状、李斯等重臣站在殿内两侧,一脸欣慰地看着扶苏的样子,他们总算也看到小小的一团孩子长成今天的样子了。 荀卿手持正式的竹简册封书,开始宣读上面的字,随后将册封书和太子印玺亲自递交到扶苏手中,并为扶苏戴上沉重的太子冕冠。 第227章 好在太子印玺也并不算大,扶苏的小手正好能抱住。他抱着沉重的竹简册封书和太子印玺,被太子冕冠压得摇摇晃晃,再次跪拜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向前探了探,下意识想去接扶苏,生怕小孩子头重脚轻一头杵在地上。 荀卿余光瞥见嬴政头上的冕冠旒珠晃动,刚刚被扶苏气得怒火未销,又瞪了嬴政一眼。 嬴政身体微僵,便不再动作了。 李斯和张苍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得缩了下肩膀,老师实在是太可怕了,连秦王也想揍吗? 隔着人群,李斯和张苍这对并不算熟悉的师兄弟对望一眼,眼中饱含着过往的无限苦泪,哪个弟子没被荀卿骂过揍过呢?哦,太子扶苏。 好在扶苏只是不怎么稳当,却也没有摔倒。结束完对嬴政的跪拜之后,扶苏就要带着秦官们去祭拜冀阙宫的宗庙。 当扶苏再次从正殿内走出来的时候,他头上戴着小号的太子冕冠,单从外表上看,俨然与嬴政融为一人。 台阶下的百官们都晃神了,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秦王政刚刚被册封为太子。 但他们很快就回过神,太子扶苏和太子政终究是不同的。 与当年消瘦傲然的太子政相比,如今的太子扶苏圆嘟嘟的,眼角眉梢都透漏着幸福快乐的幼年痕迹。 有些老臣还记得当年的太子政刚刚归国的样子,明明是九岁的孩童却如六岁大的小孩子一样瘦小。他们一时之间万千情绪,几乎想要立刻出兵赵国,以报当年赵国的欺辱之仇。 茅焦站在太子属官中间,提笔记录着这些场面。他见到台阶下突然激起战意的群臣,愣神一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暂时记录下来。 刘邦负手叹道:辱主如辱国,但凡有气血的人都无法容忍。当年赵国对你阿父的欺辱,将永远是秦国的一根刺。直到踏平邯郸,方可拔出这根刺。 扶苏想起阿父曾经的过往,他嘴角也微微下垂。 忽然,扶苏将手里的太子印玺和册封书高高举起:今日扶苏受命为储,定不负父王、不负百姓、不负诸公、不负大秦。终有一日四海之境,无人敢再欺我大秦,无人敢再辱我秦人。若犯强秦,虽远必诛! 稚嫩的孩童嗓音在绕着大殿内外回荡,众人纷纷为之一怔。 大殿内外寂静良久,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声: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荀卿听见喊声,默默喟叹。 张良垂眸,秦王如此,太子如此,秦臣如此.....秦灭六国,横扫天下,是天命如此?还是大势所趋?怕是就算没有天命安排,六国也无力抵抗。 茅焦抓着笔愣神,依稀明白了方才秦臣身上的情绪变化,这是一个刚刚融入秦国的人所不懂的情感。 越是在秦国生活得久的人,才越能理解这样的情感。 秦国过去是被世人鄙夷、居无定所的蛮夷,到今日发展为万乘大国。 五百年来秦人以血肉铺垫,几代秦君战死疆场。 今日一见储君如此,心中怎能没有波澜? 不管平日心中有多少的小算计,此刻秦臣百官的心思都纯粹至极,为大秦激起全身的热血。就连李斯这样来秦数年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随身边的秦臣一起高声呼喊。 茅焦对秦人的情感无法感同身受,却也为之触动,抹抹湿润的眼角,继续提笔写字。 待百官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扶苏带领众臣去祭拜宗庙。 而嬴政也派人将册封太子的诏书昭示天下,一级一级向秦国全境的郡县广而告之,并大赦天下三日,允许民间随意饮酒,举国同庆。就连刑徒也可以休息三天,若是就近服徭役的人还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前不久扶苏已经让人推广新的织布机和织布方法,秦国各地哪有不曾受过扶苏的照拂呢?他们早已经将扶苏视为秦国太子,此番听见扶苏已经正式被册封,更是高兴的逢人便道喜。 民间或许吃不到太好的东西,但百姓们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家里的小孩子们都不会轻易夭折了。他们便也花钱买了点猪肉做成菜肴,和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庆祝。 而咸阳也自然少不了这样的庆祝,嬴政早就让人准备,册封太子后的第二日就于章台宫赐宴群臣。 原本是打算册封当天就是设宴的,但考虑到扶苏祭拜完宗庙后会累得不行,小孩子的身体支撑不住,只好第二天再设宴了。 果然,扶苏在回咸阳宫的路上,都没顾得上同嬴政说说话,直接爬进嬴政的马车就栽倒睡着了。 他呼呼地打起了微弱的小呼噜,手脚摊得大大的,让后上车的嬴政都没地方落脚。 三岁的小扶苏躺在马车里,只占小小的一块地方。七岁的小扶苏躺在马车里,占了大大的地方。 嬴政无奈地叹息,亲自把扶苏的手脚捡到一起,让小孩子能保持乖巧的睡姿,自己则终于有了落座的地方。 扶苏睡得沉,这样被扒拉也没反应。 嬴政坐在马车里,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就低头看着扶苏。过一会儿他注意到扶苏手里还抓着太子冕冠,便要伸手去拿下来。 没想到睡得像头小猪崽的扶苏却哼唧了,翻了个身把冕冠紧紧地抱进怀里,而旁边的太子印玺已经被他踹飞了。 刘邦搓搓手,捏住扶苏的鼻子:爱臭美的小东西。 扶苏张开嘴巴,呼噜声更大了。 刘邦立刻松手。 扶苏的嘴巴闭得小一点,呼噜声也小一点。 嬴政没有办法,只好任由扶苏抱着那华丽的冕冠睡觉,心里琢磨着让人给扶苏做几个轻便漂亮的发冠。 虽说小孩子还没到加冠的时候,但私底下戴一戴也不影响什么。 伴随着扶苏低低的呼噜声,车驾终于抵达了咸阳宫,直接停在了南宫外。 马车里大部分位置都被扶苏霸占了,嬴政这一路坐得腰酸腿疼。 他下车后让蒙恬把扶苏抱回卧房继续睡觉,自己则在南宫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还将侍从都屏退到远处。 嬴政趁着左右无人,毫无形象地捶捶自己的后腰,这孩子。