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求你罚我也求你爱我》 第1章 《哥,求你罚我也求你爱我》作者:endlas【完结+番外】 简介: 【双男主he+年上+训jie+现代+双洁】 【禁欲手黑攻+作精别扭受】 十四岁的那年,江俞淮的父母因债务自杀。亲戚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房子被拍卖,他无处可去。 是陈斯瑾将江俞淮从黑暗中拉出来,他的管教近乎严苛,一jie尺一jie尺的想要把江俞淮的未来打的平出来。 戒尺的痛楚中滋生出逾越亲情的爱意,谁知道这小崽子居然对他起了别样的心思,可偏偏......自己的心思也不单纯。 可一记巴掌打破了小崽子的幻想。 “我把你养大,要你好好做人,你就是这样子做的?滚!” 江俞淮这次叛逆到底,再没回过家。 多年后,陈斯瑾终于来了,依旧是一巴掌,可紧接着,是他又凶又急的吻。 “哥......你到底要不要我......” “gui好,你先好好想想自己得挨多少罚吧。” 第1章 跟我回家,我养你 【预警:本文是双男主现代训诫,主角有特殊癖好,cp向,年上,不喜勿勉强】 中间少的在wb: 小eendlas 这年冬天对于江俞淮来说,格外的冷。 他不明白为什么原本幸福的家庭会变成现在这样。曾经宠爱他的父母,自从沾上赌,一切都变了。 赢了钱,家里或许还能有个好脸色,但紧接着又去赌。输了钱,两个人便歇斯底里地吵,而他,就成了这个家里最碍眼的东西,非打即骂,家常便饭。 没有赌徒会相信自己一直输。他们更不懂什么叫及时止损。等终于输光了家底、欠了一屁股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父母把他拉到了天台。 他以为这又是一场戏,拿他当筹码,逼那个人给钱,他早就麻木了。催债的人上门,他是挡箭牌,那个人来了,他是要钱的借口。他像一件工具,被扯来扯去,早已没了自己的位置。 可这一次不一样。 妈妈突然抱住了他。那个拥抱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浑身发僵。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抱过他了。 “对不起,小淮。”她的声音竟然很温柔,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爸爸妈妈真的没办法了。要是你也活不下去……就来陪爸爸妈妈吧。” 然后,两个人就跳了下去。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坠落。 二十二层。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警察和救护车来得很快。有人把他从天台上带下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十四岁的江俞淮站在楼底,泪流满面。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那天的风,冷得刺骨。 他在这一天,失去了他的父母。 亲戚们来得很快,也只是快。 走完警察的流程,草草应付几句,就把人送到了殡仪馆。父母是自杀,手续走得格外顺利。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填表、盖章,机械地走着流程。 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边,小声嘀咕。 “啧啧啧,两个狠心的,撇下个孩子自己一死了之。哎呦,可怜哦。” “可怜?那你养他。” “我可不敢养,万一这孩子跟他爸妈一样好赌怎么办?可别带坏我们家宝宝。” “这么多年借给他们家多少钱呐,从来没还过。要我说,这人呐,一沾赌,可就完了。” “……”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们冷血。这些年,父母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有借无还。情分这东西,早就被消耗干净了。 江俞淮缩在殡仪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流泪。 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可他该怎么办?他还记得爸妈曾经的温柔,也忘不掉那些拳脚相加的夜晚。他们曾经是幸福的一家人。可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双腿停在自己面前。 修长,笔直,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那人缓缓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我是陈斯瑾。”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他似的,“很抱歉,我来晚了。” 陈斯瑾,就是那个人…… 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从父母嘴里骂出来的,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那个“见死不救的王八蛋”。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 江俞淮抬起头,盯着他,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你来干什么?” 陈斯瑾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江俞淮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收回去。陈斯瑾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沉:“你不恨我吗?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狠心没有管他们。” “……不恨。”江俞淮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他们罪有应得。赌博是犯法的,贪心不足蛇吞象。我没有理由恨任何人。” 陈斯瑾微微怔住,随后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笑意。 “你的三观倒是正。”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他们没有人愿意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江俞淮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跟你走,然后呢?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法原谅自己。”陈斯瑾一字一句,像在剖开自己的伤口,“你父母曾经救过我,可我却没能救回他们。多少次我想让他们回头,可我……没做到。”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情绪。 “至少现在,让我帮帮你。”他说,“我会供你读书,让你成为一个……好人。” 好人。 这些日子,他受尽了冷眼、嫌弃、避之不及。此刻有人愿意伸出手,说让他成为一个好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与父母纠葛良久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头。 “好。我跟你走。” 周围的亲戚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但江俞淮已经不在乎了。他站起来,跟着陈斯瑾走出了殡仪馆。 外面的风依然刺骨。可他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点热气。 处理完父母的后事,陈斯瑾开始处理他们的债务。 房子被拍卖,剩下的缺口,陈斯瑾自己补上了。这些事他没有瞒着江俞淮,让他亲眼看看后果有多严重,才能离这些东西远一点。 然后,他把江俞淮带回了自己家。隔壁的次卧收拾出来,成了他的房间。 “陈斯瑾。”江俞淮站在房间门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以后挣了钱……我会还你的。” “小崽子,没大没小的。”陈斯瑾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叫哥,别叫大名。” 江俞淮捂着额头,不太情愿地喊了一声:“……哥。” “这还差不多。”陈斯瑾满意地收回手,“那我叫你什么?” 江俞淮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再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小淮”这两个字。 “随你。”他说。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行,小崽子。那我就随意叫了。” 他递给江俞淮一杯热牛奶:“今天不早了,喝了牛奶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上学。” 江俞淮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好。谢谢……哥。” 陈斯瑾趁他低头喝牛奶的工夫,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一次,江俞淮没躲。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陈斯瑾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江俞淮捧着杯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气氛没那么压抑了,这些天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喝完牛奶,他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父母的最后一眼,殡仪馆的冷风,亲戚们躲闪的眼神……还有陈斯瑾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 他不怪陈斯瑾。换作是他,帮了那么多次忙还被死缠烂打,可能早就没耐心了。救命之恩,陈斯瑾已经还了太多太多。 思来想去,江俞淮得出一个结论。 他现在的这个“哥”,陈斯瑾,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将来若有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不,就算没有机会,也要拼命报答。 第2章 我给你一个主动认错的机会 第二日清晨,江俞淮早早起来准备早饭,陈斯瑾下楼后就看见这小孩已经端着两人份的早餐来到了餐桌旁。 看着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的早饭,又看看面前刚满十四岁的小孩,陈斯瑾对他的心疼又多了几分。 吃过早饭,陈斯瑾要送江俞淮去学校,可江俞淮却推辞道:“哥。我可以自己去学校的,我已经不小了,不会出问题。” 第2章 “那好吧,等后边我安排好司机送你上学,今天你先自己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几日后。 暮色四合时,陈斯瑾第三次看表。 客厅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六点半,七点一刻,八点整,他定下的回家时间早已过去整整两小时。桌上两菜一汤早已凉透。 陈斯瑾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少年的房间被他亲自布置过,书桌靠窗,床铺柔软,衣柜里挂满合身的新衣,一切都在试图弥补某种难以言说的亏欠。 可江俞淮似乎并不领情。 短短一周内,这已经是第三次晚归了。前两次陈斯瑾只是提醒,少年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只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嗯”声。 今晚,陈斯瑾决定不再等待。 八点四十七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 陈斯瑾坐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面色平静如古井深潭。门开了,江俞淮瘦削的身影闪进来,看到客厅亮着的灯和沙发上的人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哥。”他低声唤,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平淡。 “过来。”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江俞淮慢吞吞地挪到客厅中央,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穿着校服,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陈斯瑾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一寸寸审视。 “解释。”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垂向地面:“放学晚了。” “多晚?” “就……跟同学说了会儿话。” 陈斯瑾站起身,走近他。随着距离缩短,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钻进鼻腔,混合着少年本身干净的气息,却格外刺鼻。陈斯瑾的眉头瞬间蹙紧。 “抬头。”他命令道。 江俞淮缓慢抬起脸,十四岁的面庞尚存稚气,却已有了棱角的雏形。他的眼睛很亮,此刻却盛满防备和疏离,像只误入人类领地的小兽。 陈斯瑾的目光扫过他微微泛红的眼角,校服袖口一处不易察觉的褶皱,最后回到他脸上:“身上为什么有烟味?” 江俞淮的身体明显僵硬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同学抽,沾到了。”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的。” “江俞淮。”陈斯瑾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少年咬住下唇,倔强地沉默着。 陈斯瑾看了他良久,最终转身走向门口:“穿上鞋,跟我出去。” “去哪?”江俞淮终于有了反应,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安。 “到了就知道。” 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一家店门前。江俞淮困惑地跟着陈斯瑾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毛笔、宣纸和砚台,不明白为什么带他来这种地方。 店主是位戴老花镜的老先生,见陈斯瑾进来,笑着点头:“陈先生来了,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陈斯瑾示意江俞淮跟上,三人来到里间。老先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长条木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紫檀木戒尺。 戒尺约莫四十厘米长,两指宽,木纹自然流畅。老先生将其取出,递给陈斯瑾:“上好的紫檀,您试试手感。” 陈斯瑾接过,在掌心掂了掂。戒尺分量适中,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会划伤皮肤,却保留了足够的硬度和韧性。他握着戒尺在空中虚挥一下,破空声清脆利落。 江俞淮的脸色瞬间白了。 “就这把。”陈斯瑾付了钱,将戒尺重新放回木盒,转向面色苍白的少年,“回家。”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江俞淮紧贴着车窗坐着,目光游离在外面的流光溢彩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陈斯瑾瞥了他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却什么都没说。 再次回到公寓,陈斯瑾将木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回沙发。他示意江俞淮站到面前,然后打开了木盒,取出那把紫檀木戒尺。 “知道这是什么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盯着戒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答话。 “戒尺。”陈斯瑾替他说了答案,“我小时候犯错,父亲就用这个教我。现在,你住在我这里,我就要对你负责。” 他握着戒尺,目光平静地看向少年:“江俞淮,在我这里,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罚站、罚跪、挨打,都是可能的。我不喜欢体罚,但它是最直接有效的提醒方式。” 江俞淮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现在,”陈斯瑾缓缓说,“我给你一个主动认错的机会,自己说。” 江俞淮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客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斯瑾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看见少年的腿微微打颤,但他没有心软,规矩一旦定下,就必须坚持。 又过了十分钟,江俞淮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腿的颤抖愈发明显。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却依旧倔强地紧闭双唇。 第3章 记住,从今以后,你有哥 “只此一次机会。”陈斯瑾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我问,你答。为什么晚归?为什么身上有烟味?” 江俞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话。”陈斯瑾的语气加重了些。 “……在学校。”江俞淮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在学校干什么?” 又是长久的沉默。陈斯瑾耐心地等待着,手指轻轻敲击戒尺表面,发出规律而压迫的轻响。终于,江俞淮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说我爸妈是赌鬼……说我也一样……放学堵我……” 陈斯瑾的心脏骤然收紧:“谁?” “几个初三的……”江俞淮的声音更低了,“说我爸妈欠债不还,活该自杀……说我现在住在别人家,跟条狗一样……” 陈斯瑾握紧了戒尺,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然后呢?” “他们……推我……把我关在厕所隔间……抽烟往我脸上喷……”江俞淮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让我给他们钱……我说没有……他们就……” “就怎么样?” “就踹我……”少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却硬生生憋了回去,“书包被扔进垃圾桶……校服也……” 陈斯瑾站起身,走到江俞淮面前。他伸手撩开少年额前的碎发,果然看到额角有一处淡淡的淤青,被刘海巧妙地遮住了。他又轻轻卷起江俞淮的衣袖,小臂上几处青紫赫然映入眼帘。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陈斯瑾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但他强行压下去,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什么回家不告诉我?” 江俞淮别开脸,咬着下唇不说话。 “回答我。” “……不想给你添麻烦。”少年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陈斯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手伸出来。” 江俞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左手。”陈斯瑾命令道。 少年颤抖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缩。陈斯瑾握住他的手腕,将手掌摊平,戒尺轻轻贴了上去。 “这五下,罚你呆。”陈斯瑾一字一句地说,“受了欺负不知道找哥求助,自己硬扛,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话音落下的同时,戒尺扬起,带着风声落下。 “啪!” 清脆的击打声在客厅里炸开。江俞淮浑身一颤,掌心瞬间浮现一道红痕。疼痛尖锐而灼热,他的眼眶立刻红了。 “第一下。”陈斯瑾的声音平稳无波,“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啪!” 第二下叠在第一道红痕上,江俞淮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下,你有事,我必须第一个知道。” “啪!” 第三下,掌心已经肿起,江俞淮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左手控制不住地想往后缩,被陈斯瑾牢牢握住。 “第三下。遇到问题不求助,只会让事情更糟。” “啪!” 第四下,眼泪终于滚落,顺着少年的脸颊滑下,滴在地板上。但他依旧紧咬牙关,没有求饶。 “第四下。你的安全比任何所谓的‘麻烦’都重要。” 陈斯瑾停顿片刻,看着江俞淮红肿的掌心,最后一下的力道明显减轻,但仍然清晰有力。 “啪!” “第五下。记住,从今以后,你有哥。” 五下打完,陈斯瑾松开手。江俞淮立刻将左手缩回胸前,右手轻轻握住手腕,眼泪无声地流淌。掌心火辣辣地疼,肿起一指高,红痕交错,看起来触目惊心。 第3章 陈斯瑾将戒尺放回木盒,转身走向厨房。他拿来冰袋和毛巾,用毛巾裹住冰袋,拉过江俞淮的手,轻轻敷在红肿的掌心。 突如其来的凉意缓解了灼痛,江俞淮怔怔地看着陈斯瑾专注的动作,眼泪流得更凶了。 “明天我会去学校。”陈斯瑾一边小心地冰敷,一边平静地说,“那几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江俞淮摇头,声音哽咽:“不……不用……” “必须用。”陈斯瑾抬眼看他,目光不容置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们欺负你,也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少年低下头,半晌,才报出几个名字。 陈斯瑾记下,继续手上的动作。等红肿稍微消退,他拿来药膏,轻轻涂抹在江俞淮掌心。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记住了吗?”他问,语气已柔和许多。 江俞淮点头,眼泪还在掉。 “记住什么?” “……有事要告诉哥。”少年抽噎着说。 “还有呢?” “……不能自己硬扛。” “还有。”陈斯瑾抬起他的脸,用指腹擦去眼泪,“你值得被保护,江俞淮。你不是负担,不是麻烦,你是我要照顾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闸门。江俞淮突然扑进陈斯瑾怀里,放声大哭。十四岁的少年,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孤独,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陈斯瑾僵硬了一瞬,随即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肩膀,手掌在他背上安抚地拍着。怀里的少年瘦得硌人,哭声闷在布料里,撕心裂肺。 不知哭了多久,江俞淮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陈斯瑾等他平静些,才轻声开口:“晚饭吃了没?” 江俞淮摇头。 “去洗把脸,我把菜热一下。” 等江俞淮从洗手间出来时,饭菜已经重新热好摆在桌上。陈斯瑾坐在对面,看他小口小口地吃饭,左手拿着勺子还不稳,时不时因为疼痛微微蹙眉。 “明天请假吧。”陈斯瑾说,“在家休息一天。” 江俞淮抬头看他:“那学校……” “我会处理。”陈斯瑾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少年低下头,继续吃饭。餐厅的灯光温暖柔和,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气息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饭后,陈斯瑾收拾碗筷,让江俞淮去休息。临睡前,他再次检查了少年的手心,重新涂了药膏。 “戒尺会一直放在那个木盒里。”陈斯瑾站在房间门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严肃,“我希望它永远只是个摆设。但如果你再犯错误,它就会再次被拿出来。” 江俞淮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晚安。” “哥。”江俞淮突然叫住他。 陈斯瑾回头。 “……谢谢。”少年低声说,目光落在自己裹着药膏的手上。 陈斯瑾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睡吧。” 房门轻轻关上。江俞淮躺在床上,左手掌心还在隐隐作痛,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 第4章 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第二天清晨,陈斯瑾起得很早。他准备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牛奶和吐司,放在餐桌上,然后轻轻敲了敲江俞淮的房门。 “起来吃早餐,然后在家好好休息。” 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房门打开,江俞淮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他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哥,你真的要去学校吗?”他小声问,眼神里藏着不安。 陈斯瑾抬手理了理他翘起的头发:“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去洗漱吧。” 看着江俞淮走进洗手间,陈斯瑾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镜中的男人面容冷峻,身形挺拔,这套西装让他本就严肃的气质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他需要的正是这份威慑力。 早餐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江俞淮低头小口吃着煎蛋,不时偷瞄陈斯瑾,欲言又止。陈斯瑾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有些事,做了比说更有用。 八点整,陈斯瑾拿起车钥匙:“我出门了。你在家写作业,或者看看书,冰箱里有水果。中午我会带饭回来。” “哥……”江俞淮突然站起来,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如果他们……如果他们以后报复……” “他们不敢。”陈斯瑾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从今天起,他们不敢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在家等我。” 门关上了。江俞淮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心里像悬着一块石头。他走到窗边,看着陈斯瑾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回到餐桌前坐下。 左手掌心还隐隐作痛,提醒着昨晚发生的一切。那种疼痛很特别,尖锐、灼热,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但更特别的是疼痛过后,陈斯瑾为他冰敷、上药时的温柔,还有那句“你值得被保护”。 江俞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指尖轻轻抚过红肿未消的皮肤。父母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人在意他会不会疼,有人愿意为他出头。 陈斯瑾将车停在江俞淮学校对面的临时车位。正值上学高峰,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门卫室。 “我找教务处李主任。”陈斯瑾出示身份证和监护关系证明文件,“我是初三(七)班江俞淮的哥哥,有紧急事情需要处理。” 门卫看到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陈斯瑾,不敢怠慢,立刻拨通了电话。五分钟后,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匆匆走来。 “陈先生是吗?李主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陈斯瑾跟着老师穿过操场,沿途学生们好奇地打量这个格格不入的男人。 教务处办公室里,李主任已经泡好了茶。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看起来是个温和的人。但陈斯瑾没时间寒暄,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江俞淮同学身上有伤,被同学欺凌,时间至少持续一周。我需要学校立刻处理这件事。” 李主任脸色变了变,推了推眼镜:“陈先生,您有证据吗?这种事情需要调查……” “证据在他身上。”陈斯瑾的声音冷了下来,“手臂、额角的淤青,心理上的创伤。李主任,如果学校不能处理,我会直接报警,并联系媒体。校园霸凌,尤其是在学生父母双亡后的特殊时期,我想舆论会很关注。况且,给贵校捐楼的寰宇集团,姓陈,您懂我的意思吗?如果正常手段无法处理,我不介意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李主任额头上冒出细汗,连忙说:“陈先生别急,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您知道是哪些学生吗?” 陈斯瑾报出三个名字:王浩、张子轩、刘宁。 李主任立刻让年级组长把这三人从教室叫来。 十五分钟后,三个男生被带进办公室。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看陈斯瑾。 “王浩,张子轩,刘宁。”陈斯瑾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认识我吗?” 三人摇头。 “我是江俞淮的哥哥。”陈斯瑾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从今天起,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脸。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碰江俞淮一下,说江俞淮一句不好,我会让你们和你们的家长付出代价。” 一个男生想辩解:“我们只是开玩笑……” “玩笑?”陈斯瑾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人关进厕所隔间是玩笑?用烟喷脸是玩笑?殴打、勒索、言语侮辱是玩笑?”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们的父母就是这样教你们开玩笑的?” 三个男生吓得不敢说话,身体微微发抖。 李主任赶紧打圆场:“陈先生,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记过处分,全校通报,并安排心理辅导……” “处分是学校的事。”陈斯瑾打断他,“我今天来,只要你们三句话。” 他转向三个男生:“第一,向江俞淮公开道歉。第二,保证永远不会再骚扰他。第三,如果让我知道你们通过其他方式报复,或者让别的同学欺负他,后果自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我说到做到。现在,点头,或者我立刻报警,让警察来处理未成年人霸凌案件,又或者,我自己上手段来处理这件事。” 三个男生慌忙点头,其中一个几乎要哭出来。 陈斯瑾这才转向李主任:“我希望今天下午就能看到学校的处理公告。另外,江俞淮今天请假,明天返校。我希望他回来时,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一定一定。”李主任连连保证。 陈斯瑾最后看了那三个男生一眼,转身离开办公室。 第4章 离开学校时,陈斯瑾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处理霸凌者只是第一步,如何让江俞淮重新建立对这个世界的信任真正敞开心扉,才是真正的难题。 他正要走向停车场,突然听到旁边几个女生的议论: “听说学校对面新开了家甜品店,他家的红丝绒蛋糕绝了!” “真的假的?下午放学去买?” “得早点去,昨天我排了半小时队呢。” 陈斯瑾的脚步顿住了。 甜品店?蛋糕?他想起昨晚江俞淮红肿的手心、身上的淤青,想起他压抑的哭声,想起那个瘦削的、总是一脸戒备的少年。 几乎没有犹豫,他改变方向,朝学校对面的商业街走去。 第5章 这不是麻烦,是我的责任 那家甜品店很显眼,黑粉色的招牌,落地玻璃窗,里面已经有不少顾客。 陈斯瑾推门进去,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前果然排着长队,大多是学生和年轻女孩。 陈斯瑾站在店里显得格格不入,前面的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他,窃窃私语。 红丝绒蛋糕、芒果千层、抹茶慕斯、提拉米苏……不知道江俞淮会喜欢哪种。 “先生,您要什么?”店员的声音打断了陈斯瑾的思考。 他定了定神:“一个红丝绒蛋糕,一个芒果千层,再要四块不同口味的马卡龙,打包。” “好的,请稍等。” 陈斯瑾看着店员小心翼翼地将蛋糕装进精致的盒子,系上丝带,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穿着严肃的西装,刚刚还在学校用威胁的方式处理霸凌事件,现在却站在甜品店里排队买蛋糕。 但想到江俞淮可能的表情,这点荒谬又变得值得。 提着蛋糕盒回到车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陈斯瑾打开手机,看到家里监控的画面,江俞淮坐在客厅落地窗前,似乎看书,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向门口,然后又低下头,如此反复。 他在等自己回家。 中午十二点半,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江俞淮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口的。看到陈斯瑾一手提着蛋糕盒,一手拎着餐盒,他愣住了。 “哥,这是……” “先吃饭。”陈斯瑾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发生一样。 两人坐下来吃饭。陈斯瑾简单说了早上的处理结果:“学校会处分他们,公开道歉。以后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江俞淮低头扒饭,轻轻“嗯”了一声。 “明天我送你上学。”陈斯瑾又说,“以后每天接送,直到你适应为止。” “不用这么麻烦……”江俞淮小声说。 “这不是麻烦。”陈斯瑾给他夹了块排骨,“是我的责任。” 饭后,陈斯瑾打开蛋糕盒。精致的红丝绒蛋糕上铺着奶油和草莓,芒果千层黄澄澄的,马卡龙五颜六色,像小小的宝石。 江俞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种眼神陈斯瑾很久没见过了,纯粹的、孩子气的惊喜,没有戒备,没有疏离。 “给你的。”陈斯瑾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弧度,“听说这家店排队很久,我可是排了足足半小时才买到的。你可得好好报答你哥。” 他没注意到的是,江俞淮的耳尖悄悄红了。 少年拿起叉子,小心地切下一小块红丝绒蛋糕,放进嘴里。奶油绵密,蛋糕湿润,甜味恰到好处。他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吃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又挖了一勺,犹豫了一下,递到陈斯瑾面前:“哥,你也吃。” 陈斯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吃掉了那勺蛋糕。很甜,对于他来说,甜得有些发腻,但他却笑了:“不错。” 两人分吃了一个小蛋糕,气氛难得的轻松。吃完甜品,陈斯瑾泡了壶茶,示意江俞淮坐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 “现在,我们谈谈最基本的规矩。”陈斯瑾的表情恢复了严肃,“昨天我说了,在我这里,犯了错要承担后果。今天我要说具体些。” 江俞淮坐直了身体,老毛病似的又开始扣起手。 “第一,诚实。”陈斯瑾竖起一根手指,“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撒谎。我问你的问题,必须如实回答。如果被我发现你撒谎,”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木盒:“戒尺会教你说真话。” 江俞淮轻轻点头。 “第二,成绩。”陈斯瑾继续道,“我知道你基础不差,父母出事前,你的成绩在年级前五十。我要你保持这个水平,并争取进步。每次月考,我会看你的成绩单。退步了,我们要找原因,无故退步,或者不认真对待学习,同样会有后果。” “第三,安全。”陈斯瑾的声音沉了沉,“放学按时回家,有事提前打电话。交友要谨慎,那些想要带你抽烟喝酒、不学好的,离远点。如果再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自己硬扛,这点你已经受过罚了,应该记住了。” 江俞淮再次点头,声音很轻:“记住了。” 他停顿片刻,看着江俞淮:“这些规矩,不是为了限制你,而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有担当、有底线的人。你父母的事……我知道对你打击很大。但人生还长,你不能永远活在阴影里。”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低声说:“我知道。” “有异议吗?”陈斯瑾问。 少年摇头。 “最后,再扣你的手,我不保证我能忍住不罚你。” 江俞淮连忙把手松开。 “好了。”陈斯瑾站起身,“下午在家休息吧,作业可以晚上写。我去书房处理工作,有事叫我。”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甜品别一次吃完,放在冰箱里,明天还能吃。” 书房门轻轻关上。 江俞淮坐在沙发上,摊开自己的手,看着昨天被打的地方。 疼。但奇怪的,这份疼痛没有让他害怕,反而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就像风筝需要线,船需要锚,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这里是有边界的,越过边界会疼,但只要在边界内,你就是安全的。 他小心地盖上盒子,放进冰箱。回到自己房间时,目光扫过书桌,作业已经写完了,其实他上午就写完了,剩下的时间都在不安地等待。 江俞淮坐在床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父母还没染上赌瘾时,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自己大概七八岁,被父母搂在中间,三个人都在笑。 他看着照片,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回原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 既然有了规矩,就要遵守。既然答应了要保持成绩,就要做到。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江俞淮摊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书房里,陈斯瑾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玩耍的孩子。他想起了十四岁的自己,想起了严厉却爱他的父亲,想起了那把伴随他整个青春期的戒尺。 规矩是爱的一种形式,严厉是保护的另一种表达。他清楚地知道,这条教养之路不会平坦,江俞淮心里的创伤需要时间愈合,而他自己的愧疚也需要时间去释怀。 但现在这样这就够了。陈斯瑾想。慢慢来,他们有的是时间。 第6章 我来给江俞淮开家长会 江俞淮又一次觉得,原来“家”是这个样子。 没有争吵,没有摔门的巨响,没有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和父亲摔碎的酒瓶,没有无缘无故的侮辱谩骂和拳打脚踢。清晨会有热好的牛奶,傍晚会有按时亮起的客厅灯,冰箱里永远备着他爱吃的菜,而那个明明也才二十二岁、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的男人,会在加班后轻轻推开他房门,确认他睡了,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江俞淮知道。 他每次都醒着,只是闭着眼睛。 日子平静得像一杯温水,不起波澜,却熨帖地浸润着少年干涸了太久的生活。 陈斯瑾说到做到。此后每天早晚亲自接送,早晨七点准时把车停在学校侧门,晚上再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那个曾经关过江俞淮的厕所隔间,被校方拆掉门锁改成了储物间,学校也增加了老师监督,防止校园霸凌事件的发生。那三个男生在开大会时在全校人面前念了道歉信,王浩念到一半哭了出来,张子轩和刘宇从头到尾没敢抬头。处分公告贴在宣传栏里,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再也没有人堵过江俞淮。 起初还有些窃窃私语,但陈斯瑾偶尔会故意在校门口露面。议论渐渐少了,到后来,甚至有人主动跟江俞淮打招呼。 “江俞淮,这道题你会吗?” “江俞淮,一起打球不?” 江俞淮不擅长拒绝,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把所有人都挡在三米之外。他开始接受同桌分享的辣条,开始在体育课分组时被零星地选中,开始能在别人叫他的名字时平静地抬头。 第5章 只是话依然很少。 他习惯在座位上写题,习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习惯把书包里的每一本书摆得整整齐齐。陈斯瑾从不说他这些“习惯”好或不好,只是每次接他时,会在副驾驶座上放一杯奶茶。 三分糖,少冰。 江俞淮第一次发现时愣住了。他从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口味,事实上他根本没在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买过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攥着杯子,指节微微发白。 陈斯瑾没看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红灯:“你猜。” 江俞淮不说话了。 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倒映出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那杯奶茶他喝了一路,喝得很慢很慢,到家时冰块已经全部化掉,可他一口都没剩。 临近期末,学校开家长会。 通知单发下来的时候江俞淮没在意。他把纸条夹进书里,打算像从前一样自己签个字了事。以前父母还在时,家长会从来没人去,老师问起来他就说爸妈工作忙。后来老师不问了,他也不说了。 晚上陈斯瑾翻看江俞淮的作业时,翻出那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通知单。 “周三下午两点半。”陈斯瑾把纸条放在桌上,“知道了。” 江俞淮正在写英语作业,笔尖顿了一下:“你不用去,我自己能签。” “你是家长吗?” “……不是。” “那就我去。” 陈斯瑾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稀松平常。江俞淮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周三那天陈斯瑾确实去了。 他穿了件比平时休闲许多的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年轻老板”而更像“学生家长”,尽管他坐在一群中年人中间,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推了推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我来给江俞淮开家长会,”陈斯瑾起身,微微颔首,“陈斯瑾。” 周老师愣了一下:“您是他……” “哥哥。” 落座后,陈斯瑾听班主任讲半年后的中考、期末成绩以及假期安排。 “江俞淮同学,”周老师翻着成绩单,“这段时间进步很大,年级排名从四十七上升到三十一,尤其是数学科目……” 陈斯瑾的坐姿始终端正,神情专注。他今年二十二岁,三年前从名校金融系提前毕业,在同龄人刚刚到大学毕业还在找工作或读研的年纪,已经在自家集团历练了整整两年。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坐在初三教室里、认认真真听老师讲话的家长。 家长会结束后,他被几位妈妈围住了。有人打量他太过年轻的脸,半开玩笑地问“小陈总给孩子报的什么补习班”,有人拐弯抹角打听他的年纪和婚恋状况。 陈斯瑾礼貌而疏离地一一应对:“他本来就聪明,也很努力。” “那您呢?管得严不严?” 陈斯瑾顿了一下。 “严。”他说,语气平静,“但应该的。” 江俞淮靠在走廊尽头,隔着人群远远看着这一幕。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斯瑾的肩头,把他年轻却沉稳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他站在那里,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却又安安静静地融在其中。 二十二岁。 江俞淮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他想起陈斯瑾跟他讲过的,家里要求高,上学早,本科又提前修满了学分,别人大四在找实习,他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的业务了。自己父母救过他,但那是很多前的事了,那时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 那时候他多大?十岁?十一岁? 江俞淮垂下眼睛。 他比自己大八岁。 二十二岁,明明应该是可以毫无负担地玩、毫无牵挂地闯的年纪。而这个人,正在替他开家长会。 为了我。 江俞淮想,这个人是为了我,才坐在那个位置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父母还没变成后来那个样子,妈妈也去开过家长会。 她坐在第一排,回头朝他笑,像所有普通的母亲一样。 江俞淮眨了眨眼睛。 “走了。” 陈斯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家长会的材料袋。他低头看江俞淮:“发什么愣?” “没什么。” 江俞淮率先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今天晚饭我来做。” 陈斯瑾看着他的后脑勺,没问为什么,只说:“好。” 那天晚上江俞淮做了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蒜蓉生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紫菜虾皮汤。排骨炒得有些焦,鸡蛋也不够嫩,但陈斯瑾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收拾碗筷的时候江俞淮忽然开口。 “哥。” “嗯。”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把碗叠起来。 “知道。” 就这么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江俞淮觉得,足够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第7章 跟我回家过年 讲评完期末试卷、领完寒假作业后,江俞淮的假期正式开始了。 校门口,陈斯瑾的车准时停在那里。 江俞淮走过去,拉开车门。 “放假了。”陈斯瑾说。 “嗯。” “这学期辛苦了。” “哥,不辛苦的。”江俞淮拼命压下要翘起的嘴角。 “过年想怎么安排?”陈斯瑾随口问。 江俞淮顿了一下。 过年。 他垂下眼睛道:“就……在家吧。” 陈斯瑾没接话。 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缓缓停进地库。熄火后他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妈打电话来了。” 江俞淮转头看他。 “让我带你一起回老宅过年。”陈斯瑾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爸我妈想见你。” 江俞淮的手指收紧,又想要开始扣他的手。 “……见我?” “嗯。”陈斯瑾终于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他,“紧张?” 江俞淮没说话。 陈斯瑾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垂下的眼睫,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他们初遇那天一样,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用紧张。”他说,“就是吃顿饭。” 江俞淮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很久很久,没和任何人一起过年了。 腊月二十八,陈斯瑾带着江俞淮出发回陈家老宅。 江俞淮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羽绒服,陈斯瑾带他去商场挑的。试衣服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陈斯瑾站在身后看了几秒,对导购说“这件要了”。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件衣服留到今天才穿。 他只是觉得,见陈斯瑾的父母,应该郑重一些。 陈家的老宅在城郊,是一座带院子的独栋别墅。车驶进院门时江俞淮看见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金黄色的花朵缀在枝头,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清冷的香。 “到了。”陈斯瑾熄火,“走吧。” 江俞淮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 沈玉卿站在玄关处迎接他们。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颈间系着素色的丝巾,气质温和而矜贵。她看见儿子时露出笑意,目光随即落在江俞淮身上。 “这就是俞淮吧?” 她的声音也温柔,像冬天的暖阳。江俞淮乖巧地叫了一声“阿姨好”,她点点头,示意他进门,没有多说什么。 客厅里,陈宇正在看报纸。他比沈玉卿年长几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眉眼间与陈斯瑾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沉、更冷。 他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江俞淮一眼,只淡淡说:“来了。” 江俞淮垂着眼:“叔叔好。” 陈宇“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陈斯瑾的手轻轻搭在江俞淮肩上,带他向里走:“先放东西。” 楼上的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窗明几净,床铺柔软。江俞淮把自己的背包放在角落,在床边坐下。 楼下隐约传来沈玉卿和陈斯瑾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他听不真切。 他不想让陈斯瑾为难。 于是他安静地下楼,准备去厨房帮忙。沈玉卿正在备菜,看见他进来,浅浅笑了一下:“怎么下来了?去坐着吧,不用帮忙。” “我想帮帮阿姨。”江俞淮站在门边,声音很轻。 沈玉卿顿了顿,没再拒绝,递给他一把豆角。 两个人安静地择菜,气氛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沈玉卿间或问他一两句学习和生活的事,他一一答了,简短、规矩,不多说一个字。 第6章 直到陈斯瑾被陈宇叫去书房。 厨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玉卿放下手里的菜,洗净了手,回头看他。 “俞淮,”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只是多了几分江俞淮听不太懂的意味,“斯瑾这孩子,从小就心重。你父母的事……他总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江俞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帮你,照顾你,我们做父母的,不拦着。”沈玉卿缓缓说,“只是他毕竟还年轻,有时候想事情太简单。” 她看着江俞淮,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平静地陈述。 “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但有些事,你也替他想一想。” 江俞淮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问“什么事”。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晚饭时气氛如常。 陈宇和陈斯瑾聊着公司的事,沈玉卿间或给两人夹菜。江俞淮安静地坐在陈斯瑾身边,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并不多言。 只是他吃得很少。 饭后陈斯瑾被沈玉卿叫去厨房帮忙收拾,陈宇也回了书房。江俞淮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播着什么贺岁节目,他没在看。 他起身,想去后院透透气。 厨房的门虚掩着。 江俞淮本无意偷听,只是经过时,里面传来的对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我知道你有愧疚,但那毕竟是他们自己造的孽,跟你有什么关系?”沈玉卿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些许无奈,“这些年你替他们还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他们改了吗?” 陈斯瑾没有说话。 “现在你把人接到身边,供吃供住,管教他读书,仁至义尽了。”沈玉卿顿了顿,“我不是不让你帮他,我只是提醒你,别太……别太投入。那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亲眼见过的。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妈。”陈斯瑾开口,声音很沉。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沈玉卿打断他,“我也没说他现在就怎么不好。只是你还年轻,心软,容易被人拿捏。那孩子从小在那种环境长大,心思难免复杂些。你对他好,他未必真心领情。” “他不会。”陈斯瑾的声音平静,却很笃定。 “但愿。”沈玉卿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江俞淮站在门外。 客厅的电视还在放着贺岁节目,主持人的笑声隔着远远的距离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新羽绒服,深蓝色,今天第一次穿。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准备了这么久,紧张了这么久,把见这一面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事,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提防”的存在。 龙生龙,凤生凤。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疼。 可他没有出声。 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俞淮如梦初醒,快步退开,在陈斯瑾推门出来之前闪进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陈斯瑾走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面容平静,只是眉心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他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江俞淮,便转身向后院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俞淮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像很多年前父母吵架时他躲在衣柜里那样,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原来,我还是那个外人。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江俞淮。” 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俞淮没有抬头。 他感觉到陈斯瑾蹲了下来,像那时殡仪馆的角落一样,两条修长的腿停在他面前。只是这一次,陈斯瑾没有伸手摸他的头。 “你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俞淮终于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眼眶微微泛红。他看着陈斯瑾,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没关系。”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夜呵出的白气。 “哥,你不用为难。”他顿了顿,“我懂的。” 陈斯瑾看着他。 客厅的光从走廊尽头斜斜照过来,在少年的脸上落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明明在笑,可那个笑容让陈斯瑾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一样。 他开口,想说什么。 可江俞淮已经站起身,拍了拍羽绒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去睡了。”他说,“叔叔阿姨那边……明天我会好好道谢的。”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 没有回头。 陈斯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 窗外腊梅的香气飘进来,冷冷清清的。 他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沈玉卿的消息: “明天除夕,早点下来吃饺子。” 陈斯瑾没有回复。 第8章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陈斯瑾在客厅站了很久。 电视还开着,贺岁节目里的观众笑声一浪接一浪。他走过去,关掉了屏幕。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壁钟的滴答声。他在这片寂静里坐下,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他想抽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过了。上一次还是得知江俞淮父母死讯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在车里坐到凌晨,抽掉了整整两包。后来他把江俞淮接回家,就再没碰过。 他不想让那孩子闻见烟味。 可现在他忽然很想。 最终他没有起身去找。他只是坐在那里,在一片漆黑中,一遍遍回想刚才少年那个笑容。 “没关系。” “我懂的。” 明明是笑着说的,明明是那样乖巧懂事的话,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碎了一角。 陈斯瑾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该说什么? 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妈确实就是那个意思。说“你别往心里去”?可那些话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他总不能说“他们以后会接受的”,他比谁都清楚,偏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弭的东西。他妈不是坏人,只是见过太多、防备太多。而那孩子恰巧站在她防备的对立面。 这不是谁的错。 但受伤的人只有一个。 陈斯瑾在黑暗里坐着,听着楼上一片死寂。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俞淮,少年缩在殡仪馆角落,瘦得像片纸,一双眼睛空空的,像被掏走了所有东西。他把人带出来,以为给了他一个家。可他发现,那个少年从来没能真正安心过。 他知道自己应该上去。 可他能说什么? 万一说错了,会不会让那孩子更难过?会不会让他更觉得被施舍?他向来擅长处理工作、处理对手、处理一切非黑即白的事务,唯独不擅长处理一颗受过伤的心。 再等等。 让他自己缓一缓。 陈斯瑾就这样等了一小时。 楼上始终没有动静。 他开始在客厅踱步。从沙发走到玄关,从玄关走回窗前。 又过了半小时。 他停住脚步。 等不下去了。 楼梯很安静,他的脚步也很轻。二楼走廊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他站在门口,静了片刻,抬手敲门。 “江俞淮。” 没有应答。 他又敲了一下。 “我进来了。”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少年蜷缩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斯瑾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江俞淮。”他放轻声音,“我们谈谈。” 少年没有回头。他的背脊绷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向内收着,像一种习惯性的防御姿态。他垂着头,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下颌线。 陈斯瑾走近两步,在他身侧站定。 “刚才我妈说的话,”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是我的意思。” 江俞淮没动。 “我把你接回家,不是因为你父母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愧疚。”陈斯瑾停顿了一下,“是因为你那时候需要一个家。” 少年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我的责任。”陈斯瑾一字一句说,“不是负担,不是麻烦,不是‘需要提防的人’,从你叫我哥那天起,你就是我弟弟。” 他等了几秒。 江俞淮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看向陈斯瑾。 那一眼让陈斯瑾心里咯噔一下。 少年的眼眶红着,却没有泪。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潭结冰的水,什么都沉下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之前更淡、更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第7章 “哥,你不用解释。” 他的声音也很轻,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阿姨说得对,你帮我够多了。”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我爸妈……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我住你家,吃你的用你的,你还要操心我的学习、我的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不该让你为难的。” 陈斯瑾的眉头拧紧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江俞淮打断他,语气依然很轻,很乖,“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该……” 他没说下去。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弄另一只手,指甲陷进皮肤,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即泛起红痕。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 陈斯瑾看见了。 “手。”他说。 江俞淮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没事。”他低声说,又低下头。 陈斯瑾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江俞淮的手腕。江俞淮却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挪了几寸。 “真的没事。”他抬起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惊惶,是闪躲,是某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哥,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 “江俞淮。” 陈斯瑾的声音沉下来。 少年顿住了。 他看着陈斯瑾走近,本能地向后缩,身后却已经是墙壁。 “我刚才说的话,”陈斯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听进去了吗?” 江俞淮张了张嘴。 “……听进去了。” “我说了什么?” 少年沉默。 陈斯瑾等了三秒。 “我问你,我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冷而沉,“你复述一遍。” 江俞淮低下头。 他的睫毛垂下去,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蝶翼。他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抠弄,指甲陷进红肿的皮肤,渗出细细的血丝。 “你是我的责任。”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是负担,不是麻烦……” 他停住了。 “从你叫我哥那天起,你就是我弟弟。” 他念完这句话,像念一句不属于自己的台词,语气里没有相信,没有触动,没有任何一点“听进去了”的痕迹。 他只是把它念出来。 像完成任务。 陈斯瑾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手背上那一小片被自己抠破的皮。那些细细的血丝像针,一针一针刺进他眼底。 他后悔了,后悔没有把戒尺带过来 “江俞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 少年没有动。 陈斯瑾没有再重复。 他俯身,握住江俞淮的手臂,将人拉过来。江俞淮本能地挣扎,可他的力气在陈斯瑾面前不值一提。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按倒腿上。 脸朝下,背脊朝上。 “哥!”江俞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颤音,“你放开……” 话音未落,他的两只手腕被一只手牢牢攥住,反剪在后腰。那力道不算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进去。”陈斯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沉得像压下来的乌云,“我对你态度太好了,是不是?” 江俞淮挣扎得更厉害了,他曲起膝盖想撑起身体。 “啪。” 隔着冬裤,陈斯瑾的巴掌落下来。不响,但足够重。江俞淮整个背脊僵住了。 “欠揍。” 第二下落下来,还是那个位置。 江俞淮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把脸埋进床单,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我问你。”陈斯瑾的手掌按在他背上,压着他所有的挣扎,“我说你是我的责任,你信不信?” 江俞淮不说话。 “啪。” “信不信?” 少年的肩胛骨在掌下剧烈起伏,却还是不出声。 “我说你不是负担、不是麻烦,”陈斯瑾一字一顿,“你信不信?” “啪。” “我问你话。” 这一下比之前重。江俞淮闷哼了一声,随即把声音死死咽回去。 陈斯瑾看着掌下这个倔强的后脑勺,他知道江俞淮在哭,可他没有停。 不是因为不心疼。 是因为这个少年把自己缩得太小了,小到任何善意都挤不进他为自己筑起的壳。他把“不麻烦别人”当成活着的准则,把“不给哥添乱”当成全部的意义。别人给他一分好,他就要在心里算一千遍“我配不配”。 这些话,陈斯瑾从没对他说过。 但今夜要说。 “我说你是弟弟,”他压低了声音,“你就是弟弟。不是外人,不是‘那孩子’,不是任何需要被提防的人。” 他的手掌落在江俞淮的脸上,这一下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惩罚。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江俞淮的背脊剧烈起伏。 终于,有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哭,是一个破碎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陈斯瑾的手掌停在他背上,没有再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少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配吗。” 很久很久,陈斯瑾才听清这句话。 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配做你弟弟吗。” 江俞淮把脸埋在床单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你的家人……他们说得对。我爸妈那样,我……我好怕。”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好怕有一天我也变成他们那样。好怕你发现我骨子里也是那种人。好怕你觉得我不值得……” 第9章 我为他担保,他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 陈斯瑾的手掌还覆在江俞淮背上。 窗外烟火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只剩少年压抑过后的、轻轻的抽气声,他把脸埋在床单里,肩胛骨还在抖。 “起来。” 江俞淮没动。 陈斯瑾握住他的手臂,将人从膝上扶起来。少年垂着头,睫毛湿透了,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他没敢看陈斯瑾,陈斯瑾也没有强迫他抬头。 “床边,”他说,“跪好。” 江俞淮愣了一下。 “跪着,”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自己想一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配不配得上我养你这一个多月。” 江俞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撑着床沿,跪在床边的地板上。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背脊绷的很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双手交叠,似乎想掩住手背上那些细碎的伤口。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三十分钟。”他说,“自己数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细的缝。走廊的夜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昏黄的线。 江俞淮盯着那道线。 他在想什么? 想刚才陈斯瑾说的那些话。 “你不是他们。” “从来没是过。” 他把那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每一个字都发烫。 门轻轻响了,他没有回头。他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是医药箱打开的声音。 “手。” 陈斯瑾在他身侧蹲下来。 江俞淮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 “不用……”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轻轻拉过来。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江俞淮不再动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陈斯瑾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棉签划过皮肤的触感很轻,轻到几乎发痒。他看见陈斯瑾的睫毛垂下来,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极要紧的事。 不是极要紧。 是极珍贵。 “疼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摇头。 陈斯瑾没抬头,只是继续涂,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伤口不大,很快就处理完了。陈斯瑾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出管状的药膏,在他手背上薄薄抹了一层。 “这两天别碰水。”他说。 江俞淮轻轻“嗯”了一声。 陈斯瑾收拾好医药箱,却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江俞淮面前,抬起头,与少年平视。 “扣手,”他说,“这项,咱们回家了再慢慢算。” 第8章 江俞淮垂下眼睛。 “……知道了。”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睫毛还湿着,眼睛却不像刚才那样空了。 他站起身。 “跪完三十分钟。”他说,“自己上来睡。” 然后他拿起医药箱,走出了房间。 江俞淮跪在原处。 他看着陈斯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道门被轻轻带上。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涂好药膏的手背。 他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 陈斯瑾把医药箱放回储物柜,他在柜门前站了几秒,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照顾一个人。 陈斯瑾走到走廊尽头的书房。 他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向书架最高处。那里并排放着一只长条木盒,看着很旧了,木纹深邃,盒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他八岁那年失手摔的。 他打开那只旧木盒。 一把紫檀戒尺静静躺在丝绒内衬里,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他父亲用过它,他爷爷用过它。 他八岁头回挨它,趴在他爸腿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十八岁那天,他爸把它交到他手里。 “将来你有了孩子,用它教。” 他没有孩子。 他只有一个从殡仪馆角落捡回来的少年。 他握着这把尺,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旧木盒合上,将家传的戒尺取出来,握在手里。 他走出书房。 二楼的主卧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传来沈玉卿和陈宇低声说话的声音。陈斯瑾在门口站定,静了一瞬。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玉卿正在梳妆台前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儿子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把戒尺。 她的动作顿住了。 陈宇原本靠在床头看书,此刻也抬起头。他看清陈斯瑾手里握着什么,眼镜后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斯瑾,”他的声音沉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斯瑾走到床前,他没有说任何话,跪下了。 膝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他将那把家传的戒尺举过头顶,双手捧着,脊背绷成一道不肯弯曲的线。 “爸,妈,”他说,“我来求你们一件事。” 沈玉卿手中的梳子滑落在梳妆台上。 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儿子,看着他手里那把尺。她在这把尺下护过他,也在他挨完打后偷偷给他上过药。 如今他二十二岁,他举着这把尺,跪在他们面前。 “起来说。”她的声音发紧。 陈斯瑾没有动。 “俞淮那孩子,”他说,“今晚在门外,听到了您跟我的谈话。” 沈玉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是有意偷听。是我没有看顾好他。”陈斯瑾的声音平稳,没有指责,没有怨怼,“他听到您说,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沈玉卿别开脸没有说话。 “他来陈家之前,我告诉他,是见家长,吃顿饭。”陈斯瑾继续说,“他很重视。新衣服舍不得穿,今天才拿出来。晚饭前他主动去厨房帮忙,择菜,什么活都抢着做。饭后一个人坐在客厅,不敢乱走,不敢多说话。” 他顿了顿。 “他怕给您添麻烦。” 房间里很安静。 沈玉卿的手指绞紧了袖口的布料。 “他不是他父母。”陈斯瑾说,“我养了他一个多月。他的品行、他的习惯、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人。” 他抬起头,看着父母。 “我为他担保,他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 陈宇沉默地看着他。 “您说我还年轻,心软,容易被人拿捏。”陈斯瑾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可我不是因为心软才养他。我是因为相信他。” “这是爷爷传给爸、爸传给我的那把。”他说,“您当年用它教我,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我想用它教他。” 沈玉卿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儿子,看着那把尺,看着他眼底那种她从没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光。 “你……”她的声音涩住了。 “他不是我儿子,不是我弟弟,甚至跟我没有半点血缘。”陈斯瑾一字一句,“可我把他从殡仪馆接出来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人了。” “他走错路,我教他。他行差踏错,我纠正他。他若真有那一天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那是我没教好,我担责。” 他看着父亲,陈宇亦看着他。 静了很久很久。 “你用过它了吗。”陈宇忽然问。 陈斯瑾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用的是新买的。” 他顿了顿。 “那是给他买的。这把……我想等您和妈点头。” 陈宇沉默了。 他把手放在陈斯瑾肩上,按了一下。 “跪多久了?” “……不久。” 陈宇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按着儿子的肩膀,沉默地、用力地按着,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放下高举的戒尺。 又过了很久。 “你去告诉他,”沈玉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涩涩的,“我不说他了。” 陈斯瑾抬起头。 沈玉卿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对着梳妆台的镜子,镜中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谢谢妈,”陈斯瑾强忍下心痛道,“能不能请您明天安慰他一下,道个歉。” 她没有再说别的,轻轻点了点头。 陈宇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身,握住那把被举了很久的戒尺。 “这把尺,”他说,“是让你教孩子的,不是让你跪父母的。” 他轻轻抽出戒尺,放回陈斯瑾膝边。 “既然要教,就好好教。” 陈斯瑾垂下眼睛。 “……谢谢爸,谢谢妈。” 他拿着戒尺,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僵了,他站定时身形微微一晃。 陈宇扶了他一把,父子俩对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陈斯瑾握着戒尺,转身向门口走去。 “斯瑾。” 他停住。 沈玉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 “那孩子……”她顿了顿,“他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陈斯瑾背对着她。 他站在门口,握着那把家传的紫檀戒尺,光影从他身侧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很久,他开口。 “韭菜鸡蛋。” 他顿了顿。 “他说那是他妈妈以前给他包过的。” 门轻轻合上。 沈玉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陈宇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儿孙自有儿孙福。” 沈玉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攥紧的袖口,那里已经被她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第10章 我愿意,我愿意让你管 江俞淮跪满了三十分钟,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又麻又疼,几乎站不稳。他撑着床头缓了几秒,等那阵疼劲过去。 他不知道陈斯瑾什么时候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躺进了被子里,他把那床柔软的棉被拉到下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听见似乎有开门关门的声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那扇门被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 江俞淮下意识闭上眼睛,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他床边。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哥。” 陈斯瑾停住,少年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晚安。” 陈斯瑾站在门口。 “……晚安。” 门轻轻合上。 江俞淮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他见过的那把,这把更旧,尺身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沉静温润的木质光泽。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把戒尺被他贴在胸口,隔着睡衣的薄棉布料,木质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他把它放在枕边,侧躺着,在黑暗里一遍遍用手指描摹它的边缘。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江俞淮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侧头看枕边。那把戒尺还在,不是梦。 他轻轻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尺放回床头柜上,指尖在尺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掀开被子,脚刚触到地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醒了?”是陈斯瑾的声音。 江俞淮下意识坐直了背脊:“……醒了。” 第9章 门推开一道缝,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热的蜂蜜水。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把被端正放好的戒尺,又看了一眼床沿坐得笔直的少年,没说什么,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少年手边。 “喝了。”他说,“润嗓子。” 江俞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他垂着眼睛,蜂蜜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昨晚哭了很久,嗓子确实干涩,陈斯瑾不说他也能感觉到。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人连这个都会记得。 “……哥。”他握着杯子,声音轻轻的。 “嗯。” “这把戒尺……” 他顿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斯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江俞淮看着杯底最后一圈蜂蜜水的涟漪,听见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我爸传给我的。” 江俞淮的手指收紧了。 “陈家三代,都是用这把尺。”陈斯瑾说,“我爷爷用它教我爸,我爸用它教我。” 他顿了顿。 “昨晚我去求了他们。” 江俞淮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陈斯瑾。那个人坐在晨光里,面容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跪了多久?”江俞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陈斯瑾没有回答。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他说,语气淡淡的,却没有责备的意思,“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点头了。” 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把戒尺。尺身在他掌心里稳稳地躺着,紫檀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从今往后,”他说,“我用这把戒尺管你。” 他看着江俞淮。 “你愿不愿意。” 不是命令,不是通知,是问句。 江俞淮看着那把尺,看着陈斯瑾握着它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昨晚曾轻轻覆在他额前。 他想起第一次挨打那天,陈斯瑾说,“你值得被保护”。他想起昨晚这个人说,“你不是他们,从来没是过”。 他把手里的蜂蜜水放下,跪在陈斯瑾面前。少年抬起头,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我愿意,”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愿意让你管。”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戒尺的尺背轻轻抵住少年的下颌,抬起来。 “记住了,”他说,“这把尺打的每一下,都不是因为你是累赘、是麻烦、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因为你值得我花这些力气。”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陈斯瑾收起戒尺,扶他起来。 “洗漱,下楼吃早饭。”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除夕。”他没有回头,“我妈说,让你去厨房帮忙。” 江俞淮怔了一下。 “……好。” 江俞淮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沈玉卿在跟阿姨交代今天年夜饭的菜单。她的声音温和从容,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说道:“阿姨早。” 沈玉卿正在看砂锅里的汤,闻声回过头。 她看见少年站在门边,垂着眼睛,规规矩矩的。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紧张得不知往哪儿放的手,看着手背上细小的、结了痂的伤口。 “俞淮。”她说。 江俞淮抬起头。 沈玉卿把汤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向少年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斟酌,最终在江俞淮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那只涂过药膏的手。 江俞淮的肩胛骨轻轻绷紧了。 “阿姨……” “昨晚的话,”沈玉卿说,“我说得不妥。” 江俞淮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着面前这个矜贵温婉的女人。她的眼角有细纹,发间有隐约的白,此刻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握着他,握着一个赌鬼的儿子、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阿姨没有恶意。”沈玉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某种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涩意,“阿姨只是……怕斯瑾吃亏。” 江俞淮垂下眼睛。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抽回手。 “那孩子,”沈玉卿顿了顿,“从小就太懂事。别人家孩子十八九岁还在叛逆期,他已经开始给集团忙活了。他爸对他严,他对自己也严。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她看着江俞淮。 “头一回,他这么想要一个人。” 江俞淮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阿姨不是接受你了,”沈玉卿说,“是相信他。” 她松开江俞淮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说你不是那种人。”她顿了顿,“他担保你。” 江俞淮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涂过药膏的皮肤,看着沈玉卿方才握住他的地方。 很久,他轻轻开口。 “我不会让他输,我保证。” 沈玉卿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灶台边,重新端起那锅汤。 “饺子馅还没拌,”她说,“你来帮忙。” 江俞淮走过去,他洗了手,认真地把韭菜切成细末。刀刃与砧板轻轻相触,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沈玉卿在旁边调肉馅,酱油、香油、少许白糖,一样一样加进去。 “韭菜鸡蛋,”沈玉卿说,“斯瑾说你爱吃这个。” 江俞淮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以前谁给你包过?”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我妈。” 他没有说“妈妈”。他说“我妈”,像在说一个很远的、已经不太相关的人。 沈玉卿没有追问,只是把调好的肉馅推过来,示意他把韭菜末倒进去。 两个人安静地拌馅,谁也不说话。厨房里飘着香油和韭香的气息,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斯瑾从楼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少年低头切着葱姜,侧脸被晨光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母亲站在他旁边,正把拌好的饺子馅装进玻璃盆里。 “醒这么早。”陈斯瑾走进厨房。 沈玉卿没抬头:“你回来过年,哪天不是睡到十点。” 陈斯瑾顿了一下。 江俞淮没忍住,低头弯了弯嘴角。这是江俞淮头一回看见陈斯瑾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韭菜鸡蛋?”陈斯瑾走过来,看了一眼料理台。 “嗯。”江俞淮小声说。 “还有茴香猪肉。”沈玉卿说,“你爸爱吃那个。” 陈斯瑾点了点头。他站在少年身侧,看着他把切好的葱末小心地拨进碗里,手指稳稳的。 “手。”他说。 江俞淮把左手翻过来,给他看。伤口结痂了,干干的,没有沾水。 陈斯瑾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陈宇泡茶。 江俞淮低下头,继续切葱。他手背上的痂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陈宇从书房出来时,客厅的茶几上已经铺开了面板和擀面杖。 沈玉卿系着围裙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捏着饺子皮,填馅、对折、捏褶,动作行云流水。江俞淮坐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捏,皮边沾了太多面粉,封口处怎么都捏不紧。 “太用力了,”沈玉卿说,“轻一点。” 江俞淮放轻力道,还是没捏住。 他把那只露馅的饺子悄悄挪到盘子边缘,又拿起一张新皮。 第11章 不是明年,是每一年 守岁是要熬夜的。 十点,沈玉卿去书房找陈宇下棋。陈斯瑾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处理一些过年期间也需要过目的文件。 江俞淮坐在沙发另一端。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其实没在看,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侧头看一眼陈斯瑾。 窗外的烟花密一阵疏一阵。 陈斯瑾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什么。” 江俞淮立刻把视线收回去。 “……没看。” 陈斯瑾没追问,继续看屏幕。 过了几分钟,江俞淮又偷偷侧过头。 这次陈斯瑾没抬头,却开口了。 “今晚的手,没抠。” 江俞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干干净净地捧着茶杯,指甲齐齐整整。 “……嗯。” 他没有说,那是因为有人昨晚说过,回家了要跟他慢慢算。 陈斯瑾把电脑合上。 “过来。” 江俞淮挪过去。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笑声一浪接一浪。 第10章 “哥。”江俞淮轻轻开口。 “嗯。” “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 陈斯瑾沉默了几秒。 “跟我爸下棋,”他说,“输一盘,挨一下尺。” 江俞淮愣住了。 “过年也打?” “那倒不是。”陈斯瑾的语气很平淡,“只是我爸不擅长下棋,输了总赖我耍赖。他不承认自己水平不行,就找别的借口罚我。” 江俞淮:“……” 他努力忍了忍,没忍住。嘴角翘起来了。 陈斯瑾侧头看他。 少年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拼命忍着笑。客厅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浅笑,是真的在笑。 他没有打断。 等江俞淮笑够了,抬起头来。他的眼角还弯着,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笑意。他看着陈斯瑾,轻声说:“哥。” “嗯。” “明年,”他顿了顿,“还能跟你一起过年吗。” 窗外恰好炸开一簇烟花,金色的花火从天幕垂落,把他眼底的期盼映得亮晶晶的。 “不是明年,”他说,“是每一年。” 江俞淮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他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陈斯瑾肩上,那个人正低头看表。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十一点五十。”陈斯瑾说,“再睡会儿。” 江俞淮揉揉眼睛,从他肩上慢慢坐直。 “不睡了。”他说。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前的最后串场,观众席一片欢声笑语。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深蓝的夜空中时不时绽开一朵烟火。 沈玉卿从书房出来,陈宇跟在她身后。 “还没睡?”沈玉卿看见江俞淮,“困了就去睡,不用硬撑。” “不困。”江俞淮坐直了身子。 陈宇在主位沙发上落座。沈玉卿在他身侧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旁边挪了挪。 江俞淮看着这个动作,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倒计时结束,陈斯瑾站起身。 窗外骤然炸开满天烟花,把整个客厅映得流光溢彩。 他走到客厅中央,正对着父母所坐的方向,双膝落地,跪了下去。陈斯瑾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规矩的叩首礼。 “爸,妈,”他直起身,“新年好。儿子给二老拜年了。” 陈宇点了点头,从茶几上拿起早已备好的红包。沈玉卿接过来,双手递给儿子。 “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谢谢爸,谢谢妈。” 陈斯瑾接过红包,起身,退到一旁。 江俞淮站在沙发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他当然知道除夕要给长辈磕头。他小时候也给父母磕过,母亲笑着把他拉起来,塞给他红包,说“小淮又长一岁”。 但那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这一个月来,他住陈斯瑾家,叫陈斯瑾“哥”,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应该怎么称呼陈斯瑾的父母。是叫“叔叔阿姨”,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界限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那条线内。 现在陈斯瑾磕过头了。 他呢?他该做什么?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陈宇没有看他。沈玉卿也没有说话。 但江俞淮忽然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是在等。 他们都在看着他。 江俞淮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侧过头,看向陈斯瑾。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替他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像在等一个必然会到来的结果。 江俞淮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为难,这是允许。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陈斯瑾方才跪过的地方。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额头慢慢低下去,抵在自己的手背上。他跪得很规矩,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像陈斯瑾教过他的那样,跪要跪直,这是对长辈的敬意。 “叔叔,阿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新年好。” 他顿了顿。 “……给二老拜年了。”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烟火爆裂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敲鼓。江俞淮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手背,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站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跪在这里。 然后他听见沈玉卿开口了。 “起来吧。” 她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点他听不分明的东西。 “地上凉。” 江俞淮抬起头,沈玉卿正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却弯起嘴角,像在笑。 “你这孩子,”她说,“怎么跪得比他还规矩。” 她说的“他”是陈斯瑾。 江俞淮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宇从茶几上拿起另一只红包,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 他递给沈玉卿。沈玉卿接过来,微微倾身,把红包放进江俞淮手里。 “新年好,”她说,“平平安安的。” 江俞淮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封,很厚,比陈斯瑾那只厚。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低低的,“谢谢叔叔。” 他垂下眼睛,睫毛湿了,他用力忍,没让那滴眼泪落下来。 “好了好了,”沈玉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大过年的,哭什么。”她的声音也有些涩。 江俞淮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他站起来,把红包规规矩矩地收进内侧口袋。 陈斯瑾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他没有看江俞淮,但江俞淮知道他在。 窗外的烟火渐渐疏了,新年的第一阵喧闹正在退潮。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低声嗡鸣和远处零星的爆裂声。 江俞淮垂着眼睛,轻轻开口。 “哥。” “嗯。” “我做得对吗。” 陈斯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还没收走的饺子,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悄悄用指尖抹眼角。 “对。”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做得很好。” 江俞淮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和陈斯瑾并肩站着,像一棵刚被浇过水的小树。 客厅另一端,沈玉卿俯身收拾茶具。 “斯瑾,”她没回头,“明早想吃什么?” 陈斯瑾说:“问俞淮。” 沈玉卿转过头,看向江俞淮。 江俞淮愣了一下。 “……我都可以。” “那就做你喜欢的。”沈玉卿说,“上次你说爱吃那个红糖年糕,对不对?” 江俞淮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沈玉卿应了一声,端着茶盘进了厨房。 夜深了,陈宇和沈玉卿回房休息,客厅里只剩陈斯瑾和江俞淮。江俞淮转头跟陈斯瑾说:“哥,新年快乐。” 陈斯瑾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也在少年手心里放了一只红包。薄薄的,硬硬的。 江俞淮怔了一下,他低头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你名字开的户。”陈斯瑾说,“压岁钱。” 江俞淮攥着那张卡,指节发白,哽咽地说:“我……” “安心收着,”陈斯瑾打断他,“除非你想再挨顿打,新年第一天就挨打,传出去像什么话,是不是。” 江俞淮没再推辞,他把银行卡小心地放进红包,又把红包小心地揣进内侧口袋。 江俞淮靠在沙发角落,眼皮越来越沉,他挣扎着想坐直。 “睡吧。”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俞淮摇头说:“守岁要守到天亮……” 话没说完,头已经歪向一边。陈斯瑾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把那个困得东倒西歪的人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江俞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哥。” “嗯。” “……对不起。” “睡。” 江俞淮闭上眼睛。 陈斯瑾没有问为什么说对不起。也许是为昨晚的顶撞,也许是为那些流不完的眼泪,也许是为自己让陈斯瑾为难、让陈斯瑾跪父母、让陈斯瑾在二十二岁本该自由的年纪,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捆住手脚。 第11章 江俞淮他靠在那个人的肩头,听着窗外稀疏的鞭炮声,慢慢沉入睡眠。 陈斯瑾没有动,他垂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少年,看着他眼睫在灯光下投落的浅浅阴影。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晨光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酝酿。 除夕过去了。 春天要来了。 第12章 你只需要好好长大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时,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些。 突然想起来好像昨天是他哥把他抱回卧室的。他困的要命却不愿意睡,他哥连哄带威胁的将他塞进被子里,他居然真就这样睡着了,顿觉懊悔不已,跟哥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守岁都没有守完。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慢慢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红包和那张银行卡。 然后他坐起来,准备去洗漱。 门被敲响了。 “起了吗?” 是陈斯瑾。 江俞淮下意识挺直背脊:“起了。” 门推开一道缝。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穿这个。”他把袋子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新年要穿新衣服。” 江俞淮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袋子——不是什么名贵的包装袋,就是普通的商场纸袋,印着某个运动品牌的logo。可他的手指忽然有些发僵。 “……我有衣服。” 他说得很轻。 陈斯瑾没接话。 他走进来,把纸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大红色的连帽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已经穿好了。 “红色的,”陈斯瑾说,“过年穿喜庆。” 他把衣服抖开,拎着衣领对着江俞淮比了比。 “大小应该合适。我估着你又长个儿了,买大了一码。” 江俞淮看着那件卫衣。 正红色。 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小时候爸妈给他买的衣服都是深蓝、灰、黑,耐脏,也省事。后来他自己更不会买这种颜色——太显眼了,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哥……” “过年要穿新衣服。”陈斯瑾打断他,把卫衣塞进他怀里,“这是规矩。” 江俞淮抱着那团柔软的红色布料,低下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还想说别的,想说“不用这么破费”,想说“我不配穿这么好的”,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斯瑾看着他。 看着少年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抱着新衣服时微微蜷缩的手指,看着他明明收到礼物却像做错事一样的姿态。 他叹了口气。 “江俞淮。” 少年抬起头。 “我问你,”陈斯瑾的声音放缓了些,“过年该不该穿新衣服?” 江俞淮点点头。 “我给你买新衣服,你喜不喜欢?” 江俞淮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那就穿上。”陈斯瑾说,“别想别的。”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半小时后下楼。”他说,“我妈做了早饭。” 门关上了。 江俞淮站在原地,抱着那件红色卫衣,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他把脸埋进去轻轻蹭了一下,闻见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眼眶有些热。他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 卫衣穿上身,大小正合适。袖口长了一点,刚好盖住半个手背。裤子也刚刚好,裤脚不长不短。他穿上那双白球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鞋底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新衣服,红色卫衣衬得他脸色都亮了几分。 那个人是他自己,又不太像他。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新年好。”他轻轻说。 然后他转身,开门下楼。 陈斯瑾在客厅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少年站在楼梯中段,扶着扶手,被他撞见时脚步顿了一下。红色卫衣穿在他身上确实合适,衬得他那双眼睛更亮了,只是那双眼底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安。 “过来。”陈斯瑾说。 江俞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斯瑾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鞋合脚吗?” “合。” “衣服呢?紧不紧?” “不紧。” 陈斯瑾点点头。 少年站在他面前,脊背绷得笔直,像在等待什么评估。 他收到礼物,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紧张。 陈斯瑾没有多说。他指了指沙发:“坐着等,我妈在厨房做年糕。” 江俞淮应了一声,在沙发边缘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只占了沙发的一小块地方,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电视开着,重播昨晚的春晚,他盯着屏幕,却没在看。 陈斯瑾看着他,他想起少年跪在自己面前说“我愿意让你管”。 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那伤口不是一个月能愈合的,也不是几件新衣服、几句好话能填平的。那伤口让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任何好东西,不配被任何人善待。 “哥。”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斯瑾抬眼:“嗯?” 江俞淮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 “我能吃那个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在请求什么了不起的恩准。明明那果盘就放在他面前,里面的糖果和坚果谁都可以拿。 “那是吃的,”他说,“你想吃就吃。” 江俞淮点点头,伸手拿了一颗糖。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陈斯瑾看着他。 看着他把糖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连屏幕上演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忽然开口。 “江俞淮。” 少年转过头。 “今天大年初一,”陈斯瑾说,“我问你几个问题。” 江俞淮立刻坐直了。 “这身衣服,喜不喜欢?” 少年点头。 “鞋呢?” 又点头。 “那为什么穿上了还绷着个脸?” 江俞淮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不严厉,也不温和,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跟我说实话。” 江俞淮垂下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视里的小品演完一个包袱,观众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太多了。” “什么太多了?” “这些。”江俞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红包,银行卡,新衣服,年糕,还有……还有阿姨给我包饺子,叔叔教我包饺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太多了。” 陈斯瑾没有打断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颤抖,“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眼眶红红的。 “我怕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值得。” 陈斯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 他蹲下来,和他平视。 “江俞淮,”他一字一句说,“你听好。” 江俞淮怔怔地看着他。 “我给你买新衣服,不是要你还。” “我妈给你包饺子,不是要你还。” “我爸教你包饺子,不是要你还。” “我担保你,不是要你还。”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钉子钉进木头。 “我给你这些东西,是因为我想给。”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 “你不欠我什么。”陈斯瑾说,“你也不欠这个家什么。” 他伸出手,像那天在殡仪馆一样,轻轻按在江俞淮的头上。 “你只需要好好长大,忘记前天是怎么挨打的了?” 江俞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拼命忍着,可那些眼泪像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他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陈斯瑾没有躲开。 他就那样蹲着,手按在少年头上,等他哭完。 厨房里传来沈玉卿的声音:“年糕好了,斯瑾,来端一下。” 陈斯瑾没有动。 他继续按着那颗颤抖的脑袋,等它慢慢平静下来。 “哥,”江俞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去端年糕吧。” “不急。” “……我没事了。” 陈斯瑾看着他。 第12章 少年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但那里面那种绷紧的东西似乎松了一些。他还在轻轻抽气,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陈斯瑾站起来。 “洗把脸,”他说,“然后来吃饭。” 江俞淮点头,他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嗯。” “新年好。”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还红着,却弯弯的,像终于学会了一点笑的样子。 “新年好。”他说。 江俞淮进了洗手间。 陈斯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走去,他端着年糕出去,放在餐桌上。 不一会儿,江俞淮从洗手间出来了。他洗过脸,眼睛没那么红了,只是眼皮还有一点肿。 陈家四人分别在餐桌边坐下,江俞淮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红糖年糕,心底软成一片,他又想哭了。 “吃吧。”陈斯瑾把筷子递给他。 江俞淮接过来,夹起一块年糕,小心地咬了一口。 红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米的软糯粘在齿间。 “好吃吗?”沈玉卿看着他问道。 江俞淮点头。 “趁热吃,还有这么多菜呢,也不要光吃年糕呀,不好消化的。” 江俞淮扬起笑脸乖巧回道:“谢谢阿姨,我知道啦。” 大年初一的早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 第13章 我们回家 大年初三的早晨,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江俞淮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门被敲响了。 “起了吗?” 是陈斯瑾。 江俞淮一个激灵坐起来:“起了。” 门推开,陈斯瑾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换上,”他把袋子放进来,“吃完早饭咱们走。” 江俞淮愣住了。 “走?” “回家。”陈斯瑾说,“今天初三了。” 江俞淮坐在床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家。 回那个有他房间、有陈斯瑾书房、有那把新戒尺的地方。那个他住了不到两个月、却已经不知不觉开始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里面是又是一套新衣服,不是红色的,是藏青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 他换了衣服,下楼,客厅里已经堆了好几个袋子。 沈玉卿正在往袋子里装东西,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陈宇在旁边帮忙,把装好的袋子拎到门口。 “醒了?”沈玉卿抬头看他一眼,“正好,过来看看这些够不够。” 江俞淮走过去,往袋子里一看,愣住了。腊肉。香肠。真空包装的酱鸭。一整箱苹果。一兜子橙子。几盒点心。还有一大袋子,是他们一起包的饺子,韭菜鸡蛋和茴香猪肉分两层装着,冻得硬邦邦的。 “阿姨……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沈玉卿继续往里装,“你们回去又不天天做,这些冻着能吃好久。” 她又拎过来一个袋子:“这是我自己做的辣椒酱,斯瑾爱吃。你尝尝,要是喜欢,下次再多做点。” 江俞淮捧着那瓶辣椒酱,不知该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陈斯瑾。 陈斯瑾正把几袋年货往门口搬,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拿着吧。”他说,“不拿着我妈不放心。” 江俞淮低下头,把辣椒酱小心地放进袋子里。 早餐比平时都丰盛。沈玉卿做了合子,说是“初三吃了合子,这一年都团圆美满”。 陈宇放下筷子,看向他。 “俞淮。” 江俞淮立刻坐直。 陈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回去之后,”他说,“好好准备中考。有什么需要的,跟斯瑾说。” 江俞淮点头:“谢谢叔叔。” 陈宇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沈玉卿在旁边补了一句:“考完了再来,暑假在这边住。院子里的葡萄该熟了,你来摘着吃。” 江俞淮又点头。他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点热气就化成水掉下来。 吃完早饭,开始装车,陈斯瑾把后备箱打开,沈玉卿指挥着往里放。 江俞淮在旁边帮忙,把一个又一个袋子递过去。递到最后一个袋子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只长条形的木盒,江俞淮他知道这是什么。陈斯瑾接过木盒,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把它放进后备箱,而是转身递给江俞淮。 “拿着。上车放你旁边。”陈斯瑾说,“别放后备箱,怕压。” 江俞淮点点头,抱着木盒上了车。 江俞淮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着沈玉卿和陈宇站在门口。 江俞淮摇下车窗。 “阿姨!叔叔!” 两个人看向他。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你们这几天照顾我,谢谢你们给我包饺子,谢谢你们让我在这里过年,谢谢你们……愿意让我进这个家。 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沈玉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陈宇点了点头。 车缓缓驶出院门,江俞淮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把头转回来,盯着前面的路,手里还抱着那只木盒。 陈斯瑾开着车,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俞淮轻轻开口。 “哥。” “嗯。” “叔叔阿姨……对我真好。” 陈斯瑾没接话。 “比我想的……”他顿了顿,“好太多了。”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睫毛低低垂着,看不出表情。但他抱着木盒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值得。”陈斯瑾说。 江俞淮没说话,只是把木盒抱得更紧了一点。 车上了高速。 两旁的山野飞快地向后退去,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偶尔掠过几间农舍,屋顶积着薄薄的残雪。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景色发呆。 “困了就睡。”陈斯瑾说。 江俞淮摇头。 他不困。 他只是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深蓝色新羽绒服,满心忐忑地走进那个院子。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对他敞开。 三天后,他回去的时候,后备箱塞满了沈玉卿准备的年货,手里抱着陈家的家传戒尺,兜里揣着厚厚的新年红包。 还有那句“考完了再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盒,打开盒盖,那把紫檀戒尺静静躺在里面。比他那把旧,比他那把沉,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尺面。 从今往后,也会有他的。 “哥。”他忽然开口。 “嗯。” “这把戒尺……”他顿了顿,“第一次你是因为什么挨打的” 陈斯瑾沉默了两秒。 “我。”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淡:“我八岁那年头一回挨它。因为逃学。” 江俞淮愣住了。 “你……逃学?” “嗯。” “为什么?” 陈斯瑾沉默了一下。 “不想上课。”他说,“想去河边抓鱼。” 江俞淮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想象不出陈斯瑾逃学的样子。那个永远沉稳、永远靠谱、永远把人管得服服帖帖的陈斯瑾,小时候居然也会为了抓鱼逃学。 “抓到了吗?”他问。 “没有。”陈斯瑾说,“走到半路被逮回来了。” 江俞淮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尺。 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也曾在这把尺下跪过、疼过、哭过。 那个人现在坐在他旁边,开着车,把他从那个温暖的家里带回来。 江俞淮把木盒合上,轻轻放在腿上。 车稳稳地开着,两个小时后,车驶进了熟悉的小区,陈斯瑾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 江俞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抱起木盒,跟着陈斯瑾下车。 电梯上行,门打开,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大门。 陈斯瑾掏出钥匙,开了门。 江俞淮站在玄关,抱着木盒,看着家里的这一切。 “进来。”陈斯瑾换了鞋,回头看他,“站着干什么。” 江俞淮这才回过神,弯腰换鞋。 他把木盒放在茶几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第13章 陈斯瑾已经把几个袋子拎进来,一样一样往外拿。 “腊肉放冷藏,饺子放冷冻,苹果放厨房地上……” 江俞淮走过去帮忙。两个人把东西归置好,厨房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沈玉卿准备的量够他们吃一个月。 忙完了,陈斯瑾洗了手,走出厨房。 江俞淮站在客厅里,还穿着那身藏青色新衣服,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陈斯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江俞淮。” 少年抬起头。 “这是你家。”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站在这儿,不用等谁吩咐,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想吃什么就去冰箱拿。”他顿了顿,“这是你家。” 江俞淮看着他,故意似的慢慢走到沙发边,用力倒在沙发上,四肢张开。 陈斯瑾终是没忍住,笑骂一句。 第14章 惩罚的规矩 江俞淮站在桌前,看着陈斯瑾一笔一划把中考倒计时写在白板最上方,六月二十日,还有一百三十七天。 “从明天开始,”陈斯瑾放下笔,“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早读。上午复习数学和物理,下午语文英语,晚上我检查。” 江俞淮点头。 陈斯瑾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少年的脊背本能地绷直了。 “规矩,”他说,“要讲清楚。” 江俞淮垂下眼睛,看着那把尺。 “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诚实、成绩、安全,是最基本的。”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跟你说惩罚的。” 他顿了顿。 “以后犯了错,自己知道错了,就自己把戒尺拿来,跪好,请罚。” “定好了数量,不许讨饶。”陈斯瑾看着他,“讨饶一次,加五下。想挣扎,” 他的语气顿住,目光沉沉的。 “就给你捆上,继续挨。” 江俞淮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老宅,他被按在陈斯瑾膝上,挣扎不动,只能趴在那里承受落下的巴掌。那时候没有戒尺,没有规矩,只有陈斯瑾压着怒意的声音和他自己的眼泪。 现在是规矩了,明明白白,说的极清楚。 “打的每一下,”陈斯瑾继续说,“都要自己报数。报一声‘哥我错了,请哥惩罚’,每一下都要说。” 江俞淮的喉结动了动。 “打完,跪省半个小时。不许动,不许出声,自己想清楚错在哪儿。” 陈斯瑾看着他。 “错多罚多。什么地方犯的错,就什么地方挨打。” 他的声音沉下去。 “手犯了错误就打手。但手犯错,也打pg。” “嘴犯了错误,撒谎、顶嘴、骂人,就打脸。” 江俞淮的呼吸轻轻顿住。打脸,他没有挨过。 “一样的错误重复两次以上,数量翻倍。比如,第一次罚你十下,第二次罚你还是十下,若再有第三次,就二十下,第四次,四十下。再一再二不再三,我想你应该没胆量犯这么多次。” 陈斯瑾看着他,等他把这些话都消化完。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着,滴答,滴答。 江俞淮站在那儿,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很久,他抬起头。 “哥。” “嗯。” “我记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哥,我有错要请。” 陈斯瑾的目光微微一动。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 “扣手。”他说,“那天在老宅……还有之前。” 他的声音有些紧,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你说了,回家慢慢算。” 陈斯瑾看着他说:“想明白了就自己去拿。” 江俞淮转身,走出书房,然后他拿起了那只旧的。 陈斯瑾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江俞淮走到他面前,然后他跪下。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戒尺举过头顶,双手捧着,脊背绷得笔直。 “哥,”他说,“我来请罚。”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发顶就在他面前,双手稳稳地举着那把尺。 “什么错?”他问。 “扣手。”江俞淮的声音从尺下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很清楚,“在老宅那天晚上……还有之前在学校,有时候想事情想不通了,也会抠……哥说了不许。我还是犯了。” 陈斯瑾没有立刻说话。 “几下?”他过了有几分钟他才问。 江俞淮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涩,“哥定。” 陈斯瑾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那把戒尺。 “左手。” 江俞淮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向上,平举在身前。 陈斯瑾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拉近一些。少年的掌心纹路清晰,指根处还有几道浅浅的痂痕,是那天晚上抠破的,已经快长好了。 他握着戒尺,尺身轻轻贴在少年掌心。 “扣手,是伤害自己。”他说,“这种错,比别的更重。” 江俞淮垂下眼睛。 “手犯错,打手心。记得刚才说的规矩。”陈斯瑾的声音沉沉的,“打完手心,加二十下pg。让你记住,手不是你拿来伤害自己的。”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 “手多少下?”他问。 陈斯瑾看着那几道浅浅的痂痕。 “十下。” 少年的呼吸轻轻顿住,上次才五下就那么疼了,这次居然要挨十下。 他抿了抿唇,没有讨饶,没有求情,他只是把左手举得更稳了一点。 陈斯瑾没有立刻落下。 他看着少年绷紧的肩膀,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明明害怕却一步不退的姿态。 他抬起戒尺。 “啪。” 第一下落下去,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炸开。江俞淮的肩膀猛地一颤,掌心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一,”他的声音有些抖,却一字一字说清楚,“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陈斯瑾没有停顿。 “啪。” 第二下。 “二,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少年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紧。 “啪。” 第三下。 “三,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江俞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心火辣辣地疼,那疼顺着血管往上蹿,一直蹿到心口。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每一下他都报数,每一下他都认错。报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像被风吹散的烟。 第七下。 “七……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第八下。他咬住下唇,把那一声闷哼咽回去。 第九下。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倾了一下,又自己跪直了。 第十下。 “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的手已经红得不像样子,肿起一指高,掌心的纹路都被撑平了。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握着手腕,整个人在细细地抖。 陈斯瑾看着他。少年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有落下来。他跪在那里,背脊还绷着,不肯弯下去。 “裤子。”陈斯瑾说,“伏到桌子上去。” 江俞淮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睛,手指摸到腰间的裤腰。他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他低着头,自己伏了上去 然后戒尺落下来。 “一。”江俞淮的声音闷在自己的手臂里,“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二。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二十下。 比手心的十下更多,更沉,更难熬。 可他一下一下报着,一声一声认着。 报到最后几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还硬撑着把那几个字说完。 “十九……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二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胛骨剧烈地起伏着,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一动不动。 陈斯瑾把戒尺放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覆在少年背上,轻轻压着,似是安抚。 很久,陈斯瑾开口。 “跪好。” 江俞淮撑着桌子,慢慢跪直。他的眼睛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全是泪痕。 “跪省半小时。”陈斯瑾说,“自己想着,错在哪儿。” 第14章 江俞淮点头,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红肿的手心。 疼。 可那疼让他安心。 因为有人在意他会不会疼。 陈斯瑾他没有离开书,只是坐回书桌前,翻开文件,开始看。 江俞淮跪在他身前,安安静静地跪着。 偶尔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有他压抑的抽气声。 窗外,午后的阳光慢慢西斜。 半小时后,陈斯瑾合上文件。 “起来。” 江俞淮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麻了,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陈斯瑾走过来,低头看他的手。 掌心还肿着,红得发亮。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挤了一点,托着少年的手,一点一点涂上去。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江俞淮低着头,看着他涂。 “哥。”他轻轻开口。 “嗯。” “我记住了。” 陈斯瑾没抬头。 “记住什么?” 江俞淮顿了顿。 “手不是拿来伤害自己的。”他说,“以后……不会了。” 陈斯瑾涂完最后一道红肿,把药膏收起来。 他看着少年。 看着他红肿的掌心,看着他哭过的眼睛,看着他明明疼着却努力站直的身体。 “我记住了。”陈斯瑾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 “你说的话,”陈斯瑾说,“我记住了。” 少年看着他。 很久,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带着泪痕,带着红肿,带着疼。 陈斯瑾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去歇一会,”他说,“晚饭我来做。” 江俞淮点头。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斯瑾站在书房门口,正看着他。 “哥。” “嗯。” “谢谢。” 陈斯瑾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江俞淮转身上楼,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屁股一挨床垫,他轻轻嘶了一声,翻身侧躺。 这一天,他挨了这辈子目前最正式的一顿打。 也是第一次,挨完之后,心里是满的。 第15章 记错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趴在那儿,手心火辣辣的,pg也火辣辣的,整个人像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窗外天光慢慢暗下去,他就那么趴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房间里已经黑了。 他翻了个身,牵动伤处,轻轻嘶了一声。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夜灯,应当是陈斯瑾给他开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心还肿着,但那股火辣辣的疼已经消下去不少……他试着动了动,还是疼,但比刚挨完那会儿好多了。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起身,慢慢下楼。 陈斯瑾正在摆碗筷。餐桌上放着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江俞淮走近了,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软垫。 “站着干什么。”陈斯瑾头也不回,“坐下吃饭。” 江俞淮慢慢走过去,在垫子上坐下来。软软的,坐上去,那点疼被软垫托住了。 陈斯瑾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电视没开,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陈斯瑾忽然开口。 “有件事。”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准备一个本。” 江俞淮愣了一下:“本?” “笔记本。”陈斯瑾说,“专门记过错的。” 江俞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每周,”陈斯瑾说,“自己写下来,这周犯了什么错,哪件事做得不对。” 他顿了顿。 “每周六晚上,拿出来,咱们清账。” 江俞淮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 他自己写……自己记……自己……给自己算账。 “我不会漏的。”他轻轻说。 陈斯瑾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不是因为怕你漏。” 江俞淮抬起头。 “是为了让你自己反思自己的过错。”陈斯瑾说,“哪些事做错了,哪些事不该做。写下来,比在心里过一遍管用。”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陈斯瑾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放下。 “有件事忘了说。” 江俞淮看着他。 “中考之前,”陈斯瑾说,“允你口述。” 江俞淮愣住了。 “口述?” “嗯。”陈斯瑾的语气很淡,“你还有半年中考,复习要紧。每周错什么,跟我说就行,不用写下来。等考完了,再开始正式记。” 江俞淮看着他,看着他若无其事拿起筷子的手,看着他低头夹菜时垂下的眼睫。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哥他什么都想到了。 想到他挨了打坐不下去,就给他垫软垫。想到他复习忙,就允他口述不记录。想到他一个人扛着那些心思,就让他自己记下来,给自己看。 他把那些热意压下去,低头扒饭。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吃完饭,江俞淮抢着洗碗。陈斯瑾没拦,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少年站在水池前,动作小心,那只被打过的手心还肿着,碰水有些疼。但他一声不吭,慢慢地把碗洗完,放好。 擦完手,他转过身,发现陈斯瑾还站在门口。 “哥?”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手心还红着,但比下午好多了。 “明天还疼的话,”他说,“换我洗。” 江俞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随便放了个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在看。 江俞淮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发呆。 “哥。”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本,”他顿了顿,“什么时候开始都行吗?” 陈斯瑾看他一眼。 “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现在。”他说,“我想……现在就开始。既然是哥定的,我会遵守,不费时间,我会少犯错的。” 陈斯瑾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走向书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本子。 封皮是深蓝色的,很素,什么图案都没有。里面是空白的横线纸,厚厚一本,够用很久。 他把本子递给江俞淮。 江俞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支笔,想了想,在第一行落笔。 日期:腊月二十九 他停住笔,犯了什么错? 很多。 扣手。在老宅那次,还有之前。还有……他想了想,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写下第一行: 自伤。 写完这几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写: 挨了十下手心,二十下屁股。 报数了,认错了。 以后不会了。 他合上本子。 抬起头,陈斯瑾正看着他。 “写完了?”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点头。 “念一遍。” 江俞淮顿了一下。 他翻开本子,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字迹有些歪,是他用那只还肿着的手写的。 他慢慢念出来。 “腊月二十九自伤,于正月初三挨了十下手心,二十下屁股。报数了,认错了。以后不会了。” 念完最后一句,他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 “记住了?” 江俞淮点头。 “记住了。” 陈斯瑾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江俞淮也靠着沙发,抱着那个深蓝色本子,盯着电视屏幕。 但他没有在看,他在想那个本子。 以后每周都要写。每周都要清账。那些犯过的错,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被忘记。它们会被记下来,被面对,被清算。 然后,然后就翻过去了。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江俞淮靠着沙发,抱着那个本子,慢慢闭上眼睛。 “困了就上去睡。”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困。”他说。他只是觉得安心。 在这个人旁边,挨过罚,认过错,记下账。 然后靠在一起看电视,像……像一家人那样。……他和哥就是一家人呀。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斯瑾。那个人也在看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明明灭灭。 第15章 江俞淮收回目光,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还有半年中考。半年之后,他要让这个人满意。 第16章 本周无过,但想…… 寒假的后半段,过得飞快。 江俞淮每天都安排的紧凑,日程表贴在书房的墙上,每一天的计划都写得密密麻麻。陈斯瑾会在晚上检查。 他几乎没出过门。 偶尔沈玉卿打电话来,会让陈斯瑾把电话给江俞淮。问他复习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他都乖乖答了,然后沈玉卿会说“把电话给斯瑾”,母子俩再聊几句。 陈斯瑾有时会拉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他说,“别学傻了。” 江俞淮就跟着他下楼,在小区的花园里走两圈。冬天的风还冷,他把手揣在口袋里,缩着脖子跟在陈斯瑾身边。 “走快点。”陈斯瑾说。 他就走快两步,和陈斯瑾并排。 有时候走到第二圈,陈斯瑾会忽然说:“想喝奶茶吗?” 江俞淮就点点头,然后两人去小区门口那家店,买两杯三分糖少冰的奶茶,走回来,继续学习。 日子规律得很。 每周六晚上,江俞淮会拿出那个深蓝色本子,坐在书桌前,想想这一周有没有犯错。 第一周。 他想了一遍。按时起床,按时学习,作业都做完了,没有撒谎,没有顶嘴,没有扣手。 他翻开本子,在日期下面写下: 本周无过。 写完这四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发愣。 他把本子合上,去找陈斯瑾。 陈斯瑾在客厅看文件。江俞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跪下去。 这是他学会的规矩。每周清账,要跪着递本子,跪着念。 他把本子举起来。 “哥,本周请查。” 陈斯瑾接过本子,翻开,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本周无过”。 他合上本子,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起来吧。”他说,“没账清。” 江俞淮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那……”江俞淮小声说,“这时间干嘛?”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嘛?” 江俞淮想了想,摇摇头。他没什么想干的。他只想坐在这儿,和这个人一起。 陈斯瑾把东西放下。 “那就聊天。”他说,“这周有什么想说的?” 江俞淮想了想。 “物理我没做明白的题,”他说,“现在我能做出来了。” “嗯。”陈斯瑾点点头:“不错。” 江俞淮弯了弯眼睛。 就这两个字。但他说“不错”的时候,是真的觉得不错。 第二周。 还是本周无过。 江俞淮跪着递本子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哥,”他说,“这本子是不是白准备了。” 陈斯瑾看他一眼。 “白准备才好。”他说,“证明你没犯错。” 江俞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白准备才好。 第三周。 周五晚上,江俞淮坐在书桌前,提前想明天的事。 他拿起那个深蓝色本子,翻开。 本周无过。本周无过。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期待周六晚上了。不是因为没有错,是因为可以和哥无忧无虑的待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 跪着递本子,然后被叫起来,然后坐在那个人旁边,随便聊点什么。有时候是这一周学习的事,有时候是学校的事,有时候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就一起看电视。 那半个小时,比一周里任何时候都放松。 他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翻开。 他拿起笔,在最新一页的日期下面,写下一行字: “本周无过。但想吃红糖年糕。” 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心虚。 这算犯错吗?指使人……算吗?他想了想,还是把本子合上了,明天再说。 周六晚上。 江俞淮跪在陈斯瑾面前,把本子递上去。 陈斯瑾接过来,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本周无过。但想吃红糖年糕。” 他抬起头,看着跪着的少年。 江俞淮垂着眼睛,耳尖却悄悄红了。 陈斯瑾没说话。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起来。” 江俞淮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红糖年糕,”陈斯瑾开口,“你会做吗?” 江俞淮摇头。 “不会。” “那你想怎么吃?” 江俞淮抿了抿唇,小声说:“你做。”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期待,一点“我知道我可能不该提这个但我还是提了”的小心翼翼。 小崽子开始会讨价还价了。 开始会说“我想”了,开始会……指使陈斯瑾了。 “我做?”陈斯瑾重复了一遍。 江俞淮点头。 “你做。像阿姨做的那种。” 陈斯瑾看着他。 “我妈做的那种,”他说,“我也不会。” 江俞淮愣了一下。 “那……” “打电话问。”陈斯瑾说。 江俞淮眨眨眼。 “现在打?” “你想现在吃?” 江俞淮想了想。 “……明天吃也行。”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妈。” 那边传来沈玉卿的声音。江俞淮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陈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红糖年糕怎么做?”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笑声。 江俞淮听见了,隔着电话,沈玉卿的笑声,清清楚楚。 陈斯瑾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那阵笑声过去。 “妈。”他说。 “好好好,”沈玉卿的声音传来,还带着笑意,“红糖年糕是吧?我给你说……” 陈斯瑾听着,偶尔应一声。江俞淮在旁边坐着,竖着耳朵听。 挂了电话,陈斯瑾看向他。 “记住了?” 江俞淮点头,又摇头。 “你记住了就行。”他说,“明天你做。” 江俞淮愣住了。 “我做?” “嗯。”陈斯瑾把手机放下,“你吃,你做。”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本来是指使陈斯瑾做的。怎么变成自己做了? 他看着陈斯瑾,发现那个人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有一点他没见过的光。 “哥。”他小声叫。 “嗯。” “我不会。” “学。” “学不会怎么办?” 陈斯瑾看他一眼。 “学不会,”他说,“难吃也要自己吃掉。” 江俞淮愣了一下。 “难吃了也要自己吃?” “嗯。” “那……那我不吃呢?” 陈斯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吃,”他说,“就浪费食物。” 他顿了顿。 “浪费食物,怎么罚?” 江俞淮的背脊下意识绷紧了一点,他当然知道怎么罚。 他低下头,抿了抿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那我做。”他说,“做好了,你吃不吃?” 陈斯瑾看着他,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儿,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你做得好,”他说,“我就吃。” 江俞淮弯起眼睛。 “那我肯定做得好。” 陈斯瑾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在少年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崽子,”他说,“惯坏了。” 江俞淮被他揉得歪了歪脑袋,却没躲开只是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江俞淮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步骤发呆。 捣鼓了半天终于快做好了。 他放进蒸锅,开火,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等着。陈斯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盯着蒸锅。 “哥。”江俞淮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也这样学过做饭吗?” 陈斯瑾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 江俞淮抬起头说:“那你怎么会的?” “看我妈做。”陈斯瑾说,“看多了就会了。” 江俞淮想了想。 “那我以后也看。”他说,“看多了就会了。” 陈斯瑾低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厨房的灯光照着,睫毛长长的,垂着眼睛盯着蒸锅。 第16章 很认真,很乖,又不太乖。 因为开始会讨价还价了,开始会使唤人了,开始会在本子上写“想吃红糖年糕”了。 他开始变成一个有要求的人了。 陈斯瑾收回目光。 “熟了叫我。”他说,转身走出厨房。 “哥!” 他停住。 “你……”江俞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在这儿等着?” 陈斯瑾没回头。 “熟了叫我。”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走了。 江俞淮站在原地,盯着蒸锅,轻轻哼了一声,小气。 二十多分钟后,年糕熟了。 江俞淮小心翼翼地把蒸盘端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红糖的香味飘了满屋,他凑近闻了闻,咽了咽口水。 他切了一块,尝了尝。甜的。糯的。好吃。他哥会吃的。 他又切了一块,端着盘子去找陈斯瑾。 陈斯瑾在客厅看文件。江俞淮走过去,把盘子递到他面前。 “做好了。”他说。 陈斯瑾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块年糕。他伸出手,接过盘子,尝了一口。 江俞淮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斯瑾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江俞淮问。 陈斯瑾抬起头。 “还行。”他说。 江俞淮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继续说: “比我妈做的,差一点。” 江俞淮的嘴角垮了一点。 “但比我自己做的好。”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嘴角又翘起,他转身,跑回厨房又切了一块,端着盘子出来,在陈斯瑾旁边坐下,和他一起吃。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17章 一千米 开学第一天,江俞淮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了。 二月底的傍晚还冷,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校门口跑。陈斯瑾的车准时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冷吗?”陈斯瑾问。 “还行。”江俞淮搓了搓手,把书包放到后座。 车驶出校门,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开学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老师讲了讲这学期的安排,发了新课本,收了一堆寒假作业。 “有件事。”陈斯瑾忽然开口。 江俞淮转过头。 “中考的事。” 江俞淮等着他说下去。 “中考不只考文化课,”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还有体育。” 江俞淮愣了一下。 体育,他几乎忘了这回事。 “总分四十分。”陈斯瑾说,“一千米跑、立定跳远、实心球、引体向上,你们是引体向上吧?” 江俞淮点点头。 “你这些,”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江俞淮沉默了。 他想起体育课上跑步,每次跑完他都觉得肺要炸了,扶着膝盖喘半天。引体向上?他一个都拉不上去。立定跳远?他跳得还没班里很多女生远。 “不怎么样。”他小声说。 陈斯瑾没说话。 车开进小区,停进地库。熄了火,陈斯瑾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他。 “一千米能跑多少?” 江俞淮抿了抿唇。 “……没算过。” “大概。” 江俞淮想了想,报了一个他觉得差不多的数字。 陈斯瑾听完,脸黑了。 江俞淮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很差吗?” 陈斯瑾没回答。 他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俞淮赶紧跟着下去,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陈斯瑾一直没说话。 江俞淮偷偷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沉着,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想起刚才自己报的那个数字,其实他往少了报了,真实成绩比那个还慢一点。 他低下头,盯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回到家,陈斯瑾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江俞淮跟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知道这是要谈话的架势。 “坐下。”陈斯瑾说。 江俞淮在他对面坐下,坐得很规矩,只占了沙发的一小块。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中考体育满分多少吗?” 江俞淮摇头。 “四十。” 江俞淮没说话。 “你知道去年市里重点高中的录取线吗?” 江俞淮点点头。 “六百二左右。”陈斯瑾说,“文化课满分六百六。体育这四十分,你要是丢个二十分,就得从文化课上找补,意味着你每门课要比别人多考四、五分,才能进同一个学校。” 江俞淮的喉结动了动。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你知道你这个成绩,”陈斯瑾顿了顿,“换算成中考分数,能拿多少吗?” 江俞淮摇头。 “十分左右。”陈斯瑾说,“满分四十,你拿十分。” 江俞淮愣住了。 十分,三十分的分差。 他要在文化课上比别人多考三十分,才能补回来。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少年愣住的表情,看着他慢慢发白的脸色。 他放缓了语气。 “不是你的错。” 江俞淮抬起头。 “你之前……”陈斯瑾顿了顿,“身体也没养好。” 江俞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之前。 在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在那些输光家底的日子里。 那时候他吃什么?有时候有饭,有时候没有。有时候爸妈赢了钱,会给他带个盒饭;有时候输了,他连着几天只能啃馒头。体育课?他跑两步就喘,老师问起来,他说自己体质不好,老师也就不管他了。 他不是没想过练,但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跑。 “这几个月养回来一些,”陈斯瑾说,“但还是差得远。” 江俞淮垂下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几个月陈斯瑾每天给他做好吃的,冰箱里塞满了东西,他确实胖了一点,也高了一点。但他知道,自己还是瘦,还是没力气。 体育课跑一千米,他还是倒数那几个。 “从明天开始,”陈斯瑾说,“每天放学回来,先跑步。” 