得赶紧让少府给扶苏做太子车驾,以后再长大点,他这王驾也不够扶苏一个人躺的。 扶苏这一觉睡到天黑,睁开眼睛就看见柔和的月光铺撒在身上。 他伸出小手,伸手去抓白茫茫的月光。扶苏看见手的影子照在墙上,顾不得其他事情,直接玩了起来。 刘邦从外面飘进来,见扶苏躺在床上玩手指,张牙舞爪扑过去:小孩儿的手指头最好吃喽,嘎嘣脆,像萝卜。 啊!扶苏嗖地一下把手指头藏进了被子里,看清是刘邦过来,才噘着嘴道,仙使好讨厌,我要被你吓死啦。 刘邦哈哈大笑,把扶苏从被子里挖出来,将小孩儿用力抛到高空又接住,不愧是乃公的刘小树!你以后就是大秦太子了,高不高兴?哈哈哈..... 笑到了一半,刘邦的笑声却变得不怎么爽朗了,甚至眸中多了几分忧伤。 他笑声收敛,将扶苏放回了床上,拍拍扶苏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仙使?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去吃饭吧,你阿父等你好久了。 哦。扶苏的肚子也很饿了,他翻身跳下床铺,换好自己的小衣裳,哒哒哒跑出去找嬴政一起吃饭。 刘邦目送扶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孤身飘上了南宫最高处的楼阁房顶。 他瘫坐在房顶上,望着东南方向的沛县,手里变幻出一个酒壶,大口大口独酌。 可惜酒壶是假的,酒也是假的,喝在嘴巴里没有味道,刘邦越喝越闹心,心里像是被滚子碾来压去。 当皇帝真好啊,连乃公这样洒脱的人都不能轻易释怀。 当了皇帝,不用再看什么人的脸色,要美人就有数不清的美人,要美酒就有喝不完的美酒。 可当扶苏成为大秦太子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发生了改变,秦国的命运,刘季的命运。 扶苏跑到了东偏殿,却见嬴政披散着头发,斜靠在凭几上,手里随意翻着杂书。 他一边往嬴政的方向跑,一边喊道:阿父阿父,你居然没有在批奏书哎。 扶苏跑过去,坐在席子上,蹭进嬴政的怀里,我也要看看。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下巴上一顶一顶,嬴政仰了仰头躲开扶苏的发包,弹了下扶苏的脑门:秦国都在大赦,所有人都在休息,你却让寡人干活儿? 嘿嘿。扶苏咧嘴笑了笑,阿父,你看我今天威风吗? 嗯。嬴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卧姿,让扶苏老老实实地靠着,免得被小孩子的碎发给扎到。 扶苏浑然不觉,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跟嬴政啰啰嗦嗦地唠叨着册封大殿的事情,诉说着自己的紧张。 第228章 嬴政偶尔应上一声,时不时地把手里的杂书翻一页。 温暖的橘色灯光下,父子二人轻声叙话,直到寺人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 扶苏这一天也是饿坏了,吃完一碗又一碗,还好在吃第四碗的时候被嬴政叫停了。 嬴政没好气地点点扶苏的眉心:真是头小猪崽,待会儿又把自己撑得嗷嗷叫。 才不会呢,我的肚子是海量。扶苏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嬴政道:你可知围城数月之后,为何城内幸存的人却很快就死掉了? 扶苏挠着头道:被杀掉了吗?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是被撑死的。 ......阿父骗我。 嬴政松开自己的手,往后靠了靠身子,道:当围城之困被解除后,如果马上把粮食发给城内被困的人,他们很容易不知饱足,而把自己给撑死。 扶苏呆呆地打了个嗝儿。 嬴政赶扶苏出去走几圈,把圆滚滚的肚子消掉一点再回来。 扶苏鼓了鼓脸颊,出门口开始绕着南宫暴走,一圈又一圈。直到把自己累得吐舌头,才揉着已经消掉一点的肚子,想要往回走。 可是扶苏一抬头,却看见最高的那座楼阁的房顶上躺着刘邦。 他把周围跟随的侍从们都支走,挥着手对房顶上的刘邦招手,嘴巴大大地长着,无声呐喊仙使。 假酒不醉人,刘邦却有些晕晕乎乎,他往下一扫看见月光下的小孩子。 刘邦将酒壶往扶苏的方向一扔,酒壶化作一卷软绵绵的白布将扶苏卷起来,随后卷着小孩子飞回房顶。 当扶苏的脚落在房顶的那一刻,白布瞬间化作点点星光消失。 扶苏揉了揉眼睛,望着脚下的宫殿和远处点点小人儿,哇,好高呀。 怕不怕? 不怕。 不怕掉下去? 扶苏转回头,嘿嘿地笑道:仙使永远都会接住我呀。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一点一点躺下,枕在了刘邦的肚子上。 刘邦随意呼噜着扶苏的额头,你要真的是乃公的刘小树就好啦。 扶苏道:仙使一直都这么叫我呀。哪怕他抗议过很多次,但仙使似乎并没有改口的意思,久而久之扶苏也就不怎么反驳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邦起身,捏住扶苏的脸蛋,语气复杂地幽幽叹道:你是大秦的太子。 扶苏不明所以:当然啦。 这就是不一样。刘邦却没有多为扶苏解释的意思。 扶苏见自己问不出来什么,就安静地陪在刘邦旁边,仰头看着月亮:仙使,你以前住在月亮上吗?他突然很好奇仙使的过往。 仙使以前住在哪里呢?有什么好朋友呢?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孩子和阿父呢?又是做什么的呢? ......住在月亮上的是嫦娥。 嫦娥是谁? 抱兔子的美人。 哦,那我也是嫦娥。扶苏也养过一只小兔子。 ......不,你不是。 第141章 兵马俑小扶苏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比夜明珠都要明亮。扶苏在房顶上,无论看向什么地方都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在白天一样。 扶苏对着月亮伸出手,抓呀抓,仙使,嫦娥到底是谁呀? 刘邦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翘起了二郎腿,一下一下揪着扶苏支棱起来的头发:你不是已经跟荀卿学过《易》了? 嗯。扶苏想起自己刚刚学有所成的时候,占卜到的攻赵结果,哼,一点也不准。 哈哈哈。刘邦捻着手里柔软的发丝道,《易》分为三,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这嫦娥的故事就在《归藏》里。 