江俞淮抬起头。 “我陪你跑。”陈斯瑾说,“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一圈八百米。每天三圈,先跑起来。”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好。 但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先想起了一件事。 三圈。 八百米一圈。 三圈就是两千四百米。 他咽了咽口水。 “……每天?” “每天。”陈斯瑾说,“周末加倍。” 江俞淮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跑一千米时的感受。跑到后半程,腿像灌了铅,肺像被火烧,每一步都想停下来。一千米尚且如此,两千四…… “哥。”他小声说。 “嗯。” “能不能……少一点?”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带着一点祈求,一点试探,一点“我知道可能不行但万一呢”的微弱希望。 “不能。”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嘴角垮下来。 “先跑起来再说。”陈斯瑾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这个底子,说什么都早。跑一个月,再看。” 江俞淮低下头。 “……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陈斯瑾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江俞淮上车的时候,发现后座放了一个运动包。 “换上。”陈斯瑾说。 江俞淮打开包,里面是一套运动服、一双跑鞋。黑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跑鞋,都是他的尺码。 他在后座换好衣服,把校服叠好放回包里。 车开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天还亮着,公园里有不少人,遛狗的、散步的、带小孩玩的。有一条塑胶跑道沿着公园绕了一圈。 陈斯瑾把车停好,带着他走到跑道起点。 “先热身。”他说。 江俞淮跟着他做了一套热身运动。拉伸、高抬腿、开合跳,有些动作他做不标准,陈斯瑾就停下来纠正他。江俞淮一一照做。 热身做完,他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陈斯瑾站在跑道边,看着那条红色的塑胶跑道。 “第一圈,”他说,“慢慢跑,不用快。把呼吸调整好。” 江俞淮点头。 “开始。” 江俞淮迈开腿,跑出去。一开始还好。他控制着速度,慢慢跑着,耳边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陈斯瑾在他旁边,不近不远地跟着,没有说话。 第17章 还没跑半圈,他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变粗。他想起陈斯瑾说的“调整呼吸”,试着把呼吸放慢、放深,但越跑越喘,根本控制不住。 跑到三分之二圈,他快撑不住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肺像被火烧,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他想停下来,想蹲在地上喘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 但他没有停。 陈斯瑾在旁边。 他不能停。 他终于跑完了一圈,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陈斯瑾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休息一分钟。”他说,“然后第二圈。” 江俞淮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第……第二圈?” “嗯。” “可是……我……” “一分钟。”陈斯瑾打断他,“计时开始。” 江俞淮把话咽回去,低下头,大口喘气。 一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时间到。”陈斯瑾说,“第二圈,开始。” 江俞淮咬着牙,迈开腿。 第二圈比第一圈更难。 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在发抖。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拼命吸气,却怎么也吸不够。 跑到一半,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别停。”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也要走完。”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是在等,等他继续。 江俞淮咬了咬牙,直起身,迈开腿。 跑不动了,就走,走几步,再跑几步。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终于把那半圈挪完了。 第二圈结束,他直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累,太累了。 他从来不知道跑步可以这么累。比饿肚子难受,比挨打难受,挨打只是疼,这是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起来。”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没动。 他不想起来。他想就这样蹲着,蹲到天荒地老。 “江俞淮。” 那三个字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那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还有一圈。” 江俞淮的呼吸顿住了。 “第三圈。”陈斯瑾说,“走也要走完。” 江俞淮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不容商量的光,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让步,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第三圈。”他说,声音沙沙的,“开始吧。” 第18章 说谎 江俞淮是被陈斯瑾半扶半架着弄回家的。 从停车场到电梯,从电梯到门口,他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发软。陈斯瑾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包,还得腾出手来开门。 “进去。”陈斯瑾把他推进门,“换鞋,然后上楼洗澡。” 江俞淮弯腰换鞋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玄关柜,稳住自己,慢慢把鞋脱了。 陈斯瑾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一下。 “能行吗?” 江俞淮点点头。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上挪。楼梯一共十二级,他觉得自己爬了十分钟。推开浴室门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喘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淋下来。 累。 太累了。 他从来没这么累过。 但他不能停。陈斯瑾说了,明天还要继续。 洗完澡出来,他换上睡衣,头发还湿着,就往床边走。他想躺下,想直接睡过去,睡到明天早上。 “过来。” 陈斯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俞淮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按摩。”陈斯瑾说,“不然明天你腿疼得走不动。” 江俞淮愣了一下,跟着他进了陈斯瑾的房间。 陈斯瑾的房间他来过几次,但每次都只是站在门口。这次他走进去,被陈斯瑾按在床沿坐下。 “趴下。” 江俞淮趴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单上有陈斯瑾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冽气息,他悄悄吸了一口气。 然后陈斯瑾的手按上他的腿。 “嘶——” 江俞淮倒吸一口冷气。那只手按在他小腿上,力道不大,却正好按在酸胀得最厉害的地方。 “忍着。”陈斯瑾说,“刚跑完不按开,明天有你受的。” 江俞淮咬着嘴唇,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 陈斯瑾的手一下一下按着,从小腿到大腿,从大腿到膝盖窝。每一下都按得他龇牙咧嘴,又酸又胀又疼,可他硬是忍着没出声。 “疼就说。”陈斯瑾说。 “不疼。”江俞淮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陈斯瑾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却没减。 按完左腿,按右腿。按完小腿,按大腿。按到大腿后侧的时候,江俞淮终于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陈斯瑾的手顿了顿。 “疼?” 江俞淮摇头,摇完才想起来陈斯瑾看不见。 “不……不疼。”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刚洗过澡,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的身体绷得很紧,腿上的肌肉在他手下轻轻颤抖。 不是疼的抖。 是别的什么。 陈斯瑾的目光顿了顿。 他继续按着,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 江俞淮的成绩,他报的那个数,确实很差。但以他这两个月养出来的底子,不至于差成今天这样。 今天那三圈,他跑到后来完全是靠意志在撑。腿软成那样,呼吸乱成那样,这样的状态真的能跑出来他报的成绩吗…… 陈斯瑾继续按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报给我那个成绩,”他说,“是认真跑出来的吗?” 江俞淮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的僵硬,陈斯瑾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是。”江俞淮说。 陈斯瑾没再问。 他继续按着,把最后一处肌肉按开,然后拍了拍他的腿。 “好了。回去睡吧。” 江俞淮从床上爬起来,腿已经没那么酸了,但还是软。他站在床边,看着陈斯瑾。 “哥。” “嗯。” “明天……还跑吗?”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可以休息一天”的答案。 “跑。”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嘴角垮下去一点。 “知道了。”他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哥,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陈斯瑾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他没看错。 第二天在公司里,陈斯瑾叫来了自己的秘书,张琪。他的秘书,跟了他两年,办事稳妥,嘴也严。 “陈总,有什么吩咐?” “有件事,”陈斯瑾说,“帮我跑一趟学校。” 他报了江俞淮的学校和班级。 “去教务处,调一下江俞淮上学期的体育成绩。”他顿了顿,“尤其是期末的一千米测试,要原始成绩。” “好的陈总,”她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明白。” 电话挂断。 陈斯瑾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他想起昨天晚上,少年趴在自己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绷得紧紧的。 他想起那一声轻轻的“嘶”,和被压抑下去的闷哼。 他想起那句“是”,说得那么快,那么顺,却偏偏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问“你报给我那个成绩,是认真跑出来的吗”的时候,少年整个背脊都绷紧了一瞬。然后他想起那个本子。 张琪的动作很快。陈斯瑾收到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成绩单,江俞淮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 他放大照片,一行一行看过去。 引体向上:0个。 立定跳远:1.75米。 实心球:4.5米。 一千米:5分47秒。 陈斯瑾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个数字上。 5分47秒。 满分是3分40秒,及格线是4分35秒。 江俞淮报给他的那个成绩,比5分47秒快了将近一分钟。 第18章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生气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少年跑完那三圈之后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走路时发抖的腿,想起他说“我真的很差吗”时候的眼神。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真实成绩。 他明明知道迟早会被发现。 可他还是说了谎。 第19章 你是不信任我 周六晚上七点半,江俞淮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手里捧着那个本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敲门。 “哥。” 陈斯瑾抬起头,看着他。 “进来。” 江俞淮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他跪下,膝盖触地,脊背挺直,双手把本子举过头顶。 “哥,本周请查。” 陈斯瑾接过本子,翻开。 最新一页上,少年的字迹工工整整:本周无过。 陈斯瑾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笑意说:“真的没犯错吗?”他说,“这么乖啊。”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在笑。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和许多。江俞淮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他弯起眼睛,也笑了一下。 “嗯。”他说,“没犯错。” 然后他撑着地,准备站起来。这是规矩,清完账,哥叫起来,他就可以起来,然后坐到哥旁边去。 可他的膝盖刚离开地面...... “我让你起来了吗?” 那个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江俞淮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跪好。”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膝盖落回地面。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开始冒汗。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刚才还在笑,明明…… 陈斯瑾站起身走到江俞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手。 “啪。” 一巴掌落在江俞淮左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炸开。 江俞淮整个人被打懵了。 他跪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火辣辣地疼,从皮肤一直烧到耳朵,从耳朵一直烧到脑子里。他愣愣地看着陈斯瑾,眼睛里全是不解和茫然。 “哥……” 他刚开口,就被陈斯瑾打断。 “嘴巴犯错,脸挨打。” 陈斯瑾的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铁。 “忘了?” 江俞淮的脸色瞬间白了。 嘴巴犯错,脸挨打。这是规矩,陈斯瑾亲口说的。撒谎、顶嘴、骂人,都要打脸。 他撒谎了,他……他撒谎了。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规矩吗?”陈斯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反复回响——嘴巴犯错,脸挨打。 他撒谎了,他骗了哥。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左脸还火辣辣地疼,那股疼顺着脸颊往上爬,一直爬到眼眶里。他的眼眶开始发酸,发胀,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说话。”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喉结动了动。 “我……”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颤抖,“我撒谎了。” 陈斯瑾没有说话。 “体育成绩。”江俞淮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骗你了。我……我报的那个不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 “真的比那个……慢很多。”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他的左脸已经红了一片,五个指印隐隐约约浮在皮肤上。他的声音抖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有落下来。 “慢多少?” 江俞淮沉默了一秒。 “慢……一分多钟。” 陈斯瑾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江俞淮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规矩第一条就是诚实。他不仅撒谎了,还瞒了一周,还写了“本周无过”,还……还笑着站起来,以为自己可以混过去。 他想起刚才陈斯瑾那个笑容。 那明明是……试探他。 他咬着嘴唇,把那一声哽咽咽回去。 “抬起头。”陈斯瑾说。 江俞淮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陈斯瑾,眼眶红红的,左脸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陈斯瑾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脸上的指印,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努力撑着的姿态。 “我问你,”陈斯瑾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骗我?” 江俞淮点头。 “知不知道规矩里第一条是什么?” 江俞淮又点头。 “知道还骗?” 江俞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低下头,把那滴眼泪蹭掉,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我怕。”他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我怕你觉得我太差了。我怕你……怕你失望。”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对我这么好,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买新衣服,陪我跑步…我怕你觉得我不值得。我怕你觉得……怎么养了这么久还是这么差。”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可越擦越多。 “我不想让你失望。”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斯瑾打断他:“不,你撒谎的原因不是怕我失望,你是不信任我,不信任我会包容你,我说过我把你当弟弟,你却没有把话听进去。” “你不敢把真实的你放在我面前,试图粉饰出一个没有那么糟糕的你,可我不需要,你用假的自己来面对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只会越走越远,在我面前的你只会越来越虚假,你明白吗?” “在我这里,犯了错,挨了罚,事情就过去了,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和压力。管教你是身为你哥哥应该做的,你需要死守的规矩就是对我无条件的信任和诚实,懂吗?我很荣幸能够成为你的亲人,你对我不信任,对我来说才更让人失望。” “脸上十下,pg五十,有无异议。” “没有......对不起......哥别不要我。”江俞淮早已哭的不像样子,抽噎着回答了。 “眼泪擦干,跪起来,手背后。” 江俞淮刚摆好姿势,巴掌就下来了。 这十下陈斯瑾没有要求江俞淮报数,只要他好好受着。 十下打完,江俞淮脸颊红肿,微微能看出来几个指印,显然是没有用太大的力,陈斯瑾打完默默江俞淮的脸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开口道:“没有对你下狠手,但再有下次可不是这样了,准你休息两分钟,想好了就自己拿来戒尺。” 第20章 这不能算作惩罚后的安抚...... 江俞淮愣了一下,这样子的力道,哥居然说没下狠手,果然还是不能犯错啊啊啊啊啊...... 有了他哥的话,这时候其实他已经完全想开了,他哥怎么会轻易对他失望呢,自己是他哥自己选中的亲人。 江俞淮起身去拿来戒尺又跪回来请罚,在手中的戒尺被拿走后乖乖的趴在桌子上。 陈斯瑾用戒尺轻轻点了点江俞淮的后腰说:“裤子。” 江俞淮的手摸到腰间的裤腰。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陈斯瑾拿起那把家传的戒尺。 尺身落下。 “一。”江俞淮的声音闷在地上,带着哭腔,“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二。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三……”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疼。江俞淮把脸贴在桌面上,眼泪把桌面洇湿了一小片。 但他一声一声报着,一声一声认着。 报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却还硬撑着把那几个字说完。 “二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二十一!”江俞淮知道坏事了,戒尺还没落下来,他报的什么数,“哥我错了,这下不算。” “专心,后边三下不必报数。好生挨着。”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耳边,不轻不重,却让江俞淮耳根发烫。 三下又狠又准,落在同一处,比前边打的任何一下都重。江俞淮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发出痛呼,肩膀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身后那一片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反复碾压,每一寸皮肉都在痛着。 第19章 第三十五下的时候,江俞淮膝盖弯了弯,差点没撑住。 身后的人停了。 “起来。” 他撑着桌面站直,不敢回头,只是大口喘气。 “继续。” 他重新趴下去的时候,手臂在发抖。 “三十六。哥我错了,请哥惩罚。”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一下落在最肿的地方,他整个人往前一冲,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最后一板落下来的时候,江俞淮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埋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却始终没有躲。 “五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气声,一声,又一声。 陈斯瑾把戒尺放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覆在少年背上,轻轻压着。 很久,他开口。 “跪好。” 江俞淮撑着地,慢慢跪直。他的脸颊还红肿着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垂着眼睛,不敢看陈斯瑾。 “跪省半小时。”陈斯瑾说,“自己想想,错在哪儿。” 江俞淮点头。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半小时后,陈斯瑾开口。 “起来。” 江俞淮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麻了,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过来。” 江俞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斯瑾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指印已经淡了一些,但还能看出形状。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 “挨完打就过去了,不要内疚,不要难过,再严厉,我也是你哥。”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 “但我不会给你上药,不会安抚你,”陈斯瑾放下手恢复冷淡,“这并不代表我不心疼你,很多人在受罚之后贪恋被安抚的感觉而选择再次犯错,但我希望你知道,惩罚是为了让你长教训,让你下次不敢犯错,明白吗?” “哥,我知道了......待会我自己上药......”江俞淮哽咽的说出这些话,委屈的要命。 但陈斯瑾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否则功亏一篑,他转身去把药膏给江俞淮拿来,然后才说道:“肿的地方要尽量揉开,要不然会好得慢,我去给你找个冰袋,冰一冰脸。” 从冰箱拿出冰袋后,陈斯瑾用毛巾将冰袋裹好防止冻伤,递给江俞淮,开口道:“小淮,你别怪哥心狠。哥真的把你当成亲人才会对你这么严格,也是我做的不够好,才让你不敢完全信任我。” 江俞淮连忙打断他:“哥,不是,是我不好,我信任哥的,是我自己没有想明白,是我该打,只求哥......不要再生我的气。” “从明天开始,”他说,“每天加一圈。” 江俞淮愣了一下,抬起头,心中暗想,哥变脸好快。 “三圈变四圈。”陈斯瑾说,“什么时候你能跑到四分半以内,什么时候减回来。” 江俞淮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 他想说知道了。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 “哥。” “嗯。” “你……你还生气吗?”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红着眼眶,红着鼻尖,脸上还带着指印,泪痕一道一道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小树,摇摇晃晃,却还是努力挺直着。 陈斯瑾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生气。”他说。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 “但更气我自己。” 江俞淮愣住了。 “气我没让你相信,”陈斯瑾说,“气我让你怕成这样。” 江俞淮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他拼命忍着,可那些眼泪像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陈斯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拉过来,按在自己肩上,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无奈的想着,这应当不能算作惩罚之后安抚小孩,这只是他在开导小孩的心结。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哭,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哭到抽噎变成偶尔的哽咽。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 “嗯……” “以后,”陈斯瑾说,“不管什么事,不许骗我。” 江俞淮点头。 “难也好,差也好,丢人也罢,”陈斯瑾说,“都跟我说实话。” 江俞淮又点头。 “你怕的那些,”陈斯瑾顿了顿,“都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陈斯瑾也看着他。 “你只要操心一件事,”他说,“好好练,好好考,好好长大。” “其他的,有我。” 第21章 从此对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一夜,江俞淮趴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后还疼着,火辣辣的,像被人拿烙铁烫过。但他不想动,也不想上药。他就那么趴着,把脸埋在枕头里,一遍一遍想着陈斯瑾说的那些话。 “你不信任我。” “你用假的自己来面对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只会越走越远。” “我很荣幸能够成为你的亲人,你对我不信任,对我来说才更让人失望。” 他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他不怪陈斯瑾打他。他知道自己该打。 哥对他这么好而他回报的,是撒谎,是隐瞒,是不信任。 江俞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枕头慢慢洇湿了一小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是陈斯瑾。他咬着嘴唇,把那一声差点溢出来的哽咽咽回去,最终他起身拿了药膏自己上了药。 第二天早上,江俞淮下楼的时候,陈斯瑾已经在厨房了。 餐桌上摆着早饭。煎蛋、牛奶、吐司,和往常一样。江俞淮站在餐桌边,看着那个软垫,眼眶有些发热。他慢慢坐下来,软软的,托住了那一片还疼着的地方。 陈斯瑾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没有说话,江俞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 “哥。” 陈斯瑾抬起头。 江俞淮看着他,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睛是亮的。 “我有话想说。” 陈斯瑾放下筷子,等着他说下去。 江俞淮深吸一口气。 “昨天的事,”他说,“我错了。撒谎不对,骗你不对,瞒着更不对。” 他的声音有些紧,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但我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才撒谎的。” 陈斯瑾看着他。 “我是因为……不信任自己。”江俞淮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牛奶杯,“我不信自己配得上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信自己真的能变成你想要的那种人。我怕你发现我其实很差,怕你失望,怕你觉得……当初接我回家是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骗你。我想让你看到的那个我,比真实的我好一点。那样你就不会失望了。” 陈斯瑾开口:“抬起头。” 江俞淮抬起头。陈斯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却不像昨天那样冷。 “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 江俞淮摇头。 “不是你成绩差,”陈斯瑾说,“也不是你撒谎骗我。” 他顿了顿。 “是你觉得,你真实的样子,不值得被我接受。” 江俞淮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说怕我失望,”陈斯瑾继续说,“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骗我的你,才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他伸出手,隔着餐桌,按在少年头顶。 “我要的是你。真实的你。难也好,差也好,跑得慢也好,骗过我、挨过打也好。你把这些都放在我面前,我才能帮你。” 江俞淮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他拼命忍着,可那些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掉下来,掉进面前的牛奶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陈斯瑾没有躲开,也没有替他擦。他只是按着他的头,等他哭完。 很久,江俞淮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 “嗯。” “以后……什么事我都跟你说。好的坏的,都跟你说。” 陈斯瑾收回手。 “记住你说的话。” 江俞淮点头,用力地点头。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已经在吃了。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江俞淮抢着洗碗。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到客厅。 陈斯瑾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江俞淮在他旁边坐下,坐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 “哥。” 第20章 “嗯。” “今天还跑步吗?” 陈斯瑾抬起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还红着,但亮亮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疼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他的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疼。”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也得跑,四圈。” 江俞淮的嘴角垮了一点。 “三圈行吗……” “四圈。”陈斯瑾打断他,“什么时候跑进四分半,什么时候减回来。” 江俞淮低下头,轻轻“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这是规矩。 下午四点半,江俞淮准时换好运动服,出现在门口。 陈斯瑾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一只水壶。两个人下楼,走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 “热身。”陈斯瑾说。 江俞淮跟着他做热身运动。拉伸、高抬腿、开合跳。有些动作还会不标准,陈斯瑾就停下来纠正他。他一一照做,做得比昨天认真。 热身做完,陈斯瑾站在跑道边。 “四圈,”他说,“慢慢跑,不用快。调整呼吸。” 江俞淮点头。 “开始。” 他迈开腿,跑出去。 第一圈。还好。他控制着速度,慢慢跑着,耳边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陈斯瑾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地跟着,没有说话。 第二圈。开始累了。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变粗。他想起陈斯瑾说的“调整呼吸”,试着把呼吸放慢、放深。 第三圈。他快撑不住了。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很大力气。肺像被火烧,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他想停下来,想蹲在地上喘一会儿。 但他没有停。 陈斯瑾在旁边。 他不能停。 第四圈。他几乎是机械地迈着腿,一步,又一步。眼前的路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一条红色的跑道,和无尽的向前。 终于,终点到了。 江俞淮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跑道上,洇成深色的小点。 陈斯瑾站在他旁边,等他喘了一会儿,才开口。 “走一走。” 江俞淮直起身,跟着他慢慢走。一圈走完,腿没那么抖了,呼吸也顺了一些。 陈斯瑾停下来,看着他。 “比昨天好。” 江俞淮愣了一下。 “真的?” “嗯。”陈斯瑾说,“耐力比之前好多了。” 江俞淮低下头,嘴角悄悄翘起来。 他想起昨天,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就停了。今天他撑到了第四圈结束,全程没有停。 “走吧,”陈斯瑾转身,“回家吃饭。” 江俞淮跟上去。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跑了三千二,全程没有停。 “我……”他的声音有些飘,“我跑了三千二?” 陈斯瑾回过头,看着他。 少年站在夕阳里,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难以置信,一点藏不住的骄傲。 “嗯。”陈斯瑾说,“三千二。” 江俞淮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纯粹的笑,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小心翼翼。就是笑,因为高兴而笑。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笑容,目光顿了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上。” 江俞淮小跑着跟上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江俞淮拿出那个深蓝色本子翻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将“本周无过”轻轻划掉,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这周骗了哥,成绩本来就差但也不应该骗哥,罚十记耳光,五十下pg,挨打时恍惚提前报数,多加三下。以后不仅不会再撒谎,还会信任哥,对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实跑步的每一天都好累,但不好意思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22章 我想你,结果你真的出现了 “哥。” “嗯。” “今天腿好酸。”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知道。等会儿给你按。” 江俞淮弯起眼睛,把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 窗外,夜色正浓。 之后的几周,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放学回来,跑步。四圈,三千二百米。跑完,走一圈,然后回家吃饭。吃完饭,写作业,复习。周六晚上,清账。 江俞淮开始习惯这种日子。 习惯腿酸的时候跟陈斯瑾说,然后被按得龇牙咧嘴。习惯跑不动的时候咬着牙撑,因为知道哥在旁边。习惯周六晚上跪着递本子,然后被叫起来,坐在那个人旁边,随便聊点什么。 他的本子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内容。 “物理考了班里第五名,老师说进步很大。好想告诉哥,但还是要低调。” “今天下雨,哥说不跑,改成在家做核心。好累,比跑步还累。” “哥今天回来得晚,我自己先跑了四圈。他回来检查,说我跑得不错。” 每一条,他都写得认认真真。 四月中旬,体育中考前一周。 这天下午,江俞淮跑完四圈,站在终点喘气。陈斯瑾走过来,手里拿着秒表。 “多少?”江俞淮问。 陈斯瑾把秒表递给他看。 江俞淮低头看着那个数字。 4分28秒。 一千米的成绩。 满分是3分40秒。他还差48秒。 但他想起两个月前,他跑一千米要5分47秒。那时候跑完三圈就想死,现在跑完四圈还能站着说话。 “快了1分19秒。”陈斯瑾说。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 “下周考试,”陈斯瑾说,“不用想太多,按平时跑的来。” 江俞淮点头。 “引体向上呢?”陈斯瑾问。 江俞淮的嘴角垮了一点。 引体向上,他还是只能两三个 这些日子陈斯瑾带他做力量训练,俯卧撑、平板支撑、哑铃弯举,每天都有。他的胳膊确实粗了一点,肚子上的肉也紧实了一些。但引体向上,他就是拉不上去。 “别急。”陈斯瑾说,“那个可以练。” 江俞淮点头。 他知道可以练。但下周就考试了,来不及了。 “没事,”陈斯瑾说,“先把能拿的分拿到。引体向上,实在不行就放弃。” 江俞淮愣了一下。 “放弃?” “嗯。”陈斯瑾说,“我们能拿多少分就拿多少分。” 他看着江俞淮,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陈斯瑾说得对。他知道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因为那个人花了两个月陪他练,每天练,风雨无阻。结果最后,还是有一个项目要放弃。 “哥。”他开口。 “嗯。” “对不起。” 陈斯瑾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江俞淮低下头,“你陪我练了那么久,我还是这么差。” 陈斯瑾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江俞淮面前。 “抬头。”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 “你两个月前,能跑一千米吗?” 江俞淮摇头。 “能投实心球吗?” 江俞淮又摇头。 “能跳远吗?” 江俞淮继续摇头。 “那你现在呢?” 江俞淮愣了一下。 他现在……一千米4分28秒,立定跳远2米1,实心球6米8。 两个月前,他什么都不是。 “你以为那些是怎么来的?”陈斯瑾问。 江俞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慢慢做出来的。”陈斯瑾说,“你自己,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他看着少年。 “引体向上没练出来,是因为它本来就难。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我们已经尽力做过了,那就够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提升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很满意。”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 “体育总分四十,”陈斯瑾说,“你现在能拿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江俞淮摇头。 “一千米十分,你能拿多少?” “大概……七分?” “立定跳远十分,你能拿多少?” “七分?” “实心球十分,你能拿多少?” “八分?” “引体向上十分,你能拿多少?” 江俞淮沉默了。 “三分,或者四分?”陈斯瑾替他答,“加起来二十多分。” 他看着江俞淮。 第21章 “离满分差十几分。但你知道两个月前你能拿多少吗?” 江俞淮摇头。 “十分。”陈斯瑾说,“满分四十,你拿十分。” 他顿了顿。 “现在你能拿二十六分。十六分的进步,是你自己努力出来的。” 江俞淮站在那里,听着那几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况且你还有时间进步,今天比昨天好就足够了,人不能总是苛求自己。” 江俞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站在那里,在夕阳里,在跑道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陈斯瑾没有动,他就站在少年面前,等他哭完。 很久,江俞淮的声音传来。 “哥。” “嗯。” “谢谢你。” 陈斯瑾看着他。 “谢什么?” 江俞淮想了想。 “谢你陪我跑。” 陈斯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少年脑袋上按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江俞淮点头。 他跟在陈斯瑾身后,一步一步往停车场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体育中考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有风,太阳也不晒。 江俞淮站在考场外,穿着那套陈斯瑾给他买的运动服,白色的跑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陈斯瑾站在他旁边。 “紧张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一点,”他说,“但还好。” 陈斯瑾看着他。 “记住平时怎么跑的。” 江俞淮点头。 “呼吸。” 江俞淮又点头。 “跑完别马上停,走一走。” 江俞淮继续点头。 “去吧。” 江俞淮转身,往考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陈斯瑾看着他。 “你在这儿等我?” “嗯。” 江俞淮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跑进考场。 考试的顺序是抽签决定的。江俞淮抽到的顺序是先立定跳远,再实心球,然后引体向上,最后一千米。 立定跳远,他跳了2米15。比他平时最好成绩多了5厘米。 实心球,他投了7米2。比平时多了0.4米。 引体向上,他试了两次,最好成绩五个。 比往往常要好,但还离满分差很多。 最后一科,一千米。 江俞淮站在起跑线上,身边是十几个同龄的考生。有人在紧张地跺脚,有人在深呼吸,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谁都不认识,他只是在心里想着陈斯瑾说的那些话。 “调整呼吸。” “别一开始冲太快。” “最后几百米再冲。” 发令枪响了。江俞淮迈开腿,跑出去。 一开始,他控制着速度,不紧不慢地跑。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他,他没有急。 第一圈,他跑在中后段。呼吸还算平稳,腿也不累。 第二圈,他开始加速。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他跑到了前段。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变粗。他想起了每天放学后的四圈,想起了那些跑不动却硬撑的日子。 最后两百米,他开始冲刺。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被火烧。眼前的路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一条白色的终点线。 他冲过去。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跑道上,洇成深色的小点。 旁边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江俞淮!” 他抬起头,看见陈斯瑾站在考场外,隔着铁栅栏,正看着他。 他跑过去,跑到栅栏边。 “多少?”陈斯瑾问。 江俞淮愣了一下。 他还没看成绩。 他转过头,看向终点那边。监考老师正在登记成绩,旁边有一个电子屏,实时显示着每个考生的成绩。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江俞淮 一千米 3分38秒 他愣住了,3分38秒。满分是3分40秒,他比满分快了2秒。 他转过头,看着陈斯瑾。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微微翘起。 “满分?”他问。 江俞淮点头,用力地点头。 陈斯瑾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铁栅栏,在少年脑袋上按了一下。 “走,”他说,“回家。” 江俞淮站在那里,隔着铁栅栏,看着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人第一次陪他跑步的时候。那时候他跑三圈就想死,那个人在他前面两三步的地方,不快不慢地走着,像一根绳子,牵着他往前。 现在他跑满分了。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那根绳子,他跑不到今天。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他转身,往出口跑去。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跑到那个人身边去。 陈斯瑾带着江俞淮与班主任告别后,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陈斯瑾开口道:“36分。很厉害,你班主任一直跟我夸你。” 第23章 有我给你兜底 中考倒计时三十天。 江俞淮把那张倒计时牌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每天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它。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跳,从三十变成二十九,从二十九变成二十八。 他不敢让它停下来。 五月底的天已经热起来了,教室里开着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卷子边角直翘。江俞淮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着数学模拟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最后一道大题,他卡住了。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分钟,草稿纸上列了一排公式,没有一个能解出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江俞淮。” 有人叫他。他没听见。 “江俞淮!” 他猛地抬起头,同桌林远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袋辣条。 “叫你好几声了,”林远把辣条递过来,“吃不?” 江俞淮摇摇头,又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道题。 林远收回手,自己撕开包装,嚼着辣条凑过来看了一眼。 “最后一题?”他问,“我也没做出来,等老师讲吧。” 江俞淮没说话。 林远耸耸肩,缩回去继续吃他的辣条。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江俞淮没动,他还在做那道题。 草稿纸已经用了三张,还是没解出来。他把第四张草稿纸铺开,从头开始列式。 “江俞淮,不去吃饭吗?”前面座位的女生回头问他。 “不饿。” “你这两天中午都不去食堂,”女生皱皱眉,“这样不行吧?” 江俞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一会儿去。” 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回去了。 林远吃完辣条,擦了擦手,凑过来。 “你最近怎么回事?”他问,“跟谁都不说话,课间也不动,就坐这儿做题。你这样会出毛病的。” 江俞淮的笔尖顿了顿。 “没事。”他说。 林远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站起来,“那我去吃饭了。你要真不去,我给你带个面包回来?” 江俞淮摇摇头。林远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江俞淮一个人。他坐在那里,对着那道解不开的题,一遍一遍地列式,一遍一遍地划掉。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半个教室都染成暖黄色。 他终于解出来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了看表。 一点二十。 离下午上课还有四十分钟。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可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公式、那些题目、那些还没复习完的知识点。它们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动不动。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江俞淮坐在座位上,听着老师讲阅读理解。他的眼睛盯着黑板,耳朵听着老师的声音,可那些单词进了脑子,就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用。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他咬着嘴唇,掐自己的手心,试图用疼来赶走困意。 第22章 老师的声音像远处的海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 “江俞淮!” 他猛地惊醒,抬起头,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他。 “第三段,翻译。” 江俞淮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那段英文。他的脑子还是懵的,那些单词在他眼前跳来跳去,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下吧,”英语老师说,“下课来找我。” 江俞淮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课本,他的耳根烧得发烫。 下课铃响,他拿着课本,走到讲台边。 英语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教了他三年,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她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少年,叹了口气。 “最近没睡好?” 江俞淮摇头,又点头。 “晚上学到几点?” 江俞淮沉默了一下。 “……十二点。” 英语老师皱了皱眉。 “早上几点起?” “五点半。” “中午睡吗?” 江俞淮摇头。 英语老师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样不行,”她说,“离中考还有一个月,你要把自己熬垮了,还怎么考?” 江俞淮没说话。 “回去好好休息,”英语老师说,“这是命令。” 江俞淮点头。 他拿着课本,回到座位上。 林远凑过来,小声说:“老师骂你了?” 江俞淮摇头。 “那说什么?” 江俞淮没回答。他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江俞淮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陈斯瑾站在车边,正和一个女人说话。那个女人他认识,是他的班主任,周老师。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江俞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该等在这儿。 陈斯瑾看见了他,朝他招招手。江俞淮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周老师好。”他低声说。 周老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疼。 “俞淮,”她说,“我跟你哥说了几句话,你别多想。” 江俞淮点头。 周老师转向陈斯瑾。 “那我先走了,”她说,“您跟孩子聊聊。” 她走了。 江俞淮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不敢看陈斯瑾。 陈斯瑾没有说话,他只是拉开车门,示意江俞淮上车。 车驶出校门,融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江俞淮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 陈斯瑾开着车,没有说话,车里的气氛沉默得让人心慌。 回到家,陈斯瑾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江俞淮跟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知道这是要谈话的架势。 “坐下。”陈斯瑾说。 江俞淮在他对面坐下,坐得很规矩,只占了沙发的一小块。他的眼睛垂着,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绞在一起。 陈斯瑾看着他,少年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 “周老师跟我说了几件事。”陈斯瑾开口。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 “第一,”陈斯瑾说,“你这一个月进步非常大。一模全市二百多名,二模一百多名,三模一百零二名。照这个势头,中考很有可能进全市前百。” 江俞淮没有说话。 “第二,”陈斯瑾继续说,“你最近状态不对。课间不活动,不跟同学说话,不去食堂吃饭。中午不睡觉,晚上学到十二点,早上五点半就起。” 他顿了顿。 “周老师说,你在课上睡着了。” 江俞淮的喉咙动了动。 “第三,”陈斯瑾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又开始抠手了。” 江俞淮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上,有一块刚抠破的皮,细细的血丝渗出来,沾在指甲缝里。 他刚才没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抠的。 “抬头。”陈斯瑾说。 江俞淮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陈斯瑾,眼眶有些红,却硬撑着没有躲闪。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疲惫、紧绷,和一点藏得很深的不安。 “说说,”他说,“怎么回事。”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我怕考不好。” 陈斯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我现在成绩进步了,”江俞淮继续说,“周老师说我甚至有可能进全市前五十。可越是这样,我越怕。”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怕这是假的。怕下一次考试就打回原形。怕中考那天发挥失常。怕……” 他顿住了。 “怕什么?” 江俞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怕你失望。” 面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瘦下去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手指上那道刚抠破的血痕。 “江俞淮。”他开口。 “你把自己熬成这样,万一哪天晕在教室里,你让我怎么办?” 江俞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低着头,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没有出声。陈斯瑾就坐在那里,等少年哭完。 很久,江俞淮的声音传来。 “哥。” “嗯。” “对不起。” 陈斯瑾没有说话。 “我知道错了。”江俞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不该……不该不睡觉,不该不吃饭,不该……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只是……只是太想考好了。” 陈斯瑾看着他。 “考好了,然后呢?” 江俞淮愣了一下。 “然后……然后你就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考好了”之后,会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考好。他只知道不能让陈斯瑾失望。他只知道要拼命,要努力,要做到最好。 可“最好”之后呢?他不知道。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愣住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第24章 哥在等 江俞淮洗了脸,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陈斯瑾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江俞淮忽然开口。 “哥。” 陈斯瑾抬起头。 “我今天,”江俞淮顿了顿,“课上睡着了。英语课。” 陈斯瑾看着他。 “老师让我翻译,我没翻译出来。”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小心翼翼。 陈斯瑾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下课我去找她,她说让我好好休息。” “还有别的吗?” 江俞淮想了想。 “今天最后一道数学题,我做了一中午才做出来。” “做出来了?” “嗯。” “不错。有问题可以回家来问我,当年我学习也是很好的。” 江俞淮的嘴角翘起来一点。 吃完晚饭,江俞淮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 他翻开那个深蓝色本子,拿起笔。 然后他停住了,要写什么?好的,坏的,都写。 他想了想,开始落笔。 “今天英语课上睡着了。老师让我翻译,我没翻出来。” 写完这几行,他继续写。 “今天最后一道数学题很难,做了一中午才做出来。但做出来了。” 他又想了想,继续写。 “周老师找我哥谈话了。说我最近状态不对。” “上课睡觉是一错,过度紧张不自觉开始扣手是一错,不好好吃饭加熬夜又是一错,周六哥等我来请罚。” “我哥说,他要的,不是我考多好。是我好好的。” “他说,我考全市第一,是他弟弟。考倒数第一,也是他弟弟。” “他说,我把自己熬坏了,他担心。” 写完这几行,他停住了,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今天哭了很久。但哭完,好像好一点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看了看表。 九点半。 他翻开物理书,开始复习。 十点五十,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该睡了。”陈斯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俞淮愣了一下,看了看表,但他还是合上书,站起来,打开门。 第23章 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睡觉。” 江俞淮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带着一点甜。 他喝完,把杯子还给陈斯瑾说:“哥,晚安。” 陈斯瑾点点头。 “晚安。” 门关上了。 江俞淮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不到五分钟,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醒来。 睡了七个半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坐起来,下床,洗漱,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陈斯瑾已经在厨房了。餐桌上摆着早饭,煎蛋、牛奶、吐司,和往常一样。 江俞淮坐下,开始吃。 “睡得好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 吃完饭,江俞淮收拾好书包,跟着陈斯瑾下楼。 车驶向学校。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江俞淮忽然开口。 “哥。” 陈斯瑾看他一眼。 “我今天,”江俞淮顿了顿,“中午会睡觉的。” 陈斯瑾点点头。 “还有,”江俞淮继续说,“课间……我试试跟同学说话。”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前方,侧脸被晨光照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用勉强。”陈斯瑾说。 江俞淮转过头,看着他。 “慢慢来,”陈斯瑾说,“一步一步。”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车停在校门口,江俞淮下车,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走了几步,他回头。 陈斯瑾还坐在车里,正看着他。他朝陈斯瑾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校门。 第一节课课间,江俞淮坐在座位上,犹豫了一下。 林远在旁边翻着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 江俞淮侧过头,看着他。 林远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江俞淮张了张嘴。 “那个……”他说,“你在看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把漫画书封面翻过来给他看。 “《海贼王》,”他说,“你看吗?” 江俞淮摇摇头。 “不看。” 林远耸耸肩,继续低头看。 江俞淮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几秒,林远又抬起头。 “你最近怎么回事?”他问,“天天绷着个脸,跟谁都不说话。” 江俞淮沉默了一下。 “我……有点紧张。”他说。 林远眨眨眼。 “紧张什么?” “中考。”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不紧张啊,”他说,“我也紧张。紧张有用吗?没用,”他拍拍江俞淮的肩膀。“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 江俞淮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你……不紧张吗?”他问。 “紧张啊,”林远说,“但紧张也要吃饭啊。你不吃饭,不睡觉,到时候考试脑子都是糊的,还考什么?” 江俞淮沉默了。 林远说的,和陈斯瑾说的一样。 “行了,”林远合上漫画书,“走,出去透透气。闷在教室里一天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 “出去?” “嗯。”林远站起来,“操场走一圈,回来再学。” 江俞淮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林远走出教室。 操场上阳光很好,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林远走在前面,江俞淮跟在他旁边。 “你最近瘦了好多,”林远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江俞淮没说话。 “你这样不行,”林远继续说,“我妈说了,中考前要养好身体。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江俞淮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两个人走了一圈,回到教室。 江俞淮坐下来,翻开课本,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心慌了。 中午,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也许睡着了又或许并没有。 下午第一节课,他觉得脑子清醒多了。 放学的时候,他走出校门,看见陈斯瑾的车停在那里,他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陈斯瑾看着他说:“今天怎么样?” 江俞淮想了想道:“今天有跟同学说话,他叫林远,我中午休息了。”他说,“今天课间还和林远一起出去走了一圈。” 陈斯瑾点点头。 “吃饭了吗?” “吃了。” 陈斯瑾没再问,发动了车子,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的,不用一直绷着,不用一直拼命。 可以睡觉,可以散步,可以看夕阳,可以慢慢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斯瑾。 那个人开着车,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柔和了一些。 “哥。”他开口。 “嗯。” “我今天想喝奶茶。” 陈斯瑾把车拐进那条有奶茶店的街,江俞淮靠在车窗上,看着那家店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喝到三分糖少冰的奶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陈斯瑾是怎么知道他喜欢这个口味的。 现在他知道了,因为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看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看他累了,瘦了,绷紧了。看他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车停下来,陈斯瑾解开安全带。 “等着。” 他下车,走进奶茶店。 江俞淮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站在柜台前,排队,点单,等餐。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像一棵树。 江俞淮忽然想起那天体育中考,他跑完一千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斯瑾。 然后那个人就真的出现在栅栏边了。 不是巧合,是那个人一直在等他,等他跑完,等他考完,等他慢慢长大。 第25章 你以为我会手软? 周六晚上七点半,江俞淮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距离中考还有二十天。墙上那张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从三十变成了二十,红色的,刺眼得很。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深蓝色本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 “哥。” “进来。” 江俞淮推门进去,走到陈斯瑾面前,然后跪下。膝盖触地,脊背挺直,双手把本子举过头顶。 “哥,本周请查。” 陈斯瑾接过本子,翻开。 最新一页上,少年的字迹工工整整,陈斯瑾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少年跪在他面前,垂着眼睛,呼吸轻轻的,却很稳。他把自己这周的错事一条一条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重复犯错要翻倍”这种对自己不利的规矩,都自己写上了。 陈斯瑾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抬头。”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少年的脸比上周稍微圆回来一点点,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一些。但那双手上,确实有两处新抠破的痕迹,一小块结痂,一小块还泛着淡淡的红。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知道。” 陈斯瑾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该罚多少?”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上课睡觉……我不知道该算多少。”他说,“扣手,上次十下手心,二十下pg。这次重复,翻倍的话……二十下手心,四十下pg。” 他的喉结动了动。 “不按时作息,哥……你定。”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跪在那里,把自己的错一条一条摆出来,把该罚的数量一条一条算出来。他没有讨饶,没有求情,没有找任何借口。 他只是跪着等。 “上课睡觉,十下。”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 “扣手,二十下手心,四十下屁股。” “不按时作息,二十下屁股。”陈斯瑾顿了顿。“加起来,二十下手心,七十下屁股。” 江俞淮的呼吸轻轻顿住。 七十下。 比上次还多。 但他没有讨饶,没有求情,他知道哥做的这些都是为自己好,他理应承受这些。 “还有二十天就中考了,你以为我会手软?” 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江俞淮低下头,没说话。 “江俞淮。” 他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 “还有二十天中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俞淮摇头。 “意味着你压力更大,更容易犯错。意味着你更需要有人管着你,不能让你由着性子来,我更不能手软。” 第24章 “你现在这个状态,”陈斯瑾继续说,“绷得太紧,稍微一碰就会断。我要是对你手软,由着你犯错不管,你只会越来越慌,越来越乱。到时候上了考场,你能考出什么来?”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这些天,是不是觉得心里很慌?” 江俞淮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他知道,陈斯瑾说的是真的。 这些天,他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做题,拼命复习。可他越拼命,越心慌。越心慌,越拼命。那些紧张、焦虑、害怕,全堵在心里,出不来。 他以为只要一直做题,就能压下去。 可他压不下去,它们一直在那儿,堵着,憋着,越来越重。 “挨打,”陈斯瑾说,“有时候能帮你把这些情绪释放出来。” 他看着少年。 “疼的时候,你会哭,会喊,会难受。但那些哭出来的、喊出来的、难受出来的东西,就是你憋在心里一直没放出来的。” 他顿了顿。 “放出来,就好了。” 江俞淮跪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他忽然想起上次挨打之后,他哭了很久,哭完趴在那个人肩上,心里好像真的轻了一点。他想起那次之后,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听懂了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 “听懂了。” “那就去拿戒尺。” 江俞淮站起身取出那把戒尺,走回来,重新跪下,双手把戒尺举过头顶。 “哥,请罚。” 陈斯瑾接过戒尺。 “左手。” 江俞淮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平举在身前。 陈斯瑾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拉近一些。少年的掌心纹路清晰,两处新抠破的痕迹,一小块结痂,一小块还泛着红。 戒尺轻轻贴上去。 “二十下。”陈斯瑾说,“自己报数。” “啪。” 第一下落下去。 “一。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江俞淮的声音稳稳的,没有抖。 第十下的时候,他的手心已经红透了。火辣辣的疼从掌心蹿上来,蹿到手腕,蹿到胳膊肘。他的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啪。” “十五。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啪。” “十六……” 报到最后几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却还硬撑着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二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的手已经肿得发亮,掌心的纹路都被撑平了。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握着手腕,整个人在细细地抖。 陈斯瑾看着他。 “歇一分钟。”他说,“然后t裤子,这次准你,趴我腿上,不用戒尺打。” 江俞淮点头。 他跪在那里,把左手轻轻贴在胸口,想用那点凉意缓解火辣辣的疼。没用。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忍着。 一分钟很快过去。江俞淮站起来愣住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顺其自然的趴到陈斯瑾的腿上 陈斯瑾走过来,戒尺轻轻点在他身后,然后伸手,将江俞淮拉近,将他按趴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让江俞淮瞬间涨红了脸。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身体的发育让他对这个姿势更有羞耻感。上次趴在他哥腿上挨打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挨下来的! “趴好。”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静,却让他不敢再动。 “七十下。”他说,“自己报数。” “啪。” 巴掌第一下落下去。 江俞淮整个人往前一冲,闷哼一声,又硬生生压下去,此时他觉得他哥的手比戒尺还难挨。 “一。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他的声音还稳着,但已经带上了一点颤抖。 “啪。” “二……” 第十下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喘了。 第二十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飘。 第三十下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硬撑着把每一个字说完。 陈斯瑾没有停。 “啪。” “三十一……” 第四十下的时候,他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四……四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心里悄悄嘀咕,明明都没有用戒尺了这小子怎么还是娇气。 “啪。” “四十一……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可他还在报,还在认,还在撑。 第五十下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是在用本能说话了。 “五……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他的身体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他没躲。一下都没躲。 最后十下。 江俞淮已经哭不出声了。他只是趴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流,把桌面洇湿了一小片。 “七十……” 最后一下落下去。 “七十……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整个人瘫在陈斯瑾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陈斯瑾把手掌覆在少年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他开口。 “跪好。” 江俞淮撑着陈斯瑾的腿,慢慢跪直。他的眼睛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全是泪痕。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跪省半小时。”陈斯瑾说,“平复一下情绪,这次已经饶你不少了,心情有没有放松一点。” 江俞淮点头。 他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跪着。 陈斯瑾没有离开。他坐在书桌前看那个跪在面前的人,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温热和微微的麻意。 半个小时后。 “起来。” 江俞淮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麻了,他晃了一下才站稳。身后疼得发烫,手心也疼得发烫,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陈斯瑾走过来,低头看他的手。 掌心还肿着,红得发亮。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挤了一点,托着少年的手,一点一点涂上去。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江俞淮低着头,看着他涂。涂完最后一道红肿,陈斯瑾把药膏收起来。 江俞淮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眼睛是亮的。 陈斯瑾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去房间趴着休息,”他说,“我给你揉伤,仅此一次。” “哥,其实没必要为了我破例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没有故意犯错,我有我的判断。” 第26章 仅此一次 江俞淮回到房间,趴在了床上。 身后还疼着,火辣辣的,但他不敢动,也不敢翻身。他趴在那里,把脸埋进枕头里,等着。 他不知道陈斯瑾什么时候会来,他甚至都不敢想陈斯瑾到底会不会来。 刚才在书房,那个人说“我给你揉伤,仅此一次”。可是打的时候哥一下都没有少,或许只是心软了,随口一说。现在冷静下来,会不会反悔? 毕竟规矩就是规矩。 “惩罚是为了让你长教训”,那个人亲口说的。“不能让你贪恋被安抚的感觉”,也是那个人亲口说的。 江俞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他不该期待的。 门被敲响了。 “江俞淮。”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门开了,脚步声走近,停在他床边。 陈斯瑾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那一点震动传到江俞淮身上,让他整个背脊都绷紧了。 “转过来。” 江俞淮慢慢翻过身,侧躺着,看着陈斯瑾,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一点“我知道我不该期待但还是忍不住期待”的小心翼翼。 陈斯瑾伸出手,把江俞淮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江俞淮的呼吸轻轻顿住。他下意识想躲,想翻身趴回去,对于让哥在不是惩罚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屁股这件事还是感到很羞耻。 陈斯瑾的目光落在他身后。能看出那一片皮肤比周围红得多,有些地方隐隐有一点紫。 “肿得厉害。”陈斯瑾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碰了碰那一片红肿的边缘。 江俞淮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第25章 “别动。” 陈斯瑾的手按在他腰上,轻轻压住。 “我看看。” 江俞淮不敢动了。 他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点,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那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后轻轻按着,从边缘到中心,从红肿的地方到没肿的地方,一处一处按过去。 偶尔按到疼的地方,江俞淮就会轻轻一抖。 陈斯瑾的手就顿一下,然后继续。 “还好。”他终于开口,“是手打的,没有明显的肿块。有几处小的,揉开就好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 揉开? 他还没反应过来,陈斯瑾的手已经按上来了。 “嘶——” 江俞淮倒吸一口冷气。那只手按在他身后最疼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着,把那一片硬邦邦的肌肉一点一点揉开。 疼!比挨打的时候还疼。 挨打是疼一下就过去了,这个是疼起来没完没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那片肉上慢慢磨。 江俞淮咬着嘴唇,把那一声声闷哼压下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床单,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斯瑾的手没有停。 “疼就出声。”他说,“忍着干什么。” 江俞淮摇头,摇完才想起来陈斯瑾看不见。 “不……不疼。”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点抖。 陈斯瑾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少年后颈那片绷紧的皮肤,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看着那些被压抑的颤抖。他的手放轻了一点,却还是没有停。 “别藏着。”他说。 江俞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疼就说疼。”陈斯瑾继续揉着,“在我面前,不用装。”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 过了几秒,他轻轻开口。 “……疼。”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斯瑾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一点。 他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揉着,把那些小肿块一个一个揉开。江俞淮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偶尔轻轻抽一口气,偶尔小声说一句“疼”,但再也没有忍着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斯瑾的手停了。 “好了。”他说。 江俞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软在床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远,又走近。 再回来时,陈斯瑾手里多了一个冰袋,用毛巾裹着。 “敷一会儿。”他在床边坐下,把冰袋轻轻放在那一片还烫着的皮肤上。 凉意瞬间涌上来,缓解了那股火辣辣的疼。江俞淮轻轻舒了一口气,把脸侧过来,看着陈斯瑾。 那个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冰袋,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的侧脸被床头灯的光照着,轮廓柔和了许多,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江俞淮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他轻轻开口。 陈斯瑾低头看他。 “嗯。” “谢谢你。” 陈斯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江俞淮继续说,“这是破例。仅此一次。”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但谢谢你愿意破这一次。”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少年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一点一点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伸出手,在少年额头上弹了一下。 江俞淮吃痛,捂住额头,委屈地看他。 “废话多。”陈斯瑾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冰袋敷了十几分钟,陈斯瑾把它拿走。 “还有药。”他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 “翻过去。” 江俞淮乖乖翻过身,趴好。 冰凉的药膏涂上来的时候,他轻轻嘶了一声。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陈斯瑾的手指很轻,把那一片红肿的地方都涂上药膏。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最疼的地方到边缘的泛红,一处都没有漏掉。 涂完,他把药膏收起来。 “今晚趴着睡。”他说,“明天再看。” 江俞淮点头。 陈斯瑾站起身,准备离开。 “哥。” 他停住脚步。 江俞淮趴在床上,侧着脸看着他。床头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晚安。” 陈斯瑾看着他。 看了两秒。 “晚安。”他说。 门轻轻关上。 江俞淮趴在床上,盯着那扇门。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蹭了蹭。 身后还疼着,但那种疼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第27章 不累,就是想靠一会 那天晚上之后,江俞淮像换了个人。 也不是换了个人,他依然早起,依然认真听课,依然把每天的计划排得满满当当。但那种紧绷的感觉,那种随时要断掉的危险,消失了。 早晨他准时起床,洗漱,下楼。 “哥,早安。”江俞淮在餐桌边坐下。 陈斯瑾看他一眼,把煎蛋铲进盘子,端过来。 “睡好了?” 江俞淮点头。 “嗯。” 两个人开始吃早饭。吃到一半,江俞淮忽然开口。 “哥,昨天晚上那道物理题,我想明白了。” 陈斯瑾抬起头。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兴奋,一点“我发现了新大陆”的得意。他比划完,看着陈斯瑾,等他的反应。 陈斯瑾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但江俞淮弯起眼睛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江俞淮收拾好书包,跟着陈斯瑾下楼。车里放着轻音乐,是他最近喜欢的那首。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哥。” “嗯。” “今天物理有小测。” 陈斯瑾看他一眼。 “紧张?” 江俞淮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还好。” 车停在校门口,江俞淮下车,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走了两步,他回头。陈斯瑾还坐在车里,正看着他。他朝陈斯瑾挥挥手,然后转身,跑进校门。 卷子发下来,江俞淮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最后一道大题,和昨天晚上他琢磨的那道题是同一个类型。 他拿起笔,开始做。交卷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放学的时候,林远凑过来。“考得怎么样?” 江俞淮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江俞淮没回答。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走,去吃饭。” 林远愣了一下。 “你最近……”他上下打量着江俞淮,“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俞淮看着他。 “换了个人?” “对啊,”林远说,“以前你中午都不吃饭的,就坐那儿做题。现在不但吃饭,还主动叫我一起去。” 他挠挠头。 “是不是你哥跟你说啥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猜啊。” 晚上,江俞淮写数学题时,写到一半,他卡住了。 他盯着看了五分钟,草稿纸上列了一排公式,没有一个能解出来。他皱起眉头,咬着笔杆,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 他决定不再自己纠结,他去找了陈斯瑾,陈斯瑾在客厅看书,他走过去,在陈斯瑾面前站定。 “哥。” 江俞淮把卷子递过去。 “这道题,我不会。” 陈斯瑾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那是一道函数综合题,涉及好几个知识点的结合,确实有一定难度。 他接过卷子,仔细看了一遍。 “坐。”他说。 江俞淮在他旁边坐下。 陈斯瑾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 “你看,这道题的关键在这里……”他的笔尖点在其中一个条件上,“这个条件告诉你,函数在这个区间上是单调递增的。” 江俞淮凑过去看。 “然后呢?” “然后结合第二个条件,”陈斯瑾继续画,“这个不等式要成立,就必须……” 他一步一步讲着,把思路理清楚。江俞淮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为什么”。 讲到最后,江俞淮的眼睛亮起来。 “我懂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这一次,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算完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是这样吗?” 陈斯瑾点头。 第26章 “对。” 江俞淮弯起眼睛笑了。他拿起卷子,准备回去继续写。 “等等。”陈斯瑾叫住他。 江俞淮回头。 陈斯瑾看着他。 “以后有问题,随时来问。”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写了几道题,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陈斯瑾还在看文件,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着,着实好看啊这张脸。 江俞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准备上楼睡觉。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客厅。 陈斯瑾还坐在那儿,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哥。” 陈斯瑾抬起头。 江俞淮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 “那个……”他说,“晚安。” 陈斯瑾看着他,点了点头。 “晚安。” 江俞淮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斯瑾还看着他。 “哥,”他说,“明天早上我想吃荷包蛋,流心的那种。”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小江同学。” 江俞淮弯起眼睛,转身上楼。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着两个荷包蛋。一个是平时那种全熟的,另一个是流心的,蛋黄颤颤巍巍,轻轻一戳就会流出来。 江俞淮坐下拿起筷子,轻轻戳破蛋黄,他吃了一口。 陈斯瑾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自己的早饭。 “好吃吗?”他问。 江俞淮点头。 “好吃。”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他的嘴角悄悄翘起来。 吃完饭,江俞淮收拾好书包,跟着陈斯瑾下楼。车里放着那首他喜欢的轻音乐。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车停在校门口,他下车,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走了两步,他回头。 陈斯瑾还坐在车里,正看着他。 他朝陈斯瑾挥挥手,然后转身,跑进校门。 中午,他和林远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饭,两个人去操场走了一圈。阳光很好,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你最近真的变了。”林远说。 江俞淮看着他。 “变啥了?” 林远想了想。 “以前你吧,”他说,“像一根绷紧的弦,感觉随时会断。现在嘛……” 他挠挠头。 “现在像个正常人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以前是什么?” “以前是机器人,”林远说,“只知道做题,别的啥都不管。” 江俞淮没说话。 他知道林远说得对。 以前的他,确实像个机器人。只知道做题,只知道拼命,只知道不能让陈斯瑾失望。他不知道怎么放松,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不知道怎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是陈斯瑾教他的。那个人告诉他,考得好不好,都是他弟弟。那个人告诉他,可以慢慢来,可以一步一步。那个人告诉他,疼就说疼,不用装。 那个人还给他做流心荷包蛋。 “想啥呢?”林远的声音打断他。 江俞淮回过神。 “没啥。”他说。 放学的时候,江俞淮走出校门,看见陈斯瑾的车。他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哥。” 陈斯瑾看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江俞淮想了想。 “今天物理小测成绩出来了。”他说。 陈斯瑾等着他说下去。 江俞淮弯起眼睛。 “满分。” 陈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错。”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哥。” “嗯。” “今天课间和林远去操场走了一圈。” 陈斯瑾没说话。 “他说,”江俞淮继续说,“我现在像个正常人了,以前总像个机器人。” 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微微翘起。 车驶过那条有奶茶店的街,陈斯瑾把车拐进去,停在店门口。 “等着。” 他下车,走进奶茶店。 江俞淮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站在柜台前,排队,点单,等餐。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那里,不紧不慢。 看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看他累了,瘦了,绷紧了。看他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回到家后,江俞淮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陈斯瑾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哥。”江俞淮忽然开口。 陈斯瑾看着他。江俞淮犹豫了一下,然后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 陈斯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累了?”他问。 江俞淮摇头。 “不累。” 他把头靠在陈斯瑾肩上,看着电视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就是想靠一会儿。” 第28章 哥,以后我也等你 中考第一天早上,江俞淮六点醒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坐起来,下床,洗漱,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陈斯瑾已经在厨房了。煎蛋在锅里滋滋响着,牛奶已经热好,吐司烤得金黄。 江俞淮在餐桌边坐下,等着那个流心的荷包蛋。这些天他每天都吃流心的,已经习惯了。 陈斯瑾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江俞淮低头一看,两个全熟的煎蛋,蛋黄煎得透透的,一点流心的痕迹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哥?” 陈斯瑾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不吃流心的。”他说。 江俞淮眨眨眼。 “为什么?” 陈斯瑾看着他。 “怕你吃坏肚子。”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斯瑾继续说:“万一不新鲜,万一没煎透,万一闹肚子——今天什么日子,你自己想。” 江俞淮沉默了,他知道陈斯瑾说得对。中考什么意外都不能有。吃坏肚子这种事,听起来很小,但真发生在考场上,就是大事。 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 “好吃。” 他确实觉得好吃,不是因为蛋好吃,是因为有人替他想到这些。 吃完饭,江俞淮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上楼,把那个透明文件袋拿下来。他检查了一遍,准考证、铅笔、橡皮、签字笔、尺子,一样不少。 “走吧。”陈斯瑾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 江俞淮跟上去,换了鞋,跟着他出门。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早晨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车停在学校门口。考点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乌泱泱一片。有人在最后翻书,有人在互相加油,有人在拍照留念。 江俞淮下车,背着书包,站在车边。陈斯瑾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 “哥,”江俞淮开口,“我进去了。” 陈斯瑾点头。 “去吧。” 江俞淮转身,往校门走。走了两步,他回头,他朝陈斯瑾挥挥手,然后转身,跑进校门。 两天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最后一科考完,江俞淮走出考场。阳光比前两天还刺眼,他眯着眼睛,往校门口走。 周围都是刚考完的考生,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互相拥抱。整个考点门口闹哄哄的,像过节一样。 江俞淮没有欢呼,也没有拍照。他只是往那棵树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陈斯瑾站在约定的那棵树下。 江俞淮跑过去,跑到那个人面前,然后他停下来,喘着气。 “考完了。” 他把透明文件袋递给陈斯瑾。 陈斯瑾很顺手的接了过来才说:“走啦,回家。” 江俞淮跟着他往停车场走。两个人上了车,陈斯瑾发动车子,车里放着那首音乐依旧是江俞淮喜欢的那首。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车开进小区,停进地库。两个人下车,上楼,开门。 江俞淮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他躺在那里,四肢张开,盯着天花板。 “终于考完了。”他说。 第27章 陈斯瑾在他旁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很好!” 陈斯瑾点点头。 “那就可以了。” 江俞淮侧过头,看着他。 “哥,你当年中考完,是什么感觉?” 陈斯瑾沉默了几秒。 “忘了。”他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 “忘了?” “嗯。”陈斯瑾说,“太久了。” 江俞淮想了想。 “那高考呢?” 陈斯瑾看着他。 “考完就回家了。” “然后呢?” “然后……”陈斯瑾顿了顿,“然后就去公司了。” 江俞淮眨眨眼。 “考完就去公司?” “嗯。”陈斯瑾说,“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江俞淮沉默了。 他想起陈斯瑾说过,他本科提前修满了学分,别人大四在找实习,他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的业务。他二十二岁,在同龄人还在找工作、读研的年纪,已经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过日子。谁能想到其实这个人高考完就已经在公司历练了。 他从来没有过过一个正常的、可以放松的暑假。 “哥。”他开口。 陈斯瑾看着他。 江俞淮坐起来,看着他。 “这个暑假,”他说,“我陪你。” 陈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陪我?” “嗯。”江俞淮说,“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认真,一点期待,一点“我是认真的”的郑重。 他伸出手,在少年脑袋上按了一下。 “先把中考成绩等出来再说。”他说。 江俞淮的嘴角垮了一点。 “那还要等半个月。” “半个月很快。” 江俞淮想了想,又躺回沙发上。 “那这半个月干嘛?” 陈斯瑾看着他。 “你想干嘛?” 江俞淮想了想。 “睡觉。”他说,“先睡三天三夜。” 陈斯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江俞淮想了想,“然后照顾你,你每天工作那么忙,换我来照顾你吧,哥。”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那个躺在沙发上的少年,少年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已经在想象那个画面。 “好,”他说,“那就谢谢小江同学了。” 江俞淮弯起眼睛,又躺回沙发上。 窗外,夜色慢慢降下来。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照着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的身影。 江俞淮继续说:“这两天,一从考场出来我第一眼就能看见你。你站在那棵树下,帅的那么显眼,我看见好多人偷看你呢。” “我好荣幸,这么帅的人是我哥,而我哥在等我”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翘起。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伸出手,在少年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江俞淮吃痛,捂住额头,委屈地看他。 陈斯瑾把江俞淮拉起来说:“起来,我们去做饭。” 江俞淮坐起来,跟着他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哥。” 陈斯瑾回头。 江俞淮站在门口,看着他。 “以后,”他说,“我也等你。” 陈斯瑾暗想这小崽子最近怎么这么肉麻,却还是回应了他。 他转身,走进厨房。江俞淮跟进去,站在他旁边,看他洗菜、切菜、开火,油烟升起来,香味飘出来。 两个人一个做饭,一个在旁边看,偶尔递个盘子,偶尔说句话。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 第29章 小江同学发烧了...... 江俞淮说想睡三天三夜,陈斯瑾以为他在开玩笑。 结果这小子真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中考结束那天晚上,江俞淮吃完饭,洗完澡,往床上一躺,直接睡了过去。陈斯瑾十一点去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看了一眼,那团被子鼓鼓囊囊的,连头都蒙在里面,只有几缕头发露在外面。 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江俞淮的脸。少年睡得沉,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 陈斯瑾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掖好,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斯瑾做好早饭,上楼叫人。 敲门,没人应。 推门,那团被子还在,位置都没变,他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那团被子。 “江俞淮。” 那团被子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 “起来吃早饭。” “唔……”那团被子往里面缩了缩,“不吃……” 陈斯瑾站在床边,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少年。 “几点了知道吗?” “不知道……” “八点。” “唔……” 那团被子又不动了。陈斯瑾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江俞淮的脸露出来,眼睛还闭着,眉头皱着,一脸被吵醒的不高兴。 “再睡一会儿……”他嘟囔着,伸手想把被子拽回去。 陈斯瑾没松手。 “吃完再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江俞淮终于睁开眼睛,眯着一条缝看他。那眼神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控诉,带着点“你怎么这样”的小情绪。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眼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分钟,”他说,“不下来,我就上来请。” 他说完转身走了。 江俞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他叹了口气,坐起来。五分钟后,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出现在餐桌边。 陈斯瑾把早饭推到他面前。 江俞淮低头看了一眼——白粥,煎蛋,一小碟菜。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着一点米的甜味。 他吃了几口,抬起头。 “哥。” 陈斯瑾看着他。 “我吃完还能睡吗?” 陈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呢?还没睡够呀。” 江俞淮的嘴角垮了一点,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他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上楼,往床上一倒。 三秒后,他又睡着了。 中午,陈斯瑾从公司回来发现客厅和书房都没人,于是去江俞淮的房间叫人。 这次更离谱,那团被子一动不动,推都推不醒。 “江俞淮。” 没反应。 “江俞淮。” 还是没反应。陈斯瑾皱起眉头,伸手探向少年的额头。 温度有点高,他又摸了摸少年的脸,也是热的,但那种热不太对劲,不是刚睡醒的那种热,而是带着一点干燥的、发烫的热。 他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塞进少年腋下。 江俞淮被冰得一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哥……” “别动,量体温。” 江俞淮眨眨眼,又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陈斯瑾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二。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少年。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脸有些红,呼吸比平时重一点。 这小崽子,考的时候硬撑着什么事没有,考完了倒下了。 他把被子整理了一下,然后下楼,给秘书打电话。 “张琪,今天不去公司了,有什么事线上处理。” 挂了电话,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保温杯里,又翻出退烧药和降温贴。 再上楼时,江俞淮还在睡。 陈斯瑾在床边坐下,把那团被子轻轻扒开一点,把降温贴贴在他额头上。江俞淮被凉得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陈斯瑾看着那张脸。睡着的少年比醒着的时候显得小一些。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发烧有些干,微微起皮。 他的手背贴在少年脸上,感受了一下温度,还是烫。 他收回手,就那么在床边坐着,不禁有些自责,自己早上怎么就没发现呢,那么乖那么听话的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赖床这么久,还真让小孩自己在家待了一上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少年有些重的呼吸声。窗帘拉着,遮住了午后刺眼的阳光,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陈斯瑾坐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 江俞淮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第28章 “哥……” “嗯。” “你怎么在这儿……” 陈斯瑾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难受吗?”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确实有点难受。头昏昏沉沉的,身上发烫,嗓子干得厉害。 “我……发烧了?” “那会三十八度二,喂你吃了退烧药,不记得了?。” 江俞淮眨眨眼。 “哦……可能光顾着睡觉了。”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斯瑾站起来,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水。” 江俞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平复了嗓子的干涩,他喝完,把杯子还给陈斯瑾。 “还要吗?” 江俞淮摇摇头,又躺回去。 他躺在那里,看着陈斯瑾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柜上,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只手凉凉的,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很舒服。 “哥。”他轻轻开口。 陈斯瑾看着他。 “你下午不去公司了?” “嗯。” 江俞淮愣了一下。 “好好休息。” 江俞淮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抓住陈斯瑾的手指。 陈斯瑾的动作顿住了。 少年的手有些烫,手指细长,握住他的食指和中指,握得不紧,却不肯松开。 “哥,”江俞淮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你别走。”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看着少年握住自己的手指,看着那几根因微微泛红的指尖,看着那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他没有抽回手。 “不走。”他说。 江俞淮弯起眼睛,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手指还握着,没有松开。 陈斯瑾就那么在床边坐着,任由那只手握住自己的手指。他另一只手拿过手机,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消息。 房间里很安静,偶尔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有少年有些重的呼吸声。 下午三点,江俞淮又醒了,这次清醒了一点,眼睛睁着,看着他。 陈斯瑾正在看手机,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 “醒了?” 江俞淮点点头。 “几点了?” “三点。” 江俞淮眨眨眼。 “饿不饿?”陈斯瑾问。 江俞淮想了想,点点头。 “有一点。” 陈斯瑾站起来。 “等着,我去热粥。” 他转身要走,衣角却被拉住了。 他回头,看见江俞淮躺在床上,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眼睛看着他。 “哥。” “嗯。”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斯瑾看着他。 “没走。” 江俞淮愣住了。 “你……一直在?” 陈斯瑾没说话,江俞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一点淡淡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斯瑾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等着,”他说,“粥马上来。” 他转身走了。 江俞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几分钟后,陈斯瑾端着一碗白粥上来。 他在床边坐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扶江俞淮坐起来。江俞淮靠着床头,看着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 “我自己能……” “张嘴。生病了,吃点简单清淡的。” 江俞淮张了张嘴,把那勺粥吃进去,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陈斯瑾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一口一口地吃。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完,陈斯瑾把碗放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但比中午好多了。 “还睡吗,”他说,“晚上应该能退。” 江俞淮点点头。 陈斯瑾站起来,准备下楼。 “哥。” 他停住脚步。 江俞淮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晚上……还来吗?”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还带着一点发烧的红,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的手抓着被子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陈斯瑾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来。”他说。 江俞淮弯起眼睛,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陈斯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江俞淮又醒了。这次他觉得好多了,头没那么昏,身上也没那么烫。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确实退了。 门被推开了,陈斯瑾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这次不是白粥,是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一点葱花,香味飘过来。 第30章 你会吗,不会 江俞淮以为烧退了,陈斯瑾就该去公司了。 他吃完早饭,洗了碗,正打算上楼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出来,就看见陈斯瑾端着茶杯往书房走。 “哥?”他叫住他。 陈斯瑾回头。 “你不去公司?” 陈斯瑾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也不去。” 江俞淮愣住了。 “为什么?” 陈斯瑾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心里没数”。 江俞淮眨眨眼,反应过来。 “我都退烧了!”他追上去,“真的,三十六度八,你亲眼看的!” 陈斯瑾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 “再观察一天。”他说。 江俞淮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自己真的好了,想说不耽误他去公司,想说没必要为了他……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陈斯瑾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江俞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书房,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陈斯瑾抬起头,看他一眼说:“干嘛?” 江俞淮靠在沙发背上,把腿也缩上来,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陪你。”他说。 陈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又低下头看屏幕。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翻页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江俞淮窝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人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斯瑾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他低着头看文件,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动作不紧不慢。 江俞淮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打开一个游戏,是林远之前推荐给他的,说很好玩,让他考完试试。 游戏界面加载出来,音乐响起来。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陈斯瑾,那个人还在看屏幕,没什么反应。 他低下头,把音量调小,开始玩。游戏确实挺好玩的,打打杀杀的,很解压。他玩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投入进去了。 “江俞淮。” 他猛地抬头,陈斯瑾正看着他。 江俞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 “怎……怎么了?”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心虚的动作,心想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水在桌上。”他说,“自己倒。” 江俞淮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桌上放着一壶水,几个杯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藏起来的手机,耳根有点发烫。 “哦……好。” 他站起来,走过去倒水。倒完,他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哥,”他开口,“你……你不说我?” 陈斯瑾抬起头。 “说你什么?” “说……”江俞淮顿了顿,“说我玩游戏。”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带着一点心虚,一点试探,一点“我知道可能不对但你不说我就当没事”的小心思。 “考完了,玩就玩了,我知道你有分寸。” 江俞淮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端着水杯,看着陈斯瑾。那个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点亮屏幕,游戏还在刚才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斯瑾,哥还在看文件,没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玩,这次他没有调音量。 游戏音乐响起来,打斗声、技能声、背景音乐混在一起,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明显。 第29章 江俞淮一边玩,一边偷偷看陈斯瑾,哥始终没什么反应,只是在键盘上敲几下,翻几页文件,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 玩了几局,江俞淮渐渐放松下来。 他把腿在沙发上伸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玩。打到关键处,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 “啊!”他发出一声低呼。 手机屏幕上,他的角色倒下了。 他盯着那个“失败”的字样,垮下脸。 “又输了。”他嘟囔。 书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第几次了?” 他抬起头,看见陈斯瑾正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一点。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耳根红了。 “第……第三次。”他小声说。 陈斯瑾没忍住笑了笑,又低下头看文件。 江俞淮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玩。 打到中午,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肚子也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向陈斯瑾。 那个人还在看文件,手边那杯茶已经见底了。 “哥。”他开口。 陈斯瑾抬起头。 “中午了,”江俞淮说,“该吃饭了。” 陈斯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 他站起来。 “想吃什么?” 江俞淮眨眨眼。 “你做?” “嗯。” 江俞淮想了想。 “面条,”他说,“你上次做的那种,有肉有菜有蛋的。” 陈斯瑾点点头,走出书房。 江俞淮跟着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厨房里,陈斯瑾洗菜切菜开火,动作行云流水。江俞淮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个东西,偶尔聊两句。 面条煮好了,盛进两个碗里。上面铺着肉片、青菜、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 两个人端着碗来到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 江俞淮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哥真厉害。”他说。 陈斯瑾没说话,继续吃。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完,江俞淮抢着洗碗。 洗完回来,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 “哥。” 陈斯瑾抬起头。 “我还能在这儿待着吗?” 陈斯瑾看着他,少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 “想待就待。”他说。 江俞淮弯起眼睛,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下午,阳光更好了一些。江俞淮玩了一会儿游戏,又看了一会儿书。书是陈斯瑾书架上的,一本小说,他看得入神,连手机响了都没听见。 “江俞淮。” 他抬起头,陈斯瑾正看着他。 “电话。” 江俞淮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远”两个字,已经响了好几声。 他接通。 “喂?” “江俞淮!”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干嘛呢!半天不接电话!” 江俞淮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看书呢。”他说。 “看书?”林远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考完了你看书?你疯了吧?” 江俞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陈斯瑾。 那个人低着头看文件,嘴角微微翘着一点。 “我……”他说,“我就在看书。” 林远在那边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爱看就看。我跟你说,我明天想去玩剧本杀,你去不去?” 江俞淮愣了一下。 剧本杀?他还从来没玩过剧本杀。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陈斯瑾,那个人好像没听见,还在看文件。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问问。” “问谁?” “问我哥。” 林远沉默了一秒。 “江俞淮,”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无语,“你都考完了,去哪儿还要问你哥?” 江俞淮没说话。 他当然要问。 虽然他考完了,虽然他烧退了,虽然陈斯瑾说“玩就玩了”,但总应该告诉哥一声的。 “行吧行吧,”林远说,“你问完给我回电话。” 电话挂了,江俞淮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江俞淮犹豫了一下。 “林远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玩剧本杀,哥我可以去吗。” 陈斯瑾看着他。 “想去?” 江俞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没玩过诶。” 陈斯瑾没说话。 江俞淮继续说:“他说挺好玩的,” 他看着陈斯瑾,等他的反应。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 “想去就去。”他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 “真的?” “嗯。” “正规的就行,”陈斯瑾说,“别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江俞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个人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热。 “哥。”他开口。 陈斯瑾抬起头。 “你……你不怕我耽误学习,会学坏??” 陈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会吗?” 江俞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不会。” 陈斯瑾点了点头。 “那不就好了,而且中考考完了,休息一下玩一玩也没什么。” 江俞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给林远发消息。 “我哥同意了。” 林远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你哥居然同意???” “我以为你哥那种人,那么严肃肯定管你管得特别严呢!” 江俞淮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斯瑾。 第31章 玩的开心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江俞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剧本杀,和林远,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不知道会不会冷场,不知道会不会尴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江俞淮。” 陈斯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收拾好了吗?” 江俞淮一个激灵坐起来。 “好了!” 门推开一道缝,陈斯瑾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江俞淮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黑色运动裤,是陈斯瑾之前给他买的那些衣服里的一套,舒服,不扎眼,适合出去玩。 江俞淮刚下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他抬起头,“剧本杀一般要玩多久?” 陈斯瑾放下手机,看着他。 “没玩过?” 江俞淮摇头。 “林远说大概三四个小时。”他说,“但我不确定。” 陈斯瑾点了点头。 “那晚上还回来吃吗?” 江俞淮想了想说:“我没法确定诶。” “知道了,要是想回来了就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我去接你,走吧。” 江俞淮换了鞋,跟着他出门。 车里放着那首他喜欢的轻音乐。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蓝得发亮,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紧张吗?”陈斯瑾忽然开口。 江俞淮愣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江俞淮想了想,继续说:“没见过那几个人,不知道他们什么样。万一聊不来怎么办,万一冷场怎么办。” 陈斯瑾开着车,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 “林远在吗?” “在。” “那不就行了。”陈斯瑾说,“有他在,你就不用管别人。” 江俞淮眨眨眼。 “可是……” “林远才是你朋友,而且你本身就讨人喜欢,不用太紧张。” 江俞淮愣了愣轻轻开口:“哥,你是不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陈斯瑾没说话。 江俞淮继续说:“紧张的时候怎么说,害怕的时候怎么办,出去玩了要注意什么,跟人相处要怎么相处……” 他的声音轻轻的。 “你是不是……都替我想过?” 第30章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斯瑾开口。 “不是替你想。”他说,“是怕你自己想太多。” 江俞淮愣了一下。 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 “你想事总是往坏处想,”他说,“怕这怕那,怕人家不喜欢你,怕自己做不好。我要是不说几句,你能把自己吓死。” 江俞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所以,”陈斯瑾继续说,“我把你想的那些,提前说出来。告诉你没事,告诉你不用怕。这样你就不用自己吓自己了。” 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 陈斯瑾转过头,看着他。 少年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 “听懂了?”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 “听懂了。” 红灯变绿,车继续往前开。 江俞淮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心里也暖洋洋的。 那个人把他所有的害怕都看在眼里,把他所有的担心都记在心里。然后在他害怕之前,先把那些害怕说出来,告诉他不用怕。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爸妈还没变成后来的样子。有一次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哭。妈妈把他抱起来,一边吹一边说“不疼不疼”。他哭着说“疼”,妈妈说“妈妈知道疼,吹一吹就不疼了”。 后来爸妈变了,再也没有人替他吹过。 后来他学会了忍着,疼也不说,怕也不说,难也不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然后他遇到了陈斯瑾。这个人告诉他,疼就说疼,怕就说怕,难就说难。告诉他,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让事情更糟。这个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自己吓自己。 车停在商场门口,江俞淮下车,站在车边。陈斯瑾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 约定的地点是商场一楼的咖啡店,门口有一个很大的招牌,写着店名。林远说他在那儿等他。 “哥,”江俞淮开口,“我进去了。” 陈斯瑾点头。 “结束发消息,”他说,“我来接你,玩的开心。” “好。” 第32章 你始终为自己而活 江俞淮到咖啡店的时候,林远已经喝掉半杯了。 “你哥好帅啊”林远望着陈斯瑾离去的方向说,“唉要是我能有你和你哥一半的帅气......不提了不提了。” 江俞淮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点单就被拽起来:“我给你点好啦,我们快去吧,两点就开始了。” 出林远一边走一边念叨这个推理本有多难约,七个人凑齐不容易,还有个拼车的是新手。江俞淮听到“新手”两个字,脚步顿了顿。 “我也是新手。” 林远回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对哦,忘了你没玩过。没事,你就跟着推,你脑子这么好用肯定没问题。” 剧本杀店在商场三楼,进去之后前台说其他人已经到了,就差你们。上楼的时候江俞淮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出汗,林远看见了,压低声音说:“紧张什么,就一游戏。” 二楼包间门一推开,长桌边坐着三男两女,齐刷刷抬头看过来。林远立刻笑着打招呼,说我们就是最后两个。有人往里挪了挪位置,江俞淮在林远旁边坐下,余光瞥见对面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翻本子,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指腹压一下书脊。 开本之后主持人开始发角色本,江俞淮拿到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有点懵。 开本之后主持人开始发角色本,江俞淮接过来翻了翻,大概两分钟就把前因后果理清了。第一轮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对面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完自己的部分,抬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轮搜证,江俞淮抽到两张线索卡。他扫了一眼,没急着说话,等人人都亮过一圈之后,才忽然开口,把两条线索串在一起,直接点出某个人物时间线上的矛盾。 后面几轮江俞淮话依然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往前推一步。有时候别人还在纠结某条线索有没有用,他已经翻回第一幕的某段描述,指出前后对不上的地方。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始频繁看他,江俞淮偶尔对上视线,对方就低下头,继续翻本子。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远去上厕所,江俞淮靠在椅背上喝水。对面那男生忽然开口:“你真的是第一次玩?” 江俞淮点头。 “第一次就能推成这样?”那男生顿了顿,“我以为你玩过好多次了。” 江俞淮想了想,说还好吧,逻辑题而已。 林远回来的时候那男生还在对面坐着,没再说话,但每次江俞淮开口,他就低头记点什么。 走出商场天已经黑了,林远在路边伸了个懒腰:“好玩吧?第一次玩就这么厉害,你这脑子真可以。” 江俞淮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林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广场染成暖黄色。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遛狗。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等着那个人来接他。 五分钟后,陈斯瑾的车停在路边。江俞淮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凉凉的,空调开着,放着那首他喜欢的轻音乐。他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玩得怎么样?”陈斯瑾问。 江俞淮想了想说:“好玩。我差不多都推理出来了,林远说我脑子好使。” 陈斯瑾看他一眼说:“真不错。” 江俞淮弯起眼睛。 “林远还说,”他顿了顿,“我哥真帅。” 陈斯瑾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着说:“你们这都聊点什么,怎么还聊到我了。” “我哥的帅气有目共睹的好吗,我中考出考场看到好多人看你呢,帅的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都不用费劲找你。” “哈哈哈你这小崽子还调侃上你哥了,我看小淮明明也长得很好嘛。”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两人的笑容照得亮亮的。 车开进小区,停进地库。两个人下车,上楼,开门。江俞淮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累死了。”他说。 陈斯瑾在他旁边坐下。 “剧本杀这么累?” “累,”江俞淮说,“说话和动脑子都很累。” “我今天,”江俞淮说,“说了好多话。”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平时在学校,我不太敢跟人说话,”江俞淮继续说,“怕说错,怕人家不喜欢。但今天……发现好像也没什么,我发现好像没必要那么顾及别人的眼光。” 江俞淮的声音轻轻的。 陈斯瑾看着他说:“乖乖,过度在意别人的想法是没必要的,不要内耗,你这样想是对的,你始终要为自己而活。” 然后他伸出手,在少年脑袋上按了一下。 江俞淮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嘴角翘着。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 “我去做饭。”陈斯瑾站起来。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油烟升起来,香味飘出来。他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闻着那些香味,觉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江俞淮在沙发上躺了没多久,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他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蹭到厨房门口,往里探头。 陈斯瑾正把最后一道菜装盘,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样,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蛋汤,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么多?”江俞淮眼睛都亮了。 陈斯瑾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端着菜往餐桌走。江俞淮赶紧跟上去,帮忙拿筷子拿碗,摆好了坐等开饭。 两个人坐下来,江俞淮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好吃得他眯起眼睛。 “哥,”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陈斯瑾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淡淡地说:“前几天生病吃的那么清淡,今天换换口味,而且......庆祝你第一次跟同学出去玩。” 江俞淮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排骨,抬起头看他。 陈斯瑾没看他,只是低头吃自己的菜,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江俞淮把排骨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哥,”他开口,“今天玩的时候,林远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说羡慕我有人来接。”江俞淮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说我哥做的饭也好吃。” 第31章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说,”江俞淮抬起头,弯起眼睛,“下次能不能带他来蹭饭。”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起的弧度。 “可以。”他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 “真的?” “嗯,”陈斯瑾继续吃饭,“你同学,带来吃顿饭没什么。” 江俞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江俞淮弯起眼睛,夹了一大口虾仁塞进嘴里。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是江俞淮说今天玩的细节,偶尔是陈斯瑾问几句,偶尔谁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 排骨吃了大半盘,虾仁见了底,西兰花也只剩下几朵。江俞淮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撑了。”他说。 陈斯瑾看他一眼。 “活该。” 江俞淮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洗,”他说,“你做了饭,我洗碗。” 陈斯瑾没跟他抢,只是站起来,端着剩下的菜进了厨房。 两个人一个洗碗一个收拾,配合默契,偶尔说几句话,偶尔谁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水流的声音。 洗完碗,江俞淮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陈斯瑾也坐过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节目,谁都没认真看。 江俞淮靠过去一点,脑袋抵在陈斯瑾肩上,时不时的把脑袋在陈斯瑾肩上蹭了蹭,换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窗外夜色渐浓,屋里暖黄的灯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低低的,像背景音乐。偶尔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偶尔是他们两个谁开口说一句话。 第33章 哥,那你高兴吗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江俞淮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其实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错,考完那几天他把答案都对了一遍,估出来的分数比一模二模都高。但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要出成绩的日子,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早上起来吃早饭,他把煎蛋戳了半天但一口没吃下去。 陈斯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拿筷子戳那个已经不成形的煎蛋,没说话,只是把他面前那盘完整的推过来,把小崽子的换到自己面前。 江俞淮愣了一下,抬起头。 “哥……” “吃。”陈斯瑾说。 江俞淮低下头,乖乖把那个完整的煎蛋吃了。 吃完早饭,陈斯瑾去公司。江俞淮站在门口送他,看着他换鞋、拿车钥匙、开门。走到门口,陈斯瑾回头看了他一眼。 “几点出成绩?” “十二点。”江俞淮说。 陈斯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 门关上,江俞淮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筷。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做饭。中考完那几天他睡了个昏天黑地,发烧好了之后,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这个暑假,他要照顾陈斯瑾。 于是他开始给陈斯瑾做饭。 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做饭的。切菜的时候,把土豆丝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看着就舒服。炒菜的时候,听着油锅里滋滋响的声音,闻着香味一点点飘出来,心里就踏实。装盘的时候,把菜摆得漂漂亮亮的,端上桌,等着那个人回来吃。 陈斯瑾每天下班回来,一开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炒时蔬,有时候是炖了一下午的汤。江俞淮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一句“哥你回来啦,再等五分钟就能吃了”,然后缩回去继续忙活。 陈斯瑾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忙活的背影。 少年比几个月前高了一点,也壮了一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他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翻炒,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偶尔尝一口锅里的菜,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撒了一点点盐。 “咸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见他靠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 “哥你回来啦!”他说,“不咸,我刚尝了,刚刚好。” 陈斯瑾点点头,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继续看。 江俞淮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红了,但还是低着头继续炒菜,把锅里的菜装进盘子里,端上桌。 “吃饭了。”他说。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吃着。江俞淮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看他吃菜的表情,心里悄悄期待着他说一句“好吃”。 陈斯瑾一般不说,但江俞淮知道他喜欢,江俞淮看着那些空盘子,心里就高兴。 吃完了,江俞淮洗碗,陈斯瑾在旁边收拾。洗完了,两个人去客厅坐着,看电视,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这么些天江俞淮也没犯什么错误。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出成绩。 江俞淮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坐回沙发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都没有心情 他就在沙发上窝着,一会儿看钟,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发呆。 十一点半,门开了。 他愣了一下,跳起来跑过去开门。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哥?”江俞淮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陈斯瑾换了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早点回来陪你看成绩。”他说。 江俞淮站在那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斯瑾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打开袋子,里面是两杯奶茶,还有一盒小蛋糕。 “过来坐。”他说。 江俞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那两杯奶茶,看着那盒小蛋糕,又看着陈斯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哥。”他轻轻开口。 “嗯。” “你……专门回来的?”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把奶茶递给他一杯。 江俞淮接过来,握在手里,是他喜欢的口味。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奶茶,眼眶有点热。 “还有半个小时。”陈斯瑾说。 江俞淮点点头,喝了一口奶茶。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个什么节目。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江俞淮靠过去一点,脑袋抵在陈斯瑾肩上,陈斯瑾没动。 二十分钟,十分钟,五分钟。 十二点整,江俞淮准时点开网站查成绩。 陈斯瑾也看着他,等着。 江俞淮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一动不动。 “多少?”陈斯瑾问。 江俞淮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 陈斯瑾接过来,看向屏幕。 总分:638。 满分660。 语文112,数学118,英语115,理综116,文综117,体育36,实验20。 陈斯瑾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着少年那张愣住的脸。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江俞淮。 “考得不错。”他说。 江俞淮眨眨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638,比自己估的还高了几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盯着那几行小字,好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哥,”他的声音有点抖,“我……” 话没说完,陈斯瑾已经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松开。但江俞淮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陈斯瑾,那个人已经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哥……”他张了张嘴。 “打电话。”陈斯瑾说,“告诉你那些同学。”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拿起手机,开始给林远打电话。 “林远!我638!” 林远在那头尖叫了一声,震得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卧槽!江俞淮你牛逼啊!我632,咱俩都牛逼!” 江俞淮弯起眼睛笑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周老师直接打了过来。 “江俞淮!”她的声音也激动,“638!你知道吗,咱们班最高分!全校第三!” 江俞淮听着,嘴角越翘越高。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着陈斯瑾。 那个人正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 “哥。”江俞淮开口。 陈斯瑾等着他说下去。 第32章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多亏了你,想说好多好多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扑过去,抱住陈斯瑾。 这一次,抱了很久。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 “行了,”他说,“出息。”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俞淮的手机就没消停过。林远天天找他聊天,商量报哪个高中。周老师也打了好几次电话,帮他分析志愿。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也发来消息祝贺他。 江俞淮一一回复了,但他心里一直在等另一件事。 排名。 分数出来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考了多少,还不知道自己在全市排多少名。638分很高,但能排多少,他心里没底。 第五天,排名终于出来了。 那天下午,陈斯瑾还没下班,江俞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刷新着那个查询页面。刷了不知道多少次,页面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全市排名:82。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出了?”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点头。 “多少?” “八十二。”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不错,很棒。” 江俞淮愣了一下。 “就……不错?” 陈斯瑾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一边走一边说。 “全市八十二,你想怎么样?” 江俞淮跟在他后面。 “可是……”他说,“全校第三,全市才八十二……” 陈斯瑾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俞淮。”他开口。 少年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 “你知道全市有多少考生吗?” 江俞淮摇头。 “十万多人。”陈斯瑾说,“你考了八十二名。” 他顿了顿。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江俞淮眨眨眼。 “意味着……我比十万多人考得好?”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对。”他说。 他忽然笑了。 “哥,”他说,“我这么厉害呢。” 陈斯瑾点点头。 “那你,”他说,“高兴吗?” 陈斯瑾看着他。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一点“我希望你高兴”的小心翼翼。 他伸出手,在少年脑袋上按了一下。 “当然高兴。”他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那种笑。他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笑着。 第34章 什么三叔,什么鬼话,我们小淮一个字都不信 成绩出来之后,江俞淮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做早饭,吃完收拾收拾,看看书,玩玩手机,下午研究研究晚上做什么菜,等陈斯瑾下班回来吃饭。周末陈斯瑾不加班的时候,两个人就出去转转,有时候去商场,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就在家窝着,各看各的书,偶尔聊几句。 志愿已经填好了,市一中,全市最好的中学。那学校管得严,全员住校,每周日下午家长可以去探视,每个月放一次假回家。江俞淮知道,等开学了,他就不能天天见到陈斯瑾了。所以这个暑假,他格外珍惜每一天。 这天下午,江俞淮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小说,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他接通。 “喂,是俞淮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我是你三叔啊,江建国。” 江俞淮愣住了。 三叔。江建国。 他爸的弟弟,排行老三。当年他父母出事的时候,这个三叔也在殡仪馆,和那些亲戚们站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说话。他记得自己缩在殡仪馆的角落,那些话一句一句飘进耳朵里。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停下。只有陈斯瑾。 后来陈斯瑾把他接走了,那些亲戚们再也没联系过他。快一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这个三叔突然打来电话。 “喂?俞淮?在听吗?”那边又问。 “……在。”江俞淮说。 “哎呀,好长时间没联系了,三叔一直惦记着你呢,”江建国的声音热络得很,“听说你今年中考了?考得怎么样啊?” 江俞淮沉默了一秒。 “还好。” “还好是啥意思?多少分啊?” 江俞淮没说话。他不想告诉这个人。不想告诉这个一年来从没联系过他的人,自己考了多少分,自己过得怎么样。这个人不配知道。 那边等了几秒,见他没回答,也不恼,继续说:“是这样啊,俞淮,前两天有人找到咱们老家这边来了,说是市里那所私立高中的招生老师,想找你。你爸妈不在了,他们也联系不上你,就打听到咱们这儿来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私立高中?市里确实有几所私立高中,学费很贵,但教学质量不错,有些还挺有名气的。 “找我干什么?” “招生啊!”江建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人家说了,你中考成绩好,想让你去他们学校。学费全免,还给你五万块钱奖学金!” 五万。江俞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俞淮啊,”江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得好好想想。” 江俞淮没说话。 “你现在是寄人篱下啊,”江建国说,“那个姓陈的,人家有钱,但那是人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靠着人家,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万一哪天人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江俞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叔不是挑拨离间啊,三叔是替你着想,”江建国继续说,“你总得为自己想想。手里有点钱,心里才踏实,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钱才是真的。五万块啊,你想想,你这么大点的孩子,上哪儿挣五万块去?” 江俞淮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寄人篱下,万一哪天不要你了。 这些话,要是放在之前,可能真的会吓住他。那时候他刚失去父母,刚被陈斯瑾接回家,心里全是惶恐和不安,随便谁说点什么都能让他多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寄人篱下?这是他的家。 “你爸妈虽然……虽然最后那样了,但你毕竟是我们江家的孩子,”江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点叹息,“三叔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看的,只是这一年吧,三叔家里也难,顾不上你。这不一有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他顿了顿。“俞淮啊,三叔是真为你考虑。那五万块,你拿到手,自己存着,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也不至于两手空空。那个姓陈的对你再好,能好过真金白银吗?”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那个老师,”他开口,声音很平,“还说什么了?” “哦,人家说了,你要是愿意去,随时可以联系他们,”江建国说,“我把电话给你,你自己打过去问问。不过俞淮啊,这事儿你得抓紧,别让人家等急了,名额有限。” “好。”江俞淮说。 “那行,三叔把电话发给你,”江建国说,“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给三叔打电话。” “嗯。” “那三叔挂了啊,你自己保重。” 电话挂了。江俞淮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不是因为他傻,不知道这世上有坏人。是因为他亲眼见过,什么是真的。 真的有人会在殡仪馆的角落里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走。真的有人会拿着戒尺告诉他,犯了错要承担后果,但挨完打就翻篇了。真的有人会在他撒谎之后生气,气的不是他撒谎,是他不够信任。真的有人会在他说“怕你失望”的时候,告诉他“我要的是你,真实的你”。 他见过真的,所以知道什么是假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三叔发来的消息,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句话:“俞淮,三叔是真为你好,你好好想想。” 江俞淮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回。 傍晚,陈斯瑾推门进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辣椒炒肉,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他爱吃的。江俞淮系着围裙,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第33章 “哥,回来了?正好,刚做好。” 陈斯瑾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江俞淮也坐下来,两个人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江俞淮忽然开口。 “哥,今天下午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陈斯瑾抬起头,看着他,“谁?” “我三叔,”江俞淮说,“江建国。” 陈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江俞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 “他说有个私立高中的招生老师找到他们那边去了,想让我去他们学校,”他顿了顿,“学费全免,还给五万块奖学金。”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说:“他还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江俞淮的语气很平淡,“说我寄人篱下,说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怎么办,说手里有点钱心里才踏实,说钱才是真的。” 他把这些话复述出来,像在说别人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斯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俞淮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 “哥,”他说,“我跟他说好。”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知道那不是寄人篱下,那是我的家。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 他的眼睛亮亮的,很平静,很笃定。 “他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的脸上没有试探,没有不安,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真的信。 第35章 说好了,以后你每周都来看我 陈斯瑾低下头,继续吃饭,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三叔说学校出五万?” 江俞淮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他说五万。”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笑。 江俞淮眨眨眼,“对……对啊。” 陈斯瑾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找着什么,然后把手机递给江俞淮。 屏幕上是一份招生政策。上面写着:中考成绩全市前一百名,第一志愿报考本校,一次性奖励人民币十万元。 江俞淮盯着那个数字,整个人愣住了。 十万,不是五万。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收回手机,看着他。 “你三叔,”他说,“说五万。” 江俞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三叔电话里那些话“三叔是真为你好”、“你总得为自己想想”、“手里有点钱心里才踏实”。 十万,他说五万。 剩下的五万,他想干什么? “他……”江俞淮的声音有点干,“他骗我?”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俞淮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那个自称“三叔”的人,那个说“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看”的人,那个说“是真为你好”的人,一开口就想从他身上骗走五万块。 而那个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那个被他叫“哥”的人,把他从殡仪馆捡回来,养了他一年,从来没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哥,”他说,“我不去那个学校。” 陈斯瑾等着他说下去。 “我就去一中,”江俞淮说,“我分数够,离家也不算远。虽然得住校,但每周日你还能来看我,每个月我也能回来。” 他顿了顿。 “五万块,十万块,我都不要。” 陈斯瑾看着他,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坚定。 “想好了?”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 “想好了。” 陈斯瑾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又开口。 “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快到了吧?” 江俞淮愣了一下,点点头。 “应该快了。” “嗯。”陈斯瑾说,“到时候我陪你去报到。” 江俞淮弯起眼睛。 “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一中的住宿条件,聊每周日探视的时间,聊开学前还要准备什么东西。 聊着聊着,江俞淮忽然想起什么。 “哥,”他说,“那个三叔……” 陈斯瑾看着他。 “他要是再打电话来,”江俞淮说,“我该怎么说?” 陈斯瑾沉默了一秒。 “你想怎么说?” 江俞淮想了想。 “我想告诉他,我不去那个学校,”他说,“我想告诉他,我知道他骗我。我还想告诉他……” 他顿了顿。 “想告诉他什么?”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告诉他,我有家了。不用他操心。” 陈斯瑾看着他没忍住还是笑了,然后他点了点头。 “既然想,那就这么说。” 江俞淮弯起眼睛笑了。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陈斯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忙活的背影。 少年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认真地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好。洗完了,他擦干手,转过身,看见陈斯瑾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哥,怎么了?”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江俞淮被他按得歪了歪头,却没躲开,只是笑着看他。 “没什么。”陈斯瑾收回手,“走吧,看电视。” 江俞淮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节目。他靠过去一点,脑袋抵在陈斯瑾肩上。 陈斯瑾没动。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屋里暖黄的灯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 江俞淮忽然开口。 “哥。” “嗯。” “等开学了,我就得住校了。” 陈斯瑾没说话。 “每周日下午,”江俞淮继续说,“你会来看我吗?” 陈斯瑾沉默了几秒。 “会。” 江俞淮弯起嘴角,把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 “那说好了。” “嗯。” “每个月放假,”他又说,“我就回来。还给你做饭。”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任由他靠着。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江俞淮靠在他肩上,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还是公主抱,又听见陈斯瑾的声音。 “那个三叔,”他说,“以后不用理。” 江俞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江俞淮感觉自己被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睡吧,晚安小淮。” 江俞淮安心地闭上眼睛,不管那个三叔再说什么,不管那些人再耍什么花招,他都不会怕。 因为他早就有家了。 第36章 寰宇有什么手段,你大可以试试 这天过后陈斯瑾打电话约见了江建国。 他没告诉江俞淮。那天下午,他提前从公司出来,开车去了约好的地方。一家开在城西的茶楼,位置偏僻,人不多,安静得很。 江建国到的时候,陈斯瑾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这个男人五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随时准备套近乎的笑。他一进门,目光先在陈斯瑾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面前那只茶杯上,像是要估出这杯茶值多少钱。 “哎呀,陈总,”他笑着伸出手,“久仰久仰。” 陈斯瑾没起身,也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坐。” 江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自己圆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又开始打量这个包间。 “这地方不错啊,”他说,“清静,适合谈事情。” 陈斯瑾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让江建国莫名有点发毛。他把茶杯放下,干笑了两声。 “那个……陈总今天约我来,是为了俞淮的事吧?” 陈斯瑾点了点头。 “那孩子跟你说了?”江建国的表情变得热络起来,“我也是为他好,咱们毕竟是他亲三叔,虽然这些年没怎么联系,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不,一有好事,第一个就想着他。”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 “他爸妈走得早,留下这么个孩子,怪可怜的。我们这些做亲戚的,不是不想管,实在是……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陈斯瑾看着他,没有说话。江建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34章 “那个学校的事,”江建国继续说,“人家诚意挺大的,五万块奖学金,对个孩子来说可不是小数目。我也是想着,让他手里有点钱,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也不至于……” “江先生,”陈斯瑾打断他,“俞淮是个孩子,他不懂这些,我也不指望他懂,但你懂。”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平淡淡地说着。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他父母不在了,有些亲戚想在他身上动心思,我能理解。但动到我面前来,就不太合适了。” 陈斯瑾眼神冷冷的扫过他道:“那个学校出的奖学金是十万,糊弄小孩子就算了,怎么?还想糊弄我?”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江建国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硬挤出笑来。 “哎呀,这个……这个我可能听岔了,”他摆摆手,“人家招生老师说的,我也没太听清楚,可能……” “你听得很清楚,你想图谋点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陈斯瑾打断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江建国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陈斯瑾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五万。” 江建国盯着那只信封,喉结动了动。 “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的,我给你。”陈斯瑾说,“这钱你拿着。” 江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给你这钱,不是因为你有资格要,也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值得的事,”他说,“是因为你是江俞淮的三叔。” “从前种种,也许是他的父母对不起你们这些亲戚,欠了钱,伤了情分。但那跟小孩子没有关系。” 江建国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指蜷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十四岁,父母没了,一个人缩在殡仪馆的角落里,”陈斯瑾继续说,“那天你们这些亲戚都在。他说他记得,你们没有一个在意他,没有一个想要帮他。” 江建国低下头,不敢看他。 “这多半年来,他没有接到过你们任何一个人的电话。没有问候,没有关心,什么都没有。” 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现在他考好了,你倒是想起他来了。” 江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斯瑾的目光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五万,你拿着。”陈斯瑾说,“算是买断你和他之间那点亲戚关系。从今往后,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他过得好不好也不用你操心。” 他把那只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以后,少在他身上动这些歪心思。” 江建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寰宇有什么手段,你大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 “不过江先生,我猜你不会想知道的。”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江建国坐在那里,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他看着桌上那只牛皮纸袋,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男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斯瑾站起来。 “茶钱我付过了,”他说,“你慢慢喝。” 他转身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上。陈斯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建国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着桌上那只牛皮纸袋,一动不动。 他坐了很久,茶早就凉透了,最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只袋子,掂了掂,厚厚一沓。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离开的方向,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想骂一句什么,但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他把袋子揣进口袋,站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第37章 这是什么!!! 假期过了大半,江俞淮的日子过得规律又散漫。 每天上午他会翻出高一的课本,自己预习。数学、物理、英语,轮着看。遇到看不懂的,他就做个标记,想着等开学再说——反正他哥说过,高中课程难,不用提前都弄懂,有个印象就行。 下午他一般不做正事,要么看看小说,要么刷刷手机,要么研究晚上做什么菜。陈斯瑾每天下班回来,一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有时候江俞淮会故意做点新花样,比如上周学的可乐鸡翅,再比如前天试着做的拔丝地瓜—,然糖熬过了头,拔出来的丝硬得像玻璃,但陈斯瑾还是吃了,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只是吃完之后喝了两大杯水。 江俞淮想起来就想笑。 这天下午,江俞淮窝在沙发里刷手机。陈斯瑾去公司了,家里就他一个人。窗外阳光正好,他把腿蜷在沙发上,靠着靠垫,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 他刷到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教做菜的,有讲段子的,有萌宠视频,有游戏直播。他看一会儿这个,看一会儿那个,消磨着时间。 然后他刷到了一个视频。 封面是一张模糊的图片,看不清楚是什么。标题写着:“主贝日常|今天又被训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 主贝? 他没看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训”字让他手指顿了一下。他划过去,又划回来,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视频很短,只有几十秒。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低着头,面前站着另一个人,看不清脸。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拍在年轻人肩膀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年轻人抖了一下,却跪得更直了。 视频配了音乐,很舒缓的那种,但江俞淮没注意听。他盯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看着那只拿着东西的手,整个人愣住了。 评论区里有人说话。 “好乖啊。” “这种相处模式真的慕了。” “不懂的人有难了,懂的人有福了。” “主贝之间的信任感是最重要的。” 江俞淮往下划,看着那些评论,慢慢地,他开始明白这个“主贝”和“sp”是什么意思。 主,就是管教的那个人。 贝,就是被管的那个人。 这是一种……关系。主要喜好是管教训诫,更成为满足心理需求的媒介。 江俞淮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想到了自己。 想起那些跪在书房的时间,想起那把紫檀木的戒尺,想起每一次报数,想起手心火辣辣的疼,想起屁股疼得坐不下去,想起罚跪时的半小时。 那些,他一直觉得是“管教”,是“规矩”,是“犯了错要承担后果”。 但现在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评论,看着那些人讨论的“主贝关系”和“sp”。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乱的。 他又拿起手机,去搜了一下。越搜,他越明白。这是一个圈子。圈子里的人,把这种管教关系当成一种……一种什么?爱好?生活方式?他不太懂。但他看见了很多词:规矩、惩罚、戒尺、罚跪、反思。 每一个词,他都熟悉,每一个词,都让他想起陈斯瑾。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那些视频,那些帖子,那些评论,像是一扇忽然打开的窗 可是,他和陈斯瑾,不是那种关系,那是他哥。 他喜欢被哥打吗?或许真的是喜欢的,挨罚之后心中终于放松的归属感与安全感,有哥在前面引路的踏实感。 可那是他叫“哥”的人。那是他的家人,不是……不是那种“主贝”。 那些规矩,是陈斯瑾定的。那些惩罚,是陈斯瑾执行的。那把戒尺,是陈斯瑾亲手买的,后来又换成了陈家传下来的那把。每次挨罚之前,他要跪着请罚,双手把戒尺举过头顶。每次挨罚的时候,他要报数,要认错,要说“请哥惩罚”。 每次罚完,陈斯瑾会说“跪省半小时,自己想想错在哪儿”。然后他跪着,陈斯瑾在旁边看书或者处理工作,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罚得重了,他跪着跪着会掉眼泪。陈斯瑾从来不说“别哭了”,也不会过来安慰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等跪省结束,陈斯瑾会叫他起来,让他去休息,第二天一切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种感觉……江俞淮靠在沙发上,盯着窗外。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除了陈斯瑾,他不会对任何人这样。不会跪在任何人面前,不会把自己的错一条一条写下来,不会让任何人用戒尺打他。 只有陈斯瑾,只有他哥。 江俞淮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耳朵有点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就是有点乱。 他想起陈斯瑾拿着戒尺的样子。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目光沉沉的,问他“知道错在哪儿了吗”。他想起陈斯瑾落尺的时候,每次落完会顿一下,像是在等他的反应。他想起陈斯瑾罚完他之后,会把手掌覆在他背上,轻轻压着,一下一下,等他平复下来。 第35章 那些画面,那些瞬间,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想起那些视频里,有人评论说“贝被打的时候会觉得很安心,因为知道主在管着自己”。他想起另一个人说“挨完罚趴在主腿上哭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候”。 江俞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他没有趴在陈斯瑾腿上哭过。 不对,有一次。那次在老宅,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近地贴着那个人,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感受着他的手掌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身上。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的脸烫得厉害,他以为是因为羞耻。现在想想,好像不只是羞耻。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视频。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在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他和陈斯瑾,就是普通的兄弟。他是被管的那一个,陈斯瑾是管他的那一个。这很正常。很多家里都是这样的,哥哥管弟弟,严一点,规矩多一点,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 那些东西,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感觉。他只知道,他愿意被那个人管着。愿意守他定的规矩。愿意在他面前跪着,承认自己的错。愿意挨他的罚,然后在罚完之后,被他轻轻按一下脑袋,说一句“去休息吧”。 他愿意。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江俞淮坐在那片阳光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想那些视频,想那些评论,想那个“主贝”的关系。 但想着想着,他又想起陈斯瑾每天晚上回来,一开门闻到饭菜香,会微微皱一下鼻子,然后问他“今天做的什么”。他想起吃饭的时候,陈斯瑾会把他爱吃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他想起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靠着陈斯瑾的肩膀,那个人从来不躲。 那些,是家人之间才会有的,他强压下心中的那些想法。他是江俞淮,那是他哥。他们是兄弟。这就够了。 他把菜倒进锅里,滋滋的油声响起来,香味飘了满屋。 他不想去深究,更不会告诉陈斯瑾,至少现在不。 他没办法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哥,我今天刷到一个视频,是关于什么“sp”的,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整个人都烫起来。 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8章 训诫文 江俞淮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天下午的事放下了。 他就是不小心刷到一个视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词,仅此而已。他和陈斯瑾之间的事,跟那些东西没关系。他哥是在管教他,是教育他,是把他从歪路上拉回来。这是应该的,是正常的。 他把那些想法压下去,继续过他的日子。 做饭,预习,刷手机。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暑假就要结束了。 某天下午,他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划着屏幕,一条推荐跳进他眼里。 “【训诫】执鞭向阳” 他愣住了,训诫文,一个他从没接触过的领域,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看到的“sp”。 他犹豫了几秒,点了进去。 那篇文章里写的场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会不自觉地想到哥身上。 文章里的“主”,在罚完之后,会把“贝”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给他上药,轻轻揉着伤处,说“乖,我知道疼,但你必须忍”。文章里的“贝”,可以趴在“主”的腿上哭,可以抱着“主”的腰说“我错了”,可以被揉着头发哄着入睡, 江俞淮看着那些文字,心跳忽然快了。他想起自己挨完罚之后。陈斯瑾从来不会抱他,不会哄他,不会说那些话。只会让他跪省半小时,然后叫他起来,让他自己去休息。偶尔会给他上药,但也就是上药,上完就走了,不会多待一秒。 他知道那是规矩。陈斯瑾说过,不能让他贪恋被安抚的感觉,不然他会为了那种感觉故意犯错。 但是看着文章里写的那些,他忽然发现,原来有人可以这样罚,也可以这样哄。原来“主”和“贝”之间,不只是管教和被管教,还有……还有别的什么。 他一篇一篇地看。 看着看着,他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画面。 不是文章里的。是他自己的。 他看见自己跪在陈斯瑾面前,双手举着那把家传的戒尺,说“哥,我错了,请哥惩罚”。他看见陈斯瑾拿着戒尺站在他面前,问他“知道错在哪儿了吗”。他看见戒尺落下来,听见自己报数的声音。 然后,画面变了。他看见自己挨完罚,跪在那里,低着头掉眼泪。被关注、被管教、被严格要求。 他看见自己被那个人圈在怀里,后背贴着那个人的胸膛,感受着那个人的心跳。他看见那个人把下巴抵在他肩上,轻轻问“疼不疼”。他说疼,那个人就把他抱得更紧一点,但嘴上却说“犯了错的小孩没有机会讨饶。” 他看见那个人给他上药,动作很轻,一边上药一边揉着那些伤处,说“下次别犯了,我不想打你”。他看见上完药,那个人把他放平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像哄小孩一样,直到他睡着。 江俞淮猛地坐起来,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的脸烫得厉害,耳朵也烫,整个人都烫。 他在想什么? 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小说里写的。陈斯瑾不是那种“主”,他也不是那种“贝”。他们之间是兄弟,是家人,是管教和被管教,但不是那种关系。 可是……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才看的那篇文。然后他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看这些。他知道这些东西会让他胡思乱想。他知道他和陈斯瑾之间不是那种关系,也不应该是那种关系。 但他还是忍不住。 那天晚上,陈斯瑾回来的时候,江俞淮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和平时一样。江俞淮夹菜,吃饭,偶尔说几句话。陈斯瑾应着,偶尔问一句。 一切正常。但江俞淮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陈斯瑾的手。那只手握着筷子,夹菜,端起碗。他想起那只手拿着戒尺的样子。想起那只手落在他身上的力道。想起那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等他平复下来。 他又想起文章里写的那些。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陈斯瑾站在厨房门口,和平时一样看着。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洗。 “怎么了?”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俞淮摇摇头。 “没怎么。”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他庆幸自己是背对着陈斯瑾的。 洗完碗,两个人去客厅坐着。江俞淮靠在沙发上,陈斯瑾在旁边。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节目。江俞淮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他幻想出来的画面。 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 “江俞淮。”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陈斯瑾正看着他。 “啊?” “叫你好几声了,”陈斯瑾说,“想什么呢?” 江俞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自己想的是那些。不能说自己刚才在幻想被他抱在怀里。不能说自己看了那些主贝的训诫文,开始忍不住把自己和他代入进去。 “没什么,”他说,“就是……发会儿呆。” “困了就去睡。” 江俞淮点点头,站起来。 “哥,晚安。” “晚安。” 他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些画面又冒出来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贴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他知道陈斯瑾不会那样。他知道那些文里写的,是小说,是虚构的,是别人编出来满足幻想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想要的,好像不只是那些管教。他想要更多。 第39章 幻想 他开始期盼犯错时被哥呵斥、惩罚,渴望被关注、被管教、被无条件接纳,享受将信任和控制权交给陈斯瑾的解脱感。 想要那个人不只是他的“哥”,不只是管教他的人,而是……而是那种“主”。 是他的主。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自己故意犯错挑衅陈斯瑾,自己跪伏在椅子的靠背上,陈斯瑾站在他身后。用的不再是戒尺,而是一根藤条,他报数。罚完了,他跪在那里,低着头。 第36章 然后他看见陈斯瑾走过来,时间到了就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他靠在那个怀里,闻着那个人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着那个人的心跳。那个人把下巴抵在他肩上,轻轻问“疼不疼”。他说疼,那个人就把他抱得更紧,温柔的做着aftercare。 “哥在这儿。”那个人说。 梦里很暖,他享受着梦里那种痛过之后那种巨大的精神释放和宁静,享受着“我做错了,但我依然被爱着”的感觉,甚至享受着藤条落下之后的痛,因为那是哥给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江俞淮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坐起来,去洗漱,下楼做早饭。陈斯瑾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和平时一样。 “昨晚没睡好?”陈斯瑾问。 江俞淮愣了一下。 “还行。” “眼睛有点肿。” 江俞淮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可能是昨晚水喝的多了。” 陈斯瑾没再问,只是继续吃饭。 江俞淮低着头,把饭吃完。他知道自己骗不过陈斯瑾,但他也没办法说实话。 他不能说,自己昨晚做梦,梦见被他抱在怀里。 他不能说,自己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 他不能说,自己现在看着他的脸,心跳就会快。 他不能说,自己开始忍不住想,如果他不只是他的哥,如果他们是那种“主贝”的关系,会是什么样。 他把那些话咽下去,和早饭一起,咽进肚子里。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陈斯瑾去公司了,出门前看了他一眼,说“有事打电话”。他点点头,说“好”。 门关上了。 江俞淮站在厨房里,靠着水池,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出手机,他知道自己不该看。知道这些东西会让他胡思乱想,知道他应该离这些东西远远的。 但他还是点开了。他告诉自己,就看一会儿。就看一篇。看完就删。 他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又酸又胀。 他知道以目前的情况,他不可能和哥成为那样的关系,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如果陈斯瑾也能那样对他,该多好。 如果陈斯瑾不只是他的哥,而是他的“主”,该多好。 他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手里。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陈斯瑾是他哥,自己怎么能这么卑劣,哥教自己这么多自己却这样臆想哥。陈斯瑾对他已经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他不应该贪心,不应该想要更多。 可是他控制不住。 那些幻想,那些渴望,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越是压着,它们长得越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中的念头压不下去便狠狠心给自己来了两巴掌。 那天晚上,陈斯瑾回来的时候,江俞淮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去客厅一起休息。 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和平时一样。 但江俞淮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他靠在沙发上,离陈斯瑾不远不近。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那些训诫文里写的画面,想起自己幻想过的那些场景。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电视屏幕,假装在认真看。 但余光里,他一直在看那个人。 他看着陈斯瑾的侧脸,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手。他想起那只手拿着戒尺的样子,也想起那只手在梦里轻轻抚过他脸的样子。 他又想起那些文章里写的,他想着那些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渴望,有一点点酸涩,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盼。 江俞淮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吃饭的时候,他盯着碗里的米饭,偶尔抬头,也只敢看陈斯瑾的衣领或者肩膀。吃完饭,他去洗碗,背对着那个人,假装专心致志。洗完碗去客厅,他挑沙发的另一边坐,离得远远的,拿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直到第三天,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抬头,正好看见陈斯瑾从玄关走进来。他的手刚放下盘子,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在陈斯瑾的手上,那只手正从门把手上收回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玄关的灯光下投落淡淡的阴影。 江俞淮愣了一秒。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菜摆得整不整齐。 “哥,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紧,“洗手吃饭吧。” 他感觉到陈斯瑾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 “嗯。” 脚步声近了,然后远了,去了洗手间的方向。 江俞淮站在那里,心跳咚咚的。他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明显了?陈斯瑾会不会发现什么? 不会的。他安慰自己。就是看了一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斯瑾洗完手出来,在餐桌边坐下。江俞淮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开始吃饭。他夹菜,扒饭,喝汤,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碗里那一小片天地。 偶尔,他的余光会扫到对面。陈斯瑾的手握着筷子,夹菜,送进嘴里,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每一个动作都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沉稳得很。 他猛地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想把心中的那点东西都嚼碎。 “慢点吃。”陈斯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江俞淮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斯瑾正看着他,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 “……嗯。”江俞淮应了一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吃完饭,他照例收拾碗筷去洗。站在水池前,他松了一口气。厨房是安全的,背对着那个人,他不用控制自己的眼神,不用时刻警惕自己有没有看错地方。 水哗哗地流着,他慢慢洗碗,一个,又一个。 “江俞淮。” 他手一抖,碗差点掉进水池里。 陈斯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江俞淮的声音有点飘。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江俞淮整个人都不自在了。他低下头,继续洗碗,假装自己很忙。 “这几天,”陈斯瑾开口,“你有点不对劲。” 江俞淮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啊,”他说,声音尽量放平,“可能就是……天热,没什么精神。” 江俞淮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放好,擦干手。他转过身,发现陈斯瑾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哥,”他扯出一个笑,“怎么了?真没什么。”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事就行。” 他转身走了,江俞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客厅方向。他靠在厨房台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蒙混过去了,他应该高兴的,但他心里反而更慌了。 因为刚才陈斯瑾看他那一眼,他总觉得,那个人好像什么都看穿了,只是没说而已。 那天晚上,江俞淮窝在沙发角落里,离陈斯瑾远远的。电视开着,他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不敢转头,不敢动,不敢让自己离那个人太近。 陈斯瑾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和平常一样看着电视,偶尔看一眼手机。 两个人之间隔着至少一个人的距离。 江俞淮觉得这个距离很好,安全。他不用担心自己的目光会不小心落在不该落的地方,不用担心心跳会被人听见,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他盯着电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专注,然后他感觉到旁边的沙发动了一下,陈斯瑾站起来了。 江俞淮的余光跟着他,看见他走到冰箱那边,拿了什么东西,又走回来。走近的时候,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电视。 陈斯瑾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原来的位置。是离他更近的位置。近到江俞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 江俞淮整个人僵住了。 “喝吗?”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瓶酸奶递到他面前。江俞淮看着那瓶酸奶,又看着那只握着酸奶的手。那只手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手背上浅浅的血管纹路,能看清指腹上薄薄的茧。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哥。”他接过酸奶,声音有点紧。 第40章 小淮:我完啦! 周六下午,陈斯瑾开完会回来,看见江俞淮正蹲在茶几前写字。 “写什么?” 江俞淮手一抖,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黑印。他这两天最怕的就是陈斯瑾突然出声,刚才陈斯瑾进门的时候他明明听见了,可光顾着低头想事情,忘了抬头。 第37章 “没、没什么。”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陈斯瑾看了眼他手里攥着的本子,“这周犯错了?” “没。”江俞淮摇头,又补充,“就是……快开学了,我想列个清单,看需要买什么。” 陈斯瑾嗯了一声,松领带的手顿了一下:“明天去商场。” “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斯瑾敲门:“起了?” “起了!”江俞淮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去开门。 陈斯瑾站在门口,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抓上去露出额头。江俞淮看了一眼就低头,去卫生间洗漱。 两人下楼,陈斯瑾开车。江俞淮坐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卡扣半天没插进去。他偷偷瞄陈斯瑾,对方正在看后视镜倒车,没注意他。 一路上江俞淮都看着窗外,手指抠着安全带,他偷偷看陈斯瑾的侧脸。 陈斯瑾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看着前面,偶尔看一下后视镜。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 他喉咙发紧,赶紧把视线移开。 “到了。”陈斯瑾把车停进车位。 商场刚开门,人不多。江俞淮跟在他后面进电梯,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陈斯瑾比他高大半个头,站得很直,他微微驼着背,像是想把存在感缩到最小。 “站直。”陈斯瑾说。 江俞淮立刻挺直腰。 三楼是家居用品区。陈斯瑾推了辆购物车,江俞淮跟在旁边,两人穿过床品区,往学生用品那边走。 “被子和床垫妈准备了,”陈斯瑾说,“我们买床单被罩就行。” “嗯。” “脸盆、牙杯、拖鞋,这些到学校再买也行,带过去麻烦。” “好。” “柜子锁买一把,贵重东西锁起来。” 江俞淮听着,心里有点酸。他想起刚被陈斯瑾接回家的时候,陈斯瑾也是这样,带着他买东西,说“不用省,该买就买”。 那时候他只敢点头,不敢说想要什么。 现在他敢说了,可想要的东西,却不敢说出口。 “枕头再买一个吧”陈斯瑾停下来,指着货架上的枕头,“刚好带去学校。” 陈斯瑾伸手拿了个枕头下来,捏了捏:“这个软,试试。” 江俞淮接过来,脸埋进去试了试,枕头上有一股新布料的味道。他抬起头,发现陈斯瑾正看着他,赶紧把枕头放回去:“还行……” “拿着。”陈斯瑾把枕头扔进购物车。 江俞淮看着购物车里的枕头,心里又软又胀。 他们又买了床单、被罩、毛巾、收纳盒。陈斯瑾每拿一样都问他要不要,他说好就扔进车里,说再看看就放回去。江俞淮有时候想说“不用买这么贵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知道陈斯瑾不爱听这个。 逛到一半,江俞淮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林远发的消息。 【林远:你和谁逛街呢?】 【林远:我看见你了!三楼!是你哥吗!】 江俞淮抬头四处看,果然看见林远在不远处冲他挥手,旁边还站着个女生,好像是他表妹,江俞淮见过一次。 “哥,”他扯了扯陈斯瑾的袖子,“林远在那儿。” 陈斯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远已经跑过来了。 “瑾哥好!”林远嘴甜,冲陈斯瑾喊了一声,又看江俞淮,“买东西啊?开学用的?” “嗯。”江俞淮点头。 “我们也买!”林远高兴的说,“我们都去一中了,我也得买住校的东西。” “那你们逛,我们先走了。”林远识趣地拉着表妹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俞淮,下次再约啊!” “好。” 又逛了一会儿,东西买得差不多了。陈斯瑾看了眼时间:“吃饭去?” “好。” 吃完饭,两人去结账。陈斯瑾刷卡的时候,江俞淮站在旁边,忽然问:“哥,你以前开学,你爸妈会给你买东西吗?” 陈斯瑾把卡收起来,看了他一眼:“当然会。” 江俞淮“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会一直给我买吗?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如果我做错事,你会一直罚我,也一直要我吗? 可他不敢问。 回去的车上,江俞淮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阳光照进来,晒得他有点困。 “睡会儿。”陈斯瑾说,“到家叫你。” 江俞淮“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那些梦,一会儿想陈斯瑾,一会儿想自己今天又失态了多少次。 车开得很稳,陈斯瑾把音乐关小了。 江俞淮偷偷睁开一只眼,看陈斯瑾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俞淮忽然想,如果陈斯瑾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会怎么样? 会……觉得他恶心,不理他了吗? 他不敢往下想,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座位里。 第41章 礼物 陈斯瑾很少看家里的监控。 当初装它,是因为江俞淮刚来那会儿总是一个人待着,他不放心。后来那小孩渐渐好了,他也就很少打开那个app。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画面里,客厅空荡荡的,没人。 过了一会,江俞淮从房间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房间了。一切正常。 他正要关掉,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闷响。 很轻,但很清晰。 “啪。” 陈斯瑾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又是几声。“啪。啪。啪。”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他盯着那个画面。房间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戒尺打在身上的声音。他听了几千几百遍。小时候是自己挨,再后来,是他拿着那把尺,站在江俞淮面前。 “啪。”又是一下。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小孩在干什么,他大概知道了。 那些闷响一下一下地传出来,每一下都打得很实。不是试探,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在打自己。 打了多少下?他没数,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然后停了,又过了一会儿,画面里,房间门开了。江俞淮走出来,动作有点僵硬,慢慢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又慢慢走回房间。 他走路的样子陈斯瑾太熟悉了,那是刚挨过打之后的样子。 陈斯瑾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他想起这几天那小孩的反常。躲闪的眼神,僵硬的后背,一靠近就紧张的反应。还有那天早上看到的手机页面。 原来如此。那小孩刷到那些东西,开始胡思乱想,把自己和他往那些关系里套。然后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挨打,还是喜欢别的什么。于是他趁他不在,自己打了自己一顿,想搞清楚。 陈斯瑾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 他知道那种感觉。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想确认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人躲着,偷偷地试,偷偷地想,偷偷地害怕自己是不是有病。 他也经历过。 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偶然接触到这些,发现自己对那些东西有反应,是那种管教和被管教的关系,那种信任和交付的感觉。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bt,是被家里的管教催生了反叛心理,后来他才知道,这种东西是天生的。 但他依然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 后来他有了分寸,知道这只是一种倾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江俞淮身上。 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管教,只是教育,只是“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只是和他父亲一样的。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对那小崽子来说,可能不止是这样,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 那小孩在那些管教里,找到了什么东西。那小孩开始渴望什么。那小孩,可能和他一样。 陈斯瑾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画面。房间门还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立刻回去。想推开那扇门,看看他怎么样了。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自己打自己,想问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到底是什么。 但他没有,这需要自己想明白,需要自己确认那些东西。他如果现在冲回去,只会让他更慌,更乱,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能做的,是等。等他准备好了,等他愿意说了,等他走到他面前,把那些话说出来。他不能做诱导江俞淮的人,只能等他完全愿意。 陈斯瑾把手机放下,继续开会。 下午回到家,一切如常。江俞淮在厨房忙活,听见他进门,探出头来说“哥,洗手吃饭”。 他看他走路的样子,果然有点僵。 第38章 吃饭的时候,那小孩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在他吃得急的时候说了一句“慢点吃”。 他把他叫过来,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有什么事,”他说,“可以跟我说。”他没再多说。 晚上,江俞淮靠在他肩上,轻轻叫了他一声“哥”,又没说下去。 他知道那小孩有话想说,但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不急。 八月二十。江俞淮的生日。 陈斯瑾早就开始准备了。 礼物,他准备了两份。 一份是普通的。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用来学习或者看剧都方便。还有一套运动装备,跑鞋和运动服。 另一份,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定制的一整套道具。 长革便,亚克力尺,皮拍,藤条…每一件都是他精挑细选定制的。材质要好,手感要好,最重要的是,安全。 他去找人定做的时候,人家问他给谁用。他说自己用。人家看他那眼神,他懒得解释。 他不知道那小淮会不会收。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不知道那他看到这些东西,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但他还是准备了。因为如果那小孩真的和他一样,如果他真的喜欢那些东西,如果他想在那条路上走得更远,那这些东西,早晚会用得上。 如果他不想,那这些东西就永远锁在柜子里。 他不会逼他,永远不会。 生日那天,他准备问清楚。 他会问他,那些东西,他是怎么想的。会告诉他,不管他是什么,自己都会接受他。会让他知道,这条路有人陪他走。 然后,如果他承认了,如果他点头了,如果他愿意说“哥,我想要”,他就把两份礼物都给他。 如果他不承认,如果他害怕了,如果他只是低着头说“没什么”,他就只给第二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当他哥,继续管着他,继续用那把戒尺教他。 只是永远不提今天的事,永远不会再有进一步的实践。 陈斯瑾靠在书房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江俞淮现在应该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刷那些文,也许在胡思乱想,也许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 没关系,还有几天就到生日了,到时候,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监控画面。房间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小孩在里面。好好的。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江俞淮房门前,他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那小孩还没睡。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算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夜很深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两个人隔着墙的呼吸。 一个在等一个开口。 一个在等一个答案。 都在等。 第42章 他也是 八月二十号。 江俞淮早上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有几个消息,林远凌晨发的“生日快乐!!!等你开学请吃饭!!!”还有一些群里不熟的同学的祝福。他一一回复了,然后放下手机,又躺回去。 今天,他决定做一件事,他要告诉陈斯瑾。 告诉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告诉他那些幻想和渴望。告诉他,自己偷偷打过自己,搞清楚了喜欢挨打这件事。 他想了很久,从那天自己打完自己,到现在,整整一个多星期。他反反复复地想,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变态,想自己是不是在亵渎陈斯瑾对他的好,想如果说了会不会把一切都搞砸。 他想了无数遍,最后想明白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要说。 如果陈斯瑾接受不了,如果陈斯瑾觉得他恶心,如果陈斯瑾说“你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那他也认了。 正好马上要开学住校了。以后少见面,少联系,慢慢淡了,对两个人都好。他可以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在心底,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陈斯瑾能接受…… 算了,他不敢往下想,这种可能太美好,美好到他不敢奢望。 他只是想,至少说出来。至少让那个人知道。至少不用把这些东西憋在心里,憋到自己爆炸。 江俞淮深吸一口气,坐起来,下床。不管结果怎么样,今天先好好过。 吃完早饭,陈斯瑾去公司。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他。 “晚上我早点回来。” 江俞淮点点头。 “好。” 门关上了。 江俞淮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屋子。把客厅收拾干净,把厨房擦一遍,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好。他不知道今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想让这个家,在今天之前,是干干净净的。 下午,他出去了一趟。 他用自己的压岁钱,去做了一个小蛋糕。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那个人回来。 陈斯瑾今天提前下班了。 下午四点半,他从公司出来,开车回家。后备箱里放着两个箱子,一个是普通的生日礼物,另一个……他看了一眼,没多看。 回到家,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江俞淮窝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那小孩侧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陈斯瑾站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那小孩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哥?”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回来了?” “嗯。”陈斯瑾在他旁边坐下,“怎么在这儿睡?” 江俞淮揉揉眼睛,坐起来。 “等你。” 就两个字。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看着那双还迷糊着的眼睛。那小孩刚醒,整个人软乎乎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平时小好几岁。 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等我干什么?”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我生日啊,你忘啦?”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玄关,把两个箱子拎过来。 他先把那个普通的箱子递给江俞淮。 “生日礼物。” 江俞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平板电脑,还有一套运动装备。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哥,这……太贵了……” “不贵。”陈斯瑾在他旁边坐下,“你生日,应该的。” 江俞淮低下头,看着那些礼物。他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他把平板和运动装备小心地放回袋子里,放在一边。然后他看着陈斯瑾,深吸一口气。 “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陈斯瑾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江俞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点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跳得很快。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事。”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听着。 “你记得前几天,我状态不太对劲吗?”江俞淮继续说,“躲着你,不敢看你,一靠近就紧张。” 他顿了顿。 “那是因为我刷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sp’、关于‘主贝’的东西。” 他说出那几个词的时候,耳朵红透了。但他没有停。 “我看到那些,就忍不住去想。想我们之间的事。想那些管教,那些规矩,那些挨打的时候。想……想你是不是也是那样,想我是不是也是那样。”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想搞清楚。所以我……我趁你不在的时候,用你给我买的那把戒尺,自己打了自己。” 他说出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低着头,不敢看陈斯瑾。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的声音。 “多少下?” 江俞淮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斯瑾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多……多少下?”江俞淮重复了一遍,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打了自己多少下?”陈斯瑾问。 “……四十。”江俞淮小声说,“大概四十下。” 陈斯瑾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俞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陈斯瑾会生气,会失望,会骂他。但他只是问了一句“多少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哥,”江俞淮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想明白了。我打完之后想明白了。” 第39章 他看着陈斯瑾,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撑着不躲。 “我喜欢挨打,可能真的是受/虐/的那种喜欢。是……是那种疼,让我觉得自己在被管着,在被看着,在被你在乎着。” 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打自己的时候,每一下想的都是你。想你拿着戒尺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想你问我‘知道错在哪儿了吗’的声音。想你在罚完之后,把手掌覆在我背上轻轻压着的感觉。”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越擦越多。 “甚至幻想……哥你是我的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就不说了。 只是坐在那里,对着陈斯瑾,眼泪一直流。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做好被骂、被赶、被失望的眼神刺穿的准备。如果陈斯瑾接受不了,他就搬去住校,少回来,慢慢淡了。 如果陈斯瑾能接受……他不敢想。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俞淮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站起来的声音。他低着头,等着那个判决。 但他等到的,是另一个箱子被放在他面前。 江俞淮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看箱子,又看看陈斯瑾。 陈斯瑾在他对面坐下。 “打开。”他说。 江俞淮的手在抖。他打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里面是几样他只在那些文里见过的东西,每一件都整整齐齐地放着,包装精致,一看就是定制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和你一样,”陈斯瑾说,“不过倾向是主。” 江俞淮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之前那些不对劲,我早就看出来了。”陈斯瑾继续说,“你刷手机的时候,页面没关,我看见了。那天,我看了监控,听到了声音。” 江俞淮的脸瞬间红透了。 “我本来打算今天问你。如果你承认,就把两份礼物都给你。如果你不承认,就只给第二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 “结果你自己说了。” 江俞淮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袋子,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也是。他也是。他也是。 第43章 最后一次放弃的机会 原来他和哥,是一样的。 “哥……”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 陈斯瑾看着他。 “你……你真的……”江俞淮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觉得我恶心?不觉得我变态?不觉得我想的那些……” “不会。”陈斯瑾打断他。 就两个字。 江俞淮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他放下那个袋子,扑过去,抱住陈斯瑾。 这一次,陈斯瑾没有只是拍拍他的背。他伸出手,把他圈进怀里,抱住了。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斯瑾的手掌覆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每次罚完之后那样。 “哥在这儿。”他说。 江俞淮哭得更凶了。 江俞淮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哥,那个蛋糕还在冰箱里。” 他站起来,去厨房拿蛋糕。 江俞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那个小蛋糕,放在盘子里,插上蜡烛。 他看着他端着蛋糕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蜡烛点亮。 “许愿。”陈斯瑾说。 江俞淮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看着烛火后面那个人的脸。 他闭上眼睛。 许了一个愿。 然后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陈斯瑾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许的什么愿?” 江俞淮摇摇头。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陈斯瑾没再问。 两个人分着吃了那个小蛋糕。奶油甜腻腻的,江俞淮吃得嘴角都是。陈斯瑾伸手,用拇指把他嘴角的奶油擦掉。 江俞淮低下头,继续吃。但他的耳朵红了。 吃完蛋糕,江俞淮站起来收拾。陈斯瑾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把盘子收进厨房。 “我来洗。”江俞淮说。 陈斯瑾没跟他抢,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 水哗哗地流着,碗盘碰撞发出轻响。江俞淮站在水池前,认真地把每一个盘子洗干净。他的动作很慢,好像想把这一刻拉长。 蛋糕吃完了,碗也洗完了。 江俞淮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陈斯瑾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他。那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管教时的严肃,也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温和,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在陈斯瑾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斯瑾开口。 “刚才说的那些,”他说,“你确定想清楚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点点头,“想清楚了。” “我先跟你说清楚。”陈斯瑾顿了顿。“如果你只是喜欢挨打,喜欢那种疼,那我们之间可以保持现在这样。该管你的时候管你,该罚你的时候罚你,该对你好还是对你好。你不用想太多,也不用给自己贴什么标签。” 江俞淮听着,没说话。 “但如果你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陈斯瑾继续说,“想要的不只是管教,而是那种……关系。那你得想清楚。” 他看着江俞淮。 “那不一样。” 江俞淮的喉结动了动。 “怎么……不一样?” 陈斯瑾沉默了几秒。 “现在的管教,是你犯了错,我罚你。罚完就翻篇,第二天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弟,这是底线,不会变。” 他顿了顿。 “但如果换了那种关系……” 他的声音沉了一点。 “那就不只是管教了。那是我管你,你被我管。是我定规矩,你守规矩。是我罚你,你受着。是你要把你自己交给我,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他看着江俞淮的眼睛。 “那种关系里,不只是犯错才会挨打。你只需要……想挨打的时候,告诉我。我想罚你就罚你。没有借口,没有理由,只是因为我想,或者你想。” 江俞淮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只是惩罚,”陈斯瑾说,“那是……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因为喜欢,因为想要所以进行实践。” 他往后靠了靠,给江俞淮一点消化的空间。 “所以你得想清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放弃实践的机会。” 江俞淮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他脑子里很乱。 他想要的,好像真的是第二种。不只是犯错的时候被管,不只是挨打之后被哄。他想把自己交给那个人,想让那个人成为他的……他的主。 可他又害怕,害怕自己承担不了那种关系,害怕自己会后悔,害怕万一开始了,又搞砸了,连现在这种兄弟关系都保不住,害怕自己不能让哥满意。 陈斯瑾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不用现在回答。”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 “我给你时间想。一天,一周,一个月,都行。你想清楚了,告诉我。如果你决定继续,那我们再往下谈。” 他顿了顿,江俞淮等着他说下去。 ““安全、理智、知情同意,”他看着江俞淮继续说,“这是最基本的原则,这三条永远不能破。” “第一条,安全。我不会真的伤害你。不管用什么工具,不管打多少下,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任何时候你觉得不对劲,觉得受不了,觉得害怕,都可以喊停。” 江俞淮听着,心跳快了几拍。 “第二条,理智。这种事,只能在两个人都清醒、都冷静的时候做。不能借着情绪,不能借着冲动。我愤怒的时候不会碰你,你情绪崩溃的时候我不会碰你。必须是两个人都清醒,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三条,知情同意。你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同意它发生。只有在你同意实践的情况下,我们才会进行游戏。” 他顿了顿。 “这三条,任何时候都有效,记住了?” 江俞淮点点头,“记住了。” 陈斯瑾看着他,“如果决定好了,你想一个安全词。” 江俞淮愣了一下。 “安全词?” “对。”陈斯瑾说,“一个特别的词,平时不会用。一旦你说出来,不管我们在做什么,立刻停。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商量,立刻停。” 第40章 他解释得很耐心。 “不是‘不要’,不是‘停下’,不是‘我错了’这种话,在那种时候可能只是本能反应,不代表你真的想停。所以需要一个特别的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江俞淮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那……”他小声问,“用什么?”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决定。”他说,“安全词很重要,得你自己想,到时候你再告诉我。” 江俞淮点点头。 陈斯瑾站起来。 “不早了,上楼睡觉吧。” 江俞淮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天确实黑了。 他站起来,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过头。 “哥。” 陈斯瑾看着他。 江俞淮站在楼梯口,抿了抿唇。 “如果我选了第二种……”他的声音轻轻的,“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陈斯瑾看着他。 “会。”他说,“只会更认真。” 江俞淮愣了一下。 “更认真?” “嗯。”陈斯瑾说,“因为那时候,你不只是我弟弟。你是我要负责的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江俞淮的耳根红了。 他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上楼。 走到自己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斯瑾还站在客厅里,正看着他。 他朝他挥了挥手。 “哥,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江俞淮靠在门上,捂着心口。心跳咚咚的,跳得很快。 他走到床边,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陈斯瑾刚才说的话。 他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客厅里,陈斯瑾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看着楼上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箱子看着那些定制的东西。 他想起那小孩看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愣住,呆住,然后眼眶红了。 他想起那小孩扑过来抱住他,把眼泪蹭在他肩上。 他想起那小孩问他“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他把袋子放下,往后靠在沙发上。 小朋友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了,会翻来覆去地想,会纠结,会害怕,会期待。 会想很多很多。 他闭上眼睛。他同样在等一个答案。等他想清楚,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他要什么。 第44章 安全词是陈斯瑾 江俞淮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觉醒来,那些想了一晚上的决心就散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陈斯瑾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要,他真的很想要。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看了那些文之后的幻想。是他想了很久,确认了很久,才敢承认的。 他想要那个人成为他的主,也喜欢这样的关系。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下楼,做早饭。 陈斯瑾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没睡?” 江俞淮摇摇头,“睡了。” 陈斯瑾没戳穿他,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早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绷紧的弦,等着被拨动。 吃完饭,江俞淮收拾碗筷。陈斯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洗完了,江俞淮擦干手,走出来。 他在陈斯瑾面前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每次周六请罚那样。 陈斯瑾看着他,没有说话,江俞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哥。”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却很稳,“我想好了。” 陈斯瑾等着他说下去。 “我要第二种。”江俞淮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要你当我的主。” 他说出那个字的时候,耳根红透了。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就那么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陈斯瑾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 陈斯瑾看着他。 “安全词。”江俞淮说,“我想好了。” “是什么?” 江俞淮抿了抿唇。 “陈斯瑾。” 陈斯瑾愣了一下。 那小孩跪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一点“我知道这个词有点奇怪但我就想用这个”的执拗。 “你的名字。”江俞淮继续说,“平时我不会叫你大名,只会叫你哥。所以如果我叫你陈斯瑾……” 他顿了顿,“那就说明需要停下了。”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跪在面前。 这是很严肃的事。那小孩认真想了,认真选了,他不能笑。 他点了点头。 “可以。” 江俞淮松了一口气。 陈斯瑾站起来。 “去休息,养好精神下午再来我卧室。一切以安全为重。” 他转身,往楼上走。 江俞淮愣了一下,站起来。 不是去书房,是去陈斯瑾的卧室。 江俞淮回去补觉。 中午是陈斯瑾做的饭,丰盛且营养均衡,饭后一小时江俞淮才被允许进行实践。 那扇门,江俞淮进去过几次。但都是被叫进去的,要么是跑步以后按摩放松,要么是拿东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陈斯瑾走到床边,回头看他。 “把裤子月兑了,跪趴到床上去。先讲清楚,规定的姿势不允许变,不许用手挡,如果用手挡,你会收获三个手板,用手挡第二次,你的手就不用想自由活动了,我会给你捆上。” 江俞淮没有犹豫,他走过去,按要求做好,然后他爬上床,跪趴在那里,双手放垫在额头下面。 身后凉凉的,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床边微微陷下去一点。陈斯瑾在床边坐下了。 然后一只手覆上他的身后。 那只手温热,干燥,轻轻按了按那一片皮肤,是在……检查?确认? “紧张吗?”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正常。”陈斯瑾说,“第一次,都会紧张。” 那只手收回去。 “先热身,防止你后边受伤。” 话音刚落,一巴掌落下来。 “啪。” 不是很重,但足够清晰。江俞淮整个人一抖,闷哼了一声。 “啪。啪。啪。” 巴掌一下一下落下来,不紧不慢,力道均匀。不是惩罚的那种狠,是……是让那一片皮肤热起来,准备好。 江俞淮数着,大概二十几下之后,那一片已经热得发烫了。 巴掌停了。 陈斯瑾站起来,走开几步。江俞淮听见什么东西被拿起来的声音,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声响。 然后陈斯瑾回来了。 “抬头。”他说。 江俞淮抬起头,看见陈斯瑾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托盘里整整齐齐放着那些东西。 长编,藤条,马编,亚克力板,皮拍,教编,戒尺。 陈斯瑾把托盘放在床上,在他面前。 “每个工具我会给你试两下。”他说,“记住它们打出来的感觉,如果你没记住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多来两下让你记住。” 他拿起那把戒尺。 “这个你熟,戒尺。” 戒尺落下来,不轻不重,刚好落在热身过的那片皮肤上。熟悉的疼,熟悉的触感。江俞淮轻轻“嘶”了一声。 又是同样力道的一下。 陈斯瑾放下戒尺,拿起藤条。 “藤条。细,韧,疼得更尖。” 藤条落下来。 “嘶。”江俞淮倒吸一口冷气。确实不一样,那疼不是一片,是一条线,细细的很锐利。 第二下,又是同样的感觉。江俞淮的脚趾都蜷起来了。 陈斯瑾换下一个。 马编。打下去声音很大,但没有那么的疼。 亚克力板。透明的,硬邦邦的,打下去“啪”的一声脆响,疼得直接,不留情面。 第41章 皮拍。软皮的,里面好像有填充,打下去声音闷,疼得也闷,但那闷疼会慢慢扩散开。 教编。细细的一根,比藤条还细,打下去几乎没声音,但疼得最尖最锐,像被针扎。 长编。在他身后轻轻甩了一下,鞭梢擦过皮肤,落下一道红痕。 江俞淮听着,记着,忍着那一下一下不同的疼。 七个工具,十四下。 试完,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是那些不同的疼在他身后开会,开得他脑子都有点懵。 陈斯瑾把手掌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都记住了?” “应该……记住了。”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玩个游戏。” 江俞淮愣了一下。 “游戏?” “嗯。”陈斯瑾说,“接下来我会随机选工具打你。你猜是哪一个。猜对了,换下一个。猜错了,我告诉你是什么,然后这个工具罚十下。” 他看着江俞淮。 “敢玩吗?” 江俞淮抿了抿唇。 “敢。” 陈斯瑾点了点头。 第一下。 “啪。” 江俞淮咬着牙,感受那一下疼的质感。宽宽的,硬硬的,脆脆的,疼得直接…… “亚克力板?”他试探着说。 “错了。”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戒尺。” 江俞淮愣住了。 戒尺?他明明对戒尺很熟的,怎么会…… “戒尺和亚克力板手感接近,但戒尺的木质感更温,亚克力更冷更脆。”陈斯瑾说,“记住区别。加十下戒尺。” 他换回戒尺,落了十下。 江俞淮报着数,把那十下挨完,想着戒尺和亚克力板的区别。 第二下。 “啪。” 细细的,锐利的,一条线的疼…… “藤条?” “对了。” 陈斯瑾放下藤条,换下一个。 闷闷的,扩散开的疼…… “皮拍?” “对了。” 第四下。 尖尖的,像针扎的疼…… “教鞭?” “对了。” 江俞淮有点飘了。连对三个,他觉得自己好像摸到门道了。 第五下。 “啪。” 又脆又直接…… “亚克力板?” “错了。”陈斯瑾的声音平静,“还是戒尺。” 江俞淮:“……” “你刚才不是记住了吗?” 江俞淮把脸埋进手心,没脸见人。 陈斯瑾没笑他,只是拿起戒尺,又落了十下。 第六下。 江俞淮认真感受,“皮拍?” “错了,是马编。” 江俞淮想死。 马编和皮拍怎么能搞混?他刚才明明记得很清楚的的…… 十下落下来,他咬着牙挨完。 下一个工具,硬硬的,但不沉…… “亚克力板?” “对了。” 第八个,闷闷的,扩散开的…… “皮拍?” “对了。” 第九个,又脆又直接…… 江俞淮犹豫了一下。这次他认真感受,那脆里面带着一点木质沉沉的感觉,不是亚克力的感觉…… “戒尺?” “对了。” 江俞淮松了一口气。 下一个,尖尖的,细细的…… “教编?” “对了。” 陈斯瑾放下教编,拿起长鞭,江俞淮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好像听到了破空声。 “长编。” “七个工具,只能算你对了四个。” “一共挨了多少下你数了吗?” 江俞淮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没……没数。” “不管让不让你出声报数,自己都数着,”陈斯瑾说,“以后可能会随时问你,答不上来或者答错,都要罚的。” 他的手覆上江俞淮身后,轻轻抚摸着那一片已经红透的皮肤。那抚摸很轻,几乎不带任何力道,只是皮肤贴着皮肤,温热地滑过那些挨过打的地方。 江俞淮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疼。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那只手在他身后轻轻摸着,像在安抚,像在检查,又像只是单纯地……想摸。 他心跳得厉害。 陈斯瑾摸了一会儿,然后那只手抬起来,又轻轻拍了两下。 “红红的,很好看,小朋友,”他说,“这个游戏结束了,该下一个了。” 第45章 逢七过 江俞淮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他。 下一个?还有? 陈斯瑾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一点。 “刚才那些,只是让你熟悉工具。”他说,“现在才开始。” “根据刚才的感受,选一个你最喜欢的。”他说。 江俞淮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这里哪个都不好挨啊,心里哭唧唧。 最后他指了指亚克力板,“这个。” 陈斯瑾点了点头。 “我猜你也是会喜欢这个,还有其他的工具,我们下次再试,下个游戏我们就用这个。” 他把亚克力板放下,看着江俞淮。 “下一个游戏叫‘逢七过’。” 江俞淮愣了一下。 “逢七过?” “嗯。”陈斯瑾说,“我会用亚克力板打你六十下。你要报数。但有一个规则,” 他顿了顿。 “每一下,如果数字里含有七,或者是七的倍数,就不报数,其他的正常报。” 他看着江俞淮,“比如,第一下正常报。第七下不报。第十四下不报。第十七下不报,以此类推。” “如果报错了呢?”江俞淮问。 “报错就重新来。”陈斯瑾说,“从第一下开始。” 江俞淮的呼吸顿住了。 六十下,报数。逢七不报,报错重来。 他数学挺好的。中考数学118。但这个…… “怕了?”陈斯瑾问。 江俞淮抿了抿唇。 “不怕。” 陈斯瑾看着他,点了点头,怕江俞淮跪趴久了腰不舒服,拿了两个枕头累在一起,指了指让江俞淮趴上去。 “准你平趴,后边要挨的数目不少,还要动脑子,给你个轻松的姿势。” 江俞淮重新趴下去,脸埋进枕头里。 第一下。 “一。”江俞淮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第二下。 “二。”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都正常。 第七下。江俞淮闭着嘴,没出声。 第十七下。 江俞淮沉默。 他松了口气。目前为止都对。 …… 第二十七下,江俞淮没报。 “二十八!”江俞淮喊出来。 刚喊出来他就知道完了,报错了,怎么脑子就没转过来呢,羞耻的用手抱住头,轻轻的说:“对不起,我…我报错了。” 陈斯瑾用拍子点点江俞淮,轻飘飘的说着重重的话:“没关系呀,重开。” 此时身后的团子早已是一片通红,江俞淮本身就白,颜色对比十分强烈,不用手摸他都能感觉到身后烫烫的。 数目从一开始,又是新的一轮。 直至第三十四下。 “三十四。” 第三十五下。 “三十五。”等等!三十五含七吗?不含。是七的倍数吗?等等等等!完啦三十五就是七的倍数!五七三十五! 江俞淮愣住了!怎么又错了! 他刚才报数了!三十五,他报数了!完啦!又要重新开始啦! 陈斯瑾等了一秒。 “你刚才报了什么?” 江俞淮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三十五。” “小朋友,今天这么不想结束呢?” 江俞淮摇头。 “不……不是”他小声说,“我没转过来,对不起……”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懊恼的样子,只是把亚克力板重新举起来。 “数学不是挺好的吗小朋友,喜欢挨打也不能这样呀。” 江俞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第一遍,死在了二十八,第二遍死在了三十五啊啊啊啊啊啊江俞淮心中疯狂尖叫…… 第三遍开始。 …… 四十七。 江俞淮脑子飞快地转。四十七含七吗?含!含七就不报。 他闭着嘴。 “啪。” 四十八下。 该报。 “四十八!” 江俞淮总感觉这一下比其他的都重,没忍住用手挡住了身后……虽然他挡住了又飞快移开,但移开的速度依旧没有陈斯瑾的速度快。 陈斯瑾将他的手反剪在身后,“手伸平。” 江俞淮将手伸平,成功收获了一边三个重重的手板! 第42章 他总觉得这下就是陈斯瑾故意打重的就是为了看他用手挡!就是为了为了打他手板!当然他此时一点都不敢说。 陈斯瑾打完就松开了手,小江同学飞快的把手挪开,看着才三下就已经通红的手,心里又在哭唧唧。 游戏继续。 …… 六十。 “啪。” 最后一下。 六十含七吗?不含。是七的倍数吗?七八五十六,七九六十三,六十不是。该报。 但他愣住了两秒。 陈斯瑾一边笑一边用板子不轻不重的拍着江俞淮,“报不报?” 江俞淮猛地回过神来。 “六十!”他喊出来。 陈斯瑾点了点头。 “算你过了。” 江俞淮整个人瘫在床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过了,终于过了。 江俞淮身后红通通的,部分地方有一点点紫,亚克力板受力面积大,能照顾到整个臀f,这么多下下来却没有肿块。 江俞淮他趴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身后疼得发烫,脑子也发烫。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累,但是又很畅快……很爽。 他听见陈斯瑾把亚克力板放回托盘的声音。然后床垫动了动,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一只手覆上他的身后。那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挨过打的地方,一下一下,慢慢地,轻轻地。 陈斯瑾摸了一会儿,然后那只手抬起来,在他身后轻轻拍了两下。 “结束了,很不错,三遍就过了,比很多人都棒。”他说。 江俞淮趴着没动,陈斯瑾也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江俞淮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真的吗,我……就跟脑子短路了一样,就说错了……” 他说不下去了。 陈斯瑾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很好了,如果都对了,那有什么意思,害羞什么,”顿了顿又说,“小江同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好看。” “啊?” “没什么,我去给你拿冰袋敷一敷。”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江俞淮趴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又走近。 然后那个人回来了,在床边坐下,用毛巾将冰袋包裹住,轻轻放好。 凉凉的,放在火辣辣的地方,舒服得很。 江俞淮趴着,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哥。”他忽然开口。 “嗯。” “下次……还能玩这个游戏吗?”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 “还没挨够?” 江俞淮摇摇头。 “不是。是……”他想了想,“是觉得……和你一起玩这个,很开心。” 陈斯瑾看着他。 那小孩趴在床上,侧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那么开心。 他低下头,继续上药。 “下次换一个。”他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 “换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江俞淮弯起眼睛。 “好。” 江俞淮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他哥:“我用手挡的那一下,哥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打的重的!” “是啊,就是想打你手心。” “……”江俞淮有些无语了,“那……哥……你还……满意吗?” 陈斯瑾摸摸江俞淮的头,“表现很好,很乖,你是最好的贝贝。”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坐着,一个上药一个挨着。 很安静,很暖。 第46章 aftercare 陈斯瑾一只手按着冰袋,另一只手闲闲地搭在腿上。他看着趴在床上的那颗脑袋,看着那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看着那上面细细的汗珠,伸手拿了几张纸巾叠在一起给小朋友擦了擦汗。 冰袋敷了一会儿,陈斯瑾把它拿开,看了看那片皮肤。红肿得厉害,但没有破皮,没有淤血。他把冰袋换了个位置,又覆上去。 等冰敷完,陈斯瑾又给江俞淮上了一层药膏,慢慢的用手将药膏揉至吸收。药膏涂完的时候,江俞淮已经有点迷糊了。 不是困,是那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迷糊。身后变成一种温吞吞的钝痛,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 他听见陈斯瑾把药膏放回床头柜的声音,然后床垫动了动,那个人没有走,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 “转过来。”陈斯瑾说。 江俞淮动了动,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身,看着他。 陈斯瑾靠在床头,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姿态难得的放松。他看着江俞淮,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感觉怎么样?” 江俞淮愣了一下。 感觉? 他想了想。 “疼。”他说实话,“但是……我好像挺喜欢的。” 陈斯瑾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小朋友你是真的恋痛啊。” 江俞淮被他按得歪了歪头,却没躲开,只是弯着眼睛看他。 陈斯瑾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 “以后,”他说,“犯了错,罚的只会更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在惩罚这件事上,我绝不会手软。更是让你区分好惩罚和游戏,犯了错的惩罚永远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你不敢再犯。” “哥,”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没手软了?” 陈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随手又给他重重一下。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江俞淮愣住了。 “啊?” 陈斯瑾往后靠了靠,姿态懒散,语气却很认真。 “我要用全力,你早就没力气这样跟我说话了。” 江俞淮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真的?” “嗯。”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忍住,又补了一句。 “第一次实践,还是要留点美好回忆的。” 江俞淮的耳根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点,闷闷的哼哼唧唧。 “我知道了哥。”他轻轻说,“犯了错我任罚嘛,坚持不住也要挨下去。” 陈斯瑾看着他。 “知道就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俞淮忽然又开口。 “哥。” “嗯。”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陈斯瑾看着他。 “刚结束就又想挨打了?” 江俞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纠结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次,”他说,“可能要到寒假了。” 江俞淮愣住了。 “寒假?这么久?” 陈斯瑾点了点头。 “快开学了。”他说,“下周你就得去报到,然后军训。”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是啊,快开学了。 他要去住校了。每个月只能回来一次,平时见不到哥,更别说……这些事。 “开了学你还要军训,自己想想能不能受得住,军训受不了了教官问你情况,你难道真说自己pg被哥哥打开花了,”陈斯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除非你犯了错,否则不会轻易打你的。” 他看着江俞淮。 “如果开学前你犯了非罚不可的错,我会罚你。但如果只是小错,就攒着,等放假回来一起清。” 他顿了顿。 “所以,你自己看着办。” 江俞淮眨眨眼。 “那……那我要是故意犯错呢?” 陈斯瑾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挑衅我?你可以试试。” 几个字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但江俞淮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我开玩笑的。”他赶紧说。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江俞淮被他看得心虚,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开学之后,每周日我去看你。” 江俞淮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 “有什么事,打电话。有人欺负你,告诉我。学习跟不上的,我找人帮你补。” 他顿了顿。 “带着本子去,犯了什么错自己记上,等月假回来算账,不报漏报你大可以试试,只要你有信心一辈子不被我发现?” 江俞淮听着,眼眶有点热。 他以为开学了,那些规矩就会松下来。他以为住校了,就没人管他了。他以为…… 原来那个人一直在,不管他在哪里,都管着他。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在他脑袋上又按了一下。 第43章 那小孩趴在床上,侧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只餍足的小动物。 “休息一下,我去准备晚饭。” 虽然已经冰敷过也涂了药膏,但身后还是痛痛的,江俞淮从趴着改成平躺,又悄悄将腿曲起一点,姿势的细微改变立刻让受力点转移,重力让身后的痛感更加明显,心中想着,哥说的对,自己原来真的恋痛。 他起身轻轻地走到外边,确认陈斯瑾不会上楼,然后又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放好后观察自己身后。 居然能这么红!不禁脸也热起来,又用手指戳一戳……嘶,好疼!明明自己应该很难受才对,可是这样子被打了之后,真的好幸福…… 痛楚是确凿的,可是又很安心很满足。 江俞淮想着,被哥管着……哪怕每天都是红pg,那也很好啊。 第47章 咦,这个小江又挨打了 军训十四天。 江俞淮出发那天,陈斯瑾跟他一起收拾行李箱。 “防晒霜。”陈斯瑾把东西放进去,“每天涂,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江俞淮点头。 “驱蚊水。随时喷。” 江俞淮又点头。 “常用药。感冒发烧拉肚子,都在这个袋子里。标签上写了怎么吃。” 江俞淮看着那个小药包,心里暖暖的。 “创可贴,碘伏棉签。万一磨破皮自己处理。” “水壶。大容量的,每天要多喝水。” “换洗衣物,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够十四天换洗。” 陈斯瑾一样一样地往里放,放完拉上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有事打电话。” 江俞淮点头。 “知道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十四天见不到哥,十四天没人管他,十四天可以彻底放松。 也挺好的……吧。 第一天,军训开始。 太阳很大,操场上一片白花花的阳光。站军姿,走正步,喊口号。江俞淮站了二十分钟,汗就湿透了后背。 他懒得涂防晒,反正就十四天,晒黑点也没什么。 虽然有点心虚,但很快就被训练的疲惫冲散了。 反正哥不知道。 第十四天,军训汇演。 江俞淮站在方阵里,跟着口令走正步。太阳还是很大,晒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但他走得很认真,因为哥说了,最后一天汇演,他会来看。 他不知道陈斯瑾在哪儿。看台上黑压压一片家长,他找不到,但他知道哥在。 汇演结束,解散。 江俞淮跑向看台,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俞淮跑过去,跑到他面前。 “哥!” 陈斯瑾看着他,没说话。 江俞淮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扯出一个笑。 “终于结束了,可累了哥……” “晒成这样。”陈斯瑾打断他。 江俞淮愣了一下。 “啊?” “自己照镜子了吗?”陈斯瑾的声音不高,但听着让人有点发毛。 江俞淮摸摸自己的脸。 确实黑了。他自己知道。但他没想到陈斯瑾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没事,军训晒黑了正常嘛,”他讪讪地笑,“过两天就白回来了……” 江俞淮冲回宿舍开始收拾东西,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才十四天,他就已经很想他哥了。 车驶上回家的路。江俞淮靠着车窗,絮絮叨叨地说着军训的事。教官有多严,食堂的饭有多难吃,晚上拉歌有多热闹,他和室友偷偷半夜溜出去买冰棍…… 他说了一路,陈斯瑾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气氛隐隐有些不对,是因为他没涂防晒吗?应该……不至于吧?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俞淮换了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躺。 "终于回家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斯瑾把车钥匙放下,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 江俞淮愣了一下,坐起来。 陈斯瑾在他旁边坐下。 "防晒霜用了吗?" 江俞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用了。"他说。 "嗯。"江俞淮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点,"每天涂,就是......就是太阳太毒了,涂了也晒。" 陈斯瑾没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江俞淮的背包,拉开拉链,翻了两下。 那瓶防晒霜被他拿了出来。原封未动。塑料封口都还在。 江俞淮的脸色变了。 陈斯瑾把那瓶防晒扔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用了?"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两块石头砸下来。 江俞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陈斯瑾的声音沉下去,"用了没有?" 江俞淮低着头,盯着那瓶防晒,手指绞在一起。 "......没。"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抬起头。" 江俞淮慢慢抬起头。 陈斯瑾站在他面前,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军训十四天,九月份太阳这么毒,你就硬在太阳底下晒十四天,不涂防晒?" 江俞淮张了张嘴。 "我......我忘了......' "忘了?"陈斯瑾打断他,"我买的时候怎么说的?" 江俞淮低下头。 "你知不知道晒伤是什么后果?”陈斯瑾的声音压得很低,"脱皮都是轻的,你皮都快晒脱了,你说你忘了?" 江俞淮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对……对不起……" "对不起?"陈斯瑾看着他,"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江俞淮的呼吸顿住了。 "你跟我说,你用了。离家才十四天你就学会撒谎了?” 他抬起手,一巴掌落在江俞淮左脸上。 江俞淮整个人被打得一歪,捂着脸,眼泪直接了出来。 第二下,右脸。 他自觉跪在地上,努力忍住疼痛抬起头,试图让陈斯瑾打的更方便一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哥对不起……我不该撒谎,不爱惜自己是一错,撒谎又是一错……请您抽烂我的脸。” 他觉得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事比让陈斯瑾消气更重要。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他抬起来的红起来的两边脸,哭得一抽一抽的却还乖乖的请罚,明明过两天还要上学对自己却一点都不留情,火气瞬间下去了大半。 "起来。"他说,"去书房。" 江俞淮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他低着头,跟在陈斯瑾后面,往书房走。 推开书房的门,陈斯瑾走到书桌前,把椅子挪开,指了指桌面。 江俞淮知道这是要他做什么,可是脸还没打,但他还是压住心中的疑问乖乖褪衣趴好。 他听见陈斯瑾打开柜子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近。 戒尺落在他身后,轻轻点了一下。 "这次不必报数。"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过两天还要上学,给你留点面子,不再打你脸,用pg还。" 江俞淮把脸埋在手臂里,不敢出声。 "过两天,"陈斯瑾继续说,"你就顶着个肿屁股上学去吧。" 江俞淮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自己说的,打烂,不过,我疼疼你,不定数目,罚到我满意为止。" 第48章 要让哥满意 桌面冰凉,贴着江俞淮的脸。他闭着眼睛,等着。 “十四天。”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你每天涂防晒,你一次没涂。” 戒尺轻轻点在他身后。 “我问你用没用,你跟我撒谎。” “非想要受点罪,非要作践自己,脸不想要了自己找我,我有的是办法成全你。” 第一下落下来,又快又狠给白嫩的身后留下一道深红,隐隐泛紫。 江俞淮整个人往前一冲,闷哼一声。那疼来得太突然,太直接。 没有热身,没有铺垫,上来就是狠的。 第二下,江俞淮咬住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戒尺一下接一下落下来,又快又狠,每一下都落在那一片皮肤上,没有规律,没有停顿,只是落,落,落。 江俞淮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紧了桌沿。 他数着,心里一下一下数着,一下不敢遗漏,怕哥突然问他打了多少,他不想再惹哥生气。 戒尺又落下来。 比从前的任何一次打的都重,疼多了。他这才知道陈斯瑾从前的惩罚确实是手下留情了,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不手软”。 他身后那一片已经烧起来了,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拿烙铁反复烫过。 “多少下了?” 陈斯瑾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俞淮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 他刚才数到哪儿了?三十几?还是四十几? 第44章 “四……四十三?”他试探着说。 戒尺停了。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确定?” 江俞淮张了张嘴,不敢确定。 “你答对了。” 江俞淮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口气还没吸进去,戒尺又落下来了,又是又快又狠的几下,落在身后的同一位置。 “多少?” 江俞淮这次认真数了。那几下打完,他咬着牙答。 “四十七。” “对了。” 戒尺继续。 又落了几下下,陈斯瑾又问了。 “多少?” “五……五十三?” “对了。” 陈斯瑾又开始打,但戒尺的力道忽然收了半分,慢了一些。 不是那么快那么狠了,但还是很疼。 到戒尺的位置来到了大腿根…… 江俞淮刚想松一口气,这一下下来,疼的他手就不受控制地往后伸,捂住了身后。 “嘶”他自己都愣住了。 戒尺停了,书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斯瑾的声音响起。 “手伸出来。” 江俞淮僵住了。他知道规矩,手犯错,打手心。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伸到身后。 “左手。” 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戒尺落在手心,三下。 “换右手。” 他把右手伸出去,又是三下。 六下打完,手心火辣辣的疼。 “手别放回去。”陈斯瑾说。 江俞淮把手放回桌面,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犯了大忌。 “规矩忘了?”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挨打的时候,不许挡,不许躲,不许捂。” 江俞淮脸贴着桌子,不敢吭声。 他听见陈斯瑾走开的脚步声,然后又走近。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东西。 静电胶带。 “手背好。” 江俞淮乖乖把双手背到身后,交叠在一起。陈斯瑾用胶带把他的手腕缠了几圈,缠得不紧,但足够让他挣不开。 “趴好。” 江俞淮重新趴下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姿势比刚才更难受,更无处可躲。 陈斯瑾拿起戒尺。 “姿势。”他说,“腿分开。腰塌下去。” 江俞淮动了动,把腿分开一些,腰往下塌了塌。 “保持住。”陈斯瑾说,“自己乱动,我不嫌累,可以给你加罚。” 戒尺又落下来,又恢复了力道。 这一次,江俞淮无处可躲,无处可挡,只能趴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挨着一点也不敢扭动。 疼,但他只能忍着。 他突然想起陈斯瑾说过的话,有了实践,以后你犯了错,罚的只会更狠。惩罚上,绝不会手软。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吓他,是真的。 “手挡住,如果我没收住手,打在你手上,手心就算了,打在关节上,你手还要不要。” 江俞淮强忍哭腔,“哥不会的…” “那你的意思是下次还挡?” “不,不是,我不挡了,我只是……相信哥。” 陈斯瑾停了戒尺,揉了揉江俞淮的头,“你这时候倒是乖了,犯错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呢。” 江俞淮死死忍着,忍着想求饶的冲动,因为他活该,糟蹋哥的心意,就是该打。 他不知道还要挨多少,但他想着,多少都好,只要哥满意……只要哥不生气…… 不知道又挨了多少下,他终于听见陈斯瑾把戒尺放下的声音。 那只手覆上他的身后,轻轻按了按。 肿得厉害,已经泛紫。 “不用戒尺了,用我的手。” 巴掌声音清脆,力道依旧不小,但比戒尺好挨多了。 巴掌专门落在刚才陈斯瑾摸着有肿块的地方,意图用巴掌把肿块大散。 才几十巴掌下去,陈斯瑾就停手了,再挨小朋友怕是挨不住了。 他点点江俞淮,“起来。” 江俞淮撑着桌面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晃了两晃才站稳。双手还被绑着,他只能那么站着,低着头,不敢看陈斯瑾。 陈斯瑾走过来,把他手腕上的胶带撕开。 “去趴着。”他说,“自己趴床上,等我,跪省等会再补上。” 江俞淮点点头,慢慢走出书房,上楼,走进自己房间,坐到床上。 身后一挨床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他慢慢趴下,手轻轻摸了摸身后,他能感觉到肿肿的。 过了一会儿,陈斯瑾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药膏。 他在床边坐下,把药膏挤在手上,开始给他上药,一点一点给江俞淮揉着。 药膏凉凉的,抹在火辣辣的地方,舒服了一点,但陈斯瑾手上的力道又让他疼的呲牙咧嘴。 江俞淮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哥。” “嗯。” “对不起。” 陈斯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上完药,他把药膏收起来,坐在床边。 “知道为什么罚你?” 江俞淮点点头。 “撒谎。不涂防晒,不爱惜自己。” 陈斯瑾说,“十四天,我又接触不到你,你不涂防晒,晒伤了怎么办?不好好照顾自己中暑了怎么办?军训那么累,你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但江俞淮听出来了,不是生气,是……担心。 “我错了。”他又说了一遍。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身后上拍了一下。 “两天好不了。”他说,“你就顶着这个肿屁股上学去吧。” 江俞淮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斯瑾站起来,看着小朋友这样子,坏的要命,他总有种冲动想要欺负江俞淮,想要再来顿回锅。 他去冰箱取来了冰袋,毛巾包好给江俞淮敷上。 “好好趴着。晚饭好了我叫你。” 江俞淮趴在床上,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身后疼得厉害,但心里却没那么难受了。 罚完了,就翻篇了。 窗外,夕阳的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的背上。他趴着,眯着眼睛,竟然又睡着了。 他不知道陈斯瑾还想过给他来顿回锅,但陈斯瑾自己否定了自己,还是让小孩在学校舒坦一点吧。 于是,当天晚上,餐桌上出现了一盘……回锅肉。 第49章 罚坐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他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他动了动,想翻身,身后传来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还是疼,像刚挨完那会儿一样。 他慢慢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还没穿,就那么在床上趴了这么久。现在他可塞不进原先穿的牛仔裤了,他找出睡裤,小心地把裤子拉上来,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每动一下都疼的龇牙咧嘴。 穿好裤子,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下楼的十二级台阶,他走了三分钟。 走到餐厅的时候,陈斯瑾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三菜一汤,回锅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 江俞淮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椅子。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软垫,没有软垫???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已经在他自己的位置坐下了,正在盛饭。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江俞淮抿了抿唇,慢慢走到自己的椅子边。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去。 “嘶啊……” 刚挨到椅面,他就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身后那一片压在硬邦邦的椅面上,又是一种疼痛,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站在那儿,弯着腰,手撑着椅背,大口喘气。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疼?” 江俞淮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故意的。”陈斯瑾说。 江俞淮愣住了。 “今天罚坐也是惩罚的一项。”陈斯瑾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必须坐实。” 他看着江俞淮。 “不许用手撑着。不许故意吃得快。正常吃,正常坐。”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坐下。”陈斯瑾说。 江俞淮看着那把椅子,像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但他还是慢慢坐下去。 这一次他没弹起来,因为他咬着牙忍住了。但那股疼从身后直冲脑门,他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发白。 第45章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样子,没说话,只是把他面前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饭。” 江俞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 他嚼着,但注意力完全不在饭上。身后那一片压在硬邦邦的椅面上,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疼。他不敢动,不敢换姿势,就那么僵着坐着。 “菜。”陈斯瑾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出筷子去夹菜。但动作又牵动了身体,身后又是一阵疼。他咬着牙,把菜夹回来,送进嘴里。 陈斯瑾看着他,忽然伸出筷子,夹了一片回锅肉,放到他碗里。 江俞淮看着那片回锅肉,又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已经低头吃自己的了。 他低下头,把那片回锅肉吃掉。 吃着吃着,他实在忍不住了。 “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太疼了……求你了能不能……” 他还没说完,陈斯瑾就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江俞淮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不能。”陈斯瑾说。 江俞淮低下头,继续吃。 但他坐得实在太难受了。每一下呼吸,每一下咀嚼,每一下吞咽,都能牵动身后那一片。他不敢动,但不动也疼。那种疼钝钝的、沉沉的,压在那一片皮肤上,从椅子传到骨头里。 他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 陈斯瑾的筷子顿了一下。 “再动一下,明天继续坐。” 江俞淮立刻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样子,好不可怜,但他一点不心软。 然后又夹了点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菜,忍着点,我们家没有眼泪拌饭的传统,我小时候要像你这样,早就被踹下桌跪着去了。”他说。 江俞淮看着碗里被夹来的菜和肉,又抬起头看着他。 陈斯瑾的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语气还是那样。 “本来想明天或者后天,再打一顿回锅的。” 江俞淮愣住了。 “回锅?” “嗯。”陈斯瑾说,“趁还没好全,再打一顿,让你记更久。” 江俞淮的脸色变了。 “考虑了一下,还是算了。”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 “不过你要是再求饶,可就不一定了。” 江俞淮立刻把嘴闭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这次他不敢动了,也不敢吭声了,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两人吃完饭,他本想站起来收拾碗筷,陈斯瑾却先站起来了。 “你别动。”陈斯瑾说,“我去洗。” 江俞淮愣了一下,看着他把碗筷收走,走进厨房。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他坐在餐厅里,身后疼得厉害,但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陈斯瑾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还坐着?” 江俞淮愣了一下。 “我……我能起来了?”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了,起来吧。” 江俞淮如获大赦,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站直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斯瑾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疼吗?” 江俞淮点点头。 “长点记性。”陈斯瑾说,“下次撒谎之前,想想今天。” 江俞淮点头,“记住了。” “书房跪省去,忘了?” “没,没有。” 他慢慢的往书房挪,陈斯瑾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书房后,江俞淮朝着陈斯瑾慢慢弯下腰,膝盖触地。身后那一片被拉伸,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咬着牙,跪直了。 陈斯瑾看着他,没说话。 江俞淮就那么跪着,低着头,他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想犯的错,想为什么挨打,想以后要怎么样。 但他的脑子有点乱。身后太疼了,疼得他没办法集中精神。 半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熬过这半小时。 陈斯瑾没有离开,就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书,安静地看。偶尔翻一页,偶尔看他一眼。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江俞淮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时间过得很慢。 江俞淮跪着,膝盖疼,身后也疼。 半小时到了。 陈斯瑾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起来。” 江俞淮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已经麻了,身后又疼,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斯瑾扶住他,把他带到椅子边。 陈斯瑾坐下,然后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 江俞淮愣住了。 这个姿势……还要打吗??? 陈斯瑾的手落在他身后,轻轻按了按。 “检查一下你的伤。” 江俞淮的脸腾地红了。 他趴在陈斯瑾腿上,脸朝着地面,看不见陈斯瑾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身后轻轻按着。 那只手很轻,几乎不带力道,只是轻轻地按,轻轻地摸,像在确认什么。 江俞淮把脸埋起来,耳朵红透了。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住了陈斯瑾的裤子,手指攥着裤腿,指节微微发白。 太羞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趴在他的腿上了,明明知道这是在检查伤,知道这是正常的。但他就是忍不住害羞。趴在这个人腿上,被这个人摸着那里,他心跳得厉害。 陈斯瑾的手停了一下。 “肿得厉害。”他说,“明天还会很疼。” 江俞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只手又按了按,然后收了回去。 “起来吧。” 江俞淮撑着陈斯瑾的腿,慢慢爬起来。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陈斯瑾。手指还攥着刚才抓过的裤腿,好像还没从那种羞耻里缓过来。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将人打横抱起,虽然身后被一下子拉伸开疼的厉害,但好歹不用一点一点往房间挪了。 江俞淮被轻轻的放在床上。 第50章 少年心动 江俞淮趴在床上,整个人还有点懵。 刚才在书房,他趴在陈斯瑾腿上被检查伤,羞得差点原地去世。又被公主抱抱回了自己房间,人在床上老实趴着,但脑子里还全是那只手轻轻按在身后的感觉。 太羞了。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 门开了,陈斯瑾走进来。他手里拿着几个瓶瓶罐罐,在床边坐下。 江俞淮侧过脸,看着他。 “这是什么?” “修护乳。”陈斯瑾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晒后修复的。” 他顿了顿。 “做饭前我让我秘书张琪送来的。” 江俞淮愣了一下。 张琪?陈斯瑾的秘书? “你……你让秘书送这个?” “嗯。”陈斯瑾拧开一个瓶子,挤出一点白色的乳液在掌心,“这些东西我不太懂,所以拜托她帮忙,有问题?” 江俞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他以为陈斯瑾会骂他,会罚他,会让他记住教训。那些都发生了。但他没想到,陈斯瑾还会让人送修护乳来。 “脸转过来。”陈斯瑾说。 江俞淮乖乖把脸转过来,对着他。 陈斯瑾俯下身,把掌心那点乳液涂在他脸上。 凉凉的,很舒服。 陈斯瑾的动作很轻,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涂,一点一点地抹。他的手指带着薄薄的茧,划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糙,但很温柔。 江俞淮看着他。 陈斯瑾低着头,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轻轻地在他脸上移动,从眉心到眼角,从颧骨到耳侧。 江俞淮的心跳有点快。 “脖子。”陈斯瑾说。 江俞淮把下巴抬起来一点,露出脖子。 陈斯瑾又挤了一点修护乳,涂在他脖子上。从喉结到锁骨,从侧面到后颈。手指划过的地方凉凉的,痒痒的。 “还好只是晒黑了。”陈斯瑾说,“轻微有点脱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俞淮听出了那里面的一点什么。 “再严重点,疼的是你自己。” 江俞淮没说话。 陈斯瑾继续涂着,动作很轻,很仔细。 第46章 说不心疼怎么可能呢。 军训十四天,又苦又累。那小孩每天在太阳底下站着,走着,跑着,晒得跟块炭似的。他去看汇演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张黑了好几个度的脸。 回来一看,防晒一次没涂。 再一问,还撒谎。 他当时是真的生气。气他不听话,气他撒谎,更气他把自己搞成这样。 但现在看着他趴在床上,脸上脖子上都是晒出来的痕迹,他又心疼。 十四天没见,想得很。 结果见面第一件事是罚他。 不知道这小崽子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回来。 也不知道小崽子知不知道,他有多担心,自己生怕他在学校磕了碰了生病了,手机一天24小时待机,生怕错过什么事,结果就是小崽子自己作的。 陈斯瑾把最后一处涂完,收起修护乳。 江俞淮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侧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陈斯瑾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小孩的脸和脖子都晒黑了,这样趴着衣领垂下去,露出来很明显的分界线,上边黑不拉几,下边白白嫩嫩…… 他看着那道分界线,有点无语。 将衣领又往下扯了扯说,“你看看你。” 江俞淮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也看到了那道色差。他的耳根红了一点。 “那个……我穿着衣服嘛……”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俞淮被他看得心虚,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斯瑾看着那颗鸵鸟一样埋起来的脑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江俞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哥?” 陈斯瑾已经走到门口了。 “等我一下。”他说。 门关上了。 江俞淮趴在床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陈斯瑾走进来,穿着睡衣。 江俞淮愣住了。 “你……” 陈斯瑾走到床边,看着他。 “往里躺躺。” 江俞淮的脑子嗡的一声。 往里躺躺?什么意思? 他还没反应过来,陈斯瑾已经在床边坐下了。 “愣着干什么?”陈斯瑾看着他,“往里。” 江俞淮往里挪了挪,动作有点僵硬。他的床虽说是双人床,但他一个人睡习惯了,跟他哥这个大个的人一起睡,两个人就有点挤。 陈斯瑾躺下来,在他旁边。 床垫微微陷下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江俞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江俞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趴着,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 陈斯瑾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 那小孩趴在那儿,脸扭过去,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他能看见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睡不着?”陈斯瑾问。 江俞淮摇头,摇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没……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紧。 陈斯瑾没说话,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睡吧。” 江俞淮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淡淡的,落在床上。 江俞淮趴着,眼睛睁着,盯着黑暗里的某一处。 他哥躺在他旁边,在他床上,和他一起睡。 他的心跳咚咚的,跳得很快。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会碰到哥。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就在他旁边,很近,很近很近。 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他趴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忍不住了。 “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陈斯瑾应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 江俞淮抿了抿唇。 “你……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 江俞淮想了想。 “你吃饭的时候说,你小时候眼泪拌饭,被踹下饭桌跪着去。”他顿了顿,“那是怎么回事?” 陈斯瑾心想这小崽子刚挨完打就来八卦他,胆子真是大,但还是跟小崽子说了, “我爸他很严厉,吓人的很,下手又重。” 江俞淮等着他说下去。 “我从小挨完打就没有凳子上放软垫的待遇,都是直接坐硬板凳,偏偏那次我就是觉得委屈就是犟,饭桌上还一直哭,不肯好好吃饭。” “然后他把我从饭桌上踹下去,让我不想好好吃饭就一边跪着去。” 江俞淮愣住了。 “踹……踹下去?” “嗯。”陈斯瑾的语气很平淡,“我爸就是这样。犯了错,没有二话,直接罚。”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那……那你挨打的时候,能哭吗?” “不许哭出声。”陈斯瑾说,“连叫都不让叫。” 江俞淮想起自己每次挨打的时候,陈斯瑾从来没要求过他不能哭,江俞淮的心里揪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你之前也经常被打吗?” 陈斯瑾沉默了几秒。 “后来就很少了。”他说,“不怎么犯错了。” “十八岁成年那天,他把戒尺交给我。从那以后,再没跟我动过手。” 江俞淮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知道我对你多好了?” 他成功一句话给江俞淮噎回去了。 “……” 陈斯瑾伸出手,在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又一把。 “别废话啦,”他说,“睡吧,很晚了。” 江俞淮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但他没睡。 他趴着,听着陈斯瑾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变得绵长。 他想,哥应该睡着了吧。 他轻轻叫了一声。 “哥?”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陈斯瑾?” 还是没有回应。 江俞淮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他知道这很过分,他知道如果被发现了,他可能又要挨打。 但他忍不住。 他慢慢翻过身,侧躺着,面对着陈斯瑾。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斯瑾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严肃。 江俞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撑起身体,凑过去。 很轻,很快。 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就一下,蜻蜓点水一样。 然后他飞快地躺回去,重新趴好,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咚咚的,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没敢动,没敢出声,就那么趴着,等着。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很久,旁边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他松了一口气,没被发现,但又有点失落,是啊,没被发现……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斯瑾一直醒着。 从江俞淮第一次叫“哥”的时候,他就醒着。他听见那小孩问他小时候的事,听见他说“谢谢你”,听见他叫他的名字。 然后他感觉到小朋友,撑起来,凑过来。 一个吻落在额头上,很轻,很软。 他始终没睁眼。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该如何回应。 第51章 不可说不能说 江俞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有点懵。 几点了? 他侧过头,想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陈斯瑾躺在他旁边,还睡着。 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跟平时板起脸训人打人时反差很大。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江俞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晚的事一下子涌进脑子里,他和哥昨晚一起睡的,他还偷亲了哥,装睡装了不知道多久才真的睡着。 他心虚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江俞淮轻轻呼出一口气,想悄悄挪开一点。 但他刚想坐起来,身后传来的疼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还是疼。 虽然没有昨天那么火烧火燎了,但那种钝钝的、沉沉的疼还在,压在那一片皮肤上,提醒他昨天挨了多狠的一顿。 他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醒了?” 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俞淮僵住了。 “嗯……嗯。”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第47章 陈斯瑾动了动,坐起来。 江俞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他。 “几点了?”陈斯瑾问。 “不……不知道。” 陈斯瑾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 江俞淮愣住了。 十一点?他们睡到了十一点? “起来吧。”陈斯瑾说,“该给你上药了。” 江俞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又要上药,又要被哥检查那里,他的耳根红了。 但他没敢拒绝,慢慢撑着床,想爬起来。身后太疼了,动作稍微大一点就龇牙咧嘴。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艰难的样子,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趴着。”他说,“别起来了。” 江俞淮乖乖趴回去。 陈斯瑾下了床,去拿那管药膏。 他在床边坐下。 “裤子。” 江俞淮的脸埋在枕头里,手往后摸,把裤腰往下拉了拉。 那只手覆上来,温热的,带着药膏的凉意。 江俞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手指攥紧了枕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膏被揉开的细微声响。 陈斯瑾的动作很轻,很慢,很仔细,一处都没有漏掉。那只手按过的地方,凉意渗进去,缓解了一些那闷闷的疼。 江俞淮趴着,一动不动。 但他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好了。”陈斯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药膏放这儿,晚上自己再涂一次。” 江俞淮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斯瑾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修护乳在床头柜上,洗漱完自己涂一下脸和脖子,不许再偷懒不用。” 江俞淮又“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江俞淮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他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他怕陈斯瑾发现自己不对劲,平时自己在陈斯瑾面前简直是透明的,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但陈斯瑾什么都没说。 和平时一样。 江俞淮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他慢慢爬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修护乳,挤了一点在手上,对着镜子开始涂。 镜子里的自脖子和胸前有明显的色差。他认真地把修护乳涂满全脸,涂完脖子,然后放下瓶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又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做陈斯瑾的弟弟,受着哥的管教还还要对哥起妄念……真是……恬不知耻…… 涂好之后,他悄悄的转过身背对镜子扭头看自己身后,果不其然是紫的,均匀的肿着,但没有硬块没有破皮。 真是手黑……但是真的很会控制。 收拾好后他慢慢走出房间,姿势已经不像昨天刚打完时那么别扭了。 下楼,楼下传来饭菜的香味,很香,比平时还香。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走进餐厅。 陈斯瑾在厨房忙碌着,似乎备了不少菜。他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拦在厨房外,陈斯瑾让他珍惜一下假期,自己去玩会。 江俞淮于是就趴在沙发上玩起来手机。 不一会陈斯瑾就做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陈斯瑾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看见他,看了他一眼。 “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江俞淮愣愣地走到自己的椅子边。这次椅子上有一个软垫,厚厚的,软软的。 他慢慢坐下去,软垫托住了那一片还疼着的地方,舒服多了。 他看着那一桌子菜,又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哥,今天……什么日子?” 陈斯瑾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没什么日子。” “那怎么……做这么多?” 陈斯瑾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住校的学生回到家,不都应该吃一顿好的吗?食材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昨天没顾上而已。” 江俞淮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自己作,昨天就已经吃上了,自己没准还能帮帮忙。 他低下头,看着那一桌子菜,哥对自己怎么就这么好,眼眶有点热。 “好吃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用力点头,“好吃。”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学校不能带手机,但是有公用的电话,卡前段时间你班主任通知办了,应该你回学校了就能领到。” “知道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知道了。” “记得你的本子,有错不记饶不了你。” “记得。” “防人之心不可无,和同学在一起不要惹事但是也不要怕事,有我给你撑着。” 江俞淮应着,吃着,心里暖洋洋的。 但他偶尔会偷偷看陈斯瑾一眼。 那个人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吃饭,和平常一样。偶尔抬头,目光和他对上,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继续吃。 和平时一样,完全一样。 江俞淮低下头,继续吃。 他不知道的是,陈斯瑾也在看他。 每次他低头的时候,陈斯瑾就会抬起眼,看他一眼。 看他的脸,看他低头吃饭时露出的后颈。 昨晚那个吻,很轻,很软,落在他额头上。 他也感觉到了那小孩飞快躺回去之后的心虚和紧张。 他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只是小朋友当做兄弟之间的稍微亲密一点的互动……还是那小孩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他不能容忍江俞淮真的走上这样的路。他还这么小,如果因为自己就把未来的路走窄……况且说好的要把江俞淮教成一个有出息的人,。 他也只敢把自己的心封住,仅仅表现的像爱护弟弟的哥哥。 他不敢多想,也不能问。 陈斯瑾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江俞淮一眼,那小孩正低着头吃饭,嘴角沾了一点油,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一个心虚,不敢提,一个纠结,不敢想。 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聊着新学校的事,聊着以后的假期,聊着那些有的没的。 像真正的兄弟一样,又不太像。 第52章 小江你居然做这种梦!!! 这一天过得很快。 下午江俞淮窝在沙发上看书,陈斯瑾在书房处理工作。偶尔江俞淮会端着水杯去书房晃一圈,假装是去倒水,其实就是想看一眼。陈斯瑾每次都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晚上洗完澡,江俞淮趴在床上,有点舍不得睡。 明天就要开学了,就要住校了。 又要很久回不了家见不到哥。 他翻来覆去地趴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晚上十点,陈斯瑾来敲他的门。 “早点睡。”隔着门,声音闷闷的,“明天还要收拾一下呢。” 江俞淮应了一声。 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不是要进来,而是去主卧。 也就是说,他今晚自己睡。 江俞淮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他做梦了,梦里很热。 好像是在浴室里,到处都是水汽,雾蒙蒙的。他看不清,只能听见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洗澡。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水汽散开一点,他看见了,是陈斯瑾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水从头顶冲下来,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流,肩膀很宽,腰很窄,背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被水打湿的皮肤泛着光泽。 江俞淮愣住了。 他知道这是梦,但他不想醒。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怕惊动那个人,但那个人好像没发现他,依然站在淋浴下,任由热水冲刷。 江俞淮走到他身后,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背上那些细小的水珠,近到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慢慢靠近。 他想摸一下,就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人的后背,皮肤温热,湿润,光滑,紧实。 只碰了一下,他就想缩回手。但那只手被抓住了。 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被一把拉过去,按在湿滑的瓷砖墙上。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全身。水冲的他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那股热和那股力道。 陈斯瑾把他圈在怀里,低着头,看着他。 第48章 那张脸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水从那个人的发梢滴下来,滴在他脸上。 “偷看?”陈斯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哑。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那个人没给他机会。 吻落下来。 带着热水的温度,带着那股清冽的气息,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江俞淮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被亲的喘不过气,哥的嘴唇很热,手很用力,那个人把他按在墙上,丝毫不能挣脱。 突然……啪,一巴掌落在他身后。 不重,但很响,隔着湿透的裤子,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江俞淮闷哼了一声,但那个吻没停。 “啪。” 又是一下。 江俞淮想躲,但被按得死死的,动不了。 “专心一点。”陈斯瑾贴着他的耳朵说着,带着一点笑意。 江俞淮的脸烫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想说“哥你怎么这样”,想说“你干嘛打我”,想说很多很多。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个人的吻又落下来了。 一边吻,一边打。 一下,又一下。 不重,但每一下都让他心跳加速。 疼吗?有一点。但他更觉得……热。 从里到外的热。 他想叫停,又不想叫停。他想躲开,又想贴得更近。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那个人的手抬起来,又要落下去…… 江俞淮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 他躺在床上,是梦啊……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江俞淮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心跳咚咚的,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梦见哥在洗澡,梦见自己偷看,梦见被抓住,梦见被按着亲,梦见被…… 他的脸腾地烧起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天啊,他居然做这种梦。 他居然梦见哥亲他,他居然梦见哥一边亲他一边打他pg。 而且他在梦里居然……居然觉得很好。 江俞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整个人蜷成一团。 完了,他真的完了。 现在这个梦告诉他,他不只想要那些,他想要的更多……自己越来越得寸进尺。 他想要哥亲他,想要哥抱他,想要哥……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哥站在水帘里的背影,肌肉的线条,皮肤的质感。哥把他按在墙上,低下头吻他。哥一边吻一边打他,还说“专心”。 他想起梦里那种感觉。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那种,被那个人完全占有的感觉。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那个人的。 他喜欢,他居然喜欢。 江俞淮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呻吟。 完了,真的完了,他喜欢哥。 不只是依赖,不只是信任,不只是想被管教。 他想起梦里被打的那几下,脸又烫了几分。 他好像还喜欢一边做亲密的事一边被打。 那种感觉让他…… 他把脸埋得更深,脚趾都蜷起来了。 怎么办,他怎么跟哥说? 哥知道了他做这种梦,会不会觉得他变态? 会不会……会不会不要他了…… 他不敢往下想。 他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 晨光已经更亮了。 他看了看表,八点半。 他该起床了。 他撑着床慢慢坐起来,身后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被子。 还好。没有梦里的那种痕迹。他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慢慢下了床,去洗手间洗漱。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想起梦里那个被按在墙上亲的自己。 他的耳根又红了。 刷完牙,洗完脸,他涂了修护乳。 然后他走出房间,下楼。 楼下传来早饭的香味。 陈斯瑾站在厨房里,正把煎蛋装盘。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江俞淮点点头。 “嗯。”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眼睛不敢看陈斯瑾。 陈斯瑾把早饭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 江俞淮的手顿了一下。 “还……还行。” 他低着头,假装专心吃饭。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 “脸怎么那么红?” 江俞淮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可……可能是刚睡醒。”他扯了个理由,“热的。” 陈斯瑾没再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江俞淮松了一口气。 他偷偷看了陈斯瑾一眼。 那个人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吃饭,和平时一样。 完全一样。 但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 他赶紧低下头,把那些画面赶走。 不行。 不能想。 想了就会露馅。 他专心吃饭,一口一口,把早饭吃完。 吃完,他抢着洗碗。 站在水池前,水哗哗地流着,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位置安全,背对着哥,不用怕被发现。 但他洗着洗着,又想起梦里那个从背后抱住他的姿势。 他的手一抖,碗差点掉进水池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再想了。 第53章 念念不忘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那走吧,送你去学校。” 江俞淮点点头。 他上楼,把行李箱拖下来。陈斯瑾接过去,拎着往外走。 江俞淮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厨房,楼梯,书房,楼上那两间卧室。 他要走了。 国庆才能回来。 他转回头,看着陈斯瑾的背影。 那个人拎着他的行李箱,正往电梯走。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把他按在墙上亲的人。 陈斯瑾就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和梦里一样……但实际上他还没有见过哥不穿衣服的样子。 他的耳根又红了,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 陈斯瑾走出去,他跟在后面。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走路。 上车,出发,去学校。 路上陈斯瑾跟他说了一些话,他都应了,但没太听进去。 他脑子里还是那个梦。 车停在校门口,陈斯瑾帮他把行李拿下来。 “进去吧。”他说。 江俞淮点点头。 