扶苏转动着脑袋,仔细回想:我知道《归藏》里写过,恒我为了长生不死偷了仙药,最后飞到月亮上去了。哦,恒我就是嫦娥吗? 不错。刘邦顿了下,听后世人喊得多了,差点忘了恒我改名字还不是为了避讳老四刘恒?这避讳倒是成功的,连乃公也跟着一起去避讳了,倒反天罡的兔崽子! 刘邦这一激动,一下子拔掉了扶苏一根头发。 扶苏尖叫一声,捂着脑袋坐起来,嘴巴瞬间耷拉下来了,眼泪瞬间在月光下变成光点了。 刘邦赶紧跟着起来哄孩子,把扶苏抱在腿上,揉着小孩儿的脑袋:没事没事。 扶苏吸着鼻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是没事了,有事的是我。 刘邦干笑两声:本仙使给你吹吹,明天早上头发就能长出来了。 扶苏揉揉眼睛:别想这样就打发掉我。 刘邦上次把扶苏头发搓掉了,已经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了。虱子多了不怕愁,刘邦欠的债多了也不当回事,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本仙使再答应你一个愿望。 好。扶苏慢慢眨着眼睛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他想呀想,仰头望着高悬在天上的明月,指着月亮道:我要飞到月亮上找恒我玩。 刘邦失语片刻。 扶苏去拽刘邦的衣服:仙使,你快带我飞嘛。就像刚才那样,嗖嗖飞上房顶,我们快去月亮上。 刘邦把扶苏的小手按下去:本仙使的仙力不够飞那么高。 飞是能飞起来,只怕没等出大气层,他就和扶苏零零碎碎地掉下来了,最后东一块西一块。 扶苏低下头,背对着刘邦。 刘邦只能从侧面看见小孩儿的脸颊慢慢鼓起来,伸手去按:你以为月亮上是什么好去处吗? 扶苏刚鼓起来的脸被刘邦按下去,他甩甩头,把刘邦的手甩掉:当然是好地方啦。恒我在偷仙药之前,特意找有黄占卜过,说是大吉的卦象。 她得到了永生,确实是大吉的卦象。刘邦的声音在月光下有些缥缈,可永生也是有代价的。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陪她玩耍,她也触碰不了人间的东西,每天只能自言自语。她甚至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几十年不曾说话。时间久了,她会忘记怎么讲话,还需要重新学习。可是学习了又没有人陪她聊天,就会再一次忘记怎么讲话。 扶苏咬住了自己的指甲,斜着眼睛偷偷去看刘邦。 恒我是永生的,仙使也是永生的。那是恒我的代价,也是仙使的代价。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刘邦低声呢喃着后世的诗句,分外应景。 温煦的春风吹拂着扶苏,却略过了刘邦。只有小孩子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刘邦如同旁边的屋脊兽一样静止在那里。 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在屋顶上安静地晒着月光。 扶苏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靠,贴在了刘邦的身上。 刘邦其实感知不了冷暖,却觉得此刻怀里靠了一个小火炉。这是他两千多年来,难得能触碰到的东西。 刘邦抱住扶苏,一前一后地摇晃,哈哈笑道:这样也好。 亲眼看到自己建立的王业不复存在,甚至都不会再有人知道,说没有遗憾那是假的。可刘邦此刻抱着软乎乎的小扶苏,他又觉得遗憾会有,却没什么好后悔的。 扶苏缩在刘邦的怀抱里,继续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恒我后悔偷长生不死药了。 刘邦的大手盖在扶苏的脑袋上,用力地把小孩儿的头发呼噜乱,笑道:若是她像乃公一样幸运,遇到刘小树,她就不会后悔啦。 哼。扶苏用力撅起来,一头把刘邦的下巴顶走,明天我要查查我的头发少了几根。 刘邦倒是没什么痛觉,但还是下意识揉揉下巴。他看着炸成毛线团的小脑袋,嘿嘿道:愤怒的小海胆。 海胆是什么?扶苏这辈子都没见过海,吃过的海货也都是晒干的,没见过海胆这种东西。 没见过没关系,刘邦捏着一团白毛球给他变出一个海胆。 扶苏的脸颊迅速鼓起来。 呦,愤怒的小河豚。 嗷呜。扶苏把刘邦扑倒,我是愤怒的小老虎。 刘邦抱着小老虎的脑袋,嗷呜啃了一口,把扶苏当场咬哭了。 好了好了,乃公又没用力。刘邦哄了半天也不见好,就抱着扶苏在无人的地方飞了一圈,累得气喘吁吁,总算把小孩儿哄好了。 扶苏叉着腰警告:以后不许吃我的脑袋。 第229章 行行行。刘邦赶紧把扶苏撵回去睡觉,一会儿你阿父该找你了。 扶苏玩了这么半天,也有点困了。他打着哈欠去找外面的侍从,一起返回卧房。 天下大赦三日,扶苏也得以休息三天。 他十分神气地乘着小羊车出去溜达,收获了比以前更加多的谄媚。但那些谄媚又没有李斯夸得好听,扶苏不太高兴地又乘着小车回南宫。 他们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我,是喜欢我太子的身份。扶苏听过刘邦给他讲《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对这种谄媚一直很有清晰的认知,被夸奖时洋洋得意,内心却是很清醒的。 但扶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多拙劣的夸奖,他很不喜欢,甚至想把李斯找来洗洗耳朵。 刘邦看着在小羊车上颠颠颠的扶苏,化成白毛球落在扶苏的脑袋上,眯着眼睛似在兜风:很多人都是这样,你当上了太子会有很多人谄媚,等你当上了秦王会有更多人谄媚。乃公说过要把别人的夸奖当成毒药,不要迷失。 扶苏用力点头,甩飞了头上的白毛球,眼睁睁地看着白毛球叽里咕噜地掉下去了,他惊呼一声,呀! 刘邦赶紧变回人形,才没掉到大棉花的羊蹄子下。 正在牵小羊的李由停下来,转头去看扶苏:太子? 扶苏摇头:我没事。 李由就牵着小羊继续往南宫走,恰好半路上遇到刚刚入宫的顿弱。 扶苏激动地在车上蹦跳,对不远处的顿弱招手。 李由迅速抱住蹦起来的扶苏,温声道:太子,大棉花会受惊的。 嗯.....扶苏被放到地上,他轻轻拍拍小绵羊的卷毛,权当安抚。 顿弱走过来,对扶苏行礼,笑着道:太子的车驾当真......威风。 