他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陈斯瑾还站在车边,正看着他。 他朝他挥了挥手。 “哥,再见。” 陈斯瑾点了点头。 江俞淮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心里乱成一团。 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背上,他知道哥还在那儿看着。他想回头,又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 他低着头,往前走。 走进宿舍楼,找到自己的宿舍,三楼,306。推开门,四人间,已经有人先到了。靠窗的下铺铺好了床单,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往柜子里放东西。 看见他,男生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李源。” 江俞淮愣了一下,点点头。 “江俞淮。” 他把行李箱拖到另一个空着的下铺,开始收拾东西。铺床单,套被套,放洗漱用品,把衣服叠进柜子里。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才刚刚离开哥就这样。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吃那么多好吃的,聊那么多天,和平时一样。结果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变了。 是他自己变了。是他发现了自己那些心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柜子,关上柜门,坐在床边发呆。 李源在对面铺上整理东西,偶尔问他一两句,他心不在焉地应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斯瑾的消息。 “收拾好了吗?” 江俞淮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打字回复:“好了。”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冷淡了,又补了一条:“宿舍挺好的,室友也挺好。” 第49章 陈斯瑾很快回复:“那就好。” 然后又是一条:“我在你们宿舍楼下。” 江俞淮愣住了。 楼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宿舍楼门口,陈斯瑾站在那儿,拎着一个袋子,正抬头往上看。 他穿着黑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好像永远那么一丝不苟,却帅的显眼。 江俞淮突然想到一个词,禁欲…… 不禁心跳更快了。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李源在后面喊他:“哎,你去哪儿?” 他头也没回:“马上回来!” 跑下三楼,跑出宿舍楼,跑到陈斯瑾面前。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那个人。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跑什么?” 江俞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只是想快点见到他。 陈斯瑾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买了点水果。放宿舍吃。” 江俞淮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有苹果,橙子,牛奶还有一些零食什么的。 “我看人家父母都给孩子带了,想了办法才进了学校,抱歉啊,确实没什么经验,下次提前给你准备好。” 江俞淮接过来,攥在手里。 他低着头,不敢看陈斯瑾。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个梦,那些心思。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 江俞淮摇头。 “没……没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紧。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江俞淮更心虚了。 他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好像都被看穿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袋子,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哥。” “嗯。” “能不能……抱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江俞淮整个人埋进那个怀抱里,把脸贴在他肩上。他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感觉到他的体温,感觉到他的手按在他后背上。 他闭上眼睛。 就一会儿。 让他抱一会儿。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心虚,那些害怕,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好像都被这个怀抱压下去了。 陈斯瑾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在学校,”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很稳,“先把自己顾好。”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受委屈。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嗯。” “有事及时联系我,或者找老师。” “嗯。” “我每周日来看你。” “嗯。” “专心学习。” “嗯。” 陈斯瑾顿了顿。 “考试考不好,回来一样要挨收拾。”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知道了。” 陈斯瑾的手又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好了,上去吧。” 江俞淮没动。 他舍不得。 陈斯瑾也没催他,就那么抱着,让他靠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江俞淮自己慢慢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有点想哭,但他还是忍住了。 “哥,那我上去了。” 陈斯瑾点了点头。 江俞淮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陈斯瑾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他朝他挥了挥手。 陈斯瑾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江俞淮转身,跑进宿舍楼,跑上三楼,跑回宿舍,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捂着心口,心跳咚咚的,跳得很快,这时候他的心里才舒服了一点,没有了那么多对自己的唾弃,也没了和陈斯瑾分离的焦虑,仿佛一切都在那个拥抱里消散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不管那些心思怎么样,不管那个梦怎么样。 至少现在哥会一直在这儿,永远会在家里等他。会每周日来看他,会帮他解决一切。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还是压在心里吧,没有任何事比哥失望的眼神更令人害怕。 考试考不好,回家要挨收拾。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怎么连挨收拾都开始期待了呢。 第54章 小江同学!你怎么违纪了! 开学之后江俞淮觉得自己适应得挺好的。 宿舍四个人,大家性格都不错,没矛盾,偶尔还一起去食堂。 最让江俞淮安心的是林远也在同一个学校。虽然不在一个班,但两个班的教室离得不远,下课走几步就能到。他们有时约着一起吃午饭,偶尔晚饭也一起。林远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天天抱怨食堂的菜不好吃,抱怨作业太多,抱怨班主任太严。 江俞淮听着他抱怨,觉得挺亲切。 开学的时候,手机就被收走了。 学校规定,学生手机统一交给班主任保管,每周日发回来半天,晚上再收回去。江俞淮记得交手机那天,班主任刘老师拿了个大箱子,让大家挨个把手机放进去,贴上名字标签。 “有急事用学校的座机,或者找老师借。”刘老师说,“没有特殊情况,不许带手机。” 江俞淮把手机放进去的时候,心里有点空,没有手机意味着不能经常跟陈斯瑾联系。 他不知道陈斯瑾有没有想他。 应该是有的吧,但他不确定。 每周日见面,这是开学前就说好的。陈斯瑾会每周日下午来看他,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顿饭,待一会儿,然后他回教室,陈斯瑾回家。 这周日就能见到了。 江俞淮有时候会想,见了面说什么。说自己适应得挺好?说宿舍室友都不错?说食堂的菜没有哥做的好吃? 他想说很多,又怕说太多。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波澜。 直到第十天的早晨。 周三,江俞淮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 外边太吵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放在枕边的手表。 6:45。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6:45? 起床铃是6:30。6:50必须出宿舍,6:50准时锁门。 他只有五分钟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操——”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套上裤子,穿上袜子,蹬上鞋,抓起洗漱用品就往水房冲。 洗脸,刷牙,一分钟搞定。 冲回宿舍,抓起书包,往外跑。 跑下三楼,跑向宿舍楼大门。 远远的,他看见了那扇门。 还有门口站着的宿管阿姨。 阿姨正拿着钥匙,准备锁门。 “等等——”江俞淮喊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但来不及了。 他跑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锁上了。 他站在那儿,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但跟他没关系了。 他的心跳咚咚的,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宿管阿姨隔着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江俞淮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 操,完蛋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被锁在宿舍的学生,宿管会通知班主任。班主任来领人,扣班级分。扣三次,通知家长带回家反省三天。 他今天是第一次。 但班主任那一关,肯定逃不过了。 他站在宿舍大门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班主任会怎么骂他,一会儿想班级分被扣了同学们会不会怪他,一会儿想陈斯瑾知道了会怎么说。 他知道要把这个错误记在本子上,他想见陈斯瑾,想……赎罪…… 显然现在不可能,他只能等着。 等班主任来领他,等周日见面的时候自己交代。 交代? 他把这个念头赶走。 不对,不是交代,是请罚。 他犯了错,就得认。 等了一会儿,宿管阿姨上来了。 “306的江俞淮是吧?你们班主任一会儿来领你。” 江俞淮站起来,跟着她下楼。 站在宿舍楼门口,等了大概十分钟,班主任来了。 刘老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转身往外走,江俞淮跟在他后面。 一路走到教学楼,走到办公室门口。刘老师推门进去,江俞淮跟在后面,站在他办公桌旁边。 第50章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有人在批作业,有人在聊天。但刘老师一进来,那些声音好像都小了一点。 刘老师坐下来,看着他。 “说吧,怎么回事?” 江俞淮低着头。 “睡过了。” “开学才十天,你就给我扣分。” 他的声音不高,但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你知道班级分多重要吗?学期末评优,就看这个。你一个人扣一分,全班都要跟着受影响。” 江俞淮把头低得更低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刘老师看着他,“你能把那一分给我补回来?” 江俞淮没说话。 刘老师又训了他好久。什么时间观念,什么自律意识,什么集体荣誉感。江俞淮站在那儿,听着,一个字都没反驳。 他知道是自己错了。 训完了,刘老师看着他。 “今天,你给我站在后面上课。” 江俞淮愣了一下。 “后面?” “教室后面站着去。”刘老师说,“让你长点记性。” 江俞淮点点头。 “知道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他站在教室最后面,靠着后墙,手里拿着书,听着老师讲课。 腿酸,腰酸,还不能一直动。 他怕被看见偷懒,又挨一顿训,又觉得自己做错了确实该罚。 又想着要是陈斯瑾让他罚站,可能一下都动不得。 一节课四十分钟,他站了一个又一个四十分钟。 他站了一上午,腿都麻了。中午去食堂,走路都有点飘。林远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江俞淮把早上的事说了。 林远听完,同情地看着他。 “太惨了小江同学。” 江俞淮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下午接着站。 他站在后面,看着黑板,听着老师讲课。偶尔走神,脑子里就会冒出陈斯瑾的脸。 他想起陈斯瑾说过的话,“考试考不好,回来一样要挨收拾。” 违纪也一定会要挨收拾吧…… 周日见面的时候,他得自己跟哥说,跟哥认错,告诉哥放假回家后自己会去请罚,想到那个画面,他更心虚了。 晚自习结束,他终于可以坐下了。 回到宿舍,他先去洗漱,又接了热水要泡一泡脚,腿上的酸胀感缓解了一点。 收拾好一切后,江俞淮坐到床上,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 他握着笔,想了想,开始写。 日期:9月23日,周三。 “今天早上睡过了,没赶上6:50锁门,被关在宿舍里。班主任来领人,扣了班级分。被训了一顿,罚站一天。” 写完这几行,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是我的错。以后睡前定两个闹钟。” “我很抱歉,不应该拖累班级,不应该给老师找麻烦,该被哥狠狠惩罚。”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锁回柜子里。 周日见面,要给哥看。 他躺下去,盯着上铺的床板。 还有三天,三天后就能见到哥了。 到时候……要怎么说? 他想着想着,忽然有点紧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课。希望刘老师不要再生气了,明天也一定不会再晚了,好想见哥……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55章 犯了错,等着惩罚就好 周四早上,江俞淮睁开眼猛地坐起来,抓过手表看了一眼。 6:25。 还好,没睡过。 昨天的事还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被锁在宿舍,被班主任领走,被训话,站了一天。腿到现在还有点酸。 他爬起来,洗漱,收拾东西,去食堂吃早饭。 一整天,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刘老师没再提昨天的事。上课的时候,目光扫过他,也没什么特别的。课间他坐在座位上,班长也没再来跟他说什么。 就好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中午和林远吃饭,林远问他:“你们班主任还让你站吗?” 江俞淮摇头:“没说了。” “那扣分的事呢?” “也没提了。” 林远点点头:“那就好,你们班主任应该也就是警告你一下,以后注意就行,别放在心上,看你愁眉苦脸的。” 江俞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晚上回宿舍,江俞淮坐在床边,翻开书,却看不进去。 他想起昨天在本子上写的那几行字。 周日就要见面了,到时候要怎么跟哥说? 周日,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是九月末难得的好天气。 江俞淮上午就有点坐不住了,他知道今天陈斯瑾要来,所以一直期待着,昨晚也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陈斯瑾训自己的场景。 他看了看手表,才九点。学校的规定是允许家长中午下课之后进学校来见学生。 两人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直接在食堂门口见。 还有三个小时。 他拿起书,看了两页,看不进去。 他知道时间还早,但还是忍不住的想陈斯瑾。 十一点五十分,他实在坐不住了,跟同桌说了一声,偷偷下楼往食堂走。 周日上午周测完之后的时间听班主任安排,他们班组织学生一起看电影,江俞淮借口肚子疼提前溜走去食堂等陈斯瑾了。 食堂门口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他站在门口旁边的柱子边,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陈斯瑾从校门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穿着一件薄外套,在人群里很显眼。 江俞淮的心跳快了一拍,哥提前来了,自己偷溜出来的事不会被发现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原地等。 陈斯瑾走近了,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多久了?” 江俞淮摇头:“刚下来。” 陈斯瑾没戳穿他,只是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牛奶,水果。放宿舍吃。” 江俞淮接过来,袋子有点沉。 “还有,”陈斯瑾说,“你饭卡呢?” 江俞淮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饭卡。 陈斯瑾接过去,拿着手机操作了几下,递还给他。 “充了点钱,想吃什么就刷需要什么就买。” 江俞淮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余额,但他知道肯定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哥……” “走,吃饭。”陈斯瑾打断他,往食堂里走。 江俞淮跟上去。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江俞淮去打了两份饭,回来放在桌上。 两个人开始吃。 吃了几口,江俞淮一直低着头,筷子戳着饭,欲言又止。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有事?” 江俞淮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哥,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陈斯瑾放下筷子,看着他。 “说。” 江俞淮深吸一口气。 “周三早上,我睡过了。没赶上锁门,被关在宿舍里了。” 他顿了顿。 “班主任来领的我,扣了班级分。还罚我站了一天。” 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陈斯瑾。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 他偷偷抬起眼,看见陈斯瑾正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这个?” 江俞淮愣了一下。 “就……就这个。” 陈斯瑾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江俞淮等着他继续说,比如“你怎么回事”,比如“不是让你注意吗”,比如“回去再跟你算账”。 但陈斯瑾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江俞淮愣住了,他坐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吃了几口,陈斯瑾又抬起头,看着他。 “惦记这件事好几天了?” 江俞淮点头。 “是不是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江俞淮又点头,声音闷闷的。 “别人都没违纪,就我违纪了,给班里扣了分……”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你知道错就行了。”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继续说:“这种事,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 “等放假回家,该挨收拾挨收拾。挨完了,就翻篇了。” 江俞淮听着,眼眶有点热。 “哥……”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51章 “怎么,以为我会在这儿骂你?” 江俞淮摇头。 “我……我怕你失望。” 陈斯瑾沉默了两秒。 “是有点失望。”他说。 江俞淮的心沉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你违纪。”陈斯瑾继续说,“是因为你惦记了好几天,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在江俞淮脑袋上按了一下。 “犯了错,有人收拾你。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等回去挨了打,这事就过去了。明白吗?” “我一直都希望你明白,你犯了错,等来的是惩罚,而不是抛弃。我很不喜欢看到你这样子,害怕我失望,害怕我不要你,因为害怕而自我厌弃。” 江俞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一下子被理顺了。 他点点头。 “明白了哥。” 陈斯瑾收回手。 “吃饭。” “啊……哥,还有件事,我是提前偷溜出来的……” “看出来了,就你做贼心虚那样子,能瞒住我什么。” “……这么明显吗。” “给你记着呢,本来还打算你不说就按三倍记账,既然你这么诚实,那就两倍吧。” “诚实也要两倍???” “有意见?” “没……” 小江同学确定会挨顿揍反而吃得很快,很香。 吃完,两个人又在食堂坐了一会儿。 陈斯瑾问他学习怎么样,宿舍怎么样,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江俞淮一一答了,说都挺好。 陈斯瑾点点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电话卡也给你充好钱了。” 江俞淮应了一声。 又坐着聊了一会儿,陈斯瑾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你回去休息。” 江俞淮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 江俞淮看着陈斯瑾,忽然开口。 “哥。” 陈斯瑾回头。 “你真的,好的好不真实……” 陈斯瑾看着他,趁周围的人不注意给他来了狠狠一巴掌。 “真不真实,非得挨一下你才满意。” 江俞淮弯起嘴角。 “哥~” 两人道别后,陈斯瑾转身走了。 江俞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宿舍,他把牛奶和水果放好。舍友看见了,凑过来。 “你哥又给你带东西了?” 江俞淮点头。 “你哥对你真好。”孙明洋羡慕地说。 江俞淮笑了笑。 “嗯。” 今天还会有一更,但是会晚一点 第56章 啊啊啊是泡了水的藤条! 九月三十号。 最后一道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都沸腾了。 “放假了放假了!” “国庆七天!我来了!” “别挤别挤——” 江俞淮把书往书包里塞,动作比谁都快。同桌看他一眼,笑了:“至于吗?跟要飞似的。” 江俞淮没理他,拉上拉链,背上书包就往外冲。 至于!太至于了! 二十天没回家了! 二十天! 他跑出教学楼,跑向校门口。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辆车,还有站在车边的那个人。 陈斯瑾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看手机。 江俞淮跑过去,跑到他面前,边跑边叫着“哥!” 陈斯瑾接过他的书包把小孩按进车里。 陈斯瑾刚坐上车关好车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扑了个满怀。 江俞淮整个人快要挂在他身上,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上。 陈斯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行了。” 江俞淮没动。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肩上传来。 “嗯。” “我想你了。”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好直白,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才不到二十天。” 江俞淮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二十天也很久。”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又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江俞淮才慢慢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眼睛亮亮的,陈斯瑾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 “好啦,回家了” 车里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放着那首他喜欢的轻音乐。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要回家了。 车开动,驶出校门。 陈斯瑾开着车,忽然开口。 “才不到二十天就这样,后边整一个月的时候怎么办?” 江俞淮愣了一下,“那……那到时候再说。” 陈斯瑾笑了笑。 “以后上大学了,可能半年都见不到。” 江俞淮愣住了。 上大学?半年都见不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只知道现在能见到哥,就很高兴。以后的事,他还真没想过以后。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他小声说,“那我到时候再说。”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开进小区,停进地库。两个人下车,上楼,开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江俞淮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回家了。 他换了鞋,站在玄关里,看着陈斯瑾也换了鞋。 然后他直接跪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 江俞淮跪在那儿,脊背挺直,抬起头看着他哥。 “哥。”他说,“我来请罚。”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弯腰,一把把他拉起来。 “去书房。”他说。 江俞淮被拽着往书房走,心跳快了几拍。 书房门推开,陈斯瑾在书桌前站定,看着他。 “脱,趴桌上。” 江俞淮很熟悉的做好,桌面冰凉,贴着他的脸,可心里却烫的很。 他听见陈斯瑾打开抽屉,拿出来戒尺。 “那我们就来算算账,周三早上没起来,违纪。”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十下戒尺。” 江俞淮把脸埋进胳膊里。 “上周日,你提前偷溜出来找我。”陈斯瑾继续说,“早退,说好的赏你双倍,四十下戒尺。” 江俞淮的呼吸顿了一下。 四十下。 加上三十下,就是七十下。 “还有,”陈斯瑾的声音顿了顿,“十下藤条。” 江俞淮愣住了。 藤条? 他猛地抬起头,想回头看,又不敢。 “哥……藤条?” “嗯。”陈斯瑾的声音平静,“那是你故意早退讨打的结果。” 江俞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上次实践的时候,藤条打下来的感觉。细细的,韧韧的,疼得厉害。 那次只是试了几下。 这次是十下!十下啊! 他把脸埋回胳膊里,心跳咚咚的。 “趴好,腰塌下去。” 戒尺落下来。 “啪!” 第一下。 江俞淮闷哼一声,“一,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疼,但好像没有上次那么重。 戒尺一下一下落着,不快不慢,力道均匀, 十下的时候,身后开始发烫。 三十下的时候,他咬着牙,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四十下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抖。 五十下。六十下。七十下。 最后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江俞淮整个人都软了,趴在桌上,大口喘着气,身后火辣辣的疼。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放下戒尺的声音。 脚步声走远,江俞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这时他才发现,书房里多了个水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桶里泡着根藤条。他知道为什么藤条要泡水,他在小说里看到过,更知道泡了水的藤条很难挨。 陈斯瑾从桶里抽出藤条,用毛巾擦干水分。 江俞淮看着那根藤条,心里有点发毛。 泡了水的藤条更有韧性,打起来更疼,更尖,更锐。 上次实践的时候,陈斯瑾用的藤条是干的。 这次是泡过水的。 “看什么?”陈斯瑾的声音传来。 江俞淮赶紧把脸埋回去。 “趴好。腿分开一点。” 江俞淮动了动,把腿分开一些。 然后他感觉到那根藤条轻轻点在他身后,从腰窝到腿根,慢慢划过。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啪。” 第一下落下来。 第52章 “嘶——”江俞淮倒吸一口冷气。 “一……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太难听了,报数都不会了吗?重来。” 又是一下,这次江俞淮强忍着痛,“一,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两下落在同一位置,肿起一道棱。 又是一下,他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他不敢再出声,更不敢用手挡。 四下下去,他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第六下,他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但报数依旧没停。 陈斯瑾更没有停。 第七下,第八下,江俞淮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把脸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动,连一丝晃动都不敢有。 第九下,他整个人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哥……” 陈斯瑾停住了,用藤条轻轻点了点。 “对不起哥,这下……不算。” 陈斯瑾没再打他的pg而且给他的t缝来了一下,才重新开始打第九下。 最后一下落下去,江俞淮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只有肩膀在抖,一下又一下。 打了十二下,但身后只有十道棱子,整整齐齐,平行且均匀的分布在江俞淮pg上。 江俞淮把脸埋着,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小片。 第57章 别撒娇 书房只有江俞淮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身后那十道棱子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来,落在他身后那片红肿的皮肤上。 不轻不重地揉着。 “好啦。”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挨完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 那只手在他身后慢慢揉着,他感觉有一股电流直冲大脑,酥酥麻麻,自己……好喜欢这种感觉,身后被按着,伴随着刚被打过的疼痛……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只手揉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跪省半小时。”陈斯瑾说,“我去准备药膏和冰袋。” 江俞淮撑着桌面,慢慢跪下去。身后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但他还是跪好了,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江俞淮跪在那儿,低着头,盯着地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挨打的感觉还在身上。戒尺那七十下,钝钝的疼,沉沉的,压在后面。藤条那十下,尖锐的疼,像十道火烧过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喊疼没来得及报数那一下,被陈斯瑾在t缝补了一下。那个地方太刁钻了,现在想想还觉得羞。 羞耻但又不敢有任何动作,强压下心中的其他想法,认真反省。 很快江俞淮听见书房门被打开了,陈斯瑾拿来了冰袋和药膏。 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没有干别的,就这么看着江俞淮跪着反省。 半小时很快过去,陈斯瑾用手指点点桌子,“起来。” 江俞淮撑着地,想站起来。跪得太久,腿麻了,膝盖疼,身后也疼,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斯瑾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按在自己腿上。 江俞淮整个人趴在他腿上,脸朝下,愣住了。 又是这个姿势…… “别动。”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给你揉伤。” 那只手落在他身后,也许是碰过冰块,手凉凉的。 陈斯瑾的手在他身后按揉着,江俞淮倒吸一口冷气,刚刚缓过来一点点的身后因为按揉又疼起来。 “嘶——” 江俞淮没忍住,叫出声。 陈斯瑾的手用力揉着,每一下都疼得他直抽气,另一只手还死死的按住他的腰,不允许他动。 “哥……疼……” “疼就对了。”陈斯瑾的声音平静,“不揉开硬块明天会更疼,说不定等你收假都好不了。” 江俞淮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但实在太疼了。 那只手按在他身后,用力揉着,把那一片红肿的地方揉得又疼又热。他趴在陈斯瑾腿上,手指攥着他的裤子,整个人都在抖。 “哥……轻一点……”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但紧接着“啪”一巴掌落在他身后。 江俞淮整个人一激灵。 “疼还故意犯错?”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让他头皮发麻,“已经告诉过你,惩罚只会更重。自找的,怪谁?” 江俞淮把脸埋起来,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知道怪我……” 他顿了顿。 “哥就应该狠狠罚我,没有不愿意的。”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后脑勺,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 他抬起手,又落下一巴掌。 “啪。” “知道就好。” “啪。” 又是一下。 江俞淮趴在他腿上,咬着牙忍着。那几下巴掌落在刚挨过藤条的地方,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躲,也没求饶。 陈斯瑾打了四五下就停了。 手重新覆上去,继续揉伤。 这一次,江俞淮不敢再喊疼了。他就那么趴着,咬着牙,把那些痛呼都咽回去。偶尔实在忍不住,轻轻抽一口气,又憋回去。 陈斯瑾的手慢慢揉着,把硬块一点一点揉开。 揉了很久。久到江俞淮觉得身后那片肉都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那只手停了。 “好了。”陈斯瑾说,“起来。” 江俞淮撑着想要爬起来,但腿软得厉害。 陈斯瑾扶了他一把,让他站直。 陈斯瑾把药膏放在桌上,看着他。 “自己撑着桌子上药,要把药膏揉进去,揉到吸收。我看着你揉。” 江俞淮张了张嘴。 自己上药?还要揉进去? “做不好我可以替你来,”陈斯瑾说,“但代价是加四十个巴掌。” 江俞淮的脸腾地红了。 他低头看着那管药膏,又抬头看看陈斯瑾。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俞淮抿了抿唇。 “好……我……我自己来。” 他拿起那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手上。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上?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药膏,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傻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俞淮转过身,撑着书桌。 他咬着牙,把手伸到身后,把药膏抹上去。 凉凉的,触到那片火辣辣的皮肤,舒服了一点。 但要揉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下去。 “嘶——” 疼。 自己揉自己也疼。而且这个姿势很别扭,手伸到后面,使不上力,又怕揉错地方。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揉着。 药膏慢慢化开,渗进皮肤里。 他揉了一会儿,停下来,又挤了一点药膏,继续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陈斯瑾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他别扭的姿势,看他咬着嘴唇努力的样子,看他疼得直抽气却不肯停。 那小孩侧着脸,眉头皱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身后笨拙地动着,每一下都让他轻轻一抖。 但他没停,一下,一下,又一下,看来是很不想挨四十个巴掌了。 把那些药膏一点一点揉进去,把那些硬块一点一点揉开。 陈斯瑾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终于,江俞淮停了。 他撑着桌子,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哥……好了吧。”他的声音发飘。 陈斯瑾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身后。 药膏抹得不太均匀,但确实揉进去了。那一片皮肤泛着润润的光。 他点了点头。 “行了。” 话音刚落,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江俞淮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江俞淮整个人腾空了。 “哥——!” 他下意识搂住陈斯瑾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嘶——” 身后那片刚挨完打又被揉过的皮肤,因为这个姿势被拉伸开,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腿被托着,屁股悬空,身体的重量往下坠,身后更疼了。 他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想把自己蜷起来。 但蜷起来也没用,一动更疼。 他本能地往陈斯瑾怀里钻,脸埋进他颈窝,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他身体里。 陈斯瑾低头看了他一眼故意说:“别撒娇。” 江俞淮愣了一下。 撒娇?他没有撒娇!他是真的疼! 第53章 但“别撒娇”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就不服气了。 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把陈斯瑾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一点,整个人使劲往他怀里钻。脸埋得更深,腿也往上缩了缩,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完全挂在他身上。 结果他自己先疼得龇牙咧嘴。 动的代价就是身后又被拉伸,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没松。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还来劲儿了。” 他没再说他,只是抱着他走出书房,上楼,走进卧室。 江俞淮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跳咚咚的。 陈斯瑾走到床边,把他轻轻放在床上。 “趴好。” 江俞淮乖乖翻过身,趴下去。身后一挨床垫,又是一阵疼,但他咬着牙忍住了。 陈斯瑾拿起用毛巾包好的冰袋,轻轻放在他屁股上。 凉意渗进来,舒服了一点。 “敷着歇一会儿。”陈斯瑾说,“我去做饭。” 第58章 又给自己挣一顿 晚饭的时候,陈斯瑾上来叫他。 江俞淮趴在床上,冰袋已经没那么凉了,身后那股火辣辣的疼消退了一些,变成一种钝钝的、沉沉的疼。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陈斯瑾站在门口。 “饭好了,下来吃饭。” 江俞淮撑着床,慢慢爬起来。动作还是慢,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艰难的样子,跟在他身后,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 江俞淮一步一步挪下去,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可乐鸡翅、花蛤蒸蛋、芝士焗红薯,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六菜一汤,比上次还丰盛。 他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厚厚的软垫。 江俞淮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软垫,又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已经在他自己的位置坐下了,正在盛饭。 “站着干什么?坐下吃。” 江俞淮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去。软垫软软的,托住了那一片还疼着的皮肤,舒服多了。 “那天偶然听见公司的人在讨论小孩菜,我学了学,你试试看我做的怎么样,好不好吃。” 他夹了好几筷子,眼眶有点热,哥好用心,把自己当孩子一样宠着。 “哥,好吃!”他开口,“你怎么每次都能做这么多好吃的?”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你每次回来都挨打。”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多挨几次。” 陈斯瑾看着他,“这话你自己记住,别嫌疼。” 江俞淮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宿舍怎么样?” “挺好的,相处下来还不错。” “合得来就行,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数学有点难,但还能听懂。” 陈斯瑾点点头。 “有问题就问老师。别攒着。” “知道了。” “林远呢?还在一个学校?” “在。他班在我们班隔壁,天天一起吃饭。” “他学习怎么样?” “他啊,”江俞淮笑了,“天天抱怨作业多,但成绩好像还行。” “听你们老师说,国庆回去之后就要第一次月考了,你没问题吧。” “当然没,我觉得我学的挺好的。” 陈斯瑾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偶尔说几句有的没的。 吃完饭,江俞淮想洗碗,被陈斯瑾按回椅子上。 “今天你别动。” 江俞淮看着他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声哗哗的,碗盘碰撞发出轻响。 他坐在那儿,看着厨房的方向。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他哥的背影上。 看着他哥,他觉得很安心。 第二天,江俞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了,度过了又一个趴着睡觉的夜晚。 他动了动,想翻身,身后传来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还是疼。 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疼,一动就提醒他昨天挨了多狠的一顿。 他慢慢爬起来,去洗漱。 洗完漱下去,陈斯瑾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坐在餐桌旁等他。 两人坐在一起吃了早饭。 虽然是国庆但陈斯瑾公司有急事,上午要出门,吃完饭,江俞淮领了收拾碗筷的活,让陈斯瑾不用管,收拾下直接去公司就行。 收拾好后,他见陈斯瑾还没下楼,便想要上楼去看看。 走到餐桌附近,光顾着快点去找陈斯瑾,却没注意障碍物,很成功撞到了桌角。 突然间的剧痛让他没忍住爆了粗口。 “卧槽!” 疼,那一下撞得不轻,疼得他直接爆了粗口。 他弯下腰,捂着腿,龇牙咧嘴。 然后突然愣住了,他想起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卧槽。 脏话。 骂人。 嘴巴犯错……完蛋了,哥,听到了吗…… 他抬头就看见陈斯瑾站在楼梯口,正看着他,表情阴沉的往下走。 江俞淮心跳漏了一拍,“哥……我……” 他说不出话,更不敢狡辩。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让江俞淮整个人都僵住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斯瑾开口。 “去书房跪着。” 声音不高不低,冷静的很,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他知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骂人了,被听见了。 他低下头,往书房走。 推开书房的门,他走到中间,跪下去。 陈斯瑾拿起书房的水桶,接了半桶水回来,找出两根藤条扔进去泡着。 “我现在没时间处理你,你就跪着,什么时候我从公司回来,你什么时候再起来。” “是……哥。” 江俞淮没有等来宣判,只有让他等着的指令,等陈斯瑾回来再处理他。 藤条,还是两根,今天势必不会好过了,明明昨天才挨过打,怎么自己就是不长记性呢。 泡两根藤条是什么意思,至少要打断一根吗?pg是指定要开花了…… 啊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整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十分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窗外传来的鸟叫声。 他跪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骂人,他怎么就骂人了。 不就是撞了一下吗。 他咬着嘴唇,恨自己这张嘴。 腿开始发麻,膝盖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但他不敢动,不敢换姿势,就那么跪着,他知道以他哥的眼睛,自己要是动了回不到原位,肯定会被看出来,他更不想火上浇油让哥更生气。 他想起陈斯瑾刚才那个表情,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只能祈祷着自己今天能抗揍一点,哪怕pg开花也好,只要能让哥消气,一切代价他都愿意承受。 第59章 你总会学会的,是不是 江俞淮跪在那儿,盯着地板上那桶水。两根藤条泡在水里,细细的,威力却那么大。 他不敢看太久,看久了心里发毛。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 腿早就已经开始麻了,从脚踝往上,小腿,膝盖,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膝盖很疼。但他不敢动,不敢换姿势,就那么跪着。 跪着反省的时候他总是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更不用说现在了,没有准确的时限的罚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很绝望。 腿越来越麻,膝盖越来越疼,身后的旧伤也一直叫嚣着,不断提醒着他昨天已经挨了一顿,疼得他直抽气。但他也只能咬着牙忍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响了。 开门声,关门声,换鞋的声音,脚步声。 脚步声往书房这边来。 江俞淮的心跳快了起来。 门开了。 陈斯瑾进来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袋子东西,是碘伏和纱布…… 也就是说,今天说不定会破皮,会流血…… 江俞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似乎已经没有早上那么阴沉,哥好像已经冷静了。 两个小时,足够他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江俞淮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斯瑾终于开口,“起来,自己走去你房间” 江俞淮愣了一下。 起来?不是继续跪?哥不让他罚跪了? “今天不在书房打,让你长长记性。” 江俞淮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书桌才站稳。 第54章 腿像无数根针在扎,又麻又疼。他龇牙咧嘴地站着。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样子,没说话。 等那阵麻劲儿过去一点,他才开口,“小心点。” 陈斯瑾提起水桶和戒尺在前面走着,江俞淮在后边一点一点的往前挪着,终于是到了房间。 陈斯瑾直接坐在了江俞淮的床上,江俞淮自然不敢坐下,他直接跪坐在陈斯瑾面前。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倒吸一口冷气,太疼了。刚才跪了两个小时,膝盖还没缓过来,现在又跪下去,那股疼直接蹿到脑子里。 他伸出手,扶住陈斯瑾的膝盖,又抬起头,看着他,可怜巴巴的。 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嘴唇抿着,欲言又止。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认错,有害怕,有祈求,还有一点小小的、可怜兮兮的依赖。 像犯了错还找主人撒娇卖乖乞求原谅的小狗。 “哥……” 他轻轻叫了一声。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扶着自己膝盖的手,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张可怜巴巴的脸,终究没有让江俞淮把手拿开。 “知道错了吗?” 江俞淮点头。 “知道。” “错哪儿了?” 江俞淮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嘴巴犯错了,规矩里写了,不可以骂人说脏话。” 陈斯瑾没说话。 江俞淮又抬起头,看着他。 “哥,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很认真,“我不该爆粗口,不管多疼多难受都不该这样。我错了。你罚我吧,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他看着陈斯瑾的眼睛,没有躲。 “这不是第一次,我反省过了,之前在学校,好多同学都这么说,结果我就听习惯……也说习惯了……哥,我知错犯错,在第一次在学校说出口的时候就错了,甚至想过不在哥面前说就没事,更是错上加错,对不起。” 陈斯瑾看着他开口,“你知道嘴巴犯错要怎么罚的。” “知道,请哥用巴掌,狠狠打我的脸。” 江俞淮话刚刚说完,巴掌就贴了上来,脸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巴掌印。换一只手,又是一巴掌,脸颊上现在是两个对称的巴掌印。 陈斯瑾没再继续打,用手捏住江俞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生气吗?” 江俞淮点头。 “骂人。” 陈斯瑾摇了摇头。 “不止。” 江俞淮愣了一下。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还是很严肃,“早上那会儿,我是真生气。” “我不明白,”陈斯瑾说,“养你养到现在,快一年了,教你规矩,教你做人,我一直以为我教得挺好,又乖又懂事。” 他低下头,看着江俞淮。 “结果你在家里,随口就骂出一句‘卧槽’。” “那一刻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跟谁学的?在学校里是不是也这样?” “就像自己养大的白玉,突然看见上面沾了个黑点。”陈斯瑾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知道怎么沾上的,就是看着刺眼。” “我怀疑我的教育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还有什么我没做到,怀疑你缺少关怀……” 江俞淮打断他的话,甚至想要起来捂住陈斯瑾的嘴,“不……哥,你很好的,是我不好!” 刚伸出的手就被陈斯瑾擒住,又被狠狠甩开。 “让你动了吗,手这么闲,还敢打断我说话。自己扇吧,二十下,打的轻了就重开。” 江俞淮听着陈斯瑾的话,有些震惊,自己扇自己……好羞耻…… 第一下,他没控制好,力道太轻,又打偏了,打到了下巴上。 “重来。” 江俞淮狠狠心,第一个巴掌终于是打了下去。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刚打了八下,脸疼,手也疼,他没忍住放轻了力道。 “重来。” 这次江俞淮再没敢收力,硬生生重新打了二十下。 江俞淮的力气没有他哥大,但二十八下下来也不好受,脸上红肿一片。 “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 “后来我想了想,你这小孩总是一副乖巧的样子,但什么都能干出来,我也是好脸色给你给的太多才让你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更不知道犯了错的代价到底能有多大。” 陈斯瑾摸着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的泪水。 “没关系,江俞淮,一次教不会我可以教两次,两次不行还可以三次四次,多挨几次,我相信你总会学会的,是不是。” 第60章 哥......你满意了吗 江俞淮跪坐在陈斯瑾面前,脸上火辣辣的疼,二十八下自己扇的巴掌,加上之前陈斯瑾那两下,三十下,每一记都清清楚楚印在脸上。 他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他不敢出声,只是用手背悄悄蹭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开口。 “哥愿意陪着你变好。” 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却很沉,像一颗钉子钉进他心口。 “我有责任和义务对你负责。第一次打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喜欢体罚。我喜欢实践,不代表我在教育上也喜欢惩罚你,如果你能不挨打就很好,我怎么舍得罚你。” 江俞淮愣住了。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斯瑾。 “你骂人,我生气,因为你把自己弄脏了。” 陈斯瑾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把你接回来,一点点养大,教你规矩,教你做人。我看你长高,看你变胖,看你从那个缩在角落不敢说话的小孩,变成现在这个敢跟我顶嘴、敢使唤我、敢在挨完打之后撒娇的小崽子。” 他的声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结果你一张嘴,一句脏话就出来了。” 江俞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哥……我会改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他哭着,想去抓陈斯瑾的手,又不敢,手指蜷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抖。 “你别生气……你别对我失望……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看着他红肿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叹了口气。 “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江俞淮面前。 “别哭了。” 江俞淮拼命忍着,但眼泪不听话,还是一直掉。 陈斯瑾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他抱起来。 江俞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眼泪都忘了流,下意识搂住陈斯瑾的脖子。 陈斯瑾把他放在床上,让他躺着。 “躺好。” 江俞淮乖乖侧躺着,不敢动,陈斯瑾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不是说,什么惩罚都愿意接受吗?” 江俞淮点头。 “那今天换一个方式,”陈斯瑾说,“让你长长记性。” 他从地上拎起那桶水,把两根藤条从桶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水分。 江俞淮看着那两根藤条,心里发毛。 两根。泡过水的。 他咽了咽口水。 “趴过来,躺在床边,像你小说里看到的那个姿势。”陈斯瑾看着他,“尿布式,你应该知道。” 江俞淮愣住了。 尿布式。 他知道。他在那些文里看到过。人躺在床边,双腿向上抬起,抱住,把身后完全暴露出来,很羞耻,而且很难保持。 “对。”陈斯瑾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羞耻且难以保持动作。那我们就试试,让你长长记性。” 他顿了顿。 “手抱住腿,保持住。没有数量,打到我满意为止。” 江俞淮的脸腾地红了。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拒绝。 他双腿向上抬起,用手抱住。那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暴露在陈斯瑾面前,身后那片还带着昨天旧伤的地方,一览无余。 他的耳朵红透了,脸也红,连脖子都红了。他把脸扭向一边,不敢看陈斯瑾。 然后他感觉到藤条轻轻点在他身后,从那片红肿的地方慢慢划过,划过昨天留下的棱子,划过还没消肿的皮肤。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啪。” 第一下落下来。 “嘶——”江俞淮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前一缩,但他死死抱住腿,没敢放下来。 “啪。” 第二下。 又狠又准,落在同一个地方。那细细的藤条像火烧一样,留下一道红痕。 江俞淮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藤条一下一下落下来,每一下都落在那片已经惨不忍睹的皮肤上。没有规律,没有停顿。 第55章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进头发里,痒痒的,但他顾不上。 他只知道疼,太疼了。 细细的,韧韧的,每一下都像刀割一样,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打下去不仅声音大,也很疼,疼的要命。 他哥今天是真的生气了,江俞淮死死抱住腿,不敢放下来,不敢动,更不敢出声。 “啪。” 又是狠狠的一下。 江俞淮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那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破碎得很。 但藤条没停。 “啪。啪。” 又两下。 江俞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把那些声音都咽回去。 “疼就喊出来。”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俞淮愣了一下。 “别强忍着。”陈斯瑾说,“今天允许你出声。”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紧接着藤条又落下来了。 “啊——” 他叫出声。 那一下太狠了,落在昨天刚挨过藤条的地方,他实在忍不住了。 “疼……哥,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嗯。”陈斯瑾应了一声,“知道疼就好,不疼我打你干嘛。” 藤条继续落着。 江俞淮叫着,哭着,喊着疼,但他始终没有松手,没有放腿,就那么保持着那个羞耻的姿势,一下一下地挨着。 他不知道又打了多少下。 二十多下的时候,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嚓”。 藤条裂了。那藤条在他哥手里,硬生生被打裂了。 陈斯瑾看了一眼手里的藤条,随手扔在地上。 江俞淮以为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就看见陈斯瑾拿起戒尺。 “还没完呢小朋友,让你长记性的话,这才哪到哪。”陈斯瑾说。 戒尺落下来。 “啪!” 又狠又准,落在那片已经开了花的皮肤上。 “啊——”江俞淮又叫出来。 戒尺一下一下落着,戒尺打下来是肉疼,藤条更多的是皮疼。每一下都落在那一片红肿的皮肤上,把那些棱子打得更加狰狞。 又是二十下。 戒尺停下的时候,江俞淮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他大口喘着气,抱着腿的手都在发抖,浑身都是汗,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陈斯瑾放下戒尺,走到旁边,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喝点水。” 江俞淮看着他,愣住了,现在……喝水?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傻样,伸出手,把他扶起来一点,让水杯凑到他嘴边。 “张嘴。” 江俞淮乖乖张嘴,把那杯水一点一点喝下去。喝完,陈斯瑾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休息五分钟。” 江俞淮愣了一下。 休息五分钟? “休息一会再继续。”陈斯瑾说,指了指地上那根完好的藤条,“还有一根。” 江俞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根还完好的藤条。 他咽了咽口水。 五分钟,他只有五分钟。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着气,让那杯温水在胃里慢慢化开。身后疼得已经快没知觉了,但他知道,等五分钟之后,会更疼。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陈斯瑾拿起那根完好的藤条。 “时间到了。” 江俞淮没动,他看着他哥,看着他手里的藤条,看着他脸上那平静的表情,只好慢慢重新躺好,抬起腿,抱住,保持那个姿势。 陈斯瑾看着他,点了点头。 藤条落下来,又是新一轮的疼。 江俞淮咬着牙,让自己不躲。他抱着腿,把脸埋起来,一声一声地忍着。 疼,太疼了,但他不能躲也不想躲。 藤条一下一下落着,不知道又打了多少下,然后他听见一声比刚才更清晰的“咔嚓”。 第二根藤条也断了。 江俞淮愣住了。他看着他哥手里的半截藤条,看着他哥把那半截藤条扔在地上,整个人有点懵。 两根。 两根藤条都打裂了,他这是……挨了多少下? 陈斯瑾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江俞淮躺在那里,还保持着那个羞耻的姿势,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浑身是汗,脸上全是泪痕,身后那一片已经没法看了,一道一道的棱子,红的紫的交错着,很多地方破了皮,甚至有的地方渗出细细的血珠。 惨不忍睹。 他看着陈斯瑾,眼眶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哥……”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很,“你……你满意了吗……” 陈斯瑾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可怜巴巴的脸,看着他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他浑身的汗和身后那片惨不忍睹的伤。 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满意了。” 江俞淮的眼泪又涌出来。 陈斯瑾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腿上。 “别动。”他说,“给你上药。” 江俞淮乖乖趴着,一动不动。 第61章 又要抱! 江俞淮趴在陈斯瑾腿上,整个人还在轻轻发抖。 身后那一片疼得发麻,破了皮的地方像被火烧一样,但他不想动,他就那么趴着,故意把眼泪蹭在他的裤子上。 陈斯瑾没说话,一只手覆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顺着。 从脖颈到后腰,那只手温热,干燥,带着薄薄的茧,每次划过皮肤的时候都让他轻轻一颤。 很轻,很慢,很稳。 江俞淮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陈斯瑾的手停了。 “先别动。”他说。 江俞淮感觉到他轻轻把自己挪开,让他侧躺在床上。然后陈斯瑾站起来,走出房间。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好几个瓶瓶罐罐,还有一卷纱布和棉签。 他在床边坐下。 “翻过去,趴好。” 江俞淮乖乖翻过身,趴好。 陈斯瑾先拿起一个瓶子,拧开盖子。生理盐水。他倒了一些在纱布上,然后轻轻覆在江俞淮身后。 凉意渗进破皮的伤口里,江俞淮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绷紧了。 “忍着点。”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要清创,不然会感染。” 江俞淮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忍着。 那只手拿着纱布,在他身后轻轻擦拭着,一处一处地清过去。每碰到破皮的地方,他就轻轻一抖,但他没躲,也没出声。 陈斯瑾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必须要把那些地方清理干净。 清完一遍,他把那块纱布放下,又拿起另一块,倒上生理盐水,继续擦。 这次比刚才轻了一点。 江俞淮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喘着气。 陈斯瑾放下生理盐水,又拿起碘伏。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开始给他消毒。 碘伏涂在破皮的地方,没那么疼了,只是凉凉的,带着一点刺。 陈斯瑾一根棉签用完,换一根,再换一根。他把那些破了皮的地方一处一处消过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生怕漏掉哪一处。 江俞淮趴着,一动不动。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动作,能感觉到那根棉签在他身后轻轻划过。 消完毒,陈斯瑾拿起药。 “这个是促进愈合的。”他说,“涂上去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江俞淮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次不是用棉签,是用手。 陈斯瑾的手指带着药膏,轻轻涂在他身后那一片红肿破皮的皮肤上,每一处都涂到,每一处都抹匀。 江俞淮的呼吸有点乱了。 那只手太近了,太轻了,太……太亲密了。 他的脸烧得厉害,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那只手在他身后游走。 “好了。”陈斯瑾说。 江俞淮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瞬,他又愣住了。 陈斯瑾的手没有离开,而是轻轻覆在他身后,按了一下。 “药要揉进去。”他说,“不然效果不好。” 然后那只手开始揉。 不是涂,是揉。带着力道的,一下一下的揉。 “嘶——” 江俞淮倒吸一口冷气。刚才那些轻轻的涂已经是享受了,现在才是真正的折磨。那只手按在他身后,用力揉着,把那片破皮的、红肿的、刚挨过打的皮肤揉得又疼又热。 “哥……疼……”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点哭腔。 “疼才能好。”陈斯瑾的声音平静,“淤血不揉开会结成硬块,到时候更难受。” 江俞淮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第56章 那只手继续揉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江俞淮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疼,太疼了。 但他不敢躲,不敢动,就那么趴着,任由那只手在他身后肆虐。 揉了很久很久,久到江俞淮觉得那片肉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斯瑾拿起纱布,轻轻覆在他身后,用胶带固定好。 “今天晚上就这样趴着睡。”他说,“明天早上再换药。” 江俞淮趴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但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疼是真的疼,但安心也是真的安心。 哥把他的伤一处一处清干净,一处一处消好毒,一处一处涂上药,又一处一处揉开。没有漏掉任何一处,没有敷衍任何一下。 他把他照顾得很好,江俞淮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站起来的声音,又坐下。 “起来吧。”陈斯瑾说,“脸上也要上点药。” 江俞淮没动。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没力气了……”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 “没力气?” “嗯……”江俞淮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软绵绵的,“要哥抱……” 他说完自己都有点心虚,耳朵悄悄红了。但他没动,就那么趴着,等着。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脑袋,看着那露出来的红透的耳朵尖,看着那小孩明明害羞得要死却硬撑着不动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然后他伸出手,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他抱起来。 江俞淮整个人腾空了。 他下意识搂住陈斯瑾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但这个姿势让身后那一片又疼起来,他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一点。 陈斯瑾抱着他,在床边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面对面。 江俞淮愣住了。 这么近。 近到他能看清陈斯瑾的每一根睫毛,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到那双眼睛正对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全红了。 他把脸偏开,不敢看他。 “躲什么?”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没说话,只是把脸偏得更厉害了。 陈斯瑾伸出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正过来。 江俞淮被迫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陈斯瑾看着他那张红肿的脸,现在两边脸颊还红着,肿着,隐约能看出指印的形状。 他另一只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 “别动。” 江俞淮不敢动了。 那只手伸过来,指尖沾着凉凉的药膏,轻轻涂在他脸上,那只手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涂,一点一点地抹。 江俞淮看着他,心跳咚咚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刚才挨了那么狠的一顿,身后疼得动都不敢动,可现在坐在他哥腿上,被他这样看着,这样摸着,他居然……居然觉得很好。 他想一直这样。 陈斯瑾涂完最后一点,把药膏放下。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另一个东西——用毛巾包好的冰袋。 “自己按着。”他把冰袋递给他,“敷一会儿。” 江俞淮接过来,乖乖按在脸上。 冰袋凉凉的,贴在红肿的脸上,舒服了一点。 但他还是坐在陈斯瑾腿上,没动。 陈斯瑾也没让他动。 他拿起另一个瓶子,是云南白药气雾剂,对着他的膝盖喷了几下。 江俞淮看着他,看着他把药瓶放回去,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然后他忽然把冰袋扔在一边,伸出手,搂住陈斯瑾的脖子。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陈斯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俞淮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搂得更紧了一点。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就是想抱他。想离他近一点。想闻他身上的味道,想感受他的体温,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他怀里。 他刚才挨打的时候没想过这个。刚被抱起来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个。但刚才,当陈斯瑾给他上药的时候,当他那样专注地看着他的时候,当他给他喷药的时候,他忽然就很想抱他。 很想很想。 陈斯瑾坐在那儿,任由他抱着。 那小孩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上,手臂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紧。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也能感觉到他还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动。 就让他抱着。 过了很久,江俞淮闷闷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 “哥。”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的,软软的。 “我刚才跪着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你对我失望了怎么办,要是你觉得我教不好了怎么办,要是你……” 他没说完。 陈斯瑾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会。” 就两个字。 江俞淮愣了一下。 “不会什么?” “不会放弃你,大不了就是狠点,自己家的崽子,还能不要了吗。” “我说过,你考全市第一是我弟弟,考倒数第一也是我弟弟。你乖的时候是我弟弟,你犯错的时候也是我弟弟。你让我生气的时候,还是我弟弟。” 他顿了顿。 “我要是那么容易放弃一个人,当初就不会去殡仪馆找你。” 江俞淮的眼眶又热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把那些又要涌出来的眼泪蹭在他衣服上。 “哥,我会少犯错的……” “嗯。” “我在犯错你就打,打多重都行,我都认,罚到我不犯错为止,我成年了也认哥罚。”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抱着那小孩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江俞淮挂在他哥身上,把脸埋在他肩上,一动不动,眼泪全都糊在了他哥身上。 陈斯瑾任由他挂着,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顺着。 过了很久很久,江俞淮才想到什么。 “哥。”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那我再抱一会儿。” 陈斯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 江俞淮把脸埋回去,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抱着。 第62章 就要和哥睡一张床! 两个人黏糊了半天才分开。 准确来说,是江俞淮耍赖挂在他哥身上不肯下来,陈斯瑾也就那么由着他挂着,很久很久江俞淮才终于松开手。 这种时候小江同学就不嫌坐久了pg疼了。 “哥,饿了。”他小声说。 陈斯瑾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小江同学,你是要跟我出去去沙发上趴着看我做饭呢,还是在这趴着等着吃饭。” “我想跟哥一起出去……” 话刚说完江俞淮就被一把抱起朝着客厅走去。 陈斯瑾把江俞淮放在沙发上,让他趴好,又去拿了新的冰袋,处理好后一个放在他身后,另外两个递给他让他自己按着敷一敷脸。 不一会陈斯瑾就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托盘里放着的都是清淡好入口的东西,看着就软乎乎的,适合他现在这个状态。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边坐下。 “不用去餐桌吃?” “不用,就在这里。” 江俞淮趴着,看着他,等着他把吃的递过来。 但陈斯瑾没递。 他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递到江俞淮嘴边。 “张嘴。” 江俞淮愣住了。 喂……喂他? 他看着他哥,又看看那勺粥。 “哥,我自己能……” “张嘴。”陈斯瑾又说了一遍。 江俞淮张了张嘴,把那勺粥吃进去。 温热的,软糯的,是白粥,但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咽下去,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陈斯瑾一勺一勺喂他,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或者舀一勺蛋羹。他喂得很稳,每次都确定不烫了才递到他嘴边。 江俞淮趴在那儿,就着他哥的手,一口一口地吃。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照顾的小孩子。 陈斯瑾一直等江俞淮吃饱了,才坐在他旁边吃。 后边的这些天,江俞淮过上了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第57章 陈斯瑾什么都不让他干。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全包了。江俞淮只需要负责趴休息和学习,偶尔下床活动一下,也是被陈斯瑾盯着,走几步就让他回去趴着。 “我又不是残了。”江俞淮抗议。 陈斯瑾看他一眼。 “屁股开花了还不算残?” 江俞淮被噎住,只好乖乖趴回去。 日子惬意又幸福。 江俞淮过得幸福但也没忘了自己的作业。 高中的作业比初中多多了,各科都有,卷子一套一套的。他趴在那儿,把枕头垫在胸口下面,歪着头写。姿势别扭,但没办法,坐不了。 写一会儿就累了,脖子酸,手也酸。他放下笔,活动一下脖子,继续写。 陈斯瑾看见他那个样子,走过去帮他按一按肩膀和脖子,帮他放松一下。 “今天写了多少?” 江俞淮把作业本翻给他看。 “数学写完了,英语还差一点,物理……” 陈斯瑾点点头。 “别太累。趴着写本来就难受。” 江俞淮“嗯”了一声,继续写。 其实他也想快点好起来。坐着写作业多舒服啊,趴着写太费劲了。但身后那一片还疼着,坐不下去,只能趴着。 挨完打第三天的时候,他试着坐了一下。 刚挨到椅子面,他就弹起来了。 “嘶——” 不行,还疼。 他只能继续站着写。 站着也累,但比趴着舒服一点。他就那么站着,写一会儿,歇一会儿,把作业一点一点写完。 第四天的时候,终于好多了。 不是不疼了,是那种钝钝的疼变成了隐隐的疼,坐下去的时候虽然还有点难受,但至少能坐了。 江俞淮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能坐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没什么痕迹了。那三十下巴掌,四天过去,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今年的国庆连着中秋节,放八天假,给江俞淮恢复的时间还多一点。 陈斯瑾每天给他换药,检查恢复情况。 “恢复得不错。”第五天晚上,陈斯瑾看了看他身后,“再养两天应该就好了。” 江俞淮趴着,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他心里有点失落,好了就不能这样被哥这样照顾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敢说出来。 除了养伤和写作业,江俞淮还在做另一件事,复习。 放完假回学校就要月考了。 这是他上高中以后的第一次考试,他不敢放松。 一中是好学校,能考进来的都是各个初中的尖子生。开学这大半个月,他能感觉得到,周围的同学都很厉害。 他不想掉队。 更不想月考考砸了,回去面对陈斯瑾。 所以他复习得很认真。 把开学以来学的东西都过了一遍,语数英史地政物化生一门一门地看。做错的题重新做一遍,不懂的地方翻书查,实在查不到的就记下来,等回学校问老师,或者问陈斯瑾。 陈斯瑾有时候会来看看他的情况,看看他学得怎么样。 有时候会给他端杯水,或者拿点水果进来。 江俞淮觉得这种日子太幸福了。 有人照顾,有人陪,有人管。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假期总会结束的。 开学前一天晚上,江俞淮把东西都收拾好。书包、作业、换洗衣服,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 陈斯瑾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月考好好考。” 江俞淮点头。 “知道了。” “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是好孩子,什么结果哥都能接受,别总把一切都压在自己心里。” “我知道的哥,相信我。” “当然信你。” 收拾完东西,他洗漱好,躺回床上。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又要一个月见不到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好好考试。考好了,哥会高兴的。 可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明明明天要早起,明明应该早点睡,可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月考的事,一会儿想学校的事,一会儿想这七天的事。 更多的是想哥。 越想越睡不着。 隔壁就是哥的房间。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坐起来,又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太厚脸皮了? 他都多大了,还要跟哥挤着睡? 但那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床,慢慢挪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柔柔的。 他走到隔壁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陈斯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进来,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俞淮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有点不敢看他。 “哥……”他的声音轻轻的,“我睡不着。” 陈斯瑾看着他。 “然后呢?” 江俞淮抿了抿唇。 “我……我想跟你挤着睡。” 说完,他的耳朵就红了。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多厚脸皮。他都上高中了,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明天还要早起,他还来打扰哥睡觉。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对江俞淮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 “过来吧。” 江俞淮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 床很大,两个人躺着绰绰有余。但他还是往陈斯瑾那边挪了挪,离他近一点。 陈斯瑾伸手,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盖好。 “睡吧。” 江俞淮“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心跳咚咚的,跳得很快。 他就躺在哥旁边。这么近。能闻到哥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侧过身,面对着陈斯瑾,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点,偷偷睁开一只眼。 陈斯瑾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江俞淮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陈斯瑾送他回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拥抱过后,陈斯瑾下车帮他把行李箱拿下来。 “进去吧。” 江俞淮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陈斯瑾还站在车边,看着他。 他朝他挥了挥手。 “哥,拜拜。” 第63章 另一个我吗?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 下午第三节课后,班主任刘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整个班瞬间安静下来。 江俞淮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张白纸被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同学们一窝蜂地涌上去,他坐着没动,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过去。 成绩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他从上往下看。 第一名,李思远,班级第1,年级第3。 第二名,赵一凡,班级第2,年级第7。 第三名…… 他一路往下找,找到第三十五行。 江俞淮,班级35,年级68。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班级35,他们班一共64个人。年级68,全年级一千两百多人。 也还行吧。 比他预期的好一点,又比最好的预期差一点。中考他考全市第八十二名,几乎前百都进了一中,这次进了年级前七十,算是进步了。但班级排名还是中游,身边的同学确实都很厉害。 他把成绩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心里过了一遍各科的成绩。 他默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下次争取进班级前三十。 回到座位上,同桌凑过来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同桌点点头,没再问。 江俞淮把成绩单记在心里,想着下次给陈斯瑾看的时候怎么说。 应该不会让哥失望吧。 周六下午,家长会。 学校通知两点半开始,家长们先在大礼堂听年级主任讲话,然后到各自班级开班会。 江俞淮他们学生不用参加,可以在学校里自由活动,但不能出校门。 吃过午饭,他看着其他同学的家长陆陆续续进校门,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表情严肃,有人四处张望找自己的孩子。 不知道哥现在在哪儿,应该快到了吧。 他在校园里晃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就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室友们都出去了。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今天手机发回来了,但只有一下午,晚上还得交回去。 第58章 他给陈斯瑾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陈斯瑾回复:“刚到,在大礼堂。” 江俞淮看着那条消息,弯起嘴角。 他又发了一条:“我回宿舍了,你开完会我去教室找你。” 陈斯瑾回:“好。” 江俞淮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月考成绩,一会儿想陈斯瑾看到他成绩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又想陈斯瑾现在在大礼堂听年级主任讲话的样子。 躺了一会儿,他决定出去走走。 刚走出宿舍楼,他就听见一个声音。 “你还读什么读!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舅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我每天起早贪黑容易吗!” 江俞淮脚步顿住了。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宿舍楼旁边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的衣服,脸色很差,正对着一个男生发火。 那个男生他认识。 李宇杰,他们班的物理课代表,成绩很好,班级前十,年级前三十。 李宇杰低着头,肩膀缩着,小声说着什么。 “舅妈……我求你了……让我读完高中吧……” “读高中?读高中有什么用!”那女人的声音更尖了,“毕业了还不是打工!早点出去打工还能挣点钱!你弟弟还要上学呢!” “我读书出来能挣更多钱的……真的……你让我读完……” 江俞淮站在宿舍楼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女人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大。 “挣更多钱?你做梦呢!你以为你是天才啊!你看看咱们村那几个大学生,毕业了不还是打工!一个月两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李宇杰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 “舅妈……我求你了……我真的想读书……” 那女人伸手就去拉他。 “走!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李宇杰往后躲,但被他舅妈拽着胳膊往外拖。他低着头,肩膀抖着,不敢挣扎得太厉害,又不敢真的跟她走。 “舅妈……舅妈你听我说……” 那女人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 李宇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老师说我可以考重点大学的……考上了有奖学金,以后能找好工作,能挣很多钱……真的,你让我试试……” 那女人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能挣多少?” 李宇杰愣了一下,赶紧说:“很多……比打工多多了……” 那女人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松开手。 “那你就给我考上!考不上你就别回来了!” 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李宇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江俞淮站在宿舍楼门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别人的家事,他没法管。 但他心里有点堵。 等那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李宇杰还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江俞淮这才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 李宇杰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眶红着,嘴角抿得紧紧的。他看着江俞淮,表情很不自然,那种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狼狈样子的人特有的表情,带着一点窘迫,一点防备。 江俞淮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就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看。 穿过宿舍区,走过操场,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一幕。 李宇杰平时在班里不怎么说话,但物理课的时候总是很积极,老师问什么他都知道。成绩也好,班级前十,年级前三十。江俞淮跟他没什么交集,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但他从没想过,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生,背后是这样的情况。 他想起刚才李宇杰求他舅妈的样子,低着头,小声说话,眼眶红红的。 又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还读什么读!” “早点出去打工还能挣点钱!” “考不上你就别回来了!” 江俞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自己。 如果当初没有人去殡仪馆接他,他现在会在哪儿? 会不会也像李宇杰一样,被某个亲戚拉着,说什么“读什么书,早点出去打工”? 他站在操场上,看着不远处那栋教学楼。 阳光很好,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陈斯瑾,想起那年冬天,殡仪馆的角落里,那个人蹲下来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想起那个人教他的规矩,管他的严厉,给他买的东西,做的饭。 想起那个人说,“你考全市第一是我弟弟,考倒数第一也是我弟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教学楼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树旁边,等着。 教室的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家长们应该还在开会,他听见班主任刘老师的声音,偶尔有几个家长提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户。 他有一点紧张。 但更多的是安心。 不管考得好不好,哥都会在。 他靠在树上,等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教室的门开了,家长们陆续走出来。 江俞淮站直了,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见了。 陈斯瑾走在人群里,不紧不慢的。他比周围的家长都高一些,气质也不一样,年轻许多江俞淮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朝他挥了挥手。 陈斯瑾看见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江俞淮看着他,有点紧张。 “哥……成绩你看到了吧?” 陈斯瑾点了点头。 “班级三十五,年级六十八。” 江俞淮等着他往下说。 陈斯瑾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还行,继续努力。”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嗯。” 他知道陈斯瑾不会因为这个成绩骂他,但他也知道,下次要更努力一点。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走了一段,陈斯瑾忽然开口。 “我看见你从那边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见一个同学被他家长骂了。”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俞淮想了想,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成绩挺好的,班级前十。”他最后说,“但他舅妈好像不想让他读了,想让他出去打工。” 陈斯瑾听完,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斯瑾开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 陈斯瑾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 “你改变不了别人的事,只能管好自己。” 江俞淮点点头。 “我知道。” 走到校门口,陈斯瑾停下来,看着他。 “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江俞淮又点头。 “嗯。” 陈斯瑾又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我走了,乖乖的。” 江俞淮弯起眼睛。 “好。” 陈斯瑾转身,往停车场走。 江俞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花坛那边看了一眼。 已经没有人了。 第64章 因果 过了几天。 江俞淮报名参加了作文比赛。 这事他没跟太多人说,就告诉了林远,还有在电话里跟陈斯瑾讲过。陈斯瑾听到的时候好像正在开车,只是说“挺好,试试吧,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讲。”。 参加比赛的事是语文老师找江俞淮说的,她说她看了他的作文感觉很有灵气,可以参加一下试一试。 江俞淮写了两版,都不太满意。基本定稿之后,一些遣词造句他又不断的推敲修改 这天他跟林远说了一声,让他中午先去吃饭,不用等自己。 “又改你那作文?”林远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他,“那你看时间,别错过午饭了。” 江俞淮点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不会不吃饭的。 上完最后一节课后,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大家都飞快地跑去食堂吃饭了,江俞淮坐在座位上,拿出稿子,仔细的琢磨着。 第59章 他改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划掉几个词,在旁边写上新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稿纸照得有点反光,他侧了侧身,继续改。 改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教室里还有别人。 他抬起头,往前面看了一眼。 李宇杰。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面前摊着课本和练习册,手握着笔,一动不动的。 江俞淮愣了一下,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没去吃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二十。食堂最晚开到十二点五十,再不去就没什么吃的了。 但他没出声,又低下头,继续改自己的。 别人的事,他管不着。 可他想起前几天在宿舍楼门口无意撞见的那一幕。李宇杰低着头,被他舅妈拽着,眼眶红红的,小声说着“让我读完高中吧”。 想起他舅妈说的那些话。 “读高中有什么用!” “早点出去打工还能挣点钱!” “考不上你就别回来了!” 江俞淮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继续改稿子。 又改了一会儿,他终于把最后一段理顺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抬起头看了一眼。 李宇杰还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低着头,握着笔,一动不动的。 江俞淮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他去办公室问数学题,刘老师正在跟政治老师说话。于是他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政治老师说:“李宇杰那孩子,你多关注一下。” 刘老师问:“怎么了?” “他交上来的作业本里,”政治老师顿了顿,“有血迹。” 江俞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动,就站在门口。 “血迹?”刘老师的声音变了。 “嗯。”政治老师说,“一打开本子,大晚上的吓我一跳,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不小心划破手沾上的,但是又不太像。” “你怀疑……” “我也不确定。”政治老师打断他,“但这种事,不能大意。我记得他家情况比较特殊,你找他谈谈,实在不行联系一下家长,别真出什么问题。” 刘老师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江俞淮站在门口,等他们说完,才敲了敲门进去。 那时候他没多想,只是把那道数学题问了,就回教室了。 但现在他看着李宇杰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就又想起那几句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宇杰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有点发亮。但他一动不动,低着头,握着笔,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江俞淮想起自己刚被陈斯瑾接回家那段时间。 他也有过那种时候。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吃饭,就那么坐着,或者躺着,或者缩在角落。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又好像有很多东西在转,转得他头疼。 如果没有哥,可能自己也会被丢在某个亲戚家,更有可能,真的过不下去,选择去陪着他的爸爸妈妈。 江俞淮看着那个背影,他忽然觉得,哥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自己或许也可以帮助到别人,至少作为朋友,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江俞淮站起来,走到李宇杰的座位旁边。 李宇杰没动,还是低着头,握着笔。 江俞淮站在他旁边,看见他面前的练习册,物理题,做了一半,笔尖停在一道题旁边,没有往下写。 纸上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但手上有着密密麻麻结痂的伤口,果然是自c了…… 江俞淮开口。 “你怎么不去吃饭呀?” 李宇杰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江俞淮。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有点红,但比前几天在宿舍楼门口看见的时候好多了。他看着江俞淮,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江俞淮没等他回答,继续说。 “正好我有事,让我朋友先去吃饭了。”他努力装出很自然的样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 李宇杰愣了一下。 “再晚一点食堂就没饭了。”江俞淮又说,“我请你吃饭,就当……” 他顿了顿,想着怎么说才不那么刻意。 “就当交个朋友认识一下啦。” 李宇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茫然,一点警惕,还有一点江俞淮看不懂的东西,很久很久之后,江俞淮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嫉妒,是秘密被撞破后的怨恨。 江俞淮没催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一会儿,李宇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没写完的物理练习册。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合上练习册,站起来,“好。”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江俞淮走在前面,李宇杰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俞淮回头看了一眼。 李宇杰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江俞淮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食堂在一楼,穿过操场就能到。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一下子变得刺眼起来。江俞淮眯了眯眼睛,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谢谢你。” 江俞淮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说:“这有什么的,我们是朋友嘛” 第65章 好心小江 两人到食堂时,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江俞淮带着李宇杰走进去的时候,打饭的窗口只剩下两三个还开着。他看了一眼,拉着李宇杰往最里面那个窗口走。 “这个窗口的菜还行。”他说,“我经常来。” 李宇杰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江俞淮打了两个菜,一份米饭,回头看他。 “你想吃什么?” 李宇杰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菜,犹豫了一下。 “我……我不太饿。”他说。 江俞淮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 “那我们吃一样的吧,我去买。”他说,“你找个位置坐。” 李宇杰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桌面。 江俞淮把托盘放下,在他对面坐下。 “一起吃吧。” 李宇杰看着面前那盘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江俞淮也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有远处工作人员收拾东西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暖洋洋的。 江俞淮吃着饭,余光看了李宇杰一眼。 他吃得很慢,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不是那种不饿的慢,是那种……舍不得吃得太快的慢,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江俞淮想起自己刚被陈斯瑾接回家那段时间,也有过这种时候。 那时候他总是吃得很慢,因为不知道下一顿还有没有。后来过了好久,才慢慢改掉这个习惯。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 吃着吃着李宇杰忽然开口。 “那天……”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李宇杰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 “开家长会那天。”他说,“你是不是……在宿舍楼那边。” 江俞淮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知道李宇杰想说什么了。 点了点头说:“是。” 李宇杰没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都听见了?” 江俞淮又沉默了一秒。 “嗯,路过。”他说,“不是故意听的。” 李宇杰没说话。 食堂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李宇杰的声音又响起。 “既然现在是朋友了,”他顿了顿,“能不能……请你保密。” 他抬起头,看着江俞淮。 那双眼睛里有请求,有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俞淮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然。” 李宇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似乎没料到这么江俞淮轻易就答应了。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江俞淮没说话,只是继续吃自己的,又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手上……”他顿了顿,“是怎么回事?” 李宇杰的手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已经晚了。江俞淮在班里就已经看见了,他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有新有旧。 “没什么。”李宇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小伤。” 第60章 “要不要包扎一下?”他问,“我宿舍有碘伏和纱布。” “不用。”李宇杰的声音快了一点,“真的没事。” 江俞淮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问不出来。他自己也有过那种时候,不想说话,不想让人知道,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两个人把饭吃完,江俞淮站起来收拾碗筷。李宇杰也站起来,想帮忙,江俞淮摆摆手说“我来就行”。 他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转身回来,李宇杰站在那儿,等着他。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很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 走了一段,江俞淮忽然开口。 “我也有过那种时候。” 李宇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江俞淮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 “不想说话,不想让人知道,只想把自己藏起来。”他说,“什么都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 “等你想说了再说,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们可是朋友。” 李宇杰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着。 没说话。 但从那以后,两个人慢慢就熟了。 也不是那种天天黏在一起的朋友,就是,偶尔会坐在一起吃饭,下课的时候会聊几句,作业不会的时候会互相问一下。 李宇杰的成绩确实很好。物理尤其好,江俞淮有不会的题问他,他讲得很清楚,数学和化学也不错,就是英语有点偏科,江俞淮就帮他把英语补一下。 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江俞淮叫他,有时候是他叫江俞淮。林远一开始还有点吃醋,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有新朋友不要我了”,江俞淮笑着说“呦,你吃醋啦,难得啊”。 林远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江俞淮慢慢发现,李宇杰的经济状况确实不太好。 他的饭卡里充的钱不多,每次吃饭都挑最便宜的菜。有时候一个素菜加一份米饭,就是一顿。他的衣服也少,就那么几件换着穿,洗得发白了还在穿。笔都是用到写不出字了才换,本子写满了还会在反面接着写。 江俞淮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次叫李宇杰一起吃饭的时候,会多打一个菜,然后说自己吃不完,让他帮自己吃一些。偶尔买零食的时候,会多买一份,说是“顺手”。买文具的时候,也会多带几支笔,说是“买多了”,不用白不用。 李宇杰一开始会推辞,后来慢慢就接受了。 有时候他会小声说“谢谢”,江俞淮就摆摆手说“没事”。 江俞淮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陈斯瑾,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像李宇杰一样,被某个亲戚嫌弃,说着“读什么书早点出去打工”? 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每天吃最便宜的菜? 如果没有陈斯瑾,他肯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成绩。说不定早就烂了,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混日子,连高中都上不了。那么大的打击,可能早就崩溃了。 所以他每次看见李宇杰,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可怜,是……感觉在照镜子,是另一个自己,没有被捡回去的自己。 他只是想,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天晚上江俞淮从宿舍出来,准备去教室上晚自习。 刚走到宿舍楼下,就听见一阵吵嚷声。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李宇杰站在开水房旁边,面前站着一个男生,地上有一个碎了的暖壶,热水流了一地,冒着热气。 那男生很凶,嗓门很大。 “你长没长眼睛啊!走路不看路啊!” 李宇杰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对不起……我没看见……” “没看见?我暖壶就放这儿你没看见?”那男生的声音更大了,“赔钱!三十!” 李宇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那男生催他,“三十块钱,赔了这事就算了。” 李宇杰的手攥紧了衣角。 “我……我没带现金……” “没现金?”那男生上下打量他,“饭卡总有吧?转账也行啊!” 他低着头,不说话。他当然有饭卡,但饭卡里的钱是吃饭用的。三十块,够他吃好几天了。 那男生见他不动,更不耐烦了。 “你到底赔不赔啊?不赔我去找你们班主任!” 江俞淮走过去,他站在李宇杰旁边,看了那男生一眼。 “我先帮他付,多少钱?” 那男生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三十。” 江俞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 “我没零钱。”他说,“你找得开吗?” 那男生看着他,又看看那张五十,犹豫了一下。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 江俞淮没说话,只是把那张五十递给他。 那男生拿着钱走了。 李宇杰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那男生回来了,递给江俞淮二十块钱。 “行了,两清了。”他说完就走了。 江俞淮把二十块钱收起来,转头看着李宇杰。 李宇杰还低着头,站着不动。 “走吧。”江俞淮说,“该上晚自习了。” 李宇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红。 “那钱……”他的声音很轻,“我……” “不急。”江俞淮打断他,“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还就行。” 他没等李宇杰回答,转身往教学楼走。 李宇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进各自的教室。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江俞淮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 他知道那三十块钱李宇杰不一定还得上。 但他不介意。 他管不了李宇杰家里的事,管不了他舅妈怎么对他。但他能管自己。 自己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就够了。 第66章 虚情假意 放月假那天,江俞淮整个人都是飘的。 整整一个月没回家,没见到陈斯瑾。虽然每周日能见一面,但就那么一会儿,根本不够。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冲出教室。 回宿舍收拾东西,把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作业装进书包。 收拾完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校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还有站在车边的那个人。 陈斯瑾穿着黑色的外套,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发亮。 江俞淮跑过去,跑到他面前。 “哥!” 陈斯瑾抬起头,看着他。 那小孩跑得有点喘,脸微微发红,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副高兴得不行的样子。 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跑什么?” 江俞淮嘿嘿笑了两声。 “想你了呗。” 陈斯瑾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江俞淮钻进去,系好安全带。陈斯瑾把车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一个月没见了,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但他就是觉得什么都新鲜。 “哥,”他转过头,“晚上我不在家吃饭。”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嗯?” “李宇杰要请我吃饭。”江俞淮说,“就是我们班那个物理课代表,我跟你说过的。”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他非要请。”江俞淮继续说,“我说不用,他说了好几次,我不好意思再推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普通吃个饭,就在学校附近,不会太晚。” 陈斯瑾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陈斯瑾点了点头。 “去吧。我给你转钱,他请你吃饭,你给人家带喝的吧。” 江俞淮弯起眼睛笑了。 “谢谢哥。” 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常。 “注意安全。手机保持联系,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 “知道。” “不准喝酒,不准抽烟。” “肯定不会。” “几点回来?” 江俞淮想了想。 “他说吃晚饭,应该就八九点吧。” 陈斯瑾又点了点头。 “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好。” 江俞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第61章 他知道陈斯瑾肯定会同意。哥从来不干涉他交朋友,只要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斯瑾心里有另一层想法。 那个李宇杰,陈斯瑾记得。 开家长会那天,他看见江俞淮从宿舍楼那边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江俞淮说看见一个同学被他家长骂。后来他问是哪个同学,江俞淮说了名字。 李宇杰。 被舅妈拽着骂,让他辍学打工。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但问题就在这里。 一个人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被人撞见,正常反应应该是躲着那个人走。尴尬,难堪,不想被看见。 可这个李宇杰,不但没躲,反而接近江俞淮,还非要请他吃饭。 陈斯瑾觉得不太对劲。 他不是不给江俞淮自由,也不是怀疑自己家小孩。他只是不太相信这世上会有这种事,你撞见了一个人的难堪,那个人不但不介意,还跟你成了朋友。 除非他另有所图,或者……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陈斯瑾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没再说别的。 晚上六点,江俞淮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陈斯瑾站在玄关,看着他穿鞋。 “手机带了吗?” “带了。” “电够吗?” “够。” “定位发我。” 江俞淮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定位。 陈斯瑾看了一眼,是一家饭店的名字,离学校不远。 “去吧。”他说,“有事打电话。” 江俞淮点点头,打开门。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斯瑾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哥,我走了。” 门关上。 陈斯瑾站在玄关,听着脚步声走远,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也出门了。 江俞淮按照李宇杰发的地址,找到那家饭店。 是个不大不小的馆子,门口挂着灯笼,里面人不少,热热闹闹的。他推门进去,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李宇杰在角落里朝他挥手。 他走过去,在李宇杰对面坐下。 “你来啦。”李宇杰笑了笑,“我还怕你找不到。” 江俞淮看了一眼四周。 “这地方不错,挺热闹的。” 李宇杰点点头。 “我表姐在这儿当服务员,”他说,“她帮我订的位置。” 江俞淮愣了一下。 表姐? 李宇杰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我舅妈家的女儿。她在这儿打工好几年了。” 江俞淮“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想起李宇杰家里的情况。舅妈,舅舅,还有那个要上学的弟弟。表姐…… 他没再多想。 服务员走过来递菜单,李宇杰接过来,递给江俞淮。 “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江俞淮看了一眼菜单,又递回去。 “你点吧,我都行。” 李宇杰也没推辞,拿过菜单,点了几道菜。点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说了一句“快点上”。 江俞淮注意到,那个服务员多看了他两眼。 应该是李宇杰的表姐吧,他想着。 菜上得很快。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说考试。李宇杰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江俞淮觉得跟他聊天还挺舒服的。 吃到一半,李宇杰忽然问了一句。 “你哥对你挺好的吧?” 江俞淮愣了一下。 “嗯?” “就是……”李宇杰笑了笑,“看你每次放假都有人接,平时还给你带东西。” 江俞淮点点头。 “是挺好的。” 李宇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江俞淮看不懂的东西。 “真羡慕你。”他说。 江俞淮没接话,只是低头吃了一口菜。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有个好哥哥。 但他不知道,对面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饭店外面,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一辆陈斯瑾从没让江俞淮见过的车。 陈斯瑾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玻璃窗。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但他能看见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看起来很正常,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个男生的笑,那个男生的眼神,那个男生偶尔看向江俞淮时的表情,他总觉得那是表演,不像真心。 陈斯瑾看了一会儿,又觉得隔着车窗看的不够清,他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站在收银台旁边,慢慢喝着,眼睛始终看着两人。 江俞淮还在里面,两人还在吃,还在说。 看起来很开心,陈斯瑾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跟别人一起吃饭就那么开心吗…… 陈斯瑾收回目光,怕在外边待久了被发现,又坐回车里。 他会让江俞淮拥有正常的社交,拥有朋友,拥有他自己的生活。 但如果有人想伤害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67章 败露 李宇杰又给他倒了点饮料。 “来,尝尝这个,他们家店自己熬的酸梅汤,比外边卖的好喝。” 江俞淮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不错。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李宇杰忽然抬起头,朝吧台那边招了招手。 “姐,过来一下。” 江俞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刚才给他们点菜的那个年轻女人走过来。 她穿着服务员的衣服,扎着马尾,长得很漂亮,眉眼之间跟李宇杰有点像,但比他好看多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 “怎么了?”她走过来,笑着看了江俞淮一眼。 李宇杰站起来,给他介绍。 “这是我姐,李笛。”他又对李笛说,“姐,这是我的好朋友,江俞淮。” 李笛笑着朝江俞淮点点头。 “你好啊,小宇的同学。” 江俞淮也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姐姐好。” 李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然后又笑着说:“坐坐坐,别客气。小宇难得带同学来,你们慢慢吃,有什么需要叫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但走的时候,手在江俞淮肩膀上轻轻摸了一下。 江俞淮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但李笛已经收回手,走了。 江俞淮坐下来,觉得有点怪。 他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觉得刚才那一下……不太对劲。 但碍于面子,他没说什么。 李宇杰看着他,笑了笑。 “我姐人挺好的吧?” 江俞淮点点头。 “嗯。” 他不想多聊这个,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过了一会儿,李笛又过来了。这次她手里端着一盘水果,说是送给他们吃的。她把水果放在桌上,顺势在江俞淮旁边站定,弯下腰,把盘子摆正。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蹭到了江俞淮的肩膀。 江俞淮又躲了一下。 “姐,不用麻烦了。”他说,声音有点紧。 李笛笑了笑,直起身。 “不麻烦,你们慢慢吃。” 她又看了江俞淮一眼,那眼神让江俞淮浑身不自在。 等她走了,江俞淮低头继续吃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宇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姐是不是挺漂亮的?追她的人可多了,你喜欢不喜欢啊。” 江俞淮都呆住了,下意识直接反驳,“啊?我没那个意思啊……” 他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李宇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又吃了一会儿,李宇杰忽然说:“要不要喝点酒?” 江俞淮立马摇头。 “不喝,我不喝酒。” 李宇杰看着他,笑了笑,让李笛拿了两个杯子和几瓶啤酒过来。 “就一点,啤酒,没什么度数的。” 江俞淮还是摇头,“真不喝,我哥不让。” 李宇杰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你哥又不在,喝一点没事的。” 江俞淮想起出门前陈斯瑾说的话,“不准喝酒,不准抽烟”。 他摇头摇得更坚决了。 “不喝。你喝吧,我看着就行。” 李宇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江俞淮,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江俞淮愣住了。 “啊?” 李宇杰看着他,表情有点委屈。 “你要是真瞧不起我就直说,我请你吃饭,你推三阻四的。让你来,你说不好意思,我说了好几次你才来。现在想跟你喝杯酒,你也不喝。” 第62章 他顿了顿。 “多大个人了,跟小孩一样听你哥的话。” 江俞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太会拒绝人。 尤其是这种“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的话,更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他想说“我真的不喝酒”,但这话说出来,好像就是在说“我不把你当朋友”。 他犹豫了一下,也许……就喝一杯? 一杯啤酒,应该没什么吧。 哥说不准喝酒,但他又不知道。 回去之后……回去之后主动去请罚? 他在心里盘算着,刚想抬起手张嘴想说“那就喝一杯吧”。 “啪。” 一只手用力拍在他肩上。 江俞淮吓了一跳,抬起头。 陈斯瑾站在他旁边。 江俞淮愣住了。 “哥?” 陈斯瑾没看他,只是看着对面的李宇杰。 那目光不重,但李宇杰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认出来了。 这是江俞淮的哥哥。家长会那天他见过,站在教室门口跟江俞淮说话的那个男人。 李宇杰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 下一秒,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杯子。 “啪——”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酒洒了一地。 李宇杰低头看着那滩酒,脸色发白,但松了一口气。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玻璃,“我太不小心了……” 江俞淮也站起来,想帮忙。 陈斯瑾按住他的肩,没让他动。 他看着蹲在地上收拾的李宇杰,目光淡淡的。 “不用收了。”他说,“让服务员来就行。” 李宇杰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陈斯瑾。 “那个……哥……”他的声音有点抖。 陈斯瑾没接他的话,他只是转头看着江俞淮。 “吃完了吗?” 江俞淮愣愣地点点头。 “吃……吃完了。” 陈斯瑾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家里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 江俞淮愣了一下,跟李宇杰草草道别就赶紧跟上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宇杰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地上的酒和碎玻璃还在那儿,没人收拾。 李笛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跟着陈斯瑾走出饭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 陈斯瑾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但江俞淮甚至小跑才能跟上。 “哥,你怎么来了?” 陈斯瑾没说话。 “哥?” 陈斯瑾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江俞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觉得也没有怎么样啊,自己还没来得及犯错呢。 “怎……怎么了?” 陈斯瑾看着他,有点无语,家里的孩子单纯的有点蠢。 “没事。”他说,“回家再说。” 江俞淮愣愣地点点头。 他跟着陈斯瑾往前走,走到一辆车前。 不是平时那辆,是一辆他没见过的车,黑色的,很低调。 江俞淮愣了一下。 “哥,这是……” 陈斯瑾拉开车门。 “上车。” 江俞淮没再问,钻了进去。 车驶上马路,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他脑子里有点乱。 刚才那顿饭,刚才李宇杰和他表姐,刚才那个杯子掉在地上…… 还有陈斯瑾突然出现。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转过头想问问陈斯瑾。 但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俞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第68章 小江同学被晾着啦~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俞淮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陈斯瑾换了鞋,走进客厅,直接在沙发上坐下。 他没说话,也没看江俞淮,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一手撑头一手轻点膝盖,一下一下地敲着,似乎在等什么。 江俞淮站在玄关看着陈斯瑾,心里有点发毛。 他觉得他得干点什么,于是他一点一点的挪过去,在陈斯瑾面前跪了下去。 罚跪的时候向来都是跪立,不允许他跪坐,这种情况他更是自觉。 “哥,”他开口,轻轻扯扯陈斯瑾的裤脚,“我知道错了。” 陈斯瑾没看他。 “李宇杰说要喝酒,我说不喝,他说我不把他当朋友,说他请吃饭我推三阻四,喝杯酒也不给面子,是不是瞧不起他……”江俞淮越说越小声,“我确实不想喝的,你进来的时候我还没喝……” 他顿了顿,还是照实说道:“但我马上就要喝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确实不怎么会拒绝人,更何况是朋友,我当然想听哥的话,我想的是就喝一点,回来就跟哥请罚。” 陈斯瑾还是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江俞淮等了十几秒,没等到回应。 “哥,”他又叫了一声,“我真的知道错了。” 没有反应。 “我不该想着喝酒的,哥说了不许喝酒,我应该再坚定一点拒绝他的。” 还是没有反应。 “他说的那些话,我不应该被他带着走,我不应该因为别人打破自己的原则……” 陈斯瑾依然没看他。 江俞淮有点慌了,他哥不说话的时候,比骂他打他还难受。 骂他,说明还在乎,打他,说明还在管他。现在不说话,不看他,不理他,甚至看都不看他,这算什么? 膝盖蹭着地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下又一下,直至两人快要挨上。 “哥~”他放软了声音,“你理理我嘛。” 没反应。 “哥哥~” 还是没反应。 江俞淮的耳根红了,他平时不怎么撒娇,尤其是这种软绵绵的语气,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肉麻,但他实在没办法了。 “好哥哥~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软了,“我错了嘛。” 陈斯瑾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却始终没看他。 江俞淮咬了咬嘴唇。 “你打我嘛,”他说,“别不理我嘛。” 没反应。 江俞淮跪在那儿,膝盖开始发疼,心里也发堵。他不知道自己还做错了什么让他哥气成这样,明明酒还没喝,明明他主动认错了,明明他都这样求了。 他想不明白。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江俞淮跪得腿有点麻了,但他不敢动。 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陈斯瑾~”他叫了一声。 叫大名,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招了,哥应该会生气然后理他的吧 陈斯瑾依旧没看他,就是故意晾着他。 江俞淮盯着他哥看,哥怎么就是没反应! 他的脸烧起来了,不是委屈,是羞耻。他跪在这儿,软话说了,好话说了,撒娇也撒了,连大名都叫了,他哥就是不理他。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叫…… 他张了张嘴。 “爸爸~” 第一个音节刚出来,陈斯瑾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那一眼不重,但江俞淮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后面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安静。”陈斯瑾说。 就两个字,不冷不热的。 江俞淮闭上嘴,不敢再出声。 陈斯瑾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江俞淮跪在那儿,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不敢问,也不敢动,就那么跪着,看着陈斯瑾时不时地看一下手机。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江俞淮不知道过了多久,膝盖已经麻了,疼得厉害,客厅不像书房那里有地毯,他跪的膝盖很难受,但他不敢换姿势,只能咬着牙忍着。 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哥为什么不理我?他在等什么?他是不是特别生气?他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他想起刚才在饭店,陈斯瑾突然出现,李宇杰那个表情,那个杯子掉在地上,他平时也没这么不小心啊。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他想不清楚。 第63章 又过了一会儿,陈斯瑾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江俞淮抬起头,看见陈斯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什么,他看不见,但他看见陈斯瑾的眉头皱着,很严肃。 又震了一下,陈斯瑾仔细看着。 过了一会,陈斯瑾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就那么一秒。 然后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江俞淮。 江俞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哥……” 陈斯瑾看着他,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 “起来。”他说,“去书房,把电脑拿过来。” 哥终于理人了。 江俞淮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膝盖跪得太久,又麻又疼的,起来时他晃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站稳。 他看着陈斯瑾,想问些什么,但陈斯瑾已经又拿起手机,正在打字,没有看他。 江俞淮张了张嘴,把想问的话咽回去,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斯瑾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阴沉沉的,江俞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陈斯瑾,多少有点害怕。他知道哥的反应肯定跟他有关系,不然也不会让他跪这么久还冷落他,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 江俞淮转回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膝盖每弯一下都疼,但他顾不上。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赶紧把电脑拿下来,看看哥要干什么。 他把电脑拿下来时,想了想又把戒尺和藤条也带上了,虽然藤条是没泡过水的,但也能用。拿下去,这样哥想动手时,就省事了…… 第69章 你让我怎么办 江俞淮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陈斯瑾还在沙发上坐着。 姿势没怎么变,只是脚边自己刚才跪的位置多了一个沙发上的靠垫。 他刚才跪了多久他不清楚,但膝盖又麻又疼,客厅没有地毯,硬邦邦的瓷砖硌得他难受。现在放了个靠垫在这儿,意思应该是让他跪在这上边。 他有点感动,但想到还要跪,又有点委屈。 他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抱着电脑走过去。经过陈斯瑾身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戒尺和藤条轻轻放在他的手边,方便他哥取用,然后走到哥面前,跪下去。 膝盖落在靠垫上,软软的,舒服多了。 他跪直了,双手把电脑递过去。 “哥,电脑。” 陈斯瑾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打开。 他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江俞淮。 “看。” 江俞淮往前倾了倾身,看着屏幕。 那是一份报告,密密麻麻的,全是表格和数据。抬头写着“检测报告”四个字,下面是一堆他看不太懂的专业名词。什么“氯丙嗪”、“苯二氮卓类”,还有什么“α-受体激动剂”,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看了几秒,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陈斯瑾。 “哥……这是什么啊。”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看不懂?” 江俞淮点点头。 陈斯瑾把电脑转回去,看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李宇杰打碎的那个酒杯以及残留酒液的检测报告。” 江俞淮的呼吸顿了一下。 “里面检出的成分,”陈斯瑾的声音阴沉沉的没有任何起伏听得出很不高兴,“是兽用催q药,以及安眠药。” 江俞淮愣住了。 他跪在那儿,看着陈斯瑾,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李宇杰说“要不要喝点酒”,想起他说“就一点,没什么度数”,想起他说“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是不是瞧不起我”。 他想起李宇杰把杯子碰到地上的那个动作,当时他以为是不小心,现在想来,那分明是…… 销毁证据。 他把他当朋友,他对他掏心掏肺,帮他付钱,陪他吃饭,替他保守秘密,在他最难的时候伸出手。 而那个人,却想给他下药。 他忽然想起了李宇杰看他表姐的眼神,想起他表姐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样子,想起李宇杰问他“我姐是不是挺漂亮的”,想起他说“你喜欢不喜欢”。 他想起那些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往深处想的事情。现在它们串起来了。不是他多想了,是真的有东西不对。他一直没发现。 陈斯瑾看着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后怕。 “哥……”他的声音发抖,“他为什么……” 陈斯瑾没回答他的问题。 “且不论他有什么目的,你知不知道酒精与安眠药同服会有什么后果?” “昏迷。”陈斯瑾说,“呼吸衰竭甚至死亡。” “你真心相待的朋友,又、坏、又、蠢。”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江俞淮脸上,他自以为的朋友,他所有的同情和善意,一切都跟笑话一样。 “你告诉我,”陈斯瑾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江俞淮从没听过的颤抖,“如果我晚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江俞淮说不出话。 “如果我没去,”陈斯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会发生什么?” 江俞淮的眼泪掉下来了。 “谁来还我一个完好无损的江俞淮?” 陈斯瑾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你让我怎么办?” 江俞淮跪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词在不停地转。 他想起自己刚才跪在这儿,还在想哥为什么不理他,还在撒娇叫“好哥哥”,还在委屈膝盖疼。 而哥在等一份检测报告,哥在等一份证明他差点被害的报告。 自己怎么配撒娇,怎么配委屈。 他推开电脑,扑过去,紧紧抱住陈斯瑾的腰。 “哥……对不起……”他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他此刻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脸往陈斯瑾怀里拱,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洇湿了一大片。 陈斯瑾没动。 他坐在沙发上,任由那小孩抱着他,把眼泪蹭在他衣服上。他的手掌悬在半空,停在了那里,他忍住想要拍拍他后背安抚他的想法。 江俞淮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起李宇杰那张脸,想起他说“真羡慕你”,想起他说“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原来那不是羡慕,那是恨是嫉妒。 原来那不是朋友,那只是陷阱,而他差一点就踩进去了。 陈斯瑾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江俞淮的手被从陈斯瑾腰上被掰开,人被推着坐回去,跪在软垫上。 江俞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哥,他发现陈斯瑾的眼睛也是红的。 江俞淮从没见他哥红过眼睛。挨打的时候没有,生气的时候没有,训他的时候没有,哥向来都是冷静克制的样子,此刻却这样难过这样心碎。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 陈斯瑾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住了。 “我必须要追究他的责任。” 江俞淮愣愣地看着他。 “证据我已经掌握了,”陈斯瑾说,“他姐姐在酒杯里下药的监控以及专业机构的检测报告,我已经让手下交给警察了。” 江俞淮跪在那儿,眼泪还在流。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脸上的泪。就一下,很快,像是忍不住,又像是觉得不该这样做。 “江俞淮。”他叫他的名字。 江俞淮抬起眼。 陈斯瑾看着他,一字一句。 “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 第70章 善良不是错误 江俞淮拿起陈斯瑾手边的戒尺时,手指还在发抖。 他把尺举过头顶,低着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哥,罚我吧。”他说,“大意,识人不,不动脑子,没有原则,知错犯错……该罚。” 陈斯瑾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 那小孩跪在软垫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举着戒尺,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但他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泪,十分的……惹人怜爱,让人……想欺负。 陈斯瑾没有接戒尺。 “起来。”他说。 江俞淮抬起头。 “今天不打你。”陈斯瑾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过一会儿要去警局做笔录。” 江俞淮跪在那儿,举着戒尺的手慢慢放下来。 “可是哥……” “起来。”陈斯瑾又说了一遍,“去洗把脸,换件衣服。” 第64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江俞淮抿了抿唇,撑着茶几站起来。膝盖跪得还有点疼,他站直了,看着陈斯瑾。 “哥,你……不生气了?”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怎么可能。” 他转身往玄关走。 “去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一路上陈斯瑾没怎么说话,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车停进警局的停车场。陈斯瑾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到了。” 江俞淮点点头,解开安全带,跟着他下车。 警局里比他想的热闹,有人在值班台前说话,有民警抱着文件夹走来走去,一个穿制服的民警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办公室。 “先生,这边坐。笔录很快,不用紧张。” 江俞淮在椅子上坐下,手心全是汗。 民警问了基本的信息,姓名、年龄、学校、今晚发生的事。江俞淮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认识李宇杰到李宇杰邀请他吃饭,又到陈斯瑾出现在饭店,说到酒杯被打碎那一段,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尽可能详细地交代情况。 民警点点头,把笔录打印出来,让他核对签字。 江俞淮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签完,把笔录推回去。 “行了。”民警站起来,“你们稍等一下,那边还在问。” 他说的“那边”是另一间审讯室。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女民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值班台那边跟另一个民警说了几句话。江俞淮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表情很严肃。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民警走过来,在陈斯瑾旁边坐下。 “陈先生,情况跟你们说一下。” 陈斯瑾点了点头。 “李笛那边已经交代了。”民警翻开文件夹,“她很配合,基本问什么说什么。李宇杰那边还在问,但两个人的口供对得上,证据也完整,问题不大。” “目前掌握的证据,”他翻着手中的材料,“酒杯残留物的检测报告、监控录像,还有嫌疑人的供述。但就目前来看,李宇杰的行为属于故意伤害未遂,由于他还未满16周岁,而且没有造成实际损害后果……” 他顿了顿,看着江俞淮。 “可能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实质性的惩罚。” 江俞淮听着,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民警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根据李笛的供述,这件事是李宇杰主使的。他让她以表姐的身份接近你,试图跟你建立恋爱关系,如果你对她有兴趣,就通过谈恋爱的方式从你这里获取钱财。如果你没兴趣,” 他顿了一下。 “就下药。等你昏迷之后,制造你们俩睡在一起的假象,然后以你侵犯了李笛为由,勒索你。” 江俞淮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居然这么恶毒。 “李笛交代,李宇杰盯上你已经有一阵子了。”民警继续说,“从很早就开始计划,他知道你家境好,知道陈先生有钱,觉得你是个……” 他看了江俞淮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觉得你是个冤大头。” “……” 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 “李笛为什么这么配合?” 民警翻了一页文件夹。 “她说她本身就不想干,是李宇杰逼她的,她没办法。” 他顿了顿。 “她还提供了李宇杰逼她的聊天记录,还有几段录音。内容跟她的口供一致,李笛十六岁辍学出来打工,供家里的弟弟读书。这次是李宇杰对她施压,不同意就把她嫁给老男人换彩礼。” 民警又翻了一页。 “另外,李笛还交代了一些别的事。” 陈斯瑾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李宇杰天生坏种,刚到她家的时候才八岁,就开始偷看她洗澡,趁她睡觉的时候摸她。她跟家里说过,没人管。” 江俞淮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还说,”民警的声音低了一点,“她怀疑李宇杰的父母不是死于意外。” 江俞淮猛地抬起头。 “李宇杰小时候跟她说过他父母不给他买玩具,不给他吃零食,说‘还不如让他们去死算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后来没多久,他父母就因为煤气中毒去世了。当时定性为意外,李宇杰被送到舅舅家抚养。但李笛说,她一直觉得不对劲。那段时间李宇杰表现得特别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父母的孩子。” 民警合上文件夹。 江俞淮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站在花坛边上低着头求舅妈的人,和那个在酒里下药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个说“真羡慕你”的人,和那个想勒索他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个他当成朋友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他的手在发抖。 陈斯瑾的手覆上来,按在他手背上。 “别想了。”他说。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哥。 陈斯瑾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个民警。 “后面的事,麻烦你们了。” 民警点点头。 “应该的。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陈斯瑾站起来,拉着江俞淮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带起来。 “走,回家。” 江俞淮被他拉着往外走,脚步有点飘。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扇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白色的灯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李宇杰在那扇门后面。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还演不演得出来。 陈斯瑾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去。 路上江俞淮开口说:“之前我总觉得李宇杰是世界上另一个人我,只是没有哥来救的我,我看见他自残的伤口,我会想如果我没有被哥带走,会不会像李宇杰一样,寄人篱下,甚至还想会不会还不如李宇杰,早早去找我爸妈。” “所以我想尽可能的帮他,想成为他的朋友开导他,让他活得轻松一点,不要自残,不要想不开,可是……可是……” “江俞淮,善良不是错误,只是你还不会保护自己。” 第71章 哥,我来请罚 车子停在路边安全的地方,陈斯瑾摸摸江俞淮的头。 “你小小年纪,确实承受了很多。父母没了,亲戚不要你,但能长成现在这样,没有变坏,没有怨恨,还想着帮别人,已经很好了。” 江俞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是江俞淮,”陈斯瑾的手收回来,“人性的恶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他不一定领情。你帮他,他不一定感恩。有些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蠢,觉得不骗你骗谁。” 江俞淮抽噎着,说不出话。 “你知道为什么过年的时候,我妈会那样说你吗?” 江俞淮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 “因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她不是不相信你,她是不相信人性。她怕我吃亏,怕我被人利用,怕我的一片好心喂了狗。” 他顿了顿。 “所以我妈当时说的那些话,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世界上那些利用别人善意的人的错。” “你和李宇杰永远不一样,你是善良的好孩子,哪怕同样的境地也不会做出他那样的事。” 江俞淮怔怔地看着他。 “以后,你没办法完全掌控的事,一定要告诉我。”陈斯瑾的声音沉下来,“你可以永远依赖我。” 江俞淮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扑过去,抱住陈斯瑾,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斯瑾没动,就让他抱着,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很久,江俞淮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松开手,用袖子蹭了蹭脸,坐回去。 “哥,”他的声音沙沙的,“回家以后,你罚我吧。”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说了今天不打你。” “可是……” “很晚了。”陈斯瑾发动车子,“今天好好休息。该你的,一下都不会少。” 江俞淮张了张嘴,又闭上。 车重新驶上马路,往家的方向。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 他想起刚才在警局,民警说李宇杰可能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他又想起自己把李宇杰当朋友的那些日子。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堵。 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哥来了。庆幸哥在饭店门口等着他。庆幸哥让人去化验那个酒杯。庆幸哥把他从那张网里拽出来。 第65章 他转过头,看着陈斯瑾的侧脸。 有哥在身边,真好。 第二天早上,江俞淮五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点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去洗漱。 洗完漱,他下楼,进了厨房。 他做了早饭。白粥,煎蛋,两碟小菜,还有一笼蒸好的包子。他把粥盛好,放在餐桌上,自己先吃了一些,又把给哥准备的温着。 吃完,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然后他走到厨房的柜子前,拿出一个盆,接了小半盆水,他估摸着,从柜子深处取出四根藤条,放进水里泡着。 他又拿出戒尺握在手里。走上楼,走到陈斯瑾的卧室门口,跪下去。 他把戒尺举过头顶,双手捧着,脊背挺得笔直。 等着,等哥起来,等哥给自己一个教训。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一声一声。偶尔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江俞淮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膝盖开始疼了,木地板硬邦邦的,胳膊高举着也开始泛酸,但他一点也没有动。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听见门里有动静。 脚步声,起床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陈斯瑾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江俞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哥。”他说,声音很稳,“早饭做好了,在餐桌上。我已经吃过了。” 他顿了顿。 “我来请罚。” 他把戒尺举得更高了一点。 “等哥收拾好,吃过早饭后给我一个教训。” 陈斯瑾看着他。 “跪多久了?” “不久,大概二十分钟。”江俞淮说。 陈斯瑾没再问。 他伸出手,接过那把戒尺。 “去餐厅等着。” 他说完,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江俞淮起来,跪到餐桌旁。 他跪在那儿,等着他哥收拾好,吃完他做的早饭,然后来给他一个教训。 他知道那一顿跑不了,他也知道,挨完了,这件事就翻篇了。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陈斯瑾的房门又开了。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收拾过了,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很多。他手里拿着那把戒尺还有两本书,往餐厅走去。 陈斯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起来,面向墙站好。不罚跪了,罚你点别的。手伸出来” 江俞淮把双手伸出来,掌心向上。 陈斯瑾把一本书打开,翻到差不多中间的位置,扣到江俞淮手上,另一本书同样。 “举平。”他说,“跟肩膀一样高。” 江俞淮把双臂抬起来,平举着,跟肩膀平齐。 陈斯瑾从旁边拿过那把戒尺,轻轻放在那两本书的书脊上。 戒尺横跨在两本书之间,颤颤巍巍的,随时可能掉下来。 江俞淮的手抖了一下,戒尺晃了晃,他赶紧稳住。 陈斯瑾看着他。 “这两天跪了那么久,不让你跪了。”他说,“戒尺掉一次,加二十下。” 他顿了顿。 “什么时候我吃完了,什么时候结束。” 江俞淮点点头,不敢说话。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他开始吃早饭。 很慢,非常慢。 江俞淮一开始觉得还好。 他觉得自己能撑住。两本书而已,又不是多重。戒尺也不沉,只要手稳一点,应该没问题。 但没过多久,手臂就开始酸了。 他咬着牙,稳住。 他他背对着陈斯瑾,只能用眼神往斜后方瞄,陈斯瑾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一小口一小口的。 江俞淮知道完啦,他哥是故意的。 平时吃早饭,哥十分钟就吃完了,今天这都……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手臂越来越酸,越来越沉。那两本书好像变重了,从开始的两本书,变成了两块砖,又变成了两块石头。戒尺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他拼命稳住,不敢让它掉下来。 陈斯瑾还在吃。 江俞淮的手臂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控制不住的抖。从肩膀开始,一直抖到指尖,甚至书页被抖得沙沙响,戒尺在上面来回晃。 他咬着嘴唇,拼命稳住。 不能掉。 戒尺掉一次,加二十下,今天本来就不好挨,不能再加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臂往上抬了抬,换了个角度,想借一点骨头的力。 没用,酸还是酸,抖还是抖。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陈斯瑾。 那个人正端着牛奶杯,慢慢喝着。目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像是在欣赏什么风景。 江俞淮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撑着。 手臂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第72章 满百停手 陈斯瑾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 洗完了他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那小孩就那么站着,双臂抖得像筛糠,手指僵得弯都弯不回来,但硬撑着让戒尺横在上面,从头到尾,一下都没掉过。 陈斯瑾走过去,站在江俞淮面前。伸手把戒尺拿下来,又把他手上的两本书抽走。 江俞淮的手臂“唰”地垂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陈斯瑾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刚碰到,江俞淮就“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 “酸……”他的声音发飘。 陈斯瑾没说话,又捏了一下。从肩膀捏到手腕,轻轻按了按那些绷紧的肌肉。硬的,全是硬的。 “还行,”陈斯瑾松开手,“耐力可以。”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有点茫然,这是在夸他吗。 “休息两分钟。”陈斯瑾转身往书房走,“然后去书房找我。” 江俞淮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垂着两条还在抖的胳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分钟。他只有两分钟。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弯了弯,又甩了甩胳膊,想让那股酸劲过去,但没什么用。 他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陈斯瑾正站在书桌前看着盆里泡着四根藤条。 江俞淮跪在陈斯瑾脚边,陈斯瑾回头看了他一眼。 “跪的越来越顺了,很自觉嘛。” 江俞淮站在门口,没说话。 陈斯瑾从盆里拿起一根藤条,用毛巾擦干水分。他把藤条握在手里,轻轻弯了弯,试了试韧性。 他靠坐在书桌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很放松,但他手里的那根藤条,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他用藤条轻轻点了点江俞淮的肩膀。 “你觉得自己能受得了四根藤条都打断吗?” 江俞淮愣了一下。 “小脆皮。”陈斯瑾补了一句。 江俞淮的脸烧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不是脆皮啊…… “明明知道惩罚比实践重,”陈斯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要泡四根?” 江俞淮站在那儿,看着盆里那四根泡得透透的藤条。他泡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想,今天该挨,该狠狠地挨,该让哥知道他是真心认错。 “我该的。” 陈斯瑾看着他点了点头。 “过来。” 江俞淮走过去。 陈斯瑾指了指书桌的侧面。 “趴好。” 江俞淮走过去,自觉t掉k子把上半身伏下去。桌面凉凉的,贴着他的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舒服一点,但心里知道,待会儿什么姿势都不会舒服。 陈斯瑾从抽屉里拿出静电胶带。 他拉起江俞淮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手腕交叠在一起。胶带缠上去,不紧不松,但挣不开。江俞淮的手被固定在身后,胸口更贴紧了桌面。 陈斯瑾又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两段麻绳。 他蹲下去,把江俞淮的左脚踝跟桌子腿固定在一起,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把右脚踝跟另一条桌子腿固定住。 江俞淮整个人趴在桌子侧面,上半身压着桌面,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腿被分开固定住,动不了分毫。 他听见陈斯瑾站起来的声音,听见藤条被拿起来的声音,又听见他说,“惩罚没有热身。” 江俞淮的呼吸顿了一下。 “报数必须清晰,错了就重来,规矩你知道的。” 藤条轻轻点在他身后,从一侧划到另一侧,像是在丈量什么。 第66章 “这次全部用藤条。涉及你自己的人命,满百停手。” 江俞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满百,一百下!全是藤条! 他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哥。” 藤条离开了他的皮肤。 然后—— “啪。” 第一下落下来。 江俞淮整个人往前一冲,但被绑着的手和脚把他固定在原地,动不了分毫。那一下落在身后最饱满的地方,又尖又锐。 “一。”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啪。” 第二下。落在第一下旁边,平行着,整整齐齐。 “二,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啪。” 第三下。 藤条一下一下落着,不快不慢,力道均匀。每一下都落在那一片,贯穿整个pg,一排一排地往下走,像在画线。 江俞淮咬着牙报数。 第五下的时候,那一片已经烧起来了,他能感觉到身后现在应该是一道一道的棱子。 第十下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抖,但被绳子绑着,怎么样也动不了。 第十五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第二十下的时候,他的额头抵在桌面上,汗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藤条还在落。 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但每一下都精准得可怕,就那么一排一排地往下走,整整齐齐。 第二十五下。 江俞淮的声音开始发飘了。 “二十五,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攥在一起。 陈斯瑾没有停。 第二十六下。 第二十七下。 第二十八下。 “啪。” 这一下落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对了。 不是那种清脆的“啪”,而是带着一点闷,一点裂。 江俞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嚓”。 藤条裂了。 陈斯瑾低头看着手里裂掉的藤条,将它扔到桌子上。 二十八下,第一根。 他把走到盆边,拿起第二根藤条,擦干。 他又走过来用手按了按检查江俞淮的身后,结果给小孩疼的呲牙咧嘴。 “嘶——哥!别按!” 那一片皮肤已经红透了。二十八道印子平行分布,一直到大腿根,整整齐齐,没有一道交叉,每道之间隔着差不多的距离。 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不会真的给他打伤了陈斯瑾才又举起第二根藤条。 “继续吧。” 江俞淮把脸埋进手臂里,深吸一口气。 “嗯。” 藤条再一次落了下来。 第73章 恩情 陈斯瑾十岁那年,干了一件蠢事。 那年他上四年级,正是最皮的时候。陈宇管他管得严,从三年级开始,家里的戒尺就没少往他身上招呼。但他骨子里有股倔劲,越是管得严,越是想往外跑。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蓝得发亮,云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他想起新开的游乐场有摩天轮,很高很高,坐到顶上能看见整个城市。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低头批作业的老师,又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趁老师不注意,从后门溜了。 连书包都没拿。 他坐了摩天轮,坐了旋转木马,还玩了碰碰车。一个人在游乐场里疯跑,从下午玩到傍晚,玩得满头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坐在长椅上啃热狗,才想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家。 公交卡没带,手机没带,兜里只剩两块五。 他有点慌了。 但他没哭。陈家的孩子不许哭,这是陈宇给他定的规矩。他站起来,往游乐场门口走,想着先出去再说,走到门口,找找公交站,实在不行走回去也行。 他走出游乐场大门,沿着路边走。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不多。 然后一辆面包车停在他旁边。 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笑呵呵的。 “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叔叔带你回家好不好?你家在哪儿?” 陈斯瑾往后退了一步。他想起陈宇说过的话——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上陌生人的车。 “不用。”他说,转身就走。 面包车又往前开了一点,跟在他旁边。那男人的声音还在后面追。 “小朋友,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叔叔不是坏人……” 陈斯瑾开始跑了。 但他才十岁,腿短,跑不快。那辆面包车不急不慢地跟着他,像一只猫在逗老鼠。 他跑过一个路口,看见前面有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男的在旁边拎着东西,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的,像是在散步。 他朝他们跑过去。 “叔叔!阿姨!” 那对夫妻停下来,看着他。 面包车也停了。 男人从车上跳下来,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变了味。 “你怎么乱跑呢?爸爸找了你好久。” 他伸手就来拉陈斯瑾。 抱着孩子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把陈斯瑾挡在身后。他怀里的小孩被这个动作惊了一下,扭过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这一切,不哭也不闹。 “你谁啊?” 人贩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我是他爸。小孩不听话,偷跑出来玩。” “他姓什么?”女人站在丈夫旁边,声音不大,但很稳。 人贩子愣了一下。 “姓……姓李。” 女人低头看了陈斯瑾一眼。 “你姓什么?” 陈斯瑾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发抖。 “我姓陈!我不认识他!”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就往面包车跑,男人把孩子往妻子怀里一塞,一把抓住人贩子的胳膊,两个人扭在一起。女人抱着孩子,把陈斯瑾护在身后,掏出手机报警。 面包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骂骂咧咧的,想把人抢回去。路上本来不多的的行人因为这里的动静围过来了,有人帮忙按住人贩子,有人打110。 警车来得很快。 人贩子被铐走的时候,陈斯瑾还攥着那女人的衣角,手指头都僵了,掰都掰不开。 她低头看着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脑袋上。 “没事了。”她说,“你爸爸妈妈呢?我帮你打电话。” 她怀里的小孩也低下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哥哥,伸出手,抓了一下陈斯瑾的袖子。 陈斯瑾低头,看见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他袖口的一小块布料,攥得紧紧的。 他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暖。 也记得那个小孩的眼睛。圆圆的,黑亮的,什么都不懂,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孩叫江俞淮。 陈宇和沈玉卿赶到警局的时候,陈斯瑾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手指还在抖,脸白得像纸。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小孩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爸爸肩上,口水蹭了一肩膀。 沈玉卿冲过去把陈斯瑾抱住了。 “你跑哪儿去了你!你知不知道妈快急死了。” 陈宇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抱着孩子的男人站起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的胳膊被人贩子抓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刚好路过,看着不对劲。孩子没事就好。” 沈玉卿松开陈斯瑾,站起来,拉着那女人的手,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女人摆摆手,笑了一下。 “都是当父母的,将心比心。我们也有孩子,看见这种事不能不管。” 她说着,看了一眼丈夫怀里睡着的孩子,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 陈宇要了他们的联系方式,说改天一定登门道谢。男人笑着说不用,都是应该的。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留了一个号码。 临走的时候,女人又蹲下来,看着陈斯瑾。 “以后别一个人乱跑了。”她说,“你爸妈会担心的。” 陈斯瑾点点头。 她笑了笑,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乖,回家吧。” 那一下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又伸出手,抓了一下陈斯瑾的袖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什么。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跟这个小孩纠缠那么多年。 他只知道,这个小孩的手很小,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第67章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 陈斯瑾换了鞋,站在玄关里,不敢往里走。 沈玉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楼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从警局出来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陈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过来。” 陈斯瑾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陈宇没看他,只是指了指墙角。 “去那儿跪着。” 陈斯瑾站起来,走到墙角,跪下去。 那一夜很漫长。 陈斯瑾跪在墙角,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瓷砖,硌得生疼。他的腿从发麻到发疼,从发疼到发木,最后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陈宇就在沙发上坐着,也不回屋休息,就这么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不敢动,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逃学,偷跑出去,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如果他没遇见那一家三口,现在他会在哪儿?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想起陈宇在警局里的样子。那个永远板着脸、永远不苟言笑的男人,在听到民警说“幸好有好心人拦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的时候惊慌失措的神情,向来冷静的父母那样的无措那样的慌张。 天亮的时候,沈玉卿下楼了。她看了一眼跪在墙角的陈斯瑾,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陈宇。 她走过去,推了推陈宇的肩膀。 “上楼睡一会儿。” 陈宇睁开眼,摇了摇头。 他看着跪在墙角的陈斯瑾,沉默了几秒。 “起来。” 陈斯瑾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他晃了一下,扶住墙缓了一会才站稳。 “上楼,到我书房来。” 陈斯瑾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每走一步,膝盖都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书房里,陈宇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那把家传的戒尺。 他看着陈斯瑾,陈斯瑾没有犹豫,趴到书桌上。 戒尺落下来。 陈宇打得很重,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那种重。 陈斯瑾把脸埋在手臂里,眼泪无声地流。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听见他爸的呼吸声,很重,很不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男人,打他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后来戒尺停了。 时隔多年,陈斯瑾依旧能想起那天的细节。 后来沈玉卿上来给他上药。她看见那片淤血,手抖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膏涂上去,轻轻揉开。 陈斯瑾趴着,闷闷地叫了一声“妈”。 沈玉卿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别这样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怎么办。” 那件事之后,陈宇带着陈斯瑾去了一趟江家。 江俞淮的父母住在城北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两岁的江俞淮正坐在地上玩积木,看见有人来,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搭他的城堡。 江俞淮的父亲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笑着说没事,皮外伤。江俞淮的母亲给他们倒茶,江俞淮在旁边拽她的衣角,要她抱。 陈宇带了很多东西。烟、酒、营养品,还有一张卡。 江俞淮的父亲把卡推回去了。 “不至于不至于,”他摆摆手,“谁遇到这种事都会管的。你们太客气了。” 第74章 乖小狗 “……” 陈斯瑾看着趴在那儿哼哼唧唧的小孩,心中想着刚才小孩说的“子不教,父之过”,差点给自己气笑。 他把绑在江俞淮手腕上的胶带撕开,静电胶带没什么粘性,撕下来的时候不疼,但江俞淮的手腕上还是留下了一圈红印。他又蹲下去,把固定在桌子腿上的麻绳解开,一圈一圈地绕下来,放在地上。 江俞淮的手脚都自由了,但他没动,还是趴在那儿,脸埋在手臂里,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陈斯瑾拉过椅子,坐下来,又伸手,把江俞淮从桌上捞起来,按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江俞淮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还没来得及觉得疼,就先觉得安心。 陈斯瑾的手掌落在他身后,没有急着d,只是放在那儿,掌心贴着他发烫的皮肤。 “子不教,父之过,是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 江俞淮把脸埋下去,不敢接话。 巴掌落下来。 没有戒尺,没有藤条,就是手,但陈斯瑾的巴掌从来都不是闹着玩的,那一下落下来,声音又大,d下来还很疼。 “啊——”江俞淮叫出声,他觉得哥的手比藤条还吓人,巴掌是钝的、沉的,d下去那一瞬间不觉得怎么样,但那股劲会往里面渗,往肉里钻。 “你这会儿又有理了?”陈斯瑾又一巴掌落下来。 “啪。” “早上不挨上一顿浑身不舒服的劲儿呢?” 连着两下,落在那片已经被藤条照顾过的皮肤上。江俞淮疼得直抽气,但他没躲,也不敢躲。他趴在他哥腿上,手指攥着陈斯瑾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哥还是那个哥,打他的时候半分力气都不省,该多重就多重。 手d不坏人,重一点也无妨。他哥从来都是这样,罚他的时候不留余地,但每一分力道都是算过的,不会让他真的出事。 他偷偷攥紧了陈斯瑾的裤子。 “爸爸。”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闷在陈斯瑾的裤腿上,软绵绵的。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 “爸爸,饶了我吧。”江俞淮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这个称呼好像已经不那么烫嘴了。反正也叫过了,反正哥也听到了,反正……他差不多就是。 陈斯瑾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小孩趴在他腿上,脸侧着,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手指攥着他的裤腿,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胆子大了。”陈斯瑾说。 巴掌又落下来,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 “啊——”江俞淮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手从陈斯瑾的裤腿上松开,本能地往后伸,想去捂。 没捂住。 他的手刚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就被陈斯瑾一把抓住手腕,反剪到身后。 “还敢挡?” “没……没挡……”江俞淮的声音都变了调,疼得直抽气,“我就是……就是摸一下……” “摸一下?”陈斯瑾把他的这只手按在他后腰上,“d完再摸。” 江俞淮不敢动了,就那么趴着,一只耳朵被压得翻过去,露出来的那只红得能滴血。他张了张嘴,又叫了一声。 “爸爸~” “叫什么都不好使。”陈斯瑾打断他,巴掌又落下来。 “啪。” “刚才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呢?” “啪。” “不是挺能的吗?” “啪。” 江俞淮疼得直捶陈斯瑾的腿,也不是反抗,就是疼得受不了了,本能地捶了两下。拳头落在他哥大腿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陈斯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乱捶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按在江俞淮后腰上。 “再动,重新给你捆上。” 江俞淮立刻不动了。 他趴在那儿,哼哼唧唧的,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身后那一片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陈斯瑾还在打,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羞了。 趴在他哥腿上挨d,这个姿势他做过很多次了。第一次的时候他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到现在他开始觉得很安 最后陈斯瑾的手掌覆在他身后,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打坏。那片皮肤烫得厉害,肿得老高,但没有破皮,没有出血。他按了一下,江俞淮“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行了。”陈斯瑾说,“二十五下,打完了。” 江俞淮整个人软在陈斯瑾腿上,不想动,也不想起来。 然后他听见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可是你的报数呢?” 江俞淮愣了一下。 “乖小狗。” 江俞淮愣了一下。 报数? 什么报数? 他的脑子转了两圈,然后“轰”地一下炸了。 报数! 他忘了报数! 从被按到他哥腿上开始,从第一下巴掌落下来开始,他一下都没报过!光顾着疼,光顾着撒娇,把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他把脸埋在陈斯瑾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不能怪我!”他的声音从裤腿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颤音,“都怪你!你分散我的注意力!” 第68章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你叫我什么?”江俞淮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你叫我什么?!”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叫我——”江俞淮张了张嘴,那个词怎么都说不出口。 乖小狗。 他哥叫他乖小狗。 他趴在他哥腿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不打了!”他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在裤腿里,瓮瓮的,“我不打了!你犯规!” 陈斯瑾看着他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脑袋,看着那只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伸出手,在那颗脑袋上按了一下。 “现在是不乖的小狗了,怎么办呢。” 陈斯瑾的手又划到他的后脖颈上,不轻不重的捏了捏。 江俞淮耍赖说的这几句本来也就没想过陈斯瑾能真的放过他,只是想掩饰自己被那样子叫的羞耻而已。 于是他又瓮声瓮气的说:“我错了嘛,那重新d,不加倍了好不好……” 第75章 哥是学人精! 江俞淮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底气。规矩是哥定的,他说了不算。但他还是说了,说完就把脸埋得更深,耳朵尖更红了。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颗脑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学着江俞淮刚才的语气,软绵绵地开口:“不可以哦。” 江俞淮整个人一僵。 他哥学他撒娇。 他哥学他撒娇!!! “学人精!”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趴好。”陈斯瑾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忘了报数,翻倍重来。” 江俞淮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从裤腿上抬起来,重新趴好。手指攥着陈斯瑾的裤腿,攥得紧紧的。 巴掌落下来。 第一下。又脆又响,落在那片已经肿得发亮的皮肤上。 “一。”江俞淮的声音发颤,但咬字很清楚,“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陈斯瑾半分力气都没收,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下去。 江俞淮报着数,一声不敢马虎。 第十下的时候,他疼得腿开始发抖,臀肌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那片皮肤已经肿得老高。 陈斯瑾的手停了。 他伸出手指,在江俞淮绷紧的臀肌上点了一下。 “放松。” 江俞淮咬着牙想放松,但肌肉不听使唤,越是想松越是控制不住,像是跟他作对一样。 “不放松也行。”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的,“你可以试试姜【】fa。” 江俞淮的脑子“嗡”了一声。 姜*。 他在那些文里看到过。把姜削成合适的形状,塞进……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浑身的肌肉瞬间松了,松得不能再松,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趴趴地瘫在陈斯瑾腿上。 “放松了!”他的声音又急又颤,“放松了放松了!不要姜!”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怂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巴掌继续落下去。 第十五下。第二十下。第二十五下。 江俞淮感觉自己身后被藤条打出来的那些硬邦邦的肿块好像被拍开了。 第五十下。 “五十。”江俞淮的声音发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整个人软在陈斯瑾腿上,大口喘着气。身后那一片烫得像被火烧过。 陈斯瑾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皮肤烫得厉害,肿得老高,但里面是软的,没有硬结,没有淤血。 他按了两下,江俞淮“嘶嘶”地抽气,但没有躲。 “行了。”陈斯瑾说。 他一只手揽住江俞淮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 江俞淮整个人腾空了,下意识搂住陈斯瑾的脖子。这个姿势让身后那一片被拉伸开,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陈斯瑾抱着他走出书房,走进自己的卧室,把他轻轻放在床上。 “趴好。” 江俞淮乖乖翻过身,趴下去。陈斯瑾的床单有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他把脸埋进去,悄悄吸了一口气。 陈斯瑾去拿了药膏和冰袋,在床边坐下。 他先检查了一遍。那一片皮肤确实很肿,有几处微微破了皮,但没出血,只是表皮。 没有硬块,没有深层的淤血,骨头也没事。 陈斯瑾拿起生理盐水,倒在纱布上,轻轻擦拭那些破皮的地方。 凉意渗进伤口里,江俞淮把脸埋在床单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陈斯瑾的动作很轻,把那些破皮的地方一处一处清干净,又用碘伏消了毒。然后他挤了药膏,用手指一点一点涂上去,涂完用纱布轻轻覆盖住,胶带固定好。 最后他把用毛巾包好的冰袋放在那片肿胀的皮肤上。 凉意渗进来,江俞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斯瑾把冰袋按好,坐在床边,看着他。 “学校那边,我帮你请了两天假。” 江俞淮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遇见这种事,”陈斯瑾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家休息一下吧。平复一下,心里不要太难受。” 江俞淮看着他哥,江俞淮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撑着床,忍着身后那一片火辣辣的疼,慢慢坐起来。冰袋滑到床上,他没管。他转过身,伸出胳膊,搂住陈斯瑾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谢谢爸爸。”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把脸埋在陈斯瑾肩上,蹭了蹭。 陈斯瑾被他这一下扑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伸出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我这干的,”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确实是当爹的该干的。”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陈斯瑾没说话,就让他抱着,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过了很久,江俞淮松开手,用袖子蹭了蹭脸,重新趴回去。 陈斯瑾把冰袋捡起来,重新放在他身后。 “趴着睡一会儿。”他说,“今天起来这么早,再休息一下吧。” 陈斯瑾也躺在了床上,他偏头看着江俞淮。 那小孩趴在床上,脸侧着,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翘着,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小狗。 两天后。 警局那边来了消息。 “结果出来了。”他说,“跟预料的一样。李宇杰未满十六周岁,故意伤害未遂,没有造成实际损害后果,记档,责令监护人严加管教,后续如有情况则接受矫治。” 江俞淮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在警局的时候,民警就说过了。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堵。 “李笛那边,”陈斯瑾继续说,“不追究刑事责任,接受矫治。” 江俞淮沉默了一会儿。 “她其实……挺惨的。”他轻轻说。 陈斯瑾看着他,没说话。 “她不想干的。是被逼的。十六岁就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不听话就要被卖给老男人换彩礼。”江俞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其实也是受害者。” 陈斯瑾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哥,“同情心不能乱用。但我就是觉得……她跟李宇杰不一样。” 陈斯瑾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是不一样。” 江俞淮愣了一下。 “李笛的事,我让人打听了一下。”陈斯瑾说,“她跟家里断了关系。” 江俞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父母闹过,但她态度很硬。这些年打工攒了点钱,自己租了房子,找了个新工作。” 陈斯瑾顿了顿。 “她还改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李青竹。” 江俞淮愣了一下。 “说是希望自己能像竹子一样,不再做只会招来弟弟的废物。”陈斯瑾看着他,“以后不会跟那家人有任何来往了。” 江俞淮坐在那儿,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像竹子一样。宁折不弯。哪怕生在石缝里,也要直直地往上长。 第76章 停课三天…… 回学校的这天,江俞淮身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坐下的时候还有一点点钝痛,但不耽误什么了。 陈斯瑾把他送回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有事打电话。”他说。 第69章 江俞淮点点头。 “别逞能。” “知道了。” “心里不舒服也跟我说。” 江俞淮又点点头,看着他哥,每次回学校哥都是像这样反复叮嘱他,好像他还是个小孩子一样。 回到教室的时候,同桌问他这两天去哪儿了。他说家里有事,同桌“哦”了一声,没再问。 李宇杰也不在,他的座位空着。江俞淮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几天。 江俞淮每天上课、吃饭、写作业、睡觉,过的很规律,那件事在他脑子里慢慢淡了,。 他以为自己跟李宇杰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周三晚上,下了晚自习,江俞淮从教学楼往宿舍走,十一月晚上已经凉了,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快步走。 路上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穿校服。 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往外走。 江俞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李宇杰。 他也看见了江俞淮,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宇杰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江俞淮很不舒服。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冷冰冰的,像蛇。 江俞淮没理他,继续往宿舍里走。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李宇杰回来了?他不是退学了吗?” “没退,好像是转学。回来收拾东西的。” “他怎么了?听说犯事了?” “不知道,反正好久没来上课了。” 江俞淮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往自己宿舍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又看见李宇杰站在走廊尽头,他身边放着一个大行李袋,拉链没拉好,露出几本书的边角。 江俞淮不想跟他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经过李宇杰身边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重重地推在他肩膀上。 江俞淮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墙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站稳了,转过头,看着李宇杰。 李宇杰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干什么?”江俞淮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干什么。”李宇杰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张脸。十几天没见,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看起来像变了个人,“打个招呼啊。” 江俞淮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李宇杰,我都没有再追究你,没有把那天的事告诉任何人,你还要干什么?” 李宇杰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真当我好欺负?” 李宇杰看着他,那层冷冰冰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谁他妈要你施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谁?” 江俞淮没说话。 “要不是陈斯瑾把你捡回去,你能有今天?”李宇杰往前逼了一步,“你还不是跟我一样。不,你比我还不如。你爸妈是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跳楼死的,你连个家都没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江俞淮站在原地,看着他。 “我们不是一种人。” 李宇杰的脸色变了。 “装什么清高?”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他妈的装什么清高?”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几乎贴到江俞淮面前。 “要是我被陈斯瑾带回去,陈家的钱早就该姓李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江俞淮的拳头攥紧了。 “怪不得你不喜欢李笛那个jian货。”李宇杰的声音忽然变得黏腻狠毒,“别是早就被陈斯瑾c烂了吧。” 他的嘴角又翘起来,冷冷的、刀片一样的笑。 “这种卖pg的钱,真恶心,给我我都不要。” 江俞淮的脑子“嗡”了一声。 拳头比他脑子转得快。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砸在李宇杰脸上了。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颧骨上,李宇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撞在墙上。行李袋倒了,书撒了一地。 李宇杰愣了一下,然后也扑上来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江俞淮不会打架,他就是凭着那股火在抡拳头。李宇杰也不会,但他比江俞淮瘦,比江俞淮虚,被江俞淮按在墙上捶了两下,就开始往后退。 走廊里有人喊“别打了”,有人跑过来拉架,有人去叫宿管。 直到有人从后面抱住他,把他从李宇杰身上拉开。 “松开!松开!”宿管大叔的声音从耳边炸开,“你们干什么!” 江俞淮被人拽着往后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李宇杰靠在墙上,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用袖子蹭了一下,看着江俞淮,还在笑。 宿管大叔站在两个人中间,气得脸都红了。 “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都给我站好!” 宿管打电话喊了年级主任和班主任。 刘老师和年级主任来得很快。两个人都是被电话从家里叫来的,脸色都不好看。年级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站在走廊里扫了一眼两个学生,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书和行李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去办公室。”他说。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江俞淮和李宇杰并排站着,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李宇杰嘴角破了,左颧骨青了一块。江俞淮也好不到哪儿去,右边肋骨被捶了一拳,疼得他呼吸都费劲,下巴上蹭破了一块皮。 刘老师看着他们两个,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江俞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总不能把李宇杰说的那些话复述一遍,这种话他连想都不愿意再想,更别说当着老师的面说出来。 他咬着牙,沉默了几秒。 “他先推的我。”他说,“他挑衅我,还骂我家人。” “我没骂。”李宇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我就是碰了他一下,他就动手了。” “你——”江俞淮转过头,瞪着他。 李宇杰没看他,只是看着刘老师,表情无辜。 “老师,我就是路过,碰了他一下,他就打我了。” 江俞淮的拳头又攥紧了。 年级主任走过来,看着他们两个。 “监控呢?”他问宿管。 宿管大叔摇摇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坏了有一阵子了,还没修好。另一个能照到走廊,但那个位置只能照到一点点。” 年级主任的脸更黑了。 监控录像调出来,画面模糊得很。只能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然后江俞淮先动了手。声音一点都收不到,也看不清是谁先推的谁。 刘老师看完监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江俞淮。 “不管谁先动的手,你打人了。这是事实。” 江俞淮低着头,没说话。 “打架斗殴,性质太恶劣了!” “李宇杰要转学了,学校管不到他。”刘老师看着他,语气里有无奈,也有气,“但你还在这个学校,就不能少惹点事?” 江俞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至于你,江俞淮,”刘老师叹了口气,“按学校规章制度,停课三天,回家反省。现在就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都是大孩子了,都快是成年人了,还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能不能对自己负点责任。把你们家家长都叫过来,我倒要看看,家长是怎么教育你们的。” 江俞淮的心沉了一下。 停课。回家反省。 他哥会怎么想。 他深吸一口气,拿过老师递给他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拨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陈斯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 江俞淮沉默了一秒。 “我在学校打架了。”他说,“老师让我停课三天,让你来接我,还要找你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斯瑾说:“好,我很快就到。” 电话挂了。 江俞淮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刘老师在旁边跟年级主任说着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清。李宇杰站在另一边,靠着墙,低着头玩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俞淮没看他,想着回家了该怎么跟哥说,自己好像又上当了……又让这傻逼坑了自己一把…… 第77章 人我带回去了 陈斯瑾挂了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晚上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快,等红灯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第70章 他告诉自己别急。打架而已,那小孩不会吃太大亏。但他还是急。 到了学校,他把车停在教学楼下面,推门进去。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江俞淮。 那小孩站在办公桌旁边,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下巴上蹭破了一块皮,红红的,没出血。看小孩的站姿好像肋骨被打到了,他上前摸了摸,万幸骨头没出问题。 他又瞥了一眼站在另一边靠墙试着打电话的李宇杰。那个人嘴角破了,颧骨上青了一块,比江俞淮惨多了。 还行,小孩没吃亏。 陈斯瑾收回目光,走到江俞淮面前。 “疼不疼?”他问。 江俞淮愣着摇摇头,反应过来哥问的什么之后又点点头,最后低下头,不敢看他。 陈斯瑾没再问,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没事。”他说。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哥。陈斯瑾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 年级主任孙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陈斯瑾,又看了看江俞淮。 “您是江俞淮的?” “哥哥。”陈斯瑾说,“他家长。” 孙老师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好,坐吧,我们先谈一谈。” “江俞淮,李宇杰你们出去等着。”刘老师说。 江俞淮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耳朵竖起来。 听不清。门关得太严实了,只能听见嗡嗡的声音,一个字都分辨不出来。他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里,刘老师请陈斯瑾坐下,自己也坐回椅子上。他看了看陈斯瑾,又看了看手里的学生信息表,犹豫了一下。 “江俞淮家里……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每次都是你这个哥哥来?”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静。 “他父母去世了,”他说,“现在是我在抚养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变了。 “抱歉,这个情况……”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确实不太了解。” 陈斯瑾没接话,只是等着。 刘老师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斟酌了很多。 “陈先生,江俞淮这个孩子,平时表现一直不错。成绩也好,跟同学相处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吧,” 他看了陈斯瑾一眼。 “打架这件事,性质确实太恶劣了。不管什么原因,动手就是不对。我们学校对这方面管得很严。” 孙老师点了点头,接着说, “陈先生,江同学这个情况我们也很痛心。可是您还年轻,在教育方面可能还有所欠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能惯孩子啊。这给孩子惯的,监控出问题了,我们暂且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随便动手他就是不对啊。” 陈斯瑾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 “监控的事,”他开口,“寰宇可以出资,把学校所有的监控都换成最新的,为了学生的安全,也为了再出这种事谁都不会被冤枉。” 孙老师愣了一下。 “另外,”陈斯瑾的声音很冷静,“我希望你们能听我说一下前情。”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放在桌上。 “这是检测报告以及行政处罚决定书。”他说,“李宇杰在请江俞淮吃饭的时候,让他的表姐在酒杯里下了药。兽用催情药和安眠药。监控录像、聊天记录、录音,我这里都有。案子已经报过警了,警局有备案。” 刘老师的脸色变了。 孙老师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报告,又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这件事……”他的声音有点干,“我们确实不知道。” “江俞淮没有告诉任何人。”陈斯瑾把手机收回来,“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好孩子。” 他顿了顿。 “他没有追究,不代表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今天的事,我认为,江俞淮经历过这些之后,还能只是跟他动个手,我认为已经很不错了。” 他看了一眼孙老师。 “我觉得我的教育没有问题。” 刘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孙老师也沉默了。 “当然,打架不对。”陈斯瑾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们遵守。我会把江俞淮带回去反省,也会再教他忍耐。” 他靠在椅背上。 “人我带回去了,但我希望两位老师知道,这件事的原委。” 刘老师看了孙老师一眼,孙老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我知道了。”他揉了揉眉心,“那个李宇杰……” 他看了刘老师一眼。 “等会儿直接让他走吧,联系不上家长就不联系了。” 刘老师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回去好好跟孩子说说”“别往心里去”“学校这边会处理”之类的话。陈斯瑾一一应了,站起来。 “捐赠的事,”他说,“后续我会让秘书跟学校联系。” 孙老师也站起来,伸出手。 “那麻烦陈先生了。” 陈斯瑾握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 门开了。 江俞淮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门开了,立刻站直了,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走,回家。” 江俞淮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宇杰还站在门口,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转回头,跟着陈斯瑾往外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江俞淮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 陈斯瑾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江俞淮小跑了两步跟上,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哥的侧脸被路灯照着,看不出表情。 他不敢说话。 上了车,陈斯瑾发动车子,驶出校门。车里很安静,没有放音乐,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声响。 江俞淮坐在副驾驶上,手指绞着安全带,绞了一会儿又松开,松开又绞上。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斯瑾。 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 江俞淮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 手心全是汗。 第78章 到时候……再说吧 江俞淮坐在副驾驶上,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把安全带绞了又绞。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师不信他,监控拍不到。李宇杰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真的说不出口。他连想都不愿意再想,更别说从他嘴里复述给哥,他本身就不坦荡,他本就存着那样的心思…… 回家肯定还要挨收拾。哥在路上一个字都没说,这种沉默比骂他一顿还难受。他太知道了,哥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等他自己说。可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不想挨打,这次一点都不想。 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委屈。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他是被欺负的那个,明明李宇杰说了那么恶心的话,可所有人都觉得是他不对。老师说他动手就是不对,监控拍不到李宇杰推他的那一下,只拍到他挥拳头。 哥会信他,可他偏偏不能讲出口。不想脏了哥的耳朵,更不想否定自己的心意。 他越想越堵,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 车停了。 江俞淮没注意,还坐在那儿,手指绞着安全带,盯着膝盖发呆。 陈斯瑾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等了几秒。那小孩没动。 “想什么呢?”他问。 江俞淮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地库了,车都停好了。他愣愣地看了陈斯瑾一眼,然后低下头。 “没什么。” 陈斯瑾看了他两秒,没再问,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俞淮跟在后面,进了电梯,上了楼,进了家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鞋柜上。他换好鞋以后,膝盖弯了一下,本能地想往下跪。 陈斯瑾的手按在他肩上。 “今天很晚了。”他说,“好好休息。自己想清楚明天该怎么跟我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直起身。陈斯瑾已经收回手,往楼上走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他换了鞋,慢慢上楼。经过陈斯瑾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有水声,哥在洗漱。他站了一秒,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 他洗了澡,水打到身上才想起来肋骨上挨了一拳。还有一点疼,但不严重。下巴上蹭破的那块皮结了薄薄的痂,洗脸的时候小心避开了。 第71章 洗完澡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画面。李宇杰靠在墙上看他的那个眼神,刘老师说他“动手就是不对”的语气,还有李宇杰说的那些话,他拼命想忘掉,但那些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越想赶走越清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他发烫的脸,舒服了一点。 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蹬到一边,他懒得拉回来。 再躺平,盯着天花板。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哥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没事。”哥说。那时候他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但现在他又开始慌了。哥明天会怎么问他?他该怎么说?说“他骂我”,哥肯定能猜到自己没说实话。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不知道翻了多少个身,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鸟开始叫了,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江俞淮终于睡着了。 陈斯瑾六点半起的床。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往江俞淮的房间看了一眼。门关着。 他下楼,做了早饭。煎蛋、牛奶、面包,摆在餐桌上。然后他上楼,走到江俞淮房间门口,敲了一下。 没回应。 他推开门。 那小孩蜷在床上,被子被蹬到脚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他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呼吸很均匀,脸不红,身上也没有发烧的迹象。保险起见他又去拿了体温计给他量了量。 确认没有发烧之后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以为那小孩会在他上班之前起来,跟他说点什么。但直到他换好鞋、拿起车钥匙、打开门,楼上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俞淮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愣愣地躺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头去看床头柜上的闹钟。 十一点! 他“蹭”地坐起来,十一点了!哥上班前肯定来看过他,看见他还睡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坐在床上,脑子嗡嗡的。 完蛋了。 哥让他自己想清楚今天怎么说,他不但没想清楚,还睡到了十一点。哥的早饭白做了,他连起来都没起来。 他坐在那儿发了几秒呆,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就往楼下跑。 餐桌上放着早饭——煎蛋、牛奶、面包,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醒了把早饭吃了,午饭等我回来做。” 江俞淮站在餐桌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那盘早饭,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十分,哥十二点下班,十二点半之前肯定能到家。他要是现在把早饭吃了,午饭就吃不下了。要是不吃,哥回来一看就知道他没吃。 他坐在那儿,盯着那盘早饭,脑子里一团浆糊。 不知道怎么跟哥解释昨天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那些话。不知道哥会不会觉得他冲动、不长脑子、又犯蠢。不知道哥会不会罚他。不想挨打,一点都不想。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 最后他转身,上楼,但不是回自己的房间,他推开陈斯瑾房间的门,拉上窗帘,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陈斯瑾的床单有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跟他身上的一样。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整个人蜷起来,闭上眼睛,在陈斯瑾床上盖着陈斯瑾的被子,这样总让他感觉到自己被哥紧紧抱着。 很安静,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他不想吃了,不想想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陈斯瑾的床上,闭上眼睛。 反正哥回来会叫他。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吧。 第79章 连你也不信我 陈斯瑾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的早饭。 保鲜膜还盖着,煎蛋、牛奶、面包,跟他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纹丝未动。他站在玄关,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他多少有点生气。 那小孩到底想干什么。饭也不吃,觉也不好好睡,昨天让他自己想清楚怎么跟他说,结果他在监控里看到他睡到十一点才从房间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脾气往楼上走,先去江俞淮房间看看他怎么回事。 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记得很清楚,自己的房门是关着的。他侧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沉沉的,床上有一团鼓起来的被子,把整个人蒙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陈斯瑾站在门口,看着那团被子。 这是在闹哪一出。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伸手去掀被子。手指刚捏住被角,就感觉到一股力从里面拽着,那小孩把被角攥得死死的,他掀了一下,没掀动。 “江俞淮,出来”他说。 被子里的人没动,被子攥得更紧了。 陈斯瑾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小孩。 “三。” 被子里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出来。 “二。” “一。” 直到喊完,被子才被掀开一角,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好不可怜的样子。 陈斯瑾伸手,拧住他的耳朵。 “想干嘛?”他往上提了一下,“犯了错还想闹脾气?” 江俞淮被拧得歪了歪头,被迫顺着那股力道坐起来。他跪坐在床上,仰着头看他哥,眼眶里的水越聚越多。 一看到哥的脸他想扑过去,抱住哥,把脸埋在他肩上,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哭出来,更想直接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他刚往前倾了一下,陈斯瑾的手就抵住了他的脑门上,不让他扑过来。 江俞淮被挡在那儿,往前扑不了,往后退又不甘心。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干嘛!我没错……”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带着哭腔,“我就是没错……” 陈斯瑾的手没松,抵着他的脑门,低头看着他。 “把经过说清楚。”他说。 江俞淮抽噎着,眼泪从脸颊滚下来,抽噎着开口。 “他先推的我……他骂我……我忍了,他还骂……我就动手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错……就是他该打……” 陈斯瑾看着他。 “他骂你什么?” 江俞淮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垂下去,索性直接卸力,把脑门直接靠在陈斯瑾的手心上。 “不记得了。”他说。 声音很小,闷闷的,但很明显不是实话。 陈斯瑾的手从他脑门上收回来。 然后—— “啪。” 一巴掌落在江俞淮左脸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俞淮被打得脸偏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考虑好,重新说。”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这个脑子,会不记得他说了什么?” 江俞淮捂着脸,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句话。他哥不信他。他哥也觉得他在撒谎。他哥跟老师一样,都不信他。 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冲着陈斯瑾喊。 “我就是没错!” “你干嘛不信我!” 他吼出来的时候,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但他顾不上。他跪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怎么你也不信我!” 最后一个字破了音,碎在喉咙里。 他喊完就低下头不看陈斯瑾,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说不出话。 陈斯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团缩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小孩压抑的哭声。 但也只是看着他,没有伸手,没有安抚,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他拉进怀里。 “闭嘴。”他说。 就两个字,不高不低。 江俞淮的嘴闭上了,但眼泪还在流。 陈斯瑾看着他,等他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还没有深究你的错处,你倒先崩溃了。”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这么点忍耐力。一点就炸,能成什么事?” 他的目光落在江俞淮脸上。 “心理承受能力就这么差劲。” 江俞淮跪坐在床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了。他看着陈斯瑾,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72章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陈斯瑾等了一会儿,等到那小孩的呼吸慢慢平下来,等到他肩膀不抖了,等到他终于冷静了一些了,他才又开口。 “那咱们来算算账。” 江俞淮抬起头。 “昨天几点睡的?”陈斯瑾问。 江俞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几点?” “……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哑的,“很晚。” “多晚?” “天快亮……” 陈斯瑾看着他,没说话。 “今天几点起的?” 江俞淮低下头。 “十一点。” “早饭吃了吗?” 沉默。 陈斯瑾等了三秒。 “吃没吃?” “……没有。”江俞淮的声音闷闷的。 “刚才的回答有没有撒谎。” “……” “骗我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演技,什么时候考试考零分了再来跟我说你记不清别人跟你说的话。” “我有说过我不信你吗?我信你的前提是你得说实话吧。” “我问你,”陈斯瑾的声音沉了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是吧?” 江俞淮没说话。 “行,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第80章 不想挨打……那就…… 陈斯瑾说完那句话,伸手把江俞淮从床上拽下来。江俞淮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还不小心磕到了床脚,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敢出声。陈斯瑾没看他,转身往外走。 江俞淮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下楼。陈斯瑾拿了一个软垫出来,扔在厨房门口的地砖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江俞淮走过去,跪下去。膝盖落在软垫上,软软的,但他心里一点都不软。委屈还在胸口堵着,像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斯瑾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升起来,香味飘出来。江俞淮跪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哥做饭的样子他看过无数次了,切菜、热油、下锅、翻炒,动作流畅得很。但今天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只有委屈。 他低着头,盯着膝盖底下的软垫。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斯瑾端着菜出来了。他把菜放在餐桌上,又进去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江俞淮最不爱吃的青椒炒肉。 江俞淮看着那盘青椒炒肉,眉头皱了一下。 “起来吃饭。”陈斯瑾坐下来,拿起筷子。 江俞淮没动,像听不见似的。 “江俞淮。”陈斯瑾叫了一声。 眼见他哥要发火,他这才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他不想吃,心里堵,没什么食欲。他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他又夹了一筷子米饭,一口饭嚼半天,也不夹菜吃。他放下筷子,盯着那盘青椒炒肉看了一秒,突然想到什么,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青椒,不是给自己,是给陈斯瑾,他把那块青椒很自然地放进陈斯瑾碗里。 陈斯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青椒,又抬头看着江俞淮。那小孩把筷子收回去,低着头,继续扒自己碗里的白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别扭劲儿从头发丝一直冒到脚趾头。 陈斯瑾没说话,把那块青椒吃了。 江俞淮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陈斯瑾又吃了。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江俞淮一块一块地夹,陈斯瑾一块一块地吃,谁都没说话。直到那盘青椒炒肉里的青椒被夹走了一大半,肉片还都躺在盘子里。 陈斯瑾放下筷子。 “不好好吃饭是吧?” 江俞淮的筷子顿了一下。 “跪着吃。”陈斯瑾的声音不高,“给你夹什么你吃什么。” 他指了指餐桌旁边的地板,没有软垫,就是光秃秃的地砖。江俞淮看着那片地砖,嘴唇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赌气一样膝盖故意磕在硬邦邦的地砖上,结果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跪在那儿,手里端着碗,看着哥的腿。 陈斯瑾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江俞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哥。陈斯瑾已经低头吃自己的了,没看他。 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但他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他又咬了一口,把骨头放在旁边,等着下一块。陈斯瑾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夹起来吃了,然后是鸡蛋,是肉片。陈斯瑾一样一样地夹,他一样一样地吃,夹什么吃什么。没有青椒,陈斯瑾居然一块青椒都没给他夹,那些青椒全进了陈斯瑾自己碗里。 江俞淮跪在那儿,嚼着那些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陈斯瑾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碗,擦干手,走出来。江俞淮还跪在那儿,膝盖疼得发麻,但他没动也不敢动。 他看见陈斯瑾从厨房里走出来,停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抱住那条腿。把脸贴在陈斯瑾的膝盖上,蹭了蹭。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挨打。”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盖上的脑袋。 “真不想挨?”他问。 江俞淮点头,点得很用力。 “嗯。” 陈斯瑾沉默了两秒。 “好。” 江俞淮愣了一下,抬起头。他哥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那个“好”字,他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江俞淮心里发毛。 “起来。”陈斯瑾说。 江俞淮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他看着陈斯瑾,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陈斯瑾又从厨房门口拿过来那个软垫,递给他。江俞淮接过来,愣了一下,这是让他继续跪着的意思?于是他把软垫放在地上,重新跪下去。膝盖落在软垫上,舒服多了,但心里更毛了。 陈斯瑾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江俞淮面前,坐下来,他翘着腿,姿态很放松。然后拿出一个袋子,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洗干净的姜。 这块姜形状相对比较规则,一看就很适合……陈斯瑾又拿出一把刀,不大,但刀刃很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姜握在左手里,刀握在右手里,开始削皮。 刀锋贴着姜的表皮,薄薄的一层皮被削下来,掉在准备好的垃圾桶里。姜的辛辣味散开来,有点呛。陈斯瑾故意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每一刀都削得很薄,很均匀。他的手指修长,握着姜和刀的动作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 江俞淮跪在那儿,看着那块姜被一点一点地削掉外皮,露出里面嫩黄的肉。脑子“嗡”了一声,姜【】罚。他在那些文里看到过。削成合适的形状,塞进…… 他的脸白了。 “哥……”他的声音发抖。 陈斯瑾没抬头,继续削。 “你说不想挨打。”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好,那就不打。” 他把削好的姜在江俞淮眼前晃了晃,又拿起刀,开始修形状。把那些棱角修掉,把表面修得光滑一些,动作很仔细。 江俞淮跪在那儿,盯着那块姜,盯着他哥的手。那块姜被修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光滑。 “哥……”他的声音又哑又涩,“我……” “你什么?”陈斯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俞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刚才说了不想挨打。他哥答应了。他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陈斯瑾低下头,继续修那块姜。把最后一点棱角修掉,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确认光滑了,然后把它放在桌上,那块姜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带着一点辛辣的气息。 江俞淮跪在那儿,看着那块姜,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然觉得,挨打也挺好的。 第81章 好好教教你 江俞淮跪在那儿,盯着桌上那块姜,喉咙发干。 他咽了一下口水,往前挪了挪膝盖,伸出手,握住陈斯瑾的手腕。 “哥。”他的声音发虚,“其实挨打也可以的。”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江俞淮的脸。那小孩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 “晚了。”陈斯瑾说。他把手腕从江俞淮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江俞淮又想去抓,陈斯瑾没给他机会,手悬在半空,握了个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斯瑾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裤子t了,跪趴。” 江俞淮跪在那儿,没动。手指攥着裤腰,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但他就是不想动。 “江俞淮。”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73章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是照做了。地板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脸。他闭上眼睛,心跳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他感觉到陈斯瑾在他身后蹲下来。一只手落在他腰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放松。然后是凉意,有什么东西涂上来,带着一点滑腻的触感。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润滑的东西,他哥连这个都准备了。 那根手指伸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不是疼,是那种被侵入的感觉让他浑身发僵。陈斯瑾的动作很慢,等他适应了一会儿,才又往里进了一点。 “放松。”陈斯瑾说。 江俞淮咬着牙,想让自己松下来,但肌肉不听使唤,越是想松越是紧。陈斯瑾没催他,就那么停着,等他。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松下来陈斯瑾才继续,确认扩张开了,才用把手抽出,用纸巾把润滑擦掉。 然后那块姜贴上来了。 凉凉的,滑滑的,带着辛辣的气息。陈斯瑾把它抵在入口处,慢慢往里推。江俞淮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有人在他身体里面点了一把火,从那个点开始,烧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哥,”他的声音变了调,“疼……” “你能承受住,忍着。”陈斯瑾的声音很平静,手下的动作没停,把姜又推进去一点。 江俞淮的额头抵在地板上,辣意从身体里面往外扩散,他的推开始发陡,呼吸又急又浅。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求饶。 陈斯瑾没动。 他看着江俞淮的样子,但他没心软。他站起来,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把桌上那些东西挪到椅子上,那个装着红豆绿豆的盒子、两个空碗、一本书。 “起来。”他说,“跪好。” 江俞淮趴在地上没动,还在穿。 “起来。”陈斯瑾又说了一遍。 江俞淮撑着地板,慢慢直起身。 “跪立。把红豆和绿豆分出来。” 江俞淮抬头看他。陈斯瑾指了指椅子上的东西,一个盒子里混着红豆和绿豆,大概各占一半,混得很均匀。旁边放着两个空碗,一个放红豆,一个放绿豆。 他把一本书放在江俞淮头顶上。 “书掉一次,姜在你审题里的时间加五分钟。” 江俞淮愣了一下。 “每二十分钟,我会给你换一根新的。”陈斯瑾的声音不紧不慢,“什么时候把豆子分完,什么时候结束。” 江俞淮梗着脖子,不敢动,怕书掉下来。他伸出手,从盒子里捏起一颗豆子,看了一眼,是绿豆。他把它放进绿豆碗里,又去捏第二颗。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分不清,是不敢动快。头顶那本书晃晃悠悠的,他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在头顶上轻微地滑动。 辣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紧,想对抗那种辛辣的刺激,但一收紧,姜在里面就更深,更辣,更受不了。他只好强迫自己放松,可一放松,那辣意就扩散得更快。 他在那儿梗着脖子,一颗一颗地捡豆子。脖子很快就酸了,从后颈一直酸到肩膀,酸到肩胛骨。可他不敢低头,不敢歪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辣意和头顶的平衡,两边都不敢松。 五分钟不到。 头顶的书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但书还是滑下来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摊在地板上。 江俞淮愣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捡,又趁这个动作用力扭了扭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酸劲松了一点。 结果身后挨了一下。 那一下拍在他身后,让姜又往里顶了一下。江俞淮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趴在地上,他哆嗦了一下。 “哥!”他转过头,声音又急又颤,“你犯规!” 陈斯瑾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戒尺,嘴角微微翘着。 “你不是同意我打你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我当然要打啦。” 江俞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好像是同意了。刚才他说“其实挨打也可以的”,他确实说了。但他的意思是不用姜罚了,直接打就行了,不是又用姜又打啊! 他没来得及反驳。陈斯瑾把书重新放在他头顶上。 “加五分钟。跪好。” 江俞淮把嘴闭上,梗着脖子跪好。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捡豆子。脖子又开始酸了,身后的辣意也没消,反而因为刚才那一记戒尺变得更凶了。他咬着牙,一颗一颗地捡。 绿豆。红豆。绿豆。绿豆。红豆。 他的手越来越稳,但身体越来越僵。脖子僵了,肩膀僵了,后背僵了,连腿都僵了。他跪在那儿,像一根被钉住的木头,只有手指在动。辣意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灼烧的钝痛,他分不清是辣还是疼了。 十八分钟。他捡出了一大半。豆子在两个碗里堆起来,红豆一碗,绿豆一碗,分得很清楚。他松了口气,心想快了,再坚持一下。 “啪。” 书掉了。 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掉的,明明刚才还稳稳的,可能就是那口气松得太早了。书从头顶滑下来,砸在地上。 戒尺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每一下都落在那片已经发烫的皮肤上,每一下都让里面的姜往里更进一步,每一下都藤得他浑身发抖。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 十下打完,江俞淮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捂着身后,眼泪都出来了。 “你怎么打这么多下!”他的声音又哑又委屈,“刚才才一下!” 陈斯瑾把戒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他。 “打多少下我说了算。”他说,“加五分钟。” 江俞淮把脸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陈斯瑾看了看时间,走过来,蹲在他身后。 “跪趴。换一个。” 江俞淮没动,还趴在地上。陈斯瑾的手落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他慢慢撑起来,跪趴好。陈斯瑾把那根姜取出来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新的姜就贴上来了。 江俞淮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好不容易快习惯的感觉,又变强了。 陈斯瑾没催他,就蹲在那儿,等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江俞淮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他撑着地板,重新跪直,陈斯瑾把书放好。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捡豆子。 这次他不敢松气了。一颗,两颗,三颗。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脖子已经酸得没知觉了,他咬着牙,一颗一颗地捡,不敢停,不敢想,不敢看时间。 碗里的豆子越来越多,盒子里的豆子越来越少。 三十分钟。 他捏起最后一颗绿豆。把它放进绿豆碗里,看着两个碗里堆得满满的豆子,又看了看空空的盒子。 分完了。 “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挑完了。” 陈斯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碗。红豆是红豆,绿豆是绿豆,分得干干净净,一颗都没错。他点了点头,伸手把江俞淮头顶的书拿下来。 江俞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以为结束了。 “还有十分钟。”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跪伏。”陈斯瑾指了指地板。 江俞淮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地伏下去。额头贴着手背,腰塌下去。 陈斯瑾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身侧。他拿起桌上的戒尺,在手里掂了掂。 “剩下的十分钟,”他说,“是用戒尺惩罚小朋友的时间。” 戒尺轻轻点在他身后,从腰窝划到大腿根,慢悠悠的。 “报数。”陈斯瑾说,“报错重来。” 第82章 忍着 戒尺落下来。 第一下,又沉又重,落在那片皮肤上。陈斯瑾用的力气很大,身后的姜被打的往里进的更深,然后又慢慢恢复到原位,辣意猛地炸开,姜的纤维摩擦着他的脆弱的内壁,强烈的刺激让江俞淮痛苦不堪,他咬着牙,把痛呼咽回去。 “一。”他的声音发抖,“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每一下中间间隔的时间很长,就是让江俞淮好好感受每一下的痛苦。他等江俞淮的呼吸稍微平复一点,才落下第二下。 比第一下更重。 戒尺拍在皮肤上的声音很脆,与第一下留下的红痕重叠在一起。 江俞淮的额头抵在手背上,他不敢夹紧,不敢收缩,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每一丝肌肉的紧张都会让姜的存在感更强,释放的姜汁更多,辣意扩散得更快更猛。 他只能放松,塌着腰,分着腿,把自己完全打开,形成一个非常标准的姿势。 “二。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陈斯瑾又等了几秒。 “你可以不告诉我具体情况。”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戒尺又落下来。 第74章 江俞淮报完数,听到他哥继续说,“但这就是你选择隐瞒的代价。” 第四下。江俞淮咬着牙报数,眼泪已经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哥说的话。 “你认为你打架没错。”第五下。“难道冲动不是错吗?” 第六下。江俞淮把脸埋进手臂里,报数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带着哭腔。“六……哥我错了,请哥惩罚……” “有多少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你非要选择最不稳妥的。” 第八下。江俞淮的腿开始发抖,但他丝毫不敢收紧。 “你很会打吗?跟别人动手,莽夫。” 第十下。江俞淮报完数,抽了一口气,想说什么,但下一句已经到了。 “你说我不信你。”陈斯瑾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有说过你们两个起冲突,是你的错吗?” 江俞淮愣了一下,是啊,是这样没错。戒尺没有落下来。他等了几秒,等到那阵沉默把他整个人裹住,才听见陈斯瑾继续说话。 “一点都不会仗势。”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无奈,一点气,“仗势欺人懂不懂?陈家能给你解决多少问题,用得着你亲自去动手?” 戒尺落下来。 第十一下。 “我是干什么的,整个陈家是干什么的,寰宇是干什么的,用的着你一个小孩去闹这一出吗。” 江俞淮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些话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他哥不是不信他,他哥从来都信他。他哥气的是他选了最蠢的方式,气的是他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气的是他有靠山不用、有路不走、非要拿自己的拳头去硬扛。 他活该,他真的太活该了。 “十一……哥我错了,请哥惩罚。”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哭得说不完整。 陈斯瑾没有停。戒尺继续落着,每一下都隔很久,每一下都很重。每落一下就说一句,那些话和疼痛一起钉进他身体里,钉得他无处可躲。 “跟别人动手,还整的自己受伤了。” “被人一激就炸,能成什么事。” “瞒着不说,自己扛,你能扛多少。” 江俞淮趴在那儿,眼泪糊了一脸,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流着。他想说“我错了”,但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却感觉怎么说都不够。 第十六下的时候,他疼得腰弓起来了。那一下太重了,姜被震得往里面顶了一下,辣意和钝痛一起炸开,他的腰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陈斯瑾的手按在他后腰上,按下去。 “腰,下去。”他说。 江俞淮咬着牙,把腰塌回去。 戒尺继续落着。第十七下。第十八下。第十九下。第二十下。每一下都隔很久,每一下都很重,每一下他都报一次数,认一次错。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下。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说“哥我错了,请哥惩罚”,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那几个字已经变成了本能,嘴巴一张就出来了。 戒尺停了。 “时间到了。”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俞淮趴在那儿,愣了两秒。到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真的到了,终于到了,十分钟,他觉得像过好几个小时。他整个人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是汗,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伸出手,摸到陈斯瑾的腿,揪住他的裤脚。 “姜……”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喉咙,“拿出去……”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只揪着自己裤脚的手,手指还在抖,指节泛白。他蹲下去,手落在江俞淮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放松。” 江俞淮咬着牙,把自己完全放松下来。陈斯瑾把姜取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那种灼烧的辣意从身体里面慢慢退潮,但还残留着,一呼一吸都能感觉到。 他的身后红红的,肿得老高,戒尺打出来的印子和藤条不一样,一整片红,皮肤发烫。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慢慢撑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下面的软垫,伸手把它抽出来,放在旁边。膝盖又落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有点疼。 “哥,”他的声音还哑着,“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陈斯瑾看着他。 “还要不要罚了?”江俞淮问。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不罚了,我就要跪省了。” 陈斯瑾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看着那小孩跪得笔直的脊背,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自觉。”他说,“那会儿的倔劲呢?” 江俞淮的耳朵更红了。他伸出手,扯住陈斯瑾的袖子,晃了晃。 “别说了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陈斯瑾看着他那只扯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他没把手抽回来。 “不罚了。”他说,“跪省吧。” 他就坐在江俞淮面前。以往跪省,哥都不在他面前,不是在书桌那边看书,就是去处理别的事,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姜已经被拿走了,但还是又疼又痒让人想动。他跪在那儿,想扭一下,想换个姿势,想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赶走。但陈斯瑾就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不敢动。 陈斯瑾看着他微微扭了一下的腰,看着他忍着不动的那股劲。 “忍着,说了今天教教你什么叫忍耐。” 江俞淮只好强忍着跪好。 他哥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哥。 阳光落在他哥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第83章 现在可以抱了吗 江俞淮跪在那儿,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 他活该,真的活该。 膝盖硌在地板上,有点疼。江俞淮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看陈斯瑾。他知道哥在看他,那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三十分钟好像也没那么长。 陈斯瑾伸出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江俞淮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斯瑾扶着他,等他缓过劲来。。 江俞淮没松手。 他顺势往前倾了一下,直接坐在陈斯瑾腿上。面对面,膝盖卡在他哥腰两侧,他就喜欢这样子,近到他能看清陈斯瑾的每一根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陈斯瑾的眼睛。 “现在可以抱了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陈斯瑾刚点了一下头,江俞淮就扑过去了。整个人栽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上,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陈斯瑾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扶着桌子才稳住。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把手覆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回抱住他。 “长记性了?”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用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后背。“别说这个了。”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瓮瓮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颤音。 陈斯瑾没跟他计较,手在江俞淮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像给小狗顺毛。 “有事情不想说,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告诉我你不想说。但永远不能说谎,不能耍脾气。”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蹭了蹭。 “知道了。”他哼哼唧唧的回答,声音软软的。 又抱了一会儿,江俞淮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真的是下午三点,整个人从陈斯瑾怀里弹起来。 “哥!你今天不上班吗!” 陈斯瑾伸手扶住他的腰,免得他从腿上滑下去。 “陪你。”他说,“公司那边处理好了,早就知道今天下午不可能去上班的。”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去,把脸重新埋进他哥肩上。他的手指攥着陈斯瑾的衣领,又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几个词,色令智昏,美色误人……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词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对不对,他跟哥之间怎么能用这种词呢。分明应该是是兄弟情深,兄友弟恭,长兄如父,父慈子孝—— 啊啊啊啊啊啊不想跟哥只是兄弟情深啊!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颗在自己肩上蹭来蹭去的脑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只耳朵红得实在有点过分。他没问,只是把手从江俞淮背上移到后脑勺上揉了揉。 “行了,别胡思乱想的,什么事都没你重要,更何况我都安排好了,”他说,“来,给你揉揉膝盖。” 江俞淮乖乖把腿放好。陈斯瑾的手落在他膝盖上,轻轻揉着。跪了那么久,膝盖红红的,有一点点肿,陈斯瑾的手掌很大,包住他的膝盖,慢慢的揉着,把那些酸疼一点一点揉开。 第75章 江俞淮坐在他腿上,低头看着他哥给他揉膝盖。 陈斯瑾边揉边说:“现在不是放假,功课不能落下,要不然给你找个家教。” 江俞淮摇头。“不用,目前内容还比较简单,自学我能学会的。” “小朋友这么厉害呢。” “更何况还有哥嘛,哥这么厉害教我一个高中生绰绰有余好吗。”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陈斯瑾去上班的时候,江俞淮就在家看书、写作业。他哥给他从学校拿回了这几天的卷子和笔记。 三天,江俞淮的学习一点也没落下。 江俞淮走进教室的时候,同桌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回来了”,他说“嗯”,坐下来翻开课本。 林远在课间跑过来了。 “哎!老江你怎么回事啊!”他趴在江俞淮桌边,上下打量他,“听说你打架被停课了?你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啊,跟谁打的?” 江俞淮犹豫了一下,把李宇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没说得太细,就说自己和他闹掰了和那天在宿舍的冲突,说他不是好人,自己跟他打了一架,被停课三天。 林远听完,撇了撇嘴。 “啧啧啧,我早觉得李宇杰那孙子不是好人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 “你早觉得?” “对啊,”林远理所当然地说,“哎呀你看他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看人的眼神都怪怪的,说话阴阳怪气,好像跟人欠他钱一样,整个人都阴测测的,我就不爱跟他打交道。” 江俞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着就他没看出来。他想起自己当初还觉得李宇杰可怜,还想帮他,还把他当朋友,还给他付钱买饭。结果其他人都看出来了,就他没有。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远推了他一下。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就是觉得自己挺蠢的。”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才知道啊?” 江俞淮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林远边笑边跑着说:“还是你兄弟我好吧,当初因为他把我抛下,你小子后悔去吧。” 江俞淮追出去,两人闹在一起。 第84章 我和哥会好好的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江俞淮每天上课、吃饭、写作业、睡觉,过的规矩,周日的时候陈斯瑾会来看他,两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这是算是江俞淮平淡生活里最幸福的时候。 十一月过了一半,天越来越冷了,江俞淮心里算着日子。 江俞淮从月初就开始惦记着,越临近越紧张。他攒了好几个星期的零花钱,想给陈斯瑾买点什么,但想来想去不知道买什么,他哥什么都不缺,最后他决定写一封信。 生日那天,他中午借了宿舍楼下的公共电话,拨了陈斯瑾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生日快乐。”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陈斯瑾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嗯,收到了。” “等我放假了我再给你补一个。” 江俞淮攥着电话线,想说很多话,但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也只是聊了聊日常,说了很久才挂了电话。 这个周日,陈斯瑾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不大,很简约,很符合他哥的形象,白色的奶油上面有一些蓝莓。 “给你的。”陈斯瑾把蛋糕放在桌上。 江俞淮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蛋糕,又看着他哥。“哥,你生日,你给我带蛋糕?” “说好了给我补生日,今天补,不可以?” 江俞淮冲他哥笑笑,“当然可以。” 然后又掏出来火柴和蜡烛,帮他哥插好蜡烛点上火,又看着他哥。 “许愿。”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没动。 “许愿!”江俞淮又说了一遍,很坚持。 陈斯瑾闭上眼睛许愿,很快就睁开了,吹灭了蜡烛。江俞淮没问他许了什么愿,两个人没有切蛋糕,用叉子分吃了这个小蛋糕。 吃完饭,江俞淮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反复叮嘱他回家再看。 江俞淮写的肉麻极了,往里放了一堆夸他哥和在学校想他哥的话,信的最后还画了他和他哥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捧着蛋糕,还在头旁边画了个框写着生日快乐。 十二月,江俞淮的成绩还算稳定,班级三十名左右,年级六十名上下。不算太拔尖,他心气高,总想往前再走走,每天晚自习多刷一套题。 有些人开始掉队了,开学的时候大家成绩都差不多,一个学期下来,差距慢慢拉开了。江俞淮在中段,稳稳地待着,偶尔往前挪一挪。 十二月七号。 江俞淮当然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整个人都显得很消沉。 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来教室叫他。 “你哥在校门口等你,帮你请了一天假。” 江俞淮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把桌上的书收好,走出教室。 校门口,陈斯瑾的车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围巾绕了一圈,看见江俞淮出来,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江俞淮走过去,陈斯瑾帮他拉开车门。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墓园在城郊,开车大概一个小时。陈斯瑾把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束白色的菊花。 两个人走进去,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整整齐齐的墓碑,江俞淮跟在陈斯瑾后面,脚步越来越慢。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两块石头,不知道站在那儿的时候该说什么。 风很大,灌进脖子里,冷得他缩了一下。 江俞淮的父母葬在一起,合墓,在最里面那排。墓碑不大,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名字。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碑前没有花,没有供品,什么都没有。他父母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墓碑上的遗像是从身份证上拓下来的。 一年多以前,父母刚下葬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四岁,站在这个位置,旁边站着一个他刚认识的男人,他当时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那两块冰冷的石头,看着那两张模糊的照片,鼻子忽然酸了。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他,叫他“小淮”。想起爸爸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公园看花灯。也想起后来那些日子,输光了钱摔东西的夜晚,想起被推搡、被骂、被当成累赘的那些时刻。那些好,他忘不掉。那些坏,他也忘不掉。两种记忆绞在一起,绞得他喘不上气。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陈斯瑾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 江俞淮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跪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手指碰到冰冷的石头,他缩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我过得挺好的。”他开口,声音哑哑的。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断断续续的。 “我过得挺好的,哥对我很好,他把我教得很好,比你们之前好。”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但说出口了也没觉得后悔。 他低着头,看着那两束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不管怎么样,你们放心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短时间内我不会去找你们的。” 他顿了顿。 “你们走了,就这样吧,我不怨你们了。” 又跪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站得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他晃了晃,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江俞淮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张照片,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会和哥好好的。永远永远。” 江俞淮伸出手,抱住他。把脸埋在陈斯瑾肩上,眼泪蹭在他的外套上。陈斯瑾被他抱住的时候僵了一下,想挣开,他本能的不想在江俞淮父母面前抱他们的孩子,但那小孩抱得很紧,手臂箍着他的腰,不允许他离开。 他没再动。就让他抱着。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他又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一遍,然后松开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走吧,哥。”他说。 陈斯瑾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出口走。江俞淮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白色的菊花在风里晃着。 两个人往山下走。风还是很大,他没再回头。 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江俞淮看了很久。进步了一点,但也没进步多少。数学和物理考得不错,英语也还行。政治和生物拖了后腿,两门加起来比别人低了快二十分。他看着那两个分数,有点发愁。 第76章 家长会那天,陈斯瑾来了。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刘老师讲这学期的总结,讲期末考试的情况,讲假期的注意事项。讲到最后,刘老师拿出一张表,投影在屏幕上。 “下学期回来,就要分科了。”他指着那张表,“放假回去都商量商量,根据自己的情况和兴趣,提前有个打算。” 散会以后,陈斯瑾看着他。“分科的事,你怎么想?” 江俞淮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还没想好。”他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理科我喜欢物理和化学,但生物我不太行。文科我喜欢历史,但政治也就那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他抬起头看着他哥,“你说我选什么?” 陈斯瑾没急着回答,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还是要看你的兴趣,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差也有办法给你补回来。” 第85章 你的小狗……想挨收拾了 分科的事,江俞淮想了好几天,他把各科的成绩翻来覆去地比较,又把以后能选的专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听说后边可能要施行新高考,除了语数英可以随意组合,但他是赶不上了。 这天晚上他洗完澡,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进陈斯瑾的书房。 陈斯瑾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小孩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睡衣,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江俞淮在陈斯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哥,我决定好了,我选理科。” 陈斯瑾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我觉得理科可选的专业比较多,”江俞淮掰着手指头,“以后高考填志愿选择面宽,找工作也好找。生物差一点可以补,政治那个东西我是真的不太行,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太痛苦了。” 他说完,看着他哥,等他的反应。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考虑了一小会才开口。 “看你喜欢就行。”他说,“不用考虑那么多。” “我还是有能力托举你的。你喜欢,比合适更重要。” 他哥的话落在他心口上,砸得他整个人都软了。 他扑过去,整个人栽进陈斯瑾怀里,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陈斯瑾伸手扶住他的腰。 “又抱。”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两声。他抱他哥抱得越来越顺手了,以前还要犹豫一下,现在想都不想就扑上来了。 “哥你这样会不会太惯着我了。” 陈斯瑾看着他,江俞淮耳朵尖红红的,一副又想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才哪到哪。”陈斯瑾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这才哪到哪”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霸总小说,霸总动不动就“天凉了该让王氏破产了”。他哥虽然不是那种画风,但好像也差不多。他把他哥和他哥的声音往里代入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走,去给你吹头发。” 从上次姜罚之后,他再没犯过错,自然也没再挨过打。 江俞淮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念那种感觉。每天过得规规矩矩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乖了。 但他心里痒痒的,想挑衅他哥了。 他想了几天,决定搞点事情。 周三晚上吃完饭,江俞淮洗碗,洗完碗坐到书桌前,他今天特意留了一小半没写,平时都是陈斯瑾回家之前他就写完了,吃完饭他拿着写好的给他哥检查,但今天没有。 他等着他哥收拾他,出乎意料的是,他哥只是让他写完再睡觉。 写完之后他拿着作业本去找陈斯瑾,陈斯瑾在书房看文件,接过作业翻了一遍,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以后作业早点写。”他说。 江俞淮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就这?不罚他?不骂他?不说他几句?他站在书房门口,等了两秒,陈斯瑾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他只好回去了。 这天晚上他洗完澡以后没有睡觉,而是窝在被子里玩手机,甚至还开了外放,玩到二点多,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硬撑着看,最后手机砸在脸上,他才睡觉。 第二天早上,陈斯瑾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陈斯瑾走到他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那小孩蜷在被子里,手机掉在枕头旁边,陈斯瑾没跟他计较,他当然知道小孩是什么心思。 江俞淮趁陈斯瑾在书房的时候,溜进他的房间。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走他哥最常用的皮带和领带,回到房间塞进自己的被子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把被子整理好,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退出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斯瑾换衣服的时候,打开衣柜看了一眼。挂皮带的地方空了一个位置。他又看了一眼领带架,也少了一条。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在等,等小孩忍不住了自己来找他。 江俞淮等了一天。他以为陈斯瑾会来问他,会来找他算这几天的账,但陈斯瑾什么都没做,正常吃饭,正常说话,正常看他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俞淮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故意不写作业,哥没反应。故意熬夜玩手机,哥没反应。偷藏皮带和领带,哥还是没反应。哥到底有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懒得理他? 他坐不住了。 傍晚,陈斯瑾回来的时候,江俞淮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谁都没说话。吃完,江俞淮洗碗,洗完碗,拿着作业本去找陈斯瑾。陈斯瑾在书房,接过作业本翻了一遍,放在桌上。 “写完了。”他说。 江俞淮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陈斯瑾看着他,没催他,等着。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 “嗯。” 江俞淮低着头,不敢看他哥。还什么话的都没说出来,他的耳尖已经开始发红,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你的小狗……”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想挨收拾了。” 说完,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板里。 他听见陈斯瑾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近,停在他面前。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直视哥。 江俞淮整个人一抖,脖子缩了一下。 “皮带和领带呢?”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全都知道,这是要跟他算账了 “在我……在我被子里。”他的声音闷闷的。 陈斯瑾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去拿来。”他说,“然后去我房间等着。” 第86章 奖励你 话音刚落,江俞淮悬了这么多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定,他知道自己这一连串笨拙又幼稚的挑衅,终究是得逞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回自己房间,掀开被子,把皮带和领带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攥在手里,又冲向陈斯瑾的房间。 门开着,陈斯瑾站在床边,江俞淮冲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跑到陈斯瑾面前,膝盖一弯,“咚”的一下就跪下去了,皮带和领带被他举过头顶,双手捧着,脊背挺得笔直,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 那小孩跪在他脚边,双手举着他偷偷拿走的皮带和他的领带,头发还有点乱,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微微有些喘,他的耳尖红红的,但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陈斯瑾伸手,把皮带和领带接过去。江俞淮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 “你做的错事,”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往本子上写吗?” 江俞淮的呼吸顿了一下。 记错本。他忘了! 他这周故意不按时间完成作业,故意熬夜玩手机,偷拿皮带和领带,一件事都没往上写! 他的脸白了。 “没有。”他的声音很小。 陈斯瑾看着他,点了点头。 “倒是诚实。” 江俞淮听见皮带被拿起来的声音,还有他哥脚步声,他哥绕到他身后停下来。皮带被对折,轻轻点在他后背上。 “皮痒了,应该自己捧着工具来求我。”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而不是故意犯错挑衅我。知道了吗?” 江俞淮缩了缩脖子,小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 “听不见。”陈斯瑾说,“我刚才说的什么?” 江俞淮咬了咬嘴唇,即使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候,但他还是这么容易感到羞耻,他的脸烧起来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他能感觉到自己脸烫烫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77章 “小狗皮痒的时候,应该自己捧着工具求哥收拾小狗,而不是故意犯错挑衅哥。” 说完这话,他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这话太羞耻了,每一个字都羞耻。但他跪在那儿,不敢动,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上,揉了揉。 “真乖。” 江俞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哥的手很大,掌心温热,覆在他头顶上,像在摸一只听话的小狗。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说不清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斯瑾把手收回去,拿起那条领带,酒红色的,真丝的,布料柔软细腻。他把领带展开,绕在自己手上,然后走到江俞淮面前,蹲下来。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哥。 “闭上眼睛。” 然后那条领带被展开,覆在他眼睛上。 尽管真丝领带易皱,尽管这是陈斯瑾最喜欢的一条领带,他还是给江俞淮系上了。 真丝贴着江俞淮的眼皮,凉凉的,陈斯瑾的手绕到他脑后,把领带系了个结,不紧不松,刚好遮住他的视线。 世界一下子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视觉骤然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感,周遭的一切都被无限放大。空气里陈斯瑾身上清冽的气息变得格外清晰,似乎连对方轻微的呼吸声都近在耳畔。 “皮带和领带。”陈斯瑾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哪只手拿的?” 江俞淮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指尖微微蜷缩。 陈斯瑾握着皮带,指尖有意无意地扯了扯,皮质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俞淮被那声响惊得一颤,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措:“……两只手。” 他边说边把两只手抬起来,手心朝上,平举在身前。按照以往挨罚的经验,哥要打他的手心了。 可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他只等来了温热的触感,是他哥的手。 陈斯瑾把他的手轻轻按下去。 江俞淮愣住了,隔着蒙住眼睛的领带,他看不见陈斯瑾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很近,就在他面前。 “念在从前没有教过你,所以今天不是惩罚。” 江俞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今天只作实践。” “也是奖励你主动说出来你的想法,很勇敢,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说。” 江俞淮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不是惩罚,是实践,他不用挨罚,但他可以挨打。 他好像又感觉到陈斯瑾掂了掂皮带。 江俞淮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微凉的皮革就已经轻轻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是陈斯瑾握着皮带,轻轻刮着他的侧脸与下颌,动作缓慢又轻柔。没有半分惩戒的意味,酥麻的触感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开,痒得他下意识想缩,却又被那点温柔定在原地,连耳根都跟着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第87章 和你很搭 “抖什么。”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皮带收了回去,江俞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衣柜被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又走近,停在他身后。两只手被拉到身后,一条领带贴上他的手腕,跟他眼睛上那条一样的触感。陈斯瑾把他的手腕交叠在一起,将领带绕了两圈,系了个结,江俞淮跪在那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肩膀微微往后扯,胸口不自觉地挺起来,他的呼吸变重了。 然后皮带贴上来了。 不是身后,是胸口。陈斯瑾站在他面前,握着皮带,用对折的那一端轻轻划着他的锁骨,沿着胸骨的凹线慢慢往下走,划过锁骨中线上第四肋间隙与前正中线旁开四寸的交点,又绕回去。皮带的边缘硬硬的,凉凉的,划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江俞淮咬着嘴唇,把那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声音咽回去。 (该定位为中医穴位,采用骨度分寸而非古代长度单位。) “哥……”他的声音发虚。 下一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上来,是指腹。隔着衣料,找到已经挺立的锁骨中线上第四肋间隙与前正中线旁开四寸的交点处,按下去,碾了一圈。衬衫的布料夹在中间,粗粝的摩擦感被放大,每一次收紧都会让跪着的人腰际发软。 另一边还空着, 在等待。 衣摆被撩起来, 空气撞上裸露的皮肤,细微的颤栗从脊椎底端升起来。手指又回来了,这次没有阻隔,指腹直接贴上来捏住,向外扯了扯,又揉回去。力道比刚才重,指甲刮过尖端的时候,他没忍住溢出半声闷哼,跪姿晃了晃。 手收了回去。下一秒,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扔到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他的上半身陷进床里,脚还撑着地。双手被绑在身后,他没办法撑住自己,只能侧着脸趴在床上。他感觉到陈斯瑾勾住他的裤腰,往下拉。 凉意一下子涌上来。他的脸烧得厉害,不敢出声。裤子被褪到膝弯,卡在那儿,凉飕飕的,身后那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每一丝风吹草动都格外清晰。 陈斯瑾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d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拍着,他数不清打了多少下,只记得那只手从一侧拍到另一侧,又从另一侧拍回来。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身体也不再那么僵了。身后那一片从凉变热,从白变粉,粉嫩嫩的,微微发烫。 陈斯瑾的手停了。 他听见工具箱被打开的声音,过了几秒,一个东西贴上他的身后,不是手,不是皮带,不是戒尺,他好像从来没挨过。 那东西落在他身后,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猜一下,”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什么工具。” 江俞淮愣了一下。他把那种触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软的,有弹性,拍上去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 “那就好好感受一下。”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那东西一下一下地落着,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 四十下。陈斯瑾停了。那东西被放在床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硅胶猫爪拍。”陈斯瑾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和你很搭。” 江俞淮把脸埋进床里,耳朵红透了。 身后那一片已经从粉嫩变得更红了,热乎乎的。陈斯瑾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按了按,感受了一下温度。 “好啦,热身结束了。”他说,手收了回去。皮带被拿起来,对折,在他身后轻轻点了一下。 “这么喜欢皮带,今天就用皮带抽你。” 江俞淮的心跳快了一拍。 “先不用报数。”陈斯瑾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记住你的安全词。” 江俞淮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皮带抬起来,落下去。 “啪。” 它落下来的那一刻,整个面都贴上来,把那片已经热起来的皮肤打得往下一陷,然后弹回来,火辣辣的,皮疼肉也疼。 江俞淮整个人往前一耸,脸压在被子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趴在床上,大口喘气,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皮带又落下来。第二下,与第一下完美重合,力道一样重,那片皮肤被打得微微发颤,红印子浮上来。他的腿抖了一下,但也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他疼得腰弓起来了一点。皮带落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本能地往上缩了一下,但手被绑着,脚撑着地,缩也缩不到哪儿去。陈斯瑾的手按在他后腰上,按下去。 “趴好,腿伸直。” 他咬着牙重新把姿势摆好。 皮带继续落着,带来火辣辣的疼,早知道皮带这么重自己就不应该拿皮带!他趴在床上,喘着气,偶尔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 第十八下。第十九下。第二十下。 陈斯瑾的手停了。皮带被放在床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只手覆上他的身后,轻轻按了按。那片皮肤烫得厉害,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几乎看不出来皮带的印子。 “刚二十下,还有力气吗?”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被卡了,88在wb 第88章 那封信 哥: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十二号晚上,宿舍熄灯了,我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写的。有些话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所以只好偷偷在一个人的时候写下来。 我其实攒了好几个星期的零花钱,想给你买个生日礼物,但想来想去不知道买什么,你什么都不缺,我买得起的那些东西你也用不上。所以最后决定写封信。你别笑,写信也很认真的,我写废了好几张纸才写出来这么完美的一封信。 第78章 首先当然是祝你生日快乐。二十二岁,听起来好像很年轻,但你老成成那样,我都快忘了你才二十二。不对,现在二十三了。你二十三,我十五。你只比我大八岁,但却帮我处理了那么多事,若是我长到你这么大,能有你一半的成绩,我就很知足了。 哥,你真的很好很好,是我心里最伟大的人,爱你。 今天是你生日,我在学校出不去,好遗憾啊,你生日是周四,不是周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我中午吃了面,就当作我们一起吃的吧,应该我给你做长寿面才对,好可惜啊。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本来想说好多话的,但是周围还有同学,有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说,所以写下来吧,反正你看信的时候应该是一个人,我还能想写多少写多少。 哥,你把我接回来,一年了。 这一年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短到我总觉得还是昨天才跟你回家,长到我已经不太记得以前的日子了。以前的事我不太愿意想,但有时候还是会冒出来。我记得那时候我缩在殡仪馆的角落,所有人都走了,你蹲下来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我说好。就这么一个字,我的人生就全变了。 我不愿意再从别人嘴里听见“小淮”,只有哥这么叫,我才是心安的。 我愿意把我交付给你,我真的很愿意。 你管我很严,规矩一大堆,不准撒谎,不准骂人,不准不爱惜自己。作业要按时写,考试要好好考,体育也要练。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爸还像我爸。哦不对,我叫过了……你也认了。 你最开始罚我,我那时候觉得你变态,现在还是觉得你变态……好吧我也是。但是哥,没有这些,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在哪儿?可能在某条街上晃荡,可能在哪个厂里打工,可能已经烂了。反正不会是现在这样,坐在重点高中的教室里,想着下次考试再往前挪几名。你把我从那个角落里捡出来,一点一点地养,一点一点地教。 哥,你相信我能变成好人,我就一定能。 谢谢你管我、打我、教我做人。谢谢你在我犯蠢的时候不放弃我,在我撒娇的时候不嫌弃我。谢谢你每次给我上药,谢谢你在我说“要哥抱”的时候真的抱我。 能受哥的管教,是我一生的荣幸。 哥的爸爸管哥到十八岁,我愿意被哥管一辈子,永远永远听哥的话。 这封信写得太肉麻了,我自己看了都有点嫌弃,但反正是给你看的,你忍忍吧。 最后再许个愿,虽然今天你才是寿星。我希望哥每年生日都平平安安的,希望我每年都能陪你过。希望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你的小狗。 祝哥哥生日快乐,天天开心,不要太累,早点睡觉,少加班,等我回去给你补个大的。 你的小狗,永远属于你的你的小狗 江俞淮 十一月十五日 夜 于被窝里 ps 信纸是我特意去文具店挑的,有淡淡的茶香。你闻到了吗? pps我在信纸背面画了你和我,你别忘记看! 如果没有wb,可以直接在wx对话框输入wb网址,点进去再搜索id:小eendlas,不用注册就可以看。 第89章 你怎么这么坏 江俞淮趴在那儿,指尖都在发抖。他等了几秒,终于听见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十,不必报数。” 江俞淮整个人往前一耸,脸埋进床垫里,把那声痛呼闷在被子里,第一下落下来他才知道为什么不用报数,这根本报不出来啊!开了口绝对会忍不住叫出来。 他就感觉自己的pg要被打成两半了…… 眼泪流出来把真丝布料洇湿了一小片。他的手指还在那里,但已经没力气了,逐渐松了力道,可刚松下来那处就被挤压,变得更疼了。他只好用些力气机械地撑着。 第三十下。最后一记终于落下来, 江俞淮人已经平趴在床上,但手指还搭在那儿。 陈斯瑾没说话,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趴着的姿势捞起来。江俞淮被翻了个身,整个人软塌塌的,陈斯瑾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面对面,江俞淮顺势环住他哥。 江俞淮的眼睛还被领带蒙着,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他哥的腿在他身下,他哥的手扶着他的腰,他哥的呼吸就在他面前。 这下不止那处疼了,身后的团子也疼了。 “你怎么这么坏啊。”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软绵绵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他伸出手,在他哥肩上捶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挠痒痒。 陈斯瑾没躲,江俞淮又捶了几下。 “哥,疼死了。” 陈斯瑾的手还扶在他腰上,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腰侧的皮肤。 “不喜欢?” 江俞淮的动作顿了一下。领带蒙着眼睛,脸还别到一边,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喜欢……” 陈斯瑾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点了一下。 “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江俞淮把脸转回来,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哥在看他。他伸出手,去够他哥放在他腰侧的手,摸到陈斯瑾的手腕,握住,拉过来,放在自己前正中线旁开四寸与锁骨中线下第四肋间隙的交点。 他哥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跳得很快。 “哥,想要……” 陈斯瑾的掌心贴着他心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江俞淮有些失望。他听见旁边有什么东西被拿起来的声音。然后他哥的手又回来了,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一个东西上。 “摸摸看,猜猜这是什么。” 他的手被带着,摸到一个盒子。木头的,光滑的,很小,大概只有他手掌那么大。他的手指摸到盒子的边缘,摸到盖子,摸到…… 他的指尖碰到两个像珠子一样的东西,凉凉的,滑滑的,触感像珍珠,循着珠子继续往上摸,是两个金属的小夹子。 他的脸“轰”地烧起来,手指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把手收回来,缩在胸口,不肯再伸出去。他的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连胸口都在发烫。他跪坐在他哥腿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的手从他哥肩上滑下去,在他腰侧拧了一把。不重,但也不轻,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劲儿。 陈斯瑾被他拧得“嘶”了一声。 “还不老实。” 他的手伸过来,隔着衬衫,在江俞淮前正中线旁开四寸与锁骨中线下第四肋间隙的交点,重重捏在那个他已经很熟悉的位置。江俞淮整个人一软,往前栽过去,脸埋进陈斯瑾的颈窝里,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松手……”他的声音闷在他哥肩上,软得不像话,“哥,松手……” 陈斯瑾没松,手指捏着前正中线旁开四寸与锁骨中线下第四肋间隙的交点,轻轻捻了一下。 江俞淮整个人抖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攥着他哥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求你了……”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真不想要了?” 陈斯瑾的手指松开了。江俞淮趴在他肩上,大口喘气,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咚咚咚的,砸在他哥胸口上。 他的手还攥着他哥的衣领,没松。 “……我说谎了……想要。” 完整在wb 第90章 小狗暖被窝 衣摆被撩起来,凉气扑上小腹。陈斯瑾的手从下摆探进来, 指尖先抚了上来,带着薄茧的粗粝感,碾过敏感的前正中线旁开四寸与锁骨中线下第四肋间隙的交点。 陈斯瑾却并不急,拇指绕着圈,慢条斯理地揉着,直到身下的人开始不自觉地轻颤,呼吸乱了拍子,细细地,忍无可忍地从齿缝间漏出一声。 然后那枚冰凉的小夹子便贴了上来。 金属碰到皮肤的一瞬,他猛地缩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刺痛混着更鲜明的压迫感,让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脚趾蜷起来,无意识地蹭着身下的床单。 然后是另一处交点。 他退开一点,端详自己的作品,目光灼热而专注。指尖又拨弄了一下垂下来的珍珠,那点重量便牵扯着,让刚刚安分下来的身体又颤起来。 "乖,"他俯下身,气息落在江俞淮耳廓。 他转过去拿了猫爪拍,轻轻拨弄着夹子下坠着的那枚珍珠,又突然对着珍珠打下去,夹子被打飞了。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江俞淮没忍住叫了出来,身体晃了晃,差点又倒在陈斯瑾怀里。 陈斯瑾把他扶好。 “忍着。” 江俞淮缓过来后,紧接着又是另一边。 第79章 最后陈斯瑾的手从江俞淮胸口收回去的时候,江俞淮趴在他肩上,chuan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他的脸红得厉害,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连领带遮住的眼角都是红的。 陈斯瑾伸手,绕到他脑后,把那条酒红色领带的结解开。光线涌进来的那一刻,江俞淮眯了一下眼睛,不适应地眨了眨,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陈斯瑾的脸。 陈斯瑾把领带从江俞淮眼睛上完全取下来,顺手叠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的手落回江俞淮头顶,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表现很好。”他说,“比我预期的要好多了。” 江俞淮还gui坐在他腿上,整个人还软着,靠在他哥胸口,任由那只手在他头顶揉来揉去。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肿,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又带着一点餍足的慵懒。 他趴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哥,你为什么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 陈斯瑾也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那小孩的心跳还很快,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 他知道那小孩在问什么,为什么知道他喜欢什么工具、喜欢什么节奏、喜欢什么力道,为什么总能接住他,为什么总能在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候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为什么他每一次坠落都有人接着。 他也说不清楚。 也许……两个人就这样天生适配吧。 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把手从江俞淮头顶移到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起来吧。”他说,“给你上药。” 江俞淮趴在他肩上没动。又趴了一会儿,才慢慢从他哥腿上爬下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他哥,耳朵红红的,像是刚才那个问题已经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 陈斯瑾站起来,去拿了药膏和冰袋。回来的时候,江俞淮已经乖乖准备好了,身后那片惨不忍睹的皮肤露出来。陈斯瑾在床边坐下,先检查了一遍。皮带带来的那些痕迹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肿得老高,但里面是软的,没有硬块。教b抽出来的痕迹也还在,从尾椎骨一直延伸到深处,又红又紫,肿得有点发亮。。 他把药膏挤在手指上,先涂身后那片。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江俞淮“嘶”了一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陈斯瑾的动作很轻,把那片红肿的地方一处一处地涂过去,又揉了揉,将药膏化开揉进皮肤里,凉凉的。 涂完身后,他把手指上的药膏擦掉,又重新挤了一点。 “这里也要涂。” 江俞淮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陈斯瑾的手指探进去,把药膏涂在那道肿起来的棱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江俞淮趴在那儿,咬着枕头边,一声不吭。涂完药膏,陈斯瑾用毛巾把冰袋包好,放在他身后。 “敷一会儿。” 江俞淮趴着,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一点,侧着脸看他哥。 “哥。”江俞淮开口。 “嗯。” “我今天晚上要睡你这儿。”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那小孩侧趴在床上,脸压着枕头,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撒娇,还有一点“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底气。 “不行。”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嘴角垮了一点,但他没放弃。他蹭到床边抱住他哥的腿,用脑袋蹭蹭陈斯瑾,声音闷闷的,软绵绵的,像一只小狗在蹭主人的裤腿。 “哥哥~”他拖长了尾音,“你不想要你的小狗跟你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嘛?小狗给你暖被窝嘛。” 陈斯瑾看着他,没说话。 江俞淮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哥~” “不行。”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嘴瘪了。他把脸埋回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陈斯瑾。那个动作牵动了身后,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硬撑着没动。 “你打那么狠。”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瓮瓮的,带着一点赌气的颤音,“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陈斯瑾坐在床边,看着那颗背对着他的脑袋,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看着那小孩蜷在床上、明明疼得要死还要硬撑着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理你”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 “就今晚。” 江俞淮“蹭”地翻回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嗯!” 陈斯瑾把冰袋拿走,检查了一下身后的伤,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然后他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江俞淮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了,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斯瑾掀开被子躺进去。他刚躺好,那小孩就像一条鱼一样滑过来,整个人贴上来,脸埋在他肩上,手搂住他的腰,腿缠上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被子盖好。”陈斯瑾说。 “嗯!”江俞淮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我说的是你睡你的被子,我睡我的。” “啊?”江俞淮愣了一下,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陈斯瑾。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耍赖。 “不要。”他又把脸埋回去,搂得更紧了,“就要一床被子。”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江俞淮。” “哥哥。”江俞淮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好哥哥,你最好了。” 陈斯瑾没说话。江俞淮趴在他肩上,等了几秒,没等到拒绝,又等了几秒,还是没等到。他知道哥同意了。 他又把脸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缩在他哥怀里。 “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意。 “嗯。” “那条领带,可不可以送给我?” 陈斯瑾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叠好的那条酒红色领带。真丝的,因为打过结有些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泪痕。 “皱掉了。”他说,“给你一条新的。” “不要。”江俞淮摇头,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就喜欢这条。” “行,明天我去处理一下再给你。” 陈斯瑾在心里盘算着,另一条绑江俞淮手的领带,他要自己留着。 “哥。” “嗯。” “晚安。” “晚安。”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陈斯瑾是被压醒的。他睁开眼,低头一看,那小孩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手臂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怪不得他昨晚做梦梦见自己被章鱼缠住了,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陈斯瑾没动,就让他趴着。他躺在那里,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听着那小孩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俞淮动了一下。他把脸从陈斯瑾胸口抬起来,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哥……”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 “早。” 江俞淮愣愣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他哥身上。他的脸红了,但他没下去,反而把脸又埋回去,蹭了蹭。 “几点了?”他的声音闷在陈斯瑾胸口。 “不知道。” “你今天上班吗?” “上。” “那你怎么不叫我?” 陈斯瑾没说话。江俞淮趴在他胸口,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把脸抬起来一点,看着他哥。陈斯瑾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 江俞淮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的脸更红了,从他哥身上滚下去,滚到床的另一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不起哥。”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睡觉不老实……” 陈斯瑾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 “没事。”他说。 江俞淮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着他哥揉手臂的样子,心里又暖又软。他把脸埋回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哥。” “嗯。” “今天晚上还能睡你这儿吗?”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得寸进尺。” 江俞淮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那就是可以?” 陈斯瑾没回答,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小孩一眼。 第80章 “下不为例。”他说。 江俞淮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第91章 小江给哥送饭啦 江俞淮越来越黏陈斯瑾。 每天早上陈斯瑾出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送,有时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牛奶,眼巴巴地看着他哥换鞋。“哥,早点回来。”陈斯瑾“嗯”一声,开门走了。他就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驶出地库,消失在街角,然后回到餐桌前把剩下的早饭吃完,洗碗,写作业,等他哥回来。 中午陈斯瑾一般会回来吃饭,陪他待一会儿,下午再去公司。但年前这段时间公司忙,陈斯瑾连着好几天中午都没回来,只打了个电话说“在公司吃,你自己弄点吃的,别凑合”。 江俞淮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他早就备好的菜,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给陈斯瑾发消息:“哥,我去给你送饭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唐突。他哥在公司的身份,他拎着饭盒跑过去,像什么样子。他正想再发一条说“算了当我没说”,陈斯瑾的消息已经回过来了:“好。我让秘书跟前台说一声,你来了直接上来。” 江俞淮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冰箱开始做菜。 他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白灼虾,又蒸了一碗蛋羹,装进保温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出门前他照了一下镜子,觉得自己穿得太随便了,又跑回去换了一套衣服。换完又觉得自己有病,送个饭而已,又不是……他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换回原来的,拎着饭盒出了门。 寰宇集团的大楼在市中心,离他家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到了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十几层,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自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才意识到这栋楼有多大,他哥的公司有多大。