扶苏闻言抬起头,对他竖起大拇指,得意地笑道:那你很有眼光哦。 说完这句话,扶苏跑过去抱住顿弱,我都想念你了,你有点瘦了。 顿弱模仿着扶苏的语气:臣这是长高了。 扶苏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顿弱,迟疑着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会长高吗? ......臣才二十五岁。 扶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而问道:你从赵国回来了,是燕国使臣到咸阳了吗? 幸不负使命。顿弱微微躬身,给扶苏行了个礼。 扶苏托起他的手:不要这样多礼,快跟我去见阿父。他牵着顿弱的手,往东偏殿的台阶上跑。 扶苏的体力当真被练得不错,一边哒哒哒往上面跑,一边还叽里呱啦地跟着顿弱说话。终于跑到东偏殿门口时,顿弱都累得双腿无力,扶苏却还是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 听见扶苏哒哒哒跑进来,嬴政低着头翻阅奏书,语气温和地训斥:不要总是跑来跑去的,若是摔掉了门牙,可不会再有新牙让你换了。 嬴政说完了,却没听见扶苏回应。他把手里的奏书放下,抬头去看,却见到扶苏正对顿弱挤眉弄眼。 顿弱连忙拱手行礼,臣拜见大王,不辱使命,已送燕国使臣抵达咸阳。 扶苏嗖地躲在了顿弱身后,慢慢露出一双眼睛瞄着嬴政,看嬴政有没有生气。 嬴政气笑了,却没有表露出愤怒,只是对扶苏温柔地招手:扶苏,好好坐下。顿弱,你也坐下吧,这次你做得不错,寡人定会重赏。 扶苏见嬴政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便走到嬴政旁边跪坐下,让刘邦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小孩儿刚一落座,就被嬴政掐住了脸。 刘邦扼腕:怎么记吃不记打呢?都上了多少次始皇帝的当了?这小孩儿一点也不长记性。 阿父。扶苏口齿不清地求饶。 嬴政拧了一下,寡人给你攒着,年底一起收拾你。 呜。 嬴政松手,转头看向憋笑的顿弱,掩唇轻咳一声。 顿弱正了正脸色,拱手对嬴政道:大王,燕国使臣如今暂时被安置在传舍,燕国太子也在使臣之中。 嬴政已经预料到燕丹可能跟着一起来,他只是稍稍沉默一瞬,却并不惊讶。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让王绾去安排吧,明日寡人再接见他们。今天章台宫为扶苏设宴,你回去休息休息,晚上和甘罗一起来吧。 顿弱低着头思忖,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设宴也是理所当然,但这种宴席一般也会邀请在咸阳的他国人,比如质子馆的质子。 若是想要接见燕国使臣和太子燕丹,那么在这场宴会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可大王并没有想要邀请燕国人的意思。 顿弱不觉得是大王看不起他们,若是真的看不起,也不会特意传信让他把燕国使臣护送回国。那就是......他想起大王和太子丹同在赵国为质,心里便有了一丝了然。 或许看见太子丹,就容易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也影响大王今日宴会的心情。 顿弱心思迅速转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他也没有多嘴多舌地去问,拱手道:多谢大王。 嬴政和顿弱又询问了许多赵国的情况,这些年顿弱也一直都有传信回秦国,但终究比不上面对面交流方便,很多事情在纸上也不能说得太细。 顿弱说起赵王最近沉迷闭关修炼长生术,连连叹息。 虽然那齐国方士是顿弱寻来,故意用来迷惑赵王的,但真正看见赵王沉沦其中,他却又不免叹惋。 赵王并不算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明君,甚至在很多时候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可赵王也并不是单纯的昏君,他想要扩张赵国国土,也想要遏制秦国。 但赵王如今却沉迷长生术无法自拔,能力没有了,雄心壮志也没有了。 顿弱回忆着韩仓的转述,继续说道:如今赵王信了那方士的话,为了躲避污秽煞气,在王宫修了封闭的甬道,不允许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他整日闭关修炼,几乎不怎么见外面的大臣,平日也一直疑神疑鬼。 嬴政嗤笑:愚不可及。赵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竟然会信那方士的荒唐骗术。 刘邦斜着眼睛看嬴政,阴阳怪气地重复:愚~不~可~及~。 扶苏摇晃着脑袋,左看看刘邦,右看看嬴政,张口就要跟着模仿,幸好被刘邦一把捂住嘴。 刘邦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要死了,始皇帝打不着乃公,可是能打到你呀。 顿弱也跟着笑了一下:臣让那齐国方士给赵王炼丹药,丹药里面添加了一些虎狼之药,能吊着赵王的命,甚至让他精神振奋起来。只是用不了多久,赵王就会被虎狼之药耗得油尽灯枯,估计也就这一阵就薨逝了。 嬴政点头:正好方便秦军攻赵了。他看了看扶苏,想起扶苏曾对他说过丹药都是骗人的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也有些出神。 片刻后,嬴政回过神后问顿弱:难道赵王服用丹药前,不会找人试药吗? 若是下毒这样容易,嬴政真的有些担心咸阳宫的膳食了。尤其想到扶苏四年前中毒的事情,嬴政下意识抓住扶苏的小手。 刘邦瞬间炸起来,始皇帝打听这玩意儿干啥?他一脸戒备地盯着嬴政。 顿弱道:丹药里面添加的都是补药,并不是毒药。若是正常人或身体没有那么虚弱的人吃了,倒也没什么影响。但赵王本身就已经阴阳两虚、气血亏空,还继续吃那样的补药,反而会虚不受补。 嬴政了然,这和夏无且诊病熬药是一个道理:原来炼制丹药和侍医熬药也差不多。 扶苏道:差多啦,夏侍医不会用乱七八糟的东西。齐国的丹药吃多了会死人的。阿父,你要是想要补身体,就让夏侍医给你弄点药膳。 刘邦喝彩:说得好!得赶紧制止你阿父嗑药的想法,最起码也得等你长大了。 幼年继位总是容易出现意外,想到大汉那群小崽子皇帝,刘邦就心梗。