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笑了一下。“江俞淮是吧?陈总吩咐过了,这边请。”她领着他往电梯那边走,帮他刷了卡,按了二十八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头就是。” 江俞淮说了声“谢谢”,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大厅里有人在排队等访客登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忽然有点紧张。他哥每天就在这栋楼里上班,坐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管着这么多人,管着这么大的公司。 他以前知道陈斯瑾有钱,知道寰宇很大,但那些都是概念,是抽象的数字和名字。现在他站在这栋楼里,看着那些穿着西装、步履匆匆的人,才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哥是集团董事、首席执行官,是所有人见了都要叫一声“陈总”的人。 他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小说。霸总,联姻对象,职场小白花,阳光开朗笨蛋美人,贴身秘书……他哥身边,有这些人吗?他哥每天跟那么多人打交道,有没有什么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有没有那种长得好看、能力又强的女秘书?有没有什么合作方的女儿,借着谈业务的名义来送咖啡?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拎着饭盒走出去,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安安静静的。他左转,走到头,看见一扇深色的木门。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陈斯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面放着电脑、文件、一摞文件夹。书柜占了半面墙,满满当当的。沙发、茶几、绿植,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的茶水台。 陈斯瑾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抬起头,看见江俞淮,把文件合上。 “来了。” 江俞淮点点头,走过去。他把饭盒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盖子,菜香一下子散出来,还冒着热气。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筷子摆好,然后退开一步,站在旁边。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站着干什么?坐,一起吃。” 江俞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江俞淮坐在他哥旁边,时不时抬眼看下他哥吃饭,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像是给丈夫送饭的原配,送饭顺便检查丈夫身边有没有可疑人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什么原配!这怎么能对呢!他是来给他哥送饭的,他哥忙得没空回家吃饭,他心疼他哥,做了饭送过来,就这么简单。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了。 “想什么呢?”陈斯瑾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俞淮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盯着他哥的手看了半天。“没什么,”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那排书柜上,“就是感觉好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就……”江俞淮指了指窗外,“这栋楼,这个办公室,还有你。”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感觉哥特别不容易。我以前只知道你忙,但不知道你是这么忙,管着这么大的摊子。”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想在这里挨罚吗?” 江俞淮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一下头。点完才意识到他哥问的是什么,脸“唰”地红了,赶紧摇头。 “不不不——”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又点头又摇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怎么心不在焉的?”他问,“发生什么了?” 江俞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想问的,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蠢到他问出来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但他忍不住。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哥,你有没有什么未婚妻啊?”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 “或者联姻对象什么的……”江俞淮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种门当户对的,家里安排的那种……” 他没说完,因为陈斯瑾笑了。 陈斯瑾笑完了,看着那小孩红透了的脸和那双又紧张又后悔的眼睛,摇了摇头。 “你这小脑袋瓜子,”他说,“成天想些什么呢。” 他伸出手,在江俞淮脑门上弹了一下。江俞淮吃痛,捂住额头,委屈地看他。 “没有。”陈斯瑾说,“没有未婚妻,没有联姻对象,什么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嘛,笑什么……” 陈斯瑾收了笑,但嘴角还翘着。“当然没有。” “真的?” “真的。” 江俞淮把脸别到一边,耳朵红得能滴血。“哦”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正常的兄弟俩是不会聊这种话题的。 第92章 小江搜过:怎么让哥爱上自己 两个人把饭吃完,江俞淮把保温盒收进手提袋里,拉上拉链。陈斯瑾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了,电脑屏幕亮着,旁边又多了几份新文件。江俞淮看着他哥,犹豫了一下。 “哥,那我先回去了。” 陈斯瑾抬起头。“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江俞淮点点头,拎着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斯瑾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电梯下行。他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他哥说没有未婚妻,没有联姻对象,什么都没有。 但他哥身边那么多人,谁知道有没有人打他的主意。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但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拎着手提袋走出去,穿过大厅往门口走。经过休息区的时候,他听见几个声音从旁边的沙发那边飘过来。 “陈总今天穿的那件衬衫,袖口挽起来那个手臂线条,我的天……” “你天天盯着陈总看,小心人家发现了把你调去仓库。” “看看怎么了,又不犯法。年轻帅气又多金,要是能嫁给他,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你可省省吧。”一个男人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戏谑,“你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家陈总都不为所动。说不定陈总喜欢的是我这款呢。” 几个人笑作一团。 江俞淮站在那儿,拎着饭盒,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女孩子就算了,怎么还有gay!!! 他哥身边果然不安全,这么多人惦记着他哥。他在公司里被一群人围着转,谁知道那些人是真的在工作还是在打别的主意。 可他哥是陈斯瑾,是寰宇集团的老板,是那么多人的陈总,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哥每天在公司里被这种人盯着,被这种人惦记着,他没有立场去逼他哥保证不跟别人谈恋爱,没有立场去把这些人都赶走,甚至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陈斯瑾收养的弟弟,一个被捡回来的小孩。 第81章 但他就是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休息区走过去。 那几个人坐在沙发上,两女一男,端着咖啡,聊得正开心。他们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走过来,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凭你们,也敢肖想陈斯瑾?” 三个人愣住了。那个男人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他看着江俞淮,嘴巴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忽然变了脸色,她认出来了。公司里早就有传闻,陈总收养了一个弟弟,年纪不大,但陈总很看重他。 能在寰宇随便走动,还直呼陈总的大名,也只有陈总的弟弟了。 “你是陈总的……”她的声音有点干。 几个人差不多猜出来了他的身份, 江俞淮没回答她的问题。他站在那儿,学着陈斯瑾教训他时的样子,那种不紧不慢的、居高临下的、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划过去。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再有下次,”他顿了顿,“我想我哥也不需要背后胡说八道的员工。” 他没再看他们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跟他哥平时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他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有个人影,他侧过头,陈斯瑾就站在柱子旁边,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笑着看他。 江俞淮整个人都傻了。 他哥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在楼上忙吗?他什么时候下来的?他看见了多久?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冷酷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窘迫。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哥……”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斯瑾从柱子旁边走过来,看着那小孩红透的耳朵和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嘴角翘着。 “都看见了?”江俞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斯瑾点了点头。 江俞淮盯着陈斯瑾,手指绞着袋子的提手,绞过来绞过去。“我做得……太过了?”他顿了顿,“要不,晚上我请罚?” “做得很好。”陈斯瑾说。江俞淮愣了一下,抬起头。陈斯瑾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不满,甚至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肯定。 “不过分。”他说。 江俞淮悬着的心落下来了,忽然想起什么,皱了一下眉头。 “哥,你怎么下来了?你不是忙吗?” 陈斯瑾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过他手里的饭盒。“想着还是要送一下你。”他跟着江俞淮一起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江俞淮一眼,嘴角又翘起来了。 江俞淮站在那儿,看着他哥,耳朵又开始红了。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哥全都看见了。他刚才是不是特别凶?是不是特别不讲道理?是不是特别像那种不讲道理的原配。 不对,什么原配…… 陈斯瑾看着他那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嘴角微微翘起来。 “气场全开啊,小江同学。” 江俞淮的脸“腾”地又红了,把脸别到一边,“哼”了一声。 带着一点傲娇,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陈斯瑾送他到大楼门口。外面风很大,灌进来冷得要命。江俞淮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高。 “回去吧哥,”他说,“外面冷。” 陈斯瑾点了点头。“到家发消息,路上小心。” 江俞淮点点头,坐上了陈斯瑾给他安排的车。 他又想到他哥站在柱子后面笑的样子,他的嘴角又垮下去了。他到底看了多久?是不是从他说“凭你们也敢肖想陈斯瑾”的时候就站在那儿了?那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掏出手机,想着看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输入框里跳出来几个字。 “怎么让哥哥爱上自己。” 他盯着那行字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烧,烧到下巴,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烧到额头,整张脸红得能滴血。他飞快地把那几个字删掉,一个一个字地删,删得手指都在抖。 他在干什么?他疯了吗?他赶紧把那行字删掉,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删得干干净净。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把脸埋进围巾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到家了。他换了鞋,把饭盒放进厨房,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他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嚎。 完了。 他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斯瑾的消息。“到家了?” 他打字“到了”,又觉得太冷淡了,改成了“到啦”。 陈斯瑾回了一个“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仍在一边,把脸埋在了靠垫里,许久他才把靠垫拿开,放在一边,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看了一眼搜索历史。 他咬着牙,把搜索记录删了,把浏览器关了,把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头。然后他躺回去,把靠垫重新盖在脸上。 完了。 他真的完了。 第93章 我对你太好了? 后来江俞淮又去送过几次饭。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帮他刷卡,说“陈总在楼上等你”。他点点头,说声谢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一眼自己,把表情收好。 他不再问那些问题了。 他觉得自己演得很好。一个弟弟该做的事,他都做了,一个弟弟不该问的话,他都没再问。 陈斯瑾也没再逾矩。 腊月二十八,两个人回陈家过年。 陈斯瑾提前跟他说了,今年要多住几天,初六再走。江俞淮听到要多住几天的时候,心里有点紧张,但跟去年已经不一样了。去年他是忐忑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接纳,但今年他知道那个家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了。 两个人准备了不少东西,年货、礼品,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车开进陈家院子的时候,沈玉卿和陈宇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看见车停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 江俞淮从副驾驶跳下来,叫了一声“阿姨,叔叔”。沈玉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这孩子,又长高了!这都有一米八了吧?” 江俞淮点点头,笑了一下。“有啦,前段时间刚量的,一米八二。” 沈玉卿拉着他往屋里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壮实了,气色也比去年好多了。你哥把你照顾得不错嘛。”江俞淮被她拉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暖洋洋的,他说:“哥对我很好。” 沈玉卿拍拍他的手背,两个人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玉卿问他在学校怎么样,学习跟不跟得上,食堂吃不吃得惯。又问他想吃什么,说今年过年准备了好多菜,让他点几个。 江俞淮一样一样地答了,说学校挺好的,学习还行,食堂也不错,就是没有阿姨做的好吃。 沈玉卿被他说得笑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这小嘴甜的,跟你哥一样,就会哄我开心。” 陈斯瑾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妈,我什么时候哄过你,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沈玉卿头都没回。“你什么时候都哄。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他爸陈宇从书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来书房,跟你说点事。” 陈斯瑾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自己亲妈拉着那小孩的手聊得热火朝天,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啧”了一声,上楼了。 陈宇在书房,陈斯瑾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架前面找什么东西,听见动静转过头。 “来了?” “嗯。”陈斯瑾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陈宇在对面坐下来。父子俩聊了一会儿公司的事,又聊了几句过年的事。 陈宇又忽然开口。“那孩子比去年好多了。” 陈斯瑾点了点头。“嗯。” 陈宇看了他一眼。“你教得不错。”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本来就好。” 楼下的客厅里,沈玉卿拉着江俞淮的手,问他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跟同学处得好不好,冬天冷不冷,宿舍暖不暖和。江俞淮一一答了,说都挺好的。沈玉卿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皱眉,说到他选了理科的时候,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理科好,理科出路多。你哥当年也是理科,你有什么不会的问他。” “嗯,哥给我补过几次物理,讲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 第82章 “那是,”沈玉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他从小理科就好。” “上高中累不累啊?”沈玉卿问,“让你哥多给你补补,上高中可费脑子了。” 陈斯瑾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插了一句嘴。“妈,我上高中的时候你都没有这么关心我。” 沈玉卿头都没回。“打什么岔,要你管。” 陈斯瑾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亲妈和小崽子坐在沙发上,一个问一个答,聊得热火朝天。他站了两秒,转身回了书房。 过年这几天,一家人过得很和谐。初一凌晨,江俞淮又给沈玉卿和陈宇拜了年。沈玉卿给了他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比去年还厚。陈宇也给了他一个,说“新年好好读书”。江俞淮接过来,说“谢谢叔叔阿姨”,声音很稳。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聊天看电视。沈玉卿靠在沙发上,陈宇坐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陈斯瑾坐在单人沙发上,玩着手机。江俞淮坐在他旁边的扶手上,靠着他的肩膀,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看了一会儿手机。 沈玉卿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怎么还挤一个座儿,旁边不是有椅子吗。” 江俞淮的耳朵红了,但他没动。陈斯瑾也没动,沈玉卿看着他们俩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别的,继续看电视。 初六早上,两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后备箱又被塞满了,沈玉卿一样一样地往里放,腊肉、香肠、酱鸭、冻饺子、辣酱,还有一袋子自己做的红糖年糕,比去年还多。 “够了够了,妈。”陈斯瑾站在旁边,看着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沈玉卿没理他,又往里塞了一袋水果。“你们俩回去做饭又简单,多带点,省得饿着。” 江俞淮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沈玉卿看了他一眼。“回去好好读书,别太累。想吃什么让你哥给你做,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江俞淮笑了一下,说“好”。他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朝沈玉卿和陈宇挥手。“阿姨叔叔再见。” 沈玉卿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陈宇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车开出院门的时候,江俞淮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拐过弯,看不见了。 过年几天,江俞淮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点东西,看看手机,看看电视,有时候跟陈宇下下棋,过年那几天他跟陈宇学了几手,虽然还是输多赢少,但至少能多撑几个回合了。 日子过得舒服又散漫,以至于回到家之后这些天他完全忘了作业这件事。 陈斯瑾也没提醒他,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该做饭做饭。江俞淮不写作业他也不问,江俞淮看电视他也不说,就那么由着他。江俞淮乐得清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觉得自己过上了神仙日子。 周六晚上。江俞淮吃完饭,洗了碗,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陈斯瑾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戒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这周有错吗?他这周——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作业。他一个字都没写。从初六回来到现在,好几天了,他连书包都没打开过。他的脸白了。 他更没想起来要把没写作业的错误记到本子上。 “过来。”陈斯瑾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江俞淮慢慢走过去,站到他哥身边然后直接跪了下去。陈斯瑾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本子,”陈斯瑾说,“拿出来看看。” 江俞淮跪在那儿,没动。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他这周过得舒服又散漫,舒服到他忘了自己还有个本子,忘了自己还有规矩。 “没写。”他的声音很小。 陈斯瑾看着他,没说话。那种沉默比骂他一顿还难受,江俞淮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起自己这周都干了些什么,睡觉、看电视、玩手机,出去玩、吃饭、发呆。作业一个字都没写,本子一个字都没记,他早把规矩忘到了九霄云外。 “作业呢?”陈斯瑾问。 江俞淮的头低得更深了。 “也没写。” “从初六回来到现在,几天了?” “……六天。” “六天。作业没写,本子没记,也不请罚。你是觉得过年过的太舒服了,我对你太好了,好到你可以把规矩都忘了?” 江俞淮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这周确实过得太舒服了,他咬了咬嘴唇。 “哥,我错了。” 第94章 一百二十下 “跪着。好好清醒清醒。” “是。” 陈斯瑾没再看他,从茶几下面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开始处理工作,好像旁边跪着的人不存在一样。 自从上次j罚之后,家里的餐桌附近和客厅都铺了地毯,跪上去比直接跪在木地板上好多了。 但时间一长,尽管有地毯也免不了疼痛,但他不敢动,反思着这些天他都干了什么。初六回来的,今天周几来着?他跪在那儿,居然想不起来今天是周几了。 过了一个小时,陈斯瑾终于合上了电脑,目光落到江俞淮身上。 “你知道还有几天开学吗?” 江俞淮愣了一下。开学?他跪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今天周几?开学是几号?他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现在想想自己都嫌弃自己。 他总觉得有哥在就不用想这些,哥会记着,哥会提醒他,哥会帮他安排好一切。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还有四天。” 四天!还有四天就开学了!从回陈家过年之后他就没再写过作业了! 他知道自己错得很离谱,不是一般的离谱,是非常离谱。 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把戒尺,举过头顶,双手捧着,低着头。“抱歉哥,让你为我操心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请重罚我。” 陈斯瑾看着他,小崽子跪在他面前,双手举着戒尺,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红了,是愧疚。 陈斯瑾伸手,拿过那把戒尺。 “六天,一天二十下,总计一百二十下。” 江俞淮的呼吸顿了一下。二十下都够受的了,这可是一百二十下! “受不了可以求我给你捆上。”陈斯瑾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总数会加二十,乱动,用手挡,剩下的数量翻倍。不必报数,不许出声。” “你可以喊安全词,不过有代价。你要求结束的时候剩几下没挨完,第二天还账的时候就要还剩下数目的两倍,第二天还不完,第三天就要还三倍,以此类推。” 江俞淮深吸一口气,真黑啊…… “是。” 陈斯瑾站起来,指了指沙发的扶手。“趴上去。” 江俞淮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走过去,趴在沙发扶手上。趴上去腰刚好塌下去,pg被抬起来,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那个位置,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陈斯瑾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戒尺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江俞淮整个人一颤。 没有热身,没有铺垫,上来就是狠的。戒尺落在身后最饱满的地方,又脆又响,红印子立刻就显出来了。 他咬着牙,把那声痛呼咽回去,他不敢出声。 第二下。他咬着嘴唇,把那股从喉咙里往上涌的喊声压下去,嘴唇被咬得发白。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第十下的时候,那片皮肤已经肿起来了,红红的。 江俞淮趴在扶手上,额头上全是汗,汗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眯起眼睛。 第二十下。他的腿dou得厉害,从大腿根一直dou到脚尖。 疼,真的太疼了。 他咬着嘴唇,把那声喘息咽回去,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叫出来。 第三十下。他的眼泪下来了,是疼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他把脸埋进沙发垫里,把那些声音闷在垫子里,不敢漏出来一点。 第四十下。他感觉自己忍不住了,他觉得再来一下他就要忍不住叫出来了。 他偏过头,张嘴咬住了自己的胳膊。 又是一记落下来,比前四十下都重。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从胳膊上掰开。 “松口。”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愣了一下,松开嘴。他的胳膊上留了一个深深的牙印,陈斯瑾看了那个牙印一眼。 “再咬自己你试试,忍不住就直说。” 他转身走到茶几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消毒纱布,拆开包装,折了两下递到江俞淮嘴边。 “咬着。” 江俞淮张开嘴,咬住了那卷纱布。他咬紧纱布,又把脸埋回沙发垫里。 第83章 陈斯瑾拿起戒尺,继续落。第四十一下,第四十二下,第四十三下,身后已经肿得老高,红的有些泛紫。 第四十五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一耸,差点从扶手上滑下去,他赶紧撑住。 “趴好,腿伸直,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再来一次,可要翻倍了。” 第五十下。第五十一下。第五十二下。 “放松,别用力,肌肉紧张最后有硬块了受苦的还是你。” “还是说,你想加姜,不好意思说。” 江俞淮赶快摇头,生怕晚一步他哥就要拿姜过来了。 第95章 受罚还敢提要求 陈斯瑾见他摇头摇得飞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举起戒尺继续落。 江俞淮咬着纱布,把那些声音都闷在纱布里,鼻息重了,但没漏出一声。 他记着数,他哥随时可能问他“打到多少了”,他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加罚是跑不掉的。 第六十下的时候,他的腿又开始抖了。是累的,那个姿势保持了太久,腿上的肌肉早就酸了,他把重心往扶手上压了压,想借一点力,但没用,该抖还是抖。 第七十下落下来的时候,戒尺停了。 江俞淮趴在扶手上,大口喘着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回头,就那么趴着,等着。他听见脚步声走远,又走近,然后一杯水递到他嘴边。 “喝点水。”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愣了一下,偏过头,看见他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感激地看了他哥一眼,吐掉嘴里的纱布,张嘴含住杯沿,小口小口地喝。温水从喉咙里滑下去,润过那被闷喊磨得干涩的声带。 他喝完,舔了一下嘴唇,大着胆子开口,声音还哑着,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尾音。 “哥……你可不可以换到右边打?” 陈斯瑾端着水杯,低头看着他。 “戒尺边边打得我右边太疼了,”江俞淮的声音越说越小,“均匀一点嘛……”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戒尺,在他身后重重落了一下。 那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疼得他整个人往前一耸。 “受罚还敢提要求。”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把脸埋进沙发垫里,不敢吭声了。但他听见脚步声从他身侧绕过去,绕到了右边。 他愣了一下,把脸从垫子里抬起来一点,偷偷看了一眼,他哥真的换到了他右边去。 戒尺落下来了,力道一样重,落点一样精准。但换了方向之后,戒尺的边缘落在左边,右边好受了,受苦的又成了左边。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第七十一下,七十二,七十三。 喝了那杯水之后,他状态恢复了一点,至少腿不抖了。 但pg不行,pg已经快不是他的了。 他感觉更疼了,可能是他的屁股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耐打了。现在身后已经被打了七十多下,肿了,伤了,每落一下都是在新伤上叠旧伤,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第九十下的时候,他的腿又开始抖了。他的身体在叫嚣着要逃,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他要躲开。 他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弓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他的手指抓着沙发垫,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不敢松,不敢动,怕一松手就忍不住想要躲想要用手挡。 第九十三下。 他觉得自己忍不住了。 他算了一笔账。还有二十七下。如果他硬撑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记落下来的时候本能地用手去挡,或者整个人从扶手上滑下去。一旦他动了,规矩就是剩下的数量翻倍。 如果他现在求他哥把他捆上,加二十下。二十七加二十是四十七下。四十七下,捆着挨,他动不了,躲不了,挡不了,捆上了就不用担心自己会乱动,不用担心翻倍,不用担心前功尽弃。 他把那口唾沫咽下去,吐掉纱布,偏过头,哑着嗓子开口。 “哥……求你绑住我吧。”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忍不住了。” 陈斯瑾的手停了。他低头看着趴在扶手上的江俞淮。 “考虑清楚了?”他问。 江俞淮点头,点得很用力。“嗯。” 陈斯瑾把戒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出客厅。江俞淮趴在扶手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又走近。他以为他哥是去拿静电胶带了,但脚步声走近之后,他听见的不是胶带被撕开的声音,而是—— 削皮的声音,以及辛辣的气味。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看见陈斯瑾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姜,正在削皮。刀锋贴着姜的表皮,薄薄的一层皮被削下来。 “哥……”他的声音变了调,“你干嘛?” 陈斯瑾没抬头,继续削。“帮你放松。”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有意见?” 江俞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把嘴闭上了。他把脸转回去,把额头抵在沙发垫上,不理他哥了。 过了一小会儿,一只手落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放松。”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俞淮咬着牙,让自己身后放松下来。那块姜贴上来了,凉凉的,被慢慢推进去,没有润滑,那种干涩的摩擦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绷紧了,但那只手按在他腰上,没让他动。 “疼——”他的声音发颤。 “放松。”陈斯瑾的声音很平。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辛辣的刺激感从身体里面炸开,他死死咬着嘴唇,把声音咽回去。 陈斯瑾把姜推到合适的位置,停手了。然后他拿起静电胶带,把江俞淮的双脚绑在一起,又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后,手腕交叠,胶带缠上去,绕了几圈,固定好。 江俞淮趴在扶手上,手脚都被绑住了,动不了分毫。 姜的作用开始发挥了,辛辣的姜汁从姜柱往外扩散,江俞淮感觉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紧,想把那东西挤出去,但一收紧,辛辣感就更剧烈,更刺激,更受不了。他只好放松,一点一点地松,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让那些肌肉别用力。 陈斯瑾拿起戒尺。 “还有四十七下。”他说。 戒尺落下来。 第九十四下。 江俞淮咬着纱布,把那声闷哼咽回去。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因为姜在里面。戒尺落下来的那一刻,那片已经被打得惨不忍睹的皮肤往下一陷,姜被往里顶了一下。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第96章 别得寸进尺 陈斯瑾没给他喘息的时间。他打得很快,一下接着一下,每一下都让姜往里顶一下,每一下都让那片辛辣的感觉炸开一次。 第一百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没了。 第一百零五下。第一百零六下。第一百零七下。 最后一记落下来的时候,江俞淮整个人趴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纱布从嘴里滑出来,掉在沙发上,他连咬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趴在那儿,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是汗,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唾液。 陈斯瑾把戒尺放在茶几上,伸手把他手腕上的胶带撕开,又把他脚踝上的胶带撕开。 江俞淮趴在那儿没动。他动不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在扶手上,连手指都弯不回来。 “休息几分钟。”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趴着,大口喘气。他能感觉到那块姜还在身体里面,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冲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温热的灼烧。 几分钟过去了,他慢慢缓过来一点,能动了。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他哥。 陈斯瑾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他。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叫他“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然后他停住了,因为陈斯瑾没动,也没有要伸手的意思。他看着他哥,等了两秒,然后明白了。 他哥没有要帮他把姜拿出来的意思。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陈斯瑾,又张了张嘴。“哥——” “留着。”陈斯瑾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的,“起来,跪省。” 江俞淮愣住了。他跪在那儿,看着陈斯瑾,嘴巴张着,说不出话。那块姜还留在身体里面,不怎么辣了,但异物感让他想动,想扭,想把那根东西拿出去。但他不敢。他哥说了跪省,他就得跪着。 他慢慢跪直了,膝盖落在地毯上。 时间过得很慢。 异物感还在,那种被撑开的感觉还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跪在那儿,想动,想扭,想把那种感觉赶走,但陈斯瑾就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他不敢动。他只能忍着,忍着那点残存的辛辣,忍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物感,忍着从膝盖一路蔓延上来的疼。 第84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三十分钟的。他只知道当陈斯瑾终于开口说“起来”的时候,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扑过去,整个人栽进陈斯瑾怀里。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斯瑾把那块姜取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陈斯瑾把姜扔在垃圾桶里,又扶住江俞淮慢慢安抚他。 “哥你好狠……”他的声音碎在陈斯瑾肩上,哑得不像样子。 陈斯瑾的手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给他顺着。 “做错事的不是你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是认罚吗?请我重罚的也是你。” 江俞淮趴在他肩上,不吭声了。他知道哥说得对,做错事的是他,认罚的也是他。 他把脸埋在陈斯瑾肩上,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慢慢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 陈斯瑾没催他,就让他抱着。等他哭够了,等他抽噎的频率慢慢降下来,等他整个人从紧绷变成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他才伸手,把江俞淮从自己肩上拉开一点。 “起来,我看看。”他说。 江俞淮红着眼睛看他。陈斯瑾扶着他,见他不肯动,只好自己把江俞淮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掌覆上那片惨不忍睹的皮肤,轻轻按了按。肿得厉害,红得发紫,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但没有破皮,没有出血,但有些地方还是有些硬块。 “就应该早点给你用姜,让你放松你不听,有硬块要揉开,受罪的还是你。” 陈斯瑾开始给他揉伤,揉伤的力道不能小,这又给江俞淮疼的呲牙咧嘴的。 将几处硬块揉开之后,陈斯瑾拿来药膏,给他上药。 药膏凉凉的,揉进那片发烫的皮肤里,舒服了一点。但那只手揉过那些肿得最厉害的地方的时候,还是疼得他直抽气。 陈斯瑾又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冰袋放在他身后。 冰袋敷了很久。凉意从身后渗进去,把那片火辣辣的灼烧一点一点地压下去。江俞淮趴在他哥腿上,脸埋在陈斯瑾的膝盖旁边,整个人软塌塌的,一点力气也不用。 陈斯瑾把冰袋拿起来,摸了摸那片皮肤。肿已经消了一点。他把药膏又涂了一层,薄薄的,用手指抹开,没有揉,只是敷在上面。 “行了。”他说,“起来吧。” 江俞淮趴着没动。他把脸在陈斯瑾膝盖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软绵绵的。“哥……今天晚上能不能跟你睡?”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盖旁边的脑袋。 “不能。” 江俞淮又蹭了蹭。“就一晚——” “惩罚过后给你上药和安抚,已经是破例了。”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很严肃没有商量的余地,“别得寸进尺。” 江俞淮的嘴瘪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理亏。 他慢慢从他哥腿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因为身后太疼了,每动一下都扯着那片肿起来的皮肤,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站在那儿,晃了一下,扶住沙发的靠背才站稳。 “那我回去了。”他的声音还哑着。 陈斯瑾点了点头。“去吧。”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站在书桌前。四天要把这么多作业写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只能加班了。 他试着在椅子上坐了一下。屁股刚挨到椅面,他就弹起来了,他站在那儿,弯着腰,手撑着书桌,大口喘气。 坐不下去。以现在他这个屁股的状态,绝对坐不下去。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床边。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软垫,放在床边地板上,又把作业放在床上,他跪在了软垫上,也只能这样子了。 直到—— “咚咚咚。” 是他哥在敲门。 第97章 帮你补 门被推开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江俞淮闻到香味了,烤鸡翅,薯饼,水煎包,还有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果汁。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陈斯瑾在他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摊在床上的作业本,又看了一眼跪在床边的人。 “先吃点东西。” 江俞淮放下笔,从床边挪到托盘旁边,伸手拿起一个水煎包,咬了一口。皮薄馅大,底下煎得焦焦的,咬下去还有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他又拿了一个烤鸡翅,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蜂蜜刷得刚刚好,甜丝丝的。 他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哥。陈斯瑾正坐在他床边,随手翻着他的物理寒假作业本。 陈斯瑾把作业本合上,放在一边,看着他。“我帮你补。” 江俞淮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鸡翅,忘了嚼。“刚才打得那么重,”陈斯瑾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就是代价。” 他看着江俞淮。 “需要动脑子的你自己写。文科类的、抄写的,交给我。” 江俞淮把鸡翅咽下去,张了张嘴。“可是笔迹不一样。” “学你的字迹还不容易。” 江俞淮看着陈斯瑾。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薯饼,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把那杯果汁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对我太好了。” 陈斯瑾没接话,只是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 江俞淮把托盘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烤鸡翅的骨头堆在盘子边上,薯饼碎了一盘子渣,水煎包连底下的焦皮都啃了,水果也吃完了,果汁喝得一口不剩。 两个人开始补作业。江俞淮趴在床边写数学和物理,那些需要动脑子、需要算、需要推理的题目,他一道一道地做,做得很慢,但每道题都认真算了,没跳步,没敷衍。 陈斯瑾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帮他把语文的古诗文默写、英语的单词抄写、政治、历史的问答题,一项一项地补。 他又拿起化学寒假作业本,继续写。写到方程式配平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写。又写了两页,又打了一个哈欠。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十二点,一点,一点半。江俞淮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他趴在床边,握着笔,写一道题,眨一下眼,写一道题,眨一下眼。 眨眼的间隔越来越长,闭上的时间越来越久。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一半猛地抬起来,甩甩头,继续写。写不了几行,头又沉下去了。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困了?” 江俞淮摇头,摇完又点头。他诚实地说:“困。” 陈斯瑾看了看表,快两点了。“先睡。”他把笔放下,“明天再写。”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作业还没写完,想说还有好多,想说不能拖了。但他实在太困了,困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点了点头,把笔放下,趴在床沿上,脸埋在手臂里,几秒钟就睡着了。 陈斯瑾看着那颗埋在手肘里的脑袋,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小孩从床沿上捞起来,让他躺好,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江俞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陈斯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颗埋在枕头里的脑袋,然后他转身,把江俞淮没写完的作业本收拢起来,把英语卷子、语文默写、文科类的那些抄写作业挑出来,摞成一摞,抱起来,走出房间。 他自己的房间里,书桌上还摊着没处理完的工作文件。他把那些文件推到一边,把作业本放上去,拉开椅子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写完最后一页历史作业的时候,放下笔,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就那么闭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作业本摞整齐,抱起来,走回江俞淮的房间。那小孩还保持着他走的时候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蹬到一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他把作业本放在书桌上,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在那小孩身上,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去。 他闭眼之前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天快亮了。 江俞淮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他昨天开始补作业前就定的。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按掉闹钟,眼睛都没睁开。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身后那一片还在疼,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顾不上。 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书桌前。作业本摞得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语文默写写完了,卷子也写完了,历史写完了,政治写完了,全写完了,笔迹几乎和他的一模一样。 第85章 他站在书桌前,翻着那些作业本,翻着翻着,眼眶就红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里,涌到眼眶里,堵在那儿,酸酸的。他把作业本合上,转过身,光着脚跑出房间。 陈斯瑾的房间门关着。他轻轻推开,走进去。 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沉沉的。 陈斯瑾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一看就熬了很久。 他走过去,爬上床,轻轻躺在他哥旁边,伸出手臂,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哥肩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没有哭,就那么抱着。陈斯瑾动了一下,没醒。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搭在江俞淮背上。 江俞淮趴在他哥怀里,听着他哥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他闭上眼睛,把脸往他哥颈窝里埋了埋,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他只知道再醒来的时候。他趴在他哥身上,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手搂得更紧了,腿也缠上去了,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陈斯瑾。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几点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从他哥肩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七点了,哥……”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啊。” “早。” 江俞淮愣愣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清醒过来。他想起自己跑过来抱着他哥睡着了,脸一下子红了。但他没下去,反而把脸又埋回去,蹭了蹭,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哥。” 陈斯瑾没说话,也没动。他就那么躺着,任由那小孩趴在他身上。 江俞淮趴回去,把脸重新埋进他哥的颈窝里。 第98章 心有所属 在他哥的帮助下,江俞淮成功在最后四天内把作业都写完了。 返校那天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同桌问他寒假作业写完了吗,他把那一摞作业本往桌上一放,说“写完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同桌翻了一下,看见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和本子,“我天这么牛。” 前桌转过了头来搭话:“我只写了最前边和最后边,我觉得不会查作业的。” 他同桌震惊回道:“牛啊,你胆子真大啊。” 江俞淮低下头把作业本摞整齐,嘴角翘了一下。 开学没几周,就分了班。江俞淮最后还是选了理科,两害相权取其轻,况且他哥也说了,看他喜欢就行。 分班结果出来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面,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之后他又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远。 林远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他一下。“哎,咱俩又一个班!” 江俞淮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缘分啊老江!”林远搂着他的肩膀走着,“以后还一起吃饭啊。” 江俞淮被他搂着,笑着回答“好啊”。 高中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紧张,课程难了,作业多了,考试也频繁了。江俞淮每天过着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偶尔给陈斯瑾打个电话,说几句最近的事,问问他最近忙不忙,叮嘱他别熬夜。 陈斯瑾每次都说“知道了”,但江俞淮知道他说完还是会熬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很寻常。 可能因为他长得清秀,白净又好看,在理科班里格外显眼。理科班的男生多,女生少,他那张脸往那儿一坐,想不被注意都难。分班没多久,就有女生在课间来找他借笔记,借完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字真好看”和一个小小的爱心。他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没回。 后来又有人给他送水,课间操回来,桌上多了一瓶饮料,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天热,多喝水”。他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水没喝,放在桌角,过了几天被同桌拿去喝了。 还有人在放学路上堵他,是一个隔壁班的女生,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教室门口,看见他出来就迎上来了,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脸红红的。 “江俞淮,这个给你。”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了,跑得比体育课八百米测试还快。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叹了口气,回宿舍之后拆开看了一眼,写得挺长的,从“第一次见到你”写到“希望我们能一起努力”。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柜子。 最离谱的一次,是他回宿舍的时候,发现床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信封,就是一张折好的作业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在他枕头底下。他洗完澡回来铺床的时候才发现的,展开一看,字迹很清秀,但最后一行写着,“我也是男生,但是你总是很吸引我,可不可以跟你谈恋爱。”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第二天扔进了垃圾桶。 他拒绝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很干脆“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抱歉,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同学比较好。”“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能接受。” 他拒绝得多了,渐渐就没人来找他了。 一是因为早恋违纪,学校抓得严。他哥更不会允许。 更何况他早就心有所属了,这个原因他连自己都不敢细想。 有一天中午,他和林远在食堂吃饭。林远端着餐盘坐过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是那种,江俞淮也说不上来,就是嘴角压不下去,眼睛里有光,但又在拼命装作没事的样子。 江俞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林远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没怎么。” 江俞淮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吃到一半,林远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盯着餐盘里的饭看了好几秒,豁出去是的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老江,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江俞淮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谁啊?”江俞淮问。 林远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顾妤诗。” 顾妤诗他认识,隔壁班的,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很文静的,不怎么说话。 她在年级里挺有名的,不光因为成绩好,还因为她经常帮助同学,别人对她的评价都很好。 “你打算表白?”江俞淮问。 林远摇头。“不打算。” 江俞淮等着他说下去。林远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盏白晃晃的灯。 “我知道她高中期间不想谈恋爱,她跟她们班女生说过,说想专心学习,不想分心。我要是去表白了,不管她答不答应,都是在给她添麻烦。她要是拒绝了,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她要是答应了,又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他顿了顿。 “我不想因为我自己,让她为难。” 江俞淮看着他。林远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提及这件事又很认真,认真到江俞淮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 “我就想对她好。”林远说,“默默地,不打扰她的那种。她不知道也没关系。” 江俞淮坐在那儿,看着林远。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但他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只剩下林远说的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我不想因为我自己,让她为难。” “我就想对她好。她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坐在那儿,握着筷子,看着餐盘里的饭,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人蹲在殡仪馆的角落里,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想起那个人拿着戒尺,站在他面前,问他“知道错在哪儿了吗”。想起那个人说“你考全市第一是我弟弟,考倒数第一也是我弟弟”。想起那个人说“你可以永远依赖我”。想起那个人熬了一整夜,帮他补完了所有作业,字迹写得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咽得有点用力。他坐在那儿,看着林远,忽然觉得林远比他勇敢。 林远敢说出口“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不敢。林远敢承认“我就想对她好。”他不敢。林远敢把那些心思摊开来,放在阳光下,让朋友看见,他不敢。 他把那些心思藏在最深的角落,藏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枕头下面,藏在每一次“哥,晚安”之后的那几秒沉默。 他藏得很好,好到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低下头,把筷子伸进餐盘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原本美味的菜品此时他却有点尝不出味道。 第86章 “老江。”林远叫他。 他抬起头。 “你呢?”林远看着他,“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江俞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林远,林远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八卦的兴奋。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这两个字他拒绝那些人的时候说过很多遍了,很熟练,张口就来。但他看着林远,忽然说不出口了,是不想骗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有。” 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谁啊?我认识吗?” “你也许认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以后再说吧。” “可以啊你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什么时候的事啊,我不问你你还不说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有。他有喜欢的人。他承认了。虽然是对朋友承认,但这也够了。 他想起林远说的那些话“我不想因为我自己,让她为难”。 他也不想让那个人为难,也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人的负担,那个人把能给的都给他了,他不能再贪心了。 他决心把陈斯瑾藏在心里,暂时先放放。 不是忘掉,是放放。 等到他长大了,他再说。 至少不能让哥为难,若是哥真的不同意,自己大不了一走了之,他长大了,哥也不必再为他忧心。 第99章 少年意气 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 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读到晚自习,从周一到周六,从月考到期中到期末,日子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天都在转,转得人来不及想别的。 他习惯了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熄灯的生活,习惯了食堂里永远一样的菜色、宿舍里永远一样的水温。 日子太有规律了。 寻常的日子里,唯一的变数是陈斯瑾。 月假的时候,他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闻到家里那股熟悉的味道,他就觉得整个人松下来了。在学校里绷着的那根弦,到了家就自动解开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每次月假回家他都会老老实实的跪在他哥面前,告诉他哥这个月有没有犯错,犯了什么错然后请罚。 他不可能隐瞒他哥的,不对哥撒谎是最起码的信任。 每周日陈斯瑾来看他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陈斯瑾会带东西来,水果、牛奶、自己做的菜,装在保温盒里,还温着。江俞淮接过保温盒,手指故意碰到他哥的指尖,暖暖的,他就觉得这周又有劲儿了。 用学校的公共电话打电话的时候,他排很长的队,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前挪,他攥着电话卡,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一遍。 等到他终于拿起听筒,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陈斯瑾的声音,跟平时一样。 他握着话筒,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总觉得几分钟的电话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说“我想你了”。 只要是和陈斯瑾有关的,他就觉得放松,觉得快乐,觉得那些卷子、那些题、那些背不完的单词和做不完的公式,都没那么可怕了。 林远有一次跟他一起在食堂吃饭,看着他挂了电话走过来的样子,嘴角还翘着,忍不住说了一句:“老江,你真是个哥控。”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反驳,把餐盘放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你就是顾妤诗控。” 林远的耳朵“唰”地红了。他伸手拍了江俞淮一下,拍得挺重的,江俞淮被他拍得肩膀一歪。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闭嘴吧你”。江俞淮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林远也笑了,两个人笑作一团,旁边桌的人看过来,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林远和顾妤诗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他没有越界。顾妤诗只当他是隔壁班那个挺热心的、总是笑着跟她打招呼的男生。 顾妤诗物理不太好,林远物理不错,林远每次给她讲题的时候都很认真,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她看不懂的地方他会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不急不躁的,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江俞淮有时候看着林远那个样子,觉得他挺厉害的。喜欢一个人,但不说,不打扰,只是对她好,好得坦坦荡荡的,好得不怕她知道,也不怕她不知道。 江俞淮有时候想,如果他是林远,他能不能做到这样。 高三了。 倒计时牌挂上去的那天,教室里有人叹气,有人骂了一句,有人趴在桌上装死。江俞淮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块红色的牌子,三百天。三百天之后,他就要高考了,三百天之后,他或许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三百天之后,他就要…… 他没敢往下想。 江俞淮的成绩还不错。之前生物拖后腿,他花了很多时间在上面,高三第一次月考,生物考了八十分,不算高,但比之前进步了一大截。总成绩六百五左右,年级排名三十上下,不算拔尖,但稳。他对自己说,够了,能考上想去的学校就够了。 他早就想好了自己想报的学校和专业,京市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觉得哥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自己合该去奉献,去救助别人。 少年一腔热血,无人可拦。 月假回家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陈斯瑾坐在旁边,电视开着,谁都没看。他握着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然后开口。 “哥,我想好了。” 陈斯瑾看着他。 “我想报京市的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他说完,看着陈斯瑾,等他的反应。陈斯瑾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慢慢变凉的茶,思考了一会儿。 “学医很辛苦。”他说。 “我知道。” “比其他专业都要辛苦。五年本科,三年硕士,这是最起码的。”他顿了顿,“或许你还要读博。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江俞淮听着,没说话。 “你本来可以选一条轻松的路。”陈斯瑾转过头看着他,“你确定要学医吗?” 江俞淮看着他哥。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反对,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确认他想清楚了,确认他不是一时冲动,确认他知道自己选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点头。 “确定。”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孩子。”他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棒。” 江俞淮坐在那儿,看着他哥嘴角那一点弧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哥总是这样直接的肯定自己。 他低下头,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忍回去。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冲他哥笑了一下。 “那我可得好好考了,”他说,“不能给你丢人。” 他靠过去一点,脑袋抵在陈斯瑾肩上。 陈斯瑾没动。 江俞淮就那么靠着,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他看不太懂的新闻画面,想着他哥刚才说的那些话,五年本科,三年硕士,或许还要读博,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知道那条路很难走,但他不怕,那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第100章 有我兜底 高三的寒假短得不像话。 腊月二十九才开始放,正月初五就要回学校上课。满打满算不到一周,刨去来回路上和睡觉的时间,能喘气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放假前班主任在讲台上说“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大家要好好利用”的时候,江俞淮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觉得那个这几天根本配不上“放假”这俩字。 陈斯瑾在他刚放假的时候就跟父母商量过了,今年不回陈家过年。沈玉卿在电话里说“行,让孩子好好复习”,又说“等考完了再回来,多住几天”。陈斯瑾应了。 江俞淮在旁边听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陈斯瑾挂了电话看了他一眼,说“没事”,他点点头,没说话。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两个人去超市采购年货。江俞淮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陈斯瑾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备忘录里列的清单。超市里人很多,到处是红色的装饰品,喇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吵吵嚷嚷的。江俞淮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不买了?”陈斯瑾问。 “自己包吧。”江俞淮推着车往前走,“速冻的不好吃。”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们买了面粉、肉馅、韭菜、鸡蛋,又拿了几袋零食和一箱饮料。江俞淮路过调味品区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拿了一瓶陈斯瑾爱吃的辣酱,放进车里。又走了几步,又拿了一袋自己爱吃的薯片。陈斯瑾从货架上又多拿了几包相同口味的放进车里。江俞淮愣了一下,陈斯瑾没看他,推着车往前走。 第87章 江俞淮在冷冻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拿了一盒冰淇淋,又放回去。陈斯瑾走过去把那盒冰淇淋拿起来放进车里,江俞淮说“大冬天的吃冰淇淋”,陈斯瑾说“你不是想吃吗”,他没再说话,耳朵红红的,推着车走了。 三十那天下午,两个人开始包饺子。陈斯瑾和面,江俞淮调馅。韭菜切得细细的,鸡蛋炒得碎碎的,拌在一起,加盐、香油、一点点白胡椒粉。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一边擀皮一边包。江俞淮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站得住有的站不住。江俞淮把手里那个站不住的饺子扶了扶,又歪过去了。 “行了。”陈斯瑾把擀好的皮推过来,“能吃不漏就行。” 江俞淮“嗯”了一声,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又拿了一张皮。包着包着,他的动作慢下来了。手里的饺子皮捏了好几下还没捏拢,一用力皮破了,馅漏出来了一点。他盯着那个露馅的饺子,盯了好几秒,然后把那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没说话。 陈斯瑾擀着皮,没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江俞淮又拿了一张皮,舀了一勺馅,开始包。但这个包得比刚才还差,捏了好几下都捏不拢,馅又漏出来了。他把那个饺子放在一边,又拿了一张。一连包坏了好几个,盖帘上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江俞淮的手停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张饺子皮。他看着那些包坏的饺子,眼圈慢慢红了。 陈斯瑾放下擀面杖,看着他。 “没事,这样饺子汤也好喝了。” 江俞淮没抬头,把那张饺子皮放在盖帘上,声音闷闷的。“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忍回去。忍了几秒,没忍住。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只是在包饺子,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就是忍不住。 那些东西堵在胸口太久了,从高三开学就开始堵,一天一天地往上堆,堆了四个月,堆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考不好,还是怕考不上,还是怕自己让哥失望。他可能都怕,怕得要死。 他站在洗手间里,把脸埋在毛巾里,哭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怕外面听见。哭完了他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他又洗了一遍脸,用冷水拍了拍眼睛,等那点红褪下去一点,才推开门走出去。 陈斯瑾还坐在餐桌边,他没有继续包,就坐在那儿等着。江俞淮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 “哥,我……” “你压力太大了。”陈斯瑾打断他。 江俞淮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斯瑾放下擀面杖,看着他。“高三上学期,你考过六百七,也考过六百二。成绩起伏很大,你一直在担心自己考不上目标学校,对不对?” 江俞淮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张饺子皮。他想起自己每次看到成绩单时的感觉,考得好的时候觉得稳了,考得差的时候觉得完了,反反复复的,永远落不了地。 每次月假回家,他刚坐上陈斯瑾的车,就抱着陈斯瑾开始哭。他不想哭的,但他控制不住,情绪只有看到陈斯瑾的时候才能泄出来一点。他哥每次都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等他哭完。 “我……我怕。”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节目盖过去,“我怕我考不上。京市医科大分数线那么高,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我要是只考了个普通学校怎么办?我要是……” “江俞淮。”陈斯瑾叫他。 他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的成绩已经很好了。” “成绩波动很正常。复习阶段的考试成绩,只是帮你查漏补缺用的,不代表最后的结果。你今天考六百七,明天考六百二,都不等于你高考能考多少分。” 他看着江俞淮。“你现在发现的问题越多,高考的时候出的问题就越少。” 江俞淮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饺子皮。他哥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懂,老师说过,同学也说过,他在网上也看过。但从他哥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可是我就是怕。我怕万一。” “万一考不上顶尖的学校,你也能考上很好的学校。”陈斯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京市医科大上不了,还有别的医科大。别的医科大上不了,还有别的专业。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高考也不能决定什么。” 他顿了一下。 “无论未来怎么样,都有我给你兜底。” 江俞淮坐在那儿,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又蹭了一下,还是没蹭干净,他放弃了。 陈斯瑾又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把饺子包完,不然今晚没得吃了。” 江俞淮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开始包。 第101章 我不介意当专属于你的打手 年夜饭做了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红烧鱼、爆炒花甲、可乐鸡翅,中间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是江俞淮包的,整整齐齐的是陈斯瑾包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喜庆的吉祥话,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 江俞淮看着他哥把他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一个一个吃掉,把那些整整齐齐的夹到江俞淮盘子里。 他嚼着嚼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闷闷的,出不来。 陈斯瑾的那番话让他好受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学习学不进去,休息也休息不好,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但那种难受的感觉就是出不来。 吃完饭,两个人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江俞淮靠在沙发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 小品演了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中考前他压力大,犯了错,哥打了他一顿,告诉他挨打可以帮他把情绪释放出来。他又想起更近的事,那次他故意挑衅哥,哥跟他说“皮痒了,应该自己捧着工具来求我,而不是故意犯错挑衅我”。 在哥这里他可以哭,可以不用忍着,可以把自己最狼狈的样子露出来,而哥不会嫌他烦,不会觉得他矫情,不会说“这有什么好哭的”。那个人就让他哭,等着他哭完。 被哥d总让他有种自己被管着的实感,在哥这里,他可以不用考虑结果,不用考虑以后,他可以卸下自己给自己装的担子,只做哥的弟弟、陈斯瑾的小狗。 每当他需要一点点的幸福时,他哥早就准备好了十倍百倍的幸福等着他。 春晚还在演,不知道是什么节目,热热闹闹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完整在wb 补一段 江俞淮坐在教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板书,觉得那些字在眼前晃,晃得他眼睛发涩。 他不开心,明明也没有遇到什么事。 课程太紧了,紧到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觉得是浪费。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卷子做完一张还有一张,题讲完一道还有一道,永远没有尽头。 他想哥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做一道物理大题,写到一半,笔停了。他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没写完的式子,脑子里全是哥的脸。哥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样子,哥站在厨房里切菜的样子,哥在书房里低头看书的侧脸。他想回家,想躺在沙发上,把腿翘起来,把脑袋枕在哥腿上。想闻家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想在哥身边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用想。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题。公式对了,但数字代进去算了两遍都不对。他盯着那个错误答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委屈,就是想哥了,特别特别想。 考试考好了。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多,物理也不错,总分比上次高了十几分。他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心里炸开了一朵花,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第一时间告诉哥,想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但手机不在身上。他想跑去打电话,但排队的队伍太长了。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想着哥肯定已经看到成绩了。班级群里会发成绩单,哥每次都会看。他肯定看到了。 他肯定知道这次考好了,他会不会也在为他的高兴,嘴角会不会翘起来,像每次他考好的时候那样,说一句“不错”。 第88章 成绩掉下去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盯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盯了很久。比上次低了好几十分,名次掉了一大截。他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攥得皱巴巴的。他把成绩单塞进抽屉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怕哥知道,又怕哥不知道。知道的话,他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这几个月白努力了?会不会觉得他不够用功?不知道的话,他又觉得更难受了。他想让哥知道,想让哥问他“怎么回事”,想让哥说“没事,下次考回来”。他想要哥管着他,想要哥骂他,想要哥说“回来再跟你算账”。 回去肯定会挨收拾,他知道。但他怕的不是挨收拾,他怕的是哥看到成绩时的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种……他也说不清楚,就是那种让他觉得自己让哥操心了的表情。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得更深了。 京市,寰宇集团二十八楼。 陈斯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在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那小孩在学校怎么样了。今天冷不冷,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晚上有没有盖好被子,会不会因为学习就不好好吃饭睡觉。 他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从高一到现在两年多了,早该习惯了。但他还是不放心。 成绩单发在班级群里的时候,他正在开会。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班级群的消息。他点开,是成绩单。他找到那小孩的名字,从第一行往下扫。数学一百三十多,物理也不错,总分比上次高了十几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又把那张成绩单翻出来看了一遍。那小孩考得好,他高兴,但他更高兴的是那小孩这段时间的状态应该不错。成绩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开不开心,累不累,有没有把自己逼得太紧。 成绩下降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比上次低了五十多分,名次掉了一大截。他看着那个数字,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担心。 他知道那小孩有多要强,考差了肯定比谁都难过。他怕他一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不说话,不吃饭,就那么待着。他怕他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张成绩单上的数字,越想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 他怕他给自己太大压力,怕他觉得辜负了谁,怕他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不跟任何人说。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想那个小朋友了。 完整在wb 第102章 乖乖怎么这么爱哭呢 陈斯瑾伸手拿起那块透明的亚克力牌子。他轻轻点了点江俞淮身后那片已经红通通的皮肤。 “准备好了?”他问。 江俞淮把脸埋在沙发垫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攥着陈斯瑾的裤腿,攥得紧紧的。陈斯瑾举起亚克力排,落下去。 声音很脆。江俞淮整个人一抖。 藤,是那种脆的、尖锐的、一下子就炸开的藤。他感觉亚克力排的痛感传播范围很大,那片皮肤整片都藤起来。他把那声痛呼咬在嘴里,没让它出来。 第二下落在同样的位置,那片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深红色的印子。江俞淮咬着嘴唇,手指攥得更紧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亚克力排一下一下地落着,每一下都带着那股脆生生的劲儿,藤得他直抽气,但他还是忍着没出声。 第六下的时候,那片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江俞淮趴在他哥腿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但他还硬撑着。 第十四下。这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他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一声“啊——”,不大,带着一点颤音。 他交出来之后就收不住了,他干脆不收了。反正哥说了可以交,可以喊,可以哭。 他一边哭一边疼得哼哼唧唧的,眼泪流了一脸,他也不管。 受着受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胸口那种闷闷的、堵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好像不见了。 现在他趴在他哥腿上,身后疼得火辣辣的,但那些压了他四个月的东西,终于泄出来了。 他把脸埋在沙发垫里,眼泪还在流,他哭出了声,不大,但也不压着了,就那么哭,哭得像个小孩。 第三十下。第三十五下。第四十下。最后一记落下来的时候,他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 亚克力拍被放在茶几上。陈斯瑾的手覆上他的身后,轻轻按了按。那片皮肤变得深红,肿起来一点点,但没有硬块,没有破皮,只是有些红肿,摸上去烫烫的。他按了两下,江俞淮“嘶嘶”地抽气,但没有躲。 “给你揉伤上药。”陈斯瑾说。 江俞淮摇头。他把脸从沙发垫里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声音哑哑的。“不要。”他说,“我想让藤多留一段时间。”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去。那小孩自己选的,他尊重。 他看了一眼那片红肿的皮肤,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次搭得确实不重,亚克力排看起来吓人,但他收着力道,四十下搭完连紫都没紫,也没有硬块,只是红得厉害。他点了点头。 “好。” 江俞淮趴在他腿上没动。又趴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陈斯瑾的腿爬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坐起来了。他转过身,面对面坐在陈斯瑾腿上,他伸出手臂,搂住陈斯瑾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他就那么抱着他哥,把脸贴在他胸口。他能听到他哥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哥。”他的声音闷在他哥胸口,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新年快乐。” 他顿了顿。 “谢谢你。” 陈斯瑾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拢手臂,把他圈进怀里,抱住了。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小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愿小淮事事顺意。” 江俞淮趴在他哥怀里,听着那几句话,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把脸埋得更深,把那些眼泪都蹭在他哥的衣服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斯瑾的手还在他后脑勺上摸着,感觉到那小孩又在抖,又湿又热的眼泪透过衣服渗进来,贴着他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乖乖,”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怎么这么爱哭呢。” 江俞淮趴在他胸口,听见这句话,没觉得不好意思。他索性哭了个够,把那些还没流完的眼泪全流出来,把他哥的衣服蹭得湿了一大片。 陈斯瑾没催他,就让他挂着。 过了好一会儿,江俞淮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肩膀不抖了,眼泪也不流了,就那么安静地趴在他哥怀里,听着他哥的心跳。 陈斯瑾低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要不要跟我睡?明天要早起,还是早点休息吧。” 江俞淮从他哥怀里抬起脸,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看着陈斯瑾,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是要装一下的。他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好吧。”他说。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故作矜持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他一只手揽住江俞淮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大腿,直接把他从自己腿上抱起来了。 江俞淮整个人腾空了,下意识搂住他哥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身后的伤被拉伸开,藤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陈斯瑾抱着他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 陈斯瑾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江俞淮放在床上。江俞淮落在床垫上,弹了一下,身后那片皮肤被压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赶紧翻了个身,侧躺着。 陈斯瑾去洗了手换了衣服,回来的时候,江俞淮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了,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刚躺好,那小孩就像一条鱼一样滑过来,整个人贴上来,脸埋在他肩上,手搂住他的腰,腿缠上他的腿。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被子盖好。” “嗯。”江俞淮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陈斯瑾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江俞淮趴在他哥怀里,把脸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意。 “嗯。” “晚安。” “晚安。” 第103章 累是累,但他愿意 那个年过完之后,江俞淮的心情确实平复了不少。 第89章 初四晚上,江俞淮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书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卷子、课本、错题本,一样一样往里装。 陈斯瑾在卧室里,把他的行李箱摊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里塞。行李箱里已经塞了大半箱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底层,上面摞着各种瓶瓶罐罐和一袋一袋的吃的。 “够了哥。”江俞淮看着那箱东西,“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斯瑾没理他,又往里面塞了一袋牛肉干,钙片、维生素、dha、叶黄素,一盒一盒的,码得整整齐齐。 “在学校吃饭也要注意营养均衡。”陈斯瑾把最后一盒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看着他,“早饭必须吃,不许饿着肚子。不要总是喝咖啡浓茶和功能饮料,对身体不好。” 江俞淮点头。“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陈斯瑾把行李箱从地上拎起来,靠在墙边,“得做到。” 江俞淮又点头,点得很用力。“做到,肯定做到。” 陈斯瑾看着他,该说的都说过了,再说就显得啰嗦了,他从来不是啰嗦的人,但对着这个小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啰嗦了。 初五早上,陈斯瑾开车送他回学校。 到了学校,陈斯瑾又递给他一个袋子。 “这里边是妈让人送过来的酱牛肉和卤蛋,抽成了真空的了,够你吃上一段时间。” 江俞淮解开安全带抱住了陈斯瑾。他把脸埋在他哥肩上,抱得很紧。 “好啦。”陈斯瑾拍了拍他说。 江俞淮没松手,他又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陈斯瑾看着他,又伸手摸摸他的头安慰他。“看学校的安排,”他说,“只要允许,我都会去看你的,宝宝。”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尖红到耳根,掩饰一样的说:“我要走了。” 他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推开车门逃一样地跳下去了。 陈斯瑾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和书包拎出来又把袋子递给他,江俞淮接过后头也不回地往校门走。 走了几步,还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斯瑾还站在车旁边,正看着他。他的脸红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校门。 这学期学校发了通知,高三生的家长探视从每周一次改成了两周一次。两周才能见一次面,两周才能一起吃一顿饭,两个人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高三下学期,日子过得比上学期还快。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从一百多天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五十几天,从五十几天变成三十几天。江俞淮每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都在座位上坐着学习。 卷子一套一套地发,做完了讲,讲完了再做。他的心态稳了,成绩也跟着稳了。上学期那种大起大落的波动少了,大多数时候都能稳定在六百五到六百七之间。 陈斯瑾一直在关注他的状态。江俞淮电话打得少了,不是江俞淮不想打,实在是时间太紧了有些顾不上。 有时候江俞淮一周多都不给他打电话,陈斯瑾实在忍不住了,就发消息给江俞淮的班主任,问问江俞淮近况怎么样。 班主任老师告诉他江俞淮成绩稳定,状态也不错,没什么异常。陈斯瑾道了谢,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他发现自己变得不太像自己了。以前的他从来不是会主动发消息给老师问情况的人,但现在他不仅做了,而且做了不止一次。 他甚至以给学校捐款的名义,去学校考察了几次。他跟着学校领导在教学楼里走了一圈。经过江俞淮教室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精神看起来还不错。陈斯瑾站在窗外,看了几秒,然后跟着学校领导继续往前走。 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都是借着捐款或者考察的名义,去学校里转一圈,经过那间教室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一眼。不管他在干什么,陈斯瑾都只是看一眼,从来不打扰他,江俞淮也一点不知道这些事。 陈斯瑾确实也给学校捐了新的礼堂,甚至规划给学校捐个新校区,能多看江俞淮几眼,怎么都是值的。 月假的时候,陈斯瑾就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补充营养,各种他喜欢吃的菜被摆上来。江俞淮每次回家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投喂的小动物,吃完一碗他哥又给他盛一碗。他说“够了哥吃不下了”,他哥说“再吃两口”,他就再吃两口。 陈斯瑾感觉现在比自己当年高考还要累。他高考的时候只需要管好自己,现在他要管一个人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学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小朋友不在他身边,他只能通过偶尔打来的电话里那几分钟的声音、月假时那几天的相处、还有偷偷去学校时隔着窗户的那几眼来判断。 累是累了点,但他愿意。 这天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通知,让家长们录一段鼓励孩子的话,几句话就行时间不要太长,风格不限,真情实感就行,会在倒计时二十天的时候放给孩子们。 晚自习班主任把多媒体打开,告诉学生他们的家长给他录了视频来鼓舞士气。 江俞淮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他不知道他哥会说什么,他有点紧张。 视频一个一个地放。有的家长对着镜头说“儿子加油,爸爸相信你”。有的家长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家里的老人,一家人挤在一起说“闺女你最棒”。有的家长说着说着就哭了,镜头抖得厉害,声音也抖,但还是把那些话都说完了。 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笑,偶尔有人吸鼻子。 轮到他的学号了。 投影仪上出现了他熟悉的书房。陈斯瑾坐在书桌前,姿态很放松。 “江俞淮。” 他哥很少叫他全名,他总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哥完整的叫出来很正式,很严肃。 “专注当下就好,不用考虑结果,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江俞淮握着笔,手指微微发颤。 “不管怎么样,坚持了这么久,”他说,“辛苦了。” 江俞淮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盯着桌面。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辛苦了。别的家长都在说加油,说冲刺,说相信你能行。他哥说,辛苦了。 就像他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有人跟他说,累了吧,可以歇一歇的。 第104章 合照 高中最后的时光,江俞淮反倒觉得时间慢起来了。 从一天考试一天讲题,到最后老师不再讲课,只让他们自己做题自己复习。老师们在走廊“摆摊”,学生有问题不会自己出来问。 高考江俞淮分到的考点是自己的学校,不用像其他学校的考生一样提前去看考场、订酒店、熟悉路线,这样还算轻松一点,毕竟学校他呆了三年,一切都那么熟悉。 高考前几天,江俞淮反而不紧张了,只期盼着快点考完。 陈斯瑾却很紧张。他自己高考的时候都没紧张过,考前几天该吃吃该睡睡,进考场前还在跟同学聊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他自己考。 他高考前几天就开始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小孩,复习得怎么样了,考试的时候应该会把该带的证件都准备好吧,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在考场上突然脑子一片空白。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睡不着。 但他表面上装得很轻松,白天去公司上班跟平时一样。但其实他的秘书都注意到了,张琪自家老板最近不太对劲,开会的时候会走神,盯着窗外看很久,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签文件的时候笔顿在那儿,签了一半停住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琪不用猜就知道是什么事,能让老板这样的,只有江俞淮。 “陈总,”张琪走过去,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需不需要给您弟弟订一束花?考完的时候去接他,一举夺魁,寓意挺好的。” “我家孩子前两年高考的时候就订过的。” 陈斯瑾抬起头看着她,那表情像是“我怎么没想到”。 “订。”他说,“我亲自去。” 张琪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嗯。”陈斯瑾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哪家花店,地址发我。” 张琪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在手机上把花店的地址发过去了。 高考那两天,江俞淮的状态出奇的好。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江俞淮从考场走出来,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班主任。刘老师站在教学楼前面,被一群学生围着,有人抱着他哭,有人跟他击掌,有人在拍合影。江俞淮走过去,叫了一声“刘老师”。刘老师看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考完了,回去好好休息”。 “嗯。”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吧,”刘老师说,“宿舍楼下有家长等着呢。” 第90章 江俞淮点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 三年的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轰轰烈烈,高考前没有撕书,没有喊楼,没有抱头痛哭。 可阳光很好,风很轻,周围的人在笑,在哭,在叫,在闹,他走在中间,觉得这一切好像一场梦。 他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陈斯瑾站在楼下,手里抱着一束花,向日葵、剑兰、绣球、尤加利叶,包得漂漂亮亮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还是很帅。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了,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跑过台阶,跑过花坛,跑到陈斯瑾面前,扑过去,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手臂搂住他的脖子。陈斯瑾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把花举高了一点,免得被压坏。 “花,花,”陈斯瑾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张,“别压坏了。”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肯松手,他抱得很紧。 “花还没我重要吗?”江俞淮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带着一点鼻音,一点撒娇,一点不讲道理。 “本来花就是给你的,跟它比什么。”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两声,又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退开一步,看着他哥手里的那束花,他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香的。 “好看。”他说。 “喜欢就行。”陈斯瑾看着他。 两个人一起上楼,去宿舍收拾东西。推开门的时候,室友们都在了,有人在打包被子,有人在往箱子里塞衣服,有人在告别。江俞淮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床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 林远从隔壁宿舍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老江老江!来来来,拍照!” 他刚跟老师们合完影,兴奋得很,举着拍立得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他跑到江俞淮面前,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斯瑾。 “哥,”林远笑着说,“可不可以辛苦你帮我们和老江拍张合照啊?” 陈斯瑾接过拍立得。 “好。” 林远搂着江俞淮的肩膀,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林远笑得很灿烂,江俞淮也笑了,嘴角翘着,眼睛弯着。陈斯瑾按下快门,照片从拍立得里吐出来。 林远等显影后接过去看了一眼,很满意,甩了甩照片,塞进口袋里。江俞淮在旁边站着,他用胳膊肘戳了戳林远。 “老林,”他的声音不大,“能给我和我哥拍一张吗?” 林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斯瑾。 “好啊好啊!” 他把拍立得接过去,举起来,对着两个人。 “靠近一点靠近一点!” 江俞淮往陈斯瑾那边挪了半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有点紧张。陈斯瑾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镜头。 林远喊了一声“三、二、一”,按下了快门。照片吐出来,江俞淮等了几秒,伸手接过来,相片一点点显影,他站在陈斯瑾旁边,手里抱着花,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陈斯瑾站在他旁边,姿态放松,嘴角微微翘着。 江俞淮小心地收好,塞进书包内侧的拉链口袋里,生怕掉了。 “给我看看。”陈斯瑾说。 “不要。”江俞淮把书包拉链拉好,拍了拍。 陈斯瑾看着他没再问。 两个人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大包小包地拎下楼,塞进车里。江俞淮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把那束花放在腿上。 陈斯瑾发动车子。“订了餐厅,一起去吃饭吧。” “就我们两个人?”江俞淮问。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嗯,就我们两个人。” 餐厅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楼里,坐电梯上去,门口的服务生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包厢。包厢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江俞淮坐下来,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贵,非常贵,他觉得自己穿的校服跟这里格格不入。 陈斯瑾把菜单递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江俞淮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把菜单合上了,他把菜单推回去。 “哥你点吧,我都行。” 陈斯瑾看了看菜单,按照江俞淮的喜好点了。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摆盘很精致,量不大,但每一道都很好吃。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陈斯瑾端起茶杯,看着江俞淮。江俞淮也端起茶杯,看着他。 “小淮。”陈斯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茶代酒,庆祝你完成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 他看着江俞淮的眼睛。 “也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江俞淮端着茶杯,看着他哥。江俞淮笑了一下,跟他哥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谢谢哥。”他说。 他低下头,把那杯茶喝了,温热的茶从喉咙滑下去,有一点涩,有一点甜。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他哥,心里想着,如果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就好了。 如果那个人说的“所有的愿望”里,包括那个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愿望,就好了。 第105章 是陈斯瑾,我哥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江俞淮换了鞋,把那束花放在茶几上。 他掏出手机搜了搜“花束怎么保存更持久”。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花,更何况还是哥送的,他想让它们保存的更久一点。 搜索结果一大堆,他点开一个看起来最靠谱的,一条一条地看,把包装拆开,修剪花茎,斜着剪,这样吸水快,叶子不能泡在水里,会烂,两天换一次水。 他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始拆包装。包装纸一层一层的,他拆得很小心,怕把花弄坏了。 陈斯瑾看他这样子知道他想干什么,于是去厨房拿了一个花瓶出来,洗干净了装了半瓶水。 江俞淮把花茎斜着剪了一截,一枝一枝地插进花瓶里,他尽量还原着收到时的样子。 陈斯瑾站在旁边,看着那小孩认真摆弄花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看。”陈斯瑾说。 江俞淮点点头。“嗯。” 他把剪下来的枝叶和碎花收拾干净,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忙完这些,他洗了手,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陈斯瑾正站在楼梯口等他。 “今晚要不要跟我睡?”陈斯瑾问。 江俞淮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哥。陈斯瑾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就好像只是随口一问,江俞淮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 陈斯瑾看着他,有点意外。小崽子每次放假回来都要赖在他床上,赶都赶不走,今天居然主动拒绝了。 “感觉哥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而且你明天还要上班。”江俞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今天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还是不打扰了。” 他说完,没等陈斯瑾回答,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斯瑾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他朝他挥了挥手,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坐到床边,拿出手机。 群里发了好多消息,他划上去看了一眼,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什么“终于解放了”“我要睡三天三夜”。 江俞淮没回群里的消息,点开了林远的头像,给他发了条私信。 “老林,现在毕业了,你会不会跟顾妤诗表白?”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林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俞淮:“就问问。” 林远:“会吧,但不是现在。过一阵子,找个合适的时机,问问她我可不可以追她。” 江俞淮看着那行字,“问她可不可以追她”,不是“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是“我可不可以追你”。 他把那个区别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觉得林远真的很在意那个女生的感受,连追求都要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江俞淮:“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你会不会遗憾?” 林远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消息才发过来。 林远:“肯定会啊。但是,如果她对我真的没感觉,那我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惹她烦心。如果她真的不喜欢我,那她的未来没有我会更好。” 江俞淮盯着那行字,林远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但在这件事上,想得比谁都细致。不打扰,不纠缠,不给对方添麻烦,如果对方不需要他,他就走开,走得干干净净的。 江俞淮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如果哥对他真的只是兄弟情谊,如果他那些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只会给哥造成困扰。哥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恶心吗?会觉得这些年养了一个白眼狼吗?他不敢想。 第91章 但他怎么可能会不想试试呢。 他拿起手机,给林远回了一条消息。“等你好消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准备去洗漱。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远又发了一长串过来。 林远:“等等等等等等!!老江你不对劲啊!之前你就说你有喜欢的人,现在又问这些,你在准备表白了???到底是谁啊!你快说!” 江俞淮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他跟林远认识有四、五年了,从初中到现在,他跟林远是真心相处的朋友。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行字打出来,按下了发送。 江俞淮:“林远,我是真拿你当兄弟的,跟你说了你就自己知道就好了。” 林远:“小爷嘴有多严你还不知道?快说快说!” 江俞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发出去了。 江俞淮:“是陈斯瑾,我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不敢看。 过了大概几秒,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动,他不敢看,又震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林远:“好啊你小子。” 林远:“我就知道。” 江俞淮愣了一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 “我就知道”林远早就猜到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俞淮:“???” 林远:“你每次说起你哥那个眼神,瞎子都看得出来好吧。” 江俞淮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过了半天才又把手机拿起来。 林远:“你胆子挺大啊。” 林远:“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你哥对你也不一样。你见过哪个哥哥对弟弟那么上心的?” 江俞淮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江俞淮:“祝咱俩都能成功吧。” 林远秒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又跟了一条。 林远:“祝咱俩都能成功!” 江俞淮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来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着自己说了一句“加油”。 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躺回床上,关了灯,回想着和哥的一切,这个夜晚注定不能早睡了。 4.8 20:00 今天事情有点多,二更稍微晚一点,大概要九点多十点了 第106章 小心思 那天晚上,江俞淮躺了很久都没睡着。他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阅读软件,翻了翻书架,点开一本之前没看完的小说。看了几页,看不进去,又换了一本。换了好几本,最后还点开了一本bl小说,就那么一直往下翻。 也不知道看到几点,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枕头旁边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半。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确实是十点半。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还懵着。 他下床,推开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客厅里很安静,阳光落在那束花上,花瓶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 他走下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果然是陈斯瑾写的。 “早饭在锅里,起来热一下再吃。我去公司了。” 他站在餐桌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是海鲜粥,蒸笼上还有他哥做的煎蛋和蒸饺。 他感觉自己好久没过过这么惬意的生活了。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过得松散又漫长。没有闹钟,没有课表,没有做不完的卷子和背不完的文言文。 江俞淮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个早饭,看看手机,看看电视,偶尔翻翻大学专业目录。陈斯瑾让他趁着出分前多了解一些学校和专业,不要只盯着一个,多几个备选总是好的。 他嘴上应着,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他还是只想去京市医科大学,还是想学临床医学。不是因为学校好,更是因为学校就在本地,离家近。坐地铁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他还对了一下答案。 原本陈斯瑾说“别对了,考都考完了,对了答案万一不好影响心情”,但他没忍住。 全部对完之后,他算了一下大概的分数,保守估计能有六百七十几,不到六百八,但比京市医科大学往年的录取线高了将近二十多分。 他愣在那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又算了一遍,还是六百七十几。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坐下来,又算了一遍。 最后没忍住,他拍了个照,发给陈斯瑾了。 陈斯瑾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图片,点开,是江俞淮对完答案估的分。他看着那个数字,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张琪坐在旁边,看见自家老板开会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散会以后,陈斯瑾把那张图片转发给张琪,发了一条消息。 “估分这个分数,去评估一下报京市医科大稳吗?” 张琪联系了早就联系过的一些报考专家,很快就有了回复。 “大概率是稳的,比往年的分数线都要高出来个二十多分,孩子这个分数,没问题。” 陈斯瑾看着那行字,强压下心里的愉悦,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他知道江俞淮想报京市医科大的原因。陈斯瑾问过他“不考虑外地的学校吗”,他说“太远了,来回不方便”。 他知道那个“不方便”是什么意思,江俞淮有点太黏他了。 陈斯瑾最近又忙起来了,早出晚归的,以前他晚上六点多就到家了,偶尔加班也不会超过八点半。 但这几天,他连着好几天都是九点多、快十点才回来,留江俞淮一个人在家吃了晚饭。 他看着看着就看不下去了,电视里的节目花花绿绿的,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又看了一眼,九点整。 他把电视关了,上楼,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哥怎么连条信息都不发! “哥,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几分钟,陈斯瑾才回。 “还在忙,应该快了,困了你就先睡。” 他盯着那几个字,觉得“快了”两个字太模糊了,快了是多快,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吃了吗?” “吃了,在公司吃的。” 他又想发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不知道发什么,只好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发了一条“别太累。”陈斯瑾回了一个“嗯”。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哥忙,他知道哥是为了工作,他知道他不应该胡思乱想,但他控制不住。 他怕哥太累,他更怕哥在忙别的事。 他开始每天给陈斯瑾发消息,发得比以前频繁多了。“哥,你在干嘛?”“今天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喝水?”“不要太累了。”“坐时间长了要站起来活动一下。”“不要长时间盯屏幕,对眼睛不好。”他发每条看起来都是关心,但他自己知道是在查岗。 有一天他出门路过花店,看见门口摆着一盆绿植,小小的,叶片翠绿翠绿的,很雅致。 他走进去问老板这是什么,老板说是文竹,好养活,放在办公室能净化空气。江俞淮买下来了,捧着那盆文竹,坐地铁去了陈斯瑾的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看见他捧着一盆绿植走进来,笑了一下。“来找陈总?我帮你拿上去吧。” “对呀,来找陈总,我自己拿就好,不用麻烦啦。” 她帮他刷了卡,按了电梯。 他捧着那盆文竹上了二十八楼,走到陈斯瑾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陈斯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陈斯瑾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电脑前忙着,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江俞淮走过去,把那盆文竹放在办公桌的角落上,摆正了。 “路过花店,看见这个,”他说,“想着你总是忙,放盆绿植对眼睛好。” 小孩站在办公桌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好,谢谢小淮。” 江俞淮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那我走了,你忙吧。”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记得浇水,两天浇一次,不用太多。” 第92章 “知道了。” 周末,陈斯瑾难得没去公司。两个人在家吃了午饭,江俞淮洗碗的时候,陈斯瑾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有个事跟你说。”陈斯瑾说。 江俞淮转过头,手上还带着洗碗手套。“嗯?” “我有个从小认识的朋友,”陈斯瑾说,“男的,比我大三岁,现在是医院的主任。他听说你想报临床医学,说想一起吃个饭。” 江俞淮愣了一下。医院的主任,比他哥还大三岁。 “你想去吗?” 江俞淮把手套摘下来,擦了擦手,想了一会儿。“去。”他说。他想着,多认识一个医生没坏处,何况还是主任级别的。 哥愿意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是不是说明哥觉得他很拿得出手?他把那点小心思压下去,冲他哥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周,等他排班出来。” 第107章 艳羡 高考出分之前的那几天,江俞淮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看看手机,翻翻报考指南,偶尔跟林远聊几句。 林远在群里张罗着聚会,说考完了总要聚一次,不然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小群里八个人,都是平时玩得比较好的,顾妤诗也在。 聚会定在周六。剧本杀加吃饭,从下午玩到晚上。 这次八个人,不用拼车,他们一行人刚刚好。 江俞淮到的时候,林远已经到了,正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很认真。江俞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林远抬起头,看见是他,把手机收起来了。 “老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俞淮侧过头,看着他。 “今天我准备跟她说。” “我不准备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人太多,像在逼她一样。”他顿了顿,“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找机会把她叫出去。你帮我稳住其他人,别让他们跟出来。” 江俞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不会是为了这才组织的聚会吧?” 林远的脸“唰”地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恼羞成怒地拍了江俞淮一下。 “看破不说破嘛!拜托你了啊!” 江俞淮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行。” 剧本杀开了,八个人围着长桌坐下来,主持人发剧本,每个人翻开看自己的角色。 剧本杀玩了四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大家还在讨论剧情,说这个本子写得不错,反转再反转,最后真凶是谁谁都没猜到。 林远在旁边应和着,但江俞淮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晚饭订在商场五楼的一家餐厅,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大家坐下来,菜单传了一圈,每个人点了菜。 “准备好了?”江俞淮小声问。 林远深吸一口气。“应该吧。” 江俞淮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林远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考试不紧张,比赛不紧张,连被老师点名批评都不紧张。现在他倒是紧张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别紧张,”江俞淮说,“你一紧张大家都能看出来。” “我没紧张。”林远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 又过了一会,林远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江俞淮偏过头,林远朝他使了个眼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纸巾,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他走得很自然,谁都没多想。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远又发消息过来。 “帮我稳住。” 江俞淮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跟大家说话。“哎,你们暑假有什么计划?有没有想出去玩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人说想去海边,有人说想去爬山,有人说哪儿都不去就在家躺着。 江俞淮接着话茬往下聊,把大家的注意力都留在了包间里。 过了几分钟,顾妤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 江俞淮知道,林远把她叫出去了。他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确保没人注意到顾妤诗的离开。 走廊尽头,林远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 香槟玫瑰,包得漂漂亮亮的,米白色的包装纸,浅粉色的丝带。他站在那儿,手在发抖,花也跟着微微发颤。顾妤诗从包间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他站在那儿,看见他手里的花,脚步顿了一下。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吐出来,看着她。“顾妤诗。”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你高中期间不想谈恋爱。那现在呢?” 他把花往前递了一点。“我可以追你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好感?” 顾妤诗站在那儿,看着他手里的花,又看着他的脸。林远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顾妤诗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 “我不要你追我。” 林远愣住了,手垂下去,花也跟着垂下去。 顾妤诗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我喜欢你。”她说,“你看不出来吗?” 林远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顾妤诗。 顾妤诗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林远,你还要愣多久?”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林远回过神了。他把花往她怀里一塞,然后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又伸出来。 “……可以牵个手吗。” “可以。” 林远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包间。林远走在前面,顾妤诗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束香槟玫瑰。 包间里的人看见那束花,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哇”了一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林远站在那儿,耳朵红红的笑得很灿烂。 “我们在一起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包间里炸开了锅。“林远你藏得够深的啊!”“什么时候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林远一一回答,笑得合不拢嘴。顾妤诗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嘴角翘着,耳朵红红的。 江俞淮看着他们俩,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可以啊,真让你小子成了。”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朝江俞淮比了个“ok”的手势,又低下头,给顾妤诗倒了一杯水。 聚会散了,大家在商场门口告别。林远送顾妤诗回家,临走的时候朝江俞淮挤了一下眼睛。江俞淮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地铁站走。 他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林远有了女朋友,是羡慕林远敢说出口,他把那些心思压下去,拿出手机,给陈斯瑾发了一条消息。 “哥,聚会结束了,我在地铁上。” 陈斯瑾回得很快。 “好,我在地铁口等你。” 他盯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 第108章 小淮很棒 高考出分前一周,陈斯瑾跟他说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吃完饭,陈斯瑾坐在沙发上,江俞淮靠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看电视。 “我那个朋友,医院那个。” 江俞淮转过头看着他。 “他最近太忙了,排班排得很满,短期内可能见不了了。”陈斯瑾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出分那天,江俞淮从早上就开始坐立不安。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陈斯瑾去公司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慢极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打开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方,没按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十二点整,他按下去了。 页面加载了好一会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了。 总分:683 语文:135 数学:138 外语(英语):140 理综270 他愣住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683,比估分还高。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683。 他的脑子嗡嗡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截了个图,发给了陈斯瑾。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陈斯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683?”陈斯瑾的声音很稳,但江俞淮听得出来,稳是装的。 “嗯。”江俞淮的声音在发抖,“683。”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陈斯瑾说了一句“等我回来,我快到了”,挂了电话。 江俞淮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他坐在那儿,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他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靠垫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 第93章 过了一会,他听见门响了,他抬起头,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那家他很喜欢的甜品店的logo。他站在玄关,看着他。 江俞淮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陈斯瑾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蛋糕举高了。 “683。”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陈斯瑾的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知道了,小淮很棒。”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江俞淮感觉到他把自己抱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玄关,抱了很久。 蛋糕是草莓慕斯的,奶油很细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吃着。 江俞淮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消息多得看不过来,班级群炸了,大家都在聊分数。 林远的消息夹在一堆消息中间,他点开一看,“老江!我669!诗诗698!!!”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江俞淮笑了一下,回他:“我683。” 林远秒回:“牛逼!!!”然后又跟了一条:“你想报哪儿?” 江俞淮还没打完,林远的消息又来了:“我先去跟诗诗打电话了,回头聊!” 陈斯瑾坐在他旁边,也在看手机,给陈宇和沈玉卿报喜。他打字很快,发了几条消息过去,然后靠在沙发上,等回复。过了不到一分钟,沈玉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陈斯瑾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沈玉卿的声音,又急又快,隔着电话都能听见。“683?真的?你没骗我?”陈斯瑾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才放回耳边。“真的。” “小淮呢?让他接电话。”陈斯瑾把手机递给江俞淮,江俞淮接过来,还没说话,沈玉卿的声音就传出来了。“小淮!你考了683?”江俞淮把手机也拿远了一点,嘴角翘着。“嗯,阿姨。” “好孩子!真有出息!”沈玉卿的声音有点抖,又说了好多话,让他好好报志愿,让他注意身体,让他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回来住几天。江俞淮一一应了,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陈斯瑾。 班级群里,班主任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让同学们把高考成绩截图私聊发给他,学校要统计。 江俞淮把截图发过去,没过多久,刘老师回了一长串。 “你这孩子,真争气!比平时模考高了不少,发挥得很好。报志愿好好考虑一下,这个分数很有竞争力,冲刺京大和清大都是有希望的。不过还是要考虑专业,专业比学校重要。” 江俞淮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后打字。“谢谢刘老师。我想报临床医学。京大和清大临床医学的分数太高了,我还是想报京市医科大。”刘老师回得很快。“有主见,规划得不错。京市医科大的临床医学也是顶尖的,你这分数稳了。”江俞淮回了一个“谢谢老师”,把手机放下了。 “明天回学校领毕业照和报考指南。”陈斯瑾说。 江俞淮“嗯”了一声,把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几点?” “八点。” “那你送我。” “好。” 第二天早上,江俞淮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他下了车,跟陈斯瑾说了声“我进去了”,往教学楼走去。 教室里很热闹,大家都在。林远坐在原来的座位上,看见江俞淮进来,朝他招手。“老江!”江俞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林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诗诗说她想报京大的考古,我准备报京市的学校,法学,这样离她近。” 江俞淮看了他一眼。“京大考古,那很不错啊。” “对啊。”林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所以我要更努力才行。” 林远搂住他的肩膀。“老江,咱都想报京市的学校,你学医,我学法,诗诗学考古,到时候周末还能一起吃饭,以后我们……” 江俞淮看着他,林远笑得很灿烂,这是真朋友,规划着和女朋友的未来还把自己这个哥们儿给一起规划进去了 “好。”江俞淮笑着回答了。 第109章 “引荐” 时间最后定在了这周五晚上。 餐厅是陆叙苒选的,在城西的一栋老洋房里,门面不大,走进去别有洞天。木质地板踩上去微微作响,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灯光昏黄而柔和,桌与桌之间隔得很开,私密性很好。 两个人到的时候陆叙苒已经坐在订好了包厢里了,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样子,长相斯文,气质温和。他看见陈斯瑾和江俞淮走进来,站起来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阿瑾。” 江俞淮注意到他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陈斯瑾走过去,跟他握了一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 “我都多大了还这么叫我。” “多大了你也算我弟弟啊。” 陈斯瑾没接话,他侧过身把江俞淮让到前面。“来,小淮,这是我多少年的朋友了,叫陆哥。” 江俞淮看着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说不上来。但他还是乖乖地叫了一声。 “陆哥好。” 陆叙苒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挑不出毛病。“小淮是吧?早听说阿瑾多了个弟弟,阿瑾也不说带出来让我见见。” 江俞淮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也笑了笑,低下头。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开始上菜。陆叙苒点了一桌子菜,每一道都是这家店的招牌,他一边夹菜一边说“小淮尝尝这个”,又夹了一道菜说“这个也不错”。他对江俞淮很热情,热情得像是真的只是想认识一下朋友的弟弟。 但吃着吃着,话题就开始变了。 “阿瑾你记不记得你高考完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才十五吧,我也刚成年,咱们两个还经常一起出门玩,人家见了咱俩还以为咱俩是逃课出来的。” 陈斯瑾笑了笑不接话,陆叙苒也不觉得尴尬。 “咱们真是好久没见了,你公司的那个项目忙完了?” 陈斯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忙完了。” “那就好。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回消息,我给你发了好几条你都没回。”陆叙苒的语气带着一点嗔怪,但又很自然。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忙嘛,实在顾不上。” “阿瑾你这个人,看着好相处,其实门槛高得很。” 陆叙苒又跟江俞淮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哥什么吗?十五岁高考,全市第三,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陈斯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也不差啊,不也是十五岁就参加了高考,全市第十。” 两个人聊着过去的事,聊得热络。 江俞淮坐在旁边,听着那些他不知道的、属于他哥的过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只能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吃菜,偶尔笑一下,假装自己听得很认真。 陆叙苒又讲了一件趣事,讲完自己笑了,陈斯瑾嘴角也笑了一下。江俞淮心里那种不适的感觉更强烈了,不是陆叙苒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恰恰相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得体,每一个笑都很自然,但江俞淮就是觉得不舒服。 吃到一半,陆叙苒招了招手,叫服务员过来。“我带来的那支干红,帮我开了吧。”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还带了酒?” “这可是我专门去酒庄挑的。”陆叙苒笑着说,“想着今天高兴,喝一杯。” 服务员端着酒瓶进来,打开,倒在醒酒器里。深红色的酒液顺着玻璃壁流下去,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陆叙苒接过醒酒器,先给陈斯瑾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又转到江俞淮这边。 陈斯瑾伸手拦了一下。“他就算了,没喝过酒。” 陆叙苒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斯瑾,又看了一眼江俞淮。“不是小孩子了,况且高考都考完了,试一试嘛。” 他笑了笑,声音很温和地对着江俞淮说:“尝尝味道,这酒可是我专门去酒庄挑的,味道不错,赏脸试试?” 陈斯瑾看了江俞淮一眼,把手收回去了,他对江俞淮说:“你陆哥最喜欢品酒,他选的酒向来不错。你少喝点,试试。” 江俞淮听出来了,少喝点,意思一下就行,他点了点头。 “谢谢陆哥。” 陆叙苒倒完酒,举起自己的杯子,对着陈斯瑾。 “阿瑾,好久没一起喝酒了。第一杯,敬重逢。” 陈斯瑾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喝了。 陆叙苒放下杯子,又给陈斯瑾倒了一杯。这次倒得比刚才多,大半杯。“这一杯,敬弟弟。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陈斯瑾看了一眼江俞淮,江俞淮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哥碰了一下,又跟陆叙苒碰了一下。他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有点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热热的,有一股果香在口腔里散开,不难喝,但他不喜欢。 第94章 陆叙苒又倒。一杯接一杯的,每次都有不同的由头。 陆叙苒转头看着陈斯瑾,又举起杯子。“这一杯,敬我们之间过去发生了那么多事,如今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陈斯瑾看着他,没有端杯。 陆叙苒举着杯子,等了他几秒,然后把那杯酒自己喝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江俞淮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陆叙苒那只握着酒杯的手,骨节泛白,看着他放下杯子之后目光还落在他哥身上,移不开。 陆叙苒说的“过去发生了那么多事”,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哥是这样的反应。 哥平时对人从来不会这样,哪怕关系再普通,也不至于会让对方下不来台,究竟是什么事。 他又抿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涩涩的。 陈斯瑾的过去有太多太多他没有参与的了,真的,好遗憾…… 第110章 失控 陆叙苒说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他不知道的岁月,竖在他和他哥之间,他永远也翻不过去。 还有陆叙苒说的那些话实在没办法不让人多想,江俞淮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想法。 哥和陆叙苒不会谈过还分了吧!看情况说不定还是陆叙苒对不起哥!这个样子哥还把自己介绍给他认识,哥居然这么舍得为他付出! 这边江俞淮还在胡思乱想着,习惯性的扫了他哥一眼。 (ee提醒,他猜的是错的)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江俞淮注意到他哥的脸色不太对,不是喝酒上脸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不正常的红。他的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频率不太对。 “哥,你没事吧?”江俞淮小声问。 陈斯瑾垂下眼,看着杯底残留的那一点暗红色的酒液,脑子在飞速地转。他才喝了这么几杯,他的酒量他知道,几杯红酒不至于让他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更不至于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意。问题出在哪儿?酒,还是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叙苒。陆叙苒正端着酒杯,微微侧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今天太晚了。”陈斯瑾站起来,手撑着桌沿,稳住自己的身体。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改天再叙。小淮,走,咱们回家。” 江俞淮放下筷子站起来,他正要走过去跟他哥一起走,陆叙苒也站起来了,他伸出手,拦在他们前间。 陈斯瑾没看他,伸手去拉江俞淮的手腕。“走。” “阿瑾,”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这才几点,急什么?” 陈斯瑾看着他,目光已经开始有些发散了。 “让开。” 陆叙苒没让。 门被推开了,几个穿服务生衣服的男人走进来,站得像两堵墙。江俞淮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几个人已经朝他走过来了。一只粗壮的手臂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陈斯瑾身边拽开了。 “你们干什么!”江俞淮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他动不了。 陈斯瑾转过身,伸手去拽江俞淮的胳膊,他的手刚碰到江俞淮的手腕,就被另一个男人挡住了。那人从身后扣住陈斯瑾的肩膀,把他往后拉。陈斯瑾挣了一下,但他现在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那股热已经蔓延到四肢,他的腿发软,手臂发软,连握拳都费劲。 “陆哥!”江俞淮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尖,“陆叙苒!你干什么!放开我!” 紧接着他被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被反剪到身后,塑料扎带箍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收紧,卡死了。他的嘴被一块布堵住了,粗粝的布料塞进嘴里,撑得他下颌发酸,舌头被压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手机被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屏幕亮了一下,又被按灭了,被那个人收走了。 “陆叙苒!”陈斯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样子,“你干什么!” 陆叙苒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斯瑾的脸。 “阿瑾,”他的声音很轻,“你看不上我,就看上他这么一个没规矩的东西?” “真没礼貌,直呼别人大名。” 陈斯瑾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力气在被药一点一点地抽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你早就有了伴侣,”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着牙说出来的,“我才来见你的。” “伴侣?”陆叙苒笑了一下,眼睛里有着近乎病态的痴狂,“你信了?我对你这么痴情,怎么可能爱上别人。” 陆叙苒蹲下来,蹲在陈斯瑾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握着陈斯瑾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看着他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形的印子。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些印子,一个一个地吻过去。 “你连声哥都不愿意叫了。”陆叙苒的嘴唇还贴在他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小瑾,你真让我难过呢。” 陆叙苒看着他,站起来,一点一点地向陈斯瑾的脸靠近,他想吻这个他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江俞淮坐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手被绑在身后,挣扎不了,喊不出来,只能看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叙苒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他哥,看着他的嘴唇快要贴上他哥的嘴角。 “啪。” 一声脆响。 陈斯瑾的巴掌打在陆叙苒脸上。陆叙苒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银框眼镜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了,转回头看着陈斯瑾。他的左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用舌尖顶了顶腮,像是在认真品尝那点疼痛的味道。 “这么多年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餍足的、满足的叹息,“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对我。阿瑾,你看我们多配啊。” 陈斯瑾偏过头不想理他。 他凑近了一些,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你对我还是心软啊。”他的手指从陈斯瑾的手腕上滑过去,轻轻地、慢慢地,“要不怎么叫我有机可乘呢。” 江俞淮被按在椅子上,嘴被堵着,手脚都被绑着,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他的眼泪下来了,是恨,他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只能坐在这儿,看着自己爱的人被这个疯子握着手,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拼命地挣,扎带勒进手腕里,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越挣越紧。 他不觉得疼,他只想去他哥身边。 陆叙苒站起来看着陈斯瑾硬撑着保持清醒的那个样子,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又病态的痴迷。 他伸出手,想去碰陈斯瑾的脸。陈斯瑾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陈斯瑾用了很大的力气躲开,大到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几乎要摔倒。陆叙苒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他看着陈斯瑾,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倔。”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情话。 第111章 阿瑾,你好绝情 陈斯瑾偏着头,不看他,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陆叙苒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陈斯瑾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角,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少年看到现在,怎么看都看不够。 陈斯瑾好像听到了江俞淮被堵住的呜咽声,还有那小孩在椅子上挣扎的响动。他咬着舌尖,用那点疼痛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叙哥……”他开口了。 陆叙苒的手顿住了,陈斯瑾又叫回了“叙哥”,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了。 “别逼我恨你。”陈斯瑾的声音很轻,“别真的让我们两个……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陆叙苒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陈斯瑾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被药力催出来的水光。 他愣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他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阿瑾啊,我说错了,怎么能说你心软呢。”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心软的是我才对。早在六年前跟你表白的时候,就该强迫你跟我做了。” 他看着陈斯瑾,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六年前你拒绝我拒绝得那么干脆,阿瑾,你真的好绝情,你知道这六年我怎么过的吗?我对你日思夜想,想要联系你,发现你把我拉黑了,去找你,你却躲着不见我。我一时退却,换来的是这样的六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呵,阿瑾真的好狠的心。” 陆叙苒跪在了陈斯瑾腿前,膝盖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伸出手,放在陈斯瑾的膝盖上,又把脸贴在陈斯瑾的腿上,掌心贴着他的腿,慢慢往上滑去。 陈斯瑾想把他推开,但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可惜。”陆叙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臣服于你,是我的本能。” 第95章 他的手指滑到陈斯瑾的大腿内侧,停了一下,用指尖在他腿上来回划着。 “但如今,我注定要忤逆你了,这次我还是不能听你的话。”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的眼睛,“到了如今这地步,我哪里还有退路。” “你有……” 陆叙苒摇头。“我没有了。”他的手指还在画着圈,“你也是真在乎这个小孩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江俞淮。 那小孩已经不挣扎了,不是不想挣脱,是实在没力气了。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扎带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 江俞淮死死地盯着这边,盯着陆叙苒放在陈斯瑾腿上的那只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陆叙苒收回目光,看着陈斯瑾。“不以他为借口,还真约不出来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几捆细麻绳,他拉过陈斯瑾的手腕,开始绑,一圈,两圈,三圈,绕过椅背,打了个结,不紧不松。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脚踝。 陈斯瑾没有挣扎,药物的作用让他早没了力气,四肢沉重乏力。 陆叙苒绑完最后一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斯瑾。他看着这个被绑在椅子上、意识模糊、任他宰割的人,看着这张他想了这么多年的脸,看着这具他想碰却一直没资格碰的身体。 “至少让我成为第一个被你占有的男人吧。”他的声音很轻,“总比什么都得不到好。” 他伸出手,去解陈斯瑾的皮带。手指碰到金属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暗恋这么多年,被断交这么多年,终于要做到了。 陆叙苒他解开了,金属扣松开,皮带从裤耳里抽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的手伸向那粒扣子。 门被撞开了。 对,不是推开,是撞开。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一群人涌进来,为首的那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斯瑾面前,一把将陆叙苒从陈斯瑾身边推开。陆叙苒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其他人已经把那几个服务生按住了,动作干净利落,不到十秒钟,房间里除了陈斯瑾和江俞淮,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 这是陈斯瑾早就安排好的保镖。陈斯瑾在来之前就交代过,每半个小时联系一次。如果他超过时间没发消息,保镖就直接闯进来。 保镖割断了陈斯瑾手腕上的麻绳。又有人去解江俞淮手脚上的扎带,用刀片贴着扎带的边缘轻轻一划,扎带崩开,江俞淮的手腕上早就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破了皮的地方血珠子渗出来。 他顾不上疼,扯掉嘴里的布条,从椅子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椅子站稳了,踉跄着跑到陈斯瑾身边。 “哥,哥——”江俞淮的声音又急又碎,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样? “没事,放心。” 江俞淮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抱住他哥,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陆叙苒被按在桌沿边上,他透过那副歪掉的眼镜看着陈斯瑾,看着江俞淮扑过去抱住他的样子,看着陈斯瑾费力地抬起手,搭在那小孩背上,轻轻拍了拍。 陆叙苒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以为自己计划得天衣无缝,以为今晚可以得逞,以为那个人终于可以是他的了。但他忘了,那个人从来不是会被动挨打的,那个人从来不会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从来不会。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费尽心思策划了这一切,什么都没捞着,亲眼见证了自己爱的人心里另有其人,实在是难受。 第112章 从此只是陌生人 江俞淮从保镖手里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蹲在陈斯瑾面前。 他的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溅在陈斯瑾的裤子上。他把瓶口凑到陈斯瑾嘴边,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脑勺。“哥,喝点水。” 陈斯瑾张嘴,喝了几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那股燥热退了一点,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他看着被按在桌沿边上的陆叙苒,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俞淮扶着他哥站稳了,转过身走到陆叙苒面前。他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他抬起手,一拳砸在陆叙苒脸上,正中颧骨。陆叙苒的头被打得偏过去,眼镜飞出去了掉在地上。 “老东西,”江俞淮的声音又哑又狠,“凭你还肖想我哥!” 陆叙苒偏着头,嘴角渗出血丝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江俞淮。 “你又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他是什么心思?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江俞淮心思被戳破,没等他说完,又一拳砸过去,打在另一边脸上。陆叙苒的头被打得偏向另一侧。 他不敢回头看陈斯瑾的反应。 “就你还跪我哥?”江俞淮的声音在发抖,“你配吗!只有我能!” 陆叙苒靠在桌沿上,喘了一口气,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 “我跪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了,他反驳不了。 陆叙苒撑着桌沿站起来,保镖拦住他看了陈斯瑾一眼,陈斯瑾微微点了一下头,保镖松开了手。陆叙苒站在那里,衣领歪了,头发散了,脸上红肿,眼镜碎在地上。他看着陈斯瑾,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阿瑾,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我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投怀送抱你都不要。” 陈斯瑾撑着桌子站在那里看着他,药物的作用还在,他的身体还是软的。 “没有。” 陈斯瑾看着他,那些过去的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陆叙苒是他小时候就认识的,邻居家的哥哥,比他大三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干坏事,一起被家长骂。 陆叙苒家世跟他相当,但家里孩子多,不像陈斯瑾是独生子必须要接手家业,但是他父母还是要让他学商,否则就断亲,不给他生活费和学费。 陆叙苒跟家里闹翻那年,他陪他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风很大,陆叙苒靠在他肩上,说“阿瑾,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说“不是”。他说“你会成为很好的医生”。 卡被冻结了,陆叙苒也不肯低头,陈斯瑾省出自己的零花钱帮他付了学费。 那段时间陆叙苒压力很大,家里的压力,学习的压力,还要自己打工赚生活费,大到开始自残,手臂上一道一道的伤口,袖子永远放下来,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陈斯瑾发现的时候,那些伤口有新有旧,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他逼问了很久,陆叙苒才说出来自己的压力,自己的痛苦,说只有疼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陈斯瑾那时候也才成年没多久,但已经开始准备接手公司了,但他看着陆叙苒手臂上那些伤口,看着他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样子,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帮他,他当了陆叙苒的主,管着他,看着他,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那几年,陆叙苒的状态确实好了一些,自残的次数少了,脸上的笑也多了。 直到六年前,陆叙苒跟他表白了,说喜欢他,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陈斯瑾拒绝了,很干脆,没有留余地。陆叙苒接受不了,用自杀威胁他,说如果他不答应,他就去死,他知道用刀划在哪里会再也没有活着的可能,只要陈斯瑾要拒绝,他就敢这么做。 陈斯瑾不能答应,他不能骗他,他不喜欢陆叙苒,如果真的答应了,那是真的轻贱他。 但他也没有放手不管,他想办法稳住了陆叙苒,他花了很长时间,帮陆叙苒跟家里和解,让他的父母重新接纳了他。 然后他切断了所有联系,拉黑电话,不接陌生号码,搬家,来公司他就躲。 他做得很彻底,彻底到陆叙苒用了六年都没能找到他。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他以为陆叙苒会遇见别的人,会有新的生活,会把他忘了。 直到前段时间,陆叙苒辗转联系到他,说自己有了伴侣,说自己曾经做的太极端了,说想见见老朋友,想见见他那个想报临床的弟弟,想要弥补自己曾经做的错事,他可以帮小孩铺路。 他派人去查了,陆叙苒身边确实有一个女人,出入他的公寓,跟他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他以为陆叙苒真的放下了,他以为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 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他,但今天也是实实在在被摆了一道。 “从前我把你当朋友,当哥哥。是你自己把我逼成这样的。” 陆叙苒看着他,嘴唇在抖。 “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陈斯瑾的声音没有起伏,“念在我们从前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我不报警,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看着陆叙苒的眼睛。“从今往后,我们只是陌生人。” 第96章 陆叙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真的失去这个人了。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抓住了空气。 陈斯瑾想要出去,但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江俞淮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小淮,走,咱们回家。” 江俞淮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保镖在前面开路,他扶着陈斯瑾走出餐厅,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陈斯瑾被风一激,身体又晃了一下,江俞淮赶紧搂住他的腰,把他撑住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保镖拉开车门,江俞淮先把陈斯瑾扶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启动车子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江俞淮坐在陈斯瑾旁边,看着他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不对。他的手伸过去,握住陈斯瑾的手,凉凉的,手心有汗。 “哥,我们去医院。”他的声音还有点抖。 陈斯瑾没睁眼,摇了摇头。“不用。” “可是你——” “我自己能解决。”陈斯瑾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没事。” 第113章 以下犯上 车停在地库,江俞淮扶着陈斯瑾回了家。 陈斯瑾的腿还是软的,他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江俞淮肩上,呼吸又急又重,那股热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烧得他浑身发烫。 江俞淮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够门锁,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江俞淮把陈斯瑾扶到沙发上,让他靠好,转身去倒了杯凉水。陈斯瑾接过来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那股燥热退了一瞬,很快又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猛。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闭了一下眼睛。 “你回房间休息。”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江俞淮站在他面前,没动。 “小淮。”陈斯瑾睁开眼,看着他,“听话。” 江俞淮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哥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着,脸上是不正常的红,呼吸又急又浅,手指攥着沙发垫,指节泛白。 他知道那是什么药,他知道那东西不发泄出来会很难受,他也知道陈斯瑾说“自己解决”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让他看见,不想让他碰。 但他想。 他想了很多年了,从那些模糊的、不敢细想的念头,到那些清晰的、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他想了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被那些念头压垮了。 或许是今天喝了那一点点酒,让他的胆子大了一点点。 他蹲下来,从茶几下面抽出那条丝带,是之前绑蛋糕盒子的那根,江俞淮当然觉得好看就留了下来。他攥着那条丝带,站起来,走到陈斯瑾面前,拉起他的手腕,开始绑。 陈斯瑾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丝带,又抬起头看着江俞淮。他的目光从涣散中聚拢了一点,眉头皱起来。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怒意,“好的不学学坏的!” 江俞淮没回答,他把丝带绕了两圈,系紧,把两只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方。陈斯瑾挣了一下,没挣开,药物的作用让他浑身发软,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江俞淮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药力催出来的水光,有怒火,有不可置信。他伸出手,手指贴上陈斯瑾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 “你真的不知道我什么心思吗?” 陈斯瑾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着江俞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俞淮没给他机会。 江俞淮嘴唇贴上他的脸。 陈斯瑾偏了一下头,想躲,但江俞淮的手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动。 “小淮——”陈斯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药物的作用让陈斯瑾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江俞淮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回应,那该死的药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让他的血液往下涌,让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 “你看,”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翘着,“你也有反应。” 陈斯瑾闭上眼睛,把脸别到一边。他的手腕在丝带下面挣了一下,丝带绷紧了,但毫无用处。 ……wb 第114章 冷静 江俞淮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地涌回来了,从最开始他主动,到最后被掀翻,被压在身下,被一下一下地*到失去意识。 最后的印象是他哥压在他身上,呼吸又重又急,手掐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捏碎。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穿着睡衣,干净的,干爽的。哥给他清理过了,还给他换了衣服。他都不知道哥是什么时候做的,他那时候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昨天做的再凶江俞淮也没有讨饶,他想满足他哥,他更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讨来的,怎么好意思求饶。 他低头拉开领口看了一眼,锁骨到胸前有好多块红痕,深浅不一,像是被人咬过又吮过的那种。 他的脸“轰”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动了一下,想翻个身,然后“嘶”了一声。浑身都在疼,腰酸得不像话,大腿内侧的肌肉又酸又胀,连带着那个地方也隐隐作痛,胀胀的,有一种说不清的异物感。他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坐起来的那一下,腰又酸了一下,他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 他得出去,得去面对他哥。大不了就是被狠狠打一顿,又不是没挨过。打完了他就撒娇,就哭,就赖着不走,问哥要一个名分。实在不行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哥那么疼他,一定会心软的。 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试了试站起来。膝盖刚一直腿就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床头柜,稳住了才没跪下去。站直之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腰酸,腿酸,连手腕都酸。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他咬着牙忍着不适。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没人。他又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转身,走进书房,从柜子里拿出那把戒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陈斯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有的还带着没燃尽的烟蒂,空气里有很重的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跟陈斯瑾相处了快四年,从没见过他抽烟。 江俞淮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攥着戒尺,一步一步地下楼,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都软一下,软得他觉得自己随时会从楼梯上滚下去。 江俞淮走到他面前,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他。陈斯瑾靠在沙发上,衣服已经换掉了,但人却像是没有休息过,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 江俞淮站着也难受,索性直接跪了下去,他把戒尺举过头顶,双手捧着,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陈斯瑾终于动了。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过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那小孩跪在他脚边,举着戒尺,脖颈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深红色,一块一块的,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领口里面。 陈斯瑾看着那些痕迹,目光顿了一下。 “跪着做什么?” 江俞淮举着戒尺,不敢说话。 陈斯瑾看着他,没有接戒尺。 “你胆子不是很大吗?江俞淮。” 江俞淮跪在那儿,手指攥着戒尺,攥得指节泛白,他哥叫他全名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他哥的眼睛,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哭出来。 陈斯瑾看了他很久。他看着那小孩跪在自己面前,举着戒尺,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抖。他想起昨晚的事,他想起自己后来反客为主,把那小孩压在身下,一下一下地*到他哭着晕过去。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他头疼,转得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转得他天亮都没能合眼。 陈斯瑾看着他,忍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是我不好,我们都冷静一下。”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陈斯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又不像是在看他。 “你年纪还小。”陈斯瑾尽量把声音放轻跟他讲道理,“可能不懂什么是喜欢,还不明白什么是爱。就只是本能的,把情感放在我这个对你好的人身上。”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陈斯瑾打断他。他靠在沙发上,无力地闭了一下眼睛,“你刚高考完,还没上大学,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还没遇见过别的人。你现在觉得你爱我,但你可能只是——” 第97章 “我不是小孩子了。”江俞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哑,把陈斯瑾的话截断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跪在那儿,双手还举着那把戒尺,举得手都在抖,但他没有放下来。“我分得清什么是爱。” 他盯着陈斯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你,我不想只认作兄长。我想和你像情侣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他没有躲,没有低头,依旧还跪在那儿举着戒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着没让它们落下来。他把那些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他可能会被拒绝,可能会被推开,可能会被说“你疯了”。他说了,他再也不藏了。 他等着,等一个回答,等一个判决。 第115章 胆小鬼 陈斯瑾当然爱他,他爱这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不知道,更说不清楚,他现在只恨自己的龌龊,恨自己克制了这么久在如今功亏一篑。 陈斯瑾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举着戒尺发抖的手,他伸手,握住江俞淮捧着戒尺的手,把那双手连同戒尺一起按下去。 “我不可能不去考虑你的未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说给江俞淮也是说给他自己,“你这样,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他们救了我……我却让他们的孩子成了……” 他没说完那个词。 “我比你大八岁,整整八岁,你才这么小,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一个老男人。等你以后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你就会认识到现在的自己多么幼稚。”他看着江俞淮,“你一定会后悔……” 江俞淮跪在那儿,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但他死死抓着手中的戒尺,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我……不能……耽误你。”陈斯瑾说完最后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俞淮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永远不后悔爱你。” “至于他们,他们没资格管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我就是爱你,我有什么错?” 陈斯瑾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执迷不悟!你才多大就来谈永远!” 江俞淮被他这一声吼得整个人一颤,但他没有退缩。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斯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你敢说你不爱我?” 陈斯瑾的呼吸顿住了。他看着江俞淮,看着那双含着泪却毫不躲闪的眼睛,看着那张倔强的、不肯低头的脸。他说不出口,他没办法说“不爱”,那是谎话,可他也说不出口“爱”,那是错话,他卡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得胸口生疼,“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不顾伦理纲常爱上一个男的?爱上你哥?” “冷静点,江俞淮。”他努力把声音稳下来,但还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我们都冷静点。” 跪在他面前的人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他不能心软。 “你今年已经十八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拿起戒尺管教你了。” 江俞淮的哭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斯瑾。 “如果你听话,忘掉这些,你就还是我弟弟。从前哥管你的方式有问题,哥给你赔不是,从前是哥不对。” 江俞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拼命摇头,摇得整个人都在晃,但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得说不出话来。 “不听话,”陈斯瑾继续说,“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今后我只会让专人看顾你,资助你到完全独立。” “……这样对你我都好。” 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江俞淮心口上。 江俞淮跪在那儿,看着陈斯瑾,看着那张他爱了这么多年的脸,看着那双他读不懂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把那些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话都说出来了,把那些藏了这么久的爱都摊开来了,他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捧到这个人面前,这个人看了一眼,最后就只得来这么几句。 他把戒尺甩在地上,戒尺滚了两圈,撞在茶几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昨晚你跟我*得不舒服吗?”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涩,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明明对我也有感觉,就一直这样不好吗?你把我当小狗,当玩具,哪怕只用来解决你的需求,不可以吗?” 他跪在那儿,直直地看着陈斯瑾。 “我心甘情愿的……” 话音没落,一巴掌落在他左脸上。很重也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江俞淮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的,他捂着脸,慢慢转回头,看着陈斯瑾。 他哥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他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整个人都在抖。 “我教了你四年。”陈斯瑾的声音在发抖,似乎也在后悔下手是不是重了点,“你就学会了自轻自贱?” 江俞淮看着那只悬着的手,看着那些颤抖的指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下去了。他慢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他扶住茶几才撑住自己。 “胆小鬼。”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谁要你管。” “我不要你了……” 他踉跄着往楼梯口走,他走上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扶着栏杆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声音,陈斯瑾真的不管他了……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胃都在抽筋。 客厅里又只剩下陈斯瑾一个人。他看着楼梯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这么做,他这样把人推开,到底对不对,如果做对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他弯腰捡起那把戒尺,上面有一道新的磕痕,是刚才江俞淮摔在地上时磕到的,增添了一道裂痕又有什么呢,他不会再用这把戒尺管任何人了。 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了。他怕自己再管下去,会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把戒尺上,落在地板上。 他蹲不住了,腿麻了,膝盖酸了,他索性跪下去,膝盖落在地毯上。他跪的位置,跟刚才那小孩跪的位置一模一样。地毯上还有那小孩膝盖压出来的凹痕,他跪上去,刚好填满。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把戒尺。 他在承认自己的胆小,他在承认自己不敢,他在承认他爱他,但他不敢回应。 他怕自己成为那个小孩人生中的污点,他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那个小孩。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只能把那个小孩推开,推得远远的。 第116章 远走 江俞淮在地上坐了很久,等情绪平复了他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高考志愿填报系统。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下午五点,系统就关了。 他把京市的所有志愿都删了,一所都没留。他把原本的二志愿,川西医科大学换到了一志愿的位置,又把后边的几个学校都往上挪了挪,确定自己大学四年没有一丝丝可能留在京市之后,他点了提交。屏幕上跳出“提交成功”四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川西。离京市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二三十个小时,坐飞机要两个多小时。 够远了,他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他连京市都没出过。远一点好,远一点就不用看到那个人了,远一点就不用每天想着他在干什么、他跟谁在一起、他有没有想起自己。远一点,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书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本深蓝色的记错本,虽然他再也不会往上边记错。再也不会每周六请罚了,还有那张拍立得。他翻出自己攒的钱,奖学金、竞赛奖金、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数了数,够撑一阵子。他把那些钱塞进书包夹层,又把陈斯瑾以前给他的压岁钱和那张银行卡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很显眼的位置。他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他不想再花陈斯瑾的钱了。 他又找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别找我!”他把纸条放在了卡上。 江俞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凉凉的。他看了一眼楼下,反正也才二楼,绿化带里种着冬青,厚厚的,摔不坏。他翻窗出去,踩着窗台,扒着落水管,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落到一楼的时候,他跳进冬青丛里,树枝刮过他的小腿,火辣辣的疼。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98章 到了吃饭的时间,陈斯瑾做了饭,想再和江俞淮心平气和的谈一谈,他走到江俞淮房间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小淮,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他怕那小孩出事,那小孩刚哭成那样,会不会想不开?他去找了房间的钥匙,插进去,拧开,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书桌上的东西也收拾过了,该带走的都带走了。他看见那几张卡和那沓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窗户大开着,窗帘在飘,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沙沙作响。 他走过去,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落水管上有蹭过的痕迹,冬青丛被压塌了一片。他站直了,掏出手机,拨了江俞淮的号码。 响了几声,“嘟——嘟——嘟——”然后被挂断了。 他再拨。响了一声,被挂断了。他再拨,这次没被挂断,可也没有人接,他大概是被拉黑了。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正准备给江俞淮发微信,消息先来了。 “陈斯瑾!如你所愿,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从前用的你的钱以后我会想办法还给你,卡和现金我没拿,在桌子上放着。不用找我,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包住!别找我!不用你管!” 紧接着又是一条。 “算了,还是请允许我再叫你一声哥吧。哥,我不可能放下对你的感情,我就是爱你。你不接受就算了,或许我给你造成了困扰,那你就受着吧!活该!我就不改!别找我!我会过得很好的!” 他打字,“你在哪儿?”发送。 不出所料,收获了红色感叹号。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帘还在飘,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的他眼睛疼,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不知所措。 他站了一会儿才又拿起手机,拨了张琪的号码。 “查一下江俞淮去哪儿了,找了什么工作,人在哪里,有没有被骗。” 张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不问发什么了什么,只专心办事,动作很快,用了各种办法,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了结果。她给陈斯瑾回电话,说查到了,江俞淮在一家补课机构当助教,包住宿,地方在城东,条件一般,但还算正规。他还接了几个家教的兼职,都是通过机构介绍的,应该没有问题。 陈斯瑾听完,沉默了几秒。“联系那个机构。”他说,“告诉他们江俞淮是去体验劳动工作生活的。我付江俞淮的工资,让他们多给他发一点,好处少不了他们。” 机构那边收到消息,自然是乐意的。有人贴钱给员工发工资,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他们答应了,说“您放心,一定把小江老师照顾好”。 张琪转达了这话,陈斯瑾没说什么,稍微安心了一点。 挂了电话,陈斯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那小孩跑到城东去了,做助教,当家教,住集体宿舍,吃食堂,用自己攒的那点奖学金过日子。他不要他的钱了,不要他的卡了,不要他的任何东西了,连他也不要了。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情况早已超出了陈斯瑾的预料,他没想到江俞淮会做得如此决绝, 陈斯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变暗,胃开始抽痛,他才转身,走出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坐在餐桌上,一点一点吃点中午准备的饭菜,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都是那小孩爱吃的菜,他还想着能和他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他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副没人用的碗筷,开始吃饭。饭菜早已凉掉,他机械地嚼着,咽下去,又夹,又咽。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尝不出味道,什么都辨不出来。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进碗里,混进米饭里。 突然,胃里翻了一下。他停住了,手撑着桌沿,等那阵翻涌过去。没过去,又翻了一下,更厉害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顾不上扶,踉跄着冲向洗手间。他趴在马桶上,吐了。吃进去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吐完了,撑着地板喘气,胃还在翻,又一阵酸水涌上来,他低下头,继续吐。他吐到干呕,胃在收缩,抽搐,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徒留难受。 眼泪流出来了,他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因为难过,有可能都有。 等他慢慢缓过来一点了,他才出了卫生间,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江俞淮的房间门口,他不敢进去了,他怕闻到那小孩的味道,怕看到那小孩留下的痕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他,把他拉回来,抱在怀里,说“我也爱你”,他不能。 第117章 录取通知 后来陈斯瑾没有去看过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只能远远地、偷偷地、像个贼一样地关注着他。 他派了几个保镖暗中保护他,二十四小时轮班跟着江俞淮,每天汇报行踪。保镖发来的消息很短,只够陈斯瑾确认人没有出事。 “小江老师今天上午在机构上课。” “小江老师下午去学生家里做家教,中午在食堂的吃饭。” “小江老师晚上又去做家教了,九点回到了住处。” 陈斯瑾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删掉,删完又后悔,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江俞淮自己算得很完美,他把志愿改了,把工作找好了,把行李收拾好了,他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但他漏了一样事。 录取通知书的邮寄地址,是高考报名时填的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填的也是家长电话,陈斯瑾的电话。 他就在官网查到了录取结果,川西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预料中的结果,匆匆看了一眼截了个图发给班主任。 班主任尊重他的选择,也没再说什么,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七月底,天气热得不像话。陈斯瑾瘦了很多,他每天勉强打起精神去上班,开会的时候走神,签文件的时候顿笔,张琪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咖啡换成了温水,把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能挡的事都帮他挡了。 那天下午,他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接,挂断了。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他皱了皱眉,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江俞淮同学的家长吗?我是某政快递的,有一封录取通知书需要您亲自签收。” 陈斯瑾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他说了一句“我现在回去”,挂了电话,转身走进会议室,拿起桌上的文件,说了一句“今天先到这儿”,没等任何人反应,就走了。 他开车回去的路上,差点闯了一个红灯。他很少开快车,他从来都是稳的,但今天他稳不住。 他把车停进地库,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快递员已经在等了。 “您是江俞淮的家长?”快递员问。 “是。”陈斯瑾的声音有点喘,他稳了一下,“我是他哥哥。” 快递员把文件袋递过来,让他签字。他签了,手指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他接过文件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文件袋上面印着“川西医科大学”。 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录取通知书,硬壳的,红色的封面,烫金的校徽和校名。他翻开,里面是江俞淮的名字,专业是临床医学,五年制。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川西医科大学,不是京市医科大学。 他把志愿改了,他把自己发配到了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不是够不上,是不想留,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想见到他。 陈斯瑾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着那行“川西医科大学”,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己的存在,还是影响了他。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丝毫没有收力,很重很响,左脸瞬间就红了,火辣辣的疼,指印浮起来,肿了。他没有停,又扇了一下,右脸,一样重,一样响。他站在玄关,脸上两个红红的掌印,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眶红了。 那小孩也是傻,怎么就为了这些事,放弃了自己理想的学校。 他想起江俞淮说过的话,“我想学临床医学,想救人。”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亲手把那点光弄灭了,他把那小孩原本可以更好的前途,亲手毁了。 他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了很久。然后他换了鞋,拿着车钥匙,出了门。他开车去了墓园。从前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次都带着那小孩。每次都是他开车,那小孩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第99章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车停在墓园门口,拿着那束在路上买的白菊花,走进去。石板路两旁的柏树绿得发黑,蝉鸣声很大,吵得人心烦。他走到最里面那排,在墓碑前停下来。 那是江俞淮父母的墓,他把花放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去。膝盖落在石板路上,很硬,硌得生疼。他没有跪过他们,以前每次来,他都站在那小孩身后,不远不近地看着,但今天他跪下来了。 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放在墓碑前。原件他没舍得带,怕弄脏了,复印了一份。 “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把他教好,也没把他留住。”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墓碑前那束白菊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他跪了很久,太阳从西边移到了山后面,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他跪着,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天黑了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弯腰把那份复印件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墓园门口走。石板路很长,两旁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他让张琪把录取通知书给江俞淮送去。 “还有,”他说,“告诉他怎么激活学校给学生办的银行卡和相关的事。” 张琪接过去,点了点头。“陈总,学费的事……” “我来交。” 张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江俞淮是在补课机构的宿舍里收到那份通知书的,张琪亲自送来的,她把文件袋递给江俞淮,又叮嘱了很多要注意的事。江俞淮接过去,不好意思辜负别人的好意,仔细听着她说的话。 “谢谢张姐” 江俞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文件袋,看着上面“川西医科大学”几个字。 他以为他会高兴,但他没有,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离开那个人,离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但他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 开学前,他发了工资以后准备上官网缴费,结果发现已经交过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已缴费”三个字,愣了几秒。 能替他交学费的只有那个人了,陈斯瑾替他把学费交了。他没有客气,他现在的情况交了学费就不剩多少钱了。 他拿出手机,把陈斯瑾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发了一条消息。 “钱以后我会还。” 发完,他又把陈斯瑾拉黑了。 第118章 相隔 陈斯瑾看到那条消息,短短一行。 “钱以后我会还。”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注意安全”,红色的感叹号如期而至。他对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那小孩连让他叮嘱一句的机会都不肯给。 他拿起手机给保镖发了一条消息:“继续跟着,别让他发现,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后来,他在川西医科大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窗明几净,阳光充足,离学校走路不到十分钟,他想着能不过集体生活也是好的。 房子买下来之后他又让人置办了一些东西,床垫、被子、枕头、书桌、台灯,都是按那小孩的喜好挑的,手下人办事利落,不到一周就把所有东西都备齐了,拍了照片发过来,陈斯瑾放大了看,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按照陈斯瑾的吩咐,张琪又跑了一趟。 张琪到时候那小孩正在补课机构的教室里给学生讲题,瘦了,下巴尖了,但精神还好。她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多分钟,等他下课了才走过去。 “张姐,这是……” “陈总让我给你送点东西,”张琪把行李箱推过去,“床垫被子枕头什么的,还有房子钥匙,在你学校附近,走路不到十分钟,你随时可以搬过去住。” 她把一把钥匙递过去,江俞淮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我不要。”江俞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张姐,你帮我带回去吧,不用麻烦了。” 他站在那儿,手指垂在身侧。张琪举着钥匙等了十几秒,那小孩始终没有伸手,她只好把手收回去,把钥匙重新放进口袋里。 张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她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她把东西重新搬回车里,关上车门,转过身看着江俞淮,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小江,其实陈总他很在乎你的,没有必要这样子互相折磨的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冲张琪笑了一下。 “张姐,谢谢你。你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张琪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小孩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给陈斯瑾打电话,说东西没送出去,那小孩不肯收。陈斯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听见他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 张琪对着挂断的电话叹了口气,她跟了陈斯瑾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的他杀伐果断,什么事都拎得清,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分寸拿捏得比谁都准,可现在他像个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感情的小孩,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八月底,暑气还没完全消退,江俞淮买了提前两天去学校的火车票。他买的是硬卧,三十多个小时,他从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也没一个人出过这么远的门。 在进站口排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心里还是悄悄说了声拜拜。 川西的九月比京市热得多,江俞淮提前到了学校,办完报到手续,领了宿舍钥匙,把东西放下,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商场。 要用的东西还差不少,他列了一张清单,一样一样地找。走到日用品区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排防晒霜。他站在货架前面,盯着那些瓶瓶罐罐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拿起一瓶,看了看spf值,又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购物篮里。 想起高一那年军训,他偷懒没涂防晒,晒得像块炭,回到家被陈斯瑾发现,自己还撒谎说用了,挨了一顿狠的。想到这些他没忍住笑了,他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那瓶防晒霜,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居然已经三年过去了。 他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深吸一口气,推着购物车走了。 后来室友陆陆续续来了,有人是父母开车送来的,大包小包地往楼上搬,有人在宿舍门口跟家人告别,眼眶红红的。江俞淮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那些热闹,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江俞淮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想它们要飘多久才能飘到京市,又想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拿出手机翻了翻课表,又翻了翻军训安排,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闭着眼睛。明天就开始军训了,新的生活要开始了,他要在这里待五年,五年之后他可能还会读研、读博,也许更久,也许他再也不会回京市了。 而另一边,陈斯瑾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工作上开始犯错,开会的时候走神,客户问话的时候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签文件的时候漏了一页,还是张琪检查时发现的。最严重的一次,他丢了一个大单子,谈了好几个月,眼看要到手了,他却在最后一轮谈判时失了水准,对方把合同签给了别家。这个单子的损失不小,几个董事已经不太高兴了,私下议论说陈斯瑾最近状态不对,是不是公司管理出了什么问题。 董事会的老狐狸后来阴阳怪气地提醒过他好几次了,语气一次比一次重,说“陈总,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说“如果身体不舒服建议休息一段时间”。 事情传到了陈宇耳朵里。陈宇虽然已经把公司交给他了,但手里还握着不少股份,董事会里也有他的位置,公司里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 陈宇给陈斯瑾打了个电话,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说了一句“周末回来吃饭”。陈斯瑾说“好”。 第119章 木头 周末,陈斯瑾回了老宅。车停进院子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熄火。他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看着门廊下那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罗汉松,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紧了又松。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长条形的木盒,下了车。 院里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有几颗已经红了,再晒几天就能摘了。 第100章 他握着木盒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先生在书房练字,夫人在茶室喝茶。 他换了鞋,站在玄关顿了一下,没有先去书房,而是拐进了茶室。沈玉卿正坐在窗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瘦了一圈的脸上扫过去,手里的茶匙顿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匙放下,拿起壶,往盖碗里注水。 “回来了?你爸在书房等你。” 陈斯瑾应了一声“嗯”,站在茶室门口没有动,沈玉卿低着头,把第一泡茶倒掉,又注了第二遍水,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她盯着那盖碗看了几秒,没有抬头。“去吧,别让你爸等。” 陈斯瑾这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进来。”陈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情绪。他推门进去,陈宇正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毛笔,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正低着头临帖。 陈斯瑾没有出声,走到书桌前,把那个长条形的木盒放在桌角,然后退后一步,跪了下去,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身体两侧。 陈宇没有抬头,笔尖蘸了墨,在宣纸上继续写。临的是《兰亭序》,已经写了大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几个字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一笔一笔地写,不急不躁的,像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每一笔都沉得住气,但陈斯瑾知道,父亲只是不想理他。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慢慢坐下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陈斯瑾,目光又移到桌角那个木盒上,认出了那是装戒尺的盒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问。 “小瑾,你接手公司这几年,从来没犯过这么大的错。如今都让人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工作出问题,御下不严,你手下的人最近也是状况百出,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看着陈斯瑾,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又移到他跪得笔直的脊背上。 陈斯瑾跪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哑哑的。“最近状态不好,抱歉。不会有下次了。”他顿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我任罚。” “一进来就跪在这儿,你心里有愧,我知道。但我要知道原因,不是你一句‘不会有下次’就能糊弄过去的。” 陈宇看着他,目光沉了下去。他很少对陈斯瑾发火,这个儿子从小就不需要他操太多的心,学业、事业、为人处世,样样都拿得出手,样样都让他挑不出毛病。但今天他看着陈斯瑾跪在那里,看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两团怎么都遮不住的青黑,看着他这副明明有事却死活不肯开口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别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了一下,茶汤溅出来几滴,“我要原因!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沈玉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新沏的茶。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斯瑾,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陈宇,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一杯茶放在陈宇面前,另一杯放在桌角,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在陈宇旁边坐下来。 “是不是跟小淮有关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她的目光落在陈斯瑾脸上,“考完试让你把人带回来住两天休息下,你也不带。是不是你们闹别扭了?” 陈斯瑾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从小到大,不想撒谎的时候就闭口不言,不想骗人也不想交代,他就闭着嘴,像一块石头,任凭你怎么敲,他都不出声。 陈宇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沈玉卿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怎么这么倔呢,你这孩子,有什么不能告诉爸爸妈妈的?” 陈斯瑾依然没有说话。他跪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地板上,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陈宇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地搁下,站起来绕过书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斯瑾。 “不愿意开口就滚到院子里跪着去!别在这儿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碍眼。” 陈斯瑾没有犹豫。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疼,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推开通往院子的木门。 阳光猛地涌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走到院子中央,在那棵石榴树前面停下来,然后跪了下去。院子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摸着温温的,跪上去却硌得慌。 沈玉卿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儿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陈宇。“你让他跪到什么时候?” 陈宇坐回书桌后面,重新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添了几笔,头都没抬。 “哼,随他!爱起不起。” “……我看他这个倔脾气就是随你,一个两个的都这样。” 第120章 认罚 陈斯瑾在院子里跪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到院墙后面去,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青石板硌得骨头生疼,那疼痛从小腿一路蔓延到大腿根,酸胀发麻,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他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簇青苔。 王姨从厨房出来,站在走廊下看了他一眼,转身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走到他身边,弯腰说了一句“先生和夫人让您起来去吃饭”。陈斯瑾点了点头,说“谢谢王姨”。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一用力,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咬着牙,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直起身,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膝盖有些肿了,他一步一步地挪进屋,腿不敢打弯,走得僵硬又笨拙。 餐厅里,陈宇和沈玉卿已经坐好了。陈斯瑾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慢。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陈宇没再提公司的事,沈玉卿也没再问江俞淮,三个人像三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凑巧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吃完,阿姨过来收拾碗筷。陈宇站起来,看了陈斯瑾一眼。“跟我来书房。”陈斯瑾应了一声“是”,撑着桌子站起来,跟在陈宇后面上了楼。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陈宇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陈斯瑾站在书桌前,等着。陈宇看了他几秒,伸出手,把桌上那只长条木盒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把紫檀戒尺。尺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之前磕出来的,他看了那道裂痕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戒尺放在桌上。 “认不认罚?”他问。 “认。” “自己定数,罚多少。” 陈斯瑾没有犹豫。“八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爸。” 陈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下巴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陈斯瑾走过去,把那把椅子拉到书房中央,t去裤子,把裤子叠好放在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弯下腰,手撑在椅面上,上半身伏下去,腰塌着。 陈宇站起来,握着戒尺走到他身后。他没有热身,没有铺垫,戒尺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又沉又脆,落在那片皮肤上炸开一声闷响。陈斯瑾手死死撑住椅背才稳住,他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出。 陈宇手重,他从小就知道,小时候挨打他还能耍赖还能求饶,长大了他不能更不想求饶了。 第一道棱子鼓起来,横亘在皮肤上。 “这一次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陈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戒尺又落下来,落在第一下旁边,力道一样重,“可是不管怎么样,你不可以因为你一个人影响整个集团,这是大忌。”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每一下都带着他压抑的怒火,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那片皮肤上,印子一道一道地鼓起来。 “几千上万人的工作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那是多少个家庭!如果你经营不善,你想过后果吗?” 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陈斯瑾趴在那里,手指攥着椅背,指节泛白,额头上全是汗,他没动,没躲,一声都没出。 戒尺继续落着。 “御下不严,还管不住几个董事会的老东西了?”第十五下,第十六下,第十七下,陈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振作起来,该上手段上手段,还用我教你?” 第十八下,第十九下,第二十下。陈斯瑾咬着嘴唇,把那声闷哼咽回去,嘴唇被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身后的皮肤已经肿得老高。 戒尺一下一下地落着,不快不慢,每一下都隔了几秒,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打到第四十下的时候,那片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肿得发亮,有些地方隐隐泛着青黑。 第101章 最后一记落下来的时候,陈斯瑾整个人往前一耸,手差点从椅背上滑了一下,又撑住了。他撑在那儿,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膝盖疼得发软,身后的皮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又黑又紫,肿得老高。 陈宇把戒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己去找药上。” 陈斯瑾慢慢直起身,手撑着椅背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腿软得厉害,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弯下腰把裤子捡起来,动作很慢,每弯一下都疼得吸气,把裤子穿上,拉链拉好,扣子扣好。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宇,说了一声“是”,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拿起桌上的戒尺,放回木盒里,关上盖子,抱着木盒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以前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把木盒放在书桌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药箱,坐在床边开始上药。他t了裤子,侧过身,艰难地把药膏挤在手指上,伸到身后去涂,手指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咬着牙,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开,涂完了把药箱合上,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一点,才站起来,把裤子穿好。 他下了楼。客厅里,陈宇和沈玉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谁都没在看。陈斯瑾走过去,膝盖弯了一下,又想跪下去。陈宇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还要跪?膝盖还要不要了,起来坐下。” 陈斯瑾愣了一下,慢慢直起身,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身后刚碰到沙发垫,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沈玉卿伸手把茶几上的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行了,两个人都这么犟。”她叹了口气,“小瑾啊,看你这样子,怎么瘦这么多,这两天在家好好补补。”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我们也不追问你和小淮怎么了。那孩子也算我们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不管你们闹什么别扭,你不能亏待了人家。” 陈宇在旁边哼了一声。“我看就是他给小淮气走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破毛病,小淮就是个实心眼,肯定是受不了他。” 陈斯瑾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没接话,也没反驳。 沈玉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宇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新小品开演了,观众笑得很热闹,客厅里的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因此有什么反应。 第121章 誓言 陈斯瑾在老宅住了两天。 挨了那八十下,皮肉之苦反倒让心里好受了一些,像是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和感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顺着肿胀的棱子和青紫的伤痕泄出去了一点。 沈玉卿盯着他吃饭,一碗饭吃完又盛一碗,排骨夹到碗里堆成小山,他说“够了”,她当没听见,继续夹。他不想让她担心,就一口一口地吃。两天下来,脸上总算多了一点血色。 回到公司之后,他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 他用了几天时间把之前积压的事务处理干净,又把几个不太安分的董事叫来谈了一次话,态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撕破脸,也让对方明白了他的底线。那几个老狐狸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董事会那边暂时稳住了,业绩也在慢慢回升,虽然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小朋友,但至少没有再因此影响工作。 江俞淮那边,日子过得比陈斯瑾预想的要硬气得多。 军训在九月,他这回没犯傻,每天出门前认认真真地涂防晒,脖子、手臂、脸上,一处都没落下,晒了十几天,皮肤只是微微黑了一点,跟三年前那次黑成炭的模样判若两人。 军训最后一天,所有医学生被召集到学校的大礼堂里,举行宣誓仪式。 礼堂很大,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穿着刚发的白大褂,有的还没拆封,皱巴巴的,但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样。江俞淮坐在人群中,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胸前的校徽,伸手摸了摸,针脚很密,绣得挺精致的。 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讲台,全场安静下来。他站在话筒前面,没有拿稿子,目光扫过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选择了学医,就是选择了一条辛苦的路。” 他顿了一下。“这条路很长,很累,有时候会很孤独。但你们要记住,你们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举起右拳。台下所有人跟着举起来。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江俞淮跟着念,声音融在几百人的声浪里,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庄重的、滚烫的力量。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宣誓完,江俞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台下工作人员里有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摄像机,镜头一直对着他的方向。那个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中一点也不起眼,他把江俞淮宣誓的整个过程都录了下来,从举起右拳到放下手臂,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一帧都没漏。 当天晚上,这段视频就被发到了陈斯瑾的手机上。 陈斯瑾是在书房里看的。他关上门,把手机靠在书桌上的支架上,点了播放。画面晃了一下才稳下来,镜头拉近,对准了人群中那个穿白大褂的少年。 他站在人群里,手臂抬起,白大褂露出细瘦的手腕,他举着右拳,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嘴唇一张一合地念着那些誓词。视频的收音不太好,周围的声音很杂,但江俞淮的声音还是能听出来。 陈斯瑾靠在椅背上,把那段视频从头到尾看了好多遍。 那小孩念完誓词、放下右拳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亮的。 陈斯瑾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仰起头靠在椅背上。 孩子长大了,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几百人中间,举起右拳,念着希波克拉底誓言,说要“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他把人教成了这样,他应该高兴的,可他坐在那里,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陈斯瑾每个月都会往江俞淮学校的那张银行卡里转钱,数目不小,够一个大学生过得非常宽裕了。 但江俞淮一分都没动,他收到转账短信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把银行卡扔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重新办了一张银行卡,新卡号他谁都没告诉,打工挣的钱就存在里面,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自己的。 他课余时间做兼职,又接了几个家教的活儿。他把时间排得很满,忙到没有空闲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忙到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能睡着,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辛苦,但他能养活自己了,甚至还攒下来了一点钱,不多,够交下学年的住宿费。他看着银行卡里那点余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没用。 他把陈斯瑾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电话、微信、qq,一个都没留。但他不好意思把张琪也拉黑,张琪对他一直不错,送东西的时候跑前跑后。他要是把张琪也拉黑了,显得太小气了,也太心虚了。 于是陈斯瑾就让张琪帮忙传话。有时候是“好好学习”,有时候是“该考的证要早点考了,别拖”,有时候是“天冷了多穿点”。江俞淮每次看完都说“知道了,谢谢张姐”,态度好得很。 只是他该怎样还怎样,不主动联系,不主动问候,不主动汇报,把那些话当作耳边风,刮过去就刮过去了。 一个学期就这样过去了。秋天的时候,川西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冬天的时候,这里比京市暖和,不用穿很厚的衣服就能过冬,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那个会在玄关给他递围巾的人,少了那个会说“路上小心”的声音,少了那个站在校门口、手里抱着一束花、被风吹乱了头发也不在意的身影。 他把这些东西压在心里最深处,他时不时会拿出那张拍立得看一看,看完了又把它夹在那本深蓝色的记错本中间,连同爱意也藏进去。 第122章 不归 寒假来得比预想中快。 期末考最后一门交完卷子,周围的同学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有人约着晚上去吃火锅,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往外走。他慢慢站起来,把笔袋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走出教学楼。 第102章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川西的冬天不像京市那样干冷,空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拖着行李往校门口走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消息是张琪发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小江,寒假要不要回来过年?” 江俞淮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张琪想问的,是那个人想问的,又不敢自己问,所以让张琪代劳。 “不回了,谢谢张姐,帮我跟他说一声。” 陈斯瑾收到张琪转达的消息截图时,他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在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听下属汇报工作。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边的天,那小孩连过年都不肯回来了,他宁可留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一个人过年,也不愿意回来。 陈斯瑾不想表现得太殷切,如果他表现得太在乎,太急切,太想要他回来,那就等于在承认什么,他承认不起。 沈玉卿打来电话问过年的事,“小淮什么时候回来,你让他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他爱吃的菜。” 陈斯瑾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有些尴尬。 “他不回来了,我给他惹生气了,人家不想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玉卿压低了声音说给陈宇听,紧接着是陈宇的声音,隔着一层距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回来?你给他惹生气了?你多大了?你二十六了!你给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惹生气了,你丢不丢人!把人惹生气了就干等着?他不回来你不知道去接?他不愿意回来你不知道去他学校看看他?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陈斯瑾没反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骂声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说了一句“妈,我挂了”。 他不能那么做,他只能把那些冲动压下去,压到工作的琐碎里,压到会议的议程里,压到永远签不完的文件里。 江俞淮的寒假过得比在学校时还忙。 他找了好几份兼职,白天在培训机构当助教,晚上去学生家里做家教,过年那几天机构放假了,他又去商场找了份临时工,帮忙理货、上架、收银,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过年期间工资高,三倍时薪,他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除夕那天晚上,商场提前关门,他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楼里,整栋楼就他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上三楼,推开门,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得四壁更加空旷。 他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煮了一碗速冻水饺,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好看得很。 他端着那碗饺子,看着那些烟花,想起有一年除夕,他和那个人坐在沙发上,那个人说“新的一年,愿小淮事事顺意”。 他吃完饺子把碗洗了,又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早就把那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那个人也识趣,没有换号码打过来。 他盯着天花板,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赶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正月初三那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远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带着标点符号乱飞的热闹劲儿:“老江!你寒假在不在京市?好久不见了,出来吃个饭啊!” 他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我不在京市,没回去。” 林远秒回:“???你没回家过年?你一个人在外面?” 江俞淮回了一个“嗯”。 林远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说:“你也真够狠心的。” 江俞淮看着那消息,又想起高考完那个暑假的事。 那天他跟林远在奶茶店坐着,他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从被接回家,到表白被拒,到他一个人改了志愿要去川西。他说的时候很平静,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几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傻不傻?就因为这个,你连京市医科大这么好的学校都不报了?你就不应该走,就应该吃他的用他的,让他天天看着你,让他后悔去!” 江俞淮那时候摇头,说林远不懂陈斯瑾。林远翻了个白眼,说“好好好,小江医生是全世界最懂你哥的人”,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奶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等假期我和诗诗去川西找你玩,到时候你可别躲。” 那时候他觉得林远说得太轻巧了,陈斯瑾不是那种会为自己做的决定而后悔的人,他巴不得自己离得越远越好。 后来,在川西的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偶尔会想起林远说的那些话。 他真的开始后悔了,后来又想,如果哥还管着自己,一定会因为这件事罚他的,乱改志愿,不跟家里商量,一个人跑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这么多错加在一起,戒尺估计都要打断,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给林远又回了一条消息:“我一个人在川西挺好的,你们过完年别来了,大老远的。”林远没理他这句话,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点开是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一个人在那儿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别跟我客气啊!过完年我和诗诗去找你玩,你跑不掉的!” 江俞淮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这个寒假剩下的日子,他继续做兼职,继续攒钱,继续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他把每一天都填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满到每天晚上倒在床上就能睡着。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裹起来,外面的人进不来,他自己也不想出去。 后来的时间,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家教,兼职,循环往复。 他没有去考陈斯瑾说的那些证,计算机二级报都没报,英语四级倒是报了名,也去考了,成绩出来的时候他对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没过。 没有学就去裸考,这个结果还是不出乎预料的,只是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陈斯瑾知道了会怎么样。 第123章 恍然 三年时间,足够一棵树从幼苗长到开花,足够一座城市建起几栋高楼,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每天都会想起”慢慢变成“偶尔才会想起”,又从“偶尔想起”慢慢变成“想起的时候心不会那么疼了”。 江俞淮的大学过得不算出彩,但也绝不差。他的专业课成绩一直稳在专业前百分之十,解剖学考了九十出头,生理学和病理学也都在八十五分以上,不算特别拔尖,但足够扎实。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那些必修课上,课本翻得卷了边,笔记记了好几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期末复习的时候室友找他借笔记,他随手抽出一本扔过去,室友翻了翻,说了句“你也太卷了吧”,他笑笑说“我脑子笨”就继续低头看他的病理学。 英语四级他考了好几次,大二下学期那次才终于擦线通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抱过太高的期待了。直到大二那次,他终于舍得抽出来点时间开始背单词练听力做真题,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那个“492”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 学校没有要求必须考计算机二级,他也就没报,不是不想考,是实在抽不出时间。 大二那年他同时做着三份家教,周末从城东跑到城西,公交车要坐一个多小时,在路上的时候他背书,把那些知识点一遍一遍地往脑子里灌。 报了就要花时间去学,学了就要去考,他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他把那些竞赛也一并忽略了,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挑战杯、英语竞赛,他跟这些东西完美地错开了,一次都没赶上。 不是没有遗憾。 有时候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的同学在讨论“挑战杯”的项目,他端着餐盘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他们的想法挺有意思的,又觉得自己插不上嘴。 他低头把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背着书包走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忽然又冒出来那个念头,如果哥还管着自己,自己这么不争气,什么都不参加,可能早就挨了不知道多少打,有哥管着,真的很幸福。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他猛然惊觉,他和陈斯瑾分开的时间已经三年多了。他今年大四,二十一周岁,很快就要下临床实习了。 他认识陈斯瑾的时候十四岁,到现在快八年了,可他们真正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三年多。分开的时间,已经快要和在一起的时间一样长了。 第103章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已经一千多天没有见过他的脸、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 这几年,江俞淮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他明白了陈斯瑾当年为什么拒绝他,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敢喜欢。 陈斯瑾比他大八岁,见过更多的人情冷暖,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跨越的。如今的社会还没发展到两个男生在一起不会受任何歧视的程度,流言蜚语比拳头还可怕,那些话是跟着你一辈子的,走到哪儿都甩不掉的。 哥怕他以后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怕他同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怕他病人因为他“不正常”而拒绝他的治疗。那个人为他考虑的太多了,多到只能把他推开。他以前不懂,以前他觉得“爱能战胜一切”,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现在他二十一岁了,在医院见习的时候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他开始明白那个人在顾虑什么了。 陈斯瑾不是胆小,只是太爱他了,舍不得他因此受一点苦。 但他就是觉得,只要能和陈斯瑾在一起,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他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可以被人指指点点也不低头。他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的风浪,他怕的是那个人不要他,而那个人确实已经不要他了。 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这更让他难过的了。 三年多来,他的梦里始终只有陈斯瑾一个人。有时候梦到他们还在那栋房子里,他趴在书桌上写作业,陈斯瑾坐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哥的侧脸上;有时候梦到陈斯瑾站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抱着一束花,头发被风吹乱了,他也不在意;有时候梦到他趴在他哥腿上,戒尺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身后。 每次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墙,把那片潮湿咽回去,然后起床洗漱,背上书包去上课。 他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男性,这个问题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 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那个人是陈斯瑾?他想了很多种答案,每一种都像是那么回事,又每一种都不太对。后来他不想了,因为他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他只是爱上的人刚刚好是一个男性。不是因为他喜欢男性,是因为他喜欢陈斯瑾,而陈斯瑾恰好是男的。 后来也有人跟他表白过,有同系的女生,甚至也有男生。 他都拒绝得很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别人问他为什么拒绝,他很坦然地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他从没想过随便找个什么人在一起去气陈斯瑾,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连闪都没闪过,他觉得那是把感情当成了工具,是在亵渎自己喜欢的人,也是在不尊重那个被拉进来的人。 心里有人还装不在意去跟别人在一起,他做不到。他宁可一个人,宁可每天只是在梦里见到那个人、醒来面对没有他的宿舍,宁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血液里,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去试探那个人会不会在意。 他不愿意,也不屑。 第124章 坦白 “跟他闹别扭了,他不想回来见我。”这个借口陈斯瑾用了两年,这两年过年沈玉卿和陈宇问起来,他就拿这句话搪塞过去,沈玉卿第一次信了,第二次半信半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再一再二不再三,第三次连他自己都觉得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 于是江俞淮大三的那年的腊月,陈斯瑾提早安排好了公司的事情,提前回了老宅,他在老宅的客厅里跪了下来,双手捧着戒尺举过头顶,决定坦白一切。 沈玉卿刚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看见他这副架势,脚步顿住了,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陈宇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那把戒尺移到陈斯瑾的脸上,等着他开口。 “妈,爸,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前两年我说跟他闹别扭了,他不愿意回来,是骗你们的。” 陈斯瑾没有抬头,准备了很久才敢说出口。 他把那个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陆叙苒请我们吃饭,他给我的酒里下了药,意识模糊,浑身发软。解决完陆叙苒的事情后回了家,江俞淮之后回到家绑了我,我们发生了关系。”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然后继续往下说。 “第二天江俞淮跪在我面前表白,我拒绝了,我对他说了很重的话。我说我不会再管他了,让他忘掉这些,还说了要找人专门看顾他,资助他到完全独立。我把他推开了,然后他改了志愿,一个人去了川西,这两年多一直没有回来。” “爸妈,对不起,我愧对你们的教育,我应该更克制自己的,做了错事还瞒了你们这么久,多重的惩罚我都受着。”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玉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陈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你呢?”沈玉卿终于开口了,“你对人家小淮有没有意思?” 陈斯瑾跪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点了头。 “有,所以我更不能心软了。” 他的声音很坚定,没有犹豫。 他抬起头看着沈玉卿,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我不能对不起江俞淮的父母,他们曾经救过我,我不能把他们的孩子带上一条艰难的路,不能让他们的孩子变成一个世道所不容的同性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迎着沈玉卿的眼睛,像是在请求原谅,又像是在接受审判。 陈宇靠在沙发上,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哪里是给自己找了个弟弟,”他看着陈斯瑾,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意味,“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童养媳。” 陈斯瑾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是该罚你,怎么这么大的人怎么就能轻信别人被下了药呢?光长岁数,不长心眼。”陈宇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斯瑾,眉头拧成一个结,“去书房。” 陈斯瑾站起来,跪得有点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跟着陈宇上了楼,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合拢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陈宇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陈斯瑾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捧着那把戒尺。 “自己说,罚多少。”陈宇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威严。 陈斯瑾没有犹豫。 “两百不为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两百下不是打在他身上一样,“我没有教好他,也没有控制住自己,应当罚两百。” 陈宇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六十够了。” “爸,”陈斯瑾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良心难安……” 陈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奈、心疼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 “死心眼。”他说,“自己准备好。” 陈斯瑾没有再说话,他走过去把椅子拉到书房中央,t去裤子,把裤子叠好放在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弯下腰,手撑在椅面上,上半身伏下去,腰塌着,把那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陈宇站起来,握着那把紫檀戒尺走到他身后。 戒尺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又沉又脆。陈斯瑾撑在那里,咬着嘴唇。 陈斯瑾一声没吭,只在打到四十下的时候腿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六十下,不多不少,陈宇打得很快又很重。 六十下打完,陈宇把戒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穿好衣服下去,六十下上什么药。”他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跟你妈妈还有话跟你说。” 陈斯瑾慢慢直起身,手撑着椅背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身后的皮肤火辣辣地烧着,肿起来一层。 他转过身看着陈宇,说了一声“是”。 他把裤子穿上,动作很慢,每弯一下腰都疼得吸气,穿好之后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又把戒尺放好。他一步一步地下楼,身后的伤被衣料磨蹭着,每走一步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楼下陈宇和沈玉卿已经在等着他,陈斯瑾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身后刚碰到沙发垫就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第125章 心之所向 他咬着牙没有动,只是把身体微微前倾,让重心从身后移到腿上,借这个不易察觉的姿势变化卸掉了一点压力。沈玉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只是把茶几上的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第104章 “小瑾。”沈玉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哪怕你真的和小淮在一起了,我们也不会反对。你没有必要去为难你自己,感情的事从来没有对错。更何况,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相互喜欢是很难得的。” 陈斯瑾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玉卿,她不像是为了安慰他才说这些话。他刚想说什么,陈宇已经接过去了。 “我知道你顾忌什么。”陈宇靠在沙发上,“以我们家的实力,难道还护不住他吗?大不了我们给他建个医院。”他看了陈斯瑾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陈斯瑾,要努力啊。” 陈斯瑾愣住了。 他以为父母会骂他,会失望,会觉得他荒唐,把一个小孩从十四岁养到十八岁,喜欢上了他还跟他发生了关系,这算什么事?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暴怒的、冷淡的、失望透顶的,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他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做好了被赶出家门的准备,甚至想过如果父母不能接受,他就搬出去住,逢年过节不回来,不给家里添堵。 他唯独没感想他们会说“我们不会反对”,他一直觉得他的父母是很传统的人。 “爸妈,你们这么开明的吗……” 沈玉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了许多事之后的淡然。 “同性恋异性恋又如何,”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世界上只有一种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又没有伤天害理,又没有影响别人,为什么要顾虑那些?”她放下茶杯,看着陈斯瑾,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你没有因此去伤害别人,只要你能接受未来有可能发生的各种结果,那都没有问题。” 陈斯瑾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他担心的不只是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可能落在江俞淮身上的指指点点,江俞淮的父母救过他,在那个他还很年幼的、毫无自保能力的年纪,那对夫妻伸出的手把他从危险中拉了出来,他欠他们一条命。 他把他们的孩子养大,却把那个孩子变成了一个世道所不容的同性恋,变成了一个爱上自己哥哥的人,变成了一个被推开后独自跑到一千多公里外、过年都不肯回家的人。 他觉得这是在恩将仇报。 “可是我觉得……那是对不起他的父母。” 陈宇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陈斯瑾,看着这个从小就不怎么让他操心的儿子。 “我很欣慰你能长成一个知恩图报、善良的好孩子。”他顿了一下,“可你早就不欠他们什么了。他们在天之灵,难道就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吗?” 他看着陈斯瑾的眼睛,“你问问小淮,看他现在和你分开,过得幸福吗?” 陈斯瑾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保镖发来的那些照片他都存着,那小孩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靠着站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想什么,那小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菜,那小孩在图书馆里学到很晚才舍得休息。 是了,江俞淮过得并不幸福,他只是被陈斯瑾逼到了所谓的正道上去,他把自己塞进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日程里,没了陈斯瑾,他过得确实不幸福,不快乐。 沈玉卿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陈斯瑾心口上。“他们难道不想要一个能真心待他、一辈子不负他的人吗?不要用世俗的规则去苛责自己。有些东西只是存在的久,并不一定对。” 陈斯瑾想,如果那对夫妻还在,他们会愿意让江俞淮跟他在一起吗?他不知道。不再赌的他们,看见江俞淮过得不好过得不幸福,他们应该会难过的吧,他们会接受我吗,他们会不会像曾经那样指着鼻子骂我,会不会怪我,会不会恨我…… 而江俞淮现在过得不好,他比谁都清楚。 “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给你们的未来铺路,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未来的路好走一点,知道路不好走就放弃,我可没这么教过你。”陈宇的声音把陈斯瑾从那些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陈斯瑾抬起头,看着陈宇。 爸爸不是在安慰他,也不是在开导他,而是在给他指一条具体的、可行的路。陈斯瑾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 “……我知道了。” 被锁住的心哪有那么容易松动。 他守了三年多的防线,那些根深蒂固的愧疚、那些压在肩上的责任、那些“我不能耽误他”的执念,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但年后回到公司,陈斯瑾开始有意无意地让集团向医疗方向发展。 第一次董事会上他提出这个方向的时候,几个老董事面面相觑,有人问“陈总怎么突然对医疗感兴趣了”,他说“市场有需求,寰宇更应该多元化发展。”,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解释。他让人做了详细的调研报告,分析医疗行业的市场前景、政策环境、准入壁垒,数据翔实,论证充分,挑不出毛病。 他开始接触医疗领域的专家和企业家,参加行业论坛,考察设备制造商,甚至还去几家三甲医院拜访了几次。他知道这条路很长,要打通关节、建立资源、培养团队,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的,但他不急,他已经让那小孩等了好几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他又开始着手打压那几个有异心的老董事,那几个在他状态最差的时候落井下石、在董事会里兴风作浪的老狐狸。他没有用太激烈的手段,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削他们的权,一点一点破开他们的威信,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筹码已经被稀释得所剩无几了。 张琪私下感叹,说老板最近像是换了个人,以前那种杀伐果断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做的这些事,江俞淮一样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一点一点地、笨拙地、不计成本地,为他们可能的未来铺路。 第126章 强吻 陈斯瑾不再刻意回避那些关于江俞淮的消息,他允许自己想他了,但他还是想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再去把人追回来,把那条路铺得平坦一些,再平坦一些,然后走到那小孩面前,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他以为他有足够的时间,他以为他可以慢慢来。 他没想到,比两个人和好先来的是疫情。 那年年底,陈斯瑾从新闻里看到“聚集性不明原因肺炎”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正在公司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把那条新闻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凉了,江城,离川西不远,动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人员流动频繁,大学生放假在即,人流密集,传染风险极高。 他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江俞淮的号码。他忘了,那小孩把他拉黑了,三年多了一直没放出来,他坐在那里握着手机,指尖泛白,脑子转得飞快,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张琪的工位前面。 “手机借我用用……可以吗。” 张琪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把手机解锁递过去了。 陈斯瑾拿着手机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拨了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是在宿舍午睡被吵醒了。 陈斯瑾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夜,他终于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小淮。”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斯瑾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紊乱。 “最近江城出现了不明原因肺炎,新闻已经报了,你看到没有?”陈斯瑾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怕他挂电话似的,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你先去买一些消毒剂和口罩,n95的,多买几盒,不要舍不得花钱。这学期考完期末就买机票回来,不要坐火车,人太多了。最近出门都要戴口罩,避免去人流密集的地方,听我的话。” 他说完这些,握着手机等着回复。 “不需要你管。”江俞淮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出来,冷冰冰的。 “江俞淮,我跟你说的是正事!”陈斯瑾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半度,“你不要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你——” 嘟。电话挂了。 陈斯瑾站在窗前,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要是江俞淮那么容易就回头,那他就不是江俞淮了,他太了解那个小孩了,心软的时候比谁都软,倔起来的时候比谁都硬。 他让保镖去买了一批口罩、消毒液和酒精湿巾,装了满满两大袋,当天就送到了江俞淮面前。保镖把东西递过去,说“陈总让我送来的”。江俞淮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大袋东西,又看着那个陌生但又有那么一点熟悉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快递员,不是外卖小哥,这个人是陈斯瑾派来跟着他的。 第105章 三年多了,从他离开京市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几点回宿舍,那个人全都知道。 他愣住了,那种熟悉的、被掌控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漫到胸口,从胸口漫到头顶,酥酥麻麻的,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三年多了,他还是这样,怎么就这么喜欢被那个人管着、看着、惦记着?他站在走廊里,提着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往宿舍走,他咬着嘴唇在心里骂了自己,贱不贱啊江俞淮,才一点点甜头就让你态度软了?你忘了他是怎么把你推开的?你忘了他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拿起戒尺管你了”的时候你有多难受? 他把东西拎进宿舍,把袋子塞进衣柜最上层,然后拿起手机,看到张琪发来的消息:“小江,口罩收到了吗?注意防护,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他看了一眼,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条,还是张琪的,问他要不要提前买票,说最近疫情形势不太乐观,提前订好早点回来比较安全。 他看了,还是没回。又过了两天,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考完试了吗?买到票没有?”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他没理。 他考完期末没有立刻回去,学校还没封,宿舍还能住,他就住着,每天去图书馆看看书,去操场跑跑步,去食堂吃吃饭,去做做兼职挣点钱。把日子过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兼职是在一家药房做店员,药房缺人手,他就去了。那天下午,他蹲在货架前面整理库存,把快到期的药一盒一盒地挑出来,登记在表上,动作机械而专注,以至于门口的风铃响了他都没听见,有人走进来了他也没抬头,直到一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他视线里,鞋面锃亮,裤线笔直,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风。 他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两秒,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移,黑色的西裤,黑色的大衣,然后是那张他三年多没见过、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陈斯瑾瘦了,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底有两团淡淡的青黑。江俞淮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两盒没来得及登记的感冒药,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陈斯瑾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伸出手,攥住江俞淮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拽着往外走。江俞淮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药盒掉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干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店里其他店员看着这一幕,有人站起来想拦,陈斯瑾回头跟他们说,“我是他哥!”其他店员也就都没敢拦。 车子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suv,江俞淮被塞进副驾驶,安全带刚系好,车子就蹿出去了。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陈斯瑾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陈斯瑾要带他去哪儿,他不想问,他怕一开口就会泄露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车停在一栋住宅楼前面。江俞淮认出这里了,这是陈斯瑾让张琪给他送过钥匙的那套房子,在他学校附近,但他从来没来过。 陈斯瑾熄了火,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攥着江俞淮的手腕把他拽出来,拽进楼道,拽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江俞淮看见陈斯瑾按了十二楼,电梯上行,数字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分。 电梯门开了,一梯一户的布局,陈斯瑾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推开门,把江俞淮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江俞淮被甩得后背撞上了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巴掌就落在了他的左脸上,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炸开。 江俞淮捂着脸,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他想问“你凭什么打我”,想问“你三年多不管我,一来就打我”,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陈斯瑾吻上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问询,是那种压抑了太久、攒了太多、终于忍不住了的、又凶又急的吻。 陈斯瑾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吻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这三年多没说的话、没见的面、没做的事,全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江俞淮被吻得喘不上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被打红的左脸,流过被掐住的下巴,流进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又咸又涩。 他伸出手推陈斯瑾的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然后他的手慢慢攥住了陈斯瑾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127章 江俞淮,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江俞淮的后脑勺抵着门板,被吻得喘不上气,久到江俞淮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被一寸一寸地榨干,他才感觉到陈斯瑾的嘴唇终于离开了他的。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唇被吻得有些肿,水光潋滟的,上面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和气息。 “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次可没喝酒……也没被下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着陈斯瑾,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委屈,有三年多积攒下来的不甘和怨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相信的期待。 陈斯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手?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呼吸又重又急。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已经确认了病原体是新型冠状病毒,和当年的非典是一个性质!让你回家你不回,要是你出事了怎么办……你要我给你殉情吗?” 那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江俞淮脑子里炸开,他猛地伸出手捂住陈斯瑾的嘴,手掌贴着他的嘴唇。 “哥,你别乱说!”他的声音又急又软。 陈斯瑾看着他这副样子,拉开他的手低下头又吻上去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凶更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江俞淮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陈斯瑾推开一点,两个人之间只隔开了一拳的距离,四目相对,呼吸交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灼热的、让人心慌的气息。 “陈斯瑾,你到底要不要我?” 陈斯瑾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曾经吻过的雪白纤细的脖颈。 “是我不好。”他说。 江俞淮的眼泪一下子就又涌出来了,他以为陈斯瑾又要说那些“你还小”“你会后悔”“我不能耽误你”之类的话了,他以为这三年多的等待又要换来一场落空,他以为这个吻只是冲动,只是愧疚,只是一时的心软。 陈斯瑾看着那些眼泪,他用手背替他擦了一下眼泪,可那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忽然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江俞淮愣住了,他以为陈斯瑾又要走了。 结果陈斯瑾单膝跪了下去。 “怪我没有早点想通,”陈斯瑾的声音低下去,“让小淮一个人等了这么久,往后如果再让小淮受苦,那是哥没用。” 江俞淮猛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哭着摇头, “不,哥,不是的……”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喉咙被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力地从胸腔里挤出来。 陈斯瑾抬起头看着江俞淮,目光里是温热的、坚定的、没有一丝犹豫的。他伸出手,握住江俞淮的手,那只手还在抖,手指冰凉,指节泛白,他把那只手捧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告白至少要有束鲜花才对,哥来得太急了,没有准备,小淮原谅我好不好?” 他看着江俞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江俞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做我的男朋友吗?” 江俞淮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斯瑾,他等了三年多,等了一千多个日夜,他终于等到了。 他双膝跪下去,跪在陈斯瑾面前,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哥,我愿意的,”他的声音碎在陈斯瑾的颈窝里,又哑又涩,“我当然愿意的,你起来……” 陈斯瑾抱住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人紧紧地箍在怀里。他把脸埋在江俞淮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三年多了,这个味道他在梦里闻过无数次。 “不许反悔。” “你不要反悔才对。”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还在抖。 第106章 两个人就那样跪在玄关的地砖上,抱了很久。 陈斯瑾先松开了手,他捧着江俞淮的脸,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动作很轻。 “要抓紧时间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但眼底的温柔怎么都藏不住,“新冠已经确认了会人传人,江城很有可能会封城,川西这边也可能会受影响,现在情况已经很紧急了。” 他站起来,把江俞淮也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机票我已经买好了,你快回宿舍简单收拾一下,办退宿,跟导员说一下,拿好证件我们就走。” 江俞淮站在那儿,看着陈斯瑾,看着他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看着他哥打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忽然伸出手,拉住陈斯瑾的袖子。 “哥。” “嗯?” “你等我,我很快的。”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替他戴好口罩。 “当然,我等你。” 第128章 回家了 江俞淮回到宿舍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他装了一些衣服,又拿了准备考研要用到的书,记错本还有证件。 退宿手续办得很快,导员听他说家长来接他回家过年,又听他说了家里的地址,点了点头没多问,只在表格上签了字盖了章,现在的情况学生回家也是在给学校减轻负担,导员叮嘱了一句“到家记得报备”。江俞淮接过那张退宿单,折叠好塞进口袋里,说了一声“谢谢老师”,转身走了,他又急匆匆地去给宿管交材料。 他从宿舍楼跑出来,书包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一只手还拖着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他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陈斯瑾,那个人站在路边,大衣没扣,围巾也没系好,好像很急,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他看见江俞淮跑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叫好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帮他们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嘈杂被隔绝了。江俞淮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斯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的很近。 机场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只剩下嗡嗡的背景噪音。 有人戴着口罩,有人没戴,有人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鼻子,有人一边咳嗽一边若无其事地跟旁边的人聊天。陈斯瑾皱了皱眉,把两个人的口罩都往上拉了拉,手指从江俞淮的鼻梁上压过去,把金属条压紧。 江俞淮被他拉口罩的时候顺势抓住了他的袖口,他想握住那只手,但手指蜷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机场人太多了,他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议论,怕给陈斯瑾添麻烦。 他退而求其次,只拽着陈斯瑾的袖口。 陈斯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没有说话,直接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指插进江俞淮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江俞淮的行李箱早就已经被陈斯瑾接过去了,他右手拖着箱子,左手牵着江俞淮,两个人穿过人群,走过值机柜台,走过安检通道,走过登机口长长的走廊。 江俞淮被他牵着,眼睛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口罩下面的嘴角翘得老高。 他走得心不在焉,光顾着傻乐,结果左脚绊右脚,差点给自己绊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陈斯瑾反应很快,手臂一收把人拽住了,另一只手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扶住他的腰。他低头看着江俞淮,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好好走路,”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只有江俞淮听得出来的宠溺和无奈,“你再不看路,我就撒开你的手了。” 嘴上这么说,手上握的却更紧了。 江俞淮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得更紧的手,口罩下面的脸烫得厉害,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才不舍得”,声音闷在口罩里,含混不清的,但陈斯瑾肯定听见了。 飞机上的人也不少,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两个座位,江俞淮坐里面,陈斯瑾坐外面。 飞机起飞的时候,江俞淮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变小,他终于回家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陈斯瑾。陈斯瑾的手白皙又骨节分明,他一直觉得哥的手很性感。江俞淮低下头,拉起陈斯瑾放在扶手上的手,,隔着口罩,嘴唇贴上了他的手背,留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陈斯瑾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耳朵红透了的小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再次握住了江俞淮的手。 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京市的机场比川西的还要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行李箱,到处都是嘈杂的、让人烦躁的声音。 陈斯瑾提前叫好了车,两个人出了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京市的冬天比川西冷得多,那种干冷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江俞淮缩了缩脖子。陈斯瑾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围上。 车子驶上道路,渐渐的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牌、熟悉的建筑物出现了。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回来了,三年多了,他终于回来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江俞淮坐在车里没有动。他隔着车窗看着那扇他曾经无数次推开又关上的门,看着门廊下那两盏还亮着的壁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台阶照得朦朦胧胧的。 陈斯瑾付了车费,下了车,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拎出来,然后拉开江俞淮那一侧的车门,站在冷风里看着他。 江俞淮深吸了一口气,从车里钻出来。陈斯瑾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那个他曾经跪过无数次的地方。 陈斯瑾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消毒喷雾,把两个人的行李箱、书包、外套、鞋底,一样一样地喷过去,动作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把两个人用过的口罩摘下来,用纸巾包好,扔进专门的垃圾袋里,扎紧口子,放在门口。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侧过身让江俞淮先进去。 江俞淮站在门口,看着那块他曾经跪过、哭过、举着戒尺求他哥成全自己的地方。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但他忽然不敢进去了,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胆怯,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站在家门口,手举起来了却不敢敲门。 陈斯瑾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 “小江同学,”陈斯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需要让我带你参观一下你跳窗的事发地吗?” 江俞淮的腿软了一下。 他想起那扇窗户,那根落水管,那丛被他压塌的冬青,想起自己当时翻窗出去的狼狈样子,想起自己摔进冬青丛里被树枝刮得火辣辣的小腿,想起自己头也不回地跑掉,连一张纸条都写得那么绝情。 他的脸烫得厉害,他把脸别到一边,不敢回头看陈斯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哥,你别说了……” 第129章 小男朋友 两个人一起走到客厅,陈斯瑾在沙发上坐下来,江俞淮站在他面前,很自觉的跪了下去。 “你跪着做什么?”陈斯瑾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我没说今天要清账。” 江俞淮跪在那里没动,不敢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跪着,应该认错,应该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陈斯瑾看着他这副样子,他弯下腰,伸出手臂揽住江俞淮的腰,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他侧坐着,后背靠着自己的臂弯。 “说了今天不清账,怎么不信呢。” 他抬起手,捏了捏江俞淮的脸颊,江俞淮没有躲,反而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小男朋友,”陈斯瑾看着他的眼睛,“在一起的第一天,不想讨点便宜吗?” 江俞淮的心跳漏了一拍,“小男朋友”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花,炸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坐在陈斯瑾腿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不要住我以前的房间了。”他顿了顿,“我要跟你住一起。” “好。” “明天我们算账,我任罚。” “好。” 江俞淮还想说什么,但陈斯瑾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那只手从他的腰侧滑到肋间,指尖在衬衫的布料上轻轻地划着,江俞淮从小就怕痒,被这么一撩拨整个人缩着脖子往陈斯瑾怀里躲,一边躲一边笑。 陈斯瑾没停,手指又从肋间滑到腰窝,在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上打着圈,江俞淮笑得喘不上气,整个人软成一摊泥,直接倒在了陈斯瑾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第107章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喘着气,把脸从陈斯瑾的颈窝里抬起来,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笑,盛着泪。 “说你爱我。” 陈斯瑾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把手覆在江俞淮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宝宝,我爱你。你会是我唯一的爱人,我的爱永远只属于江俞淮。如有违背,从今往后,生生世世,短命少寿,不得好死——” 江俞淮猛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眼眶红了,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别说这个,不许说这种话。” 他把手从陈斯瑾的嘴上拿开,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我要永远做你的弟弟,你的爱人,你的小狗……一辈子都当你的所有物,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同样,你的一切也都属于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不敢看他哥的表情。 他从陈斯瑾的颈窝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用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要命的、软绵绵的撒娇语气说话。 “那……主人,能不能吻一下你的小狗?” 陈斯瑾的呼吸明显变重了,喉结上下滚动,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好”字,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陈斯瑾的嘴唇贴着江俞淮的嘴唇,慢慢地磨,慢慢地碾,像在品尝一道等了很久才端上来的菜,舍不得一口吃完,要用舌尖把每一丝味道都尝遍。 江俞淮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从喉咙里漏出细碎的呜咽。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陈斯瑾的吻开始往下走,从脖颈一路向下。江俞淮被他亲得说不出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他的手也开始不老实了,先是扯陈斯瑾的衣领,扯不开,只好慢慢去解他衬衫的扣子,从最上面那颗开始解,解了两颗就看见了锁骨,看见了胸口那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皮肤。他的手指继续往下,一边解扣子一边往下扒,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在变硬,顶着他的大腿,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于是他扒得更起劲了,手指都在抖,结果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陈斯瑾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干燥,把江俞淮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一起攥住,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被点燃的火,有被压抑的欲望,还有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小色鬼。”他笑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别扒了,没有东西……之前那些时间太久了,我都扔掉了。”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脸“轰”地烧起来,他恼羞成怒地瞪着陈斯瑾。 “你怎么不准备!” 陈斯瑾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怪我。”他说话带着宠溺。 江俞淮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也可以的,”他的手指环住陈斯瑾的脖子,“我不怕疼。” 陈斯瑾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看着江俞淮,他伸出手,把江俞淮被吻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拇指从他的颧骨上轻轻划过去。 “不可以。”他的声音很坚定,“会伤到你的,我舍不得。” 他坐在陈斯瑾腿上,低着头,红着眼眶,过了一会儿,他从陈斯瑾腿上滑了下去,重新跪下去,但又有些不一样,他伸出手,分开了陈斯瑾的双腿,然后跪进了那两条腿之间。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俞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他又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陈斯瑾裤腰上的扣子,舌尖抵着扣子的边缘,把它从扣眼里顶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牙齿好几次从扣子上滑开,磕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但他没有停,终于解开了扣子,他又咬住拉链头,头微微偏了一下,把拉链一点一点地拉下来,金属齿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口了…… 第130章 暖被窝 陈斯瑾他伸手去拉江俞淮的肩膀,想把他推开,江俞淮发出一声含混的抗议。 …… 陈斯瑾靠在沙发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江俞淮……整个人好看极了。 他伸出手,把江俞淮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陈斯瑾整理好衣服,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江俞淮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江俞淮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双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抱着人穿过客厅,走上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江俞淮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他们走进主卧,推开浴室的门。 陈斯瑾把他放在浴缸边上坐着,伸手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一粒一粒地解开,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然后把衬衫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 脱了自己的,陈斯瑾又开始脱江俞淮的,毛衣被从下摆往上卷,经过腋下的时候痒得他缩了一下,最后是打底衫,布料薄薄的,被陈斯瑾的手指勾住领口往上提,江俞淮举起双手配合他脱掉,衣服从头顶抽走的时候,他的头发被蹭得翘起来。 陈斯瑾打开淋浴,试了试水温,然后转过身把江俞淮从浴缸边上拉起来,拉进淋浴间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哥,不用,我自己洗。”江俞淮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好意思。 陈斯瑾没有松手,他站在江俞淮身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廓, “乖乖,别拒绝我。” 江俞淮没有再拒绝,靠进了陈斯瑾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陈斯瑾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沿着手臂一路向下,经过肘弯,经过小臂,经过手腕,然后停住了,又折返回来,从腰侧绕到前面…… 江俞淮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 他咬着嘴唇,把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呻吟咽回去,但咽不回去,那些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整个人往后靠在陈斯瑾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陈斯瑾的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他牢牢地固定在怀里,不让他滑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好多年前他做了个梦,梦见陈斯瑾在浴室里洗澡,他偷看,被抓住了,然后那个人把他按在墙上吻他,被一边亲一边打pg。 现在他站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浴室里,被热水浇着,被陈斯瑾抱着,那些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眼前浮现。 他转过身,抱住陈斯瑾,踮起脚尖,抬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陈斯瑾回应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声音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回荡着。 江俞淮结束了那个吻,嘴唇还贴着他的嘴角,喘着气说了一句让陈斯瑾血液倒流的话。 “哥,其实好多年前,我就梦到过现在的场景,一模一样。” “是吗?”陈斯瑾的声音哑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磁性,“小狗这么早就惦记上主人了?” …… 那两声哼哼像两把钩子,从陈斯瑾的耳膜里伸进去,勾住了他的理智,把他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火又勾了上来。 “这么不乖。” 他把江俞淮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让他站到花洒外面,拿起沐浴露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开始给他洗。 江俞淮站在那里被他搓来搓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送去宠物店洗澡的猫,又羞耻又舒服,嘴上说着“不用,我自己会洗”,身体却诚实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在身上游走。 洗完了他,陈斯瑾关掉花洒,拿了一条干浴巾递给他。“出去吧,把身上擦干,吹一下头发,去等我。” “我帮你。”江俞淮伸手想去碰,被陈斯瑾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用。”陈斯瑾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小狗不想帮我暖被窝吗?之前不是很乐意的吗?” 江俞淮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陈斯瑾那双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把那些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接过浴巾,说了一声“哦”,裹着浴巾转身走了出去。 陈斯瑾在浴室里待了很久,久到江俞淮以为他是不是晕在里面了,差点要下床去看的时候,门终于开了。陈斯瑾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被窝已经被江俞淮捂热了,暖烘烘的。他伸出手,在江俞淮之前还湿漉漉的脑袋上摸了摸,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确认头发已经干了,才把手收回来。 “真乖。” 江俞淮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出手去摸他的耳朵,指尖从耳廓滑到耳垂,捏了捏,软软的,凉凉的,然后又去拉他的手,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又一根一根地合拢。 第108章 陈斯瑾任由他折腾了一会儿,直到小孩手开始往他睡衣里探了他才开口,“睡不着就想想明天该怎么给我交代吧。” 江俞淮的手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个“哦”,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终于老实了。 远方传来故人的消息,ee在宝宝耳边低语,乍暖还寒,春捂秋冻,适合戴围脖,懂了吗。 第131章 项圈 陈斯瑾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人,江俞淮蜷在他旁边,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的睡衣袖子,陈斯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小孩整个人都进了被子里,动作很轻,但江俞淮还是醒了,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像是在抗议被人打扰了睡眠。 “乖乖,”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出门买点东西,你继续睡。” 江俞淮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含混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全部卷走了。 陈斯瑾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完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换上,又从抽屉里翻出新口罩戴上,又拿了几个塞进口袋里,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颗埋在枕头里的脑袋。 超市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来买东西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悠悠地转。 陈斯瑾推着车走在那些货架之间,按照早就列好的清单一样一样地往车里放,年货、日用品、蔬菜水果、肉类海鲜,把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走到日化区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上扫过去,停在了货架最里面那一小排不太起眼的商品上。他伸出手,拿了一瓶,看了看成分表,确实没问题又多拿了几瓶。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从堆成小山的姜块里挑了几块形状规整、质地紧实的,装进袋子里,称了重,贴了价签。 