他的好媳妇开得好头儿,小崽子皇帝都成傀儡了,大汉也变得乱糟糟的。 扶苏撅了撅嘴巴,就算他长大了也不会让阿父吃丹药,阿父以后也不要吃丹药,阿父要长命百岁呀,等等我。 嬴政听见长命百岁四个字,想起远在雍城的王太后,这世上还有几个人真心希望他长命百岁呢?抛开国家利益、抛开个人私利,恐怕也只有扶苏了吧。 明明他早点驾崩,扶苏才能早点当上秦王。可他的死亡受益最大的人,却偏偏是最希望他能长命百岁的人。 一时之间,嬴政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摸着扶苏的头,眼睛里充满了温情:等你什么? 第230章 扶苏道:我们要一起进骊山王陵呀,不然我还得把王陵撬开再进去找阿父,影响怪不好的。 ...... 顿弱迅速起身告退。 嬴政一把将扶苏提溜起来,抬起巴掌开始打屁股,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 一直到去章台宫的路上,扶苏的眼睛还红通通的。他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一抽嗒一抽嗒地吸着气,时不时地用小手抹着眼睛。 嬴政靠着车厢,看着角落里委屈成一团的扶苏,回想起上车时蒙恬等人眼里的心疼。他无可奈何地伸腿踢踢扶苏:看你那个样子,好像寡人屈打了你似的。 扶苏的嘴角耷拉着:我就是被冤枉的。 嬴政道:你想要挖寡人的王陵,寡人还不该揍你? 我说过我要和阿父住在一起。扶苏举起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衫-月 嬴政看着小孩儿赤诚的双眼,差一点就动摇了。最后他还是轻轻笑了声,也没有再说什么话,眼睛盯着扶苏的发顶,心思却飘向很远的地方。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阿父,你在看什么呢?我的发型乱了吗? 嬴政失笑:好得很。寡人在想找一些工匠,多做两个和你一样的陶俑放在骊山王陵里面。 好呀。扶苏也挺喜欢自己的样子,要找厉害的工匠,把我做得真一点。 嗯。 刘邦摸着下巴,这是方便后世考古吗? 【作者有话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摘自李商隐的《嫦娥》,翻译:嫦娥应该后悔偷长生药了,现在一夜一夜孤寂地面对空旷的碧海青天。 第142章 他们是怕寡人对你产生不满。 嬴政对扶苏伸出一只手。 扶苏马上嘿嘿露出笑脸。他用袖子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擦掉,起身爬到嬴政的怀里,软软地道:阿父,我都长大了,下次不可以再随便揍我了。 小孩子的确长大了,以前坐在嬴政怀里,脑袋也只能到嬴政胸口的位置。 每次嬴政抱着他,就像随身抱着一个布偶娃娃。小布偶还乖巧得很,密长的睫毛不停地眨呀眨,乖乖听阿父说话,几乎不怎么动弹。 现在嬴政抱着扶苏,小孩儿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他下巴上撞,时不时地左右摇晃着头,东张西望,很不老实。 这不,扶苏才在嬴政怀里坐了一会儿,就要伸手去揪嬴政衣服上的玉石。 嬴政叹息,拍掉扶苏作怪的手,用力揉着扶苏的脸:改日就找工匠,先给你做个小陶俑出来。过两年孩子再长大一点,现在的样子也见不到了。 想到百年之后躺在地宫里,身边守着一排大大小小的扶苏,嬴政便觉得死亡倒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畏惧的事情了。 扶苏被揉得眼睛眯眯,倚靠着嬴政道:好呀。我要看月亮。说着,他又伸出脚丫去踢窗户。 嬴政无奈摇头,长臂一展,推开了车窗,放月光进来。 扶苏总算是老实下来了,安静地窝在嬴政怀里。他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哼哼着曲调古怪的歌谣。 听见马车里孩童的歌声,在外面随车的蒙恬和李由等人也互相对视,展露出轻松的笑意。太子还是每天开开心心的比较好。 等车驾终于抵达章台宫的时候,扶苏已经闭上眼睛,呼吸绵长地睡着了,左手手指还勾在右腕的镯子里。 嬴政低头去看他,小孩子密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化作一团阴影,乖巧的和小时候没有差别。 孩子永远都是那个孩子,只是现在活泼了一点、自信了一点。 现在的扶苏比以前开朗,这就很好了。嬴政莞尔一笑,轻轻摇醒扶苏。 扶苏闭着眼睛慢慢打挺,一伸懒腰差点一拳锤在嬴政的鼻子上,还好嬴政接住了锤过来的小拳头。 阿父。扶苏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被春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 他立刻爬起来,把藏在车厢格子里面的镜子翻出来,趁着月光对镜整理发型和衣服。 这么爱臭美,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嬴政失笑,起身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捋平。 嬴政又往扶苏的小镜子里瞄了一眼,确认自己的发冠没有歪斜,这才从容地走下马车。 刘邦嘴角微抽:这还真是亲生的。 刘邦又想起骊山的始皇帝陵,啧啧叹惋,不知里面有多么奢华美丽。可惜自己以前没有钻进去看看,听说里面还有水银构建的银河。 现在骊山王陵才修建一点点。直到十多年后秦灭六国,刘邦送服徭役的民夫去骊山王陵,那时候还没有彻底修完,里面更没有摆设明器。 扶苏也摩挲自己的头发,压了半天也没把碎发压下去,听见嬴政在车外催促他,只好顶着毛茸茸的脑袋下车。 早早等候在章台宫门前的秦官们纷纷行礼,层层鞠躬拜服:拜见大王,拜见太子。 无需多礼。嬴政牵着扶苏走进章台宫,一起登上台阶,走进秦王的坐台。 这场酒宴是为了庆祝扶苏被册封为太子,众臣也就识趣地不提国事,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扶苏,把小孩儿的脸蛋夸得红扑扑。 嬴政等扶苏美够了,才对众臣说道:太子年幼却早慧,寡人准备让他从现在就开始正式参政。 王绾拱手道:王上,太子为一国储君,不同于泾阳封君,应该另外组建一支太子属军,安置在王宫内,守卫太子和东宫的安全。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寂静。众臣惊疑不定地看向王绾,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公开提议让太子在王宫组建属军? 按照周制,君王、王后和太子确实都有一支自己的属军,专门守卫着自己的宫殿。 后来列国屡次因此出现动乱,便纷纷削弱了王后和太子的属军。虽没有彻底取消,数量上却也少得可怜,几乎等于没有。 尤其是在商君变法之后,秦国的兵权都集中在了秦王和相邦手里,连掌控全国军事的国尉都不怎么设置了。 现在嬴政赶走了吕不韦,便再次设置国尉,让尉缭来担任,替他在外处理军事。但归根结底,军权还是掌控在嬴政自己手里的。 可见嬴政并不想要把军权分给其他人。 现在王绾突然提起太子属军的事情,让太子明晃晃地在王宫里攥着一支军队,等于在大王枕头边放了一把尖刀。这不是专门在老虎的脑袋上拔毛吗? 有人用古怪的眼神去看王绾,这可是大王最信任的重臣之一啊,不能故意挑拨大王和太子的关系吧? 隗状和李斯也不由得侧目,这王绾是真不会看眼色啊,明显大王喜欢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时候还提什么组建太子属军,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就连一同受邀参加酒宴的质子韩成也缩起了脖子,慌张地去望张良。 张良微微蹙眉,想要提醒扶苏拒绝此事,却与扶苏距离甚远。而扶苏在坐台上正在盯着空碟子发呆,根本就没往他这个方向看。 张苍和甘罗互相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太好。 王绾说完这番话,没有人接话茬,就连嬴政都没说话。原本欢快的气氛有些僵硬,就连在旁奏乐的乐师都放轻了声音。 王绾却好似什么也没察觉到,依旧注视着嬴政的方向。 随侍在扶苏身旁的李由反应过来,伸手给扶苏倒了杯蜜水,打破了死寂。 扶苏抱着蜜水喝了一口,总算是不两眼发黑了,小声抱怨道:我都饿啦。 嬴政垂眸看向扶苏,语气平淡,分不清喜怒:扶苏,王绾提议让你组建一支太子军,你怎么想? 扶苏双手抱着水杯,阿父已经给我卫兵了呀。他以前总往外跑,所以嬴政在他身边放了一支卫兵,由蒙毅亲自训练,但归根结底还是嬴政的人。 嬴政道:是专门听命于你的太子军,他们可以入驻王宫,不用像泾阳属军那样不能轻易进入咸阳。 刘邦抱着胳膊,斜靠在扶苏身上,目光锁定在嬴政的脸上,揣测着他的真实想法。 听见嬴政说得这样直白,近乎于试探威胁的话,张苍、甘罗等太子属官有些焦急,却没办法上坐台提醒扶苏。而跪坐在扶苏身侧随侍的李由却没有再动作,一如既往地垂着头。 扶苏却好似没有听懂嬴政危险的试探,直接点着脑袋应下了:好呀,这样我的东宫就不愁卫兵不够了。 刘邦盯着嬴政的眼睛,没看见什么异样,明显不是真的猜忌扶苏。他便继续抖着腿,拿着变出来的假酒壶喝假酒。 但其他人就不敢像刘邦一样明目张胆地观察嬴政了。听见扶苏的回答,他们眼前一黑,心跳差点都停了。王绾在老虎头上拔了一根毛,太子又蹦上去踩了两脚。 第231章 就连李斯也满头大汗地思考怎么为扶苏辩解求情,以他和长子李由跟扶苏的紧密关系,可不希望扶苏的太子之位不保。 场边的丝竹之声慢慢停下了,乐师们摸不准情况,生怕被秦王迁怒,便安静下来。 扶苏察觉到场内的寂静,脑袋来回转着,四处环顾周遭: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呀? 他们是怕寡人对你产生不满。 扶苏了然:哦,是因为我有了太子军吗?可是我不会背叛阿父的,阿父也不会怀疑我的。 这时,嬴政忽然笑了,笑声也越来越大。他往后靠在凭几上,凤眼扫视着下面的群臣,用食指点了点他们:你们懂秦王,却不懂寡人。 嬴政是秦王,但也是人。是人,就有情感,不会永远被政治理智操控。 作为秦王,他肯定不希望太子的权力过大。 但作为人,嬴政是扶苏的阿父,而扶苏是他最重视的孩子。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也想把好东西给自己的孩子。王绾的提议并非是在给老虎拔毛,而是在给老虎顺毛。 自诩最懂嬴政的李斯也愣住了。一直以来,秦王的理智、强大、果决,也让他忘记了嬴政还是一个有温度的活人。 嬴政看了眼李斯,又看向李由道:你倒是比你阿父更聪明。他方才一直在观察,在场众人,唯有王绾和李由没有慌乱。 李由抬头笑道:臣比阿父幸运,能时刻随侍在太子身边。臣亲眼见过大王对太子的爱护,自然也不会产生什么疑问。 李由的一句话,既替李斯找到了合理的借口,又迎合了嬴政的心思。 王绾忍不住去戳李斯:好哇,你还说自己不会教孩子,我看你儿子比你还会说话。哦,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跟我分享教子秘诀。呵! .....李斯沉默,他以为王绾是傻子,原来傻的人是他。 嬴政起身,把扶苏提溜起来抱在怀里,对众臣展示道:扶苏是寡人最好的孩子,大秦的未来也只能交在他的手里。寡人会竭尽一切培养他,日后你们也不要没事乱猜了。王绾的提议不错,太子属军就由太子自己组建。 扶苏手里的水杯还没放下。他抱紧了水杯,鼓着脸颊对众人宣誓:阿父最喜欢我啦! 李斯率先举起酒杯,笑道:臣方才误解了大王和太子,自罚一杯。他突然这样的坦诚,反倒是让气氛一下子松弛了,场面也活跃起来。 众臣也各自举起酒杯,开起了玩笑话。 扶苏对乐师们举起小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乐师们也擦掉额头的冷汗,赶紧奏起欢快的乐曲。 在热闹嘈杂声中,扶苏趴在嬴政的耳边,小声道:阿父,但是我真的饿啦。 嬴政笑着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下次再哭那么长时间,你会饿得更快。 扶苏郁闷地揉揉脑袋:我是太子啦,阿父你不能总这样弹我。 嬴政又弹了一下。 扶苏鼓着脸颊低了会儿脑袋,随后挣扎着下地,他要和阿父冷战一刻钟! 坐在下方的韩成见此情形,想到与自己十分冷淡的父王韩王安,低着头抹起了眼泪。 他以前从不伤心,因为张良跟他说过,大王和孩子之间的感情都是很淡薄的。可是看见秦王和太子扶苏,韩成却突然好难过。 第143章 他可没有仙使这样大的儿子 扶苏坐在嬴政的旁边,转着脑袋四处跟秦臣们搭话。坐台高高的,他随意一瞥就看见了正在偷偷抹眼泪的韩成。 韩成今年也不过才九岁,模样倒是一如既往的圆润。让扶苏很容易想起初次见面时,见到的那个被嬴平等人欺负的小胖子。 难道还有人欺负他吗?