出了超市,他拐到一家小店,取走了昨天加急定制的东西,一个小皮箱。 他又去了一趟药店,买了很多n95口罩还有医用外科口罩,又拿了几盒感冒药、退烧药、止咳糖浆,还有两支体温计。 他今年不打算带江俞淮回老宅过年了,两个人刚从川西回来,路上经过了那么多人群密集的地方,虽然全程戴着口罩,但他不敢赌,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这个年就真的没法过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推开家门就看见江俞淮跪在玄关等他回家,沙发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桶,桶里泡着几根藤条。 陈斯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去,等我消完毒再说。”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进去在沙发旁边跪下来,面朝着玄关的方向。 陈斯瑾在玄关待了好久,先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然后摘了口罩用纸巾包住扔掉,用消毒喷雾把双手、外套、裤腿、鞋底全部喷了一遍,又把买回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喷过消毒剂,放在通风处晾着。做完这一切,他才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江俞淮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伸出手,掌心落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小狗想明白了?”他问。 江俞淮跪在那里,仰起头看着他,“想明白了。” 陈斯瑾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江俞淮没有起来,他跪着挪了几步,挪到陈斯瑾腿边,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蹭了蹭。 陈斯瑾没有把他拉起来,就那么坐着,手放在他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你自己说说,都哪里做错了。”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闷闷地开口。 “不应该自己偷偷改志愿,存着逼迫哥的心思远走,这让哥非常担心、非常自责。” “不应该不顾自己的安全,不打一声招呼就跳窗跑了。” “不应该不听哥的话,在学校不好好考试,计算机二级没报名,英语六级没过。” 他说完这几条,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错误了。 陈斯瑾的手移开,不再摸他。 “手机呢?给我发条消息。” 江俞淮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把脸从陈斯瑾的膝盖上抬起来,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漏了什么了。 他还没有把陈斯瑾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他低下头。 “哥,我错了……” 陈斯瑾看着他,“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生活?” 江俞淮的头低得更深了。 “没有。” “为什么不参加竞赛?以你的成绩,加上竞赛的话明明可以保研,现在却还要费心思准备考研,不后悔吗?” 江俞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对不起……” 他说不出别的了,他确实后悔了。 “你觉得应该怎么罚你?” 江俞淮吸了吸鼻子,脑子转得飞快,他试探性地报了一个数字,“也不是全是我的错呀……戒尺六十,好不好?” 陈斯瑾就看着他,不说话,看不出喜怒。 江俞淮咬了咬嘴唇,加码了。 “戒尺六十,藤条四十?” 陈斯瑾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俞淮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报了一个他觉得已经是极限的数字。 “全部用藤条,一百下,加上脸四十下……”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在抖了。 陈斯瑾依旧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俞淮的心沉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把自己玩死了。 “抽烂我的pg和脸,让我再也不敢跑,再也不敢忤逆主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了他的脸,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脸。 “这么好看的脸,主人怎么舍得。” 江俞淮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陈斯瑾把手收回去,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去把门口的皮箱叼过来。小狗就要有点小狗的样子。” 江俞淮愣了一下,他听懂了。他转过身,趴下去,一点一点地爬向玄关,他爬到那个大箱子前面,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箱子的提手,叼着那个对他来说不算轻的箱子,一步一步地爬回来,爬到陈斯瑾脚边,把箱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陈斯瑾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揉了揉。 “乖小狗,自己打开看看。” 江俞淮打开皮箱,箱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面放着一只项圈和一条链子,项圈是黑色的,内侧衬着一层柔软的绒面,不会磨伤皮肤,不张扬但质感很好。 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把它们从箱子里捧出来,捧在手心里,递到陈斯瑾面前,双手微微发颤。 陈斯瑾接过项圈,把链子先放在一边,然后用拇指把项圈内侧的绒面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粗糙的、可能伤到皮肤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江俞淮。 “小狗乖,你的惩罚是,戴着项圈过完这个年,只有我允许才能摘下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项圈边缘那道精致的缝线。 “还有,没有安全词的实践四次,我满意为止。” 江俞淮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微微仰起的下巴,把那截细白的、喉结微微凸起的脖颈暴露在陈斯瑾面前,那是他把自己的全部信任交到了那双手里。 “是,谢谢主人。” 陈斯瑾把那根黑色的项圈绕上他的脖颈,调整了一下松紧,不紧不松,金属扣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江俞淮低下头,伸出手摸了摸脖子上那只项圈,指尖划过皮质的表面,凉凉的,滑滑的,贴着他的皮肤。 陈斯瑾看着他,把那条链子拿起来,扣在项圈前面的金属环上,他牵着那条链子,这足够让江俞淮知道他是谁的,他属于谁。 第132章 小尾巴 陈斯瑾松开手,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去。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不出所料江俞淮正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了厨房门口。 陈斯瑾转身蹲下来,与江俞淮平视。 他的掌心落在江俞淮的头顶揉了揉。 “小朋友做得很好,自己去玩一会儿,我来做饭。等吃完饭休息一下就开始我们的游戏。” 江俞淮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他不想走,不想离开陈斯瑾,不想回到任何一个没有他的房间里去。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从陈斯瑾身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低头把脑门贴在陈斯瑾的后背上。 陈斯瑾正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 “我这是身后跟了个小尾巴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第109章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的背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脸贴得更紧了一些,鼻尖蹭着他衣服的纹理,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现在只比陈斯瑾低五厘米了,一八四和一八九的差距,刚好够他把下巴搁在陈斯瑾的肩上。 他就那么把下巴抵在他哥的肩头,不吵不闹,但就是不肯走。 陈斯瑾也没有赶他,似乎对小朋友的黏人很受用。 他洗完了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开始切菜。 饭做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陈斯瑾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第一口菜,一块糖醋排骨就落进了他的碗里。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江俞淮正举着筷子继续夹菜,一样一样地夹过去,把陈斯瑾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斯瑾看着那座小山,低下头,把那座小山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对面那个人,你夹的我都吃了,你给的我都收了,你这个人的所有我都接受。 江俞淮看着他哥把自己夹的菜全部吃完,眼眶忽然有点热。 吃完饭,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休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谁都没在看。江俞淮靠在陈斯瑾肩上,陈斯瑾的手搭在他的后颈上。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感觉饭消化得差不多了,陈斯瑾站起来,拎起那个小皮箱,很显然,箱子里不只有那一样东西。 “走。” 江俞淮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上了楼。他以为陈斯瑾会带他进主卧,但陈斯瑾带他来了他原本的房间。 门开了,里面的陈设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还在窗边,床单换了新的,但颜色还是他喜欢的那种深蓝色,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江俞淮其实很不想来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总在提醒他自己曾经干的蠢事。 陈斯瑾走进去,把小皮箱放在床尾,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江俞淮。 “衣服,全部。”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开始解扣子,没有扭捏,也没有故意磨蹭。 最后他站在房间中央,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不被允许的拿下的东西。 房间里暖气很足,现在这种情况完全不会觉得冷,但他的皮肤还是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不知道哥为什么选在这个房间,是警示,还是什么别的…… ……他不敢抬头看陈斯瑾。 陈斯瑾伸出手,用手指抬起了江俞淮的下巴,让他的脸抬得更高一些,与自己对视。 他掌心贴着江俞淮的脸颊…… “就应该把窗户封死,让你想跑也跑不掉。” 江俞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前的这个人还是这么了解他,知道怎么做能让他爽到。 “宝宝。” “等疫情过去了。” “我把这间房间改成游戏室,好不好?” “这样,你就只能和我住一个房间了。” 江俞淮*在那里,下巴被抬着,脸颊被拍着,眼睛却越来越亮,然后他很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陈斯瑾松开手,在床上坐下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懂吗…… 江俞淮把脸埋进床单里,熟悉的感觉,他终于如愿了……他心里开始想着一些事情。 ……哥对他还是心软的,时间就只是游戏,哥是不是想用四次时间化解掉三年多的分离…… 现在是你情我愿的,虽然没有安全词,但哥又怎么可能会真的伤害到自己…… 这是不是说明,哥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错…… 哥说的……这是告诉自己,错误只在于逃离吗,因为自己曾经逃离,所以才要牵牢自己…… 远方又传来了故人的消息,ee拍了拍读者宝宝然后说,天气热起来了,围脖可以不戴但要好好收起来哦。 第133章 改口 这天结束了以后,陈斯瑾给他涂了药膏,又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问题了,“行了,起来吧”。 江俞淮拽着陈斯瑾一句话不说,就那么静静的待着。 晚饭陈斯瑾简单弄了几个清淡的菜,排骨汤、清炒时蔬、蒸了一条鱼。 “跟我爸妈打个视频吧。”陈斯瑾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江俞淮愣了一下,从沙发上起来,转过身看着他。陈斯瑾已经打开了通讯录,手指悬在“妈”那个联系人上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确认关系之后,总得正式见一下家长。视频也算。” 江俞淮的脑子“嗡”了一声,心跳猛地快了起来,紧张的他手心都出汗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没准备好,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沈玉卿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和陈宇那张不怎么笑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等一下”,想说“我还没准备好”,想说“能不能改天”,但陈斯瑾已经把视频拨出去了。 铃声只响了两声,沈玉卿就接了。屏幕里出现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头发盘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居服,看起来精神很好。她身后是陈家客厅的沙发,陈宇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在看镜头,但耳朵明显竖着。 “小瑾啊,吃饭了没有?”沈玉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关切。 “吃了。”陈斯瑾把手机举在两个人面前,镜头对着自己和江俞淮,“妈,爸,小淮也在。” 江俞淮僵硬地凑到镜头前面,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勉强,嘴角翘得很不自然,“阿姨好,叔叔好。” 沈玉卿的目光从陈斯瑾脸上移到江俞淮脸上,“瘦了,小淮啊,是不是陈斯瑾没好好给你做饭?” 江俞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玉卿已经把话头接过去了。 “小淮啊,陈斯瑾之前做得不对,我们已经替你收拾过他了。”她的语气很认真,“他以后再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告诉妈,我叫你叔叔再帮你揍他。” 江俞淮愣住了。 “妈”这个字从沈玉卿嘴里说出来,他脑子里“嗡”了一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屏幕。 陈宇在旁边附和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对,叔叔帮你揍他。不听话就揍,揍到他听话为止。” 陈斯瑾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嘴角抽了一下,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 “爸妈,到底谁是你们亲儿子啊?” 沈玉卿看了他一眼,“你们在一起了,小淮不也是我亲儿子了吗?”然后她的目光从陈斯瑾身上移到江俞淮身上,眼睛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期待的光,“小淮啊,你什么时候改口呀?” 江俞淮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屏幕里那张温和的、笑着的脸,脑子里嗡嗡地。 他在想,叔叔阿姨怎么知道的?他们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们知道了多少?他们知道那晚的事吗?他们知道他和陈斯瑾发生了什么吗?他们知道是他主动的吗?他们知道是他绑了陈斯瑾吗?他们知道是他先表白的吗?他们不觉得恶心吗?他们不觉得他是个白眼狼吗?他们不觉得他把他们儿子带坏了吗?他们怎么能这么平静地接受?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叫他“改口”?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说出“你们在一起了”这种话? 陈斯瑾在旁边见他愣愣的,伸出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叫呀,宝宝。”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叫出来了??? 江俞淮强压下心里的想法,开口叫了,“爸爸,妈妈。” 沈玉卿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笑了,笑得眼角都出现了细纹。她在屏幕那头“哎”了一声,像是等这一声等了很久。 陈宇把报纸放下了,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认了,他认这个儿子了。 陈斯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伸出手握住了江俞淮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视频又聊了几句,沈玉卿叮嘱他们注意防护,出门戴口罩,能不出门就别出门,过年不回来没关系,等疫情过去了再说。陈宇在旁边插了一句“家里给你们留了年货,等能回来了来拿”。 江俞淮一一应了,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沈玉卿说要去看电视剧了,陈宇说“挂了”,屏幕暗了。 江俞淮看着陈斯瑾。陈斯瑾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哥,”江俞淮的声音哑哑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斯瑾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他,见瞒不过去,于是说了实话,“去年过年,我回老宅,跟爸妈坦白了所有的事。” 第110章 江俞淮的呼吸停了一瞬。“所有?” “对,所有,从那天晚上的事到后来你去了川西,全部。” 江俞淮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挨了多少?”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六十。” 江俞淮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 “所有的,”他哽咽着说,“所有的……都告诉我。” 陈斯瑾看着他哭,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擦了一下眼泪,但那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擦不干净,他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 “你刚上大学那年,我状态不好。工作上出了很多错,丢了一个大单子,董事会那边也压不住了。我爸把我叫回老宅,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跪在书房里,没有说原因,他罚了我。” “多少?”江俞淮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碎玻璃。 “八十戒尺。” 江俞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拉住陈斯瑾的袖子。 “这次呢?这次你跪了多久?” 陈斯瑾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他覆上那只手,把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握在掌心里暖着。 “什么?”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装傻,又像是在拖延。 “你跪了多久?”江俞淮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第一年回家你求爸妈不要对我有偏见,求他们让你管我,这次你又跪了多久?” “不到一下午,没多久的。” 江俞淮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扑过去,整个人栽进陈斯瑾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陈斯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就那么抱着他,让他哭,等他哭完。 “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谁。” 江俞淮摇了摇头,脸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他的衣领上。“我不应该跑的,我不应该一声不吭就跑掉,不应该让你担心,不应该让你替我挨打……” “你跑了,是我的错。”陈斯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把你推开这件事是我做的,况且我们都受到教训了,没事了……” “以后不跑了。”陈斯瑾把他的脸捧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好不好?” 江俞淮拼命点头,“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第134章 岁岁年年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炸了。江城封城。 陈斯瑾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手机屏幕亮着,推送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他靠在床头,把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着还蜷在被子里的江俞淮,还好把小朋友带回来了。 江俞淮还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对窗外那个突然变了样的世界一无所知。陈斯瑾伸出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动作很轻,但江俞淮还是动了,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物业的消息来得很快,不到八点业主群里就炸了锅。管家发了一长串通知,说排查从江城及周边地区返京的人员,要求主动上报信息,居家隔离十四天,每天测量体温。 陈斯瑾一条一条地看完,把自己和江俞淮的信息填好,私信发给了管家,又去药箱里翻出那两支新买的体温计,放在茶几上,方便随时取用。 江俞淮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陈斯瑾正在切菜,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哥,早。” “宝宝早,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吃饭。” 江俞淮没动,就那么贴在他背上,还闭着眼睛,鼻尖蹭着他的毛衣,陈斯瑾也没赶他,切完了菜把刀放下,转过身,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醒醒。” 江俞淮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醒了。”他说,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大年三十。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小区里安静得不像话,往年这时候早就鞭炮声此起彼伏了,今年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几声鸟叫,从光秃秃的树枝上传过来,孤零零的。但屋子里不一样,屋子里是暖的,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萝卜炖排骨的香味飘了满屋。 万幸陈斯瑾很有预见性,他早就买了很多东西放在家里,现在哪怕不出门也不用愁了。 两个人一起准备年夜饭。陈斯瑾负责掌勺,江俞淮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偶尔偷吃一块刚出锅的排骨,被烫得嘶嘶地吸气,陈斯瑾看他一眼,说“活该”,手上却递过来一杯凉水。 “哥,这个排骨好好吃。” 陈斯瑾没理他,把锅里的排骨盛出来,码在盘子里,浇上汤汁,撒了一把葱花。江俞淮端着那盘排骨走到餐桌边放下,又折返回来,从陈斯瑾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炒下一道菜。 最近江俞淮非常喜欢这个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做完了整桌年夜饭。两个人又一起包了饺子,是江俞淮调的馅、陈斯瑾擀的皮、两个人一起包的。依旧是饺子歪歪扭扭的是江俞淮包的,整整齐齐的是陈斯瑾包的。 江俞淮把那盘歪歪扭扭的饺子端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叹了口气。“三年多了,手艺一点没长进。” 陈斯瑾从他手里接过那盘饺子,放在桌子正中间。“能吃不漏就行。”他说,语气跟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给两人都倒上了果汁,看着对面的人。 “哥,新年快乐。”江俞淮说。 “新年快乐。”陈斯瑾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轻快的问候。 年夜饭吃了很久,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从病毒聊到疫苗,从疫苗聊到考研,从考研聊到江俞淮在川西这几年遇见的那些人和事。 江俞淮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陈斯瑾听着他说,偶尔接一句,偶尔什么都不说,相比于江俞淮的这几年,自己的生活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趣,每天都是那样的规律,没有任何的新鲜事,或许他这种人就应该配江俞淮这样鲜活的小朋友。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筷,江俞淮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消毒柜里,擦干手,转身看见陈斯瑾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江俞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斯瑾没说话,把他拉到怀里抱住了。江俞淮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守岁的时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在播,主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哥。”江俞淮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四年前除夕,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陈斯瑾的手停了一下。 四年前,还没高考,还没离开京市,还没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他说了什么?他说了“新的一年,愿小淮事事顺意。” “你说,‘新的一年,愿小淮事事顺意’。” “嗯,我记得。” “那时候我就在想,”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的愿望里有一个是‘和陈斯瑾永远在一起’,那它算不算‘事事顺意’里的一件?” 陈斯瑾看着他,他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在他们之间了。 墙上的钟指针走到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窗外的夜安静得不像除夕,没有鞭炮声,只有电视里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江俞淮从沙发上坐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陈斯瑾。 “五、四、三、二、一。” 电视里的声音和江俞淮心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低下头,吻住了陈斯瑾。陈斯瑾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腰侧收紧了,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回应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江俞淮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哥,四年前过年时你对我的祝愿,如今真的实现了。” 陈斯瑾看着他,伸出手,指尖抚上他的脸。 “久等了,my sweet baby.”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了。 “今年,”陈斯瑾的拇指停在他的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希望你考研顺利。” 他的手指从嘴角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来,让江俞淮的脸仰得更高一些,目光直直地撞进自己的眼睛里。 “还有,我们会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第111章 江俞淮看着他又吻了上去。 第135章 长命108岁 相爱的人再怎么亲密都觉得不够。 江俞淮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挂在陈斯瑾身上。连陈斯瑾去卫生间,他都要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等着,寸步不离。 陈斯瑾有时候被他缠得没法子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一下,说“你属胶水的?” 江俞淮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地回一句“嗯,就专门黏你。” 陈斯瑾自然也不是要赶他,就那么由着他黏着自己。 疫情在春节后变得更加严重了。各地陆续出现感染病例,数字一天一天地往上涨,新闻里每天播报新增确诊和死亡病例数,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摧毁的家庭、一段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政府启动了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国停工停学。 江俞淮的学校发来通知,延期开学,具体开学时间待定。 他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陈斯瑾。陈斯瑾正在看手机,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江俞淮凑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肩上,手臂环住他的腰。 “哥,你在忙吗?” 陈斯瑾把手机放下。“不忙。怎么了?” 江俞淮摇摇头,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下。” 陈斯瑾没说话,伸出手揽住他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企业停工,寰宇的业务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陈斯瑾跟公司高层开视频会议,商讨应对方案,江俞淮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会议的间隙,陈斯瑾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江俞淮递过去一杯温水。 陈斯瑾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他,好像很疲惫。 “看什么?”江俞淮问。 “看你。”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耳朵红了,扭头就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会议结束后,他们公司当然响应政府号召,不给国家添麻烦。他让公司员工全部居家办公,同时给每位员工发放了额外的疫情补贴,又协调资源采购了一批口罩和消毒用品,分批无接触配送寄到员工家里。 公司群里发了一长串的“谢谢陈总”。 江俞淮在旁边看见他那个表情,知道他做了这些事心里是高兴的。他伸出手,把陈斯瑾的手握在掌心里,脸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江俞淮还是会黏着陈斯瑾,陈斯瑾还是会由着他黏着,两个人在厨房里为了一道菜要不要放青椒而拌嘴,在客厅里为了抢遥控器而闹成一团,在卧室里为了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推推搡搡。 有一天,陈斯瑾把江俞淮压在沙发上挠他痒痒,江俞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最后还是忍不住求饶。最后他滚到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这下他不笑了,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陈斯瑾趴在沙发边上,探出头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笑。 “哥,你真好看。”江俞淮说。 陈斯瑾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起来,地上凉。” 江俞淮不动,伸出手要他拉。陈斯瑾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拽起来之后那小孩又顺势倒进了他怀里,不肯下来。 新闻还在播,新增确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触目惊心。电视画面上,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隔离病房里忙碌,护目镜上全是雾气,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疲惫但坚定的身影。 一队又一队的医疗队从全国各地出发,驰援江城。 江俞淮靠在陈斯瑾肩上,看着那些画面。 “哥。”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以后我当了医生,面对这种情况也自愿去支援一线,你会怪我吗?” “我的宝宝好勇敢,虽然我有私心,不想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但我还是会支持你的选择,也会想办法保证你的安全,哪怕把我的全部家当都捐出去帮助政府,也要尽力帮你。” 江俞淮偏过头看着他,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私心和盘托出,他以为陈斯瑾会说“不行”,像从前那样霸道,控制他的一切,为了他好不让他去,但陈斯瑾没有,他把自己最柔软的那一面摊开了。 “如果我在一线感染了呢?”江俞淮又问。 “多贵多难搞的药我都想办法给你搞来。”陈斯瑾的声音没有犹豫,“倾尽所有也要救你,什么代价都可以。” “如果我没救回来呢?”他问。 陈斯瑾沉默了。 江俞淮知道自己不该问这种问题,大过年的,疫情这么严重,问这种问题不吉利,但他就是想听,想听陈斯瑾说出那句话,就是想知道陈斯瑾与他生死相随。 “……一定要问这种问题吗?” 江俞淮点头。 “……短时间不会去找你的安顿好一切就去找你,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等等我,别先走。” “不过……咱俩谁走到谁前边好像还不一定吧。” 江俞淮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一下不够,又啄了一下。 陈斯瑾被他这蜻蜓点水般的吻搞得没法子,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吻了一下,又用拇指蹭了蹭他脸上的泪痕。 “好了,不说不吉利的,江俞淮至少要长命百岁。” 江俞淮吸了吸鼻子,“那陈斯瑾至少要长命一百零八岁。” “好。等很多很多年后,我们还会很幸福的。” “嗯,到时候就是最幸福的小老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了,陈斯瑾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伸出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压在了沙发上。江俞淮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挨了一巴掌。 江俞淮被他压着动不了,仰着脸看着他。 陈斯瑾看着他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低下头,抓住了他的手腕按在头顶上方,江俞淮动不了了。两个人就那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四目相对,呼吸交织,陈斯瑾在他鼻尖上落下一吻。 第136章 满意了? 两个人的日常渐渐固定下来,陈斯瑾在书房里线上办公,电脑屏幕亮着,偶尔开视频会议,即使是在家里,工作时依旧气场强大,让看书的江俞淮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这样的陈斯瑾对他来说很有吸引力。 之前江俞淮死活不愿意去之前自己的屋里的书桌上学习,就非要和陈斯瑾在一起,得亏是书房空间够大,两人就把书桌搬来了书房。 考研资料摊了一书桌,政治、英语、西医综合。他翻书看网课写题做笔记,偶尔抬起头看陈斯瑾一眼。 这样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江俞淮就开始不安分了。他仗着自己正在备考,胆子早就膨胀起来,什么事都要使唤陈斯瑾。 “陈斯瑾!我要喝水!” 江俞淮以为陈斯瑾会抬头看他一眼警告他。但陈斯瑾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件,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他手边,说了一句“小心别撒了”,然后转身回去了。 从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陈斯瑾!过来给我捏捏肩!我累啦!”陈斯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拇指按着他的肩井穴,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江俞淮闭着眼睛靠过去,发出满足的声音,过一会儿又觉得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把脸埋进书里。 “陈斯瑾!帮我把平板拿过来,在卧室床头柜上。”陈斯瑾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卧室拿了平板,递到他手边。江俞淮接过平板,低头划了两下。 陈斯瑾在忍,孩子皮一点就皮一点吧,无伤大雅,备考很累的,压力大,忍一忍就好了,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陈斯瑾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好几遍,念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尊清心寡欲包容万物的佛。 但江俞淮显然不打算让他成佛。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江俞淮趴在桌前写英语阅读,写了没两道题就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刻意拉长的叹息。 陈斯瑾没理他,他又叹了口气,更大声了。陈斯瑾还是没理他。他转过头,看着陈斯瑾的背影,他脊背挺得很直正在看文件,江俞淮忽然伸出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又朝他勾勾手指。 “陈斯瑾!你过来一下!” 陈斯瑾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又怎么了?” 江俞淮伸出双臂,仰着脸看着他。 “抱。”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没两步,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 “陈斯瑾!我想吃草莓!” 陈斯瑾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理他继续走。 “陈斯瑾!我要洗好的!陈斯瑾!要把蒂去掉的那种!” 第112章 陈斯瑾停下来,回头看身后是那个正仰着脸、理直气壮、不知天高地厚地使唤他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书房出去了。回来时手上多了什么东西,他把东西指向江俞淮,一个字都没说。 江俞淮的瞳孔地震,身体比脑子快,几乎是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心虚。 “……爸爸,”他的声音又小又软,“……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陈斯瑾看着他那副从嚣张跋扈一秒切换成乖巧认错的神态,把手从指向江俞淮的方向收回来。 “这会儿不叫大名了?没大没小的,皮痒吗?” 江俞淮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 着看书。”(来做个填空题……) “好哦……” 江俞淮把书放到了椅子上,重新翻开刚才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 陈斯瑾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处理工作。 不到半个小时,陈斯瑾就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陈斯瑾,故意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他把声音放得很软很软。 “哥哥~你不想照顾你的小朋友嘛?” 陈斯瑾看着他那副明明是故意撒娇、却偏要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没忍住在他身后拍了一下。 “这是一回事吗?大白天的,别在这儿勾人。” 江俞淮被他拍了一下,非但没有躲,反而顺势往前一倾,( )在了陈斯瑾身上,他伸出手,把陈斯瑾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 )。(依旧填空题) 江俞淮被拍了一下不但没有收敛,反而顺势往前一倾,整个人扑进了陈斯瑾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仰起头看着他,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绵绵的、像小猫叫春一样的请求。 “吻我,**。” 陈斯瑾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仰起来的脸。 江俞淮被他吻得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后背抵着书桌边缘,他踮起脚尖,把自己往上送了送。 两人吻了很久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都是乱的。江俞淮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江俞淮带着一种得逞之后餍足的、慵懒的笑。陈斯瑾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在他嘴唇上又啄了一下。 “看书去。”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哑。 江俞淮睁开眼睛,乖乖地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过身坐回椅子上,翻开书。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拍拍自己的脸冷静了一下,他又重新开始做他的阅读题了,只是看不看得进去就得另说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斯瑾,那个人已经拿起笔继续看文件了,表情跟平时一样,感受到旁边的视线,他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让他赶紧好好学习。 江俞淮的嘴角翘了一下,显然对陈斯瑾这样子很受用,他低下头终于静下心来继续写他的题了。 过了一会陈斯瑾出了书房,端回来一盘洗好的,去了蒂的草莓...... 第137章 小淮更甜 考研英语阅读的难度,跟江俞淮之前考的大学英语四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大学这几年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专业课和兼职上,英语除了考前突击背一些单词、做几套真题,平时几乎没有碰过,英语在上大学之后退步了不少,他自己是知道的。 尽管已经做了准备,但他做了四篇阅读理解对答案的时候还是没绷住,他把答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然后把题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他又重新翻过来,确认每一道题都是认认真真的、经过深思熟虑以后选错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读一门外语,好吧,这本来就是外语,但这也太外了吧!!! “哈哈哈……” 然后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自嘲,带着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笑。 陈斯瑾本来正在处理着工作,却被他的动静吸引过来,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看见那小孩正对着英语卷子一脸命苦的笑,他走了过去。 “怎么啦,小朋友?”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江俞淮“嘤”了一声,转过身,伸手抱住陈斯瑾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腹部,整个人贴了上去,像一只受了委屈回来找主人撒娇的小狗。 陈斯瑾的手落在他头顶上,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他抽空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满篇的红叉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江俞淮这是怎么了。 “不怪你,宝宝。我们一点一点重新补回来就好了,先背单词,学长难句,好不好?”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蹭了蹭,没有说话。陈斯瑾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另一只手搂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俞淮闷闷的声音才从他的衣服里传出来,含混又模糊。 “哥……我错了。” 陈斯瑾的指尖停了一下,他当然明白小朋友在说什么,关于“如果当初不赌气就不会连英语六级都没过”的自责,关于“如果当初听话就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愧疚,至今还存在着。 “你要原谅自己。” “人总要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负责的。况且都过去了,就不要自责了。” 他顿了一下。 “现在的情况,所有要考研的人都必须经历。这是正常的,并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要往前看,对不对?” “重要的是当下和未来,一直纠结着过去是没办法好好生活的,只是英语而已,你的基础并不差的,只要你愿意学,多么厉害的老师我都可以给你找来。” 江俞淮趴在他身上,脸埋在陈斯瑾的衣服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衬衫,那一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潮湿的,盖在了他的身上。 陈斯瑾没有再说任何安抚的话。 他就那么站着,让那小孩抱着自己的腰,把脸埋在自己身上,把眼泪蹭在自己衣服上。他知道小朋友压力大,考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这也是他必须要经历的。 江俞淮就这样哭了很久。他把这几个月积攒的压力、这几年的愧疚、这几天的焦虑,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一股脑地哭了出来, 最后他终于伸出手,用双手捧住江俞淮的脸,把他的脑袋从自己怀里抬起来。那张脸哭得乱七八糟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真的很诱人。 陈斯瑾用拇指替他擦了一下眼泪,那眼泪刚从眼眶里涌出来就被他蹭掉了,随之新的又涌上来了,他再蹭,又涌出来。 “好啦,宝宝。怎么这么爱哭?不哭啦,哭久了眼睛会不舒服的,还会头疼的,小淮别让哥哥心疼好不好。” 他从桌上那盘洗好的、去了蒂的草莓里拿了一颗,塞进江俞淮的嘴里。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别不开心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那么多年前我就跟你说过的,记住你有哥,哥什么都能帮你。” 草莓很甜,红艳艳的,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 江俞淮边嚼草莓边点头。他咽下最后一口草莓,抬起头看着陈斯瑾,眼眶还红着。 陈斯瑾看着他,伸出手从盘子里又拿了一颗草莓,喂给江俞淮。他低下头,看着江俞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让哥试试草莓甜不甜。” 江俞淮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仰起头,凑过去,两个人吻在了一起。 吻着吻着,陈斯瑾的手从江俞淮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腰侧,一用力,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江俞淮整个人腾空了,下意识搂住陈斯瑾的脖子,陈斯瑾把他放在了书桌上。 陈斯瑾站在他两腿之间,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江俞淮的腿自然地分开,圈住了他的腰,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们又吻了很久,陈斯瑾松开他的时候,他靠在那个人怀里,慢慢地喘气。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那副气喘吁吁又笑盈盈的样子,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 “草莓很甜,可我觉得小淮更甜。” 江俞淮有些不好意思,把头抵在陈斯瑾胸膛上。 “开心了?”陈斯瑾问。 江俞淮点头。 “那还哭不哭了?” 江俞淮摇摇头。 陈斯瑾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被吻得嫣红的嘴唇。 陈斯瑾看着他,他把手从江俞淮的嘴唇上收回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又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用那种惯常的、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 “定个计划,一天背多少单词,学多少东西,我监督你。” 第113章 “完不成,可是要受罚的。” 江俞淮坐在书桌上,腿还垂在桌沿,晃了两下。 “知道啦,daddy~”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开始想该给自己订个什么样的计划,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会了,他知道怎么哄你,也知道怎么管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温柔,什么时候该严厉,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你抱在怀里。 真是活该一辈子栽到这个人手上。 第138章 瑞雪 那天傍晚,京市下了一场大雪。 江俞淮原本趴在书桌前背单词,背得头昏脑涨,正准备把笔扔了去厨房找点吃的,一抬头就看见了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川西的冬天湿冷,偶尔飘几片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连个雪壳子都攒不起来。 他站在客厅的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陈斯瑾在厨房里炖汤,砂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香味飘了满屋。他端着砂锅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趴在窗户上看雪的小朋友。 他把汤放在餐桌上,走过去站在江俞淮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银装素裹,确实很好看。 “晚上有积雪了,”陈斯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要不要在院子里堆个雪人?” 江俞淮猛地转过头,他看着陈斯瑾。 “可以吗?” “就在咱们家自己的院子里,不算出门,不是给政府添麻烦。” 江俞淮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孩子气的雀跃。“好呀好呀!” 两个人吃完饭收拾完,陈斯瑾从玄关的柜子里翻出两双手套,厚的、防水的,又拿出两件长款羽绒服,两个人穿上之后整个人都圆滚滚的。 陈斯瑾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围巾给他围上,直到那截脖子被裹得严严实实,钻不进一点风,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江俞淮一脚踩下去,雪没过了鞋面,他低头看着那个深深的脚印,踩了一个,又踩了一个,在院子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 陈斯瑾跟在他后面,走到院子中间,两个人就这样你团一个我团一个,大的做身子,小的做脑袋,堆了两个不规则的雪球摞在一起。江俞淮找了两根树枝插在两侧当手,又捡了两颗小石子摁上去当眼睛,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吃了一半的胡萝卜,插在雪球正中央当鼻子。 成品立在那里,歪歪扭扭的,江俞淮扭头问陈斯瑾,“好看吗?” 陈斯瑾看着那个丑得各有特色的小雪人,没忍住笑了。 “丑的挺可爱的。” “……” 陈斯瑾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在手心里团了团,团成一个硬邦邦的小雪球,朝江俞淮的背后扔了过去。 江俞淮也团了个歪歪扭扭的雪球,朝陈斯瑾扔过去,偏了,从陈斯瑾的耳边飞过去,砸在了他身后的门板上,碎了一地。 “准头不行啊,小江医生。”陈斯瑾嘴角翘着,又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轻轻扔过去,砸在江俞淮的肩膀上。 江俞淮不服气,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团了一个又大又圆的雪球,两只手捧着,瞄准了陈斯瑾的胸口掷过去,又被躲开了。 他气得跺脚,“你站那儿别动!” 陈斯瑾笑着看着他,就真的不动了,就站在那里等他。江俞淮又团了一个雪球,这一次他没有扔,而是握着雪球跑过去,跑到陈斯瑾面前,飞快地把雪球塞进了他的领口里,又飞快地跑开。 陈斯瑾被冰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雪球从他领口滑进去,沿着脊背一路往下滚,在衣服里留下一道冰凉的、湿漉漉的痕迹。他伸手去捞,没捞着,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面前那个笑得眼睛都弯了的小崽子。 “怎么这么欠呢你?” 江俞淮笑得更欢了。 陈斯瑾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笑了,弯下腰从地上又捧了一捧雪,团成球,朝他扔过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扔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到处都是被踩乱的雪和碎掉的雪球,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停的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江俞淮最后直接躺在了雪地上,四肢张开。 陈斯瑾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地上凉,宝宝,快起来。” 江俞淮不动,把四肢摊得更开了,“不要,你给我穿的够厚了,都快裹成球了!” 陈斯瑾低头打量了一下,想了想,姜汤已经在锅里准备好了,回去喝一碗应该不会感冒。他没再催他起来,在江俞淮旁边躺了下来。 两个人肩并肩躺在雪地上,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还有那些无穷无尽的、轻轻落下的雪。 陈斯瑾偏过头,“为什么这么喜欢下雪呢,宝宝?” 江俞淮盯着天上那些飞舞的雪花,想了一会儿。 “大概因为……下雪的时候跟你度过的时光比较多吧……也是在冬天,遇到了你。”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是夏天,就是你父母把我从人贩子那救下来的那回。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话都说不清楚。” “谁能想到那么可爱的宝宝,现在会是我老婆。” 江俞淮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他伸出手,在陈斯瑾的肩上捶了一下,但与其说是捶人不如说是在撒娇。 江俞淮最后扑进了陈斯瑾怀里。陈斯瑾伸手搂住他的腰,两个人面对面抱着,躺在院子里,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帽子上、睫毛上。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雪在他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江俞淮忽然开口,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笃定。 “瑞雪兆丰年。”他说,“疫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斯瑾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又过了一会儿,陈斯瑾松开手,坐起来拉着江俞淮往屋里走。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湿漉漉的裤腿和被雪打湿的鞋子。陈斯瑾蹲下来,替江俞淮脱外套、解围巾、摘帽子、脱手套、脱鞋子,一点都不用江俞淮自己动手。 “姜汤煮好了。”陈斯瑾站起来,“去换衣服,下来喝。” 江俞淮捂着额头冲上楼,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跑下来的时候陈斯瑾已经端了两碗姜汤放在餐桌上。 姜汤热乎乎的,红糖的甜味和姜的辛辣味混在一起,他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把刚才在外面冻了许久的身体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第139章 雪夜 陈斯瑾坐在他对面,喝得比他快,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他。 江俞淮把最后一口喝完,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红糖甜味,辣意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地漫到四肢百骸。 “喝完了?”陈斯瑾问。 江俞淮把最后一口姜汤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 陈斯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去牵他的手。 “走吧,去泡个热水澡我们睡觉了。” 两个人一起走上楼梯,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和他们肩并肩的影子。 浴缸放满了水,热气蒸腾而上,整个浴室被氤氲的水汽笼罩,镜子蒙了一层白,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两团模糊的人影在雾气深处。 陈斯瑾松开他的手,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拧开热水龙头加了一些,他转过身看着江俞淮,伸出手开始解江俞淮家居服的扣子,陈斯瑾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陈斯瑾生怕他会滑倒,让江俞淮扶着自己进了浴缸。 一开始江俞淮还觉得水温稍微有点高,但很快那股热度就渗进了身体里,把他从院子里带进来的那点寒气一寸一寸地逼了出去。 浴缸很大,两个人坐进去也不挤,热水漫上来,陈斯瑾靠在浴缸壁上,把江俞淮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 已大改。 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的味道,是陈斯瑾放的浴盐,说是能安神助眠。江俞淮踢了踢陈斯瑾的小腿,水花溅起来,溅到陈斯瑾的下巴上。陈斯瑾没躲,只是看着他。 “哥,”江俞淮把下巴沉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吐了几个泡泡,又抬起来,“你给我讲讲呗。你遇到人贩子那次,到底怎么回事?我爸妈怎么救的你的?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陈斯瑾把大概事情讲给了江俞淮。 江俞淮把脸别到一边去,不让陈斯瑾看见自己红透的眼眶,但哪里都藏不住。他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忍回去,忍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回来,看着陈斯瑾。 “唉,我爸妈他们真巧啊,救了个儿媳妇回家。” 陈斯瑾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伸出手从浴缸里撩了一捧水,朝江俞淮的脸泼了过去。 第114章 江俞淮被泼了一脸水,“呸呸”地吐了两口,然后不甘示弱地也撩了一捧水泼回去。 “乖一点,”陈斯瑾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笑了一下。 闹够了,两个人安静下来,肩并肩靠在浴缸里,江俞淮靠在陈斯瑾肩上,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陈斯瑾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半闭半合了,眼睑微微颤着,随时都会完全合上。 “困了?”他问。 江俞淮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脑袋从他肩上滑下去,又被他用手托住了。 陈斯瑾把他身上的水擦干,从头发擦到脚趾,每一寸都没漏过,擦完了,他把那条湿浴巾扔进脏衣篓里,又拿了一条干爽的把人裹好,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江俞淮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他从浴室里抱了出来。 倒在床上的时候,江俞淮仰面躺着。 陈斯瑾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 陈斯瑾关了主灯,只留下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光线暗下来,窗帘拉着,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梦话。 江俞淮闭着眼睛,睫毛还在轻轻地颤,像蝴蝶扇动翅膀。他躺到床上又不觉得怎么困了,开始跟陈斯瑾说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陈斯瑾的心口上。 “老公。” “嗯。” “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的,你也同样明白我的爱意。” “给我唱首歌吧。” “什么?”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 “唱歌!我想听你唱歌……以前都没听过……”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我不会唱歌,不好听的。” “不管,我就要听!” 陈斯瑾没再拒绝,想了想要唱什么。 "oh, to see without my eyes……" 陈斯瑾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江俞淮趴在他胸口,听着那个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唱歌时的陈斯瑾格外温柔,爱上这个人,完全是情理之中。 "……oh will wonders over cease……" "blessed be the mystery of love……" “很好听啊。” 陈斯瑾把最后一句唱完,尾音消失在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声的卧室里。 “为什么这么不自信,明明唱得很好听,我很喜欢的。” 江俞淮耳朵还贴在陈斯瑾的胸膛上,听着那颗心脏在唱完歌之后还微微加速了几拍,又慢慢回落,回到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江俞淮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很满意。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刻他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睡吧宝宝。”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唱歌的时候更低了一些。 陈斯瑾把被子拉上来,把两个人都包裹住,又用脚尖把掉在地上的枕头勾起来,塞在江俞淮背后,让他的姿势更舒服一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外的那棵银杏树上,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雪人上,落在两个人刚才躺过的那片雪地上。 某个熟悉的地方见,两个地方可能要都看看才能看全。 这首歌是ee很喜欢一部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的主题曲《mystery of love》,很经典的一部电影,夹带点私货,应该很多宝宝都看过吧,歌词就只放三句。 第140章 怪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白晃晃的,刺得江俞淮眯了一下眼睛。 他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刚一动就“嘶”了一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red痕。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整出来的,那个人昨晚像要把这几年的份全部讨回去,折腾到后半夜都不肯停,他求饶了,把能叫的称呼都叫了一遍,那个人才终于放过他。 他偏过头,看见陈斯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姿态很放松,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身上有昨晚江俞淮情急之下抓的好几道印记。 江俞淮伸出手,在陈斯瑾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都怪你!” 与其说是嗔怪,不如说是撒娇。 陈斯瑾放下手机,偏过头看着他,伸出手揽住江俞淮的肩,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的后背靠着自己的胸口。拇指沿着腰椎两侧的肌肉慢慢推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些因为过度使用而僵硬酸痛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揉开。 江俞淮“嘶”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陈斯瑾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到他的腿上,沿着大腿内侧的肌肉慢慢按下去,一遍一遍地,让那片因为乳酸堆积而酸胀发硬的肌肉放松。江俞淮被他按得舒服了,整个人靠在陈斯瑾怀里。 按了一会儿,那股酸痛缓解了一些,至少动起来没有那么要命了。他偏过头,仰起脸,在陈斯瑾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不错嘛,赏你的。” 话音刚落,身后就挨了一下。明明不重江俞淮却还是捂着被拍的地方,回过头瞪了陈斯瑾一眼。 “饿不饿?”陈斯瑾问。 江俞淮的肚子在那一刻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 “饿……” 陈斯瑾掀开被子下了床,一只手揽住江俞淮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他从床上打横抱了起来。江俞淮被他公主抱在怀里,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乖巧又顺从。 陈斯瑾抱着他走出卧室,走下楼梯,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我先去做饭,你先吃点零食垫一垫,很快就好。”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袋饼干、一盒牛奶、一小包坚果,摆在江俞淮面前。 江俞淮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嚼了两下,又塞了一块。陈斯瑾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开口。 “准备考研也不能不锻炼身体,你现在体力太差了。” 江俞淮嚼着饼干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锻炼身体,体力太差,对,他确实该锻炼了,考研久坐不动,体能下降得厉害,哥说得对,他得找个时间开始跑步或者做做核心训练。 他嚼着饼干又点了一下头,把这件事归到了“以后再说”的类别里,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突然想到了昨晚,居然说的是那个吗…… 他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把脸埋进手里的牛奶盒后面,但牛奶盒什么都遮不住,他又把毯子拉上来蒙住脸,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哥怎么什么话都能说!他嚎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毯子里。 他在毯子里窝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他从毯子里探出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斯瑾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激得他缩了一下脚,但他就那么赤着脚走过走廊,走进厨房,从陈斯瑾身后探出头,把手里的饼干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点!”他说。 陈斯瑾偏过头,看了一眼递到嘴边的饼干,又低头看了看江俞淮踩在冰凉瓷砖上的脚。那双脚白白的,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着。 “怎么光着脚就来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江俞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陈斯瑾,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抱我来的时候也没给我穿拖鞋啊。”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把锅铲放下,关了火,无奈的笑了笑。 “……好,怪我。” 他弯腰把江俞淮又从地上抱了起来,抱回客厅放在沙发上,转身上楼去给他拿拖鞋。 陈斯瑾抽了几张湿巾,他走回沙发前面,半跪下来,单膝触地,把湿巾展开铺在掌心里,然后捧起江俞淮的一只脚,开始给他擦。 陈斯瑾把第一只脚擦干净了,江俞淮却忽然动了。他把那只刚擦干净的脚抬起来,踩在了陈斯瑾的肩上,脚后跟抵着他的锁骨,脚趾头贴着他的脖子,还用了用力往下压了压。 陈斯瑾伸手握住了那只踩在自己肩上作威作福的脚踝,另一只手伸到他的脚心,开始挠,痒得江俞淮整个人往后缩,想把脚抽回来,但脚踝被那只手箍住了,怎么都抽不动,他只能往后躲,。 “哈哈哈——哥——哈哈——我错了——哈哈哈——” 陈斯瑾挠够了才停下来,抬起他的手,在他脚心拍了一下。 “老实点。” 他把那只脚放下来,又捧起另一只,用湿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擦完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把那双拖鞋给他穿上去。 第115章 陈斯瑾洗了洗手,转身回了厨房。 没过多久饭就做好了。菜端上桌,三菜一汤,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带着一股家常的、温暖的味道。 江俞淮坐在餐桌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他放下筷子扯了扯陈斯瑾的袖子。 “哥,我们出去看看雪人吧!”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窗外,点了点头。 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雪,虽然雪已经停了,但外面气温还低,雪还化不了,那个丑丑的雪人自然还立在院子里。 江俞淮看到外边的雪人没什么问题又开心了,拉着陈斯瑾回去吃饭。 第141章 帮忙 雪人没有化,它在院子里站了好几天,江俞淮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户前看一眼,确认它还在,才心满意足地去刷牙洗脸。 虽然因为疫情两个人才能一直待在一起,但其实两个人都对外界的情况很担忧。 疫情在二月下旬变化的更多了。新闻里播报的数据,除江城以外的其他省份,新增确诊病例开始逐日下降,有的省份连续好几天零新增,地图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区块,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代表着希望的浅粉。 但江城依然在苦苦支撑,每天的新增数字依然高得让人喘不过气,方舱医院一座接一座地建起来,会展中心、体育馆、客运站,都被改造成了临时收治点,医护人员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在方舱里忙碌,护目镜上全是雾气。 三月初,世卫组织将此次疫情定性为“全球大流行”。 江俞淮想着,这场疫情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严重,它不只是江城的事,不只是中国的事,而是整个世界的事。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有的在方舱里苦苦挣扎,有的在icu里插着呼吸机,有的在殡仪馆门口排着长队。 学校发来通知,大四下学期所有课程改为线上教学,毕业论文正常推进,学院为每位学生安排了指导老师。 江俞淮在学院官网查到了自己的导师名字,周明远,教授,研究方向是心血管疾病的基础与临床。他把导师的照片和简介看了一遍,周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容很温和,看起来像个好说话的人,但他不知道好说话的人好不好发论文。 陈斯瑾从疫情一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捐款。第一批物资在大年初一就送到了江城,口罩、防护服、护目镜,能买到的都买了,能送到的都送了。后来又陆续捐了好几批,有时候是资金,有时候是物资,有时候是直接把钱打给江城的慈善机构让他们自己去采购。张琪每次经手这些款项的时候都会把明细整理好发给他,江俞淮有一次无意间看到那份明细,那一长串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多到他懒得数,他抬起头看着陈斯瑾,那个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他走过去从陈斯瑾手里抽走了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怎么了?”陈斯瑾问。 “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下。”江俞淮说。他的声音闷在陈斯瑾的肩上,“哥,你是个好人。” 陈斯瑾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发什么神经。”语气是嫌弃的,但手没有收回去。 三月中旬,陈斯瑾开始利用集团旗下的医疗产业资源,帮江俞淮联系线上课题。 他找了几位在医疗板块任职的专家,都是正经的博士和主任医师,有的在高校还挂着博导、硕导的资格。他跟那些人说,他有一个弟弟,学临床医学的,想考研,需要一些科研经历来增加复试的竞争力,能不能帮忙带着参与一些课题。 那些专家自然很乐意,他们本来就是陈斯瑾高薪挖来的,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而且听说那小孩成绩还不错,专业课扎实,只是缺乏科研训练,带一带也不会太费劲。 江俞淮就这样被拉进了一个关于心血管疾病生物标志物的研究群里,群里有三个博士、两个副高、一个主任,还有一个他。当他看到群里那些人的头衔时,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了鹤群的鸡,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陈斯瑾让他多看多学,不懂就问。 陈斯瑾看着他在那里发愣,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跟他说:“让你进群是为了让你看他们怎么讨论问题、怎么写文章、怎么设计实验的,别想那么多。” 江俞淮捂着额头“哦”了一声,开始爬楼看聊天记录,把那些关于样本量计算、统计学方法、图表制作的讨论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不明白的就截图存下来,等陈斯瑾有空的时候问他。 陈斯瑾也不是所有的都能回答,他虽然在医疗产业投入了不少,但毕竟不是学医出身的,有些太专业的细节他也要去问专家。每次那些人都回得很快,解释了一大段,从抗体稀释比例到封闭液的选择,一应俱全。陈斯瑾把聊天记录转发给江俞淮,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抬起头问了一句“哥,你是不是为了我才搞医疗产业的。” 陈斯瑾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继续喝水。 “你想多了。” 江俞淮看着他,没有追问,但他知道了。 后来陈斯瑾又让江俞淮参与了一些公司内部的专利和文章撰写。那些专利和文章的内容跟他学的临床医学关系不算特别密切,偏生物技术多一些,但好歹是相关领域。 陈斯瑾让项目负责人在作者名单里加上了江俞淮的名字,以后面试的时候,导师会看到那个名字,会知道这个人参与过科研项目,发过文章,有专利,只要让导师觉得这个人不是一张白纸就好,这样好歹可以让江俞淮以后轻松一点。 江俞淮的三月过得比寒假的时候累得多。 大四下学期的课程虽然是线上的,但作业一点不少,每一门都要花大量的时间。 毕业论文开题报告他改了四稿,导师才点了头,周教授虽然好说话,但要求不低。 科研课题那边也不能落下,群里的讨论他每条都看,看不懂的就查,查完了还看不懂的就记下来,等每周一次的小组会问。他一开始还很怕在小组会上发言,怕自己问的问题太蠢了,会被那些博士和主任笑话,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知道不问就永远不会懂,那些专家没有笑话他,把问他给他解释得很详细。 一周七天,能有一天可以休息一下就已经很难得了。 他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小块,听课、写作业、看文献、写论文、参与课题讨论、背单词、做阅读、刷真题,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 唯一能让他停下来的是每天睡觉前的那一小段时间。 他把书本合上,电脑合上,手机静音扔到一边,转过身,陈斯瑾已经躺在床上等他。他钻进去,把脸埋在他哥的怀里。陈斯瑾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亲密不是没有,只是收敛了许多,不会像之前那样折腾到后半夜,也不会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陈斯瑾很克制,江俞淮也很累,每次结束之后,陈斯瑾都会帮他清理好,帮他按摩放松,把他裹进被子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第142章 不克制 论文开题报告写完了之后江俞淮的日子并没有轻松多少,导师的意见像雪花一样飘过来,他一边开始着手写论文一边复习考研,还有学这学期的课程,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比之前更满了,但心态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陈斯瑾每天晚上会抽半个小时帮他过一遍英语,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江俞淮把做错的阅读理解摊在茶几上,指着那些长难句说“这个我不太懂”,陈斯瑾就靠过来,把句子拆开,主谓宾定状补,一点一点的帮他分析。 江俞淮有时候听他讲着讲着就走神了,盯着他侧脸看,陈斯瑾讲到一半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他,江俞淮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说“你讲得太好了,我在吸收”,陈斯瑾这种时候就让他站着听或者跪着听,江俞淮理亏当然只能照做。 疫情在三月下旬出现了拐点,新闻里的数字不再一路狂飙了,新增确诊从每天几千降到了几百,治愈出院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多,方舱医院开始休舱了,援鄂医疗队陆续撤离了,整个社会的情况渐渐好了起来。 复工的消息来得比江俞淮预想的快,陈斯瑾那天开了一上午的视频会议。 “下周一正式复工。”陈斯瑾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揉了揉眉心,“公司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分时就餐,密集场所间隔至少一点五米,必须戴口罩,大楼入口测温,健康登记。” 江俞淮趴在他肩上,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太舒服的滋味,是担心,是害怕。 “那你要注意安全。”他然后把脸往陈斯瑾的肩上埋了埋。 陈斯瑾每天回家都很注意。他在进门之前就开始消毒了,先用钥匙打开门,把包放在门口的地垫上,然后从包里拿出消毒喷雾,把双手、外套、裤腿、鞋底全部喷一遍,喷完了摘口罩,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再换鞋进家门。 第116章 进了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去洗手,用洗手液洗两遍,洗完再去换家居服,把换下来的衣服直接塞进洗衣机的消毒程序。做完这一切,他才走进客厅,走到江俞淮面前,低头看着他。 江俞淮有时候会凑过去想亲他,他偏头躲,“先别,刚在外面回来。”江俞淮知道他小心是对的,知道他是怕自己成了密接或者被传染了连累他,他理解,他真的理解,但他就是觉得委屈,就是会不开心。 四月,噩耗来了。他们所在的区被划为高风险地区,消息出来那天江俞淮正在刷西医综合考研题,手机弹窗跳出来的时候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两个人又被封在家里了。 那天晚上陈斯瑾接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时候表情就变了,是公司打来的,说他们部门有一个员工是密接,而陈斯瑾和其他所有员工都是次密接。 挂了电话,陈斯瑾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江俞淮看着他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陈斯瑾才开口,“公司行政那个小姑娘是密接,她老公在区里支援防疫,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染的。我们所有人都算次密接。”他顿了顿,“按照政策,次密接要居家隔离十四天,单人单间,两次核酸阴性才能解除。” 他们要被关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不能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能一起吃饭,不能一起睡觉,连面对面说话的次数都要尽量减少。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嗯”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斯瑾把主卧让给江俞淮,自己搬进了之前江俞淮的房间。 一日三餐分餐。江俞淮做好了饭盛出来,一份放在陈斯瑾房间门口的椅子上,敲敲门,说一句“哥,饭好了”,然后退开几米远等着。陈斯瑾戴着口罩开门,把饭端进去,门关上。吃完饭陈斯瑾把空碗放在门口,江俞淮等一会儿再去收。 这一切都是陈斯瑾坚持的,江俞淮说自己不在乎,那怕真的传染了他也想要和陈斯瑾在一块儿,但陈斯瑾怎么可能同意。 这种日子过到第四天的时候,江俞淮终于要疯了。 他被隔离、被距离、被不能拥抱、被不能触碰,日复一日的折磨,把他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终于磨断了。他把做好的饭端上楼放在陈斯瑾门口,敲了三下,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下楼,而是伸出手,开始捶门。不是轻轻的敲,是真的捶,拳头砸在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陈斯瑾!你出来!你出来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陈斯瑾戴着口罩站在门口,退了好几步远,离门口至少有两米。 “宝宝,回去,听话。” 江俞淮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距离看了很久,江俞淮转身下楼了,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不听哥的话跨过那道门槛。 十四天有多长?江俞淮以前从未有过如此深切的感受。十四天是三百三十六个小时,是两万零一百六十分钟,是一百二十万九千六百秒。 第十四天,陈斯瑾做了第二次核酸,结果出来的那天,江俞淮正在厨房煮粥,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江俞淮转身吻了上去,两人吻的又凶又狠,像是要把这十四天没说的话、没见的面、没亲的嘴全部补回来。他用牙齿咬住了陈斯瑾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蔓延开来。 陈斯瑾被咬得闷哼一声,没有躲,伸出手掐住了江俞淮的脖子,指尖扣着他颈侧的动脉,拇指压着下颌骨的边缘,把他整个人抵在了走廊的墙上。江俞淮的后背撞上墙壁,闷响了一声,他没有觉得疼,反而吻的更深入了。 陈斯瑾的舌头抵开他的牙齿,探进去。 江俞淮被他亲得站不稳,整个人贴着墙壁往下滑,陈斯瑾掐着他脖子的手没收回来,用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上提了提。江俞淮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腿软了,膝盖弯了,整个人靠着那一个支点才没有滑下去。 陈斯瑾先松开了,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灼热的、潮湿的、带着血腥味和彼此的气息。 “哥。” “嗯。” “我忍了十四天了……*死我……” 陈斯瑾喉结上下滚动,把江俞淮从墙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抱着他走进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这一次,没有任何克制,江俞淮仰着头,任他予取予求。 第143章 放纵 两人从卧室到浴室,从浴室到客厅沙发,从客厅沙发又到落地窗前。 落地窗前是最后停下的地方,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夜色沉沉的。 “走,清理一下。”陈斯瑾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沙哑。 江俞淮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不要了,困……”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那小孩眼睛都睁不开。他叹了口气,把江俞淮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浴室。 “好了,乖乖。”陈斯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动一下手指头。 他把人抱出浴室,走到了客厅。江俞淮被放在沙发上的时候终于睁开了眼睛,慌乱地伸出手推了一下陈斯瑾的胸口,声音又急又软,“不要了,哥……” 陈斯瑾被他那副又慌又怂的样子弄得愣了一下,握住他那只推拒的手。“想什么呢,你太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我把粥热一热,你多少吃一点再睡,不然胃该难受了。” 江俞淮看着他那张脸,又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把嘴闭上了。 粥很快就热好了,陈斯瑾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江俞淮窝在沙发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只强撑着等主人不肯睡觉的小狗。他每次快要闭眼的时候都猛地一激灵把眼睛睁开,睁开没两秒又慢慢合上,合上又睁开,循环往复。 陈斯瑾在他旁边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江俞淮张开嘴,把那勺粥含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粥是温热的,从喉咙滑进胃里,把那些被掏空了一整夜的身体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暖过来。他吃了好几口,精神终于回来了一点,睁开眼睛看着陈斯瑾。 “哥……”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怎么精力能这么旺盛的?” 陈斯瑾舀了又一勺粥递到他嘴边,看着他把那勺粥咽下去才开口,语气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还带着一点坏心眼。“是哪只小狗说的‘*死他’,这不得满足他吗。” 江俞淮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他把自己埋进沙发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陈斯瑾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缝里的样子,笑了一下,把碗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想把那颗鸵鸟脑袋从垫子里捞出来。 “哥,你的嘴还是别用来说话了。”他伸出手,勾住陈斯瑾的脖子把他拉近。 “嘴太毒了。” 陈斯瑾松开他,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完,又把碗拿回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江俞淮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陈斯瑾把毯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江俞淮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抱着人走进卧室,把人放在床上,拉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躺在他旁边,关了灯。 江俞淮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地。 江俞淮是被阳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睛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旁边的人,摸到了,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 陈斯瑾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感觉到身旁的动静偏过头看着他。 “醒了?” 江俞淮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混又清楚。“几点了?” “下午四点。” 江俞淮愣了一下,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窗外那轮已经偏西的太阳,他睡了快十二个小时,但还是觉得困,身体像被卡车碾过又被重新拼起来的那种累。 陈斯瑾下了床,走出卧室,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粥、煎蛋、炒的两个菜,还有一杯热牛奶,粥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江俞淮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他还没来得及遮,陈斯瑾已经看见了,他的目光从那片痕迹上扫过去,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上支了个小桌子,然后把他从被子里拉出来一点,让他靠着自己坐好。 第117章 “你做的?”江俞淮问。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你醒之前。” 江俞淮看着那些饭菜,又看了一眼陈斯瑾,他显然是已经起来好一阵子,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然后端着饭过来等他醒的。他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温热软糯,米粒已经煮到开花,入口即化。 陈斯瑾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伸到他身后开始给他揉。从腰窝开始,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慢慢往上推,到肩胛骨的时候用拇指压住转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些因为过度使用而僵硬酸痛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揉开。江俞淮被他揉得舒服,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一边吃一边哼哼唧唧的。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勺子放下,偏过头在陈斯瑾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陈斯瑾看着他,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吃完了就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江俞淮被他拍得往前耸了一下,回过头瞪他。 窗外的阳光正好。 第144章 戒断 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下半年疫情渐渐好转,像一场持续了太久的雨终于有了收尾的迹象。 江俞淮接到了学校的通知,大五实习正常进行,所有学生按照医院的要求统一管理,住医院宿舍,非必要不外出。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站在卧室中间发了很久的呆,衣柜开着,行李箱摊在地上,他拿着几件衣服不知道该往箱子里放还是该往身上穿。 陈斯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催他,也没有帮他收,就那么站着。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江俞淮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身看着他。 “嗯。” “吃饭按时,别凑合。” “嗯。” “有事打电话,不管白天晚上。” “嗯。” 江俞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去伸出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走的那天早上,陈斯瑾开车送他去机场。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里放着那首江俞淮喜欢的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一样。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牌、熟悉的建筑物,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城市,他原本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的城市,他又要走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去完成该完成的事情,不是逃离。 实习医院在川西,还是那座他待了好几年的城市,可心里难受的感觉甚至比当年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更加严重。 医院的宿舍条件很一般,六人间,上下铺,江俞淮分到了一个下铺。 戒断反应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凶猛。 白天跟着带教老师查房、写病历、换药、忙到脚不沾地,还有抽空学习、写论文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但到了晚上,回到宿舍,躺在那个吱呀吱呀响的铁架床上,关了灯,黑暗涌上来的时候,那个人也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了。 他开始失眠了。 他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陈斯瑾的声音、陈斯瑾的手、陈斯瑾的吻、陈斯瑾的一切,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爱陈斯瑾。 最后他还是告诉了陈斯瑾这件事,他不能一直这样跟自己耗下去,他耗不起,他需要他哥的帮助。 “戴上耳机。” “哥,你不用陪我……” “听话,戴上,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 江俞淮从枕头底下摸出蓝牙耳机连上,过了几秒,陈斯瑾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头传来陈斯瑾的呼吸声,很轻很慢,然后他开始唱歌。还是那首《mystery of love》,江俞淮闭着眼睛,听着那首歌,听着听着呼吸就平了,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睡的最好的一回。 他不知道陈斯瑾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耳机还塞在耳朵里。 从那以后,每天江俞淮告诉他自己躺下了,陈斯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江俞淮戴上耳机,陈斯瑾就唱歌哄他睡觉。 有时候是英文歌,有时候是江俞淮没听过的老歌,有时候什么都不唱,就那么通着电话,两个人在各自的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考研报名时江俞淮报了清大第一附属医院的专硕,心血管内科。 他想回去,回京市,回到那个人身边。他再也经不起分离了,每一次分离都像是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疼得死去活来,他不要了,他再也不要分离了。 十一月底,陈斯瑾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好了。他把能转线上的工作全部转到线上,其他没办法的就交给了张琪和几个副总,开了一个长会,把未来两个月的重要节点全部交代清楚,订了一张去川西的机票。 但他没有告诉江俞淮。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他打车去了那套在学校附近买的房子,屋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放下行李箱开始打扫,擦了桌子拖了地换了床单被套,把冰箱插上电,去超市买了菜和生活用品,把厨房填满,把衣柜挂上衣服,把拖鞋摆在门口,把一切都准备好。 他想等他考完所有科目之后再去接他,现在不行,现在见他会影响他,怕那小孩看见他就会分心,怕自己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问题成了密接,再见了他会耽误那小孩的考试,不能冒这个险。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江俞淮从考场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喜不悲,习惯了每天刷题背书的生活,忽然不用刷了,不用背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他站在考点门口,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然后他好像看见了那个熟悉身影。 江俞淮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又揉了揉,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真的是哥。 他看着那个身影,心跳从平缓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剧烈,剧烈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哥?”江俞淮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怕一出声就会醒过来的颤抖。 江俞淮扑过去,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斯瑾没有说话,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手也在抖。 “跟你们导员说一下吧,考研假这几天在咱们家住,不会给随便出门,不会惹麻烦。” 江俞淮从他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斯瑾带他回了家。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一月。” “十一月?!”江俞淮猛地转过身看着他,“你来了这么久都不告诉我?” 陈斯瑾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把他拉到怀里又抱住了。“怕影响你考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一天,不能因为我毁了。”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肩上,咬着他的衣领,呜呜地哭,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狗。 “哥,我要回京市,”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要回到你身边,再也不走开了。” 陈斯瑾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小淮,你记得,你在哪儿哥就在哪儿,我们以后都在一起,是不是京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第145章 补给我 考研假只有三天。江俞淮寸步不离地黏着陈斯瑾,从早到晚。 第三天晚上陈斯瑾把他送到医院宿舍楼下,江俞淮站在那里舍不得走。 日子又回到了实习、论文、复试准备的循环里。 陈斯瑾每天晚上还是会打电话来,有时候唱歌有时候只是通着电话,有了陈斯瑾他总是能睡的很安心。 二月中旬,初试成绩出来的那天。 江俞淮坐在宿舍的床上,屏幕上是查分系统的登录页面,临到揭晓答案的时候了他却不敢面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敢查,反正此时宿舍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他索性拨了陈斯瑾的号码。 “哥,我紧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别怕,多少分都没关系。你考得上最好,考不上大不了再考一次,我陪你。” 江俞淮攥着手机,又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了好久,等待的时候他觉得时间被拉得无限长,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总分:397。 西医综合:258。 英语:70。 政治:69。 他愣住了。 “多少?”陈斯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努力压制的紧张。 “三百九十七。”江俞淮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自己的。 第118章 江俞淮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举着手机,对着那头喊了一声,声音又大又亮, “哥,我好像可以回京市了!” 他可以回去了,他终于可以回去了。这个分数对于他报考的学校和专业来说是比较稳的了,虽然在考研前他参加了那么多次机构的模拟,可最终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是感觉很激动。 不出所料,复试名单里有江俞淮,受疫情影响,这一年的复试是在线上进行的。双机位,前面一个摄像头对着脸,侧后方一个对着手和桌面,江俞淮人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复试结束后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魂已经飘到天花板上去了。 后来他看到“拟录取”的结果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他把截图发给陈斯瑾。 陈斯瑾秒回了“恭喜宝宝。” 江俞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真的靠着自己的努力考回去了。 毕业论文他改了一版又一版,改到最后看见自己的论文就想吐。但五月答辩那天一切都很顺利。 他从答辩教室走出来了,他靠在墙上给陈斯瑾发消息:“通过了。”陈斯瑾回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来安排,你安心收拾东西准备回来”,就挂了。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中旬,学校通知说因为疫情防控的要求,无关人员不能进校,但典礼全程直播,可以在线观看。江俞淮把那条通知转发给陈斯瑾,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记得看”。陈斯瑾回了一个字:“嗯。” 陈斯瑾把人送到校门口,他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穿着学士服来来往往的学生,把江俞淮的东西搬上车后备箱,开车回家。到家后他打开手机看学校的直播,镜头一会儿对着主席台一会儿对着毕业生,他耐心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偶尔找到了,镜头就晃过去了,但他还是很开心。 这一次他不用偷偷摸摸,他是光明正大的看江俞淮了。 江俞淮站在方阵里,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跟着院长念那段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他的声音融在几百人的声浪里,但陈斯瑾隔着屏幕觉得自己听见了。 他把这段直播录了下来,和五年前那个保镖偷拍的视频放在一个文件夹里,两段视频,一个穿着白大褂在礼堂里宣誓,一个穿着学士服在操场上拨穗,中间隔了五年。 江俞淮回到家的时候,陈斯瑾正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文件夹的页面。 江俞淮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命名,“小淮”,看见里面两个视频,还有很多图片,两个视频一个标题写着“2016年6月·入学宣誓”,另一个写着“2021年6月·毕业”。 他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点开第一个视频,画面里是五年前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自己,他知道这大概率是陈斯瑾派过来的保镖想办法偷拍的。 他看了这两个视频和所有的照片,转过身,跪在了陈斯瑾脚边。 “哥,你错过了我成年,错过了我的大学,”他的声音很轻,“可不可以补给我……” 陈斯瑾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指尖抚上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知道小朋友想要什么,但他还是故意问他,“想要什么?” 江俞淮把头低得更深了,耳朵从发间露出来,红得能滴血。 “永远的……红**。” 陈斯瑾轻笑一声,把他的下巴抬起来说,“总是这么轻松就把自己的后半生给许诺出去了,不会后悔吗?” “没了你我的人生早没了意义……” 陈斯瑾赏了他一**。 “重说,说错了你收获的就不只是红pg了。” “……请哥……教我……” 又是一**。 “什么时候能学会以自己为先,‘没了我你的人生早就没了意义’这种话就随便说吗?我们是爱人,我们脱离游戏是平等的,你是独立的人,你可以依靠我可以信赖我可以爱我,但永远不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你,你应该想的是怎么报复我,怎么让我收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没了我你活不下去,当然我永远不会这样。 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自己是你人生最大的意义。罚你,你委屈吗。” 江俞淮摇头,他确实一点都不委屈。 第146章 回京市 结束了。 陈斯瑾把人从扶手上扶起来。江俞淮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陈斯瑾身上。江俞淮低着头看着地板,不敢看陈斯瑾。陈斯瑾也没有说话,扶着他让他跪在地毯上。 “跪省,半小时。” 膝盖落在地毯上,把脊背挺直,低着头开始跪省。 陈斯瑾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翘着腿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江俞淮偶尔压抑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细微喘息。 跪省结束的时候,陈斯瑾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江俞淮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他从地毯上抱了起来。江俞淮整个人直挺挺地窝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不说话也不动。 陈斯瑾把他放在沙发上,把毯子盖在他腿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偏过头看着他。 “希望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他看着江俞淮的眼睛,“你先是江俞淮,才是陈斯瑾的爱人。永远不要失去自我。” “知道了,哥。”他顿了顿,“可我真的很爱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还带着体温,还带着心跳。 陈斯瑾看着他,他握住小朋友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只手完整地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这并不冲突的,宝贝。” 江俞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陈斯瑾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眼泪蹭在他的手背上,陈斯瑾没有把手抽回去,就那么让他蹭着。 江俞淮突然想起来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事后才想起来的心虚和心疼,“哥,你的手疼不疼?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的手也很疼吧。”他把陈斯瑾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他又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像一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小狗,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表达歉意。 陈斯瑾把手抽回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放心,没有你严重。”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药箱,开始给他揉伤,又拿出药给他喷了喷,等药被吸收了又把冰袋从冰箱里被取出来,裹着一层薄薄的毛巾敷上去。 江俞淮偏过头看着陈斯瑾的手,忽然伸出手把那只手抓过来,拿过桌上的喷雾,对着他的掌心喷了两下。药雾凉丝丝的,落在陈斯瑾微微泛红的手心上。 “好啦,乖乖。”陈斯瑾把手抽回去,“我去收拾一下东西,明早我们就回去了。”他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原处,又从衣柜里取出行李箱打开,开始把江俞淮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去。 江俞淮趴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嘴角翘着,把脸埋回靠垫里。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江俞淮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步子迈得很小,他就那么以一种介于正常行走和蹭地之间的古怪步态挪过了安检、挪过了登机口、挪上了飞机。陈斯瑾走在他后面看着那个一扭一扭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飞机起飞之后江俞淮的苦难才真正开始。 他开始在座位上挪,一点一点地挪,试图找到一个能稍微好受一点的角度。 陈斯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靠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老实点。罚坐的时候允许你来回动了吗?知道不好受还要在出门前给自己求一顿回锅。” 江俞淮的耳朵“唰”地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他不敢动了,端端正正地坐好,后背挺得笔直。 今早确实是他桂在陈斯瑾面前求来的,他跪在床边拉着陈斯瑾的睡衣袖子不肯撒手,说“哥,再来一顿嘛,我想要……”,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陈斯瑾被他磨得没办法,按在床边又给他来了一顿。现在他坐在这架飞往京市的飞机上,他终于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了。 剩下的航程里江俞淮全程端坐,不敢动,不敢顾涌,陈斯瑾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我是好学生我是乖宝宝我纹丝不动”的样子,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两个人打了车回家,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江俞淮几乎是爬下车的,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等收拾好洗了手,江俞淮直接趴在了沙发上。 “哥——过来给我揉一揉——” 陈斯瑾看着那只四仰八叉的小狗。他没有伸手去揉,而是抬起手,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才开始揉。 第119章 江俞淮被他揉得舒服了,像只小猫一样,哼哼唧唧的。 陈斯瑾的手顿了一下。“你今天要是想好好休息,就老实点。”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就不。” 陈斯瑾看着他。那小孩趴在沙发上,脸侧着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嘴角翘得老高。 “我看你是想被*了。” “对啊。”江俞淮回答得理直气壮,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陈斯瑾看着他,伸出手从他身下伸过去,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臀把他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陈斯瑾把他放在床上,“别到时候又求饶。” 江俞淮没有求饶,或者说他求饶了但陈斯瑾没有停。 从床上到飘窗,从飘窗到地毯,从地毯到浴室,淋浴的水哗哗地浇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混着彼此的气息。窗帘外面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暗蓝,从暗蓝变成墨黑,时间在那些纠缠的、灼热的、不知疲倦的瞬间里被一点一点地蒸发了。 窗外的夜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陈斯瑾关掉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把江俞淮揽进怀里。 “还嘚瑟吗?” 江俞淮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被满足之后的慵懒。他摇了摇头,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147章 求签 后来那些年,两个人就这么没羞没臊地过着。 江俞淮读研的那几年,医院就在京市,从家到医院骑车不过半个小时,陈斯瑾每天早上送他出门,晚上接他回家,风雨无阻。 他把公司的事务处理得游刃有余,把家里的大小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帮他把所有障碍都提前扫清了,把路铺好了,只等那个人走上去。 读博那几年更忙,他大部分时间泡在病房和科室里,跟台、写病历、值夜班,有时候连轴转三十六小时,回家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发现陈斯瑾已经把饭菜温在锅里,就等他醒了来吃。 犯错的时候还是要挨罚的,江俞淮说自己无论多大都愿意受陈斯瑾的管教,他更是在这些年里,重新开始往记错本上记,找时间请罚。但长大的好处是他渐渐不犯错了,那些年少时的任性、冲动、不计后果,在时间的打磨下慢慢被磨平了。他想挨打的时候他就捧着戒尺去求陈斯瑾,陈斯瑾也从来不会因为他长大了怕他不好意思就手下留情。 收到医院offer那天是春末,阳光很好,江俞淮反复看了好几遍。 “哥,陪我去看看我爸妈。” 陈斯瑾正在厨房洗碗,闻言关掉水龙头擦干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车开到墓园的时候是下午。春末的山风吹过来已经不冷了,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江俞淮手里抱着两束花,是刚从花店买的。他走在前面,陈斯瑾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那条他走了很多遍的石板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得很慢。 陈斯瑾看着他的背影,曾经那个胆怯稚嫩的少年如今早已长成了一棵可以自己遮风挡雨的树,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替他挡着。 江俞淮在那块灰白色的墓碑前停下来,蹲下去,把那两束花放在碑前。然后他退后一步,膝盖落下去,在石板地上跪了下来。陈斯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跪下去,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落在江俞淮旁边,肩并着肩,一如这些年来的每一次并肩。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当初把哥捡回来。”他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又理直气壮的得意,“他现在是我的爱人了。不管你们同不同意,反正我很幸福。”他说完偏过头看了陈斯瑾一眼。 陈斯瑾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又想起那个夏天那对年轻夫妻伸出手把一个迷路的小孩从人贩子手里拽了回来,他欠他们一条命。他把这一生还给了他们的孩子,是亏欠,也是圆满。 “叔叔阿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稳,“我会永远对他好的,真心日月可鉴。” 陈斯瑾又跟江俞淮说,“在没有去川西找你之前……其实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他顿了一下,“我跪着……向他们忏悔。说我没能管住自己,说我对不起他们,把他们的孩子从京市逼走了。” 江俞淮没有打断他。 “后来去川西找你之前的几个月吧,我看明白了自己的心,可真的很怕叔叔阿姨怪我,我就又来求他们给我一个答案。”陈斯瑾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其实很好笑的。” “那天我带了一个签桶,跪在这里求了一下午的签。我跟他们讲,如果他们同意我们的事,就让我求到上上签。” “你猜怎么着?”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求出来的,全是上签或者上上签。一支接一支的,每一支都是。” 江俞淮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陈斯瑾,看着他那张早就被岁月磨去了少年锐气,沉稳温和的脸。 “但我不敢信。”陈斯瑾低下头看着那块石板,看着那两束在风里轻轻颤着的白菊,“我就一直求,求了一下午的签,可能他们烦了吧。最后一次,签桶脱手了,掉在地上,签撒了一地。”他顿了一下,嘴角的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我就没再求了,就那么继续跪着,继续忏悔。” 山风吹过来,把那些白色的小雏菊吹得微微弯了腰,又弹回来。江俞淮伸出手拉住了陈斯瑾的袖子,把他抱在怀里。 “改口。”江俞淮说。 陈斯瑾偏过头看着他,那小孩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他没有犹豫,重新面向墓碑。 “爸爸,妈妈。小淮托付给我,你们放心。” 两个人肩并肩跪在那里,膝盖挨着膝盖,一起叩了头。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松柏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江俞淮靠过去,把脑袋抵在陈斯瑾的肩上,用力蹭了蹭。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那两束白菊上。 两个人又在墓碑前待了一会,跟父母讲了讲这些年的事,到天黑下来,陈斯瑾牵起他的手说,“走吧,回家。” 江俞淮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墓园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像两棵从同一块土壤里长出来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风中相触,谁也分不开谁。 江俞淮正式入职医院那天,陈斯瑾请了一天假,早上亲自开车送他去报到。车停在医院门口,江俞淮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刻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陈斯瑾伸出手把他领口没翻好的边角翻正了,指尖从他的锁骨上划过去,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去吧,江医生。” 江俞淮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斯瑾还坐在车里看着他。他笑了一下,转身大步走进了医院大门。 他真的长成了当初陈斯瑾所期盼的样子,独立,自信,有能力,有自己的事业,他不再需要被保护了。 但陈斯瑾永远都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永远为他留足了退路。 第148章 求婚 江俞淮心里想着一些事情很久了。 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了,也许是某个深夜他躺在陈斯瑾怀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那只搭在自己腰侧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在那一刻忽然觉得那只手缺了点什么,缺了一圈金属,缺了一个承诺,缺了一个让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这个人是我”的标记。 他去量陈斯瑾的戒指尺寸那天晚上,装睡装得很辛苦。等身边人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才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用一根细棉线绕在陈斯瑾的无名指上,绕了一圈,用笔在棉线交叠的地方画了一道线。陈斯瑾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他吓得屏住呼吸蹲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个人没有醒,才把棉线拿下来,收进一个小信封里。 戒指的设计图他画了很多版,画到最后他自己都记不清废掉了多少版,最终定下来的款式并不复杂,素圈,像是莫比乌斯环的外形,外面是哑光的磨砂质感,内圈抛光,光线下会泛出一圈温润的、像月晕一样的光。 他在内圈亲手刻上了花体的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csj&jyh”,几个字母刻了很久,手抖得厉害,刻刀在金属表面滑了好几次,废掉了一枚又重来,刻到第三枚才终于满意。 他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付了钱。数字不算大,但每一个子儿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陈斯瑾不缺钱,他送得起任何价位的戒指,但这一枚是他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送出去,他想给陈斯瑾一个惊喜,他想了很多种方案,在脑子里排演了无数遍。 可陈斯瑾太聪明了,他自己更是藏不住事,只要一露怯那个人就会看出来。他需要一个陈斯瑾不在场的时间,需要一个可以把一切都布置好的空档,需要陈斯瑾回到家的时候没有他在旁边盯着、不会被他脸上那些藏不住的表情出卖。 第120章 他想到了沈玉卿。 “小淮呀,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江俞淮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话。“妈妈,你能不能帮我把哥叫回老宅住几天?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行,我让他回来,你安心准备。”沈玉卿很乐意帮他这个忙。 陈斯瑾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他换了鞋,叫了一声“小淮”,没人应。他以为那小孩还在医院加班,叹了口气走向厨房,他想着自己做好饭,等江俞淮回来就可以直接吃饭了,可路过餐桌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餐桌上摆好了江俞淮做好的菜,旁边放着一支干红,已经开过了,醒酒器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旁边还立着一张小卡片。陈斯瑾拿起来翻开,他一眼看出来这是江俞淮的字迹。 “上楼,等你。” 陈斯瑾放下卡片,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走上楼梯,在第二级台阶上看见了一片玫瑰花瓣,落在浅色的木质台阶上格外显眼,他继续往上走,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一片,像在引路。他顺着那些花瓣走过走廊,走过他们一起住了这么多年的那些紧闭的房门,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前。 花瓣到这里就没有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推开了门。 这间房间是江俞淮曾经的房间,疫情结束后,应着曾经的承诺在几年前被他改成了t&j室。 地上铺满了玫瑰花瓣,从门口一直蔓到房间中央,在正中间围成一个圆。柔软的圆形绒毯上,那个人在花瓣中央。 他推开门看见的就是江小狗,没有……江小狗,……,让人血脉喷张的小狗。 小狗嘴里……,地上还放着一只黑色的小盒子,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什么。 陈斯瑾走进那个用玫瑰花围成的圆圈里,走到那个人面前。他伸出手,……。 江俞淮低下头,……,仰起脸看着陈斯瑾。 陈斯瑾把盒子取下来,捧在掌心里,打开。 两枚戒指并排嵌在黑色的绒布凹槽里,素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温润的光泽。他拿起那枚戒指,对着光看内圈那几个字母——“csj&jyh” 江俞淮仰着脸看着陈斯瑾,脸红得能滴血。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攥得泛白。他等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但到了这一刻,那些精心准备的台词全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从心口上直接剜下来的话。 “我的哥哥,**,**。”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愿意被我套牢吗?往后余生,永远只爱我,和我结婚。” 陈斯瑾单膝触地,跪在那些铺了满地的玫瑰花瓣上,跪在江俞淮面前。他的大衣下摆垂在地上沾了花瓣,他没有在意。他从盒子里取出那枚大一些的戒指,握在掌心里,然后伸出手牵起江俞淮的手,把他的掌心翻过来,让他给自己戴上戒指。 江俞淮把他那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他看了这么多年的无名指握在手心里,把戒指套了上去。从指尖滑进去,滑过指节,卡在指根,刚刚好。 “我愿意。我的弟弟,**,小宝贝。”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江俞淮的指尖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余生的每一天都只爱我一个人吗?愿意来生再续缘,下辈子还让我找到你吗?” 江俞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愿意,我愿意!” 陈斯瑾低下头,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江俞淮抬起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圈铂金,又拉过陈斯瑾的手看着他那根戴着同款戒指的无名指,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指缝对着指缝,戒指碰着戒指, 陈斯瑾伸出手,指尖抚上他的脸,从他湿漉漉的睫毛擦到红肿的眼眶,从他滚烫的颧骨擦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戴上了,可就不许摘下来了。” 江俞淮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谁要摘了。”他说,“我要戴一辈子。” 陈斯瑾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眼眶红了。他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江俞淮觉得自己快被揉碎了嵌进他的骨血里。 一场激烈……花瓣被压碎了一些,汁液染在两个人的衣服上、皮肤上…… “陈斯瑾先生,”他用那种刚哭完还带着鼻音的声音叫他,是一个平等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前缀和后缀的人,叫另一个平等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前缀和后缀的人。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到死都是。” 陈斯瑾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死了都是。” 第149章 良宵 婚礼的事,江俞淮一手操办了大半。 陈斯瑾说“你想去哪儿”,他想了不到三秒钟就蹦出了两个字:“丹麦。” 理由也很简单,那里登记方便,风景好,而且童话王国,适合他们这种“终于等到结局”的故事。并且同性婚姻合法,流程简单。 确定好了地点陈斯瑾就开始让人办签证、订机票、联系当地的婚礼策划。 两个人订的请柬是白色的信封装着淡蓝色的卡片,封口处用火漆印了一朵铃兰花。 送出所有的请柬后,江俞淮坏心眼地提笔写了一封特别的请柬,收件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着陆叙苒的名字,地点写的是澳洲。他让人把请柬送了出去,全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陈斯瑾发现的时候,请柬已经被送过去了。他看着江俞淮那张“你打我呀”的脸,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干什么不好,非得去招惹疯子。” 江俞淮捂着额头振振有词,“我就是故意的!就是让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了,让他死了那条心。他想来也来不了,给他个假地址,澳洲那么大,他慢慢找去吧,气死他。” 陈斯瑾看着他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叹了口气,当天晚上把人按在腿上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那天晚上江俞淮的屁股遭了殃,一边报数一边求饶,最后声音都哑了。“哥……我错了……我不该招惹疯子……”陈斯瑾没有停手,打完又把藤条拿过来了。 后来那几天江俞淮坐椅子的时候都要垫一个软垫,科室里的小护士问,“江大夫,天都热起来了你怎么还坐坐垫啊。” “……腰肌劳损……垫着坐垫坐着舒服。” 婚礼定在七月,丹麦的夏天不热,阳光温和得像被过滤了一遍。邀请的亲友不多,但都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张琪提前两天就到了,帮他们核对流程、接待宾客、检查场地,尽管两人一再表示不用让她去了丹麦好好玩就行,但她就是不放心想亲力亲为。 林远和顾妤诗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江俞淮一眼就看见了,林远推着行李车,顾妤诗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林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江俞淮冲他们挥了挥手,林远扔下行李车就跑过来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像回到了十几岁时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 “老江,你可算把人拿下了。”林远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兴奋怎么都压不住。江俞淮锤了他一拳,两个人松开,顾妤诗走过来笑着说了句“恭喜”,江俞淮看着她手上那枚戒指,又看了一眼林远,林远嘿嘿一笑,把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比你们早了一步。”江俞淮看着那枚钻戒,笑了,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一朵云都没有。场地选在哥本哈根市政厅旁边的一座老建筑里,白色的墙壁,拱形的落地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人穿着西装,林远站在台下看着他们俩,小声跟顾妤诗说“真般配”,顾妤诗点了点头说“这俩人哪里是来结婚的,明明是来走秀的,太帅了”。 宣誓的时候江俞淮看着陈斯瑾的眼睛,那句“我愿意”还没说出口眼眶就红了,陈斯瑾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翘着,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戒指套进江俞淮的无名指,低下头,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一个吻。 台下坐着的人都在鼓掌。张琪在擦眼泪,林远在吹口哨,顾妤诗靠在他肩上笑得温柔。 那天晚上,宾客们各自回了房间,陈斯瑾牵着江俞淮的手走进顶层的套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热闹都被隔绝在外面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落地窗很大,窗外是哥本哈根的夜景,灯火星星点点的,铺满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江俞淮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忽然转过头看着陈斯瑾。“哥,我们还差一拜。” 陈斯瑾握住那只手,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这里没有天地牌位,没有红烛高堂,只有窗外漫天的星光,他们拜了天地, 陈斯瑾拿出一样东西,白色的,薄薄的,像雾一样轻盈。他抖开来,是一条头纱。江俞淮愣了一下,耳根红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陈斯瑾没回答,只是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把那头纱覆在他的发顶。头纱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红透的耳根,遮住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透过那层薄薄的纱,他看见陈斯瑾的脸,模糊的,但很近,近到一个吻的距离。 第121章 他身上只剩下那条头纱和仅作定位不做实际操作的穴位处的夹子了,链子垂下来在灯光下晃着细碎的光。陈斯瑾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只小夹子轻轻转了一下,江俞淮整个人一激灵,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陈斯瑾没有摘下来,指尖从夹子垂下来的链子上滑过去,把人拉到了落地窗前。 落地窗给江俞淮带来了很大的刺激感,明知道外边看不见里边,但他还是有种羞耻感。 江俞淮的手撑在玻璃上,凉意从掌心传过来,窗外的哥本哈根在脚下铺展开来,他的脸贴着冰凉的玻璃,身后是**,那个夹子随着身体的晃动一下一下地扯着,又疼又麻又痒。 陈斯瑾从身后贴上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新婚快乐,陈太太。” 江俞淮被他这一声叫得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又被那只手掐着腰提了上来。 陈斯瑾低下头,隔着那层头纱吻住了他。 整座哥本哈根的灯火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不管不顾和小心翼翼。 后来两个人躺在地毯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江俞淮偏过头看着陈斯瑾,“哥,我打耳钉好不好?我想打个耳钉,给哥看。我喜欢,哥哥也喜欢的,对不对?” (你猜是耳钉吗,我猜不是) 陈斯瑾没有用语言回答,翻过身低下头,含住了他的耳垂,另一边他也没有冷落。 (你猜是耳垂吗,我猜不是。) 第二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江俞淮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太明显了! 后来回了京市以后,陈斯瑾找人在家给江俞淮打了耳钉,江俞淮看着镜子里那两枚蓝钻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幽蓝的光,很满意。 那一夜,新婚燕尔,值此良宵,春宵一刻值千金,千金不换。 (正文完) 第150章 番外·夫夫相性一百问(1) 提问者:ee 受访者:陈斯瑾(以下简称“陈”)、江俞淮(以下简称“江”) ee:两位好,首先恭喜新婚。问问题之前请简单介绍一下对方吧。 陈:江俞淮,心内科主治医师,二十七岁,身高一八四,体重六十八公斤,喜欢草莓、下雪、撒娇。嘴硬心软,作精。 江:你加那么多个人信息干什么!……陈斯瑾,寰宇集团董事长,三十五岁,身高一八九,腹黑,闷骚,手黑,喜欢……喜欢我。 陈:嗯,喜欢你。 江:……你突然这么老实我害怕。请先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再说! ee:……恋爱的酸臭味啊。 1.请问你的名字是? 陈:陈斯瑾。 江:江俞淮。 2.年龄是? 陈:三十五。 江:二十七。 3.性别是? 陈:男。 江:男。难道还能是女吗? 4.你的性格是? 陈:严谨,克制,偶尔会心软。 江:手黑还说自己心软……你骗谁呢。我的性格嘛,活泼可爱阳光开朗。 5.对方的性格呢? 陈:作精,撒娇精,黏人精。嘴硬心软,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乖的时候比谁都乖。 江:外面高冷禁欲,家里闷骚手黑。管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疼我的时候也是一套一套的,嘴上说“别撒娇”,手上搂得比谁都紧。 6.两人什么时候在哪里相遇? 陈:他两岁的时候,他父母救了我。但那不算正式的相遇,正式的相遇是他十四岁,在殡仪馆。 江:殡仪馆。他从门口走进来,那时候就是觉得你像天神。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陈:缩在角落里,很小,很瘦,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江:好高,好帅,好冷,腿好长,但说话好温柔。 8.喜欢对方哪一点? 陈:全部。作的时候也喜欢,哭的时候也喜欢,发脾气的时候也喜欢。 江:全部。就算手黑也喜欢,其实尤其喜欢他穿的很正式的时候…… 9.讨厌对方哪一点? 陈:不爱惜自己。 江:把我推开…… 陈:永远不会了。 10.觉得和对方相性好吗? 陈:很好。 江:特别好。天生一对,命中注定,天作之合。 11.怎么称呼对方? 陈:小淮,宝宝,乖乖,小狗。偶尔生气了叫全名。 江:哥,哥哥,老公,叭叭,助人。偶尔叫陈斯瑾。 12.希望对方怎么称呼你? 陈:怎么叫都行。他在被*叫“叭叭”的时候最好听。 江:宝宝!乖乖!我的小心肝!……我都很喜欢啊!这怎么选! 13.如果把对方比作动物的话是什么? 陈:狗。边牧那种,聪明,黏人,但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偶尔像猫,傲娇起来挠人。 江:大型犬。德牧或者金毛。外面威风凛凛,回家温柔得要命。也像狼,眼睛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腿软。 14.如果送对方礼物会送什么? 陈:他缺什么送什么。但其实他什么都不缺,所以更多是送他喜欢的、他念叨过的、他看了一眼没舍得买的。 江:他什么都不缺,我自己吧。 15.希望收到什么礼物? 陈:他。他把自己收拾好送到我面前就是最好的礼物。 江:他。他把自己收拾好送到我面前就是最好的礼物。 陈: 学我? 江: 这叫心有灵犀。 16.有对对方不满的地方吗?是什么? 陈:他有时候太逞强,明明撑不住了还硬撑。 江:他有时候太能忍,明明很难受还装作没事。 17.你有什么癖好? 陈:把他弄哭。 江:被他弄哭。 18.对方有什么癖好? 陈:喜欢被我管,喜欢被我掌控。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江:喜欢管我,喜欢看我哭,喜欢在我身上留痕迹。表面上一本正经,私下里闷骚得要命。 19.对方做了什么会让你生气? 陈:不爱惜自己。糟蹋自己。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这种话。 江:推开我。明明心里想要,偏要把我推得远远的。 20.你做了什么会让对方生气? 陈:推开他。替他做决定。 江:糟蹋自己。不听话。偷偷改志愿,我一辈子都记得。 21.两人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 陈:他是我合法的另一半。 江:他是我合法的另一半。 22.初次约会是在哪? 陈:应该算是高考完带他出去吃饭那次吧。 江:对的,我记了很久。 23.那时候两人是什么气氛? 陈:那个时候只是单纯想庆祝他进入人生新阶段。 江:我紧张得要死,他说希望我的愿望都能成真,我想的是让我俩赶紧成真。 24.那时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陈:互相暗恋吧,不敢捅破。 江:我单方面暗恋他好几年了,他不知道。哦,他其实知道。 25.经常去的约会地方是? 陈:家里。沙发,厨房,书房。 江:家里。沙发,厨房,t&j室。 26.对方的生日,会怎么庆祝? 陈:陪他,做他喜欢的菜,送他想要的礼物。他想要什么他都知道。 江:给他做一顿饭,买个蛋糕,然后把自己送给他,满足他。 27.告白的是哪一方? 陈:他。 江:是我。我先说的。然后被拒了,哭了很久。 28.喜欢对方到什么程度? 陈:非他不可,此生不换。 江:没有他我活不下去,但他会生气,所以我换个说法,没有他,我的人生就少了很多意义。 29.是爱吗? 陈:是。 江:是。爱得要死。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没辙? 陈:撒娇。 江:好像说什么我都没辙…… 31.怀疑对方见异思迁会怎么办? 陈:不会。他眼里只有我。 江:不会。他身边除了我和我妈没有别的女人。男的也没有,我盯得很紧。 32.允许对方见异思迁吗? 陈:不允许。 江:他敢?我打断他的腿! 33.约会时对方迟到了很久怎么办? 陈:他从来不会迟到。如果迟到了,一定是有事。 江:我等过他,等了好多年。后来他来了,我再也没等会。 34.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 陈:后颈。 江:手。他的手太好看了,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他按着我的时候,又有安全感又想要。 35.对方什么样子最性感? 陈:他仰起下巴把脖子露给我,瞳孔**。 江:他工作的时候,专注又凌厉的样子,还有他从后面抱住我的时候,下巴抵在我肩上,还有……我在他脚边,他俯视我的时候…… 第122章 36.两个人什么时候会感到紧张? 陈:他生病的时候,他上手术台的时候。 江:他就那么看着我,什么话都不说的时候。 37.对对方撒过谎吗?擅长撒谎吗? 陈:撒过,不擅长。 江:撒过。超级不擅长。他一看我眼睛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38.做什么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陈:他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呼吸均匀,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 江:他抱着我的时候,下巴抵在我头顶,手在我背上一上一下地顺着。 39.有吵过架吗? 陈:有。 江:有…… 40.是怎样的争吵呢? 陈:他表白,我拒绝。他说“你不要我管了”,然后他跑了。 江:他说“我不可能不考虑你的未来”,一味的否定我的爱,然后我就跑了。 41.后来怎么和好的? 陈:我去找他,在药店里找到他了,亲了,我表白了。 江:他来川西找我。在药店里拽着我的手腕,拉到家里,给了我一巴掌,然后吻了我。再然后他单膝跪地表白了了。 42.即使转生也想成为恋人吗? 陈:想,生生世世都想。 江:想。来生再续缘,下辈子还让他找到我。 43.什么时候会觉得“我被爱着呢”? 陈:他黏着我的时候,他使唤我的时候。 江:他管着我的时候。 44.什么时候会觉得“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陈:不会,我相信他的爱。 江:永远不会。 45.你的爱的表现方式是? 陈:管他,护他,给他铺路,让他成为更好的人。 江:听话,黏他,把自己交给他,然后努力成为他想让我成为的那种人。 46.和对方相似的花是? 陈:向日葵。他需要光,他就是我光。 江:松柏。他一直都在那里,不管冬天还是夏天。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陈:以前有。后来没有了。 江:以前有。后来被他*没了。 48.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是? 陈:管教+情侣 江:是的! 49.你与对方的关系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 陈:公开。 江:公开,我同事都知道我去丹麦结婚了。 50.觉得两人的缘分是注定的吗? 陈:是。他父母救过我,我又帮了他。不是注定是什么? 江:是。 第151章 番外·夫夫相性一百问(2)·终章 51.关于管教,谁管谁? 陈:我管他。 江:他管我。心甘情愿。 52.家里谁说了算? 陈:小事他说了算,大事我说了算。但家里没什么大事。 江:他。他说完我再闹一闹,有时候会改,有时候不会。 53.谁掌握经济大权? 陈:我。但他有我的主卡,随便刷。 江:他。但我自己的工资我自己花,他的卡我有时候花有时候不花。 54.日常家务怎么分工? 陈:算是一起。 江:他做饭更好吃,所以大部分是他做,而且现在我工作比他忙了。 55.对方最擅长做什么菜? 陈:糖醋排骨。之前他特意学的,做了很多次才成功。 江:所有。他做什么都好吃。其实他经常做小孩菜哄我! 56.对方最不擅长做什么? 陈:哄人,每次都撒娇,但其实从来没哄好过,都是我自己哄自己…… 江:陈斯瑾还有不擅长的事??? 57.对方挑食吗? 陈:挑。不吃青椒。 江:不挑。他什么都吃。但他会把我不吃的偷偷吃掉。 58.在家一般谁先起床? 陈:我。他喜欢赖床。 江:他。我喜欢赖床。但他醒了之后会先亲我一下再起来。 59.对方睡觉有什么习惯? 陈:喜欢抱着我,睡着了会往我怀里拱,还会跟八爪鱼一样缠着我。 江:喜欢让我抱着他睡,他睡相很好,我知道其实他是喜欢我黏着他的。 60.谁更容易赖床? 陈:他。 江:我。但周末他会陪我赖一会儿。 61.谁主动吻对方? 陈:他。频率上他更高。 江:我。但质量上他更高。 62.谁主动求*? 陈:他。频率上他更高。 江:我。但他一旦主动我就腿软。 63.接吻时喜欢哪种? 陈:深吻。不多说。 江:都喜欢。 64.一般在哪里*? 陈:床上,t&j室,沙发,浴室,落地窗前。 江: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具体。……就是那些地方……还有哪里没尝试过…… 65.喜欢对方怎么称呼自己? 陈:叭叭,助人。 江:宝宝。但他叫小狗的时候我也很…… 66.对方什么样子最让你想欺负他? 陈:红着眼睛看我,咬着嘴唇不说话。就是**的样子。 江:他脱衬衫的时候。领口一解,袖子一挽,我就想被他欺负。 67.事后一般会做什么? 陈:清理,上药,抱着睡。 江:清理,上药,抱着睡,有时候他会唱歌哄我。 68.会讨论之前的体验吗? 陈:有时会。 江:有时会。我喜欢问“我表现好不好”,他说“看你明天能不能坐得下”。 69.会在做之前喝点酒助兴吗? 陈:几乎不会,就算有但不会过量。 江:偶尔。他喝红酒的样子很好看,很性感。 70.会为了对方尝试新的玩法吗? 陈:会。他提的要求只要在安全范围内,我都会满足。 江:会。他提的玩法我都想试试,虽然有时候会被他玩得很惨。 71.对方有哪种癖好让你觉得意外? 陈:他喜欢落地窗,喜欢那种有可能被发现的感觉,虽然明知道外面看不见,但还是会兴奋。 江:他喜欢在镜子里看着我做,这算闷骚吗? 72.最喜欢的道具是? 陈:夹子。 江:这么私密的问题吗…… 73.最不喜欢的道具是? 陈:炒菜用的那个调味料的初始形态。但他怕,所以我只会偶尔会用。 江:……少管 74.*的时候会聊天吗? 陈:会。他喜欢问问题,有些我会回答,有些我不回答。 江:会。我喜欢问他“你爱不爱我”,他说“我爱你”的时候我会更兴奋。 75.对方说过什么让让你最心动的话? 陈:他说“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跑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江:他说“宝宝,我爱你。你会是我唯一的爱人,我的爱永远只属于江俞淮”。 76.做的时候会用什么助兴? 陈:工具,音乐,偶尔他会换不同的装扮。 江:他喜欢看我戴的那些。 77. 有何种情结? 江:恋痛,恋管,就是恋他。 陈:恋他。 78.会不会有“想要更多”的时候? 陈:会。 江:会……其实受不了了还是想要。 79.更喜欢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陈:看心情。 江:都喜欢,k的刺激,m的磨人。 80.对方对你最大的吸引力是? 陈:他的全部。 江:他的全部。 81.对公开场合接吻怎么看? 陈:不合适。但在他身边,有时候忍不住。 江:我很喜欢。他不喜欢,所以我一般只在没人的时候亲他。 82.有没有做过有别人看起来所不容的事? 陈:有,或许别人看来我们是这样。 江:有,爱上他。 83.后悔过吗? 陈:从来没有。 江:从来没有,只后悔过跑掉那几年。 84.两人的未来规划是? 陈:他好好当医生,我好好经营公司。退休了一起去养老。 江:他好好经营公司,我好好当医生。退休了一起去晒太阳。 85.有没有考虑过领养孩子? 陈:不考虑。有他就够了。 江:不考虑。有他就够了。而且我工作太忙了,没时间陪孩子。 86.对方老了以后怎么办? 陈:我照顾他。他比我小八岁,应该是我先老才对。 江:我照顾他。他老了走不动了我就推轮椅,戴上老花镜也要看清他的脸。 87.想和对方活到多少岁? 陈:一百零八。他说他要活到一百,我要活到一百零八。 江:一百。他活到一百零八,我活到一百。这样我能照顾他到最后的最后。 88.怎么度过老年生活? 陈:在家里,晒太阳,喝茶,看他闹我。 第123章 江:在家里,晒太阳,吃他做的饭,继续闹他。 89.希望谁先走? 陈:他,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江:他,我不想让他一个人。但我们之前说好了,我先走的话他安顿好一切再来找我。 90.谁更离不开谁? 陈:他离不开我。 江:我离不开他。但我知道,他也离不开我。 91.对方对你来说是什么? 陈:一切。 江:是的,我的一切。 92.用什么词形容你们的关系? 陈:一生一世一双人。 江:天作之合,命中注定,至死不渝。 93.两人在一起最快乐的瞬间是? 陈:太多了。他每次笑的时候我都很快乐。 江:他每次吻我的时候。还有他单膝跪地问我“愿不愿意嫁给我”的时候。 94.最想删除的回忆是? 陈:拒绝他之后他哭的那个晚上。 江:他推开我说“我不会再管你了”的那个下午。 95.对方做什么会让你吃醋? 陈斯瑾:…… 江俞淮: …… ee:合着对方跟别人做什么都会吃醋是吧…… 96.您有多喜欢对方? 江俞淮:超过自己的命,他应该知道,但他不允许。 陈斯瑾:这辈子就他了,下辈子也约好了。 97.对方最让你心疼的时刻是? 陈:他一个人在川西,各种兼职,很辛苦。 江:他跪在我父母墓前,好几次一跪就是一下午。 98.会为了对方放弃重要的机会吗? 陈斯瑾:不会。 江俞淮:不会。 ee:你们两个意外地清醒。 陈斯瑾:我会帮他找更好的机会。 江俞淮:他就是我的机会。 99.如果不在一起了,会怎么生活? 陈:没有这种可能。 江:如果有这种可能,我不活了。 陈斯瑾看着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江俞淮:……我会好好活着。 陈斯瑾还看着他。 江俞淮:然后想办法把他追回来,锁起来…… 陈斯瑾:“嗯。” 100.最后,请对对方说一句话。 陈: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谢谢你愿意被我管一辈子。 江: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谢谢你……愿意管我一辈子。还有,我爱你。 江俞淮&陈斯瑾:一辈子不够,我们还要相爱好多辈子。 (全文完) 这本后边短期内不会再写啦,大概最早也要明年再见了。 感谢大家这两个多月以来的陪伴,你们一直是我坚持写完这本书都动力,这本书虽然完结在这里,可瑾哥和小淮还会继续走下去。 后边有番外的话可能会放在那边,懂吧,到可能会很久很久,太忙了 (*)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