扶苏想不明白韩成为什么哭泣。不过他没有立刻问,装作无事地继续跟别人搭话,给韩成平息情绪的时间。 扶苏非常能叭叭,下面的秦臣和属官也喜欢逗他,便一直说个不停。 李由不停地给扶苏续蜜水,一壶蜜水很快就见底了。 嬴政制止李由重新取蜜水,这孩子今天晚上喝得不少了。他便把自己面前的温水往扶苏的水杯倒,一杯又一杯。 等烤羊肉和其他佳肴被端上来,扶苏的肚子都被水撑圆了。 扶苏嘿呦嘿呦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上手去抓羊肉。手指还没碰到羊腿,就被嬴政拍了回去。 嬴政拿着割肉刀,去割肉羊腿中间的肉。 扶苏扒着桌案的边缘,伸着脖子往羊腿上张望,整个人都跪起来了。他的目光追随着嬴政的手,舌尖不住地舔着嘴唇。 终于等嬴政割下来一片肉,扶苏举手就要鼓掌,随后却见嬴政把那片肉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扶苏呆了呆,挠挠头继续等嬴政割肉。 可嬴政连续割了好几片,都没有往扶苏的盘子里放,自己倒是吃得香。 扶苏失望地坐了下去,阿父,你还有一个孩子没吃饭呢。 嬴政轻笑出声,终于沿着割完肉的地方,割下一小块羊肉,转手塞进扶苏的嘴巴里:急什么?寡人给你挑一块软嫩的羊肉。 扶苏香得眯起了眼睛,指向看上去有点烤焦的羊腿边:阿父,我要吃那个。 你不是有别的牙齿也松动了?咯掉了不许哭。嬴政给扶苏割了一片烤焦一点的羊腿肉,又继续去割方才挑好的软嫩部位下刀,给扶苏堆了一小盘。 扶苏听见嬴政的提醒,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嘴巴。他捏着烤得有些发硬的羊肉边边,突然就不敢下嘴了,只好咬着它磨牙。 扶苏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磨了半天,也没磨下一块肉。 他偷偷瞄了眼正在和李斯说话的嬴政,小心将手里的羊肉边边放在碟子旁边,用力往碟子的空隙里塞了塞,转头去吃嬴政给他挑好的嫩羊肉。 嬴政眼角的余光瞄见扶苏的小动作,又割了一块羊肉边边,往扶苏的盘子里放。 扶苏抓着手里的羊肉,沉默了一瞬,抬头对嬴政扬起讨好的笑脸:阿父,我下次一定不会逞强了。我知道你最喜欢我啦,所以才给我选择嫩羊肉。说着,他还拧着身子往嬴政身上凑。 嬴政的目光所在扶苏油汪汪的小手上,身体微微侧了侧躲了一下:呵。他把扶苏盘子里的那片羊肉边边拿回来,随意扔进嘴里,嚼了两三下就咽下去了。 刘邦在旁嘲笑扶苏:菜就多练。 扶苏鼓着脸颊,继续和盘子里的嫩肉作斗争,还不忘了时不时地投喂李由。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盘子里的肉都分了,扶苏都没有吃桌子上的其他菜,就已经饱了。 嬴政也没怎么动菜肴,而是一边同众臣说笑,一边饮酒。 下面的众臣有些喝多了,也不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连旁边的歌舞都没怎么看,只顾着哇啦哇啦地聊天,场面十分热闹。 扶苏小声喊了两声:阿父,我要去洗手啦。 嬴政端着酒樽,专心同李斯等人说话,随意对扶苏摆了摆手,让小孩儿自由行动。 扶苏嘴巴一扁,爬起来用脑袋撞了下嬴政的后背,才拉着李由哒哒哒跑走。 酒有什么好喝的?扶苏一路跑到更衣房,在水盆里清洗自己的手,嘴巴还不停地抱怨,上次我喝了一点,味道怪怪的,脑袋也晕晕的,像中毒了一样。 李由面露些许惋惜,把白巾递给扶苏:臣偷偷喝过阿父的酒,感觉尚可。不过阿父从那以后,就永远禁止臣喝酒了。 扶苏擦着手,皱眉道:李斯先生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不过就是偷喝了一点,我阿父都没禁止我永远喝酒。 李由顿了顿:臣喝完就烧了书房。 ......姜还是老的辣,我们还是乖乖听阿父的话吧。扶苏默默把白巾还给李由,我的肚子有好多水,我要去方便。 李由笑着送扶苏去厕房,并点了一块熏香,等扶苏出来又给他洗洗手。 扶苏的身上也有了熏香的味道。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周围传来呜呜的孩童哭声。 扶苏往李由旁边走了两步,抱住了李由,声音低弱颤抖着道:有小儿鬼。 现在的孩子夭折概率太大,小儿鬼的说法在民间流传甚广,甚至王公贵族也深信不疑,会在特殊的日子射箭驱赶小儿鬼。 扶苏有一次跟着荀卿在宫外游历,恰好遇到驱鬼仪式,听说了不少相关的故事。尽管刘邦给扶苏讲了很多笑话,却依旧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此刻四周宫灯幽暗,重重叠叠的树丛里传来儿童的哭声,俨然和故事里的小儿鬼一模一样。那些小儿鬼还会吃人,尤其喜欢吃他这样的小孩子。 第232章 扶苏吓得都不敢呼吸了,把脸埋进了李由的胸口,带着哭音唤了声:阿父。 嬴政自然是听不到扶苏的求救的,刘邦摸了摸扶苏头上立起来的呆毛,飞过去查看情况。他都飘荡了两千多年都没遇到同行,怎么可能有什么小儿鬼? 果然,树丛里面没有鬼,而是蹲着满脸泪痕的韩成。 刘邦哈哈大笑,对扶苏招手:是韩成在偷哭,看把你吓得。有本仙使在这儿,哪有鬼怪敢作祟?本仙使把它打得魂飞魄散! 扶苏闻言扭过头,看见正在挥剑的刘邦,眼睛里崇拜的星星都要溢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拉着李由往韩成的方向走:别怕,这世界上没有鬼,我保护你。 李由见扶苏突然壮起胆子,目光柔软地抱住他:太子,就算是保护,也该是臣保护您。臣先过去看看。说完,他把扶苏掩在身后,小心拨开树杈,看见了月光下的韩成。 韩成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忘记了哭泣。 李由拧了下眉毛,把韩成提溜出来:太子,是韩国公子。 扶苏已经听刘邦说过了,此刻倒也没有特别惊讶,打量着狼狈的韩成,疑惑道:我在宴席上就想要问你了,难道有人欺负你吗?为什么要一直哭泣呢? 扶苏的声音很温和,安抚了韩成的情绪。 韩成看着像雪娃娃一样可爱的秦国太子,不敢往前凑,怕弄脏了扶苏。他低头揪着自己的衣服,吸着鼻涕道: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有些难过。 扶苏走过去,你可以和我说说。我是秦国太子,你若是在咸阳生活得不好,都可以告诉我。 韩成听见扶苏的关心,眼泪又滴下来了:秦人对我挺好的,只是我.....看见秦王对太子很好,我就想到了我的父王。 扶苏了然,想到韩成小小年纪就来秦国当质子,便联想到了嬴政。他拍拍韩成的胳膊:秦韩之间的关系,不会受质子影响。若你想家了,就回去吧。 韩成这个质子没有什么存在感,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当时也只是谈判桌上搭送的。若不是当初为了留住张良,扶苏早就让韩成回韩国了。 可韩成听见扶苏的话,却连连摆手拒绝了:我在秦国生活得很好,比在韩国开心。父王可能也不记得我这个孩子了,只是我有一点忍不住羡慕太子。在韩国只有我的阿母喜欢我,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扶苏皱了皱鼻子:你不要羡慕我呀,我有阿父的疼爱,你也有阿母的疼爱呀。我都没见过阿母.....哇呜呜.....他忽然哭起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韩成手忙脚乱抱住扶苏,安慰着安慰着,自己也哭起来:我也没怎么见过父王。 两个小孩儿互相哭诉,李由完全插不进话,只好默默拍着他们的后背。 好在刘邦变成各种小动物,总算把扶苏给哄好了。 扶苏拉着韩成道:你既然不喜欢韩国,那也像昌文君和昌平君一样留在秦国做事吧。你擅长做什么?可以和张良一起给我当属官。 韩成呆了呆,他以为自己只能一辈子当个废物质子。他感动的嘴角抽搐想哭,赶紧揉揉脸憋回去:我,我什么也不会,只会养养花花草草。 那你喜欢做什么呢? 韩成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慢慢低下了头,一个不受重视的质子哪有资格考虑喜欢什么呢?他也从来没考虑过。 可听见扶苏的话,韩成慎重地思考了,小心翼翼地道:我想当一个侍医。夏侍医很厉害。他在质子馆接触过的人不多,夏无且从前经常去质子馆给张良诊察,自然也就最容易被韩成崇拜。 扶苏开心地笑道:那你以后跟夏侍医一起好好学习,以后当个厉害的医者,救治很多人。 韩成也笑得露出牙齿:我只想照顾好太子。韩成喜欢这个软软嫩嫩的小孩子,也记得初见时,不大点的小扶苏挺身而出救了他。 扶苏松开手,连连后退:还是算了,我不喜欢喝药。 我可以像夏侍医一样,研究很多好吃的药膳,给太子养身体。 好呀。扶苏牵着韩成去洗脸,继续回到宴席上吃吃喝喝,只是这一次两个小孩子坐在了一起。 嬴政和张良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扫了几眼,却没有劝阻什么。 宴席结束后,回咸阳宫的路上,扶苏就跟嬴政提起了此事:阿父,我可以让韩成跟夏侍医一起学习吗?以后他可以给我当侍医。 嬴政没有反对,斜靠在车厢上,单手搭在膝盖上道:你以后是太子了,这点小事可以自己做主。 嗯!扶苏回去写了一封手书,盖上太子印玺,派人送往质子馆,允许韩成入宫跟随夏无且学习医道。 质子馆和燕国使臣落脚的传舍距离很近,这边的动静很快就穿到了传舍里。 燕丹砸翻了灯盏,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隔壁的田光听见动静,摇头叹息,最后还是披上衣服去了隔壁:太子何故如此动怒? 燕丹停下来,伸手握住田光的双手,面露悲色道:田公本已归隐,若不是为了义气,受太傅所托,又怎会陪孤赴秦呢?昨日孤在气头上说错了话,伤了田公的心,实在是懊恼不已。田公是高风亮节之人,丹自愧不如。 田光听见燕丹主动道歉,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没了,他扶着燕丹坐下:太子不必如此,我知道太子为燕国心焦。此番赴秦,你我都身兼重任,日后太子一定要藏好情绪,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忍耐下来。 燕丹心中不悦,却还是老实点头。 田光伸手把灯盏扶起来,重新点燃灯火:太子方才为何动怒? 燕丹沉默一瞬,苦笑道:孤以为自己和秦王政是故交,可今日秦王政设宴却根本没有想过邀请孤,就连那质子馆的韩国质子都去了。韩国质子还得到了秦王政的重视,允许他自由进入咸阳宫。真是可笑,孤还不如一个九岁稚子! 田光轻轻拍拍燕丹的手背,宽慰道:秦王政此举确实不体面。可如今燕国有求于秦国,我们也只能忍耐下来。待日后太子归国,可以学着秦国变法,让燕国壮大起来,再联合列国以报今日受辱之仇。 燕丹慢慢点头,算是认同了田光的说法。他握紧了拳头,待燕国缓过来这口气,燕国一定要再次合纵攻秦! 传舍里这番话,自然被暗中监控的人记录下来,次日负责监控咸阳的陈驰转手呈递到了嬴政面前。 嬴政靠在凭几上,拿着记录的纸张看了半天,弹了下纸道:寡人早便说过,燕丹是个心眼不大的人。 扶苏放下手里的笔,把桌案上的奏书合上,凑到嬴政旁边去看:哼。 嬴政随意把纸张丢在桌案上,并不把燕丹的话当回事儿。当年五国联盟攻秦,尚且不能攻破函谷关。待秦国出兵夺下赵国的邺城,赵国定会元气大伤,五国联盟又岂是秦国对手? 更何况五国没有一个强势的盟主,无论怎么联盟,在顿弱、姚贾等人的挑拨下,最后都会因为内斗而一拍两散。 嬴政看向陈驰道:若无要事,燕国使臣的事情暂时不要送到寡人面前了。 陈驰拱手道:是。 扶苏好奇地望向陈驰,他见陈驰面如美玉,心里便很喜欢。 陈驰察觉到扶苏的目光,对他笑了笑:太子,可是臣哪里不对? 扶苏摇头,面颊微红道:你长得真好看,也就比阿父和我、张良、蒙毅、李由......差一点点。 陈驰听着扶苏报了一长串的名字,哭笑不得道:多谢太子夸奖。 刘邦去掐扶苏的脸蛋:小色鬼。 扶苏躲开,纳闷地问道:阿父,色鬼是什么鬼? 嬴政刚端起水杯,幸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顿时和陈驰一起窘迫了。他放下水杯,赶扶苏去批奏书:午饭之前把桌案上的奏书批完。 扶苏不高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你们都在放假,让我一个人干活。这个太子当的可真没劲。 嬴政瞥了他一眼:批完奏书,再把寡人这堆文书也处理了。 .....扶苏不敢抱怨了。 嬴政原本打算明日在章台宫设宴接待燕丹等人,想起方才送来的记录,冷哼一声:让王绾告诉燕国使臣,明日来咸阳宫面见寡人。 是。陈驰身为秦臣,得知燕丹和田光的对话,心里也是不大痛快的。如今秦国处于强势,怎么对待燕国使臣,不过是秦王一句话的事情。燕国使臣竟然还这样口出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